《医妃天天想休夫》 第1章 穿越替嫁 “不会死了吧?” “死了也是翊王府的人,轿子已经在门外,赶紧上盖头。” 昨晚上动静那么大,是个人都听见了,大小姐逃婚未遂,身边两个亲信都被三小姐关进她以生肉养着恶犬的笼子里,生生给撕扯咬着吃了。 院子外溅的血星子,洗了一宿也没洗干净。 被迫观刑的大小姐魂不附体,回来就木怔了,早上进来梳妆的下人也不敢多嘴,将昏死不醒的她拎起来捣腾完马不停蹄地丢给喜婆背出去。 “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翊王没来迎亲,直接将人抗进花轿。” 有女子尖锐的喝叱声响起,听着刺耳无比,盖头下的柳眉微不可查地拧了拧。 “香玉姑娘,这人一直没醒,是不是……”喜婆心里有些慌,这手垂下来的角度就是不正常的,像是双手都被掰折了,提线木偶似的挂下来。 “贱生贱命,哪那么容易死。”香玉翻了个白眼,“快些,日头这么盛,我可受不住热。” 抚了抚发髻上的朱钗,香玉扭着水蛇腰径自往门口而去。 喜婆瞧她妖娆的那样儿,毕竟是夫人房内的一等丫鬟,也不敢说什么,掂了掂背上轻的几乎没重量的女子,快步跟上。 到了花轿口,香玉从喜婆背上扒拉下燕今,动作粗暴地将人推进花轿。 ‘咚……’脑袋被推着撞到了花轿的横梁上,剧痛袭来,盖头下的燕今豁地睁开了眼睛,条件反射地捂上脖子的颈动脉。 手没抬起,她先疼的呲牙咧嘴。 脱臼,而且是人为,她轻轻动了动,找到脱臼的点,随后将右肩头连着背脊处卡在梁缝上,脖子使力,用力往里一抻,骨头喀拉脆响,疼的她差点没把牙咬碎。 动了动,右手没问题了,那左手推回去就方便多了。 双手恢复自如,她这才抬起,蹭了一把脖子上跳的鲜活有力的颈动脉。 为了唯一一个国圣医登顶世医联的名额,她被同僚兼至交好友暗害,死在了失控的患者家属之手,华国首屈一指的外科第一刀,圣医唯一继承人,被个路人甲割裂了颈动脉,死的饮恨凄冤。 燕今望着自己破败伤痕的双手,拳头紧紧握起,心中冷意肆虐。 她承了这具身体,也承了她生不如死的痛苦。 亲眼目睹仅有的两个护着她的人惨死恶犬口下,连一寸尸身都留不住,为了让她乖乖代替继嫡妹燕安语嫁给手握重兵的翊王容煜,将她的双手生生掰折,喂她吃下催人心智,反噬极强的猛药。 回府三个月,身体鞭笞,精神摧残,堂堂户部尚书嫡长女,活的连牲畜都不如。 深吸口气,她松开手,掀了一角轿帘往外瞧,外头的天风卷云涌,却丝毫不影响街道两旁看热闹的老百姓。 今日她和燕安语一同出嫁,她接手了燕安语不要的男人,而燕安语欢天喜地嫁给了最有望入主东宫的姨亲俪妃之子,韶王容烁。 “呵,知道装死没用了?别怪我没提醒你,老老实实当你的翊王妃,坏了夫人的大事,银杏、柳香就是下场。” 区区下人也敢肆无忌惮地以下犯上,仗的无非户部尚书府主母独孤青萝的贴身侍婢。 独孤青萝将她指给她做陪嫁是假,监视她顺便翻身跃龙门是真,引诱男人,对于熟知媚骨惑心之术的香玉来说,那是手到擒来的事。 翊王的妾,对一个奴籍出生的下人来说,可不就是龙门。 燕今淡淡看了她一眼,冷凉一笑,“好啊。” 算她识趣,香玉有些得意,转念一想眼皮又突突直跳,哪里有些怪异又说不上来。 花轿一路摇曳,在暴雨倾盆前抬进了翊王府。 王府的阴冷沉肃一如家主翊王容煜一般,透不出一丝热乎气,尽显庄严铮然之气。 连府中的仆从丫鬟都是寡言少语的过分,隔着盖头的燕今都能感觉到四周训练有素的脚步声虽匆忙却格外规整。 容煜是武将,身份低微,当年太后的养女长乐公主因早年丧夫,无子嗣的她收留了路边遗弃的容煜,可红颜薄命,长乐公主骤疾离世,容煜年少零落,深陷宫廷倾轧,是当时的慧妃娘娘,如今的慧贵妃收他承欢膝下。 当今圣上念及长乐公主的遗愿以及太后的多番劝说,特破首例赐国姓‘容’,封异亲王。 封赏一出,或不甘者,或心怀鬼胎者全都借机造势,正逢东疏来犯,皇帝焦头烂额之际,容煜自荐从戎。 少年英雄鲜衣怒马,十五岁便首战告捷,凭三万精兵大败东疏八万冲锋军,不负众望堵上众说风云的嘴,至此,容煜一战成名,十年间,他金戈铁马披荆斩棘,手掌一柄混天战戟浴血沙场,带回一身战绩伤疤的同时,威震四国无人敢犯,护的大焱国固若金汤。 镇北将军威名以战神之锐,拔地而起,无人可撼。 饶是容煜再所向披靡又如何,终究抵不过异子两字,等同于和储位绝缘,对于蛇吞象的燕府来说,一无是处。 “走这边。” 耳旁一道清脆干练的冷语拉回了她的神游,她侧眸,从盖头底下看到一双白色的绣花鞋,不是香玉。 没人来踢花轿就算了,这走了一路全都是曲径通幽的回廊,绝不是去拜堂的正厅。 燕今知道容煜心属的新娘子是燕安语,左右她也看不上他这个丈夫。 停了脚步,在所谓的新房门前,她淡然地掀开盖头,一张略施粉黛的倾容让秋乐愕然怔忪。 传言不是说燕尚书的便宜千金出身农里,貌似无盐,粗鄙无状还少条失教。 这模样,她敢说,就燕安语都不及半分。 她不似燕安语弱柳扶风的绰约,娴雅柔婉的端方,她的美不张扬也不侵略,宛若江南朦朦水雾,似梦似真,掬的一汪触手成痴,甘愿贪醉的欲罢不能。 这样的惑世姿容,世所罕见,若不是燕大小姐的身份不是秘密,秋乐万万不能信是犄角之地养出的这般女子。 不过就算再美又如何,燕家人没一个好东西,全是攀龙附凤,虚伪奸诈之辈。 第2章 该有的腌臜一样不少 秋乐在打量燕今的同时,燕今也在默默审视她,小丫头,年岁看起来比原主小一些,长相清秀,眉骨间透着几分飒练的英气,如果眼中那不遮不掩的敌意和嘲弄稍微收敛些,其实还挺有看头的。 “你叫什么名字?” “秋乐。” 瞧她爱答不理的冷脸,燕今也不说什么,她穿着收袖的劲装,很是干练,燕今估摸着她有两下子。 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得体一笑,“你们家王爷不迎亲也不拜堂,应该也不会洞房了吧,所以这盖头谁掀都没差。” 秋乐面无异色,嘴角却是冷冷一扯,看似恭敬却颇为敷衍地回答,“王爷公事繁忙,忙完自会回房。” 公事? 他是不知道自己今天成亲?圣旨是摆设? 这府内冷冷清清的一个宾客都没有,一张喜宴桌台都不见,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结的是阴婚。 “好。”燕今没有异议地笑了笑,“麻烦转告你们王爷,更深露重保重身体。” 闻言,秋乐楞了一愣,她是做好了让这新王妃闹上一闹的准备,也正好借这由头收拾一番这可恶的燕家人为王爷出气,没想到她面对今日这样的奇耻大辱还能淡然宽容到这份上,让她一肚子的摩拳擦掌反倒无处施展了。 紧了紧手心,秋乐心不甘情不愿地点点头,“知道了,王妃早些休息,你那陪嫁丫鬟已经安排到西厢的下人房去了,其余人都打发回去了。” 这是连伺候的丫鬟都不给她留了,燕今轻敛眼睑,余光里是秋乐悄然攥起的拳头,她识时务地点了头,“好,有劳。” 看着秋乐离开,她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儿才推开身后房门,里头黑鸦一片,别说龙凤喜烛了,就连掌个灯伺候的下人都没有。 就算不是燕安语,堂堂王妃,刻薄到这地步,燕今深吸一口气,没关系,只是这种程度,绰绰有余。 提起拖地繁琐的裙摆刚要进房,一道刺目闪电破空划过,撕裂暗夜的同时惊滞了燕今的脚步。 黑云遮天避地,明明还未入夜,却黑的不见五指,倾盆大雨顺势而下,裹挟着骤起的狂风雷电,将院落的一株桂花树打的左右摇摆如垂垂老矣的枯槁老人。 燕今站在原地没有动,新房太过冷清,这天黑的措手不及,如果不是因为刚刚那一瞬如白昼的闪电,如今她踏进这扇门就要倒大霉了。 仗着回廊上,忽明忽暗的几盏寥落灯笼投下的斑驳光影,大门进去不足五步路,两条约莫两米长黑白相间的银环蛇捆成麻花状,正交缠地难舍难分。 呵,这看似庄严肃穆的翊王府,也和普通高门大宅无二般,该有的腌臜一样都不少。 燕今不动声色地跨步进来,反手扣住门,咔哒一声背对推上。 外头飘风骤雨,一道打着伞的身影鬼鬼祟祟地躲在院落转角探头探脑,确定燕今进了房并且关上了门,她得逞地扬起嘴角,随即迅速离开。 已经入夜,相距偏院半个王府的东院,书房内灯火通明,被灯火勾勒的案桌后墙上,浮开男子颀如青松,刚毅英挺的剪影,如浓墨般深沉。 “主子!”秋乐踏步而入。 候在一旁的秋森眉目一跳,瞧自家妹妹这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不爽样,气头还不小。 “那女人自己掀了盖头,寡廉鲜耻,毫无礼教可言,根本没把您这个夫君放在眼里。” 容煜眼皮都未曾抬过,仿佛秋乐口中的女子与他半分没有干系,秋乐见状,盛怒难抑,“燕家这等无耻鼠辈,强塞一个山野村妇就想草草打发了咱们翊王府,如今这女人进了府,还要好吃好喝供着,她也配!” 这场婚事是全权交给了府内的管家萧伯和秋乐一起负责的,管家是上心的,但架不住秋乐想要挟私报复,念及是翊王跟前的人,管家也颇受掣肘,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那和主子的东院天南地北的偏远院落是她特意安排的,反正这辈子她也不可能得主子一个正眼,索性让主子眼不见为净。 不留一个丫鬟给那个女人也是她安排的,她不是农村来的嘛,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本事了得,还需要什么人伺候,自个伺候自个吧,别说好吃好喝的了,那床上连一床暖被都没留。 饶是苛刻到这份上,说出这话时,秋乐仍毫无愧疚之心,更别提罪恶感了。 “秋乐,够了!” “哥哥莫劝,只要主子一句话,秋乐就算背上泼天罪名也在所不惜,惺惺作态的燕家,虚情假意的燕安语,就连皇上都被俪妃娘娘的耳旁风吹头昏了……” ‘咔……’ 细声碎响,秋森脸色大变,秋乐更是骇白了脸,噗通一下,两人全都仓皇地跪了下去。 烛风中,灯火错乱了剪影,容煜不疾不徐地站了起来,眉目冷峻如出鞘的利刃。 “你跟着本王时日不短,还学不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寡淡平静的口吻,却似泰山压顶般让人喘不过气。 秋乐瑟瑟发抖,前一刻的伶牙俐齿到这会儿,全成了哑巴。 平日里她也知道几分谨言慎行,实在是今日被气岔了才会如此口不择言,如今警醒过来才知自己犯了多大的糊涂。 编排皇上,这话要是被任何一个心怀不轨的人听了去,整个翊王府都别想安生了。 可同时,秋乐心里更清楚,让主子真正动怒的原因并非以下犯上这一条,分明就是因为虚情假意四个字。 饶是那燕安语都敢做,主子却依然护着不让她敢当。 容煜一言不发,将肃杀的气氛凝到了冰点。 冷滞间,东院外传来骚动,有烛火和杂沓的脚步声响起,容煜刚抬眸,就见萧管家顶着一头大汗满心焦灼地奔进来,“王爷,老夫人出事了。” 容煜脸色一沉,绕出书桌,迅速往门口而去。 路上,萧管家一边擦汗,一边谨慎回禀,“安歇之前,榻上突然冒出两条银环蛇,老夫人受了惊,踏板上踩空摔了下去,如今还昏着,老奴已经请了大夫过来,今日打扫老夫人院落的下人也全都绑了等候王爷发落。” 容煜一言不发,周身包裹的皆是冷寂肃寒的气息。 偏院刚收拾完两条畜生的燕今将‘尸体’提领出来,刚要撒手扔出去,一众提着灯笼的嬷嬷闯了进来,气势汹汹,个个膀大腰圆脸色肃冷,一看就知来者不善。 第3章 她的背影 为首的嬷嬷见了燕今手里拎着的罪证,眼中甚至闪过一瞬的兴奋,大喝道,“人证物证俱在,将她绑了。” 燕今:…… 好汉不吃眼前亏,硬刚她就蠢了,所以老实待着不动被绑到静安轩门廊的她才后知后觉知道,容煜成名后主动上门寻来的亲生母亲,萧老夫人房内也出现了两条银环蛇,老人家受不得吓,摔昏了过去。 而那两条已经安息的畜生被当成了罪证,一起带回,有幸和她待在同个回廊上,等候着接下来发挥它们最后的功效,将她拖下水,运气好点的话,还会有人帮它们报仇,将她也送去和它们作伴。 里室灯火通明,燕今从帘缝里能看见里头站了黑压压的几个人,有大夫摇着头走出来,在桌前提了半天笔,也写不出药方,“外伤不见,内伤难断,这该如何下药?” “兴许根本不用用药。” 闻言,大夫惊愕地抬头,对上门廊上眉开眼笑的女子,“今日若老夫人无法清醒,恐怕许多人明日的太阳就见不上了,十有八九也包括您呢。” 大夫手中的笔掉了桌,脸色抽白,燕今跨了步走进来,背对过来将捆在后头的手露出来,“劳烦解一下,我帮您写药方,成了功劳算您的,不成罪罚算我的。” 一盏茶后,大夫撩开帘帐战战兢兢走进来。 “有医治之法了吗?”林笙笙瞧大夫一副愁眉苦脸,气急败坏道,“要是舅母今日醒不过来,你也不用留着喘气了,没用的废物。” 这话激的大夫猛地抬了头,拳头握了起来,看来,真的不得不做了。 他缓步走至床榻,咬咬牙,屈膝跪了下去,搭上隔了巾帕的手腕脉搏。 林笙笙见状,眼中放出狠光,“龚嬷嬷,将那蛇蝎女人绑到卧房外,让她荆跪,舅母什么时候醒了就跪到什么时候。” 龚嬷嬷到底有些怯心,听了这话,迟疑道,“表小姐,她再怎么说也是圣上赐婚。” 要是老夫人一宿不醒,跪在铺满荆条的地上一宿,再好的腿也要废了。 “怕什么,现在人证物证俱在,就算我不动手,表哥能坐视不理?谋害翊王生母的罪名,只是荆跪已经是便宜她了。” 一个燕家的便宜女儿,山野村妇出生,无援无助,弄死了也没人在乎。 就是要叫她知道,痴心妄想的下场,堂堂翊王妃之位,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高攀的起的。 “可那蛇是……” “闭嘴!”心虚的目光扫在龚嬷嬷身上,林笙笙恼羞成怒,“你若是老糊涂了乱说话,是时候告老还乡了。” 燕今被两个嬷嬷扯拽到卧房外,看着她们将大摞的荆条丢在地上,她眉头跳了跳,这是准备屈打成招啊。 “跪下。” 燕今无奈,“好歹我现在也是翊王妃吧。” “呵,没有镜子也撒泡尿照照,王爷一没迎亲,二没拜堂,你算哪门子的王妃?” 那样偏僻的院落就是王爷冷待的最好证明,一个连王爷嫌弃到看都不愿看一眼的女人,谁会高看一眼? “磨蹭什么呢,赶紧让她跪下去。”林笙笙撩开珠帘走出来,目光所及下的燕今,被绝代姿容生生惊摄住了一瞬,她眨眨眼,嫉恨的火苗随之窜了上来,使了一个眼色,立刻有嬷嬷上前,蛮力扣住燕今亭立的肩头往下压,“老实点跪下,否则别怪我等动粗了。” 燕今挣了一下没挣开,清冷的眉目渐渐下沉,她垂下眼眸,捻在指尖的银针泛出细微的流光。 “王爷。”有下人眼尖,看到踏进院落的容煜,惶恐行礼,其余下人全都纷纷退向一侧垂首躬立。 “表哥。”林笙笙见了人,一改狞色,喜不自胜地迎上前去,芙面楚楚地柔声哽泣,“表哥,你可算来了,舅母她……” 容煜不言不语,目光扫向卧房外满地杂乱的棘条,眉心不由蹙起。 心虚的林笙笙恶人先告状地控诉,“表哥,门廊上那两条银环蛇便是证据,小枝说,先前路经偏院的时候便瞧见王妃嫂嫂蹲在桂花树下不知道在做些什么,舅母出了事之后我才惊觉不对,果真让龚嬷嬷在偏院逮了个现行,她出生农里,与这些畜生天天打交道,对你新婚夜冷落她心怀怨恨便将怨气撒在舅母身上,其心歹毒,挫骨扬灰都不为过,不用点非常手段,她是不会乖乖承认的。” 邃冷的眸光掠过林笙笙的肩头,落在站在门廊旁,被扣着双手,垂着脑袋一言不发的侧颜上。 她站的位置有些背光,侧颜斑驳晃影,不太真切,倒是门廊外的灯笼晕了她一身的碎光,拖出了一条纤长瘦弱的影子,衬着她欲抬未抬的下巴,凭空生出几分萧冷的意味来。 萧冷?再一打眼,只有羸弱,纤细,怯懦! 果然只是错眼。 林笙笙还在咄咄逼人,“表哥,这女人手段阴狠,心如蛇蝎,才新婚便做出此等怨毒之事,怎么配成为你的王妃,这翊王府的女主人,舅母现在生死未卜,她纵是有十条命都是不够抵的。” 容煜扬眉,对她的聒噪有些不耐,冷睨过去的目光似透了人心般锐利,“本王记得小枝是你的侍婢吧。” 一语中的,让林笙笙面上闪过错乱的慌,很快就被装模做样的哽咽掩盖了下去,半惧半怜道,“表哥这是怀疑笙笙吗?” 林笙笙心跳如擂,正欲再哭诉几句,里卧陡然传出一道惊叫声。 声音惊怵让所有人都怔住了,容煜动作飞快,片刻功夫,身影已在珠帘之外,刚要抬步,秋森从院外飞奔而入,“主子,红甲军急报,圣上宣您即刻进宫。” 红甲军乃驻边军,是他麾下先锋军,无召不可入城,入城必有重大军情。 也是这踌躇的一瞬,清凌的身影陡地擦过身侧快速往里奔去,他再抬眸,只来得及看到女子的背影,是嫁衣夺目的红,珠帘晃动,有一簇甩在他肩头上,泅开了一丝若有似无的香。 第4章 打个能不能弄死你的赌 燕今速度很快,奔至床榻前,老大夫早已吓的瘫软一侧,床上的老夫人面涨青紫,歇斯喘气,脖颈如被扼住了般抽搐不止。 中彩票也没有这么掐时的,居然真的中毒了。 这下玩飘了。 “还杵着干什么,起来给我搭手。” 说话间,她手下动作飞快,已经解了老夫人的外衫,“把你药箱的银针拿来给我。” 老大夫也是见惯了生死场面的人,一开始的惶恐不过是惧于萧老夫人的身份,现下缓过神来立刻判出了轻重缓急,不由分说递上银针。 手起针落,不偏不倚,娴熟的不像个十几岁的姑娘,连老江湖的大夫都看呆了眼。 灯影幢幢晃晃,女子行云流水的身影笼在其中,容煜看不清她在做什么,只觉那瘦削的背影透着异常专注。 “主子!”秋森的提醒迫在眉睫,容煜眸色深沉,最后望了一眼里卧,旋即转身离去。 擦过林笙笙时,他脚步不停地落下一句,“安分守己些。” 漫不经心的五个字叫人动弹不得。 林笙笙面色难看,牙关咬的死紧,龚嬷嬷见状往里卧进去探了两眼,出来便是满脸不屑和讥诮,“表小姐无需在意,这女人自告奋勇医治老夫人,一个农里出来的野妇,会的不过一些岐黄之术,装腔作势罢了,老大夫都束手无策她能医好?是好是歹还不是由您说了算,今儿个有王爷亲见,她自个作死,咱们还能拦得住?” 林笙笙看她一眼,“为了搏表哥一眼,她倒是煞费苦心。”慢慢扯起唇角,她招呼起几个嬷嬷将卧房外的荆条继续铺满。 几个嬷嬷面面相觑,不敢动作。 “怎么?本小姐说的话是不顶用了?” “可王爷……” 龚嬷嬷脸色一沉打断道,“犯什么糊涂,这后宅除了老夫人,就只有表小姐的话管用了,王爷可没有那份闲心天天盯着后府,你们仔细掂量清楚了,若是老夫人今儿个不醒,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老夫人疼爱表小姐,虽然明面上不说,但下人们都心知肚明,这位早晚是要抬进府的,与其到时候落了个难看,不如趁早巴结上,总好过里头那个要权没权要宠没宠,如今还自身难保的王妃。 有了权衡,几个嬷嬷立刻动上手,将卧房外的过道,铺了扎扎实实厚厚的一层荆条。 林笙笙上前轻轻碰了碰,笑着啧了一声,“龚嬷嬷,去里头将人带出来。” 龚嬷嬷点点头,撩开珠帘趾高气昂走进来的时候,正赶上燕今收了最后一针。 她探头往床榻上看了一眼,老夫人一点苏醒的迹象都没有,冷哼一声道,“娘娘,王爷早已离开,你这戏也没必要做的这么全套了。” 燕今舒展了一下手脚,从龚嬷嬷脸上不屑的神色转到她身后不远处一地的荆条,玩味笑了,“你们这么执着要给我苦头吃是因为我占了翊王妃的坑?” 没料想她这么直白,龚嬷嬷被堵的一愣,转而立刻瞪圆了眼,一副被戳破了真相的恼羞成怒,“就凭你戕害老夫人这一条罪证,这点苦头算什么,娘娘是要自己出去还是老奴请你出去?” 燕今衡量了一下龚嬷嬷彪悍的体型,“行吧,我自己走。” “你们这是做什么,娘娘刚刚才救了老夫人,你们不能动粗。” 老大夫看不过眼,忍不住斥了两句却惹来龚嬷嬷一阵讥讽,“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帮她,老夫人若不醒,你也逃脱不了干系,先想想怎么跟王爷交代吧。” 老大夫气的吹胡子瞪眼,眼睁睁看着燕今被带到外头,那一地冒尖的荆棘,光是看着都让人头皮发麻,居然让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去跪,令人发指! “王妃嫂嫂,你也别怪妹妹心狠,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舅母因为你卧榻昏迷,妹妹承了王爷的信任来处理此事,也只能公事公办了。” 林笙笙端坐在梅花凳上,巧笑倩兮的话语里字字都是针尖,她一个眼神,方才压过她的两个壮硕嬷嬷故技重施,比上一次还要野蛮地钳住她。 “王妃新进门便因不满王爷冷落戕害老夫人,现拒不认罪,你们让她好好反省反省。” 林笙笙笑的一脸骄横,葱白指尖端起茶水刚要入口,眼前突然一花,她受惊手抖,杯盏落了地,还没来得及看清滑跪在脚边哀声呻吟的人,领口就被一股巧力凌空提起,耳旁风声簌簌擦过,半边脸已经抵在了荆棘之上,无法动弹。 毛骨悚然后知后觉地爬上脊背,林笙笙失声尖叫,“啊……” “我不喜欢聒噪,一吵就会手抖。” 林笙笙立刻憋住了声音,眼里泪湿一片,全是惊惧的颤意。 “人证,是你的人,物证,是你的物,栽赃伎俩如此拙劣也好意思拿出来显摆,我来告诉你什么叫公事公办,诬陷皇上钦赐的翊王妃是为其一,身为外女敢对翊王府女主人动私刑为其二,假传翊王之令是为其三,任何一条拎出来,我现在就是弄死了你也合情合理。” “你……你敢!我可是翊王的表亲,岂是你一个不受待见的燕府草包小姐能比的。” 燕今被逗笑了,“行啊,那不妨我们来赌上一把,让你这张如花似玉的小脸来蹭蹭这一地的荆棘,你瞧着我这个草包小姐会不会有事。” “不要,不要,啊……” “住手!” 听见熟悉的声音,林笙笙如揪住了救命稻草,神色激动地嘶哭起来,“舅母救我,这毒妇要毁笙笙的容。” 燕今抬头,闲静的目光下闪过微妙的冷意,银针走穴,半柱香人就该醒了,若不是她兵行险着这老夫人怕是要装死装到她腿都给跪废了。 “这是做什么?哭哭闹闹成何体统,老太婆若是再不醒,你们是要在我这闹上一场命案吗?” 燕今笑了笑,“母亲说笑了,命案不敢当,最多丢张脸的事。” 手一松,林笙笙就脱力瘫在了地上。 “你这毒妇,戕害舅母,现在还试图暗害本小姐。”林笙笙后怕地捂着双颊,扭头对老夫人哭喊起来,“舅母,这女人就是害你的罪魁祸首,你快惩治她。” “胡闹,燕今是圣上赐给煜儿的王妃,怎会是凶手,若是再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休怪老太婆不客气,表小姐受了惊犯了癔语还不将人扶回房去。” 第5章 杀鸡儆猴 林笙笙还想说什么,却被上前搀扶的龚嬷嬷扯了袖子,她猩红了眼,磨得牙根几乎碎裂,不甘不愿地转身离开。 看戏的燕今气定神闲地扬了扬唇角,不疾不徐地喊道,“等会儿。” 林笙笙背脊一绷,忌惮地看着她。 “母亲,这一地的荆棘可扎手的很呢,连五大三粗的汉子都未必受的住,何况姑娘家对吧。” 萧老夫人深沉地看了她一眼,看着这个脸色春风似煦,却没有半分抵达眼底的女子,她的不妥协,明明白白。 而今日之事,她得理到无从指摘,深查下去麻烦只会更多。 “你说的不错,我这静安轩是什么私牢柴房之地吗?” 萧老夫人脸色难看,一屋子的嬷嬷全都胆颤地跪了下去。 “今日谁沾过这荆条,全都自行去领罚二十大板,罚俸半年。” 言毕,萧老夫人看向燕今,四两拨千斤地笑道,“今日本该新婚之夜,因我老太婆之事让你受了委屈,该怨我老太婆的不是,想来你也受了惊,快回去好生歇着吧。” 一句受了委屈,就想把她差点废了腿的事轻飘飘地揭过去? 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得意的林笙笙,燕今扬起眉眼,“母亲说的是,只是媳妇那偏院只怕无法好生歇息。” “此话何意?” “媳妇虽出生卑微,但既回了尚书府,又承皇上隆恩进了这翊王府,想来王爷高瞻自不会薄待我,新婚之夜王爷忙于公事媳妇不敢置喙,但是偏院冷清,既无暖身被褥也无掌灯烛台,许是因为如此,才让门廊上那两条畜生钻错了地,当了窝。” 清眸弯弯,笑意盈盈,看似妥妥贴贴的话,却句句内涵,字字珠玑,锋芒直逼门面。 堂堂王妃无人伺候跟前就不说了,还住在偏院?冷清堪比蛇窝? 圣上赐婚,名正言顺的翊王妃,知道的是苛待无权无势的新妇,不知道的还以为瞧不起尚书府,违逆圣意。 容煜自然是不会管内宅之事,言外之意这督府不善之责就落在了她这个府内最大的掌家头上。 好一番明褒暗贬,指桑骂槐,竟无懈的叫人哑口无言。 萧老夫人默语了半晌,陡地拍案冷喝,“龚嬷嬷,将萧管家找来。” 盱衡厉色的模样,看着竟不像假的。 燕今面容淡淡,在萧老夫人的示意下被丫鬟搀着落座,门外萧管家很快被带过来,一起来的还有一个时辰前给她引路的小丫头,秋乐。 萧管家是府内老人,容煜落府以来就在府内管事,处事稳重妥帖。 见老夫人已经醒过来,精神矍铄的模样让他松了一口气。 “萧管家,王妃的起居可是你安排的?” 说到这茬,萧管家一脸难色,满头的汗愣是不敢擦,一边是王爷的母亲,一边是王爷的爱将,此刻他就如同馅饼,进退两难。 “老夫人不必为难萧管家,王妃的起居是我安排的。” 一人做事人当,既敢做,秋乐就没打算让旁人背锅。 “你好大的胆子!”萧老夫人疾言厉色,“一个小小的副将,竟敢使主母之权,将主母发落在腌臜之地,如此以下犯上的恶奴,不惩治你何以正府规,今日我便代王爷发落了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贱婢。” 言毕,她一挥袖,门外四五个壮仆走进厅来。 龚嬷嬷眼力劲地走上前来,喝道,“将这贱婢拉到门口,就在庭院大雨下行刑,五十大板一个板不许少,所有人都睁大眼睛好好瞧着,下人就该有草芥蝼蚁的觉悟,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这就是下场。” 秋乐被压在长椅上,一身黑衣被打的湿糊一片,和着雨水将长椅之下都浸出了血红,却愣是没吱出一声。 庭院门廊上站满了丫鬟和仆从,惶惶不安,不忍直视。 所有人如惊弓之鸟,纷纷腹诽,看似软弱无能的王妃竟是个修罗一样的角色,三言两语就挑动了萧老夫人将王爷身边的爱将都给磋磨的七零八落,今后万万不能再对她生出任何懈怠的心思。 燕今轻掬腮角,玩味地望着庭院外拳头捏到骨节泛白的秋乐,慢条斯理地捻起一块案几上的精致糕点。 容煜的副将,解决掉四五个家养的仆从轻而易举,没想到这看着年岁不大的小丫头,骨头倒是硬得很。 正想着,长椅上面色惨白的秋乐昂起了头,因强忍而赤红的目光正巧撞上燕今戏谑的清眸。 后者言笑晏晏地举起糕点,冲着她挑衅地咬了一口。 秋乐气岔,呕出一口血。 五十大板下去,秋乐奄奄一息,被人抬了下去。 被迫观刑的林笙笙瑟瑟发抖,背冒冷汗,这女人杀鸡儆猴,就是做给她看的。 她连表哥的副将都敢开刀,她就不怕表哥动怒吗? 是了,要是表哥知道这女人辣手血腥的一面,轻易动了他的人,只怕恨不得除之后快吧,舅母是在帮她! 林笙笙心生暗喜,一扫阴霾,楚楚可怜地说道,“舅母,笙笙身子有些不爽利,就先回了。” 萧老夫人摆摆手,一脸疲乏地揉了揉太阳穴。 “表姑娘。” 才走了两步的林笙笙打了个趔趄,警惕地回头。 燕今似笑非笑,“别紧张,只是想提醒你一句,春湿多鼠蚁,你是府里的贵客,可要多当心些,畜生不长眼,最是喜欢你这样的细皮嫩肉。” 林笙笙面色一白,没做应答就匆匆离去了,待表哥面圣归来,看你还笑不笑的出来。 燕今当然笑的出来,而且笑的相当唏嘘。 容煜面圣之后,连王府都不曾回来一步,直接点了五百随身军,带着秋森等十余名副将迎着泥泞的雨夜,在他新婚当日,本该春宵帐暖之夜,出城奔赴他统管的地域,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境之地。 他们大概是有史以来,成亲之后连面都没见过的荒诞夫妇了。 萧老夫人给她下套,她便见招拆招,本思量着天亮之后应对容煜之法,现下,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 燕今推开窗,伸手接了一捧冰冷的雨水,她不觉得冷,只觉得天高海阔的日子不远了。 偏院外头的雨夜如泣如诉,落叶翩跹纷飞,而与此同时的韶王府内,红影成双,春情良宵,吴侬软语正盛。 (40) 第6章 脑袋被猪拱了 韶王所居主楼清华院的主卧内,龙凤双烛,叠影似火。 床上的燕安语撑起酥软的身子骨,含春的眉目加之半遮半掩的摇曳风情,俨然一朵难抵雨露的摇坠娇花。 “小姐……” 听见声响她秀眉微紧却没有马上起身,而是谨慎地侧眸望了一眼里头好梦正酣的容烁,这才慢条斯理地披上寝衣开了门。 贴身丫鬟冬迎迫不及待要开口,被燕安语挡了手才警觉地闭了嘴。 两人走至外厅,燕安语才姗姗落座,给自己斟了杯茶,“何事慌张成这样?” “小姐,翊王离开京城了。” 茶盏入了一半茶水便停了,“何故?” “奴婢听闻是北境之地突生叛乱之匪,翊王连夜面圣,回来之后只匆匆去了一趟玄机营见了一面其恩师镇国统帅薛华晏大将军便领了五百亲兵马不停蹄离开了京城。” 燕安语僵滞。 镇北将军授封那天,北境便被统管于容煜手下,看似皇恩浩荡的泼天赏赐,但谁都心知肚明,北境天堑之地,纵隔濠江,天气阴晴极端,土地多难耕,致使流民难民横肆,不仅如此,濠江相隔的来虎镇,便是大焱和东疏交界密林,林中多猛禽凶兽,长年不得安生。 本就是是非之地,并不差一时半会,又何况今夜是他的新婚之夜,何故一刻不待地连夜离开盛京? 思及此,手中的杯盏被悄然攥紧。 预止,你当真是恨透了我?竟这般迫不及待,决绝意冷。 冬迎见状,俯身劝慰,“小姐,圣意难违,此事本就与你无关,翊王殿下会离开一是皇命,二是那村妇,你无需耿耿于怀,将愧责揽于自身。” 燕安语黯然轻喃,“我都明白,夜深了,退下吧,此事莫要在韶王殿下跟前提起。” “冬迎明白。” “对了,明日是太后谢佛礼,姐姐初入深宫,想必手里没有趁手的献礼,将我前几日新得的百兽图仔细备好,明日便送去给姐姐吧。” “小姐菩萨心肠,这般姐妹情深,想必定能弥补翊王妃新婚夜便落了独守空房的落寞心伤。” “少胡言,这话可莫要在姐姐面前说,平添她心中伤痛,快下去准备吧。” 冬迎眼观鼻鼻观心,了然点头,“奴婢这就去办。” 门一开一合,室内恢复静谧。 燕安语纤指拈杯,若有所思,太过专注,身后的主卧门嘎啦轻响都没听见。 待反应过来之时,纤细腰身已被腾空揽抱压在了桌面上,男人粗哑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下。”她惊呼一声,面染红绯,娇艳不可方物,看的容烁呼吸渐浓,“好语儿,你告诉本王,本王是不是在做梦?” 燕安语满眼迷蒙的笑,葱白纤指轻抚男人的眉眼,似是描摹着一件心尖至宝,“怎么会是做梦呢,语儿是殿下的妻,我们敬拜过父皇母后,上告过天地,还行过……” 她满面羞涩小意,皆是难以启齿的欲语还休。 容烁早已欲罢不能,紧紧抱住娇花嫩蕊似的美人发了狠地折腾。 燕安语默默咬牙,心里却一遍遍喊着,阿止……阿止…… 似乎只有这样,身上的男人也就变成了心中想的他。 * 燕今睡了个好觉,外头的天还灰蒙蒙,她就麻利地起身,将身上缠七扭八的衣裙撕了个七七八八,然后利索地做了简单修改,裙子还是长裙,只是不拖地绊脚了,袖子还是袖子,只是不一挥就漏风了,收成了窄袖。 她知道古人的迂腐和教条,也不会傻到将自己的手脚全都暴露在外让人指手画脚地诟病。 出了门,找到了院子里头的井,旁边放着木桶,她卷了两截袖子,上手打水洗漱。 “早饭拿过来了,过来吃了还要去给萧老夫人敬茶请安。” 听这趾高气昂的声音,燕今站起身甩了甩手,转头看了眼门廊上满脸躁郁懒得掩饰的香玉以及她手中端着的一碗薄粥和一叠腌菜。 她眉眼轻弯,“拿屋里去吧,我在里头吃。” 香玉冷哼一声,屁股一扭就进了屋。 逼仄的空间,简陋的陈设,与她那下人房一般无二,看到这,香玉冷冷嗤嘴,昨晚上意欲引诱容煜却连东院大门都没靠近就被守门将士轰出来的难堪瞬间烟消云散了。 “好歹我也是在夫人身边贴身伺候的人,将我指给你那是夫人给你的体面,你倒好,新婚夜都留不住王爷,还叫人连夜离了京,你叫外人如何看待老爷夫人,如何指摘我们燕家?” 燕今提了提筷子,微微一笑,“我们燕家?难不成你也跟我一样,是我爹外头的女儿?” 香玉被堵的一窒,转头看着燕今没事人一样径自吃上了,气的不行,口不择言道,“你不怕羞辱,我还怕难看呢,这么点磕碜东西就馋成这样,山鸡就是山鸡,飞上枝头也成不了凤凰。” 燕今点点头,被腌菜咸的呲牙咧嘴,“嗯,山鸡就山鸡吧,山鸡也得吃喝拉撒,我不吃这个你有好吃的给我?” 香玉:…… 简直烂泥扶不上墙! 腌菜是咽不下去了,把清粥刮进肚好歹垫了个半饱。 刚要起身,院落外传来下人恭敬的声音,“参见王妃。” 燕今搭了门出来。 “老奴等人是东院的管事嬷嬷,奴婢姓刘,这两位是陈嬷嬷和于嬷嬷。” 这三人装束不似府中其他嬷嬷,全是劲装窄袖,看着沉敛利落,每人的手里都端着厚重的托盘,上头放了不少好东西。 “如果我没记错,东院就是你们王爷的院落?” “您是王妃,王爷的正妻,自是和王爷不分你我。” 现在会说不分你我了,昨儿个新婚大喜,怎么没人来说呢? 老太太倒是挺会审时度势的。 燕今微笑道,“所以你们是来接我回东院?” 刘嬷嬷恭敬颔首。 “好啊好啊,各位嬷嬷稍等,我们这就收拾东西回东院。”燕今还没开口,身后的香玉按捺不住了。 亢奋的好似接的人是她一般。 燕今晲了她一眼,转而笑道,“各位嬷嬷有心了,但这地方燕今实在喜欢的紧,不想再来回折腾了,这些衣服首饰我收下,母亲那边我会亲自去交代,有劳各位了。” 三位嬷嬷面面相觑,他们是东院的人,也是受命保护萧老夫人的人,既然燕今执意,她们也无法,“既如此,老奴便命人重新修葺此处,晚些时日再派些人手过来伺候。” 确实破,翻修一下也好,燕今没意见。 人前脚才走,香玉后脚就跳脚了,“送到嘴边的龙肉也不知道吃?是不是脑袋被猪拱了?” 第7章 别担心,我真的不是什么好人 燕今不理会,香玉更不解气,喋喋不休,“那是东院,王爷的院落,多少人挤破脑袋也想进去的东院!” 就连东院的下人在府里都高人一等些。 燕今认真琢磨了一会儿,“那我再想想。” 香玉以为她想通了,左等右等没等到燕今要去东院,反而等来了燕安语的贴身丫鬟冬迎。 “翊王妃,今日申时是太后谢佛礼,小姐担心你没有趁手的献礼,特命我将这千金难求的百兽图交予你进献。” 香玉欢天喜地地接下,嘴上客套着,心里酸的不行,瞧着冬迎一身雪绢装扮,头上簪的也是少见的翠玉,同样是奴才,冬迎如此春风得意,不用想二小姐有多受韶王爱重。 越是做比,越是不甘,对燕今的恼意也越发难以疏解。 冬迎刚走,燕今看了看天色,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香玉没好气,“还有半个时辰就申时了。” “你留在这,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儿?” 燕今恶劣一笑,“去吃龙肉,就不带你,你说气不气?” 香玉:……气死了! * 东院。 房门被推开,趴在床上的秋乐只当是下人来送药,指了指一旁的梨木圆桌,“放那,我自己擦,出去吧。” 来人没出去,反倒挨着床沿坐了下来。 “我让你出去,你是没听……” 未完的话因为扭头看到的人,戛然而止。 额角的青筋肉眼可见地爆起,秋乐捏死了手下的被褥,怒不可遏,“你还敢来?” “你一个下人都能来东院,我一个王妃怎么就不能了?”她站起身,好一番打量,啧啧直叹,“瞧瞧这屋舍,哪里像个下人房,你们王爷可真是大方,他收你进房了?” “你这刁妇休要辱没王爷清正之名。” “你是个黄花大闺女,不担心自己,担心他大男人?”燕今抄了桌上的两罐药膏闻了闻,嫌弃的撇嘴,随手就丢出了窗外。 “毒妇!”秋乐只恨自己此刻起不得身,目眦欲裂,“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如若让我苟活下来,今日之辱有朝一日定千百倍偿还!” 相比秋乐的暴跳如雷,燕今像个没事人踱步过来,居高临下地欣赏着皮开肉绽的伤口,上的药已经消的七七八八,但脓水不止,混着血污触目惊心,看着都疼,小丫头忍功了得。 她绕到跟前,顺着秋乐吃人的目光笑意盈盈地蹲下,“想死还不简单,脖子一抹眼睛一闭的事,我愿意就给你一张草席,不愿意你就是乱葬岗凶禽恶兽的腹中餐。” “不过一只飞上枝头的野鸡,你也配拿令箭?” “我配不配,你不是看到了?倒是你,巾帼半生,死于鸿毛,谁会记得你?你家王爷吗?谁会给你报仇?你家王爷吗?而我,出生农里,无为半生,可偏偏一死,就要被你家王爷请进宗祠,日日供奉,搞不好,还得拉上一群陪葬的,你说气不气人?” 秋乐绷直了下颚,默然不语,神情里写满了不愿屈服的倔强。 可不争,已是让步。 燕今见状,笑意渐淡,“下人求财,中人求命,上人求闲,可世人总是求上得中,求中得下,求下而不得,我今日所处非我所愿,亦非我能挡,翊王亦是,位极人臣,想必如履薄冰吧,你若真希望你家王爷尽早脱离这束缚,便不该愚蠢地做那亲痛仇快的窝里反,授人以柄之举。” 秋乐怔忪,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心中更是纷乱无比。 她跟随主子多年,到头来竟还不如一个农里出来的村妇通透。 不,这女人,哪里像个无知村妇,长得不像,说的更不像,扮猪吃老虎的功夫了得。 难不成,燕家真藏了个宝? “啊!” 宝个屁! 秋乐抬头冲暗算自己伤处的燕今咆哮,嘴巴刚张,一颗药丸丢了进来,借着抽气滑入了喉头,一骨碌下了肚。 她张着嘴,瞠目结舌,燕今却一脸肆笑,“我能有什么坏心思呐,就是想让你半死不活而已啦,好好休息哟。” “毒妇!毒妇!毒……” 走到门口的燕今数了三下,意料之中听到里头安静了下来,她掏了掏耳朵,“总算清静了。” 马不停蹄赶回偏院,她在门口喊了两声香玉,没人应,便径自进屋在萧老夫人送来的众多服饰中挑了一套最利索的换上,底色绣着寒梅,倒也沾了几分雅气,至于头发,她不会盘发,心想着就给自己捋了个鱼骨辫缠成花苞配上一只同款梅花簪。 这么女儿家的手法还是当初朱格教她的,朱格是她资助的贫困生,小姑娘胸怀大志,成了继她之后外科最年轻最有潜力的黑马,喊了她许多年师父,两人似友似亲,感情甚笃,只希望她的死不要让朱格一蹶不振。 麻利地收拾妥,门口来了个小丫鬟,“禀王妃,萧管家已经备妥了入宫的马车,您看可以走了吗?” “刚刚好。”她冲着小丫鬟一笑,“你没事吧?就随我一起入宫吧。” 小丫鬟受宠若惊,正要应下,院门外,香玉一袭红装急匆匆跑来,跑到近前,将小丫鬟推搡开,“王妃,奴婢来了,这就伺候您进宫。” 进宫这么好的机会,香玉自然不会放过,眼下翊王出征在外,何时回来还没个数,她必须替自己早做打算。 宫廷内院,就算不是皇亲贵胄,多的是挂有军职的将军,御前行走的文臣,以她的姿色,上点心,不能为嫡妻,争个贵妾也是有望的。 趁着燕今出去,她特意回去精心装扮了一番,艳红色的衣裙以牡丹花瓣为摆,步行之间,层层下绽,甚是娇媚。 这是她行头里最贵重的一套襦裙,又把昨日陪嫁时带的簪子捞出来戴上,这可是夫人赏的,黄金做的呢。 能进宫参拜太后谢佛礼的不是京都内的权臣夫人,闺阁千金,就是皇亲贵女。 哪个不是挣破了脑袋斗个姹紫嫣红。 看看燕今,一身素净,哪里有个王妃的样儿,她更像一点吧,想到这,心里越发得意起来,萧老夫人都给了好东西了也不知道挑身上台面的,真正是又土又憋。 香玉的不屑和嫌弃不加掩饰,满脸都写的清楚,燕今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走吧。” 第8章 我敢让位你敢坐吗 太后慈安宫内,入门便见偌大的宫院里摆着一尊塑了金身的佛台,佛台下的供桌正中奉着足有一人高的香炉,周旁全是精细糕点果盘,一层垒一层,将佛台围了整整一圈,尽显巍峨敬穆。 燕安语在宫女的引路下进入正殿时,已经来了不少夫人和贵女。 见她进门,不少人都看了过来,今时不同往日,她如今不单单是尚书府千金,俪妃娘娘疼宠的甥女,更是皇室亲胄,身份贵不可言。 这不,几名小姐赶堆着围了上来笑闹。 “燕姐姐这般好气色,韶王殿下真是如珠如宝,呵护备至呢。” 说话的女子是户部侍郎夏大人的嫡次女,夏敏心,父亲是燕骞林部下,夏家自然仰燕家鼻息,加上如今燕安语嫁入皇家,成了最有望储君之位的韶王正妃,她自是绞尽脑汁着阿谀。 燕安语掩帕轻嗔,“夏妹妹休要打趣我,我可听闻卫平侯世子的聘礼都排到夏府外巷了呢。” 夏敏心娇红了脸,嘴上闹着羞,但被挑出了这等风光事,心里自然是有些得意的。 卫平侯府乃正儿八经的皇亲贵勋,如今虽不如老侯爷在世时风光,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今的卫平侯在朝中任着闲职,但其嫡长子卫霖却入了翰学院,承少傅薛子却的佥事之职,前程万里,夏父是科举入仕,夏敏心能攀上卫霖这门亲事,算是高嫁了。 “二位姐姐雅人深致,秀外慧中,自是当得似韶王殿下,卫世子这样风华正茂的良人,偏那英武神勇的翊王殿下便没有这般好福气……” “林妹妹,太后殿前,可要慎言。” 燕安语软声劝诫,这林佩玉是京城内出了名的嘴碎,还未出阁,寡薄之名已盛。 “燕姐姐心善,妹妹这是替您不值,您这般知礼识大体,让一个貌丑无盐,粗鄙无状的村女替了嫡长女的头衔,人家若知感恩,岂会在今天这样的场合,姗姗来迟,大摆姿态,要我说,翊王殿下连夜离京,定是被这无盐的丑八怪吓跑的。” 坊间对此传闻早已如火如荼,翊王年少成名,英姿卓绝,早已是京城无数闺阁千金夜半痴梦,但凡是个名媛贵女也便罢了,偏偏是这么个磕碜东西,膈应的人又酸又恨,此事事关皇家,本来隐晦敏感,如今被林佩玉挑了头,众女虽未附和,也纷纷掩帕窃笑。 “翊王是不是被燕大小姐吓跑的两说,但圣上赐婚在前,林小姐妄议在后,莫不是嫌林家的门楣挂的太高了?” 话语温软清雅却掷地有声,林佩玉见踏步而入的娉婷女子,面色一惊,嚣张的气焰瞬间偃旗息鼓,窘迫中带着几分讨好道,“薛姐姐教训的是,是妹妹嘴笨说错了话。” 薛宜若走到近前,脊若青松,眸光潋潋,“教训不敢当,妹妹还未议亲,还需谨言慎行,若叫有心人抓了话柄,岂非坏了妹妹声誉,韶王妃,您说呢?” 被点名的燕安语眸光微闪,随即谦谦有礼地微笑,“薛小姐说的极是,坊间流言,三人成虎,最是伤人,长姐如母,姐姐所受苦楚,安语亦是伤痛无奈。” 音未落便掩帕轻哽,楚楚之姿,叫人不忍。 薛宜若淡淡地看着她,笑意中多了丝耐人寻味。 “太后到。” 谈话声被宫人尖嗓打断,精神矍铄的太后在贴身嬷嬷的搀扶下,从里屋徐步而出。 瞧见了薛宜若,便欣喜的冲她招了招手,后者熟稔地搭手而上,在太后身侧一同落座。 这等尊荣,就连宫内的公主郡主都未必能有,作为先帝义兄,当今圣上恩师的薛太师唯一嫡孙女,镇国统帅薛华晏大将军的嫡女,皇后娘娘的甥女,薛宜若从一出生就注定荣宠不衰。 就连本来的韶王妃之位,也是薛宜若弃若敝履之下,才落在她燕安语头上。 她未雨绸缪,穷极一切才得到的东西,却是她眼中一文不值的存在,偏偏就如现今已经嫁入韶王府,还要对她礼敬三分,如此不可一世,当真碍眼。 瞧着上位说笑如祖孙的两人,燕安语悄然攥紧了手中绣帕。 来日方长,只要韶王登位,今日她所有的隐忍和付出便都值得。 太后和薛宜若寒暄了几句之后便抬头冲着下方问道,“翊王妃可来了?” 众人沉默。 众所周知,太后偏爱翊王这个外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同样是新婚燕尔,正儿八经的孙媳妇儿不过问,一开口便是问那村妇,众人心思各异,却不敢妄言。 可偏偏就有上赶着出头的,比如林佩玉。 “禀太后,今日圣礼,翊王妃却姗姗来迟,可见根本没把您放在眼里,毫无诚心,亵佛悖德,臣女以为若不惩治,岂非糟践你苦心准备的佛礼。” 这林佩玉当真是司马昭之心,生怕旁人瞧不出他觊觎翊王已久,如今巴不得除翊王妃这村妇后快。 太后凝眉轻叹,“这话也是重了,煜儿新婚之夜奉命出征,已是亏欠,今日既是佛礼,哀家的本意便是潜心思善,德行其厚,既是迟了,便让人去催上一催。” 言毕,身后的陶嬷嬷便起身往殿外而去。 林佩玉见状仍不死心,“太后仁慈心善,只怕那村妇未必这般想,那村妇若是因为翊王殿下奉旨离去而心生愤恨,罔顾民生,更是德不配位,您广施善行,她区区井底之蛙,哪懂知恩图报。” 一口一个村妇叫的不要太顺口了。 太后转着手中翡玉佛珠,视线掠过一众女眷,最后落回林佩玉身上,笑的颇为深意,“那按林小姐之言,该如何处置?” 差的就是这么一问,林佩玉喜不自胜,难掩兴奋道,“当废其妃位,翊王殿下英勇神武,堪配才德兼备的闺秀千金。” 她父亲是圣上股肱之臣御史大夫,只要那粗鄙玩意儿一下台,她便能请父亲向圣上请旨赐婚,翊王妃之位便是她的。 思及此,林佩玉心神漾动,满脑子都是容煜英姿丰神的俊挺模样,仿若已经成其好事。 “不如我主动退位让贤,给林小姐腾地儿如何?” 幻象被脆声打破,众人循声望去。 第9章 温柔刀,刀刀致命 正殿大门处正逢日下西移,日头散了毒辣透着暖沁的光,打在素白的朦影上,叫人看不真切逆光后的容颜。 只听那声音不卑不亢,清灵生脆,似林间错落的清泉声,潺潺有序。 鞋尖踏出,往上,素白的布衣裹着纤盈的腰肢,轻云出岫间似有寒梅生香,轻描着镜花水月般的幻像。 似蹙非蹙笼烟眉,似喜非喜含春目,举手投足间掩不住的绝代色,倾城姿,一时间众人竟望而失神的无法将眼前女子与那个口口相传的无盐村妇挂上等号。 “这是翊王妃?” 有人起头,便如布帛被撕开了缝,越开越大。 难以置信,这等惑世之姿,便是盛京三姝薛宜若,燕安语和梅以絮都难及。 若说这是林佩玉口中的丑八怪,那林佩玉成啥了? 舌头闪歪了,眼珠子惊凸了的林佩玉抖着手,看着燕今一步步走近,半天说不出话来。 燕今目不斜视错身而过,走至台阶之下,淡然行礼,“太后安康。” 坐在上位的太后只瞧见远远走到近前的女子,眉目似画,举止熟昵,恍若相识,她难以置信,久久失语之后才怔然开口,“你,你是……” 温和的声线下泄露了少有的失控,她搭紧了扶手,心如潮涌。 “老祖宗!”一声痴痴脆笑让太后正欲起身的动作顿住,她转头看了一眼薛宜若,表情微妙,随后搭住她的手不动声色地坐了回去。 薛宜若捡起滑落在地的翡玉佛珠,温柔地放进太后的手中,笑着轻趣,“老祖宗莫不是被翊王妃的美貌迷怔了?” 太后醒了神,温慈一笑,“说的是,这等好样貌,哀家这一辈子也就见过那么一两回。” 话语中,有些怆然若失。 薛宜若看在眼里,心思雪透,笑道,“可不是嘛,翊王妃这等好姿色,怕是整个盛京城都难寻一二,光是往那一站便让我等闺阁都成了绿叶了,也难怪燕大人藏的这么严实,这怕是露了面,燕府的门槛都不够官媒踏的呢。” 气氛被薛宜若三言两语活络了起来,一众女眷全都巧笑打趣,对燕今惊为天人之余深信不疑翊王的离去是身不由己。 毕竟这等如花美眷在怀,哪个男子不心怜。 “姐姐今日耽搁,可是路上出了事?” 笑,是一种礼貌,但在燕安语这,是刀。 耽搁,便是殿前迟到,出了事,便是有八卦可传。 盯着燕安语姐妹情深般搭着自个的手,燕今笑的玩味,“确实出了点事,不过不碍。” 话才说完,林佩玉尖锐的声音不负所望地响起,“翊王妃,你好大胆子,让众夫人和小姐等便算了,还让太后在此候你,饶是翊王殿下,也给不起你这么大的脸面吧?” 脸被打的生疼的林佩玉,迎接着周遭一言难尽的目光,愤恨之余试图扳回一城。 “谢佛之心,意在诚而非早,太后参拜时辰乃申时,如今正当申时,又何来我让众人等的道理?”燕今轻懒一笑,“倒是林小姐,好大的威仪,罔顾圣意,便越俎代庖请旨废妃,是觉得陛下金口满是戏言?” “你……你休要胡言乱语诬陷我,好啊,既然你说谢佛在诚,我倒是想瞧瞧,你给太后带了什么献礼?” 话落,林佩玉率先招呼了丫鬟呈上带的献礼,那趾高气昂的模样满是笃定了自个的献礼无人能超越的得意。 一尊通身金灿的卧佛,分量之重,让两个丫鬟抬着都颇显吃力。 “禀太后,此卧佛乃臣女托兄长于西疆神庙高僧手中高价购得,沐香浴经多年,甚为难得。” 礼是好礼,里外都是黄金铸的,还是实心的,这么费钱能不是好礼? 这高僧怕是笑歪了嘴,碰上了这么个好宰的棒槌。 太后点头,“有心了。” 宫人抬着卧佛吃力地退下去,林佩玉昂着下巴,笑晲着燕今,自鸣得意道,“翊王妃,你的献礼呢?” “我的礼自是没有林小姐的贵重。”燕今微笑,余光扫过垂睫不语的燕安语,别有深意道,“香玉,打开吧。” 香玉迫不及待扬开手中画卷。 画卷一落,本来翘首以盼的众人目色瞬间转为惊惶,纷纷退后,更有胆怯的闺秀吓的花容失色,瞠目掩帕,殿内一时间静的死了一般。 百兽图! 谁人想到是这样的百兽图,恶虎厮杀,猎鹰相残,枯骨垒山,血流成河。 香玉垂头一看,面目惊骇,不由分说就跪了下去,“太后恕罪,太后饶命,奴婢惶恐,不知翊王妃准备的百兽图是这等血腥污秽,奴婢真的一无所知,奴婢只是听命行事,此事与奴婢毫无干系,请太后明察。” 香玉跪在地上,扣得脑门血红一片,神色却不见半分她口中的惶恐。 这是二小姐送过来的献礼,香玉心知肚明,她也知道,相比一只脚已经踩在东宫之位上的韶王王妃燕安语,新婚夜就被弃之不顾,被燕家早早厌弃,夫人视作眼中钉的燕今就如蝼蚁草芥一般,根本死不足惜。 今日她立下大功拔了这根刺,来日二小姐和夫人定当提携重用她。 燕安语用绣帕轻捂鼻端,匆匆上前,屈膝下跪,言辞恳切道,“太后息怒,姐姐久居世外之地,对宫规有所不知,定非有心做出这等亵佛渎神之举,还望太后念在翊王受命在外,姐姐心有不逮,宽恕姐姐不敬之罪。” “燕姐姐,佩玉知道你心地善良,但也架不住你这长姐恶毒心狠,公然亵渎太后凤目,犯上不敬之罪可不是你区区三言两语就能了的。” 林佩玉心里乐翻了天,饶是燕今生的倾国倾城,也不妨碍她是个无知愚昧的山野村妇,竟然拿这种污秽之物呈到太后殿前,所以说,没有那个王妃命就该有自知之明,偏要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才知道后悔。 她强行按捺喜色,义正言辞道,“禀太后,翊王妃众目睽睽之下做出此等亵渎之举,举头三尺有神明,今日谢佛礼,众神佛可都看着呢,若不惩治,怕是要惹得天怒人怨。” 第10章 三寸之舌扭乾坤 “林妹妹怕是忘了方才的警醒,如此危言耸听的话怎可轻易说,小心祸从口中。”薛宜若踏着台阶缓步下来,目光从血腥的百兽图挪至一直不言不语神色却坦荡淡然的燕今身上,好奇又惊疑。 她的从容,不像是装的。 “薛姐姐的教训妹妹自是牢牢谨记,但翊王妃之罪可是众目睽睽,既非欲加之罪,又是眼见为实,都这样了,还能作假不成?” 就算薛宜若说破了天,今日大罗神仙也救不了燕今。 不管是她愚蠢也好还是受人栽赃也罢,于她而言,都是千载难逢,翊王妃之位只能是她的。 薛宜若看了她一眼,转向燕今道,“翊王妃,宜若想听你一言。” 燕今笑了笑,将手中画卷递给薛宜若,“劳烦姐姐帮我拿着。” 薛宜若乃天朝外戚,身份却贵不可言,太后一直没有表态,薛宜若的意思也就代表了她的意思。 大焱朝开国皇帝乃先帝云晋帝,曾闻太后和先帝伉俪情深,相携比肩,先帝能创下万里宏图,脱不开神机妙算堪比诸葛的太后以及麾下谋士学子,将才能人辈出的薛太师。 这位老太太,绝对不是普通闺阁,只懂相夫教子的庸碌之辈。 清眸流转,燕今上前躬身掬礼,不卑不亢道,“禀太后,佛经有文,有昔日菩萨割肉喂鹰,佛陀舍身喂虎,千手观音历无量劫从地狱道,恶鬼道,畜生道,人道,只为普度众生,臣女出生乡野之地,曾听闻亡母提及战乱时分,饿殍遍地,哀鸿遍野的悲况,幼时也尝过食不果腹之困顿,衣不蔽体之窘迫,比之百兽图,有过之无不及,我佛慈悲,佑我大焱,若没有皇上治国有方,前方将士殚精竭虑,哪有如今民康物阜的太平盛世。 臣女自知不比众位姐妹和夫人见多识光,体面大气,只有仗太后佛心,借此谢佛良机,献上这幅百兽图,时刻警醒自个需居安思危,更不可忘却娘亲打小教养,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的本心,何况王爷前线不易,臣女既承王妃位,自当承其重,念他所念,忧他所忧,谨记那些为了保家卫国抛头颅洒热血甚至将一腔热血永留风沙的将士才是我佛之大爱,才是我等需要去谢之佛。” 声落,殿内阒寂无声,落针可闻。 若说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那么眼前这个从容不迫,侃侃有序的女子,便是那万里挑一。 “好一个佛之大爱,好一个该谢之佛。”薛宜若心中震荡,如洪流奔腾久久难平,“老祖宗,翊王妃鸿鹄胸怀,让人叹为观止。” 惊为天人的不止是她,“翊王妃此等大善大仁,让我等惭愧难当。” 开口的是一品诰命夫人陈国公夫人,她是后宫月妃的家嫂,此趟既是为参拜太后谢佛礼,亦是受了月妃所托,在皇城众千金闺秀中,为月妃之子七皇子良王容煌物色知书达理,贤惠温雅的女子为良配。 燕今的豁达和仁善让她刮目相看之余又憾恨无比,如果早知户部尚书燕大人藏了这么颗沧海遗珠在府,她一定让月妃早翊王捷足先登。 扼腕呐! “太后,翊王妃有心系天下之胸怀,臣妇自愧弗如,只能借此谢佛礼良机,愿捐赠白银五千两为前线将士补给粮草聊表体恤之意。” 陈国公在朝中地位不俗,深得圣上信任,又一向对妻子礼敬有加,陈国公夫人先起了头,后面的夫人小姐也不好藏着掖着,纷纷慷慨解囊,有钱的给钱,钱少的便主动请缨让府内下人缝制衣袍暖靴为将士御寒护甲。 太后心中欢喜,乐的眉开眼笑,今日谢佛她本就有为大焱将士和百姓祈福求安的心愿,只是心里祈祷的毕竟不比实际来的暖人心,区区一个小丫头,只凭短短数语,便让这等一向精打细算的后府女眷们心甘情愿掏了腰包,不得不让人重新审视。 太后由衷赞道,“今日献礼,当属百兽图最佳。” 众人纷纷附和。 与此同时,本来满腔胜券在握,笃信翊王妃之位唾手可得的林佩玉目瞪口呆,傻眼了。 现在是什么情况? 前一刻才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的燕今,竟然凭着三言两语扭转乾坤,让所有人歌功颂德,争先恐后地自掏腰包为她担待? 念头还没转回来,太后的话再次传来,“林家小姐今日献上的佛礼太过厚重,放在哀家寝宫内看着也是浪费了,哀家便做主兑了银钱,送往边境给大焱将士补给,我佛慈悲,定会感念林小姐今日诚心。” 她花了三万两买的卧佛居然送去给那些五大三粗的莽夫填补吃穿? 林佩玉气的心肝脾胃肾都疼,偏偏说不得,只能强颜欢笑道,“谨遵太后懿旨。” 跪在地上的香玉见形势陡转,眼珠子溜了两圈忙不迭大表心意,“王妃大仁大义,是香玉愚笨不懂您的苦心,香玉今后定当竭尽所能,更加用心伺候好王妃。” 铿锵之态仿佛方才抽身抽的一干二净的人不是她。 燕今居高临下地睨了她一眼,眼底嘲讽之浓让香玉心虚的不敢抬头。 “自古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你一个区区贱婢在主子有难时急着撇清干系,荣耀时又赶着巴结,这般两面三刀,倒是让我大开眼界。”夏敏心讽刺道,“燕家门风清正,居然出了你这等阳奉阴违,口蜜腹剑的刁奴,瞧瞧这身衣裳,这一头的珠翠,艳俗之气染的这清圣之殿都乌烟瘴气起来。” 即便燕今的过往再不堪,如今她是燕家的女儿,她今日得势,便是燕家得势,夏敏心隔岸观火许久便是想探探这个‘山野村妇’的底,她不似林佩玉莽撞无知,当然也不会做无用功,如今开口便是卖给燕今人情的最好机会,以便今后和她交好搭桥牵线。 太后心如明镜,今日谢佛礼,她本不愿做悖佛违善之事,但这奴才确实招恨,也愚笨无知,她以为燕今今日若是获了罪,她作为燕今的贴身侍婢,就能凭着区区听命行事就相安无事? 天真! 第11章 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太后默了片刻,看向燕今道,“丫头,人是你带来的,便由你处理吧。” 谄媚不成反获罪的香玉目瞪口呆,惊慌失措地膝行到燕今脚边,“王妃饶命,王妃恕罪,是香玉无知,是香玉愚昧,香玉再也不敢了,香玉知错了,求王妃饶恕香玉,求王妃饶命啊……” 这个村妇向来好搓圆揉扁,任由欺辱,不会也不敢真的对她这个夫人指给她的侍婢下手。 香玉的如意算盘在燕今眼皮子都不抬一下的冷漠中碎了一地,耳边是她轻懒却冷凉的声音,“既是今日在太后殿内不敬,一切自当听凭太后处置。” “既如此,陶嬷嬷,带下去打发到幽庭做苦力吧。” “遵旨。” 进了幽庭,她这辈子就毁了。 香玉自知大难临头,从啜泣到崩溃痛哭,见燕今求助无望,便把最后的矛头对向了燕安语这根救命稻草,“二小姐,你救救我,我都是为了你,你不能见死不救啊,那副百兽图明明是……” 燕安语被她的疯样逼退了两步,眼底戾色一扫而过。 身边的冬迎适时上前,一巴掌甩了上去,借此机会低语威胁,“你一家子性命不想要了?” 说完便立刻退后一步,疾言呵斥,“大胆贱婢,韶王妃也是你随意能攀扯的?你们还不速速拖她下去,惊扰了太后该当何罪?” 门口的侍卫闻言不敢怠慢,训练有素的拖了人走。 前一刻还崩溃嚎啕的香玉瞬间哀默心死地沉寂下来,一脸死灰,那枚来时满心欢喜带着的黄金簪花落了地,被来去匆匆的侍卫踩了个稀烂。 殿内冷静了半晌,燕安语缓了口气才幽幽开口,“姐姐,怪妹妹不是,你来府中三月,竟不知一直被这么一个刁薄的奴才苛刻着,你放心,等回门日我便禀明母亲,定帮你另寻几名可心忠实的奴才伺候。” “妹妹这话说的,难不成翊王府连两个可心的人都没了吗?非得叨扰母亲再送两个过来?” “妹妹不是这个意思……” “韶王妃好意,怕是要办了坏事,燕夫人掌管府内中馈之事,翊王妃既是嫡女,像方才那等刁奴怕也是疏忽所致,未免遭人诟病苛待已故嫡妻之女,此事还是算了为好。” 薛宜若的温柔刀,一针见血。 燕安语碰了软钉子,笑着收了口。 “说起来,妹妹可别被一个微不足道的奴才扰了好兴致,太后还未见到你的献礼呢,妹妹这等才貌双修的女子,送的献礼必定难得一见,说来我也好奇的紧呢。” 对上燕今笑意深深的清眸,燕安语眉目微紧。 在场这么多人没有上献礼,谁都不提,偏偏提起她,就在百兽图被太后标榜今日献礼之最之后。 这是故意公然给她难堪! 没错,燕今就是故意的,甚至玩的很上瘾,“看妹妹这么为难,莫不是没有准备献礼?” 话才说完,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的当下,就见燕今大惊失色地跪了下去,“请太后息怒,家妹与韶王恩爱相依,新婚情浓难舍难分,难免耽搁了时辰,忘了准备今日献礼,定非有心做这等不敬之事,还请太后看在韶王殿下用情至深的份上,宽恕家妹懈怠之罪。”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薛宜若掩着嘴,用最优雅的姿态偷笑。 用情至深用在普通男子身上还算得上一个好词,但身在帝王家,还是东宫呼声最高的韶王,这可是封喉利剑。 皇室最忌专情独宠,雨露均沾才能延绵百世基业,一个用情至深足以判下燕安语是个红颜祸水的罪名,让百官诟病。 这个口无遮拦的村妇,她真真是小看了她,早知她今日会给她这般难堪,当初她就该在她未进燕家之前秘密处理了她。 饶是燕安语忍性再好,面色也落了几分冷。 但很快,她便盈盈笑了,“姐姐真爱打趣,太后谢佛礼这等大事,妹妹怎敢忘却,自然是细心准备了厚礼。” “哦,那是我误会了,我也是一时关心则乱,妹妹不会怪我吧?” 燕安语的脸皮微不可查地抽了一下,笑道,“自然不会。” 燕安语带的是南海玉观音,水头极好的玉加上巧夺天工的技艺,呈现出来的观音像美则美矣,但有了燕今前头的百兽图挡道,便显得乏善可陈。 本来信心十足拔得头筹的献礼却在被赶鸭子上架的情况下拿出来,燕安语怄的一肚子气不说,如同头上都被燕今狠踩了一脚。 大费苦心的献礼在太后不痛不痒地几句赞许下,被宫人收了下去。 燕安语之后,便是众位小姐和夫人献礼,但谁都没有林佩玉和燕安语尴尬,能作比较的只有前后,谁能记得后面那么多。 献佛礼散场,天际临近垂暮,太后便没有留众家夫人小姐用膳,燕今刚跨出慈安宫不远,随在后头的燕安语喊住了她。 “姐姐今日好生威风呢,赚足了太后的盛赞不说,还让薛家小姐为你挺身,当真好手段,可别怪妹妹没提醒你,姐姐生于乡野,怕是没享过这等泼天殊荣,莫要被眼前富贵冲昏了头,忘了自己原本是什么身份的人。” 这还没走出多远呢,就迫不及待打压示警,燕今觉得无趣,还以为燕安语有多能耐呢,也不过嘴皮子两下的功夫就沉不住气了。 她挑了挑眉头道,“我是什么身份的人?你觉得我是什么身份的人?你倒是跟我说道说道?” “无知蠢妇,今日让你侥幸占了理蒙了太后的眼得了两声好就得意忘形到不知自己是谁了?我们韶王妃跟你说话,不行礼好好作答,哪还有你质问的份?” 原主生性乐天知命,善隐忍,一向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豁达在这些狗仗人势的奴才面前,反倒变成了好欺辱的由头,燕府三个月,把十八年的委屈都受尽了,无非是为了亡母遗愿。 而这个燕安语的贴身侍婢冬迎仗着一等丫鬟的头衔,撺掇腌臜,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的事没少干一件。 燕今眯起眼,瞧着这个用鼻子看她的狗奴才,不疾不徐地往后退开了两步。 第12章 人话都不会说那就做畜生吧 燕安语见她动作,眼底忍不住漫出一丝得意。 冬迎更是讥笑连连,“哼,知道自己卑贱就该早点俯首行礼,我们韶王妃敬你一声姐姐,还真把自己当个东……” 冬迎的话甚至没来得及说完,只见迎风长腿横扫而来,干脆利落地踹在她膝盖上,她还未觉出痛感,已经一骨碌跪了下去。 脆生生的一道‘咚’响,在青苔石面上,炸开了让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 燕今淡定自若地收回腿,矜持优雅地抚了抚扬乱了的裙摆,笑声懒散地压过来,“连话都不会说还做什么人,瞧,现在这幅畜生模样就顺眼多了。” 冬迎面白如雪,她站不起来,动一下就撕心裂肺,一双因锥心痛感染上猩红的眼珠子惊怵地望着燕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前一幕发生的太快,也太匪夷所思,燕安语一时间也被惊懵住了,待她反应过来便疾言怒喊,“来人。” 就算已经出了慈安宫,但相距不远,燕今敢在太后宫殿外生事,一个扰乱宫闱,狂妄自大的罪名,她也别想摘掉。 “妹妹可要想仔细了,这会儿把事情闹大,你这侍婢可不只是断一条腿这么轻松了。” 瞧她一脸精算,燕今凉笑,“翊王殿下是皇上亲封异亲王,论起辈分韶王还得尊称一声四哥,你这奴才对我不敬没关系,让我给你行礼是几个意思?这往小了说是以下犯上大不敬,往大了说……” 她深意浓浓的目光从冬迎身上过到燕安语,“东宫空悬,圣意未决,你这侍婢趋炎附势,狗仗人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仗了妹妹人上人的风光,连镇北将军四皇子都不放在眼里了呢,如若妹妹觉得委屈,要给你这侍婢打抱不平,行啊,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去皇上那走一趟的时间还是有的。” 见她笑语嫣然,眸色讥诮,燕安语咬牙怒视,心中万钧怒火冲霄却要强行咽下。 韶王虽是呼声最高的东宫人选,但宫廷之中,耳目众多,众皇子按兵不动岂非不是未雨绸缪? 只要一日没入主东宫,一日不可掉以轻心。 退一万步来说,如今的燕今身为翊王妃,处置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奴才事小,让皇上对韶王生出罅隙事大,无论怎么算,她都讨不到半分便宜。 思及此,燕安语平复心情,强挤一丝笑意,“姐姐说笑了,只是小事一桩,何须兴师动众惊扰圣上。” 这会儿谢佛礼早已结束,众夫人小姐早已离去,慈安宫外并没什么人,听到女眷呼声,又在慈安宫不远,巡逻侍卫们自然警醒,第一时间围了过来。 燕今像个没事人一样,退开一旁。 为首的侍卫认出燕安语,立刻拱手作揖,“参见韶王妃,不知发生了何事?” 燕安语深吸了口气,笑道,“姚副将,我这侍婢不慎摔伤了腿,我一时半会挪不动她,可否劳烦您差人去宫门口寻我的车夫和管事嬷嬷来帮衬一把。” “原来是这样,小事一桩,我这就差人去寻。” “有劳。” “小姐,奴婢好疼。”冬迎抖着唇瓣,醒过神来之后,那股痛感如斧劈凿捶般席卷全身,让她痛不欲生。 燕安语这会儿心烦意乱也没什么心思安慰她,“忍一忍吧,回去找大夫来瞧。” 今日之辱,她且记下,来日必叫燕今这贱妇付出代价。 侍卫训练有素,很快便寻了人来,姚副将帮着将人搀起,瘫着不觉得,这人一起身,看到冬迎一条腿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弯曲着,姚峰眉头一跳,这样的伤势绝对不可能是摔伤的,就算是普通练家子也没有将人折成这样刁钻角度的本事,不能直也不能弯,不管是坐着躺着站着都是一种折磨。 心思一转,他也不敢往深了想,贵人们之间的龃龉岂是他一个外臣能揣摩的。 让人送了燕安语等人离去,姚峰这才瞧见周旁还站着一人,其实他来时便看到了,只是顾着燕安语的身份没有闲暇去细问,这会儿仗着烛火一瞧,心下一砰,半晌才绕出神来。 痴心妄想是不可能的,毕竟能出现在宫中,还是慈安宫之外,定是京中哪户千金小姐参拜谢佛礼走的迟了,他只恭敬问道,“小姐只身一人,可否需要末将差人送您回府?” 对啊,哪家小姐出门竟然连一两个丫鬟都不带的? 有疑,但却不敢细问。 “不碍,我带有宫牌,自己回去就行,姚……副将对吧,您忙去吧。” 姚峰本想提醒一两句宵禁之后宫内便不可随意行走,但转念一想,人家大户千金,宫规自然比他熟知,也便点头应是,带着侍卫很快离开。 宫规是什么?燕今不知道,她只知道,皇宫是整个大焱国物产最富有的地方,平日想来也进不来,撞上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轻易错过。 前世她成天泡在手术室,做过的外科手术不计其数,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人身上每一节每一段的骨头位置,当然更清楚从哪里折下去最痛最折磨且最难以医治,今天只是牛刀小试,燕府欠下的,自当连本带利。 大焱国的皇宫屋舍构造大同小异,她的方向感也不错,找个太医院还是不难的。 这会儿的夜幕笼天,黑鸦不见五指,太医院的回廊上高挂的几盏灯笼光火斑驳,忽明忽暗,燕今放轻了手脚,挨个推了一遍一排到底的屋门,只有其中一扇能推开。 屋内的摆设她靠着高窗之上斜落进来的月色瞧了个大概,随即便快速来到靠墙的药柜前。 七星斗柜,上下左右七排斗,抬手取,低头拿,半步可观全药匣。 博大精深的药理文化,已经跨越时空的限制,也省了她再学一次的功夫。 燕今挨个拉开匣柜,她看不清匣柜上标着的药材名,只细数了一下,足有几十种,这还只是这一间储药间的药。 来时没有带方便容纳的物件,这会儿只能每样都取上一点,既不容易被发现,也不枉此趟。 满载而归的她愉悦地咧开嘴角,刚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却在踏出屋门时踩到了不平的东西。 低头一瞧,灯影寥落,打在瘫坐在屋门外的男子身上,照的他一张俊朗无匹的面容如霞似火。 第13章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中毒,而且是难以启齿的毒,燕今一眼便能断定。 看看天色,显然已经不早了。 皇宫内院,危机四伏,一个长相和穿着皆不俗的男子昏倒在太医院门口,说没有阴谋她是不信的。 虽然翊王对不起她,但她顶着翊王妃的头衔,自然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多少人等着给翊王这个香饽饽下套,耐不了他就把主意打到她身上也不是没可能,她今日再小心,也不能保证没有被任何一人察觉到行踪。 如果此时不走,等被人发现更走不了。 蹲下身,她从袖中取出一颗解毒丸塞进男人嘴里。 “这解毒丸只能缓一时之急,你别怪我,我首先得活着才有资格治病救人,能不能躲过这一劫,看你的造化了。” 起了身,没走两步她又停了下来,咬咬牙,索性将整瓶解毒丸都塞进男人手中,“药全给你了,能做的我都做了,如果不想被人陷害枉死,那就活着战斗,好自为之吧。” 左右看了看,趁着无人,燕今不再逗留匆匆起身离开,并未察觉拖地的裙摆下,被撕走了一方带着寒梅的裙角。 朦胧视线下,是女子起身匆匆离去的身影,姬宸伸手,全身之力也只抓下了这么一块布料。 红墙琉瓦之上,一抹暗影飞身而下,看到姬宸,形色惊惶地上前搀扶,“主子,属下这就帮你去寻药。” 姬宸艰涩地开口,“芷阳公主呢?” “主子警醒,第一时间弄昏了她,属下已经抄近路送回她寝宫,并无人察觉。” 姬宸松了口气,许是那女子的药起了作用,体内深处如万虫啃噬的痛痒缓解了不少,他喘了口气,“此地不能久留,只怕还有一场大戏等着我们,先回去。” “可是你……” “我没事。”他徐徐翻开掌心,白色瓷瓶安静躺着,他举至眼前,又看一眼攥在另一手里的一节纱绢,恍恍弯起了唇角。 活着……战斗吗? * 却落轩。 姬宸前脚才踏进寝殿,后脚便听见太监尖嗓洪亮,“皇上驾到,俪妃娘娘到。” “你先退下,拿着这个,去查查今日进宫来穿着这布料和颜色衣裳的女子是何来历。” 暗影接过,看了眼衣料上一簇被撕了对半的寒梅,颔首拱手,转眼已不见人影。 姬宸利落地脱下身上沾了灰渍的外裳,抄起屏风上的素白外袍套上走到正厅,迎头便看到天昭帝和俪妃带着宫人进来。 浩浩荡荡的架势,来势汹汹。 姬宸神色恭敬地跪地叩拜,“微臣见过皇上,见过俪妃娘娘。” 天昭帝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天子之势,不怒自威,让在场所有人屏息躬身,战战兢兢。 一阵无声的静默过后,天昭帝在他身侧掠过,落座在太师椅上,立刻有宫人呈上茶水,他没有捧杯盏,反倒捻起杯盖,一下一下轻扣着,讳莫如深。 空气,无声胜有声。 “宸王爷自东疏来大焱八年一向深居简出,克己复礼,朕心甚慰,朕观近日天色渐暑,夏日将至,便让人送些消暑之物过来。” 话落,不给姬宸答复的机会,或捧或拿的宫人长驱直入内寝殿。 俪妃捻着绢帕,软腰款摆地走到天昭帝身侧,端着那杯半温的茶水吹了吹,笑着递到天昭帝跟前。 见天昭帝接过去,她才开口,声如莺啼动人,“宸王爷谦谦君子,才华卓绝,陛下一直赞不绝口,我大焱泱泱大国,众皇子虽有逸群之才,也都不曾让陛下心心念念着谁,这等好福气,可不是谁都有的呢。” 闻言,姬宸垂眸,谦逊恭敬道,“陛下隆恩,微臣定当铭记。” 内寝殿的宫人鱼贯而出,为首的太监冲着天昭帝摇了摇头,后者心领神会,眉目沉沉道,“时辰不早了,朕也乏了,你早些歇息吧。” “微臣恭送皇上,恭送俪妃娘娘。” 一簇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姬宸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轻轻掸了掸衣裳,温润无害的笑容渐渐凝固,直至冷冻成冰。 御乾宫。 低压蔓延,所有宫人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内侍总管白公公仔细呈上茶水,余光小心打量了一眼,才谨慎道,“皇上,芷心宫的宫人来报,芷阳公主一直都在殿内,并未出过宫门。” 天昭帝撩起眼风看向他,白公公立马跪了下去,冷汗连连道,“皇上息怒,距离宸王爷离宫回东疏还有半年,此计不成,可再寻他计。” 天昭帝端起茶盏,熟悉的茶香却勾不起他丝毫兴趣,又心烦意乱地搁了回去。 姬宸是东疏国二皇子,十岁便展现文韬武略之才,他膝下皇子众多,却没有一个及得上此人,八年前若不是容煜一戟定乾坤,如今被迫俯低做小的当是他大焱国。 将他困在大焱八年,既是大焱和东梳相安无事的固垒,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刃,他越是滴水不漏无可挑剔,越是叫人寝食难安。 杀不得,最好的办法就只剩下将他永困大焱。 今日用芷阳为饵失败,也不是毫无所获,至少证明这头蛰伏的野兽已经伸出利爪。 只要他有不臣之心,他便不愁撕不开这口子。 说到姬宸,天昭帝不由想起昨日连夜离京的容煜。 他站起身,踱步间反复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似是想到什么,倏地一顿,问道,“白安,今日母后谢佛礼,翊王妃可来了?” 白公公颔首笑道,“老奴正要和陛下禀报此事,那翊王妃不仅到了,还好生威风了一把,凭着一幅百兽图力压群芳不说,一口伶牙俐齿更是让众家夫人小姐慷慨解囊,为前线将士捐衣补粮呢。” “伶牙俐齿?”天昭帝挑眉,似是无法与脑中知道的信息画上等号,“是燕尚书的嫡长女?” “陛下,千真万确呢,老奴可是特意向太后身旁的陶嬷嬷打听的。” “呵,这可有意思了。”天昭帝端起茶水,心情难得好了起来,莫不是这女子深藏不漏,连着燕家全府都瞒了个密不透风。 如果真是如此,这门他亲自赐下的婚事就变得耐人寻味了。 “翊王妃既有拔萃之才不多加善用岂不可惜。”天昭帝沉沉发笑,“白安,明日你带朕旨意,便将此次女眷为前线将士捐赠之事全权交予翊王妃督办。” 白公公垂眸一笑,“皇上深谋远虑,老奴望尘莫及。” 这翊王妃是骡子还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第14章 好戏上演 翊王府。 燕今刚踏进偏院,就被等在暗处的人影吓了一跳。 “是人是鬼,站出来说话。” “是我。” 听是熟悉的声音,燕今收了警惕挑了挑眉,看着缓缓走到烛火下,被照的越发清晰的清秀面容,她笑着调侃,“屁股不疼了?” 秋乐窘了一瞬,少见的服帖,“王妃洞达事理,是秋乐错了,特来请罪。” 推开屋门,见里屋烛火亮堂,门窗新亮,高床软枕,布置焕然一新,不愧是东院的人,这才半日功夫,管事嬷嬷的办事效率这么高。 “进来说吧。” 秋乐站在门廊处便不动了,“这不合规矩。” 燕今给自己倒了杯水,似笑非笑道,“你对我有合规矩的时候?” 秋乐想了想,还真没有,自知理亏,她犹豫了会儿还是踏了进来。 她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对燕今的恶劣也是因为燕家的池鱼之殃,昨日之事,燕今既有法子罚了她,自然也有能耐以主母之势杖毙了她,没有杀她,甚至给了神药助她恢复,足以证明她并不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奸邪小人。 而且那一番针砭时弊洞晓朝堂风云之言,更不可能是普通女子说的出来的。 她受主子之命留守王府,就要替主子守好王府,首当其冲要搞清楚这女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妃宰相肚量不计前嫌,是秋乐小人之心,今后秋乐愿追随左右任凭王妃调遣。” 燕今乐了,她正缺趁手的人,这是打瞌睡送枕头呀,“此话当真?” “我虽不是大丈夫,也知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你可想清楚了,我不是你家主子,就算你给我戴高帽我也不会对你客气的。” 秋乐退后一步,膝盖一低,铮然跪地,“从今往后,您便是秋乐的主子,秋乐必当以命相护。” 燕今喝了口水,笑的眉眼弯弯,“起来吧,忠心是做的不是说的,咱们来日方长。” 她也没真打算留着这丫头一辈子,总归是要离开这翊王府的,眼下在一起的时候能和平相处就不错了。 “王妃,秋乐有一事不明。” “嗯?” “先前,我如此羞辱与你,你为何对我手下留情?王爷不在府内,你若杀了我也有理有据,没人敢置喙。” “女孩子家家,不要满口杀杀杀的。”倒了杯水推到她跟前,瞧着她惊讶的表情,燕今笑道,“我要你命既不能吃也不能喝,王爷不喜,下人惧惮,反倒惹一身腥,人命在我眼里没有三六九等之分,都是一视同仁,你既已受罚,我也舒坦了,我们就当扯平了。” 这是除王爷以外,第二个将他们这些将士下人的命当命的主子,秋乐默语,内心震撼却如漫卷而来的叠浪。 “时候不早了,秋乐伺候您歇息吧。” 燕今摆手笑道,“不着急,今晚还有一出好戏呢。” 似乎掐了点般,燕今的话才说完,门外就传来杂沓的脚步声,着急忙慌的仿佛天要塌了。 “王妃娘娘,恕奴婢无礼深夜叨扰,请您去救救我家小姐吧。” 燕今掬着腮帮子,瞧着大敞的门廊台阶下,丫鬟急的一头一脸的汗,懒懒散散道,“你家小姐是哪个呀?” 林笙笙的贴身丫鬟秋乐还是认得的,但瞧燕今这漫不经心的模样,秋乐算是明白了,她就是故意的,所谓好戏,已经在上演了。 丫鬟忙道,“是王爷的表妹,笙笙小姐。” “哦,她生病了?生病了就找大夫啊,找我干啥,还是惹祸了?惹祸了还有掌着家的母亲呢,轮不到我处理。” 丫鬟快哭了,“求王妃快去看看吧,方才准备歇息的时候,小姐的床上突然出现了许多银环蛇,那蛇毒性极猛,小姐一时不查,被咬了两口,如今已经不省人事了,奴婢听闻你昨日也处理过银环蛇,想必一定是有法子能救的,还请王妃随奴婢去瞧瞧吧。” “被蛇咬啊,那是巧了,我确实有法子救。” 丫鬟刚要笑,燕今却话锋突转,“不过,我为什么要救她?” 丫鬟:…… “既然已经不省人事了,不去找大夫来找我?不去找母亲来找我?我又不认识你,谁知道你是不是外头混进来的奸细要暗算我?” 说罢,还转头问秋乐,“这丫头你认识?是表小姐房里的人?” 秋乐一言不发,专心当工具人。 “看吧,连王爷的副将都不认识你,你还敢说自己是表小姐的人,秋乐给本王妃将这居心叵测的歹人丢出去。” “是,王妃。” 丫鬟见秋乐来真的,哭天喊地起来,“王妃明察,秋副将一向与我家小姐不合,巴不得小姐有个好歹,王妃莫要轻信她的话。” “你的意思是,被王爷重用的副将秋乐不可信,你这个我连人都不认识的小丫鬟就值得信?” “不,不是,奴婢不是这个意思,王爷自是识人善任,可奴婢也没有骗人呀。” 燕今无趣地摆摆手,一副不愿多说的倦样,“念你年纪轻,我便不追究你的过错,自行离去吧,我困了要睡了。” 小丫鬟见燕今这边是行不通了,咬咬牙起身跑去找萧老夫人。 秋乐看着人走了才问,“您真的不管啊?” 毕竟银环蛇的毒性确实猛,一个时辰不医治可能就回天乏术了。 既然王妃有那等让她半日就站立起来的神药,必定也有解毒蛇的药。 “她一个外戚,又没有入你家王爷的房,算不上王府的人,我管什么?” 伸了个懒腰,她便往里间走去。 秋乐一听,深以为然。 那林笙笙仗着王爷亲眷关系,赖在翊王府已经有一段时间,白吃白喝就算了,还自居主人身份对翊王府的下人颐指气使。 每回王爷回府,又装模作样温柔小意,她打的什么主意,脚趾头都知道,如此惺惺作态,早让秋乐膈应的要死。 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不对。 刚刚大义凌然说着人命没有三六九等之分的人是谁? 秋乐琢磨着又道,“娘娘,那林笙笙虽然讨厌,但毕竟是王爷本家亲眷。” 燕今脱了外袍,卷了两截袖子洗了把脸才道,“死不了,放心吧。” 第15章 拖到府外直接打死 见她自己都收拾上了,秋乐这才反应过来,忙上去帮衬,燕今摆摆手,“我好了,你也睡去吧,桌上的药拿去,早晚一颗,这几日还要趴着睡,三日便生龙活虎了。” 秋乐五味杂陈地看了她一眼才点头,拿了药出门。 次日大早,燕今刚拉开门便瞧见秋乐靠在门廊下的柱子上,听见开门声,立刻转过身,警醒的好似前一刻还打盹的人不是她,“娘娘起了,奴婢这就打水给你洗漱。” “不急,你这是在门口守了一晚上?” 秋乐理所当然道,“偏院僻静,府内伺候的人还没安排过来,晚上不能没人。” 所以昨晚上半夜吵闹不停的声响不是她迷迷糊糊做梦,是真的有人来闹被秋乐处理掉了而已。 她揉了揉眉心骨道,“打水吧。” 简单收拾了一下,燕今便带着秋乐去给萧老夫人请安,还没踏进静安轩就听到正厅传出林笙笙期期艾艾的哭声。 “舅母,笙笙受点委屈不打紧,我一个外女名不正言不顺地住在王府,王妃嫂嫂不喜欢我也是应当的。” “怎么会,你是煜儿的表妹,是这王府的贵客,谁敢有意见?” 候在林笙笙身旁的丫鬟接了话,“老夫人,不是奴婢多嘴,王妃娘娘着实心狠,昨晚上小姐被银环蛇咬伤危在旦夕,奴婢马不停蹄去请王妃娘娘,她置之不理不说,还冤枉奴婢是心怀叵测的歹人要将奴婢打死,如若不是您及时找了大夫过来,小姐这会儿只怕都没机会和您说话了。” 说着,也抹上了眼泪。 “小枝你不要乱说,王妃嫂嫂岂是那种见死不救心肠歹毒的人,一定是你说错了话生了误会。” “小姐,也就您心善命都快没了还替王妃开脱,奴婢听说畜生也是认主的,前儿个王妃的院子里进了蛇怎么就好好的,这会儿到你和老夫人这就都受了罪呢,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偌大的王府容不下您呢。” 林笙笙捂着绣帕,抖瑟着肩头,哭的梨花带雨,“王妃嫂嫂出身农里,确实与山中畜生多有接触,许是笙笙真的得罪了嫂嫂,若真如此,笙笙便离开王府回家去吧,也免得王妃嫂嫂心存芥蒂,请舅母恕笙笙不孝,不能再陪伴左右。” “表姑娘这般豁达知礼,执意离去,本王妃自然不好再强留了。”燕今踩着浓浓的笑走进来,对着萧老夫人行了礼,“母亲,您觉得如何?” “舅母,我不是……” 林笙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刚要解释便听燕今又道,“表姑娘云英未嫁,在府内做客的时日也不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表姑娘有攀龙附凤之心,岂不是污了表姑娘清誉,枉受口舌之罪。” 燕今无奈地叹了口气,“要说以表姑娘的清雅姿容,端方稳重自当得起一府主母之位,为了替表姑娘清正名声,嫂嫂多方思量,决定请求父亲上表奏书,在品阶八九的官员中为表姑娘择一良婿。” “我才不要。”林笙笙气的失控,“你就是在报复我。” 就是当王府的一个妾也比品阶八九的芝麻官正妻威风上等。 她堂堂翊王表妹用得着委身自己? 燕今一脸好心喂了狗的委屈,一直沉默的萧老夫人抿了抿唇,冷沉地看了眼装模作样的燕今。 林家为商贾出生,林笙笙是外女,能入士族之家已是高攀,别说八九阶,就是个没有品阶的小官,那也是合衬的,林笙笙到底太嫩,自视甚高,三言两语就乱透了阵脚。 而眼前这进门不到两日的新媳妇,出招快准狠,当真滴水不漏,防不胜防。 “笙笙,不得无礼,你嫂嫂说的没错,她也是为你诸多考虑,你先回房收拾细软。” 林笙笙瞠目结舌,难以接受,她以退为进就算不能让燕今这个村妇退位让贤也至少让她冠上心肠歹毒的恶名,完美一点兴许还能趁机名正言顺地抬了自个身份,进了预止表哥的房。 计划昨晚上她清醒过来就筹措好了,没想到老夫人居然临阵倒戈,偏向了这个村妇。 林笙笙心有不甘地挤出笑,“王妃嫂嫂您误会了,笙笙不是……” “秋乐,帮着表姑娘回院子收拾东西,务必盯仔细了,免得府内少了一针一线,让碎嘴的下人冤枉了表姑娘的清誉。” “属下这就去办,表姑娘请吧。” 甚至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 相比林笙笙的咬牙切齿,燕今笑的眉目如画,“哦对,表姑娘好走,不过你这丫鬟得留下。” 林笙笙:…… “她方才分明说你被银环蛇所咬,据我所知银环蛇之毒就算及时解了,也不能在第二日便下床,至少得卧床休息三五日,更遑论一大清早候在母亲这边哭着叫屈不是,如今看表姑娘这般生龙活虎,那便是这丫头满口胡言,欺骗母亲诋毁本王妃了?” “不,不是,奴婢没有,小姐,你知道的……”小枝慌乱地看向林笙笙。 “没有?你是觉得本王妃耳背还是母亲和你家小姐耳朵不好使?”燕今收了笑意,盛容疾厉,“作为表小姐的贴身侍婢,不思好生伺候主子,却挑唆是非,造谣生事,诋毁主子,唯恐搅不乱这家宅和睦,更可气的是,差点让本王妃误以为这一切恶行是你家小姐授的意,你该当何罪?” 林笙笙猛抽了一口气,急道,“王妃嫂嫂定是误会了,定是小枝表述不当让您生了误会,她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诋毁您啊。” “哦?那她或许长了一百零一个胆子,口口声声嚷着本王妃要将她打死,那她被打死了吗?既然如此,这话我昨儿个没说过,今日就如她所愿补给她,秋乐,拎到王府外头再打死,别脏了府内的地。” “是,王妃。” 小枝吓的腿一软就瘫在了地上,被秋乐像小鸡一样拎了起来,她魂不附体地拽住林笙笙哭天喊地,“小姐救我,小枝不想死,小姐你救救我……” 第16章 敲山震虎 林笙笙心中不甘愤懑交错,眼下她自身都难保,此趟若被撵出王府,不仅难堪,要想再进来难如登天,看着燕今垂下眼睑,清冷着面孔无动于衷地吹了吹茶盏里的清烟,她把心一横,倏地推开纠缠的小枝,反手就是一巴掌,“你个狗奴才,竟敢造谣生事,若不是王妃嫂嫂睿智明察,我还被你蒙在鼓励,枉我这么信任你,你却要陷我于不义,今日这下场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 小枝的脸上还挂着泪,表情却傻了,被秋乐拖了一路也嚎了一路,很快便没了声。 林笙笙不敢看门外,心中又惊又怕,这山里出来的恶妇,堪比凶神恶煞。 “王妃嫂嫂,是笙笙愚昧无知错信了这欺上瞒下的贱奴,误会了嫂嫂的清名,笙笙给嫂嫂请罪,还望嫂嫂莫要怪罪妹妹年少无知。” 一句不痛不痒的年少无知就想不了了之? 燕今实在地笑了,被逗的,“我若不肯呢?” 林笙笙哽咽一声,眼泪跟金豆子似的不要钱往下掉,“小枝是我的人,她犯了错,就是我做主子的教导无方,笙笙责无旁贷,若是王妃嫂嫂不肯原谅,那笙笙只有以死谢罪。” 她就不信她当头撞死在萧老夫人的厅内,她还能坐视不理。 林笙笙破釜沉舟吸上一口气,舍不得孩子套不找狼,她咬咬牙,硬着头皮往梁柱上冲了过去。 萧老夫人见她动真格,慌忙喊道,“龚嬷嬷,快拦住她。” 龚嬷嬷刚要上前,脚下却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失了稳头往前一扑,就是这么巧,扑在了冲出去的林笙笙背上,这一推,力道不小,林笙笙原本掐了力道的冲击力被突如其来助力一把,直接撞的昏死了过去。 在场的除了燕今,剩下的全都炸锅了。 “快,快去请大夫。” 正好秋乐从外头回来,燕今讪讪开口道,“龚嬷嬷,秋乐有力气,这等粗糙活就让秋乐来吧。” 龚嬷嬷回头看了一眼萧老夫人,后者没有说话,她便了然地退了开,看着秋乐轻松地提拎起和她差不多身形的林笙笙往外走去,后头跟着一众急坏了的丫鬟嬷嬷。 厅内没了闲杂人,萧老夫人才沉声道,“笙笙从小娇惯了些,性子难免跋扈,但心还是好的,既然她都以死明志了,此事当是那贱婢一手撺掇的,如今她受了伤理当好生养着,出府之事便先不提了。” 燕今放下茶盏,笑了笑,“全听母亲安排。” 立身要高一步,处事需退一步,她既然已经敲过山,震过虎便够了。 萧老夫人不紧不慢地转着手中佛珠,很是自然地转了话头,“我听闻你不想搬去东院?莫不是对王爷有什么芥蒂?” “母亲误会了,王爷忠勇,行的皆是为国为民之举,媳妇敬慕犹恐不及,怎会心生芥蒂,不去东院,全然因为习惯了偏院的清幽,待王爷凯旋,媳妇自当在跟前好生伺候。” “如此甚好,我让龚嬷嬷挑选了几个利落的丫头给你,你回头看看,怎么去留看着安排。” 燕今躬身行礼,“谢过母亲。” 看着萧老夫人离去,她这才直起身子吁了口气。 棉里针,根根利。 这萧老夫人看似清心淡薄,抛的却全是送命题。 松快了一下腿脚,刚转身就看到去而复返的秋乐等在门口,一脸微妙地看着她。 燕今权当没看见,问道,“那丫鬟呢?” “叫了人牙子发卖了。” 她点点头,“林笙笙呢?” “只是昏了死不了,头上顶了一个大包,大夫说没个两三天醒不过来。” 燕今笑笑,“现在好了,总算有个名正言顺的好理由赖着不走了。” 她看了一眼秋乐,好奇道,“你们王爷对这表姑娘到底有没有想法?” 瞧她笑的眉眼弯弯,一脸狡黠,秋乐背脊一挺,毫不犹豫道,“没有。” “无趣,府里冷清,你家主子的东院不接地气,要沾些女儿香才有人味儿。” “娘娘,王爷不是那等声色犬马的纨绔之辈。” “是是是,你家王爷玉洁冰清,情深意重,凡夫俗子入不了他的法眼。” 情深意重?这话是王妃知道些什么? 秋乐不说了,王妃的坑太多,一不小心就会崴脚。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偏院,东院的刘嬷嬷领着十余个丫鬟婆子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她这小地方,突然进来这么多人,变得有些拥挤。 刘嬷嬷上前行礼过后便指着身后的丫鬟嬷嬷道,“王妃,这些都是老奴精挑细选过的奴才,您看是全留着还是挑几个可心的?” 燕今绕过去看了一圈,个个倒都是板正的,但至于可谁的心就两说了。 “刘嬷嬷,我就要这一个。” 纤指一抬,对上站在最后排靠边的一个小丫头。 刘嬷嬷眉头微蹙,这么多模样儿俏丽,白净爽利的丫头不要,王妃怎么捡了个最黑最不起眼的小丫头。 如果不是和大厨房的陈嬷嬷有几分交情,断然不会将她这看着都磕碜的侄女儿塞进来,妥妥以为就充个人数,居然被王妃点中了。 “娘娘,要不您再多挑几个?” “不用了,我就要这一个在房里伺候的,洒扫的嬷嬷您看着捡两个麻利的,其他的人都回去吧。” 刘嬷嬷只好点头,一大票人被带离,院子瞬间清爽了许多,燕今看向瘦的麻杆儿似的小丫头,笑道,“叫什么名儿?” “回王妃,奴婢白英。” “不要紧张,以后你就留在我身边伺候,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会做饭吧?” 白英拘谨地点了点头。 “那今后就在院里开小灶,你来掌勺。” 白英忍不住看了她一眼,有些惊奇,随即立刻垂了脑袋,惶恐点头。 进了屋,秋乐就忍不住问了,“娘娘,你为何挑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放在身边,看她那胳膊跟竹竿儿似的,能干什么事?” “我又不是找人干苦力,要那么大力气干啥?”燕今捡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甜的双眼弯成月牙,“今儿个进院子里的丫头个个光鲜体面,都是花了心思的,只有白英虽然看起来整齐,但发髻杂乱,衣裙粗糙,双手厚茧,显然她并不在行收拾自己或者是没有时间收拾,不论哪一个,说明她务实能吃苦,我房内不需要花瓶,更不需要别有用心的花瓶。” 燕今又捡了一颗蜜饯塞进秋乐微张的嘴内,笑的通透又清明。 秋乐哑然,王妃心如明镜,静安轩内的滴水不漏丝毫不妨碍她早就察觉萧老夫人的沉浮。 “您就不怕我也是老夫人的人吗?” 燕今掬起腮帮子,懒洋洋地看着她,“那你是吗?” 秋乐被这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的起寒毛,她被三言两语打的差点半身不遂在前,林笙笙撞柱装死才躲过一劫在后,她家这位王妃娘娘绝对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牲畜无害。 “娘娘,宫里来圣旨了。”白英站在门口恭敬说道。 第17章 弓要拉满才能射出好箭 让她督办前线将士的捐赠补给问题?还要在半月内呈报御殿前。 为国为民,这么有节操的事她自然是愿意做的,只不过怕是有人不会愿意让她好好做吧。 容煜树大招风,她顶着翊王妃的头衔,不过在谢佛礼上小试牛刀就给自己招来了个大麻烦。 “娘娘,这事您怎么看?” 虽说是女眷捐赠,但前线将士的粮草问题,不说丞相府督职,也还有户部审查下放,怎么轮也轮不到翊王妃一个女流头上。 燕今掂着手中的圣旨,眸色深深地打趣道,“这事儿办不好,你家王爷怕是要跟着一起喝西北风喽。” 丈夫在前线打仗,妻子负责粮草,这皇帝是公然给她开米仓钱库随便捞啊。 这么大的诱饵要是吃了,撑不死一个翊王府,撑个半死不活是肯定的。 “秋乐,今日是我回门日,你去帮我准备些礼,我晌午过后回燕府。” 秋乐都急死了,皇上丢了这么大一个送命题给王妃明显是隔山打牛,冲着王爷和王府来的,王妃居然还有闲心回门。 瞧她不情不愿的样儿,燕今笑道,“我父亲好歹是户部尚书,这事不拖他下水拖谁下水?” 一语惊醒,秋乐忙不迭点头去准备。 晌午过后,燕今带着两个丫头登门燕府。 燕骞林和独孤青萝不来接车是意料之中,但连个迎门的下人都没有。 秋乐火冒三丈正要发飙被燕今压住了,燕今抬头望去,遒劲有力的燕府牌匾高悬横梁,这座葬送了她一命的牢笼,再踏入,不过三日,却是两世人,心境再不复从前,没有恨只有无边的冷。 几人进了府,快到正厅时,候在厅外的管家看到来人,这才迎上来,敷衍道,“大小姐,你回来了,老爷和夫人都忙着呢。” 燕今听着厅内传出的欢声笑语,皮笑肉不笑,“还真是挺忙的。” 绕过管家直接踏步正厅,主位上的燕骞林见到来人,本来还挂在嘴角的笑变得不自然起来。 “哟,这不是我们新婚夜就被翊王抛弃的糟糠翊王妃吗?几日不见,倒是不见憔悴,反倒人模狗样多了。” 光听声音,燕今遍体生寒,不是她,而是这具身体深植骨子里的痛和惧,几乎是本能般战栗了两下。 燕安茹,燕骞林和独孤青萝的次女,恃宠而骄,乖戾毒辣,迷恋薛太师嫡次孙,翰学院院正薛子却,纠缠多次屡遭拒绝还恬不知耻地上赶着。 燕府三个月,吃剩饭馊菜,干苦力重活都是小的,鞭抽,针扎,挨打屡试不爽,如果不是原主这张脸和这幅身子还有点利用价值,早就被燕安茹让人糟践了。 燕今深吸口气,恍若未闻地上前,虚虚行了个礼道,“父亲,今日回门,女儿有一事相商。” 燕骞林瞧着这张和发妻相差无几的面孔,有些岔神,当年他未从军之前只是大焱边城一个小山村的农户,出门砍柴无意救下了昏在悬崖溪涧旁的发妻,他从未见过那等盛世美貌,心中难以克制起了遐念,巧的是,救下的发妻清醒过后竟将过往忘的一干二净,他便顺理成章编了新婚夫妻的由头,理所当然占有了她。 之后大焱和东疏国交战,他被征召从军,机缘巧合下立了功,结识了当时与北邺国联姻而来的郡主,如今的俪妃娘娘,以及与她一道来的庶妹独孤青萝,独孤青萝有心,他也舍不下美眷荣华,便将一无所有的发妻忘的一干二净。 三月前,如果不是燕今携信物来认亲,他都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女儿。 发妻病死了,这个女儿倒是送上门搪塞翊王的好机会,也因为这个机会,独孤青萝没有对燕今下死手。 “今日你回门,一会儿等你二妹回来就开宴了,旁的事就放放,得空再说。” 敷衍的口吻明显不想多管,燕骞林懦弱无能,软饭吃多了,对独孤青萝的话言听计从,来时燕今就有所打算,所以她并不急,“好,那就听父亲的。” “爹爹,大老远就听到姐姐有要事相商,不妨我们一家人都听听,也好出个主意。” 门口,燕安语搭着独孤青萝的胳膊,巧笑倩兮,身旁跟着的韶王以及后头一众浩浩荡荡的下人,每一个手里都捧着厚礼。 “小婿见过岳丈。” “使不得使不得。”燕骞林慌忙从椅子上起身,“您是天潢贵胄,怎可给老臣行礼,这是折煞老臣啊。” “岳父,今日是回门宴,亦是家宴,我们不行宫规那一套,只论长幼孝礼。” “爹爹,你们就别客套了,先听听姐姐到底有何事啊?” 燕安语盛装的眉目下难藏几分幸灾乐祸,身为韶王妃,知道捐赠之事也并不奇怪,这是等着她开口好给她难堪。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回了燕今身上,本来还在寒暄的韶王容烁见到惊为天人的女子,眸色欣喜地上前行礼,“四嫂已经来了,是容烁迟了。” 燕今瞧他憨厚真诚的笑容,倒是个实心眼的,忍不住笑了笑,“不打紧,我也是刚来。” “四哥奉命出征北境,四嫂独撑翊王府,此等勇气非一般女子能做到,实在难能可贵。” “殿下,姐姐心里藏着事,怕是不能好好和你说话呢,不如让她结了心事再叙话不迟。” 燕安语心中不悦,面上却笑靥如花地将韶王挽到一侧,不懂看人脸色就算了,居然对燕今这下等人礼敬有加,真是个棒槌。 韶王没察觉燕安语的心事,未觉不妥,只听燕安语这么一说,才转神问道,“四嫂有何难处,但说无妨。” 你睁着这么一双懵懂无辜又好奇的大眼看着我,让我怎么说?说你皇帝老爹给我下绊子? “不好了老爷夫人,小少爷又犯病了。” 燕今正愁没有好借口,众人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伺候燕云朗的嬷嬷还未跑到厅内,便形色仓皇地喊开了。 独孤青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顾不得众人在场,率先跟着嬷嬷离开,边走边吩咐,“速去拿俪妃娘娘的手令到宫内请太医。” 燕骞林也好不到哪儿去,顾着容烁在场,匆匆交代了两声也跟着一起去了。 倒是燕安茹翻着白眼,酸溜溜道,“又没死,急什么,一个病秧子天天就知道折腾全家。” 燕安语转头斥了一声,她才悻悻然闭嘴,随后几人也跟着去瞧情况了。 “娘娘,您不去看看吗?” 燕今抬眸,笑容深浓,“不着急,弓要拉到极致,才能射出又猛又劲的箭,等着吧。” 第18章 兵行险着 燕家就燕云朗一个儿子,独孤青萝和燕骞林当眼珠子一样宝贝着,只不过八岁的孩子成日缠绵病榻,连日头都没见过几回,也不知道是不是两人狼狈为奸的亏心事做多了,全报应在孩子身上了。 依照原主的记忆,燕今已经猜到燕云朗患的什么病。 等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燕今才慢吞吞地来到燕云朗的院落。 门里门外的丫鬟婆子挤了一堆,个个神色惊惶。 燕今到了门口便没有进去,只听到里头的太医沉声叹气,“燕大人,燕夫人,老夫已经施针稳固,小少爷暂无大碍,我这就开些养精续神的方子先吊着,平日切记仔细静养。” 独孤青萝抱着瘦弱的儿子,疾言厉色道,“这话我已经听腻了,朗儿发病次数越发频繁,到底能不能根治,你今日便给我一个准话。” 老太医擦了擦汗,惶恐道,“夫人息怒,小少爷的喘疾是娘胎带出来的,恐难根治,就算是太医院院首穆太医也回天乏术啊。” 独孤青萝又何尝不知,太医院院首穆柯丞早年便诊断过,已经落言无根治之法,只是她不死心,寻个发泄口而已。 望着怀中孱弱的幼子面容灰白,呼吸奄弱,她紧紧闭了眼,悲涩难忍。 燕骞林叹了口气,打发了太医去开药方,上前劝慰道,“夫人,天下神医不止穆柯丞,还有南楚蔺阳,东疏洪君山,为夫一定会寻来名医治好朗儿的病。” 这话根本安慰不了独孤青萝,她比谁都清楚若还有一线希望,朗儿不至于拖到现在。 “爹,娘,按我说,你们再担心又有何用,太医都说了没法医,就肯定没法医了,怪就怪小弟不争气,没有富贵命。” “你给我闭嘴。”独孤青萝气煞,眼眶猩红地怒道,“回房去自省,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门。” 燕安茹恼恨地跺脚,气呼呼地扭头,刚好撞上门口候着的燕今,她脸色一阴,正好差个泄火的口,这野种就送上门来了。 “你来的正好,把这个端进去给小弟吃。”说罢,从旁侧的丫鬟手中夺了餐盘,上头放着一碗已经凉到没有烟气的白粥。 燕今垂眸看了一眼。 “让你端进去你是聋了啊?” 秋乐拳头一紧,脚步都要跨出去了,被燕今拦了一把,扬眸笑道,“好,我端进去。” 燕安茹抄着手站在门口,乐不可支地等着看燕今难看的好戏。 “父亲。”她把餐盘放在桌上,迎视燕骞林望过来的不悦目光,“小弟的情况我在外头看了大概,我自小学过一些岐黄之术,可否让我瞧瞧。” “岐黄之术?”燕骞林还未开口,燕安语先笑了,语带讽刺,“姐姐这是想拿小弟的性命开玩笑呢,你若是记恨父亲亏待你,便想用这等下作的手段暗害小弟,是不是太歹毒了些?” 燕今往床边掠了一眼,随即不咸不淡地笑笑,“这么多人看着呢,我何必做这种没有退路的事?” 这话她是说过燕安语听,更是说给独孤青萝听,关心则乱,这个时候的独孤青萝形同被掐住了七寸的烈蛇,哪怕乱投医,也好过毫无希望。 “让她过来。” “娘!”燕安语气急。 “我说让她过来,如果她敢暗害朗儿,我便将她碎尸万段。”独孤青萝看了一眼大女儿,“你去厢房陪着殿下,以免节外生枝,府内的事慎言。” 燕安语不甘愿,却惧于母亲的威严,只能愤愤离去,和燕今擦身而过之际,她冷声讥笑,“母亲的手段你再清楚不过,我等着你的好下场。” 饶是燕今有通天之术也断不可能治好连穆院首都啃不下的顽疾。 这次,燕今就算不死,也非得脱层皮不可。 燕今笑笑,转头对燕骞林道,“父亲,这房内人太多,空气无法疏通。” 燕骞林笃定燕今就是打肿脸充胖子地找死,虽说没有什么父女情,但好歹还是翊王妃,要是搅和地独孤青萝惩治她,等于变相和翊王府交恶,还不是他这个当家的来擦屁股。 燕骞林心中不悦,面上自然没有好脸色,但独孤青萝铁了心病急乱投医,他无法,只能对着屋内的婆子丫鬟一挥袖,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你们也出去,屋内一个人都不许留。” “混账!”独孤青萝倏地转头,利刃似的黑眸落在燕今身上,“你若能医还惧他人看,敢心藏龌龊,我现在就将你……” 狠话未落,怀里的燕云朗突然拱起上半身,细瘦的指骨吃力地扼住脖子,如同被提了脖子的鸭子,唇色发紫,青筋贴着白到发透的皮肤,几乎爆裂般胀开。 “朗儿……朗儿……” “难受……娘,我……呃呃呃……” “娘知道,娘在这里,别怕,朗儿,我的朗儿……” 燕今眉目淡淡,如同局外人冷眼垂望着方寸大乱的独孤青萝。 她的僵持是一场剑走偏锋的豪赌,但她胜券在握。 “救他,立刻救他。” “可以,你们都出去。” 独孤青萝猩红着眼眶起身,逼至燕今跟前,“若朗儿不能平安无事,我便是得罪翊王也要将你生祭了他。” 燕今看她一眼,嘴角噙上冷笑,不言不语就寸寸瓦解掉了独孤青萝眼中的狠戾,独孤青萝狠狠咬牙,妥协地和燕骞林一同退出了门。 门合上的声音才响起,燕今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地一干二净,“秋乐,将窗台上摆着的花盆全都丢出去。” 秋乐不明所以。 “快!” 秋乐被喝的一怵,不敢迟疑立刻动手。 “白英,把屋内所有窗户都关上。” “好的。” 她快步走到床前,将燕云朗的身后垫上厚厚的被褥抬高上半身。 支气管哮喘,看燕云朗这模样,打小就被延误了治疗,哮喘和过敏挂钩,虽然很大部分脱不开遗传,但规避过敏原,能避免很大程度的发病风险。 春夏交替,乍暖还寒,前几日刚下过一场寒雨,这样凶恶交迫的天气下,屋内摆着紫荆月季,屋外种着木棉柳杉,虽不及春季花粉繁盛,但照燕云朗霜打茄子的身子骨,每吸一口都等于在摄毒,不发病才怪。 “云朗乖,听着姐姐的口令呼吸,呼……吸……呼……吸,对很好……” 见他平稳了一些,才从袖中取了药丸喂进他嘴里,幸好昨日在太医院拿了不少稀有药材,才能制出药,总算物尽其用。 “娘娘,小少爷的面色好转了不少。” 这才半晌功夫,便能化腐朽为神奇。 她家娘娘这一手岐黄之术只怕连太医院都甘拜下风。 第19章 等的就是这句话 “拿着这药,溶了水拿来给我。” 秋乐接过药。 床上的燕云朗恢复了点精神气,迷瞪着黑黢黢的眼珠子看着燕今,“大姐姐?” 眼前的大姐姐和在出嫁前一模一样,但好像又和在家中有些不同。 “嗯,是我。” 这孩子是燕家唯一的清流,有善心,也是唯一没有欺辱过原主的人。 稚子无辜,她怜悯他生在蛇鼠窝内,却也别无他法,只能护他少一分病痛。 “云朗,你发病了,大姐姐现在要给你扎针,你是小小男子汉,能忍得住的对吗?” 燕云朗被男子汉三个字刺激到,抿紧了唇用力点点头。 银针泛光,在溶了水的药汁里浸泡而过,然后一根根扎进穴位里。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燕云朗的脸色渐渐透出红润。 “云朗很勇敢,你的病一定会好的。” “大姐姐,你别安慰我了,方才太医的话我也听见了,他说没有根治之法,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你放心,只要你乖乖吃大姐姐给你的药,大姐姐会让你活很久的,你看现在呼吸是不是好多了?” 燕云朗觉得有道理,转了转眼珠子,慢慢爬起来,“那这药苦吗?” “不苦,甜的。” 燕云朗砸吧砸吧嘴巴,似乎真的从刚刚吃进嘴的药余味里尝到了回甘,真的是甜的,大姐姐没骗他。 “这里两瓶,第一瓶有五颗,吃完之后隔三天再吃另外一瓶,你好好记得,每天晨起吃一颗,只要听大姐姐的话不贪吃,吃完了大姐姐再给你送过来。” 燕云朗接过了药,小心藏在枕头下,谨慎的模样跟藏了什么宝贝生怕被人偷了似的。 门外听见了声响,独孤青萝敲着门迫不及待喊道,“朗儿?” 燕今给秋乐递了个眼神,后者转身去开门。 “云朗,大姐姐给的甜甜药是咱们的秘密,不能告诉别人哦,爹娘也不行哦。” 燕云朗眨着清澈大眼,认真地点了点头。 门开,独孤青萝率先冲了进来,一眼便看到床上坐着的燕云朗,笑容甜糯的喊着爹娘,喜极而泣的她激动地将燕云朗揽进怀里。 这么精神气的儿子,她已经不记得上次是什么时候了。 居然真的在燕今手下奇迹了。 “父亲,现在有时间和我商议了吗?” 燕骞林脸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你要说什么为父都知道,此事皇上未下达旨意到户部,为父也爱莫能助。” 意料之中的凉薄无情。 燕今讪讪一笑,“无妨,女儿自己揽下的事自然不会连累父亲,只需借用父亲手下几名爱将。” 燕骞林扎根户部,自然有些自己人,熟知钱粮审计调度。 “父亲若是觉得为难也无妨,只怕此事处理不善,近段时日女儿便没有时间回府了。” 没有时间回府,燕云朗发病也便爱莫能助了。 燕骞林看了一眼幼子,怒极,“你敢威胁我?” 燕今有理有据地回道,“女儿不敢,只是谨遵圣意,国事为先。” “孽女!”燕骞林怒不可遏,火冒三丈的巴掌已经扬起,却在半空被独孤青萝拦住,她起身将燕云朗交给嬷嬷照看,转向燕今道,“事关圣意,非同小可,你先回去,我会与你父亲好好商议再给你答复。” “好。” 燕今勾了勾唇,爽快地没有纠缠。 临走前,她看了眼门口咬牙切齿的燕安茹,指了指桌上凉透的白粥笑道,“三妹火气这般大,这粥凉的刚刚好,吃两口降降火。” “凭你一个野种也配和我称姐妹。”打压不成反被翻身的愤怒让燕安茹怒火中烧,越发口不择言,“谁知道你这个贱人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医治小弟,要吃粥是吧,本小姐让你个腌臜玩意儿吃个够……” 说罢,抄起桌上的粥劈头盖脸的就要往燕今脸上砸。 燕今往后急退一步,秋乐的手掐着空隙探了上来,迅雷速度扣住了燕安茹的手腕,坠地的碗被燕今从下接住,泼了半碗在地上,剩下的半碗反手就扣在了燕安茹的脑门上。 冰冷的粥掺着黏腻湿乎的恶心从头顶往下滴滴答答垂挂。 燕安茹从小到大都是被娇纵着,何时受过这种羞辱,嘴巴大张,震的半天都说不出话来,等到下人手忙脚乱拿绣帕帮她擦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一把推开下人,裂声咆哮,“燕今,我杀了你这贱人!” 凶悍的手没来得及伸出去,先被脆生生一巴掌甩偏了脸,独孤青萝厉声训斥,“我平日如何教你的四维八德,谁给你的胆子对长姐不敬,跪下!” 燕安茹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盛怒的面孔,又恨又气地红了眼眶,“娘,是这个贱人……” “我让你跪下!” 燕安茹倔强地不肯低头,眼底被激出恨极的泪花。 “徐嬷嬷,请家法。” 候在独孤青萝身后的老嬷嬷仓惶上前,将燕安茹护在身后,“夫人,三小姐年轻气盛,难免心直口快,都是姑娘家间的小打小闹并没什么坏心眼,何况你瞧三小姐这幅模样,已经是受了这么大的惩治了,家法还是算了吧。” 院子里静的诡异,这是都等着她息事宁人呢,燕今讪讪嗤嘴,眼底浮上冷笑。 身后的秋乐冷哼一声,“嬷嬷好口才啊,轻描淡写一句心直口快,倒是把一个目无尊长,任意妄为的刁小姐标榜的天真烂漫,反倒是我们错了?且不说我家主子是燕府嫡长女,受燕三小姐跪拜礼都不过分,何况如今,她可是贤身贵体的翊王妃,燕三小姐一口一个贱人,还敢拿粥泼洒,扣她一个顶盖都是便宜她的,要是我们王爷在此,断她一双胳膊那都是小的,还有她站在这里躲你身后喘气的份?” 秋乐本就是容煜副将,不同普通女子,字句里都带着沙场磨出来的铿锵铮骨,叫人振聋发聩。 一番掷地有声如平地惊雷,震的所有人噤若寒蝉,也震的燕骞林背冒冷汗。 翊王府出来的人,个个都随了容煜,自带雷厉,如今话都说到这份上,哪怕容煜再不喜燕今,她也已经撑了翊王府的门面,他再包庇燕安茹,事关王府尊严,免不得要开罪翊王。 思及此,不等独孤青萝发话,燕骞林先喊开了,“来人,给我将三小姐扣住跪下!” 燕安茹哪肯轻易就范,而且还是对一向鄙夷到骨子里,嫌恶到形同黄白之物的燕今屈服,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仗着徐嬷嬷护着,她左躲右闪,愣是让几个不敢真动手却又不得不动手的仆人缩手缩脚,逮了半天都逮不到人。 “孽女,你还敢躲,滚出来跟你长姐认错请罪。” “今日便是打死我,我也不要跟这个野种……” “秋乐,去帮一把。” 等的就是这句话,秋乐早就摩拳擦掌迫不及待了,几个大男人连个小丫头都压不住,这戏假到这份上,也就她家王妃耐得住性子还看了这么久。 第20章 一报还一报 “燕三小姐,我可不是你们燕府的人那么会怜香惜玉,你要是挣扎的凶了,不小心断手断脚了可怨不了我。” 燕安茹对这个眼冒煞气的女人有些发憷,被钳了手脚扣到燕今跟前才起了丝后悔。 “野种说谁呢?” 燕安茹下意识要还嘴,看到燕今眼底发沉的冷意,莫名就止在了嘴边。 以往的燕今就算被她打个半死都不会吱一声,还能爬起来冲她和颜悦色,贱到骨子里了,她的脸上何时出现过这种杀人不见血般的阴寒气? 明明是笑着,却没有一丝暖意。 燕今探出手,掐起她的下颌,笑的眉眼弯弯,“三妹这一口伶牙俐齿好生厉害呢,让人忍不住想拔了这一口尖牙。” 燕安茹打了个哆嗦,燕今的眼神告诉她这话不是开玩笑。 但很快,她想到身后袒护的父母,以及只向着她的一院子燕家下人,奄弱的气焰又窜了起来,“想让我跟你这种山野村妇认错请罪,你也配!做梦去吧。” 燕今松了开,接过白英递上来的绣帕仔细擦了擦手,往后退了一步,眼神晦暗地看着燕安茹。 “长姐如母,哪怕你们姐妹情缘不深,今儿还是你长姐。”燕骞林见势不对,笑着做起了和事老,“今儿心胸豁达,今日罚也罚过了,只要你好好认错,她自不会与你计较。” 说着,还转头警告地看了燕今一眼,示意见好就收。 有人编剧有人唱戏,红脸白脸都给燕家人演完了。 燕今意味深长地笑笑,“罢了,三妹口不择言,做姐姐的怎可一般见识,只劝诫三妹今后切记谨言慎行,自家姐妹打闹一场无伤大雅,可父亲身处高位,树大招风,说错了话可是会连累整个燕府的。” 说着,对燕骞林行了个礼,“今日女儿也累了,家宴便不用了,就不叨扰父亲了,先行告退。” “也罢,你母亲备了回礼,你一道带回去。” 看着燕今最终还是灰溜溜夹起了尾巴,燕安茹得意地昂高下巴,从鼻子里不屑地哼出一声,“一个山野出来的贱妇还妄想爬到本小姐头上,不自量力。” 这话不轻不重,却刚好够所有人听个清楚。 秋乐眉头一蹙,看着燕今无动于衷,只能生生忍了回去,出了燕府她便忍无可忍了,“娘娘,这燕安茹这般猖狂,跟疯狗似的,你就应该直接撕了她的嘴,拔了她的舌头,作何要忍气吞声,不狠咬回去,难不成我们翊王府还怕她不成?” 燕今靠着马车窗边掬着额角,轻懒地笑了一声,“我为何要咬回去?狗肉十八吃不香吗?” 秋乐一听这话,熟悉的不寒而栗感让她打了个激灵。 她还是太天真了,忍气吞声这词在王妃身上怎么可能出现。 “白英,给府内的礼都安排妥了吗?” 白英一边滤着茶水一边回话,“娘娘,已经妥了,您特意交代给韶王妃的画卷我已经让府内人送到韶王妃手中了,估计这会儿已经拿到了。” 燕今点点头,转眸望向窗外,如画眉目映着瑕光,叫人痴醉。 秋乐怔忪,心中暗叹王妃这般天人姿容多看几眼都要叫人陷进去,正了正神道,“娘娘,我们就这么回去了,那燕大人真的会出手帮衬吗?” “秋乐姐姐,那燕大人和燕夫人视子如命,眼下只有娘娘能治的住燕家小少爷的病,他们不会不答应的。” 燕今接过白英递上来的茶水,赞赏地看了她一眼道,“看着吧,答案很快就知道了。” 而此刻的燕府,正热络着家宴,下人进进出出,往厅内的桌上不断呈上珍馐美食。 “那丧门星不在,真是大快人心。” 被泼了那恶心的凉粥,害她洗了两遍浴,皮都快搓烂了,燕今这贱人,她一定要寻机会抽她一顿让她涨涨记性。 “你啊,也要收敛一些,我们燕府今时不同往日,再不能像以往那般骄纵了。” 说白了还不是怕她说错了话连累她这个韶王妃的名声受损,影响以后韶王入主东宫,燕安茹心中不屑腹诽,面上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知道了姐姐。” “不过话说回来,那燕今到底是跟谁学的医术,居然能将太医都摇头的顽疾压住了。” 燕安语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不管她跟谁学的,你只需记住,她只是一个一无是处,蠢笨无用的山野村妇,小弟能好转,全是太医的功劳。” 燕安茹转着眼珠子笑了,“姐姐说的是。” “娘娘,这是方才翊王妃的侍婢让人给您送的画卷,说是翊王妃感谢您为她精心挑选的谢佛礼的回礼。” 冬迎如今还卧床不能动弹,燕今会这么好心? 燕安语眉头轻蹙地凝着丫鬟手中的画卷,总觉得怪异。 “那贱人送的?”燕安茹当日为了在文华楼的才鉴大会上一睹薛子却的风采并没有去参拜谢佛礼,一听燕今送的礼,迫不及待要羞辱一番,扬手就夺走了丫鬟手中的画卷,燕安语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刷拉”一扬,一副足有两米多长的画卷被翻在了地上。 满幕阴暗和血红交错,伏尸如山,白骨成堆,阴司恶鬼,魑魅魍魉。 这是……是十八层炼狱图,每一层不管冰火油锅还是刀山磔刑都被描摹地栩栩如生,正因为太过逼真就如同活生生在眼前幻化了出来。 燕安茹吓得面无血色,大叫一声撒开手。 画卷落在了燕安语脚边,那触手可及的血红色宛若从她脚下蔓延开的鲜血,将她团团围绕,她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浑身僵滞,如置冰窖。 “姐,这贱人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送这种污秽给你,还不丢出去,赶紧丢出去!” 几个也被吓的不轻的丫鬟匆匆上来将画卷收起来。 “殿下面前,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燕骞林夫妇和容烁听到外头骚动,从里厅出来,见燕安语神色惶惶,容烁担忧地揽住她肩头,“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本王去唤太医来。” “还不是因为燕今那贱……” “茹儿!”燕安语喝止,“休要胡言,我只是一时不查被茶水烫了一下,并无大碍,殿下不必担心。” 燕安茹见了姐姐警告的眼风,悻悻然闭了嘴。 容烁仔细检查了燕安语的手,确定没有大碍才松口气,“以后可要当心些,既已是本王的人,便不能让你伤到分毫。” 燕安语羞赧地红了脸。 燕骞林和独孤青萝对视一眼,笑道,“菜品准备的差不多了,语儿,伺候殿下上席吧。” “是,父亲。” 燕安语挽住容烁的臂弯,笑靥如花的面容下还带着丝惊魂未定的恍惚,而被袖子挡住的另一只手却悄然握紧成拳。 燕今,既然你不能做个安分守己的蠢妇,那便留你不得了。 第21章 真人不露相 北境。 “秋将军,这是京城来的飞鸽传书。” 秋森接过一看,便知是秋乐的字迹,正要打开被身后陡然探出的手捷足先登了。 莫青砚嘴里叼着根草,军甲斜挂在腰上,挽了半截袖子的军衫下露着黝黑健壮的胳膊,他瞧了眼书信,嘿了一声,“哎哟,可是我小媳妇来信了,一定是想我了。” 秋森脸色一黑,“拿来。” “你把我小媳妇丢在京城,我连看一眼她的字都不成吗?” “不怕耽误了主子的正事你就耗着。” 莫青砚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还给了秋森。 “还有,以后管好你的嘴,秋乐不当回事不代表我做哥哥的坐视不理,若再坏她清誉别怪我不客气。” “得得得,不说就不说了呗。”大舅哥啊,他这小媳妇成不成还得看他的意思,惹不起惹不起。 想了想,他甩了嘴里的草,跟着秋森一同进了主帐。 长桌后,一身黑衣的容煜背着身负手而立,挺隽的身骨颀似青松,比钢甲还要坚韧,冷寂地审视着眼前硕大的军事图,心思沉沉。 来虎镇恶徒诡谲又狡猾,他多番扫荡都扑了空,但作恶之势却丝毫没有减弱之态,他们身处暗地,熟知北境天堑之势,因地制宜,反倒让他在明的军队屡屡受挫。 “主子,秋乐的信。” 容煜转身,抄起案桌上的一份军情细细看着,随口问道,“何事?” 秋森顿了半晌,琢磨合适的措辞,以图将自己震惊表现的尽可能镇定,“秋乐在信中说,王妃娘娘在太后谢佛礼上力压群芳,还凭着一己之力让京中众家贵夫人和闺秀慷慨解囊,主动捐献钱粮衣物补给将士们。” 容煜还没说什么,莫青砚先嗤了嗤嘴,“不能够吧,这就是众人口中那个大字不识一个,又蠢又笨,又土又丑的燕家便宜小姐?” 秋森瞪了莫青砚一眼,后者才惊觉说错话地拍了拍嘴,转而呲牙咧嘴地笑,“这么说,咱们这王妃娘娘是真人不露相啊,就京城那些高门贵夫人小姐,个个都精细计较着呢,居然主动掏腰包,了不得哦。” 秋森也纳闷,这个未见一面的翊王妃到底是蠢笨土丑,还是真人不露相。 听着两人对话,容煜并不关心,拿起碳笔在军情文案上划了几道重点,问起了另一茬,“濠江西岸的沟渠都挖妥了吗?” 莫青砚拍着胸脯,“放心吧将军,将士们听说了引流之法,能够自己种粮补给之后很有干劲,我亲自督了半个月,进度比预想的提前了三日,就等引水入土,便能下粮种了。” “拨五十名红甲军,分三批轮番盯着粮种仓,不要出岔子。” “好嘞。” “你们下去准备,午时过后随我渡濠江,再去趟来虎镇。” “是。” 秋森刚转身准备出帐,看到了手中的信笺,幡然想起还有一茬没说完,匆忙又掉头,“主子。” “嗯?” “还有一事,秋乐在信中提及,皇上将女眷们捐赠钱粮给前线将士的事全权交给了王妃娘娘督办。” 容煜扣着桌面,因为这话,黑沉的眸子总算抬了起来,透着无声的冷峻。 “啥玩意儿?这么大的事交给一个娘们办,皇上想什么呢?这办好了是理所当然,办不好是不是还要问罪翊王府问罪将军啊?” 秋森瞪他,“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莫青砚心里有气,替将军气的,塞个半路跳出来的便宜千金给将军当媳妇就算了,现在是怎样?将军在前线鞠躬尽瘁,皇上在幕后插圈弄套? 他是不懂朝堂那些弯弯绕绕,阴谋阳谋的,他只知道,将军为了驻守北境的将士们有个安稳,夙兴夜寐,殚精竭虑,费尽心力多方查探地形,亲自挖掘,试验,才在北境这干涸贫瘠之地垦出濠江西岸宜种土地,让将士们自给自足,不用巴巴等着朝廷的接济,还每次都施舍般的一星半点。 如此将才不珍惜,还在将军后府放暗箭,气煞他也。 “此事本王自有打算,莫要再议,下去准备吧。” 两人对视一眼,只能领命出去。 容煜默声了许久才缓缓坐了下去,松开的手边文案,有半截碎成了屑。 才出了帐,莫青砚就忍不住了,“就因为是异子皇上就这样不留情面,他老就不怕寒了将士们的心。” “赶紧闭嘴吧你,还嫌主子不够焦头烂额,就冲你这话,传到圣听,你被摘了脑袋没什么,可别连累了主子。” 莫青砚老实闭嘴,轻重他还是知道的,就是心里不痛快发泄两句而已。 * 五日后。 姜太公钓鱼,燕骞林这条鱼终于主动上钩了。 燕今正躺在院子的席椅上惬意地晒着太阳,吃着白英做的精致糕点,秋乐领着人进来了。 “参见翊王妃,我等是燕大人安排过来,任您差遣。” 燕今眯了眯眼,有点不消日头般懒洋洋地扫了一眼,“你们不是户部的人吧。” 几人面面相觑过后道,“娘娘睿智。” 燕今坐起身,松快了一下腿脚道,“我知道父亲的顾虑,他既有心帮我,我自然不会做恩将仇报之事,事成之后本王妃不会亏待你们,但如若你们在捐赠事宜未妥之前,不守本分或监守自盗的话……” 秋乐扬手一扔石子,便将一只掠过上空的雀鸟打了下来,几人看的瞠目结舌,面泛菜色。 燕今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对着地上死透的雀鸟盈盈一笑,“别紧张,雀鸟而已,又不是人是吧?” “我等自当谨遵王妃旨意,尽心竭力相助捐赠一事。” “士气恢弘,不错,那就开工吧。” 燕骞林这趟安排过来的人倒不是含糊的,整理了一个上午,已经将所有银钱和珠宝饰品类兑换出了现银总额,共计十万八千两,还不算那些没送过来的衣物暖靴。 燕今接过秋乐递上的账本翻了翻,问道,“哪几处边防比较紧张?” 秋乐想了想道,“主要是三处横亘四大国固守边防,其中以贺刚将军驻守的南境边防外是南楚,女主称帝,以轻农为主,虽兵力薄弱,但南楚人擅毒,更有擅蛊者。 再者就是和北邺划界的西边,北邺有示好之心,俪妃娘娘便是北邺郡主,多年前被送至大焱和亲,最后剩下的边防便是王爷如今驻守的北境,天堑之地,纵隔濠江,地域最广也最复杂,一面长年贫瘠,一面却长年涝灾,交界国便是一直对我国虎视眈眈的东疏国,除此之外的边防外都是些不足为惧的小部落和边隅小国。” 第22章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燕今点扣着桌面,心思沉沉。 天昭帝当真老奸巨猾,依秋乐所言,北境当是资源粮草最为匮乏的边防,他明知北境守将是容煜,却将捐赠之事交给她这个翊王妃来做。 不能落个偏袒藏私的前提下,还要堵住悠悠众口。 这事要想办的滴水不漏,还真得费点脑子。 仔细琢磨了半晌她才开口,“秋乐,你将现有的银钱分摊三份,贺将军的南境,气候湿暖,不缺御寒和耕作农物,便以药材为主,防毒固本,拨出三分一留作食粮即可,西境之地既有示好之心,我们便留中庸之态观望为主,食粮御寒衣物和药材三分中一,至于北境……” 什么都缺的北境,就她目前手头上的钱全部给了也是杯水车薪,既然这样…… “北境这一份先留着,我自有打算。” 秋乐闻言,表情复杂地点点头,“奴婢这就去办。” 秋乐前脚出去,燕今后脚便喊道,“白英,给我准备纸墨。” * 御乾殿。 “翊王竟将北境蛮荒地域开出宜种土地,朕倒是小觑了他。” 龙椅之后,天昭帝心情颇好地笑道,一旁磨着墨的俪妃笑着轻趣,“是陛下慧眼识珠,才有翊王的文成武就,这头功该是陛下的才对。” “唉,话可不能这么说。”天昭帝拿起沾了朱砂的笔,笔触落下,便是一个准字,“煜儿向来深得朕心,材优干济是他自个的本事,朕可不能抢这功劳。” 说着,冲着眉目风情的俪妃压声一笑,“还别说,朕的这几个皇子倒是没几个能及的上老四,如今看来,收这孩子在膝下倒是明智的很。” 俪妃轻掩嘴角,笑意间皆是盈盈媚态,“陛下说的是,翊王能人将才,堪当大用。” 天昭帝起身,冲着下方候着的白安招了招手,“来,拿着朕的手令快马北境,告诉翊王,朕准了让他放手干。” “老奴遵旨。” 白公公前脚出了御书房,后脚便有小太监埋着头诚惶诚恐地呈上奏报,“启禀陛下,翊王妃呈了文书上来,请陛下过目。” “呵,瞧见没,这是说什么来什么,这小两口倒是上赶着给朕分忧呢,拿过来朕瞧瞧。” 俪妃提了裙摆,款款迈下台阶,接了太监手中的文书亲自递给天昭帝,“陛下,这翊王妃可是为了女眷捐赠一事来的?臣妾前几日还听语儿提了一嘴呢。” 天昭帝看她一眼,没有作答翻开一看。 十万八千两的银钱,倒是分摊的平均得数,但是照着地域和处境来说,南西两境饱食丰衣,而北境贫瘠潦困,这样的安排对北境是极不公平的,但对翊王妃来说,却是公平又安稳。 悠悠众口是堵住了,但也让他原本高看一眼的兴致淡了几分。 原来也不过贪生怕死之辈,中规中矩无趣的很,谢佛礼怕只是侥幸罢了。 随手划了一道丢给小太监,“拿去吧,就照翊王妃的意思办。” “奴才遵旨。” “陛下可是不满意?” 天昭帝伸手,俪妃笑着搭上,由着他摩挲着她细白的手背,“本就不是什么高抬之辈,何来满意一说?” “如此便不予理会,倒是委屈了翊王,臣妾以为,不如再寻几个可心服帖的女子纳进翊王府也好帮着分担些府内琐碎,再者还能让翊王前线无后顾之忧。” “老四新婚,此事不急,日后再议吧。”天昭帝拍拍她的手,细声安抚道,“朕今日乏了,爱妃先回去。” 俪妃软软一笑,顺从地点点头,起身告退。 白安从殿外进来,“午时了,老奴这就让御膳房传膳。” “不必了,摆驾云锦宫,朕去瞧瞧慧贵妃。” “是。” * 翊王府。 燕今接了圣旨,送了宫里的人离开,秋乐才不冷不热道,“娘娘这事办的漂亮,瞧皇上都赏了不少好东西呢。” 燕今寻了椅子就坐了下去,“阴阳怪气的,这是怪我不给你家主子多分些?” “奴婢不敢。” 不敢?满脸都写着怨怼,还不敢呢。 秋乐心里清楚,这捐赠一事本就是烫手山芋,皇上有心刁难,王妃稳住了翊王府已是不易,但相比而言,北境状况明显比其他两处更难些,将士也多,需要的食物御寒之物自然更多。 为了不让人诟病翊王府,王妃的安排没错,但她心中就是愤懑,也不知道是气王妃,还是气皇上,或者更气自己的无能为力。 白英端着茶点进来,瞧着秋乐脸色怏怏,小心讨好道,“秋乐姐姐,我刚做的糕点,你也吃些吧。” 白英只知道自己身份卑微,王妃是高高在上的人上人,秋乐姐姐是王爷身边唯一的女副将,巾帼不让须眉,敬慕之余更是佩服不已,虽然都是下人,但她万万不敢与秋乐相提并论。 “娘娘的吃食,奴婢怎么敢吃。” 燕今瞧她这气头,一口咬下半块,别提有多香了,“行啊,你不吃,我们吃,吃好了白英你去帮我,哦不,是你家王爷办件事。” 帮王爷办事? 秋乐眉头跳了跳,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娘娘有何吩咐,让奴婢去办就成。” “我可使唤不动你。” “奴婢说错了话,请娘娘惩处。” 燕今挑眉哼道,“惩处就算了,不过倒是有件棘手事需要你去做,也只能你去做,当做将功折罪。” “但凭娘娘吩咐。” 燕今看她一眼,起身从床榻的枕头下抽出一包用绢布包着的东西递给她。 秋乐不明所以地翻开一看,随即震惊道,“这是粮种!” 震惊过后,她便冷静了下来,难以置信地看着燕今,“娘娘,这可是欺君之罪。” “所以,这事我需要你的帮助。”燕今道,“北境天堑,既有濠江之阔,便不可能毫无种植之法,只要引流得当,就算不能如南西两境,相信也能让将士们不必受饥寒之苦。” 前几日她才收到哥哥的书信,主子已经引流了濠江,准备下种,她提防着燕今并没有全盘告知此事,但王妃却心思通透,早洞察了先机有了决断。 皇上对主子有忌惮,断然不可能轻易从皇城出粮种让主子有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机会。 王妃是早早想到这一层,才瞒天过海,冒下生死之险将粮食换成粮种。 秋乐满面复杂,心中更是说不出的懊恼。 第23章 暴风雨前夕 “未免夜长梦多,三日后京中市集之时,你换上男装亲自押送粮种去北境,粮种之上全是夫人小姐们给将士们缝制的御寒衣物以做掩饰,另外,我还有一物交给你。” 燕今回身,在梳妆镜下抽出一个木匣子,匣子打开,足有三层抽层,她指道,“一层止血金创药,二层是解毒丸,三层是内伤药,不遇生死重创不要轻易用。” 战场刀剑无眼,环境恶劣,很多时候士兵并不是死于伤口,而是因为感染,当下条件有限,她也没有抗生素,只能尽最大能力制了一些能遏制重症顽疾的内伤药,但反噬力也不小。 秋乐脸色复杂地看着木匣子,欲言又止,“娘娘,王爷他这么对你,你却还要为他舍生忘死?” 这幅流水无情,落花有意的怆然差点让燕今刚吞进去的糕点呕出来。 “不要胡乱臆想,你家王爷虽是京中闺秀眼中的香饽饽,但在我这,也就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的雄性罢了,而且也不是所有男子都像你家主子一样凉薄无情,还有万千将士满心壮志只为了身后苦苦等候甘之如饴的妻子,一条命就是一个家庭,他对我不仁,我不能无义,做不到上前线帮衬,绵薄之力总还是能行的。” 这哪是绵薄之力?王爷为了前线粮种问题绞尽脑汁也才筹措了不到所需的三分之一,娘娘这匹粮种,是雪中送炭也是万千将士的生机。 想到这里,秋乐毕生第一次萌出对容煜的一丝偏见,这丝偏见,让她心中越发愧责曾对燕今的苛待。 “娘娘大仁大义,是秋乐错了,从今以后秋乐愿为娘娘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燕今咧嘴一笑,“这话我可记下了,白英作证,以后脏活累活全你干。” “这有什么问题。” 燕今瞧了这实诚的丫头一眼,“现在能吃点心了?白英辛苦做的,不能糟蹋粮食和心意。” 秋乐一顿,转而也忍不住笑了。 “白英你也吃,别干看着,这么多我们也吃不完。” 白英腼腆地笑了笑,“谢谢娘娘。” 娘娘对她们可真好,不像别的主子,就算对下人再好也不会与下人同桌而食。 这清冷的偏院,竟比那些高门大宅更有热气。 燕今看着两个笑闹的丫头,心情也好的不行。 人心有时候复杂如织网,拨不清也扯不断,有时候却纯如嫚柳,稍稍扬风,便鼓劲招展。 这么单纯的秋乐,反倒让她有些于心不忍利用。 论武功果决,她是不敌,但论软钉子和计谋,秋乐自然没有她信手拈来。 秋乐以为瞒的滴水不漏的北境来往飞信,在她这里自然有魔高一丈的办法。 今日她下重码铤而走险,来日容煜凯旋,她便有了足够谈判的筹码。 脱离翊王府,便是第一步。 * 燕府。 正逢正午,后府燕安茹的闺房内传出鬼哭狼嚎的惨叫声,伴随的还有瓷器砸地的碎裂响。 “滚,都给本小姐滚,一个个都是饭桶,要你们何用,我的脸,我的脸……” 独孤青萝进门来的时候,狼藉遍地的现场让她狠狠凝了眉头。 “这是干什么?” “娘。”燕安茹委屈又疼痛地跳脚,转过身的脸上,鼻子以下全是密密麻麻的红疹,因为瘙痒,有部分已经被挠的破血流脓,独孤青萝见状赶紧拉住她的手,“别挠了,再挠下去你这脸是不想要了?” 说罢,转头问徐嬷嬷,“太医来了没有?” “已经去催了。” “太医有什么用,已经三天了,能看好早就看好了。”燕安茹气愤叫骂着,又忍不住抬手想去挠,独孤青萝叫来两个丫鬟拉住她的手。 “娘,怎么办?我的脸是不是毁了,明日的相看宴怎么办?我这幅样子要是被薛二公子看到,他肯定会嫌弃死我的,我不要我不要。” 徐嬷嬷见了燕安茹又喊又哭的痛苦样子也心疼不已,转头和独孤青萝道,“夫人,要不然请下俪妃娘娘的手谕,召穆太医回来吧?” 独孤青萝蹙眉,“我自然想过,可那穆柯丞向来心高气傲,他是慧贵妃的旁亲,又受皇上倚重,此番离京去南疆是拿了皇上圣谕的,姐姐若下了手谕免不了要欠了慧贵妃的情不说也未必请得动他回来,岂非得不偿失。” “难道就这么看着三小姐容颜尽毁吗?” “不在京中便罢,连着两个关门弟子一个梅以絮一起带走,另一个霍书痕随着翊王去了北境,若是有一个在茹儿也不至于这么严重。”独孤青萝看了眼抓狂的女儿心中也烦躁不已,“偏偏毁在下半张脸,上半张却完好,这到底是染了什么污秽之物?” 一听这话,徐嬷嬷突然瞠目道,“夫人,三小姐这病发生在三日前,这之前除了大小姐回来过,便没有异样了啊,三小姐可一直被您禁令在房内自省啊,哪有可能沾上污秽,这不是蹊跷,分明是有人歹心戕害啊。” 燕安茹听了这话,怒不可遏,“我就说,那贱人当日就这么算了,原来早就使了阴招害我。” 她气急败坏道,“娘,燕今就是咬人的狗不叫,在府内的时候不敢嚣张,现在嫁入翊王府仗着翊王妃的头衔就开始阴损害我,你瞧瞧小弟,八成也是她害的,要不然怎么会突然发病频繁,又恰好只有她能治好?那可是连穆院首都摇头的顽疾啊,分明就是在府中的时候就开始暗害小弟了。” “夫人,此事非同小可,那大小姐说她学过歧黄之术,保不准是一些见不得人的巫术,老奴的老家曾经便有人被巫毒所害,无声无息就咽了气,这玩意阴损至极,必是手上沾了不少见不得人的脏东西,才能驱使的动这些污秽之物。” 独孤青萝是不信怪力乱神之说的,但躲不开她的软肋是燕云朗,人有了软肋便有了忌惮,只要有一分危害到儿子的可能存在,她都要斩草除根。 “让太医给你开些镇痛药先稳着,明日暂且蒙上面纱去相看宴,有人问起便说感染了风寒。”说罢,神色阴沉地招呼了徐嬷嬷疾步往外走,“随我去趟韶王府。” 第24章 狗男人还用留到过年? “娘娘,这两位是属下从东院调出来的护院,我不在府内期间,他们会保护你的安全。” “你还能从东院调人?”燕今斜睨一眼她,笑的戏谑,“我都没这本事,你家主子对你这么关照,你就没想过……” “没想过,也不会有。”秋乐字正圆腔。 燕今无趣地摆摆手,“我天天窝在偏院哪儿都不去,好歹是翊王府,还能有灾祸送上门不成?” 秋乐心想也对。 就这么安稳过了两日,秋乐为免临行前出岔功亏一篑,没再传书到北境,更大一部分原因还是觉得心中对不起燕今的信任,打算从北境归来便全盘告知。 这日,便是赶集日,天公不作美,日头被囚困在积云之后,似是要破出,又被拉扯进去,阴沉的有些烦闷。 燕今筹备妥当,正和秋乐仔细交代着,那头白英急匆匆从门外奔进,“娘娘,宫里来旨,宣您进宫。” 燕今天还未开口,秋乐先挡在了跟前,“是皇上的旨意?” 白英摇头,“不是,是慧贵妃娘娘。” 秋乐这才松了口气,转身道,“娘娘不用担心,慧贵妃是王爷母妃,心慈仁善,不会为难你的。” 燕今点点头,这个慧贵妃原主的记忆中还是很有印象,每一个印象都是极好的评价,她不似俪妃媚惑侍主,也不似皇后淡薄冷心,她不争不抢,却事事都妥帖细致,在后宫无数佳丽之中,不靠美貌就能在皇帝心中占据牢牢一位的奇女子。 说心慈仁善,秋乐信,她是不信的。 只能说睿智聪慧的女人很多,但懂得审时度势且进退有度的却少见。 “慧贵妃娘娘在您和王爷新婚那日,便遣人送来了珍贵贺礼,她身体抱恙许久一直都深居简出,这趟宣你,许是顾念了王爷想找你寒暄几句。”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了今日来。” 燕今抬头望天,好像要下雨,但这股沉闷积压了一早上都没下下来,只怕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秋乐未懂这话的深意,只当是燕今嫌麻烦的推词。 “你留在府内,白英随我进宫,如果我申时未归,你便押送粮草赶在城门关闭前出城。” 这话说的,秋乐都跟着心头一咯噔,“娘娘,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有没有不妥去了才知道,你切记护好粮种是第一要务,切莫叫人发现了,不然不止你我还有整个翊王府都要摊上麻烦。” “奴婢明白。” * 进宫路上,燕今的眼皮一直在跳。 “娘娘,您不舒服吗?” 燕今叹口气道,“嗯,心痛。” “啊?很严重吗?白英这就去给您找大夫。” 燕今及时拉住准备跳马车的小丫头,哭笑不得,“骗你的,哈哈,坐好,今日如果得赏,我们就搓一顿大餐,趁着赶集日回去买两个酱肘子,一个烧鸡,再去珍馐斋买杏仁桃酥,花生酥糖,桂花甜糕,趁秋乐不在,咱们吃个过瘾。” 白英笑的眼儿都弯成了一条线,“是,娘娘。” 路上拥堵,被赶集的百姓挤得寸步难行,马车足足赶了一个时辰才到了宫门。 紧赶慢赶到了云锦宫,被宫人引着去了云锦宫外的凉亭,初夏将至,凉亭周旁景致葳蕤,似是不知夏风困顿。 帷幔垂了一地摇曳的朦胧,在微风徐徐中,迤逦生香。 宫人上前,轻柔地撩起两侧纱帘,露出坐在凉亭正中的女子,素钗薄妆却端方雅致,纤身盈盈,柔态佳成,她掬着柔夷正有条不紊地滤着茶水,看到远远走过来的燕今,她眨眨眼,笑意慈柔地起身。 “可是来了,真是个惹人心怜的美娇娃,母妃刚泡了茶,清淡怡香,想来你们小姑娘家也不喜欢太浓郁的,该是喜欢的,快过来尝尝。” 燕今都没缓过神来,就被自然地握住了手往凉亭中带。 “翊王妃可是好福气呢,贵妃娘娘可就给皇上和翊王亲自泡过茶呢,您可是第一位女子。” “母妃厚爱,燕今不敢当。” “唉。”慧贵妃轻斥了一句嬷嬷,“你呀,别听嬷嬷的话,她们惯会唬人的,你既已入了煜儿的王府,便是本宫的儿媳,是自家人,不分你我。” 不管这慧贵妃是真心还是假意,她都是这异世第一个没有轻贱她的人,没有给她气受的人,没有将她当做下等人的人,冲这一点,她存了一份敬意。 “快尝尝吧。” 燕今端了茶水尝了一口,笑道,“很甘冽,入口醇香,母妃好手艺。” “你若喜欢,便常来宫内陪陪本宫,本宫这一人喝着茶也无趣的很,煜儿落府以来,也少有时间进宫陪本宫闲叙,如今好了,有了你,本宫便不愁找不到人打发时辰了。” 燕今抿唇微笑,“燕今身份卑微,承蒙母妃不弃……” “不可胡言。”慧贵妃微敛眉心,“外头的闲言碎语皆是看不得你过得好,你便更应该过的好叫他们仔细瞧瞧。” 拉过燕今的手,她轻叹一声,“本宫知道,这场婚事,是不得已,你是委屈的,但既已成定局,本宫便不许任何人欺辱了你,你不必担心,煜儿愧对你,待他归来,本宫定会让他亲自跟你认错赔罪。” 这是个男尊女卑的封建朝代,让容煜王爷之尊和她半道冒出来的山野千金认错赔罪等同于将她这个被人瞧不上眼的翊王妃正名,洗刷新婚夜被弃的屈辱。 她一无所有,并没有可利用的,慧贵妃高位之人根本不必搭理她,哪怕敷衍了事也没人会说什么,但她如此护她,为她着想,燕今还是有些动容的。 她敛眉轻语,“燕今全听母妃安排。” “真是个好孩子,以后本宫便唤你今儿可好?” “母妃言重了,自然可以。” 慧贵妃笑着招呼身后的宫人上前,“你和煜儿的婚事准备仓促,母妃准备了这两支簪子,一支是玲珑乡的浣玉簪,一支是早先年我进宫时家里准备的普通梅花玉簪,我瞧着两支都挺不错的,你拿着戴。” 燕今不懂玉,但外行人也看得出,这只玲珑乡的浣玉簪通体莹润,翠色澄透,绝非凡品。 她笑笑,伸手拿起梅花玉簪,“母妃,燕今只要这支便够了。” 慧贵妃掩着绣帕轻笑一声,“梅花坚韧,性贞烈,本宫也觉得,这梅花更是衬你。” 说着,接过她手中的簪子,别在燕今素净的发髻上。 “瞧瞧,这柳摇花笑润初妍的姿容,这京中都难寻一二,煜儿定会惜福的。” 惜福不惜福她就不知道了,但这个为了疗自己受燕安语那白光月情伤重创而拿她这个工具人当箭靶用的男人,还有可能留到过年吗? 第25章 出城惊险 燕今微微一笑,看天色越来越沉,她敛裙起身道,“母妃,天色不早了,改日燕今再来陪您喝茶可好?” “瞧本宫高兴都忘了,这天看着怕是要下场大雨,本宫便不留你了,赶紧回吧,路上注意些。” “是,燕今告退。” 瞧着缓缓离去的一主一仆,侯在慧贵妃身后的老嬷嬷这才开口,“娘娘,您瞧着这位翊王妃的面貌可是有些眼熟?” 慧贵妃刚端起茶水,因为嬷嬷的话回头看了她一眼,“不可妄言,你等且记得,这孩子不容易,往后要对她礼敬些,万不可在我这还要受委屈。” 老嬷嬷点头,“老奴明白。” 出了云锦宫,燕今撇着眉头狐疑道,“慧贵妃这么蕙质兰心的女子是怎么教出容煜这种狼心狗肺儿子的?” 白英一听这话,吓得慌忙左右环顾,见没人听到才松气道,“娘娘,这还是宫内,这话咱可不能轻易说呀。” 瞧这丫头紧张兮兮的样儿,燕今玩心大起,嘿嘿笑道,“那是出了宫就能说了?”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说,我漂不漂亮?” “娘娘自然是貌比天仙。” “哦,既然我貌比天仙,你家王爷还丢下我跑了,他是不是真的狗?” 王爷是狗? 白英吓得脸都白了,这话给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娘娘,您就别打趣奴婢了。” “哦,不是狗啊,那他就是不行。” 白英垂下脑袋,直接当起了鹌鹑。 燕今刮她一下脸蛋,她就缩脖子,太可爱了,乐的她哈哈大笑。 “好啦,不逗你了,申时快到了,赶紧回府。” 两人一前一后眼看着宫门就在不远处,却在半道被喊住,“翊王妃,我家娘娘有请。” 话落,两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侍卫一前一后挡住了她们的路。 腰佩长剑,身着甲胄,冷眉竖目地盯着她们,这是根本没打算给她拒绝的机会。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请?”燕今将白英拦到身后,目光冷凉,“敢问你家娘娘哪位?” 丫鬟微昂下巴,“俪妃娘娘。” 几乎是条件反射的,燕今下意识就想到了燕家那群幺蛾子。 来者不善,她就知道入趟宫不会有好事。 “行,我去,但可否让我这丫鬟回翊王府,她胆子小,没见过什么贵人,怕冲撞了俪妃娘娘。” “没问题。”丫鬟扬手,其中一个侍卫便让开了道。 “娘娘,奴婢不回去,奴婢要陪着您。”白英说着眼眶就红了,她确实胆小也没见过什么世面,但她知道娘娘对她好,她要报答娘娘,这些侍卫看着就凶神恶煞,她不能丢下娘娘不管。 “听着,你必须回去。”燕今拉住她的手,压着声音疾言厉色道,“俪妃那边我会见机行事,但是粮种不能再耽搁了,今日市集日,各方百姓拥堵京城,城门防卫忙碌便是最好出城机会,你回去告诉秋乐,不要等我,切记护送好粮种。” “可是娘娘……” “没有可是,白英,我现在需要你,你能办到的对吧?” 白英的眼泪掉了线般,听了这话愣是憋了回去,哽咽却坚定道,“白英谨遵娘娘旨意。” “翊王妃,时辰可不早了,让俪妃娘娘久等可不是好事。” “我知道了。”燕今反手拔下头上的梅花玉簪塞进白英手里,郑重其事地捏了捏,随即松开,没再回头。 她前脚从云锦宫里出来,后脚就被俪妃的人拦住,身上断不能留任何可能连累他人的东西。 看着燕今离去,白英抹了一把脸,掉头往宫门口跑去,翊王府的车夫没见燕今出来好奇问了一嘴,“白英姑娘,娘娘呢?” “别问了,赶紧回府。”末了她加了一句,“这是娘娘的意思。” 车夫瞧她脸色难看,便知出了事,二话不说搀着人上了马车,快马加鞭往翊王府赶。 饶是她再愚笨也清楚,上回回门宴燕家人对娘娘的态度已然说明一切,燕夫人视娘娘为眼中钉,俪妃娘娘是燕夫人的嫡姐,此趟召了娘娘去,怎会有好事。 秋乐姐姐还在府内,她能从东院调人,定有法子救助娘娘。 “白英姑娘,街道拥堵,一时半会很难挤得开人群,您坐稳些。” 白英已经急得火烧心,撩开帘子准备往外看看,就是这一眼,她的视线内冲进了一匹失控的野马,百姓受惊,你推我挤,尖叫逃窜,踩踏声,哀嚎声未歇,那马就跟下了降头般,朝着她们这辆马车笔直撞了过来。 车夫就在路中间,前头的马受了人群推挤的惊吓,已然惊慌失措失了控,就这么直直被野马撞的翻到,连同整辆马车都翻了个旋,最后坠翻了路边的摊位,撞的支离破碎。 白英意识朦胧,只觉额头湿意潺潺,便被人快速抬了起来塞进了漆黑的麻袋中。 与此同时,秋乐在偏院忐忑不安地来回走着。 已经临近申时,娘娘出门快三个时辰了,慧贵妃拉着王妃叙话再久也该回来了。 院子外头劈下几道闷雷,秋乐起身走到门口,天色风卷云涌,只怕城门会提早关,不能再耽搁了。 两名侍卫从外头疾奔进来,“秋副将,这天怕是耽搁不了了,是否现在出城?” 秋乐凝眉犹豫了会儿,想起燕今临行前的交代,她深吸口气点点头,“准备出城。” 娘娘足智多谋,定不会有事的。 这么安慰着,她带着东院调遣出来的几个亲信押送着藏的严实的粮种出城。 街道上人声鼎沸,丝毫没有因为天色不佳破坏了市集的繁盛。 “前面出了何事?” 侍卫前往探了下情况回来禀报,“秋副将,是匹野马发了疯,撞伤了不少百姓和摊贩,已经有官府的人在处理了。” 官府? 秋乐眉头一紧,“我们换道,避开官府。” “是。” 还未出城门,大雨已经倾盆,百姓们四下躲避,惶惶不已,城门变得拥堵失控,守城官兵分身乏术,秋乐瞅准了时机带着人和运送车挤入了人群。 “那边的车队,等一下。” 秋乐压了压头上的斗笠,刻意沉下声,“官差大哥,翊王府出城,麻烦行个方便。” “翊王府?可是押送翊王妃督办的粮草?”官兵犀利不善的目光在一众小厮打扮的侍卫身上打量了几番,“作何藏着掖着?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第26章 遭遇暗算 秋乐心中重重一沉,听这话,难道搁这等着翊王府呢? 想着,她挤出笑来,“大哥,我们这运送的东西特殊,是翊王妃督办不假,可也是圣上授的意,低调点也是为了不引人注意以免出纰漏。” 官兵不怀好意地斜了她一眼,随即绕到她身后,对着那几车厚实的粮草车拍了拍,“既是皇命,那我等也例行公事一番以免出纰漏,你好交代,我也好交代不是?” 秋乐悄然压住身后意欲拔剑的亲信,冷静道,“应该的,请便。” “来几个兄弟,掀了这些车的篷布。” 秋乐不动声色地看着,腿侧的手却在慢慢收紧,紧到骨节泛出了白。 娘娘压在上头遮掩的衣物甲胄只怕是挡不住他们的有备而来,如果今日躲不过这灾祸,就跟这些杂碎玉石俱焚保下娘娘和翊王府再说。 雨水淅淅沥沥,沿着斗笠挂成珠线,挡住了视线,却挡不住秋乐眼底逐渐泛起的杀意。 “这大雨滂沱,你们不去城门口仔细守着,都堵在这边做什么?” 伴随威赫洪声落下的同时是骏马扬蹄长啸,跟随在后的是十余骑整装飒练的便装男子,每个着装黑衣的臂膀上都绣有遒劲刚毅的虎字。 那是镇国统帅薛将军玄机营下的虎啸军,由薛家大少爷薛子印亲率操练,是玄机营中出了名的尖刀军,出手即出鞘,所向披靡。 为首官兵见了来人,神色一紧,惶恐上前,哆嗦道,“回禀薛少将军,小的只是在例行检查翊王府押送至北境的粮草车。” 这官差怎么知道这些粮草车就是去北境的?她只说是翊王府押送的粮草车,可没说前往北境。 果然有猫腻,只怕今日他们是没有异常的粮草也会变出异常。 “押送北境?”薛子印居高临下地扫过守在车旁的侍卫们,个个都绷的这么紧,怕是这粮草真有问题。 他不动声色冷呵,“谁是领头,上前回话。” 秋乐暗暗抽了口气,走到马前,她甚至能感受到骏马撒出的猎猎气风就喷在她跟前,如同马上的男子一般,犀锐难测。 薛子印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冷血无情,统掌御前禁军,亦在玄机营赋职,操兵练马煞血酷戾,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悍将。 如果只是这些守门官兵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闯出去,但若是薛子印,她毫无胜算,就连玉石俱焚的可能也不存在,更何况他身后还有以一挡百的虎啸军。 秋乐心中绝望,但面上依旧沉住了气道,“见过薛少将军,小的便是这批粮草车的领头。” “这些车是押送北境的粮草车?” “正是。” “既是粮草车,为何要耽搁在此,如此大雨,不好好遮挡,若粮食生霉腐坏,将士无粮可食,你们该当何罪?” 秋乐惊骇地抬起了头,便是这一下,让薛子印的黑眸浅浅一眯。 女子! 呵,便罢,让容煜这心高气傲的硬骨头欠上他一回岂不快哉。 “还杵着做什么?城门拥堵,速速离去。” 秋乐大喜,强忍着回道,“多谢薛少将军,小的即刻离开。” 随即,便招呼手下将篷布仔细盖了回去。 “还有你!”犀利的矛头直指已经吓得双腿哆嗦的守城官兵,“今日市集,百姓众多,你却让为数不多的守城将士尽数来查这几车粮草,没出纰漏便罢,出了意外你有几颗脑袋够摘?” 为首的城门官一骨碌跪了下去,瑟瑟发抖地哭喊道,“薛少将军饶命啊,小的,小的只是……” 薛子印没闲心听他叫天叫地,开口便是掷地有声,“传本将令,撤所有守城官,罚俸一年,有军职的皆贬三等。” 有惊无险地出了城门,秋乐不敢掉以轻心,生怕薛子印瞧出端倪又让人将粮草车拖回去。 她不明白薛子印为何帮她,若说和主子的交情,两人也只是敌对的较量者,想不明白便不想,眼下,只有尽快将粮种送往北境才是最重要的,也不枉费娘娘一片苦心。 想到燕今,秋乐抬头看了看没有丝毫减弱迹象的大雨,心中如同这雨一般,忧心满溢。 娘娘吉人天相,该是无恙的。 “各位,大家辛苦些,抓紧时辰日夜兼程。” “是。” * 燕今确实是吉人,却没有天相。 吉的是她虚与委蛇了好一番,才相安无事地从俪妃的胧月宫内出来了,悲的是她高兴的太早了。 踏出宫门的那一刻那就察觉到身体的异样。 茶没有喝,糕点也没有吃,就连房内的熏香她都格外仔细注意了,没想到还是中了招。 腿软是第一步,脑子开始犯迷糊是第二步,如果她猜测不假,第三步便是让她万劫不复的陷阱。 是毁她清白捉奸在床?还是诬她杀人害命?亦或者是直接等她出了胧月宫弄个意外而死的下场? 堂堂宠妃,居然敢明目张胆地将她召来寝宫行害,她就真笃定了翊王府会坐视不理吗? 或者,她根本就没打算让翊王府知道她是在胧月宫内出的事? 燕今搭着梁柱,脑子如被惊雷劈了一下,白英!慧贵妃! 如果俪妃当真打了神不知鬼不觉的主意,首当其冲便是灭了唯一知晓她去了胧月宫的白英之口,其次便是诬陷所有人都知晓将她召进宫来的慧贵妃,一石二鸟,狠毒至此! 她捂着胸口,想到可能已经遇害的白英,气息翻涌,时冷时热的魔怔如织网缠裹住她。 她抽出腰间短刃,这柄秋乐执意让她带着防身的小东西没想到这时候派上用场了。 手起刀落,手臂上便破开了一道长口子。 血潺潺滴落,在门廊上猩红开来,身后杂沓的脚步声渐行渐近,她屏着气息,左右看了一圈,随即沿着南面回廊快走了一段路才撕下一截裙摆绑上血口,用牙齿咬着绑紧,这才拐了道,掉头冲进雨幕躲进靠北的假山后。 没多久,几个宫人面色阴沉地匆匆追来,见了一路蜿蜒而来的血迹,指着南边低喝,“赶紧追,别叫人看见了,瞧这情形,想来也跑不了多远。” 第27章 阴差阳错 看着人跑远,燕今虚脱地瘫了下去,呼吸灼烫,浑身犯软,体内深处如同有万千小虫啃噬吞咬,想抓却无从抓起。 她挤出一丝冷笑。 不用猜了,俪妃是奔着找人侮辱了她的目的,更或者先辱后杀。 若她的尸身赤身果体被发现,该是多劲爆啊。 翊王府抬不起头不说,慧贵妃也难辞其咎,而燕府则只需假惺惺地哭上一场鳄鱼的眼泪,关起门欢天喜地地庆祝终于拔掉了她这根眼中钉。 俪妃更畅快,没了慧贵妃这个劲敌,容煜对她儿子的威胁也一落千丈,若是能逼的颜面尽失的容煜盛怒失控激的皇上杀了他更好不过。 这深宫高墙,为一己之私步步为营草菅人命,浑浊的叫人作呕。 燕今深吸口气,却挡不住越来越混沌的神智,好热又好冷,这雨水也来趁火打劫地折腾,再这么下去,不用等到俪妃动手,她先无声无息死在这地方。 抬起手,压住血流不止已经渗透纱绢的伤口,燕今心中惆怅,估算着血流量要不要再来一刀逼一下自己清醒。 算了,挺疼的。 她搭着身后的假山站起身,药量有些重,但能成功走出胧月宫已经是不幸中大幸,环顾了一圈四周把大概地形记下,她搭着密集的假山往北面徐步走去。 只要成功逃出这弯弯绕绕的假山,找到有侍卫巡逻的地方便安全了。 喘了口重气,雨下太大,打在人身上如同豆子灌顶,久了便疼的发麻,她靠着假山正要歇口气,一道亢奋的声音惊得她心头重重一个咯噔。 “十一哥,是翊王妃,咱们这趟可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不待她动作,四道人影从四面飞落,他们穿着黑色束袖劲装,带着面罩,行动迅速地呈半圆将她的退路封了个干净利落。 正对她的男子眉目深邃且犀利,腰间配着一柄用牛皮套子套挂着的弯刀,套子外绣着一种特殊的类似图腾的标记,燕今打量了一圈便知他是这几人的领头。 既知她是翊王妃,便是对容煜相熟之人,听口吻是敌非友的可能性极大。 燕今转了转眼珠子,沉下气道,“你们既乔装而来,想必也有身不由己的理由,自然不想暴露行踪,只要我出声,皇宫内院,你们插翅也难逃。” “翊王妃这是自信过了头吧,瞧你这一身落魄,和我们又有何二般?我们见不得光,你又何尝不是,你倒是叫唤,不怕给自己招回杀身之祸?” 听了这话,燕今坦坦荡荡地笑了,“既然横竖都是一死,是选择带我离开?还是选择大家同归于尽?” 男子挑眉冷笑,“为何我们要冒险带你离开?” “就凭你这兄弟刚刚说的,得来全不费功夫,我对你们有用,不是吗?” 男子的脸上有着一闪而过的错愕,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她笃定的笑颜,转头问身边人,“确定是翊王妃?” “不会有假,我们的人盯了一天了,没想到在这里撞上了。” “好,人带走,让蹲守翊王府的兄弟都撤回来。” “十一哥,线索不是指向大焱皇宫吗?不查了吗?” 男人默了半瞬,果断决定,“救大哥要紧。” 几人螳螂捕蝉前脚才离开,黄雀在后的两道暗影闲然立于胧月宫寝殿的檐角上。 暗卫行云道,“主子,需要去查探吗?” 姬宸黑眸浅阖,冷冷勾唇,“坐山观虎斗,如此好戏何须我们插手?” 翊王府和俪妃,最好斗个天翻地覆,才好叫他坐收渔翁,想想都叫人快慰。 要怪只能怪这翊王妃倒霉,摊上容煜这种冷漠绝情的男人,注定没有好下场。 如果不是容煜当年势不可挡的一战,他又何至于像头断臂的畜生,背井离乡,千里迢迢从东疏屈辱地踏进大焱,丧家犬般苟活在这处处冰冷又龌龊的大焱深宫里八载之久。 容煜不死,东疏难安。 天幕沉沉,如漏了底的桶,往下铺天盖地地倾泻,饶是大雨滂沱都冲刷不尽姬宸眼底的恨意和血仇之心。 “行风回来了?” 行云点头,“在却落轩等着了。” “先回吧。” 雨幕淅沥,檐角已不见人影,打在瓦楞上的声响依旧清脆如铃。 却落轩内,暗卫行风拱手回禀,“主子,不出您所料,只需寥寥几句煽风点火,三皇子容焰便按捺不住了。” 姬宸冷笑,“庆王生性莽撞,又好大喜功,一向对容煜这个异子嫉恨又不服,此趟从翊王府出发北境的粮草若是真的出了岔,督办的翊王妃可承不起欺君之罪,那就只能由容煜和翊王府来承了。” 翊王妃?行风眉头微蹙,似是想到什么正要开口,却瞧着姬宸端了茶水吹了吹,撩起的眼风阴风阵阵地看向他,他立刻垂头,战栗道,“属下办事不利,请主子责罚。” 姬宸停了动作,“出岔了?” “计划本来很顺利,却在临门时,被薛子印搅和了,放了翊王府的人离开。” 见姬宸半声不响,行风当即跪下,静待惩处。 姬宸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便罢,成是意外之喜,不成,也无损,总归,翊王府这次只会深陷泥沼,万劫不复。” 翊王妃在宫内失踪,失踪前曾鲜血淋漓地出现在胧月宫,至今是死还是活无人知道,他现在迫切想要看看容煜得知这个消息时的反应。 一边是北邺和亲郡主的俪妃,一边是天昭帝倚重的异亲王容煜。 无论哪边折损,都是他的助益,这场戏,想不精彩都难。 “翊王妃那贴身侍婢如何了?” 行云道,“受了重伤但命是保住了,若不是我们的人出手及时,已被俪妃的人灭口。” “好生照顾着,养个几日等翊王妃不见的消息兜不住了,再送回翊王府。” 行云点头,“属下明白。” 姬宸抿了口茶水倏又想到什么,对行风问道,“前几日让你查的那布料的女子可找到了?” 行风错愕,“主子不是知道了?” 第28章 鬼火烧仓 姬宸蹙眉,眼中透出微愕,倒是行云先开了口,“胡言什么?主子既让你查,又怎会知道?” 难道是他搞错了? 行风心中不安,惶惶道,“回禀主子,您方才一直提到,属下以为您已经得知当日着那素色寒梅衣裙的女子便是翊王妃。” 行风的话才落尾,姬宸手中的茶盏倏地一晃,一捧还冒烟的茶水泼在了手背上,行云脸色一骇正要上前,被姬宸抬手一挡,不知疼痛地冲着行风急问道,“你再说一遍,那女子是谁?” 行风仓皇从怀中掏出一副画像,“回禀主子,当日太后谢佛礼,属下查探了所有在场的女子,因翊王妃当日大放光彩所以并不难打探,她凭一己之力不仅扭转草野身份,便是这次女眷捐赠也是因她三寸不烂之舌之故,属下让人描出了画像,再三确认,万无一失那日穿那素色寒梅衣裙的女子便是翊王妃,户部尚书燕骞林的嫡长女燕今。” 行云见了姬宸沉浮难辨的脸色,立刻接过画像扬了开。 胧月宫假山后的人,虽然隔着雨幕瞧的不太真切,但对着画像,那些不真切全都被脑海中的细枝末节充盈起来,鲜活了真人。 行云且惊愕,又遑论姬宸。 “早该想到,早该想到!”茶盏在恍惚之中坠地,姬宸恍若未觉。 假山后的女子面对四个人高马大的入侵男子,还能镇定自若地谈判条件,这等胆识且是普通女子能做到的? 如此非同寻常的女子,若是他深思一寸,便能与当日太医院门口的她重叠。 偏偏是她,为什么偏偏是她,翊王妃,好一个翊王妃,这一切的罪恶源头皆是因为容煜! 拳心紧紧握起,他缓了一口浊气才道,“去,不管用什么办法,找到劫走她的那伙人。”话顿了半顷,他又道,“先不要打草惊蛇,仔细盯着,查清楚那伙人是何目的,暗中保她不伤分毫。” “属下领命。” 行风离去,行云担忧道,“主子,是否更改计划?” 姬宸一言不发,食指扣在桌面上,晦暗不明地点着,许久,菲薄的眼皮半垂下去,道,“不变。” 她不会死,但容煜必须死。 * 北境。 主帐内气氛高压,几名副将皆是一脸菜色。 莫青砚受不住,第一个跳了起来,怒不可遏道,“将军,属下这就带兵去剿了那贼窝。” 秋森冷眉,“你知道那贼窝在哪吗?他们行踪诡秘,今日的据点明日又不见踪影,带了兵去找死吗?” “难道就这么干等着坐以待毙吗?”莫青砚搓了一把脸,气的额绽青筋,“外头那十二具将士的尸身还未凉透呢,这群杂碎,老子真恨不得……” 练活人为狂尸,以无辜百姓为毒引倒行逆施,这群罔顾天道的畜生,令人发指! 狂尸之毒,一旦深植药石罔效。 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和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承受剧痛成了行尸走肉无药可医活活耗死。 这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比砍他一百刀还要沉痛万分。 最年长的副将彭燃怒斥,“已经牺牲了那么多将士,你还要冲动到什么时候?那些将士深入虎穴,虽未擒住那领头,却带回了至关重要的消息,得知如何克制炼狂尸的法子,如今身死也是为国为民,虽死犹荣。” 他憾然叹道,“为今之计,我们应当尽快想出应对之策,找到他们炼狂尸的克星,会渊雪硝,才不负他们拿命换来的消息。” 莫青砚看了他一眼,撒气似的重重坐了回去,虽然不甘,可也冷静了不少,“那雪硝我倒是知道,会渊之巅的秦家百世之宝,那秦家向来与世隔绝,不掺和朝廷之事,几代人皆谙兵器擅暗器,怎么可能轻易给我们。” “法子都是人想出来的。”沉锐的眸子转向秋森,容煜道,“那蚩族人可有透露什么?” 秋森摇头,“骨头硬的很,被打的只剩半条命还不肯松口。”他挫败道,“如果不是念在他是唯一知晓那群恶徒之所的人杀不得,单凭他帮着那些恶贼炼狂尸,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蚩族人擅旁门左道,他们一定会想法子回来救人,仔细看牢了。” 秋森点头。 容煜又转对彭燃道,“牺牲将士皆送回故里厚葬,好生安顿好家属。” “属下明白。” “你!” 被点名的莫青砚一个激灵快速从椅子上站起,“末将在。” “一刻钟后随本王出发去会渊秦家。” 莫青砚洪声应道,“领命。” “报!” 莫青砚扭头朝帐外喊道,“什么事大呼小叫的,没看到将军在议事?” “回禀将军,粮种仓……失、失火了!” 话落,在场所有副将全都拔身而起。 “将军这……” 容煜的脸色黑如乌云压顶,高大身躯绕出主位疾步往外而去,所有人紧跟出来。 火已经被熄灭,但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容煜等人赶到,只剩下一片狼藉灰烬。 莫青砚气的暴跳如雷,一把揪住就近看守将士的衣领提了起来,“你来告诉老子,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让你们好生看守,就是这么看的?啊?” 将士被提的气息不匀,又喘又咳地回道,“莫副将,小的真的认真盯着了,火是内里着起来的,防不胜防。” 容煜默声立于狼藉正中,冷薄的唇紧紧绷起,一双鹰隼似的利眸缓缓扫过现场,很快发现了端倪。 他往前走了两步,随后蹲下身,沾起地上一抹几不可查的细碎粉末细细闻了闻。 磷粉! 抬起头,粮种仓正对往上是透气窗,午间时分日头毒辣酷热难耐,光线下落若想使得易燃的磷粉起火,并不难。 秋森警惕,“主子,可是有蹊跷?” 容煜点头,“青砚,放开他。” 莫青砚愤愤撒开手,那侍卫还没站稳,就见镇北将军行至跟前,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本王问你,今日可有人进过粮种仓?” “回将军,除了我等守看粮种仓的将士,未曾有人进过啊。” 莫青砚冷哼一声,“没人进?难道是鬼火啊?” 容煜侧头看了他一眼,“还真是鬼火。” 莫青砚:…… “此事到此为止,彭燃,你留下善后。” “不是,就这么算了?”莫青砚傻眼了,“将军,这可是一千袋粮种啊,你花了多少功夫才弄到手的?就这么不了了之?鬼火?鬼个屁的火,你还信这种子虚乌有的鬼话啊?” 回应他的是容煜径自离去的冷寂背影。 秋森上前睐了他一眼,“闭嘴,这事主子自有打算,别再多言了。” 莫青砚眨眨眼,一下就反应了过来,跟着秋森疾奔主帐。 第29章 来的刚刚好 主帐内,容煜凝眉站在军事图前,眉目紧锁,低气压全开。 “将军,到底怎么回事?” 秋森接了话,“主子问了那守粮种仓的将士,既然无可疑人进去过,那只有一个可能了。” “奸细?”莫青砚叉起腰,怒极反笑,“我就说呢,守得这么严实怎么可能还出这么大岔子,千防万防也没防得住自家窝里反。” “将军,属下这就带人去挨个排查今天守粮种仓的所有将士,我就不信抓不到这颗老鼠屎。” 说罢,气势汹汹地就要去抓人。 “慢着!” 莫青砚不解,“将军,既然知道军中有内应,为何不让我去抓人?” “敌在暗,我在明,粮种仓已经烧毁,人会坐着等你来抓吗?” “那要怎么办?” 容煜直起身子,拿起军事图上的一枚红子压在中心水流位置,“放长线钓大鱼。” “您是说,借鬼火之由,让他们信以为真我们真的不了了之了,待他们松懈,自会再出幺蛾子,便是我们乘胜追击,手到擒来之时。” “还不算傻。”秋森笑嗤了一句。 莫青砚没得意,反倒担心问道,“粮种仓被烧,那我们的粮种如何是好?将士们盼着这一天许久,这一烧,烧的可是他们的士气和干劲啊。” 这一问,也问在了容煜的痛点上。 一千袋粮种,他费了多大心血才换得,连好友霍书痕都因为此事被困闽州,皇上虽然允诺的圣令已下,但也不过雷声大雨点小,若想皇城伸出援手,又不知要横生出多少枝节。 “主子,要不然飞鸽薛统帅?” 容煜抬手打住,“薛家势力枝藤蔓延,树欲静而风不止,皇上早生提防之心,若此时求助师父难免让他掣肘于御前,不可让师父两难。” 玄机营虽是大焱军将,但由师父统掌,皇上收权之心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是碍于薛太师在朝中的威望不敢轻举妄动罢了,若以此粮种为由换师父手中虎符,便是他容煜不仁不义。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可如何是好?” 莫青砚挫败至极,没有粮种,便是他们费尽辛苦挖的沟渠和将军设计的引流之法都成了一场空。 心血付诸东流不说,接下来面临更大的问题便是秋后的凌冬,要想种粮更加难如登天。 眼下虽是太平盛世,可若要开战也是一触即发的事情,将士肚里无油,上了战场和送死无异。 难不成又要眼巴巴等着朝廷施舍般的粮草,让将士们过有上一顿没下一顿的日子? 容煜揉了揉太阳穴,“先下去准备,稍后出发会渊,粮种的事,本王来想办法。” “可是将军……”如果还有办法,将军也不至于如此焦头烂额。 莫青砚还想说什么,却在容煜黑漆漆的利眸扫视下,只能闭了嘴。 话是不能说了,但心中郁气难疏,恨不得立刻就擒了那烧粮种的王八犊子,吃一套他的莫氏枪法。 “将军!”帐外彭燃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狂喜,不等容煜回应,他已经迫不及待撩了帐布走进来。 “秋乐的加急传书,已经带着粮草日夜兼程来北境,估算时辰,今晚便能抵达。” “粮草?什么粮草?” 莫青砚和秋森对视一眼,都有些茫然,全然不记得上回讨论过的女眷捐赠之事。 彭燃笑着解释,“你们两个怕是忘了,前不久皇城内闹的轰动一时的女眷捐赠事宜,几乎京城内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都掏了腰包,虽然是闺阁小数,可胜在人数多啊,聚沙成塔也是一笔可观的数额。” “哟呵,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莫青砚笑看了一眼容煜,“这督办的人还是咱们翊王妃呢,我当时就觉得这女子不一般,虽然不指望能填补了整个北境将士,但好歹解了燃眉之急,让将士们能饱餐几日。” “这话可就错了。”彭燃掏出加急信笺呈给容煜,一脸喜色,“将军,秋乐在信中提及,这次来的可不是简单的粮食,而是粮种!” 彭燃说完的时候,容煜也看完了,只是目光没能从信笺上挪开。 五百袋粮种,不单单在皇命之下,更有盯着翊王府虎视眈眈的众耳目,如此前狼后虎的环境下从皇城瞒天过海运送而出。 这个女子,皇上硬塞给她的女子,燕府弃若敝履的女子,新婚夜被他弃在新房不顾的女子,他所谓的王妃,竟然冒下生死之险为他北境送来粮种。 为什么? 容煜捏着信笺,眉心紧凝,向来冷静冰冽的眸子里,晕染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深沉。 “粮种?真的是粮种?”莫青砚从目瞪口呆的咂舌中惊醒,揪住彭燃乐的忘乎所以,“有多少?” “五百袋。” 莫青砚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话来,“五百袋,一个女人居然有本事从皇城运出五百袋粮种,我滴乖乖!王妃娘娘可是咱们的活菩萨啊,我们正被这事扼住了脖子,她这就送喘气来了。” 秋森瞧了这乐坏了的傻子一眼,转向神色不明的容煜道,“主子,秋乐曾在信中有言,未曾将我们种粮之事告知王妃,想必将粮食换成粮种是娘娘自己的筹谋。” 彭燃点头,“可不是,娘娘未雨绸缪,有神算之谋,亦有巾帼之勇,秋乐在信中提及,娘娘道濠江之阔,若引流得当不愁没有种植之法,还道授人以鱼是缓兵之计,授人以渔才是长久之策,此想法和将军不谋而合啊。” 顿了顿,他难掩好奇,“如此看来,这位翊王妃和传言中的粗鄙无状,少条失教大相径庭啊。” 容煜没有接话,放下信笺,脸色讳莫如深,“彭燃,你带些人去接应秋乐,不要大动作。” 前有粮种被烧一事,彭燃心知肚明,慎重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见人出去,秋森担忧道,“主子,军中将士众多,粮种仓又刚被烧毁,娘娘送来的粮种只怕兜瞒不住多久。” “本王何时说要瞒着了?” “将军的意思是偷梁换柱?”莫青砚这回学聪明了,“若是将军自己重新找的粮种也没人敢置喙什么,等着揪住这老鼠屎是谁,我们便能顺理成章种粮,此举虽然委屈了王妃娘娘苦心准备的心意,但好歹能遮掩欺君之罪保命。” 莫青砚鼓了鼓后牙槽,嬉皮笑脸地调侃,“娘娘解将军之困,将军又救娘娘危难,这一来一回的,默契怕是真夫妻都难比。” 秋森哼道,“不会说话就不要说,本就是圣意,哪来假夫妻?” 莫青砚撇撇嘴,似笑非笑地看了万年冷脸的容煜一眼,随即晃荡着腿儿走出帐外,“我去备马出发会渊。” 第30章 你和传言不太一样 幽森茂密的林间,一匹简陋的黑色马车踏声不停,光听呼啸风声,便知速度极快。 马车内的燕今快被颠吐了,偏偏对面坐着的男子不动如山,如果不是还有气,那样儿真和死人没差。 “大哥,我们已经赶了快两天了,京城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了,歇口气不会有人赶上来的。” 男人睁开眼皮,冰冷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没有一丝温度,“可以,你想歇,我便丢你下去,但是别怪我没提醒你,这片林中有野猪,你这样的,塞牙缝都不够。” 燕今吞了吞口水,老实闭嘴了。 又坚挺了一个时辰,天幕掀了混黑马车才终于停了下来,在一座废弃许久的寺庙外。 男人率先下马,毫无怜香惜玉之意地将被晃得头昏眼花的她丢在马车内。 燕今缓了许久才顺足了气走出来,迎面便对上一个满脸络腮胡,凶神恶煞的大汉。 “磨蹭什么,赶紧下来!” 燕今不多说,识时务地下了马车,跟着大汉才走了两步便听到里头传出碎瓷声,随之而来的是惊慌失措的呼吼,“二叔,二叔你醒醒!” 大汉脸色一怵,提了步,飞身进庙,跟在后头的燕今也没耽搁,快步而上,到了庙门口便见几人围着一个躺在草席地上的灰发老者,哀恸急呼。 地上的碎碗泼洒了一地褐色液体。 燕今瞧了会儿,迈步进来,先沾了地上的药汁仔细闻了闻,这才幽幽开口,“人已经昏厥,你们围成一堆堵着气只会让他死的更快。” 为首男子倏然扭头过来,凶戾的目光让人如芒在背。 燕今无惧迎视,“你瞪我也无济于事,我要是你,就会赶紧求寻大夫。” 另一男子悲痛怒喝,“少说风凉话,这荒山野地,哪来的大夫?” “眼前不就有个现成的。”燕今起身走到为首男子跟前,笑眯眯道,“救还是不救但凭你一句话。” “十一哥不可,她被我们擒来,岂会甘心帮我们,定然在使诈。” 燕今垂眸看了眼脸色灰白,唇色发紫的老者,心中急切,面上却纹丝不动地谈判,“如何?” “救,除了放你回去,任何条件我都答应。” “成交。” 声落,她立刻挽起袖子蹲下,瞳孔发散,脖颈脉搏细弱,面色已呈死灰,侧头平贴胸口,心跳几乎全无。 “是被人所伤,还是自己发病?” 她需要确定没有外力造成的内伤。 “自己发病,三天前也发过一次,皆是胸口绞痛,继而口唇透紫。” 燕今当机立断伸直肘关节,两手重叠五指压扣,在胸骨中下三分一处开始心肺复苏。 守在一侧的几人先是一怔,其中一个当场暴跳,“她要行凶!” 一声起,所有人面色一沉,离燕今最近的一个男子当即拔刀往她身上砍去,十一眼疾手快挡下刀刃,还是让刀尖划过燕今的手背。 口子不小,鲜红的血漫在白透的皮肤上异常刺目。 “十一哥,你干什么阻拦,她要对尤二叔行凶。” 十一将刀刃推了回去,冷声道,“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了,她是在行凶吗?” 众人被警醒,目光所及,眼前的女子恍若未觉痛意,清湛的目光迥热如火,伸直的胳膊一下又一下,极有节奏又不停歇地按压着,每隔少顷便停下探寻颈脉,三四个循环下来,所有人惊喜地发现尤二叔紫绀的口唇慢慢转为红润。 燕今检查了一圈,瞳孔由大缩小,有光反应,劲动脉由弱变强。 她才吐出一口气,直接由跪坐变瘫坐。 一头的汗,却是如释重负的笑,“没事了,稍后我拿药给你。” 其中一人狐疑上前,搭了尤二叔的脉搏许久,才转头冲着众人点点头,表情复杂。 注意力松下去,燕今才发现自己手背上多了道口子,还不浅,血流的她衣袖都湿红了一片。 “哪儿被剐蹭到了这么深的口子?”她暗自嘟囔着,从裙摆下撕下布条,绕着手背缠了两圈。 说着无心,听着有意,所有人都缄默了下来,气氛微妙的一言难尽。 小人之心,君子之腹,高下立见。 “翊王妃,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方才的话依旧作数,你可以提任何条件。” 燕今抹着额头的汗看他一眼,“行啊,我确实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瞧吧,就算是真的救了人,那也是心怀不轨地救,还不是为了自己,马上就要提出苛刻又为难的条件让他们去做。 众人理所当然地不屑着,仿佛这样不耻的理由便能让他们心中的愧责消散不少。 “你要是想让我们放你走,想都不要想。” 燕今朝着呵斥的人笑了一笑,“放心,我暂时不会走,只是想让你们去翊王府打探一下,我的贴身侍婢白英有没有在府内,是否安然?” “就这?” “就这!” “不过一个小丫鬟,需要你这么上心吗?这可是你唯一的机会,不提个更大的条件,一会儿要是反悔我们可不应。” “我不反悔,你们尽快去帮我打探就成,还有……”她神色一肃道,“丫鬟不是人?一天是我燕今的人,我便护她一天。” 众人垂头,再不敢腹诽,一群大男人的度量被一个女人比的灰都不剩,不言不语也掩盖不住他们的汗颜。 一刻钟后,破庙内燃起火堆,众人各司其职,燕今坐在草堆上,打量了一圈觉得怪异。 “对我们很好奇?” 她抬头看了十一一眼,笑了,“反正不是大焱人。” 看他微怔,燕今才道,“你们着装不似大焱民风,而且所用兵器都很古怪罕见,但是个个又特别团结,我猜测你们应该是一个独立的族群?” 十一极浅地勾了勾唇角,挨着她身边坐下,“我的秘密显而易见,那么你的呢?” 抽了跟稻草在手中把玩,“传言中的翊王妃可和如今的你大不相同,你身上的秘密又是什么?”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如果不是被逼无奈,为谋生路,谁愿意剑走偏锋?对旁人来说的嘲讽奚落,于我而言却是最好的保护伞。” 十一深深看了她一眼才道,“大智若愚,当是你这样的女子。” 燕今毫不谦虚地笑了,“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你应该不介意解释一下为什么非要抓我?你和容煜是死敌啊?” 十一绷着唇沉默了许久,才道,“死敌算不上,他擒了我兄长,所以……” 第31章 你敢救我就敢奉陪 燕今理解地点点头,“原来如此,不过我还是很遗憾地告诉你,我和容煜连面都没见过,更遑论夫妻之情,用我换你兄长,只怕行不通。” “本是无奈之举,我也没真打算用你一介女流成事。”看着燕今坦荡磊落的目光,就算一开始有过这样的想法,这一刻他也万万不敢再不敬。 这女子远比他想象的果敢冷静却矛盾的善良豁达。 十一心中复杂之余更有敬佩,也是因为这份敬佩让他这一瞬突然萌生出了一个诡诧之念。 “不用吞吞吐吐,我既然打算不走了,你有话直说就是。” “燕姑娘。”十一正了身板,腿肘一曲单膝跪了下去,燕今没有阻止,知晓他这么郑重其事必定所求不易。 “实不相瞒,我族乃蚩族,本是与世隔绝的族群,向来不管族外之事,三月前,有人闯入族内,屠戮族人,抓了族内所有妇孺孩童,兄长作为一族之长,熟知奇门之术,被逼无奈答应了他们的诛心条件,帮他们炼活人为狂尸。” “炼活人成狂尸?”因为太震惊,燕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张了张嘴,半天才听到自己的声音,“把活人炼成发狂的行尸走肉?” 十一垂眸,无言以对。 他的默认让燕今沉下了脸,“你族人的命是命,那些被你兄长炼成狂尸的无辜之人的命就不是命?那些又被狂尸无端害死的无辜之人的命就不是命?” 她怒极反笑,“如此丧心病狂,我倒是巴不得容煜将你兄长斩首于众前。” 十一被骂的头都抬不起来,因为无法辩驳,可兄长是他唯一至亲,他无法坐视不理。 “燕姑娘,你冰雪聪明,既成恶果已无力回天,兄长被逼无奈,并非怙恶不悛之辈,等事情解决之后,十一甘愿替兄长受过,眼下,还求您想想法子。” “你兄长连狂尸都炼出来了,还能有什么办法?我没办法,你找别人去。” 燕今翻了个身,实在气在点上了,呼吸都不畅。 十一见状,心中郁结,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自然没有无功而返的道理,他咬牙道,“燕姑娘,我知你心怀仁善,不然也不会连一个小小的丫鬟都放心不下,兄长被带走前曾暗嘱于我,狂尸之毒并非毫无解救之法,他在炼狂尸之时留了后路,若是能取得会渊之巅秦家至宝雪硝,联合麒麟岛玉泉,便还有一线希望。” 燕今没好气道,“都说是至宝了,人家怎么可能会轻易给你。” “不,姑娘之精湛医术,十一前所未见,有你在,不是毫无希望。” 燕今抿了抿唇,忍不住转了回来,“说清楚。” “秦庄主与其夫人执手二十余年伉俪情深,但秦夫人晚年产女遇险亏了身体,这几年已是油尽灯枯,若是姑娘妙手回春,想必再珍贵的至宝,秦庄主也不会舍不得。” 燕今琢磨了会儿才道,“此事我没有十全把握,但成不成总归要试一试。” 十一大喜,“姑娘仁心大义,十一没齿难忘。” “好话就算了,你现在即刻去帮我置办些东西,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去会渊。” “没问题。” * 次日天还没透光,燕今起身趁着众人还在歇息先换上十一带回来的男装,然后开始制药,待十一整装待发时,她将制好的药交给照看尤二叔的人,“我不在时,老人家一旦再发病就喂他吃一颗。” 心绞痛在老年人病例中不算罕见了,这儿条件有限,能活多久她也无法保证,只能拖一时便是一时。 为避行踪,十一听从了燕今的安排,只随身带了两个人,四人轻装快马直奔会渊。 会渊距离大焱皇城不算远,几百里的路,路上没有耽搁,天黑之前便到了山脚。 燕今抬头往悬滑的山顶上望去,犯了难,“高倒是不高,但连条能走的山路都没有,而且这峭壁全是打磨过似的光滑,就算是爬也未必爬的上去吧?” “姑娘放心,这点小事自不用你动手。” 十一笃信一笑,将她往身后一挡,两个跟着的随从跃步上前,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副五角钢爪,两头都是尖锐的爪子,中间是一段绳索。 只见他们纵身一抛,两道钢爪飞了出去,利落地嵌入半山腰的岩缝当中,扯了扯确保牢固才回头喊道,“十一哥没问题了,你带燕姑娘先上去,我们随后就到。” “姑娘,得罪了。” 这种毫无安全措施的办法,对于不会飞檐走壁的燕今来说,保命才是第一。 燕今毫不犹豫道,“大事当前,就不用计较这些了,走吧!” 她的坦荡让十一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揽上女子纤细的腰身,十一单手抓绳索,借力往上一蹬,风声呼啸,穿耳而过也不过瞬间功夫,两人便上了顶。 脚一落地十一立刻收了手,生了刺般局促地僵在两侧,在裤腿上磨了又磨,“姑娘,事出紧急,十一多有得罪了。” 燕今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无碍,快去叩门。” 十一点点头,向应门之人道明了原由,在门口等了半盏茶的功夫便有人来迎门了,而且来的还不少,兴师动众的架势,倒是省了她不少事。 “你们便是声称能医好我夫人之人?” 秦扬便是秦家家主,年过半百但身朗体健,一双黑眸沉渊古井般深不可测,他听了下人来报,还没细问便迫不及待带了人来迎,本来抱了满腔希望的热枕,见到了两个面貌皆是年轻的后生,似被当头淋了冰水,透心凉。 又是上门行骗来的。 “管家,给点银钱,打发出去。” “是,老爷。” “秦庄主看也不让我们看一眼尊夫人便断定我们一无所能是不是太以貌取人了?” 管家心善,劝了两句,“两位适可而止吧,领了银钱便自行离去,惹了庄主动怒,你们怕是连山都下不去了。” “多谢老伯好意,但晚辈今日慕秦庄主和夫人鹣鲽美名而来,却不想大失所望,秦庄主对夫人之心也不过尔尔,十一,我们便回去吧。” “你无须激将老夫。”秦扬驻足转身,“我便给你一个机会,成全你这乳臭未干小娃的匹夫之勇,若是不成,你便要为你的一意孤行付出代价。” 燕今上前一步,下巴微抬,不卑不亢道,“若是成呢?秦庄主是否也愿意付出等价交换?” 秦扬犀利的黑眸倏地一眯,“你是为雪硝而来?” “庄主舍不得?” “死物而已,倘若真能医治好夫人,便是给你又如何!” 燕今笑了,“一言为定!” 第32章 千钧一发 如十一所言,秦扬对妻子的爱重程度比想象更甚,连喝口水歇个脚的功夫都不耽搁,马不停蹄亲自领了他们进了卧房。 内室幽暗,在床前留了暗灯,推门进屋那刹,一股怪异的气味窜进了鼻腔,很快便消弭。 “姑娘可是觉得不妥?” 燕今敛眉仔细一闻,没有气味,但以她行医多年的经验,她断定不是错觉。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十一一脸懵然地摇摇头。 “两位这边请。” 丫鬟点了灯,屋内瞬间亮堂了起来,燕今这才瞧清,床沿上还坐着一个妇人,衣着体面,发髻光鲜,看着不像是下人。 相比床上形销骨立,病态憔悴的秦夫人,这妇人要风韵许多,但细看不难发现,她的眉骨和秦夫人有几分相像。 妇人见人进来,温婉的面容上带着淡淡的忧愁道,“姐夫,姐姐刚刚喝了药睡下了。” 秦扬点点头,在妇人主动起身让出的位子上坐下,轻柔地握住妻子的手,叹息道,“夫人睡着的时间越来越久了,最近几日也醒不住几刻时辰,醒了也是糊涂的,很多时候连我也认不清了,大夫有言,长此以往,也许有一日就再不会醒过来了。” 话到最后,声里多了几分压抑的悲痛。 到了这把年龄,对妻子还是从一而终地怜爱,后府只倾一人,放眼整个大焱国,深情都难找一二。 可这种深情,并没有感动燕今,她只觉得愚蠢。 一个产后亏虚的女人,居然会一日复一日地沉睡不醒,搁这玩白雪公主呢? 秦庄主看着也不像是榆木之人,这么大的古怪竟然毫无所觉? 燕今若有所思地扫了一圈屋内黑压压站着的一片人,哪些是人哪些是鬼还不好说,想至此,她泰然自若地上前,“不如让晚辈瞧瞧。” 人已经进来了,秦扬心中再瞧不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起身退开,脸上却始终阴郁黑沉。 “这位小公子看着年岁这般小,敢问师承何处?” 吕素,便是秦夫人吕茵的亲妹妹,忍不住问了一嘴,说的轻声细语,口气却难掩忧心忡忡。 燕今没理会,倒是十一帮着接了话,“夫人大可放心,我们公子医术精湛,只要能医治好人,师承何处有何重要?” 吕素淡淡一笑,“公子言之有理,是我冒昧了。” 话是没错,但在场所有人全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不信任地毫不掩饰,燕今检查了一圈,心里有个底,但不能确定,她起身笑了笑,犹豫了会儿才道,“秦庄主,夫人的情况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确实因为生产亏虚导致阳气减损,我开个方子,你照着抓药吃就成。” 秦夫人因为生产虚空外人皆知,这种话也能算诊断理由的话谁都能当神医了,无知小儿还妄想骗取他的雪硝。 秦扬心中愤怒,但在夫人床前他忍了忍,叫来下人去抓药。 “敢问小公子,这药方大概几日能起效呢?” 燕今看了这风韵不俗的妇人一眼,笑的颇有深意,“夫人病了许久,就算是神药也不可能一两贴就能吃好的,且等着吧,少说也得三五日呢。” 吕素轻叹一声,“那便有劳小公子了。” “那便等上三五日,老夫倒是瞧瞧,你这小子的神药有多神。”说罢,又对管家一呵,“准备客房,好生招待。” “是,老爷。” 出了主院,十一局促地跟在身后,欲言又止地蹙着眉头。 “姑娘,秦夫人的病是否有难处?” 燕今看了他一眼,笑道,“你猜?” 十一,“……” “放心吧,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还需要最后一步证明。” 十一的脸色瞬间转阴为晴,“姑娘果真妙手回春,那接下来需要怎么做?” “这府内有鬼,所以在明行不通,我们需要暗中行事,你过来我跟你说……” * 夜深。 秦府一片沉寂。 两道身影穿过回廊,在主院门廊前分道扬镳。 “姑娘,我就在屋檐上,若有人会尽力帮你拖延时间,你切记当心,真有万一,先保重自己不必顾忌我。” “既是一起来,便要一起走。” 燕今弯起眉梢,笑意点缀的眼波下,似藏了一汪星辰大海,美好的让人不敢亵渎。 十一恍惚失怔,缓神过来的时候,燕今已经推门进去了,他望着那娉婷瘦削的背影,突然觉得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在皇宫劫走了她。 那般浑浊沉浮的地方,不配困住她,也困不住她。 不敢给她拖后腿,他急退两步飞身上了屋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屋内,燕今有备而来,片刻不敢耽搁,她掏出浸过药的银针,往床前桌台上已经半凉的药里探了进去。 不消片刻,银针尖端渗出了深绿色。 果然是中毒! 根据秦夫人的情况,下毒者该是每日小剂量投毒,不易叫人察觉又能杀人于无形,时间久了秦夫人真归了天也不会有人怀疑药物问题。 取了一颗解毒丸化开水喂进秦夫人口中,可惜人昏沉地厉害,前面吞了两口进去,后面的全都顺着嘴角漫了出来。 这样下去不行。 燕今凝眉想了想,从怀中拿出牛皮袋,摊平,是粗细不一的银针。 只需一刻钟,能不能醒,全看天意。 最后三针是死穴上,置之死地而后生地剑走偏锋之法,毫厘之差也是生死之差。 她悬着针,大气不敢喘。 而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声响。 “秦庄主这么晚还没歇息呢?” 燕今心头一凛,不是说秦扬晚上公务会歇在书房吗? “这话该老夫问你吧?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干什么?” “啊,我吃的撑了,出来溜达溜达,顺便欣赏一下庄内的景致。” “这月黑风高的时候来欣赏?”秦扬冷哼一声,抬步便要去推门,十一闪身一挡,“秦庄主,这么晚了夫人肯定歇的正沉,你这么进去,怕是会打扰到人吧。” 屋内的燕今一滴汗滑出下颚,无声滴落,冷静,只剩三针,她必须冷静下来。 秦扬再心急也觉得了不对劲,他往后退了一步,目光阴沉地盯着十一,“你诸多阻扰是何用意?我夫人如今这情形,若是能被叨扰醒,也是天意助我。” “秦庄主听我一言,我家公子今天的药就是助夫人清醒的,现在是关键时刻,万一被打断便会前功尽弃。” 秦扬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又扭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几乎是立刻就反应了过来,“你们对我夫人做了什么?” 厉声怒喝中已经腾起熊熊杀意。 “秦庄主,我们公子自有法子救助,还请相信我们。” “让开!” 咆哮声下,便是呼啸的风声被利刃削开迎面袭来。 第33章 生死一线间 十一闪身一躲,身侧的廊柱上已经嵌落一排回旋镖。 “今日我夫人若有三长两短,我便生祭了你两。” 门外,风声鹤唳,燕今已经汗湿一身却目不转睛,眼底腾跃的是猩红的火光,第二针落稳,她拿起第三针的同时,卧室门咣当一声巨响,门闩剧烈颤动,摇摇欲坠。 成败在此一举。 抬手落下的一瞬间,门不堪重负,被一掌击倒,秦扬如煞气裹身的修罗,扬手便是一枚杀气腾腾的泛光利器,目标直指燕今的额心。 千钧一发之际,已经负伤的十一从窗户飞冲而入,用身体险险挡下了这枚致命暗器。 燕今匆忙下榻,看着他肩头深嵌的伤口,脸色一沉,“没事吧?” “公子无恙吧,我没大碍,只是小伤。”说罢,单手将肩头的回旋镖拔了下来。 燕今还未顾上担忧,那方已经失了理智的秦扬一招不成,又起杀招。 “狂妄小儿,今日老夫便让你们为自己的歹毒付出代价。” “秦庄主要杀我们不过蝼蚁草芥般容易,可也别怪晚辈没提醒你,夫人已经被我下了毒,没有我的解药,她活不过今晚。” 捻在指尖蓄势待发的暗器生生顿住,秦扬的脸色渐渐扭曲起来,眼底的滔天怒焰几乎压制不住,“拿出解药,我饶你一命。” “解药我自然会给,但不是现……” 未完的话被旁边轰然肢解的桌椅打断,秦扬拳心紧握,青筋暴跳,“我说,解药拿出来!” 主院的动静太大,管家带着下人举着火把匆忙往这边赶来,星火将整个院子照的如同白昼。 一地的狼藉让管家不安地在门口喊了声,“老爷?” 只等秦扬一声令下。 面对步步逼近狰狞如凶兽的男人,加上院子外头黑压压的人,燕今一点也不怀疑,今晚秦夫人若是咽了气,她插翅难逃,而且尸体不会完整留在会渊。 艰涩地吞了吞口水,转头看了眼床上毫无动静的秦夫人,心里忐忑无比,面上却不漏丝毫底气,“秦庄主,请给我一刻钟。” “事到如今,还妄想拖延时间?” “只是一刻钟而已,若是夫人不醒,再杀我不迟。” “姐夫,发生什么事了?”吕素挤开人群跑进房来,扫了燕今一眼,眸色微妙地看向床榻,大惊失色地疾奔过去,“姐姐这是怎么了?” “别碰!” 燕今动作飞快,将几乎碰上秦夫人的纤手擒在了毫厘之外。 吕素受惊地看着她,像是看着什么凶神恶煞,瑟瑟发抖道,“你对姐姐做了什么?” 燕今眸色晦暗,反手将她拉离床榻,以身挡在中间,“夫人放心,秦夫人稍后便会清醒,你只需站在这里耐心等候。” “当真吗?白日你不是才说了没有三五日好不了?莫不是信口雌黄的江湖神棍?” “我是不是神棍不好说,但有人一定是恶鬼。” 吕素脸色难看地看向秦扬,后者没有吱声,只耐心等着。 冷静下来他便想的透彻起来,这小子有求而来自然不会以身犯险戕害夫人,白日里诸多回避定是忌惮着什么,才会在深更半夜潜入主院,既然他要一刻钟,便给他一刻钟。 如他所言,夫人不醒,他也必死无疑。 “姐夫,难道就由着这话语颠倒的毛头小子牵着鼻子走吗?姐姐的命和他的命哪能可比,他死不足惜,可姐姐多耽搁一刻钟兴许就危险了一分,赶紧找大夫来才是上策。” 秦扬脸色怏怏,吕素见他有些动摇,继续道,“姐夫,你宁可信外人,也不信自己人吗?大夫已经在外头候着了,让他给姐姐瞧一瞧,哪怕证明了这小公子话不假也没损失什么。” 燕今急道,“秦庄主莫不是连一刻钟都等不住吗?” “姐夫,迟了恐防生变啊。” 秦扬点点头,眼神阴鸷地看向燕今,“吕素说的不错,既然你笃定夫人一刻钟后会好转,那便让大夫再瞧一瞧有何不可?” 说话间,吕素已经将门外等着的大夫请进来,燕今挺身不退,冷然喝道,“我说了我只要一刻钟,谁都不许靠近床榻。” “小公子你这般阻挠,莫不是真对姐姐下了毒手?” “夫人这般咄咄相逼,莫不是想对秦夫人下毒手?” 吕素沉了面色,“大夫,还不快去看看姐姐的情况。” 大夫接了眼色,不管不顾往床榻奔去,吕素意图绊住燕今,进退两难之时,十一咬牙挺着伤痛钳住了吕素,“公子尽管放心,今日有我在,无人可伤你分毫。” 燕今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眼见抓不住大夫,反手抄起身侧的一个花瓶,发了狠地砸了过去,大夫被砸的踉跄跌跪在床榻旁,伸手就去抓秦夫人额头上的银针。 “不可。” 就是这一瞬间,燕今仿佛预见了自己毫无退路的不甘和无力,心中绝望未歇,一枚暗器倏然从耳际横擦而过,下一瞬便将大夫触手银针的指生生削了下来。 燕今错愕,却看到大夫剧痛倒地之后,露出被挡住的秦夫人已经睁开了眼。 “夫人已醒,你却视若无睹,居心叵测死不足惜,管家!” 早已摩拳擦掌的管家飞速奔进,让人将烂泥似的大夫拖了下去。 “夫君。” 虚弱的软声让前一刻还疾言厉色的秦扬瞬间柔了面容,他疾步上前,却不敢碰她,燕今见状,上前将银针一根根取下。 “有劳小公子,救命之恩,吕茵定当大谢。” 屋内动静那么大,她迷迷糊糊之间听见了一些,却听的不真切,但这小公子的声音清脆铮骨,她记得尤为清晰。 燕今松气道,“夫人吉人天相,晚辈不敢当。” 说罢,识礼地退开,候着的秦扬匆忙上前小心翼翼将人扶座起来,“可有哪里不舒服?” “有些累,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醒了就好,旁的事你别挂心。”秦扬激动地眼泛湿意,扭头便喊,“吕素,快去厨房拿些薄粥过来。” “我这就去。” 秦夫人瞧着离去的身影,眼神复杂。 燕今看在眼里,不动声色道,“晚辈有疑问想叨扰秦夫人。” “但说无妨。” “敢问夫人这日复一日的嗜睡是从何时开始的?” “小公子别问了,你要的答案我这里不会有。” 燕今笑了笑,不再继续。 这一问,已经解了惑,秦夫人心如明镜。 “夫人的打算晚辈不好过问,只有一劝,农夫和蛇的故事夫人还需谨记一番。” 秦夫人沉默了半晌终是点点头。 第34章 一念之差 该她做的她都做了,不该她做的她不会介入,未经他人事,莫劝他人善,秦家的家务事也轮不到她头上。 “秦庄主,晚辈先前开过的药方是为夫人调理身体虚空之症不假,这一瓶才是治本之药,夫人刚醒,还需静养,往后只需服用晚辈的药方不日便能康复。”秦扬接了过来,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 两人你来我往的几句话,他已经嗅出了几分苗头,夫人的根本之病不在虚空之上,那便只可能是人心比鬼更险恶。 而又能让夫人诸多回避的人,稍做深思便什么都明了了。 “秦庄主,我们有言在先,如今夫人已醒,是不是该你履行诺言的时候了?” “老夫一诺千金,雪硝明日一早便奉上。” 燕今和十一对视一眼,如释重负。 折腾了大半夜,惊心动魄了一场,从主院出来山巅不远已经透出淡淡瑕光。 “赶巧了,居然撞上日出,走,咱们去瞧瞧。” 十一怔了一怔,随即笑着抬步跟上。 会渊之巅,层云叠绕,日出破云,橙红瑕光似血缭雾,美的如梦似幻。 燕今在看景,殊不知自己成了景中人。 十一挪开目光,却掩不住内心澎湃的痴醉,日出照人,人惹醉,这样的美好,一次少过一次。 他的惆怅和失落,燕今毫无所觉,待了一会儿便起身道,“时间紧迫,拿了雪硝,我们便出发麒麟岛取玉泉。” 十一点点头,“好。” 回了客房没一会儿管家便亲自送来雪硝,一块通身冒着寒气的石头,若不是知道它的大用途,丢在雪地里怕也是鱼目无差。 “有劳,我们稍后便离开。” “小公子稍待,方才庄内来了贵客,老爷正在招待,他特别叮嘱过,要亲自送两位。” 刚拿了人家的宝贝,当面打声招呼再走的礼节还是要给的,燕今正要点头,却听见门外响起丫鬟急切的声音,“李管家,庄主唤您即刻去主厅,来的贵客是镇北将军翊王。” 翊王?容煜? 燕今重抽了口气,算不上冤家,却这般路窄。 既是来会渊,为得什么显而易见,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燕今喊住准备离去的管家,匆匆道,“李管家,晚辈想了想,既然秦庄主招待贵客要忙,我们便不叨扰他了,我们马上离开,劳烦您和庄主交代一声,改日登门致谢。” 突然要走的这么急,管家又着急去前厅只能无奈应了,遣了门口的一个下人送人出去。 “姑娘这是不想见翊王吗?” “新婚夜都见不上一面的夫君,就代表我两有缘无分,既如此,我何必违背天意?”燕今随性一笑,“是天高不够飞,还是地阔不够闯?” 十一看着她,震动之余又暗藏了一丝窃喜,“姑娘的意思是不想回大焱不想回翊王府了吗?” “有何不可?” 燕今回眸,百媚生的一笑有一种朦胧的不真实,像是画中人。 “两位,前面下坡处有个洞穴,往洞穴内直走便能到达山脚,我便送两位到这了。” “有劳兄台。” 燕今道谢,正要下坡,山庄口急追出来一道仓皇的身影,“神医小公子请留步。” 她扭头看去,眼皮一跳,预感不妙。 人还未跑至跟前已经跪了下去,“求神医救救小姐吧,小姐突发呕症,抽搐不止,现下已经不省人事,府内大夫个个束手无策,庄主无法才遣小的来追您,幸得您还未下山,知道多有唐突,还请小公子大发慈悲,救救小姐吧,庄主交代,只要您肯救小姐,庄内任何东西都可取走。” 这位小姐便是秦庄主和夫人晚年得的独苗,秦夫人耗了半条命才生下来的宝贝疙瘩。 看她踌躇,十一有些急了,“公子,若您不想回头,我们现下就离开。” 雪硝已取,他们和秦庄主已经银货两讫,就算不救也怨不得他们。 燕今缓缓抿紧了唇角,去?还是不去? 一旦和容煜碰上面,往后的路只怕就剪不清了。 与此同时,秦府后宅已经乱成一锅粥,几名大夫围在地上,按人中的按人中,喂药的喂药,扎针的扎针,他们不敢移动秦芃芃,方才她发病狰狞,无人敢碰,就怕一动就岔了气。 秦扬正在正厅招呼容煜,接了消息,人都差点丢了魂,没顾上贵客就直奔后院,容煜倒是想帮忙,和莫青砚也都来了后院,只是等在门口没有进去,却将情况观察了一清二楚。 “芃儿为何还没醒?” “庄主息怒,小姐发病突然,我们也还在查探病情。” 几个大夫满头大汗,惶恐不安。 门口的莫青砚小声嘟哝了一句,“早知道咱们就应该先去闽州把书痕偷出来,穆院首的关门弟子,以他的医术,没准这会儿雪硝都拿到了。” 容煜看他一眼,没做多言。 “小公子请回来没有?” 管家在门口憷的不行,“回老爷的话,已经让人去请了,但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就怕已经下了山。” “不是让你留着人,怎么还能让人走了。”秦扬又气又急,“吩咐下去,芃儿的情况万不可让夫人知道。” “老奴明白。” “快,再去请小公子。”秦扬看着地上毫无声息的女儿,指着管家心急如焚,“你亲自去,就算下山了也给老夫下山去把人追回来。” “嘿,问下,这小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莫青砚扯了扯门口守着的一名下人,下人头也不敢抬,更别说回答了。 讨了无趣,他撇撇嘴,这么好的机会若是能讨得秦庄主的人情,拿到雪硝就轻而易举了。 可惜他们两个都不会医术,只能光看着发愁,“将军,你说这可如何是好,咱们出门没看黄历,今日秦庄主焦头烂额,若是秦小姐出了事,别说雪硝了,我们还得惹一身腥。” “银针给本王。” 莫青砚不明所以地掏出银针给他,“做什么?” 话才说出口,容煜已经跨步进屋,“秦庄主,可否让本王试一试桌上的饭菜。” “翊王是以为小女病症是因为这些饭菜?” “是不是试过便知。” 候在一旁的厨娘心惊胆战地跪了下去,“庄主明鉴,翊王明察,小姐的吃食一直都是奴婢负责的,也一直都是好好的啊,今日的饭菜也都是往日小姐常吃的,老奴亲自准备的,就算有一百个胆子,老奴也万不敢给小姐下毒啊。” 伺候的丫鬟也谨慎附和道,“老爷,小姐的吃食确实和往日无差,奴婢也都是试吃过的。” “你试吃过的不代表就没有毒。” 只听清冷的声音传进来,随之一道纤瘦的身影带着面罩步入视线,秦扬大喜,还未开口就见燕今绕过了桌台,直奔秦芃芃而来。 第35章 初次交锋 仿佛受了感应般,所有大夫不约而同起身,退开。 燕今接了手,有素地检查瞳孔,脉搏,心跳,并且仔细查看了地上还未被清扫干净的残留呕吐物,就是这一眼,她冷眸一骇,蓦地抬头看向桌上的汤羹。 “你,速去准备皂角水,快,越多越好。” 丫鬟顾不得一脸懵,仓皇应了跑了出去。 “劳烦手下的两份汤羹都递给我。” 容煜讷了半瞬,才将碗递给了他,清隽的面庞上不见情绪,只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沉沉打量着他。 如芒在背的视线不是没有感觉,只是被眼下的救人心切忽略了。 燕今接过碗,看着碗底飘着的半截菌种,脸色难看,果然是白毒伞,而丫鬟试吃的那碗是可食用的白玉菇。 因为是幼体,切的也小,白毒伞和白玉菇相似,又或者根本是有人刻意混淆。 白毒伞剧毒,幼体更甚,其心险恶,令人发指。 “小公子,皂角水来了。” “帮我扶着她。” 旁边的下人个个战战兢兢,都被秦芃芃方才抽搐扭曲的样子吓怕了,一时间竟都怯懦迟疑了起来,秦扬气急,正要上手,却被就近的容煜单手拦住了后脊,将人搀了起来。 燕今看了他一眼,“掐住她下颚,不要让她把皂角水吐出来,必须咽下去才能将食物都催吐出来。” 看着容煜配合照做,门口的莫青砚简直跌碎了眼珠子,活久见啊,堂堂镇北将军居然被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使唤地这般得心应手。 灌下一碗,秦芃芃总算有了点反应,恶心的呕出了一地的污秽,第二碗下去,她有意识地开始挣扎。 又呕又哭,满脸的狼狈。 “所幸吃进去的时间还短,分量也不算多,吐干净了观察两天,没有恶心抽搐头晕的症状就没什么问题了。” 燕今起身,将人交给下人,拱手道,“庄主不必言谢,晚辈既收了你的大礼,自当鞠躬尽瘁,府内不安,还请庄主多保重,晚辈还有要事,庄主留步。” 前是夫人,后是爱女,如此明目张胆秦扬也不可能再糊涂下去,他紧了紧拳心,点头道,“你既有要事在身,老夫便不留你了,来日得空,定要让老夫敬表心意。” “庄主言重,晚辈告退。”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她都能感觉身后的目光快要将她灼了一个洞。 偏偏必经之路就这么一条,不绕过容煜就出不去。 燕今清了清嗓子,“麻烦让让。” 容煜没有让,反倒往前近了一步,燕今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 “小公子既有神医之术,又有大善之心,为何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凌压之势,势不可挡。 这便是容煜,大焱战神,沙场带出来的杀伐威重,只一眼便让人有伏尸百万的错觉。 也是她那个素未谋面,谋了面恨不得没谋面的夫君。 这般好面皮,长在这种冷情决意的男人脸上,当真暴殄天物。 燕今止了步,输人不输阵地笑了,“兄台问的好生奇怪,我喜好遮面便遮面,我不想遮就不遮,难不成大焱还有律法管人必须以真面目示人?” 平地起硝烟,秦扬见状忙上前调节道,“小公子,这位是大焱的四皇子,镇北将军翊王。” “哦。” 哦? 莫青砚看不下去了,“小公子好狂的口气,怕是没听过我们将军的威名吧?说出来吓死你这小身板。” 燕今看他一眼,饱含关爱的一眼。 “你那是什么眼神?瞧不起谁呢?” “两位王爷啊,将军啊,皇子啊,没事了麻烦让一让好吗?我出去了你们再慢慢威风不迟。” 容煜垂眼,深沉的目光透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绪,尔后侧身让道,燕今眉梢一弯,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 “他……他这是在笑吗?”莫青砚被气乐了,“仗着有点医术在身,竟然这般夜郎自大,目中无人。” “两位莫要见怪,小公子乃我秦家大恩之人,亦是仁善之辈,否则也不会在拿了雪硝之后还掉头回来救人。” “雪硝已经被那小子拿走了?” 莫青砚差点就跳脚了,还未来得及掉头去追,就被横扫而过的劲风带的跌退一步,再抬眼,原本站在身侧的容煜已在数十米开外的院落。 而院落中,正上演惊心动魄的一幕。 燕今完全还在状况之外,才踏出院门,一柄劈波斩浪的弩箭破空而来,她的瞳孔中倒映出黑色泛光的箭头,宛若死神勾魂的镰刀,划破她的呼吸,直指她的心脏。 空气凝滞了般,一触即发间,她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眼见利刃逼面,后衣领被一股刚毅之力悬空一提,她失了惯性往后一倒,被遒劲的胳膊拦腰抵住,而那柄千钧一发的弩箭在发鬓呼啸而过,擦下她一缕碎发之后,势如破竹之猛被男人单手戛然,反手就朝着草堆飞射了回去,不偏不倚,草堆后登时传出有什么轰然倒地的声音。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快的燕今连惊恐的反应都没上来就已经结束了。 她惊魂未定地喘着大气,转头看向身侧刚毅冷厉的侧脸,一句道谢的话生了根似的,怎么也拔不出来。 秦扬从屋内疾奔出来,雷霆震怒,“给老夫将这恶贼擒出来。” 是吕素,这结局似乎早在燕今意料之中,她并不惊讶,但这会儿她反倒不着急走了。 秦家的家务事她确实不打算管,她只负责救人拿雪硝,但吕素既然对她起了杀心,那她就没有那么好说话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虽远必诛。 “可惜啊,就差一点,就能杀了你这多管闲事的毛头小子。” 燕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可怜也不同情,“可惜天道有轮回,只报应多行不义必自毙之人,秦夫人和秦小姐的毒,都是你下的。” 燕今肯定,吕素倒是也爽快地承认了,又哭又笑全然没了往日的温婉楚楚,“那是她们欠我的,不该还吗?当初秦家来换的庚帖分明是我的,母亲却偏心地给出了姐姐的,反而将我许给了那人面兽心的畜生,他为了前程,卖妻求荣,逼我行娼妓之事伺候那些巴结之人,我便用了同样的毒,一日一点,日复一日,看着他在我身边沉睡,再也没有醒过来。” 第36章 我们八字不合 “所以,秦夫人为我所救,你自知此路已断,便把主意打到秦小姐头上来,只要秦小姐殒命,虚弱的秦夫人必定难承丧女的锥心之痛而撒手人寰,你便能名正言顺坐上秦夫人之位了?” “可惜,你都已经走了却还要去而复返,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如果不是你,我的计划已经成功了,秦芃芃已经死了。” 吕素目眦尽裂地咆哮,披头散发的模样形如厉鬼。 “你当真以为,啊茵走了老夫便会娶你为妻吗?”秦扬出奇的平静,在见到吕素被抓出来之后,反倒不再愤怒,而是如释重负,“当年老夫错将钟情的啊茵认成了你,临近婚期才得知真相,岳母心存愧疚却不想看错了人,毁了你一生,啊茵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内疚多年,才在得知你守寡投奔之时,毫不犹豫地将你接进了门,甚至在得知自己生产虚空无法再育之后,动过让老夫抬你为平妻的念头,是老夫不愿,我秦扬一生,只一妻共一生,你若怨恨,取老夫性命便是,但你不该将一直厚待你的姐姐置于死地。” “夫君,事到如今,可否饶妹妹一命?” “外头风大,你身子还虚,怎么出来了?”说着,便不由分说地将身上的外袍脱下披在吕茵身上,吕茵苍白着面容虚弱道,“我早知素儿对我下药,我也看出了她对你真心实意,我这身子本就来日不多了,若我不在了,身边没有一个暖心的人照顾你,我不放心。” “所以,你便拿自己的命来换吗?”秦扬痛心疾首,“啊茵,你是我的妻,从你进秦家门开始,我秦扬一生便只有你一个妻子,你若撒手离开,我不会再娶,也不会苟活。” 吕茵红了眼眶,夫妻两执手泪眼的模样让信念崩塌的吕素癫狂大笑,“好,好的很,反正我也活不了了,能拉上堂堂的大焱战神当垫背,黄泉路上不孤单,这买卖怎么也是不亏的。” 吕素的话尾刚落,大笑也突兀地戛然而止,黑色的血从七孔缓缓流出,死不瞑目地睁着眼轰然倒地。 拿容煜当垫背? 燕今见了她的惨状,心头重重一跳,不由分说地拽过了容煜的手翻开一看,握过弩箭的手心处已经晕开了一片黑紫。 “刀!”就近的莫青砚被喊的一激灵,条件反射地立刻递上。 “王爷怕死吗?”说话的同时,尖锐的锋端已经划破手心,黑如墨汁的血汩汩而出。 “你怕本王死了。” 燕今看他一眼,非常不爽他这种看穿一切的笃定。 她从来没欠过任何人,更不会欠,尤其是眼前这个男人,所以他必须活着。 “有我在,王爷定会祸害遗千年。” “本王很好奇,我们是否见过?还是有过过节?” 燕今眼都不抬,瞧见血慢慢转为红色,仍然用力挤压不敢停手,“为何这么问?” “你对本王敌意明显。” 从衣摆撕下布条,用力缠上狠狠打了个结,燕今弯起眉梢,皮笑肉不笑,“兴许是王爷你的长相坏我的风水,我们八字不合,所以,我们适合老死不相往来。” “小子,就我们将军这长相还坏你风水,那这世上没有能旺你风水的人了,你就等着孤家寡人过一辈子吧。” 莫青砚瞧着容煜的情况已无大碍,嘴又开始忍不住飘了。 燕今看他一眼,不怒反笑,“那就承你吉言了,这是解毒丸,一日两颗,早晚吃,这两天别动武,好生养着,离了秦府,是死是活就与我无关了。” “本王既救你,便没有想过让你承人情。” 燕今讥诮地笑了,“王爷冠冕堂皇起来真是别具一格,你敢说你不想要雪硝?” 话讲完,燕今立刻顿悟被套路了。 男人菲薄的唇微不可查地勾了勾,“你既然知道本王是为雪硝而来,那就该清楚本王拿雪硝何用,如果我们目的一致,不妨做个交易?” “不做!”扭头就走。 说不过还躲不起么。 “小公子下一步若是想去麒麟岛,没有我们将军的引路和保护,只怕你连主岛都靠近不了就被岛上异兽分食了。”莫青砚看她停了步子,谑笑一声道,“麒麟岛一共有三十六座岛屿,每座岛屿都危机四伏,凶禽异兽遍布,还有专门好你这种细胳膊瘦腿的食人兽,玉泉在主岛之上,这世上只有三个人到达过主岛,一个有去无回,一个去了残废回来,最后一个完好无损的……” “行了,带上你们不是不可以,但决定权在我,凡事你们要听我的指令。” “嘿,你这小子得寸进尺是吧。” 容煜拉住他,点头,“可以,敢问小公子如何称呼?” 燕今想了想,“叫我阿满就行了。” “好,午时过后我们在山脚汇合。” “将军,你刚中毒……” 容煜打断,“无碍,既有神医在,又怎会让本王轻易送命,是吧阿满?” 阿满是她的小名,父母双双车祸过世之后,已经许多年没人唤过了。 燕今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行吧,就这样,我走了。” 燕今前脚一走,莫青砚后脚就不忍了,“将军,我们何必对这小子伏低做小,就他那身板,我都不用动两个手指保管叫他服服帖帖。” “雪硝在他手上,我们不能冒进,这人傲骨不驯,逼急了难免玉石俱焚,此趟我们必须确保万无一失,何况,本王也想知道,他是如何得知狂尸一事以及抑制之法,他身上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莫青砚了解地点点头,“好,老子就暂且忍他几天。” 出了庄外,看到燕今完好回来,早已等的心急火燎的十一终于松了口气,“姑娘,你再不出来,我便要进去了。” “幸好你没进去,那容煜眼神毒辣,视人如隼,你的一举一动只怕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如果知道你是蚩族人,他怎么可能放过你。” “还是姑娘有先见之明,我们快走吧。” “等会儿。”燕今拉住他,犹豫了会儿才道,“恐怕我们不能一起走了。” 燕今解释,“容煜已知雪硝被我拿了,与我做了交易,他去过麒麟岛,了解地形,也知那麒麟岛凶险异常,此趟他会与我一同前往麒麟岛。” 十一立刻听出了话外意,急道,“姑娘,我也可以护你周全,哪怕拼上命。” “我不需要你拼命,我要万无一失,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雪硝你拿着,十日之后在北境濠江之渡的来虎镇等我。” “姑娘!” “若你不听,此事我便到此为止,你兄长也别想救了。” 十一握紧拳头,不甘又挫败地点点头。 第37章 看不惯又干不掉 他又何尝不知麒麟岛凶险,姑娘处处为他设想,连后路都帮他铺好了,他却只能看着她以身涉险。 这份无能为力让他如被刀刮油煎般难受。 可转念细想,容煜乃大焱战神,武功深不可测,又熟知麒麟岛地形,有他保护,确实比他靠谱许多。 “姑娘,万望保重,十一在来虎镇等你。” 不拖累她,已是最后退路。 燕今点点头,瞧着他沉重的背影,终是不忍心道,“十一,十日后,我们再一起看日出。” 十一扭头,看她灿若星辰的眉眼,透着光溢着暖,每一处都揉进了他的苦涩中,悄无声息温柔了周遭一切。 他鼻尖发涩,却重重点头,“好。” “最后再帮我做件事,你之前说过你们蚩族擅奇门之道,你会易容术对吗?” 十一明白地点点头,燕今不说,他也正有此意。 * 午时过后,燕今独身而来,纤细的个子,略黑的皮肤,平平无奇的五官。 莫青砚调侃,“还以为长了张貌赛潘安的脸,就你这尊容,有必要又遮又挡的吗?” 燕今呵呵,“我吃你家饭了?喝你家水了?” 莫青砚摇头。 “那我长什么样关你什么事?给你脸了叨叨个没完,不如留下来让你叨个三天三夜。” “你……”莫青砚忍了,“也就现在让你得意,到了麒麟岛,我看你还能牙尖嘴利地起来。” 直接无视他绕到面色淡淡的容煜跟前,“带路吧,战神。” 船是秦扬帮准备的,不算大,但足够舒适,而且贴心地备足了所需用品。 让燕今一言难尽的是,船上没有分隔的睡铺,就连恭桶都是共用的,靠着一道帘账隔开,沐浴和三急都在帘帐后解决。 按容煜的预判,从会渊出发麒麟岛,最快也要三日。 这三日她要和两个男人挤一窝,燕今抬头看向负手立于船头的昂然身影,深深吸了口气。 前世去偏远地区当医疗志愿者的时候不是没有和男同事相处一室好几天,可对象换了他,怎么看怎么别扭。 三天不洗澡她暂且忍了,可三急怎么忍?她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小不点,不去船头瞧瞧风景,耗在船舱里不闷啊。” 燕今头也不抬地回了字正圆腔的两字,“不、闷。” 莫青砚无趣,扭头和容煜说起了什么。 看他们两个站在船头相谈甚欢暂时应该不会回船舱,燕今赶紧放下手上的包袱绕到帘帐后,虽然这会儿不尿急,但真等尿急的时候未必能方便的了,早点输出给肚子腾空间。 “阿满?” 才扒拉下裤子的燕今头皮一麻,声音就在帘帐之外,这男人是瞬移过来的吧,她不敢掉以轻心,连吞了几下口水,平匀了呼吸才道,“做什么?” 容煜眼明心亮,洞察力敏锐到瘆人,她不能怯一丝底。 外头静了半瞬,容煜的声音才又响起,“本王拿了干粮,放在外头。” “知道了,你也要方便吗?我没那么快好,你要是急的话不如去船头吧。” 容煜:“……” “说的是人话吗?你咋不去船头方便?”莫青砚哼哼,“跟个娘们似的磨磨唧唧的,快点,老子也要方便。” 燕今窘的不行,她也是一时心急脱口而出,说完了才惊觉自己脱口了什么虎狼之词,去船头方便什么的,画面太残暴不敢想。 忐忑不安地方便了一把,出来的时候没见容煜,只有莫青砚坐在榻边嚼着干粮。 “我好了,你自便。” 莫青砚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却不起身,燕今也不予搭理,抄了容煜留的干粮,往甲板上走去。 海风习习,天高地阔,就连手中涩巴巴的干粮都津津有味了起来,这才是人生。 “本王有个问题,不知阿满可否解惑?” 对于容煜的神出鬼没,燕今已经习惯了,撇撇嘴道,“问呗。” 她笑了一笑,“答不答看我心情。” 容煜:…… “你为何要取雪硝和玉泉?” “你为什么我就为什么。” 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干脆地答了,容煜倒是有些意外,但很快又问,“既然如此,你和来虎镇恶党是何关系?” 燕今转过身,正面打量他,恣意笑了,“其一,我不是你的犯人,请你注意口气,其二,这是第二个问题了,其三,我就算是恶党同伙,你又能奈我何?” 这种看不惯又干不掉的酸爽,简直太圆满了。 燕今退后一步,看着容煜眼中挑起显而易见的怒意,就在她以为他定要勃然对付她时,那团怒焰却在一瞬间被他生生压了回去,湮灭不见,恢复一贯的冷清镇静。 这么强大的变脸大法,叫她叹为观止,简直就是行走的天气预报,风雨阴晴无缝衔接。 “既然是一条船上的人了,王爷又何必急于一时,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径自往甲板上坐了下去,一双纤细的腿在水波上晃来晃去,燕今眯起眼,惬意地咬着干粮,好似吃着什么山珍海味般满足。 容煜瞧着她没什么线条的侧脸,越发看不透了。 懂的怎么激怒他,也懂得审时度势见好就收,如此一个心思玲珑的人,却又矛盾地长了一双干净澄澈的眸子,染了一张灯火可亲的笑脸。 “天沉了,可能要下雨。”提醒了一句,容煜看他并没有起身的动作,也便作罢转身回了舱。 “将军,这就是个好心当驴肝肺的小白眼狼,不用理他。”莫青砚说着,就往床铺上一躺,行军这么多年,早习惯了躺哪睡哪。 “神医吗,都有点古怪的脾性。” “嘿,难得啊,将军居然帮人说话。” 容煜没做答,折了一口干粮放进嘴里,屈膝靠在船舱上,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甲板。 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燕今坐着的位置,本就是个子小,坐下来的样子瘦弱的更加可怜,小小的一团,跟个孩童似的,对着细雨又挥又吹,可不就是个孩子心性。 孩子心性?她又不是智障,下雨了不知道进里头躲一躲,还不是为了让里头两个睡沉了,她再进来寻个安全的角落眯一晚。 等的人都快杵成了木桩子,船舱里头静的听不见一丝声响了,她才小心翼翼地折回来。 两个大男人,莫青砚睡得四仰八叉的,容煜更夸张,坐在那居然都能睡着,模样倒比莫青砚端重多了,只是睡着了还挂着一张阴沉沉的黑脸,好像谁都欠了他钱不还似的。 不过,不得不承认,端是这么看着,眼前这张脸确实有让盛京闺阁为之群起攻她的资本,也难怪林佩玉无所不用其极地想要取代她的翊王妃之位。 可惜了,颜狗再香也没有她的自由香。 燕今掬着下巴,想了许久,床铺是不可能挨过去睡了,谁知道睡迷糊了会不会抱住哪个泄了底。 她左右瞧了一圈,只有容煜脚下有一小块平地还铺了一层稻草,勉强够她窝一窝,亦步亦趋地挪过去,她脱了鞋,躺在稻草上,拢了拢衣服将自己蜷成一团。 第38章 默契 不多时,谨慎的声响转为平缓清浅的呼吸声。 黑沉中,黝黯的眸子徐徐睁开,目光所及,准确无误地落在脚边的一小团身影上。 不大的脸皱巴着,躺的地方有些小,翻身就会落在冰冷的舱板上,所以睡的并不安稳,容煜默了半晌,悄然将长腿挪了回来,旋了个身留出大半空位躺下,只是这样的方向正好和燕今拉成了同面,不期然两张脸对在了一起。 一张睡着,一张醒着。 不算好看的五官,却藏着一颗沉浮难测的心,睡着的样子倒是有几分难得的憨萌。 “你到底是何人?是敌还是友?” 回应他的是一声憨态十足地嘟哝,燕今翻了个身,睡得毫无戒备。 容煜啼笑皆非地挑了眉梢。 睡前那般小心翼翼地提防,睡着了又这般豪放不羁地姿态,说他是缜密之人又这般无厘头,说他不够谨慎又花样百出,他双手枕脑,静静听着身侧清浅的呼吸和海浪卷动的碰撞声交裹在一起,竟出奇地和谐安稳,慢慢地也阖上了眼。 燕今醒来的时候,船舱内已经没了人,她打着激灵坐了起来,昨晚上一直睡不好,又做了一晚上光怪陆离的梦,醒来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觉累的要死。 “终于醒了,还以为你一觉睡过去了呢。”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是莫青砚的特质,燕今对他已经自动免疫,起来从水桶里舀了两瓢水往洗脸盆,然后湿了巾帕仔细洗了脸擦了手。 看着她这一套讲究细致的动作,有条不紊又格外清雅,虽然是个男子,竟然做的很是赏心悦目,莫青砚抽了抽脸皮,觉得自己应该是魔怔了。 “今日风大,正好顺风,我们让船夫加急了船速,不出意外,明日便能到麒麟岛,可能会有些浪急,你这身娇体软的小身板要折腾不起就老实呆在船舱吧。” 燕今放下巾帕,慢条斯理地走到他跟前,笑眯眯道,“信不信我这身娇体软的小身板能让你这威猛强壮的大身板变成软脚虾?” 莫青砚吞着口水往后退了几步,扭头就跑,边跑边呲牙,“好汉不吃眼前亏。” 瞧他那怂样,燕今不客气地笑了。 事实证明,莫青砚的提醒是对的,船速在顺风的推进下全力加速,海浪被搅的翻动,劈在舱板上,就跟癫痫发作了似的,隔夜饭都快被颠出来了。 容煜心切,可见一斑,同时,也让燕今明白,北境的狂尸之势只怕比想象的还要严峻。 她靠着角落坐着,喉咙滑了又滑,硬是把恶心感都逼了回去。 比想象的时间还要早一些,次日午时他们便登上了麒麟岛,交代了船夫等在远处,三人便下了船。 “你不会武,走我们中间,仔细注意四面。” 燕今点点头,“这里便是主岛吗?” 容煜摇头,“三十六座岛屿看似分离,实际都是连通的,但受地形和海面影响,岛屿位置每个潮汐之间都会变动,主岛并不固定。” “也就是说,今日涨潮之前没找到主岛,就只能等明天了?” 莫青砚哼笑,“怕了啊?怕了就回去船上等我们啊。” 燕今连白眼都懒得翻他,径自跟在了容煜后头,有人开道,她乐的轻松。 进了密林,燕今便不敢掉以轻心,就是莫青砚也收了吊儿郎当,这里的草木参差不齐,有比人高的,也有不到脚踝的,甚是怪异。 “将军,前面有雾瘴,这路怕是不通了。” 几乎是莫青砚的话才落尾,原本还在几十米开外的雾气转眼笼到了跟前。 燕今蹙眉挥了挥,一方巾帕冷不丁捂住了她的口鼻,容煜沉冷的声音透着警惕落下头顶,“瘴气有毒,跟紧了。” 迷雾越来越重,四面八方的景观几乎被拉了幕布,就连小几步开外的容煜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耳边只有脚踩下林间落叶发出的细碎响,静的让人发憷。 燕今往前快步,伸手拉住了黑衣衣角,容煜停了下来扭头看他。 “这地方连声虫鸣水流都没有,不觉得怪异吗?” 容煜不动声色,却将他左右顾盼的不安尽收眼底,“雾大,拉着吧。” “小不点,你是不是害怕了?”燕今是真不想搭理这嘴欠的,却听他又道,“甭担心,都是坐过一条船的人,伤了谁也不能够让你伤了。” 这憨憨,是在宽慰她? 燕今缓了口气,松快道,“那行啊,要是有危险你就给我当肉盾。” 笑了两声却没听到意料之中的反驳,她狐疑扭头,迎接的却是一道霹雳的强风,电掣般扫中她。 几乎! 她惊魂未定地看着被容煜及时带离的原地,一根粗有成人拳头的藤条狰狞地扭动着,迷雾疏散了开,四周景观渐渐清明,燕今瞠目骇然,前一刻还和她调侃着的莫青砚,正被一株八爪鱼似的老藤树全身缚裹高悬半空。 他歇斯底里地从胀紫的脖子里挤出低咆,“将军,快走。” “退后。” 燕今向后急退。 容煜肃杀的面容,带着冰冷蚀骨的气息,厉影飞身半空,扬手一挥,一条白色的骨鞭从长臂中飞窜而出,形如灵蛇出洞,势如猛虎戾啸,直击缠住莫青砚脖颈上的致命藤条。 老藤树被击中要害,藤蔓全都松了开,莫青砚劫后余生,连气都没喘匀飞身容煜身侧。 “你带他先离开,迷瘴百米之外必见水流,在水流西南角有深紫花看到的地方等着。” “可是将军……” “走!” 莫青砚狠狠咬牙,“领命,将军小心。” 燕今被拽着跑了两步,便听见身后被激怒的老藤树发出地动山摇的呼吼,她回头看去,容煜一身黑衣,身姿形如鬼魅,白色骨鞭如刀光剑影,正在半空与老藤树缠斗。 成千上万的藤蔓从老藤树的腹部源源不断延伸而出,密密麻麻的将那孤军奋战的黑影包裹其中。 这样下去,容煜就算不能被藤蔓缠死,也会力竭而亡。 燕今甩开手,破釜沉舟地掉头,莫青砚见她奔向的位置正是藤蔓不断往外延伸的腹部,脸都骇白了。 “容煜,攻击腹部。” 长臂回旋,骨鞭呼啸而来。 就是这个时候,燕今扬手一抛,手中飞出的瓷瓶被就势挥下的鞭子劈碎,粉红色的液体尽数都溅在了老藤树的腹部位置,瞬间便将那固若铁甲的树皮腐出了破口,劲风而来的鞭子不偏不倚贯入破口,穿透了藤树腹部。 ‘吼……’一声冲天哀鸣过后,大地归于平静。 燕今喘着大气,一屁股坐在了藤蔓上。 第39章 一物降一物 收了鞭子,容煜走至跟前,“你如何得知,那腹部是要害?” 燕今抬头一笑,“我说我蒙的你信吗?” 容煜一怔,“多谢。” “彼此彼此。” “好小子,你刚刚丢出去的是啥东西?”莫青砚没被树藤缠死差点被燕今吓死,在老藤树腹部仔细瞧了一圈,那被泼了粉红药水的地方还冒着烟呢,他有些瘆的慌,“这洒出去的是药水吗?我咋感觉比兵刃利器还可怕?” “是毒药,杀了人骨头都能给你腐没了那种。”燕今阴测一笑,“要体验一把吗?” “呵呵,您还是好生留着吧,千万小心别漏了洒了。” 莫青砚悟了个大道理,宁得罪小人不能得罪大夫,太可怕了。 “走吧,迷瘴散了,前面该有水流了。” “你等会儿。”燕今起身拉住他的手翻开一看,果然血迹已经渗透了包裹的绢布,“坐着,我先给你换药。” 容煜不以为意地抽回了手,“小伤,找玉泉要紧。” 走了两步,却见燕今没跟上,两人回头一看,见他坐回了藤蔓上,晃着腿儿掬着腮帮子气定神闲地看着他们。 容煜眉头一紧,没做僵持又折了回来,老实坐下。 燕今这才拆开绢布,仔细上药,“吕素下的不是小毒,如果不是你身体过硬,已经和她一样了,我是大夫,什么事儿在我这里都没有人命重要。” 莫青砚想笑又不敢笑,还没见过将军被谁吃死过一回。 “瞧不出来,你小子倒是挺有仁心的。” “你瞧不出来的还多着呢。”燕今用下巴指了指一旁,“老实坐着,他换好药到你了。” 莫青砚看着那还在冒烟的老藤树,头皮一麻,“我就算了吧,又没什么重伤。” “等耗成了重伤你就直接火化吧。” 莫青砚:…… 最终还是屈服地任由燕今摆布着上了药。 三人继续前行,果然如容煜所料,百米之外出现了水流,飞瀑汹涌,底下汇聚了一滩极阔的水潭,绵延进密林深处。 “老话说的不假,果然水至清则无鱼,这水这么透彻居然一条鱼都见不着。” “水太清没有鱼,不是怕人就是怕天敌,这地儿连人气都没有,难道是天敌?”燕今探头看了一圈,飞瀑之上烟气氤氲,却不见一丝绿植,倒是这瀑布之下的空谷,不仅绿植遍布,而且颜色鲜艳无比。 容煜一把钳住燕今正欲碰上花瓣的手,“有毒。” 她知道有毒啊,没毒她还不感兴趣呢。 “谷内所有绿植都有剧毒,毒性浸蔓土壤,连着水源,正常活物不会在水潭存活。” 燕今抓了重点,“正常活物?也就是说,这水底有不正常的活物?” “你说对了。”莫青砚退到了她身侧,眼神警戒地盯着从水潭里爬上来的怪物,恶心坏了,“他娘的,这都是些什么鬼玩意儿。” 成群结队的黑褐色生物,明明是两栖动物却长着尖锐的喙,喙下还长了锯齿状的尖牙,尾巴短却粗,看上去就像是变异的小型短吻鳄,猩红着血色的眼珠子,不善地朝着他们爬来。 容煜反手就将她拉到了身后,“是蛇鬼鱼,他们喜饮鲜血,是闻着血腥味来的。” 血腥? 燕今低头一看,容煜手上的伤口崩裂,但已经重新包扎过了,这些畜生居然连这么点血腥味都能闻见。 “是否盖过了血腥味就没事了?” 容煜刚一点头就察觉不对劲,浓郁的脂香味四散开来,他扭头一看,脸色登时黑了一片。 居然在他手心的伤口外涂脂抹粉,见他看过来,燕今踮起脚,趁他愣神的空当挖了一大坨往他脸上抹去,理所当然道,“味道重一些稳妥,你蹲下来些,脖子也抹些上去。” 这小子是真不怕死,居然敢往将军身上涂脂抹粉这些娘们东西,上一次让将军出现这种脸色的人,坟前的草都比人高了。 见容煜不动分毫,燕今皱起眉头,振振有词道,“不是说盖过了血腥味就没事了吗?还愣着干什么,我踮着脚累的要死,快蹲下啊。” 容煜:…… 催半天还无动于衷,燕今不悦地拽住他的前襟,用力往跟前一拉。 没料到她居然敢这么肆意妄为,容煜一时措手不及,两个鼻尖蜻蜓一点又分了开,便是这不痛不痒的一下,让他身侧的拳头豁地捏起,有什么怪异的感觉拂在了喉头上,一阵猝然的涩。 邃冷的目光落在她专注炯亮的眸子上,鬼使神差地忘了推开。 “瞧,果然奏效了。” 她欣喜一笑,雀跃无邪的眉眼就这么猝不及防撞进了还没来得及拉回视线的瞳孔里,不偏不倚,却举重若轻。 容煜抿紧薄唇,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开一步,看着那些畜生果然停在了原地,僵持了一会儿,全都折身又游回了水里。 “王爷,权宜之计,你也不想我们三被塞牙缝吧。”燕今一本正经道,“等出了这里就找水洗洗。” 她也不是傻子,容煜一身外放的低气压几近将这水潭都凝冻了,堂堂七尺男儿,八面威风的战神,沾小女儿家的胭脂水粉,都憋屈坏了吧。 这话说的有理有据,让人没的辩驳,可容煜愣是听出了几分幸灾乐祸的味儿。 可不就是幸灾乐祸么,但不能暗爽地太明显,燕今扭过头,无声地咧起嘴角。 看着蹲在花前不知道在看些什么的燕今,容煜眯起冷眸,指尖处不疾不徐地摩挲了两下那滑腻的脂粉,心思莫测,随即招呼了一声莫青砚,“守好了,本王去前面探探路。” “好嘞。” 确定容煜离开,莫青砚个憨憨也没在搭理她,燕今快速伸手…… “喂,将军说了那花有毒,你可离远点。” “知道了。”悄然收了手,起身的时候容煜也回来了,“天色不早了,赶紧走吧。” “从哪儿出去?” 这谷就进来时的那一条路,四面都呈碗状,燕今观察了半天也没找到出路。 容煜指了指瀑布,“那后面。” “瀑布后面?”燕今一脸你仿佛在逗我的表情,“那水流湍急成这样,横阔又宽,冲击力可不是一个正常人能承受的。” 事实上,她担心的是这一脸的易容药水,应付小水流还行,这轰天巨响的水流冲刷下,她不确定能不能扛得住。 第40章 试探 “我们将军岂是凡人。”莫青砚接了话,与有荣焉地骄傲,“行军之时,比这更大更急的水潭将军都泅过,这才哪儿到哪儿。” “就没有别的路了?”她试图挣扎。 容煜觑了她一眼,表情微妙,“本王带你过去。” 带她过去?怎么带? 还没问出口,腰肢被陡然禁锢住,措手不及地,连抗议的机会都没有,整个人像个没什么分量的兵刃,被容煜轻轻松松提领了起来撞着水瀑飞身而入。 容煜的速度很快,她才觉擦过风声,人已经到了瀑布另一端,那水流的冲击力就像失了分量,丝毫没激溅在她身上。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先人妙语,诚不欺她。 落了地,燕今不动声色地退开了一步,看着仍旧黑黢黢的手背,悄悄松了口气,“多谢王爷。” 容煜面色寡冷,幽暗的眸子落在她身上,虽平静,却带着淡淡的诡异。 燕今抓了抓脸,若无其事地问道,“是我的脸上有脏东西吗?你盯着我干什么?” “没有。” 磊落坦荡,毫不扭捏,倒不像是装的。 燕今自若地笑笑,转过身,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烟气缭绕,鸟鸣绿翠,姹紫嫣红,这瀑布的另一边,竟藏着一个天上人间。 莫青砚拧着身上湿透的衣角走过来,忍不住啧啧叹道,“这地儿可真像个世外桃源,等有了机会,定要带秋乐也来瞧瞧。” 秋乐? 她扭头瞧了这傻乐的憨憨一眼,打趣道,“秋乐该不会是你心仪的姑娘吧?” 说到心上人,莫青砚整张脸都如沐春风了起来,“那可不,我家秋乐,那可是一顶一的才貌双绝,文武双修,世间少有的好姑娘。” 说着,看了眼燕今笑吟吟的脸,警惕道,“我告诉你啊,你就别肖想了,秋乐喜欢威猛强健的男子汉,不喜欢你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哦不,你也不白,小黑脸。” 燕今倒是无所谓地耸耸肩,笑意讪讪,“成亲了吗?人姑娘也瞧上了你了?就你家的了?你这脸皮和城墙倒是不相伯仲。” 莫青砚脸红脖子粗地反驳,“那,那不是早晚的事,秋乐早晚被我的真心打动,知晓我是她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 “你是不是良人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主子寡情薄意,养出的兵能有多情深意重?”她扫了眼走在前头的容煜,声音不大不小,却恰到好处地清晰,“听闻翊王新婚弃王妃于冷僻院落,连夜奔赴千里之外,何其狂妄果决,却有想过,无辜的翊王妃因为他的凉薄绝情要平白承受千钧的无妄之灾。” “此事怎可怪将军,北境狂尸肆虐,鱼肉百姓,将军如何在水深火热的民生下坐享美人之福?” 燕今笑容讥诮,“冠冕堂皇。” “不是,我倒是奇了怪了,将军就算弃下新婚妻子关你这小子什么事?轮到你来说三道四了?瞧你这上火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将军对不起的是你呢。” “行了。” 容煜转过身,眉目沉冷道,“本王之过,自有负荆之日,眼下还是想想如何走出这里,如果本王所猜不假,这是幻境之地,天黑之前走不出去,我们就永远出不去了。” 燕今眉头一跳,回头望去,他们出来的那处瀑布口已经消失了。 “既是幻境,那定有命门对不对?” “不确定。”他蹲下身,捡起地上一块石头掂了掂,“青砚,殿后。” “好。” 容煜用石子在树上做记号,莫青砚在后头用石头在泥地上做箭标,绕了一大圈后,他们又回到了原点。 “这是碰上鬼打墙了不成。”莫青砚叉着腰,皱眉道,“都已经避开标记路,居然还能绕回来。” “我说战神,你不是来过麒麟岛吗,这幻境你到底知道多少?” “岛屿位置随海面和地形千变万化,本王来时并未碰上幻境,不过,倒也省了不少事。” “什么意思?” “幻境之内必有连同主岛之路,找到出路就能找到主岛。” 燕今一屁股坐在了身后的石头上,“你瞧瞧太阳,马上就西下了,别说主岛了,天黑了我们就困死在幻境了。” 太阳?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一惊,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天空。 这幻境是假象,但太阳却不是假的。 他们来时正逢午时,日头正中,如今西偏,推算时辰差不多刚入申时。 容煜蹲下身,捡起石子在泥地上飞速描绘,燕今看了半晌,才震惊地发现他竟将他们刚刚走过的路毫厘不差地画了出来。 这惊为天人的脑容量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往南面走。” 三人刚要动身,脚下的泥地陡然晃动了起来,地面震颤似波纹涌动,身后的参天巨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塌陷,林间飞禽嘶啼,哀鸣不绝。 “走!” 燕今再一次被提领着当了空中飞人,有了前科,这回她镇定了许多,不客气地拽紧了容煜的胳膊,还能分心往下看去。 几乎是容煜才踏步点过的枝桠都在下一瞬塌陷了下去,身后那些陷落的密林没有埋没而是如灰烬般屑化湮灭。 她瞠目结舌又毛骨悚然,如同身临科幻大片之中。 “这些到底是真的还是幻象?” “是幻象,但是对身在其中的我们而言坠落下去也会跟那些林木一般下场,海面在波动,幻境跟着迭代替换,明日之前会生出新的幻境。” 已经不是用一个惊心动魄能形容了,他们在跟死神抢时间,而且必须要抢赢。 “青砚,找南面有水的地方下,快。” 莫青砚应了一声,脚下生风,面不改色的飞身而起,直冲巨树之峰。 “将军,找到了。” 容煜早有筹措,南面有水,诡异的是,四周天翻地覆地塌陷,那滩溪涧却纹丝不动。 “会憋气?” 容煜才说,燕今已经憋住了,鼓起了小脸用力点点头。 见她这幅模样,绷紧的嘴角忍不住一勾,提着她瘦小的个子笔直钻进了水里。 看似一小滩的不大溪涧,底下却别有洞天,水流湍急汹涌,差点将他们冲溃散了,容煜拽过她的胳膊,手上的动作直接改为圈抱,燕今心中激灵,试图推搡,没把他推开,却在半空抓到了什么光秃秃的硬物。 这手感,这硬度,这轮廓,以她多年的行医经验,人体骷髅! 她抓到眼前,人都傻了,骷髅不可怕,可怕的是这溪涧底下全是密密麻麻的骷髅,堆积成山,填地水底下的沙石都看不到半分。 这边没从惊怵中缓过来,那边气已经快要憋不住了,她泳技不差,也常有潜水,但这潭底水流奔涌,越往前空间越逼仄,前方连一丝的光亮都看不见,她感觉肺部快要炸开了。 有人在拍她的脸,她神志不清地抓住那人,意识逐渐模糊。 …… 第41章 九死一生 “将军,这小子不会死了吧?” 刚呕出一口水清醒了过来,耳边就听到了这一声。 “死了,也……也变成鬼来找你。” 莫青砚松了口气,嘴巴仍旧不客气,“说你手无缚鸡之力还不承认,要不是将军及时救……” 容煜咳了一声,轻飘飘地斜眼过去,莫青砚已经半张的嘴老实地闭了回去。 燕今没听清他后面说了什么,也没心思听,身上湿透了好在衣裳还是完整的,她束胸绑的紧又厚,贴身也没什么异常。 爬起身,她才发现自己躺在溪涧口,但显然已经不是原来的幻境,身旁一侧是耸立的崖涧,一侧是个巨大的石洞口。 容煜撕开手上的绢布重新裹了一条,用嘴巴咬着绑紧,抬眸觑了她一眼,“没事了?” 燕今点点头,“这里便是主岛吗?” 瞧他神色凝重,燕今便知所猜不假。 “你在这里等着,本王和青砚进去。” 燕今死鱼眼看他,“都到这里了,你让我等着?” “不知好歹,将军是怕你进去被蛟蛇吞了。” “蛟蛇?”燕今恍然大悟,“也就是说玉泉也在这石洞里头?” 那么珍贵的东西自然人人想得却不会那么容易取得,想起那潭底铺陈的骷髅,她感觉后背爬上冷飕飕的寒意,莫青砚的情报是错的,走到主岛的人该是成千上万,只是完好回去的却没有几个。 莫青砚难得正了脸色道,“蛟蛇巨兽,是麒麟岛守护兽,几十年来一直守着麒麟岛圣水玉泉,绝对不是藤树和蛇鬼鱼之流可比,你也看见了潭底的情况,你又不懂武了,进去了等于多个人送死。” 到了这步,燕今自然相信他们所言不假,但玉泉无论如何她要拿到。 容煜道,“如果一个时辰我们没出来,你便沿着这条溪涧流经方向走,自能找到我们停船的岸边。” 燕今心情沉重,“既是一起来便一起走,已经走到这里,死也死一起,何况,我相信王爷既能安全回去一次,必定能再次带我们安全出来。” 容煜不言不语,只一双幽暗的黑眸沉沉凝着她笑意真切的脸,看不透情绪地沉默了半晌,他道,“跟在本王身后,进洞之后寻个隐蔽的地方藏好见机行事。” “好。” 洞口处的稀疏亮光在进洞之后,被全部吞噬,越是往里,风声越大,她甚至能听见水流叮咚的声响,声音空灵悦耳。 “将军,听声音,我们离玉泉很近了。” 容煜点头,“仔细些。” 走了一段伸手不见五指的路,光线从昏黑又渐渐清明了起来,甬道的尽头,呈圆阔状敞亮开来,但三人都不敢放松半分。 他们看见了玉泉,也就代表蛟蛇离得很近了。 玉泉高台,层叠交错足有十米余高,天然的溶洞地势从横斜出洞口的泉口源源不断往下漫流,最后汇入泥地两侧的两块横卧着的连通巨石之间,汇聚成一片水盈如玉的清泉。 容煜和莫青砚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点点头,立刻侧身到巨石之前,怀中的水袋才刚拿出来,便被一尾黑色的巨尾扫飞了出去,如果不是莫青砚动作矫健,飞速闪身,这会儿已经和那水袋一样,撞上石壁,支离破碎。 这是燕今有生以来见过最瘆人的物种,身如柱粗,通身黑皮,一层叠一层缠绕在玉泉高台之上,黑漆漆的脑袋从高台顶端探出,吐着猩红如血的蛇信子,同样漆红的眼珠子泛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寒光,正危险地凝着他们。 “躲好!”容煜厉声一喝,随即骨鞭从手心节节滑出,悍将铮骨,那一身悍然矗立的杀伐,竟让巨兽蛟蛇没有立时进攻,而是迅速转了方向,将矛头对向了莫青砚。 那呼哧喷洒的气流,如同翻滚的热浪,燕今还未错眼,便被巨蛇扫过的强风刮得趔趄,洞内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看向和巨蛇缠斗的两人,她快速爬起来,毫不迟疑地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水袋,往巨石里一口气装满。 刚提领起水袋,那边巨蛇似乎有了感应般,调转蛇头,呲咧地张开血盆大口,发出狰狞地嘶吼,蛇尾发了狂般疯扫山壁,愤怒地朝着她飞扑而来。 间不容发只在须臾,白色骨鞭飞卷而来,势如破竹卷上巨蛇的血盆大口,两圈绕卷,撼天之势缝系了尖牙利齿,黑影顺势飞身蛇头之上。 巨蛇被困,疯狂挣扎摇摆,但那骨鞭却纹丝不动,而执骨鞭之人更如铜墙铁壁顽固,几度差点被发狂的巨蛇挣脱又被披靡之势钳固。 容煜青筋崩现,骨节泛白,扬声一喝,“青砚!” “来了。” 莫青砚飞身而起,手中的利剑破空而来,毫厘不差横穿了七寸,嵌入对面的崖壁之中。 巨蛇在半空垂死抽搐了两下,最后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燕今脸色发白,甚至还能感觉到近在咫尺的蛇头抵在跟前,还未散尽的热息喷在她身上的悚栗感,每一寸汗毛都要爆炸了一样。 “小黑脸,吓傻了?” 莫青砚脸上挂了彩,还有心情调侃她想来没什么大问题,她扭头看向气息不匀的容煜,刚要伸手去搀,却搀了空,身影一踉,单膝抵在了地上,一声咳呛,吐出了口黑血。 莫青砚脸色难看地扶住他,“将军,你……你这是寒毒提前发了。” “什么寒毒?” 莫青砚复杂的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容煜,心想既然说了,他也没打算瞒着,将军才救了这小子一命,想来她要是有法子也不会见死不救。 “自八年前和东疏一战之后,月圆之夜,将军便会寒毒发作,今日还没到月圆,必定是和巨蛇相搏,提前激发了寒毒,小黑脸,将军待你不薄,你有没有法子救他?” 燕今二话不说搭了容煜的脉门,如果体内有寒毒,当是淤堵浮虚,可容煜气血翻涌的厉害,怎么看都不像是寒毒。 太诡异了。 放下手,她伸手去摸他脖子,还没触上就被擒住了手腕,容煜虚弱道,“别碰,洞穴撑不了多久,我们先出去。” 两人合力将容煜架了出来,移到安全位置之后回头,前后不过半刻钟,洞穴果然如容煜所言,轰然坍塌。 “憨憨,先把你家主子扛到船上去。” 憨憨? 莫青砚刚要跳脚,想到容煜情况危急,闷声忍了。 回去的路方便许多,如容煜所言,沿着溪涧流经的方向果真找到了候在岸边的船。 “天快黑了,这岛上怕是又有变故,赶紧开船。” 船夫得了话,不敢停留,立刻返航。 第42章 算计的滴水不漏 船舱内,瞧着吞了药面色好转的容煜,莫青砚不放心问道,“你到底有没有法子治将军的寒毒?” “没有。” “……” “暂时的,我得好好研究研究。” 取了容煜的黑血连沾过药的银针都辨不出来,这还是头一回,圣医院古籍中囊括全世界成千上万毒性品种都在她脑中,居然都查验不出,这毒该是多罕见? “也对,是我想太多了。”莫青砚奄嗒嗒地坐下,“连太医院首的关门弟子霍先生都治不了,我竟然还指望你个江湖游医能治好。” 燕今也不与他一般见识,“他既救过我,我便不会看着他这么容易死了。” “今天不是你,将军也会救,你一个根本不了解他的人,张口就是寡情薄意,我莫青砚自从戎跟随将军足有七个年头,将军的高义薄云你这种肤浅末学的人根本不懂,如果你真的想回报将军的救命之恩,就把雪硝给我们。” 燕今一声不吭,莫青砚气的不行,“冥顽不灵。” 船夫端了吃食站在船舱口,“小公子,水和食物备好了。” “给我吧。” 燕今端进来,将麦饼折了对半递给他,莫青砚负气扭头。 “我不想与你们为敌,拿了雪硝也不是助纣为虐,我有我的理由。” 莫青砚斜眼看她,心里有些动摇,但面上还是过不去,本想接饼的手顿了一顿,转了方向,径自捞了托盘上的水发气地喝了两口。 “我不妨实话告诉你,将军为了这次狂尸之灾,和皇上立下了军令状,一月内解决不了,便要卸一半兵权,他负了所有人,唯独没有负了北境四州万千黎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但凡你还有点良知,就不该恩将仇……咚!” 一个报字未出,莫青砚一头栽在了地上,他摇晃着手指,在昏死过去之前愤然怒指重影的燕今,却来不及多说一字,就脱力垂了下去。 燕今不疾不徐地放下手中的麦饼,看了眼不省人事的莫青砚,最后将目光定格在容煜身上,叹了一声,“你不是一个好丈夫,却是难得的好将,所以,我们便两清吧,经此一别,你行天下,我渡清欢,我们后会无期。” 起身,从袖中取出一罐白色瓷瓶放在他的枕头旁,她没再回头走出了船舱。 * 波涌摇曳,浪涤涛涛。 容煜醒来的时候,外头日头正浓,腿边躺着睡意正酣的莫青砚。 船是停的! “青砚。” 毫无动静。 他揉了揉眉心骨,抄起手边的水壶洒了出去,莫青砚睡梦惊醒,惺忪急呼,“哪个王八犊子泼老……” 尾音消弭在容煜犀利的眸光下。 “阿满呢?” 阿满? 莫青砚幡然惊醒,想起昏死过去前的种种,气的一拳捶在舱板上,“船夫!” 好似就等着这一声似的,等在船舱口的船夫急忙进来。 “跟随我们一起的小公子呢?” 见了翊王威凛慑人的气场,船夫腿下都打起了抖,“回王爷的话,小公子前日晚上便离开了,叮嘱我等将你们好生送到北境。” “前日?我们昏了两日?”莫青砚暴跳如雷,“这小子果真是个骗子,利用我们拿到玉泉就过河拆桥,别让我逮到,老子非扒了他一层皮不可。” 船夫沉默,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容煜沉凝了半晌,不辨喜怒道,“我们现在在北境之地?” “正是。” 莫青砚急道,“那小子从哪儿下的船,我现在就去追。” 船夫为难地欲言又止。 “算了,两日前便下了船,就算找到了下船点,她也可能早就离开了,先回营地吧。” 兜了这么一圈,就这么空手而回,搁谁不火冒三丈,尤其还被人摆了一道,莫青砚哪里甘心,“将军三番两次救了这小子,不知恩图报就算了,居然搞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一套,去他娘的一起来一起走,要死死一块,白眼狼,小人!” 越想越窝火,还想说什么,目光不经意扫到了枕头旁的瓷瓶,他抄过打开一看,正是昨晚上容煜吃的药。 船夫解释道,“这是小公子特意留给王爷的药,叮嘱让王爷发病的时候吃一颗,虽不能断根,但能缓解痛楚。” “惺惺作态。” 莫青砚扬手就要扔…… 船夫壮着胆子又道,“小公子说了,这药您可以扔,但不会有第二瓶,望您斟酌仔细。” 莫青砚气的快要炸了,却见容煜慢条斯理地站起身,黑漆漆的眸子半阖着,一言不发地往船舱外走去,看似风平浪静的面容下早已硝烟四起。 他咬了咬牙,本来还想说的话尽数都吞了回去,紧跟着走出船舱。 北境大营,如霜似雪,死一般的沉寂。 容煜才踏进营地,接到信疾奔而入主帐的秋乐二话不说跪了下去,“主子,秋乐有急事要禀。” 跟着进来的还有面如菜色的秋森。 “不是我说,粮种不是送到了,你们这是怎么了?”莫青砚说着,便迫不及待地要去搀秋乐起来,看着她形容憔悴,他心中钝痛,却被秋乐拂开了手,执意不肯起身。 容煜目光沉冷地看着秋乐,他留了秋乐在府内,粮种既已抵达,便不会有东窗事发的可能。 沉了口气,已经猜到八九,“可是府内出了事?” 秋乐捏紧了拳头,哽塞道,“属下押送粮种出京那日,王妃被慧贵妃娘娘召进宫内迟迟未回,昨日府内急书传来才知,娘娘自那日起便没有回府,已近十日未见踪迹,跟随娘娘一同的贴身侍婢白英两日前被人发现在王府门外,身负重伤,她说,说娘娘出了云锦宫就被俪妃的人带走了。” 在宫内失踪了十日代表了什么所有人心知肚明,只是不敢说出那个字罢了。 秋森脸色沉重道,“那燕家三小姐燕安茹不知从哪儿听到了风声,在京中四处散播北境恶徒因嫉恨王爷绞杀,擒了娘娘为人质。” 此言一出,诛心蚀骨。 如果王妃还活着,一个仇敌妻子沦落虎口,即便救出也是生不如死地活在世人的笔诛墨伐中,倘若王妃已死,这是连身后名都想毁个干净,其心恶毒,可见一斑。 第43章 一步一个心跳 “本是同根生,这燕三小姐连长姐都要污蔑,真不是个东西。”莫青砚愤道。 “此事只怕不是空穴来风。”容煜背过身,心绪沉浮,“俪妃名义上还是燕府的姻亲,她既纵容燕府放出这样的消息,只怕二者之间早有狼狈。” “主子说的不错,王妃失踪,八成还有燕府的份,当日回门,娘娘若不是凭掌一手绝顶医术以燕家小少爷掣肘燕府,断不可能有今日粮种顺利进入北境之事,燕家人早已恼恨娘娘,恨不得除之后快。” “王妃娘娘还会医术呢?” 秋乐瞪了莫青砚一眼,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主子,娘娘仁德大义,心系将士,如果不是她,更不会有那五百袋粮种,还请主子想想办法,救救娘娘吧。” 容煜沉默了许久,斜飞入鬓的眉宇下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再开口,一如既往地冷若冰霜,“此事到此为止,守口如瓶,不可对外透一个字,明日你便启程回京,督管好府内,不可出任何纰漏。” 秋乐傻眼了,“难道就不管娘娘了吗?” 她难以置信,愤然红了眼眶,“主子,秋乐从没求过您,生见人死见尸,娘娘尸身一日未寻见,她便可能还活着,您若不管,就真的没人能救她了。” “秋乐够了。”秋森也是头痛不已,但更多的却是震惊,犹记得主子新婚之夜,妹妹对这位新王妃恨不能杀之后快的咬牙切齿,这才短短数日,向来流血不流泪的人,竟为了这位曾经的眼中钉悲怆恳切,声泪俱下。 秋森叹气,“你可明白,俪妃和燕府沆瀣一气,此番既为王妃娘娘,更为主子和翊王府,他们就是要激怒主子好借题发挥,翊王府不是只有王妃,还有数百条人命。” 一室令人窒息的静。 莫青砚不认识这位让心上人如此不顾一切的奇女子,但光冲着她为北境将士冒死送来的五百袋粮种,他打心里佩服。 他不知道要怎么安慰黯然饮泣的秋乐,蹲下身,犹豫了许久才涩然道,“秋乐,已经十日了,不管王妃娘娘是不是被擒为人质,哪怕被救回来,结果也不会更好,她如今贵为王妃,皇家儿媳,你觉得皇上会因为她一个清誉被毁的污点让皇室蒙羞吗?” 虽然残忍,却是事实。 可那是一条人命,娘娘的命,是娘娘教会她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也让她明白众生皆平等,人命无贵贱。 娘娘从没对不起任何人,却让天下人负尽了,她何错之有? 秋乐背脊绷的硬直,因为强忍悲恸打着瑟瑟战栗,“今日若换做燕安语,主子还能这般坐视不理吗?” “秋乐!”秋森大骇,扭头也跪了下去,“秋乐一时心切才会口不择言,请主子息怒。” “哥哥不必为我开脱。”秋乐抬起头,视死哀默,“主子之命属下不敢违,秋乐这便回京。” 踉跄起身,莫青砚想扶一把又被推开,走至帐篷口,秋乐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声音低冷决绝,“有朝一日,主子定会后悔今日决定。” 帐内透着冷风席卷过后的萧瑟。 众人皆默,容煜垂下眼眸,那里头没有悲色起伏,亦没有痛楚波澜,有的只是一瞬欲语还休的负疚,他没有时间消极,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秋森,带一队红甲军守好北境四州出入口,与州府交涉清楚,三日之内,本王要守株待兔。” “将军这是想到法子逮那小子了?” 容煜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我在他身上留了天机株,三日之内,血气倒行,手脚脖颈皆会出现蛛丝血线。” 莫青砚大喜,“他带着雪硝和玉泉,不管是敌是友,都要来北境,届时只要稍加盘查,那小子就算有通天之术也插翅难逃。”他乐的拍掌叫好,“原来早在将军的运筹帷幄之中,那小子就是多行不义必遭反噬。” 容煜不言,表情深测难辨。 拿起军事图上的红旗,徐徐压在了来虎镇中心位置,她既有过墙梯,他自然也有拆梯斧。 * 北境皋州。 “当真是小看了这个男人,魔高一丈的本事了得。”燕今躲在拐角处,看着不远处城门口守卫森严的士兵,发愁地嘟囔。 这些守城官个个身着红甲,肃正严厉,一看便知不是普通的州府官兵,容煜是早就放了长线,提防了她。 烦不胜烦地摸了摸脖颈,看着自己手背往手臂上蜿蜒的密麻血线,她忐忑地凝起眉头,这些玩意从下船当晚便开始发作,不痛不痒却异常显眼,要说和容煜没关系,打死她也不信。 眼下,城门严守,她又这幅显而易见地模样,一旦入城就是众矢之的。 可愁死她了。 “小公子看看挂饰吗?都是老身自己做的,送给心仪的小娘子也是极好的。” 拐角处的摊位是位满头白发的老妪,一脸慈笑地看着她。 燕今低头看了一眼,黑白分明的大眼倏地一亮,“大娘,谢谢,你这挂饰我要了。” 她怎么忘了,本是易钗而弁,恢复女儿身不就是现成的好法子,容煜要找的是阿满,一个黑皮肤长相普通的男子,与她这小娘子何干? 想到这,她咧起嘴角,掉头离开。 半个时辰后,一身白衣素装的燕今蒙着面纱款步来到城门前,列进入城的百姓之中。 四周没有异动,她微敛星眸,眼见着前面还有两人之后便能顺利进城,守在前头的排查军官却停了下来,扭头去迎不远处走来的男人。 男人着军装,模样板正,身形高大,身后还带着一列足有二十多人的红甲将士,一看便知身份不俗,燕今只瞥了一眼立刻挪开目光。 “这边有什么异样吗?” “回秋副将,一切正常。” “皋州是距来虎镇最近的城卡,将军要找的人十有八九会从此入,切记不可大意,一定排查仔细,有任何异常立刻来禀。” “是,秋副将。” 秋森点点头,正要离去时,脚下的步子陡然顿住,他豁地扭头看向队伍,敏锐的目光如鹰似隼,犀利地扫视而过。 燕今屏住呼吸,悄然将袖子往下拉了拉,她能察觉到男人调转脚步,朝着她这列队伍踏步走来。 第44章 狂尸来袭 一个,一个扫过去,最后的目光落定在她身上,钉子般纹丝不动。 “姑娘,前往何处?” 燕今敛眸轻语,“回军爷的话,去皋州奔亲。” “只身一人?” “家中困顿,无人帮扶,若不是走投无路,小女子也不愿只身涉险。” 柔弱楚楚,纤袅似柳,方才那般深锐窥视的目光不会是她。 “可否摘下面纱?” 燕今为难地往后退了一步,“军爷可是不信任小女子?” 他这这副躲闪做派倒是叫秋森警惕地眯起黑眸,口气立刻冷了下去,“例行公事,请姑娘摘了面纱。” “这城中突然严查苛防,是进了什么穷凶极恶之徒吗?我一个孤弱女子,并不想招惹是非,还请军爷网开一面。” 脖子上血线遍布,虽然她裹的够严实,但有容煜这样的强将在前,手底下自然没有弱兵,她无法确保面纱拿下不会被瞧出端倪。 诸多推脱,百般拒绝,让秋森耐心尽失,“如果姑娘执意抗拒,就别怪我等不怜香惜玉了,来人。” 本来挤在一堆的人群队伍被这阵仗一闹,全都人心惶惶地闪避开来,独独留了燕今周旁一圈空地。 她看了一圈,逼到关头反倒渐渐冷静了下来。 缓了口气,她无奈道,“既然军爷执意要看小女子面纱后的真容,那便看吧。” 素手轻扬,没有解开面纱,而是将纱巾往下轻轻一拉,垂落脖颈处。 天姿夺色,粉黛惊绝,围观的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倾城不负,原是如此。 原来她百般推脱的理由是这样,如此绝色,只身一人,如若不遮面,确实难敌觊觎。 秋森松缓了冷色,上前拱手,“多有得罪,姑娘请吧。” 主子口中皮肤黑黢,身形瘦小的男子和眼前真切如仙娥的女子俨然大相径庭,断不可能是同个人,确实是他唐突了。 燕今笑着点头,仔细捂好面纱,从容回道,“军爷刚正不阿,叫人佩服。” 美好的东西总是容易叫人产生遐想,还有保护欲,这般姿色倒是帮了她一把,夺了众人目光,忘记她身上的蹊跷。 微一行礼,她绕开嘈杂的人群,缓步离去。 “秋森。” 来自身后不远的熟音让燕今心头重重一咯噔,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莫青砚带着一队将士,上前道,“我来守吧,那小子我见过,只要在我眼皮底下过,化成灰都认得。” 秋森点点头,刚要带人离去,却见莫青砚盯着前头已经走远的倩影眉头紧蹙。 “别看了,那是个貌美姑娘,与主子描述之人天差地别,我刚盘查过,没有异样。” 既然大舅子都这么说了,应该是他看花眼了。 身形倒是像,但貌美姑娘?他径自摇摇头,扭头揶揄起秋森,“有多貌美啊?能被你瞧上眼的那得多天仙。” 秋森瞪了他一眼,冷道,“你再没个把门,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行行行,不说了,将军让你回去,来虎镇有异动。” 秋森神色一正,甩袍上马,迅速离去。 已经走出老远的燕今脚步不停,生怕被莫青砚瞧出端倪追上来,等确保安全距离,她才提了裙摆,快步疾跑。 沿路有十一事先商议好留下的隐蔽记号,她寻了一路,只找到两处。 “燕姑娘!” 这声音! 燕今惊喜地循声望去,意料之中在对面巷口看到了朝着她疾奔而来,喜出望外的十一。 “不是说了让你在来虎镇等着我吗?怎么在这里?” 十一将她拉到僻静处,“三日前,北境四州突增防卫,镇北将军的红甲军都出动了我便知事情有变,出城太冒险,我便连夜乔装在此等候,心想这皋州是通往来虎镇最近的城门,你定会想办法从这里进。” 燕今拉下面纱,吁了口气,“总算你有先见之明,而且够谨慎,这记号少的那些红甲军定难发现。” 十一还想说什么,却瞧见了燕今抬起的手背上密密麻麻如蛛网的红血线,脸色难看道,“姑娘中毒了?” 燕今笑着摆摆手,“没事,应该不是什么致命毒,就是让我掩藏不了,一现身就无处遁形的曝光药。” 听了这话,十一才松了口气,转而又不忿道,“是容煜下的吗?当真卑鄙小人。” “以他的身份,有分寸的信任,有理由的怀疑才是正常的,总归我也利用了他,他要是真对我掏心挖肺才奇怪,没有给我下死毒已经仁至义尽了。”话到一半,燕今又担心道,“来虎镇的情况怎么样?” 十一满面愁容地摇摇头,“不太好,最近狂尸泛滥,已经死伤无数,我族人在来虎镇下了很多暗桩,那些作恶之人的窝居点分散,警惕性很高,而且很有组织性,虽然挖出了两处最大窝据点,但以我们目前的力量很难尽数剿灭。” 燕今眉目紧凝,“事急从权,玉泉我已经拿了,事不宜迟,赶紧配解药要紧。” 十一带路,两人马不停蹄渡了濠江,连夜紧赶来虎镇。 花了整整一夜,照着十一的配解药方,燕今和蚩族众人一宿没合眼,总算把解药提炼出来。 “姑娘,我们成功了。” 燕今摇摇头,“没服下,未见效果不能轻言,十一,你带两个人去抓一两个狂尸回来,切记小心,我们试试药效。” 闻言,十一展颜一笑,“不必麻烦,未免事态扩散,又怕伤到旁人,我们族人将能抓的狂尸都抓了,就关押在地窖。” 燕今点头,“那我们现在就过去。” “十一哥不好了。”几人才踏出房门迎面就撞上了飞冲上来的年轻男子,因为跑得急,没刹住车,一头撞上了走在前头的十一。 十一拉开他,问,“阿洛,出何事了?” “那帮恶徒不知从哪儿得知的消息,知道我们拿了雪硝和玉泉配置解药,趁夜袭了地窖,将所有狂尸都放出来了。” 昨晚上他们为了研制解药,出动了大部分的人,疏忽了地窖,没想到竟被这帮孙子钻了空子,十一咬牙怒道,“带兄弟们先后门撤出去。” 扭头又对燕今道,“姑娘,狂尸泯灭人性,食肉啖血,地窖被袭,放出的狂尸人数众多,这地方不安全了,我让啊洛先送你离开。” 燕今的眸光透过十一肩头看向他身后,眸底骇色骤起,“我想我们都走不了了。” 话落的同时她一把将十一往身侧一拽,惊险躲过了一个扑上来面目狰狞的狂尸。 第45章 正面交锋 扑空的狂尸踉跄一摆,又站稳了起来,与此同时,他身后的楼梯口,嘎吱嘎吱传来踏响,声音沉重缓慢却震的整个走廊都在摇晃。 十一和燕今对视一眼,面目皆是一震,冲后大呼,“跳窗走,快!” 留着的蚩族人都有些本事,第一时间往后急退,训练有素地推窗跳下。 “姑娘,快走。” 十一挡了两只生扑上来的狂尸,将燕今拖延了点时间,可见了活人的狂尸如同闻血发狂的凶兽,毫无理智可言,青面獠牙地往前猛攻,狰狞之势似饕风虐雪。 十一手中的剑柄甚至连拔出利剑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压的手骨发颤,眼见汹涌如潮的狂尸越来越多,已经退至窗口的燕今罔顾底下焦急等着接她的蚩族人,折了回头,扬手撒出一把粉末,狂尸们迷了眼,发出地动山摇的咆哮,燕今趁机将已经竭力的十一拉拽起来,“快走。” 将十一推上窗台,她利索地攀爬上去,一只腿还没来得及抽回,窗口下一个钻了空缺的孩童狂尸一把拽住了燕今的脚踝,燕今刚要一脚蹬出去,回头见是一个半大孩童,脚下顿时收了力,就是这么一瞬的迟疑,被呲牙咧嘴地一口咬住小腿。 十一瞠目骇然,反手用剑柄挑飞了孩童,搀着燕今飞身下了窗台。 “姑娘,你坚持一下。” 燕今倒是镇定,“不要担心,这不有了现成的试药体了吗?” 本来心急火燎的十一听了这话哭笑不得,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她的果敢和镇定,总能让他一次又一次深深折服。 来了藏身地,十一片刻不敢耽搁,掏尽了所有疗伤药却又慌的手足无措。 “姑娘,我能做些什么?” 燕今抬头看了他一眼,安慰道,“对我有点信心好嘛,死不了的,解药给我。” 十一递出去又迟疑在半空。 燕今见他温吞,直接夺了过来,“横竖死马当活马医。” 一口把药塞进了嘴里,然后伸手径自拔走了十一腰间的匕首,察觉到她要做什么,十一刚要阻止,却见燕今眼疾手快地手起刀落,开始放血,放了一会儿又撕了裙摆缠紧,利索的处理好这才抬头看向满脸负疚的十一,“我这不是还没死吗?你就迫不及待挂脸给我奔丧吗?” “如若那药有误……”他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 “不会有错,我信你。”将匕首塞回他手里,她凝了脸色,“万一我真成狂尸了,不用迟疑,杀了我。” 行尸走肉活着干什么?害人害己,天天吃人肉喝血,她想起来都汗毛倒竖。 十一捏紧了匕首,垂下的黑眸中压抑的是汹涌肆虐却不能轻言出口的情绪。 一个时辰后,燕今并未感觉不适,众人欣喜之下出门打探的阿洛也回来了,神色激动道,“燕姑娘,十一哥,被我们藏身地窖的那帮狂尸被红甲军尽数压扣了,是镇北将军亲自领的兵。” 燕今这才松了口气,容煜倒是动作快,可见来虎镇也有不少他安插的人,那么多潮涌似的狂尸,如果全都放到街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那个咬了她的孩子,她心中震骇久久难平,那些人居然连孩子都不放过,牲畜尚且舐犊,他们简直丧心病狂。 “还有一个坏消息。” 十一不悦道,“你能一次性说完吗?什么消息?” “族长被擒,那镇北将军将我们蚩族当成恶徒一伙,我看到狂尸被压扣带走的时候,我们族的好多兄弟也被抓了。” 听了这话,十一迟疑地看向燕今,“姑娘,兄长之罪十一知道已是滔天,可他身患隐疾,已是强弩之末,强撑不倒也不过是为了那些被抓的无辜族人,哪怕就让我见上最后一面也好,可否,可否……” 燕今抿紧了唇,若说丝毫不恨那是不可能的,炼活人为狂尸不管有多大的理由都已经是逆天悖道之举,可说到底她也藏了私心,既然蚩族族长已来日无多,做个顺水交易未尝不可。 “我的贴身侍婢安然无恙对吗?” 十一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一茬,只郑重点头应道,“是的,无恙,我们的人传回消息,只是受了伤,无性命之忧,只是……” 迟疑了半晌,十一又道,“您失踪之后,京城之中广为流传您被来虎镇恶徒擒为人质以做要挟翊王之用。” “我被擒为人质?”燕今深思一番其中利害关系,讪讪笑了,“倒是像燕府的伎俩,俪妃为了激怒翊王也当真是不遗余力,可惜……” 在他心中,除了家国和燕安语,大概没有重要的东西了,一个人人弃若敝履的翊王妃,谁又关心和在乎? 有些酸涩,说不上是因为什么,许是感叹和唏嘘这世道对原主的不公。 白英受伤自有秋乐会妥善照顾好,她已无后顾之忧,既如此,今日开始,她便潇潇洒洒地只做医女燕今,这世上再无燕家长女,也无翊王妃。 思及此,她坦然笑了,“不必担心,我可以全了你心愿,但事成之后,你需得答应帮我做件事。” 十一疑惑,但也没多问,只点头应道,“多谢姑娘,姑娘之事,只凭往日恩德,十一自当鞠躬尽瘁。” “去准备吧,不必藏着掖着,便是叫容煜知晓我们救人目的,他若想要解药,自会放人。” “可万一我们给了解药,他们又不愿放过我们怎么办?” 燕今看了心急发问的啊洛一眼,眉眼间盈上笃信的笑,“我自有安排。” * 北境主帐。 案几上放着刚刚将士送来的快报。 一颗解药和一份书信。 样样都是挑衅和威胁。 莫青砚摩拳擦掌道,“将军,蚩族这些助纣为虐的混账玩意儿,居然敢挑衅咱们,老子现在就去砍了几个蚩族人送给他们当回礼。” “你除了打打杀杀还能不能动点脑子了?”秋森斜他一眼,“他们既然有备而来,定是料定了咱们不会轻易动手。” “那就由着这些孙子在我们头上拉屎拉尿?”莫青砚哼哼,“我就不信了,就蚩族那些个人,我带一支红甲军一个时辰就剿个干净不带喘气的。” “杀完之后呢?那些狂尸怎么办?来虎镇那些岌岌可危的无辜百姓如何处理?” 莫青砚憋了憋,最后憋了回去。 容煜盯着桌上敞开的书信,眉头紧锁,隽秀却不乏锐锋的字,字里行间处处透着不卑不亢的铿然,既不降也不惧,诚意之余也绝不让步。 今晚亥时,濠江之上,一手交人一手交解药,就连雪硝和玉泉以及解药配方也一并附赠。 “秋森,拿着药找个狂尸试试。” “是。” “将军,你不会真的想和他们谈和吧?你别忘了,那些狂尸全都是关在地牢里那个蚩族族长搞出来的。” “本王有说谈和吗?”容煜指腹一扣,扬眸直视,“蚩族中人,助纣为虐,死不足惜,献上解药原是他们理所应当,但他们之罪,不足以以此抵消,整兵肃顿,既然他们有备而来,我们也当有备还之。” 莫青砚笑了,痛快应道,“属下领命。” 第46章 连环计 黑幕似泼墨,银月若钩,如锋似刃,泛着霜雪微光。 今晚的濠江波澜平稳,似是酝酿一场豪情万丈的惊涛骇浪,将前奏拉的绵长寻味。 濠江一侧,男装的燕今站在横木高塔之巅,眺望对岸灯火通明的营帐,寒风瑟瑟,吹起垂挂身后的白色束发带,将她的身形勾勒的娉婷傲然。 “姑娘,照你的意思,一切已经备妥,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一个字,等。” 十一往前望去,遥远的濠江对岸,数列船舰整装待发,光看那硕大的船型轮廓便知装备有多精良,若容煜不肯放人,以他们如今手中的短刃窄船,无疑蚍蜉撼树,定是惨败无疑。 十一忐忑不安地开口,“若是他们强行进攻,我们毫无胜算。” “他们不会,我们手中的解药便是最好的坚甲利兵,容煜再想剿灭了你们蚩族,也不会拿解药开玩笑。” 十一点点头,姑娘向来运筹帷幄,不打没把握的仗,她的用意必定让人始料未及,她说能成便是能成。 与此同时,已经立于最大船舰甲板之上的容煜同样在凝目远眺,风浪之下的黑眸,一半是潋滟如漩涡的深沉,一半是利刃出鞘般的冷寒。 那高台之上,站着人,纤细,却笔直,便是他写的书信递上的解药? “将军,已经亥时了,蚩族迟迟未动是想引我们先过去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再等。” 蚩族人能递上解药‘求和’想必也猜到了他未必愿意讲和,轻易交出解药是不可能的,这次交易只怕不似这江面风平浪静,兴许这江面之下已经藏了惊涛骇浪。 一刻钟过去,一个时辰过去。 夜越黑越浓,十一笑道,“果然如姑娘所料,我们不动,他们便不敢动作。” “擒贼先擒王,乱阵先乱心,此刻他们定是忌惮着这水下有着我们的暗谋不敢轻举妄动。” “那我现在带人过去?” “再等一个时辰。” 十一愣了愣,“姑娘,十一不明白?” 燕今目不斜视,眉骨清冷,“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此治气者也。以治待乱,以静待哗,此治心者也。我们便是要磨尽他们的士气,待到人力困倦便会怠惰,此时发起猛攻,事半功倍。” 如燕今所料,三个时辰熬下去,本来整装待发的红甲军皆出现了疲态,也有生出今晚只怕一场空的懈怠想法,而埋伏江面之下的红甲军也轮换了好几波,被拖的气力不济。 而蚩族拿了主动权,白日里调养生息,整装待发就是为了晚上这场硬仗,如今个个精神抖擞,就等燕今一声令下。 莫青砚绕了一圈船舱,出来的时候脸色比天幕还黑,“将军,再不出发,将士们都出现倦意,于我们不利,要不然让我打头风,下江游渡过去探他个出其不意?” 容煜沉默了半晌,点头,“切记不要冒进,小心些。” 莫青砚点头刚要退下,濠江对岸陡然间扬起了旌旗,高悬为首的船舱之上,迎风招展,缓缓而来。 “呵,这帮孙子,总算来了。”说罢,朝船舱扬声喊道,“都醒醒神,开船出发。” 濠江之上,伸手不见五指,波澜涌动,将两方船只缓缓推进,容煜眯起黑眸,发现对面除了首船,后边的船皆相距甚远,且没有火光,他们这边的火把距隔根本照不清晰那些船上情况,他警惕凝眉,“青砚,后船安排弓箭手。” “明白。”莫青砚也瞧出了诡异,这么远的距离万一有异动,只有弓箭能及。 首船碰撞,蚩族个个带着面罩,为首的十一早早站在甲板之上,与容煜对上眼的那刻,他本能绷起神经,有些人,一个眼神就足以蚕食雄狮之军的底气,封喉不见血,而容煜绝对是佼佼者。 他若有心,剿灭蚩族不过弹指之间。 但一想到后方阵地有燕今镇守,便是神勇睿智如容煜,姑娘不照样在他眼皮底下拿走了玉泉还能全身而退,姑娘神算天谋,他顿时有如神助般无所畏惧起来,“镇北将军,我兄长和族人呢?” “你倒是会谋算,先把解药和雪硝玉泉拿出来再说。” 十一置若罔闻接话的莫青砚,想起燕今交代的话,面不改色道,“我要先接到兄长和族人。” 他看向容煜,“将军有何担心?凭你所向披靡的红甲军,我区区蚩族就算起势也不过螳臂当车,还是说,将军想要出尔反尔,根本不是真心想要以人换解药。” “你……” 容煜单手便挡住了差点控制不住拳头的莫青砚,利眸深沉地落在十一身上,如鹰似隼地凝视着,却对身后开口道,“将人带出来。” 十一身后的蚩族人立刻上前,迅速将族人和族长都接进了船舱。 “既然将军爽快,我自然亲自双手奉上解药和配方,稍等片刻,我去船舱内拿。” “将军,我总觉得这些人古古怪怪的,不会藏了什么埋伏吧?” “埋伏又如何,已经到此,解药本王势在必得。” 莫青砚定了定神,笑了,“说的对,咱们的弓箭手和水下的将士都准备就绪,等他们交上解药便是插翅也难逃,就凭这么艘小破船,还能掀起惊涛骇浪不成。” 莫青砚的尾音还没落地,后方将士仓皇来报,“将军,我们的船舱破口进水了。” 容煜豁的扭头,紧随其后的几艘船舰全都灯火幢幢,喧嚣不绝。 那些火光照进他眼底,燎原开一片猩红,“青砚,带人下水。” 莫青砚领命匆匆离去,容煜再回头,停在跟前的船漆黑宁谧,诡异无比,静的如同死了一般。 他眉心一紧,察觉不对的同时已经抬步上船,撩开帘帐,整个窄小的船舱内别说人,连点活物的气息都没有。 他一拳砸在舱门上,再抬眸,那些隔着距离的蚩族船只徐徐逼近,船上黑影矗立,数量密集形如蝇蚁囤聚。 “不自量力!”黑袍猎风而起,“弓箭手!” 第47章 中箭垂危 红甲军向来训练有素,一声冷令掷地,漫天箭雨劈波斩浪划破暗夜,势如破竹攻入蚩族船只。 红甲军精湛的箭术,几乎没有虚发,丝毫不受浪流涌动,暗夜无影的影响,将那些缓近的船只射的声息不剩,全部停驻不前。 静。 诡异的静。 “将军!”莫青砚从水底下猛冲而出,“我们中计了,蚩族杂碎尽数换了我们红甲军装混在将士之中,船只舱底尽毁,我们撑不了多久了。” 莫青砚才说完,濠江对岸瞬间亮起万众火把,那些停驻不前黑漆一片的船只也被照的清晰透彻。 一艘艘,一只只上面,没有人,全是塑成人型的草把子,而红甲军一向盛名的箭术此刻讽刺无比地将草把子扎的密密麻麻,全当了免费的馈赠。 冷风袭袭,容煜冷目远望,看到了方才为首带着面具换人的男子挥舞起艳红的旌旗,冲着他猖狂地招展。 “将军,船撑不住了!”有将士疾呼。 先机已失,他败了! 败给了一支小小的蚩族,不,也许,不只是蚩族。 容煜眉目紧锁,冷厉黑眸直击横木高台上的纤影,寒邃深处的阴霾如漫卷而来的叠浪,又沉又锐,他反手,迅雷之速抄过身侧弓箭手手中的弓,搭箭拉满,箭矢破空,顺着鹰隼目光,长驱直入高台之上。 十一手中的旌旗停了下来,看着锐不可当的箭矢从眼前飞掠横空,瞠目疾呼的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那箭已经落在高台之上,纤影踉跄却没有倒下。 十一如被惊雷击中,丢下旌旗,发了狂地往高台上冲去。 阿洛见状,迅速让人将草船全都拉了回来,撤离现场。 高台之上,燕今一手撑着横木,一手握着血线滴落的利箭,若不是她够警惕及时闪避,箭矢偏差了一寸,这会儿已经跌进这滚滚濠江,成了鱼儿们的腹中餐。 好个容煜,竟这么快察觉到她才是背后谋将。 “姑娘!你怎么样?” 燕今虚浮地看了他一眼,搭了他的手才勉强站稳,“解药和雪硝玉泉都给他们了?” “给了,连着您交代的书信一起绑在他们尾船的桅杆上。” “如此,便好。”话落,她吃力递出一瓶药,强撑清醒,“我若昏迷不醒,每隔四个时辰给我吃两颗这药。” 十一接了药,还未回话,燕今眼前一黑,昏在了他怀里。 * 向来所向披靡的红甲军,且在战神镇北将军的亲领下居然吃了败仗,且是败给上不得台面的小小蚩族,莫青砚百思不得其解,又气又恨,连湿衣服都没换就耗在主帐请求渡江剿灭蚩族。 容煜揉着太阳穴,眼底眉梢的燥意也是显而易见,“我们先机已失,士气正是低迷之时再追击,等于给他们递人头。” 闻言,莫青砚不吭声了,只愤愤嗤怒道,“那蚩族竟然还有这种通天本事,前招拖力耗气,中招金蝉脱壳,后招草船借箭,平白叫咱们失了上万箭矢不说,还损失了几艘船舰,到头来,人没抓到,解药也没拿到,实在可恨。” “解药在这。”秋森撩开帘帐,提着一个白色小包袱进来,“主子,这是在尾船桅杆上发现的,该是那些伪装红甲军的蚩族人趁乱绑在上面的。” 包袱摊开,里面放着足足十余瓶的解药,还有一张配方,连带着雪硝和剩下的玉泉都装在水袋里一起附上。 “看来,蚩族人是猜到了主子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们,献上雪硝和玉泉该是不愿再助纣为虐,变相求和,只是为了活命并不想与他们冲突。” 莫青砚哼道,“活命?谁不想活命?干了丧尽天良的事就想活命,那些被他们害死的无辜之人不想活命?” 容煜低头扫了一眼,东西不少,足够目前已经发现的狂尸所用,目光落在冒着寒气的雪硝,他拿起放在手中把玩了一圈,神色晦暗不明。 “将军是不是也在怀疑,这雪硝和玉泉怎么会出现蚩族人之手?” 容煜掀眸看了他一眼,“既然解药已经拿到,其余的事便无关紧要,秋森,撤回四州城门红甲军。” “是。” 莫青砚倒是有些悻悻地撇嘴,“那小子不会被蚩族人杀了吧?” 虽然可恨,可好歹生死一场,过了这么些天,他的暴躁也消散的差不多,冷静下来也没真想让他去死,找到人了拿了东西也便罢了,但倘若真死了,他反倒有些惆怅。 杀了? 阿满绝顶聪明,从他眼皮底下过河拆桥还能全身而退,他会轻易被蚩族人杀了? 想起高台之上的傲立纤影,天黑,距离,都可能让他误判,是他的错觉? 想到这,漆黑的眸越发深邃起来。 “将军,这底下还压着一封书信呢。” 容煜翻了翻,果真抽出了一封信笺。 扬开一看,又是原先一样的字体,娟秀不乏英气。 “将军,信上说什么呢?” 容煜将信笺缓缓放下,莫青砚还没来得及看一眼,便听他冷声下令,“点五百红甲军,随我渡江剿匪。” “不是,刚刚不是说不能……” 话未完,容煜已经起身离帐。 莫青砚匆匆窥了一眼信笺,这一眼让他登时瞠目暴怒,“这群杂碎当真擒了王妃娘娘,这蚩族人倒是会倒戈讨好,竟将两处最大的窝据点都挖出来曝给我们了,秋森,赶紧走,咱们现在就去端了贼窝。” 与此同时,来虎镇蚩族窝据点,众人焦头烂额围着床榻,十一脸色难看地问赤脚大夫,“六叔,姑娘的情况如何?” 老翁神色凝重地摇摇头,“虽然不致要害,但伤口很深,燕姑娘没有武功底子,若天亮前高烧不退,只怕凶多吉少。” 阿洛难受地哽咽道,“燕姑娘为了蚩族连命都赔上了,她是我们蚩族的大恩人。” “闭嘴!”十一厉喝,一双熬得漆红的眼珠子狠狠瞪着阿洛,“姑娘还没死,也不会死。” 扭头擦了一把脸,他毅然起身,“姑娘之愿,我定要帮她完成,你们几个,跟我走。” 被点名的几个男子不敢耽搁,跟着十一离开。 第48章 金蝉脱壳 天将明未明之时,来虎镇恶徒一党的最大两个窝据点血流成河,死伤无数。 被突袭的恶徒来不及掩护逃离,就被容煜带的红甲军剿杀个干净。 据点到底深处,放置着一个人高的巨大鼎炉,里头红烟蔓布,恶臭熏天。 莫青砚踢了一脚,冷声喝道,“就是这祸害东西炼的为害百姓的狂尸之毒,来啊,给老子熄了,就地销毁干净。” 站在不远处的容煜一身肃杀黑装,手执长戟,站在血腥遍地的尸骨前,却没沾染半分湿濡,厉眸逡巡而过,一眼定在了鼎炉之后一名垂死挣扎想要逃离的恶徒。 他缓步上前,站定人前,面容平静,可居高临下的寒眸中,那嗜血的杀伐如修罗附体,叫人不寒而栗。 “人在哪里?” 那人满目惊怵,瑟瑟发抖,“什……什么人?” “翊王妃。” “我……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啊……” 长戟嵌入琵琶骨的剧痛让恶徒声嘶力竭,他试图拉住黑色的裤脚求饶,却拉了空。 “人,在哪里?” 恶徒喘息着,抖瑟着唇,“我……我真的不知道,我只听闻是上面擒了人,几日前已经杀了,尸身被丢进了丹州青山的赤血寒潭之中了。” 声落,长戟已经穿了胸腔,容煜一言不发,脸色比外头的黑幕还要沉。 身后的莫青砚和秋森,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黎明将至,一行人将贼窝彻底踏平才离去,躲在不远处的十一这才松下了脸色。 看样子,容煜是信了那人的话,不枉他煞费苦心安插了人混进贼窝散布翊王妃被擒被杀的谣言。 翊王妃已死,这世上再无此人,哪怕容煜心存一丝怜悯想寻回尸身也是不可能了。 姑娘说了,容煜有寒疾,那赤血寒潭是百年深寒冰渊,潭底深不可测不说,周遭百里被寒气覆盖寸草不生,容煜断不可能为了一个未曾谋面可有可无的妻子搭上性命,何况只是一具尸身。 “十一哥,据点传来消息,燕姑娘醒了。” 十一大喜过望,“我们撤。” * 十一推门而入时,燕今正靠坐在床榻上,目色恬静地望向窗外初升的旭阳。 光线逆了半边如梦似幻的柔,岁月静好般如水从容,让人不忍心惊破。 听见声响,燕今收回目光,看向门口,嘴角轻轻弯起,“看你这模样,他是信了?” 十一点头,踏步而入,“姑娘神机妙算,从今往后,姑娘只是一介布衣,可会后悔?” 燕今展颜,笑意里尽是通透的清醒,“这世上,任何地方都能生长,任何去处都是归宿,头悬尖刀的荣华富贵怎能和悠然自得的采菊东篱相比?” 十一微愣,许久才欲言又止道,“姑娘当真要离开吗?蚩族之灾已经过去,兄长感恩您对蚩族所为,只要你愿意,蚩族大门永远为您敞开。” 燕今笑着摇头,“你我心愿皆了,能交你这么一个朋友,我挺开心的,如果有缘,我们定会再见的。” 只是……朋友吗? 十一心情复杂,看着眉目惊艳的女子,果敢、坚韧、无所畏惧亦心怀鸿鹄。 这红尘万丈,都不及她眉间一点安恬,这般女子,浸在骨子里的澄澈和性怀,终不是任何人或事能叫她止步的,她的世界,海阔也天高。 “好,等姑娘伤愈,可否再一起看一次日出。” 燕今看着他,眼底的星光无尽璀璨,“自然。” * 北境大营。 “主子,所有百姓的狂尸之毒皆已解,一些中毒至深的也已经好生安顿了身后事。”秋森顿了一瞬,又道,“百姓们囤聚营帐外,执意要叩谢您,属下已经遣了他们回去。” 见容煜一言不发,神色灰淡,秋森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尽数咽了回去,“属下先行告退。” “等等。” 秋森止步回望。 “给本王备马。” “是。”才应完,秋森陡然意识到了什么,折身便跪了地,“主子,万万不可,您寒毒刚发,又临近月圆,霍先生远在闽州未回,此时万不能只身前往赤血寒潭。” 知道容煜的说一不二,无法阻路,秋森只能换法劝阻,“便让属下带人去捞,哪怕刨尽寒潭水,属下也定将娘娘尸身带回。” “她是最无辜之人,不该枉死,而让她枉死的原罪便是本王,这是本王欠她的。” 沉冷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漠然,但细听之下,却藏着一丝难掩的愧责。 秋森咬紧牙根,默了许久才无力地挤出字来,“属下,领命。” 七日后。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伤口好了七八,燕今便和蚩族分道扬镳。 蚩族族长带领族人目送远去的身影,搭着十一的肩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既然想清楚了就去做吧,别给自己留遗憾,不要担心族内之事,我已经找到合适的接任之人。” 知弟莫若兄,十一强忍眼底湿意,“哥,谢谢。” 族长笑了笑,他一身的罪孽,早就到了该遭报应的时候,十一的未来不该为他的枷锁所负累,“去吧,自己选的路,死也不能回头。” 十一明白,这一别,大概就是天人永隔,是姑娘成全了他们兄弟的最后一面,他已经知足。 包袱款款,他没再回头,紧随燕今离去。 燕今没有渡江,而是绕了山路,虽然远,但风景尤好,既然打算快意人生,便不想错过任何美好。 停下脚,她掏出水袋喝了两口水,然后将十一给的北境地图翻开细看,皋州离容煜的大营最近,自然是不能待了,剩下的丹州、禹州、闽州分三方独立,其中以闽州最为富饶,听闻中秋前后还有灯火节,面具盛会,不一睹为快,实在憾恨。 想了便做,收起地图仔细放好,她起身出发,目的地闽州。 濠江之外的山林连绵不绝,有风景绝好,自然也有危机四伏的,午时时分,还没走出这山林,燕今翻出地图再次确认没有走错,这才准备踏步时,被两道鬼祟的声音吸引了注意。 这林中就树最多,要藏身也简单,挑了不远不近的藏身所,她蹲了个舒服的姿势仔细听着。 “粮种被烧又被挽救,借着狂尸大好时机又败露,不能将容煜之势拔除实在扼腕,如果这次再不能掣肘翊王,小心你的脑袋。” 所以,炼活人为狂尸不是单纯的恶徒行为,只为了对容煜斩草除根,容煜能威胁到的人,燕今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眼眸儿危险地眯起。 宫里的,跑不了了。 第49章 回头路 为了私利,视百姓性命为刍狗。 声音依旧断断续续,但接下来的话让她眉头越拧越紧。 “大人放心,小人既然潜伏进了红甲军,就绝对不会再失手,大人有所不知,七日前,翊王亲往丹州青山赤血寒潭,为了打捞被恶贼虐杀丢弃的翊王妃尸身,导致寒疾入体,岌岌垂危,现下虽然瞒着消息,但小的已经用法子散播出去,现在军心动荡,趁此机会行事,轻而易举。” 被称大人的男人发出桀桀阴笑,“很好,如果能成功让镇北将军因感染恶疾暴毙而亡,那你便是头号功臣,回了京,自是少不了你的加官进爵。” “嘿嘿,那就先谢过大人了。” “方才,你说,翊王是为了去赤血寒潭打捞翊王妃的尸身?” 那人点头,随后疑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男人深思了片刻便笑开了,“也好,许是歪打正着真的被那伙人擒了,这样便是喜上加喜,上面知道了只会更加满意。” “大人,小的还有一顾虑,那太医院首穆柯丞的关门弟子霍书痕乃翊王知交,此趟也为翊王身赴北境,如今人正在闽州,如若他知晓了翊王的情况,必定会想法子快马加鞭赶回,以他的医术,若真的回来,必当坏我们大事。” “此事你无需顾虑。”男人挑起阴测的眉梢,狞笑道,“我自有办法让他无法从闽州回来,你尽快行动,容煜不死,娘娘难以安枕。” “大人放心,小的已经部署稳妥,我们的人已趁军心不稳安插进去,今晚上便是大好机会。” 娘娘? 如此精心布局,兵行险着,背后布局之人竟是后宫高位裙钗。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容煜一介异亲王身份,早与皇位无缘,也能惹得众家亲王娘娘按捺不住。 一丝脱线,许多蛛丝马迹便自然而然串联而出,从她进宫开始,被俪妃带走,既而下药谣传被挟为人质,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布好的局,她是饵,而要请君入瓮的对象便是容煜。 燕家,俪妃,这群乌合! 几许狼狈为奸的叙话过后,两人便匆匆分道,燕今探出头,看着那套着红甲军军装的男人所去方向正是容煜的大营。 她抿紧了唇,一屁股坐在了树桩上,眉心拧巴成一团。 她死便死了,既然新婚夜不管不顾,为何不眼不见为净到底,还去寒潭捞什么尸体,明明身患寒症,还要以身犯险,她燕今差他这点同情和怜悯吗? 偏偏这个时候让她知道,偏偏她准备海阔天高的时候,让她知道这进退两难的折磨。 是他咎由自取,是他心甘情愿,堂堂战神还真能让几个宵小得逞了?燕今安慰着自己的同时,拍拍屁股咽下这理所当然的心安理得,扭头往那奸细走的另一头岔路离开。 下了山脚,这荒芜地段好不容易寻到了一处茶寮歇脚,刚坐下来,便见茶寮老板娘一脸歉意地迎上来,“小公子,实在不好意思,我家中有急事,需立刻回去,这里的茶还未烹熟,您若不嫌麻烦,可自行烹煮,我分文不取。” 燕今笑笑,看老板娘匆匆忙忙收拾东西,随口问了一嘴,“阿姐生意不易,这么多茶水丢于此,不免可惜。” 见他年轻,老板娘也多嘘叹了两声,“我也是没法,我那口子,前几日与我生了罅隙,吵闹了几日,今日去担水摔断了腿,我心里清楚,他是见我茶寮事忙想帮我多分担些,凭他是心甘情愿,到底还是因为我,我怎能放心他一人在家,没口热的也没个搭手。” “既是生了罅隙,这便算了?” 老板娘掩嘴笑了笑,“小公子年岁轻,许是还未定亲,自然不知道堂前灶下,一日三餐的烟火情,既是情必定有疏有离,有愁有乐,幸的是陪着的人是你心里愿意折腾的那人,余生二字,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抓住了是一生,抓错了,也就是一瞬。” 言毕,她和燕今摆了摆手,径自抄了路匆匆忙忙走了。 抓住了是一生,抓错了是一瞬…… 燕今看着壶内沸腾的水泡,怔忪出神。 大道至简,何须顾忌那么复杂,不过一命还清的事,翊王妃已死,她现在是平民阿满,权当恩义两讫,也好过这一瞬的不安成为鞋中砂砾,让往后坦路变得寸步难行。 至少他以后真要死了,冠上的死因不是为了打捞她燕今的尸身,啧啧,听着就酸牙。 熄了火,她拎上包袱,掉头往军营方向而去。 * 暮色四合,迂回的濠江在辽阔的平地之间延绵,远远望去,仿若穿梭入星空尽头,逶迤澎湃。 如果不是处境尴尬,这么豪情万丈的风景实在值得慷慨豪迈一番,燕今缩着小身板,避开了营帐亮起的烛火,躲在了一处光影投射不清的僻处。 营帐目及无边,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大上许多,而且每座帐篷都大同小异,搞不好就会迷路。 那奸细说,今晚上便会行动,那这营帐之中的暗人定然不会少,容煜若真的像他们所说寒症之外又染寒疾,岌岌垂危怕不是夸大其词。 “都说将军为了王妃尸身,只身赴险寒潭,如今染了寒疾已经生死垂危。” “莫要胡说,在军中散布这种危言耸听的谣传,小心军法不留情。” “真的是谣传?你们说,我们几个是不是好几日没见将军露面了?我昨儿个还听闻将军至今昏迷,七日来连床榻都没下过,你们瞧莫副将和秋副将这几日的脸色便知八九不离十了。”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难不成将军这新婚妻子貌赛天仙才令将军色令智昏,连尸身都不放过,这军中要务还没一个死透的女人重要?” “别吵了,将军是何许人对将士们如何大家都有目共睹,好好巡防,做好自个的事,不该管的少多嘴。” 几个巡防的将士从旁侧絮絮叨叨而去,真如那奸细所言,军心开始涣散,又或者说,这其中就有见缝插针的暗人。 既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她就做一回捕蝉螳螂之后的黄雀。 第50章 反派死于话多 等到天际黑透,燕今沉住气足足耗了一个时辰才摸透了巡防的路线,也辨清了主帐的位置,趁着换防的短暂时机,避开巡防兵,直奔主帐。 途经主帐的路上还有数支红甲军来回严守,每个关卡严丝合缝,看似松散的大营,实则夯实固垒。 距离主帐之外的百余米是一块硕大的空地,没遮没挡,若想徒步经过不被发现很难,她绞尽脑汁想着办法的时候,倒是意外瞧见一个穿着素衣的年轻女子躲在灯火不及的暗处正架着锅炉煮着什么,神色警惕专注。 药味很淡,还用了压味的辅料,谨慎可见一斑,旁人兴许闻不出,但又怎么逃得过她的嗅觉。 这药八成就是给容煜的,只是这药香中的几味药皆是寻常,虽属热性,但对于容煜身上诡异的寒疾只怕徒劳无功。 “嫂子,原来你在这,彭副将方才寻你不见,我瞧他脸色惶急,该是有要事,你快去吧。” 煎药的女子正是彭燃的妻子温少兰,为了照顾丈夫自愿留在北境贫地,和军中几位老嬷嬷军妇一起分管军中将士的温饱问题。 听见来人这么说,她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可是我这边走不开。” “嫂子放心,这汤我来看着,一会儿你要送去哪儿我帮你送。” 说话的人叫席桧,是他丈夫手下的百夫长,虽然不熟,但也照面过多次,温少兰犹豫再三时,席桧已经套了近乎,几分笑意中带了些委屈,“嫂子这是信不过我?” 话说到这份上,温少兰只好点了头,但也留了心眼,“这是熬给夫君补身的药膳,半刻钟后劳烦送到夫君营帐便可。” “好嘞。”席桧殷勤地笑了笑,“彭副将真是好福气,娶到嫂子这么体贴入微的妻子,叫人好生羡慕。” 温少兰心里装着担忧没和他多聊,很快便走了。 目送离去的背影,席桧收回挥动的手,连同脸上的笑也敛的一干二净,他环顾了一圈四周,见无人察觉,迅速从袖中取出一包药粉,尽数倒进了滚动的汤药里,随即对着暗处吹了声口哨,瞬间十来个黑影从四面暗处晃影而出。 “粮仓和药仓都铺满磷粉了?” “已经妥当。” “很好,你们几个分别守东南西三处巡防,起火之后将人引开,剩下的人守在北处主帐外,待翊王咽下汤药,即刻行动。” “是。” “今日之举,成功是天堂路,败了便是地狱门,可明白。” “明白。” 席桧眼神狠厉,挨个看过去,惊诧地发现中间混进个蹊跷的瘦弱身影,警惕一呵,“你是谁?” 浑水摸鱼败露,燕今不慌不忙往后退了一步,将面罩拉起才道,“你爷爷。” 尾音一落,白色粉末飞扬散开,旁侧的几个黑衣人瞬间扼脖倒地,转眼便没了动静。 “搞的跟传销似的洗脑,反派死于话多懂不懂?” 席桧瞠目,眼神陡然凶戾起来,对着剩下的黑衣人冷斥,“杀了他。” 几人来势汹汹,训练有素地将她围困在中间,而席桧趁此空当,端了汤药迅速离开。 数柄刀刃齐齐扬头,燕今觑准了最近扬刀的黑衣人,腰肢陡地后仰,横面的刀刃从衣襟上悬划而过,跐过风声的同时,柔韧的上半身从来人的手臂下滑了过去,早已蓄势待发的拇指借势反手一旋,抵住腋窝下的穴门用力一推,刀刃砰咚落了地,燕今趁隙而出,手中摩拳擦掌的一把红色药丸徒手抬起。 直扑而上的几个黑衣人见状突兀地刹住了车,惊惧地面面相觑,几个兄弟无声无息就躺尸在地,这小子手中的又是什么夺命的暗器。 燕今往左挪手,他们往右躲,往右移手,他们又往左躲。 好一通戏耍过后,她笑眯眯道,“别怕,我又不是什么好人。” 笑声未歇,那一把药丸已经砸了出去,落了地便散开了漫天红雾,黑衣人面目惊骇,节节败退,生怕染上一寸红雾就倒地不起。 燕今瞧着这一窝跳蚤似的汉子们,捡起地上几把刀刃,齐齐往烛火光亮处砸了出去。 乒乒乓乓的声响立刻引来杂沓的脚步声,她退到烛火暗影处,朝着主帐飞奔而去。 莫青砚带人赶到的时候,惊鸿一瞥消失一处营帐拐角的背影,一闪而过,快的让他眉头紧蹙,还未来得及追上去,手下将士的疾呼将他拉回,“莫副将,你看。” 眼前红雾飘渺,红雾之下,躺了一地的红甲军,莫青砚立即警惕冷呵,“小心有毒。” 所有将士摘襟捂住口鼻,莫青砚挥了挥,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番,横七竖八的红甲军呼吸皆在,但下药之人出手也不轻,他掴了其中一个两个大耳瓜子都打不醒人。 “此事有蹊跷,将他们全都带回去关在一处。” “是。” 莫青砚起身,正要去追那身影,后头疾奔上来一名将士,“莫副将不好了,粮仓和药库都起了大火。” 他脸色铁青,“他娘的,还有没有消停的。” 狠狠淬了一口,扭头随着将士急速离开。 莫青砚刚赶到粮仓外,和一同赶来的秋森碰上了头,“你怎么在这里?将军呢?” “不是你让人来急报,让我到粮仓这边有急事,我也是到了才知道这边起火了。” “糟了!”莫青砚脸色一沉,擦过秋森的肩头沉喝道,“留下人灭火,我们去主帐。” 见他惶急,秋森几乎立刻就反应了过来,调虎离山! 将军重伤卧床,如今的主帐等于敞开了栅栏的羊圈。 而此时此刻,席桧站在空无一人的帐外提着嗓子喊了两声,听不到任何回应,他得逞地咧起嘴角,端着药长驱直入。 偌大的营帐内,只有容煜安静地卧在榻上,大焱战神是何等机警,这么大的动静都吵不醒,是真的离死不远了。 走至榻前,看着容煜灰败的面容,他眼底漫开猩狂的兴奋,“将军,该吃药了。” 捞起一勺准备递过去,临口时他想了想直接抛开了勺子,拽过容煜的后脖子捞碗就灌。 药汁都已经凑到唇角,掩映着席桧眼中越发膨胀的兴奋和嗜血,荣华富贵,加官进爵就在眼前。 幻像幢幢,被一只冷不丁飞来的鞋子惊破,毫厘不差落在了药碗中,溅起的药汁浇了席桧兜头一脸。 燕今拍了拍手,感叹自己精准的绝技,“那些年花在套圈上的钱果然没白费。” 第51章 反套路 毫厘之差的成功被平白搅和,如同热油淋火的席桧啪一声摔了碗,他站起来,目光似凶兽,危险地凝向燕今,“也好,既然毒不死容煜,杀了你再杀了他,也不用再麻烦去找个替罪羊。” 扔鞋子是看到容煜生机迫在眉睫才灵机一动的下下策,得意忘形完之后她便尝到了后无退路的忐忑。 席桧是百夫长,能在容煜的大营里混到这个位置武力值自不在话下,硬拼毫无胜算,唯一的办法就是拖延时间等待援兵。 刀刃逼近眼前,燕今退了又退,避无可避,急中生智脱口而出,“等一下,我也是娘娘的暗线。” 锋芒停在簌簌滚动的喉咙前,只半寸距离,她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如同被死神吻过的喉咙又涩又干,她捏紧了发汗的手心,佯装镇定道,“大人已经与我碰过面,我的存在如果不是万不得已绝不能暴露,今日若不是你们行事鲁莽,我也不必冒险阻止。” 听了这话,席桧眯起黑眸,虽然没有挪开刀,但面上的神情明显有了松动迟疑,“哦?今晚行动的事我可是和大人通禀过,又何来鲁莽一说?我看你根本就是装腔作势。” 嘴上不妥协,但却迟迟没再迫近,人一旦有了顾忌,心智就会松懈,稍稍击杀便会溃不成军。 燕今的神色渐渐冷静下来瞎掰起来更是一套一套,“将在外,事急从权的道理你不知道吗?我问你,方才是不是有人作乱,药倒了我们很多兄弟?” 她赌,方才暗处,她蒙了面,席桧眼力再好也窥不清全貌。 果然,席桧被质问的神色闪躲起来,燕今咄咄逼人,“你有想过这人怎么会突然在我们起事前出来捣乱,按我的推断你们的目的和行踪只怕早就暴露,翊王是何等悍将,岂会毫无提防坐以待毙?没准这时候我们的兄弟已被尽数拿住,这主帐外头可能也围满了红甲军就等着你踏出这营帐将你乱箭扫成马蜂窝。” 手中匕首啪一声掉了地,席桧方寸大乱,是啊,今日之事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的有些诡异,有了上次粮种仓磷火一事,如今的粮仓和药库守卫居然还能让他们钻了空子,这不像是容煜滴水不漏的雷霆作风。 打蛇打七寸,乱人先乱心,席桧节节败退,燕今步步紧逼,压上最后一根稻草,“你今日没有筹措好便妄自行动坏了娘娘大事,已是死路一条,如今腹背受敌连累那么多兄弟死伤更无退路,翊王要是那么容易被你杀了,娘娘又何须苦心经营那么久,没准,他容煜躺在床上不动弹都是在装死给你……” ‘看’字以愕舌的低音从齿间滑出,落了地,没了声响。 燕今惊滞了眼,她的手指甚至还戳向那床榻忘了挪开,却见那床榻上前一刻油尽灯枯的男人气定神闲地坐了起来,用行动验证了她所说不假,确实是…… 装的! 此时此刻,她的大脑以最直观的濒死惯性爆出两个惊心动魄的单词,gameover。 “拿下!”淬骨的冷呵声如平地惊雷,一众红甲军涌入大帐,势不可挡,杀气腾腾。 席桧负隅顽抗,只是没蹦跶开两下就被掐着头粗暴地按在地上,识时务的燕今当机立断俯首屏气不做困兽之斗,被红甲军架住了两条胳膊。 莫青砚和秋森一前一后在红甲军之后现身出来,莫青砚眉开眼笑地走到席桧跟前蹲下,对上他呲牙咧嘴的不甘,用手背在他脸上拍了拍,满是恶意的羞辱,“老子忍你很久了,长这么大只有看戏的份,今儿个为你这么个犊子还得亲自上阵演一把,你得感恩戴德。” “这不可能,怎么会……怎么会……你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莫青砚和秋森此时此刻应该焦头烂额地守在粮仓和药库外,和红甲军急着灭火救灾,根本脱不开身,而容煜此刻也是垂死病中无力反抗,任由他宰割才对。 席桧的不甘咆哮换来莫青砚一声嗤之以鼻地讥讽,“想不通天衣无缝的计划到头来一场空?怪谁,怪你蠢呗,用过一次的磷火伎俩又使一次,你当我们都跟你一样傻啊?你让人铺满磷火的粮仓和药库,里头的粮食药草早就被转移走了,烧的不过两顶空荡荡的帐篷而已。” 闻言,席桧瞪大眼,像被一针戳爆的气球,颓败到极点。 秋森走上前来,视线掠过丧家犬的席桧哼了一声,转而拱手禀报,“回主子,一切都在你的筹谋之中,包括席桧在内奸细三十五人,已全部束手就擒关进水牢。” “也包括他?”容煜的目光徐徐移动,落在努力当隐形人的燕今身上便没再挪开,审视的凌厉如芒在背。 燕今紧紧闭了闭眼,心里默哀一片。 自作多情来还一命,结果把自己的命都搭进了容煜挖好的大坑里,她现在全身长满嘴也说不清了。 事到如今,席桧自知无力回天,他阴沉地看了眼被扣着双臂的燕今,突然伏低做小献起谄媚,“将军,这小子跟我是一伙的,不光今日,连同上回的粮种被烧都是他在幕后筹谋的,他才是罪魁祸首,将军,我什么都招了,现在就把这小子交给你,求你饶我一命吧。” 虽然知道席桧不是人,但也没想到这么狗。 燕今气的半死,这是死也非要拉个垫背的,她深吸口气,压着声音道,“将军,我和他不是一伙的,方才是为了活命才编的说辞诈他,我若是早埋伏营内,大可以叫人来认认,谁识的我。” 容煜当然知道他们不是一伙的,他躺在床上的这片刻早已洞若观火,这小子若知道这伙人的行踪早就败露,方才借机毒死他便是最后一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招,胜算也是最大,可他出手便是阻止,编的说辞不是鼓动席桧的士气,而是将他的底气刨杀干净,直至毫无招架之力为自己赢取了一线生机。 不仅聪明的滴水不漏还浑身是胆。 可不是一伙的,也不代表他是无辜的,他不相信巧合,只知道早有蓄意。 一番诈词唬住了席桧,不会是歪打正着,是他也知晓些什么,而此时此刻,另一团疑云在他眉心越积越厚,“把头抬起来。” 燕今心头重重一沉,完了,这是要准备新仇旧恨混合双打了。 第52章 可以狗带吗 早知道应该叫十一将她易容成别副模样,为了图方便弄了个最简单的啊满脸,信心满满和容煜后会无期,现在是满级踩雷,炸的一朝回到解放前。 见他半天没动静,急性子的莫青砚不耐烦地走过来,“让你抬起头来听不见啊?” 话才说完,莫青砚也察觉了什么,狐疑地皱起了眉头,“你……” 他惊了惊,二话不说掐着燕今的下巴强行抬了起来。 黝黑的皮肤,平平无奇的五官上带着熟悉牵强的干笑,“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莫青砚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五彩缤纷,嘴巴开合了半天,才又恼又恨,又气又喜地一掌拍在她肩膀上,差点把燕今拍岔气了,“好你个臭小子,居然是你,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倒是闯的挺麻溜的。” 燕今吞了吞口水,缩着脖子呲了呲牙,将目光转向一言不发,存在感却爆棚的容煜身上,“将军,念在我救了你一命,可否大事化小?” “你还好意思说,救?你真以为就席桧这种宵小,也能毒杀地了将军?” 她当然知道,容煜装死装的跟真的一样,如果没有她那只飞来横鞋,席桧可能更早都死了,反言之,还是容煜救了她一命。 但事到如今,她当然不会承认,甚至有理有据地巧舌如簧,“就算将军神功盖世,谋算天成,那我也是出手相救了啊,道义上将军就是欠了我一命,要是杀了我,这么多将士可看着呢,往后谁还敢效忠将军啊,千万不能寒了他们的心啊。” “呵。”莫青砚怒极反笑,“你这偷奸取巧的小子,敢情将军若是处置了你,还要背上不仁不义的罪名了?” “我可没这么说,相信将军也不会这么做的对吧?” “本王不会杀你。” 燕今脸色一松,嘴角还没扬起,就听到他低沉的声音透了凉气迎面逼来,“但是,活罪难逃。” 他摆了摆手,一众红甲军训练有素地押着席桧退了出去。 燕今警惕地绷住了后脊,看着他站起身,高大如山的身躯朝着她徐徐走来,泰山压顶般让人屏息,“雪硝和玉泉为何会在蚩族手上?你和蚩族什么关系?又是如何得知方才那伙人的谋算?考虑清楚回答本王,错一个字,编一个字,你便去地牢里和席桧作伴。” 燕今绷紧了唇线,心里慌得一批,面上还是稳如老马,迎难而上大胆直视道,“什么蚩族?我不懂将军在说什么,当日擅自拿走了玉泉是我的不对,我一介布衣,无非也就是看玉泉珍贵,想多换点银两填补生活,但上了岸之后连同雪硝都被歹人偷走了,我也算遭了报应了,至于那伙人的谋算,是真的歪打正着,我胡编乱诈的,是席桧心里有鬼才做贼心虚露了怯让我有可趁之机。” “好。”容煜抄了手,倒也不急,“既然你有你的有口难言,本王也有本王的军纪要正,不勉强你,不过,今日之事众目睽睽,你身份蹊跷,行踪诡秘,就算你救本王有功,但功不抵过,一日想不清楚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便留在大营做一日苦力。” 只是做苦力啊,燕今松了口气。 “不要高兴的太早。”他伸手,燕今以为他要动粗,本能地缩起脖子紧闭双眸抬手挡脸,见他这幅模样,容煜微挑了眉梢,转手掸了掸她肩头上莫须有的灰尘,“这小身板,是该多练练了。” 练练?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压的燕今半天命都快没了,谁来告诉她,这个练练为什么是和将士们一起,背石爬坡,深蹲俯卧,潜水憋气,舞剑弄枪,这根本不是正常穿越风的走向啊,不应该是扫扫地,煮煮饭的苦力吗? 原来,最终小丑还是她。 一圈惨无人道的练练下来,所有将士精神抖擞,越战越亢奋,只有她一个手指都动弹不得,但是,没有最灭绝人性,只有更灭绝人性。 站在营帐门口的她,呆、若、木、鸡! 十几张通铺一溜烟到底,一个个光着膀子皮肤黢黑发亮的汉子,就着脸盆里的水,淋的那叫酣畅淋漓,洗的中途还时不时过上两招,更有耍弄上瘾,荤素不忌的直接上手扒人裤子笑闹。 身后有人过来,端着脸盆子撞过她肩头,回头仗了一眼,嗤道,“新来的?看什么看,直接进来啊。” 不等她反应,自然熟地揽过她的肩头半拖半拽地带人进来,还嫌弃了一嘴,“你这也太瘦了,肩膀都膈肉,怎么被招进来的?” 燕今实在太累,没好气道,“后门进来的。” 后门? 这名将士挠了挠头,左右看了一圈,这营帐只有一个门啊,哪来的后门? 寻了一张看起来收拾整齐没被人碰过的床铺,燕今爬了上去,躺平装死。 “嘿,你这新来的,刚刚训练跟没吃饱饭似的,现在回来倒头就睡,黏了一身汗不难受啊?起来一起冲个澡啊,我知道这附近有个潭池,水又清又透,泡澡最舒服不过。” 燕今眼都不睁地摆了摆手,“除非天崩地裂,否则别喊我。” 真的没人喊她,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燕今翻了个身,被一身分筋错骨似的酸胀痛醒,还没睁开眼,她生无可恋地哀嚎,“容煜,我和你势不两立。” “嗯,看来没练够,还有力气骂人。” 她猛地睁开眼,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营帐内早已空无一人,哦不,应该说,只剩下她和容煜两个人。 “你什么时候来的?” 衣衫完整,她也没有说梦话的毛病,松了口气,想到一身没天理的痛楚,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她本着良心念他这点怜悯心软他的处境,冒着风险来救他,他却拿她当靶子耍弄,活该娶不到老婆,娶到了也跑了。 容煜一身黑衣,负手而立,哪怕只是站着,都站成了一道朗月清直,不怒自威的风景线,他不答反问道,“今日想清楚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了吗?” 燕今撇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该说的我都说了。” “嗯,那就继续练吧。” 燕今:……可以狗带吗! 第53章 打脸太快就像龙卷风 僵持不过半瞬,她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仰头翻倒了下去,留了个后背给他,破罐子破摔道,“不练,今天打死都不练,你杀了我吧。” 大有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再练一天,她怕是要半身不遂。 “真不练?” 平静的声音下冷意弥漫,燕今缩了缩脖子,将被子悄然捏紧,硬气道,“要头一颗要命一条,何不干脆一点,钝刀子杀人,堂堂大焱战神未免太小人了。” “小人?”容煜冷笑,“本王不介意更小人一点。” 燕今还没斟酌出这话什么意思,厉风飒飒而来,刚袭上耳畔,有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就禁锢了她的腰身,她猛的低头,只瞥上一眼,整个身子和床铺就生生分离,抛物线般飞到半空,因为突然失重,她本能地惊恐刨抓,像头滑稽笨重的熊,被抖趴在地上。 雪白如灵蛇的骨鞭通了人性般,目的达成就悄然抽离,乖巧地钻入它那始作俑者的主子手中。 本来就全身疼,再被雪上加霜这么一摔,燕今痛的呲牙咧嘴,只想骂娘,“以强欺弱是不是?仗着自己武艺高强,就欺负弱男子你羞不羞?还战神呢,徒有虚名。” “堂堂男儿如泼妇撒泼叫骂倒是不羞。”瞧他扒拉了地面半天也没能成功站起来,邃沉的眸忽暗忽明,似有笑意掠过,但细看,只有一如既往的寡冷,不动如山的姿态俨然毫无愧疚,更没打算上前帮衬。 “你本不是军中之人,也无需受这份苦,倘若坦白从宽,本王自会酌情处理,若是执迷不悟,在本王的地界有的是法子让你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是,你是战神是王爷,草菅人命而已,弹指功夫。”终于爬起来,她吐掉一嘴的泥,“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区区草民自然不能蚍蜉撼树,挟私报复就挟私报复,少来冠冕堂皇那一套。” 容煜也没在这个问题上和她纠缠,轻弯起来的嘴角透着头皮发麻的瘆,“路,本王已经给你指明,什么时候想通了再来找本王,来人。” 帐篷外几乎是声落的同时立刻进来两名红甲军,燕今定睛一瞧,其中一个还是昨晚上盛情邀请她一起洗澡的仁兄,只是这会儿没有一丝嬉笑的表情,铿锵之态让人望而生畏。 “按兽训营的标准给他练。” 燕今怔楞地眨眨眼,饶是再无知,光听兽训营三个字也知有多触目惊心。 是真的兽还是把人当兽? 无论哪一个,容煜都是铁了心的。 仁兄的脸上闪过一瞬的不忍,随即服从命令地将她拉扯起来,往外架去。 燕今气的要死,瞪了眼容煜冷的没有表情的俊脸,用力甩开手,“撒开,我自己走。” 兽训营自然不是真的兽,而是红甲军中的佼佼军,万中挑一的悍将,战如猛兽突击,快准狠,自然训练的难度系数和张弛力皆是普通红甲军的数倍,能进镇北将军的红甲军已经是不易,但是能进兽训营,那是真的刀山油锅中趟过来都不算夸张。 就燕今这瘦胳膊细腿,能待在红甲军的营地训练都是惨不忍睹,进了兽训营,那是准备把脑袋吊裤腰上。 燕今被丢进营地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晨起的第一场体训,眼下营地上的汉子们,个个身着军甲,列队如垒,整齐中自带大杀四方的威凛。 燕今的到来,如同一只弱小可怜的兔子误闯尖牙利齿的恶狼营,突兀程度让众将士全都侧了目。 “看什么看,没见过细皮嫩肉的软脚虾?”长枪珰的一声,便是入地三分,莫青砚从队伍最前头跨步而来,穿着一声藏青色的束袖劲装,叉着腰瞥向燕今,挑眉谑笑,“不服来战啊,你赢了我,软脚虾换我当。” 嘲弄嬉笑的模样毫不遮掩。 燕今算是明白了,容煜将她丢进兽训营练她是假,羞辱她是真,心理防线的溃堤远比肉体更杀人无形。 他要的是快准狠。 想到这,她唇角一弯,“我怕你输了会哭。” 此话一出,立刻点炸了现场,将士们兴致高昂,全都亢奋地呼吼,“莫副将必胜,莫副将必胜……” 不止将士们,莫青砚也炸了,“狂妄小儿,不知死活,要什么兵器随便拿,老子让你一双手。” 燕今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我不和你比武。” “啥意思?” “你在行的和我不在行的比,赢了也是胜之不武,自然我也不会拿我在行的医术和你比。”她转头看了一圈,指向营地高台正中矗立的两柄旗杆,旗杆又粗又壮,扎地深固,而且长年累月地风吹日晒,上头孵了许多青苔滑藓,仰头望去,足有十多米高,杆顶飘摇着猎猎作响的鲜红旌旗,上头银钩铁画写着镇北两字。 “就比看谁能最快速度内摘到顶上的旌旗便是赢如何?” 莫青砚被逗笑了,“你一个连武功都没半点的小子跟我比爬高?” “你就说敢不敢吧。” 莫青砚近乎蔑视地从鼻子里冷哼一声,眼神中满是小菜一碟的自信,想到那句会哭,他加大了筹码,“你小子可想清楚了,输的人就得绕着营地跑,大声喊自己是软脚虾,所有人都要听见才算。” 燕今笑意深深,“没问题。” 正午时分,秋老虎下的烈日毒辣如火,炙烤着无遮无挡的兽训营地。 所有将士任由汗流浃背也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现场。 漏壶下的沙子倾泻而出的时候,全场鸡血般沸腾起来。 只见莫青砚腿下生风,速度快如闪电,鬼魅般的轻功在麒麟岛的幻境之中她就见识过了,身影在眼皮一开一合间已经移至旗杆之下,而所有人只当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的燕今是被莫青砚出神入化的轻功惊傻了。 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乳臭小子,一个是镇北将军麾下一等一的副将,这场比试一开始就毫无悬念了。 瞧,还去兵器架上捞兵器,就算拿了兵器有什么用,就他慢吞吞的速度想砍莫副将几刀阻止也砍不到。 还没结束,结局已定,众将士看着已经飞跃旗杆中段,为了不赢的太快,还特意放慢了速度的莫青砚,唏嘘地笑着散开。 “咔……” 什么声音? 燕今抄了把趁手的弯刀,手心来回用力搓了搓,握紧,往莫青砚正在腾空的旗杆上就是一刀。 众将士:…… 第54章 硬骨头就要练 旗杆倾斜了一侧,着力点失控,莫青砚在半空中打了个旋,才攀住了旗杆,却因为苔藓太滑,陡滑了下去。 燕今见状,又补上了一刀,旗杆岌岌可危,摇摇欲坠,眼见着就要倒下,她却停手了,转头故技重施,只是速度飞快了许多,对着自个那个旗杆,咣当两下,直接砍断。 旗杆轰然倒地,溅起一地尘土,尘土落下,是一众将士瞠目结舌的脸。 她看向差点被砸个狗吃屎而狼狈躲开的莫青砚,慢条斯理地捡起地上的旌旗拍了拍,笑了。 “软脚虾你好。” “你这是耍诈!”莫青砚气急败坏。 “兵不厌诈,你可没说,不能砍断旗杆。” 莫青砚咬牙切齿,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他败了,败在心急燥进上,这小子打一开始就给他下了套,故意激将他。 “好,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老子愿赌服输。”他张了张嘴,脖子挣的青筋可见,却愣是喊不出一个字,涨红了脸转头怒道,“让老子承认软脚虾,你不如直接往我身上砍十刀。” 脚尖一踢,便将那柄被她丢下的弯刀握在了手中,递过去,“来吧,随便往哪儿砍。” 燕今看了一眼刀,又看向他视死如归的脸,他没有开玩笑,是真的愿赌服输,只是硬汉之下的自尊哪怕折下头颅都不愿折下膝盖。 她接了刀,掂了掂,突然高高扬起,莫青砚眼皮一跳,却愣是没挪步半分。 “啪……”一声脆响,不疼,他低头一看,燕今正翻着刀背,在他身上用力拍了十下。 这点力度,对他来说,惊愣都大过挠痒痒。 “行了,礼尚往来,这下我们能两清了吧。” 莫青砚不语,只怔怔看着他。 “拿了玉泉不告而别,对你下药是我的错,今日就此揭过了行不行?不行你把这十刀还给我。” 他都做到这地步了,还他十刀,他莫青砚还是人吗? 莫青砚松了气,也就笑了,抄起拳头就往他肩头上砸了过去,燕今已经退了一步,还是被砸的快内伤,“你主子摔我一鞭,你又打我,你们有完没完。” 莫青砚尴尬地挠挠头,“也没多重啊,你这身板也太不堪一击了,难怪将军把你丢兽训营里。” “别跟我提他,小肚鸡肠,公报私仇。” “嘘,你别嚷了。”莫青砚压了声音,“兽训营近期都是我在练,我给你睁只眼闭只眼倒没什么,只不过将军每个月三次抽检,在他眼皮底下,苍蝇都逃不过,我就帮不了你了。” “我不用你帮,我自有办法应付他。” 莫青砚点点头,这小子脑子太好使,这话他倒是信的,只不过…… “后日就是例行抽检日,你行不行啊?” 燕今很慢很慢扭过头,大写的惨无人道,“你们平时抽检都抽些什么?” “两两比试,有擂台战,箭术,水战,耐力战,三局皆败便会降回普通红甲军营,当然有想挑战的普通红甲军战胜也能入兽训营,将军一向识人善任,重才惜将。”他指向底下那些斗志昂扬训练着的将士们,表情认真,“瞧那个耍大刀的,便是这个月水平最差的。” 莫青砚一脸嫌弃说完最差的时候,那位将士正毫不拖泥带水地将一排并列吊着的苹果尾部齐齐斩下,却没有一个晃动。 燕今,“……” * 撩开主帐,莫青砚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回禀将军,今日的兽训营训练完毕。” “嗯。”容煜停了手上的陈兵布阵图,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还有事?” 莫青砚观察了下容煜的脸色,有些迟疑地笑了笑,“阿满那小子,真的和兽训营里的兵一起练啊?” “要不然呢?”他沉声,“既然骨头这么硬,还怕练坏?” “可那地方毕竟……” 他也是兽训营里出来的尖刀兵,知道那地儿训起来有多惨无人道,如果真的一视同仁,不出一天,就阿满那小身板起码能拆了重组几个来回了。 “他有选择的权利。”容煜头也不抬,沉冷的声音里毫无一丝同情,“既然她选择装聋作哑,那本王只能按战俘的标准来对待,后日如期抽检。” 末了,他又加了一句,“你怎么训本王不过问,但是告诉他,每次抽检本王都抽他,输的双倍难度双倍时长训练。” 莫青砚:……太狠了! 回了营帐,看着等在门口的燕今,莫青砚垂头丧气地摇摇头,“别指望了,将军狠起来,没人挡得住。” 燕今磨牙,“不就是药倒了他一次,至于狭隘到非整死我不可?” “你到底有啥苦衷,不能一次性讲个清楚吗?”莫青砚苦口婆心,“将军虽然治军雷厉,但也绝对以理服人,你就老实告诉我,你和蚩族到底啥关系?怎么知道席桧一伙的阴谋?” “我还不够老实?该说的早就说了,蚩族是啥我听都没听过让我怎么承认,席桧那一伙我也说了我是诈他的,救了将军纯粹是机缘巧合。” 这话莫青砚都半信半疑,更别说容煜了。 “你回去休息吧,养精蓄锐,趁着这两天多给自己备点外伤药,内伤药,止痛药啥的。” 燕今,“……” 天幕低垂,月黑风高,四周围绕着此起彼伏的鼾声,燕今从最里侧的床铺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挪下床。 腿长在她身上,惹不得还躲不起? 扛起藏在被褥下的小包袱,她蹑手蹑脚地穿过一通横铺的走道,撩开帐篷。 营地的巡逻兵她已经摸索地差不多,也知道走哪条路最快,避开两拨巡夜将士,往西角方向有处人高的栅栏,只要翻过去,她就成功了。 一切都太成功了,成功的差点让她得意忘形,直到被卡在栅栏顶上,她才乐极生悲地发现,她动弹不得了。 栅栏顶部隔约莫三十公分便矗着一根修的尖锐的木桩,燕今算好了高度却没算好距离,恰好将自己夹在了两根木桩之间。 这是三十公分吗?明显比别处窄很多啊,她吊在最高处,双腿悬空往下看去,和往上看时的心情和惊吓完全不是一回事。 “逃兵,按军纪处理,是要杖毙的。” 燕今循声望去,黑色身影与夜色契合相融,冷峻神秘中有种荡气回肠的质地,几乎与他平高的栅栏落在长风中岿然不动的男人身前,突然变的有些小儿科。 第55章 将军要果奔 燕今眨眨眼,装傻充愣道,“我来欣赏夜色怎么就逃兵了?” 她挪了挪屁股,表情镇定地伸出手,“劳烦搭把手。” 似乎看出了他的窘境,容煜勾了勾唇角,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燕今:…… “怎么上去的就怎么下来。” 能下来我还会给你机会逮住我吗? “别怪本王没提醒你,亥时过后便宵禁,不管你是赏花赏月赏夜色,只要不在营帐,一律按军纪严惩。” 她出来都快过亥时了,虽然知道他不是人,没想到这么狗。 她微笑,心知今夜逃跑无望,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有点高,我下不来。” “说什么听不清。” “!”她深吸口气,理直气壮地大喊道,“让你站好,我要跳下来,你接住我。” 容煜还未作答,只感觉头顶侧方悬着的腿突然踩上了他的肩头,他反射性要挥开,燕今似早有预料,脚尖一勾,飞快缠上了他的脖子。 脚才稳当,立刻跟上双手,大圈大揽地捧住他的脑袋。 “哟,没想到将军这肩头上的风景更不错呢。” 看容煜吃瘪这么难得的好戏,她当然不愿轻易错过,“将军不要乱动,你也知道我这手经常不听使唤,可能有根银针不小心扎到了脖子脑袋某个致命穴位上,那就不好了。” 容煜果然不动了。 燕今看不到容煜的脸色,但是用脚趾头也想的到,铁定比这夜幕还要黑上许多。 “今夜被将军打扰了雅兴,觉得不太尽兴,不如就劳烦将军扛着我走上一圈如何?” 既然已经上了老虎脑袋,拔一根毛是拔,两根也是拔,为何不拔个痛快? “如果你想当做人间最后一趟夜赏本王愿意效劳。” 寂静的夜,他冷到冰点的话一点也不像玩笑。 燕今吞了吞口水,“不过和将军打个趣,较什么真啊。” 俯下身,搂住他的脖子,两张脸不期然轻贴了一下便分了开,这猝不及防的接触不过稍触即逝,却如一道拉满的弓,离弦而去,留下余颤不止的起伏。 燕今顺着他绷到挺直的背脊爬下来,医者本能让她瞧出了蹊跷,她躲在后头,趁着容煜不查,搭住他身后腰带上的系扣,猛力一扯。 腰间陡然一松,容煜还未低头,便听到耳边响起幸灾乐祸的浮夸吆喝,“镇北将军要果奔拉,快来看啊。” 挥舞着他的腰带,边跑边喊,等到巡逻的将士被声音吸引杂沓而来的时候,哪里还有燕今的身影,只有地上一条象征羞辱的腰带以及他们背负双手,脸皮微抖的镇北将军。 莫青砚和秋森第一时间也赶了过来,莫青砚的哈欠才打到一半,就被地上的腰带震清醒了。 “将军,你真的要……果奔?”月黑风高的,他怎么不知道将军还有这种癖好,怪羞耻的。 秋森瞪了这狗嘴吐不出象牙的憨子一眼,反应迅速地捡起腰带递给容煜,顺便厉喝道,“都杵着干什么,不用巡逻了?” 将士们心照不宣,全都做鸟兽散。 身后提着裤腰的手绷的死紧,形同容煜此刻山雨欲来的脸色,如果不是他动作够快,堂堂镇北将军就要在自己麾下的将士跟前,彻底‘坦诚相见’。 “主子,我这就去把人逮过来。” 不用想也知道,罪魁祸首是谁,整个大营,敢在主子头上接连拔毛的也只有那个有恃无恐的小子。 容煜扣好腰带,脸色阴冷的让人汗毛倒竖,他一字字说的平静又缓慢,“不用,抽检日在即,本王自会礼尚往来。” * 干了坏事燕今自然心虚,莫青砚跟她提了醒,她躲了容煜两日,最终还是没躲过抽检日的到来。 “我一会儿给你安排了这次兽训营中水平最差的那个,你耍个花架子,就我教你的那几招,实在抵不过你就装晕,我会让人把你抬下去。” 燕今对最差两个字有情绪,白了莫青砚一眼,一脸萎靡。 都是馊主意,也就莫青砚沾沾自喜,她心里清楚,要想骗过容煜,痴人说梦。 抽检日当天,天朗气清,阳光炙盛。 兽训营场地上,在热火朝天着酣畅的呼吼声中,众将士以实力、搏力、耐力的全力以赴,与各方高压较量者你来我往。 燕今挤在人群里,寄希望于容煜贵人多忘事,将她这个小人物忘的一干二净。 主位上深隽冷卓的男人,提笔在点名册上划下一道,随即抬头,“赵大刚,啊满。” 希望破灭,她被推挤着送上擂台。 那位莫青砚口中最差的兽训营将士呲牙咧嘴,笑的一身腱子肉都在颤。 本来是倒数第一,这小子来了之后,他就进步成倒数第二了,运气这么好,抽检都抽到和这小子较量,简直天助他也。 “阿满兄弟,承让了,要什么兵器,让你先挑。” 燕今看了看天,再看了看对面的兄台,秋气刚起,还未进入冷寒的时节,秋老虎虽猖獗,但随时可能变了风向,燕今一直谨慎自己的身体,套了两件长衫在身上,不像对面不知道是为了显摆身材还是为了施展方便,只穿了一件无袖贴衫的兄台。 见他不说话,赵大刚拍着胸脯豪气干云地说道,“这样,阿满兄弟要是觉得为难,比试的项目就由你说了算,随便比什么都行,也不能让众兄弟以为我赵大刚欺负了你。” 这么个小鸡仔似的男人,他都不用一只手就能拧了他脖子。 燕今眨了眨眼,笑了,“我说了算?当真吗?” “自然当真。”既能在将军和兄弟们面前展现度量,还能赢的体面,好事啊。 “行,大刚兄弟这么豁达我也就不客气了,打架嘛,我肯定打不过你,那就比猜拳吧,剪刀石头布,输一局就脱一件衣服,谁脱完了谁就输。” 赵大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顿时噎的一脸菜色,他犹豫地看向主位,容煜一言不发,只是原本板正的坐姿有些轻惬起来,似乎,兴致盎然? 豪话已经放出去,将军似乎也没有意见,他只能硬着头皮,“行,猜拳就猜拳。” 第56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噗……”莫青砚刚笑出声,就被容煜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堵了回去,他以拳抵着唇角,胸腔一颤一颤的,忍的不轻。 亏阿满这小子想得出,猜拳脱衣服,什么便宜都被他占尽了,满脑子的古灵精怪根本无需他操心。 第一把,燕今输了,在赵大刚兴奋到扼腕的目光下,她笑着慢条斯理地脱下外裳。 外裳宽大,褪下之后,本就纤瘦的身板更显得羸弱不堪一击。 “一个男子,居然能瘦弱成这副德行。”秋森摇摇头,说着无意,听的仔细的容煜眉梢微动,眼底浮起难测的微光。 “快快,第二把。”赵大刚迫不及待地活动了下手腕,摩拳擦掌地挥出一个手势,然后呆住了。 他输了。 咬咬牙,他二话不说把自己身上仅存的贴衫脱掉扔在地上,露出一身荷尔蒙爆棚的硬实肌肉。 这弱小子都这么干脆,他不能扭捏。 第三把,对于没有衣服的赵大刚来说,等于是胜负局了。 “别紧张,裤子也算的,如果你只穿一条裤子,好歹还有亵裤。” 赵大刚涨红了脸,二话不说挥出了一个布,盯着燕今的剪刀手,他晴天霹雳。 他是有亵裤,可他家里条件不好,一向节俭惯了,身上的亵裤屁股后头破了一个大口子还没来得及缝补,众目睽睽之下脱下外裤迎风招展,他情何以堪? 五大三粗的汉子僵持着没动,尴尬羞耻地浑身肌肉都快绷坏了。 燕今看了一眼,扭头对容煜道,“将军,这场比试是我赢了。” 容煜没接她的话,开口道,“今日抽检结束,输赢与否,众将士按照惯例执行。” 有人欢喜有人忧。 燕今松了口气。 抽检当日有个惯例,为了鼓舞士气,晚上都有篝火晚会,虽然没有饕餮盛宴,但都是将士们自发猎来的动物,干脆利落地杀剥干净,架在篝火上,豪放一把。 燕今作为唯一一个入兽训营没几天就赢下比试的人,在营地很快传散开来。 太阳西斜,本来想早点躺尸补觉的她被莫青砚软磨硬泡地拖出来。 “你说你,已经瘦成柴棍子了还只想着睡觉,晚上有肉,多吃点。” “大晚上的吃这么腻,我怕消化不良。” “那你是没见过我们营地的篝火晚会,不仅有肉吃,还有舞跳,更有郎情妾意的花前月下。” 说到最后一句,莫青砚挤眉弄眼地撞了撞燕今的肩头。 燕今一脸不耻地骂他,“是谁说心里只有你的秋乐,这才异地多久,就想左拥右抱了?渣男,离我远点。” “胡说什么呢,谁想左拥右抱了,你别诋毁我对秋乐的一片真心,我那还不是为了你,你瞧瞧你,又黑又瘦又柴又矮,好不容易博了个好名,还不趁热打铁给自己找个姑娘。” 又黑又瘦又柴又矮的燕今一言不发掉头就往回走,莫青砚狗腿地拉住她,“错了错了,你不知道,今晚上奔你美名来的小姑娘可多了,真不看看?” 北境营地很多都是常年驻守军,带有家眷的也不少,只不过军中除了照顾将士温饱起居的几名老妇和副将妻子,其余女眷是严禁出现军中的,容煜早年便在靠近皋州外郊建了屋落,供将士们的家人安顿,以此,才有那么多将士死心塌地地臣服于他,不单单是他大杀四方的战功,更多是他落在实处,落在人心上的言出必行。 今日是篝火晚会,有了容煜特赦,不少女眷都来帮衬,当然也有醉翁之意不在酒的。 燕今来的时候,正在忙汤汤水水的姑娘家们不敢明目张胆地看,也全都偷偷打量起来。 看惯了军中威猛高大的将士,瘦弱书生样的燕今显得格外清新脱俗。 夜幕彻底黑透了,营地上架起的篝火璀璨亮眼。 燕今拢了拢衣襟,拒绝了第七个试图搭话的姑娘,兴致缺缺地打着哈欠,“莫青砚,我犯困,回去睡了。” “你也忒不得劲了,就没一个瞧得上的?” “你瞧得上你去。” 莫青砚:…… “唉,问你个事。”她用下巴昂了昂隔着数座帐篷外隐约透着光亮的一个白色帐篷,好奇道,“那里头住着谁?我这几天白日里也经常看到里头亮着烛火,日夜都没灭过,这是有人专门续上的吧,这么上心,肯定是贵人吧。” 莫青砚抄着根枝杈在地上划拉着,提醒道,“你可别进去看,那是咱们王妃的衣冠冢,将军嘴上不说,心里一直存着愧意。” 燕今抿了抿唇,有些讥诮地呵了一声,“活着的时候弃之敝履,束之高阁,人死灯灭,愧给谁看?” “你懂个啥。”莫青砚撇嘴,“搁谁和个素未谋面毫无感情的女人成亲会舒坦?人这一生不过白驹过隙,还不能跟喜欢的人一起生一起死我都替将军憋屈,将军得知王妃尸身被丢在青山赤血寒潭之后就去捞了,可没捞到人,自己还受了内伤,如今还立了衣冠冢,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呵,敢情你还知道你们将军有喜欢的人啊?”她怒极反笑,“真是伟大,合着翊王妃不是你们将军的意中人,就得活该被编排,活该不待见,活该被嘲笑,最后活该被擒被杀,死了都是沾了你们将军无上荣光了。” 这世道原对女子就不公平,身不由己无从选择,不被垂怜无所依靠,那么努力活着还是活不过满世界的恶意,活生生一条命没了,却只能魂存在男人的荫蔽下沾光,何其讽刺。 莫青砚见他莫名其妙动了怒,一脸懵逼,刚要解释两句却见他已经站了起来,招呼都不打,气冲冲地走了。 翊王妃三个字是火药吗?怎么每次一点阿满就炸。 路经那亮着烛火的帐篷,先前不知道便罢,如今知道了,怎么看都觉得讽刺。 她倒退了回来,撩开帘帐走了进去。 夜半时分,主帐外一阵杂沓脚步,“将军。” 容煜还未睡下,撩开帘帐走了出来。 来禀将士脸色忐忑又惊慌,“王妃的灵位帐起火了,顺风向而起,已经……已经全部烧毁了。”顿了顿,又不安地加了一句,“有将士看到,起火前,兽训营的阿满进去过。” 第57章 计中计 燕今揉着眼睛撩开帘帐的时候,门口就站了几个凶神恶煞,二话不说架起她的胳膊就往主帐拖。 她云里雾里,也没有挣扎,这架势,她挣扎只会平白受罪。 她被丢在地上,几个红甲军就退了出去。 刚一抬头就撞进了正前方高压逼面的冷脸,容煜身侧站着一言难尽又欲言又止的莫青砚。 “阿满,你昨晚上是不是进翊王妃的灵位帐了?” 燕今眨了眨眼,点头,“是啊,进了,然后呢?” “然后呢?”低低的声音透着磨人脊骨的冷,“顺便一把火给烧了是吧?” 烧了?她的衣冠冢被烧了? 昨晚上她进了那地儿,确实堵的慌,在铺着软垫的棺材里躺了一个时辰慢慢也冷静了下来。 怪容煜她无从怪起,圣意难为,她不想嫁,他也不想娶,娶进门也没有虐待她,只是对名义上妻子不给感情罢了,懒得敷衍也不会给她希望,比起现代遍地脚踩n船,鬼话信手拈来的渣男,算是干脆利落的好男人了。 形同陌路的两人,他能为她一具尸身舍命赴险,一定意义上,莫青砚说的也没错,仁至义尽了。 叹了口气,她从棺材里爬出来,回了自己营帐,决定与自己和解。 见她半天不言不语,莫青砚以为实捶了,心急道,“阿满,你倒是说句话啊。” 燕今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渍才抬头看向容煜,不卑不亢道,“我只说一次,我是进过那营帐,但我没放火,更不会烧那衣冠冢。” 说完,转头便要走。 一瞬风影穿过半空,嵌入她脚下毫厘之地,燕今定睛一看,是只毛笔,尾锋颤动不止,阻了她的路。 “有人亲眼目睹你是最后一个进帐的人,而你却无人证,单凭你三言两语如何可信。” 燕今盯着那柄入地半截的毛笔,突然很想笑,“翊王妃不过是你貌合神离的妻子,既无山盟海誓,亦无伉俪情深,将军这般动怒,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有多情深似海,不可笑吗?” 容煜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直逼冰点,莫青砚急劝,“阿满,你少说两句。” 她却没有收敛的意思,笑容越发讽刺张狂,“何其失败,想娶的娶不到,不想娶的因你而死……” 话未完,四周空气陡然凝滞,白色骨鞭飞窜而出,在燕今鼻尖半寸之地停住,燕今却半步未退,清眸倨傲无畏,眼底光色亮如燎火,“杀人不过头点地,但这污名我阿满不担,你便是滥杀无辜。” ‘啪……’一声轰响,旁侧的议事桌分崩离析。 “好,你的手最好有你说的那么干净,将他关进地牢。” “将军……”莫青砚还想求情,容煜却不想多说,直接跨步出了营帐。 大营下的地牢是人工挖掘的,当初也是为了关押战俘而设,底下刨挖没有完善,水漫过腰,脏污恶臭,对付十恶不赦的人正好,可阿满这身板,他是真的担心会熬不过一天。 “不要一副我要死了的奔丧脸,不过几日,我信你,赶紧找到凶手把我接出来。” 莫青砚用力点头。 * 关进地牢没什么,污水漫腰也忍了,可万万没想到的是,隔着一扇生锈的铁栅栏,是披头散发疯癫发狂的席桧。 他是被生生关疯了。 看他那样,燕今就知道容煜一定给他加了套餐。 “是你,是你小子害我的,遭报应了吧,哈哈哈,你活该,哈哈哈……” 都这样了,居然还认得她。 燕今往旁边退了退,但牢房就那么大,她也走不出多远,缩在角落,看着一池浑浊的污水,一身无力。 耳边席桧还在不眠不休地叫骂,“你是娘娘的人?我呸,我才是,你就是个冒牌货,我告诉你个冒牌货,坏了娘娘的好事,你死期不远了!” 燕今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一眼,突然笑眯眯地弯起眉梢,“是啊,我是个冒牌货,我想讨好镇北将军他却不领情还把我当成你们一伙关进来了,我想通了,我要向你们投诚。” 席桧透过脸上邋遢的头发缝,阴测测地看着燕今,“投诚?除非你有办法出去。” 果然在装疯卖傻,这个席桧倒是个能卧薪尝胆的。 燕今明眸一转,笑的贼兮兮的,“容煜太精明我骗不过他,但是他手底下那个莫青砚就比较憨傻好糊弄,这几天我已经取得了他的信任,他承诺会来救我。” “当真?” 燕今点头,“我都这样了还有理由骗你吗?”她一脸悲愤,“容煜冷酷无情,将我关进这污秽之地,我早已恨透了他,要是能出去,我都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席桧半信半疑地沉默下来,眼下大计未成,大人还在等他的消息,军中还有两枚他隐藏极深的暗棋,但是这地牢守卫森严他的人根本无法进来通气,如果这小子能出去,倒是极好的桥梁。 可这小子狡猾多端,能倒戈他,自然也能为了活命又去倒戈容煜。 “你救过容煜一次,我怎么相信你不是他故意派过来的探子?” 燕今转了转眼珠子道,“简单,方才我发现这污水池下面的铁栅栏不是到底的,留了小半截。” “什么意思?” “我两互换衣裳和牢房,我将头发打打乱,挡着脸,到时我便喊肚子疼将人吸引过来,莫青砚和里头的人打了招呼不会苛待我,届时你就卯点腰,扮成我出去,他们不会发现的。” 席桧听了这话,戒心瞬间消了大半,立刻就照着燕今所说的换了衣服,换了牢房。 比想象的还要顺利,看着席桧被人带出去,燕今拨开额前的头发,不疾不徐地绑成单髻。 这世间的蓄谋多过巧合,灵位帐被烧,她被下牢,又那么巧这偌大的地牢正好下在席桧旁边。 好个容煜,局中局玩的比她还溜。 既如此,这礼就一定要回了,希望不要让她失望。 她退到角落,被污水下的恶臭熏的快要窒息,想到刚刚还屏息钻了一趟,她就觉得生无可恋,容煜要是这趟再揪不出幕后黑手就去吃屎吧。 第58章 不背就抱吧 天黑下来,燕今困的要死却倔强地不睡。 谁知道眯过去会不会滑进污水里,淹死事小,臭死事大。 脚脖子又痛又痒,好像有东西一直在啃她,她也不敢去挠,一下腰头就要埋进污水里。 到后半夜的时候,燕今迷迷瞪瞪强撑的睡意被外头纷乱的声音惊醒,地牢隔得远,声音不大是传不进来的,按这动静,今晚上只怕大有收获。 果然,不到一刻钟,牢房门被推开,莫青砚欣喜若狂地飞奔而入,“阿满,我来接你出去了。” 燕今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腿淌着水走过来,扒在牢门上,“抓到席桧和幕后黑手了?” 莫青砚点点头,“席桧和隐藏的一个暗人都被揪出来了,还抓了个大的,你猜猜是谁?” 燕今翻白眼,“要不然你下来一起泡,咱们慢慢猜?” 莫青砚恍然,嘿嘿一笑伸出手,“来,赶紧上来,我带你出去,泡了一天难受坏了吧?” 搭了手,但蹭了半天她却使不上脚力。 “咋了?” “脚又麻又痛,我也不知道咋了。” 话才说完,脑袋上方陡然探出了一只手,绕过了蹲着的莫青砚,提住了她的后领子,轻轻松松将她从污水里拉了出来。 刚提上来就果断松了手,燕今脚下没力,本能靠着他的手,却因为他的突然撒手狼狈地跌趴在地。 第二次! 她真的想竖个中指,事实上,确实竖起来了。 莫青砚看了看毫无同情之色的容煜,无奈地过来拉起燕今,这才看到她右腿的脚肚子上裤子稀稀拉拉破烂不堪,露出的脚脖子上绕着一大圈密密麻麻的棕色软虫。 “这……水蛭啊,这么多!” 燕今听他一叫才低头看去,恶心坏了,蹲下身,往小腿肚上摊平手掌轻轻连续拍打,大部分水蛭都掉了下去,还有几只在负隅顽抗,她转头在旁边看了一圈,指着侧边的墙角,“去抓些墙屑的石灰给我。” 莫青砚立刻照做,抓了过来听着她的指示悉数撒在水蛭吸附的皮肤上,果然,剩下的几只也全都下去了。 “扶我回去,我要上药。” “你这腿被吸了那么多血还能走啊?我背你吧。” 背? 莫青砚虽然是个憨憨,也不代表她密切贴在他背上会毫无察觉她发育太过优秀的曲线。 “磨蹭什么呢?赶紧上来啊。” 见他姿势都摆好了,燕今左右为难地皱着眉就是不动作,说公主抱难以启齿,两个大男人公主抱也太变态了。 “不用背了,我自己能走。” 莫青砚刚要开口,旁边等的早就耐心尽失的容煜再次拎鸡仔似的掐住燕今的后脖子,看的莫青砚眼皮重重一跳,以为他要掐死燕今,只不过下一刻,他却傻眼了,他那英明神武的将军,一手掐了后脖子,另一只手横过了后膝,干脆利落地将人横抱了起来。 两个大男人这么抱着对一个钢铁直男来说,本就是一件鸡皮疙瘩掉满地的事情,只是看着走在前头的两人,他竟鬼使神差地觉得毫不违和,就体型来说,竟然还有些赏心悦目。 察觉到自己危险的想法,他惊恐地摇了摇头,心里虔诚地默念三遍我爱秋乐,秋乐爱我。 而被心思难测,说风是雨的男人抱在怀里的燕今,可一点也不觉得美好。 “说了我能走,用不着你猫哭耗子。” “再动,本王不介意把你丢回污水里。” 燕今鹌鹑了,嘴里却不甘心地嘟嘟囔囔,“个黑心的黄世仁,过河拆桥。” “黄世仁是谁?” 燕今撇嘴,“哦,我的一个朋友,崇拜将军,为人处事都是照着将军的风格来学的。” 话听这没毛病,可容煜觉得有毛病。 有人代步,燕今也惬意起来,扭过头看向下颚弧度隽直分明的男人,嬉皮笑脸,“将军今日亲自进牢房来接我,是不是道歉的意思?” 容煜目不斜视,从鼻子里哼出淡淡的嗯。 燕今顿时没了揶揄的心情,这么能屈能伸,真没意思。 “所以,将计就计关着我,那灵位帐不会也是你自己烧的吧?” 这话,让容煜垂头瞥了她一眼,却没有多言一字。 燕今看着他绷得越发冷厉的下巴,觉得莫名其妙,你烧我的衣冠冢还有理了,果然不是心头肉什么都能拿来利用。 回了营帐,正是训练的时间,帐篷里一个人都没有,容煜将她放下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跟着拿药进来的莫青砚打了个擦肩,莫青砚想喊人,看到熟悉的冷脸,立刻把话憋了回去。 “我说你,咋就那么有本事,三天两头挑的将军满身怒火。” 燕今撩起小腿肚,接过他递上来的药,哼道,“冤枉我,利用我,连句正儿八经的道歉都没有,我都没火,他火什么?” “那席桧的事你不也是没实话实说。”莫青砚小声嘟哝,“要不然哪有那么多罪受。” 燕今看了他一眼,理亏地支吾,“行,就算我隐瞒了一些席桧一伙的事是错了,不至于十恶不赦吧?可他为了套出幕后真凶,连自己王妃的衣冠冢都能说烧就烧了,无所不用其极,才叫人面兽心。” “不是,谁跟你说王妃的灵位帐是将军烧的?”莫青砚一脸无语,“就算情分空寥,将军也不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何况京城燕家借俪妃娘娘之手向圣上撺掇一直在给将军施压,逼将军要一个说法,将军心知燕家人苛待王妃,至今连牌位都压着不给,就怕王妃魂后都不得安宁。” 燕今久久不语,收回腿把余下的药丢回莫青砚,翻身躺下,留了个背影,声音瓮瓮的,“我要睡觉了,你赶紧走。” 莫青砚见状只好起身,临走时又想起了什么,“将军嘴上没说,意思是宽你两日,不用去兽训营,好好歇着吧。” 见床上的人没反应,他耸耸肩,转身走出营帐。 这一觉燕今睡的又香又沉,一直到了次日天都快黑了才醒。 被自己恶心醒的,又臭又黏糊。 回来时的疲惫不堪得到疏解之后,就只剩下对自己满身的嫌弃,污水池里泡了大半天,没有发霉都算好的。 她抬起袖子闻了闻,差点呕出来。 外头有将士说说笑笑的声音,应该正在吃晚饭,她也没心情出去膈应别人了,想起先前一起提议洗澡的仁兄说过那方隐蔽的潭池,顿时心痒难耐了起来。 第59章 水下险胜 为避人耳目,这几日她都是等到深更半夜搞点水,隔着衣服用巾帕伸进去往身上囫囵擦了擦,又匆匆忙忙穿的密不透风躺回去。 一直这样也不行,身上不干净很容易感染病毒细菌生病,怀念酣畅淋漓的淋浴。 想到扼腕痛惜处,燕今决定,这趟冒险势在必行。 为了避免重现上次逃跑被容煜抓包的悲惨历史,这趟她痛定思痛,决定稳扎稳打,谨慎再谨慎,毕竟逃跑未遂被抓事小,身份败露可能就是奸细处理了,她一点也不怀疑容煜对待奸细的非人手段有多毛骨悚然。 时间定在了宵禁的亥时之后,没人会冒军纪严惩的风险出营,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找狼。 地点定在营地西南角一个窄小的狗洞,这是她因缘巧合下的发现,别人钻不了,她的身形绰绰有余。 今夜无风无月,燕今偷偷摸摸出来的时候,整个大营阒寂无声,只有濠江涌动的浪流,不轻不重地拍打着,天时地利人和都齐活了。 出了营地,她往空中撒了一把药粉,在中间绕了一圈,闻了闻,满意地笑了。 天黑,沿路草堆里可能藏有蛇虫鼠蚁,有了这些驱邪避害的药粉可就放心多了,左右查看了一番,想着临睡前问过来的信息,往东面方向走了一里多路,终于听到了潺潺水流声,她欣喜的拨开小路两边横生出来的枝桠,果然见到了一方氤氲着水汽的潭池。 池水从高泉之处飞落,溅起的水星沁凉舒润,她放下手中的衣服,虽然急不可耐,还是谨慎地往四周再确认了一遍,没有人才迫不及待地解了腰带淌水下去。 初秋的天到了晚上已经有了凉意,泡进水里的燕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过这点冷完全阻挡不了她酣畅淋漓的舒爽。 “呜呜……” 扑腾正欢的燕今猛地回头,就见身后一颗大树上,一只黑黢黢的鸟扑凌两下,飞走了。 她松了口气,回过头来的眼神却突然警惕了起来。 挥了两下水,她屏住气,探手捞过身侧石堆上的衣服,整个人沉入了潭下。 水面平静了下来,连点波纹都不见,而在水面下注视着岸上的燕今看着从暗处徐徐走近的高大身影,浑身的寒毛都炸开了。 她和容煜这辈子是注定了相生相克吗?连洗个澡都能撞一堆。 等等,他在干啥? 高大挺拔的男人不疾不徐地解开腰带,松开外裳,脱的只剩下一条白色里裤的时候,水底下的燕今再憋不住,呼出了几个气泡,她惊恐地捂住口鼻。 林中的夜,伸手不见五指,树叶簌簌作响,有幢幢影像张牙舞爪,似鬼魅似精怪,男人顿了半瞬,就在燕今以为行迹败露,必死无疑的时候,他居然毫无异色地迈开腿,顺着岸边的浅水逐渐往深处走。 燕今:…… 这是没发现还是发现了装作没发现? 不敢冒险,眼看着一双遒劲的大长腿在水下越挨越近,她掉头,在水潭下往更深处潜去。 可水潭本就不大,也算不得深,燕今已经退到潭沿背抵埋在水底凹凸不平的山壁,可眼前逼近的步伐却没有丝毫停住的意思,不慌不忙,却斩断了进退之路,恰到好处的让她插翅难逃。 形同一位身经百战的矫健猎户,熟知如何将猎物逼到穷途末路,在最合适的时机一击绝杀,所以他能轻松将一场生死对峙做的惬意又消磨。 他发现了人,可未必发现了女人。 这是燕今最后的赌注。 拔下簪在发髻上的木簪,水底下的她目光如炬。 一步,两步…… 她扬起簪子,在触手可及处飞快扎向逼近跟前的膝盖下方半寸的穴位上,这处穴位能短暂麻痹腿脚,使人行动不便。 可她低估了猎豹的本性,即便伸着懒腰打着哈欠也不妨碍瞬间将猎物撕咬绞杀的敏捷和杀伤力,容煜之能,有过之无不及。 木簪划过膝盖骨,饶是她速度飞快,也没有扎中,带着风声的掌力沥水直下,锋芒之猛还未及身已经扫的她肩骨断裂般剧痛。 万万没想到,这潭池水会成为她的葬身之所。 这一瞬间,认栽,承认身份,各种念头一闪而过,都不及容煜杀气腾腾的速度快。 大掌掐上她脖子的那刻,死神的呼吸在耳畔桀桀作响,容煜面目冷骇,正要将人从水里提领出来,身后一枚急猛暗器破风而来。 他旋身一躲,被迫松了水下的手,紧接着,数枚暗器连续不绝,枚枚都来势汹汹。 燕今顾不得几乎窒息的痛苦咳喘,趁着容煜应接不暇,连滚带爬地上了岸,胡乱往身上套了衣服,便往林中草木最多的地方钻去。 身上冷,呼吸更冷,但是不能停,更不敢停。 他的杀意那么明显,被掐住脖子的那一瞬,他是真的将她当成了奸细意欲拧断。 行迹匆忙间,一只大手从侧方探了出来,在燕今差点惊叫之前及时捂住了她的口鼻,“姑娘,是我。” 燕今眨了眨眼,恐惧奔泻之下差点喜极而泣,“十一,你怎么在这里,方才救我的人是你吗?” 十一点点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 两人绕了曲折的林路,最后进入一处隐蔽的洞穴,洞穴外被密密麻麻的藤蔓垂挂着,不细看,根本瞧不出里头别有洞天。 “你出来那日我便跟着一起来了,后阿洛来寻我告知兄长病逝,我又回去安葬了兄长,出来时一直寻不见你的踪迹,担心你被翊王的人抓去,只好守在大营附近的这处山洞伺机查探,方才之事也是巧合。” 燕今心有余悸地说道,“方才若不是你,我可能已经被容煜拧断了脖子。” 她摸了摸还完好的脖子,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什么滋味。 “姑娘,既然出来了,我们何不趁此机会离开此地。” 燕今点点头,“你说得对,这营地太危险了,咱们今夜就离开。” 站起身,她搭着腰带习惯摸了摸,空的! 扭头望去,地上一滩是她匆忙逃跑时混乱捞过来的衣物,她蹲下来,翻了翻,脸色难看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衣服都拿回来了,偏偏最重要的裹胸带和她随身携带的银针包却不见了。 是还在潭池那,还是跑的路上掉的,她不确定。 第60章 先发制人 “姑娘怎么了?” “我的银针包不见了。”她没提裹胸带,因为极大可能已经被容煜发觉,以他的敏锐度定是猜到了什么,告诉十一只会徒增担忧。 “很重要么,回头我再找人帮你打一副。” 燕今点点头,神色凝重。 这幅银针是当初在京城以翊王妃的名义让秋乐请动开笼府的师傅照着她描的圣医典籍里的古法打造的,每一根都浸润过七七四十九种严格比例的草药。 就算她能再配出草药,也不可能再找到大焱盛京中四国顶尖的开笼府细将。 救命之物,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那我现在就帮你去寻。” 燕今拉住他,“今夜事发,容煜定然防备了,你一张生面孔出现一旦被擒必死无疑,我自己去吧。” 十一急道,“万一他知道了在水下的人是你,发现了你是……” 知道他话中意思,燕今冷静道,“你也说万一,天这么黑,我又躲在水下,他眼力再好也未必看得清,只能赌一把,兴许只是掉在半路上,你放心,取了银针我定想法子再逃出来,这几日你躲在洞穴不要轻易走动,这山林周边只怕都不安全了,等我的消息。” 十一知道自己拗不过她,只能点头,忧心忡忡地目送她离开,“姑娘,你不来,我便哪儿也不去,一直守在这里等你。” 燕今回头,笑了笑,却什么也没说。 回途沿路,燕今已经在心里过了百八十遍的说辞,碰上容煜之后该怎么谨慎的圆才能蒙混过关。 可最后什么也用不上,一路上安静的只有山林间的虫鸣声以及树梢枝桠上稀稀落落的几声乌啼,她回到那方潭池,在岸角的草堆隐蔽角找到了裹胸带,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如果不仔细,并不容易察觉,她稍稍松了口气,捡起来藏好。 转头立刻寻找银针包,可周边每一寸都被她翻了个遍,就连水下都翻掏了好几次,也没有捞到。 折腾了许久,她终于气力不济地放弃,无可奈何地妥协一个最坏的事实。 银针包极可能被容煜捡走了。 她的银针包特殊,和军中大营里的军医截然不同,稍加盘问便一清二楚。 如果要拿回来,这刀山油锅免不了要走一趟。 要还是不要? 她攥紧了拳头,进退两难。 深吸口气,她爬上岸,吹了会儿夜风反倒冷静下来。 夜已经很深,她做了诸多构想,裹胸带还丢在暗处说明她女儿身没有曝光,那剩下的就好解决了,只不过跑出来洗个澡,也算不得逃兵,最多违反了宵禁外出的军纪,一顿板子的事。 棘手的是,如何把十一的及时相救合理遮掩过去。 思来想去她站起身,把能想的理由和说辞都在心里耳熟能详了一遍,才掉头往大营方向而去。 意想不到的是,来时钻的狗洞没有被堵,完好无损地叫她原路返回。 大营内万籁俱寂,静的匪夷所思,让燕今有一瞬怀疑,兴许容煜根本没捡到她的银针,没认出水下的人是她,以致于根本无需对她有动作。 这样的侥幸一直延伸到她撩开自己营帐的帘布,瞬间破灭。 十几人睡的营帐通铺上,没有一个人,整个黑压压的帐篷内,男人颀长挺拔的身姿哪怕笼在昏沉的夜幕中,也叫人无法忽视的凛冽。 有这样杀伐之魄的人,除了容煜还能有谁? 燕今的心头重重一声咯噔。 “将……” 话未完,‘咻……’一声破风,燕今只感觉厉风袭面而来,她仓皇往后急退两步,差点趔趄摔倒,却见身侧的烛火被点燃,整个帐内瞬间明亮了起来,视线清明,同时清明的还有被容煜捏在指尖,欲落不落的银针包。 她看看烛火,看看神色喜怒难辨的男人,咽下口水的同时一滴汗从下颚滑落下来,坠了地。 如果刚刚打的是她,身上只怕已经穿了一个窟窿。 燕今深吸了口气,心想容煜既然隔山打牛,便没有致她死地的打算,于是她立刻摆正了姿态,坦白从宽,“将军明鉴,我只是昨儿个泡了污水觉得身子不爽利才去潭池那边偷个凉。” 容煜神色淡淡,“你不知道来的是本王?” 燕今轻轻一笑,“将军捡了我的银针,我也是现在才知道。” 轻描淡写一场惊心动魄,绝口不提有人帮救脱困的事。 容煜深长地扫了她一眼,随即跨步走来,每一步都沉重到踩在她的心跳线上,企图错乱她的阵脚。 但是没有,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抿的薄唇夹着一股绵长的幽戾,“既然出去了为什么还回来?因为这个?” 他掂了掂手中的银针包,燕今却连个余光都不敢轻易斜,他的敏锐和威压,由不得她一丝露怯。 “一包银针而已,将军也未必太看不起我了,我若真的想跑,当初就不会来你这北境大营。” 如此清明坦荡的目光,不躲不避,就连纤长的眼睫都没有颤乱一分,不是真的内心无鬼那就耐人寻味了。 容煜顿默了半晌,将银针包提领起来,燕今欣喜的刚要去接,银针包却从两只手的空隙中坠了下去,被他另一只手接住,而空出的那只手,鬼魅般贴合上她纤细脖颈上那一道还未褪去的掐痕,没有收紧,却让燕今差点停了心跳。 “怕吗?” 燕今连口水都不敢吞咽,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只怔怔看着他,“将军这是何意?” “本王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脖子竟然这么细。”冷薄的唇似弯非弯,“差点以为水下的是个女人!” “士可杀不可辱,今日是我违反了军纪,将军要罚要打我无话可说,但若要侮辱我男儿之风,将军不如直接砍了我。”她义愤难平地怒道,“军中早有人议论我羸弱,羞辱我像个女子,我以为将军与那些口舌造谣之人不同,既如此,今日是不是我扒了这一身衣裳验明正身才能打消将军疑虑?” 不等他回答,燕今二话不说抽起腰带,三两下剥下了外裳,又没有迟疑地开始脱起里衣。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的态度,让容煜的黑眸微微一眯。 他松开钳住她脖子上的手,扣下她意欲扯里衣系带的动作。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对峙了一会儿,容煜将银针丢在了通铺上,旋身往外走,离去前只留下一句,“明日去领二十个板子。” 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她抖着手,死死压着擂鼓般的心跳,大声应道,“遵命。” 第61章 先下手为强 容煜走了好一会儿,燕今才感觉自己好像在油锅上淌了一回,渗了一背脊的冷汗,当时绷得紧不觉得,这会儿松下来,脚都在打飘。 事到如今,未必容煜真的完全信了她的话,万一设了套等着她钻,看来,近期是要老实些了,银针拿到了,她就不愁找不到机会出去。 “唉,听说了吗,将军一大早就命一支红甲军将营地所有围桩处都仔细勘察一番,但凡有漏洞的全都填补上,以防山里的野猫野狗窜进窜出。” 窜进窜出的燕今:…… “发什么呆呢?我跟你讲话听见没有?”莫青砚撞了撞她肩头,“今天兽训营上前面山头训练。” 燕今瞥他一眼,“山头?练啥?” “攀山壁。” 燕今掉头往回跑,“我肚子疼,要去上茅房。” 莫青砚还不知道她的小伎俩,单手就提住了她的后衣领,哼笑道,“将军早上交代了,不管你是肚子疼头疼手疼脚疼,拖也得拖去。” “你们没有人性!”燕今垂死挣扎地挥舞着双手,气的脸红脖子粗。 “不是我说,你这身板真的得练,跟个娘们似的,风大点都能给挂树上去,这是为了你好。” “我宁可被挂树上。” 燕今当然没有机会被挂到树上,而是被挂到了悬崖中间迎风招展。 莫青砚叉着腰往上看,哭笑不得地喊道,“阿满,快点下来。” “我不,你上来。” “你已经挂在那里一刻钟了,所有人都在等你。” “你们走呗,别管我。” 这个位置刚好脚下有块突出的岩石,她踩住了才觉得没了那种随时会粉身碎骨的惊惧。 太高了,而且安全措施薄弱,就一根细细的绳子,她一个现代人,哪有他们飞檐走壁的本事,吊着吧,他们等不耐烦了自然会来救她下去。 看着半空中风中腊肉似的燕今,莫青砚鼓了鼓后牙槽,气笑了,“行,你小子给我等着。” 他腿风一起,周旁落叶翻飞,转眼便见人行云流水般点着崖壁飞了上去,莫青砚一手撑住了燕今手中绳的上端,另一手要掐她的腰。 只是还没碰上,一道劲风横扫而来,先一步裹住了她的腰。 这熟悉的感觉,燕今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扒住了莫青砚的手,急喊,“救我救我。” 这么高被甩趴,她会半身不遂的。 莫青砚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挣扎着双手的燕今一脸晴天霹雳的被灵活如磁石的骨鞭吸走,一伸一卷的功夫,契合地落入滚烫硬实的胸膛上。 容煜接了她一把,下一瞬立刻松了手,他捂着肩头目光冷骇,抬手便朝她袭来,却挥了空。 燕今一脸无辜地眨着大眼往后退了两步,幸灾乐祸地扬了扬手中的银针,“将军莫怪,谁遇到危险都会有激发本能的自保能力,有了上次被甩在地上的经验,自然不想再疼一次。” 莫青砚飞身下来,看了眼容煜难看的脸色,对燕今道,“你给将军下什么药了?” “最多让将军手脚酸软几天,将军武功盖世,自然碍不了大事的。” 莫青砚气急败坏还想说什么,被容煜挡了一把,他清隽的面庞上不见情绪,只一双眸子黑漆漆地沉着,他没看别的,只一言不发的盯着燕今,透着无声地惊涛骇浪。 说不怕是假的,她下的药可不轻,就是专门用来提防容煜这个铜墙铁壁似的男人,照说一针下去,早该是软脚虾被人搀着走,他居然还能站的笔挺,这样的男人是可怕的也是可敬的。 下意识地,她又往后退了几步。 男人却突然勾起嘴角,似冷似邪地呵了一声,随即转身离开,脚步比原来看起来沉重了不少。 看那背影,燕今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相比她差点送命,她并不觉得自己心狠。 “你也太狠了,到底下了什么药?有没有解药啊?” 扫了眼脸色难看的莫青砚,她凉声道,“没有。” 莫青砚脸都挂下来了,声音压了压,“明日便是月圆之夜,你知不知道将军寒毒会发,加上他去赤血寒潭捞王妃的尸身,内里已是雪上加霜。” “最多就是躺几日,急什么。” “你要是见过将军寒毒发作时的可怖模样就不会这么说了。” 言毕,气呼呼地带着兽训营的将士离开了。 燕今,“……” 从山壁回来,下午便不见了容煜身影,莫青砚对她爱答不理,倒是让她难得讨了闲,她坐在营帐外的台阶上,看着一波波将士来往不停搬着沙袋往濠江岸口垒高,还有将士用木桩和石块在筑高堤坝。 随手拉了一个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马上月圆之夜,每年到中秋前后两个月,濠江都可能涨潮,将军命我们提前做防备。” 燕今点点头,抬头看了看天色,燥热中裹挟了一股沉闷,怕是有场大雨,她想了想,决定去主帐探探容煜的情况。 还没进去,便在外头听见了军医爱莫能助的叹息,“将军,恕老奴无能,这毒老奴生平未见,不知如何去解,若是霍公子在兴许还有希望。” “罢了,你去开驱寒药吧。” 军医点点头,这是惯例了,每个月接近月圆便要准备驱寒药,可也没见哪月起效过,将军寒症,连穆院正都束手无策,只怕命不久矣。 摇着头出了营帐,并未发现躲在帐旁的燕今。 “将军,我这就去找阿满要解药吧,你现在手脚不便,若不能内力调息如何挨得住寒症之痛。” “不用了,她没有解药。” 这种不轻不重的药,目的就是用来消磨惩戒用的,并不会致命,自然不会花时间去研究解药。 帐外的燕今不由自主地磨起了下唇,容煜说的没错,确实没解药。 但是没有,不代表她不能研制。 回了营帐,她到处翻找,捞出了一把趁手的小刀,出了营去找莫青砚。 “你的通行令牌给我。” 莫青砚因为容煜的事对他有些不爽,果断拒绝,“不给。” 再说了,这小子身份还是个迷,轻重他还是知道的。 燕今眯眼,“确定吗?那我就不去山林里找研制解药的药草了。” 莫青砚赶忙拉住她,“你研制出解药了?” “军医那里的药基本都齐,缺两味,我见过那山林里有,采了便能制。” 莫青砚笑嘻嘻地掏出腰牌,“我要去督查堤坝,不能陪你去山里,你自己仔细些。” “知道了。” 看着纤瘦的背影消失在大营口,莫青砚的眉头紧了又紧,秋森从不远处走出来,面色沉冷道,“那蚩族人已经下在大牢,这小子你如果下不去手,我来动手。” 莫青砚心事重重,“他会回来的,我信他。” 第62章 出来混早晚要还 爬不了山壁,免不了要绕远路走山道,燕今搭着一丛树干,累的气喘吁吁。 濠江若涨潮,形势必定严峻,大营虽在上游地段,能固堤坝,垒阻道,也不能确保万一,虽然容煜的确活该,但脱不开他是一军之主,轻重她分得清,是她的错,她就扛。 最后剩的两味药并不难找,但还未下坡天空已经涂墨,瓢泼大雨应势而下,她没法只好躲在了一颗大树下,雨水透过枝叶的缝隙浇淋下来,让她无处遁形。 搓了把脸,想起方才路经的时候见过一种荷叶大小的植物叶片,应该能挡一挡。 左右看了一圈,果然在一颗横斜出崖角的歪脖子树下看到了叶片,磨了磨牙根,她一股脑冲进了大雨里,利索地折下一片挡在头上,正要起身时,余光倏地一惊。 崖下不远处,一丛红花紫叶的植物缠绕着一根根细如蛛丝的黑藤,在狂风劲雨中岁月静好,相比周遭被打的歪七扭八的植物,如王者般岿然不动,鹤立鸡群。 燕今眨了眨眼,越眨越惊喜。 圣医典籍上只留有寥寥数笔,却字字起风,早已绝迹的活死人花,曼沙藤。 因形如黄泉之花曼珠沙华而得名,其功效圣医典籍记录只有六字,生死人活白骨。 能在圣医典籍中留下这浓墨重彩的六个字便说明了分量,能不能断根容煜的寒症不得而知,但绝对能抑制此次月圆之夜的发作。 她丢开手里的叶片,趴伏在地,挣长了手。 曼沙藤是可遇不可求的极罕之药,生长顽韧,一旦离土就脆弱无比,流逝极快,她必须要在一个时辰内摘下入药。 大雨不死不休,誓要将天都泼穿了般,燕今的眼帘没有一瞬是清晰的。 差一点,还差一点。 指尖勾上了叶片,却错了开,她咬咬牙,攀住歪脖子树上挂下来的一根细藤,半个身子都挂出了山崖。 费了大番功夫终于抓住了曼沙藤,用巧力连根一起拔了出来,她心中一喜,正要撤手,突觉手背一疼。 疼痛感让她打了个重重的激灵,垂头望去,只看到一条猩红色的蛇尾钻进了山崖的夹隙之间,留给她手背上殷红的两个小口。 将曼沙藤塞进竹筒里斜挂在身上,她从衣服下摆撕了布条,用力捆紧被咬处,勒的很紧才用牙齿扯上结。 捡起地上的大叶片,片刻不待地沿山路往回走。 山林分叉口,燕今投眼望向左侧,那里直走进林,便是十一的藏身洞穴,银针已经拿到,此时此刻离开,轻而易举。 从此和容煜一别两宽,再无瓜葛。 如此诱人,她心生摇摆。 可身上挂着的竹筒很重,怀里揣着的莫青砚的出行令牌更重。 咬咬牙,已经移向左侧的脚步毅然转回了右边。 问心无愧才能真正自由。 她要正大光明地从大营里走出去。 大雨冲毁了来时的山路,燕今站在泥泞不堪的山坡上,欲哭无泪。 僵持了一会儿,她绕着附近找了一圈,抽了几条韧性极好的藤蔓,一根根打结连上,将一头绑在大树上,自己搭着藤条一点点往下抽移。 山坡原来是条小路,现在路被泥石铺平了,不仅陡峭,而且脏,燕今几乎是蹭着坡面下来的,行到一半,抓握藤条的手突然发麻失力,看着布条上渗出来的血,一声‘我去’带着她整个人像滚筒似的转了下去…… * “快一个时辰了。” 莫青砚烦躁地瞪了一眼秋森,“红甲军不也没抓人回来,你急什么急。” “我只是提醒你,大局为重。” “谢谢,不需要。” 烦躁地抄起长枪出了帐。 “外头大雨,你上哪儿去?” “我亲自去逮人行不行?如果阿满真是蚩族一伙的奸细,我亲手杀了他。” 秋森快步走到帐篷口,刚要劝阻,却见前头的莫青砚突然止了脚步,一脸惊愕地望向大营入口处。 他派出去守在山洞口守株待兔的红甲军,只要阿满一回山洞就坐实了他奸细的身份,将人抓回来,军纪如山下,必然不能活命。 可眼前,人是被红甲军带回来了,却不是押着,而是抬着?? 莫青砚已经不管不顾冲出去,“阿满!” 他抓住一个红甲军,“他怎么了?” “回莫副将,我们等了近一个时辰没在山洞口等到人,下山时才发现山道被大雨填没了,阿满兄弟躺在山脚下,昏死了,一只手还紧紧抓着这个竹筒。” 莫青砚又气又急,这人身上到处都是坑洼的伤口,他碰都不敢碰,“喊军医,赶紧的。” 军医刚进帐,燕今就醒了,是打着激灵坐起来的,吓了莫青砚一跳。 “我竹筒呢?” “这呢这呢。” “不就是两味寻常药,值得你这么拼命保着吗?” “你懂什么。”燕今小心翼翼打开,一旁的军医不由惊呼,“这……这可是曼沙藤。” 燕今点点头,脸色却不怎么好看,曼沙藤完好,只是光彩没有刚采下时那么鲜艳,不知道药效会不会大打折扣,她递给军医,“这是将军的药,捣碎挤出汁液和水直接给将军服下。” 军医点点头,接过时看到了她手背上的伤,愕道,“阿满兄弟,你这手被毒蛇所咬,我方才观你脸色发青,不能延误了,需赶紧治疗。” “不碍事的,药方我会自己写,一会儿让莫青砚去熬就成,你快去照看将军吧。” 大雨滂沱,已经下了不少时辰,照这形势,晚上雨势若不歇,濠江只怕会溃堤,这也是她最担心的。 军医看了眼莫青砚,后者摆了摆手,他才退了出去。 “你被毒蛇咬了?严不严重?” “小事,我有分寸,我写个药方,你找个人帮我熬药。” “成。”莫青砚殷勤地取来纸笔递给她,犹豫着说道,“阿满,我说假如啊,你要是有苦衷或者难处一定要告诉我,我可是当你好兄弟。” 燕今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半真半假地笑了,“我的苦衷和难处多了去了,缺钱缺美女缺远走高飞,你能帮我实现?” 闻言,莫青砚的脸色僵了僵,不太自然地转开了话题,“雨大,我要去督查堤坝了,你好生休息吧。” 见他离去的背影,燕今莫名其妙地耸耸肩,低下头扯开手上的布条,看着半边手背都黑紫了,一碰就疼的钻心,她不由拧起眉头,抽出银针…… 第63章 孤注一掷 “阿满兄弟,你醒着吗?” 焦急火烧的声音在帐外响起,是军医,燕今只好放下银针,“没睡,进来吧。” 军医脚步仓皇,脸色难看道,“将军方才服了药,可立刻呕了血,搭了脉搏,寒症已然发作了,比以往更甚,现下寒极攻心已经昏迷,这可如何是好?” 说话间,他不停抹着冷汗,那心惊胆战的模样就差尿裤子了。 听闻莫副将提及,这位看似其貌不扬的小伙子是个医学奇才,见他有能耐采了曼沙藤回来,原想所言非虚,可才转眼不到几刻钟,就让将军寒症提前发作不说,还比以往更严重,搞不好还会连累到他,军医心中有怨,看燕今的眼神多了几分狭隘。 燕今自然不傻,话说到这份上,再来求助是假,谴责推责任是真。 她掀被下床,“老人家你放心,药是我给的,倘若将军真的出了事,我一力承担,绝不连累与你。” 军医满是褶皱的脸挤出讪讪一笑,目光躲闪地瞥向一侧。 “快随我去主帐吧。” “好好。” 雨势未歇,出了帐寒气逼面而来,她打了个哆嗦,觉得每个毛孔浸了冰似的冷。 军医不明所以,“阿满兄弟这是怎么了?” “不碍,走吧。” 蛇毒深入,她的免疫机能正在走下坡。 燕今无暇顾及搭了伞匆匆走到主帐外,军医脸色迟疑地喊住了她,“阿满兄弟,将军如今情况我无颜进帐,不如就候在帐外,你有需要就喊一声。” 燕今没深想,拧着眉头胡乱点了点头,随即两三步上前掀开了帘帐,还未放眼,锋芒出鞘,她只觉余光一闪,利影已经架在了脖子上,是秋森,她甚至连搭在帘布上的手都没有收回。 帐内,几名副将侧首而立,个个面容森凛,视线往前的榻上,暗色灯影虚晃,光线流下来,笼着榻上的男人,方寸皆是寒冽。 几乎是一瞬间,燕今就明白了过来。 一军之主若因药昏厥,首当其冲被控制的就是军医,其次便是给药的她,罪名之大,足以当场仗杀。 而她愚蠢地竟然没发现这么大的蹊跷,一心心无旁骛地想着救人。 何其可笑,那碗她豁了半条命的药如今视如敝履地被冷置在桌上,赤裸裸彰显了它的一无是处和欲加之罪。 如她一般,刀俎鱼肉,等着宰割。 “阿满,我们已经抓了你的蚩族同伙,事到如今,你便认了吧。” 蚩族同伙?十一! 她直视莫青砚,嘴角的笑意越深,眼底的冷意便越浓,“你早就知道,所以给我通行令牌是试探,请君入瓮也是先知。” 莫青砚无言以对,心虚的目光无处安放,欲言又止地看向容煜,“将军,阿满他……” 容煜不给他求情的机会,径自打断,“本王给过你机会,往日你坦白从宽尚能留的一命,如今人既已抓了,你该知道下场。” 冰冷、凉薄、寡情、疏离,这才是容煜。 他没有错,错的是她,以为他套着冰冷的面具下尚有赤忱和暖意,可笑的是,她现在才明白,他的赤忱和暖意,恰恰排除了她和那个早就被遗忘死的无声无息的翊王妃。 燕今无话可说,两指推开脖子上的剑,任由剑锋划破指腹视若无睹,笑的冷凉又讽刺,“蚩族族长获罪死不足惜,可蚩族族人犯下何错让将军赶尽杀绝?你们抓的那蚩族人是我朋友,但我啊满从没有后悔交上这么一个无条件信任,尊重,帮助与我的朋友,他们个个热血丹心,肝胆相照,心,将军有吗?” 容煜一言不发地看着她,脸色黑的似能滴出墨来,“对待细作,本王不需要心,来人,将他扣下水牢。” 话落,他又补了一句,“挑一间离那蚩族人最远的牢房。” 一旁的莫青砚忍不了了,心里钝刀子磨着似的难受,阿满他没有跑,他拿着药回来了,他何错之有? 咬咬牙,他豁出去了,“将军……” 话没说完,帐外陡然响起将士迫在眉睫的疾呼,“将军,濠江溃堤了。” 几名副将哗然,容煜刚要起身,胸口猝然的绞痛将他拖回了原地,冷峻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雪化变白,双掌凝出霜花,寒气氤氲。 整个帐内的气温转瞬间从温润变得冷寒逼人,他就像个移动的速冻人,周身榻侧都凝出了霜雪般的寒气。 饶是早有耳闻,头次见到他如此真实可怖的寒症发作,燕今也惊骇了,但很快她就冷静了下来,不声不响地抿起了唇。 “彭然,带人速去筑堤,开闸引洪。”他说出的话尾颤的极重,如同濒死之人最后的喘息,可仍一字一句,铿然掷地,“秋森,青砚,去帮忙,快。” “可是主子……” 秋森阴沉地看了一眼燕今,利落地收了剑,相比溃堤和容煜刻不容缓的情况,燕今毫无分量,他疾奔榻前,“属下为你调息。” “这是军令!” 秋森咬牙,起身出去的时候,恨不得将燕今生吞活剥,若不是因为他,主子何至于像断臂之人,毫无招架之力地任由寒症侵袭,那种痛楚光是看着便知生不如死。 “来人,将他丢进水牢。” 帐外有踏步声传来,众副将错身离去,燕今始终垂眸,待到余光下最后的脚步掠过,她豁的抬头,迅雷速度抄起桌上的药,一口含进了嘴里,扑向容煜。 事情突发的快又匪夷所思,那些走在后头的人全都被动静惊回了头,眼前一幕叫他们措手不及地骇然,不知是谁惊呼一声,已经走到帐篷口的秋森扬起长剑,剑影裹着喋血煞气,直穿而来。 穿进燕今后脑勺。 几乎! 千钧一发,她将坐在榻上冷的没有一丝热气的容煜扑倒,悬宕而上,快准狠地将含着药的嘴封住他的。 咕咚。 一声吞咽,下意识的。 他面无表情,天地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有一缕被剑锋削下来的碎发飒飒洋洋地飘落下来,正好落在了他的手掌心,痒痒的,软软的。 燕今爬起身,吐出一口他嘴里带进的烟气,笑的恶劣又狂妄,“将军的命,照样由我说了算。” 秋森杀气腾腾地折回来,一手刀就要往她天灵盖上劈下来,莫青砚眼疾手快地挡住,脸色复杂,“先别杀他。” 他看了一眼燕今,眼里的心虚和愧疚渐渐淡去,徒留无奈和无语,“将他押进水牢。” 第64章 错了 燕今没有说话,被红甲军拖着下去的时候笑看了他一眼,仿佛用尽了力气,深深也是精疲力尽的一眼,那一眼让莫青砚莫名心惊肉跳。 但也只是一瞬,他很快忽视,大喊军医。 回到熟悉的水牢,却没有力气再站起来,她顺着角落往下滑,污水没过她的胸口,她感觉呼吸越来越重,颤着手,摸着腰间的银针包抽出银针,摩挲着脖颈上的颈动脉下方半寸之地,闭眼用力扎了下去。 这处有生死门穴,大限之人一旦下针生死参半,但她眼下的身体,不赌,必死无疑。 整个手掌浮肿发紫,心脏的跳动也越来越薄弱,她知道蛇毒已经漫入神经,可能今晚这暗无天日的水牢里又将多一具可有可无的尸体。 自由没了,海阔天空也没了,她叹口气,身心疲惫,只觉得对不起十一,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越想越困,身体沉的好像千斤重,她靠着身后的墙,慢慢闭上了眼。 * 磅礴濠江,撼天动地。 红甲军一波轮换一波,堤坝之上,莫青砚呼吼的声音几乎被滚滚洪水淹没,他飞速垒着将士扔上来的沙袋,木条和石砌,一刻不敢歇。 “莫副将,你快下来歇歇,已经两个时辰了,属下来替你。” 说话的是莫青砚麾下的百夫长,一脸担忧。 莫青砚淬了一口,袖子挽的更高了,“废什么话,赶紧的,这边差不多马上去别的关口帮忙,快点。” “好嘞。” 莫青砚手脚极快,但大雨冲刷下,马不停蹄地两个小时重活,下来的时候头重脚轻,脚下打了飘,眼看着就要从几米高的堤坝上摔下来,底下的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半空中白色骨鞭风驰而来,在他脚下铿锵划过,莫青砚借势踩上着力点,在空中急速踏步,毫发无损地落了地。 “将军!”他惊喜无比,“你……你没事了?” 容煜点点头,没有多说,飞身上了情况最严重的一处堤坝,迅速调遣指挥起来。 不是寒症发作又加阿满的毒,军医都说了可能回天乏术? 这……这就生龙活虎了? 四周起此彼伏的喧闹由不得他深想,在投入战况前,有什么紧急的东西在脑中一闪而过,但却没来得及捕捉清楚就被抛诸脑后。 半夜时分雨势稍歇,彻夜奋战,黎明时分,雨终于停了,将士们众志成城也精疲力尽地终于控制住了洪流。 许多将士累的直接席地而睡,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容煜下了堤坝,掠眼看过,下令道,“洪流稍歇,还不能掉以轻心,分流三批,依序督查,还有,天灾过后鼠虫骤增,要时刻提防瘟疫。” 副将们皆点头应是,公事毕,大家难得都松了口气,不免狐疑起容煜的病情,有心直口快的副将脱口问道,“将军这寒症是控制住了?” 容煜盯着一只恢复如常的手掌,握掌成拳,不但寒症控制住了,身体的清畅感也比以往更好。 这样的变化让他陷入沉思,脑中不经意划过那酥酥软软触碰的一瞬间,他默然抿起了唇,心底似有什么异样悄然而生。 “将军,不会真的是阿满那药。”本来是没过脑的随口一说,但一出口,莫青砚怔住了,笃定道,“就是阿满,他是要救你啊将军。” 那种情况下,腹背受敌,别说信任没当场当细作杀了都算好了,要让将军吞下良药难比登天,她才会兵行险着拿命做赌。 想到这,莫青砚如雷击顶,他终于知道阿满被带走前留给他的最后一眼是什么意思。 他说的没错,没有心的何止将军一个,还有他这个狼心狗肺的。 阿满根本没去山洞,他拿着药回来了,拿着为将军治病的大义,拿着不连累给他令牌的他的兄义,而他呢,患难相交这么久,嘴上说着好兄弟,却始终没有真的信任过他,他甚至连牢里那个蚩族人都不如,他可以为了阿满舍身赴险进军营不惧被擒,他算什么狗屁兄弟。 脑袋里轰的一声,他猛地拉住容煜,“将军,我们都冤枉阿满了,是阿满救了你,我现在就去放了他。” 似乎为了印证莫青砚的话,他脚步还没迈开,军医从营帐里心急如焚地疾步而来,恭敬禀报,“将军,老奴依令细查,您喝的这曼沙藤已经反复查验,里头没有掺杂任何其他毒素,但阿满兄弟医术诡谲,老奴特意去他的营帐查探过,没有找到任何致命之毒,倒是翻出不少抗寒散邪的药丸以及外伤药,止血药,有成品也有半成品,看成色,当是刚制没多久。” 抗寒散邪的药为谁制的不言而喻。 外伤药、止血药自当是为军中将士准备。 什么奸细,在受困掣肘之下,大公无私地为敌方着想。 一番话,让在场几位副将都沉默了,昨晚上在主帐里众人对薄公堂,将那瘦小的人逼仄在囚笼之地,以奸细、谋逆、暗害的罪名,横眉竖目,恨不得剥皮抽筋。 容煜一言不发,脸色笼在将明未明的黎明前,又沉又冽,而一旁的莫青砚,如丧考妣般,恨不得掴上自己两个大耳刮。 “还有,将军请看。”军医将手中找到的药方递过去,“依药方来看,阿满兄弟所中蛇毒乃血链红,毒性不算强,但若救治拖延,待到毒性浸润五脏六腑,药石罔效啊……” 黑眸在药方上一掠而过,薄薄的纸转眼就被揉做了小团捏进了手心,容煜抬步直奔地牢,莫青砚见状,马不停蹄跟上,两人才走到牢门口,迎头撞上了形色仓皇往外冲的地牢守卫。 莫青砚将人擒住往后一推,“慌慌张张的干什么?” “将……将军,莫副将。”守卫吞了吞喉咙,战兢道,“方才换防,有个兄弟一直没有出来,我们进去一看,才发现他被那蚩族人弄昏了换了衣服丢在……” 守卫的话没说完,容煜抬手将他推了开,直奔最里间,污水之下,平静无澜,他一眼望过,徒手握住链锁,内劲沉下,连锁带栅栏一个圈全都碎裂了下来。 第65章 发现女儿身 “将军……”紧随而来的莫青砚目瞪口呆。 容煜半声不吭地抬步踏进了污水里,厉眸逡巡而过,落在黑漆漆的水面之上,忽而冷凉,忽而收紧。 倏地,俊脸停驻,他淌水直走,两个踏步之后,俯身捞了下去。 泡的衣衫飘涨的燕今被单手揽抱了出来,脸色煞紫,容煜掐着她的下巴,在脉搏处一探,脸色难看地将人横抱了起来,“速去通知军医在营帐等着。” 莫青砚不敢迟疑,用了生平最快的速度飞身而去。 他的脖颈间扎着一根银针,容煜不敢碰也深知那处是生死脉门。 小小的人,缩成一团,蜷在他怀里,冷的没有一丝活气,容煜眉目紧锁,掌心微微收拢,“恨本王吗?死了可就什么仇都报不了了,本王还会将你那情深意重的蚩族兄弟逮回来,同你上黄泉结伴。” 燕今吃力地撑开惺忪又沉重的眼皮,牙根磨过却挤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抵在他前襟上的手恨恨攥紧了一瞬,尔后又昏沉了过去。 容煜低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胸口那只纤细的指骨上时,停了停,明明耷拉无力,却像有着千斤重,掐在他喉间,不收紧却如鲠。 * “磨磨蹭蹭的,阿满到底怎么样了?” 军医擦了擦汗站起身,心怵地看了眼暴躁的莫青砚,才转向一言不发的容煜,“将军恕罪,阿满兄弟体内的蛇毒已经扩散脏腑,她用银针挡住了脉门吊了一口气,可此法拆东补西,凶险无比,一旦撤针,便会让囤积淤堵的毒素在体内瞬间爆发,可若是任由下去,气血无法周身循环,只怕熬不过一日便会气衰而亡。” “听你这话,横也不行竖也不行,只有等着他去死?”莫青砚心浮气躁的嗓门在容煜的扫视下一路滑了下去,他捏的拳头嘎啦作响,挫败又懊恨地扭开头。 “怎么救?” “回将军,眼下老奴只能开一些驱邪清毒的药方试着喂下去,再开一方药浴连续浸泡三日,每日浸泡两个时辰,三日后若能将体内沉积的毒素慢慢化解,便还有一线生机。” 容煜侧眸看了眼床榻上气息奄弱的面容,许久才出声,“去准备吧,就在本王的营帐。” 莫青砚吃惊,“将军,你要亲自照顾阿满?” “有问题吗?” 他点点头又快速摇摇头,“我那营帐也空的很,不就是每日两个时辰的药浴吗,都是大男人,又没啥见不得人的,简单的很,我来照顾他。” 容煜掀起眼皮,邃沉的黑眸落在他身上久久未动,看的莫青砚笑容渐失,头皮发麻,最后只能僵着脸挤出笑,“全听将军的,属下去巡查洪流。” “等等。” 莫青砚回头。 “传令下去,这三日,没本王的允许,谁都不准踏进主帐一步。” 莫青砚,“……” 出了主帐,莫青砚歪着脑袋想了许久,越想越觉得莫名其妙。 将军这是开了哪门子的天荒,就算对不住阿满,也犯不着纡尊降贵,事必躬亲地贴身照顾吧,还搞得神神秘秘的不准人去主帐看,不知道的还以为将军对阿满…… 他瞪大眼,心惊肉跳地刹住脑海中的虎狼之想。 “莫副将,有京城来的急令。” 收信将士笑嘻嘻地呈给他,“是秋副将的。” 他接了过来,勾唇笑道,“懂事,本将记住你了。” 扬开一看,随着字句下来,嘴角的弧度渐渐凝固,垂下,他回头看了眼主帐,他将纸条捏死在了手里。 * 药浴备妥,提水的将士全都撤了出去,容煜抬手在水里试了试温度,这才转身走回床榻。 高大挺拔的身躯将床榻笼了大半的斜影,愈发显得床上的人瘦小羸弱。 窗外有光打进来,落在骨节分明的长指上,徐徐探出,点在床上之人的锁骨衣襟处往肩侧拉开,雪色的肌肤泛着几近透明的光泽一寸寸暴露空气之中,和脖子以上的黝黑肤色反差鲜明,漆黑的眸缓缓眯起,他停住动作,黑洞般的目光旋起浮色,定格在露出的裹胸带一角,久久不灭。 半晌,指腹后移,退到脖颈喉咙口,他蜷曲指骨,轻刮而过。 平的! 目光落回床上灰淡的面容上,薄唇绷紧,黑漆漆的目色沉的厉害。 “唔……”疼痛的嘤咛伴随着干涩的吞咽,还未来得及撤走的指尖随着鼓动不经意滑过,他脸色难看地抽手,轻而又轻地摩挲着那处滑过的指腹,像被什么重重蛰了一下。 呼吸,忽浓忽淡。 “事急从权,本王别无他法。”低哑的声音扬在空气中,无人回应。 他探手向前,勾住外裳…… 容煜的动作很小,但骨子深处的警觉让昏沉中的燕今还是醒了过来,她萎靡地掀开眼缝,眼前的光景惶惶幢幢,她看不清悬宕在头顶上的人是谁,只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惊惧和威胁。 一个男人,正在剥她的衣服。 “放……放开……”声音嘶哑,却奋力反抗。 男人有力的大掌轻而易举扣住了她颤抖不停的手,浑沉的嗓音透过耳畔的间隙,忽远忽近地传进意识,“帐外万千将士,你再大声点,本王不介意让他们进来好好欣赏。” 他半揽半抱地拖起她的上半身,鬓角在挣扎中散乱下来几缕碎发,衬着虚弱的脸颊,生出几分脆弱的犹怜感。 “你……你无耻……” “无耻?你一介女流,胆大妄为混进我军大营的时候,就该想到被无耻的这一天。” 她浑身无力,想起自己被冤枉,中毒,又被这狂妄腹黑的男人救起,哪怕九死一生仍旧逃不过被威胁,被戏耍,被羞辱,愤急之下她探手便往腰间摸去。 “想找这个吗?”他反手一抽,便将那包牛皮裹着的银针包丢在了茶桌上,“你若还有力气站的起来,本王站着让你扎。” 话说完,他当真站了起来往后退开一步,失去了支持力的燕今虚软地往床沿栽了下去。 衣衫半解,香肩小露,一头青丝在折腾中半散半束,她喘着气,负隅顽抗了一番怎么也爬不起来,反倒因为羞愤交加让气色红润了不少。 站在咫尺之距的容煜黑眸微眯,抄着手消遣够了她的无能为力这才不疾不徐地走过来。 第66章 你趁人之危的还少吗? 大掌掐着她细瘦的双肩,轻而易举将人提拎到床榻上,“觉得委屈?羞辱?那就好好活着,本王等着你雪耻。” 寒凉刺骨的话,却裹着灼人的热息,吹在光洁的肩头上,让她手脚僵直,无所适从。 正要抬头,却见他扯过衣摆,撕拉一声,卸下一块黑布,利落的绑上眼睛,“药汤不宜凉,你若能自己动手,本王不会碰你。” 她盯着他蒙着双眼的俊容,抿紧了唇,身为医者,自己什么情况她心知肚明,如今气力殆尽,透着的呼吸都在消耗最后的精气神,如果蛇毒不能缓解,只怕今日这生死坎是过不去了。 “今日之事,你保证只字不提。” 看不见,声音便显得格外敏感,燕今是提不起音量,反倒让原本脆灵似的嗓音被氤氲的软绵楚楚,磨在耳根上,如羽似尘,轻轻地挠。 “不提。”他嗓音低沉,应下。 “我是女子的身份,也不准外露。” “不露。” “那……那你来吧……”她低垂下脑子,耳畔绯红。 但凡能自己动手她绝对不承容煜这份情,简直自找罪受。 看着男人俯身过来,高大的身躯携裹着暖烫的气息,熨在她周身,她连呼吸都不敢紧凑一分,眼见着他手伸过来的方向,她忙不迭急喊道,“左边往下三寸。” 男人的手微顿,声音低低的,似乎带了笑,“本王不会趁人之危。” “你趁的还少吗?”她没好气道,“瞧将军这熟门熟路的架势,怕是外人对你不近女色的说辞有误解吧。” 容煜干脆利落地扯住了系带,松开,“身为女子,这种时候还能如此豪放,你也不赖。” “那我是不是应该配合将军高大英武的形象,如京都那些肖想你的闺阁女子一般,明明想生扑,却扭捏作态,佯装娇羞,欲拒还迎地引诱一番?” 容煜的手顿在她掐细的腰身上,听了这话有点微恍,却听燕今嘲弄着又道,“食色性也,我这种面容,怕是引诱了,将军也没有欲望吧?” 这么豪放无遮拦的调侃,让容煜搭在里衣上的手用力一紧,他坐在她背后,不等燕今反应,攥着对襟从她前面旋过,顺着惯力后抻的双手,咻的滑了下来,轻飘飘落了地。 鸡皮疙瘩瞬间漫了燕今一身,只剩裹胸带的她又羞又怒,脸色涨红,“容煜,你是故意的!” 他没做答,在她眼前倏地站了起来,没了衣服的庇佑,她毫无安全感,偏偏身娇体软,双臂失力发麻连抬手挡一挡的力气都没有,“你要干什么!?” 听出她的紧张,冷薄的唇微不可查地勾了勾,他慢条斯理地俯下身,隔着一层黑色的布料,咫尺交裹,燕今浑身僵硬,哪怕眼前有遮挡,可他威压下来的气场,凌厉甚至是压迫的,让她有种错觉,他能透了这层黑布将她窥个一干二净。 “冲动是魔鬼,相信将军不会因为几句戏言较真吧?” “本王若较真,你又奈何?”他讪讪,语调沉缓中带着少有的莞意,“荒地少肉,心火难灭,你可以试试挑战本王的耐心,看看本王会不会饥不择食。” 燕今大气不敢喘,更不敢再拿他调侃。 见她安静了,他伸出双臂,准确无误地穿过她的后背和后膝,轻轻松松将她抱了起来,放进了药浴里。 燕今往下沉了沉,小声嘟哝了一句,“不诱就不诱,我还看不上你呢。” 不知道容煜听没听见,反正她是不敢回头看的。 药浴温润,药气透了皮肤循序渐进地钻进体内,她感觉痛意在慢慢退散,受伤的手背有了些气力,但依旧疲累的很,被烟气蒸的昏昏欲睡,脑袋耷拉在浴桶边缘,也不知泡了多久又眯了过去。 再次睁眼是被帐外交谈声吵醒的。 “我就瞧瞧阿满怎么样了?这也不行啊?” 是莫青砚,一如既往地毫无耐心。 “有这份闲心,洪流的情况都督查清楚了?兽训营这月的训练进程都文书好了?让你去濠江下游查看农户人家的损伤程度去办了吗?” 莫青砚一脸便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憋了回去,“行,我现在去。” 走了两步,他突然扭头朝着帐内喊了两声,“阿满,我回头来看你啊。” 也不管里头听没听见,喊完又冲着冷面的容煜嬉皮一笑,喊上自己手底下的兵,大刀阔斧往濠江下游而去。 帐内的燕今翻了个白眼,借着这功夫,动了动手脚,见恢复了些气力,扒拉着浴桶边缘爬出来,床榻上放着一套衣服,她提领过来一看,有些大,但很干净,她挡在胸口下意识地往帐外看了一眼。 帘布被风吹得挥舞,撩开一角,有黑色的衣摆若隐若现。 她鼓了鼓嘴角,慢条斯理地换起来。 收拾妥当,出了一身虚汗,毒未排尽,她就像个七八旬的老太,动辄伤筋动骨。 “桌上的药,一滴不许剩。” 燕今瞥头看了眼,暗自腹诽,这人后背长眼睛的吧? 端了药,毫不矫情地一口见底,她从随身的腰包里摸出根甘草放进嘴里嚼着,“将军,我这几日睡哪儿?” 明知故问。 容煜撩了帘帐走进来,见她毫不拘谨地俯卧在榻上,正专心地往受伤的手背上扎着针。 那黑紫一片的伤触目惊心,叫他本来想说的话都断在了嘴边,“你睡本王的床榻,本王自会另寻他处。” “那不行。”她眼都不抬,“你要换去了别处,这主帐哪还有威严可言,岂不是人人想进就进了。” 容煜捏了份军情在手里看着,听她这么一说,抄了手,往桌角一靠,黑漆漆的眸底渗了丝蛛丝般的光,若即若离地悬着意味不明的情绪,“使唤本王上瘾了?” 闻言,燕今脆生生一笑,“将军言重了,使唤哪敢啊,将军如今身强体壮,自然不会记得我今儿这破败身子托谁的福哦?” 话尾才落,她应景地倒抽了口气,嘶嘶抽疼地拔了最后下的一根针,眉头苦哈哈地拧成一团,“瞧瞧,连根针都扎不稳,这要亏的只是手,要是换了别的重要关门,毫厘之差都得没命。” 幽冷的目光落在她满是狡黠的脸上,深深看了一眼,他沉闷地放下手中军情,走过来坐在她跟前,抽走了她手中的银针,面无表情道,“你说,本王来扎。” 第67章 怜香惜玉和你有什么关系? 燕今怔怔一愣,她只是需要他做挡箭牌几日,并没有让他纡尊降贵体贴地这么细节。 “我可以自己……” “往哪儿下针?”不给她反驳的机会,粗粝的指腹压在她细嫩的手腕上,他耐心地重复一遍。 大家都是男子的时候,粗来糙去不觉得什么,眼下心照不宣,微妙的肢体接触,便如不经意坠落湖面的石子,涟漪四散,久久难平。 见他面无异色,她心里定了定,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床榻你睡着,本王睡地上。” 她眨眨眼,不敢得寸进尺,“你放心,蛇毒祛完我便回自己的营帐去。” 手上的动作稍滞,转而又继续,他不置可否,待到银针全部扎完才起身,“饭时会有人来送,这几日安分守己些。” 她长长噢了一声,眨眨眼,试探着又道,“将军今日不在营中?去,去抓人?” 见他没答,她又道,“军中将士皆称颂将军赏罚分明,明辨是非,十一虽是蚩族人,可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你就不能放过他吗?” “罪不及家人,草木皆兵非明主之举,十一是无辜的,再说了,救治狂尸的办法也是十一告诉我的,他是有心弥补兄长的过错,你不能搞连坐啊。” 见他半天不吭声,她急道,“将军……” “心上人?”久久默语的男人突然冷冰冰抛出三字,燕今一时诧住,反嘴便问,“是心上人就不追究了?那将军便当是了。” 容煜嗤了一声,眼皮徐徐抬起,平静的目光带着剐人的凉意,“不是做贼心虚需要畏罪潜逃?” 不给燕今开口的机会,他站起身,拔高的身形压迫式凝着她,“因狂尸之毒失命人数三百七十八人,重伤人数二千五百七十九人,整个蚩族人数不足一千,本王不搞连坐,灭族如何?” 燕今怔愕,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看他旋身离开,许久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那密密麻麻扎满的针,心中五味杂陈。 一直到暮色四合,容煜都没回主帐。 晚饭时间,有将士进来送饭,燕今笑着套话奈何将士们嘴巴比蚌壳还难撬,她悻悻然作罢。 一觉睡到大天亮,容煜没见回来,倒是一日不见的莫青砚上门了。 手里握着一捧厚厚的荆条,丧着脸来请罪。 “做什么?” 高大壮硕的人,举高荆条至头顶,一声不吭就往她榻前跪了下来,她擦了擦眼角,觉得会不会是自己没睡醒。 “阿满,我错了,你把我当兄弟,我当成驴肝肺,愿打愿杀,我莫青砚保证一声不吭。” “我把镇北将军的得力副将给杀了,我都不用出这营帐,北境大营的万千将士一人一刀我的血都不够流,你这是请罪呢还是想借刀杀人呢?敢情我没被蛇毒死,你心里不舒坦是不?” 莫青砚一脸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她揉了揉太阳穴,“行了,说你挺爷们的一汉子,怎么那么唧唧歪歪,会不会表心意?比如带我搓顿好的,偷偷放我几次训练的水,或者把你的秋乐让给我当媳妇。” “那不行。”莫青砚急眼了,“秋乐看不上你这瘦不拉几的小黑脸。” “那她看上你这高大威猛的壮汉子了?” 莫青砚:…… “别的都行,反正就是秋乐不行。” “啧,刚刚还一副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这就翻脸了?撒开,没什么好讲的,这件事没有秋乐陪我两晚是不能了了。” 莫青砚咬的腮帮子都紧了,这犊子居然开口亵渎他的心上人,他用力把荆条撒在地上,忍了忍,还是把难听的话憋了回去,“既然如此,兄弟没得做了,是我莫青砚对不住你,你想干什么冲我来,要是再言语猥琐秋乐,别怪我拳头不留情。” 燕今翘了翘嘴角,“真这么喜欢秋乐?” 莫青砚怔了怔,从她眼底瞧出了戏耍的笑意,瞬间明白了过来,气呼呼扑过来做势要收拾她。 “闲的没事去靶场轮十组。” 闹的正劲的两人一上一下地扭过头,看向营帐口脸色沉冷的男人,莫青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逾矩,一只脚都膝在了将军的床榻上,他触电似地缩了回来,干笑一声,“属下这就去。” 走的时候还不忘和燕今打了个眼神暗语,小动作高调又张扬。 错身而过的容煜眼都不抬地补了一句,“再加潜息十组。” 莫青砚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一组靶练二十场,十组二百场,一组潜水气练一里水,十组都够他横渡濠江几个来回了,兽训营都没有这么狠的。 “有问题吗?” 莫青砚精神一震,洪声应道,“回将军,没有!” 那皮绷得,燕今瞧着都觉得太耐操了。 莫青砚一走,她赶紧一副半死不活躺平,“将军,我觉得军医的药效不太好,身体还是很不舒服,可能要耽搁很久才能回兽训营了。” 容煜冷笑着戳破她,“没力气回兽训营训练,有力气和青砚打打闹闹?” 直男地毫不留情。 咬牙,她挤出和善的笑意,“将军,有个成语叫怜香惜玉。” “跟你有什么关系?香了还是玉了?” 燕今:…… 说完,容煜便不再搭理她,绕过议事桌台处理起桌上的几份军事公文。 每天如出一辙的冷脸,也不知道气消没消,她翻个身,躺下的视觉将他脸上一丝不苟的专注瞧的更加清晰。 脊背如松,颀健挺拔,只是坐着,威压都在悄无声息释放。 她抿着唇,眼珠子转了许久,在要不要再试探一把他的耐心之间挣扎,却听到容煜先开了口,“蚩族族长已死,继任族长已经带着族人尽数退回领地。” 燕今激动地坐了起来,“我就知道将军是非分明,绝不连累无辜。” 隽冷的眼皮掀起,直勾勾凝向她,“话不要说的太早,那些牺牲掉的无辜百姓不可能因为一人之过就不了了之,那个潜逃在外的蚩族人是已故族长的弟弟,他伙同叛匪在濠江上好一出连环计,其罪也不是你三言两语卸的下。” 燕今听了这话,大气都不敢喘。 容煜铁血教令,要是知道他口中谋算这出连环计的叛匪就是她,她还有命看到明天的太阳吗? 第68章 炭火路 见她怔怔发愣,容煜沉吟道,“平日的尖牙利嘴哪去了?一句也不辩驳?” “辩驳就能让将军大发善心当做没发生过?” 容煜眯起眼,“这么干脆,不怕本王杀了他?” “十一有错,但错不致死,将军若非要致人死地,单凭我区区女子还能力挽狂澜?” 她淡然不迫道,“既然如此,就不必口舌之争,但我阿满所行之事,不管以往还是今日,从未曾后悔,十一是你眼中的罪人,却是我眼中的恩人,你要杀他,我必救他,不惜代价。” 他盯着她,薄唇,冷冷抿起,夹杂着一股狠戾,“既然你和那人如此情深意重,本王成全你们。” 燕今没理解这话的意思,容煜已经雷厉风行地做了起来,狠得让她措手不及。 次日,刚泡完药浴不久,她便被人带进了兽训营,在营地里,她惊诧地见到了当日已经在她的辅助下逃出去的十一。 也对,容煜要下定决心抓一个人,并不是难事,何况当日她伤势严重,心知可能成为累赘,十一是在她逼迫下离开的,他心系她,自然不可能离开得心无旁骛。 被五花大绑跪在兽训营烈日场地之下的十一见到被带进来的燕今,激动地拱身起来,连膝盖骨都没抬起就被身侧的将士一脚踹回原位。 他青筋滚动,手脚都有伤,却死死咬着唇不言不语,生怕给她招来灾祸。 燕今看在眼里,冷凉的目光转向台阶之上的莫青砚,后者心虚地别开眼,冲着下位喊道,“你们几个是死的啊,阿满身子都没爽利,怎么能这么暴晒,快带到那阴凉的大树底下去。” 燕今不动,冷笑道,“你们能晒,我为何不能,我就站在这里,看谁敢动我。” 整个兽训营谁人不知,这阿满不仅和莫副将关系匪浅,将军的命还是他救的,谁敢惹这活菩萨。 众将士发憷,莫青砚见状,无奈地从台阶上跑下来,抬着胳膊给他挡太阳,高了大半个脑袋的他倒是挡的刚刚好,“你别耍娘们脾气,军纪如山,将军不能因为你罔顾军法,今天这过场无论如何都是要走的,你行行好,别让我为难了。” 燕今拍开他的手,“什么意思?” “你和这蚩族人都不是军中将士,本来你们做的那些事,就是杀了也是该的,今日这过场苦了苦了点,但总归是一时,命留的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燕今盯着他,不解问,“什么过场?” 莫青砚左右其词,“你就别问了,坐那儿看吧。” 看吧? 听这话,看现场四行八列整齐划一的阵仗,燕今眉头一跳,“莫青砚,我不为难你,你要真当我是兄弟,就别掬着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觉得我能干站着看十一替我受过?” “阿满,你就别犟了,别说你毫无武功底子,就你如今这身体,怎么可能受得住炭火路,箭雨林。” “炭火路,箭雨林?”燕今的呼吸都重了,字面意思并不难理解,她怒极反笑,“这和直接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莫青砚为难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燕今也看懂了,军令如山,莫青砚顶多算个执行任务的,真正发号施令的决策者是容煜,他说了,成全他们的情深意重,原来是这种方式的成全。 让她眼睁睁看着挚友为他负累,受苦煎熬,他果真是个行棋高手,懂得如何掐住人的七寸,一击毙命。 好狠,好绝。 “啊满,对不住了,将军有令,我不得不做。”他退开两步,几名将士轻而易举困住了燕今。 “听令,铺炭火。” 洪声扬开,不远处有红甲军将士提着一桶桶冒着星火的炭火,训练有素地往十一跟前的路一直延铺到场地的外围口。 那烧的黑红的炭火,在烈日炎炎下,发出兹兹的碎裂响。 炭火铺完,排列后方的将士提起铁架子放倒炭火上,顷刻之间,受热的金属就泛起了猩色的光泽。 “蚩族小儿,今日别怪本将不给你机会,你兄长涂炭生灵自当有人受过,今日你若能从这炭火路走过去,再穿一场箭雨林还能活下来,本将就留你一命。” 十一虽然受制于人,但他观察了许久,这营内的人对姑娘也算礼遇并没有连带责罚的意思,容煜绝顶睿智,擒下他的时候便料算了一切,这一趟虚暗实明,容煜怕是早已知晓了姑娘的女儿身,才迫他连着姑娘的份一起接下,就算不用他安排,他也甘之如饴。 “莫副将大义,我十一甘愿受罚,绝无怨言。” 说完,他站了起来,连手上的绳索都没解,便毫不迟疑地抬起脚踏上那猩红的铁架子。 从训练场到外围口,少说也有上百米,不能用内息,便是用血肉之躯生扛,燕今被铜墙铁壁横成的将士身躯挡在身后,只能从那间隙中隐约看见十一艰难地挪步。 他大汗淋漓,衣服被浸到湿透,面色涨紫,脖颈额角爆起的青筋随着紧咬的牙关隔着长远的距离依旧清晰可见。 她沉默下来,往后退了一步,眼神决然地握起拳心,“各位,对不住了。” 几名将士还没来得及转身,纷纷感觉后背一麻,浑身动弹不得就算了,连舌头都麻的发不出一丝声音。 燕今离开,悄无声息地绕向大树后方。 炭火路和箭雨林在大营内不是没人经历过,但经历过的人多半都熬不到最后,能熬下来的也都半死不活了。 看着行走至近一半,却连腰都没弯低一分的男人,台阶上的莫青砚蹙起眉头,心里起了几分佩服。 跟了将军这么多年,他依旧猜不透他的心思,蚩族所为虽然可恶,可不得不说这小子骨头着实顽硬,对付这种人,使绊子并不会让他长记性,干脆利落杀了他就行了,何必大动干戈让他吃苦头。 只是这样的硬汉子,如果真的杀了倒是可惜了。 这边想的入神,那边被腹诽的本尊说到就到,莫青砚迎上前,对着一身黑衣的容煜扯了笑,“将军,你瞧这小子走了快一半了,鞋子都穿了底了,居然一身吭都没有,这骨头硬的不比兽训营的将士差。” 肃冷的目光在营地场上掠过,问,“阿满呢?” 第69章 不合适的都合适过了 “喏,被我挡在树下了。”莫青砚还挺沾沾自喜道,“保管他老老实实,哪儿也去不了。” 容煜看向那处,黑眸微阖,倏地一凛,“秋森!” 跟在身后的秋森飞步而去,来到那几个站成一排的将士前,抬手轻轻一推,几人跟纸做的一样,全都往一旁倒了下去,而且一个个全都起不来,也叫不出声,只是半张着嘴,无力地看着他。 莫青砚一脸酱色根本不敢去看容煜黑不见底的冷脸,一抬头,他下巴差点掉了,“将……将军,那是阿满……” 营地正中,燕今拉扶着气息不匀的十一,轻轻一拽,就将他拉下了铁架子。 绷到极限的神经在脱离困境的一瞬间彻底分崩离析,十一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脚底到膝盖一截,全被滚烫灼的脓血交错,伤痕累累,他看着燕今,吞咽了许久干涩到疼痛的喉咙,才嘶哑地挤出声音,“姑……姑娘,不要……” 燕今看着他的伤,眼底难掩愧楚,从袖中取出一颗白色药丸塞进他嘴里,微微一笑,“我燕今交友,凭心不是凭嘴。” 她站起身,隔着半个训练场,一眼就看见了台阶之上岿然挺拔的男人,经历种种,燕今知道,对她来说死是最容易的,活着才是最难的,可即便如此,她也不会向他们低头。 她冷冷一笑,在容煜冷到爆裂的目光下,转身便踏上了铁架子,这一次,她竟然一点也不怕他。 “阿满真是疯了,他不要命了!”莫青砚气急败坏就要冲过去阻拦,容煜单手就挡了他的去路,声音冷的没有一丝温度,“让她走。” 莫青砚急红了眼,“将军,阿满的腿会废的。” 秋森给莫青砚递了个眼神,莫青砚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容煜山雨欲来的脸色,他赶紧闭上了嘴。 多久没见到将军这么可怕的脸色了? 好像是八年前和东疏军首领对峙阵前,被嘲笑黄口小儿的时候,结果那连嘴脸都没收好的家伙,被将军一戟贯了脖子。 不同的是,这次的将军不是想杀人,更像是……自虐? “青砚。” “是。” “找人将他抬下去。” 莫青砚看看躺在地上半死不活还凄凄惨惨想爬起来阻拦阿满却怎么也爬不起来的十一,脸色复杂地点点头。 “秋森。” “在。” “带将士们去训练。” “属下领命。” 说完,他抬步走下台阶,朝着那道踉跄的背影而去,停在她身后侧方三尺之距不紧不慢地跟着。 风声渐起,燕今越走越慢,脚底心连痛的知觉都麻木了,但她一步一步,没有丝毫动摇,一声闷雷炸响,她晃了晃身体,摇摆着又站稳,雨滴砸在额心,她摸了摸,惶惶抬手,接了几滴才感知到真实。 连老天都在帮她,只是好像晚了一步。 她踏出最后一步,在尽头松下一口气,脱力地倒了下去。 没有意料中的疼痛,她掀了掀眼皮,雨越下越大,砸的她睁眼困难,也看不清被雨幕划开朦胧的男人是什么表情。 她揪着他的衣角,倔强地不肯妥协,“将军一言九鼎,这炭火路走完了,便要留十一一命。” 容煜一言不发,阴霾密布的俊脸形同此刻的天色,但是衣角上越来越紧的力道叫他知道,不应下,她不死不休。 他盯着她,很闷,有种透不过气的沉,就像一柄钝刀子磨着心尖,明明如此消煞了人却无法抬手狠下去的滋味。 他没有回应,只是绷着刚直的下颚,一言不发地将她抱了起来。 脚底上的血顺着皮肤一滴滴蜿蜒,燕今抿了抿干涩发紧的唇瓣,小心也怯怯地揪着他胸口的衣服,她很累,可是没有得到容煜亲口确定的一个答复,她不敢睡。 “将军……” “闭嘴!” “一言九鼎,你不说我就当你答应了。” 容煜不答,燕今笑了笑,读懂了他的妥协,无力地歪着脑袋贴在他胸口上,絮叨,“你那么冷冰冰的人,可是胳膊很有力,心跳很沉稳,说真的,我挺安心的,靠着很想睡……” 越来越低的尾音落地消弭,她已经沉沉地阖上了眼,睡去前,她暗暗想她已经那么努力拍他马屁了给他台阶下,应该不会再动怒了吧。 殊不知,她狗头保命的一番套词,却如石破天惊的一声惊雷。 容煜看着她安静的侧颜,漆黑的眸如深不见底的黑洞,牢牢吸附着她。 …… 凉凉的,痒痒的,又紧紧的? 燕今抽了一下腿,陡地睁开了眼。 眼前的一幕让她有瞬间以为自己没睡醒。 床沿坐着肃冷俊廷的男人,厚实的大掌握着她细白的脚,正专注地一点点抹着药,见她动弹,他低低一声喝,“躺好别动。” 见了鬼了! “将军,您魔怔了?” 容煜扫了她一眼,又垂眸下去。 “这种事情大夫来就行了。” 容煜不搭理她。 她眨眨眼,“我是个女人,你这样抓着我的脚不放是不是不太合适?” 这丫不会是个恋脚癖吧,她一身的鸡皮疙瘩。 男人低嗤一身,“该不合适的都合适过了,也不差这一出不合适。” 燕今:…… 她试图讲道理,“男女授受不亲。” 容煜抹好了药,漫不经心地撩了她一眼,“你也知道什么叫矜持?” 知道他是在讽刺她先前豪放的引诱一说,她全当装聋作哑,“瞧不起谁呢?我也是正儿八经的黄花大闺女。” 他看她一眼,两指掐着药,陡然俯身了下来,吓得燕今猛地往后一缩,他却转了手,将药放在她的枕头旁,目不斜视地看着她怂包兮兮的样儿,眼底掠起淡淡的笑,“歇着吧,黄花大闺女。” 这口气,挺愉悦啊! 她弯起眉梢,一时忘了腿伤,激动地就要下地,刚碰到地,忍不住倒抽了口气,容煜凝眉将她的腿移回床上,燕今却不放过他,“将军,您这是答应放过十一了?” 不等他回答,她自然地抓着他胳膊自顾自道,“您也别想反悔,我可记着你是默认了的。” 第70章 有点冒酸 深邃的目光落在她抓着自个的手上,就势又坐回了床沿,“放过也不是不可以,炭火路勉强算他走完的,还有一场箭雨林。” 燕今:……你没有人性! 容煜,“你在心里骂本王也没用,本王说的很清楚,炭火路,箭雨林,两场活下来才能留他一命。” 不等燕今回答,他又道,“你也别想再出幺蛾子帮他,箭雨林不比炭火路,十余名弓箭手齐发箭矢,你再去,可不止这点皮肉伤。” 燕今吞着口水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她不会武功,要帮的代价就是马蜂窝,可也不能就这么干看着十一送死。 “整死十一对你有什么好处?” “本王高兴。” 燕今:…… 转了转眼珠,她提起嘴角,“将军,您如此英明神威,不至于为了不相干的人这么大费周章,就这么算了成不成?” “不成!” 油盐不进! 她挂下脸,却听他道,“可以加码。” 燕今看着他,眉梢微扬,“什么意思?” “如果箭雨林他能成功穿过,本王让他进红甲军。” “当真?”她睁大眼,欣喜的瞳孔内倒影着他似笑非笑的俊脸,清澈到鲜活。 十一是有能耐的,武功不弱,性子也坚韧,而红甲军在容煜的铁训下是她亲眼所见地所向披靡,坚甲利兵,如果能在这样的环境下磨砺,不愁有朝一日不出头。 “路,本王给他铺了,如何选也不是你说了算。”他拉下她扯着不放的手,低叹一声,“接下来几日,给本王好生歇着,不要再动些有的没的歪脑筋。” 燕今笑弯了眉眼,清清亮亮的透,“遵令。” 容煜既然承了这话,就表明不会让十一出事,他还是他,虽然冷酷到面瘫,但也不是全然不近人情。 躺平,她舒舒服服地睡起了回笼觉。 “将军,阿满怎么样了?”刚走到主帐口就撞见出来的容煜,莫青砚也没敢直接冲进去,担心地问。 容煜看他一眼,不答反问,“十一呢?” 莫青砚反应了半天才想起那蚩族人叫十一,他愣愣回道,“被丢在水牢呢。” “人带出来,找军医过去看看,晚上带过来见本王。” 莫青砚不明所以。 容煜拍拍他的肩,淡道,“你不是欣赏他吗,本王给你寻了个机会。” 莫青砚更不明所以了,见容煜错身要走,他欲言又止地喊住,“将军……” “有事?” 莫青砚挠着脑袋,想了想又把话咽了回去,“没。” “没就赶紧走,日后没事不要动不动进主帐,成何体统。” 他不成体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偏就现在想到来数落他? 他看看近在咫尺的帐帘,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这地儿变得古古怪怪起来。 * 天黑下来,帐内灯影横窗。 十一进来的时候,只有容煜一人。 白日里伤成那样,又被丢进污秽的牢房,现下还能撑着一个人走进来,容煜打量着他,也没打算迂回,“红甲军,给你一个机会,进不进?” 满脸警惕的十一顿时愣住了,沉吟了一会儿才道,“镇北将军应该知道,已故蚩族族长是我兄长。” 难以置信之余,更多的是怕容煜没搞清楚,传闻镇北将军铁面无私,赏罚皆明,兄长所犯之罪,万死难辞,他作为亲弟弟,不敢妄想进红甲军的廉耻心还是有的。 “本王知晓。”容煜目光淡淡,单指点着桌面,“你擅武艺,懂奇门,意志坚韧,与其游戏江湖,不如为自己寻条明路,你兄长是你兄长,你是你,本王分的清。” 十一久久失语,红甲军乃大焱的一把出鞘利刃,在容煜麾下发酵出无数尖兵强将,但凡有场豪情万丈梦的男子都知是可遇不可求的良机。 他自然也是,羡慕那些着红甲军服的将士,酣畅淋漓地厮杀疆场,天为被地为庐,纵一场生死豪歌,平一条无棘之路,扬在风沙里的血汗都是鲜活的。 他抿了抿唇,道,“多谢将军美意,将军看得起,是十一的荣幸,但恕十一不会进红甲军。” 他说不会,而不是不愿。 男儿志四方,有没有野心容煜一眼便能看穿,他拒绝,只有一个原因,一个凌驾在他理想之上的原因。 “因为阿满?” 不等十一回答,他语出犀利,“儿女情长是一时,纵马金戈却是一生,因为一个女人,蹉跎一辈子无为?你觉得值吗?” 十一瞪大眼,从一瞬的震惊很快就想透了,以容煜的精明睿敛,就算姑娘伪装地再好,暴露不过早晚的事,但是看他的神情,应该只是知道了姑娘的女儿身,并不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其实是…… 也好,没有到最坏的地步,既然他已经知道了,他也无需藏藏掖掖,生怕连累姑娘。 “这世间从来没有值不值得之事,只有愿不愿意之心,姑娘对我来说,是良师是益友也是救命恩人,别说志远理想,便是要我十一以命换命,我也不会眨眼。” 有些心意,他藏得深也没必要让任何人知道,那是他不敢亵渎的雷池,也是他这辈子只是瞻仰的高度,只要他有,只要姑娘需要,他就愿意为姑娘倾尽一切。 这般信誓旦旦地以命相付,只是良师益友? 容煜看他这幅模样,心中掠过万千走马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觉得刺眼,觉得烦躁。 “十一人微言轻,不过庶民一个,要的不多,想的也不多,姑娘对将军而言,不过过客匆匆,对十一来说,却是无上珍重,将军之恩,与姑娘三番两次差点殒命将军之手已然抵过,还望将军高抬贵手,放我们离开。” “三番两次?”容煜侧眸看向他,精准地抓了重点,漆黑的眸底泛着犀利的狐疑。 十一惊愣,察觉到失口,脸色大变要解释却被容煜冷声压下,“除了水潭那日,她何时差点殒命我手?” 一语惊醒的不止容煜,还有吓得脸色扭曲的十一,他想要拦,显然已经来不及。 容煜扬起的衣摆凌厉如风,十一被几名将士钳住无法动弹,只能歇斯底里地冲那背影大喊,“容煜,你不准伤她。” 风过无痕,背影凛冽无声。 第71章 唯一的破例 容煜撩开主帐帘,脸色阴沉走进来的时候,燕今还睡的迷迷瞪瞪。 他走到床前,背负身后的双手无声攥紧,紧到指骨节发白。 早该想到,她拿着玉泉和雪硝消失,便有蚩族人送来解药和交易书,那日军医将她写的解蛇毒药方给他的时候,明明和当初送来的交易书字体一模一样,他却乱了心智失了判断般毫无察觉。 她站在濠江对岸的高台之上,黑暗中的傲骨和挑衅烧的他理智尽失。 半生枭狂,却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算计的节节败退,连环计,计计扣,损船舰,失箭矢,他竟不知道,她除了通天医术还能神谋暗算,算准他的手下留情,算准他的谋算默契,算准他的掣肘顾虑。 大掌悄无声息地探上脖颈,抵住,这么纤细的小玩意儿,只要轻轻用力,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拧断。 冷压之下的燕今受了惊般醒了过来,她淌了一背脊的汗,不是做梦,是真的有人要掐死她! 她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在清晰开容煜山雨欲来的脸色时,很快冷静了下来,没有大吼大叫,沉静道,“阿满又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劳将军大动干戈?” “你这般会算,倒是算算本王这次会不会杀了你。” 他声音低哑,透着浸骨的冷,长指从锁骨处下滑,抵在她胸口处,隔着薄薄的衣料精确地抵在那处差点要了她命的箭伤上,“你对蚩族情深意重连命都能不要,那么你觉得让我军损船折箭的这笔账本王该找谁算?” 燕今沉沉看着他,突地发笑,“将军的恼羞成怒不是因为损船折箭,而是半生没在沙场上吃过亏仗,却败在我一个小小的女子手里而过不去吧。” “兵不厌诈,堂堂大焱战神,这么狭隘?” 窗户纸已经捅破,再想粉饰太平显然不可能了,燕今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珠浸着澄澈的冽色,事已至此,如果要她委身在容煜阴晴不定的呼风厉雨下讨饶苟存,那她宁可一场痛快的要打要杀。 他眼中的温度寸寸沉没下去,浮上的皆是如冰似锥的戾色。 都到这种地步,哪怕一句和颜悦色的认错都没有,看着她认命地闭起眼,案板鱼肉般等着宰割地视死如归。 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狭隘,狭隘到屡次三番对她手下留情罔顾军纪,他狭隘,狭隘到在她激怒他到失控边缘还下不去手的窝囊。 他被这个小小女子玩弄鼓掌算计地滴水不漏却无计可施,还可笑地存着但凡她低头一声,他便可以无下限地作罢到底的念头。 但是什么都没有,她宁可决绝到连命都不要,也不愿意跟他服软,就如她可以为了十一和他豁命。 胸腔,起伏着近乎破膛而出的愤怒,燕今虽然闭着眼,并不是因为她真的豪放到什么都不惧,也正因为惧怕,也存着一份容煜不会真下手杀她的赌注,她沉默也胆颤地僵持着,等待着。 她能感受到营帐内节节攀升的低气压,方寸都透着呼吸困难的寒。 “啪……”轰然一声炸响,燕今浑身一个激灵,睁开眼的时候,营帐内已经没了容煜的身影,有的只有议事桌分崩离析的残体。 帐外是他冷到没有温度的口令,“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准进出此地。” 不能进也不能出,这和坐牢有何区别。 燕今顾不得脚下的伤,掀开被子急奔下床,却在地上绊了一跤,她怒急嘶吼,“你凭什么软禁我,我不是你的兵。” 帐外的守将瑟瑟发抖,完全不敢去看容煜浓如黑墨的脸色,“传本王令,蚩族俘虏押入兽训营靶场竖人形靶。” 已经大好的脚下再度磨出了脓血,燕今咬的嘴唇破裂,眼底充斥着翻江倒海的冷恨,“容煜,我和你不死不休。” 一天一夜过去,帐内安静地没有点滴动静,莫青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将军暴怒之下封了主帐,他不敢轻易越雷池,却又担心地寝食难安,刚下了训练就跑过来,站在帐外喊了两声,“阿满,你还好吧?” 没人作答,他更慌了。 “阿满,你倒是说句话啊?”越喊心里越没底,扭头对守将问道,“你们送饭的时候,人没事的吧?” 守将为难地犹豫了会儿才道,“莫副将,我等不敢进去查探,每餐怎么送进去的就是怎么取回的,纹丝未动。” 也就是说,阿满一天一夜滴水未进! 这是捅破了天还是咋的,竟然来这么狠。 莫青砚拱到营帐口,“阿满,我不知道你和将军之间发生了什么,你是个大夫应该知道身体的重要性可不能作践自己,有什么想不开的你跟我说,我赴汤蹈火帮你去做。” 半晌,里头终于传来了声响,燕今一瘸一拐地从床沿走到帐篷口,“十一还活着吗?” 又是十一。 莫青砚个大神经也觉出了一点苗头,阿满和将军之间的龃龉八成又和这个十一有关。 他没好气道,“好着呢,你两倒是心意相通的很,他成天见人就嚷要见你,你又一提嘴就是他,你说说你两,到底啥关系,又不是换帖的亲兄弟,咋黏糊地跟难舍难分的小两口似的。” “滚犊子。” 莫青砚嘿了一声,“瞧瞧,这中气十足的我就放心了,你好好吃饭,把心搁肚子里,别搞得小娘子一样还闹绝食,将军对谁都狠,我瞅着就对你特别仁慈了,蚩族那小子被安排在兽训营里操练,我亲自带的,你甭担心,这待遇,我瞧着也就仗了你的脸。” 十一没死,还被安排进了兽训营。 燕今无声抿起了唇,想起容煜前天离去时放出的话,心中五味杂陈。 “这两日外头出了何事?我听到有人议论濠江下游。” “接连死了几个农户,有些蹊跷,昨日将军去下游处理了,到现在还没回来,阿满,我得去兽训营了,你好好的,晚上我给你带好吃的。” “行,我要吃你烤的叫花鸡。” 第72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莫青砚爽约了,一直到晚间亥时都没见人过来。 燕今坐在床上,眼皮跳个不停。 营帐外到了换防的时间,她听到了断断续续的交谈声,紧接着有人将食物餐盘从帘缝里递了进来,“阿满兄弟,这是莫副将托人给你送来了。” 餐盘上放着用荷叶包着的厚鼓鼓的一只鸡,但是已经没有烟气,明显是烤了有段时间没来得及送来。 “莫副将呢?他去哪儿了?” 外头静了许久才传来声音,“莫副将并未交代,只让您好生将养,千万不要出营帐。” 是没有交代,还是不能对她交代。 一定发生了什么。 燕今站起身,跛着腿走到门口,二话不说撩开了帘布,门口的守将一脸警惕又不敢动粗,“阿满兄弟,你还是进去吧,不要为难我们了,将军交代了……” 阿满点点头,“我不为难你们,我就问几个问题,如果不方便回答,只管应是或者不是,也不算你们告诉我的,全是我自个猜出来的,可以吗?” 两人面面相觑,随后点头。 “将军这两日都未回营是因为去濠江下游去查农户死亡原因了?” 将士点点头。 “莫副将今晚不在也是去了濠江下游?” 又是点头。 燕今抿了抿唇,“农户死亡是和洪流有关?” 将士咬牙,还是点头。 她脸色微沉,停了半晌才道,“最后一个问题,洪灾之后极易爆发瘟疫,那些接二连三无故身亡的农户是死于瘟疫?” 两个将士目瞪口呆,似乎没料到一直在帐内未出来过的阿满居然能一语中的。 燕今已经从他们的表情中知道了答案。 原本只是猜测,这两天她被困在帐内,百无聊赖之下断断续续听到路经的将士有提及一两嘴,他们口风严,并未说的详细,她东拼西凑了许久才有了大概的猜测。 一个医药水平还极为匮乏的封建社会,如果真的是瘟疫,那就棘手了,甚至可能是一场灭顶之灾。 瘟疫中最可怕的鼠疫,曾造成欧洲约5000万人死亡,可怕性绝对不是危言耸听。 “眼下是非常时期,我猜军中的军医全都被将军带走了吧?” 守将们沉默着点头。 “我知道军令不可违,但是瘟疫之祸你们心知肚明有多可怕,将军和副将门身先士卒,身处危境之地,但他们再强悍也是血肉之躯,面对瘟疫和普通人一样束手无策,北境大营多少将士,一旦传散开来,后果不堪设想,还望两位助阿满一臂之力。” 燕今的医术在军中早有流传,就连军医都几番赞赏,两位守将一番对视过后,一脸沉肃地点点头,已经有了决定。 “阿满兄弟有何需要尽管交代。” “帮我寻兽训营的那位蚩族人过来。” 将士迟疑了一瞬,最后还是选择了相信,“好,我立刻去寻人。” 守将很快回来,其实他根本没进兽训营,而是在半道上撞上了十一,赶巧直接将人带了回来,一路上也讲明了原由。 燕今见了人来,也没时间跟他寒暄,直奔主题,“十一,你族内之人擅奇门之道,能否帮我寻些药材过来,越多越好。” 十一点点头,“姑娘尽管写药方,剩下的交给我。” 见燕今掉头回营帐,他到底还是存了一分私心,看了看周旁的守将,压低了声音道,“姑娘,眼下军中正处焦头烂额,镇北将军无法坐镇,是离开的最好时……” 燕今抬起头,望过来的视线冷的叫人发憷,生生将十一后头没说完的话戛然在喉头。 “人各有志,你若想走,脚在你身上,我绝不阻拦。” 话是这么说,但话中的冷意如同卷了腊月冰寒,让十一哑口无言地窘迫。 “药方我写了,药材你若不愿意帮,我自个想办法。” 她拿着写好的药方起身,腿脚不便的她吃力地跛着,却没有泄一口气地往门口直去。 十一见状,心里如被挖掏着煎熬,他快步上前,想搀燕今,手还没碰上就被躲开。 脚步停在帘帐口,她冷的没有温度的声音传来,“十一,你救我多次,我燕今感激不尽,但人一生,总有遗憾和后悔,如果避无可避,我选择遗憾也绝不让自己后悔,我是一个大夫,我引以为傲,不是因为我救治了多少人,而是因为我始终清楚,我的责任和热爱,只要有病患需要我,我就不会弃之不顾。” 明明早就知道她的仁义和胸怀,他也不是置百姓于不顾的丧良之辈,却还是被私心蒙蔽了本心,十一无地自容地垂着脑袋,“姑娘,是十一错了,姑娘所念所愿,十一定当不负所望。” 燕今侧眸看了他一眼,“好好珍惜在兽训营的机会,你的未来应该为自己而活。” 这个机会,燕今不说也知道是容煜因为她给的特例,她和十一犯下有损军纪之事他并没有为难,虽然冷酷寡薄,但他始终无愧为一个领导者,挖掘将才,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用心良苦之后是对其未来奔赴疆场最大的负责。 十一抿紧了唇默语了许久,姑娘何其聪慧,她的通透又岂是他的遮遮掩掩能瞒的过去的,何况感情之盛,就算嘴巴不说,眼睛也会说出来。 十一点点头,笑容里有涩也有知足,“姑娘放心,十一明白,我知道该怎么做。” 十一速度很快,联络了蚩族各部全动员,燕今所列的药材全在天亮之前抵达了北境大营。 将士进来回禀的时候,燕今问,“将军和莫副将他们回来了吗?” 将士摇摇头,神情中有着迟疑。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守将腮帮子一绷,脱口道,“阿满兄弟,将军昨夜已经让人传令军中,四方守将严阵军地,不进不出,军中备隔离帐,但凡发现有高热者即刻关押,大营内外事项全由彭副将暂代处理。” 燕今点点头,“我知道了,劳烦拿着这份药方,将十一刚送进来的药材按方子大锅煎煮,火不要断。” “我这就去办。” 人出去,燕今一脸的焦灼再也藏不住,军中要事已经由彭副将暂替,容煜那头只怕已经水深火热。 濠江下游到大营不到十里路,如果瘟疫蔓延,这点聊胜于无的举措形同蚍蜉撼树。 她必须得去源头探探病根。 第73章 瘟疫 “十一!” 守在帐外不远的十一听到声音第一时间进来。 “还有一个时辰天就亮了,你随我去濠江下游瞧瞧,找两个将士,将我熬煮的汤药全都带上。” 十一毫不迟疑,“好,我现在就去准备,姑娘,你腿脚不便,我背你。” “哪有这么娇气,我自己擦了药,正常走没问题,你快去吧。” 十一迟疑着点点头,“行。” 燕今没有等到天亮,汤药熬煮好了,便即刻启程,正是黎明前夕,雾浓夜冷,去往濠江下游这段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十一提着火把走在前头,燕今跟在中间,最后头的是抬着大药炉的四名将士。 “公子,歇会儿吧。”已经走了近半途,十一不觉得什么,姑娘脚上有伤,这么磋磨肯定又要复发。 “不打紧,我还能走,现在时间就是生命,多耽搁一会儿,可能就有个人因感染送命。” 十一别无他法,将自己的外袍脱了下来披在燕今身上,“我听你的,你也听我一回,受凉了,怎么给人看病。” 燕今没再拒绝,几人踩着将明未明的曙色来到濠江下游的瘟疫源头地——兴旺村。 村头死寂一片,村口老旧破败的兴望村三字木牌匾摇摇欲坠地悬挂木梁之上,有一侧已经滑了大半,在萧风中吱呀吱呀地拍响。 木梁之下,围着木桩锥横着的栅栏。 “十一,将那牌匾卸下来放一侧,以防掉下来砸伤人。” “好。” 两个踏步飞身而上,十一就将村匾摘了下来,小心靠在木梁下。 “诸位把面罩带上,仔细些。” 几人做了准备进了兴旺村,这时的天色已经吐光,一路而来人烟寂寥,家家户户紧闭大门,门口都燃着烟气未尽的艾草。 燕今看了一圈,瞧见前方拐角颤颤巍巍走出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丈,见有人进村,扬起声音喊道,“你们是何人?快回去,别进来。”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老丈咳的上气不接下气,嘴里依旧不忘喊着,“回去啊,别来,进来会死人的。” 燕今抬手挡了身后将士的路,“你们不要靠近。” “公子。”十一担心。 “别担心,我去看看。” 十一的心脏都提到嗓门眼了,看着燕今才走到老丈跟前,老人家佝偻着身躯,两声剧咳之后,当着她的面,一口老血尽数喷在她衣服上,有不少还溅在了腮边。 留守原地的几人,脸色惊怵到差点失控。 “不要过来。” 几人又气又急地止步。 她呼吸浓重,顾不得擦拭,扶着瘫倒下去的老人,从腰间摸出银针,眼疾手快地扎进眉心正中,“老人家,别睡。” 体热过高,呼吸衰弱,她探手往她颈脉处一探,几乎摸不到跳动。 “别费劲了小姑娘,老头子半截身子埋黄土的人了,可怜累祸了你,老头子对不住你啊,你快些走吧,别管了,老天爷要咱兴旺村三更死,我们也活不过五更。” 燕今心中酸楚,她手掌柳叶刀,熟执生死针,也抵不过现实困顿,没有设备没有疫苗没有抗生素,面对天灾人祸,她能做的太少太少。 “老人家,我尽我所能的救,你尽你所能的不要放弃,好吗?” 她抬头环顾了一圈,隔离圈在村中广场,燕今扭头,“十一,你过来,其他将士暂且回去吧,药方继续熬着,让军中将士都饮上一碗。” 十一转头和将士们不知道说了什么,几名将士点头离去,十一只身跑来,“姑娘,我来。” 燕今没退开,“我来背吧,你把药炉抗上。” “可是你的脚……”哪怕套着鞋,但布料的鞋边一周全都浸了红,十一绷得下颚挺直。 燕今摆摆手,“快些跟上,去村中隔离区。”说完,毫无所觉地背起老者,径自走在了前头,因为吃力脚下踉跄地晃了两步。 十一如鲠在喉,再不敢迟疑,回头扛起药炉紧跟而上。 村中广场地方不算大,容煜命人搭建了几个临时用的简陋木棚,轻症和重症分开治疗。 棚外拦了长长的木栅栏,燕今扛着人来的时候,被守在栅栏外的将士拦住,“何人?做过登记吗?” 因为是生面孔,将士警惕地看着她。 “磨蹭什么,没看到我们背着病患来的?这位是军中的啊满,快点放我们进去。” 十一才开腔,将士的眼神变得越发犀利起来,“阿满是谁我不认识,你扛着的是什么?赶紧放下来检查!” 燕今急的满头大汗,怪她还不够声名远播,偏生碰上了个不锈钢棒槌,直地捶都锤不弯,她喘着大气,手上背着气息奄弱的老人,那头将士执意要查十一手里的药炉,十一为了保护里头的药水,被推搡了几次都不敢还手。 燕今看在眼里,气都快喘不上来了,她扭头往场地看了一圈,倏地眼前一亮,“青砚,青砚……” 莫青砚和手底下的人正在低头交代着什么,突然听到有人喊他,抬头一看,眼珠子顿时瞪大。 他一路飞奔了过来,三两下就将那为难的将士扯了开,“干什么干什么,瞧清楚了,这是老子兄弟,以后对他客气些。” 那将士懵逼了一瞬,才囧兮兮地低头道了歉。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待在营帐里不要出来?”话说了一半,他才发现她一身的血,吓的不轻,“这是怎么了?咋的一身血?” 也难怪守将为难他们。 燕今没空解释,“不是我的血,别墨迹,先搭把手,救人要紧。” 莫青砚接了老人,直接抗进了重症木棚里。 资源有限,连基本的床榻都实现不了,那些病的奄奄一息的人,或年轻或年老,或男子或老弱妇孺,这一刻全在命运的悬崖旁竭力挣扎着。 莫青砚叹口气,“这里只是一部分,还有些被移到别处了,一天天送进来人越来越多,不够住,将军在临近处还搭了几处屋棚,现在人还在那边,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说话的时候,莫青砚一脸担忧。 燕今沉默了会儿才道,“我带了清热驱邪的药水,抵不过已经感染的,多少能预防几分没感染的,你快点去喝一碗,回头我再让人熬上,分给村民都喝一碗。” 莫青砚点点头,看她一身血腥狼狈的模样,皱眉道,“你赶紧去换一身衣裳,不知道的还以为被人捅了几刀,怪吓人的。” 燕今刚要开口,外头传来将士的声音,“莫副将,将军回来了。” 第74章 不是瘟疫 莫青砚眼珠子一亮,扭头就出了木棚。 从上次晚上两人不欢而散至今也有三天了,想起那日的失控到如今早已冷静下来,她心里多少生了几分愧意。 撕了衣摆下的一截布料,囫囵往身上擦了擦,她才出了木棚。 黑色的高大身影背对着她,仿佛天神一般岿然挺拔,不知疲倦为何物。 正在听任吩咐的莫青砚看到她出来,和容煜不知低语了几句什么,随后笑着冲她招了招手,容煜顿了顿,扭头看了过来。 深冷的眸精准无误地在人群中捕捉到她,发现她衣襟前的血迹时,闪过一瞬即逝的阴郁。 燕今倒是没察觉,和容煜交锋了这么多次,这还是头一回不知所措,不敢看他灼灼的目光,根本不像她平时的做派,怂的不行。 她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唇,朝着他们走过去。 “不是让你换身衣裳再出来吗,这血怎么还擦的越来越多了?” 燕今低头一看,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不打紧,又不是我的血,我让十一抗了药炉来,昨儿夜里就开始熬着了,这会儿已经半温,你赶紧吩咐下去,让所有将士都喝上一碗,再拿我的药方去熬着。” 两人匆匆交涉完,丝毫没察觉身侧站着的男人攥紧的拳头悄无声息地松了开,原来不是她的血。 “行,我这就去。”莫青砚接过燕今给的药方,离去前怪异的目光在容煜和她之间轮转了好几次,透着浓浓的狐疑。 “还不去,看什么看。”燕今捶了他一拳才把人赶跑。 “你们也去帮忙。”容煜吩咐。 剩下的几名将士也跟着莫青砚一起离去了。 容煜没有闲的功夫,大把的事情等着他处理,吩咐完转身便走,仿佛燕今是个隐形人,她看了眼他淡漠的背影,拉平了唇角,认命地跟上去。 他走在前头,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青砚都跟我说了,你把十一安排在兽训营。” 容煜转了转手腕,也不知听没听见,径自进了轻症的瘟疫隔离木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意料之中等到燕今撞了上来,又吃痛地退了回去。 “别碍手碍脚,既然来了,就去栅栏后方的药炉区待着。” 吃了软钉子,燕今见他没空搭理,撇了撇嘴,确实不是好时机,回头再说吧。 她绕了半圈,这地儿小,药炉区很快就找到了,这处腾的比外头都宽敞,什么病患都没有,三个军医围着十几个药炉马不停蹄地转着。 其中一个便是上次和燕今有过交流的老者,见到熟人,脸色一喜地迎上来,“阿满兄弟,你可来了。” 剩下的两个军医听到早有耳闻的名字,对视一眼上前道,“你便是先前采下曼沙藤救了将军一命的阿满兄弟?我就说,这趟将军怎么没带上你,可把你盼来了。” 燕今笑了笑,“阿满年轻,没有各位老师经验丰富,既然来了希望能帮衬一些。” “客套什么,军中谁人不知,你的医术可远在我们之上。” 燕今笑而不语,“各位老师可有发现这瘟疫源头所在?” 说到正事,三位老者全都肃然了起来,“你随我们来。” 药炉后方的空地上,摆着三具白布盖着的尸体,燕今蹲下身,掀开其中一具白布。 尸体有些时日,皮肤开始腐化,她探手在手臂胸口处仔细查看了一番,眉头越拧越紧。 “瘟疫之症,多在洪涝灾后蛇虫鼠蚁的爆发所致,这三具尸身是最早在兴旺村发现的,之后,这瘟疫便快速扩散,来时你应该也瞧见了,街道冷清,能跑的都跑了,跑不动的闭门不敢出,剩下的全在我们这儿了。” 燕今仔细听着,又去掀了第二具尸体,结果一模一样,全都找不到伤口。 其中一名军医叹气道,“阿满兄弟,想来你也发现了,我们三人已经查探多番,都未从他们身上找到任何所咬的伤处,非常蹊跷,按理说,这次洪灾将军控制的非常好,就连瘟疫的预防都提早准备了,也不致于让事态发展至如今这么严重的境地,每日送进来的村民都比前一日多,我们连研究解药的时间都没有。” “有没有可能是水源?” 燕今站起身,三具尸体都没有外伤口,若说他们是瘟疫源头,死了之后到被容煜的人发现也不过短短时间,及时隔离完全不可能演变至今事态。 几名军医全都摇头,“水源一事,将军早就考虑到了,已经派出将士将兴旺村全部的水井都查探过了,并没有任何致病源,而且村民吃喝的水源都是一起的,不可能一些被感染一些却完好无事。” 燕今沉吟了许久,抬眸道,“能否劳烦几位老师帮个忙,将他们全都翻转过来。” 三人虽然不解,也全都照做了。 三具尸体并排一列,燕今从腰间摸出银针包,摊平,指尖掠过,娴熟地抽出几根粗细不一的银针,扎入尾锥往上的位置。 瘟疫是外病,凶狠且霸道,一旦感染直摧五脏六腑药石罔效。 可如果不是瘟疫…… 银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蔓延出紫色,三位军医见了这一幕,全都狠狠抽了口冷气。 “这……这颜色,分明是中毒啊。” 燕今默然不语,眼底的冷峭叫人不敢靠近,“三人身上虽无伤口,但全都有共同的症状,眼圈发绿,天灵盖稀松,我摸过他们的手骨脚骨,溃烂的比皮肤还快,如果我猜测不假,不出明日,这三具尸体便只剩下一层皮了。” “也就是说,这次的瘟疫根本不是瘟疫,而是因为中毒?” 另个军医大惊失色道,“这天下竟然有这种阴毒狠辣杀人无形的毒,老夫闻所未闻啊。” “阿满兄弟,这毒可有解决之法。” 短短半刻钟,便将他们多日殚精竭虑都焦头烂额的问题轻而易举解决了,这年纪轻轻的后生当真让人刮目相看。 燕今摇摇头,脸色沉沉,“我会尽快想办法,劳烦各位老师近几日先按照我的方子给村民服药,解毒是不可能,但至少能延缓一些时日,减少他们的痛苦。” 看到燕今摇头三人脸色怏怏,有些失落,却也点头道,“阿满兄弟只管放心研制解药,剩下的交给我们,我这就将此事禀报将军。” 第75章 郎才女貌 燕今没有说话,她将死者盖回白布,靠坐在一旁,面上平静无恙,心中早已翻起了巨浪。 此毒她在圣医药典上见过,因为稀有罕见,她特意去翻看了解药,偏偏那一页不知被谁沾了水,模糊了两项配方中的药材剂量。 如此剧毒,解药配方自然也带有毒性的药材,毫厘之差的分量都可能顷刻断人性命。 她不敢直言解药,就是清楚哪怕知道全部的解药配方,但差了其中两种药草的剂量,也不能轻易拿人命尝试。 “公子,可是有什么问题?” 燕今抬头,刚好看见十一朝着这边走来,脸上还有未擦的汗水。 “药方都分配下去熬制了吧?” “放心吧,照你的意思空地上四口大锅都已经熬上了,足够今日木棚里所有的感染患者服用。” 闻言,燕今却没有舒展眉头,忧心忡忡道,“照眼下的情形发展,每日都有不停的新感染患者送进来,就算药材还能勉强应付,但兴旺村就这么大,只怕没有地方腾了,而且大夫少,又不能祸及到周边,对眼下的境况,实在捉襟见肘。” “不如我出去找找看,有没有愿意来帮衬的大夫?” 燕今摇摇头,蹙眉道,“没有解药终归是治标不治本之法,不必连累他人。” 十一抿紧了唇也沉默了下来,目光落在燕今一直没来得及处理的脚伤上,脓血已经溢出鞋袜,触目惊心,但燕今像是没有感觉。 十一目光低沉下去,“公子,你一宿没休息了,去睡一会儿吧。” “到处都是病患的哀嚎,我就是躺下也睡不着。”她摇摇头,“十一,我写个药方,你照着方子去给我抓药,切记,一定不要抓错,剂量还有名称一定要核对清楚,还有就是……” 她环顾了一圈四周,谨慎凑近十一耳边,“我已查探,此瘟疫非真瘟疫,是有人下毒,此人在暗,目的未明,也可能藏身这瘟疫区见机行事,你出去的时候千万仔细,不要被人盯上。” 十一凝重地点点头,“公子放心,十一定不辱命。” 余光下意识扫到近在咫尺的一寸白净耳根,十一不自然地垂下眸光,掩盖一闪而逝的躁色。 转身准备离去,却在抬头时,瞧见了一角转瞬消失的黑色衣角。 他微怔了片刻,默默回头,看了眼埋头在尸体上的纤瘦身影,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下午时分,莫青砚来了一趟,来的时候,燕今正蹲在药炉前,卖力地扇着风。 骨瘦嶙峋的个子,一掐就会捏碎了似的瘦小,平日不觉得,今日蹲成一小团,越发显得弱不禁风。 怎么会有男人柴成这样。 这能找的见媳妇吗? 莫青砚皱了皱眉,走了上去,“阿满。” 燕今抬头看他一眼,“前头不忙了吗?” “托你的福,大部分病患情况稳定,而且送进来的病患比前几日也少了许多,说明你的药方很有用。” 燕今听了,忍不住咧嘴一笑,“那便好,将军呢?怎么不见过来?他成日几处屋棚地跑,铜墙铁壁也很危险,我刚刚让人去唤他来喝药,老半天也不见人来。” “你这就有点偏心过了啊,我难道没有几处屋棚到处跑吗?怎么我就只能喝大锅煮的汤药,将军就能喝你特意煮的?” 明明是打趣的话,燕今却莫名有些心虚,“得得得,少了谁也少不了你的,那呢。” 她指了指炉台上放着的几碗药,说道,“我加了些抵抗风邪的药材,你们几个是主力,千万不能有事。” 莫青砚跟成功逃到糖吃的孩子似的,这才心满意足。 喝着药还不忘贫嘴,“将军老早就来过了,铁定是嫌你熬的药不好喝都不喝直接走了。” 燕今挑了挑眉,老早来了?她怎么没见过? 他看了眼莫青砚,顺手就将一颗白色的药丸扔进了他一口牛饮的碗里。 莫青砚豪放的动作根本来不及刹车,等到发现时已经来不及。 咕咚…… 碗里一滴不剩。 他傻眼地看着燕今,“你干啥?” “哦,手滑。” 莫青砚急了,这小子想一出是一出,比女子和小人还难养,将军就是前车之鉴。 他愁眉苦脸,“你到底丢了啥进去?” 燕今笑得很无辜,“反正这么不好喝,给你肚子加点糖喽。” 莫青砚:…… 我信你个鬼。 “你太小人了,我不就是说了句将军不喝可能嫌难喝吗。” 燕今无辜,“我怎么小人了,我也不就是你说可能不好喝,加了颗糖吗。” 莫青砚气的气都生不起来了,抬指虚点了他几下,皱着眉头抱着肚子一副随时要毒发的悲壮模样走了。 燕今看着他猫着腰战战兢兢地样儿,忍不住扑哧乐了。 扭头看了眼炉台上放着的药,真的因为难喝来了就走了? 她轻蹙眉头,端过来闻了闻,然后又尝了口。 “不难喝啊。” 想了想,她从药堆里取出几株甘草,捣一捣泡进了汤药里。 然后起身,往前头的木棚走去。 心里想着,就算是道歉吧。 端着药,她一路走来,瘟疫区的人群交错来往,有士兵也有患者,她从这些交织的间隙里一眼就看到了那抹挺拔颀长的黑色身影。 “将……” “将军,这药您闻一下,味道是不是更好闻一些?” 一名粉色衣裙的妙龄少女,站在离容煜极近的身侧,温声细语地说着话。 玲珑纤腰,素钗薄妆,微微仰头的视角就像膜拜着什么虔诚的圣物,她淡淡笑着,桃腮如身上的衣裙一般,嫩霞柔香,晶亮的眼珠子淬着盈光,她隔了这么远的距离都看的一清二楚。 如此乌烟瘴气的地方,这一抹粉嫩竟然突兀地柔和了不少压抑的气氛,像久旱之地的一抹嫩芽,让人耳目一新。 尤其她站在最鹤立鸡群的男子身边,和谐的就像一副画。 容煜听见声音,微微扭头,脸上神色没有一如既往的寒色,虽然依然面无表情,但已经是少有的和颜悦色。 他配合少女的动作,微微俯头,轻轻闻了闻。 这一闻,余光就捕捉到了不远处端着药傻站着的燕今。 第76章 绿茶套路,我比你熟 有人抬着担架从身旁匆匆擦过,燕今被担架的边角撞了一下,重心不稳脚下踉跄,手中装着汤药的碗晃荡了一圈,她急着去护,还是泼洒出了大半。 一些在地上,一些在手上。 她蹙着眉,看着虎口处立刻猩红开的那处皮肤,有些恍惚。 “看不见人来人往,站在路中间发什么呆。”话落下的时候,高大的身影已经步至跟前,盯着她手上红到有些气泡的伤口,容煜脸色黑沉。 燕今被喝斥地瞬间清醒,反手就将手藏在了身后,藏起的还有一丝心绪不稳的浮躁,“一点小伤,我都不在乎,大惊小怪什么。” 她递上剩下的半碗药,“青砚说你去过药炉区了,你怎么没来找我,亏得我还得亲自给你拿药过来。” 容煜低冷的目光从黑漆漆的药汁中缓缓移到她脸上,盯着那笑得无辜又略带一丝讨好的面容上。 讨好,是因为心存愧疚,也是因为感谢他放过了十一。 她的笑容和好意,骄傲和隐忍,亲昵和熟稔,都是因为一个男人。 “这位就是啊满公子吧。”细语轻聆,少女俏皮的笑映入眼帘。 比在远处看,还要鲜明动人,惹人怜爱。 美人主动招呼,没有拒绝的道理。 燕今大方点头,“是我。” “久仰大名哦,小女子是兴旺村里唯一的女大夫,落樱。” “落樱姑娘长相不俗,谈吐上佳,看着不像是这小小的闭塞村落能养出的水灵瑰丽。” 落樱看了眼身侧的男人,扬唇轻笑,“阿满公子果然心思缜密,玲珑通透,不瞒你们,我来自北境地界外的东疏,因家中变故,被迫逃离,是去年来的兴旺村,觉得此处宁静祥和,便落脚于此,没想到一年不到,村名就惨遭横祸。” 倒是大方干脆,以如今紧张的形式,还能直言东疏,是真不怕这位大焱战神将她就地正法了。 燕今想到刚刚两人就差相互依偎着的亲昵,突然明白了,人家干脆的底气是什么。 “阿满公子,今日你带来的药方真正神奇,病患喝了之后,大多都稳定了病情,但我刚刚细细查看了一番,觉得你药中有一味药材是偏重了,喝起来的口感有些酸涩,一些老人孩子难以下咽,于是我便自作主张地换了剂量,你不会怪我吧。” 她从昨晚上才临时配出来的药房,马不停蹄就让将士抬着来的兴旺村,哪有时间仔细整改,完全是顾忌到瘟疫严重,先控制住病情不要蔓延再说,这种时候,谁还会想到口感的问题。 倒是被这小妮子讨了便宜。 反正也是治病救人,急人所急,燕今笑笑,“怎么会,大家都是大夫,想着的都是为了病人好,落樱姑娘这般细节体贴,阿满莽夫一个,自愧不如。” 落樱眉眼弯弯,目光落在燕今手上的汤药上,意味深长,“那你这碗为将军熬的药便算了吧,我那刚好用新剂量熬了一碗,将军就喝我那个吧。” 说着,也不管燕今做何感想,眼神不由看向身旁的容煜,双腮透着淡淡的红晕,“将军,您刚刚也闻过了,觉得味道很不错不是吗?” 燕今微垂了眼睫,挡下的清眸内,有戏谑的光一闪而过。 她仔细斟酌,连夜配的药方,她擅自改了口感,便如同整个药方配置都是她的功劳一般。 她眼观鼻鼻观心,淡淡地勾了勾唇角。 这配方,如此熟悉,透着扑鼻的茶香。 燕今晕开笑,本来都是为病人着想,她也不是小家子气的人,改就改了,但是你非要来踩我一脚,那就怪不了我直接踩到你头上。 她抬手,在容煜还没来得及开口前,故意用刚刚烫伤的手将人拉住,笑意盈然道,“将军是身经百战的大焱战神,难不成这点苦涩都无法忍,落樱姑娘作为东疏人,却如此贬低我大焱战神,居心何在?看不起将军还是看不上我大焱?” 落樱脸色难看地抿着唇,清亮的眼眸转眼便氤氲开水雾,“将军,落樱绝对没有看不起的意思,又怎么敢贬低大焱,阿满兄弟言辞如此心机,不过是改了你一味药的剂量,便这般要置落樱于死地吗?” 哦哟,欺负他现在是男儿身,跟她玩楚楚可怜这一套呢。 燕今看了一眼容煜,心中戏谑更重。 美人泪英雄刀,身边这头英雄久久不说话,是心疼坏了吧。 都说战神翊王寡情冷心,瞧瞧这默不吭声的德行,她看哪里冷了,不要太热,只怕都要烧起来了。 “将军,啊满真是惭愧,一点也不懂怜香惜玉,只是两句耿直一点的话就惹的美人伤心,罢了,只怕落樱姑娘这眼泪也不是为我掉的,至于值不值钱可全看将军你的意思了。” 说罢,看了眼手中已经快凉透的药汁,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好心驴肝肺,一文不值。 “去哪儿?” 已经走了两步的燕今扭头,理所当然道,“倒了啊,都凉了,落樱姑娘可为将军熬制了又暖又热又甜心的新药汤,将军快些喝,可别辜负了人家的眼泪。” 容煜的视线从她的手上的烫伤又落在她脚上都溢脏了血水的布鞋,身上的衣裳也没来得及换,掺着糊开已经风干的血迹,又脏又邋遢。 他低了低视线,两步走了过去,捞过她手中完全凉透的药汤,仰头便一口见了底。 喝完,他盯着碗底,“有点甜。” 燕今忍了忍,将唇抿进去,两个浅浅的酒窝却露了出来。 容煜看在眼里,皱着的眉头忍不住拉平了起来,他转身看着泫然欲泣的落樱,直男地毫不留情,“阿满的药方更甜一点。” 落樱抖了抖唇角,似乎在强忍着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行了个礼,匆匆扭头离开。 “啧,将军这嘴比我还毒呢,看不出人家对你有想法吗?” 容煜:??? “本王没有想法。” 是,你有想法的只有燕安语。 燕今撇嘴腹诽。 “脚受伤了怎么不上药?” 燕今低头看了一眼,最痛的那会已经熬过去了,现在血水都凝了,她耸耸肩,故意调侃他,“这不是等着将军给我上药吗。” 第77章 你生气?我还生气呢 容煜垂眸看她,燕今这才察觉这话欠妥,毕竟容煜心知肚明她女儿身。 “唉,我开玩笑的。”她干干一笑,“药炉区还熬着药呢,我先回去了。” “不想本王在大庭广众之下扛你走的话,去休息区上药。”声音平静,但显然毋庸置疑。 燕今怨念十足地瞪着他,“算你狠。” 休息区的地方更逼仄,营帐跟蜂窝似的,一个紧密挨着一个,但容煜和几个副将还是辟了几处单独休息的地方,小的只够塞一张军用床和一张小桌,吃饭议事都在这桌上了。 既然进来了,燕今也没打算客气,寻了凳子坐着,发现有点高,弯身脱鞋袜不太方便,索性干脆直接坐在了桌子上,将凳子垫在脚下,埋着头小心翼翼脱着鞋袜。 鞋子好脱,但袜子就一言难尽了。 血水破溃的地方,生出粘稠的脓液,因为长时间得不到处理,脓液将伤口和薄袜粘在了一起。 燕今脱了一半,眉头皱到都能夹苍蝇了。 容煜拿着药进来的时候,入眼就瞧见一截雪白的背颈。 瘦小的身子坐在高高的桌子上,埋着头,和一只袜子纠缠不休。 “大夫?这点外伤也处理不了?” 燕今抬头看他一眼,已经习惯了他的毒舌,对答自如,“能医不自医,换你脚上,我已经搞定了,因为疼的又不是我。” “诡辩。”容煜冷哼一声,高大的身躯站在她身前,冷不丁地俯身过来,几乎是下意识地,她猛地往后一撑,因为太慌,有只手撑了空差点后翻,被男人遒劲地胳膊揽了一把。 距离近,燕今轻而易举就看见了他嘴角一闪而逝的笑,戏谑带点恶劣。 “慌什么,放个药而已。” 他收回手,俊挺的面容上波澜不惊,好像心如擂鼓的只有她一个。 燕今牙痒,想咬他。 药放在她手边的桌台上,高大的身姿在她眼前蹲了下来,还是单膝跪地。 燕今眼皮一跳,下意识绷直了下颚,“你干什么!?” “帮你脱袜子。”他头也不抬地回道,“照你这磨磨蹭蹭的速度,天黑了连双袜子都脱不下来。” 说话间,容煜也不知道在她脚上抹了什么,袜子被一点点拉下来,完全没有疼痛感,但粘的太紧的部分还是被扯了好几块皮下来。 不得不说,原主虽然生在深山里,一天到晚干重活,但这双包在鞋履里的脚丫子简直堪称极品。 精致细巧,雪白如玉,指尖圆润粉嫩,丝毫没有裹脚的扭曲痕迹,但却小巧的不盈一握,捏在男人宽大的掌心里,裹着点点血迹,竟有几分颓败的美感。 这脚不是没有被他上过药,只是之前是她躺着看不见,如今赤果果盯着这一幕,她竟有点坐立不安起来。 “还是我自己上药吧。” 她才缩了一下,立刻就被稳稳固定着,“本王不喜欢半途而废。” 见她僵硬,容煜低声,听不出情绪,“怎么?现在想起来自己是个女子了?” “没有女子会胆大妄为地走炭火炉,也没有女子会肆无忌惮地来瘟疫灾区。” 连夜踩着深露,下游的路有多崎岖他亲自走过,伤成这样已经可以想象当时她忍着怎样的决心。 烦躁的心绪像是毫无预兆,忽而降临,等他反应过来,已经充斥了整个胸腔。 “所以,这便是将军肆无忌惮不顾男女授受不亲的理由?” 燕今哼笑,倒也不是看不开,就是觉得容煜看不起她的一种下意识反抗。 她一个新世纪的女性,还是学医的,男女生殖器都看到麻木了,还会在乎一双脚。 “如果有一日,我有了深爱的男子,将军觉得我今日算不算失贞?又如何交代?” 容煜的手蓦地停住了动作,他不动声色,燕今也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谁在置气,气氛压抑的有些古怪。 一瞬间,我负责这个念头极快地一闪而过,容煜狠狠愣住,因为这个念头眉头皱的死紧,他陡地站起身,也不看她,扭头走出营帐。 莫名的,燕今就是知道他生气了。 生气,她才生气呢,动手动脚就算了,还看不起她。 怎么,男人能上阵杀敌,女人就只能奶孩子给爷们睡? 拿了容煜留下的药,她仔细地给自己擦上。 袜子已经脏污地不忍直视,她看了看,抄了过来,反个面重新套上了脚。 回了药炉区没一会儿,十一也回来了,手里带来了她吩咐的药材。 “仔细看过了吧?没被人跟上吧。” 十一笑起来,“公子放心,这点本事十一还是有的。” 他低头看向这一堆的药,想起抓药的时候大夫留给他的话,眉头微紧,“公子拿这些药材做什么?药房的掌柜告诉我,这里几乎每一种都带有毒性,沾之,轻者卧床不起,重者当场身亡。” “还记的我跟你说过,这里的百姓感染的并非瘟疫,而是剧毒吗?”隔着一方手帕,她拿起一株深紫色的根株,“这些都是炼制解药的药材,从今日开始,你守在药炉区外,不要让任何无关人进来,也注意些不要叫人察觉了蹊跷。” 十一神色凝重,“公子,不如由我来配,你告诉我剂量吧。” “傻不傻,你又不懂药理,就算我告诉你,你也容易弄混,这些药材可不是开玩笑的,处理好了是解药,处理不好就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叹口气,“别担心,你知道我向来不做没把握的事,去吧。” 十一点点头,姑娘所言,是什么便是什么,他只需照做,以及相信便够。 天黑下来,四周火把昏暗,几名军医站在熬药的木棚之外,看着里头纤亭的身影专注地调配着药房。 一丝一缕,认真地一丝不苟。 “这啊满兄弟当真能配制出解药吗?” “他既然有法子发现是中毒,自然是有把握。” “年纪轻轻,不仅医术拔萃,就连品性都无可挑剔。” 他们几个便是阿满的坚持下,才走出药炉区的,那些药他们一瞧就知道剧毒,小伙子深怕他们不小心沾染上,硬是留了自己独自在危境之中。 “此事真的不用禀报将军吗?” “阿满兄弟既然说了不报,咱就先暂时不报吧,这解药成了是好事,不成也没必要让将军空欢喜一场。” 第78章 可以护住她的男人 药炉之上,有细烟袅袅而起,泛着浓重的深紫,但味道却透着醉人的香。 几名军医面泛忧心。 世间冶色多诡谲,他们从未见过能将药熬出深紫色的,看着就触目惊心。 “真的不会出问题吗?”有军医开口,却没人回答。 阿满的双手虽然里外都缠了数层最密实的麻绢,但见她拿药速度利落,分门别类极为迅速,连一点残渣都未曾掉落。 巴掌大的小脸上专注虔诚,一双清灵似雾的眸子中如同蹭了火般,几人看的发怔,仿佛在他手下的不是熬药,更像做着一项神圣又伟大的任务。 她身上像是有光,不可侵犯又遥不可及。 几名军医不约而同地噤了声,生怕惊扰了他。 再等她抬头已经是一刻钟之后。 燕今松了口气,“好了,这边的药材基本都处理好了,还余一味英溪草,请问几位老先生,附近哪里能采到?” 几名军医面面相觑。 其中一名道,“阿满兄弟,英溪草并不是多难找的药,只不过……” 燕今打断,“老先生的意思阿满都明白,英溪草作用甚微,但在此药方中却至关重要,不管如何,阿满一定要采到,你们放心,我会注意安全。” 军医叹息一声,“天色已经晚了,怎么也得等到明日天亮了再去吧,兴旺村后面有座凤头山,想找很容易。” 燕今没做多言,抬头看了看天色,薄唇轻轻抿起,似乎在衡量什么,没过多久,她便径自扛起药框。 “有劳各位挂心,但如今情况迫在眉睫,多等一晚兴许就会多失去几条人命,阿满能等,无辜病患等不了,放心,我对英溪草熟悉,定会做好防范。” “公子,我随你一起去。” “不用,我还有别的事交予你做。”她抬手指了指身后冒着细烟的药炉,小心叮嘱,“此药至关重要,只要下毒之人一日没找到,我谁都不信,我不在的这时间,你务必寸步不离盯着,不要让任何人靠近,你也别去碰,等我回来。” 十一僵持了一会儿,点点头。 姑娘医术超群,只是一味药,当是无碍。 几位军医见劝说无果,只能看着燕今独自离去。 十一见他们满面忧心,想了想又忍不住问道,“这英溪草到底是何物?” 一名军医叹气道,“兄弟你有所不知,英溪草虽然不是多罕见的药草,但它生长之地太过阴暗潮湿,周边多滋生毒物,毒性相吸,极为烈性,想要入药又必须要连根株一同,否则毫无效果,再者,英溪草的毒性大过药性,采摘又极为危险,药理功效也不是没有替代物,所以很少有人会去采摘,干吃力不讨好的事。” 十一听了这话,本来悬下的心又忍不住提了起来。 姑娘才经历了蛇毒,炭火炉,身上旧伤新伤全都没好透,他就不该让她独自走的。 他看了看黑沉的天色,目光落回冒着烟的药炉上,十一攥紧了拳头像是做着什么艰难的决定,半晌,他拉住了其中一名军医,凝重道,“劳烦先生将此事禀报将军。” 军医愣了一下,“可是阿满兄弟……” “若公子问起,我十一一力承担。” 他护不下的,那个男人可以。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姑娘再受一点点伤。 * 凤头山就挨着兴旺村,峰落不高,但地形却非常陡峭。 前世她经常去九曲十八弯的山林走访,免费给僻壤之地的贫困人家免费看诊。 这种山头,她的实战经验已经非常丰富。 没有手电筒,但她带了好几个火折子。 在山脚的时候给自己全身散了驱虫的药粉,抽了两根趁手的枯树枝,一边走一边敲。 坡太陡不太好爬,走了半路她只要扔掉枯树枝,搭着沿着峭壁的斜长的矮树丛一路攀爬而上。 英溪草多长阴湿之地,她之所以趁夜上来一来是瘟疫紧迫,另一个是因为夜间的阴湿之气更重,英溪草生长猖狂,只要有毒物出没的地方,就很容易发现。 说到毒物,前方草丛就抖动了。 燕今迅速将火折子熄灭塞进袖子,没了光线,她只能靠着昏暗的夜色判断方向。 草丛的抖动往前延伸,看轮廓还是不小的家伙。 她不敢靠的太近,毕竟身上的驱虫药粉对付小虫小蛇还行,应付大家伙和送人头没差别。 风吹过,草尖微微抖动,燕今屏息,不敢有丝毫松懈。 那毒物擦过一块窄小的露天泥地,燕今在光色下惊鸿一瞥,一截黑中翻红的鳞片。 她深吸口气,剧毒! 比起先前咬了她的那一条,这条被咬一口,绝对不是能撑多久的问题,而是该考虑直接砍下被咬的肢体。 她微微蹲下,看着它钻进不远处更深的草堆里,然后停了动作。 她没有马上起身,而是等了许久,盯的眼睛都快抽筋了,那毒物都没再动一下,她才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从袖中抽出一瓶药,撒在手上用力地反复搓揉,一股难闻的刺鼻味立刻四散开来。 做好这一切,她缓缓从身后的药框里抽出一把半米长的柴刀。 打蛇打七寸,这一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深吸一口气,她扬起手,对准草堆,多亏了莫青砚前段时间在兽训营给她的强迫练习,她发现自己眼神都好使了很多。 正要挥出去的瞬间,一道劲风扫了过来,燕今踉跄了一步,手中的柴刀偏了位,也不知道打到了那里,那草堆突然耸动了起来。 一颗硕大的黑红色蛇头探了出来,它伸长了脖子,直立起的上半身竟然有两米多长。 燕今仰着头,眼中倒影这黑蛇猩红的蛇信子,脑中一片空白。 黑蛇被激怒,朝着她飞速冲来,就在门面毫厘之差,只听见“唰唰”两声,有什么东西嵌入进肉体的声音,就见黑蛇在半空中晃了几下,最后轰一声翻了下去。 “呼吸!”熟悉的冷喝在耳边炸开,燕今闻言,下意识狠抽了口气,才知道刚刚一瞬间已经吓懵了。 她扭头看去,黑色的身影融在光线昏沉的山林中,隽挺而立,凌冽深沉,竟比巍峨的铜墙铁壁更牢不可破。 第79章 没有最尴尬只有更尴尬 黑影走过来,距离在拉近,那股子令人炸毛的寒气也更加迫人了。 燕今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受伤了?” 燕今几乎是本能地摇头,见他不想要骂人的样子,她吞了吞口水,小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你喜欢送死,本王不喜欢摊上人命。” 知道她上山的就那么几个人,她已经猜到是谁告诉他了。 燕今理直气壮道,“我来采药,救人!” “救人之前先自救。”他冷声,扭头便要走,燕今急忙追上,一把拉住他,“来都来了,就给我打个下手呗。” 这么好用的除害机,她还要那些药粉干什么,刷刷两下,就是一排倒。 容煜扭头。 山头的光线很暗,却透着一股胶着的朦胧感,月色稀疏落下,将女子巴掌大的脸上,那明媚的笑得照的格外醒目。 不太出彩的五官,黝黑的皮肤,他竟然看恍了眼。 “发什么呆啊,快来。” 燕今见他发怔,直接拽了胳膊就朝那已经挂掉的毒蛇方向过去。 她走在前头,他被拉着走在后头,黑沉的目光盯着交握在一起的双手处,他不动声色地抿了唇,却没有撒开。 “军医应该将情况和将军禀报了吧。”燕今卷起袖子,在毒蛇周边找了一圈,很快便看见了一大丛的英溪草。 她再次撒了一把方才搓过的药粉,反复了几次,确保双手都裹满了,这才探手去够。 另一只手朝容煜伸去,意思很明显。 见他不动,燕今蹙眉,“拉一把啊,省的我还得给自己在树干上绑绳子。” “本王拉了,一会儿怕是有个姑娘又会扣个男女授受不亲的帽子下来。” 燕今:…… 她站直了身体,二话不说从药框里翻出草绳子往腰上绑。 她还不信了,会被这小肚鸡肠的男人牵着鼻子走。 绳子还没绑利落,容煜陡然欺身而来,抽上了她的腰肢,燕今被吓的眼珠子大睁,下意识扯住腰带,整个人被带的旋转一圈,眼看见就要滚下陡坡,她急中生智往他身上一抓,但是被蹭歪了,一路下滑也不知道抓了一下什么,只觉得膈了一下手,整个人就被半吊在了陡坡旁。 有弧度,有点热。 蜻蜓点水式地掠过,惊起石破天惊的尴尬。 相对无言一瞬,夜风中荡开容煜低沉有些暗哑的声音,“还不摘!” 燕今抿了抿唇,小声嘀咕了一句,“要不是你吓我,我也不会抓到那啥。” 就这点尺度,也幸好她死遁了,留在翊王府,还有性福可言? 也不知道容煜听见没有,反正她是不敢看他了。 摘了足够的英溪草处理好放进药框,燕今总算松了口气。 “不早了,咱们赶紧下山吧。” 容煜点点头,并未说话。 月色被藏进了山林后,光线越发暗淡了,燕今走了两步才察觉身后的男人迟迟没跟上了,她扭头一看,正好看到他脚步虚浮地一踉,软了下去。 “将军!” 她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扶住他,同时在他身上翻找起来。 没多久,就在脚踝处看到了两个漆黑的小孔。 隔着黑色地靴子,往外渗着淡淡的血红。 燕今二话不说就要俯身下去,容煜撑着手,气力不济地拉住她,“别吸,你会中毒的。” 虽然很不合事宜,但燕今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傻子才去吸毒血,那种看见蛇咬就要嗦一口出来的不仅救不了人,只会让两个一起死的更快,我是要看看你的血是什么颜色,中毒深不深。” 容煜的脸色一言难尽。 燕今也懒得观察他,俯身下去折腾了许久,又撒药粉又搓药汁。 “山路不好走,下坡更陡,你这脚暂时不能走了。” “一点蛇毒而已,无碍。” 说着,就要起身。 燕今无语,一把将他拽了回来,没想到力气使大了,平时钢筋铁骨似的男人这会儿竟跟似的,一拽就倒了下来,她惊险地推了一把,还是被宽阔的虎背压在了下面。 她真的好想死一死,老天是嫌她今晚的尴尬还不够多吗? “你……你还能起来吗?” 她尴尬,容煜更加无语。 反手撑着地,吃力地坐了起来,燕今狼狈地爬起来,“我刚刚上来的时候看到了一处小山洞,我们先去落个脚?” 容煜这次不反对了,但也没说话。 燕今过来搀起他,躺着不觉得,站起来的身高简直压迫式地考验。 半个身体都倒在她身上就算了,连走路都带飘得蛇形骚位。 这是中蛇毒了吗?她看是成蛇精了吧。 “将军,你坚持一下,进了山洞我给你重新换药,撑过今晚就没事了。” 简单处理了伤口,光线太暗只知道有毒,却无法判断深不深。 如今这情形倒让燕今越发不安,容煜这样坚韧的男人都虚脱到快站不住,毒性必定剧烈。 像是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的路,燕今感觉自己累的眼前都重影了,终于将人半搂半拖着带进了山洞。 她迅速捡了几根枯草枝,用火折子生了火。 有了足够的光线,再蹲下的时候,燕今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形容了。 容煜的脖颈间往上隐隐延伸出了蛛网状的血线,他的意识已经昏聩,只蹙着眉头,似在忍受着什么。 “将军,我必须马上将伤口的毒肉刮下来,我没有带麻沸药,你忍一下。” 容煜沉重地掀开一线眼缝,淡淡嗯了声。 动手前,燕今不忍心,“如果痛就喊,这里没有别人,我也不会嘲笑你。” 容煜:…… 喊?他曾在战场上折了四根肋骨,被迫在恶劣的环境下承受非人的折磨才能修复他都没有哼唧一声。 这女人当他三岁孩子,刮块肉都要喊? 可莫名的,他并不觉得羞辱,甚至有点暖,在这样幽闭的,火光跳跃的狭小空间内,胸腔口热的像要沸腾。 模糊的幻影中,他看着她柔和的侧脸,碎发垂落,挡住了脸上的表情,显得格外脆弱。 他想撩起那缕发,看清一点她的脸,最后的意识在一阵刺痛中折了过去。 第80章 美人情切 “醒了吗?”燕今松口气地瘫坐下来,“你要再醒不过来,我就要去军营里报丧了。” 容煜抬眸,看了眼靠在山壁旁,又捶肩又捏腰的小女人,嘴角几不可查的挑了挑。 “和本王最后在一起的人是你,去报丧是想给本王殉葬?” 燕今撩她一眼,啧了一声,有了救命之恩这条扛大的在,语气都嚣张了不少,“美的你,还想我给你殉葬。” 容煜不以为意,捏了捏拳头,力气恢复了不少,神智也已经清醒,相比昨晚上的人事不省,这一晚她应该出了不少心力。 “本王昏了一夜吗?”说话的时候,俊朗的面容上仍旧还留有几分暗沉。 捶着肩头的手顿了一下,有一簇狡黠的光在微垂的清眸下急速划过。 “是的呢,不仅昏了一晚上,还说了一晚上的梦话呢。” 她扫他一眼,似真似假地笑看着他,“将军,您一晚上一直在叫一名女子的名字,这位叫安语的姑娘是将军你心上人哦?” 老虎的胡须不能拔,如果拔了,那就多拔点。 “能让将军这样的男子都如此牵肠挂肚的女子,真是稀奇,一定是又美又温柔哦?” “你怎么知道是女子?”容煜漫不经心地侧头,淬不及防扫过来的时候她还没来得及撤离距离,这一对视,两个鼻尖惊险一擦。 都愣了一下。 燕今往后爬开,相比气定神闲看不出丝毫慌乱的容煜,她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鼻尖,“不是女子还能是男子不成?” 容煜目不转移地看着她,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让人汗毛倒竖。 她恶寒地打了个哆嗦。 还真是定力过人,这样诈都诈不出一丝异样的情绪。 “将军能起身了吗?天亮了,我们要马上回去了。” 容煜点点头,燕今见他还显吃力,主动上前搀了一把,“将军不用不自在,人都有脆弱的时候。” 她顿了顿,“还有十一的事,对不起,也谢谢你。” 她是觉得欠了这句道歉,这种时候不说,等回去了肯定又很难找到机会说。 可一说完,她明显发现周遭的温度都下来了。 “是不是来找你的人是本王让你很失望。” 燕今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这又是哪根筋搭错了? “怎么会,将军英勇盖世,武功卓绝,英俊潇洒,你都亲自来帮我了,我哪有失望,我不要太开心喽。” 千穿万穿马屁总不穿吧。 没想到一说完,容煜直接撒开了她的手,独自走在了前头,虚浮的脚步看着仍旧吃力。 燕今看了看自己的手,真的觉得哔了狗了。 这男人是不是大姨父来了? 她说啥都要先来一顿寒气冷视大乱炖? 算了,你要作死是你,我才懒得理你。 燕今抄了路,快步走在了他前头,走着走着又忍不住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后面。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下了山,容煜的意志力惊为天人的强悍。 这蛇毒之烈她都担心他晚上熬不过去挂了,哪想到早上成功醒了不说,还能坚持走下山。 木棚那边有军医,也不用她操心了。 她拿着药疾奔药炉区,十一见她回来,悬着的心总算安了回去。 “公子。”他站起来,眼神有些闪躲。 “算了没事,不怪你,要不是容煜去了,可能我真死山上了。”她放下药框,“不说这些了,药炉还要吧,没离开过吧。” “你放心,这期间我没让任何人靠近,就连军医和兴旺村的几名大夫过来,我都没给他们触碰。” 燕今顿了顿手上的动作,“兴旺村的大夫?” “是,这偏僻地方没有什么正经大夫,会些医术的都是赤脚大夫,唯一一个有点本事的还是个姑娘。” “姑娘?叫落樱?” 十一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她和几名军医商讨了许久,期间也想往药炉区这边进来几趟,都被我赶出去了。” 燕今若有所思,“你告诉她这药炉是解药吗?” 十一摇头,“姑娘放心,此事十一还是有分寸的。” “你做的对。”燕今的脸色沉下几分,“你多留心这位叫落樱的女大夫,药炉区是我们营地所设,本可以不让村里的岐黄大夫随便进出,以后只要她进来过,一定要告诉我。” “公子是觉得这女子是投毒之人?” “是不是她还不确定,但此人绝对不像表面那么楚楚无害。” “十一明白。” 想着,燕今还是不太放心,她将所有存放药材的罐子全都仔细查验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异样。 “十一,你现在仔细点出去,给我寻一些易养的小动物回来。” “小动物?” “没错,这药我最多只有四分把握,剩下六分便是毒,我存下了那几具最早尸体上刮下来的毒,只能在动物身上试验了。” 末了,她又仔细叮嘱,“小心些,别叫人起疑。” 这地儿人多嘴杂,到底不是好办事的地方,燕今琢磨了会儿,觉得还是得借一下容煜的手。 * “将军,我听说你昨晚上上凤头山中了蛇毒,严不严重?” 正在帐内谈着什么的莫青砚立刻收嘴,他用余光飞快瞟了眼端着药进来,姿态娇俏的女子,搓着鼻子嘀咕道,“将军这前脚进休息区,落樱姑娘后脚连药都熬好了,真是神了。” 落樱看他一眼,面色微红道,“我昨晚上便听军医提起,将军陪同啊满公子连夜去了凤头山找药材,想着凤头山上蛇虫鼠蚁尤其多,便熬上一些驱毒物的药备着。” “瞧这药还冒着烟呢,敢情落樱姑娘是熬了一晚上的药呢?” 落樱笑而不语。 我去,还真熬了一晚上。 莫青砚最受不了这种情情怯怯的鸡皮疙瘩,“将军,我先出去了。” 走了两步,他回头,清咳两声道,“落樱姑娘的心意,将军别糟蹋了哈。” 说罢,狗头保命地跑了。 刚出将军休息区,抬眼就瞧见了迎面而来的阿满,他心情好起来,正要上前打招呼,燕今目不斜视地拨开他的手,“等会儿再跟你说,我找将军有事。” 莫青砚刚点头,猛地想起什么,正要阻拦,已经来不及。 第81章 扫茶功力满分 燕今刷一下撩开帘布,入眼一幕让她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身姿婀娜的女子半搂半抱地跌在男子腿上,又娇又怯的一双水眸,以燕今的角度绝对是情意绵绵的高压输出,脸上的红霞俏的堪比娇花。 啧。 “既然将军还有事忙,那阿满晚点再来吧。” 落樱见被人撞破了尴尬,神色慌张地从容煜身上爬起,满面委屈地解释道,“阿满公子,我刚刚只是想给将军喂药不小心绊了一跤,不是你想的那样。” 燕今被逗乐了,眉梢一挑,戏谑道,“我想的那样?我想的哪样啊?” “就,就请你不要出去乱说,我不想辱了将军的清名。” 哇哦,这莲茶香可真是一天比一天浓郁。 “放心,我不会出去乱说的,最多实话实说了,落樱姑娘因为坚持要给将军喂药,然后在毫无障碍的平地上绊了一跤,非常不小心地又搂又抱地跌进了将军怀里,然后又气又羞怕坏了将军名声,让我不要乱说。” 她笑眯眯地挑唇,“您看,这么说,不算乱说吧?” 落樱的脸色五彩缤纷,精彩无比。 站在休息区口的莫青砚叹为观止,要不是请款不合适,简直想给阿满鼓鼓掌。 他说呢,怎么总感觉这姑娘一天见地找机会蹭将军,比他还勤快。 不是送药就是咨询瘟疫进度。 有她什么事儿,整的好像比将军还着急,那么有本事就把瘟疫的解药拿出来啊。 “那现在,落樱姑娘是继续和将军不小心跌倒的后续呢?那我先出去回避一下,你好了叫我。” 说罢,贴心地退了出去,还扬手要把帘布仔细挂好。 莫青砚看的快把肚皮笑破了。 阿满真的是敢在将军的雷点上疯狂踩踏,没看到将军的脸色比锅贴都黑了吗。 “将军,落樱就不打扰您休息了,先行告退。” 看着她脚步匆匆走出来,燕今笑着挥挥手,喊得超大声,“落樱姑娘,常来将军这玩啊,别客气。” 前方的纤细身影踉跄了一下,走的比刚刚更快了。 “你这嘴巴还能更毒一点?”莫青砚撞了一下她的肩头,“好歹也是黄花大闺女,你多少给人留点脸子。” “我不想吗?”燕今拨开他的手,一脸我也很无奈,“是她不要啊。” 莫青砚:…… “你找将军干啥呢?” 下毒的事情莫青砚八成也知道了,她勾勾手,“你也进来。” 休息区内,容煜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燕今对上他煞神一样的脸色,还挺委屈的,“将军你不要瞪我,要是觉得惋惜,我去把人姑娘喊回来就是,绝对不说是将军的意思,全是我啊满自作主张。” 这尖牙利嘴的真让人手痒。 容煜盯了她一会儿,似是想到什么,突然就缓了脸色,“有耍贫的时间,解药有眉目了?” “青砚。” 燕今一喊,莫青砚立刻意会过来,谨慎地在四周绕了一圈之后抬头望向顶棚,半瞬之后他点点头,“说吧。” “木棚外每天人多嘴杂,并不是办事的地方,我需要一个单独的空间,要绝对隐蔽。” 莫青砚蹙眉,“如今我们连病患的住处都快腾不出来,上哪儿找个单独的空间给你?” “敌在暗,我们在明,先有狂尸后有瘟疫,你们难道还觉得只是巧合吗?” “解药我有办法,只要将军给我时间,我会炼制出来。” 室内一片沉寂过后,容煜低沉的声音响起,“隐蔽的地方,也不是没有。” 燕今:??? “我这里。” 燕今顿了一下,许久之后才能维持正常表情,“这期间,我吃睡住都要在一个地方的。” 她试图用最直接的方式提醒他,她好歹是个女子。 虽然也不是没住过一间,但这间一眼望穿到底的休息区,一张单人床,一张四方桌,和营地的将军那宽大的营帐根本天壤之别。 她脸皮再厚,思想再先进,也没有开放到和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挤堆一张单人床。 她有些一言难尽。 偏偏有个毫无眼力劲的棒槌在那拍手叫好。 “阿满,将军说的对啊,将军这休息区平时基本没人来,你大可以放心大展拳脚,再说了,你在营地受伤的时候也都是将军照顾的你,不会有人说什么。 这床呢小是小了点,但你那个子不也又瘦又小么,非常时期,挤挤还是能行的。” 燕今毫不客气地当着他的面把白眼翻上了天。 以为是她惧怕将军凶神恶煞,莫青砚拍了拍她的肩头道,“要不然你不嫌弃跟我挤一挤也行,但我睡觉不老实,怕把你这小瘦个踹飞了。” “算了,就这吧。” 莫青砚说的没错,这兴旺村本来就是穷乡僻壤,资源匮乏,能挤出腾地的空间和设施都少的可怜,哪怕军营接济也是杯水车薪,毕竟营地养着的将士是北境抗外的第一道防线,后勤更加重要。 这种时候,她再挑三拣四不是给容煜找麻烦,而是给那些中毒急需救治的百姓消耗生命。 大不了晚上就在桌上窝几晚,她加快速度研制解药就是。 午间时分,十一带着小动物回来了,送进容煜休息区的时候,一眼扫过狭小简陋的空间,整个人都绷了起来。 男人的直觉,容煜绝对没有看上去那么正经。 “公子,我晚上也留在这里。”这话他故意说的大声。 燕今知道他在想什么,眼皮抽了抽,“你别担心,我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我不是担心你,我是担心某些人。”依旧大声。 容煜却气定神闲地没听见似地。 “需要我帮衬什么,尽管说。” 燕今点点头,转而对十一说,“你先去药炉区那边帮忙,都杵在这里很容易叫人发现端倪,你放心,有问题我会告诉你的。” 为什么她有种在大舅子和丈夫之间调剂矛盾的既视感? 哄了这个还要安抚那个。 为这个莫须有的既视感,她冷不丁打了寒战。 十一见她坚持,只能点头,离去前,警告地瞪了一眼容煜。 后者挑挑眉峰,一派惬意,有种胜利者地蔑视。 第82章 那个男人,像铜墙铁壁 挑衅过后,容煜才缓过来自己的幼稚。 他在干什么?胜利者? 他胜什么利? 十一走了之后,容煜却没有走,燕今没空管他,手上忙碌着处理小动物,随口问道,“将军不忙吗?” 容煜没回答,走到桌前,看着她将笼子里的小动物分门别类的装好,小的一笼,大的一笼。 “你这是做什么?” 燕今从袖子中抽出一瓶绿色瓷瓶装的药。 容煜刚要低头,她陡然抬手挡了一把,“这是从最开始发现的那几名死者身上提出来的毒液,我提纯过,烈性是如今外头那些重症感染患者的数倍。” 说着,自己先拿了起来。 容煜的眉头下意识凝起。 见她从腰间摸出银针,摊平,指尖掠过,将银针逐一放进药瓶中。 一套动作做的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做完等待的空隙,见容煜还杵在旁边,脸色难看。 以为他是担心解药时间问题,她扬眉笑了笑,“将军不必忧心,这两日我就是不吃不睡也会把解药研制出来,最晚明日,就会有好消息。” “那你呢?” 燕今眨眨眼,有些莫名其妙,“什么我呢?” 幽邃的目光落在她懵然的脸上,他咽了一口喉咙,“算了,没事。” 顿了顿,又道,“这两日本王不会让任何人打扰你,还有,累了睡床上,本王晚上不会进来,放心。” 燕今看着他走出去的身影,无声抿起了唇。 夜深下来,她终于将两组动物的中毒剂量和解药剂量逐一对比出来,就差最后两味被模糊了的配方剂量了,明日一早还需要一批小动物,逐一剂量往上试验,最笨的办法也是最安全的。 动物的吸收率和人体大相径庭,但如今的情况,她只能先保证安全性再讲有效性。 将角落里装着的一垒药罐子小心叠好,她扭了扭有些僵硬的脖子,才发现已经三更天。 而容煜说到做到,真的没有进来。 如今这地方,就容煜这种主将的休息地都这么狭小,外头哪里还有空间给他睡? 他身上的蛇毒也不知道利索了没有? 刚想着,一道闪电从帐布外急速而过,还没缓神的功夫,数道震天雷声紧随而来。 外头露天下还躺着因为没有地方而被迫摆着的中毒病患。 她心下咯噔,掀开帘帐就冲了出去。 将士们穿着蓑衣带着斗笠,在瞬间倾盆下来的暴雨中紧急抢救。 疾风厉雨中,是副将们指挥着的呼吼声。 “公子,你快回去。” 十一跑过来,二话不说将自己头上的斗笠解了下来扣在燕今没遮没挡的脑袋上,“雨太大了,你会生病的,我们会处理好,你先回帐篷。” 雨太大,燕今只听到十一断断续续的声音。 她拉住他,大声问道,“你知道将军去哪儿了吗?” 蛇毒没利索,雨水下来,风邪入体,极易诱发余毒,她施了一晚上的针都白费了。 燕今听不清十一的声音,但武功底子不差的十一却将燕今的声音听的一清二楚。 雨水浇淋在他黑漆漆的脸上,在滂沱大雨中,晦暗、沉冷。 燕今久久等不到答案,心急火燎地扭过头,在空地上绕视了一圈,一眼看到嗓子吼地最大的莫青砚,她跑上去,一把抓住他,“将军呢?” 莫青砚搓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了指西面,“那边的木棚没有搭完,雨太大会压塌,里面还有小部分村民,将军去那边处理了。” 燕今沉了一口气,正要转身,莫青砚捞了她的手,“你干什么,赶紧回休息区,瘦胳膊细腿等会儿有个好歹还得照顾你。” 燕今太了解莫青砚的激将,她抽回手,“放心,我倒下了,解药也会在倒下前送到你们手里。” “你是不是傻,解药重要,你不重要吗?” 燕今笑起来,小小的脸蛋,黑黑的脸。 莫青砚却有瞬间看迷怔了。 看着她扭头跑去西面的背影,莫青砚突然有种理解了容煜对待阿满的不一般。 他有种魅力,让人无法抗拒,仿佛旱地之上突生绿意的魅力。 西面临山,因为没有地方安顿越来越多的患者,又不能置之不顾,只能在这偏僻又小的兴旺村勉强搭建出这处临时安置地。 这边的患者不多,全是近两天送进来的。 木棚没有完全竣工,应付小风小雨是完全没问题的,只是今晚的雨来势汹汹,始料未及。 如莫青砚所料,燕今赶到的时候,木棚都塌了一半,到处都是翻飞的碎木杂枝。 她在狂风暴雨中几乎没有搜索,抬眸就定格了那抹头顶掉落下来的巨木,让底下将士飞快挪动病患的身影。 面容沉着,身板如松,大风大雨甚至倒塌下来的巨木都压不跨一寸的背脊,强悍到仿佛天塌地陷,他都能撑的岿然如山。 “将军,这边的木棚也要塌了。” 将士的大呼声中,一阵嘎吱摇摆声响起,燕今看到那名将士的头顶上,一根巨大的支撑梁从陷落下去的屋顶上滚了下来。 她浑身血液凝滞。 几乎遇见血浆迸发的现场,却在间不容发的下一瞬,被疾风利箭而来的骨鞭卷住了。 将士脸色煞白,骇的一动不动。 毫厘只差,那根支撑梁就悬在将士头顶上,砰一声,灵蛇般的骨鞭飞卷而起,支撑梁落地,劈的四分五裂。 “还愣着做什么,救人!” 将士缓过神,是将军将他的命从死神的镰刀下拉了回来。 再不敢耽搁,飞速钻入救援现场。 容煜翻手,骨鞭飞速卷了回来,他脚下一个踉跄,眼前幻出了一片重影。 一根细长的银针悄无声息从身后扎进了他的后脊骨。 像是本能的,他僵立不动,不用回头,也知道了是谁。 “将军是钢筋铁骨,是铜墙铁壁,倒不得,那我只能尽我所能,撑住你顶着的这片天。” 又一针扎了下去,“将军余毒未清,我知道无法让你不管不顾,那你便放手去做,阿满必尽所能,能救将军一口气,也能救将军第二口气。” 第83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大雨滂沱中,容煜一动不动,一高一低,一前一后,两个人默契地都没有开口,却默契的好像都通透了什么。 容煜沉沉吸了口气,原本越发虚力的手臂已经恢复了力气,眼前的视线也清明了许多。 五更天的时候,大雨终于在不死不休的一场豪战中,偃旗息鼓。 东面的云晕开了淡淡的霞光,似有仙子的绫绸舞开了妙曼,美如幻象。 经历了几个时辰的洗礼,燕今已经奄的跟条鱼似的,瘫坐在一颗大树下,一根手指也不想动。 容煜远远走过来,看到她这副毫无形象的坐姿,想说什么,但还是咽了回去,“还能走吗?” 燕今连眼皮都不想抬,“你觉得呢?” 她叹口气,“将军,我好歹也是因公累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有没有啥能奖励我的?” 邃亮的眸沉了沉,隐下几分笑意,“有。” 燕今眼神儿一亮,被这‘有’字刺激的力气都多了几分,她一溜烟坐直了起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内,灵光氤氲,比这雨水洗礼过的天际还要澄澈几分。 燕今眨了眨眼睛,看着眼前背负双手,浑身凌然的男子,掩饰不住地期待,“快给我快给我。” “咳。”容煜被她的措辞差点听岔了气,抿了抿薄唇,他伸出大手,意味深长的看着她,“过来,就给你。” 这么玄乎? 不过容煜向来一言九鼎,他说有一定是有。 燕今三下五除二地爬了起来,满心欢喜地伸出手,“什么什么。” 指尖刚碰上,整个人陡然被拉住往前一带,她倒吸了口气,一声惊呼,整个人被揽抱了起来。 危机下意识,她一把圈主了他的脖子,惊险地抖了抖唇角。 “本王的免费腿力伺候。” 燕今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将军,能退货吗?” “奖励既收,概不退还。” “你这是霸王条款。” “嗯。” 燕今:!!! 居然还有脸承认! 她气的连气都生不起来了。 哪怕赏点好吃好穿好花的也比抱一路强啊,谁要给他抱啊,整的她有多缺抱一样。 燕今撇嘴,一脸不高兴地瞪了他一路,容煜就像个无情的走路机器,心情还挺说不出的愉悦。 快到木棚的时候,远远就看到莫青砚脸色难看地朝着他们跑来。 “将军,你可回来了,我派出去的将士应该和你走岔路了。” 容煜将怀里的小不点放下来。 脸色一肃,“怎么回事?” “村长喝了啊满的药,死了。” 刚站稳的燕今因为这话差点崴倒。 “我的药?我的什么药?” 不可能是从军营带出来的那一剂药方,所有人都喝了,不会只有村长独独死了。 “我们边走边说,木棚那边的情况不容乐观,你们去了就知道了。” 到了木棚燕今才知道,莫青砚的不容乐观已经是嘴下留情了。 村长的尸体被放置在木棚的进出口,周旁围满了人,嚎哭声,奚落声,咒骂声,隔着老远的距离已经不绝于耳。 “将军,是将军回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那些围在村长尸体旁的人全都散了开来。 村长的妻子正扑在尸体上,哭的昏天暗地,听到声音的时候,她扭过头,眼底的光跟喂了毒似的,发了疯地朝着容煜的方向冲了过来。 不是容煜,是和他站在一块的啊满。 察觉不对,燕今已经急退,但村妇的力量大的出乎意料,尤其是伤心过度下失了控的更可怕。 毫厘间隙,那双满是泥垢的尖锐指甲就要戳到她脸上,是容煜及时钳住了。 见动手失败,女人面露狰狞,破口大骂,“是你,是你杀了我当家的,你这个挨千刀的骗子,丧良心的畜生,你还我当家的命来。” “没有阿满从军营里带药过来,你当家的早就死了,到底谁丧良心啊?” 莫青砚气坏了,偏偏又动不得手,他嫉恶如仇惯了,最恨这种恩将仇报,颠倒黑白的混账玩意,简直不是东西。 “那村长怎么会死,明明是前一刻喝了他的药,后一刻就立刻厥过去了,军医都看过了,是立刻死了,连救的时辰都没有。” 说话的是义愤填膺的村民,应该有些威望,他一说完,周旁的患病者都附和了起来,大声讨伐。 燕今在吵闹声中也听了半天,她环顾了一圈,多数闹事的都是轻症的病患,而村长原先也只是轻症,就是那么巧,谁都不死,就死了村长。 地狱空荡荡,恶鬼全上了人间。 “既然你们认定村长是吃了我的药死的,那行,你们把村长喝的药碗拿来我看看,如果证明确实是我的问题,我一命抵一命。” 容煜拉住她,眉眼暗沉。 “将军放心,阿满身正不怕影子斜。” 她扭头看向神色已经有些冷静下来的村长妻子,“大婶,你觉得呢。” 这里唯一对村长的死真心难过气愤的有几个她不清楚,但村长夫人脸上的表情以及眼底的悲痛和对她的咬牙切齿的恨却是真真切切的。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燕今都愿意一命抵一命,村长夫人自然无话可说,“可以,药碗就在那,还是落樱姑娘亲自端过来的。” 落樱? 燕今抬眸望去,纤细的女子站在木棚角,离他们不远,但她站的角度不细看并不容易察觉,是个很容易搞小动作的位置。 原本还有几分不确定这女子有问题,现在,燕今已经笃定,肯定,确定! 搁这跟她玩栽赃陷害呢,村长是村里最有威望的人,死了谁都没有他能激起民愤。 最好能让她在百口莫辩中逼到以命抵命。 她转了转眼珠子,笑得坦率,“落樱姑娘,敢问你是拿的我那副药方给村长喝的药?怎么大家伙都好好的,偏偏就村长出了事?” 被点了名,落樱也藏不住了,她款款上前,一副被惊吓不轻地瑟缩,“阿满公子,我拿的就是你放在将军休息区桌上的药啊。” 燕今的脸色差点因为这一句崩坏了。 “落樱以为既然是将军吃的药,那应该是最好的,所以也给村长伯伯端了一碗过去。” 她的试验罐子明明全都收拾的干干净净,哪来的完整一碗端过去? 第84章 信你,把命交给你 她深吸一口气,暗鬼未出,她无法泄露瘟疫是中毒之事,更无法明说将军休息区的那些药既是催命的毒药,也是快要炼制好的起死回生之药。 如果这个暗鬼是眼前这个歹毒的女人,倒是直接收拾了干脆。 如果不是她呢,只是因为嫉妒扭曲而陷害她呢?那便打草惊蛇了,更可能让暗鬼狗急跳墙,做出更激进防不胜防的事。 燕今沉默地攥起手,万万也没想到千防万防会把这个女人防漏了。 “大家伙看啊,她不敢回答了,她就是默认了,村长就是喝了她的药死的,这个假大夫是军营里来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奸细,将军,还请你秉公处理,严惩凶手,给村长的死一个交代啊。” “他娘的,我忍你很久了,村长是你爹还是你爷啊,让你这么狗急跳墙,村长夫人还没发话呢,有你这狗腿子什么事?”莫青砚目光犀利地看着他,“还是说,你这么急赤白脸是为了快点处理替罪羊,好掩饰什么?”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我那是为村长鸣不平,村长平时对我们村民那么好,我为他叫个屈怎么了?还是说,你们是官,我们是老百姓,贱命一条,死就死了,那你就说直接了,我们无话可说。”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贱则无敌。 此话诛心,直接将莫青砚扣上一个官员堂而皇之欺压百姓的大帽。 这要散播出去,莫青砚还能在军营立足? 燕今及时拉住差点暴走的莫青砚,扭头看向落樱,“你说你在将军的休息区桌上拿的药给村长,可有谁一路陪同见过?” “当然有了,这里好多村民病患都看见了呢。” “那如果证明了我的药无毒,是不是说明你恶意诋毁栽赃,甚至草菅人命!” 落樱看着眼前神色冷峭,眸色无畏的燕今,心跳抽紧了一瞬。 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阿满公子如今是无法自证便要把脏水泼到我一个小女子身上吗?如果你不想承认,那这罪名就由落樱担着好了。” 说罢,扭头看向众人,泪意婆娑道,“各位,村长伯伯的药是落樱端过来的,也是落樱看着喝下去的,落樱若早一点发现这药的不对劲,村长伯伯也不会出事,落樱自知愧对兴旺村,愧对各位村民的照顾,如今我只能以一命抵一命,偿了村长伯伯这条命。” 美丽女子的眼泪,楚楚可怜,每一滴都恰到好处的柔软,将委屈和冤枉全都无声无息藏在身不由己的苦衷里。 而往往,世人都愿意看自己想看到的那一面。 众矢之的的阿满,成了口诛笔伐,人人除之后快的对象。 “你这个神棍大夫,害死了村长不说,如今还要逼死落樱姑娘,落樱姑娘自打来了兴旺村,一直对村民照顾有加,善良又礼让,连只小虫子都不忍心杀害,你却要众目睽睽将她逼死,今天不惩治了你这个丧良心的黑心畜生,我们便是死了也不需要你们的救治。” 现场一度失控,村民们情绪很激动,一些躺在木棚里的轻症患者全都涌出来,又吼又叫。 “本王为她担保。” 哄闹声中,一道沉冷的声音,不轻不重响起,却如平地惊雷般,成功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众人抬头望去,就见那威凌挺拔的男子,主宰般震慑着现场,手里端着一碗和村长饮下的一模一样的药,二话不说,仰头灌了下去。 那一瞬间,燕今仿佛感觉到自己心脏都被震麻了。 哗然,炸锅般响起。 “将军!” 容煜扣住她搀上来的手,嘴角微不可察地挑了挑,“你跟本王保证过今日会制出解药,你只管好好制你的解药,本王只管让自己今日内不毒发就行。” 这种事如何能保证,就算容煜武功盖世,可他身上的蛇毒都没解清,又饮下那碗数种剧毒的药。 燕今的眼底被生生激出了泪花。 是痛,是恨,是无能为力,还有一丝丝,清晰入骨的疼。 她深吸口气,视线环视过一张张闪躲的嘴脸,无知愚昧,可却也是他不遗余力也要护着的家国之瓦。 “各位,一日时间,若本王死了那便无话可说,若本王有幸活下来,方才羞辱过,污蔑过阿满的人,本王一个都不会放过。” 燕今死死咬着唇,盯着他岿然的背影,高大的不像话。 剧毒,在燕今的预料之中发生,却远超她预料之外的严重。 刚踏进休息区的门,莫青砚甚至连帘布都没来得及放下,容煜一口脓血喷了出来。 鲜红的颜色已经掺入了浓重的黑。 燕今飞快抽出银针,在容煜几处大穴依次下针。 莫青砚就站在边上,看着她强忍着手抖的样子,不忍心地别开脸。 倒是坐在椅子上的容煜,却冷静的不像个随时可能毙命的人。 “别紧张,你安心下针,本王经历那么多险象环生,也没有一次出事,所以,这次也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可是万一……” “你何时变得这么不自信?”他淡淡道,“拿出跟本王对着干的气势,这回你若是赢了,本王允你奖励,只要你提,本王便给。” 燕今咽下哽咽,强打精神,“将军说话算话。” “嗯,算话。” 几针落完,容煜已经没了声音。 “阿满?” 燕今脸色凝重,“剧毒起效很快,我吊着将军的生死门,他现在只是进入假性休眠,这是最后的关口,一旦被毒素冲破,药石罔效。” “我在这里,你有需要,我可以随时帮衬。” 燕今看他一眼,“别胡闹,将军之担你现在要扛起来。” “老子现在看见那群瘪三就来气,如果不是他们,将军何必出此下策,他们整个村的命都抵不上将军一根手指头。” “你再继续口无遮拦下去,军营也容你不下,你为何从戎,又为何搏命沙场,一个副将,连自己的使命和责任都能置之不顾,你还是回家种田去,好好回去醒醒脑再来做事,出去,把十一叫进来。” 第85章 可爱的要命 莫青砚涨红了脸,被燕今骂的头也抬不起来。 咬咬牙,无话可说地走了出去。 没多久,十一就进来了。 “姑娘,你没事吧?” “我没事,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事出紧急,你来给我打下手。” 她扭头看了一眼床上脸色越来越难看的男人,咬牙,“我必须要在一个时辰内就把解药制出来。” 十一顺着目光看了一眼,点头。 太阳渐渐西移,燕今的手已经麻痹到快没有知觉,她看着最后存活下来的仓鼠在笼子里活蹦乱跳地窜动着。 绷到快要塌陷的心几乎炸裂开来。 她抖着手,刚拿起药碗,因为指骨无力,药碗从手中滑了出去。 十一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他看着燕今已经发紫的指尖,眉心皱出了深深的痕迹。 “十一,别愣着,拿纸墨,快。” 十一咬牙,铺上纸墨,“公子,你说,我来写。” 燕今点点头,飞快把药材和剂量仔细交代清楚,末了她拿起来仔细核对了一遍,确保无误,立刻道,“你照着这个方子把药材准备好拿到这里,我要亲自熬药。” 她现在不相信外头任何一个人。 药熬好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燕今用左手抽出银针,对准右手手腕骨正中深深扎了下去。 指尖微抖,她的右手恢复了些许力气,她端起熬好的药,才想起容煜被压了生死门,喉门关闭,不会自己咽。 想都没想,她直接含了一口进嘴里,飞快凑了上去,对准了男人微凉的唇。 身后的十一,指骨嵌入掌心,紧到几乎勒出了血。 一口接一口将药喂完之后,燕今无力地靠在床沿旁,累的快要虚脱。 “公子,你的手也中毒了。” 燕今有气无力地摇摇头,“没事,小毒,我一会儿自己解,我坐会,就一会儿,你帮我盯一下他。” 还说着,人已经眯住了。 两天两夜没睡了,她的精神早在崩溃边缘。 十一解下外袍仔细地盖在她身上,蹲下身,看着她安静淡然的面容,心中膨胀的心疼几乎满溢。 他轻轻地轻轻地伸出手,在她脸侧迟疑。 “不敢光明正大地说,却敢趁人之危地做。” 十一猛地扭头,看到已经睁开眼的容煜,眼底的厉色一闪而过。 他太大意了,居然连他已经清醒都毫无所觉。 “她不喜欢你。” 十一像只瞬间被点炸的爆竹,凶狠地扣住了容煜的脖子,“闭嘴。” 容煜毫无惧意,甚至动也不动,慢条斯理地笑了,“杀了本王,她也不喜欢你,还可能会恨你。” 十一眼底的阴鸷越发浓郁,“那便杀了你看看。” “你生气,是因为发现她不喜欢你,甚至可能喜欢本王。” 说这话的时候,他心中的愉悦甚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重。 “你根本不配!”他压着声音怒喝,“那么好的姑娘,全天下没有一个男子配得上,包括你,这个薄情寡义的男人。” 他深吸口气,“她向往自由,她的海阔天空那么大,她走出了牢笼就不可能回头进去,容煜,你要还是个男人,就不要成为她的累赘,她的软肋。” 容煜眉头微紧。 这话他懂了后半,却糊涂了前半。 牢笼是什么? 她受过什么身不由己的桎梏,被迫才逃离的吗? 容煜没想明白,十一已经抽手,因为燕今醒了。 “咦,将军,你终于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她急着站起身,起势太猛,头一昏差点栽下去,被十一慌忙搀住,“公子,你两天两夜没合眼了,赶紧去休息吧。” 燕今虚弱地笑了笑,“没事,我就挨着桌子眯一会儿,你也去休息吧,昨晚忙了一个晚上的大雨。” 十一不想走,在燕今的坚持下只好点了头。 姑娘的话,他从来拒绝不了。 “将军,我就在那眯一下下,你要是有哪里不舒服就叫我。” 她眨了眨快要睁不开的眼皮,刚要起身,就被容煜抓住了手腕。 “你睡床,本王去桌子。” “你不要命了。”燕今反手将他想要起来的上半身按了回去,“毒刚解,就算清余毒也至少得几个时辰,这种时候最重要的就是养精蓄锐,怎么能乱动,还趴着睡?” 气氛僵持了一瞬,看着扣住自己手腕不放的大爪子,再耗下去大家都不要休息了。 燕今无奈地先开了口,“要不然,我借将军一个床边角挤一挤?” 她琢磨着,等容煜一睡着,她就挪到桌子那。 她嘿嘿一笑,“我个子小,也占不了什么地方,将军不介意的话……” “不介意。” 小心思,容煜看破不点破。 甚至有些故意。 燕今哑口,干笑着点点头,“行吧。” 她指了指里头,“劳烦将军往里挪一点。” 容煜非常善解人意地往里挪了一点,甚至为了让她宽心,贴心地将被子横在了两人中间,“睡吧。” 燕今靠着边躺了下来,背对着小声说道,“出门在外,一切从简,啊满粗糙惯了,喜欢天高海阔的生活,也没打算以后成婚育子,将军不必顾虑,不管以后如何,都是我自己的事,阿满都无需将军负责。” 小小的身躯缩成一团,脆弱纤瘦地像只小猫,让人想戳一戳,捋一捋,甚至抱一抱…… 声音渐渐小下去,逐渐化成平稳的呼吸。 她累坏了,也担心坏了。 容煜侧过身,抽开中间的被子盖在她身上,悬空的手想落下却久久没有落下,他想起十一的话。 他没有的自由,无论如何也要帮她守住。 他望着她的背影,有些微苦的滋味在嘴里蔓延。 刚要翻过去,跟前的小人儿却作对似的跟着翻了过来。 巴掌大的脸,黑乎乎的有些娇憨。 浅淡的呼吸,透着甜糯的香味。 容煜吞了口喉咙,不自在地往后挪了点,还没挪出多远,却被闭着眼的小人儿一把抓住了手。 “莫青砚,还我烧鸡腿。” 说完,松了手,意犹未尽地砸吧了两下嘴。 他愣了一下,忍俊不禁地勾了勾嘴角,长指点在她鼻尖处顿了顿,尔后轻轻刮了一下。 可爱的要命! 第86章 一言难尽的尴尬 晨光打在帘布上,炙烤出淡淡的热意。 燕今被热的皱了皱眉,迷迷瞪瞪睁开眼的时候,瞬间对上了眼前放大的俊脸。 她眨了眨,在尖叫声出来之前,及时捂住了自己的嘴,看着容煜闭着眼,睡的还挺沉的俊容,她小心翼翼抽了口气。 要死要死,不是说等容煜睡着了她就去桌子那眯一晚的吗。 竟然睡死过去了。 也不知道昨晚上有没有动手动脚。 她想捂脸,奈何床上距离太狭窄,蹑手蹑脚起来的时候,又发现自己的衣摆被压住了。 她小心抽了两下,没抽动。 好想死一死啊。 被迫无奈之下,她俯下身子,凑近容煜的大腿边,看着那一撮被结结实实压在大腿下的衣摆,一点点一点点地往外拉扯。 拉地太专注,丝毫没有注意到头顶上一双沉黑的眸子忍俊不禁地瞧着她憋地通红的小脸。 “一点,还差一点。 燕今嘴角的笑都准备就绪了,哪想到就要拉出来的间隙,床上的男人突然翻了个身,衣摆没被拉出来就算了,连着她自个的一条腿都被压住了一截。 燕今内心在咆哮。 她深吸一口,没事,自己救回来的人,跪着也不能弄死。 “将军,不好了。” 漫长艰辛的拔衣服工程还没完工,帘帐外莫青砚风风火火的身影在声音响起的同时,人也已经进来。 燕今蓦地扭头,维持着俯身在容煜大腿侧的姿势,一言难尽和呆若木鸡的莫青砚撞上了眼。 她干巴巴一笑,“我可以解释。” 莫青砚颤抖,“不,你不可以。” 床上装死半天的容煜终于幽幽转醒,一脸无辜懵懂的表情,“怎么了?” “将军,阿满他……” 燕今嗷的一声直接跳了起来,连扑带抓地扣住莫青砚,死死捂住他的嘴。 “将军,什么事都没有。” “呜呜呜……” 燕今压着声音飞快说道,“你要是乱说话,我毒的你半生不遂,下半辈子无法性福。” 顺着燕今往下的阴险目光,莫青砚下意识并拢了腿,生生一个激灵。 燕今怡然自得地松开手,掸了掸莫青砚衣襟上莫须有的灰尘,一脸和蔼可亲地笑道,“有什么话慢慢说,急什么呢,瞧你大舌头的。” 莫青砚:…… 想哭,委屈,但是不能。 想到正事,莫青砚脸色一肃,“将军,落樱她,死了!” 燕今和容煜对视一眼,脸色不由都沉了几分。 落樱的尸体被放在木棚外的露天下。 据莫青砚的表述,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就死在屋内,嘴角有血迹,黑色的,一看就是中毒所致。 “这落樱姑娘也真是的,何必想不开呢,就算村长不是被满大夫毒死的,但是也不一定就是她做的啊,还这么年轻,好好的一条命,说没就没了。” 有村民开口,一脸惋惜。 “可不是,也没人怪她不是,何必想不开吞药自尽呢。” “呵,这可不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没准她就是因为事情败露自知难逃一死,为了不被折磨,先自尽了。” 村民众说纷纭,昨日的争相袒护,到今日人死了就迫不及待把锅压死在一个不会说话的女子身上。 燕今冷笑。 发现那几个推卸的最起劲的,就是昨天逼她到死路最狠的。 表面上看,落樱看起来的确像是畏罪自杀,但燕今觉得到处透着蹊跷。 她自证了清白,也并不代表她就是凶手。 依照她在兴旺村受欢迎程度,以及她舌灿莲花的本事,想要把村长的死重新推到新的替罪羊身上并不是什么难事。 就这么简单死了,实在不符合她准备了许久,步步为营致她死地的心机。 回了休息区,莫青砚第一个憋不住了,“本来还以为这幕后黑手八九不离十就是这个女人,我都部署好了,就等将军醒来擒了她好好审问,居然就这么死了,我准备的一切都百搭了。” 他眉头紧皱,“难不成我们都猜错了,下毒之人根本不是她?” “一切本来都只是猜测,我们并没有证据,如今人已死,我们更应该小心,可能那躲在暗处的凶手已经有所察觉了。” 容煜沉眉道,“青砚,把解药准备下去,对外宣称是瘟疫解药,待村民都无恙后,即刻回军营。” “领命。” 解药研制好了,已经没燕今什么事了,剩下都留给容煜善后,燕今躺在容煜休息区的床上,昏天暗地地睡了一整天。 白天睡得多了,导致晚上精神很支凌。 她坐起来,见容煜还没回来,打散了好几天没收拾的头发,仔细梳理着结头。 容煜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娇娇小小的女人坐在床上,青丝铺一肩地掬着腮帮子,手里有一下没一下顺着,眼珠子空灵灵地打着虚。 “还不睡?” 她醒过神,顺嘴一接,“等你呢。” 高大的男人站在帘帐口,撩了一半帘帐的手微微一怔,他看她一眼,笼在半黑半明的两色光线下,折出了第三种冷硬的绝色。 燕今眨眨眼,“不进来?” 他下颚一紧,旖旎靡靡信手拈来,是习以为常还是真的不通人事,对上这么一双空灵坦荡的眸子,他窒了窒,镇定自若地走了进来。 燕今套上鞋慌忙下床,往凳子上一坐,顺便拍了拍旁边的凳子,眉眼弯弯道,“我有事和将军谈。” 容煜看她一眼,踏步过来,坐在了她拍着的凳子上,燕今问,“村民都喝下解药了吧?” “都没事了,轻症的基本已经康复,重症的情况也明显好转了。” 她自己制的解药,什么效果她自己心里最清楚,容煜知道她想问的不是这个,于是给自己倒了杯水,耐心地等着。 瞧他这副惬意懒散的模样,燕今知道他在听,沉吟着又道,“先前的事既然揭过了,那十一进将军大营的事,是不是也同意了?他有能力有报复,毕竟机会那么难得,加入红甲军,你们是双赢。” 几乎是听到十一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的那刻,深隽的眉头就已经凝了起来。 可对上她灿若星辰的眸子,他有一种挫败的无可奈何。 第87章 端水大师燕今 “他拒绝了。”他掌心抵在案桌上,抬眸看过来的视线被灯影逆了光,折了星星点点细碎的冷,扬在空气中,让人莫名其妙地寒意丛生,“他坚持带你走。” 他看着她,眼底的深光似黑洞,要将人吸附进去一般,“所以,你是想走,还是留?” 燕今愣住,她当然想走,做梦都想走,下意识的,她脱口而出,“我说想走我们就能走了?” 我们,多么熟稔的一体,说起来连停顿的间隙都没有,当日他能比预想更轻而易举擒下十一,虽然是势在必行,但也脱不开他自己的刻意服降。 为了彼此,一个险境独守,一个甘愿换命。 如此情深意重的仿若他才是那棒打鸳鸯的奸恶刽子手。 他那么笃定地和十一说,阿满不喜欢他,可阿满真的不喜欢他吗?那么拼命的为十一着想,一点点也不喜欢吗? 烦躁,平地而生。 “晚了,睡吧。” 熄了灯火,他寻了桌旁的一处椅子,落座不语。 又晾她,燕今莫名其妙地撇嘴,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动了太岁土,是他要问,她便答,现在又这幅欠他二百五的德行。 都说女人翻脸比翻书还看,她看男人也不遑多让。 想不通就不想,她还懒得搭理这说风是雨的男人,躺下床,翻身朝里,黑暗中,安静的只有呼吸声。 昨日还睡一铺,今日就生分的她身上沾了病菌一样。 燕今对自己的邪火蓦地顿住,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怪异,为什么现下的气氛那么像冷战的小两口? 她嫌弃地摇摇头,小两口这辈子都不可能。 想到了什么,她暗戳戳地又翻过身来朝那团暗影望过去。 “将军。”脆嫩带点试探的声音清晰亮起,“我说如果,如果王妃娘娘没有死,你当如何安置?” 伸手不见五指的帐内,仗了黑,紧窒的压迫感被稀释,生出了一种未醉却壮胆的冲动,“她如今境地,如果活着也回不去京城了,你会放她自由吗?” “没有如果。” “王妃娘娘的尸身将军不也没找到,也就是说她也可能还活着,将军就没想过你不愿这场婚姻,她也不喜,可能只是借机逃离罢了,顺势成全不是最好的办法吗?” 这个可能他不是没想过,如果是这样,他倒是心安理得一些。 可记忆中的那个身影,怯懦又羸弱,她不会也不敢如此剑走偏锋地洒脱。 “你很希望我们和离?” 燕今僵了一瞬,干笑道,“哪儿的话,这是你们的事,我也就是随口这么一说。” 她缩了缩脚,寻了个舒适的姿势搁着,“换做是我的话,和一个不喜欢的人天天捆绑着低头不见抬头见,那得多折磨人,与其膈应,不如互相放过。” “所以,你是在跟本王炫耀你们的情深意重?” 燕今:??? 这跳跃的,燕今一脸大写懵逼。 她翻着白眼支起下巴,无语道,“我炫耀?情什么深意什么重?” 这话讲完,她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过来,“你说十一啊?我们那是兄弟情谊,他救过我多次,我帮他理所当然,大营内将士万千,难不成他们有难将军会坐视不理?我拿来炫耀,我炫耀的过将军吗?” “只是兄弟?”黑暗中男人的声音低沉的不像话,像压抑着什么,“可他未必当你是兄弟。” 空气中诡异的静默了半瞬,只听燕今坦率地笑了,“我同将军说过,阿满游荡江湖,向来肆意无忌惯了,我以后不会成婚育子,所以将军不必跟我阴阳怪气,你和十一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我敬仰将军豁达高瞻,我也佩服十一果决仁义。” 说完,燕。端水大师。今都要为自己的口才鼓鼓掌了。 谁也不得罪总没错了吧。 真傻还是装傻,容煜心知肚明。 就是因为太通透,他这一夜都郁郁寡欢。 都是一样,一样的不喜欢。 次日大早,为了防止前一晚的尴尬,莫青砚在进帐前特意站在外头大声咳了两声。 没想到容煜从身后冒了出来,“你干什么?” 冷不丁的,莫青砚被吓得差点灵魂出窍。 “将军,这么早啊。” 容煜一身黑衣,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一双遒劲的小臂,一头的汗,看起来就是经过一番酣畅的晨练。 将军这么厉害,中毒刚解都已经这么勤奋了,莫青砚满心的佩服,暗自坚定地想着他应该更加努力才对。 殊不知,人家睡不着,半夜就起来自虐了。 擦了把汗,他随口问道,“村民都善后好了?” 莫青砚的脸色莫名难看起来,“兴旺村这边是没问题了,但是军营那边出问题了。” 容煜正准备掀开帘帐的手顿住了,不单单是因为莫青砚的话,也因为帘帐里头影射出的那一抹纤细的身影,她也因为莫青砚的话停下了掀帘帐的手。 他目光不离地凝着,嘴里却问,“说清楚。” “韶王和韶王妃奉旨前来协助瘟疫一事,如今人已经在大营中。” 容煜微微侧头,看着他,目光冷凝,“此事为何没有提前通知。” 提前通知了,但是被莫青砚掐死了消息。 莫青砚撇开头,不说话。 容煜已经猜到,抬指在半空虚点了几下,“你的帐先记着,回去大营再给你补上。” 补上就补上,他还能怕一顿军棍。 瘟疫高发的时候没见这帮高床软枕的贵人前来协助,瘟疫解决了,倒是来的挺及时啊。 怕不是再晚几天,功课就抢不着了吧。 我呸。 因为事出突然,容煜先带了一支红甲军回了大营接旨。 留下的莫青砚骂骂咧咧,满肚子不服气。 “行了,人来都来了,你再这副模样不是让他们难受,而是给你家将军找麻烦。” 莫青砚当然知道,可他就是不服气。 韶王是呼声最高的东宫皇子,皇上此次掐着点地派下他和韶王妃,不就是想给他们捡个现成的漏。 好积攒积攒储君的威望,为将来成为人上人做打算。 算盘真会打,拿将军当什么,当裁缝呢,还是不要钱不要命的那种。 专门给他们姓容的做嫁衣。 第88章 怼的就是你 燕今瞧了眼莫青砚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样儿,轻讪一声,“行了,有时间在这里埋天怨低,还不快些善后完回军营。” 莫青砚看他一眼,想起他先前说的话,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兴旺村的后续处理完之后已经次日下午,莫青砚带着最后两支红甲军连同几名军医在村民们的呼声中终于回营。 燕今跟在了大部队最后,最不起眼的地方。 燕安语的到来给她敲醒了一个警钟,一个已死的翊王妃也许也并不安全。 要想远离朝堂,远离是非,远离这些腌臜的人,是时候离开北境了。 “十一。” 一直紧跟身后的十一往前走了两步。 “我想认真问你一次,请你也认真回答我一次,是否愿意留在红甲军?” 十一愣了一下,相处这么久,他多少有些了解燕今,会问出这样的话,她铁定是有了打算。 “姑娘在哪儿十一就在哪儿。” 意料之中的回答。 “当真不留?” “姑娘是想离开了吗?” 燕今也没打算瞒着他,点点头,“若你不留我也不会再劝,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想清楚,红甲军是大焱的尖刀,容煜绝对不是笼中困兽,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不要给自己留遗憾。” 十一的表情有一瞬的交战,很快他便咬牙坚定道,“姑娘若走,十一也走。” 燕今在心里叹了口气。 “好,既如此,回营之后,你去营帐收拾细软,我去向将军辞行,今日酉时,我们在军营西侧会和。” 十一点头。 燕今根本没有什么细软,她来到这个地方就是孑然一身,如今也该干干脆脆地走。 没有谁一定要成为谁的累赘,十一是独立的也是自由的,她也是,没有她,地球依旧转,人依旧活。 站在军营地界口,看着匆忙奔碌的将士们,她深吸口气,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因为迎接京城来的贵人,将士们今日屠鸡宰羊,在贫瘠的口粮里硬是凑出了一桌像模像样的饕餮盛宴。 主帐内,容煜坐在下侧位,端着酒杯迎向主位上的容烁和燕安语。 “韶王,韶王妃奉旨千里迢迢而来,军中简陋不比京城,薄酒两杯,容煜先干为敬。” 主位上身着绛紫宽袍的容烁忙不迭起身迈下台阶,挡住容煜手中的酒杯,“四哥,我们都是自家兄弟,出门在外没有那么多虚礼,我听下面的将士提起,你在救治瘟疫的时候中了毒?身体可无大碍?” 容煜微垂了沉眸,笑得没什么弧度,“无碍,劳六弟挂心。” “中毒非同小可,这酒还是不喝了,来啊,去给翊王上茶水来。” 说着,也不等容煜开口,径自夺走了他手中的酒杯。 在场的各位副将,全都默不作声,心思却活泛的很。 这韶王是真憨还是扮猪吃老虎,都站在北境这土地上了竟然还一副兄弟情深的做派。 难不成还天真的以为真的是来协助治疗瘟疫的? 何不直接亮出你要抢功劳的嘴脸,痛快给大家伙一场咬牙切齿。 也不用在这里懵逼地猜来猜去。 气氛一言难尽的时候,上位清灵悦耳的声音柔柔响起,“翊王殿下是圣上最爱重的皇子,亦是大焱的肱骨,千万保重身子。 我这次来北境带了一些上等的伤药,全是宫内太医开出的,回头我给……让下人送到翊王的营帐,余下的一些便留给军医,以备将士们不时之需。” “韶王妃如此体恤我北境将士,我等可真是好福气呢。”莫青砚阴阳怪气地笑了笑,完全无视一旁秋森的瞪眼警告,“我们这地儿,天高皇帝远,又穷又苦,军营里全是些皮糙肉厚的莽夫汉子,韶王妃身娇肉贵,要是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多担待啊。” 就冲着燕家散播造谣王妃娘娘,管你是天王老子,这剂软刀子他也不会客气。 王妃娘娘虽然也是燕家人,他也从未见过,可她能无条件在危机四伏的京都冒险给他们北境送来粮种,便是他莫青砚眼中的头号英雄。 即便无辜枉死,燕家人身前不善待,身后还要辱尽清名,他就不信这位高高在上的韶王妃一无所知。 多的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的黑心毒妇。 容烁蛮憨不知,燕安语可不傻,浓浓的挖苦和嘲讽,根本没将她这个韶王妃放在眼里。 这些可恶的莽夫,早晚有一天叫你们有嘴也开不了口。 深吸了口气,她挤出一丝笑意,“莫副将说笑了,既然来了,本王妃便是做好了入乡随俗的准备。” “那敢情好,我莫某人一向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在北境吹惯了风沙,豪放惯了性子,不懂京都贵城里的规矩,若是哪句惹了娘娘不开心,娘娘莫怪。” 燕安语低垂下清眸,轻柔的声音下明显有了压抑,“怎么会。” “你差不多得了,要发疯回你的营帐发个够。”秋森寻了机会,凑到莫青砚身旁,压着声音警告。 真是上天的不怕死,人家是谁,可能是将来母仪天下的凤主,要想诛了你莫家一族,也不过上下嘴皮子一掀的事。 莫青砚低低一呵,老实坐了回去,闭嘴。 容煜淡淡扫了他一眼,在对上主位的时候,脸上淡漠的毫无情绪,只淡声道,“多谢韶王妃。” 燕安语轻轻颔首,追随的目光在看到容煜毫不留恋挪开的脸时,悄无声息地暗淡了几分。 手中的绣帕,悄然攥紧。 容烁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对,爽朗一笑道,“四哥,我听闻这次瘟疫之事,你们军营出了个再世华佗啊。” 想到那人,容煜眉心忍不住一松,就连口气都下意识轻快了不少,“虚传罢了,只是一名普通大夫,运气好些而已。” “四哥你太谦虚了,我可听说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大夫,不仅治好了你身上的毒,也是他研制出了解救瘟疫的法子,这能耐只怕都够格和穆院正做个较量了。” 说着,便扭头四下张望开,“咦,今日这晚宴正热闹,这么重要的大功臣怎么能不在场呢,本王还想和他痛饮几杯呢,来个人,赶紧去把这位大夫请过来。” 第89章 吃相太难看 容煜抬手挡下,“他怕生,今日这场合怕是不会习惯。” 完全不会看眼色的容烁只当容煜是谦虚推脱之词,笑道,“四哥这么藏着掖着,倒是叫我更加好奇了,你们两个,还不快去请神医过来,就说是本王的意思。” 门口站着的两名侍卫点了点头,转身离去时,在营帐口撞上了一抹矗立不动的身影。 帘帐一开一合,容煜已经看清了那人的脸,是十一。 眼底有异色一闪而过。 他不是一直寸步不离跟着阿满?今日是抽了什么疯,竟然等在营帐外? 等谁? “四哥,咱们兄弟好久没有叙叙旧了,今晚就是不能痛饮,也能彻夜畅谈一番,你也给我说说这北境的趣事,我可好奇着呢。” “北境枯燥贫瘠之地,并没什么趣事。”容煜随口淡声应了两句,神色间有些心不在焉。 是个人都看出来了,偏偏容烁是个憨憨。 “韶王殿下,将军身上带伤不能饮酒,不如让末将陪您痛饮几杯。” 容烁看了眼站起身双手恭敬举着酒杯的莫青砚,想到他刚才一番慷慨不拘之词,对这人的豪爽也颇为欣赏。 他笑了笑,捞过酒杯,也不在乎高低贵贱之礼,“莫……副将对吧,这杯酒该本王敬你,是你们这些将士不惧生死在北境贫困之地陪着四哥一起坚守大焱防线,请。” “韶王殿下言重了,末将怎敢担你一声敬字,为家国鞠躬尽瘁是将士的职责所在,微臣不敢居功,殿下赏脸,末将先饮三杯,殿下随意。” 韶王忠厚,虽然无野心,但身在其位,早晚会卷进权力中心,希望届时他还能保持如今这一颗赤诚的初心。 莫青砚三杯饮下,容烁笑着正要提杯,外头去而复返的两名侍卫一脸惶恐地进来禀报道,“殿下,军中并未找到阿满大夫。” 不等容烁开口,容煜冷声掷地,“什么叫找不到?” 侍卫狠狠一哆嗦,腿跟就软了下去,直接跪在了地上,“将军恕罪,从兴旺村随行回来的将士说,根本没看到阿满大夫一起回来。” 侍卫的话尾才落音,站在营帐外的十一骤然旋身,脸色难看地朝着燕今的营帐飞奔而去。 容煜下意识抬起的脚步正要跟出去,主位上的燕安语站了起来,先声夺人,“来人,速将军营各个出口关闭,军中每个营帐仔细排查下落,此人心怀叵测,务必擒拿。” 擒拿! 莫青砚差点就压不住暴跳了。 秋森第一时间将他压住,低声警告,“韶王和韶王妃是奉旨而来,圣上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吗?你再找死没人拦得住。” 燕安语走出主位,款款来到容烁身侧,嗓音低柔地解释道,“殿下,这位啊满大夫既然是研制出瘟疫药方之人,又怎会在这种泼天功劳前退缩,他没有随军中将士一起回来,只能说明他心中有鬼,甚至有可能连这瘟疫之事都与他脱不了干系,如此诡异之人,必须将他擒拿之后严刑逼问才能有实。” “再者,她既然是军中大夫,从军中脱逃亦是大罪,无论如何,此人必须好好整治。” 如此心狠手辣,颠倒黑白。 旁人看不穿,容煜盯着她冷到没有一丝温度的视线已经说明一切。 阿满是瘟疫的头号功臣,他是军中之人,若是带着这顶高帽,容烁岂有机会从容煜手中接回这场治病有功的荣耀返京。 唯一的办法便是将阿满问罪,没了阿满便没了功臣,容烁便是顺理成章的接手之人。 哪怕不细问几句便这般迫不及待安置罪名。 朝堂纷争,权力迷惑。 从她选择嫁给容烁的那刻开始,他早该清醒,有些事有些人早就无法回头。 容煜的视线太过直白,直白地让燕安语连对视都不敢。 她匆匆别开头,“殿下,臣妾舟车劳顿,身子有些不适,就先退下了。” 容烁一听,慌忙揽住她的肩头,紧张道,“我让军医过去给你看看。” 燕安语的眉心掠过一闪而逝的反感,她不着痕迹地拨开容烁的手,余光不经意扫过容煜,“不用,没什么大碍,休息一下就好,臣妾告退。” 容烁看着匆匆离去的纤细背影,满心满眼的不放心,他转头看向容煜,嘴上笑着,心早就跟着燕安语飞出去了,“四哥,那阿满大夫的事你应该还要好好调查,不如今日的饮宴就到此结束了吧,皇弟就不打扰你处理军中要务,明日再续。” 容煜没有心思理会他的敷衍,点了头,容烁便迫不及待带上自己的侍从匆匆离开。 忍到青筋暴跳的莫青砚一拳砸在了长桌上,“堂堂韶王妃,吃相比我还难看,她怎么有脸说的出来那些话,阿满是刨了她燕家祖坟了还是阻了他当太子妃了?” 一句话真相的莫青砚在容煜的高压扫视下,气呼呼闭嘴。 “秋森。” “末将在。” “点五十红甲军,随本王出营。” “领命。” “彭燃,本王不在军中,一切事务全权暂代,仔细韶王,别怠慢了。” “末将领命。” 莫青砚迫不及待,“将军我也要去找阿满。” “你给本王回自己的营帐去,想清楚什么该说什么该做,管不住嘴的话,这辈子都不用出来了。” “我……” 容煜不再理会,率先走出营帐。 你的海阔天空第一步,就是连声再见都没有,从我身边消失的无声无息吗? 拳头,无声攥起。 缰绳牵过,他利落翻身上马,在大营出口,碰上等候许久的十一。 黑沉的眸,扬起一丝戏谑。 呵,还真的是一样。 一样的不喜欢,一样放下的干净利落。 “放她走不行吗?” 容煜微愕,他以为十一等在这里是想借助他的力量同他一起去找人。 “你以为现在是本王不放过吗?”他道,“早在她入军营那刻开始,很多事已经不是由她自己说了算,今日若是本王找到她你该庆幸,若是韶王的人找到她,你当知后果。” 十一冷笑,笑容里满是讽刺,“想不到镇北将军,也有冠冕堂皇的一天。” 第90章 坐收渔翁 容煜脸色冷凝,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调转骏马,飞奔出军营。 身后跟着的红甲军如猛虎俯临,扬起的尘蹄威凌纵横。 营帐内。 冬迎端着热气腾腾的上等毛尖,从外掀帘而入,嘴里不悦地骂咧着,“这蛮荒之地,竟然连口水井都没有,打水还要去两里地外的溪涧里,寻个将士去山里取清泉都不肯,没个眼力劲儿的东西。” 正掬着前额,眉心紧凝的燕安语听了抱怨,抬头看了她一眼,“嘀嘀咕咕些什么呢,老远就听见声音了。” 冬迎取出绢布,仔细将木桌上的灰屑擦了又擦,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茶水放下。 “小姐,你不知道,这俪妃娘娘赏的上等毛尖那是稀罕货,需用冷冽的山泉水滤去第一道,才能透出香来,山里太远,我想寻个将士去山里取清泉,偏生一个个都是闷棍棒槌,愣是不理会,气死我了。” “军中将士都分时辰守班,你让他们玩忽职守去取清泉是要军法处置的,谁皮肉贱,不知道疼的?” 冬迎不屑地嗤了声,“不过挨顿板子的事,他们的皮肉哪有娘娘一根头发珍贵。” 说完,又不轻不重掌了自己一个嘴,嗔道,“瞧奴婢这张不开窍的嘴,那等粗俗玩意儿,怎可和娘娘金贵之躯相提并论。” 燕安语似笑非笑扫了她一眼,纤细指尖端起冬迎泡好的茶水,烟气氤氲上来,隐隐有茶香散开,但滋味儿却不胜从前。 燕安语一声不吭放了回去。 冬迎看了眼,干干笑了声,“小姐,山头远又偏僻,奴婢是怕人生地不熟迷了路耽误了伺候您。” 燕安语扫了她一眼,“犯懒就犯懒,也是你仗着我偏宠才敢这般肆无忌惮,罢了,不喝了。” 见她不悦,冬迎忙收了茶水,小心问道,“小姐可是在苦恼那半路冒出来的赤脚大夫之事?” “赤脚大夫?”燕安语冷哼一声,“若是他脱了罪,光是瘟疫一功,入了太医院都不是没可能。” “那便不要让他脱罪就是。”冬迎转着眼珠子,笑容漾开,浮上几缕戾色,“他自己不愿领功,既然这么喜欢低调,那我们不如让他低调到底,再也没机会露面。” 纤长的指轻轻点在了桌面上,燕安语沉吟了半晌,问,“翊王可离开了。” “刚走没多久。” “你去安排吧,小心跟着翊王,只管坐收渔利即可。” 冬迎眼神儿一亮,点头应道,“奴婢这就去。” 帘帐一开一合。 燕安语端起茶盏,转着上头鲜艳流光的釉彩,指尖一松,上品的杯盏落了地,碎开了花。 有些东西看着漂亮,但是碎了之后便一文不值,甚至成为反噬的利器,害人害己,只有及时处理干净,才不会让他有反噬的机会。 “语儿,可有伤到哪里?” 容烁刚撩开帘帐,就看到那碎了一地的瓷片,慌张地将人揽到一旁,仔细查看她身上有无伤口。 燕安语轻柔地拉住他的手,“殿下不必担心,是语儿一时手滑,没拿稳,并没有伤到。” 容烁听着才松了口气,“本王早前就跟你说过了,北境之地苦寒,父皇也没有让你一定陪同,你大可不必跟着本王一起来,瞧,这帐内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本王是心疼你。” 燕安语漾开柔软的眉眼,娇怯地依偎进容烁的胸前,似娇似哝地嗔道,“殿下独身一人来这苦寒之地,语儿怎么放心的下,语儿既已成了殿下的妻,便要和殿下同甘共苦,共同进退。” 容烁满心的震荡,浓浓的爱意充斥着感官,他垂眸看了眼怀里娇柔可人的小女人,喉头忍不住一滑,就要俯身下来。 燕安语抬指抵住他的唇,轻笑一声,“殿下,天还亮着呢,这帐外不远还有将士守着。” 容烁心头浮躁难平,扭头掀开帘帐,喊道,“你们都退下,没有本王的允许,谁也不许进来。” 这外头,有北境将士也有韶王府带出来的下人。 韶王府的人自然明白人,将士们却一脸不赞同地回道,“韶王殿下,我等奉将军之命,时刻保护您的安全,若没有人守在外头,恐怕不妥。” 韶王笼了眉眼,下人们立刻意会过来,在他发怒前,连拉带拽地将几个侍卫拖走了。 容烁见没人了,迫不及待走回帐内,重新将面色娇红的燕安语拉回怀里,因为急切,动作略显得粗暴起来。 美人辗转,温香软玉。 半晌,纤细的指扣在床柱上,紧紧收拢。 那么近了,已经离他那么近了。 仿佛这寸土寸地都透着他的气息,浓的让她沉沦,无法自拔。 预止,你可知道,语儿从未忘记过你,这具肮脏皮肉之下的灵魂,永远都只属于你。 * “店家,今日的饭菜照例送到客房。”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蒙着面纱的女子眉目轻灵流转,似星辰辉月,叫人痴痴生梦。 店家叹息,尽管这姑娘来住店已经有五日,也从未露过真容,可回回光是对上那一双会说话似的眸子,总能叫人望而失神。 “唉,好,姑娘稍后,我便让小二给你送上去。” 燕今笑了笑,脚步刚转,她又掉了回来,“店家,这几日城里可有衣着不凡的人进来?” 虽然已经离开北境大营接近半月,但她总是心神不宁,容煜日理万机,总不至于为了她这么一个小小的无关重要的人出来寻找吧? 想归想,但她还是留了个心眼。 店家凝眉仔细想了想,“倒是没听说,姑娘放心,您交代的话我会帮您盯着。” “那谢谢店家了。” 燕今刚上了楼,买酒回来的店小二嘀嘀咕咕着进来。 “赶紧的,还磨蹭什么呢,准备好饭菜送楼上给客人。” “不是啊掌柜,你还不知道吧,方才我去酒庄取酒瞧见城门口来了些大人物。” 拨着算盘的掌柜响起燕今刚刚提的话,手指一顿,“什么大人物?” “北境大营的红甲军啊,好些呢,似乎在找什么人,你晓得为首的是谁不?” 第91章 玩心跳的瞬间 掌柜脸色凝重,“总不至于镇北将军亲自来了咱们这小镇吧?” 店小二一拍掌,“哎哟,可给您猜准喽,我远远瞧着就一个长相极好,身穿黑衣的男子,但那一身凌厉的气场可了不得,绝对不是正常人能有的,打听了才知道,那就是镇北将军正主呢。” 镇北将军可是大焱的战神,北境的救世主。 他们这小镇也隶属北境,不算很富庶,但小家小户都还过得去。 但离北境大营可远着呢,是出了什么大事惊动了贵人,让镇北将军亲自下来处理。 越想越不对劲,掌柜抬头往二楼燕今住的雅间望了一眼,留了个心眼,“小二,你守着柜台,我去趟二楼。” 小二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可不巧的是,掌柜刚迈上二楼台阶,门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跨了进来。 大厅内正在用餐的客人全都被这阵仗吓得噤若寒蝉。 红甲,规整,威严,恢弘。 整个北境不出其右的红甲军。 让人望而生畏,也让人打心底瞻仰。 “该吃饭吃饭,该买酒买酒。” 秋森一声冷下,所有顾客全都站了起来,哪里还顾得上吃饭,深怕跑慢了一步都要摊上大事。 “谁是掌柜?”容煜从将士让开的中道中走进来。 掌柜脸色一白,已经踩上一步台阶的脚踉跄了一下,险些跌下来。 “我,我是……” “最近几日可有一名身量瘦小,肤色黝黑,身高大概到这的男子来住店?”容煜在自己胸口往上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也可能是女子。” 一旁的秋森眉梢抽了下,但依旧面不改色。 掌柜仔细想了想。 身量瘦小倒是的,身高也差不多,但皮肤黝黑? 那姑娘虽然蒙着面纱,但露在外头的额头和双耳,雪透莹白,怎么也跟黝黑挂不上边啊。 难道不是寻那姑娘的? 想到这,掌柜稍稍松了口气,“回禀将军,近日住客太多,您描述的客人实在太稀松平常,确实不好说啊。” 秋森面无表情道,“那便一个一个说。” 一路寻来,已经近半月,大城小镇寻了无数个,都没有寻到那不省心的啊满。 这事若要干脆点,直接回去和韶王殿下报个丧也便了了,秋森看不透的是,执着不放,非要寻到人的似乎不是营中那两位,而是自家主子。 本就不是军中之人,相处这么久,既然排除了奸细的嫌疑,他走便走了,为何将军会揪着不放。 这半月他不懂,这一刻他突然被‘可能是女子’这五个字懂了。 懂了之后他宁可没懂,一个其貌不扬的女子,江湖游医,满嘴没几句实话的女人,将军竟然会对这样的女子…… 不过相比燕府那位心高手狠的,秋森突然觉得阿满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胆战心惊的掌柜正绞尽脑汁在脑海中搜寻这几日描述的相似人物,二楼雅间突然传来了动静。 “掌柜,我的饭菜……” 隔着二楼一排栏杆,燕今的手还搭在门框上,视线已经掠完大厅几人。 底下,容煜犀利的目光迎视而上,明明在下方,却让燕今有种被压迫的感觉。 退回去,已然此地无银三百两。 轻轻沉了口气,她转过身,轻轻关上门的片刻功夫,脑中已经飞速运转应对方案。 她现在是倾城姿容的燕今,不是其貌不扬的啊满,就算暴露,容煜也认不出来。 大方点,装作什么也不知情,民惧官的畏缩姿态,从二楼下去,绕过大厅,走出大门就行了。 燕今迈动着细小的步伐,绕过二楼回廊,转出二楼台阶,与下面那如鹰隼似的犀利目光毫无阻隔地正面相对。 很好,呼吸平稳,脚步稳当。 一步台阶一声心跳。 厚重,粗乱,战栗。 无形的威压,笼罩在她周身每一寸感官。 她迈下最后一步台阶,经过那高大男人身侧的时候,微微俯了俯身,随即保持稳当的步伐往不远处的大门而去。 “姑娘。” 燕今的心跳差点蹦出嗓子眼,她深吸口气,被迫停下脚步。 “您要出门吗?” 她回眸,浅浅一笑,“是,我出去买点东西,饭菜我回来自取。” 话毕,她转身。 “阿满。”容煜低冷出声。 前方的脚步没有片刻停顿,稳稳当当跨出大门。 秋森凝眉细瞧了许久,总觉得这身影似曾相识,他看向不断擦着冷汗的掌柜,“这姑娘来住店几日了?” 掌柜想着姑娘俏生生的,和将军要找的人大相径庭,便不假思索地回答,“五日吧,五日前来住店,嫌少出门,偶尔出门也就买些药材回来进房,一整日便不再出门了。” 药材! 秋森的脸色刚起警惕,身旁的容煜已经失了影,迅雷之速疾奔而出。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那纤细的身影藏在其中,仿佛晃眼的功夫,便不见了。 容煜的脸色如山雨欲来的风暴,阴霾迅速凝聚,他手执骨鞭,如松而立,犀利的目光在人群中飞速横扫,瞬间定格了那仓皇匆匆的白色身影。 他牢牢锁着,长鞭在紧到骨节发白的五指间,一寸寸凝出了力量。 劲风扬起尘埃,骨鞭如灵蛇出动,在交错的人群中,复活了般。 行人后知后觉,被穿耳而过的利器吓得纷纷闪避。 毫厘之差间,一辆马车突然从街头的拐角横冲而出,马儿像受了惊,毫无目的横冲直撞。 百姓惊呼逃窜,慌乱中,行人撞上了容煜,眼看就要卷上那白影的腰肢,却在间隙时偏了半寸。 滑了出去,抽回来的时候,骨鞭的尾端扫过那纤薄的面纱。 惊鸿一抹白还没清晰,那马车从他眼前冲了过去,容煜顺手捞下一个差点被撞飞出去的孩子,再抬眸望去的时候,马车已经朝着城门口飞奔而去,速度诡异地利索迅速,仿佛今日一切早有筹谋。 而那原先站立的白色身影早已没有踪迹。 阴鸷的光充斥眸底,容煜反手放下孩子,提步点地,飞身而起,凌厉之势直逼那马车。 就要抓住车尾之时,马车头处陡然朝着他激射出几枚飞镖。 他被逼后退,失了机会,眼睁睁看着那马车冲出城门,扬长而去。 第92章 没得选择 风声呼啸,有马车笃笃笃的声音在崎岖的石路上错落响着。 燕今睁开眼,入眼的便是黑紫色的马车顶棚,以及因为急速行驶中被风吹的猎猎作响的车帘。 车帘外是飞速向后退移的树林。 “我劝姑娘最好别想着逃跑。”马车外头有男人的声音响起,沉厚,冰冷。 隔着帘布都似乎长了双眼睛在马车里。 “这林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方圆百里都没有人家,凶禽猛兽倒是不少,汪洋大盗也喜欢蜗居,就算跑的出去也是死路一条。” 燕今缓缓坐了起来,脖子后的疼痛感依旧不散,这人下手干脆利落,昏过去之前,她只觉马车横插了容煜飞扬而来的骨鞭,还未抬眸看清,脖子一僵便没了知觉。 一看便知练家子。 她皱着眉头,自嘲得扯起嘴角,没想到逃出了容煜的手掌心,却没逃出暗中的黑手。 燕今看了眼外头森压的树林,松了口气笑了,“我一没钱二没权,敢问阁下为何擒我?” 显然,给马车坐,还好心提醒,是有备而来。 并且对她没有杀心。 “姑娘只管安心等着,时候到了自然会知道。” 看样子只是个办事的下属,真正想要见她的人另有其人。 燕今掬起下巴,心思反复流转,都想不起自己还认识一号神秘的高人。 马车一路驰骋,停歇的时间极短,哪怕停下来,车外的人也不让她出来,只递了吃食在车厢角,只在天黑下来的时候有一炷香的时间下车方便。 就这样赶了两天路,燕今甚至都不知道赶路的人长的方的还是圆的。 “姑娘,马上天黑了,前方两里地是密林,怕有不干净的东西,我们便在这里歇息,明日一早赶路。” 燕今没有吭声。 路的方向朝西,随着时间推移,她越来越肯定,是朝大焱京城方向。 这人要将她重新带回那个她绞尽脑汁逃出来的地方。 她掀开窗帘一角,看着暗红的天边,夕阳在黑幕的吞噬中渐渐暗淡。 再出不去,她就没有机会了。 天际彻底黑下来的时候,燕今靠在马车一角,毫无睡意。 外头的山林静的有些诡异,倏的,一声乌啼在浓黑的密林深处散开,如同一颗石头,投进平静无澜的湖面,涟漪四散,一圈圈扬起锋芒的杀气。 燕今瞬间坐直了起来。 几道黑影从四面八方落地,腾腾杀气隔着帘帐都让人毛骨悚然。 “姑娘,别出来。” 警惕的冷喝声落地,马车外刀光相撞的铿锵声,肉体被贯穿的破裂声,此起彼伏。 燕今大气都不敢喘。 ‘啪……’有什么重物飞了过来,狠狠砸在马车上,发出沉闷的坠落声。 前头受惊的马扬起长蹄便横冲直撞地往前冲去。 马车里的燕今连爬出车窗都没来得及就被撞得跌回了原位。 头撞到车厢的梁木上,眼前瞬间昏黑了一片。 她用力摇了摇头,双手紧紧稳固两边,身后的打斗声渐渐远去,前头的疯马一路乱闯,撞进密林,燕今被颠的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嘭……”一声巨响,一切归为平静。 燕今瘫靠在马车角,感觉自己也快交代了。 缓了几口气,她抬起发颤的手,吃力地掀开车帘。 月黑风高,四周静谧,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她撑着酸疼地四肢,快速跳下马车。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密林深处,树木交错盘根,连月色都被遮挡地点滴不剩,斑驳的枝桠在夜风的呼啸下,摇摆出张牙舞爪的森然。 燕今一路狂奔,不敢回头。 突然间,跌撞的脚下不知道踩中了什么,只听到细微的一声嘎吱。 完了! 心头一个咯噔,一个套网从天而降,飞快笼住了她往头顶的树杈上升起。 燕今缩手缩脚地喘着气,这一刻有一句mmp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哥,还真有个倒霉蛋自己送上门啊。” 几道吊儿郎当的身影从密林周旁走出,个个手里都抄着家伙,浓浓的谑笑声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 其中一个走上前来,用手中的刀鞘戳了戳套网里的燕今,发出兴奋的呼吼,“大哥,是个女的,这次咱们赚大发了。” “放下来,带回山上。” 被称大哥的男人低低说了声,他手中的长刀戳在地面上,双手交叠搭着,声音冷淡,兴致缺缺的模样显然没有几位兄弟那么亢奋。 隔着套网,燕今依稀能看到夜色中男人的轮廓,高壮的像头熊。 几个男人,举止放浪,深山密林。 这几个讯息加在一起,对一个女子,容颜还绝佳的女子,绝对是灭顶之灾。 如果这位大哥不好女色,兴许她还有办法自保。 正想着,头顶上的麻绳突然一松,整个套网失去了支撑力,砰一声砸了地。 这一瞬间,燕今连死一死都想过了。 一只充斥着腥臭味的手探了过来,燕今极快往后一缩,反手拧住他的手腕,一根极细的银针扎进了他的虎口。 男人猛地缩回手,痛的直甩手。 “嘶,妈的,臭婊子找死。”甩出的一巴掌扑了空,身姿灵活的女子斜腰穿过他的腋窝,等男人反应过来刚要咒骂,脖颈间,一枚泛着细光的银针抵住了跳动的血管。 “二虎!” 几人神色冷骇,纷纷抽了大刀对准了她。 “我这一针下去,他可是连说话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几人面面相觑,看着二虎压着虎口,脸上早被冷汗浸透,他们面面相觑,不敢轻举妄动,全都把目光投向了站在中间的男人。 “大哥,怎么办?” 男人微眯着黑眸,夜色中,阴鸷地凝着眼前纤细的女子。 “你会医?”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亏得燕今还算冷静,她眉眼清淡,稳稳应道,“会。” 她知道,就算手里握着一个筹码,自己也逃不了,最好的结果无非就是拉一个垫背的一起死。 如果有谈判的筹码,便有了胜算的希望。 “一命换一命,做到了,我放你走。” “大哥!”有男人怒声大呼。 男人斜眼扫了过去,那男人立刻鹌鹑似的缩了一团,乖乖闭上嘴。 第93章 肮脏心思 “如何?” 燕今沉吟道,“我得先看到人,没有完全把握。” 男人点点头,率先转身。 燕今见状,也不拖泥带水德松了手,正要跟上,被挟持的男人捂着自己的脖子,突然发狠得扬起长刀,照着燕今的身后就劈了下来。 ‘啪……’的一声咚响,男人手中的长刀被什么震飞了出去,刀锋嵌进泥地,尾端还在剧烈摆动。 行凶的男人喘着大气,战战兢兢得看着前头扭过头来的大哥。 “再动她一下,我拧断你的脖子。” 没人再敢开口,燕今仔细跟着前头的男人,心里明白,如果救不活这熊一样的男人要救的人,被拧断脖子的会是她。 几人抄了近道,绕了不少路来到了一座山脚下。 山路崎岖,爬了半道燕今就累的不行了。 “走不动可以不动,只要你一停下,老子就让你永远开不了口。” 身后跟着的男人,耿耿于怀刚刚被挟持的羞辱,他的虎口现在还生疼,这口气不咽下去,他哪哪都不痛快。 燕今看他一眼,眼底的嘲讽毫不掩饰,“在我开不了口之前,你最好还能有口开。” 又走了一会儿,他们来到一座高峰的顶端,熊壮的男人冲着对岸的山峰用力吹了一声口哨,声落,地动山摇的声音传来。 一排宽阔的铁索木板桥从对岸的山峰缓缓升起,壮观程度让人叹为观止,铁索拉到绷紧时,木板桥从对岸倒下,刚好架在了两座山峰正中,连成了一条畅通无阻的木桥。 而木板桥后面,亮如白昼的灯火将那头山峰的地况照得清晰可见,更让悬挂两座高木塔顶相连的正中,那三个银勾铁画的字照的锋芒毕露。 ——野狼峰。 燕今心塞的难以言喻,托了白英和秋乐的福,她对这三个字可一点也不陌生。 杀人如麻,烧杀抢掠,冷血如兽…… 有关野狼峰的标签里,没有一条不让人毛骨悚然。 说的最多的就是眼前这位,大当家胡锐。 飙壮狠厉,杀人跟砍菜切瓜一样麻木不仁。 听说大焱京都曾经一位兵部的官员,一夜之间被莫名灭了一家三十八口人,那官员的人头还被吊在城门挂了三天三夜,没人刚碰。 只因那官员的额头上被刻了几个血色大字。 动者,诛之。 这样肆无忌惮,血腥残忍的手段只有胡锐干的得心应手。 燕今抽了口冷气,真想为自己的运气鼓鼓掌,摸彩票也没有摸的这么准的,竟然是头等奖。 她暗暗咽下震惊,跟着走在前头的胡锐踏上木板桥,步向对面的山峰。 竖着是进来了,至于会不会横着出去就听天由命了。 野狼峰地阔人多,刚进来欢呼声震天动地。 亏得燕今也是见过世面的女子,换做任何一个闺阁千金都能被眼前牛鬼蛇神的一群人吓晕过去。 “大哥,你还抓了个娘们回来啊?怎么还蒙着面纱,快给兄弟瞧瞧是个啥货色。” 说着,兴奋的咸猪手就伸了过来。 燕今都没躲,男人的手就被刀柄抵在了她眼前两寸地方。 胡锐瞟了眼这个尖嘴猴腮,身量矮小的男人,道,“我留着有用。” 不咸不淡的一句话,让这男人悻悻然得缩了手,干笑一声道,“行行行,大哥的女人咱兄弟当然不能碰。” 身后一群男人立刻发出阴阳怪气的笑声。 燕今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开口道,“人在哪里?” 胡锐一眼看出她眼底不加掩饰的嫌恶,“跟我来。” 两人刚走,身后的二虎恶狠狠的呸了一口,“臭娘们,老子就等着,你怎么被丢出来,看老子不把你剁成十块八块丢出去喂狗。” “哟,还有过节呢,几个意思?” 瘦矮的男人,也就是刚刚调戏燕今的,人如其名,叫皮猴。 问话的时候,口气中的幸灾乐祸明显多过好奇。 二虎扫他一眼,难掩愤懑道,“老子差点死在这娘们手里,今日要是出不了这口气,老子死都窝囊。” 皮猴的目光顺着那越走越远,纤细娉婷身影而去,搓起下巴,精细的目光泛起靡靡邪色,“身段这么好,剁了多可惜,不如留给兄弟先尝尝滋味。” 二虎哼笑了一声,“怎么,灵花楼那娼窝子里的女人还满足不了你?没听到大哥说了,不准动她,你敢试吗?” 皮猴撇撇嘴,有些悻悻然的嘿了一声,倒是好奇起来,“大哥这么些年一个女人都没有,咋今儿个突然来了兴致?” 二虎一巴掌拍在皮猴的脑门上,“你以为个个跟你一样米青虫冲脑啊,那女人会点医术,大哥带回来八成是为了灵芽儿。” 皮猴一听,乐坏了,“灵芽儿那一身毛病都多少年了,那是娘胎带出来的,多少大夫都拿不下,她一个女人?” 说着,邪狞的心思也不藏了,“既然是这样,那可好办多了,没准都不用等你动手,大哥先了解了她,只是可惜了,那么曼妙的身段,可比灵花楼的那些个女人魅多了,那脸蛋必定也差不多哪儿去。” 二虎也笑起来,“可不是,一个年纪轻轻得女子还能有啥通天的本事,八成是江湖游医学的岐黄之术,我就是知道她是来送死的,所以并不着急,只要她被大哥丢出来,就是我雪耻的时候,到时候你要是想玩玩也不是不行,但是不能玩死了,得留一口气给我。” “没问题。” 两人对视一眼,各怀鬼胎得笑了。 跟着胡锐走出老远的燕今丝毫不知道,自己的后路已经被两个肮脏的男人编排的明明白白。 两人来到一栋独立的木屋前,木屋不算大,但建的位置比较僻静,胡锐上前推开门。 站在后头的燕今刚抬头,就被一股迎面而来的浓烈药味刺激地下意识凝眉。 这么重的分量,相当于饮鸠止渴,再重的病就算看起来康复了,也会有难以想象的反噬。 房间内传出激烈的咳嗽声,胡锐眉头一紧,让开一侧让燕今进来。 她走了两步,就看到里间的床榻上,躺着一个穿着白色里衣,面黄肌瘦的女孩。 第94章 一样的寒毒 女孩听到推门声,圆溜溜的大眼睛望了过来。 因为长期受病痛折磨,让她脸颊凹陷,面色灰淡,显得眼睛更加突兀地大。 “胡叔叔,你回来了。” 女孩挤出笑,甜糯的声音带着些微咳嗽用力后的嘶哑。 她吃力地想从床上爬起来,撑着床板的一双手套在宽大的里衣里,瘦的形同两根竹竿,哆哆嗦嗦地摇晃着。 胡锐眉目一紧,三两步跨进里间,将女孩身后的枕头靠立起来,小心扶着她靠坐好。 粗中带细的动作,叫燕今看的仔细,刀尖上的绕指柔,约莫就是如此。 女孩称叔叔,那便不是胡锐的女儿。 一个在刀口舔血的土匪头子,竟然能有这么柔软的一面。 就如同当初那个被他斩杀挂头颅于城墙上的兵部官员,事后不久就被曝出奸淫幼女,强娶有夫之妇为妾,甚至在私底下开了一间黑作坊,专做清秀幼儿买卖,豢养逼迫为小倌的丧心勾当。 这世道伪君子很多,但假小人也不少。 比如胡锐。 女孩看了眼站在门口的燕今,似乎猜到了她的身份,尽管眼底闪过一瞬的灰暗,但面上还是漾开甜甜的笑容,“这位姐姐是胡叔叔给我新找的大夫吗?” 胡锐点了点头,话少的过分,“试试。” 女孩听话地点头,“那麻烦胡叔叔先出去,让这位姐姐过来吧。” 胡锐起身,擦过燕今身侧的时候,声音冷的没有一丝温度,“治不好,我就不会管你了。” 言外之意,没了胡锐这位大哥的庇护,这土匪寨子里的任何人都能对她为所欲为,要打要杀。 想到那个被他扎了虎口挟持差点送命的二虎,首当其中她的刀就必定要沾她的血了。 燕今的脸色菜了几分,这不是选择题,根本就是送命题。 不进则死。 燕今低低抽了口气,在身后的门合上之后,她缓缓走了进来。 “姐姐,你不用害怕,你只管给我开几副药做做样子,胡叔叔来问的时候,我会告诉他我已经好很多了,他就不会为难你了。” 天使哪。 燕今动容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笑道,“还没看呢,你就这么信不过姐姐的医术吗?” 女孩失落地垂下眸子,纤长的眼睫在眼皮下落了一排暗影,她摇摇头,口气难掩悲伤,“不是灵芽儿不相信姐姐的医术,只是我的这个病从小就跟着我了,无数的大夫都束手无策,灵芽儿不想再让胡叔叔难过了,也不想姐姐你为难,这里的人有好也有坏,我基本出不了门,也知道那些虎狼之人,对像姐姐这样的姑娘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灵芽儿没有说的是,她是亲眼见过曾经一名也像眼前姐姐这般被抓进寨子里的女大夫,但因为太过恐惧煎药时翻了药炉子,被胡叔叔丢出了寨子。 但野狼峰哪有那么容易下去,夜里风呼啸的时候,她隐约能听见外头有寨子里的人经过,说着那些下流的荤话,那女大夫早已成了案板鱼肉,生不如死。 因为她一个将死的人,却要害死那么多无辜的性命,灵芽儿小小的内心早已被愧疚腐蚀地千疮百孔。 燕今瞧着这小小的孩子,心思竟这般通透善良,处处为人着想,就算不是因为性命之忧,她都想让她康复起来。 “能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吗?” “我叫灵芽儿。” “真好听,这样,姐姐现在帮你看诊,等开了方子喝了药有没有真的舒服一些你要跟姐姐说实话好不好?” 灵芽儿想了想,点了点头。 燕今放下女孩的手腕,细细搭上,半晌功夫过后,她面上平静,但内心震惊的难以置信。 寒毒,怎么会是寒毒,竟然跟容煜一模一样的寒毒。 这样罕见的奇毒放在容煜这样身处高位的悍将身上,尚且能理解暗箭难防所致。 但一个连十岁都不到的孩子,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竟然下如此丧心病狂的毒。 就因为是孩子,她的身体机能远不是容煜一个成年,并且身强力壮的男子可比。 幼嫩的五脏六腑被侵蚀到根本,就算能及时解了毒,但那些伤害却已经无法逆转,灵芽儿也不可能活得过二十岁。 燕今深吸口气,眉眼间有浓浓的挫败和心疼。 “姐姐,我的病是不是很麻烦?”灵芽儿笑着劝慰道,“就算治不好也没关系的,我已经习惯了,姐姐不用自责,芽儿现在能安慰自己,如果我活的每一天都是赚来的,那我每天都是幸运的。” 她越懂事,燕今越心疼。 “别怕,姐姐会想办法,姐姐先去写药方,你先歇息,一会儿好了姐姐再来叫你。” 灵芽儿听话地往床上倒下,一张小小的脸蛋上,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澄澈无比。 野狼峰并不是什么安全的地儿,而且有欲杀她后快的人,燕今谁都不相信,她写了药方交给胡锐,要求他亲自抓药,并允诺三日之内必让灵芽儿病情好转。 胡锐闻言,一声不吭地拿了药方,一个时辰不到便将三日份的药量全都抓了回来。 天暗下来,燕今在木屋外头架了药炉,亲自熬药。 泛着凉意的夜风吹来,将她脸上的薄纱扬的欲落不落。 两道身影从木屋外头晃荡着走进来。 燕今眼都不抬,光是那扑面而来的作呕气息就知道来者是谁。 她不想惹事,更不想让屋内的灵芽儿休息不好。 “听说,你瞧出了灵芽儿的毛病?”二虎嗤笑一声,“别是搞些花样糊弄我们大哥吧。” 燕今一声不吭,瞧着药汁已经收的差不多,她站起身准备滤出,一只咸猪手直接搭了上来。 端着药炉的手眼疾手快往后一缩,那手扑了空,擦在了滚烫的药炉边,皮猴烫的瞬间暴跳,“臭婊子,给脸不要脸,等着被大哥丢出来,老子弄折了你。” 燕今退后一步,一双冷峭的眸凝着两人,如冰的寒气扬在半空,让两人微微一怔。 她扭头,取了药碗正要进去,身后的二虎目色一阴,趁了空隙,大刀从下方挑了上来,就要抵住药炉下端意欲掀翻的时候,被冰冷的刀鞘挡下。 第95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胡锐站在两米开外,一只手轻松挡下了二虎的刀尖,黑沉沉的眸底蕴着凶兽似的蛮光,“不想死的就给我滚。” 阴鸷的声音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二虎脸色一白,狠狠打了个激灵。 她瞪了眼燕今,退出木屋,和皮猴飞快跑了。 “大哥失心疯了,为了这么一个女人,居然屡次给兄弟下脸。”皮猴看了眼二虎铁青的面容,火上浇油道。 “不管大哥的事,都是这个女人在搞鬼!” 皮猴讪讪一笑,“也不知道大哥怎么想的,非要养着那个小病秧子,还给搭了独立的木屋静养,这都多少年了,看了多少大夫了,早晚都是要死的命,还要成天折腾,我看呐,我们整个寨子里的兄弟加起来都没有那个小病秧子重要,要不是她,区区一个女人,要杀要剐还用这么憋屈!” 二虎的拳头狠狠握起。 皮猴的余光扫了一眼,佯装什么也没看到地叹气道,“灵芽儿这病都拖了这么久了,也不知道这次会不会背运被这女人医死了。” 说完,他一脸惊觉说错了话的惊恐,拍了两下自己的嘴,“瞧我,胡说八道些什么呢,大哥最忌讳这些,二虎啊,你就忍忍吧,说不准这女人真的治好了灵芽儿,咱这口气不能憋也憋着吧。” 二虎猛然一顿。 是啊,灵芽儿都病了这么久了,本来就是只吊着一口气的人,他的死是整个野狼峰心照不宣的事,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暴毙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那个允诺大哥,三天内让灵芽儿康复起来的女人势必成为众矢之的。 就算大哥不杀了他,他也注定会被丢出狼牙峰,届时要杀要剐还不是他说了算。 二虎心思微沉,某些积压已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发酵到极致,如凶兽般蠢蠢欲动。 而一旁的皮猴见了二胡阴沉的脸色之后,他阴恻恻地勾起嘴角,在暗处藏下悄无声息的笑。 当晚,第一剂药下去之后,灵芽儿睡了多年以来第一次没有发病的整觉,形影不离的咳嗽声没有了,连她自己都有些不习惯。 清早醒来,整个人气色都好了不少。 她拉住燕今的手,小小的孩子,眉眼间藏不住一点心事,整张小脸满满都是眉飞色舞,“姐姐,你真的是神医,芽儿已经好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想到那些早已浸透五脏六腑无力回天的伤害,燕今压了压眉心间的愁绪,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脑袋瓜,“好孩子,姐姐一定会让你好起来。” 原来给容煜的寒毒调的暂时止痛的药她还有带着,午饭过后,燕今将为数不多的药碾碎,制成适合灵芽儿的剂量,再重新装进瓷瓶。 但这些量只是杯水车薪,她还得再找胡锐一趟。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燕今刚踏出门,就瞧见胡锐迎面而来。 莫名的,她竟然从这张不苟言笑的粗犷脸上瞧出了几分喜色。 “你来的正好,我需要重新研制另外调理的药方,药材不够,我需要亲自去取。” 灵芽儿的好转让胡锐的脸色都没那么冷硬了,他点头,道,“我去。” “不成,这其中有几位药有形状极为相似,且不能混装的,你不懂药理,一旦搞错药效便没了。” 胡锐的眉头凝成川形,没多做犹豫,他递出了一块腰牌,“寨子里有药材库,可能不齐全,你先去找,没有的我再想办法。” 燕今收了腰牌,眼底溢出喜色,“多谢。” 转身之际,她又顿了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就算不是为我自己性命,我也会尽所能医治好灵芽儿。” 胡锐没说什么,只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陷入久久沉默。 有了胡锐的腰牌,在野狼峰任何地界都畅通无阻,燕今很快找到了药材库,确实如胡锐所言,这地儿资源稀缺,她想要的很多都没有。 将能收集的都装起来,她出了药材库直接回了木屋。 让燕今没想到的是,只是出去这短短的半刻钟,木屋内已经翻天覆地。 她看到门口架着的药炉翻飞,一地的药汁和药渣蜿蜒到木屋门口,她抬阶而上,还没进到里间,一柄大刀横空而开,毫无预兆地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燕今一口气还没匀上来,目光触及到床上嘴角溢着血,昏迷不醒的灵芽儿,天灵盖上像被什么东西用力砸了下去。 眼前一片昏黑。 耳边响起凶狠的讨伐声,“臭婊子,大哥给你机会救灵芽儿,你却把灵芽儿医死了,今日我就砍了你为灵芽儿报仇。” 医死了? 昨晚喝下的药,要是出问题早就出了,怎么会在她出去不到片刻的功夫才发作。 巧合的这么刻意,又讨伐的这么及时。 燕今抬眸看向床边浑身散着寒气的男人,“胡大哥,我想看看灵芽儿,只是这一会儿功夫,兴许她还有救。” 二虎立刻怒道,“大哥不可以,这女人心肠歹毒,医术不济,现在又不知道想搞什么花招为自己脱身,千万不能上当。” “胡大哥,我为什么要杀灵芽儿,对我毫无益处。” 皮猴冷冷嗤笑,“你当然不想她死,但架不住你医术不佳,又想保命,情急之下,药量过重,灵芽儿负荷不起,直接暴毙……” 燕今没有功夫和这些恶人逞口舌之争,目光直指胡锐,“胡大哥,再等下去,灵芽儿真的回天乏术了。” 她怒急,“给我一刻钟,如果灵芽儿醒不过来,我陪葬。” 胡锐抬起黑沉的眸子,落进她一双毫不掩饰急切的瞳眸中。 二虎瞧出了胡锐的动摇,当场扬起了大刀,打算在胡锐改变主意之前,先了结了燕今。 “大哥,打进来了,虎啸军,是薛子印!” 门外,惊恐的呼吼声传散开来,来报的男人甚至没来得及多说上两句,一柄疾如厉风的长箭破空而来,直接从他身后从胸腔贯穿了进来。 男人直挺挺倒了下去。 血液喷洒而出,溅在了木屋台阶之上,冒着猩红的热气。 第96章 虎啸军 燕今瞠目结舌。 身为医者见过很多惨不忍睹的重伤,却是第一次见识人命如草芥一般不值钱。 胡锐从身后而来,迅速擦过身侧的时候,留下了一句极快的话,“救灵芽儿。” 燕今瞧着男人头也不回的冷厉背影,手掌用力握起。 “他娘的,又是薛子印,老子现在就去剁了这杂碎。” 二虎扬着大刀,怒气汹汹地跟着胡锐一起冲了出去。 待在最后面的皮猴没有跟出去,而是从侧边绕走,燕今回头的时候,只看到他消失在木屋侧边拐角的身影。 这男人獐头鼠目,长相极为阴戾,而且看她的眼神透着一股赤果果的邪意。 燕今抿唇不语,希望只是她的错觉。 寨子里刀戎交错,乱箭横飞,尖叫嚎嚷声此起彼伏,燕今不敢耽搁,她飞快掉头回木屋,床上的灵芽儿面色脱血,脉细已经弱的几乎感受不到。 是毒,一种致命极快的常见毒。 她出去药材库前后连半刻钟都不到,屋内便出现了抓赃者,这毒必定是他们其中一人下的。 灵芽儿本就已经病入膏肓,为什么连这么小的孩子还是不肯放过! 如此心狠手辣,无非就是想将他逼到穷途末路。 燕今深吸一口气,从腰间飞快抽出牛皮银针包,摊平,纤细的指尖略过,从中抽出了几根最为细小的银针,小心翼翼地扎进灵芽儿的天灵盖中。 耽搁的时间太久了,加上灵芽儿身体早已经是强弩之末,这几针下去她能不能醒过来连她也毫无把握。 明明清早上她还满心欢喜的拉着她,跟他分享着对未来的期盼…… 燕今握起她冰冷的手,轻声说着,安慰着她也像安慰着自己,“姐姐答应过你一定会让你好起来,姐姐会遵守约定,你也不要放弃好不好?” 屋内静寂无声,安静得如同死了一般。 燕今死死咬着唇,手上的力道也越发紧了,好像只有这样便能让灵芽儿越来越冰冷的手温暖起来。 “姐姐。”一句细若蚊吟的低喃,让抵在灵芽儿手上的脑袋猛的一僵。 燕今蓦地抬起头来,眼底的光,在对上灵芽儿虚弱却带笑的眸子时,顿时灿亮起来。 “姐姐,灵芽儿听见了,灵芽儿不会死的,我答应姐姐一定会好起来,姐姐不要难过。” 燕今轻轻摸了摸她的额角,心疼坏了,眼角笑出了几分哽咽。 “姐姐外头是发生了什么事了吗?为什么这么吵?”小女孩眨着似懂非懂的大眼睛,口气里满是担忧。 燕今笑了笑,平静道,“你别担心,都是小事,你的胡叔叔能处理好,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你快点好起来,你胡叔叔知道了你醒过来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灵芽儿听后,认真地点了点头,但到底身体太虚弱,没多久又睡了过去。 但人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 灵芽儿这条命算是暂且保住了。 燕今从袖中取出瓷瓶,喂了一小颗事先分好的药进灵芽儿的嘴,刚抽回手,木屋外头跑进一名男子。 “姑娘,大哥让你带着灵芽儿从后山离开,你快跟我走。” 男子形色仓皇,满头大汗,眉眼间有着掩饰不住的急躁,看起来并不像作假。 “姑娘快些,再晚只怕来不及了。” 野狼峰何其威风势大,竟然也有招架不住的时候。 燕今没过多迟疑,抱起床上的灵芽儿跟着男子往外走。 可脚下步子刚拐出台阶,眼前的男子陡然顿住了脚步,燕今正纳闷,就见男子超前栽了下去,猩红的血从他身上缓缓漫出。 燕今抬头望去,眼底的惊怵在对上狞笑着步步逼近的皮猴时,生生僵住。 “我说过,别落老子手里,早晚弄折了你。” 燕今步步后退,皮猴只身一人,那说明极可能是偷了空隙逃过来。 她强持镇定道,“野狼峰好像不是你说了算吧,你敢逼我,看来也是不怕成为胡锐的刀下亡魂。” “我呸。”皮猴不屑地啐了一口,鄙夷道,“胡锐连他自己都快自身难保了,哪有功夫管你这娘们还有这个早该死了的小病秧子。” “识趣的跟老子走,伺候的老子开心了,说不定还能给你留条活路。” 猖狂的声音还没落地,‘咔嚓’一声响,皮猴的脑袋在她睁大的目光下被削在了地上,滚了两圈,中止在一块大树根下,一双还未合上的眼中,还有着没来的及敛去的难以置信。 燕今飞快捂住嘴,被直观的血腥激出了身体本能的作呕。 倒下的躯体后,高大的骏马扬蹄嘶啸,在马背上的男子拉止下,乖顺地停了下来,骏马之上,男子逆了光,隐约可见束发的黑色缎带。 以及藏青色的衣服下摆,往上的腰间垂挂着一枚特别的菱形吊坠。 “见到我们少将军还不乖乖束手就擒。”男子身后的一名黑衣将士厉声喝道。 燕今凝眉,将怀中的灵芽儿抱的更紧了。 马背上的男子抬了抬手,身后的十几名黑衣将士齐齐往后一退。 他俯下身,却没有下马,剑眉星目的英挺面容上,一双深锐的眸子如鹰似隼,清晰地落进燕今的眼底。 他道,声音平静不辨喜怒,“你是大夫?” 能逼到木屋,燕今已然心知肚明,胡锐败了,甚至可能如皮猴一样。 虎啸军威名果然如京城传言一般名不虚传。 玄机营少将军薛子印,薛家嫡长子,少年英雄如狼似虎一般的人物,同容煜一般,是大焱年轻一辈的中流砥柱。 思及此,燕今退后一步,从容迎视,“是的,我是被土匪擒上来的医女,这个孩子……” 她顿了一下,“是家妹。” 明明纤细的一捏就碎,但面纱之上的一双清眸盛光潋滟,不惧不畏,似乎并不怕他。 这女子,只是普通医女? 薛子印挑了挑眉,扯起缰绳,骏马掉头,只留下他一句无风无浪的声音,“找个人送她下山。” 野狼峰距离大焱京都已经没有多少路,从这里下山,村店不着,人烟罕至,还有几率会撞上上回那两拨人。 不管是想送她命的,还是想留她命的,她都不想碰上。 “少将军,可否捎带一程,小女子亦是京都人士。” 第97章 不恶心吗? 前方的一人一马停了下来。 燕今的心跳也跟着提了起来。 薛子印扭头,深不见底的目光落在燕今身上,难得地漾开一丝微不可见的促狭。 既不怕他,竟然还想占他便宜。 挺有意思—— “跟上吧。” 一路出来的路上,到处残肢断臂,一批老弱妇孺被押解出来,由虎啸军分批送下山。 燕今目不斜视,余光却小心翼翼在这一地的血腥中寻找胡锐的身影。 庆幸的是,她什么都没找到,没有找到就是好消息,也就是说,胡锐可能还活着。 只要活着,便不愁没有活路。 松口气的同时她不由担心起另一件事。 进了京城之后,她该何处落脚?如今带着灵芽儿,更加寸步难行。 算了,不管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只是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一圈,她竟然又回到了这个危机四伏的金丝笼里。 薛子印给了她一匹马,但一行人并没有因为她刻意放慢脚程,对不会骑马的燕今来说,这短短半天路程,简直快要了她半条老命。 好在,还是拖拖拉拉地跟上了。 进了城门,虎啸军便去地无影无踪。 她抱着虚弱的灵芽儿下马,身无分文的两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姐姐,我好累,又好饿,我们现在是在哪里?还能不能找到胡叔叔?” 燕今蹲下身,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放心,一定能找到的,姐姐现在带你找地方落脚,吃好吃的。” 捋了捋皮毛不错的马,她拍了拍,“只能牺牲你了,兄弟。” * 北境大营。 “将军,圣上到底是什么意思?明明已经派了韶王殿下来了北境,现在又下旨意让你和韶王殿下一同回京复命,阿满的丧都报了,功劳都拱手送给他了,他还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秋森扫了一眼莫青砚,“圣上之意,你敢违吗?就算不爽也给我憋回去。” 彭燃瞧了眼桌台之后,一言不发的容煜,欲言又止道,“将军,娘娘的衣冠冢真的要带回去给燕家吗?” 圣上实在欺人太甚,让韶王殿下半道来抢一功就算了,如今连阿满都下落不明,还要逼迫将军做那护送的兼差,千里迢迢将翊王妃的衣冠冢送回燕家。 生前凉薄心,死后装什么假惺惺。 容煜沉吟了半晌,“送回去,但不是送给燕家,本王会将她供进翊王府宗堂。” 莫青砚和求森对视一眼,乐了,“将军威武。” “你们下去准备吧,彭燃,此趟回去只怕没那么快回来,北境之事由你全权暂管,有何异动,及时传书。” 彭燃用力抱拳,“末将领命。” 营帐内人流散去,容煜起身,走到窗口处,这里的视线能直接看到不远处豪阔的濠江。 江水汹涌,一如既往,可一起看的人却不在了,异常寥落。 啊满,你当真狠心的一点退路也不给自己留。 也,不给我留吗? 他轻叹一声,指尖刚掐上眉心骨,余光里一抹湖蓝色的裙摆闯入。 容煜抬眸一扫,手指顿住,眉宇间有了明显的斥意。 “韶王妃有何事可以让下人来传。”说着,人已经转身准备往桌后走去。 燕安语望着那熟悉却陌生的背影,涩然道,“我们之间,连单独说两句话的情分都没了吗?” “你我之间,在公是王臣,在私是弟妹,哪种情分合适单独说两句?” 燕安语语塞,娇柔的脸上有着隐忍许久的悲楚,“我知道你恨我怨我,可你明知道,我也是身不由己,我要上孝父母,忠于家族,我有我必须要去完成的责任,而不是陷在自己的儿女情长里,做不忠不孝之人。” 容煜停了脚步,缓缓扭头看过来的目光,是燕安语从未见过的陌生。 “不恶心吗?”他说。 四个字将她击的溃不成军。 燕安语摇摇欲坠,一双水凄凄的大眼内,泪意汹涌,却被她强忍着,欲落不落,看起来更加我见犹怜。 可容煜再也怜不起来。 又或者,他从来没有怜过,而是活在燕安语为他刻意编织的真心里,将自我陶醉当成救赎。 “走吧,既然做了选择,就要明白,既当其位,必承其重,你可以贪心,但不会包括本王。” 言毕,容煜埋首公务,直接将她隐形成一团空气。 “还有,啊满已死,死者安息,本王不管你想要的是什么,要多少,本王一概不管,你们既来此,本王便不会让你们无功而返,但是只此一条,你若在圣上面前辱他半分清名,那么,该是谁的,不该拿的,本王会一样一样算清楚。” 燕安语浑身颤抖,嘴里的苦涩溢散开来,仿佛整个五脏六腑都浸了那味,连呼吸都窒息般憋闷起来。 诉书她都甚至已经想好了,只等落笔送到圣前,容煜却已经将她的心思捏的一分不差。 哪怕一个籍籍无名的大夫都能凌驾在她之上,轻易将她脸面扫地,他怎么能狠心至此! 僵立着的燕安语就像个傻子一样,她看着再也不复从前柔情的男人,眼中也再也看不到她的影子。 她死死咬着唇,几乎沁出了血。 晚了,什么都晚了。 踉踉跄跄走出主帐,回到自己营帐的时候,冬迎见她一脸恍惚,忙上前搀住她,蹙眉叹气,“小姐,您这是何苦呢。” 燕安语捂着胸口,泪雨哽咽,“我就是不信,不信他真的一点也不在乎了,明明,明明之前还那么好,为什么就不能等等我……” “小姐,你别灰心,殿下那分明是在赌气,并不是真的绝情,他冷清寡心了这么多年,心里只装过你一个女子,又怎么可能轻易拔除得了,你相信奴婢,他根本没忘记过你。” “真,真的吗?”仿佛看到了一丝救赎的光,燕安语紧紧抓住冬迎的手,失神地喃喃,“他没有忘记我,没有对吗?” 冬迎用力点头,“您快别哭了,一会儿韶王殿下回来瞧您这副模样又该担心了。” 燕安语深吸口气,如同攒足了底气,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重新帮我梳妆。” 第98章 老鼠屎 “婶子,这银子你拿着,我妹妹身体不大好,我不在的时候劳您多照顾了。” 生的膀大腰圆的大婶为难地推挡着,“闺女,你别跟婶子客气,我那口子的腿摔断了也没银子看大夫,要不是你,老婆子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你尽管放心,你妹妹在婶子家里,就跟亲闺女一样。” 燕今感激地点点头,但该给的她一点也不马虎,“婶子,我也没什么能给的,这银子你拿着,就当给大叔买点好的补补身子也行,而且我出去也保不准能不能及时回来,我妹妹也需要吃喝,您就别跟我客气了。” 说着,直接将银子塞进了她手里,转身就走。 安顿好灵芽儿,燕今马不停蹄出了这处偏僻的小巷子。 这处属于京城最贫僻的巷子,里头住着的都是靠小买卖生计吃饭的底下人,对燕今来说也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 既然回来了,她得去翊王府附近打听一下,白英的情况。 当初十一的人只说她没有性命之忧,可伤势严不严重,她一个丫鬟也不知道有没有被照顾好。 翊王府高门府邸,燕今踩着熟悉的街道,很快便找到了。 她在王府对街的面摊坐下,跟老板要了碗面的同时顺口打听,“大哥,我是外地来的,听闻这翊王妃前阵子被歹徒擒了的事,到底是真是假?” 面摊大哥一听这话,第一时间谨慎地环顾了四周,这才压低声音,“小姑娘,你胆子真大,这话怎么敢随随便便开口问,朝廷已经压了这件事,要是谁敢乱嚼舌根,是要被抓紧沼狱的。” 燕今面不改色地抿了一口水,也是,皇家儿媳,出了这么大的丑闻,自然要遮掩过去。 “原来是这样,我久未回京也不知发生了这么多变故,全因我原先在翊王府内当职的姨亲,她就在翊王妃的院子里做洒扫工作,我一直寻不见她,也不敢上翊王府询问,也不知道她现在情况如何了。” “姑娘,这你大可放心,翊王不再府内,府中之事全由萧老夫人全权处理,这萧老夫人旁的不说,对待下人还是个善的,翊王妃院子里的下人丫鬟全都打发出去了,都给了丰厚的遣银呢,哦对了,就那两个,翊王妃贴身的丫鬟,还留在府内,说什么都不肯走呢。” 燕今捏着茶盏的手猛地顿住。 讪讪一笑,“这两个丫鬟倒是衷心的主。” “可不啊。”老板也是人精,见了燕今也是来打探的主,压了压声音,热络道,“我这面摊离得王府近,有些旁家的还没有我知道的多,据我所知,那翊王妃失踪那日,跟着的那位贴身丫鬟也失踪了,后来被发现丢在翊王府门口,命都去了半条呢,好在,最后救活了,并没什么大碍,那姑娘我也远远瞅着见了那么一两回,娇娇脆脆的特别乖巧,也不知道哪个丧良心的,下的去这个狠手。” 燕今笑了笑,没有搭腔,取了一小块碎银放在了桌上,“多谢老板。” 白英和秋乐都安好,那剩下的便是尽快医治好灵芽儿,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思索间,前方路口的转角陡然拐出一顶轿辇,没遮没挡的连声吆喝都没有,来势汹汹的杠头直接将蹲在转角的一名孩童撞飞了出去。 那孩子落了地之后,颤颤巍巍爬起来,一嘴的血合着哭声,路经的行人却没有一个上前帮腔。 孩子的母亲从不远处匆匆跑来,将啼哭不止的孩子抱在怀里,刚要抬头喝斥,目光在看到轿子时,脸色一僵,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死死抿着唇。 “洛儿,怎么回事?” 骄冷的声音从轿子内传出,隐隐透着不耐烦。 轿辇身边站着的丫鬟,恭敬地垂头回道,“小姐,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挡了路,您稍等,奴婢这就处理好。” “快些,我赶着去给爷爷挑选寿辰礼。” 丫鬟忙点头称是,随即一脸烦躁地蹙起眉头,绕过轿子走到那母子跟前,随手砸出了一块碎银子,“下次看着点路,今儿个亏的是我们家小姐大人大量不计较,要是碰上别个,你们母子免不了一顿板子,还不快闪开。” 母亲战战兢兢地抱起孩子退到一旁,一声不吭垂着脑袋,直点头做小,那碎银子也愣是不敢拿。 “如此骄纵跋扈也叫大人大量?滑天下之大稽。” 路经身侧的一名行人听到燕今的嘀咕,惊恐地提醒道,“姑娘,小心祸从口出啊,你知道这轿辇里的贵人是谁吗?” 燕今蹙眉。 只听那人又道,“当朝君王之师,薛太师的庶孙女,薛华晏的庶次女薛娉婷,谁敢招惹,见着了躲都来不及躲。” 燕今心头翻了盘了。 薛太师盛名在外,麾下门生才子谋将数不胜数,而薛华晏更是大焱的忠臣良将,薛家一流,子孙如薛宜若,如薛子印薛子却全是人中龙凤,盛名远播,独独没听过还有一个半道杀出来的老鼠屎,薛娉婷。 似是瞧出燕今的难以置信,行人好心又提醒了一句,“姑娘还是快些走吧,这位薛小姐别的不行,仗势欺人的本事是一流的,凡是一点小事惹的不开心的,最后被整治的都是敢怒不敢言。” 燕今感激地点了点头,看着那轿辇被重新抬起离开。 擦身而过之际,沾了粉末的纤细指尖悄无声息地擦过轿窗帘,那帘子在微风的吹摆下,摇曳着走远。 燕今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碎银子走到那泣不成声的母亲跟前,“大嫂,我看看孩子。” 那孩子原先哭的还算大声,这会儿人已经迷迷糊糊的,嘴里全是血,有些凝了有些还在往外流。 杠头粗实厚重,冲击过来的力量就是成人也得蒙个大圈,更别提这半大的孩子。 仔细诊了脉,查看了一番孩子的症状,燕今从腰间摸出一根银针,扎进了孩子的耳后。 孩子顿时哭呛了起来,卡在喉咙间的一口凝血呕了出来,孩子的母亲见状,立刻跪在了地上,“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快起来吧,回去好好洗洗,嘴里有伤口,这几日吃些流食,别膈到再出血。” “好的好的。” “这银子拿着,你们该得的。” 第99章 为翊王殿下安排的新王妃人选 将碎银塞进母亲的手里,燕今起身离开。 顺路上,她买了一些吃食带回来。 进了僻巷,胖大婶正在晾衣服,看到燕今,立刻眉开眼笑,“姑娘回来了,你妹妹刚吃了些粥,这会儿已经睡着了。” 燕今点点头,将吃食放在院子的门槛上,“婶子,我刚回来,看一路上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柳条桃枝的,这是作何用的?” 胖大婶笑得眼珠子裂成了一条缝,她擦了擦手,走过来,随她一起坐了下来,“姑娘还不知道吧,再过几日翊王就要回京了,听说他这次不仅剿杀了狂尸之祸,还和韶王殿下共同治好了北境的瘟疫之症。” 胖大婶指了指自己门口墙角上的柳条枝,“这些都是辟邪驱煞的,为北境凯旋归来的将士接风洗尘用的。” 燕今:…… 这算什么冤孽的缘分啊。 “姑娘,你怎么了?” 燕今抽了一口气,干笑道,“没事,婶子,这几日叨扰你了,我想过了,明天我便带着我妹妹离开。” 胖大婶吃惊道,“这么着急吗?我瞧着你妹妹身体还虚的很,可经不过路途周转啊。” 是啊,灵芽儿如今的情况不乐观,好不容易有个落脚的地方,再周转只怕会消受不了。 “姑娘,婶子晓得你心善,是不想麻烦婶子,那这样,前街那边有一户药房,婶子的一位多年老朋友在那户药房家里做着管事,你要是不嫌弃,我明儿个去帮你说说,看能不能安排你过去搭个手,也算有个生计活,你看成不?” 不等燕今开口,胖大婶又拉过她的手,语重心长道,“你行止得体,教养又好,还有极好的医术,婶子瞧得出,你定也是富贵人家的小姐,怕是遇了难处才会落魄此地吧,如今婶子也帮不了你大忙,也盼着能让你宽心几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燕今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 走一步算一步吧,她现在确实需要银子,就算带灵芽儿离开,也需要生计。 想到这,燕今笑着点头,“谢谢婶子,你帮我的就是大忙。” 听了这话,胖大婶乐不可支。 生计是安顿下来了,可让燕今没想到的是,这药房距离翊王府竟然只隔着一条街。 胖大婶带她来认了人,药房内的人面善心热,对她也极为真诚,燕今觉得有点方。 也罢,谁说不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呢。 这种小药房,翊王府内的人应该不屑来抓药看诊吧。 * 大焱皇宫,却落轩。 “主子,行风只撑到回来便昏迷不醒了。” 床榻上,黑衣男人面色灰败,身上多处刀伤交错,有几处甚至深可见骨。 “已经处理过,用了最好的伤药,但一直没有苏醒,下手的绝对不是普通人并且不止一个。” 姬宸一言不发,深邃的瞳孔泛起丝丝冷意,“所以,人也没带回来?” 行云立刻跪地,“属下即刻去找,不管是死是活一定将人带回。” 深山密林,个个都是穷凶极恶的杀手,行风已经是他暗卫中数一数二的高手,尚且如此,只怕她已经凶多吉少。 姬宸缓缓闭上眼,手上慢条斯理地旋转着食指上的一枚金属质的戒指,室内静谧了许久,只听到他低低的声音响起,不辨喜怒,“不必了,眼下容煜马上回京,不要因小失大,我们的目标应该是他才对。” 行云抬头,道,“主子,薛太师的寿辰将近,圣上亲自下令盛宴,此次机会不正是千载难逢。” 姬宸垂落眼睫,只留嘴角一抹浅淡的笑透着锋利的冷意。 三日后,全城轰动,京都正阳东门大开。 浩浩荡荡的将士身披红甲,规整划一,列队雷速。 金戈铁马,雄兵赫赫,如同一道庞大的,坚不可摧的龙身虎躯,也似一道壮观恢弘的风景线,气吞山河般铁踏而来。 街道两侧的百姓振奋高呼,敬仰也膜拜着他们的战神。 燕今蒙着面纱,就躲在行人的最后侧,她不想来,是被同在药房一起帮工的小姑娘佳音强行拖来当伴的。 “快瞧啊,最前面的就是镇北将军啊,好英俊好威武啊。” 到底是个十五六的小姑娘,激动起来的模样就像现代那些追星的未成年少女。 燕今哭笑不得地拉回自己被拽地乱七八糟的外裳,“佳音,要不然你看吧,药房里还有些事,我先回去了。” 还没掉头,胳膊就被抓住了,佳音不依,“你休想走,今儿药房掌柜可是准了我们的假来迎接镇北将军的,啊满,你瞧瞧呀,这么威武俊朗的男子,平日里就是想见也见不上一面的,这可是咱们偷来的福气,翊王殿下真的好厉害,可惜了翊王妃短命,没有那个福气。” 燕今忙捂了她的嘴,瞧了眼四下,大家都沉浸在高昂的情绪里,并没有关注她们。 “你不要命了,圣下不准提翊王妃,被听到了要被关进去的。” 佳音说完也惊怕了,后知后觉地捂住嘴。 但话题一被提起,到底是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也兜不住幻想起来,“翊王殿下如此出色,也不知道新王妃会花落谁家呢。” “像我们这种小农人家的女子,只怕这辈子连翊王府的门槛都踩不上呢,就算做个低妾也是痴心妄想。” 燕今啼笑皆非地戳了戳她的脸,“其实翊王也没你说的那么好,你不觉得他一张脸冷冰冰的一点表情都没有,天天待一块,就跟块冰块抱一起似的,还有那双眼睛更可怕,盯上一眼就跟被毒蛇猛兽盯上似的,这样的男子晚上躺在你身侧,你还能睡得着?” “睡得着,为什么睡不着,我还美着呢。” 小姑娘红着脸,羞羞臊臊的趣了两句大胆的便不敢说了。 “不过京城里都在传言,这次翊王被圣上召回京城,可不单单是封赏,好像为了平息上一位翊王妃那些传闻,准备重新给翊王殿下指一门婚事,人选都备了好几个呢,就等翊王殿下亲自过目呢。” 第100章 确实,有点帅 燕今怔忪了一下,心里有丝怪异的情绪一闪而过,说不上什么滋味,就是干干涩涩的紧,她咽了咽喉咙,漫不经心问道,“哦?你还知道是哪几位千金贵女呢?” 佳音用肩头撞了她一下,掩着嘴窃窃一笑,“嘿嘿,你刚不还说翊王没有那么好么?怎么也突然感兴趣了?” 燕今一本正经道,“不感兴趣是一回事,好奇是另一回事,就是想不通京城里哪家的千金小姐有如此胆量,不忌惮前翊王妃的遭遇,还上赶着往翊王府上贴。” 虽然圣上严禁流言,但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嘴,翊王妃被翊王剿杀的歹徒抓获,用以人质威胁不成直接诛杀抛尸的事早在坊间传的如火如荼,而且版本还有好几个,一个比一个耸人听闻。 普通闺阁千金听到吓都吓死了,竟然还有人上赶着,就不怕成为下一个燕今吗。 “你刚还提醒我谨言慎行,怎么现在反倒自己都无所顾忌起来了?”佳音小心环顾了一圈四周,压低了声音道,“你不知道,那翊王妃原本就是农里出生上不得台面的村妇,竟然攀上了翊王这样的天梯高门,京城里多少人嫉红了眼,我听闻这歹徒还是个虚的,真正让翊王妃连尸骨都存不下只怕是那些高门间不可言说的阴暗秘辛。” 佳音越说声音越小,“翊王妃既无权,母亲又早亡,在燕府这样的高门里估计连个丫鬟都不如,那燕府主母可是当今俪妃娘娘的庶妹,身份贵重,怎么可能容得下原嫡母之女凌驾自家女儿头上。” 燕今挑了挑眉,颇为吃惊地看着佳音。 倒是没想到市井之中竟然还有窥近真相的传言。 可没人会为已故的翊王妃打抱不平,这些传言不过是为茶余饭后提供消遣的谈资罢了。 燕今低垂了眸子,轻笑一声,“说到底,就是燕府长女配不上翊王殿下,没有命消受这泼天的尊荣。” 佳音怪异地看了一眼垂着面纱的燕今,怎么好像听出了一丝讽刺? 摇摇头,她道,“已故之人咱们就不要管拉,眼下翊王殿下又屡立大功,我猜最有望成为翊王府新女主人的不是御史大夫之女林小姐,就是薛家大小姐。” 林佩玉就算了,但是薛宜若…… 虽然只有太后谢佛礼上的一面之缘,但薛家小姐给她的印象大气端方,性直却不外放,内蕴百味却低调收敛,这样的女子便是为后也当得起,若是她和容煜投眼,金童玉女天作之合,便再也没有人能挑的出一丝诟病。 如此珠联璧合,她竟莫名的有些怅然,但她不觉得是自己不舒服,而是不舒服容煜这么冷情寡心的男子,会辜负了薛小姐如此美好的人间富贵花。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面瘫脸,又毒舌,不温柔,还心狠,凶起来把谁都当成了自己的兵一样训,简直人间灾难,前任媳妇刚死没多久,就要找房新的,只要是圣上塞过来的女子,就要照单全收? 佳音见燕今久久不语,笑嘻嘻地问道,“阿满,你觉得哪家小姐更匹配翊王殿下?” 燕今无语嗤笑,“林家小姐最适合不过。” 觊觎了这么久,满足一下林佩玉的苦苦痴心,没准还能融化了容煜这颗铁石心肠的冷心。 想到林佩玉那些损招,碰上容煜这种不锈钢直男会擦出什么样的火花,燕今忍不住笑出了声。 佳音不明所以,见她乐了也跟着乐起来,她撇撇嘴,感叹道,“反正咱们小老百姓过好自个的日子就成了,翊王殿下再怎么英武也只能活在我的梦里喽。” “嗯,所以多睡觉,梦里什么都有。” “阿满最讨厌拉。”小姑娘又笑又闹地捶了她几下,又忙不迭地看向路中缓缓踏步正来的队伍,眼底全是小星星。 燕今熄了笑,抬眸望去,正对那队伍最前,骏马之上的男子。 不管何时何地,他都是这般天塌下来也稳若泰山地沉冷,英伟。 英伟…… 确实,有点帅,越看越香。 “喂,后面的人不要挤。”佳音刚大喊。 一阵猝不及防的推搡,燕今前面本来还预留着的一点小空间彻底被挤没了。 身后,一个膀大腰圆,一身肥肉,目测两百斤打底的女子满脸涔涔的汗加上痴女笑,不管不顾地推挤了上来。 空间逼仄,汗味夹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臭味道,在她周圈飘散,就跟绕不出去似地折磨着她地鼻腔。 她快窒息了! “都说了,后面的不要推了。” 道路两旁有侍卫横挡,后面又有重量级的粉丝疯狂挤压,被夹在中间的人,痛苦不堪地大喊大叫。 燕今被臭到不想说话,脸上的面纱岌岌可危地飘来荡去。 她慌忙捂着,这张脸的辨识度太高了,大街上行人接踵比肩,就算没有脸熟的认出来,也必定会引起一番轰动。 “嘿,我可有大半年没回来过了,京城就是京城,好生热闹。”莫青砚眉开眼笑地挥着手,好比领导莅临视察,旁边的秋森一副死鱼眼,“回你自己的住处去,不准去找秋乐。” 莫青砚啧了一声,没皮没脸地笑道,“你钻过我肚子吧,咋比我肚子的蛔虫还懂我,大舅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连面都不给见一次,你也太绝情了,秋乐肯定很想我了。” 秋森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再胡言乱语,我不介意当着所有人的面撕烂你的嘴。” 莫青砚立刻把嘴巴抿了进去,眸光四下环绕间,居高临下的视角无意扫到了人群中一抹白色的身影。 穿的也不是多出挑的姑娘,偏偏好生抢眼,可能这乌泱泱一片人群只有她一个蒙着面纱。 诡异的是,那姑娘竟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是身形?是推挤中无语又无奈的眼神? 莫青砚用力摇摇头,暗自嗤了一声,竟然对个姑娘似曾相识,阿满骂的果然是没错,不能这么渣,秋乐才是他的唯一。 阿满? 他猛地一顿,再抬头看去,那身影已经不在原处。 是了,似曾相识,这识的不就是啊满吗! 第101章 是她吗? “将军!” 莫青砚驾了骏马往前快走了两步,挪到容煜身侧。 容煜没有扭头,只用余光扫了他一眼,脸色依旧如常的冷。 “我刚刚好像看到……” “喀拉……”一阵轰响截断了莫青砚没说完的话。 街道周旁的一块人群,不知道谁用力往外挤压了过来,挡着的士兵没来得及推住,那处突然接二连三倒出了好几个百姓。 前行的骏马在差点踏下一道纤细身影背上时,缰绳骤起,骏马嘶啼声中被强行扭转了马蹄。 燕今喘着大气,后背被冷汗浸了半湿。 头顶上的光影被挡去了大半,她甚至能感受到骏马不安地踢踏着,因为马背上主人的强悍牵制而不安受困原地。 是容煜! 她垂着脑袋,沉沉抽了口冷气。 人群中的佳音颤颤捂住嘴,刚刚人群蜂拥上来的时候,她没来得及拉住燕今,眼睁睁看着她被身后肥胖的女子推着倒了出去。 惊险躲过一劫的她挤在人群之后,看着燕今差点被镇北将军的马蹄踩死,吓得呼吸都几乎停了。 眼下将军马蹄当前,她脸色煞白,想要去帮燕今却踌躇着不敢上前。 四周维护秩序的将士见百姓挡住了红甲军的去路,吓得满面冷汗,急匆匆上前驱赶倒地的百姓。 “快起来,还不赶紧退下去。”其中一名士兵率先冲上来,将躺在最前,就靠在镇北将军马前的燕今拽拉了起来。 挥舞过来的手劲儿带起风影,掀起面纱一角欲隐欲显。 马背上的容煜一圈扫视过后,余光轻飘飘地一掠而过,他微怔了下,猛地顺回原来的视线,眼前的女子已经转过身,背对着马匹被将士拉到一侧,融进了人群。 他手上缰绳一松,长腿扬起,便利落地翻下了马。 “姑娘。” 站在最前的一排姑娘家全都眼绽喜色地呼拥上来。 燕今趁着这股人潮,脚下不停,急急往人群后方退去。 容煜被众家女子左顾右盼,却被士兵推挡着却依旧如狼似虎推来挤去的身影挡了全部视线。 他脸色阴沉,被燥出了一股火烧心,扬声便喊,“阿满!” 声音淹没在人群。 秋森见状,慌忙下马劝拦,“主子,圣上还等着你回去复命呢。” 幸好韶王一行人走了两路先行回宫了,否则只怕又要生出事端。 容煜深吸口气,微愣地站在原地,忽然间满心无力。 他在干什么! 她要走,已经做了选择,她要她的海阔天空,他给不起她任何自由,就算是她又怎么样?找回来又能怎么样? 啊满已经死了,死在了北境,死在了他的记忆里。 手心,用力攥起,紧到骨节透出了白。 “回宫。” 高大身影转身的同时,人群攒动,燕今在潮涌的人流中缓缓回眸,看着他跨上骏马,带着浩浩荡荡的红甲军往大焱的辉煌中心而去。 “啊满,你没事吧?” 佳音挤出人群,一脸慌张朝着她跑来,拉住她的手就不停查看她身上有无伤口。 燕今拉住她的手,笑了笑,“我没事,我们回去吧。” “你刚刚吓死了,对不起,我没有去帮你你不会怪我吧。” 燕今挑眉一笑,“怪,为什么不怪,罚你给我买桂花糕吃。” 佳音扑哧一乐,“好好好,我买。” 两个姑娘一搭一喝地往药房方向走去。 “阿满,我刚刚好像听到将军喊阿满,你们认识嘛?” 燕今眼皮都不抬,“你觉得我这种小人物可能认识像翊王殿下那种人上人嘛?他喊得不是阿满,是慢,那么多人挤在一起,他可能是怕造成踩踏伤害,所以出来指挥了一下。” 佳音不疑有他地点了点头。 “别说,你刚刚胆子可真大,躺在镇北将军的马上都能面不改色地站起来,换做我,早就吓得腿软走都走不动道了。” 燕今笑得打趣道,“是啊,要是镇北将军能上来亲自抱你这腿软的小美人上马就更美了。” 佳音羞红了脸打闹她。 笑完,燕今心事重重。 容煜方才是发现了她还是只是怀疑地试探喊她? 不管是哪种,如果他有心,整个京城也不过他囊中之物,找她一个小小的女子轻而易举。 都银货两讫了,为什么还要揪着不放,真烦! 两人回了药房,正在柜台后敲着算盘的掌柜笑着抬头,“送完镇北将军了?” “可不呀,掌柜的你不去实在太可惜了,你是没瞧见,镇北将军和红甲军有多威风,路上人可多了,挤的阿满都倒出去差点被镇北将军的马匹踩到呢。” 掌柜一听,脸色慌张地绕出柜台,“啊满,可伤到哪里了?” 燕今柔柔一笑,“掌柜的,你别听佳音的,没有想象的那么严重,就是人多的时候被推了两下,什么事儿也没有。” 说着,她张开手掌转了一圈,“你瞧,我好着呢。” 药房的人对她都极好,热忱又善良,丝毫没有因为她是一个才来几天的小姑娘就对她冷落。 掌柜松了口气,从柜台一旁取了两包药递给她,“你来时说你脸上因为外邪敏感生了疹子才不得不带着面纱,我知道你自己也会配药,这不是一直没好,我就琢磨着给你配了两幅驱邪清热的药,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总归是无害的,你快拿去熬了服下。” 燕今很动容,认真接过,眉眼柔亮地不可思议,“多谢掌柜,劳您挂心了。” “哎,都是小事,小姑娘家家,哪个不想美美地见人,成日配个面纱你也不舒坦吧,快去吧,快些好起来,回头我还有事需要你跑一趟翊王府呢。” 都准备转身的燕今因为翊王府三个字,眉头狠狠跳了跳。 “去、去翊王府?” 掌柜笑了笑,想着燕今是太激动了,眼神都变得怵起来。 他道,“胖婶子送你来的时候就三番两次说了你医术非常好,方大夫昨儿个去了城郊会诊,一时半会也赶不回来,我琢磨着就让你去一趟。” 方大夫是药房里唯一的坐店大夫,医术不错,平时也有慕名而来的大户人家会来请他回府看诊,远一些的是需要在病患家中借宿一宿的。 见燕今发愣,以为她是紧张,掌柜的安慰道,“你别担心,我们这小门小店,真正贵人也轮不到咱们看诊,就是翊王府内那表小姐身边的丫鬟来请的,不是什么大毛病,明日过府一趟瞧瞧就成。” 第102章 诬陷 林笙笙的丫鬟。 原先那个叫小枝的已经被她丢出府去,新来的也不会认识她。 燕今想了想,笑道,“掌柜的,我初来乍到,女子之身多有不便,只怕翊王府内的那些姐姐们不信任,明日我可扮作男子模样前往,便说是方大夫的徒弟你看行吗?” 掌柜点头笑道,“还是你想的周到,高门大宅忌讳多,男子确实方便一些,明日我让佳音陪你一道去,你们也好有个照应。” 佳音乐的嘴角都合不拢了。 她是掌柜的远亲,在药房里帮忙也有一年多,平日里就因为她一个姑娘家,无趣地很,现在托了啊满的福,连翊王府都能进去了。 前一刻才见了翊王,明日就能得偿所愿。 她就说呢,啊满是她的幸运星。 京城的夜晚仍旧不减萧条,天黑下来的夜幕中透着神秘的躁动。 “啊满,圣上今日龙心大悦不仅大赏翊王殿下,还特设皇宴为翊王殿下和红甲军接风洗尘呢,连我们全城百姓都沾了光呢,外头街上放了灯会,晚点还有烟花,可热闹了呢,我们一起去瞧瞧吧。” 白日里被容煜闹得一个头两个大了,燕今实在不想再上街来个意料之外的冤家路窄。 “你去吧,我得把这些药材整理好,兴许明天用的上。”将手中捣弄的药材一一平铺开来,燕今笑道,给她递了一小块碎银,“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盒桂花糕。” 灵芽儿喜欢吃,上回吃过一次就念念不忘,她常年被关在野狼峰上,胡锐对她再重视也到底是个男子,没有那么细心,不懂小姑娘家对甜甜香香的东西是没有抵抗力的。 佳音觉得遗憾,但瞧着燕今自顾自忙活着,也就不勉强了,“那我去喽,掌柜家中有事已经走了,你也别忙活太晚,早些回去胖大婶那儿休息,我回头将糕点给你送过去。” 燕今笑得眉眼弯弯,清邃的眸中水漾漾的特别招人稀罕。 佳音感叹道,“啊满,你的眼睛可真好看,话说回来,你来了也有几天了,我竟然都没见过你的庐山真面目,你一定长的很漂亮。” 燕今失笑,“满脸的疹子,能漂亮到哪里去,快去玩吧,别逛太晚了。” “嗯,那我走了。” 少了佳音叽叽喳喳的热闹声,药房内顿时冷清了不少。 燕今将今日送进来的药材分门别类地摆放好,然后开始调配控制寒症的药丸。 毒性罕见,所用控制药材也多昂贵,掌柜的心疼她姑娘家为了家中病重的妹妹不容易,便允了她提前用半月的薪俸来抵店内药材。 燕今心知肚明,以她学徒的身份是占了大便宜,所以她对掌柜的一向敬重感恩,只要他有需要她能做的绝不推拒。 也包括明日的翊王府之行。 明知是个巨大的隐患,她也没有拒绝。 反正这是张满脸疹子的脸,便真的让她满脸疹子吧。 忙好一切之后,还不见佳音回来,燕今便落了店门,正准备离开的时候,隔壁面摊的小厮急急忙忙跑来。 燕今来了几日,左邻右舍都认识了,那小厮一见燕今还站在店门口,立刻跑了过来,“啊满,你快去一趟。” 看着他一头的汗,言语间的慌张,燕今不由心头一紧,“发生什么事了?” “是佳音,她在东街的华盈坊打碎了一枚玉簪,人被扣住了。” 清冷的眉心微微一紧。 华盈坊是京城最盛名的饰品铺,贩售的珠翠饰物全是京城贵女千金的心头爱,自然价格也是为了服务上流名门而匹配的。 随便拎出来一件最差的都能抵普通百姓人家好几个月的生计收入。 一枚玉簪,燕今有点方。 那小丫头八成是心痒忍不住想去瞧一瞧稀奇却惹了祸。 “好,我现在就去,劳烦您跑一趟。” “没事没事,阿满,那个……” 燕今扭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那店多数是贵人定制的饰品,佳音打碎的玉簪价值不菲,这次可能不只是赔银子那么简单了。” 小厮一番话让燕今沉默了下来,他说的正是她担心的。 “行,我知道了,多谢。” 小厮担忧地看着那白色的背影离去,心中腹诽着,他也就是能帮个跑腿的忙,别的真的无能无力了,即便这药房生意还不错,可那玉簪他听闻可是官家小姐的东西,希望老天保佑佳音和阿满相安无事。 燕今到华盈坊的时候,门口堵了不少人,里头传出女子轻鄙的喝斥声,“银子,你的银子能有我们林家的多,一个穷酸丫头,也敢踏进这种地方,没有镜子也好歹照个水影子瞧瞧,这地儿哪件东西是你配的起的?” “对……对不起林小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一眼,我连碰都没碰,是这位姐姐拿的时候没注意撞到了我身上才将玉簪砸碎的。” 佳音颤颤巍巍的解释声才落音,便有气急败坏的娇斥声响起,燕今提了裙摆刚跨了进来,就瞧见那丫鬟装扮的女子扬起手,恼羞成怒地往地上的佳音挥去。 佳音狠狠瑟缩了一下,意料中的疼痛没有下来,被截在了头顶毫厘之距间。 她看着挡在身前的白色身影,眼底的委屈瞬间崩溃了出来,“啊满,我……” “我都听见了,不是你做的咱们不用卑躬屈膝。”燕今将腿软的佳音搀扶起来,转身过来的视线,清冷地迎上对面的女子。 呵,林佩玉,当真是冤家路窄。 什么主子教出什么奴才,一点也不奇怪,那丫鬟还在咄咄逼人地狡辩着,“我亲眼看到你拿起来还往自己头上比划了两下,小姐,你信我,真的是这个贱蹄子打碎了你预定的玉簪。” “比划的人明明是你……”佳音气的不行,小声辩驳了一句。 林佩玉低低呵了一声,她缓缓走过来,不可一世的目光盛满叫人厌恶的倨傲,她盯着燕今,眉梢不由微凝,这双眸子为何这般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偏又记不起来。 第103章 不打自招 可不是,天下的狐媚子都长了一双相似的眸子。 天生对比自己美的东西就产生嫉恨心里的林佩玉心头火莫名就烧旺了起来。 “我的丫鬟说是你砸碎的就是你砸碎的,怎么,我林家门风清正,我亲自教习的丫鬟还能没你一个市井村姑可信?” 自己的人不信也得信,旁人死活关她什么事。 “你们怎么能不讲道理,我明明没有……”佳音气的嘴唇都在哆嗦。 “到底是谁不讲道理。”得到撑腰的丫鬟有恃无恐,气焰更加嚣张起来,“一个穷酸进了这华盈坊能干嘛,不是馋就是想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现在被我抓了现行就死不承认还敢栽赃嫁祸啊,你们也不瞧瞧,我们林家缺这么支玉簪吗?有必要揪着你不放?那是我们小姐眼里揉不得沙子,见不得你这种肮脏玩意儿坏了天子脚下的这片圣土。” 门口的指指点点越发猖獗,佳音哭的眼泡都肿了,只一个劲儿地摇着头,“我不是,我什么都没有做,不是我,不是我……” 说着,笑着转向林佩玉,柔声问道,“小姐,您看,这偷鸡摸狗的小蹄子怎么处理好?” 掌柜地闻了讯息也在这时赶了过来,到底是个人精,更是个见风使舵的主,眼前情况稍稍一瞧他便知道了该怎么处理。 “林小姐,您大驾光临,小的有失远迎。” 林佩玉凉凉扫了他一眼,身后的丫鬟立刻颐指气使地讽刺道,“姚掌柜,您可真是好大的架子,我们家小姐来了这都多久了,连个招待的下人都没有,还要在这里受这种下等贱婢的气。” 姚掌柜心惊地擦了擦汗,“是是是,是小的伺候不周,你们两个,还不快带林小姐去挑些昨日刚进来的新品。” 旁边候着的两个丫鬟忙不迭上前。 “不必了。”林佩玉掀了绢帕,一脸嫌恶地捂了捂鼻子,道,“您既然有您的贵客要招待,左不过还是本小姐的身份够不上格,配不起您亲自招待。” 掌柜的听的心惊肉跳,这林佩玉是京城出了名的刁钻难伺候,一个不小心,他这家店都得关门大吉。 掌柜低抽了口气,脸上堆起了讨好的笑,“怎么会,林小姐身份贵重,林大人更是圣上的肱骨之臣,您这么说是折煞小的了,小的这就亲自带您过去挑选。” 林佩玉满意地勾了勾嘴角,扬手一笑,“不急,先处理了这两个坏兴致的腌臜蹄子。” 对付这种情况,掌柜的早就耳熟能详,随口就是一嘴,“来啊,将这个手脚不干净的送去官府。” “不,不要,我真的没有打碎玉簪,我更没有要偷东西……”佳音涕泪纵横得哭诉。 一直垂着眸子的燕今目光绕过刚刚掌柜出来的厢房,稍稍一顿。 在小厮上来拉扯佳音的时候,她低低一笑,“姚掌柜,送官没问题,但是不能只是佳音一个人送,这位,也要一起去。” 纤指一抬,对上的正是林佩玉的贴身丫鬟。 那丫鬟嘴皮子一抖,立刻叫嚷起来,“你个贱人,人证物证俱在还敢胡搅蛮缠。” “呵,人证?你吗?物证……”目光扫过地上碎的四分五裂的玉簪,她讪笑,“这个吗?” “林大人乃御前之良臣御史大夫,专擅谏言,明辨朝堂是非,穿了透,也就是一个理字,林小姐做为良臣之女,没有明辨是非的眼光就算了,当众护短,以势压民,难不成就因为你投了个好胎,别人就都得是贱命?” 门口瞧着好戏的全是老百姓,他们不敢踏进这片富丽堂皇的地方,无非也都是惧怕如林佩玉之流的嘲讽奚落。 可谁不是人生父母养,你权力再高,也得讲一个理字,堂而皇之欺诈百姓,那是黑权,是不人道的。 燕今太明白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看着被她三言两语群起激奋的老百姓,林佩玉的脸色如翻了盘的调料盘似的,五彩缤纷精彩极了。 “今日哪怕是告到圣上面前,也由不得林小姐一张嘴就断人一桩冤案,既然佳音指正你的侍婢是罪魁祸首,你的侍女指正佳音,双方都没有实质证据,那便公平点,要见官就一起见。” 燕今笑起来,指着地上那碎裂的玉簪,“不过,我得提醒林小姐一句,这玉簪是上等白玉所制,外透内清,为了确保外观不被磨损,玉器商通常会在玉外涂抹一层碱油,这油不仅能保护玉质的柔亮度,更神奇的是,只要摸过人的手,擦点姑娘家的香粉,还能显出荧光来,格外好看呢。” 话音落地,林佩玉身侧的丫鬟慌张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一张面容褪的血色尽失。 “姚掌柜,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你看是为了林小姐两三句话就指鹿为马呢,还是公平公正地给我家妹妹一个公道。” 姚掌柜听的一楞一愣的,他做了这么久的生意,怎么不知道玉质外还要裹一层碱油? 但瞧着燕今一脸信誓旦旦的表情,他又有些不确定地摇摆起来。 门口的百姓呼和着公正,姚掌柜被嚷的一个头两个大,眼看着形势就要控制不住,姚掌柜的目光不由转向厢房。 那里头还等着的贵人可不比林佩玉这等粗俗浅薄之流,她若知晓了外头的情况,插了手,到时候可不只是他这家店保得住保不住的问题,他这条老命都可能兜不住了。 讨好的目光转向林佩玉,姚掌柜琢磨着吞了吞口水,“林小姐,小的是绝对相信您家的侍婢,既然只要擦点姑娘家的香粉就能解决的事,咱们也没必要把事情闹大是吧。” 姚掌柜凑近了一步,小声提醒了一句,“林大人知晓的话,也不太好对吧。” 御史大夫林大人是真正铁齿铜牙刚正不阿的良臣,偏生的子女一个赛一个的草包,偏又猖狂。 姚掌柜的提醒让林佩玉眯起眼眸,犀利地瞪向燕今,气的咬牙切齿。 姚掌柜招呼了旁边的丫鬟赶紧呈了一盒香粉上来。 还没打开来,早就吓得腿软的丫鬟咚一声瘫跪了下去,哆嗦着哭喊起来,“小姐恕罪,奴婢,奴婢也是一时糊涂,不小心错手才摔了玉簪。” 第104章 大鱼上钩了 “呵,好一句不小心错手,你一句不小心错手,就错到了无辜之人的头上,如果今日我不懂这碱油之事,是不是就由着你们诬陷了我家妹妹,送到那暗无天日的牢房吃苦受罪?” 丫鬟看了眼燕今,眼中的光色如同喂了毒般痛恨,被逮住了把柄,咬牙切齿之下却无计可施,只拼命磕头求饶,“小姐,你是知道奴婢的,奴婢一心一意就想着伺候好您,从未行过越矩之事,玉簪之事真的只是奴婢错手。” “哼,没有越矩之事,那你拿着林小姐的玉簪在自己头上比划什么,若不是我姐姐机智果敢,今日众目睽睽之下,我便是被你污的百口莫辩,还要平白遭受一场牢狱之灾。” 洗清冤屈的佳音心口愤懑难平,怒道,“你不是要见官吗,行啊,现在就跟我去见官,我倒要看看你还要怎样颠倒是非黑白。” 一听要见官,丫鬟面色惨白,对向林佩玉又哭又求,“不,我不要,小姐,小姐,你救救我,我不要见官。” “由不得你不见,不仅要见,我还要告你诬陷之罪。” 佳音丝毫不退让,想到自己平白受的委屈,像她这种无权无势的女子,一旦被这些高门污进了牢狱,还有出来的那日?她的后半生都糟践在那种肮脏之地了。 想到这,她便恨的牙痒痒。 门口的百姓议论声此起彼伏,可能因为感同身受底层的无助和力量的薄弱,他们的呼声中全是向着佳音的。 林佩玉看着失控的现场,把目光落回脚边涕泪纵横的丫鬟,心头的燥闷几乎暴走,方才有多嚣张的气焰,现在就有多恼羞成怒。 她抬起脚,毫不留情一脚蹬在了丫鬟的心口上,怒不可遏,“不中用的贱婢,我林家是缺你吃还是缺你穿了,生了你这种祸心累主的贼心玩意儿,我今日就打死了你省的日后连累我林家脸面尽失。” 言毕,当下呼和起小厮,“给本小姐将这个手脚不干净的贱丫头拖到门口乱棍打死了。” 丫鬟的哭嚎声顿时翻了天。 说翻脸就翻脸,仿佛前一刻主仆情深的模样是个笑话。 燕今眼底浮起讽意,冷冷挑了挑唇角,四两拨千斤地笑了,“林小姐,这地儿可是姚掌柜做生意的场所,可不是你的行凶场,你要处置你的丫鬟说到底是你的家务事,没必要给无辜之人讨晦气,出了这门你要打要杀都没人会干涉。” 言外之意,她林佩玉就是为了把自己推卸干净才这么迫不及待的?就是在做戏为了给所有人证明她的无辜? 虽然都没错,可这女人太聪明,聪明的想撕烂了这张臭嘴。 站着一旁的姚掌柜冷汗连连,脸色白的不忍直视,听到燕今这么说心里又感激又是五味杂陈。 这小姑娘也是个胆大包天的,林小姐是什么人,京城中哪个见了不避退三舍,生怕惹上一身腥,她倒好,一句句专往人家痛点上戳,招惹了这么个女罗刹往后可别想安生了。 林佩玉恶狠狠的瞪着燕今,心头的雷霆怒火几乎压不住。 今日之事原本不痛不痒,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平民女子,死便死了又如何。 可如今被这可恶的蒙面女子揭了短,众目睽睽之下,她若惩处了护主的丫鬟会落个恶主推卸的名,不惩处就得个包庇狼狈的名,横竖面子里子都丢尽了。 这么多百姓看着,若传到爹爹的耳中又会免不了一顿惩处。 都是这个罪魁祸首! 林佩玉微昂起下巴,看向燕今的目光阴狠如刃,她倒是想看看这面纱底下的脸是不是和她的嘴一样让人恨不得撕个干净。 猝不及防的手猛地探了过来,燕今早有防备,急急往后一退。 她今日出来的急,脸上并未点上红疹,若是被林佩玉揭了面纱,这往后的事可能就不是她能轻易掌控的了的。 林佩玉扑了空,眼底的狠戾升到了极致,她冷冷一笑,仿佛抓住了她一处痛脚般得意起来,开始无所不用其极。 “来啊,给我扣住她,不是说的头头是道吗?却藏头露尾,本小姐倒是想瞧瞧,你是个什么货色!” 也方便下次找准目标弄死她。 林佩玉今日出来是为了添置饰品,只带了一个丫鬟,她喊的小厮全是姚掌柜店内的人。 如今被呼和,小厮们全都面面相觑起来。 姚掌柜更是为难,这个林家小姐是个完全不知道收敛的主,明明门口百姓都哄闹成这样了,理智点的就该夹着尾巴带着自己的人赶紧离开。 如今为了一口气,非要捅个大洞出来。 “林小姐不要欺人太甚。” 林佩玉早已赤红了眼,燕今越是不肯暴露真面目越是说明她心中有鬼,为了掰回一局,她全然豁出去。 “鼠辈之流,连张脸都不敢露。”她冷冷一喝,“今日本小姐便是要强行扯了你的面纱又如何!还不给本小姐扣住她,你们也想进牢狱尝尝滋味是吗?” 燕今微眯起清浅的眸子,将佳音拦在身后,小声说道,“弄点大动静出来。” 佳音怔愣了一瞬,很快就反应过来燕今的意思。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们小老百姓有的不过贱命一条,但像林佩玉高门之流,家风面子名声样样都不能缺,甚至凌驾性命之上,林佩玉已经不占理,一旦事情闹大了,对她来说,绝对弊大于利。 佳音退后了一步,趁着人多现场繁杂,将摆放台面上璀璨亮眼的首饰推到了地上。 劈里啪啦一阵响,燕今借机高声怒喝,“天子脚下,天理昭昭,林小姐如此嚣张跋扈,当众行凶,难道连大焱王法都不管了吗?” “王法!”林佩玉冷笑,被彻底激怒,猖狂到口无遮拦,“本小姐还告诉你了,今日这地儿本小姐就是法纪,本小姐要你生就生,要你死,你也休想见到明日的太阳。” 话音刚落,身后不远处的厢房传来了开门声,姚掌柜心头重重一声咯噔,面色惨白地望过去。 燕今也在同一时间抬眸望去,看着从厢房内出来的两名女子,眼底擦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 大鱼,上钩了。 第105章 做好被弹劾的准备 准确来说是一老一少两位贵人。 叫燕今比较吃惊的是,年轻的女子竟然是曾经在太后谢佛宴上相助过她的薛家嫡小姐薛宜若。 她在心中忍不住戏谑一笑,今日倒是巧的很,容煜的两位呼声最高的新王妃人选都到齐了。 笑过之后,目光回落向薛宜若身旁搀扶着的夫人,一头素简的珠翠,一身浅色的襦裙,并不是多华丽的衣裳,但隐隐可见不俗的质地,低调中透着难掩的清贵。 只见她气度雍容,天庭饱满,眉目慈善却不乏锐敛,白净的面庞上没有多少岁月的痕迹,倒是有着几分飒净的爽利。 两人站在一处,细瞧之下,还能看出几分相似。 燕今在小心打量的同时,心中的思量已经在飞速运转。 瞧两人姿态亲密,这位夫人八成便是薛家贵媳,薛华晏的嫡妻,当朝皇后娘娘的同胞嫡妹,薛夫人,周雅真。 “我当是谁在外头吵吵闹闹,原来是林家小姐,莫不是我老婆子年岁大了,耳朵都不好使了,竟听了几句以下犯上的作乱之语。” 林佩玉本来见了薛夫人已经懵逼了,再被以下犯上的大帽扣了下来,整个人都失了魂般战兢起来。 “薛……薛夫人,薛小姐,你们误会了,小女,我……我没……” “哦?没有?那按妹妹的意思,定是母亲和我耳朵都出了问题,听岔了。” “佩玉不敢。” 薛夫人笑着拍了拍自家女儿的手,言语内敛沉静,却字字透着威严,“林小姐今儿个可威风着,小小的一个华盈坊瞧着都容不得你的气焰呢,要不然我明日进宫同皇后娘娘说道说道,是不是需要和皇上商议一下,这大焱皇朝的法纪倒是可以照林小姐的意思改一改。” 林佩玉脸皮一抖,一双腿就软了下去,瘫了下去她也不敢一动不动,忙不迭爬起来,跪着连连忏悔,“薛夫人,薛姐姐,佩玉一时冲动,口不择言,断然不敢有那诛心之意,还请两位明察。” “我们明察有何用,现场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可看着呢。”薛宜若巧笑倩兮地走过来,“林妹妹,姐姐早前便劝过你,祸从口出言多必失的道理,但凡你听进去了,也不至于如今有理说不清,也罢,我和母亲今日可当作没听见,可悠悠之口不是我们想堵就堵得住的,来日若传到圣听成了什么样子,姐姐我也不敢保证。” 林佩玉的脸色已经抽的雪白一片,她摇摇欲坠地睁着一双失焦的眸子,浑身脱力。 薛宜若淡淡一叹,冲着同样愣傻了眼的丫鬟说道,“你是林府的丫鬟吧,还不扶你家小姐回去,另外,记得通知你家老爷林大人,做好被弹劾的准备,仔细考虑清楚是要女儿还是要林家。” 丫鬟听了这话,感觉整个背脊都麻痹了,再不敢耽搁,仓皇地扶起像滩烂泥似的林佩玉。 擦过燕今身侧的时候,她们连抬眸看一眼都没有,前一刻气焰高涨的战斗力如今萎靡的像被烧尽的野地,形同枯槁。 林佩玉处理完了,燕今的心思也被提拎到了嗓子眼上。 薛夫人看着面善,但那双清明睿敛的眸子却能一眼将人透穿了般,无所遁形。 饶是先前做了诸多心里建设,到这会儿利用了人的心虚还是叫她如芒在背。 所以,人就是不能做亏心事。 “小姑娘,可受伤了?” 燕今小心抽了口气,镇定迎视道,“多谢夫人关心,小女子无恙。” 薛夫人精扫的目光落在燕今身上,正要开口说什么,却在对视上眼前灿若煦阳的眸子时,顿时怔忪。 怎么会…… 怎么会这么像! “母亲?” 薛夫人轻笑一声,将前一刻失神的尴尬无缝掩饰了过去,“小姑娘胆大心细,是个了不起的主,可往后切记,要量力而行,切莫剑走偏锋。” 薛夫人笑意深浓,“毕竟,一个不留神,是要出血的。” 燕今舒展了眉眼,话中深意清晰明悟,“多谢夫人,小女子定当谨记。” 有容,德乃大,当是薛夫人之雅量。 不但不计较她利用之过,甚至劝诫她行事之风。 正是如此,对于利用了这样容量之人,让她更加惭愧。 一旁的姚掌柜在经历了今晚一波接着一波的心跳加刺激以后,整个人感觉都脱了一层皮般。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挤出满脸得体的笑意,这才走上前来,躬身问道,“薛夫人,薛小姐,那套金步摇二位可是看好了?” 薛夫人点头,笑了笑,“便要那套吧,劳烦姚掌柜明日送去薛家。” 姚掌柜受宠若惊,“夫人言重了,这是小的分内之事。” 薛宜若挽着薛夫人的胳膊,笑的温婉清灵,“母亲,那金步摇不似以往繁琐陈旧的款式,清新不落俗套,献给皇后娘娘最合适不过,姨母若是瞧见了,定会喜欢的。” “我瞧你才是最欢喜的那个,走吧,你哥哥父亲他们该饮宴回来了。” “好。” 燕今微垂着脑袋,余光里瞧着两人擦身而过,就要过去时,薛夫人的脚步却顿了一瞬,“小姑娘,可是京城人士?” 燕今窒了下,谨慎道,“回夫人,小女子非京城人士。” “家中可还有什么人?令堂可也在京中?” 燕今的眉头微微上挑。 就连薛宜若都觉得自家母亲的问题有些不妥。 她清咳了两声,“母亲,轿辇来了,我们该走了。” 薛夫人却没有动作,燕今见她僵持,只好交代道,“我是孤儿,父母亲都已过世。” 闻言,薛夫人沉静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极淡的怅然。 她点点头,“冒昧了。” 踏出门进了轿辇,薛宜若便兜不住好奇了,“娘,为何对这小姑娘如此上心?” 薛夫人的思绪有些沉,笑笑,“没什么,就是觉得,有股说不出来的熟悉,有点像……” 她想了想,又为自己荒唐的想法失笑地摇了摇头,二十年前的事了,怎么也不可能了。 果真是她想太多了。 第106章 正名分 那头平安无事出了华盈坊的两人,已经深更半夜。 街上热络的氛围淡了不少,行人匆匆,皆是归家的人。 佳音怯怯地跟在燕今身后,时不时拉一拉燕今的衣摆,一脸做错事的求罚脸,“啊满,你别生气了,要是真的不高兴你就骂我两句出出气。” 燕今抿唇看了她一眼,哭笑不得,“我没有生气也没有怪你。” 她淡声道,“你有什么错,不过就是所有姑娘家的爱美心思,就算没有银子,看看怎么了,谁规定了这天底下的好东西都得给贵女千金们?” 拉过她的手,燕今用手绢帮她擦了擦脸上还未干的泪痕,“吓坏了吧,没事了,回去好生洗把脸早些休息。” 佳音刚忍下去的眼泪又忍不住酸了上来。 “啊满,你真的太好了,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今天如果不是你,我都无法想象后果,你不但不怪我还安慰我。” 燕今浅浅一笑,“都是及笄的大姑娘了,说亲都不嫌早了,还这么爱哭。” 佳音忍不住扑哧了一声,擦了擦眼角道,“你要是男子,我一定非你不嫁。” “不要你的翊王殿下了?”燕今打趣,“今日钦慕这个将军,明日心仪那位英雄,我可不敢娶你个小花心。” “啊满。”佳音娇俏的一跺脚,小脸蛋又红又臊,“你就会取笑我。” “好,不取笑你,我去买桂花糕。” 耽搁了这老半天,也不知道关门了没有。 佳音紧跟而上,想起方才华盈坊的事,难免狐疑,“啊满,你以前是做玉器生意的吗?我瞧着那姚掌柜都不太确定,你是如何得知玉器上都要抹上一层碱油的?” 燕今扫她一眼,眉梢淡淡一扬,“我不知道啊,我是诓他们的。” 佳音:…… 笑了笑,“那丫鬟干了亏心事本就心虚,迫不及待要将你处置了也是怕东窗事发,这种情况下,她是没有多少理智去细思其中蹊跷,我不过借助了她的亏心,让她原形毕露罢了,倘若她够镇定,也不会上当。” 佳音歪着脑袋惊叹不已地看着走在前头,云淡风轻的女子。 明明是粗布麻衣,但套在她身上,衣袂飘摇,偏生一股清风流水,翩若惊鸿的美感。 聪明,果敢,从容,善良,还会一手好医术,这天底下怎么会有啊满这般仿佛占尽了所有美好的女子。 她突然好奇,这天下到底要怎么样出类拔萃的男子才能匹配的了阿满。 赶在店家关门前,燕今拿得了最后一盒桂花糕。 今日事发突然,怕佳音心里有阴影,她索性绕了远路,先将她送回了住处。 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太晚,再去胖大婶家中,怕会扰了所有人清梦。 想了想,她折回了药房。 灵芽儿抑制寒疾的药够了,但是容煜的,算算日子,快见底了。 * 次日清早,燕今换了身利落的小厮装扮,为了稳妥,给自己脸上点满了红疹,并扣了面巾。 准备出来的时候,掌柜的还担心的问了一嘴,“我给的药还是不起作用吗?” 燕今笑道,“掌柜的药极好,已经淡了许多,但未好全,怕冲撞了贵人还是蒙着面比较稳妥。” 掌柜的点点头,“也行,总归也只是个表小姐身旁的丫鬟,看好了便赶紧回来,千万别在翊王府内逗留了知道吗?” 燕今点点头。 掌柜的扭头向佳音,脸色沉了沉,“尤其是你,别行荒唐之事知道不?” 佳音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掌柜的,有阿满在呢,她会盯着我的,我保证老老实实跟着阿满,一句话也不多说。” 掌柜的了解这丫头的心性,早上来的时候也听隔壁的小厮说起了昨晚上的事,惊出了一身冷汗,到现在都还心悸着。 燕今理解掌柜的担忧,微微一笑,“掌柜的别担心,我会盯着佳音的。”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掌柜的心却悬的紧紧的。 唉,早知道昨日就不该答应佳音这丫头让她随阿满一起去翊王府。 两人穿了街,便看到了巍峨宏伟的翊王府。 正门她们的身份是没法进的,绕了侧门便看到一个丫鬟装扮的小姑娘一脸焦急地左顾右盼。 看到他们走来,脸上一喜迎上来,“可是方大夫?” “姐姐安好,小的是方大夫的徒弟,师傅前几日去了城郊外看诊至今未归,怕耽误了姐姐的大事,掌柜的命小的过来瞧瞧。” 燕今故意压了嗓子,听起来粗狂了不少。 丫鬟打量了一番燕今,不悦得凝起眉头,瞧着年岁也不大,而且还捂着个脸,能有什么医术。 她用绢帕捂了捂鼻子道,“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回姐姐的话,因风邪敏感起了一些疹子,不过姐姐放心,这疹子不传人,已经快要好全。” 丫鬟眼中的嫌恶显而易见,这会儿也找不到别的大夫,她想了想也便作罢,何况有些事也不宜声张。 勉为其难地嗤了声,“随我进来吧,跟牢了,别东张西望。” “唉。” 两人跟在不远不近的后头,佳音搭了手小声耳语道,“啊满,这表小姐的丫鬟好生猖狂,看来这表小姐在这府内多半是要正名分了。” 燕今眸色微闪,面上淡淡道,“这又是哪儿来的道听途说?” “哪里是道听途说,外头人人都知呢,你来京城时日不长,可不知道,这表小姐在翊王府内住了不少时日了,又是萧老夫人的外戚,翊王殿下也没说过什么,明着说是陪伴老夫人,实际上不就是等着翊王殿下一句话的事嘛,要不然哪个黄花大闺女不要脸不要皮地这么住下去。” 燕今一派闲淡地扯了扯嘴角,“兴许只是落花有情流水无意。” 佳音想了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也觉得,像翊王殿下这般冷清矜贵的男子,根本是不屑解释,可架不住外头风言风语,说翊王殿下是默认了表小姐半个女主人的身份,如今翊王殿下凯旋而归,功名权贵一一在手,差的就是这府内的美娇娘。” 佳音说的煞有介事,“等翊王殿下迎娶了正妃,这表小姐哪怕不能为正妃,一个贵妾也是跑不了。” 燕今啼笑皆非,“你又知道了,豪门大宅内的莺燕之事跟我们无关,咱们呀只需要操心好自己。” 佳音笑了笑,“嗯嗯,你说的都对。” 第107章 旧人相见不相识 “你们嘀嘀咕咕些什么呢,还不快些跟上,马上到了。” 清灵的眸微微眯起,看着周旁的景致以及丫鬟带路的方向,燕今心头隐隐划过一丝不安。 丫鬟看诊?她看,是有人借着丫鬟的名头请的他们来看诊。 这么大费周章又隐晦,只怕不会是什么好事。 而这个惯会没事找事的正主,已经呼之欲出。 “到了,你们先在这里等着,我进去禀报小姐。” 燕今上前一步,声音沉静,“这位姐姐,不是说,是您看诊嘛?” 丫鬟看她一眼,不耐烦地敷衍了两句,“叫你来瞧就别多嘴,一会儿做好了,好处表小姐还能少了你的。” 身侧的指微微绷紧,燕今笑笑,“小的知道了。” “啊满,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燕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先静观其变,进去之后别多言。” 说话的功夫,丫鬟已经出来,站在房门口冲他们喊了声,“进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房门。 房间内燃着熏香,是京中贵女们最为流行的醉柳香,林笙笙点的浓,气味略微呛鼻,像是为了掩盖什么。 才进门的燕今轻轻一嗅,便察觉了不对劲。 余光扫过那炉鼎,他缓缓走到了纱帘相隔的厅外,躬身行礼,“表小姐安好。” 纱帘后的林笙笙靠在软塌上,见人进来,娇软地从榻上坐起。 “你是方大夫的徒弟,想来我的情况林大夫应该跟你说过吧。” 燕今懵了一下。 她才来药房几天,何况是个冒充的徒弟,方大夫的面都没见上几次,又怎么会跟她提起病人的病况。 燕今的心思转的极快,微微笑了,“提过一二,但小的愚笨,时常记岔了。” 林笙笙起身,伺候的丫鬟立刻上前掀开纱帘,她提着绢帕,明艳的面容描着精细的妆容,踩在塌板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瘦弱,恭敬,胆怯,看着倒像个好拿捏的。 林笙笙捂了捂鼻子,清咳一声道,“将军常年出征北境,如今凯旋而归,萧老夫人疼惜爱子,恐身边没有妥帖之人照应,得萧老夫人看得起,将这等大事关照与我,我呢既有心,但也需你得力。” 燕今的眼皮微微一紧,“还请小姐明示。” 林笙笙微微一笑,“翊王殿下年岁也不小了,是时候给翊王府添个小世子了。” 燕今被哽了一下。 这林笙笙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如今容煜连个正妃都没进门,她已经盘算着先留个容煜的种。 就算真得逞了,以她商女的身份,有个妾的身份已经是高抬了,居然还妄想让自己的孩子成为世子。 想着,林笙笙的声音又传来,隐隐透着几分得意,“我今日葵水刚过,方大夫最是清楚我的底子,你只需调配两剂药,一剂能让将军忘情忘我,一剂能让本小姐一举得子。” 说完,身侧的丫鬟立刻捧上一包沉甸甸的钱袋子,看分量百两不止。 “这只是甜头,若事成,还有更丰厚的酬劳等着你。” 燕今佯装惊恐道,“小姐,这可使不得,将军若是知晓被算计,小的人头不保啊。” 如此胆小不成事,林笙笙虽嫌恶,但也更放心。 越是胆小之人,稍加拿捏,越是不敢动弹。 她上前一步,正要说什么,门口一名丫鬟急匆匆奔进,神色慌张道,“小姐,东院传来消息,王爷寒急骤发。” 林笙笙在翊王府时日不短,早已在各院安插了自己人,尤其是东院,一有点风吹草动,她便能收到消息。 闻言,她脸色一变,旋即扭头便往门口而去,在擦过燕今身侧的时候,突然灵机一动,她停了脚步,目光转向燕今,越发诡异起来。 半晌,笑意浮生嘴角。 她道,“谁说老天不是帮着我呢,这现成的机会不就送上门来了吗?”她笑起来,纤细的指一抬就对准了燕今,“你,随我一道去趟东院。” 站在燕今身后的佳音小小拉了一下燕今的衣摆,她虽然钦慕翊王,可也知道轻重缓急,这表小姐明显是按捺不住了要在正妃进门前先下手为强。 他们高门大宅争斗不休,若将阿满拉扯进去,最后东窗事发,表小姐有萧老夫人庇护,那能被推出去做挡箭牌的就只有阿满了。 燕今知道佳音的顾虑,轻轻拍了拍安抚,这一小动作被刚扭头的林笙笙瞧在了眼底。 呵,敢情还是一对小鸳鸯。 她眼角一挑,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算计,“大夫,你这随侍是女子不方便进去王爷的院落,便留在我房中,我的人自会照应,你单独随我前去。” 燕今猛地抬起了头,手心一紧,差点没忍住瞬间腾起的怒意。 这一刹,让林笙笙心头一怵,这眼神,犀利的有些熟悉,她定了定神,松了嘴角笑道,“小大夫大可放心,你替我办事,你这心上人绝对不会被亏待,否则的话,想必你也知道,我林笙笙别的本事没有,但让你们一对寡势的小情侣吃点苦头的能耐还是有的。” “我的耐心不多,小大夫现在决定,走还是不走呢?” 燕今频频深吸了两口气,一段时间不见,这林笙笙别的本事没见长,卑鄙下作的本事倒是越发炉火纯青。 “我同你去。” 佳音的眼圈瞬间就红了,早知道会成为阿满的累赘,说什么她也不会跟来。 这表小姐太过心狠手辣,着实可恨。 燕今和佳音交代了几句小话,这才跟着林笙笙一同前往东院。 说来可笑,当初为王妃的时候也就因为秋乐进过一次东院,如今却要以这种尴尬的身份踏入。 容煜的寝房还要在林笙笙的带路下才知道在何处。 门口站着几个利索的身影,远远望去,燕今的眼皮狠狠一跳。 不光莫青砚和秋森在其中,就连许久不见的秋乐,还有一个身着干练束袖劲装的纤瘦身影。 燕今定睛一瞧,心中震惊不已,差点以为看岔了。 竟然是白英! 她和自己最后一次分开前全然不同了,胆怯懦弱的性子全然不见,被自信果决的风采取代,一身飒爽的自信,站在秋乐身侧,丝毫不显拘谨。 她不在的这么长时间,竟然改变了这么多。 心中翻江倒海的怅然还没收起,容煜的卧房已在眼前,冷嘲的讽刺声凉凉响起,“表小姐的消息倒是灵通的很,主子前一刻才倒下,您后一刻便到了。” 第108章 被擒了个正着 燕今跟在后头敛了眸子,将自己藏的更深了。 林笙笙一向眼高于顶,府内没有女主人,尤其在燕今‘死了’之后,她仗了老夫人的疼爱,更把自己当了半个女主子,横行无忌惯了,一向不把秋乐看在眼里。 她的话也是嗤之以鼻地不屑哼过。 “让开,我要进去看王爷。” 秋乐不退反进,将她跟前的路挡了个彻底,凉声道,“王爷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表小姐的看望。” 林笙笙退后一步,微眯起眼看着秋乐。 秋乐不惧迎视,就在她以为林笙笙要发作的时候,她却突然转了性子般,柔柔一笑,“秋副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是在这个府内,谁不是念着王爷安好,王爷如今病了,我是帮不上忙,但巧了,刚好前街药房的大夫过来给我把平安脉,我也是看着巧合,就马不停蹄带了人过来。” 闻言,不光是秋乐,旁边站着的几人也都齐齐将目光放在了林笙笙身后,那抹瘦弱矮小的身影上。 数道目光如刀似刃,燕今徐徐呼吸,强压心跳,生怕急促了一寸都能被这几个武功底子不差的人听出端倪。 几人对视了一眼,林笙笙带过来的人,谁知道有没有问题。 “表小姐有心了,只不过我们已经遣人去请随将军一起回来的军医了。” 开口的是白英,没了以往对主子的拘谨和惶恐,只听她声音稳淡,条理不紊,“将军情况特殊,外头的大夫并不了解病情,只怕未必拿捏的住。” 林笙笙抿了抿唇,心中不耐几乎压制不住,就连白英这个后来居上的贱丫头都能爬到她头上颐指气使。 以为跟了燕今几天,以为跟着秋乐学了些拳脚功夫就敢不把她放在眼里。 秋乐但凡还是个王爷的副将,她算个什么东西,伙房出来的草芥丫头。 林笙笙的忍性明显还不到家,三言两语就被挑动了怒意,眼中的厉光扫在白英身上,淬了毒般。 秋乐上前一步,护在了白英跟前,挑衅地看着林笙笙。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时,一道低沉稳静的声音徐徐响起,“几位将军,小的的确是前街药房一名无足轻重的大夫,医术自认不比将军们请的神医来的妙手回春,可眼下将军病疾,神医快马加鞭也需要时辰,但病情耽搁半瞬也许就是瞬息万变的事。 不妨让小的先瞧瞧,兴许能做些力所能及的调息护理之事,能在神医到来之前减缓将军的痛苦,说到底,小的不看诊反倒能少些麻烦,可将军乃大焱脊梁,百姓们的英雄,万万担不起任何一个万一。” 一番陈词,让在场的几人都沉默了下来。 一个小小的大夫,竟然将利弊分析的如此通透。 谁都不想惹一身腥,这看似年纪轻轻的大夫却愿意担责,倒是叫他们高看一眼。 “把头抬起来瞧瞧。”莫青砚冷言道。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这模样这身形无比熟悉。 燕今顺从地抬起眸子,放空了目光,显得呆板又空洞。 莫青砚鼓着后牙槽嘿了一声,走到近前,高大的身影将她衬的更娇小了,“蒙着脸做什么。” 他挑眉,“做贼吗?” 说着便要伸手去拽面巾。 燕今眼疾手快地扣住,往后急退一步,“将军勿怪,小的前几日感染了风邪起了疹子,面容不佳怕冲撞了诸位将军,但疹子不会传人,几位将军若不放心,大可进门看着小的诊治。” 话说到这份上,秋乐上前拽了莫青砚一把,也不墨迹了,“行,就冲你的胆识,我让你进去,但你要知道,若你敢有任何歪心思,我能让你进去,也能让你出不来。” 燕今垂眸作揖,“小的明白。” 林笙笙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比想象的还要机灵,她喜不自胜,面部表情差点控制不住,用余光悄悄扫过燕今,无声传达了自己的意思。 是命令也是威胁! 踏进门,陌生的房间却充斥着熟悉的气息。 她克制着脚步,因为身后的几道如柱的目光正一瞬不离地扫在她身上。 放下药箱,她屈膝缓缓蹲在榻边,看着床上面容灰白的男子,指尖微微发着颤。 照时间算,如果他如期服用了她留下的控制寒疾的药,是不可能在近期发作的,要不然是他没有服药,再不然就是近期受了重创提前诱发寒疾。 早已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的燕今装模做样地搭了脉,然后起身,蹙着眉头僵持了半瞬,随后似是做了重大决定般,用力抿了抿唇,俯下身解开了他的腰带。 倚在门框旁的莫青砚瞧着他的动作,眉梢下意识地挑了起,在秋乐一脸狐疑准备朝里看去的时候,他飞快反手就捂住了她的眼睛。 “大夫看诊呢,姑娘家还是回避为好。” 秋乐听出了意思,耳根忍不住红了一圈。 她掰开莫青砚的手,拉上白英道,“你们在门口仔细盯着吧,我和白英先离开。” 莫青砚眼底蕴着蜜,满是柔情地笑了笑,“没问题,回头我就去找你。” 秋乐扭头之际,瞧了一眼探头探脑的林笙笙。 真够恬不知耻的,莫青砚都说了里头大夫正做着不方便的看诊,还敢张望。 她蹙了蹙眉,毫不客气道,“表小姐,大夫既然已经进去了,你待在这里似乎也没什么用,不如回去等着吧。” 秋乐的鄙夷和轻视毫不掩饰,林笙笙一张娇艳的脸又红又臊,重重哼了声,这才扭着水蛇腰走了。 大夫那小情人还在她那,她便不愁这小子不听她的。 里间,燕今三下五除二地将容煜的上半身扒了个干净,从腰间摸出了银针包,纤细的指顺着肌理贲张的线条沿着肋骨中端一路下滑,扬起银针正要落下时,一只大手蓦的擒住了她的手腕。 她怔愣地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珠毫无防备地跌进了深邃如黑洞的幽眸中。 时间仿佛静止,四周落针可闻。 即便病着,邃亮深处依旧深深切切,他没有看向别处,只盯着她,黑漆的眼底倒影着她看似镇定,却早已泄了慌的眼神。 第109章 你在慌什么 “将军,你醒了,可还有什么不妥?”门口莫青砚跨步而入。 容煜气力不济地坐起身,莫青砚上前匆匆将枕头给他放好,目光若有所思地扫了眼跪在塌边垂着头一言不发的瘦小身影。 “不碍,只是阿满给的药吃完了,难免得受点罪。” 怎么可能,她明明留足了分量了啊,怎么会这么快吃完了? “唉,这个臭阿满,走的这么绝情,连声再见的招呼都没有,枉费我将他当成好兄弟,敢情在他眼里连个屁都不值。” 容煜垂眸,视线下落,看着那搭在膝盖上微微收紧的手,冷薄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嗯,确实绝情。” 见面说不出再见不懂吗?她那是给彼此留分寸留念想。 “本王这衣服……”容煜轻轻搭了搭自己散在一旁的里衣,缓声道,“谁脱的?” 明知故问! 燕今这次是真抬不起头来了,又恼又赧。 莫青砚个憨憨以为他真不知道,煞有介事地说道,“当然是大夫脱了,他刚刚是想给将军扎针来着,将军就醒了。” 这话落了音,燕今甚至能感觉到容煜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都意味深长起来。 随之,一声轻讪,“有什么针是需要把衣服都脱尽的?” 燕今稳了稳心跳,听不下去了,“王爷恕罪,王爷身染寒症,脱了衣服也只是方便寻找穴位施针,小的绝对不是有意冒犯。” 他淡声道,“抬起头回话。” 喉咙,轻轻一滚,她僵持了半晌,还是将头抬了起来。 深眸落在她脸上,微微眯起,“藏头露尾的,让本王如何相信你?” 燕今深吸口气,猜不准容煜是否发现了她,不敢贸然逾矩,“小的倒也不是不能把面巾摘了,只怕会污了王爷的眼。” 莫青砚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今日的将军怎么感觉反常了许多。 倒是秋森就比较理性了,上来就有话直说,“主子,这是表小姐带来的人,想必还是稳妥的。” 林笙笙再不济,也是想要扒着主子爬上高位的,暗害主子的事对她有害无利,而且就凭她也是断然不可能做的。 这也是为何他愿意让这脸生的大夫进了将军房的原因。 “是吗……”容煜似笑非笑一声呵,“那便让他留着瞧瞧吧,你们都出去,本王怕你们在这位小大夫压力大,扎歪了针。”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磨着耳根下来的,燕今生生晃了个激灵。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就算容煜没发现她的真实身份,也不可能白白由了她摆布。 这个男人,定是在酝酿一场让她措手不及的‘袭击’。 莫青砚和秋森就算察觉了敏感也不敢质疑容煜的话,再者,将军已经醒了,以他的身手就算是病入膏肓的状态,这小子一旦有点作乱的念头,也绝无活命可能。 两人依次退了出去,走在后头的莫青砚甚至贴心地将房门合上了。 听到那关门的嘎吱声,燕今的眼皮本能地狠狠一跳。 “不是要给本王扎针么,还愣着做什么?” 燕今闭了闭眼,没事的,现在他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小大夫,只要够尽职,他也没地儿为难。 站起身,看着他坐地稳如泰山,她松了松面部表情,挤出一丝笑,“还请王爷躺下。” 容煜扫她一眼,这次倒是听话地躺了下去。 醒着和睡着的精神压力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 容煜外放的威压太过强势,而且目光似蹭了火似的,一瞬不离地定格在她身上,让她时时刻刻都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别抖手,看准了扎,扎死了本王,你可得跟着本王殉葬的,哦不,陪葬。” 本来不抖的手,听了他这话,直接抖了一下。 原本还有些迟疑,现在她可以肯定。 这个狗男人,分明是已经认出了她! 燕今深吸口气,看着他一副任由宰割地敞着身躯,她轻轻咬着唇,纤细的指搭了上去,顺着肌理往下…… 咚咚,咚咚…… 不知道是谁的心跳,错乱了节奏。 燕今只觉喉咙有些发涩,如鲠在喉。 她抽了针,一根扎进了心肺口,一根扎进了锁骨正中间。 “王爷寒急在身,还需多注意身体,别太操劳。”她垂眸,轻轻开口,“小的这就为王爷开些驱寒固温的药方。” “年纪轻轻,稍一诊断便知本王身患寒疾,小大夫医术了得啊。” 已经肯定了心中所想,燕今便懒得理会他的调侃,转了身,刚要下踏板,身后又传来声音,“这么好的医术,本王此生也只遇见过一个,可惜那人是个冷心绝情连再见都不愿说的小白眼狼。” 燕今背过身,紧紧咬着唇,坐下椅子强持镇定地提笔。 “不仅是个小白眼狼,还是个爱撒谎,爱伪装的小骗子。” 她以前怎么会觉得这个男人高冷,话多的都想拿了绢帕堵了他的嘴。 “是吗?这么恶劣的人,王爷一定很讨厌吧,既然讨厌,不如就将他当个屁放了吧,你好他好大家好。” “若是本王不放呢。” 她已经故意将话说的粗俗到这份上,他竟然还接的下去,手中的笔微微停滞,有一滴墨落了下来,在白纸上晕开了一片黑,越染越深,越扩越大,仿佛此刻她紊乱的心绪,还有心虚。 容煜看见了,眉宇间隐隐泛着一丝深意。 燕今冷静下来,利落地抽了新的白纸,很快就写完了药方,起来躬身道,“药方小的已经写好,王爷命人照单抓药即刻,剩下的军医会帮着王爷调理,另外,恕小的多嘴一句,表小姐对王爷情深意重,听闻王爷病发,第一时间就命了小的来给王爷诊……” 话还没说完,眼前突然黑影笼下。 燕今甚至没来得及抬头,就被抵在了身后的圆桌上。 前面是无遮无挡的胸膛,后面是无处可逃的桌子。 她下意识抬手就想推,发现无处下手后又僵硬地抽了回来,只能后仰脖子,努力不让自己贴住他,“王爷这是干什么?可是小的做错了什么还是说错了什么?” 容煜岿然而立,深幽的目光泛着冷凉,“没做错什么,说错什么,你又慌什么?” 第110章 步步紧逼 喉头,艰涩地滑动着。 “王爷威猛高大,叱咤风云,气吞山河,小的才疏学浅,卑不足道,在王爷面前自惭形秽,难望项背,不是慌张,全然因为咫尺瞻仰王爷伟岸风采,心中太过激荡所致,相信不止是我,任何一人面对王爷,都会激动难抑。” 舌灿莲花,信手拈来。 这个满嘴没一句实话的小骗子。 见她额角覆了一层薄汗,容煜微眯起黑眸,看来也不是全没有心虚。 心思流转间,一抹恶作剧浮了上来。 嘴角,促狭一挑,‘啪……’的一声,长臂一搭,就扣住了她身后的桌子。 她被揽在虚虚却无处可逃的臂弯间,两具身躯,明明没贴上,却比贴上了更让人如芒刺背。 燕今的嘴角狠狠一抽。 “王爷有何吩咐,还请明示,小的,不好这一口。” 她撇开脑袋,平静的呼吸在他恶意的贴近下,一寸寸紊乱。 “不好这一口?”他低低发笑,却听不出多少暖意,“那你扒起本王的衣裳倒是挺利索啊。” “我……我那是情况特殊,为医治王爷的别无他法。” “所以,你对许多人都别无他法过了?”眼中的光越发沉了,“本王倒是小瞧了你,年纪轻轻不仅医术了得,连拉媒做月老的本事也是炉火纯青啊。” 深幽的目光落在她扭过头去,露出的一截欺霜赛雪的凝脂上,微微暗了几分。 啊满的皮肤黝黑,何时又变得这么细腻如雪。 就算挡了面巾,露在外头的额头以及耳鬓处皮肤也骗不了人。 这个好计谋的小小女子,果然从一开始就在骗他,哪怕连日日展现在他眼前的面皮都是骗人的。 “王爷息怒,小的也不过是好心提醒,并没有干涉王爷决断的意思,是小的逾矩了,小的这就下去领罚。” 说着便要从他手臂下钻过去。 容煜却没有打算这么轻易放过她。 就在她脱离手臂正要窃喜的那刻,后衣领被不急不徐地勾住了。 燕今:…… 一句粗口,差点就压不住了。 燕今欲哭无泪,这个男人今天失心疯了,怎么就是不肯放过她。 对,容煜就是觉得自己有些疯了,疯地正上头。 走便走了,永远别再出现他的世界里,权当没来过。 可她不仅回来了,又撞进了他眼里,还带着挑衅他怒意的拉郎配? 他在她眼中,就是个随意纳娶任何女子的轻浮之人?是个女人都能往他跟前递? “王……王爷,你到底是要干什么?” 她已经没辙了,早该在他凯旋而归时,被发现那刻,她就不应该侥幸,应该带着灵芽儿连夜离开京城才对。 可后悔为时已晚。 身后的笑声凉薄又戏谑,“本王没想干什么,就是好奇,你一个男子,身形如此瘦小不说,竟然连喉结也看不到。” 燕今头皮一麻,现在是比赛看谁憋得久? 这个男人分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点破,逼着她装不下去,自己暴露? 燕今深吸口气,刚要开口,门口传来敲门声,听在燕今耳里,如同天籁一般。 “将军,军医来了,是否现在进来。”莫青砚的声音响起。 燕今咧起大大的笑容,“王爷,既然军医来了,小的就先退下,不打扰将军看诊了。” 看她滑头滑脑,迫不及待就要逃离的动作。 容煜被气笑了,就着扯着她后衣领的手将她提回到自己跟前,“你留着观摩,本王给你机会好好学习。” 她煞有介事道,“将军,大夫之间都是忌讳互相观摩的,谁也不想被偷学了技艺。” 容煜压着嘴角的弧度,“哦?那是你认识的大夫都是狭隘之辈,本王的军医个个堂堂正正,不惧被偷学。” 简直油盐不进! 燕今的大眼睛肉眼可见地耷拉了下来,不用想也知道,一定又在心里骂他了。 “进来吧。” 容煜坐回塌上,军医进来的时候,因为房内多了一个人,目光下意识地多停留了片刻。 这个年轻小伙子,瞧着有些眼熟呢。 容煜凉声开口道,“本王发病他刚好在府内,就顺道过来看看,已经扎过针,也开了药方,你瞧瞧有没有问题,没有就照着抓吧。” 哼,有没有问题? 在北境喝了她那么多药怎么不说有问题,现在来嫌她的药有问题了。 可耻! 军医点点头,拿起药方一看,不由地愣了愣,“这药方……怎么看着这么熟悉?” 容煜若有所思地扫了一眼燕今,嘴角的弧度挑高了一些,“是吗?是在哪儿见过?” 燕今的头埋的更低了。 她已经把能替代的药都改了,这都看得出来熟悉? 军医凝眉看了许久,扭头看向角落里垂着脑袋的燕今,眼眸顿时一厉,“你是哪来的细作,竟然在将军的药方里加入幻机草!” 声落,室内鸦雀无声。 容煜顿了一下,他的戏谑里从没有怀疑过她真的会放对他不利的东西。 可军医的神色告诉他,兴许是他错了。 “什么是幻机草?”他面色平静,但出口的声音让室内的温度骤冷下来。 “回禀将军,幻机草只是一味极为普通的固温药,但若和京城贵女们钟爱的香料,醉柳香混在一起,便是一味催人心魂的忘情烈药。” 容煜的声音又低又沉,“烈药?” 军医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他山雨欲来的脸色,随即立刻垂了下去,“是的,但凭烈女硬汉,也敌不过半刻钟。” 说罢,军医肃冷的目光直视燕今,“说,你是谁派来的细作,竟然使这种无耻下作的招数。” 圣下要为王爷指婚的消息刚放出来没多久,便有人按捺不住了。 这空悬的翊王妃之位,如同一块巨大的肥肉,已经诱的虎狼们蠢蠢欲动。 燕今一言不发,像个木杵子干跪着。 军医扬声便要冲外喊人,容煜先开了口,“你出去,这件事不要惊动任何人。” “可是将军……”军医不安地看着燕今。 “出去。”幽暗深处的光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军医哆嗦了一下,慌忙行了礼,急急退了出去。 第111章 你下的套,我陪你演 门,再度被嘎吱关上。 室内的冷意四散开来,有着几乎冻毙了她的错觉。 男人的脚步行至跟前,燕今只看到他黑色的鞋面,定格那处,如鲠在喉。 “告诉本王,什么把柄在林笙笙手里?” 以她的医术,若要真给他下烈药,不必这么明显破绽。 写在他的药方里,明知道还会被军医过目,也明知道会被发现。 她是故意的! 燕今俯下了身子,“小的有罪,还请王爷责罚。” 容煜蹲下身,“本王若糊涂一点,今日你这条小命就别想要了。” 所以,她才赌了一把。 只有事情闹大了,东窗事发了,她被容煜发落了,她这枚棋子便废了,佳音也没了威胁的价值。 “本王再问你一次,可需本王相助。” 相助!她便又欠了一次。 她不想欠,尤其是容煜的,还他的人情太难了。 燕今平静道,“小的自知有罪,不求王爷宽恕。” 容煜的下颚几乎崩裂。 “好,好得很。”他豁地站起身,“来人。” 两名侍卫立刻推门而入,等在门外的莫青砚也探了头进来,他耳力不差,老早听到里头传出不小的动静。 但将军不说,他也不敢进啊。 “此人歹心,欲加害本王,念其初犯,将他拖出去,仗打二十大板丢出府去。” “是。” 燕今被架了起来带了出去,擦身而过时,莫青砚蹙眉腹诽,这么瘦小的个子,二十大板挨下来,可能十天半个月都下不来床了吧。 等等,不对啊,将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慈手软?一个欲加害他的细作就二十大板? 正想着,人已经被丢出了院落,连条架起的凳子都没有,侍卫手中的棍棒已经毫不留情地挥了下来。 咚…… 咚…… 咚…… 卧房的门开着,容煜踏出门廊,居高临下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像是燃着一把烧不尽的火。 开口,只要你开口,便不必受这些苦。 背负身后的双后拧的青筋尽显。 燕今咬紧了牙关,头顶上视线如冷风席卷,又冷又厉,她却没有吱出一声。 “将军,这小子骨头这么硬,招了谁是幕后主使了嘛?” 莫青砚也不是没见过用刑的场面,比这血腥残酷的多了去了,可偏生这小子细皮嫩肉,柔弱的跟个娘们似的,打的后背皮开肉绽,他瞧着竟有些别扭起来。 “王爷……”远远的,一声疾呼从回廊拐角处传来。 容煜黑眸一凝,对着行刑的侍卫抬了抬手,那头便停了下来。 林笙笙人都没走到近前,已经楚楚可怜地哭上了,“王爷恕罪,笙笙真的不知道这大夫包藏祸心想要暗害王爷,若是笙笙知晓,万万不敢将人送过来啊。” “不知道?”容煜扫她一眼,寒凉的话带着冰冷蚀骨的气息,叫林笙笙憷的差点站不住脚,“你的消息倒是快,本王将人丢出来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你就过来了。” “笙笙只是担心王爷的身子,所以留意的多了些,此事笙笙真的毫不知情……” 她垂着脑袋,余光扫向地上皮开肉绽的燕今,眼底闪过极快的愤懑。 不中用的东西,一点小事都办不好,幸好她得知消息及时,但现在就算撇清关系,王爷也定然对她起疑心了。 林笙笙咬着牙,绞尽脑汁时,底下的燕今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她深吸了两口气,咽下喉咙口的血腥味,才挺直背脊道,“王爷明察,此事和表小姐毫无干系,全是小的一人自作主张,表小姐待小的极好,小的只是想报答她的恩情而已,请王爷不要怪罪表小姐,表小姐一片真心全在王爷身上,断然不可能做算计王爷的事,小人一人做事一人当,还有八大板,小人愿意受完。” 林笙笙喜不自胜。 还算这小子脑袋转的快,她柔弱盈盈地望着容煜,一脸受尽委屈还生生隐忍着的悲涩。 “王爷,笙笙受些委屈不打紧,只要王爷安好,笙笙做什么都是愿意的。” 一旁的莫青砚被膈应地直接扭过了头。 见过恶心的,没见过这么恶心的。 容煜意味不明地挑起唇角,“笙笙表妹对本王如此情深意重,倒是叫本王好生感动。” 林笙笙满面娇红地望着他。 只是看着看着便莫名怪异起来。 明明对着她说的话,王爷的视线却牢牢锁在院落里那抹明明脚步浮虚到摇晃,仍然站的笔直如松的瘦弱小子身上。 “念在你报恩心切,又是初犯,看在表小姐的面上本王便不再计较,将他丢出府去,本王不想再看到。” “是。” 林笙笙悄然松了口气。 看样子,王爷并没有对她起疑,甚至因为这小子的小聪明还对她改观了。 真是意外之喜。 说被丢,燕今就是真的被丢出去的,疼的差点爬不起来。 她缓过了疼劲儿,搭着身旁的石狮子,吃力地撑起来,轻轻的靠在上头喘着气,耐心地等着。 不多时,佳音就从里头急匆匆跑出来。 看到燕今一身褴褛的伤,她难以置信地捂着嘴,又急又心疼地冲了上来扶住她。 “啊满,对不起,又是我拖累你。” “行了,事情过去了,我们都活着已经万幸,放心吧,以后翊王府的人不会再找我们麻烦。” 她维护了林笙笙的脸面,又让她不得不放弃了她这颗棋子,受点伤又算得了什么。 “你伤的好重,还能走嘛?”佳音忍着泪,声音哽咽道,“我搀着你,你靠在我身上。” “好,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哪里好了,一定痛死了对不对?我就不应该对翊王府抱有幻想,这根本就是魔鬼的巢穴,没有一个是好的。” “嘘,咱们还没走多远呢,小心被听见了,逮了你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进去就不是打一顿的事了。” 佳音被逗的又哭又笑,“你不要说话了,我们赶紧回去,回去就上药。” 侧门暗处,容煜脸色晦暗地看着两人相携相扶着离去,站在身后的莫青砚是又气又憋又难受。 真的是啊满,这个混小子,为了个女人,竟然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 “将军,是不是……” 容煜抬手打断,“不必,她不想欠本王,本王便遂了她的意。” 第112章 该拿你怎么办 回到药房,燕今是被半拖半拉进来的,柜台后的掌柜刚抬头就被吓的直接摔了算盘,匆忙从柜台后绕了出来。 “怎么了这是?” “对不起掌柜,把你的事情搞砸了。” 掌柜看着她气虚到快没了声音的样子,急的不行,“哎哟,现在还说什么搞砸不搞砸,快,快扶去屋内,我去拿药。” 佳音搀着人去了后院,药房平时不住人,后院倒是有两间临时辟出来以备不时之需的房间。 平日没人住,倒被燕今抢了先。 趴在床上,燕今就瘫了,她没有武功底子,皮肉生挨,容煜对她已经手下留情,二十大板只过半,要真齐了,她现在估计连最后一口气都吊在翊王府了。 佳音接了掌柜拿过来的药,将门关上,回过头帮着燕今脱下后背衣服的时候,隐忍了许久的情绪还是哽咽了出来。 破碎的布料粘着血迹,有些已经凝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是连着皮肉。 燕今一点声音都没有。 不是她不疼,而是已经疼到没有力气说话。 能进容煜东院的侍卫都是严格训练过的,全都有武功底子,他们不知道个中缘由,只听命行事,把燕今真当成了细作,自然不会手下留情。 哪怕折半的板子,落下来,比普通仆从手中下来的力道都要狠辣许多。 燕今整个雪白的背脊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 “啊满,怪我,都怪我没用。” 底下的人摇了摇头。 “啊满,你把面巾拿掉吧,我给你弄点温水擦一下好嘛,你浑身都湿透了,伤口浸了汗会感染的。” 燕今没做多想就扯下了面巾,脸上用胭脂点的红疹已经被如雨的汗水泡的糊开。 佳音拧了干净的绢布过来,看她那一张红糊糊的脸愣了一下,随即蹲下身,仔细地将她一点点擦干净。 擦到最后,她手下的动作越来越慢。 直到最后一点红疹擦去,她愕然地张着嘴,久久无法言语。 燕今耷拉着脑袋,意料之中的见怪不怪。 她虚弱地叹息一声,“别看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先帮我上药,再帮我取一下柜子左边第二格的药瓶。” 那里是她照着圣医书上自制的止痛药。 佳音咽了咽口水,点点头起身。 吃了药,身上的痛感像上了麻醉一样渐渐散了。 佳音擦着药,瞧着她肌肉放松了不少,知道药效起了作用,悬着的心总算下来了一点。 “啊满……” “别问,我能告诉你的都会告诉你,不能告诉你的便是危险的,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佳音再单纯也明白了一些。 这天下能有这等倾国惑世姿容的女子必不可能有坦途。 阿满一定经历了许多不能说的痛苦和危难,才沦落到他们这个小小的药房。 不管啊满是谁,有什么过往,她都是自己遇见最善良最仗义的人,她一定要帮她保守好秘密。 “啊满,药我上完了,你好好休息,这里很安全,不会有人进来,我先去给你熬点粥,你别起身,我一会儿就给你送过来。” 燕今点点头,“好,谢谢。” 瞧着佳音要出去,燕今心中一转,抬头喊住了她,“佳音,你取胭脂来,帮我点上红疹。” “药房的人不会进来,但药房外的就不一定了,我需要万无一失。” 佳音这回心思转的快了,立刻反应了上来,忙不迭跑回来,从抽屉下取出胭脂,小心帮她点上。 “啊满,你这么好看的面貌,就算点上了红疹也没有逊色几分,辛苦你每天都要伪装,一定很累吧。” 所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长得太好看也未必就是好事,福祸都是相依的。 燕今笑了笑,“活着哪有不累的,舒坦才是留给死人的。” 佳音愣了愣,以为自己触及到了她心中痛点,收了胭脂,帮她掖了掖被子,轻声道,“我不吵你了,你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 燕今点了头,听到门一开一合之后,室内又陷入了静寂。 安静的环境让她头脑更清醒起来。 容煜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在他那边既然已经暴露,想要查她不费吹灰之力。 已经好些天过去,那些想要杀她的杀手找不到她多半已经放弃,在他们将矛头转到京城之前,她得带着灵芽儿离开,不能连累药房和胖大婶。 大焱京城,她来时就是因为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 可眼下,明显已经不安全了。 下午时分,她为了吃药应付着吃了两口粥,嘴里索然无味,止痛药的效果很好,但嗜睡的副作用也很明显。 药效起了人昏昏沉沉,佳音见状也没有打扰她。 一直到夜幕黑下,她在佳音的帮助下,半睡半醒地咽了药便不省人事了。 深夜寂寥,窗外风影掠窗而过,下一瞬,一抹高大的身影已经立在漆黑一片的房间内。 一身黑衣的容煜走近床边,清隽的面庞融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看不清情绪,只有一双邃冷幽暗的眸子沉沉望着床上安静躺着的女子。 她睡的很熟,就算他靠近床边蹲下身,她也毫无反应。 清浅的呼吸在空荡的房内淡淡地环绕着。 抬起的大手落在薄薄的软被上,顿了顿,他掀了开。 黑暗中依旧视线无阻的目光落在那错乱交叠的伤口上,喉头微哽。 他落座在她身侧,拿出袖中的药瓶,抬手,小心翼翼地在她后背上轻轻涂抹开。 这是霍书痕留给他的伤药,数量极少,在他手里的只此一瓶。 可他往燕今背上搓的分量却没有丝毫节约的意思。 “啊满……” 黑暗中,他低声唤着,底下的人毫无反应,他无奈又自嘲地叹了口气,“本王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回应他的依旧是一室寂冷。 下了床,他微微俯身将被子小心盖回去,这一动作,让底下的燕今终于有了反应,她蹙了蹙眉,本来朝里的脑袋拱了拱,转到了外面。 和近在咫尺的男人对了个正着。 容煜僵直未动,如炬的目光忽明忽暗,落在眼前欺霜赛雪的面容上,定格。 第113章 那女子,是他的痛点 许久。 大手沿着她细嫩的小脸,轻轻搓了一下,指尖上立刻糊开了一小点的胭脂。 淡薄的唇角勾勒出一抹几不可查的嘲弄。 为了防备他,这么拙劣的伪装术都用上了。 床上的燕今不胜烦扰地抬手挥了挥,因为被打扰了睡意而眉头轻蹙。 那手差点挥到容煜脸上时,被他一把抓住,他轻轻捏了捏,目光不经意下落到因为她动作下滑了许多的被子。 她的后背晾着伤所以衣裳并没有穿,虽然是趴着,但身前淡粉色的一角亵衣若隐若现地往他眼底撞。 容煜起了身,喉间发涩,反手一道内劲便将被子往上勾去,盖的燕今就剩了一颗脑袋在外面。 他顺了两口呼吸,侧过眸,在安然的睡颜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这才原路返回。 * 燕今做了一个梦,梦里自己不敢得罪不想有瓜葛的那个男人深更半夜摸进了她的闺房,倒是没有猥琐,而是直接掐了她的脖子,面色狰狞地告诉她,早就发现她是他的女人,装死就算了,还伪装成另外身份混在他身边图谋不轨。 他声声冷厉,最恨被人欺骗,所以决定掐死她。 她拼命拍打,却怎么也挣脱不开他可怕的力量,就在将死快要厥过去的时候,他突然又大发慈悲地说道,只要她开口说喜欢他,他就考虑放过她。 燕今心头重重一个咯噔,猛地清醒了过来。 气喘吁吁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有力,能弯曲,而且真实。 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完好的,也不疼。 只是梦,幸好幸好。 “啊满,你能坐起来了?”推门进来的佳音惊喜开口,匆忙走进来往她后背上一看,她惊诧道,“掌柜的这药真是神了,昨天这么严重的伤,也就涂了两次,竟然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了。” 燕今看不见,但止痛药的效果已经过去,后背也感觉不到多疼了,真是掌柜的药起作用了? 澄澈的目光投向窗口,若有所思起来。 耳边,佳音叽叽喳喳的声音充满活力,“我回头就跟掌柜的说,让他把那个伤药的药方写出来挂出去卖,这么好的效果,咱们药店一定能赚一大笔银子呢。” “啊满,虽然伤口好了很多,涂抹的药可以不用了,但再喝两贴固本的吧,粥我已经在熬了,一会儿吃了你再喝药。” “行,辛苦你了。”她套好衣服下床。 “说什么呢,要不是你,我估计现在还被翊王府那表小姐关着呢。”佳音想想都后怕,这要是林佩玉那种在外头的还能横上两句。 被那林笙笙关在自个屋内,简直暗无天日地阴森,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碾死她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你说那表小姐,摆明了翊王殿下对她没有想法,非要硬往上凑,就算成了就能好了?翊王殿下是什么人,最见不得肮脏的铮铮铁汉,靠这种下三滥手段上位的,能讨到好?回头被休弃什么都没了,何必呢。” “嘘,姑奶奶你可小声点吧。”大敞的门口,掌柜端着熬好的粥进来,“我瞧着好了就给端过来了,怎么样,好些了吗?” 燕今笑着点了点头,“多谢掌柜,好多了,不觉得疼了。” “那便好。”掌柜的看了眼旁边口无遮拦的佳音,嗔怪了一声道,“你呀,嘴巴也稍微把点门,我可告诉你,你是乌鸦嘴显了灵,万一叫外人听见了,还以为连你也有份掺和。” 燕今愣了一下,“掌柜,您这话什么意思?” 掌柜小心环顾了一圈四下,压了压声音道,“你们可还不知道,今日大早,翊王府那的表小姐林笙笙被人当众捉奸在床,奸夫是翊王府内的车夫。 被发现的时候,两人还苟且在一块,萧老夫人气的都当场厥过去了。” 顾及到眼前两个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掌柜已经说的相当隐晦,事实上外面街上早就传的沸沸扬扬,个个版本一个赛一个地淫靡不堪。 说什么两人被发现地时候还紧紧纠缠在一块,床板都快摇断了,忘情到毫无所觉,就连丫鬟上前拉拽都被林笙笙一巴掌甩了出去。 还有男女的衣物,零零落落散了一地,女子的亵衣亵裤都被撕了碎片,可想而知昨晚上两人孟浪到什么程度。 燕今一言不发地垂下眸,倒是佳音,一脸吃惊地拉住掌柜,好奇无比,“那表小姐现下如何了?” “还能如何,好歹也是翊王的母族旁亲,这种事拖久了,不仅表小姐要被千夫所指,翊王府的名声也会受累,当然快马加鞭选了日子让两人赶紧成婚。” “说句不好听的,没准啊,那表小姐肚子里都留了个小的呢。” 虽然不喜欢那心机深重的林笙笙,可阿满受罪也不过发生在昨天,今天这林笙笙就遭了报应,佳音有些心戚地看向燕今。 “啊满,高门大宅真的太恐怖了,那表小姐昨儿个不还想方设法要得到翊王殿下的垂爱嘛,怎么才过了一个晚上就……” 燕今脸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她虚虚一笑,“人各有命,别想那么多,兴许嫁给一个身份低些的人,却能待她如珠如宝,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福气?” 佳音一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缓过情绪,燕今的心思更重了,是容煜所为吗? 林笙笙在翊王府时日也不短了,以往容煜不过问但也没搭理过,真是因为她被打的事迁怒了林笙笙? “将军,你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书房内,莫青砚啧啧惊叹道。 那林笙笙打了啊满也不过昨天的事,不过一晚上就被将军快刀斩乱麻地收拾了。 “你对啊满可真仗义,不过这一出是不是狠了点?” 案桌后的容煜眼都不抬地凉声道,“我还有更狠的,你要不要试试?” 莫青砚脸色一菜,往门口挪了几步,撒腿飞快地跑了出去,“我去找秋乐。” 冷薄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林笙笙有私心没有错,但她不应该踩着他人的痛往上爬,尤其那人,是他的痛点。 第114章 威胁 转眼五日过去。 燕今的伤已经好透,生活一切如常,好像几天前在翊王府内的那场风波只是幻觉。 而林笙笙也在出事后的第三天,潦草地嫁给了那丑闻的男主角,翊王府的车夫。 萧老夫人病体抱恙,成婚当日都没出席,只托了人在出嫁临行前送了一对玉镯算做嫁礼。 林家来的人,哑巴吃黄连,本来是抱着满满的希望巴巴等着女儿能攀上翊王这高门回来光宗耀祖。 哪想到惊喜只等到了惊没等来喜。 成婚当日,个个哭丧着脸,一场婚礼弄得像丧礼。 至于林笙笙如何哭天喊地,叫屈喊冤已经没人在乎,木已成舟,且一个外女公然亵渎翊王府规,她已经没有资格再踏进翊王府。 这天晌午刚过,正在后院整理草药的燕今听到前厅传来嘈杂的声响。 起初,她也没在意,可声音越来越激烈,隐隐伴着佳音哭喊的声音,她眉心一拧,放下手中的捣药杵往前厅走去。 刚进门,就见几名高壮的男人架着掌柜的胳膊往外拖去,身后又拽又拍的佳音喊得声音嘶哑,“你们干什么,快放开掌柜的,我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抓掌柜的。” 被揪扯的那人反手就将佳音甩了出去,冷声嗤道,“哼,全城但凡卖有棘无粉的药房都有嫌疑,你们要叫屈就去薛府叫。” 佳音双眼通红,被身后走上来的燕今扶了起来。 佳音看是她,眼中一喜,紧紧抓住燕今要说什么,燕今拍了拍她的手安抚,她在门口已经听见了。 抬起头,眉目间有冷峭之色浮起,“天子脚下,王法昭昭,我们是本分的药房,行的都是治病救人的好德之事,不知掌柜的犯了什么事,两位进门就抓人,总要有个依据?” 说话间,眼神已经在两人身上飞快打量。 装扮不俗,面容冷肃,身手也不拖泥带水,看起来并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小厮,倒像是有几分武功底子的练家子。 两人对视一眼,因为燕今不卑不亢的态度,大发慈悲地丢下两句,“我劝你不要问太多,官家要你死,你也活不过明天,要怪就怪你们自己倒霉。” 说罢,就带着如丧考妣的掌柜走了。 佳音哭的眼圈都红了,“官家,又是官家,我们小老百姓,哪有那么多本事沾惹上官家,啊满,他们来势汹汹,掌柜的他还能活着回来吗?” 燕今脸色微沉,想到刚刚那两人提及了一嘴棘无粉和薛家。 薛家和棘无粉。 澄澈的眸子微微暗了下去。 是薛娉婷! 当日因为她的横行无忌,她小惩大诫地用了点药,那药的配方成分中确实含有棘无粉,一旦沾染奇痒难忍,但用的得当也是一味良药。 棘无粉并不是什么贵重稀有药材,所以大部分药房都有。 千算万算,没算到,只是区区庶女的薛娉婷竟然能狂妄到这种地步,偌大京城,就敢这么明目张胆到处抓人,还是说,她如此大胆行事,不计后果,是有不能坐等的急事迫在眉睫。 想到这,燕今问道,“佳音,薛府最近有什么大事吗?” 佳音擦了擦眼泪,想到刚刚那两个男人提了一嘴的薛府,啊满定是想到办法了,她定了定神道,“薛太师的六十大寿就在明日,是大庆之寿,皇上亲赐圣礼,御酒拜奉,以上尊之礼为薛太师开寿,大焱开国至今,能做到如此殊荣的只有薛太师。” 所以,明日的薛府必定灯火辉煌,煊赫鼎盛。 如此场景,也必定有皇室贵胄,满京的贵门前来道贺祝寿。 虽为薛家人,但作为庶女,薛娉婷的荣宠和光芒注定被薛宜若压的死死的。 平日没有机会崭露头角,这机会却是千载难逢,她要翻身,必定要把握住这次机会。 这么想,一切都说的通了。 如今的薛娉婷深受奇痒之害,现在恐怕已经是热锅上的蚂蚁,走投无路便草木皆兵。 “啊满,你是不是有法子救掌柜的?” 燕今松了眉目,心头难免愧疚,兜兜转转,到底还是她连累了掌柜的,还有那些被无辜牵连的药房。 “佳音,你先别问,你在京城熟悉的人多,找个懂门路的小心打听一下,薛家二小姐是不是在找大夫。” 明日便是薛太师大寿,如今的薛娉婷只怕已经病急乱投医。 * 薛府。 西厢别院内,一盏琉璃杯被丢了出来,正好砸在进门而来的清丽女子脚边。 女子约莫三十出头,模样清秀素雅,衣着也简淡,只是一张细长的面容因为长年累月的愁眉不展,让她看起来一脸苦瓜相。 看着脚边碎裂的杯子,她蹙了眉头,小心提了裙摆跨入,身后跟着的侍婢立刻招呼了门口的婆子将碎瓷收拾了。 “娉婷。” 里厅正埋首在软榻上嘤嘤哭泣的薛娉婷听见声音,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来,瞧见是自己那唯唯诺诺的母亲,她赌气地撇开了头。 蓝沁见怪不怪了女儿的任性,掀了纱帘走了进来,“娘让人去外头寻了药回来,你试一试吧。” “你是嫌你女儿的脸还烂的不够彻底吗?”薛娉婷抬起哭的通红的眼圈,一张原本艳丽的面容如今被红红点点布满,瘆人无比。 蓝沁心疼地蹙眉,忙接过侍婢手里的药,“你放心,这次的大夫是极好的,听说治好了许多的京中贵人,一定对你的脸有帮助的。” 薛娉婷瞧她端上来黑漆漆的药汁,闻着味就冲鼻,她烦不胜烦地挥在了地上,视若无睹碎了一地的药汁,死死咬着嘴唇,怒道,“只是让你去请示一下大夫人去宫里给我请个太医就那么难吗?娘,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女儿,你就这么不想看着我好?” 蓝沁苦着脸慌忙安抚,“娉婷,娘怎么不希望你好,只是我们是偏房,要有自知之明,不要事事都去麻烦正房,你受了苦娘也能给你找大夫,未必外面的大夫就比不上太医,咱们就不要去欠正房的人情了好嘛?” 薛娉婷目光冰冷,口气更冷,“行,你要窝囊是你的事,我却不想像你一样,一辈子低声下气做个妾连请个太医都说不出口,既然你说你能看好我的脸,那行,明日爷爷大寿我这脸要是好不了见不了人……” 她愤愤地指着外头,恨道,“我就吊死在院子里,生不能扬眉吐气,死总要风光一回!” 第115章 阴差阳错 蓝沁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随后微微咬了下唇,垂头道,“好,你先休息,娘去找,就算跑遍整个京城,也一定给你找到大夫看好你的脸。” 蓝沁带着人刚踏出门,屋里头立刻又传出来砸东西的声音。 “蓝姨娘,京城内的大夫能找的基本都找了,小姐抓进来的那些药房的人,也没有一个问的出来有用的信息,人太多了,只怕耽搁久了,将军和夫人那边也瞒不住了。” 身后的侍婢小心提醒道,“而且明日便是太师的大寿,您看……” 蓝沁深吸口气,“全都放回去吧,仔细些,别叫人瞧见了。” 侍婢点点头,“奴婢明白了。” 转而,又担心道,“可二小姐那边……” “这样,你再寻些人出去找,但凡有些医术的都行,将酬金加到一百两,重金之下不愁没有大夫。” 侍婢点点头,犹豫了半晌还是多了一嘴,“其实姨娘,您去请示一下夫人,夫人必然会愿意的……” “别说了。”蓝沁疾言厉色地打断道,“这件事谁都不准再提,就按我的意思去办。” 侍婢咽了话,“是。” 她就娉婷一个女儿,她要什么她都会努力争取给她,可除了求夫人和将军之外。 她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上,已经是对他们最大的愧疚,夫人和将军对她却一如既往的周到妥帖,她不能也不想再为他们添麻烦,膈应他们。 只要娉婷好好活着,将来能嫁一个真心待她的丈夫,她就离开薛家,寻一个清净之地安度余生。 次日大早,佳音面带喜色的从外头冲进来,将正在配药的燕今拉到一旁,“啊满,我打听到了,你说的没错,薛家偏房的确在找大夫,但不是二小姐在找,是蓝姨娘,这蓝姨娘便是薛大将军唯一的偏房,也就是二小姐的生母。” 燕今挑了挑眉,薛府的情况她在京中也听了不少,最多的便是薛华晏大将军和夫人周雅真伉俪情深,生的二子一女全是人中龙凤,而这位蓝姨娘连个小透明都排不上,问津之人都没有。 若不是前些日子碰上了薛娉婷,她甚至不知道,薛大将军还有一房妾室。 瞧着燕今出神,佳音了然道,“是不是觉得这蓝姨娘鲜少听闻,有些好奇?” “别说你,我也好奇,薛府几代男子不仅是豪气铮铮的铁汉,也是痴心忠贞的典范,薛太师一生只有一妻,爱重之心当初还是大焱的一段佳话,但自从其爱女薛华裳小姐意外香消玉殒之后,薛老夫人没多久也因心结难疏撒手人寰。 其子薛华晏迎娶周国公嫡次女之后,两人佳话也从未断过,可也不知道为何,有一天突然冒出个蓝姨娘,可这蓝姨娘似乎也是本分之人,规规矩矩并没有什么大动静,倒是这位二小姐京中熟知的人比较多,评价也多为骄纵,这趟只怕是得罪的人多了,在太师大寿前遭了恶意报复,真是唏嘘。” ‘恶意报复’的燕今一脸镇定自若,“我准备一下去薛府给二小姐看诊。” 刚从翊王府的风波中抽出来,现在又要入薛府那样的贵门,佳音忧心忡忡道,“啊满,会不会太冒险了?” “这险不冒也得冒,今晚上太师的寿辰宴大开,薛二小姐不好,掌柜就回不来,她要是心狠一点……” 佳音不敢吱声了,本来想说陪着她一起去,但想起上次在翊王府差点吧阿满连累死。 她犹犹豫豫的抿着唇。 “行了,你别担心,这次人多嘴杂,你不用跟着我,我快去快回,只要二小姐没事了,相信掌柜的很快就能回来了。” 这次不同上回在翊王府,来薛府道贺的全是权门世家,没有一个是她们得罪的起的,一个不当心可不是林笙笙之流可比的,掉脑袋也就须臾之间的事。 佳音看着她有条不紊地收拾起药箱,不放心地叮嘱道,“啊满,你千万不要逞强,我托去打听的人说了,蓝姨娘并不是不明是非之人,看不好二小姐的大夫也不会为难,还会给一笔封口费,若是实在不行,你便回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救掌柜的。” “放心吧,我能看好她。”燕今抬头一笑,满眼笃定。 见识过阿满的真面目,哪怕她现在兜着面纱,佳音还是被那双温暖自若的眸子看痴了。 薄薄的眼皮半垂着,笑起来的时候,那澄澈的亮光深处,像是藏了万千星辰。 佳音打了个激灵,立刻说道,“啊满,你还是扮了男装去薛府吧,你这模样出去太危险了。” 那些权门要是见了啊满的真面目,得招来多少歹心的豺狼虎豹。 燕今点头,“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他们瞧不出我的真面目。” 为了不拖延时间,燕今匆匆做了装扮,在佳音忧心忡忡的目光下,去了薛府方向。 前脚才离开不到一刻钟,灰头土脸的掌柜的就回来了。 站在柜台后失魂落魄的佳音一见来人,揉了揉眼珠,难以置信地跑出来,“掌柜的,你咋回来了?” 掌柜的一愣,这丫头,难不成还嫌他回来太快了? 反应过来的佳音干笑的扯了扯嘴角,“不是,是啊满为了救你,自己去薛府给二小姐看诊了。” “这丫头,胆子也忒大了,怎么就不能等一等,那薛太师今日寿宴,如今里外都忙上了,薛少将军为保周全,还特意调了玄机营的虎啸军回来,但凡有鱼龙混杂的人混进来被擒,那些杀人跟砍菜切瓜似的虎啸军还能手下留情?” 佳音听了,整个人都傻了,虎啸军的威名,在京中是闻风丧胆的存在,是煞神,是修罗。 前不久才听说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剿灭了祸害已久的野狼峰,杀的那山头血流成河,连山脚下的溪涧都染红了。 这样可怕的一群人,要是阿满被擒…… 佳音瘫坐在了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 掌柜也着急,“阿满走了有多久了,我现在就去追。” 佳音耷拉着脸,哭丧道,“已经好久了,这会儿只怕薛府都到了。” 第116章 混进薛府 薛府高门大户,是京城内首屈一指的贵府。 燕今随便拉了个人便问到了路。 因为薛太师的寿辰,还未近晌午,来拜访的人已经快要踏破门槛。 燕今远远瞧了两眼,便绕到了后巷侧门。 薛府一正三侧门,唯独靠西边的侧门最为僻静,而且据佳音的小道消息,蓝姨娘所在的院落就在西厢别院。 如果不出所料,她在巷口就瞧见侧门那站着一名侍婢装扮的女子,神色警惕地左右观察着,门内时不时会出来一名或男或女背着药箱的大夫。 她定了定神,走上前去,“姑娘,可是在找大夫?” 侍婢闻声,抬眸打量了她一眼,眼中不免多了分警惕。 所有来给二小姐看诊的大夫都是经过她手带进来的,这看似年轻的男子却突兀地上门来问。 看出她的谨慎,燕今微微一笑,“姑娘不必担心,小的是大夫,方才出去的男子是我的师兄,得知二小姐身体抱恙又不便声张,小的便自告奋勇来试试,。” 侍婢见她说话诚恳,态度也得体,对她的话信了大半。 “姑娘若不信,小的可以不收任何诊金,不瞒姑娘,二小姐病症小的听师兄说起,有法子医治。” 侍婢眼神一亮,“你有法子治好小姐?” “小的前些年遇见过类似的病案,并不是难治的问题,不说有十成的把握,七八成还是有的。” 侍婢面露惊喜,但想到眼前此人来的唐突,也不免留了心眼,“你连诊金都不要,是不是有别的要求?” “姑娘多虑了,小的就医多年,一直不得重用,能有机会为二小姐效力是小的荣幸。” 原来是个攀枝的,倒也实在,若是真能医好了小姐,给点甜头也不是不行。 “那行,你进来吧,我带你去,只要你能治好小姐,少不得你的好处。” “多谢姑娘。” 燕今垂下眸子,掩下深处的精光。 才刚拐出别院的回廊,前头闺房内就传出了嘈杂的喧闹声。 几个丫鬟站在门口,个个战兢畏缩,不敢上前。 屋里头,是女子焦急的泣声,“娉婷,你冷静点,快把剪子放下。” 侍婢见状,脸上闪过极快的担忧,匆匆进门禀报,“小姐,姨娘,奴婢已经请到能医治好小姐的大夫了。” 里头僵持的两人皆是一愣,蓝沁擦了擦眼角,神色激动道,“快,快请人进来。” 薛娉婷半信半疑,手中的剪子还是不肯放。 “小姐,您先放下剪子吧,大夫说了,能有七八成把握医治好您的脸。” “我不信,今日便是爷爷大寿,我这副鬼样子怎么见人,便是医术再好,我今日也出不去了,今日这机会没了,我这辈子和镇北将军都没希望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现在就了结了。” 蓝沁听了她的口不择言,神色顿时紧肃了几分,“娉婷,你在胡言乱语什么,那人极可能会成为你姐夫,你怎能有这等心思!” 薛娉婷豁出去了,索性也在自己院子里,那些丫鬟也不敢嘴碎,越发口无遮拦起来,“姐夫怎么了,我是比不过姐姐样貌好,名声盛,但自古也不是没有姐妹共侍一夫的佳话,未必镇北将军见了我就不喜欢。” “你,你简直荒唐!”蓝沁气的手抖,更多是痛心和愧疚。 且不说她是不是真的心仪翊王殿下,但极可能就是因为他会和大小姐婚配才招了娉婷的眼红,才起了这等也要抢一份的心思。 她太了解女儿了。 “对,我就是荒唐,今日若是去不了晚宴,我便死在你眼前,娘,你别怪女儿不孝,我不想窝囊过一辈子,就算做妾,我也要做最受宠的妾。” 站在门口听了半天大戏的燕今,意味深长地勾了嘴角。 啧,真是年年日日远在北境,都能在京城这地儿遍地招桃花。 她抿了抿唇,转身踏入,“我劝小姐还是放下剪子,我现在诊治兴许晚上的寿宴你还能赶的上,倘若再拖拉下去,小姐想自裁小的也不会阻拦。” 冷静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僵持的两人,燕今扬起眉梢,眼底的神色明明平静却莫名给人一股压迫感。 薛娉婷愣了一下,半信半疑,“你说,你能在寿宴前医治好我的脸。” “当然。”她下的毒半刻钟就能恢复原样。 但是,她并不打算这么快让这刁蛮自私的薛二小姐解除痛苦。 只会在疼爱自己的人面前叫嚣威胁,仗的无非是蓝姨娘的偏宠,她得不到,就逼蓝姨娘帮她得到。 真想死,不用那么磨叽。 “娉婷,你听到了,快放下剪子。” 蓝沁借了她愣神的功夫,上前一把夺了让她心惊胆战的剪子。 “娘,你快去给我准备衣裙和头面,全都要最好的。”薛娉婷抓住蓝沁,急切说道,“我要爹爹给你的那卷锦水纱,你马上去找最好的裁缝给我做,我晚上就要穿上。” 喜出望外的模样,仿佛前一刻要死要活的不是她。 “好,娘现在就去准备,你乖乖的别闹了,好好给大夫看诊。”蓝沁一脸疲惫。 离去前,神色复杂地看了眼燕今。 薛娉婷有了依仗,立刻故态复萌,骨子里的骄纵再次释放,“还愣着做什么,赶紧给本小姐看诊,是你说的,保证能看好我,要是看不好,别怪我不客气。” 燕今单手搭在药箱上,清浅的眸子里凉色氤氲,“是,薛二小姐。” 装模做样地搭了脉,等了半晌,燕今才道,“小姐情况无大碍,我现在开药,小姐即刻饮下,寿宴前便会恢复如初。” 真有这么神? 这么多天,没有一个大夫能断言医治好她的脸。 这小子一贴药就能药到病除? 薛娉婷半信半疑的凝着他,“我姑且信你一回,先等着看,如若我的脸恢复不了,我扒了你的皮。” 闻言,燕今毫无惧意,不急不徐地收拾起东西,眼皮淡淡一掀,看向她,“好。”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小的愿意留到晚间,等小姐容貌恢复再听差遣。” 薛娉婷挑了眉,满意地笑了,“倒是个机灵的。” 第117章 进退两难 喝了药之后薛娉婷便对着镜子不肯放,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虽然红疹没见减少,但脸上的痛痒感确实减轻了不少。 她心中不由震惊,看来这小子并没有骗她,如此云淡风轻是真有两把刷子。 两个时辰后,蓝沁带了人来给薛娉婷梳洗装扮,燕今被遣到了别的房间等着。 门口守着一个面生的丫鬟,她想了想,走到不远不近的墙边抄手倚靠着,“姐姐,今日太师大寿,你们不用去前厅帮忙吗?” 丫鬟扫她一眼,念及他妙手回春的医术,对他不由恭敬了几分,“公子说笑了,前厅之事自有夫人会安排,像我们这种低等丫鬟是没有资格去前厅的。” “姐姐这就太妄自菲薄了,我瞧着二小姐姿容倾城,定是不输那薛大小姐的,今晚上若能在众贵客中大放溢彩,这别院自是没有低级一说了。” “更何况像姐姐这般姿容的,一看就不只是个丫鬟的命。” 丫鬟垂眸一笑,轻轻一逗,耳根子就红了半圈,一看就是个生涩的主。 燕今转了转眼珠子,往前凑了点,“只不过我来时我听闻白日里二小姐因为脸伤之事在京中抓了不少药房的人,此事若是传出去,必定有损二小姐的名声,既然二小姐已经无碍,要我说,那些人留着才是个祸害,趁着寿宴没开始,赶紧给放了才不给有心人把柄可抓。” 这丫鬟是薛娉婷房里的人,平时也只是负责洒扫工作,薛娉婷抓人的事她知道,但蓝沁放人的事她是全然不知的,听燕今这么一说,琢磨了一下,也觉得很有道理。 可到底胆子小,也不敢往喜怒无常的薛娉婷跟前撞。 燕今将她的踌躇尽收眼底,无比贴心地分析道,“姐姐,你瞧二小姐现下一心扑在晚上的寿宴之上,铁定是没有心思管那些人的,如果姐姐担心,不如就让我去做,若是事后二小姐动怒,便让我承担责罚,倘若二小姐也觉得妥当,那这功劳便算姐姐的,你觉得呢?” 循循善诱,抽丝剥茧,稚嫩的丫鬟从一开始的犹豫到最后的按捺喜色。 燕今便知,距离成功只差一步了。 丫鬟小声说道,“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我一瞧姐姐就是心善之人,这种小事怎么能让姐姐亲自操心。” 燕今忍着内心的躁动,维持着面上滴水不漏的平稳,“现在,姐姐可否告知那些被抓的人,二小姐都关在何处?” 丫鬟小心地四下张望了会儿,才对燕今勾了勾手指,压着声音小心翼翼道,“这别院相连的南苑是给府内贵客们准备的厢房,小姐将那些人关在了靠近南苑的最后一间杂物房,寿宴快要开始了,前厅贵客们必定来了不少,你快去快回,千万别朝南苑那边去,也不要逗留,放了人便即刻回来。” 燕今喜不自胜,点了点头,马不停蹄地离开了。 薛府就是薛府,哪怕一个小小的别院都大的离谱,方向感一向极好的她也差点钻错了路。 好不容易找到了南苑方向,听着隐隐约约的喧闹声,看来离前厅不远了。 绕出回廊,前方走来两名锦衣华服的男子,她往旁边一靠,恭敬地垂下脑袋,那两人交谈着从眼前擦了过去,也并未对她多看一眼。 她轻吁了口气,眉间却微微发紧,无头苍蝇乱找是行不通了。 看样子,想要救人,只能等到天暗下来。 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她仔细辨别了一下方向,循着来往贵客进出的方向,很快就分辨出了丫鬟所指的那处杂物间。 天幕沉沉,今晚的星月稀疏,前厅的宴会似乎是开始了,这会儿南苑已经没什么人了。 燕今小心踏上回廊,往那杂物间方向快步而去。 “你!”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燕今的心头重重一声咯噔。 燕安茹! 一万句粗口都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就是踩狗屎也没有踩的这么准的。 四周无人,再走,便明显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只好停下步子,缓缓转过身来。 “哪来的?你这装扮不是薛府的下人吧。” 声音里,满是怀疑。 燕今低垂着脑袋,恭敬回道,“回小姐的话,小的是今日来给二小姐请平安脉的大夫,因为三急,一时走岔了路,才会来到此地,冲撞了小姐,还请小姐恕罪。” “给薛娉婷请平安脉?”燕安茹的声腔明显变了味,不屑,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轻鄙,“庶出就是庶出,连个请平安脉的大夫都是外头随便找的棒槌。” 脚步声往她这边徐徐而来,“既然撞上了我,便替我办件事,办好了,薛娉婷给你多少的诊金,我给你双倍。” 燕今将脑袋垂的更低了,惶恐道,“小的不敢,小姐有何吩咐,尽管交代便是。” 一瓶白色的瓷药落在了她眼前,燕今迟疑了半瞬,还是接了过来。 “前面直走,第三间房,进去之后,将这药放在茶盏里。” 抓着瓶子的手微不可查地收紧了几分,“小姐,那是贵人们住的地方,小的不敢。” 燕安茹低低笑起来,一双手压在她肩膀上,声音低沉透着诡异,“怕什么,现在所有人都在前厅参加宴会,房内没有人,只要你放了药,出来我便给你一百两,够你大半辈子的诊金了。” “如果你不去也可以……” 燕安茹慢条斯理地从头上拔下一支一看便知造价不菲的玉簪,当着她的面砸在了地上,清脆的碎响,有一块甚至溅到了她脚边。 “你一个小小的大夫,居然在薛太师大寿当日,趁着众人不备,公然偷窃官家小姐的东西,被本小姐抓获之后,还意图销赃,你觉得这个由头,够不够送你进沼牢?” 手,狠狠捏紧。 燕安茹是什么货色她太清楚,那间房是谁住的她不知道,但绝对不会是普通人。 所有人都在前厅参加宴会,独独她一人来到这空荡荡的南苑,非奸即盗。 如今,她去是必死无疑,不去,也是死。 第118章 将计就计 “想清楚了吗?本小姐可没有多少耐心了。” 燕今一言不发,淡漠的目光垂落地面,扫过那碎的四五分裂的玉簪,心里琢磨着当初不应该让她毁了一时半会的容,应该再狠一点,直接将她毒死了一了百了。 半晌,她闭了闭眼,低低应了声,“小的,谨遵小姐之命。” 燕安茹满意地看着燕今进了房间,却没有马上离开。 她留了心眼,并没有从南苑过去,就算有人看到也抓不到把柄,而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又低贱又肮脏的替罪羊再合适不过。 燕今扣着门扉,屋内漆黑一片,若有似无的熏香将每个角落弥漫,她轻轻一嗅便警惕地捂住了口鼻。 香味飘渺,只是普通的熏料,可这普通熏料中却掺了一味致幻迷情的合欢药,气味极淡,但却是提纯的,只要在这屋子里待久了,药性入体,极易失控。 不是行家根本察觉不出。 燕今看着手中的药瓶子,她刚刚进来时便闻了味,只是普通蒙汗药。 燕安茹蠢笨,目的也粗暴明显,定是想弄晕这屋子休憩的主人,借机使阴毒之事。 这么说,也便是这房中的香料连燕安茹都没料想到。 她是阴错阳差,连撞两处龌龊。 一点也不想管闲事的她又南又方。 究竟是什么人,一惹惹两个仇家,个个都欲置羞辱下作的生不如死境地。 她没有出去,燕安茹肯定还守在不远处的回廊上盯着。 这地方不能久待,就算她捂住口鼻,到底还是需要透气的,只要时间一久,她便是一百张嘴也只有一条死路。 她来到窗户口,往外推了推,窗是推开了,可窗下竟是一汪人工湖,湖周边全是雕琢过的怪石。 这视线稀疏的大晚上,她估算了一下,就算她会游泳,跳下去摔死在周边嶙峋怪石上的概率更大。 燕今抿唇退了回来,正焦头烂额时,门口传来细碎的嘎吱声。 她眉头一跳,飞快闪身到木制的屏风后。 屏风后放着一个巨大的浴桶,桶里放满了水,上头飘着不少花瓣,这模样,看着像是一个姑娘的房间。 来不及细思,房门被推了开,仗着窗外投进来的寥落月色,躲在屏风后的燕今隐约看到了一抹魁梧的身形。 他一进门,冲鼻的酒味就在房间里弥漫开来,伴随着粗重的喘息,他不管不顾地开始脱起衣裳来,嘴里兴奋地念叨着,“好若儿,容焰哥哥等着你,今晚过后,你就是我庆王的女人了。” 庆王! 按照原主的记忆,庆王容焰是天昭帝的第三子,生母早亡,打小养在皇后娘娘的膝下。 只是没想到,堂堂皇子竟然有如此放浪形骸,不堪入目的一面。 燕今辣眼睛地扭开头,却在这时听到门口传来细碎的交谈声,是女子的声音。 其中一道她甚至有些熟悉。 正是薛府大小姐薛宜若。 “二殿下身体抱恙,可传了随行太医?” “小姐莫怪,殿下不愿找太医,只交代了奴婢想见你一面。” 薛宜若明显愣了一下,冷淡的面容隐出一丝极淡的喜色。 一向睿敛清明的心思因为这抹来之不易的欢喜,甚至错过了侍婢眼中极快的诡色。 “二殿下现在在何处?” “就歇在这间。” 房门紧闭,门口一个守门的下人都没有,水清的眸底闪过一丝狐疑,她若有所意思地看了眼身后的侍婢。 因着她对二殿下的关注,自然清楚这丫头是二殿下容烯的贴身之人,也正是了解这点,她从宴会上将她寻走的时候,她瞒了母亲理由,二话不说就来了。 可到了眼下,她却有些不确定起来。 “姑娘可知殿下心思与你一般通透,又怎会明目张胆毁坏姑娘声名,殿下抱恙的不是身体,是心。” 薛宜若狠狠怔住了。 他…… 二殿下对她也…… 她紧紧咬着唇,又喜又涩的情绪充盈着胸腔,几乎没做考虑就迫不及待推了门进来。 燕今手中已经捏起了银针。 薛宜若是大家女子,两人相识不久,情分也浅,但是对这女子她却一直有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倾佩和亲切之感。 这丫鬟明显是故意诱导,谈话中薛小姐想见之人是二皇子轩王容烯,可这屋内的却是早早等着禽兽附体的三皇子。 燕今绕出屏风,悄然来到高大的男子身后,酒精的麻醉加上空气中香味的浸润,让武功底子不错的容焰都没察觉身后有人靠近。 他听到了外头的谈话,眼底已经露出迫不及待的靡欲。 就在门被推进来的瞬间,她对准了容焰的后颈,间隙之间,空气中扫过一道极快的劲风,擦过她耳际劈在了容焰的后脖子上。 燕今往后急退一步,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磕在了她脚边。 她惊魂未定地抬眸望去,和薛宜若同样怔愕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也就这一瞬间,薛宜若也被暗器扫中,软了下去。 燕今吞了吞口水,看着倒下的薛宜若身后,还躺着两人。 一个丫鬟装扮的女子,是给薛宜若引路的人,另一个,就比较乐了,竟是看戏的燕安茹。 她警惕的环顾四周,本能抽腿而退,却在一步之后抵住了宽阔的胸膛。 低沉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一根银针就想放倒一个七尺魁梧男子,脑子里想什么呢?” 听着声音,燕今莫名松了气,她定了定神,转过头,蹙眉打量他,“你怎么在这?” 不是好多天没动静了,敢情天天都监视着她? “这话,应该本王问你。”容煜压低了视线,凑近她黑黢黢的脸蛋,黑眸邃亮的不可思议,“本王可是受邀前来参加薛太师的寿宴,你呢?名正言顺吗?” 燕今毫无尴尬地义正言辞,“我是来救人的。” “你要救的人早就回去了。” 燕今:…… 所以,她今天这趟来的完全是乌龙? 深吸口气,她难掩烦躁,“现在怎么处理,既然有人开了大戏,肯定请了观众吧?” 容煜转眸望去,视线从容焰身上转到了门口的燕安茹身上,深厉了几分,“将计就计。” 第119章 不堪入目 将计就计的很顺利。 燕今什么都没动,就被容煜安排的明明白白。 唯一算差的是,他们错估了时间,容焰显然是太有自信成功,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门外就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眼前看门口是出不去了,容煜直接提了毫无防备的燕今飞上头顶的横梁,同时间一道手风扫到了床上。 床上的容焰揉着后脖子醒了过来,他醉醺醺地喘着气,最后一丝理智闪过狐疑,还没细思,便发现黑漆漆的身边躺着一个女人。 他扭过头,看着隆起的一小团,神色立刻激动了起来。 “若儿,我的好若儿。” 屋内香气氤氲,在酒精的助力下,容焰爆发了原始兽性,毫无理智可言。 衣料的摩擦声交织着靡靡喘息,挂在横梁上的燕今狠狠掐住身旁男人的手臂。 明明有大敞的窗户可以跑,偏偏要飞到梁上受罪,以容煜的功力,就算跳进那人工湖,也绝不会伤到分毫。 底下是热火朝天的原始旋律,上头是冰火两重天一言难尽的两人。 虽然她不怕高,但不代表她不怕摔死。 燕今搭紧了他的胳膊,往他那边挪过去一点。 “别乱动。”容煜低声警告,嗓音透着微哑。 嘴巴说着,但手还是正直地递了出去给她搭着。 燕今看他一眼,戏谑道,“今日这下头的女主角要是换成了薛大小姐,王爷可是连王妃都没了。” 她一脸讨赏的笑,“我又帮了王爷一次,是不是能讨个赏?” 容煜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突然掐住了她的腰,在燕今差点惊呼出声之前,用内劲将她提了起来反手扣在了自己怀里,温热的气息在耳边擦过,“安分点,不想掉下去就别说话,人来了。” 满意看到怀中的小人儿僵直了背脊一动不动,容煜极浅地勾了勾唇角。 底下,逼近的杂沓脚步声在房门前停落。 门口,隐约传来为难却暗藏幸灾乐祸的声音,“薛太师,薛大将军,薛夫人,此事事关薛府体面,不如还是让大家伙先回寿宴吧。” 呵,独孤青萝。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孩子会打洞。 可真是一点也没说错。 想到燕安茹龌龊的手段,加上独孤青萝的话,燕今第一时间便想通了其中关系。 薛太师的威望加上薛华晏将军手中的兵权,二者在前,作为薛府嫡女的薛宜若自然成了所有皇子争相抢夺的王妃人选。 如今朝中诸位皇子碌碌无为,唯独外子容煜手握重兵并且屡立战功,皇上态度未明,人人惴惴不安,若两人真结成了连理,最坐不住的该是东宫呼声最高的韶王容烁吧。 容烁是个实心眼的人,自然不懂,但旁亲的燕家,甚至背后的俪妃呢? 今日大宴,妃嫔是不能出宫的,但独孤青萝已经坐不住了。 可她千不该万不该,将这么要紧的事交给了自己最棒槌的女儿来做。 薛家一众人等神色未明,燕府随侍的婢女回来禀报,说亲眼瞧见薛大小姐和一陌生男子进了南苑厢房,不多时里头就传出了不可言传的声音。 在场参宴的全是高门贵胄,这等耻辱之事在大庭广众之下告知,如若是真,薛宜若将再无颜面在京中立足。 薛宜若是什么样的女子,薛家人再清楚不过。 他们丝毫不惧她真做出不知廉耻之事,怕的是被人下了套,如今受着身不由己的痛苦。 燕家主母有备而来,既然纵了丫鬟告知,便没打算给他们留余地。 他们站在屋外,屋内如狼似虎的声音隔着门都听的一清二楚。 众家夫人小姐被挡在院子最外,羞耻地掩帕捂嘴。 “爷爷,爹,娘,让孩儿进去瞧瞧,如若燕夫人的婢女所言非虚,便是亲妹妹,我也会让她昭彰天下。” 说话的是薛家次子,翰学院薛子却。 如今境地已经无路可退,他急中生智做了最坏的打算,里头的若真是被陷害的妹妹,他便当场打晕了她,事后寻个相似之人对外宣传妹妹已经自缢,先保下她的性命和尊严。 “二公子疼妹之心让人欣慰,可此事非同小可,薛小姐可在皇上拟给翊王的王妃人选名单上,往轻了说是您薛府的家务事,往大了说,可是不把皇家颜面……” 一直默不作声的薛太师转过眸子,沧厉的眉眼透着无声的威压,让独孤青萝下意识闭了嘴,脸色惊怵。 他不冷不热地呵了一声,一眼看透的腌臜让他嗤之以鼻,“我薛府行得正做的端,若是有违皇家颜面,老夫便是当场仗杀了若儿也会和皇上交代。” 言毕,抬手一把推开了房门。 趴在横梁上的燕今被这股迎面而来的威仪震了一下。 眼前的老者便是大焱国名声煊赫的薛太师,先帝的铁交兄弟,当今圣上的恩师。 一头银白交错的头发,白须半垂,即便已达花甲之年,但身板如松,精神矍铄,浑身透着深木古井般那种沉稳渊重的气度彰显无疑。 如此陌生的一个人,只是首次相见,莫名的,燕今心头蔓延起一股汹涌的热意,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陌生却又好像无比熟悉。 思绪还没转回来,底下冲进来的一群人见了床上被褥下交缠成一团的人,哗然成一片。 饶是镇定如薛太师,也忍不住绷紧了手指。 身后无数的眼珠,无数张嘴,就等着被褥掀开的那一刻,口诛笔伐! 薛夫人已经白了脸,方才女儿瞒了她出来她便察觉了不妥,可碍于宾客太多也一时疏忽派人去盯一盯。 这不过片刻的功夫,已经翻起了滔天的浪。 “子却!” 薛太师开口,声音平静,但已比勃然大怒更让人发怵。 薛子却眉目深缩,僵持了半瞬,终归还是踏出了步子。 万万没想到,朝堂风雨,有一天会祸及到妹妹身上,明明到床边只是几步的距离,薛子却却走的艰难无比,如同隔着山海。 他捏着被角,狠狠一咬牙,一鼓作气掀了开。 已经探了脖子早早做好准备张扬的独孤青萝连人都没看清,已经迫不及待喊开了,“天呐,这薛小姐,这等淫秽,简直不堪入目。” 第120章 这就比较尴尬了 相隔距离最近的薛子却看到床上两位主角之后,本来快要崩裂的俊脸微微一怔,很快便松了眉眼,他退后一步,淡淡地勾起了嘴角。 讽刺,戏谑,嘲弄。 燕安茹只是被容煜打昏了,丢在床上之后吸入了合欢香,燕今还给她喂了几口那瓶她给的,原本打算来坑害他人的蒙汗药。 药被稀释了,所以她没有完全昏死。 容焰扑上来之后,她半梦半醒,依循了本能攀附着身上的男子。 本来以为是春梦一场,被子掀开的刹那,她被钻进来的冷风刮出了一丝清醒,昏沉的眸子望过去,一眼便对上了床边似笑非笑的薛子却。 她怔住!瞬间清醒。 察觉不对劲,飞快扭头看向身侧,容焰吸入的合欢香多,而且被酒意发酵的更加失控。 被众人登堂入室,毫无所觉就算了,还意犹未尽的将咸猪手搭在燕安茹不着寸缕的身上肆意妄为。 燕安茹五雷轰顶般怔住了。 她呆呆望向床边心心念念的意中人,还要推搡着纠缠不休的容焰,耻辱几乎将她灭顶。 屋内,毫无所觉的独孤青萝还在装模做样地低叹,“难以置信,薛小姐一直都是京城闺秀典范,没想到背地里竟是如此放浪形骸,这……这简直……” 独孤青萝用绢帕捂了捂口鼻,别开脸,欲言又止地恰到好处。 将薛宜若的不堪和淫靡拔到无法容忍的高度。 她站的角度正好被薛子却的背影挡住,只能看到床上男子虎背熊腰的赤果背脊,还有里头隐约一只女子暴露出来的雪白藕臂。 燕安语和母亲对视一眼,适时给身后不远的林佩玉递了个眼神。 后者几乎立刻就顿悟了过来。 那日在华盈坊薛家给她的难堪还历历在目,事后不仅父亲受到了无端弹劾,导致她被父亲责罚不说,几乎无望翊王妃之位。 事后她想起来,一度以为是薛宜若找的那两个小蹄子给她作戏下的套,作为同是最有望成为翊王妃的最强竞争对手,林佩玉越想越觉得是薛宜若在搞她。 今日她也是硬着头皮来的,没想到竟然有这种天大的意外之喜。 燕安语在把机会递到她手中。 林佩玉亢奋难耐的心思几乎立刻就活络了起来,配合着张扬起来,“薛姐姐,薛家和圣上都对你寄予厚望,你怎么能做出此等伤风败俗,天理难容的肮脏事,今日是薛太师大寿,你便是再按捺不住,也不该如此亵渎你的祖父啊。” “你让薛家情何以堪,让翊王殿下情何以堪,又让京中对你马首是瞻,敬重有加的闺秀千金们情何以堪。” 话语中,颇有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仔细一品,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她掩着绢帕,佯装痛心,将得意的笑藏在后头。 现场那么多达官贵人,都是奔着薛太师而来,如今碰上这等尴尬又耻辱之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而未见里头实况只听独孤青萝和林佩玉声响的众闺秀们全都面面相觑,脸色隐隐透出不耻来。 果真画虎画皮难画骨。 薛宜若平日里端的多么雅致温婉,脱了那层皮竟然和娼窝里的那些妓子一般无二,真是让人大开眼界,这种女子若是能成为京中闺秀的榜样,那他们这些冰清玉洁的千金小姐都成什么了。 越想越膈应,碍着薛家的门面,不敢如林佩玉那般张扬,可到底是糊穿了地心的肮脏,也盖不住众口铄金的窃窃私语。 此起彼伏的鄙夷交谈中,一道清脆如铃的声音突兀地响起,“这儿是发生什么事儿了?怎么这么热闹?” 闺秀们齐齐一愣,匆匆扭头。 只见纤细清亭的身影徐步而来,一身端方的气质,温婉如菊的笑意上是浓浓的好奇。 所有人都傻眼了。 只见薛宜若镇定自若地从众人眼前经过,视若无睹地擦过嘴巴张成了圆形的林佩玉,来到房门口,朝里瞧了一眼,狐疑道,“爷爷,爹娘,为何大家都堵在这厢房?” 薛太师几人蓦地转身,看到薛宜若松气的同时,眼底不约而同地浮起了意味深长的光色。 薛宜若在这里,那里头的是谁? 独孤青萝的眼皮狠狠一跳,强烈的不安几乎蹦出胸膛。 床边的薛子却等着妹妹出了场,终于不急不徐地转过身,一张俊脸挂着温文尔雅的无害,同情地看向独孤青萝,“燕夫人,原先晚辈是想提醒你一两句,奈何你言语太快,让晚辈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今日这耻辱,只怕要委屈夫人和燕三小姐兜着了。” 声落,他漫不经心地往旁边一站,大敞的床上再也没了遮挡,床上两位身无寸缕的男女,像被日头笼在了一点上,无处遁形的敞亮。 “啊啊啊啊……”被曝光,还是被痴迷的心上人撕开了最后一层皮,看到他眼中的冰冷和淡漠,燕安茹歇斯底里地尖叫,恨不能当头撞死。 没有东西能遮挡,她看到了身旁肮脏不堪的男人,死死咬着唇,理智尽失,抄起枕头就发了疯似地乱砸乱打。 渐渐醒酒过来的容焰还有些懵,被燕安茹一枕头直接打清醒了,反手就拽住了女人纤细的胳膊,眼里暴戾横生,“敢打本王,活得不耐烦了。” 本王??? 容焰直接坐了起来,一张脸彻底露了出来。 离得近的一些朝中官员全都大吃一惊。 薛太师反应最快,“好了好了,今日之事实属峰回路转,燕夫人的侍女只怕是将燕三小姐错当成了若儿,才有了今日这误会,今日望各位同僚看着老夫的面子上,给小姑娘留几分薄面,诸位大人夫人还是去前厅继续用酒水。” 薛夫人笑着上前疏散。 薛大将军也跟着离开,离去前余光飞快扫过横梁。 太师的台阶来的刚刚好,都是官场上的人精,谁还不懂其中深意,众位大人巴不得不要掺入这浑水,全都应衬着离开。 现场很快被清空,留了燕府一家的人在屋内。 独孤青萝面色惨白,浑身直抖,燕骞林更直接,怒火中烧的他不能对三殿下动手,上来就一巴掌掴向了燕安茹。 随之,直接扯了她的头发就往地上拽,燕安茹又扯被子又是哭叫,无比狼狈。 第121章 舍不得本王的怀抱? “爹,爹,好疼,放开我……” “你也知道疼,燕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燕骞林的手指都戳到燕安茹的脸上去了。 想起刚刚那些同僚离去前毫不掩饰的耻笑和羞辱的目光,他只感觉脑子充血,眼前昏黑,差点厥过去。 薛家是给他们留了脸面,可这脸面聊胜于无,燕安茹已经大白于众目睽睽之下,与三皇子苟且。 这往轻了说是不知廉耻,往重了说,燕家二女儿已经是韶王正妃,若三女儿勾搭庆王,他人定当疑心他燕府贪心不足蛇吞象,想要两面掣肘,企图干预储位之争,若是被皇上知晓,他燕府岂有安生日子。 “老爷,你冷静一点。”独孤青萝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进了屏风后正换衣服的容焰。 事到如今,燕骞林别无他法。 他深吸口气,等着容焰从屏风后出来,恭敬下跪,“三殿下,是微臣管教不当,今日与小女之事,微臣不敢攀附,只求殿下给小女一个立身名分,以保她在京中颜面。” 婚前失贞,哪怕是公主郡主,也不可能有成为正妻的可能。 燕安茹只能为妾为婢。 刚套上衣服的燕安茹听到父亲的话,当下翻了脸色,“不,我不要做他的妾。” “闭嘴,现下三殿下肯要你,你才能活命,殿下若不要你,你只有死路一条。” 勾引皇子,其心不正,靡祸皇嗣,随便一条,燕安茹以后的路都将暗无天日。 她死死咬着唇,愤怒的目光穿了冰锥似的绞在容焰身上。 为什么会这样,那蒙汗药明明是加在薛宜若的茶盏里,而被发现苟且的人应该是薛宜若和那个卑贱的替罪羊大夫才对。 怎么会变成她,还有容焰这个暴虐狂躁出名的三皇子。 想到掀开被子那一刻,薛子却冰冷的目光和离去前的毫无停留,她悲从中来,她为了今天花了多少心思,精心的妆容和服饰,就为了能在众闺秀中脱颖而出,留住他的目光。 容焰冷淡地扫了一眼愤恨的燕安茹,瞧见她雪白的脖颈上藏也藏不住的痕迹,眸色微抬,嘴角溢出丝促狭的笑,“给她一个名分倒也不是不行,至少,今晚上他伺候的本王很舒坦,燕三小姐的身体还是让本王很满意的。” 燕骞林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紧紧握了握拳头,僵持了许久才有力气抬起拱手,“谢殿下。” “唉,燕大人不必谢的太早,就算本王愿意给燕三小姐一个名分,瞧她这模样,似乎也不大愿意啊,本王可不喜欢为难人。” 燕骞林僵直了背脊,扭头警告了一眼独孤青萝。 “茹儿,听娘的话。”独孤青萝也是被逼无奈,到底是亲生的,蠢到极致也不忍心让她死,为今之计,只有忍下容焰给的羞辱。 燕安茹抖着唇,她已经没有路,隐忍许久的泪奔涌而出,她不甘却不得不妥协地低下头,“谢……殿下垂爱。” 容焰鼓着后牙槽,上前一步,将燕安茹的下巴用力掐起,让她被迫仰视自己,皮笑肉不笑地嗤了一声,“怎么,被薛子却撞见本王爱怜你,很难受是吗?” “本王还嫌你坏了老子的好事,要不是你,现在成为本王女人的是若儿!” “啪……”一巴掌,燕安茹被狠狠甩趴在地,“当本王的女人当然可以,但就燕三小姐如狼似虎,淫靡不堪的名声,也只够给本王做个贱妾,回去收拾收拾,自己来庆王府吧。” 说完,眼都不抬地推开门,嚣张地离开了。 “啊啊啊啊……” 燕安茹彻底崩溃,疯魔了般捶打地面,披头散发地哭嚎。 这宴会是没脸再参加了,燕安茹随着燕家二老很快回去了燕府,在前厅得知消息的燕安语一直心神不宁,身旁坐着的韶王轻轻搂了搂她的肩膀,安抚道,“若是不放心,本王陪你回去吧。” “多谢殿下,语儿还是自己先回去吧,今日太师寿宴,殿下不宜离场。” 容烁想了想点点头,招呼了身后的冬迎,“你好生照顾王妃。” “是,殿下。” 随后吩咐了两名随行的侍卫一同护送了燕安语回燕府。 瞧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容烁愁眉不展地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的厢房内。 所有人已经散完有一刻钟,燕今就着黑暗无语道,“翊王殿下,人都走完了,能下去了吗?” “不能,方才经历了这么一出,南苑外头必定布满了虎啸军,他们警惕性很高,一旦有动作,我倒是无所谓,怕保不住你这个混进来的。” 燕今一听,想到那群在野狼峰上所向披靡,片刻功夫就如野火燎原杀的寸草不生的虎啸军,顿时把探出了大半的脑子缩了回来。 狗命要紧。 “戏过瘾了,还满意吗?” 燕今理直气壮地推卸道,“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始作俑者可是殿下你。” 容煜被气笑了。 要不是躲在暗处看到她被燕安茹欺辱的头都抬不起来,他也不至于将今天这寿宴弄的乌烟瘴气。 愧对了薛太师和师父。 这个小白眼狼还敢得了便宜说风凉话。 容煜垂眸,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捕捉到她脸上的笑意,他突的起了一丝谑意,提着她胳膊的大手蓦的一松。 狭窄的横梁上,本就靠着这点力量维持平衡的燕今瞪着眼珠子翻了下去。 但是她反应快,惊险一刻反手一拉,本来想拉胳膊的手错估了距离,一路划过,最后落在了容煜的腰带上。 容煜被带了下去。 也没真的想摔了她,自然会在她落地前接住她,只是想吓唬下这没良心的小东西而已,却被她一起拖了下来。 挨近地面的间隙中,容煜拽住她抓腰带的手,在半空中一个利落的旋身翻体,带起一股劲风的同时稳稳落了地。 看着扑在自己怀里一动不动的燕今,他挑着眉梢,低低笑了,“怎么,这么舍不得本王的怀抱?” 燕今将优雅的大白眼翻到了天上,“我、腿、麻、了!” 胸腔震动的笑意清晰传进耳里,燕今耳根一热。 谁能理解那种麻到一动就浑身泛哆嗦的感觉,“要不是你,我能麻腿,唉,你别动,给我撑会儿。” 第122章 就算我有那心,也没那个力 刚想动一下的容煜被一把拽住了双手。 扭过去的下巴被迫转了回来,擦过她的发顶,只听咚的一声。 燕今的脑门磕在了他的胸膛上。 黑暗中,呼吸温热,心跳一声接一声,不知道是谁错乱的节奏。 僵持了半晌,燕今先抬头看了他一眼,眉眼一弯,突然就脆声笑了,口气满满的调侃,“殿下这穴位封的不够利索啊,还是这合欢香太过强劲了,需不需要我再帮你再扎两针?” 容煜眉头微沉,垂下的角度,刚好将她小脸上狡黠的笑意尽收眼底,眼底的光渐渐冷凝起来。 她依旧在笑,没心没肺,似真似假,“以咱两的交情,我给殿下免费。” “交情?本王跟你什么交情?”他声线淡凉,明明寡淡的表情却有些莫名凌厉,“是满嘴没一句实话的交情,还是不告而别的交情,或者是装傻充愣的交情?” 燕今僵滞,被这股咄咄逼人的凌冽架势逼得有些招架不住,她轻轻抿了抿唇后正要抬头说什么。 却见眼前的容煜陡然神色一凌,还没反应过来,一道劲风横扫木窗而过,刚猛的力道从门外劈了进来,木门剧烈摇晃中,容煜提起怀中懵逼的燕今,长腿急速回扫,咔嚓声破空而过,再回头,木门上嵌落了三枚黑色飞镖。 落地的燕今一头的虚汗,惊魂未定地看着那入木三分的飞镖,以及抄着双手倚靠在门边,一身惬意随性的始作俑者。 “父亲告诉我的时候,我还有些不相信,没想到真是我们翊王殿下。”男子声音清朗,有几分亦正亦邪的雅痞气,听着,更像是恶意调侃,“怎么?偌大的翊王府还不够殿下金屋藏娇?藏女人藏到我薛府来了?” “哦不……”他轻讪一声,目光落向容煜怀中的小人儿,笑得更古怪了,“男人?” 容煜倒是镇定面不改色,反手就将差点被口水呛岔了气的燕今拉到了身后。 他口气冷硬,毫无惧意地镇定,“薛少将军不必咄咄逼人,既然被你发现,如何了你说了算。” 窗外回廊上灯火灼灼,将门口肆意男子的身影拉的颀长俊挺,燕今仗了灯火的光色,定睛一瞧,便认出了眼前的男子是薛府大少爷薛子印,也就是当初率领虎啸军转眼倾覆了野狼峰的狠角色。 两位神仙打架,她这位小鬼可不想遭殃。 燕今拉了容煜的袖子绕了出来,“薛大少爷,可否听小人一言。” 薛子印眉头一挑,打量的目光犀利地扫了上来。 只觉,这声音有些耳熟,可有些记不起来。 见他不说话,燕今开口,“方才大少爷不在,但刚刚发生之事也该有所耳闻,令妹薛大小姐被诬陷之事并非侥幸,如若不是翊王殿下察觉在先,薛大小姐如此刚烈女子,今晚薛太师这寿宴估计就成了丧宴了。” 薛子印眼中的光色渐渐冷下来,“你想说什么?” “小的不才,略懂些医术,以大少爷的敏锐,难道进屋来都没发现有何异样?” 薛子印懒散的姿态站直了一些。 他跨步进来,燕今怔了一下,脚下没动,但两指下意识就扯住了身旁容煜的衣角,后者扫了她一眼,几不可察地挑了嘴角。 薛子印停在门边,沉厉的视线极快地转了一圈,最后定在了放置熏香的鼎炉,他踏步而来,一把掀开了鼎炉。 原本被间隔了的香味没了阻挡,顿时扑面而来,浓郁到让他狠狠凝了眉头。 他扬手就是一道劲风,里头的熏香瞬间熄灭。 龌龊、阴险、卑鄙! 薛子印的脸色铁青一片。 竟然能在他眼皮底下让人钻了这等空子。 如若真如眼前这小子所言,被暗处的黑手得逞,作为大哥,他不敢想象后果。 薛子印狠狠握拳,不管是谁,敢算计到他薛家人头上,他会不计代价揪出来,挫骨扬灰! 清白是证明了,但燕今还是不敢松气。 果然,薛子印比想象的还要冷静敏锐。 “香是你发现的,最多能免你死罪,但你进这房间想干什么,干了什么,一样逃不开活罪,最好老实交代。” 如果他没记错,这厢房白日里若儿不小心脏了衣服,就近进来更换用过。 燕今也很无奈,耸肩道,“我说,是燕三小姐逼我进来下蒙汗药的你信吗?” “所以,你的意思是今日这香和燕安茹没有关系?而且你是无辜的?” 燕今淡淡一笑,神色冷静道,“燕三小姐并非聪明之人,如果我猜测不假,她是想制造我和薛小姐的苟且并在众人面前毁了小姐名声。” “难道不是吗?”薛子印危险地凝着她。 这一身简陋异装显然不是薛府的下人,更不会是哪户大人家里出来的侍从。 今晚上太多蹊跷,任何一个可疑之人都有嫌疑。 就算这小子原本没有豹子胆敢亵渎若儿,也保不齐在燕安茹的利诱怂恿之下,恶向胆边生犹未可知。 薛子印显然没有因为容煜的袒护而有丝毫松懈。 他的警惕比想象中还要锐利,这便是倚身玄机营这样豺狼虎豹中练出来的酷戾和冷漠。 他不相信自己证实以外的任何说辞。 气氛一度凝滞到冰点,她甚至能感觉到蠢蠢欲动的杀气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薛子印的大动作当然不是对她,而是对她身后的容煜。 秋乐曾告诉过她容煜的恩师是薛华晏,眼前两位少年英雄,皆是大焱赫赫威名的存在,必定有既生瑜何生亮的罅隙。 如今容煜一旦有进一步的袒护,必会触发火点。 燕今眉头紧锁,容煜正欲上前的动作被她挡了一下,只听清冷从容的笑声响起,打破了僵局,“薛小姐受了这等委屈,大少爷疼惜妹妹无可厚非,有兄如此,让人生羡,只是大少爷似乎弄错了一点,就算我有心亵渎薛大小姐,也没有这份力。” 薛子印脸上刚闪过狐疑,就见眼前瘦小的男子,单手抓住了头上绑起的发髻,发带松开,一头如瀑的黑发倾斜了下来。 第123章 风波不断 女子? 这样一看,更眼熟了。 只是黢黑的皮肤加上不太出彩的五官让他硬是想不起来。 唯独那双透了光透了水似的眸子,揽了星月般让人一见难忘。 “不瞒大少爷,今日进来这薛府,也是小的情非得已,薛二小姐因容有损,小的作为大夫前来看诊,实则是为了救被薛二小姐关押起来那些无辜的药房之人,只是没想到会生出后头这么多事端,小的一介草民,只想安生苟活,无心掺入大人们之间的纷争,大少爷睿智洞察,如若不信,派人稍加查探,便一目了然。” 一番话有理有据,而且薛娉婷干的那些事他也不是完全不知,只是祖父大寿在即,他不想生出旁支,原本打算在寿宴之后再处理。 这么一说,倒是和眼前女子的话对上。 燕今瞧着眼前男子眉目渐渐敛了煞气,心头松了口气,反手将头发又往头顶上卷去,一边卷着一边开口,“大少爷也不必为难翊王殿下,殿下今日本是为了太师寿宴而来,薛小姐身份贵重,又与殿下有不解之缘,殿下出手相救理所当然,袒护在下也只是不想无辜之人受累。” 薛子印可没那么好糊弄,目光从她身上扫到身后的容煜,似笑非笑,“以翊王殿下的本事救下家妹之时,完全不用牺牲燕三小姐吧?” 燕今的手微微一顿,非常机智地灵机一动,“小的猜测,殿下定是在为已故翊王妃打抱不平,早前便听闻已故翊王妃在燕府不受待见,此趟殿下凯旋,燕府竟要回翊王妃的衣冠冢,想来必定是为了销毁为了在圣上面前彰显维护皇家颜面的忠心,如此禽兽作为,别说殿下了,就连小的听了都气愤。 殿下如此重情重义,薛小姐以后若是进了翊王府,必定会被殿下珍之惜之,如珠如宝地宠爱着。” 这女子嘴巴巴拉巴拉地这么信手拈来,到底有没有看见身后被她赞赏的容煜脸色有多黑? 像是见了什么稀罕事儿似的,薛子印缓缓勾了嘴角,笑容逐渐恶劣。 “哦,这么听来,你和咱们翊王殿下倒是毫无关系?” “没错呢。”燕今微微一笑,身后的容煜差点绷不住手劲儿勒死了这小白眼狼,却听她话锋突然一转,“要说都没有也不全是,殿下对小的有恩,多次救我危难,今日若没有殿下,我也已经被燕三小姐下了套,如今只怕全身长满了嘴也说不清了,更可能已经被打死丢到乱葬岗了。” 说是一介小小平民,倒是对京中大家的事了解的挺透彻的吗,而且遇事如此冷静,凡是对上他的压迫,能扛得住的男子都没几个,何况区区女子。 她不是心机深沉,那便是真的坦荡无惧。 容煜身边竟然出了这样一个耐人寻味的女子。 薛子印玩兴大起,意犹未尽,却见容煜直接上前将燕今拽到了身后,“有那么多功夫聊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还是好好巡逻四下,今日多番之事,只怕幕后有只长手,既有一,必有二,好自为之吧。” 拉了燕今他穿过薛子印便往外走去。 薛子印扭过头,瞧着一脸不情愿被拖拉着的小个子,竟忍俊不禁地差点笑出声,“小娘子,有空来薛府给我看诊。” 燕今愣了一下,扭头一笑,“好嘞。” 一向冷酷杀伐出名的薛子印今日是抽哪门子疯? 容煜一言不发,正要提了燕今翻墙离去,几道匆忙的身影从院外飞奔而入,和容煜正好打上了照面。 怔了一下,几人眼中透出崇敬,匆匆行礼,“翊王殿下。” 薛子印听见声响,从门里出来,来人是虎啸军,他的部下。 “何事慌张?” “少将军,韶王殿下中毒了。” 众人:!!! 薛子印眼底的冷厉几乎满溢,当即开口,“立刻封锁薛府每个出口,各院落分散巡查,每个角落都不准放过。” “是。”虎啸军呈网状往四面八方散开,雷霆之速眨眼便消失地无影无踪。 “待在本王身边不要乱走。”容煜低声说了一句,便和薛子印一起去往前厅。 这院落一个人没有,容煜是怕躲在暗处的黑手调虎离山才让她跟着他吧。 燕今垂着脑袋,余光望着走在前头的男子颀长挺拔的背影,无声抿紧了唇。 前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随行的太医饶是见惯了大场面,如今依旧满目苍白,形神都透着惊慌。 韶王中毒突然,甚至连送到房间的时间都没有,太医已经争分夺秒抢救。 韶王是众望所归的储君,又是在薛府出的事,这要有个好歹,牵连之事只要稍稍想一想都能泛一背的冷汗。 旁的不说,他这个太医便是首当其冲的替罪羊。 一场大好的寿宴,接二连三风波不停,薛府笼罩在黑压之下,已经有胆小的女儿家抵不住嘤嘤啜泣,更有官员请命离席。 “今日之事,非老夫所愿,谁要离席,便先顶了嫌犯的头衔。”薛太师威仪之下,鸦雀无声。 薛大将军上前一步,“诸位,今日之事突然,谁也不想,但请诸位稍安勿躁,韶王殿下中毒突然,下毒者必定还在府内,谁若借势闹场,薛某不介意送到沼牢,事后御状,我薛府一力承担。” “大将军所言极是,我等理应配合。” 说话的官员一奉承,后头接二连三都是表忠心的。 薛府之势,只怕事后御状都未必有用,与其现在得罪薛府,不如当个鹌鹑,说句不中听的,就算韶王不幸身亡,法不责众,他们还能留一条命,事后罪责,自然是薛府一力承担。 话是这么说,但是这个凶手何其毒辣大胆又心机沉浮,竟敢在薛太师的寿宴上下手,何况薛府今日寿宴酒水饭菜全是精查细别,竟然还能做的无声无息。 想到这凶手可能还在人群中,在场所有人都自危的找了角落躲着,再也不敢动弹。 宴会厅正中,留出的巨大空间,韶王容烁面容青紫地躺在地上,三名太医围在一旁,汗如雨下,眉目抽紧。 燕今跟着薛子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几近窒息的氛围将整个大厅包围。 第124章 锋芒毕露 众官员和家眷各寻了一处蜗居,忐忑惊慌却不敢动弹。 今日来席的,不说全部,至少有半数以上的朝廷命官,薛府的威压可见一斑。 见薛子印过来,薛大将军神色肃然地问道,“如何?” “虎啸军已经散去排查,只要还在府内,插翅难逃。” 凶手在虎啸军遍布的薛府都都无声潜入,甚至近身皇嗣下毒,并且选在穆柯丞不在京中的时间,其阴毒手段和缜密心思让人毛骨悚然。 韶王若真的死在薛府,代表北邺的俪妃,圣上的揣度,牵扯出来的利害,薛府哪怕通天,都免不了一场惊天动荡。 薛大将军深沉的目光从薛子印的肩头落在他身后的容煜身上,以及容煜身旁一直垂着脑袋的年轻男子。 方才在厢房他早有察觉,已经猜到若儿之事是出自容煜之手,只是这凭空冒出来的小子叫人生疑。 薛子印心思通透,看出父亲的疑问,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薛大将军的神色顿时有些意味深长起来。 不过眼下这情况,只要排除了嫌疑,他也没有心思管那些事。 “噗……” 还没反应过来,底下生死未卜的容烁猛的呕出一口浓血。 紧接着,在众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突然就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发了疯似的往死里勒。 “呃呃呃……” 他歇斯底里地嘶叫着,手背青筋暴跳,两侧脸颊肉眼可见地浮起蛛网般的红血丝,本就青紫的面容加上暴凸的眼瞳,披头散发形如修罗地狱爬上来的厉鬼。 周旁的几个太医方寸大乱,怵了一瞬,匆忙扑上来又扯又拉。 没多少武功底子的容烁此刻的力气却大如蛮牛,一副要将自己掐死不可的架势。 薛子印和容煜飞身上前,几乎同时间出手。 彻底失了控的容烁刷的一下,将纠缠的太医甩飞了出去。 他站起身,松开了脖子上的手,一双眼珠子被血腥的赤红遍布,森冷地瞪着飞上来的二人,拳头暴起,同时挥了出去。 容煜和薛子印惊险闪过,齐齐后退。 拳风扫过的空气,一排粉尘擦过。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同时浮起惊诧。 这爆发的力量,完全不像个正常人。 不止他们两个,远远看着的燕今也不由紧了面容。 这病症,这情形…… 如果她判断不假,容烁这股凶残的野蛮力量在毒性的侵蚀下只会爆发的越来越强,容煜和薛子印不能伤害他,更不敢下死手,只能靠躲避必落下风,可现在的容烁早已经是六觉尽失,和畜生没有两样,他的大脑中只有一个字,杀。 等到毒性蔓延五脏六腑,随血流侵入大脑,他就彻底变成了一个活死人,麻木的行尸走肉,杀人傀儡。 此毒和当初在北境的狂尸之毒异曲同工,但毒辣程度却有过之无不及。 而那边的容烁在屡次扑空了薛子印和容煜之后,暴躁升级,他蓦的抬头,猩狂的视线落向正对的主位上,沉然凝眉的薛太师。 不好! 两人齐齐动作还是晚了一步。 容烁的速度快的不可思议,正在下位的薛大将军几乎第一时间飞身而起,他擒住了容烁的胳膊,却没想到狰狞扭曲的容烁生生卸断了自己的胳膊反手将骇然怔忪的薛大将军撞飞了出去,撞翻了桌子的薛大将军看了眼手中握着的一节断袖。 他飞快抬眸,呼吸都快停了。 虎啸军分布四下,将各处官员庇护的滴水不漏,唯独主位处,疏忽到一个护卫都没有。 容烁的力量野蛮如同凶兽,却比凶兽更可怕,就连自残都没有让他减缓一丝的迟钝,他呲牙咧嘴地扑向急退的薛太师。 “啪!”容烁用卸断了的胳膊一掌将薛太师跟前的桌子捶的四分五裂。 怪力到让人触目惊心。 他踢腿飞身而起,如同一头猛兽,张开了猩红的獠牙,猎物便是近在眼前的薛太师。 “父亲!” “祖父!” “太师!” “唰……” 千钧一发,一道瘦小的身影在容烁即将冲上来的瞬间陡然横出,挡在了薛太师跟前。 目色冷然,锋芒如刃,指尖三枚银针蓄势待发。 清冷的瞳孔内倒映着丧心病狂的容烁放大的扭曲面孔。 近了。 更近了。 就是现在! 额心、喉口、胸中。 毫厘不差。 容烁跃起的身影轰的一声,在距离燕今不到一寸的距离,重重砸地。 燕今喘了口气,转过身,“太师没事吧?” 到底是见怪了大风大浪,薛太师几乎立刻就冷静了下来,他看向燕今正想说什么,却在对上眼前的眸子时,话峰陡然刹在了嘴边。 沧炼的眸子有沉痛的情绪一闪而过,他微抖着手,一瞬不离的看着她,藏在起伏情绪下的像是对另一个人的难以抑制。 燕今看着他朝自己伸过来的手,嘴角狠狠一抽。 躲还是不躲? 手停在她脸侧,兴许是看到燕今眼底的闪躲,薛太师醒了神,声音还有丝情绪未退的微哽,“孩子,你……” “父亲,可有受伤?” “祖父,没事吧?” “……” 话都没说完,燕今被一堆挤上来的人推到了后头。 太医蜂拥而上,急着给倒地的容烁把脉,蜂拥上来的还是一众官员,燕今抬头一瞧,看见人群中的容煜正朝着她这边而来,她顿了顿,远远看了他一眼,用口型说了句,“后会无期。” 看着他眼底燃起的暴怒,却碍于大庭广众无法发作。 燕今垂下脑袋趁着乱悄然退出了人群,沿着原路西厢别院的侧门离开。 银针上沾有她研制的解毒药汁,容烁的毒一时半会解不了,但不会有生命危险了,还需后续慢慢调理,宫廷内的太医自会将他照料妥帖。 但是她却没法再等了,今日情急之下,锋芒毕露,不仅将自己暴露在薛府背后的黑手下,也极可能引来当初追杀她的那伙人,京城,断然不可能留了。 至于容煜,人不错,长得也不赖,算的上良人,薛小姐温婉端方,大度善仁,两人天作之合,他若愿意娶是福气,不愿意娶她也没权力干涉,总之以后天各一方,后会无期。 第125章 计中计 出了薛府,燕今连药房都不回了,直奔胖大婶家。 天色不算太晚,燕今来的时候,胖大婶一家正准备安歇。 见她冷不丁进门,匆忙从床上爬了起来,“这是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燕今刚要说话,被帘布隔开的另一个房间,灵芽儿走了出来,“姐姐,我们是要走了吗?” 灵芽儿被胡锐所救之后一直住在野狼峰,因为身体的关系,她一直都是敏感自卑又超乎年龄的懂事,隐隐也知道胡锐的消失可能发生了不幸的事。 姐姐善良,带着她这个拖油瓶从来没有埋怨半句,但她隐隐也猜到,姐姐的身份不凡,遭遇一定也多凶险,有那么好的医术,长得又那般倾城姿容,便是最大的祸端。 所以哪怕在这户农家安顿下来,她也并不觉得安稳,时刻都做好了要离开的准备。 燕今心疼又歉疚地看了一眼瘦小的灵芽儿,蹲下身轻抚着她的脸,“是,我们要走了,这一趟可能会有点辛苦,灵芽儿可以吗?” 小小的孩子,懂事地用力点了脑袋,“姐姐去哪儿,灵芽儿就去哪儿。” 燕今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去收拾吧,我们马上出发。” 灵芽儿回了房,燕今起身从袖中取出两个荷包,胖大婶见状,立刻推拒,“使不得使不得,姑娘待我们家有恩,我老婆子怎么还能拿姑娘的银子。” 燕今执意拉过胖大婶的手,将荷包塞了进去,“大婶,这银子我不是白给的,此趟带妹妹来此,已经给您造成诸多不便,等我们离开,可能会有人来问,你便道我们已经离开,往北面方向走了。” 胖大婶不解也不敢多问,揣着手中沉甸甸的荷包,到底有些不安,“姑娘,这……这太多了。” “大婶拿着吧,这一个给您二老,另一个荷包劳烦您过两天帮我送到药房给掌柜,里头有我写的一些疑难杂症的药方和一些碎银,没有多少,权当感谢掌柜这几日的照顾。” 胖大婶见她态度坚决,只能无奈地点点头,“那姑娘,多保重。” 说完,灵芽儿也收拾好了东西出来,两个人,本来来时就没多少东西,后头置办的也就两身更换的衣裳,包袱小的干瘪。 燕今接过包袱,和胖大婶道了别,牵着灵芽儿往来时的反方向巷子离开了。 “姐姐,我们是要去南面吗?” 燕今看她一眼,笑了笑,“不,我们就去北面。” 只是多绕个圈制造个假象而已。 她既留了话给胖大婶,容煜定会猜到她是刻意为之,若要寻她定然就会往相反的南面而去。 夜深了,风声簌簌,察觉到身旁的小小身子轻轻哆嗦着,燕今脱下自己的外裳裹在灵芽儿身上,蹲下身在她腰间打了个结。 “姐姐,灵芽儿是不是拖累你了。” 燕今轻捏了一下她的鼻子,“姐姐一个人形单影只,孤单的很,如果没有你,姐姐孤零零很可怜,所以,别想着你拖累了姐姐,是你帮助了姐姐,因为有你陪伴姐姐很开心。” “走吧我们寻个落脚处,因为情况特殊,我们可能不能住客栈了。” “城门应该还没落锁,不直接出城吗?” 燕今往城门方向看了一眼,眸色微沉,转头微微一笑,“不了,姐姐今日累了,你陪姐姐先歇一晚,我们明日再走。” 灵芽儿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甜甜点头,“嗯,我都听姐姐的。” 她记得靠京郊不远,有座废弃的破庙,平日无人问津,是眼下最好的去处。 燕今绕了近路,只是刚拐出巷口,眼前一道黑影闪过,她立刻警惕,只来得及将灵芽儿拢进了怀里,脖子间骤然一痛便不省人事了。 淡雅的檀香味在屋内飘散,仔细一闻,又不像是檀香。 燕今揉着脖子醒过来,眼睛才睁开,她警觉地立刻坐了起来。 头发是散着的,女儿身已经暴露,她立刻低头查看衣着。 完好无损,身上也没有疼痛感。 悄然松了口气,她这才扭头打量起来。 布局简素又不失沉稳的房间,没有过多的累赘,一看便知主人是男子。 床榻相隔的屏风外,隐约可见一抹青色衣袍的男子端坐桌边,他端起茶盏的手因为屏风里头的动静停滞了下来。 随即起身。 燕今如临大敌,下意识探手摸上腰间,却悚然发现银针袋不见了。 男人步入屏风,和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慌乱撞上。 “我妹妹呢?” 满身炸毛的敌意让姬宸停了脚步,他靠在屏风旁,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口气轻讪,“我杀了。” 攥着被角的手蓦的收紧,她顿了下,松开,冷笑一声,“你抓了我却不杀,定是有所图谋,既然如此,更不会伤害我妹妹。” 姬宸垂眸,对她的冷静和聪慧很感兴趣,“那你猜猜,我图你什么?” “我一贫如洗,不图财,抓了我也不杀,不图命。”她笑着搓了搓自己的脸,嗤声调侃,“难不成还能图我这张其貌不扬的脸?” 男子定定看着她,一言不发,那瞳眸深处的光满是促狭的笑意,盯得燕今渐渐僵了脸色,头皮发麻。 她飞快扭头,屋内没有镜子,她下床揽了木架上的铜盆一照。 水面上照出了她暴露的真容。 燕今握紧了铜盆,心跳如雷轰鸣,但大脑却极快翻转。 这个男人认得她,甚至极可能已经识破了她的身份,这个认知让她想到了当初在北境边城掳走了她的黑衣人。 没有杀她,只一心将她带往京城。 她对燕府毫无威胁性,那么对容煜呢? 深吸口气,燕今转过身,目光冰冷地看着他,“不管你意欲何为,我已经和翊王府毫无关系。” “姑娘就这么笃定我是冲着翊王府去的?” 燕今冷静的扫过他,已经笃定,“影锦纱,是今年南楚为表友国献给大焱皇城,统共才十匹,皇上全都分了几位宠妃和部分皇子,你身上的外袍已经说明一切,如果我没猜错,我现在应该在大焱皇宫内吧,而你应该是某位皇子。” 第126章 交易达成 “翊王妃果然冰雪聪明,可比外头传的那草包蠢货燕府大小姐通透多了。”姬宸搓了搓鼻子,垂眸一笑,“但是你有一条说错了,我是皇子不假,但却不是大焱的皇子。” 燕今怔了一下,不是大焱的皇子,却穿着罕见的影锦纱,住着低调却不俗的宫院。 丰神俊朗的容貌,举手投足的矜贵。 她一顿,清亮的双眸蓦的睁大,“你是东疏二皇子姬宸。” 这个名字在京城内早已淡却,八年前大焱和东疏干戈大动,年少时的容煜凭借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以及沉稳果敢超越常人的睿智,在薛大将军被陷边境,救援不及的情况下,带领当时不到三万的亲训红甲军,大杀四方。 披荆斩棘横扫千军,那一战东疏大败,不仅俯首称臣,甚至为表心意,亲自将当时东疏才干最为卓绝的二皇子送进大焱当作质子。 此战落定,已经小有声名的容煜一跃成为实至名归的少年战神。 如若不是当初在翊王府,听秋乐提过一两嘴,她也想不到自己会碰上这么个毫无干戈的人。 不,她是没干戈,但是他和容煜的干戈大了去了。 “以姑娘的聪慧,该是想清楚其中关系了。” 姬宸低低一笑,朝着她缓缓走来。 看着他走过来,燕今往后退了一步,脸色还能维持镇定,“成王败寇而已,八年前那一战大焱若是输的话,一样会有皇子被当成质子送进东疏,二皇子抓我,实在没有道理。” “没有道理吗?”目光下落到她攥紧的拳头上,姬宸眼底的光更浓郁了,“姑娘这份医术还是一如既往,既能救人危难,也能杀人于无形呢。” 这个男人的敏锐度实在高的可怕,既然已经被发现了手中藏着的药粉,她识时务地松开了手,“容煜对燕家大小姐既无新宠,也无旧情,你拿我做威胁,不觉得太冒险了吗?” 他站在离她两步开外的距离,停住,“姑娘以为,我抓你只是为了威胁翊王?” 他低笑一声,听着有点自嘲的意思,“看来还是我的长相比不得翊王出众,让姑娘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印象?难不成她还认得这人不成? 等等,这么说来,这张脸确实看着有点眼熟。 一开始还以为是错觉,被警惕压着,更没有细想,现在想来,她进宫的次数屈指可数,除了离开皇城前慧贵妃的召见到碰上俪妃的暗算,就只剩下太后的谢佛宴。 谢佛宴! 有什么影像电光火石般穿过大脑,她眨了眨眼,惊愕地看着他,“你就是太医院门口被下了春药的男子?” 守在外头暗处的影卫差点因为这话,从屋檐上掉下来。 姬宸咳了一声,“这么说,也没错。” 敢情,绕了一大圈,是为了找她报恩来着? 燕今松了口气,大手一挥,豪气道,“我不是宫廷中人,也不懂阴谋倾轧,你是大焱皇子也好,东疏皇子也罢,对我来说都一样,我只是一个大夫,只会救死扶伤,所以不用谢,请放我和我妹妹离开。” 直接的这么痛快,让姬宸有点反应不过来。 但很快,他便想明白了,那日她被蚩族人抓走并不是形势所逼,而是将计就计,离开这明争暗斗的皇宫内院。 似乎在意料之中,但却依然惊喜。 她同他想的果然一样,并不贪恋权贵,爱自由胜过成为笼中金雀。 可怎么办呢,他都还锁在这座四面荆棘的牢笼内,孤单冷寂,好不容易有个能让这死气沉沉的地方恢复一丝生气的人,他怎么舍得放她走。 清隽的眉眼缓缓弯起,他笑得温润,“姑娘不妨听我说完,如果听完之后还是想走,我便让人送你离开。” 见他有条有理,进退有度,燕今倒也不急了,绕出屏风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听听。” “姑娘可想过,令妹身体虚弱,以姑娘的医术尚且不能医治,为何不留在宫内,皇宫内院,卧虎藏龙,多的是灵药灵宝,兴许能有法子试上一试。” 燕今抿着茶水的动作渐渐慢下来,姬宸佯装未见,继续道,“还有,姑娘既然想要逃离开某些人某些是非,皇宫何尝不是最合适的地方,那些人断然不会猜到以你一己之力,能进来大焱皇宫。” 燕今垂下眸子,看着杯中清澈甘冽的茶水中翠绿的茶叶细细漾动着。 此刻,不管是薛府的人,还是容煜的人只怕都已经找到胖大婶家中,定然都以为她赶在城门落锁前朝着北面马不停蹄地离开了。 就算心生疑窦,朝着南方去了也无妨,反正不可能猜到,她转眼来了皇宫内院。 而姬宸说的确实让她心动,她原知道皇宫内藏着许多珍奇异药,不说能根治灵芽儿的寒毒,但能调换她因为经济短缺而不得不用普通药材代替的抑制之药的某几味配方,效果肯定无可比拟。 而在这么庞大的药库里研制寒毒的解药,对她来说确实是极大的助益和诱惑。 “我想知道我妹妹现在身在何处?” 见她松了口,姬宸眉眼含笑,“姑娘放心,你对我有恩,我自然会厚待令妹,她如今在一处非常安全的地方被细心照料着,需要送药给令妹,我会让人来取。” 燕今点点头,想来姬宸应该没有将灵芽儿带进宫,她沉吟半晌,看着他道,“我留下来可以,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姬宸仿佛一眼看透,“我明白姑娘的意思,太医院我会帮姑娘安排好,只是要委屈姑娘,以您的实力如果锋芒毕露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只能做一个普通医徒。” 心细如尘的让人叹为观止,也毛骨悚然。 这八年,他绝对没有外界传的那般安分守己。 自然,也不信他那套掳了她来只是为了报恩的说法。 容煜对他来说,是辱国之耻,是夺自由之痛,一个从小便优秀无比的皇子,骨子里的傲气也不允许他俯底做小,他既然俯下了,那必定是为反弹憋足了劲儿。 她这个‘已故翊王妃’与其在外头提心吊胆被暗算,不如踏进虎穴,盯着猛虎伺机而动。 燕今看着他递过来的杯子,眸底的光色尽数敛下,轻轻一碰,“一言为定。” 第127章 吓死一屋子 薛府。 薛华晏刚踏进门,坐在太师椅上正掬着额头愁眉不展的薛太师立刻站了起来,形色迫切,“怎么样?找到人了吗?” 薛华晏难掩脸上的菜色,蹙眉摇了摇头。 薛太师一脸的喜色僵在了嘴角,摇摇欲坠地坐了回去,眼底眉梢皆是沉痛。 父亲的异常,让薛华晏面泛狐疑。 “父亲,那年轻人虽然救了您一命,但也不至于让你如此牵肠挂肚,孩儿自会再去寻,你刚受了惊吓切勿劳神伤身。” 薛太师沉沉叹了口气,“你不懂,我总感觉那孩子眉眼的模样和华裳很像……” 此话一处,薛华晏也狠狠怔住了。 “难道父亲怀疑,他是妹妹的……”薛华晏又惊又喜,“难道妹妹还活着?” 寿宴的时候,那人一直垂着脑袋,一副畏缩恭谨的模样,起初的怀疑大儿子已经解释清楚,他是容煜带来的,只当是普通随从,他也没再过问。 现在想起来,父亲差点死于韶王之手时,是那人毫无犹豫冲出去,挡在跟前,没有丝毫退缩畏惧,眼神凌然,扎入韶王身上三处大穴的银针最后被太医带回太医院,至今还没有确切消息。 但太医当场表示,韶王已经无性命大碍。 便是宫中太医也束手无策,这小子竟三两下就解决了这棘手之事。 他的果敢以及深不可测的医术断然不可能只是个普通随从。 是了,容煜! “父亲放心,那孩子是跟着啊煜一起来的,啊煜现下还在府内,我这就喊他来。” 薛太师抄起桌旁的茶盏砸在了薛华晏的脚边,气的胡子一抖一抖,“你个棒槌,早说是翊王的人,还用的着跑出去找。” 薛华晏抽了抽嘴角,干干一笑,这不是他也吓糊涂了,一时没想到。 “儿子马上去。” 才转身,曹操已经自己来了。 一起来的还有薛宜若和薛子印。 薛华晏刚要开口,已经坐不住的薛太师飞速起身,掠过了薛华晏直奔容煜跟前,急切道,“翊王殿下,敢问,那位随你一起来的年轻人叫什么?家住何方?家中人口几许?母亲是否在京中?能不能马上寻人过来?” 如果华裳还活着,却迟迟没有回家,那么便只剩下唯一的可能,她在坠崖时受了重伤,不是身体有了缺陷无颜回来便是脑子受了重创,将自己的家人都忘记了。 不管是哪个,他也一定要找回自己的女儿,不管用什么办法,也要治好她,弥补这二十年来的缺失。 他的掌心珍宝,消失了二十年,尸骨无存,这份悲苦和憾痛没有一刻不折磨着他,是他做父亲的失职,没有保护好妻女,才让自己的宝贝遭人胁迫坠崖失踪。 面对薛太师心急如焚的连环追问,容煜愣了半瞬,他的焦灼不比薛太师少一分,但他是有因可寻,可一向稳如泰山般镇定的薛太师竟然如此失控,这还是他头一次见。 只是因为一次救命之恩?不至于吧。 容煜刚要开口,才赫然发现,薛太师的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沉默了下来,认识她这么久,他竟对她一无所知。 不知道她家住何方,不知道她真名真姓,也不知道她父母是否健在。 他唯一知道的是,她有一手好医术,连阿满这个名字不是编的也顶多是个小名。 见他闷不吭声,薛太师更急了,“翊王殿下可否仔细想想,此人对老夫至关重要。” “是啊,啊煜,你仔细想想,我们必须马上找到此人。” 容煜沉默了会,才颇为无奈道,“太师,师父,不是我不答,而是就连我,也答不上这些问题。” “呵,真是有趣,你都在横梁上调戏了半天人姑娘,现在却来说,你连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薛子印轻嗤一声,“翊王殿下这流氓耍的手段真是高啊,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想负责任?” 这话说完,波浪可就掀大了。 “姑娘?她是个姑娘?”薛太师脸上的喜色几乎溢出来。 这么一想,若是个姑娘,她的眉眼几乎和华裳如出一辙。 薛子印不解敛眉,“祖父可是忘了,林佩玉经今日一闹,圣上不会让她有机会进翊王府了,那若儿就成了风头上的人了,容煜的作为怎么配的上若儿。” “子印,休要妄言。”薛华晏不悦提醒道。 就算不给他这个老子面子,好歹人家也是王爷。 都是玄机营出来的,这小子一对上容煜,就跟炮仗对上火,惯常的理智和肃冷都会跑的不见踪影。 像个寻衅的毛头小子,不是来场硬的就是挑上几句刺。 薛太师扫了眼大孙子,感叹自己怎么生了一窝的棒槌子孙。 他扭头看向容煜,“你可心属若儿?” 容煜还没开口,温软却坚定的声音先抢了白,“祖父,爹,孩儿不会嫁翊王殿下。” “这就对了吗。”薛子印笑得甚是欢快,“我的妹妹,自当配的起天下最优秀的男子。” 薛宜若半垂着眼睫,在薛子印刚说完的同时语出惊人,“孩儿心仪之人,是二皇子轩王。” 薛子印嘴角的笑都没来得及收回,就僵硬了。 不光是他,厅内在声落之后陷入一片沉寂。 “若儿,你看上那轩王?你可知他的正妃早夭,膝下还有一个福安小郡主,若是嫁过去,你便是续弦。”妹控薛子印第一个受不了。 他的妹妹善良聪慧,体贴又温婉,说句大不敬的,就是将来为后也当的起,怎么能嫁给一个已经娶过媳妇并且毫无能力保护她的男人。 那二皇子轩王容烯,是皇上众皇子中最默默无闻的一个,生母只是皇上醉酒时无意临幸的一名小宫女,因为身份卑微,连病死之后都没有正式封妃。 就连轩王那已经难产而亡的正妃,也是成年之后,皇上随手一挥就给指了,敷衍到堂堂皇子之尊,却娶了一个五品官员家的庶女为正妃,成了当时宫内最大的笑话。 这样一个透明的不能再透明的皇子,竟然被她妹妹看上了? 第128章 女娃就是要宠的无法无天 “若儿想的很清楚,今日坦白,并非是想让家里人为难,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我的心意,不管二皇子如何不受待见,此生,若儿都不会再喜欢任何男子了。” “丫头,今日这话爹当你没说完,回房去好好清醒一下。” 薛华晏虽然贵为大焱镇国将军,身携要职,手握重兵,但他一向看的通透,也不愿意子女卷入皇庭纠纷。 相比懦弱无闻的二皇子,他更看中异亲王容煜。 皇上如今龙体安康,可总有一日行将就木,夺嫡之争一旦打响,没有一位皇子能置身事外。 一个毫无保护妻儿能力的皇子,甚至不如一个普通百姓来的稳定安康。 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绝对不会看着她跳进火坑。 早是意料之中的事,所以薛宜若并没有退却。 如果没有差点失贞一事的刺激,她也断然不敢将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就这么宣之于口。 野心之余她远远没有和相爱之人举案齐眉相濡以沫来的重要。 意外和明天谁也不知道哪个先到,她不想再蹉跎在惴惴不安,羞于启齿的困境中。 自十二岁随娘亲进宫觐拜皇后姨母,在御花园众皇子的诗词竞比中,惊鸿初见了那抹皎月寒星般清冷的少年身影时,她的芳心就落在了十二岁,那方小地,那个少年身上,再也没有收回过。 那时她年幼,听过见过他娶妻,之后生女,锁在房内窃窃地哭,偷偷地痛,以为能就此死心,可自从轩王妃离世之后,她便知道,自己蠢动的心从没有停止过日复一日的滋长爱恋。 整个皇城,她深知只要爹爹和祖父开口,没有哪个男子能拒绝的了薛家的亲事,哪怕是那深宫之中,高不可攀的位置。 可她就是看上那个寂寂无闻的皇子,将那个人埋在心里足足七年,默默想念,默默依恋已经成了习惯。 轻轻吸了口气,她抬起头,切切看着父亲,“爹,往日你总教导女儿,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的道理,机会永远留给主动的人,女儿已经错过一次,不想再蹉跎下去。” 薛子印眉头紧皱,“若儿,你糊涂啊,我们薛家从没有看轻任何人的意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道理我们比谁都懂,爹只是不想你卷入皇宫内院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以后的事暂且不提,可眼下一旦你嫁进轩王府,多少红了眼的皇子世子会把矛头对向轩王,他没有强大的母族依靠,圣上的冷落便是最致命的利刃你知道吗?” “大哥,爹,从前若儿和你们想的一样,诸多瞻前顾后,可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如白驹过隙,若只活在未发生的忌惮中,错过的失去的东西代价只会更大,若儿不求爹爹请旨赐婚,若儿自己的幸福会自己去争取。” “若儿……” “行了。”一直没开口的薛太师扬声打断,沧桑沉慈的目光落在孙女身上,带起一丝激赏,“我薛家儿女,敢爱敢恨,敢闯敢干,当如是,若儿,你如果想清楚了,祖父答应你,但凡是谁都别想勉强你嫁给不中意的人,但是你想如何赢取轩王的心意,那就全靠自己了。” 薛宜若喜不自胜,“嗯,若儿定然不叫祖父失望。” 薛太师端了茶水,掩下老神在在地笑了,她这么出色的孙女,还用赢取,就是站在那里,估计轩王都昏头了。 “爹,你怎么能纵了若儿……” 薛太师抬眸扫了一眼儿子,随即将目光落在容煜身上,毫不避讳道,“你真以为皇上会把若儿指给这小子。” 笑嗤,“你小子这么冷静,估摸着早就猜到了吧。” 容煜上前一步,嘴角几不可查地挑了挑,“不敢在太师面前卖弄。” “少来。”薛太师用下巴昂了昂身旁的儿子,嫌弃地嗤了一声,“你这徒弟老早把你这前浪拍死在沙滩上了。” “现下屡立战功,这苗头皇上不压一压都奇怪了,还会把我若儿这人人抢的香饽饽拱手送给他,就是送了他敢要?” 薛华晏惊了一瞬,顿时真相了。 异子就是异子,连婚姻大事都能拿来试探,伴君如伴虎,哪怕忠心不二,依然敌不过一颗猜忌的心。 薛华晏有些心疼容煜,这孩子打小就努力,本事也强,仗义仁心,从没让他失望过,如果可以,他和若儿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想到这,薛华晏扭头满怀希冀地看向容煜,后者眼皮一跳,只听他不死心开口道,“啊煜,你对若儿也无意吗?” 他想好了,皇上来去就是忌惮他手中的兵权,如果能用手中兵权换女儿一世安稳,他也愿意,只要容煜点头,他英伟又俊朗,天天往若儿跟前带,就不信若儿能不心动。 这女婿知根知底,没有更合适的了。 薛太师无语,“你这棒槌,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爹,让若儿嫁给那手无缚鸡之力的二皇子,儿子真的不忍心。” 容煜无奈表态,“师父,徒儿真的不能娶大小姐。” 薛华晏一张粗犷的英武大脸生生憋的通红,随之,重重叹了口气,“你……算了,我不管了,儿子派人去找那姑娘。” 薛子印也膈应,他和父亲统一战线,相比之下那二皇子连容煜更不如。 但是他心疼妹妹,所以啥也不说跟着走了。 见人都走了,容煜更是迫不及待,行了礼转眼也便没了影。 薛太师哼了一声,转眸看向孙女,眼底慈爱一片,“若儿啊,你爹他死心眼,你别往心里去。” “若儿知道,爹爹和哥哥是心疼若儿,若儿会证明今日所选是对的。” 薛太师搁了茶盏,捋了把白须,笑了,“别说爷爷不帮你,这个月十五就是秋风簪花宴……” 薛宜若瞬间抬眸,满是惊喜,“若儿知道该怎么做了。” 薛太师笑得眼睛拢成了一条线,“咱们家就你一个女娇娃,女娃娃就是拿来宠拿来疼的,想干啥就干啥,不用顾虑,就算轩王以后对你不好,要打要杀都没问题,爷爷给你兜着。” 薛宜若抿紧了唇,看着眼前满目都是疼爱的老人,用力点头,“谢谢爷爷。” 第129章 出气筒 人都散完了,薛太师独自在厅堂内待了许久,才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进了房,他拉出床边的置物柜抽屉,里头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副画卷。 卷轴放在桌上,轻轻铺开了一抹十三四岁豆蔻少女的绝色容颜,纤白柔荑执一柄云锦团扇,巧笑倩兮,百花绕香。 哪怕略显青涩稚嫩,但清灵的眉骨,灵水的眸子,琼鼻樱唇,已经难掩其倾国倾城的姿容,怕是再多长几年,便如仙子入境。 “爹爹,您的丹青果然厉害,把裳儿描的跟仙女似的。” “爹爹的裳儿本就是仙子投身,是无上珍宝,是爹爹上辈子,上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女子清脆如铃的笑声在姹紫嫣红的百花园内漾开,仿佛天地都被染上了灵气。 宛如还发生在昨天的历历在目,清晰的笑容,拉着他的衣摆撒娇的娇哝模样,却在突然间,碎成了泡影。 满是褶皱的眼角渐渐泛出了红和湿,薛太师情绪悲恸,握着画卷的手颤抖成筛。 “裳儿……我的女儿……” 一滴泪砸在了画卷上,将女子的裙角湿濡开一抹粉,他慌忙抬手用袖子将那抹湿仔细擦干。 他的裳儿最喜干净漂亮,不能弄脏了。 他只剩下这唯一一副能惦记女儿的画卷了。 小心翼翼地将画卷卷起来,像是对待稀世珍宝般细细地握在手里,他深吸口气,对着空气沉沉开口,“夫人,若你在天有灵,保佑咱们的裳儿尚在人间,保佑那个可能是裳儿孩子的小姑娘平安无恙。” * “总算平安无恙了,你说,这韶王殿下要是有个好歹,师傅可怕是连脑袋都保不住了,我们太医院又不知道要被牵扯多少无辜人进去,吓得师傅这两日精神都不好。”两名医徒一边取着药草,一边说着小话。 他们身后竖着耳朵细细听着的燕今悄悄弯了嘴角。 活了便好,不枉她曝光一场。 “两位哥哥说的可是薛太师寿宴上发生的事?” 被打断的两人冷不丁地吓了一跳,扭头看了一眼这新来的医徒,极白净的皮肤,五官也极好,就是被眼角一大片的胎记将大好的容颜弄残了,见对方也是同道八卦中人,两个医徒对视一眼,嗐了一声,小声道,“可不啊,皇上因为这事龙颜大怒,已经下令禁卫军彻查此事,胆敢在薛太师的寿宴上行凶,暗害的还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六皇子,还想连罪圣上恩师,这要抓到了,不大卸八块才怪呢。” 燕今一脸怕怕,转而又小声问道,“我听说,韶王殿下当时被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救了,这人可找到了?” 两个医徒齐齐摇头。 “这要找到了可了不得了,师傅他们几个去了都是束手无策,那人只用了三根银针就压制住了,这事圣上得知了还想张榜寻人呢,最后还是薛太师拦下,如今寻人的事归玄机营管。” “要我说,这神医就是有派头,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估摸着可能是某位世外高人,救完了人就消失了那摆明了是不贪恋功名利禄。这医术我琢磨着可能都能和穆院正有的一拼,万一真被找到了,这太医院院首之位可就悬了。” 另一名医徒吓得脸色一白,见四周没人注意这边,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你是嫌命长了,这种话也敢堂而皇之在太医院说,穆院正医术精湛,那是实至名归的院首,这就不说了,他还是慧贵妃娘娘的旁亲,你这嘴再没个把门,等出了这院子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两人说完,突地将目光齐齐扫向燕今。 燕今利索地给嘴巴上了个拉链的手势,“两位大哥放心,小弟初来乍到,也想两位大哥多照顾,我什么也没听到。” 两个医徒笑了笑,“谅你也不敢,行了,师傅等着这批药材给各宫娘娘煲养神汤呢。” “唉,师傅着重交代了留一株百年人参给晴华宫的于美人,你去备好。” “百年人参,这可是妃位娘娘才能用的,这于美人是有喜了?” “可不是,这于美人进宫可没多久,肚子争气,我听着内侍院的公公说起,皇上打算簪花宴后晋于美人嫔位,这可是少有的恩宠,要是能生个皇子下来,地位估计都要追上四宫正妃了。” 燕今探出头,提醒道,“嘘,两位大哥这更不是咱们该议论的。” 两只瞬间警醒,“赶紧的,送药材去,一会儿师傅又要骂了。” “对对对。” 两名医徒端了备好的药急匆匆往药炉房方向走去。 燕今无语地翻了白眼,前一刻还担心脑子挂不住,后一秒立马忘记。 看来这太医院不仅是八卦聚集地,还是情报第一现场。 男人不嘴碎,碎起嘴来比女人还可怕。 倒是容烁的事让她想起了差点被遗忘的疑窦。 容烁所中之毒和当初北境狂尸之毒相似,而当初为了抓这幕后黑手,她可吃了不少亏和苦,如果不是她机智利用了席桧,可能已经死在容煜手下,现在细细想来,当初所说的背后娘娘,定是和这狂尸之毒有关。 也就是说,容烁的毒也极可能是这位娘娘所为。 有如此只手遮天的势力,原本她是怀疑过俪妃,但如今看来,未必是她,虎毒不食子,何况俪妃对亲儿子容烁当眼珠子一样疼宠。 到底是谁,既想置容烁死地,而且还选在太师寿宴上下手,显然是想连着薛家一起拉下水。 如果这双方都消失,助益最大的是谁? 燕今觉得脑子要炸,就连原主的记忆中对宫廷内院的贵人们所知的也少,毕竟才来燕家三个月就被潦草嫁了,能了解多少。 但是不抓出这人,又觉得仿佛置身在一个巨大的密网中,有一天这只黑手突然收紧,她便插翅难逃。 “喂,你!” 闻声,燕今抬起头,见是一名七品医官站在药材库门口。 她左右看了看没有人,一脸狐疑地指了指自己。 “说得就是你,赶紧地随杨太医去趟晴华宫,于美人犯着孕吐,心火旺,你机灵着点。” 她说呢,好事还能轮上她。 敢情个个都怕被炮灰,拎她这个新来的去当出气筒。 第130章 深宫暗流 内心很抗拒,奈何没有反抗余地。 既然被点上了,作为一个品阶都没有的医徒,只能遵命行事。 杨太医是太医院资格比较老的太医了,对宫内的条条框框摸得清楚透彻,一路上也提点了她不少。 燕今从他的言语中旁敲侧击了解到,这位目前宫内最受宠的于美人是朝中礼部侍郎家的庶女,闺名于佳婉,身份在京城贵女中只能算中低等,是前不久的皇子相看宴上,花了银子才钻进来的。 本身希望就是不大,到底架不住想要成为人上人的野心,不能捞个正妃,当个侧妃,或者贵妾良妾也是赚了的。 可惜到最后,各位皇子手中一人七块玉髓,没有一位递一块给她,巧的是,向来不参与这些宴会的圣上,当日偏偏就起了兴致,绕道过来瞧上一瞧,这一瞧,这位没有被任何皇子看上的庶女小姐,却被圣上一眼落定了。 听说皇上当时的反应极为怪异,怔愣了许久,等醒过神来之后,当场便赐了于佳婉美人封号。 在场众皇子,以及诸位闺秀,甚至筹办此次相看宴的月妃娘娘和娴妃娘娘,全都傻了眼了。 这之后,这位于美人可谓是盛宠不停,几乎日日翻牌,也难怪,才短短数月余,就怀上了龙嗣。 可到底是眼皮子浅的,进了宫之后便不再收敛,恃宠而骄,如今怀上了龙嗣更是变本加厉,近身的丫鬟公公日日承受无端灾祸,不是打就是骂,稍有点不顺心就发落到幽庭,更有瘆人的是,这月余她已经处死了不下五名宫人,落在头上的罪名都是微不足道的。 燕今心里有些发憷,这种女子形同暴发户,以前穷坏了,突然一夜之间获得了一大笔的钱财,不知道如何好好统筹规划,想着便是无尽挥霍。 深宫内宅,瞧瞧最上位的几位娘娘,哪个不是谨守本分,低调自持,这种女子,存活不了多久。 可眼下,她只有头皮发麻的份,怀孕的人情绪本就容易大起大落,加上这还是个本就嚣张跋扈无理取闹的主,她随时都会成为炮灰。 “小言,想什么呢,跟紧着点,晴华宫马上到了,你也不用紧张,听我的话行事,这于美人再乖张也不至于动太医院的人。” 啊满和燕今两个名字都没法用了,所以她化名岑言。 燕今点头,“多谢杨太医提点。” 说着,晴华宫已经在眼前,燕今垂着脑袋,提着药箱,谨慎地跟在杨太医身后,两人前脚才跨进了宫门,就和两名抬着担架的小太监擦肩而过。 燕今眼尖,那白布盖着的轮廓分明是个女子,一只死气沉沉的手臂在颠簸中垂挂了下来,上头遍布交错的红紫淤痕。 她皱了皱眉,这于美人当真和传言如出一辙,这肚子里还装着孩子,就敢这么肆无忌惮地鞭笞杀人,简直丧心病狂。 “别张望了,不是咱们该管的事别管,否则下一个被抬出去的就是咱们。” 燕今点点头,模样更谨慎了一些,心底的冷意也更浓了。 站在宫门外,有侍女进去禀报,只听了一声懒懒的轻声,侍女进来唤他们进去。 宫内绕着熏香,香味浓郁让一进门的燕今下意识蹙了眉,艾草? 艾草有止血温经安胎的功效不假。 但这于美人有孕不过月余,这么早就用上艾草了?多少有点古怪。 “杨太医,我们美人近日胃口欠佳,又被胎儿闹得慌,夜半总是梦魇,你快来瞧瞧,是否需要更换药方。” 杨太医躬着身走到软榻前,恭敬地跪在踏板上,小心翼翼搭上锦帕才细细把起脉来。 他垂着眸子,眼底神色忽明忽暗,许久才道,“美人这是典型的孕初期症状,老夫这就重新更换药方,这两日美人可换些清淡流食,切忌荤腥油腻。” 杨太医起身,躬着身退到了榻外才敢转身往桌旁而去。 于美人搭着侍女的手娇懒地坐了起来,她微挑着眉梢,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裙摆,“杨太医啊,本宫的身子一向都是你在调理,情况你最是清楚,这孩子可还稳妥?” 刚坐下准备写药方的杨太医惶恐地立刻站了起来,“美人放心,胎儿脉象稳健有力,老臣看诊过这么多有孕过的娘娘,也没有一位有美人这么好的脉象。” 这彩虹屁打的,段位高啊。 古人信奉脉象越强,是为男胎的可能越大。 既没有明说,又能悄无声息让于美人欢喜不已。 瞧瞧,果然嘴角都快挑上天了,可燕今的关注点不在她的得意上,而是她明明笑着的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快的不甘心。 不甘心? 既被圣上钦点,盛宠正隆,还怀上皇嗣。 样样都已经拿到了后宫三千佳丽望尘莫及的殊荣,哪来的不甘心? “啊言。” 燕今瞬间警醒过来,恭敬上前接过药方。 “拿好了药方,赶紧回药炉房将药熬好了给美人送来。” 燕今垂下的眸子极快地扫过药方,随即面无表情将药方塞进了袖子里。 “你先回去吧,我还有几句话交代美人注意。” 燕今明白地点点头,提了药箱小心退了出去。 黄芩,白术,黄芪,当归,全是温胎补血之药。 且不说于美人是怀孕初期切记大补,更何况,如杨太医所言,于美人的胎象稳健有力,何来固胎的必要? 她不敢逗留,心中不安,深宫肮脏,现代的宫斗剧还少吗,生活源于戏剧一点也不假,她要活命,就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马不停蹄往太医院而去,只是刚踏出晴华宫宫门没多久,就见青砖长道上,一顶金灿的龙辇远远而来,五爪金龙的图腾在阳光下庄重威严,睥睨霸气。 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所过之处,无声硝烟。 燕今眼皮一跳,匆匆往墙侧一退,跪地垂首。 帝王威仪哪怕隔着长长的甬道,依旧压力十足地扑面而来。 “皇上,求皇上为奴婢做主啊。” 晴华宫的外殿突然冲出一名披头散发的宫女,身后本来紧追而出的两名太监才一抬头就惊恐地跪了下去。 两人交接了一个阴森的目光被恰巧相隔不远的燕今余光扫了个正着。 第131章 九死一生 “大胆贱婢,胆敢惊扰圣驾。” 最前头的两名禁军当下抽刀,神色森厉如煞神,刀锋泛着尖光,却没有挡住宫女的一意孤行。 燕今心头重重一沉,为这位小姑娘默哀。 显然是刚进宫没多久,完全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不懂规矩,就算有泼天的冤屈,且不说圣上根本不可能会为一个低贱的宫女伤脑筋,更何况光是冲撞圣驾这一条,都够死一百次了。 但这样的勇气,不是走投无路也做不出来,说到底,燕今还是替她惋惜。 她约莫已经猜到,她想伸的是什么冤,从晴华宫跑出来,还直接撞到皇上跟前,除了于美人还能有谁。 但眼下于美人风头正劲,她这一出完全是九死无生。 只听‘砰’的一声,瘦弱的身子跪在了仪仗前,泣不成声,“求皇上为奴婢做主,晴华宫于美人草菅人命,残害无辜,奴婢的姐姐被无故打死,奴婢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就被抬了出去,姐姐向来温驯与人良善,断然不可能做不敬之事,奴婢求圣上做主。” 白安瞧了眼龙辇上掬着脑袋,阖着眸子,表情没有一丝紊动的天昭帝。 明白人地笑了笑,冲着禁卫挥了挥手,“于美人现下怀着龙嗣,不宜见血,打发下去别给她吵吵嚷嚷的就是。” “是。”禁卫收了刀,直接拖了人往旁边退开。 一行人继续前进,被钳制着的女子,挣脱不开禁军,目光猩红地看着前头离去的圣驾。 横竖不过一个死,姐姐和她从小相依为命,她们一起进宫不过半月,还因为被分到同个宫还是伺候如今最受宠的于美人而窃窃欢喜。 哪想到才短短半月,她们姐妹两个已经天人永隔,女子抖着唇,歇斯底里地嚎叫起来,“皇上,姐姐生前提过,于美人她腹中胎儿有……” 白安倏地冷眼扫了过来,站在他身旁的禁卫军腰间的长刀反手就飞了出去。 ‘刷……’一捧猩热猝不及防扑在燕今脚边,还有几滴溅在她的靴子上。 哪怕是黑色的靴子,可燕今盯着那处被溅上的红,好像整只靴子都红了。 寒意,淬了冰般,又冷又僵地爬上背脊。 ‘砰……’是肉体重重倒地的声音,女人散乱的头发扑了一脸,发丝缝隙中,那双死不瞑目的眸子正好和垂着脑袋的燕今对上,她抽搐着,脖子上血液狂涌,就这么在她身边渐渐没了生息,但那双眼睛却始终没合上。 不甘、怨怼、绝望。 “赶紧弄下去清洗干净了,别让腥味冲撞了于美人。” “是。” 白安的目光收回来,淡淡扫过角落里跪着的燕今,闲冷的声音像只是说了句趣话,“这个,也处理干净了。” 燕今浑身一震。 这个? 这一整条的长道也只有她一个跪地的下人…… 只因倒霉,被迫听到了不该听的,她冤到太平洋去了,这混蛋阉狗。 两股无可撼动的大力将她提了起来,抵在了墙上。 燕今瞠目结舌地看着方才飞刀的禁军,缓缓走过来,捡起地上那把刚刚沾完了血的刀对准了她。 刀锋上还渗着滴落的血迹,他高高扬起,燕今有一瞬间的大脑空白,突然扭头大喊道,“皇上洪福齐天,奴才有天大喜事要禀。” 前头仪仗无动于衷,就在刀锋落下,擦在脖颈跳动的脉搏上。 龙辇上的天昭帝懒懒地抬了抬手。 燕今大气也不敢喘,她能感觉到冰冷湿濡的触感清晰地擦在皮肤上,就在毫厘间,她也要和地上还没冷透的女子相携黄泉路。 “退退退。”白安见状,立刻指挥着抬龙辇的宫人往后退了几步。 天昭帝惺忪着黑眸扭过头来,像是没睡醒似的懒散地扫向被抵在墙上的燕今。 便是这一眼,深邃的眸光骤然一沉。 “松开。” 禁卫军立刻松开了手。 燕今挂着手,感觉两只胳膊快不是自己的了,疼的动弹不得。 打量没有停止,居高临下的目光犀利到让人背脊发寒,燕今垂眸不敢对视,掌心早已湿透。 许久,才听头顶上浑沉的声音淡淡落下,“喜事?朕倒是想听听,从你嘴里能说出什么天大的喜事?” 燕今绷着身子,缓缓跪了下去,“回禀皇上,奴才是方才随杨太医一起来给于美人看诊的医徒,奴才不才,在进宫前从老家大仙那学了些风水看卦之术,方才端看于美人天庭圆阔,印堂清亮,天仓饱满,唇色厚润,这一瞧便是多子多福之象,所以奴才判断,于美人腹中怀的是双生子。” “荒唐,端看你这三言两语就指于美人怀了双生子,你这小子为了活命,竟连这种无稽之谎都撒的出来,太医院那么多太医敢情还没你这半大仙能耐了?” “公公莫急,正因为太医院有那么多医术超群的太医,奴才才万万不敢撒谎,如今于美人这孕期不过月余,只需过了三月孕初期,太医便能诊出是否双生子。” “呵,我看你是琢磨着给自己多备点时间逃跑吧?” “宫闱之中,守卫重重,奴才一介医徒哪有那个本事逃出去。” 白安还想训斥,却听天昭帝低低笑了声,他心头一惊,立刻收敛了疾言厉色,扭头垂首。 “白安,朕倒是瞧着这小子有趣的紧,你瞧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哪里像假的?” 白安附和着干干一笑。 “多允他两月也无事,若真讨了朕两个皇子,朕便赏你天下第一嘴,如若你是弄虚作假,朕许久没见过‘醉骨’了,不如就拿你来讨个趣?” 醉骨! 这历史上闻所未闻的朝代,竟然也有这么发指的酷刑。 不能抖,天昭帝心思深沉,能坐上今日帝位必定眼神成精,她不能有一丝泄底让他发现端倪。 “行了,起吧,哪来哪去。”天昭帝揉了揉太阳穴,“白安,朕乏了,回吧,将带来的南海东珠拿去给于美人,让她好生安胎,可别怠慢了朕的双生子。” “奴才遵旨。” 直到仪仗远去,燕今跪的膝盖都没了知觉才撑着身后的墙颤颤巍巍站起身。 她摊开掌心,看着自己微抖的手指,才大梦初醒般,刚刚九死一生是真的。 她只有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制造一个双生子的假象不难,月份大后再造一出小产的迹象,流掉这个莫须有的孩子。 难的是用什么方法靠近于美人! 第132章 那个执念的女子 可眼下,她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马不停蹄转了身,她没有直接回太医院,而是绕了一处僻静转角,对着檐角方向小声放了个低哨。 在她忐忑不确定中,一抹黑影从后方冷不丁出现。 “姑娘何事?” 燕今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又不免松了口气。 姬宸没有骗她。 “有个忙,需要你帮一下,而且要快……” 随即往前一步,凑近黑衣人,谨慎地压低了声音。 御乾宫。 一名小太监从台阶下匆匆而上,来到殿外,附耳门口的白安。 白安听后,神色不明地挥了挥手,小太监离去,他拂尘一甩,便恭恭敬敬垂头走了进去。 龙椅后的天昭帝盯着一份奏折,眼神却心不在焉地出着神。 白安瞧了一眼,轻声开口,“皇上。” 天昭帝醒了神,将奏折合上放在一旁,又翻了一本,意兴阑珊地随口问道,“查清楚了?” “禀皇上,已经查清楚,这小子名岑言,来自临阳城一处农户,家中无父无母无兄弟姊妹,跟着城中赤脚大仙学了些医术,对占卜算卦也略懂一二,是前不久吏部新提上来的人,在太医院药材库当医徒,有点小聪明,一来便和里头不少人交好了关系,所以不难打听,派去临阳城的人也已经核实过了,和这小子说的倒是没什么出入。” 天昭帝低低嗤了一声,提着朱砂笔悬在奏折上,抬眸扫他一眼,似笑非笑,“既如此,咱们就等着这大仙的嘴是不是开了光。” 白安垂眸一笑。 天昭帝刚要下笔,一滴朱砂滴落奏折之上,晕开了一小片刺目的红,他盯着那抹红,竟又出了神。 “白安。” “老奴在。” “摆驾吟梅园。” 听了这三个字,白安极快地愣了一下,然后垂头应道,“遵旨。” 梅生傲骨,性坚韧,不屈不摧,凌寒独俏。 二十年了,皇上心中切切忘不掉的那株寒梅,历久弥新。 宫中有一处吟梅园,是禁地也是圣地,是宫内最妖娆的长盛之地,一年四季的梅花从未停歇过,日日梅香绕枝。 天昭帝站在落英缤纷的梅林中,望着深处的花瓣纷影,眼眸深沉缱绻。 他接了一片落下的梅瓣,红粉错落,娇嫩仿佛少女柔嗔的眉眼。 ‘容二哥,瞧这梅花多好看,不与百花争艳,不与天地争时,又俏又傲,只是可惜,马上要没了这满园盛景,又得等来年才能赏梅了。’ ‘容二哥,你是太子,爹爹说了以后你要成了皇上,会很忙很忙,定是没时间陪着我一起赏梅了。’ 少女嘟着粉俏小嘴,如水的眉眼透着惋惜,但很快又展颜欢笑,奔跑在纷飞的梅林中,衣袂飘飞,仿佛精魅般融进了红粉深处,化了花瓣随风而去。 有清湿的冰冷滑过脸颊,天昭帝喃喃低语,“以后再也不用等来年,容二哥许诺你每年都陪你赏梅,日日都陪你赏梅,如果你回来,只要你回来……” 他垂眸,无尽黯然,一声低喃,辗转着酸涩,“裳儿……” 白安提了件斗篷,仔细给天昭帝披上。 轻声道,“皇上,起风了,龙体要紧。” 天昭帝低低叹了口气,“白安,你说,是不是朕错了,若当年不许她后位,她又怎么会为了避着朕仓促离开。” “她那么向往自由,那么不拘的性子,又怎么会甘心困顿在这一方牢笼里。” 白安愁眉劝道,“皇上忧思,薛小姐只是天性烂漫,无意困束礼教,并非对皇上无意,她若知皇上对她心意,定会感念。” 天昭帝扣住身侧斜侧而出的一株梅枝,轻轻一折,便断在了手里。 “感念……” 这话不过自欺欺人,裳儿那般冰雪聪明,又怎会看不透他的心意,她心中从始至终念着的人都不是他,而是那个让他咬牙切齿的男人。 他深吸口气,将手中梅枝一寸寸拧断,娇柔的花瓣在宽大的掌心中被碾的粉碎。 “回吧。” “是。”白安紧跟在后,出了梅园还不忘叮嘱守在门口的宫人,“好生打点着。” 宫人点头。 薛小姐尸骨无存二十年,皇上幻念未灭,宫中娘娘万千,都脱不开一点,或眉眼,或形态,或五官,只要形似几分薛小姐,便成了后宫恩宠对象。 这份执念,也不知是苦了别人还是苦了皇上自己。 * 两日过去,燕今正愁眉不展于美人这么好大喜功的性子竟然这么按捺的住,念头刚落地,于美人这鱼儿自己游上勾了。 清早,她心不在焉地捣着药,就见一名宫女装扮的年轻女子进了药材库,“谁是岑言?” 燕今认得她,那日在晴华宫帮他和杨太医通报的宫女。 不止她认得,在场的所有医徒都认得,于美人恶名在外,所有医徒一见来人,全都以为燕今摊上事儿了,瞬间撤离了她身侧,有关系不错的,迟疑了半瞬,也退了几步,将她孤立在了一方明显的空间里。 毕竟在场都是没有官阶的医徒,性命在这深宫里是最不值钱的,谁都不想惹一身腥。 宫女瞧了她一眼,嗤了一声,“我们美人要见你,随我走一趟吧。” 放下捣药杵,燕今看了一圈四周,笑了笑,“有劳姐姐带路。” 一路上宫女一声不吭,却用余光时不时打量她,燕今也没有刻意搭话的意思,一直保持神秘高人的形象进了晴华宫。 她知道于美人找她什么事,上次碰上皇上就在晴华宫外不远,那两名小太监定是将话一字不漏地带给了于美人。 她就是赌了这把守株待兔。 宫女进去禀报完没多久,立刻将她请了进去,态度比来时的默不作声恭敬了不少。 殿内的香味比上次来时更浓郁了一些,也证实了燕今的想法,于美人肚子里的孩子只怕有滑胎迹象。 “你就是岑言?”纱帘撩开,于美人搭着宫女的手缓缓走了出来。 湖蓝色的裙摆葳蕤盛开,每走近一步,都像踩在莲花上一般,蜿蜒绽放,这样巧夺天工的手工裁制配上绝无仅有的衣料,整个宫内只怕都没几人。 看来天昭帝真的很宠爱这位于美人。 第133章 带你好看戏 “回美人的话,正是小的。”燕今垂着脑袋,恭敬做着揖礼。 “把头抬起来。” 燕今顺从地抬了头,几乎快占了大半张脸的胎记让于美人嫌恶地立刻拧了眉头。 她用绢帕捂了捂鼻端,想到什么,又勉为其难地松了几分眉眼,由着侍女搀扶到桌旁坐下,“本宫听说,你在晴华宫外碰上了皇上,还跟皇上信誓旦旦保证了本宫肚子里怀的是双生子?” 端起侍女递上的香茶,她捻着杯盖,小指漫不经心地挥了挥袅袅腾起的细烟,倨傲地冷嗤一声,“你可知,欺君之罪可是要掉脑袋的。” “小的不敢,小的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欺君,欺骗娘娘您啊。” 上回随着杨太医来时隔的远,又不敢随便张望,所以她并未真的见过于美人的真容,这一次是近距离真真切切见上了。 说实在的,这容貌哪怕盛装盛容的加持下,也并没有多惊艳。 她的姿色跳顶了也只能算中等,而且长相偏小家子气,比起她知晓的俪妃和慧贵妃,或体态或姿容或气质完全不是一个层面的。 要说出彩的,也就她嘴角那一抹笑开时,转瞬即逝的浅浅酒窝,多了几分娇甜的味道。 这样的女子,宫内应该是一抓一大把吧,不说别的,就于美人身旁伺候的侍女姿容都不在于美人之下。 一个在女人堆里早就周旋到麻木的帝王,难道真的有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可能? 容不得她多想,那头于美人又开了口,口气颇为愉悦,“本宫谅你也不敢,你既会医又会卜卦布风水,留在太医院那药材库太埋没了,即日起,本宫便把你提到晴华宫来伺候如何?” 如何?如今的她还能如何? 燕今‘喜不自胜’行礼拜谢,“多谢娘娘,小的自动竭尽全力为娘娘效劳。” 出来的时候,侍女的态度从喜笑颜开到三句中有两句是彩虹屁的刻意中一目了然。 这份险中求的富贵,如果不是狗命要紧,她真的不想要。 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物,在太医院那帮人瞠目结舌的目光中,她被客客气气带走了。 晴华宫很大,而且看起来于美人对她的话深信不疑,更准确的应该说,笃定她不敢拿性命做赌,所以她算是第一个头天来当差,就被分到了单人间下人房的唯一特例。 “你看着比我小些,往后我便唤你岑小弟,我是于美人在侍郎府内跟来的家生子,伺候美人许多年了,美人抬举你,只要你本分懂事,往后的好日子少不得你的,明白吗?” 燕今笑着点头,“多谢兰心姐姐,小弟明白。” 见她态度不错,兰心多瞧了两眼,着一瞧,眼睛都直了,这么近看,对着的还是没有胎记的那一面,竟发现这小子有张惊为天人的容颜,如果没有胎记的遮挡,这脸蛋,在宫内得成为多少达官显贵手中争抢亵玩的工具。 “行了,你收拾吧,今儿个也累了,晚上少出门,有事美人自然会差人来唤你。” “是,姐姐好走。” 看着兰心离去,燕今缓缓直起身子。 晚上少出门?是几个意思? 难不成这晴华宫晚上还闹鬼不成? 不管如何,她现在已经是泥菩萨过江快自身难保了,确实也没打算多管闲事。 简单收拾了一下,她觉得无事,就拎出几味从药材库顺来的罕见药材,仔细研究起来。 正殿主卧处,于美人刚饮下兰心呈上的安胎药,抬眸道,“那小子可有不妥?” “小姐放心,瞧着是个懂事的,而且应该不记得那日那贱婢临死前说的那些话。” 于美人擦了擦嘴角,不放心道,“你寻几个仔细点的盯一盯,这事万不可出纰漏,否则,你我,乃至整个侍郎府都会翻天覆地。” 兰心点头,“奴婢明白。” 应完又迟疑道,“小姐,圣上让东海公公来传了信,今晚歇在御乾宫,不过来了,殿外桌上摆着的是皇上让东海公公送来的金步摇,赏给小姐您的。” 于美人倒是平静,拾起梳妆台上的一只红梅簪别在发间,揽镜细细照着,“兰心,我美吗?” 兰心微微一笑,“小姐自然是一顶一的美人,要不然皇上怎么会对小姐盛宠不衰,流连忘返,这样的恩宠怕是连四宫娘娘都未必及的上。” “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往后可不准说了。”说是斥责,听着却毫无责备的意思,甚至有些志得意满的窃喜。 她拔下红梅簪放在眼前细细瞧着,并不是多出彩的簪子,偏偏那位在皇子相看宴的前一日找上她,并赠送了这枚簪子,告诉她,只要相看宴簪上,必定有意外之喜。 没等到皇子的相中,却得到了圣上的偏宠,还果真是意外之喜。 只是…… 她的手徐徐落向腹部,眼底的光晦涩了几分,这孩子到底是不能属于她,作为交易生下后便要送给她抚养。 她在宫内那般地位,竟然需要借用她的肚子要孩子。 可又为什么是她? 她挑着眉梢,看着镜中自己芙蓉桃面的模样,这便是雨露独宠的滋味,可这份隆恩又能维持多久,仅靠一支簪子? “小姐,不早了,奴婢伺候您沐浴歇息吧。” 于美人将梅花簪子压在了梳妆台上,捡起了另一只灿亮的金簪,赏心悦目的瞧着,“兰心,今晚还是照旧吧。” 兰心怔了一下,微微蹙眉道,“小姐,您这安胎药刚换没几天,要不然再等……” “恩?” 森冷的眼风让兰心哆嗦了一下,只好点头,“奴婢这就去准备。” 夜幕降落下来,晴华宫陷入一片冷寂,正殿的一扇侧窗不显眼的缝角处,压着一根极细的红线。 夜半人静,一向浅眠的燕今被屋内突然一阵冷风惊醒,她猛地睁开眼,看到光线稀疏处,男子端坐,一派清闲。 她坐起来,脸色难看,“好歹我也是个姑娘,深更半夜我要是吓的失嘴,你是想当刺客还是采花贼?” 空气中,笑声沉落,姬宸道,“我倒是想当采花贼,可你现在也没东西给我采不是?” 燕今被噎了一嘴,本不想理会,却听他又道,“不过,正殿于美人那,倒是采的正热火朝天。” 燕今眉头一蹙,“什么意思?” “带你看戏去。” 第134章 如果是你可以考虑救一下 还没反应过来,她被提了起来,转眼便钻出了屋,两三下飞檐走壁,只听耳边风声呼啸而过,两人已经落在了一处屋顶上方。 姬宸揭了一片瓦,冲着燕今昂了昂下巴。 燕今怪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后低头往下看去。 这一看,她登时睁大了眼珠子。 背影孔武有力的男子将娇媚的女子紧密压在梨木圆桌上,两人身上外裳还挂着,内里的小衣和亵裤却散在地上,呈碎片式。 若有似无的呢哝娇吟在房间飘散,旖旎淫靡。 “这现场的活春宫如何?” 燕今抽回目光,斜眼看着眼前男子言笑晏晏的俊脸,“你早就知道。” 是肯定句。 姬宸双手撑后,低低笑了一声,“我不仅知道于美人早和外男苟且,还知道,她肚子里的根本不是龙嗣。” 燕今凝眉,满脸不可思议,甚至觉得这人藏的深的有些可怕。 他在皇宫内来去自如,还暗中培养自己的暗卫,竟然没有在高手如云的深宫被任何人察觉,甚至将宫内那些不为人知的肮脏和阴暗拿捏的滴水不漏。 “拖我下水有什么目的?”燕今一脸愤怒地看着他,她真的一点也不想趟任何人的浑水。 “好玩喽,喜欢看你气急败坏的样子喽。” “不可理喻。”她想下去,还没站起就被姬宸扯了回来。 “知道下头的奸夫是谁吗?”他道,“禁卫军参将,武功不低,要是被发现了,我可不救你。” 燕今更无语了,“管杀不管埋是吗?我说要来看戏了吗?是你非要拉我来的。” 这么说着,身子还是怂包兮兮地蹲了回去,有些不耻道,“你好歹还是个皇子嘞,竟干这些蹲人墙角窥人秘事的小人之事。” 姬宸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可从来没说过我是君子,你知道这大焱皇宫,有多少这种肮脏,想知道天昭帝捡了多少人不要的破鞋吗?” 燕今翻了个白眼,“不想。” 哼道,“你让我看到这些有什么用?有本事你引皇上来晴华宫瞧瞧这龌龊才叫本事。” “我为什么要戳穿,我是东疏的人,你们大焱皇帝越是愚昧无知被女人耍弄我越是开心。” 燕今呵了一声,“你是不是太嚣张了,就不怕我去告状?” “你会吗?” 他突然毫无预兆往前拱了过来,燕今被这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后缩,撑在身后的手滑了一下,一块瓦片从原地滑了开,在她瞠目结舌的目光中笔直往下坠去。 完犊子! 探手一抓没抓到,身后的长臂比她更快,在屋檐角即将滑下去的瞬间,半空中抓住了瓦片。 他回眸,本来想抽回来的手看到她重重松气的模样,突然恶劣一笑,“我突然很想听听这瓦片落地的声音好不好听了。” 燕今头皮一麻,“你开玩笑的吧。” “反正我管杀不管埋吗,丢完了我就溜,谁也不知道是我。” 燕今看着他,突然森森笑道,“您当然可以溜,我今晚要死了,你今晚也活不了,我会在黄泉路口等着你。” 姬宸顿了一下,感觉到脚踝处威胁十足的银针,抿起唇突然一笑,“开个玩笑而已,这么当真,一点也不可爱。” 见他爬回来放好了瓦片,燕今这才收回了银针,冷笑着睨向他,“我还有更不可爱的,你要是觉得无聊完全可以来找我解解闷,是想全身麻痛无力大礼包,还是想头秃分筋错骨一条龙,更或者不举断子绝孙新品尝试,任君挑选。” 姬宸:…… 这还是女人吗? 哦不,就因为这独树一帜的横,才应该是他认识的女人。 姬宸扯了扯唇,刚想说什么,却见眼前的燕今倏的神色一凛,扑上来就捂住了他的嘴。 正殿的位置高,站在屋檐上的燕今一眼瞧见了半敞未关的晴华宫大门缝隙,一只小狮子狗挤了进来,没多久,外头长道上,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脆嫩稚声。 “糯米,糯米……你在哪里呀,我们回去了,快出来呀。” 声音停在了晴华宫门外,然后门被嘎吱轻轻推开了些。 月色下,粉雕玉琢似的小姑娘轻手轻脚地跨进门槛,浓厚的黑发扎着双髻,两个小肉团似的发髻上各自绑着一根垂到肩头的蝴蝶结红绳。 她穿着一身粉蓝色的轻缎襦裙,外头罩着一件坠着流苏的小袄子,走路的模样轻切又犹豫,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紧张地张望着,“糯米……” 她轻声又唤了一道。 屋檐上的燕今透着底下的光线,看到里头的男子已经套上衣服站起身,脸上有显而易见的杀气,提了长刀,冲着房门而去。 于美人匆匆笼起散乱的前襟,模样慌乱又带着狠厉。 “啧,月黑风高夜,倒霉小娃娃,明日就是一具冷尸了。” 燕今眼底发沉,一把抓住了姬宸的手臂,“你认得这孩子对不对?” 穿的料子不俗,而且还能在大晚上穿梭宫廷长道,不会是普通孩子。 姬宸事不关己道,“知道啊,福安小郡主,二皇子轩王家的闺女,可惜咯。” “她会被灭口。” 姬宸挑眉,“所以呢?” “你应该能救。” “救是能救,但我为什么要救?我要是暴露了怎么办?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我为什么要搭上性命的风险?”他笑起来,冲着他痞气地鼓了鼓后牙槽,“都说了,我是东疏人,最喜欢的就是看着你们大焱人杀来杀去,如果是你遇难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燕今无声看着他,突然动作,猝不及防擦过他身旁跳了下去。 姬宸嘴角的笑甚至没来得及收回,风声带过,他怔了一下,猛地扭头往下一看。 燕今从花圃厚草地上爬起来,顺便掏了一把泥,往脸上用力一糊。 意识到她要干什么,姬宸松了口气后嗤笑了一声,这女人,简直了! 燕今拐着腿飞快从里跑出来,拉住还在往前走的小女孩,飞快说道,“小郡主,糯米小的已经找到了,在外头,我们出去吧。” 第135章 福安小郡主 容婵歪着脑袋看她一眼,一张脸黑麻麻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她抬着肉乎乎的小手掏出自己的小手绢想帮她擦擦脸却被燕今抓住了小手,“没事的,回头小的洗洗就好了。” “你是谁,是这宫的下人吗?” 燕今摇头,“是轩王殿下让我来找你的,寻不到你,他现在很着急。” 这话出来,说不出的别扭,竟然有朝一日干起了人贩子似的勾当,听听这话,她要是孩子都觉得她不怀好意。 容婵却似乎并没有怀疑,笑起来的模样单纯的萌到人骨子里,“谢谢你,不过这里好像是丁娘娘的寝宫,父王说过要守礼数,既然进来了应该和丁娘娘打声招呼拘个礼。” 燕今在心里哀嚎,姑奶奶,命都要没了,还守什么礼数。 “小郡主,丁娘娘已经歇了不宜叨扰,我们还是走吧。” 容婵想了想,瞧他话里有些慌张,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那好吧,走吧。” “郡主想去哪里?”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没来得及踏出一步的燕今重重一个咯噔。 容婵倒是好奇,听见声音忙不迭扭过头,她不认得宫中的武将,但是她认得出禁卫军的衣着,于是咧开嘴甜甜一笑,“你是禁军叔叔吗?这么晚还要巡逻吗?” “是的郡主,末将正好巡逻到此处,听到有声响便过来瞧一瞧,郡主呢?可是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或者看见什么奇怪的事情?” 容婵小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许是被男人一身的阴森气怵到,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抓住了燕今的手,“我是来找糯米的,什么也没听到也没看到。” 其实她看到了,方才正殿还亮着细微的灯火,她才以为丁娘娘没有歇息想进来问一问有没有看到糯米,但是她刚推门进来那灯火便熄了。 她觉得奇怪,还没靠近,身边这侍从装扮的人就出现了,紧接着又出来个可怕的禁军。 相比之下,她更愿意挨着这侍从,她身上有股子淡淡的药香又像掺了点莲香的味道,让人很安心。 见容婵防备的动作,男子眼底的森光更沉了,“郡主,你身边这人一脸的黑泥十分可疑,方才末将听到她说是轩王殿下派来寻你的人,那真是巧了,我也是轩王殿下派来寻你的人,怎么没听到轩王殿下也派了另外的人,这人极有可能是刺客,快离开那人,到末将身边来,我带你去寻你的父王。” 容婵一言不发,眼底的光亮的不可思议。 父王今日根本不在宫内,是早上皇太祖母说想念她了,派了嬷嬷到轩王府接的她来宫内的。 皇太祖母留了她夜宿,她是看到糯米跑出来所以也担心跟着一起追了出来,前一刻还看见了糯米,一个拐角就不见了,不见的地方恰好就是这晴华宫。 这两人都在撒谎,她现在心里又后悔又害怕,想到皇太祖母早前特意叮嘱过她不可调皮跑到晴华宫这边,因为丁娘娘怀着身孕,不宜喧扰,就连晚上的巡逻都格外谨慎小声。 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毅然把手搭进了燕今的手里。 触碰到的那一刻,燕今能感觉到小丫头手心早已湿透,皇室子女,哪怕只有四岁,也比普通人家的孩子早熟太多。 小小年纪,已经懂得警惕和分辨。 “禁军叔叔,你误会了,这位是我轩王府的家仆,是父王身边的人,他涂的一脸泥就是为了逗我玩呢,看来父王应该很着急了,还让禁军叔叔帮着来寻我,那婵儿就不玩了。” 说着,看向燕今,“啊瓦,咱们快走吧,可别惊扰到丁娘娘歇息,回头父王该数落我不懂事了。” “是,郡主。” 大手牵着小手,朝着半开的宫门而去。 掌心间的汗水粘稠一片,有小丫头的,也有燕今的。 身后长刀一寸寸磨出刀鞘的声音如同死神高举的镰刀,燕今感觉背脊没有一处是暖的。 男人阴煞地凝着前方两人,本来打算带出去灭了口随便丢在哪处隐蔽之地,现在看来,这偌大的晴华宫,埋上两具尸体也不是不可以。 燕今沉着一口气目视前方,另一只手已经准备好了药粉。 情况紧急,她刚刚被姬宸带出来的时候身上只留了这一瓶,不能致命,只能让人一时睁不开眼。 拖到出了宫门,便是生路。 “郡主既然不信末将的话,末将只有先杀了这刺客再向你交代。” “跑。” 燕今将容婵一把推向了宫门口,反手撒出了药粉,男人下意识抬手一挡,粉末是进了眼睛,但燕今估低了他想杀她们的决心。 眼睛看不见,他凭着耳力扬起长刀直直挥了过来。 一颗石子从屋檐上疾风而来,砰一声打在男子手腕上,长刀落了地,叮的一声脆响。 紧接着不等男子重新拾刀,又一颗石子砸在了宫门上方的红瓦琉墙上,这撞击的声响刺耳又大,直接将不远处的巡逻禁军吸引了过来。 听到杂沓却规整的脚步声,男子恨恨扭头,囫囵擦了擦眼睛,凭着细微的光线跃上墙头,转瞬消失。 燕今憋了好大一口气,退了一步,抵在了身后的墙上。 身旁小萝卜头却比她还淡定,一双大眼睛惊喜又神奇地看着她,“小姐姐,你好厉害,又好勇敢。” 小姐姐? 燕今蹲下身冲着她招了招,见她走到跟前,她拉了她轻笑一声,“你怎么知道我是小姐姐。” “因为你的手和乳娘的手一样又暖又软。” 燕今:…… “那能帮姐姐保密吗?包括今天的事。”她耸耸肩,一脸无奈,“你也知道,我是下人,很容易没命的。” 容婵很认真地想了想,随即用力点头,“行,咱们互相保密,正好我也不想让皇太祖母担心。” “好了,能安全送你回去的人来了,去吧。” 容婵也听到了外头越来越近的声音,站在门口问道,“我要是还想见你,去哪儿找你呀?” 燕今笑笑,“我想你会去找你的。” 容婵当真了,笑着点点头,转头便跑了出去。 禁军来了,毕竟是晴华宫外,他们也不敢大声喧哗,燕今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但很快声音便渐渐远去了。 第136章 真是个小机灵鬼 她徐徐抬眸,扭头望向漆黑一片的正殿,隐约看见那紧闭的殿门后,有极浅的人影晃了过去。 如今的丁美人必定如热锅上蚂蚁,出不得门,又按捺不住。 后宫的水越来越混就是这种女人太多。 且不说怀着假龙嗣欺君罔上,便是如今圣宠如日中天,孩子都不稳固的情况下还能肆无忌惮招人进来苟且。 再不济也还是官家女子,掀了光鲜亮丽的皮面,淫乱一点也不比那娼窝里的妓子好上多少。 那个前几日被活活打死抬出去的女子,还有那个平白被禁军抹了脖子的女子,活生生的性命全都为这种寡廉鲜耻的女人买了单。 那男人经历了今晚必定战战兢兢不敢轻易出现,短时间内是断然不可能来了,而里头的丁美人不敢出来,也看不到刚刚外头的情形,恐惧会生根,只会在往后无尽的圣宠中日复一日如履薄冰地磋磨着。 多行不义必自毙,这是她该受的。 不过此地不宜久留,等外头声音散完了,丁美人肯定会有动作。 燕今匆匆扭头,才跨出一步,脚踝处一阵锥心的疼痛感,她蹲下身看了看脚踝,肿的快有包子大了。 刚才只顾着逃命,恐惧的情绪盖过了疼痛,竟然也没觉得多疼,现在连走也没法走了。 她抬头望向屋檐方向,姬宸悬空坐在檐角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吊儿郎当的模样显然在等着她开口求救。 燕今很想冲他翻白眼,但想到刚刚救了她一命的两颗石子,憋了回去。 她咬了咬牙,见他半天没动作,只好忍着疼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没走出多远,不远处的前方传来脚步声,隐约有光亮照过来,“那边有声音,快去瞧瞧。” 是兰心的声音,还有不少侍从,杂沓的脚步声来势汹汹。 丁美人大晚上招野男人,这兰心必定出了不少力,正殿外一个侍从都没有,只怕老早听到动静却不敢作声,这会儿必定起了疑心才装模做样过来查看。 “你们几个赶紧去正殿外瞧瞧情况,美人怀着龙嗣万不可有丝毫偏差,只要遇见任何可疑的,当场诛杀。” “是。” 燕今心中一惊,左右看了一圈,倒霉的是正好都是空地,连能躲的地方都没有,也就是灯笼朝着她方向亮过来的瞬间,风影倏然掠过。 兰心蹙眉狐疑,提高手中的灯笼。 “你们可听见那边有声响?” 几个宫女太监齐齐摇头。 难道真的是她听错了? 她正了正脸色,“行了,赶紧去正殿瞧瞧,方才禁军巡逻到门口,好大一阵动静,也不知道美人有没有受惊。” “是。” 如今于美人肚子中揣着惹不得的宝,一个月还总有几次身体不爽利,硬是不让房内留任何人伺候,深宫之中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事,知道的越少才能活得越久,宫人们心照不宣,就算心中有疑也断然不敢问。 被揽着半个身子的燕今悬宕在兰心头顶上的檐角,大气都不敢喘,她吓个半死身旁的男子却恶劣地低低发笑,“刚刚那股不怕死的劲儿怎么没了?” 知道他不会让她死,燕今胆子也壮了起来,“哦,那你丢吧,我也没图你救。” 姬宸:…… “生气了?” “不敢。” 她推开他,瞧着兰心一伙人已经走远,指着自己的房间道,“送不送,不送我自己下去。” 她摆好架势,就等着他一句不送再跳一次。 姬宸狠狠抽了抽脸皮,这女人,狠起来真是什么都做的出来。 叹口气,提了她三两下飞檐走壁,就将人放在了门口。 燕今瘸着腿直接推了门走了进去,站在身后的姬宸瞧了两眼,直接往她手里丢了一瓶药,“今晚上不太平,你这脚赶紧处理。” 她怎么会不知道,估计不到一刻钟,兰心就该带着人挨个来下人房查看了。 所以这脚得马上处理。 捏了捏手中的药瓶子,她没有转头,只扬了扬手,“谢了。” 顿了顿,她又道,“你身份特殊,宫中禁卫军高手如云,自己多注意点吧。” 听说姬宸距离离开大焱没几个月了,天昭帝为掣肘东疏国必定会百般刁难,不会轻易让他离开。 这种节骨眼上还敢到处蹦跶,也不知道是心太大还是真的太自信。 姬宸愣了一下,看着她进了门,关上,他才反应过来,邃眸半垂,嘴角若有似无的扬起了弧度。 一个大焱人,还是他最痛恨的仇敌翊王的‘前王妃’竟然关心他,深宫八年,从来没有人…… 呵呵,又讽刺却又太有意思。 他旋身,飞上屋檐,回头朝燕今屋门方向又看了一眼,转瞬便没了身影。 悄无声息回到却落轩,姬宸跨步而入,慢条斯理沏了茶,从暗处现身的行风恭敬回禀,“主子,玄机营出动了虎啸军,分散南北两面去搜寻那位薛太师寿宴上解了韶王毒的男子。” 姬宸随手晃了晃手中的杯盏,嘴角笑意讳莫,“真是个小机灵鬼。” 行风愣了一下,小心抬头看了一眼,随即立刻垂了下来,面容隐隐有几分惊悚。 这是对猎物产生高浓度兴趣时的眼神,依他跟随主子多年的经验,被主子盯上的猎物一般都不会有好下场,何况还是这种兴味盎然的。 “主子,还有一事,据属下查探,当日破了薛宜若和庆王容焰好事的也是这位。” “嗯。” 嗯? 行风突然猜不透了。 姬宸看了他一眼,淡道,“既有本事解了韶王的毒,又有本事救了薛太师的命,再加一条坏了我们的好事也没那么奇怪的。” 这苦心经营的一场局就被这么搅黄了,主子竟然一点也不生气。 那日薛府里外重兵,且皆是虎啸军,要知道他们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合欢香弄进房,引得容焰上钩。 这种机会不会再有。 这小小女子,能让主子情绪大变,让行风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仿佛一眼看穿了他。 姬宸不慌不忙地抿了一口茶,“慌什么,现下人在我们手里,就让容煜和薛府翻天覆地去吧。” 为什么听出了主子口吻中一股挺得意的味道? 行风摇了摇头,见姬宸心情挺好,突然想到另一件事,欲言又止起来。 “吞吞吐吐什么,有事就说。” “早前圣上让殿前伺候的东海公公来传了话,让您出席这个月十五的秋风簪花宴。” 话才落音,姬宸手中的茶盏应声而碎。 第137章 什么样的主子出什么样的奴才 堂堂帝王,除了这些下三滥的招就不会玩别的了是吗? 沉黑的眸泛起森冷之极的光。 秋风簪花宴,说好听点是宫中娘娘们组织的各家待字闺中的千金贵女们赏花,实则为各达官显贵家的公子哥召开的相亲会。 簪花宴会通过花枝多少选出最出色的闺秀,这份荣耀对女子来说就是一个跳台,对男子来说,等同于选菜品。 好吃的都想尝一尝,搭讪两句,合拍的兴许回头就有官媒上门提亲了。 往年盛京三姝中只有燕安语参加,所以她的夺的头魁最多。 今年燕安语已经嫁入皇室,但听闻这次,三姝另外两位不仅薛宜若也参与,就连嫌少出面,寡言少语的梅以絮都会出现。 这两位风靡盛京的闺秀,是多少男子的梦中佳人,外貌暂且不谈,光是身后的台面就已经够让人垂涎了。 薛宜若不用说,而这位梅以絮乃太医院正穆柯丞两大关门弟子之一,年纪轻轻已经习的一手惊人的医术,这便罢了,她还有一个身份是后宫慧贵妃娘娘的干女,身份贵重形同公主。 慧贵妃娘娘声名在外,温雅端庄,大度善仁乃后宫典范,便是皇上都时常盛赞不停。 她也是唯一一个没有留下任何龙嗣,却在圣上登基后二十余年也没有丝毫失宠的女子。 并且破了无龙嗣不晋妃的国律,不仅晋了妃,还是贵妃,后宫也没有任何人有异议,可想而知行事为人有多得体。 姬宸深吸口气,松了手,碎片落了一地。 天昭帝让他参与秋风簪花宴意图昭然若揭,芷阳公主都套不住他,还妄图那些庸脂俗粉能将他困在大焱。 “主子,天昭帝来者不善,若是没有个人定下来,只怕不会善了。” 姬宸抽过手帕,仔细擦着手心的碎瓷,嘴角发着笑却没有一丝过到眼底,“无碍,定便定,但是是妃,是妾还是婢还不是由我说了算。” 放下手帕,他起身随口道,“留两个人,盯着点晴华宫。” 行风眼观鼻鼻观心,“是。” * 晴华宫。 姬宸的药比燕今想象的还管用,刚抹上没多久,肿包就小了不少,她起身正想走两步,门口的敲门声响起。 “岑小弟,歇了吗?” 屋内她点了烛火,很淡,料定了兰心会来,只是没料到来的这么快。 “在呢,马上来。” 她站起身,只是慢走并不疼,她走到门口,用力蜷了蜷手心,这才拉开了门,“兰心姐姐,这么晚了还没歇啊?” 兰心的目光掠过燕今的肩头,落在木桌上散乱的药瓶子,眼神暗了暗,“你这不也没睡,这么晚了,还么多药,做什么呢?” 不善的目光扫到她身上,不动神色打量起来,“还是说,你哪里受伤了?” 燕今顿了一下,突的笑了,“姐姐真会说笑,好端端的怎么会受伤,我这不是瞅着没事干,想用药草研制点香粉给各位姐姐讨个好。” “哟,你还会研制香粉呢?”说着,目露好奇。 燕今和气一笑,“以前在老家为了讨生活学了点。” 她回头,就近抄了一瓶拔开塞子递给兰心,“本来是想给姐姐一个惊喜的,既然姐姐瞧见了,我也不好藏着掖着了,这瓶我已经研制好了,先孝敬了兰心姐姐,这可是我独门秘方,外头可买不着呢,香粉中掺入了我精心调制的药材,不仅能润肤养颜还能透过皮肤滋养经脉呢。” “是不是真的,有这么神奇?”兰心半信半疑地看着她,手上却不客气地接了过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沁人心脾的淡雅香味,瞬间便让她眼中泛起了惊喜。 她跟着丁美人,见识了不少好东西,香粉好不好,她一闻就知道。 这还是头一回,闻着这么舒适又沁心的滋味。 这小子,当真有两把刷子。 反手放进了袖子里,兰心假模假样地咳了两声,她扬起笑意,连说话声音和态度都和煦了不少,“岑小弟有心了,姐姐也不瞒你了,今晚上于美人正殿那头出了点事,姐姐我出来寻一寻,有没有可疑的人,你初来乍到,可要多留个心眼,别被歹人坑骗了。” 燕今一脸吃惊地瞪大眼,急道,“出了什么事了?于美人可安好?” 见她这副着急无知的模样,兰心眼底最后一丝猜疑也打消了,看在香粉的份上,好心劝了两句,“这宫中,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答的也别答,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懂吗?” 燕今立刻战战兢兢闭上嘴,一副顺从受教地感谢道,“多谢兰心姐姐提醒,小弟感激不尽。” “嗯,早点歇着吧,还有,那香粉……”她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回那桌上,不掩贪婪道,“就别给旁人了,都留着给我吧。” 燕今心中一嗤,面上却笑了,“小弟明白,余下几只等研制好了,一并给姐姐送去。” “懂事。” 兰心眉开眼笑,拿了好处,又得了燕今的保证,心满意足地扭着屁股走了。 燕今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冷峭起来。 什么样的主子出什么样的奴才。 呵,幸好她早有准备,不过一点普通香粉,掺入了几滴梦回香,多闻闻,会有一种致幻的感觉,长期涂抹,人会慢慢分不清现实和幻觉,时常觉得眼前有花有雪,如同做梦一样。 关上门,她坐回桌前,揉着脚踝骨,脸色渐渐抽痛起来。 站久了,又肿起来了! * 翊王府。 秋森灰头土脸地从外头回来,正好撞上正准备出去的秋乐和白英。 “哥,还是没找到人吗?” 秋森一言不发,难看的脸色已经说明一切。 “到底是何人,既能进去薛太师的寿宴,怎么又能无声无息蒸发掉了?” 白英想了想,道,“秋大哥,那人不说原是长春药房的大夫吗?那药房也没有消息吗?” 秋森摇头,“都是一问三不知,平头百姓,不好为难,而且这事主子压了下来,薛府有救命的由头,我们毫无干系,不好明查。” “哥,要不然你描个画像吧,我和白英是女子,方便行走长舌堆里,说不定能查到一二行踪。” 秋森点头,“这法子可行,我现在就描。” 第138章 拉郎配 秋森提起描好的画像。 秋乐看了一眼,不由凝眉,“哥,这是男子吗?怎么生的比女子还要瘦弱些?” 白英也凑过头来,“不光比女子瘦弱些…… 她顿了顿,“秋乐姐,你不觉得她的眉眼有点像……” 白英猛地刹住心中想法。 不可能的,她那日和娘娘亲自去的皇宫,娘娘便在宫中失踪了,那些人冲着娘娘而来,连她都几乎丢了性命,如果不是被不知名的人救了,早已和娘娘在黄泉相遇。 就连王爷都断定了娘娘已死,连衣冠冢都已经从北境带回来了。 俪妃,燕家,他们便是祸害娘娘的罪魁祸首,娘娘好端端在宫中最后被俪妃召见,怎么就会被擒为人质,说是在出宫的路上,可天下没有这么巧合的事。 她只恨自己势单力薄,无法为娘娘查明真相,报仇雪恨。 想到娘娘,白英心中悲涩,她从小孤苦,无父无母,哪怕后来进了翊王府的伙房也没被善待过,是娘娘救赎了她,不仅没将她当做下人看待,还待她亲如家人,给了她这辈子最大也是唯一的温暖。 那日进宫娘娘为了护她,自己留了下来,是她没用,保护不了娘娘,哪怕现在努力强身健体,练就一身武功,可娘娘也回不来了。 秋乐看她不言不语,眼底湿红,搭着她的肩头用力沉了沉,“别想太多了,你现在做的很好,没有辜负娘娘保你周全。” 秋森见两人情绪低落,抿唇叹道,“你们既是娘娘跟前的人,既然娘娘已经不在,以后便不要轻易提及了,这王府早晚会进来新的女主子,过去的便过去。” 秋乐扭头看着兄长,声音轻而沉,“哥,你不懂,娘娘是我们见过最好的女子,不管以后王府进来什么样的女主子,都比不得娘娘了。” 秋森不认识这位神秘又让一向不轻易低头的妹妹这般袒护的女子,但想到她曾为王府的付出和无辜的牺牲,多少有点同情。 “好了,不提那些,你们拿着画,赶紧去办正事要紧。” 秋森心头腹诽,不管已故的王妃娘娘有多了不起,也架不住主子只怕早已沦陷画像上这刁钻狡猾的女子身上。 秋乐点点头,刚接过画像,秋森突然想到了什么蹙眉道,“不要只盯着装扮,兴许,他不是以男子装扮。” 秋乐和白英对视了一眼。 秋乐道,“什么意思?” 秋森一言难尽,阿满在军中是黝黑皮肤,男子装扮,在北境小镇上又是女子装扮,虽然蒙着面纱,但身形婀娜,露在外头的肤色白润如雪,前几日在太师寿宴上,听闻又是另一张面容。 到底哪张脸才是真的,是黑是白连他都搞糊涂了。 “我只能说画像上之人是女子,但她狡猾无比,时常易容难见真颜,而且乔装是家常便饭,你们暂且拿着这画像,但凡碰上眉眼相似的都留意一下。” 秋乐和白英都沉默了下,女子,也便是说王爷为了一个女子大费周章,暗中查探? “哥,这女子,主子是否早就认识?” 秋森一句便听出了妹妹想问什么,神色肃然了几分,“秋乐,当日你在北境营帐放肆已经冲撞了主子,主子已经放过你一次,以后就算再有不甘也给我憋进肚子里,主子要寻什么样的女子,要娶什么样的王妃,不是我们能左右的,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明白吗?” 秋乐紧紧攥起了拳头,她不明白! 以前她心知主子困陷燕安语的青梅竹马之情,十几年如一日,便是再替主子不值也不敢说什么,可现在算什么,只是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女子,相识也不过区区几月,主子却要大费周章去寻,哪怕受限也要暗中查探,如此费心,如此特殊,真的只是为了帮着薛家吗? 那娘娘算什么? 为王府铤而走险,甘愿背负欺君之罪,到头来被那些恶徒擒为人质,无辜丧命,主子可有关心过一二?哪怕她当初百般恳求也置若罔闻。 如今便是端着衣冠冢进了宗祠又有何用,人都死了摆着给谁看。 秋乐心中悲愤难忍,瞧着画像上男子装扮的女子,那眉眼细看当真还有几分像娘娘。 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讽刺,越觉得难以忍受。 “白英,咱们走。” 身后的秋森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张了张,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不认识这位王妃娘娘,就如同秋乐不认识啊满,虽然她狡猾诡诈,但所行所事,如狂尸之灾,瘟疫之祸,甚至几次救了主子。 如今救了韶王,救下薛太师,化解了皇家和薛家可能的一触即发,这份能耐早已让他折服。 说主子沦陷,其实他也早已默认主子对阿满的非同寻常。 相比京城中那些手无缚鸡之力,只养在深闺之中胆怯懦弱的千金小姐,他更愿意接受阿满成为这王府的新女主子。 只不过,似乎人家并没那份心,也看不上这份荣华富贵。 出了房门,他朝着东院书房直奔而去。 还未踏入,便听到里头莫青砚老大的嗓门。 “将军,皇上这是怎么都不愿放过你了?” 秋森不明所以,进门又听莫青砚怒道,“给你丢一次那农里出来绣花枕头燕大小姐就算了,虽然这燕大小姐也不是真的如传言一般,那顶多是皇上看走了眼,也不会是他安排的好心,现在是怎样,又想故技重施随便丢个女人进来给你,当翊王府是什么?废物接收站吗?” 说的渴了,他端起桌上的茶水,一口气喝了个底,不解气又道,“你说丢就丢,为啥偏偏是那个林佩玉,这女人在京城可是臭名昭彰,前不久还因为在外仗势欺辱百姓连累林御史被弹劾,听说在太师寿宴上还极尽所能诋毁薛大小姐,这种刻薄嘴欠的女人要当了这王府的女主子,这王府还能安生?” 相比莫青砚的气急败坏,容煜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说完了?” “将军,你怎么还能这么冷静?”莫青砚不可思议,“你真要娶了林佩玉那刁女?” 第139章 是个男人就如狼似虎 “又不是让你娶,你紧张什么?” 淡淡扫他一眼,看着进门来的秋森,他问,“有消息了?” 秋森摇头,“不过已经描了画像,让秋乐她们去人堆里探探,阿满来京有段时间了,不可能毫无声息,周旁总有可以撬出话来的人。” 莫青砚不解了,“将军,去湖口巷里回来的人不说了,阿满朝着北面方向去了,我们为什么还在城中原地踏步?” 容煜一言不发,黑眸虽平静,却带着淡淡的凉意。 她留的口信,就是留给打探的人听的。 呵,北面,她定以为他不会轻易上当会去南面,实则计中计,还是会去北面。 可不管去哪一边,信的人最多走错,发现找不到自然会掉头去另外一面。 而万无一失绝对找不到的办法,那便是留在京中。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到底为什么,她要避他这般彻底,仿佛不仅仅只是因为他,而是在逃避什么豺狼虎豹,也许…… 她是真碰上了豺狼虎豹! “秋森,阿满身边是不是还跟着一名孩子?” 秋森点头,“确实,那胖婶子说了,那孩子体弱多病,所以阿满急着带人离开。” “找几个人,重点查一下这个孩子,兴许,她便是突破口。” “属下这就去。” 莫青砚看着两人,“不是,现在不是应该先解决将军你要娶林家小姐的事吗?那簪花宴可没几天了,你们都不担心吗?” 皇上让宫里的人将簪花宴的帖子都递到了跟前,他说呢,什么时候这种拉郎配的宴会还用得着圣上插手了,原来早就有备而来,来的人还带了口信,三言两语就将圣上的意思表达了清楚。 林佩玉这货,要将军来接。 算个什么东西! 他都看不上的女人,将军能看得上? 太膈应了。 莫青砚这一脸老母亲操碎心的架势让秋森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主子不想娶的人,你以为皇上真的塞的进来?” 以前是没有阿满,是谁进这王府都无所谓,现在是有了阿满,这便两说了。 “走吧,跟我一起去寻人。”秋森搭住完全还在状况外的莫青砚就往外拖去。 “唉,我还有话没跟将军说完。” “秋乐不喜欢婆婆妈妈的男人。” 莫青砚张开的嘴一秒闭了回去,“走走走,干正事要紧。” 容煜看着离去的两人,冷淡的目光落回桌上,那烫金的簪花宴帖子上。 这次的筹办人是母妃,为了控制他,连母妃都能利用,当真无所不用其极。 大掌压住帖子,缓缓收紧,褶出了深深的皱痕。 * 晴华宫。 “小岑,你觉得本宫今日美吗?” 燕今杵在正殿口,敷衍奉承信手拈来,“美人何止今日美,日日都这么美。” 于美人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皮子,从镜中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你初来乍到,昨晚睡的还安好吧?” 燕今微微一顿,很快便笑道,“劳美人挂心,晴华宫人杰地灵,处处都是美人福荫,只有养人的份,哪有睡不着的道理。” 闻言,于美人侧过描的精细的眸子看向她,仿佛是第一次认真打量她。 身量瘦小,但生的肤白滑润,若忽略了那碍眼的胎记,她微愣,竟发现,自个挖来的这小子,清俊无比。 媚眼如丝的眸子惺忪地微眯,掠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色。 孔武有力的男子尝多了,这种油面小生的弱书生样男子,真是让人心痒难耐。 舌尖轻滑过齿尖,于美人脆生生一笑,“你这么甜的嘴,跟调了蜜似的,哄的不少姑娘为你神魂颠倒吧?” 燕今:??? “美人抬举小的了,小的生的丑,半张脸的胎记,那些俏生生的姑娘见了我这副鬼样子,逃都来不及,哪有可能瞧上我这种人。” 于美人懒懒抬手,挡下兰心在头上梳理的动作,冲着燕今勾了勾手。 没有忽略方才这女人如狼似虎的眼神,燕今不由自主地有些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美人有何吩咐?” 于美人微微抬眸,坐着的角度刚好扫到她光润的下巴,一个男子,长得比女子还细腻,啧。 没进宫前,也曾偶尔听府内的嬷嬷提起过,那京都花柳巷子里养着专门供特殊癖好达官贵人们享用的小倌,个个柔弱俊美,对床地之间的奇淫巧计信手拈来,炉火纯青,惹的那些达官显贵豪掷千金,乐不思蜀。 眼前这小子,嘴甜手巧,而且相当机灵,也不知上了床是不是也有如此妥帖的本事。 于美人起了心火,越想越燥,怀了身孕后,这种空虚燥热的感觉时常席卷她,皇上虽然正值壮年,但到底不能和年轻强壮的男子相提并论。 想到这,于美人抬手,冷不丁抚过燕今的手背,被触碰的措手不及,燕今下意识缩了下,那处被碰过的皮肤瞬间蔓开了鸡皮疙瘩。 这女人,也太虎狼了,是个男人都不放过吗? 见她这反应,于美人嘴角的笑更浓谑了几分。 “别紧张,兰心一早上都在说你的好话,说你机灵手巧,又嘴甜懂事,我瞧着,也甚是合心意,来……” 她捏了支梅花簪递给她,“这是当日我与皇上相会时带着的,今日簪花宴,你来帮我带上,咱们也去瞧瞧热闹。” 听了这话,燕今慌忙退后一步,恭敬俯身,“美人万万不可,小的身份低微,既不是您的随行侍卫,也算不上晴华宫真正的下人,实在不宜出席如此盛大隆重的宴会。” 这簪花宴是这两日她听到最多的消息了,耳朵都快生茧了,几乎整个晴华宫的下人有闲暇时间便在讨论。 由着今年是慧贵妃娘娘亲自操办,加上盛京嫌少出席的三姝之二都来了,这消息一出,几乎所有官员家的公子少爷倾巢而出。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种场面就是麻烦制造场,宫斗便利点,不出点什么事儿才叫不正常。 更重要的是,她听闻几位皇子也在列,包括容煜。 跳出去的圈就没必要绕进去。 于美人瞧了她一眼,狭长的眉峰微微上调,“这宫内,从我晴华宫出去的人,谁敢置喙一二?你不想去,是真的觉得自己身份低,还是有不能说的原因?” 最后这句话的尾音明显阴沉了下去,仿佛燕今再说个不字,就是心虚有鬼。 前几日的事因为找不到可疑之人不了了之,但作为唯一一个新进来的下人,嫌疑自然最大,兰心被她收买了,不代表于美人毫无戒心。 抓不到这人,这就是一柄悬在于美人头顶上的利刃,以她现在的权利,就算不能确定那日外头的人是她,若要随便找个由头弄死了她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一番权衡之后,燕今深吸了口气,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谢美人抬举,小的但凭美人差遣。” “这就乖了,来,这簪子,你来帮我别上。” 燕今接了过来,匆匆瞥过,这簪子看似不贵重,但上头的梅花却栩栩如生,仿佛新绽而出的真物,但成色看,似乎有些年岁了。 于美人这般喜欢骄奢的人,竟然会留着这么成旧素净的东西。 压下疑惑,她轻轻簪进于美人盘起的发间。 不知怎么的,明明并不华贵的东西,别在于美人头上,硬是生出了一股浓浓的违和感。 她既没有梅花的傲骨,也没有梅花的清贵,她根本配不上梅花这般清冷深雅的花。 而于美人喜好奢侈华贵的饰物,身上的襦裙全是价值不菲,一脸的浓妆艳抹,偏偏簪了一支偏素净的普通梅花簪,她是想彰显这簪子的与众不同,好让众人知晓她是圣上最看重的女人。 却不知,这装扮和作为,只会显得可笑又不伦不类。 “真好看。”毫无自知之明的于美人一脸陶醉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你们觉得,我今日这装束,比那簪花宴的正主如何?” 簪花宴的正主? 那不就是慧贵妃娘娘。 燕今几不可查地抽了抽嘴角,这货,真的太膨胀了,哪来的自信竟然和慧贵妃比美。 这是能比的问题吗,光她今天这一身行头,都被慧贵妃那一个边角的气质秒到太平洋去了。 而且,如此堂而皇之地问出这话,野心昭然若揭,后宫得宠女人如过江之鲫,她就没想过兜转到现在有几个是能站稳脚跟的? 如此赤果果,她几乎已经预见她是什么下场。 带着极度不情愿的心情,她随着于美人一起去了秋风簪花宴的现场。 唯一好点的地方,为了方便交代,她换了侍从的着装,列进了晴华宫的侍从队伍中。 御花园内,虽然秋风已起,立秋跟前,可满园葳蕤丝毫不见秋风萧条,昨晚上一场清风飘雨,甚至将满园的姹紫嫣红浇淋出了一番生机盎然的盛景。 真是壮观啊。 燕今心中感叹。 感叹的不仅是景还有人,远远望去,衣袂飘香,一朵朵盛装打扮的娇花,丝毫不逊色这满园的真花。 或倚或靠,或娇或哝,掩面回眸,窃窃发笑,小女儿的娇怜彰显的千姿百态。 本来挺热络的气氛,因为丁美人一行浩浩荡荡的阵仗,顿时变得局促起来,所有人朝着他们望了过来。 第140章 恃宠而骄 丁美人扫了两眼,众家女子匆匆过来行礼。 这宫内新宠的于美人,听闻刚进宫没多久就怀上了龙嗣,皇上对她百般疼宠,若是能产下皇子,少不得要晋位份了。 这么好的福气,可不是谁都有的。 “都起吧,今日是好日子,各位小姐们不必拘束,本宫就是闷得慌,出来瞧瞧热闹的。” 说着,在或胆颤或艳羡的目光下,微微挺起毫无肚感的小腹,自鸣得意地噙了笑,目光一转,便看向了不远处的凉亭。 那处凉亭正中摆着精致的茶桌和糕点,帷幔飘飘,香炉袅袅,看着便舒适。 “咱们去那瞧瞧。” 守在凉亭外的两名侍女见人过来,小心对视了一眼,齐齐上前行礼道,“于美人安好。” 今日簪花宴是慧贵妃娘娘全权负责,因为有外男出入,历年来心照不宣的惯例,后宫未晋妃位的娘娘是不能随意踏入御花园走动的。 两名侍女是慧贵妃云锦宫的人,得体地说着话,行着礼,身子却纹丝不动挡在凉亭的入口。 于美人垂头睐去,眼眸微微眯起,“你们是哪个宫伺候的婢女?怎么?这亭子本宫是不能进了?” 其中一名侍女赶忙解释道,“美人恕罪,今日乃一年一度秋风簪花宴,皇上下过旨意,妃位之上的娘娘们才可入园。” 话音才落地的瞬间,一巴掌啪的一下就甩了上来,兰心活动着手腕骨,冷笑,“没长脑子就给你打打清醒,站在你眼前的人是谁不知道吗?” 被掌掴了的侍女不敢捂脸,咕咚一声就跪了下去,但挺着背脊,仍旧不改口,“美人息怒,但圣意难违,奴婢们只是奉命行事,还请美人恕罪。” 才说完,兰心的手立刻又抬了起来,还没挥下,丁美人慢悠悠地挡了下来,眉眼慵懒半垂地轻笑,“唉,做什么呢,我们是来瞧热闹的,又不是来找事的,别动不动就打人,显得我们有多跋扈似的,改明儿该有人传咱们晴华宫恃宠而骄了。” “美人说的是。”兰心恭维着退到一旁,丁美人慢条斯理地走上前来,看着跪在跟前的侍女,背脊挺直,不卑不亢,兰心的力道不小,哪怕脸颊肿的半高,也没有皱一丝眉头。 这么硬的骨头,看着更想掰折了。 涂着艳红丹寇的指掐着侍女的下巴,于美人俯身下来的笑又轻又冷,“妃位之上?你是觉得本宫身份低微,不够格的意思喽?” “奴婢不敢。” “本宫瞧着你倒是敢的很,本宫便是要进去,你又能奈我何?” 说罢,一脚踹开了这碍眼东西,便往那凉亭而去,侍女连滚带爬又膝行到于美人跟前,将头用力扣在地上,“美人息怒,实在是圣意难违,皇上若知晓了今日之事,只怕会龙颜大怒。” 她是云锦宫的人,今日若让这骄纵跋扈只会恃宠而骄的女人进了凉亭,占了上座,那便是对他们贵妃娘娘的羞辱,娘娘与人为善,待人亲和,可不是由着这些不入流的女人欺辱的。 于美人看着她,想着身后瞧着戏的众家小姐,连两个下人都能阻了她的路,她今日是来威风的不是来受气下脸的,耐心尽失道,“狗仗人势的东西,凭你也敢威胁本宫?” 另一名年长一些的侍女见于美人显然不打算善了的架势,跟着跪了下来,“美人息怒,小桃是新来的婢女,嘴笨犯蠢冒犯了美人,美人如今身娇体贵,万不可因为这等卑贱奴婢而动怒伤了身子。” “你倒是会说话,那行啊。”于美人撩了撩华美的袖子,指向凉亭正中那主位,狭长的眉眼微微挑起,“本宫现在乏了,想去凉亭里头歇一歇,那中间的位置刚好,瞧着挺舒服的,正合本宫心意。” 侍女脸都白了,这于美人跋扈之名已不是一日两日,今日仗着圣宠进了御花园便算了,小小美人竟丝毫不将簪花宴的负责人贵妃娘娘放在眼里。 “听不到我们美人的话吗?还不滚开,累着了美人,让美人肚子里的龙嗣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脑袋。” 两名侍女垂着头,却没有动作,显然是不打算妥协。 于美人见状,沉默了半晌,眼珠子转向不远处的荷花池,眼底的笑带着森森冷意,倏然转了话头,“今年的荷花池真是娇俏,都这个时节了,荷花还能开的这般粉艳。” 兰心附和着笑道,“美人有所不知,奴婢听闻最养花的便是美人肥,将这活人浸在这水下,埋成肥料这荷花就连冬日都能开的艳丽无比。” “是吗。”于美人一脸惊讶,唇角一勾便笑了,“那便埋吧,为贵人们的眼福泡成美人肥,也是你们的福气。” 两名侍女面无血色地瘫坐了下去,被兰心招呼了侍从往荷花池拖去。 “美人饶命,美人饶命啊……” 哭喊挣扎无济于事。 或近或远小心瞧着的众闺秀,多少也听见了一些,个个怵的如同惊弓之鸟,生怕下一个美人肥就是她们,整个御花园突然间静的只剩下侍女哭天喊地的挣扎声。 而相隔了一个荷花池外,被密密麻麻竹帘挂着的偌大长廊上,站着的全是官宦世家还未婚配的子弟们,他们刚听完天昭帝的训话,如今每个人手中握着簪花,正好赶了时辰来赴宴。 竹帘正中有约莫十公分左右的空隙隔着纱,正好方便他们将荷花池那头的情况瞧了个仔细。 本来赏花赏景赏秀色,既不辜负良辰美景,亦能挑选心中佳人,结果被半道杀出来的于美人搞得人人自危。 “好好的簪花宴竟要见人命,这于美人竟连慧贵妃娘娘都不放在眼里吗?”说话的是户部侍郎家的长子夏长盛,夏敏心的兄长。 话才出口,立刻有人打趣,“夏小姐刚入了卫平侯府,如今是世子妃,夏兄现在说话的气焰都大了,这是打算出去找于美人打抱个不平?” 夏长盛磨了磨嘴皮子,最后还是窝囊地憋了回去。 于美人位份是不高,但架不住圣宠正隆,而且还怀着龙嗣,他又不是个傻的,看着刀尖还要往前撞。 正说着话,长廊尽头,走来一道白色的身影。 那身影颀长俊雅,浑然清贵,众人定睛一看,立刻有人认了出来,颇为不屑地嗤了声,“呵,这大焱的贵门千金都不够世家子弟分的,连这东疏的人都想来分一杯羹。” 第141章 摊上事了 众家子弟对东疏的敌意是骨子里的。 四国鼎立,多年来,只有东疏和大焱硝烟最多。 这位在大焱皇宫住了近八年,透明的都快被遗忘了,竟然在今日这样的场合出现,真是唏嘘。 “二皇子这是腿骨子都在大焱住软了吧,想寻个大焱女子在大焱扎根了?” 有一必有二,“兴许是咱们大焱的风水养人吧,瞧瞧这二皇子,越发的软骨头了,也不知道东疏的皇帝知道自己最得意的儿子变成这副忘本又烂泥的德行会不会气死。” “怎么会气死,东疏皇子多了去了,皇帝早就忘了异国他乡还有这么个儿子了吧。” 一阵哄堂大笑。 跟随在姬宸身后便装的行云差点按捺不住怒火了。 姬宸却没事人样,笑的温润无害,“各位少爷说笑了,大焱的风水确实好,养的小姐们珠圆玉润,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在下早有心想一睹风采,今日有皇上抬爱,特许了在下出了却落轩,参与这次秋风簪花宴,自然却之不恭。” 此话一出,众人讪讪闭嘴。 抬出天昭帝,果然灵验。 姬宸寻了个僻静的地,隔着竹帘间的空隙,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开始搜寻某道身影。 很快,便看到了那人群中小心张望的瘦小身影。 这眼珠子滴溜溜转的,一看就憋着招。 姬宸抄着手,拇指抵在唇角,压着那丝忍俊不禁上翘的弧度。 荷花池那头,侍女们的哭喊声还没停歇。 兰心瞧了眼于美人不耐烦的表情,赶紧扬手招呼侍从,“你们几个去帮忙,磨磨蹭蹭的连两个侍女都收拾不利索,赶紧封了嘴丢下去,别吵到美人了。” 趁机出列的燕今拽着一名侍女,趁着拉拽的功夫垂头小声说了句,“姐姐莫怕,我已经在你生死穴下了针,一炷香的时间上来不会有生命危险。” 那侍女一听,慌乱的眼神匆匆看了她一眼,很快冷静了下来,手中被塞进了什么东西,只听身旁的燕今又道,“这丹药下水之后立刻喂给身边的姐姐,也能闭息一炷香。” 没有时间细问,怕被瞧出端倪,燕今拎起人直接丢进荷花池。 几乎同时间,“慧贵妃娘娘到,娴妃娘娘到,月妃娘娘到。” “刷拉……”水流溅起的声响哪怕隔了老远依旧清晰可闻。 要不要这么巧! 燕今心中一怵,却不得不反身便随着大流跪了下去。 刚俯下膝盖就听到身侧不远传来两名闺秀低低的窃语声,隐隐有压抑的窃喜和按捺的激动。 “天呐,几位未娶正妃的殿下都来了,这事先也没听人说起啊,不是几个月前才给皇子们办了相看宴吗?” “这还不好吗,七皇子良王,八皇子靳王,连二皇子轩王都来了,啊,我的妆容怎么样?头饰斜了没?快帮我瞧瞧……” 呱噪的燕今无语地挑了眉头。 僧多粥少的悲剧,唉,好歹还是大家千金,这么按捺不住。 “走在最后的,最后那……那是翊王殿下吗?” 燕今:…… 他不是已经被皇上指派了正妃人选了,只需要挑个称心的就行了,来今日这场合凑什么热闹? 脑袋下意识埋底了几分。 “哎哟,这是什么东西落了水?”生性不拘的娴妃娘娘远远听见动静,率先喊了起来。 娴妃乃是皇后母族旁亲龙国公家嫡女,身份上来说,还是皇后娘娘的表妹,龙国公世代枭雄,将才辈出,到娴妃娘娘这一辈,连女子都是巾帼不让须眉。 整个深宫,她的‘野性子’可是出了名的,惯会不按理出牌,也时常不把宫规当回事,偏偏皇上也纵了她,可作为四宫正妃之一,她自然有自己粗中有细的一套,第一时间将目光放到了身旁的慧贵妃身上。 见后者神色淡淡,她便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今日是这位的主场,她只是来凑热闹的,顺便给自家的棒槌崽子八皇子容灿寻个能凑合的媳妇。 于美人瞧着远远而来的阵仗,这么多人,而且个个身份贵重,一时间眼底难掩慌乱,但很快便镇定了下来。 将手缓缓搭在了肚皮上,她定了定神,笑脸相迎地上前行礼,“各位姐姐安好,见过各位皇子。” “安好就不敢当了,于美人好大的阵仗,上来就给我们来这一出炸水花的好戏?”娴妃娘娘笑容可掬,只不过出口的话就不太好笑了,“能说说,炸的什么东西吗,隔太远,我没太看清?” 于美人被狠狠噎了一口,只听说娴妃有一张刀子一样的嘴,利的叫人难以招架,这回算真正领教了。 身旁的兰心忙不迭解释道,“回娴妃娘娘的话,方才有两名不长眼的下人冲撞了美人,惹的美人怒气腹痛,这等不知颜色的贱婢,更是不能够让她们有机会在众位贵人跟前惹了不快。” “问你了?什么身份不清楚?你家美人是没有嘴吗?你算有颜色的好婢?” 跪在不远处的燕今差点被这灵魂连环问整的笑出声。 这娴妃,这性情,点个赞都不够。 于美人连忙斥了兰心两句,回头又笑道,“娴妃姐姐勿怪,我这侍女也是护主心切,惹了姐姐不快,我回头狠狠训了便是,若气坏了姐姐的身子,妹妹万死也担不起。” 娴妃丝毫不买账,“呵呵,我龙家女子可没那么娇气,动不动气坏,不像某些看似娇弱又偏偏心毒手辣爱装模做样的人。” 于美人被怼的一脸菜色,又愤又恼地咬着唇瓣,娴妃没有指名道姓,但有耳朵的人都知道她就是在说她。 月妃见状,轻声一笑上来打起圆场,“于妹妹勿怪,娴妃妹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心直口快惯了,你进宫时日还短,往后便知晓了,你刚怀上龙嗣,还是保重身体要紧,那些惹祸的下人拖出去训打一顿便是,今日这大好的日子,实在不宜见了脏物。” “月妃妹妹说的不错,丁妹妹如今身份贵重,可不能怠慢了,去凉亭那坐吧,本宫让人备了糕点和茶水。”慧贵妃温婉笑着,一出口,便是满满的关怀和体恤。 刚说完,慧贵妃身旁的嬷嬷神色难看地从凉亭处疾步而来,“娘娘,寻不见小桃和小竹。” 声落,丁美人的眼皮狠狠一跳。 月妃的脸色也变了,“是姐姐身边的小桃和小竹?” 慧贵妃的目光徐徐转向那早已没了泡影的池面,眉目微蹙。 荷花池不浅,有这说话的功夫,那两个婢女只怕早就溺透了。 第142章 不怕神对手就怕猪队友 “小桃和小竹?那不是姐姐贴身之人吗?”娴妃的眼珠子转的飞快,“姐姐,我去帮你把人捞上来。” 说罢,就提起了裙摆,身旁伺候的嬷嬷和宫女拉都拉不住,慌的脸色大骇。 “娘娘,不可……” 一众人手忙脚乱着,却见身后一道劲风急速擦过,连着正要提步飞起的娴妃都被甩过的风劲刮的趔趄一步。 黑影无声,转眼没入了水中。 “这……这谁啊,速度好快,是皇上派下护卫的禁军吧?武功好高。” 长廊上有人惊呼。 立刻有武将家的少爷急声反驳,“什么禁军,那是翊王殿下。”随之目露钦佩道,“不愧是大焱战神,来无踪去无影,有幸得见翊王殿下的实力,今日这趟簪花宴来的太值了。” 声一出,众人纷纷附和,皆是敬仰之情。 翊王殿下虽不是皇上亲子,但众人心照不宣,这异子可比皇上任何一个亲子都来的有本事。 封的这异亲王,实至名归。 不远处,被自发隔离开的姬宸默默听着,他扣住长廊上的栏杆,漆黑的眸微微低垂,掩住了里头晦涩不明的光,只手上的力道无声收紧。 姿势都摆好了的娴妃丝毫不觉尴尬地收回了提了一半的裙摆,抚了抚,扭头冲着慧贵妃笑道,“姐姐,翊王殿下看着寡言少语,可对姐姐当真孝顺至极。” 这利落的速度,这潇洒的姿势,他家这棒槌咋就没这个本事,她也想要这么一个棒棒的儿子,眼红死个人。 娴妃想着来气,回头瞪了眼自家生的圆润壮实的八皇子。 中看不中看的混球。 莫名其妙被瞪的八皇子:??? 慧贵妃眉眼微松,趣了一句,“当真应该让老四慢个一步,将这机会让给妹妹才是,省的妹妹跟本宫酸溜不快。” 娴妃也是直来直去无所谓,笑了一笑便将目光转向了脸色难看的于美人。 皮笑肉不笑的一声嗤,“于美人真是好大的威仪啊,明知道今日簪花宴是慧贵妃督办的,竟然敢这么大阵仗要打要杀。” 于美人浑身一抖便跪了下去,她一跪,身后的一群人全都跪了下去。 “姐姐恕罪,是妹妹年少不懂事,冒犯了姐姐,妹妹真不知道那两个下……婢女是云锦宫的人。” “呵,于美人这看人下菜碟的本事倒是叫我大开眼界啊。”娴妃笑的嘲弄,“敢情要不是云锦宫的人,死便死了?” “妹妹……妹妹不是这个意思。” “妹妹?给你两分脸面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也不瞧瞧自个是什么身份,懂事本分点给你一句姐姐妹妹是赏你的,就你这德行,比那些宫婢也高贵不到那里,回头要跟皇上告状受气腹痛尽管来,我龙意璇还没怕过谁,我今日就把话给你搁这了,有你这种恶毒心狠的母妃,你肚子里的娃也好不到哪里去。” “妹妹休要胡言。”慧贵妃冲着急赤白脸的娴妃摇了摇头,“于妹妹到底年少,这训便训了,怎好拿龙嗣开玩笑,瞧把人吓得,汤嬷嬷。” 站在身后的老嬷嬷立刻意会,走上前来将于美人搀扶了起来,仔细叮嘱道,“美人如今这身子不比以往,可千万仔细着点,宫内许久未添皇嗣,皇上可一心盼着呢。” 于美人战战兢兢地点了头,尾巴夹的严严实实。 嬷嬷的话倒是提醒了她,这孩子是她最大的武器,她是身份不高,若她的皇子将来大有作为,她还用在这里受娴妃这贱人的气。 所以这孩子,她不能给那人。 如今皇上宠爱她,只要她设法牢牢抓住皇上的心,她就能留下这个孩子。 娴妃瞧着她这幅欺软怕硬的德行,冷冷一哼便绕道走到后方,八皇子容灿见状,想上前劝两句,话还没出口,那头池水里突然传来了动静。 娴妃二话不说推开了自家心烦的儿子,挤到跟前来。 容煜一手一个提着不省人事的婢女飞身上岸。 而好巧不巧,他站着的位置刚好就刹在了燕今的脚步。 燕今头皮一麻,余光甚至能扫到他黑色的衣摆下方还在淅淅沥沥挂着水,因为挨的近,有几滴还溅在了她垂着脑袋的脸侧上。 不敢动,不敢擦。 慧贵妃提了裙摆急急上前,汤嬷嬷挡在身前,“娘娘,您身份贵重,还是让老奴来吧。” 她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吩咐身后的人,“去瞧瞧梅姑娘来了吗?没来的话,速去请一请。” 身后的宫人点头迅速离开。 慧贵妃看向容煜,眉心微紧,“煜儿,快去换身衣服,别着凉了。” 容煜拱手,“母妃挂心,儿臣这便去。” 步子朝前一踏,他突的顿了一下,扭头往身后跪了一地的人扫了过去,黑眸内的幽光乍起乍落。 是错觉吗? 慧贵妃抽了手绢擦了擦他头上的水珠,眉目温慈,“怎么了?” “没事。” “快些去吧,速去速回。” 说着,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头。 容煜点了头离去,和迎面而来的于美人擦肩而过。 于美人急着示好补救道,“贵妃娘娘,我的侍从便略懂医术,不如让他先瞧瞧吧。” 燕今:!!! 咬着牙根用力闭了闭眼。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这于美人干啥啥不行,拖人下水第一名。 月妃扭头瞧了于美人身后的一众侍从,不冷不热来了一句,“于美人的晴华宫当真是卧虎藏龙,竟然连侍从都会医术。” 于美人掩帕低笑,她等的就是这个台阶。 “不瞒各位娘娘……” 几乎是一瞬间,燕今便预感到了这坑货要说什么。 果然! “这位侍从不是别人,正是前几日断言妹妹腹中龙嗣是双生子的太医院中人,他在御前也保过言,想必也不敢说假话。” 于美人的话语中难掩沾沾自喜。 作为几位正宫妃嫔,龙嗣这么大的事她们不可能没听过。 这话一出,娴妃第一个笑了,“于美人动作倒是快啊,这人才在皇上那保过言,你便将人弄进了晴华宫,可真是巧的叫人纳闷,让人想不多心都难。” 百无禁忌是娴妃,当真是什么话都敢说,这话的帽子就扣大了。 于美人立刻就跳脚了,“娴妃娘娘若是不信,妹妹这便唤人来看诊。”于美人看了一圈,发现燕今就跪在跟前不远,脸上一喜,抬手便指道,“喏,就是他。” 第143章 惊喜从不失望 现场所有目光全都齐刷刷甩了过来。 燕今深刻感觉到自己的头顶好像变成了马蜂窝。 如芒在背! 瘦削的背脊,宽大的侍从服套在她身上,甚至大的有些架不住。 娴妃眸子微眯,声音透着淡淡的冷,“将头抬起来瞧瞧。” 也就是这一瞬间,千百种盘算极快从心底划过,她预估了在场她先前见过的人,只有慧贵妃和容煜。 慧贵妃只有一次叙旧,加上时间过去许久,脸上如今又布满胎记,想要忽悠过去并不难。 但是容煜呢? 得在容煜更衣回来前撤身。 深吸口气,她缓缓将头抬了起来,白净的巴掌大小脸,生的无可挑剔的五官却愣是被几乎半张脸的胎记挡成了鬼煞般模样。 娴妃嘶了一声,倒也没有刻意刁难,“你会医?” 都到这份上了,赶鸭子上架的燕今只能点头,“回娴妃娘娘的话,小的不才,略懂一二,原先在太医院做着医徒,得于美人赏识才有机会进了晴华宫当差。” “整个太医院太医都不敢妄言于美人肚里是双胎,你区区一个医徒竟然有这份神通?”月妃笑道,言语中却带着隐隐的讽刺,“便罢了,连皇上都信了你的话,那你必定是有通天的本事,想必贵妃娘娘身边这两个婢女的生死对你来说也该是小菜一碟了。” 这不明摆着刁难人。 要是活了是理所当然,要是救不活,她就是故弄玄虚,欺君罔上了? 慧贵妃忧心忡忡地开口道,“既然皇上和于美人都这般信任你,那你便试试吧,若是不成,你承认了本宫也不会怪你,但若打肿脸充胖子,耽误了救治时辰,可别怪本宫发落了你。” 闻言,生怕被连累的于美人立刻附和,“小岑,今日众位娘娘可都盯着你呢,你可给本宫瞧仔细了,务必将人给救活了,救不活本宫也救不了你。” 这一刻,有一万句mmp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长着一张背锅脸? 燕今徐徐抬头,朝着于美人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后者莫名地抿了抿唇,有些心虚地别开头,但别开之后,于美人又反应了过来不对劲。 她竟然对一个卑贱的下人生出一丝惧怕? 因为和于美人挂钩,她莫名其妙成了众矢之的,几位娘娘的敌意明显,就连一向和气善仁的慧贵妃都没有好脸色。 燕今心中发寒,深刻意识到,身份的悬殊将会给她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今日若救不活这两个婢女,她会成为慧贵妃无法动于美人给自己人找个公道的宣泄口,也会成为另外几位娘娘对待同流合污毫不留情的牺牲品,更会成为,于美人毫不犹豫推出去的挡箭牌。 “啧,真是个小可怜。”姬宸扯着唇角,意味深长地笑着,脸上却不见丝毫慌张。 “主子,需要属下去吗?”自家主子明明瞧着心情不错的样子,却又笑得有些瘆人,行云不确定开口问道。 姬宸目光不离地凝着荷花池对面那处,眼都不抬地回道,“不必。” 仿佛就是知道,她有着化腐朽为神奇,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办法。 毕竟她给的惊喜从来没叫他失望过。 无路可选的燕今恭敬地垂首,在短暂的一阵沉默过后,她低低应声,“小的,自当尽力而为。” 因为这话,娴妃的眼皮倒是抬高了几分。 慧贵妃已经给了台阶,这小子但凡窝囊一点求个饶服个弱便能保命。 骨头倒是有几分硬,倒是不知道实力是不是能称的起。 距离两婢女落水少说也有一盏茶多的功夫,对于不会泅水的人来说,早已溺毙死透了。 这小子当真是不要命。 可这份不要命倒是叫娴妃不得不高看一眼。 不服输,倒是不随于美人这没骨头只会找下人背锅的没用主子。 只见燕今微微抬膝上前一步,她靠近两名全身湿漉的婢女,伸手探向了脖她们脖子间,脉细虽弱,但还在跳。 她先前保命的法子是奏效了。 绷紧的眉眼微微松了几分。 能跳动便说明还能活,能活她便有法子让她们醒过来。 抽出腰间随身带着的银针,她俯下身,之间掠过,刚要提针却被于美人胆战心惊地喝住,“小岑,你只是区区医徒,却如此胆大妄为,若贵妃娘娘的婢女有个好歹,本宫可保不了你。” 燕今没有看她,只是嘴角的笑无声嘲讽。 “这小小医徒,也敢妄想行起死回身之术。”有在场的小姐见燕今自然而然地抽针,理所当然以为她在装腔作势。 “今日这小子的命只怕到头了。”私语声不大,但足够燕今听的清楚。 “能有下针的本事还能只是个医徒?真是不知好歹,还不如早早认了罪,兴许还能求得贵妃娘娘保全性命。” “……” 都是京城中上流世族的小姐,对察言观色,落井下石早就是信手拈来。 她们瞧得出燕今进退无路,既不能得罪几位高位娘娘,也不敢数落圣宠正隆的于美人。 燕今就成了被推出来,最恰如其分的替罪羊。 挡了于美人的罪,解了几位娘娘的不快,死得其所。 她们知道的,燕今比他们更通透。 她一生格言,便没有服输两字。 想要活命,从来都是靠自己。 两根银针飞快旋出指尖,她脸色冷然,手起针落不过瞬间。 “这花架子使的越是有模有样,等下那两婢女死了这小子便死的越凄惨。”长廊处,有世家少爷幸灾乐祸地笑了。 “我府内表兄便在太医院中任五品医官,可从未听过有这一号人物,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见了圣颜,还攀扯上了于美人,今日一见,瞧瞧那鬼魅一样的脸,那柴棍似的身板哪像个正常男人,定是个歪门邪道的。” 几人说笑打趣着,将人命当成了戏谑的谈资。 而此时,笑的最猖狂的公子哥,嘴里突然冷不丁地飞进了一个不明物。 他蓦的脸色一变,顿时双眼暴凸,面涨青紫地扼住脖子,现场瞬间乱作一团。 相比喧闹的现场,不远处站着的姬宸眉目淡淡,一脸事不关己,细看,深邃的眸底还有一丝冰冷的戾色。 第144章 风吹两面倒 现场一团忙乱,终于将这位差点被卡死的公子哥给救了下来。 可那团堵着喉咙的东西被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那公子哥揉着不舒服的脖子,一脸瘆慌,不仅是他,周旁的公子哥见状也膈应的不轻,个个肃了脸色,不敢太放肆了。 谁也没看清楚飞进嘴里的东西是啥,这就被咽了,谁知道是不是恶心腌臜之物。 “要不,还是寻个太医来瞧瞧吧?” “不用。”吞了东西的公子哥慌忙拒绝,这么难堪的事情要是被传散出来,他以后还能指望娶到上档次的妻子? 众人讪讪一笑,心照不宣,正想打趣两句的时候,却听到有人突然惊呼出声,“醒了,那两婢女醒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投向荷花池对面。 震惊、愕然、矛盾、难以置信。 只有姬宸面容清淡,笑意浅浅。 仿佛早在预料之中。 正看的出神,便装的行风从长廊口快速而来,看到姬宸飞快上前附耳低语了一句,“主人,准备妥了。” 姬宸顿了一顿,脸上的笑一点点沉落下去,远远瞧了眼荷花池对面的燕今,眸色沉沉道,“走吧。” 没人注意到他的离开,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荷花池对面。 出了御花园,便是四通八达的甬道。 姬宸望向通往太医院的长道,黑漆漆的深眸内敛着晦涩不明的光。 “主子,是否再考虑一下?” 行风和行云面面相觑,脸色紧蹙。 “梅以絮没有外戚背景,且性子无欲无求,不争不抢,是对天昭帝最没有影响的合适人选。” 能不能回东疏,全在她身上,所以不成也要成。 “你们先离开吧。” 两人只能点头,转眼便没了身影。 * 此时此刻的御花园。 因为小桃和小竹的苏醒,同样难以置信的还有现场围观的众人。 娴妃第一个挤上前来,瞧着两个婢女已经坐起来,狼狈地咳喘着,真真切切是醒过来了。 “真是神了。”她喃喃脱口,看向燕今的目光透出惊喜,“你这医术在太医院当个医徒也太过埋没了。” 燕今眼眸微垂,音色从容,“娘娘言重了,是两位姐姐福大命大,加上翊王殿下救助及时,上来的时候便没有断气,小的只是刚好误打误撞,幸不辱命。” 不卑不亢,应对自如。 低调沉得住气,懂得躲避锋芒,不贪恋功利。 娴妃退后一步,和月妃对视了一眼。 两人已然心中有数。 今儿个倒是让她们挖了个宝。 娴妃凑到慧贵妃耳边低语了几句什么,后者眉眼惬悦,轻轻一笑道,“你先起身吧。” “谢贵妃娘娘。” 一旁瞧着的于美人既不见慧贵妃封赏,也不见夸赞,按捺不住笑了笑,“贵妃娘娘,这小子一向机灵,又不爱出风头,惯会藏拙,妹妹也是瞧准了她定不会叫人失望,才敢让他给您的人看诊。” 这脸皮厚的都快赶上宫门口的城墙了。 娴妃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戏谑一笑,“于美人倒是好口才呢,也不知道方才一口一个胆大妄为,保不了是谁说的,现下是瞧着人出了风头,迫不及待想要揽功劳呢?也不想想,好好的婢女是怎么掉进水里去的。” 于美人被怼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好了好了,这插曲耽搁的够久了,咱们是不是都忘了今日的正事了?众家小姐怕是都吓坏了吧。”慧贵妃圆场了一句,笑道,“众位妹妹一起去凉亭坐吧。” 说着,温和地拉起于美人的手,“妹妹如今头孕三月最是需要谨慎,便坐本宫的位置吧。” 于美人愣了一下,差点压不住眼底的眉飞色舞,“多谢姐姐体恤。”话语中毫无客气的意思。 “姐姐,你这……” 什么东西,区区一个美人在簪花宴进了御花园已经是坏了规矩,竟然还敢恬不知耻坐上座。 慧贵妃笑着阻止娴妃,“都是自家姐妹,不拘这些礼,当以龙嗣为重,汤嬷嬷,再去寻两个软糯一些的垫子过来给于美人靠着,顺便多沏一壶皇上拿来的龙根茶。” “老奴这就去。” 月妃眉头微紧,“姐姐,这龙根茶可是雪域峰顶百尺之下挖出的龙根,百年也才产出不到十株,宫内统共也才得了四株,皇上那是心疼您的头疾才留了一株给您养身体,您自个都舍不得喝,怎的……” 慧贵妃笑的眉眼柔润,“无碍,再好的东西都是给人吃喝的,本宫都这把年纪了,头疾也是老毛病了,喝不喝也无所谓,于妹妹年轻,皇上看重,当是应该养好身子,往后还得多多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 月妃抿唇不语。 倒是于美人,差点被这接二连三的飞来横福砸晕了。 龙根她只听说过,连见也没见过,如此贵重的东西,皇上自当给了身边最为爱重的人,整个宫内,太后那有一株,皇后那也有一株,慧贵妃有一株,最后一株还存放在太医院,连皇上自个都没舍得用。 不愧是连皇子都没生一个却能晋升贵妃的女人,眼光就是长远,这么快就看清了形势,往后她必会一路得宠,早晚有一天风头盖过她。 未雨绸缪是对的。 毕竟她还这么年轻,而眼前这几个女人早已经徐娘半老,皇上只怕早就腻味了。 于美人眼中的得意丝毫没有遮掩,在慧贵妃的帮扶下,颇为倨傲地进了凉亭,坐在了上座。 底下议论纷纷,于美人掩着帕子,装模作样地笑了笑,“姐姐,你瞧这么多小姐们瞧着,妹妹坐这位置是不是有点不妥,要不然还是退居一旁吧。” 说着,便装腔作势要起身。 慧贵妃接过汤嬷嬷递上来的软垫,亲自放置在她座位的后侧,搭着她的肩头将她压回了位置上,柔声笑道,“妹妹多心了,规矩是人定的,都是自家姐妹,一心为了皇上,你腹中兴许还有两位皇子,万万不可有丝毫大意,只是挪个位置,妹妹尽管坐着,没什么不妥的。” 于美人受用无比,心安理得地笑了,“那妹妹就全听姐姐的。” 娴妃瞧她那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嘴脸,很大声地嗤了声,扭过头的瞬间,敏感地扫到了站在台阶之下,恭敬站着的燕今,半垂着的嘴角一丝极快上扬又被迅速压平的弧度。 这小子是在冷笑吗?她嘲讽谁呢? 第145章 争执 像是发现了极有意思的事情,娴妃挑起眉梢,掬起腮帮子,兴味盎然地打量起来。 慧贵妃对着身旁的汤嬷嬷低语了几句,汤嬷嬷恭敬地点点头,随即走到凉亭口,双手交腹,声音清朗道,“诸位小姐今日辛苦了,贵妃娘娘为诸位小姐备了厢厅歇息饮茶,稍后众家公子的簪花便会标上名讳由宫人送到他们选中的,觉得今日最倾心的小姐手中。” “姐姐,年年都是这般簪花好生无趣,妹妹倒是有个新想法。” 慧贵妃笑睨了一眼娴妃,瞬间看穿,“都是正经人家的闺秀,这一没媒约,二没圣意的,直接见面不合规矩。” 娴妃立刻反驳道,“哪里不合规矩了,我和皇上还是不打不相识呢。” 这话一出,第一个笑出声的便是月妃。 “哪能人人跟娴妃妹妹的不拘相比,妹妹还别说,如今皇上还记着当年头次碰上你,差点被你当成宵小打一顿的情形。” 这么说着,慧贵妃也忍俊不禁地捂了捂嘴角。 这段风月往事皇上提及的时候时常哭笑不得,在娴妃进宫之后,本来想讨个闲妃的名号,偏生皇上故意,给了个娴的封号,寓意娴静婉约,别成天上蹿下跳的。 到现在都十多年了,娴妃还嫌弃无比自己的名号。 三人说笑逗趣,格格不入的于美人一脸烦闷地咽了口茶水,转而笑道,“贵妃娘娘,妹妹觉得,娴妃姐姐的想法倒也别致,这簪花宴既是选出众家少爷心目中心仪的小姐奉上簪花,自当离的近才能瞧的清,若不然,给众位闺秀蒙上面纱也可。” 月妃笑了声,“姐姐,倒是可以一试。” 她抬手轻拍了一下慧贵妃的手背,慧贵妃抬眸看着她,脸色微顿了一下,恍然笑开,“既然诸位妹妹都想瞧瞧新花样,那便问问诸位闺秀的意思吧。” 娴妃长袖一挥便道,“哎呀,还问什么问,姐姐没瞧见她们个个心花怒放,暗中窃喜的模样吗?” 都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过来的,谁还不知道这些待嫁闺秀心中藏的什么心思。 今儿个听闻京城半数以上世家公子都来了,人数比起往年只多不少,加上几位皇子的到场,众家小姐只怕早已心猿意马,蠢蠢欲动了。 慧贵妃啼笑皆非地对汤嬷嬷使了个眼神,后者立刻绕出凉亭,招呼了两个小太监交代了什么。 “老八,别说母妃不帮衬你,拿着簪花下去,眼珠子给我放亮点知道不?选好了剩下的交给母妃。” 八皇子抽了抽嘴角,方正圆润的脸上满满的拒绝,“母妃,儿臣才十七,不如将机会先让给七哥吧,七哥十八了,刚好合适说亲的年纪。” 说着,就将一脸懵逼的七皇子扯到跟前来。 七皇子容煌生性拘谨内敛,生的一副玉面书生的清俊模样,眉眼间和生母月妃有些相似。 他愣了一下,“八弟打趣为兄做什么,你怎么不去打趣二哥。” 被拖下水的轩王淡淡看了两人一眼,清冷的眉眼无波无澜,轻声落定,“本王不娶妃。” 若不是父皇的旨意,今日这场合,他来也不会来。 可父皇为什么会让他来? 七皇子容煌被噎了一口,又把矛头转回了八皇子,“你我不过就差了四个月,我若是合适说亲,哪有你不合适的道理。”他挑眉一笑,“还是说,现场这么多闺秀你没有一个瞧的上?” 被戳中心事的八皇子容灿窒了窒,刚要开口,目光就被不远处走来的两道身影攫住了。 众人纷纷望去,脸上都出现了或多或少的惊艳。 站在下位的燕今也循着视线悄悄望了一眼。 传说中的盛京三姝之二,薛宜若并不陌生了,而最为神秘清冷的梅以絮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 清丽无双的面庞,素妆薄扫,如上弦冷月,皎皎眉眼,如雾似冰。 好冷的气质,却将锋芒收的恰到好处,反倒给人一种禁欲的诱惑感。 跟着两人身后一起来的,还有更衣回来的容煜。 一身绛紫的宽袍,跟往日一向干练的束袖劲装完全不同的风格,脱去了锋芒的冷锐,迎面而来的男子,浑身透着朗月清风般的矜贵,丰神俊朗的叫人屏息。 这么一比,这位不是真正皇子的皇子,不管气质还是相貌都比那几位皇子更像皇子。 “翊王殿下当真好英俊。” 站在燕今身侧的宫女难掩心动地低语,口气中满是激动。 “看看就成了,殿下这样文武双全,身份又贵重的男子,能做翊王妃的定也是了不得的闺秀。” 另名宫女小声接了一嘴,她们自然有自知之明,哪怕没有机会攀上这样的男子,能这么近距离地多看两眼都是赚的。 燕今在心中冷冷一哼,都是些只看的见外表的无知少女,她们哪知道这男人睚眦小心眼的一面。 “姐姐,你瞧着这几人多养眼不是,郎才女貌都是说轻了。”月妃笑趣道,“还是姐姐有福气,这般出众的翊王,也不知道哪家姑娘有这等福气,进的了翊王府。” 慧贵妃笑而不语,眸色流转之处,划过于美人的方向,那头早已经看直了眼,失态到就差将眼珠子粘在容煜身上。 她端起茶水,眉间笼着不悦,轻咳了一声,“煜儿,你便随着几位皇子一起去外座等着吧。” 容煜停在台阶之下,点头行礼,“是。” 绕道前,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扫过身旁站着的人,速度快的让人感觉不出那一瞬的停顿。 燕今背脊僵硬,大气也不敢喘,也许是本能的,她对容煜的注视已经习惯性的发憷,感觉人已经离开,她仍然绷着神经不敢松气。 “你两倒是来的巧,怎得走一路了?” 慧贵妃招了招手,两位小姐拾阶而上,走在近处的两人一个如同人间富贵花,一个如同迢迢水中月,各占千秋的姿色,却都是顶顶的无可挑剔。 薛宜若得体行礼道,“回贵妃娘娘的话,是在御花园入口碰上的以絮妹妹。” 说着,目光若有似无的扫过坐在几位娘娘后头用竹帘隔开的外座。 八皇子容灿激动的脸都涨红了,一把抓住了容煌的胳膊,“薛小姐是不是往这边瞧了?她是不是在瞧本王?” 容煌抽回了手,看着没出息的八弟,讪笑一声,“明明瞧的是本王。” 第146章 工具人实锤 “哼,薛小姐才看不上七哥这种弱不经风的男子。” 容煌从善如流,“难不成还能喜欢八弟这种一身腱子肉的,本王要是女子吓都吓死了。” 容灿气急,“本王那是健壮!健壮懂不懂,将来能保护妻儿,多有安全感,总比七哥这种看着就知道手无缚鸡之力好。” 左一个弱不经风,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容煌也来气了,“行啊,八弟这么自信比为兄强悍,不如咱们去比一场,本王让你知道谁才是真正中看不中用。” “好啊,比就比,谁怕谁!” 坐在中间的轩王容烯,左右耳朵都经历着咆哮袭击,还能保持面无波澜,淡定无比的神色。 听到两位弟弟要因为一个女子干一架,他一手一个将人压在位置上,“今日簪花宴,两位皇弟还是不要叫贵妃娘娘为难。” 两个蠢蠢欲动的皇子僵持了一会儿,纷纷哼了一声,相看两相厌地扭开头。 只不过才半晌功夫,容灿又扭了回来,“二哥,你说,方才薛姑娘瞧的是谁?” 容煌也不落人后,“对,二哥你最公正,不用怕伤害八弟的心,大声告诉他实话。” 容烯揉着太阳穴,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在看四弟。” 倚在外座栏杆,正抄着手的容煜听了这话,非常顺手地接了甩锅,气定神闲地迎视两位皇弟的目光,挑眉道,“没错,薛小姐在看本王。” 两位皇子顿时不服气地昂起了下巴。 容煜不动声色地看回去。 外貌?比不过。 武力?打不过。 撇撇嘴,下巴全都收了回去。 外座隔地并不远,两位皇子争辩的声音也不小,娴妃噗嗤一声乐了,“看来薛小姐怎么都得做一回我皇家媳妇儿了。” 薛宜若似是而非地轻扬了下嘴角,也没有辩驳,这反应倒是将几位娘娘看怔了。 这薛姑娘,敢情真中意了某位皇子?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劲就必须要较一较了。 汤嬷嬷捧了两块面纱递给两位小姐,温声说道,“众家少爷已经过来,薛小姐梅小姐请随老奴去御花园那边吧。” 薛宜若和梅以絮齐齐行了礼告退。 两人一走,外座的帘子立刻被撩了开,容灿圆润的脑袋探了出来,“母妃,儿臣也去了。” 娴妃嗔怪了一句,“你这棒槌,刚刚不还推三阻四的不肯选。” 容灿干干一笑,“现在肯了。” 拎了簪花,人就跑了。 容煌见他跑了,自然不肯落后,倒是比老八多了几分耐心,匆匆交代了两声,“母妃,贵妃娘娘,娴妃娘娘,儿臣也过去了。” 慧贵妃笑着摆摆手,扭头望向竹帘之后,“轩王也过去一并瞧瞧吧。” 那头沉默了半晌,只听清淡寡然的声音响起,只有恭顺,毫无情绪,“儿臣这便过去。” 既是父皇和慧贵妃的意思,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容烯起身出来,容煜顺手搭了他的肩,“我随二哥一道。” 冷霜清月般的眉眼松了松,隐隐闪过极淡的笑意,容烯点头。 御花园长廊处,两名小太监带着众位世家少爷们徐徐而来。 而在场的诸位小姐早在他们来之前,已经蒙上了宫人们送上来的面纱。 这场面,让燕今顿时觉得喜感无比。 比现代电视上某档超火的相亲节目还要有意思。 这些公子哥躲在长廊那头只怕看了也不是一时半会了,该瞧的都瞧仔细了,现在才让小姐们佩戴面纱遮的不是容颜,而是怕她们太激动,脸上的表情兜不住吧。 燕今刚起了一丝戏谑的心思,下一瞬她就笑不出来了。 她瞧见走在了队伍最后的人,竟是姬宸。 慢悠悠地懒散而来,姿态还挺惬意。 他不是没几个月就要离开大焱了吗?为什么还来参加这种变相的相亲宴? 思绪一转,燕今瞬间就想明白了。 整个大焱,最希望姬宸回不去东疏的人便是最高位的那位,姬宸现在也无力反抗的人。 他是被迫的。 她撇了撇嘴,若不是好歹了解了几分这人,光看这兴高采烈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多想找老婆。 宫人们捧着托盘,列队站在众位小姐身旁。 众家少爷开始送上簪花。 意料之中般,只有寥寥无几的小姐托盘上放了孤零零的一两朵。 剩下的几乎全压在薛宜若和梅以絮身后的托盘上。 满的快要溢出来。 身后的宫人都拿的相当吃力。 最后除了几位皇子,只剩下容煜手中的一朵,以及姬宸正捏在手中把玩着的一朵。 “当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娴妃抿了口茶水,感叹了一句,目光不经意转向下位的燕今,突然扬声问了一句,“那谁,岑言对吧。” 被冷不丁点名,燕今还反应了一下这名字是自己时匆忙出列,“小的在,不知娴妃娘娘有何吩咐?” “我问你,你觉得翊王殿下会将簪花给哪位姑娘?” 当然是给燕安语啊,可惜人家心中白月光已经嫁了,剩下的女人对他来说给谁都没差吧。 娴妃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眼皮轻掀,精利的目光透了袅袅细烟落在燕今身上,“想清楚了回答。” 自打容煜进了御花园,这小子的目光就纠缠了许久,虽然她足够谨小慎微,但总有细枝末节逃不过她一个习武之人的敏锐。 以她的经验,这小子不是认识容煜,就是对容煜有什么想法。 不管好坏,总得探一探。 察觉到娴妃不像是开玩笑,燕今心中咯噔了一下,沉吟了半晌才机警道,“翊王殿下乃人中龙凤,给的自当是才德兼备的小姐。” 娴妃显然不吃她这套太极,“问你就答,我要听准话。” 燕今抿了抿唇,刚要开口,却听娴妃先一步堵话,“你若猜错了,可是要受罚的,不如就拿你试试我亲自酿的太乙酒。” 燕今:…… “娴妃妹妹作何要为难一个小小的医徒?”月妃笑趣道,“翊王的心思他一个下人怎么明白,你这罚的好没道理,何况娴妃妹妹酿的太乙酒整个宫内谁人不知,那可是出了名的烈性,一杯都足够让军中那些孔武大汉手脚发软个三五天,他一个瞧着身无四两肉的医徒,小心醒不过来了。” 一旁的于美人咬唇,心中不快,眼底的不悦就更明显了。 这娴妃分明是在针对她连带着针对她带来的人。 第147章 各怀心思 娴妃笑了笑,刻意忽略于美人脸上愤懑的神情,笑得越发明媚,“贵妃姐姐,月妃姐姐,妹妹只是想试试,这小子既有本事算准了于美人腹中双生子的奇况,想必对于简单的人心揣测定是信手拈来吧,他既能让姐姐云锦宫的人起死回生,医术这般了得,妹妹实在好奇的紧,她的那套风水玄说是不是也一样厉害,就算猜错了,最多也就是让他歇个几天罢了,难不成于美人片刻都离不开这小子?” 做贼心虚的于美人立刻急赤白脸地反驳道,“娴妃姐姐休要污蔑,小岑只是方便给本宫把平安脉以备不时之需才留在晴华宫,姐姐这话未免太过诛心。” “没有就没有,这么大反应做什么,既然也不是非他不可,试他一试真水平又何妨?” 于美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最后脸色难看地咽了回去。 站在台阶之下默声垂着脑袋的燕今算是看明白了,今日这工具人,她是当定了。 合着娘娘们无聊无趣,竟拿她来消遣了。 见众人没意见,娴妃又笑了,听在燕今耳里,颇为讽刺,“岑言,想好了吗?” 有她想不好的余地吗? 她扬眉,淡然一笑,“小的不才,既得各位娘娘信任,小的便斗胆猜一猜翊王殿下的心思,若是猜错了,能饮上一两杯娴妃娘娘亲酿的好酒,那也是小的天大的福分。” 若真只是一两杯酒的问题倒是好办了,只怕她这一嘴落定,生死也决定了。 能在四宫正妃之位上稳坐十几年,这几位娘娘没有一位是真的憨傻无知之辈。 容煜如今的处境看似风光,其实比姬宸好不到哪里去,圣上既舍不得放弃这颗强大的棋子,又不愿被他功高盖主,掣肘左右,恐防江山易姓。 在进退两难之下,他若是选了左右朝堂,军权威望皆冠盖大焱的薛家,才是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容煜心思绝顶睿智,她能想到的,他怎么可能想不到。 如果她所猜不假,他会将簪花给梅以絮,虽然看似身份贵重的慧贵妃干女,实则背后毫无外戚之力,左不过一个太医院首的师父穆柯丞。 对天昭帝来说,毫无威胁力。 这样的猜测,是她想的,也是娴妃想要试探的目的,她今日机缘巧合救下了云锦宫两位婢女,再暴露不该暴露的,脑袋在脖子上就呆不久了。 抬眸望去,容煜那宽大的背影长身而立,一株开的盛艳的簪花被掐在指尖,欲抬未抬。 “回各位娘娘的话,小的以为,翊王殿下会将簪花给御史大夫林大人的千金林佩玉小姐。” 林家小姐?林佩玉? 几位娘娘皆是一愣,月妃掩着帕子忍不住低笑一声,“何出此言?” “小的愚笨,早前听闻坊间皆在传言,林小姐倾心翊王殿下,今日看林小姐如此盛装,美艳无比,那翘首以盼的迫切充分说明对殿下的爱慕之心不假,且御史大人深得圣上信任,只需稍加上表,郎才女貌,殿下怜惜之心,定不会拒绝。” 一番说辞不激进也不敷衍,谁也不得罪,中庸的恰到好处。 竟让人挑不出刺来。 几位娘娘隐晦地互看一眼,虽然是歪打正着,倒是和皇上今日所想恰好贴合在了一起。 只是那林佩玉在盛京寡薄之名人人皆知,想做翊王妃,那是把容煜这株大好白菜拱的稀烂。 慧贵妃早有打算,才亲自揽了今日这簪花宴的主事权。 月妃道,“娴妃妹妹,瞧瞧,这小子分析的头头是道,你觉得他猜的胜算有几分?” 娴妃凝眉盯着燕今,话没毛病,但总觉得这小子在装疯卖傻。 “那便且看着吧。”说着,直接招呼了宫人去将酒取过来备着。 那边,容煜和姬宸两个身高不相上下,同样俊逸无匹的男子,都把机会挑在了最后。 对于容煜,人人是翘首以盼,对于姬宸,人人是避之不及。 谁都知道姬宸是什么人,今日他能出现在簪花宴,必定是圣上的意思,这簪花从他手中出去,谁家的姑娘就倒霉了。 姬宸若永远困在大焱,他就是一个架空的人质,他若离开大焱,他也是一个被遗忘了八年可能早被东疏皇帝弃如敝履的皇子。 跟着他,横竖都是一眼能看到底的苦日子。 哪怕有姑娘一时醉心他俊逸无匹的外貌,但也被现实的大石砸的瞬间清醒。 “翊王殿下先请吧。”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中已然是一番电闪雷鸣。 容煜一声不吭,不疾不徐地抬了手,在众闺秀激动难抑的目光下,将手中的簪花从薛宜若的托盘之上移到了梅以絮的托盘之上。 落定! 这一手落定,燕今反倒松了口气,同时,仿佛听到了众小姐心碎一地的声音。 而气的最惨的便是站在人堆里被忽视的彻底的林佩玉。 明明,明明应该给她才对,难道爹爹跟皇上上表的还不够清楚吗? 为什么是梅以絮,一个慧贵妃的干女,一个慧贵妃的养子,他们怎么可以! 不,他们是故意的! 两人相视一眼,扬过心照不宣的默契。 容煜往后退了一步,“宸皇子,该你了。” 姬宸勾着簪花,掠过一众或嫌弃或退缩的不善目光后,最后落定在纹丝不动的梅以絮身上。 笑起来,清朗的眉眼温润到极致,毫无卑微之态,“梅姑娘,姬某落魄之身,今日在此是唐突也是无奈,但手中这簪花,非唐突也非无奈。” 他往前一步,将簪花放在梅以絮身后的托盘上时,顿了一顿,侧过眸子的视角刚好落在梅以絮的耳侧。 一抹极淡的粉,落在黑漆漆的眸底,眼中深沉幽光转瞬即逝。 退开,他便转了眸子,保持适度的距离。 几乎是下意识的,状似无意的目光飞快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凉亭方向。 见燕今看向这边,他莫名有点发哽。 重头戏的两人送完簪花,七皇子和八皇子迫不及待地挤上前来,想都没想将簪花放在了薛宜若的托盘上。 容灿迫不及待说道,“薛小姐,你瞧本王是不是更健壮了?本王日日强身健体,只为了能保护将来的王妃。” 容煌推搡了他一把,挤到跟前,“薛小姐,本王虽不及八弟健壮,但一颗真心可照日月。” 薛宜若盈盈行了礼,微微一笑,带着得体的客套,“多谢两位殿下抬爱。” 说完,便将目光放在最后没送出簪花的二皇子容烯身上,黑白分明的大眼亮的不可思议,“轩王殿下,只剩您了。” 第148章 没得选 容烯一身玄色简素衣袍,清冷如霜的气质,青色烟雨般沁人耳目,安静地站在所有人最外围。 薛宜若开口,所有人才投了目光过去,仿佛才想起来,在场还有一位皇子。 虽说是宫内最没有背景,最卑微的皇子,但好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个王爷怎么着也比世家的公子少爷来的煊赫吧,再说了,二皇子虽然没有母族靠山,但胜在长相出众,是圣上几位皇子中,最清俊的一个。 而且二皇子已故的王妃还是位身份不高的庶女,这么一想,众家没有收到簪花的闺秀们全都蠢蠢欲动了起来。 容烯扬眸,一众闺秀,他头一眼就扫到了薛宜若,娇容如春水柔润,回望过来的目光深邃到浓烈,扬开的笑明媚地似乎连日头都暗淡了几分。 这般耀眼,又这般热烈,他心头莫名一慌,拘谨又不安地将目光飞快移开。 不管是薛宜若还是梅以絮,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女子,既然父皇有心让他续弦,不用美不用富更不用高权之家,只需平凡普通之姿,默默无闻的闺秀,哪怕是庶女也可以,只要能照顾好婵儿他便知足了。 提了提手中的簪花,他在闺秀中看了一圈,最后的目光落在了薛宜若身后,一名看起来唯唯诺诺,身材平平的闺秀身上。 犹豫了半晌,他上前一步,正要绕过薛宜若,却在擦身之际,站在薛宜若身旁的侍女倏地挪了一下位置,那高高堆叠着簪花的托盘就这么猝不及防倾斜了下来。 托盘的边角擦过薛宜若的后背,她低喊了一声,身子一晃,就这么巧的不能再巧地撞进了已经走到身旁的容烯怀里。 容烯懵了一下,他只是出于本能地就近帮扶,哪想到人会直接扑进怀里,躲开人就倒地,对一个大家闺秀来说,大庭广众必定羞耻无比,他的教养不允许,但是不躲,他就得接着。 电光火石间还没想透,手已经下意识伸了出去。 现场一阵抽气声,容烯陡然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将人扶好,急急往后退了几步,“薛小姐,是本王冒犯了。” 薛宜若眉眼俏润,非但没有被冒犯的恼羞,反倒面容温切地一笑,“怎么会,是殿下帮了宜若,宜若才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倒地难堪,宜若应当感谢殿下才是。” 容烯攥着有些发颤的手心,那上头仿佛还留着姑娘家娇柔的触感,他紧着眉头,仿佛干了一件天理难容的坏事般久久难以平静。 “小姐恕罪,是奴婢没有拿好托盘。”丫鬟砰的一声跪在了地上。 薛宜若扫了一眼自家丫鬟,佯怒喝斥,“毛手毛脚的,还不赶紧把地上的簪花捡起来,若不是众位少爷大度宽容,今日本小姐也保不了你。” 并不宽容大度的众位少爷,看着自己送出去的簪花撒了一地,火气都已经蹭到头顶了,听到薛宜若这么一说,顿时全都熄了回去。 “看来二哥心目中最倾心的闺秀也是薛小姐。”容煜一开口,容烯才惊慌地低头一看,捏在手里的簪花没了,反倒卡在了薛宜若的袖摆上。 “本王不……” “多谢轩王殿下抬爱。”薛宜若不等他说完,柔声行礼。 随后小心取下袖子上的簪花,珍宝般捧在手中。 谁的簪花掉了都没事,哪怕掉完了也没关系,只有这一朵已经抵过今日全部。 容烯如鲠在喉,有苦难言。 “二哥,没想到你不言不语的,原来也倾心着薛小姐,其实你根本不用瞒着我们兄弟,大家公平竞争,我和七哥又不会说什么。” 容灿撇嘴,虽然心中有些不痛快,但他随了娴妃的性子,爽直干脆,不像别人,瞧不起这位一向独来独往的二皇子。 容煌没说话,看了眼眉梢眼角全都染着笑的薛宜若,他抿着唇垂下眸子,瞧不清楚眼底的情绪。 “唉,娴妃妹妹,看来咱们都没有福气呢。”月妃掩着帕子,颇为惋惜地叹了声,都是眼力成精的人,薛宜若这么明显的女儿家心思,哪有瞧不出来的道理。 娴妃倒是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反倒对另外一件事更感兴趣。 她冲着下位的燕今笑了笑,“岑言,酒呢,已经给你备上了,我也不欺负你酒量,一杯就够。” 身后的宫女立刻斟上满满一杯,踩着台阶下来端到燕今跟前。 前世,作为医者的自律,她滴酒不沾,所以对酒毫无量度,至于原主打小孤苦,连吃饱饭都是困难,更加不可能有喝酒的机会,所以,她几乎能断定,这杯光闻着味就够将喉咙呛出火来似的酒,能要她半条命。 “男子汉大丈夫,不过区区一杯酒,不会也没胆量咽吧,于美人可都瞧着呢,可别给你家主子丢人。” 燕今不明白,她今日到底哪儿得罪了娴妃这祖宗,心中一阵阵发着冷,她步步为营,若因为这杯酒被人发现了端倪,深宫不比外头,她随时都可能送命。 偏偏于美人又是个受不得激将的蠢货,一听娴妃这么说,立刻急了脸,“小岑,你若连一杯酒都咽不下去,也不用留在本宫宫里了,这么没用索性直接打发了去幽庭。” 行吧,没的选了。 燕今盯着眼前的酒杯,深吸了口气,一把抄了过来,一口见底。 “不错,够豪气。” “你啊,就是爱胡闹。”慧贵妃失笑地摇摇头,随后给汤嬷嬷递了个眼神,后者离开,安排宫人们将各家闺秀全都带去了厢厅休息。 簪花宴落了幕,众家少爷心中有了底,没落到心仪姑娘青睐的全都黯然而归,已经有了心仪姑娘的少爷急着回去寻父母商量上门递庚帖。 娴妃觉得无趣,起身道,“两位姐姐,妹妹乏了,这便先回了。” 说着,让宫人叫上八皇子容灿,一并走了,途径燕今身侧的时候,她放缓了脚步,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见她恍惚,她低低笑了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月妃见娴妃离开,知道慧贵妃留了容煜叙话,寻了借口也起身离开了。 下来的时候差点撞上站都站不稳的燕今。 “不知死活的东西,连月妃娘娘也敢冲撞。”身旁的嬷嬷扬手便想掌掴,“唉,算了,也是娴妃妹妹太过胡闹了,留两个人给他弄碗醒酒茶吧。” 嬷嬷点点头,见月妃走远了,眼底的光色瞬间阴鸷了起来,扭头对身旁的宫人扫了眼神,那两人意会,立刻架起了燕今往荷花池拖去。 第149章 擦肩而过 燕今头昏脑胀,为了让自己清醒一点,一直在掐大腿。 老嬷嬷让人架起她的时候,她立刻激灵了过来,“你们干什么!?” 出口的声音又软又哑,连她自己都吓到了。 这哪里是是酒,效果更像致幻的毒药,而理智正在急速消散。 “塞了他的嘴,利落点处理掉。” 话才说完,迎头撞上了一堵肉墙。 老嬷嬷扭头一看,吓的脸色骤白,慌忙跪了下去,“翊王殿下。” 跟在身后的宫人扯着燕今也跪了下去,惶惶不安地抖瑟着。 而被松了手的燕今像条烂泥,整个人直往地上拱。 “怎么回事?” 老嬷嬷谨慎答道,“回殿下的话,这小子趁着簪花宴偷饮了酒水,现下酒劲上来,发了疯念,险些冲撞了几位娘娘,老奴这就带他下去清醒清醒。” 容煜往她们准备去的方向扫了一眼,声音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去荷花池清醒?” 老嬷嬷用力将脑袋扣在了地上,“殿下息怒,老奴万万不敢。” “母妃今日刚主事了簪花宴,本王不想听到明日的御花园荷花池里就浮了尸体。” 宫里人多嘴杂,任何一件芝麻绿豆的事都能串联成一场大戏。 老嬷嬷冷汗直流却不敢擦,忙不迭点头道,“是是是,老奴明白。” 容煜没再逗留,绕过她们往凉亭而去,却在擦过燕今身侧的瞬间,跟条蠕虫似的燕今陡的伸了手,攥了他的一角衣尾。 容煜顿了一下,垂眸望去,只看到一个趴在地上黑漆漆的头顶。 两个宫人见状,慌忙上前将燕今拽了回来,“殿下恕罪,这人发了酒疯,劲头大的很,奴婢们马上处理。” 说着,一人一边直接将燕今抡在地上拖走。 容煜抬眸望去,深隽的眉心不由凝起,望向那软趴趴的身影,什么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又被他极快地否定了,这里是皇宫,怎么可能是她! “翊王殿下,贵妃娘娘请您过去。” 容煜回过神,冲着汤嬷嬷点了点头,“有劳嬷嬷,本王这就过去。” * “嬷嬷,现下怎么处理这小子?” 于美人圣宠正隆,却嚣张可恨,今日簪花宴,小小美人居然有脸坐在上座,贵妃娘娘不当回事,却不知她的狂妄连着将月妃娘娘和娴妃娘娘都压了一头。 这小子既然这么喜欢帮他家主子出风头,那便让他出个够。 “翊王殿下只说不能弄死,那给他留口气就够了。” 两个宫人对视一眼,阴恻地笑了,“嬷嬷放心,尽管交给我两吧,这种事我们最擅长了。” 老嬷嬷拍了拍手,笑了一声,扭着屁股走了。 两个宫人对视一眼,轻松提起了意识不清的燕今,一个扣手,一个按头,直接将她整张脸压进了水里。 冰冷的池水汹涌扑来,冲击的感官反倒让燕今清醒了几分,她嘴里鼓着气,使力挣扎了两下,没能挣扎开。 “要怪就怪你是于美人的走狗,还一张神嘴断双胎,你这张嘴,也是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耳朵里堵着水流,两个宫人的声音隔了嗡动的声响一点也听不清。 唯一能清晰感觉到的就是,头顶上压着的力道要将她置于死地。 双手被困,不想淹死她必须自救。 跪着的腿膝猛的下压,脚尖掠地,飞快往前一扫,其中一个宫人被突然扫中了下盘,重心不稳,惯力之下往前一扑,笔直钻进了荷花池,一只手脱困的燕今趁着机会,反手想抓住另一边宫人的发髻给她来个倒头栽,却错估了距离抓了空。 她心中一个咯噔。 宫人有了警惕,看到同伴落水,顿时起了杀心。 燕今的脑袋被死死往深处用力一压,整个头都没入了池水中,身后的宫人坐在她身上,直接钳住了她能动的所有力量,扑在她背上暴戾地扣着她的脑袋。 “去死吧!” 翊王殿下只说不能死在荷花池,那便淹死了寻个角落丢了便是,反正这深宫内院,每天无缘无故死掉的宫人不计其数,多这么一个不多。 气泡咕噜噜往上喷涌,越来越弱,燕今感觉肺部快要爆炸,意识在酒精和冷水的双重侵袭下,几乎崩裂。 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头上和身上疯牛一样的力量突然间没了,她被拎了出来,才刚喘上气,只看到那压着她的宫人,像团死物从眼前飞过,坠进了池水里。 “姬……” 话没出口,她就被捂了嘴,姬宸揽住了她的腰身,点地飞身,迅速上了身后的大树。 几乎同时间,一行宫人匆忙往这边而来,跟在最后的是慧贵妃和容煜。 慧贵妃问道,“怎么回事?何故这么大动静?” 宫人回禀,“回娘娘,翊王殿下,是有两个宫人落水了,好像不省人事了。” “快,赶紧捞上来。” 燕今整个脑袋都是湿的,不敢咳不敢喘,那太乙酒的后劲又蚕食着她的神智,他气力不济地靠着姬宸的手臂,险些连树枝也抓不牢。 姬宸看她一眼,黑眸一沉,手臂上移,将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燕今安静地一动不动,也知道此刻,姬宸是在帮她,如果不是为了救她,他也不用和她一起困在这树上,她认理,低声喃道,“谢谢。” 姬宸怔了一下,墨眸垂下,落在她死气透白的侧脸上,仿佛飘零的落叶,毫无生机地耷拉着,他别开视线,一声不吭地将揽着她的手收紧了几分,某种隐忍的情绪在黑沉的眸内一眨不眨地翻着冷。 两个宫人很快被捞了上来,“娘娘,殿下,还有气。” 慧贵妃点点头,蹙紧的眉眼松了松。 “母妃,此地污秽,您先回宫吧,交给儿臣处理。” 慧贵妃看他一眼,温声叮嘱道,“当心些。” 容煜点头。 一行人很快离去,原地只留了几名侍卫。 “看看哪个宫的,将她们抬回去。” 侍卫抱拳,“是,殿下。” 容煜面无表情,盯着侍卫抬起地上两个一盏茶功夫前才见过的宫人,他无声凝起黑眸,修长的指尖内摩挲着一滴从头顶坠下的水珠。 看着侍卫尽数抬着人离开,他周身的温度,转瞬间降低,方寸都被寒冽包围。 第150章 赌你的深情 姬宸神色一凛,容煜手中飞出的叶子携着势如破竹的杀气直逼而来,他扬起外袍将燕今罩了进去,旋身躲开的同时,身后的枝桠被叶子擦过,喀拉一声,应声折断,他抱着燕今飞身而下。 “是你!” 伴随冷声落地,白色骨鞭清晰砸地的声音同时传来。 燕今心中一惊。 容煜的骨鞭是特殊材质所制,坚韧无比,看似细软,却能提起千百斤重物,声音与一般武器不同,杀伤力也不是开玩笑的。 手,悄然扣紧了姬宸的肩头,“小心,容煜的骨鞭很厉害。” 姬宸侧眸,无声勾了勾唇角,“放心,我没打算和他打。” 他有自知之明,就算在战场上放开了手脚他的武力值也不及容煜,何况现在还在大焱皇宫,身上还扛着一个气力不济的小鹌鹑。 不管怎么算,都是必输无疑。 他看向容煜,“以翊王殿下的聪明才智,应该猜的到,我们不过是自救。” 自救? 犀利的眸光直视姬宸背上被笼在外袍下小小隆起的一团,“本王倒是不知,宸皇子什么时候和我大焱的宫人成了自己人了?” 他要是没猜错,姬宸背上的小子就是方才醉酒差点被丢进荷花池的那个。 “我在大焱八年,除了能和宫人成为自己人,难不成还能和翊王殿下之流的人上人成为自己人?” 姬宸看着他,笑的坦荡,“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这兄弟不过贪了一杯酒就要被沉池,翊王殿下觉得,我不该救吗?” “我很快就会回东疏,还是翊王觉得,一个小小的宫人能搅的动这大焱深宫风云?和我图谋不轨?” 容煜哼笑一声,“宸皇子说这么多,无非就是为了袒护你背上之人,本王很好奇,无欲无求独来独往八年的东疏二皇子,会和什么样‘微不足道’的宫人成为兄弟。” 姬宸什么性子他再了解不过。 不争不抢,少言寡语,整整八年,把自己活得透明不见光,他的傲骨别人看不见,他却太过清楚,他想回东疏,穷极一切也不会给自己留退路,所以他才会选了梅以絮,他的心思他了如指掌。 如此机关算尽的他,还是头一次,对某个人,有了袒护之心。 越是如此,越是蹊跷。 容煜没有收回骨鞭的意思,鞭尾划动地面的声音,像是刀尖在石锥上磨着,让人如芒在背。 “既然如宸皇子说的那般坦荡,又何必藏的这么严实,今日若想让本王信你,便将人放下瞧个仔细,是非赏罚,本王自会给这位兄弟公道。” 容煜的不妥协,明明白白,而他们,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姬宸,放我下来,你离开。” 姬宸低低一笑,“我倒是想,不过没了你这么有意思的玩具,往后的日子该多无趣。” 都这种时候了,还跟她来这一套吊儿郎当的混不吝。 “你想回东疏,你想见家人不是吗?放下我,他不会为难我。” 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话,却让姬宸猛地怔住。 八年来,所有人嘲讽他的处境,奚落他的无能,他一个人承受了整个大焱的同仇敌忾。 人人都知道他想回东疏,想立足,想夺回父皇的信任,想重展自己的羽翼,组建自己的人马,想重振自己的根基,独独没人提醒他,他想见家人,想亲情,念手足,久远陌生到连他自己都快忘记,他不仅仅是东疏二皇子,他还是个有父母有兄弟姐妹的普通人。 他孤独,他无助,困顿在一方画地为牢的空间内,忍受着常人不能忍的折辱。 没想到在即将离开的最后寥寥数月,被一个小小的女子搅动了这片波澜不惊。 燕今丝毫不知,这短短的功夫,姬宸心中百转千回的震荡,她只感觉自己才说完,扣着自个腿上的手更加用力了。 要不是全身绵软,燕今真想给他天灵盖来一击棒槌。 现在是同生共死的时候吗? 好死不如赖活不知道啊,大难临头各自飞不知道啊,又不是多熟的人,走什么煽情路线。 不知道,她最恨欠人人情的吗! “看样子,宸皇子并不打算配合,既然如此,本王职责所在,不得不采取非常手段了。” 姬宸丝毫不惧,目色无畏,“既然翊王殿下非要咄咄逼人,我只有奋力一搏了。” 沸腾的肃杀,似是连空气都锋利了起来,哪怕眼前被罩着看不见,但燕今的每寸感官都像被泡进了冰冻极寒之地。 容煜外放的威压,如倾巢而出的洪流,奔涌狂肆,强悍披靡。 战神之锐,正对着他们,无处遁形。 哪怕是武学外行,燕今也在秒秒钟意识到,拖着她这个傀儡的姬宸毫无胜算。 姬宸不放手,那便只有她放手了。 “翊王殿下。”就在骨鞭呼啸而起,正要直锋而来时,燕今压了声音,不慌不忙地开了口。 事实上,她快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扎在耳后的银针并没有让她清醒多少,她感觉身上一阵热一阵冷,脑袋已经快挂不住姬宸的肩头了。 声音细弱蚊蝇,听的出有些吃力地微抖,“请你不要为难宸皇子,他护我并非心怀不轨,只因情非得已。” 一片诡异的寂静。 燕今知道容煜在等。 她轻叹一声,细瘦雪白的胳膊从宽大的外袍中探出来,挂在姬宸的胳膊上,上头一点殷红的朱砂明晃晃地摊在深邃的黑眸下。 “情之一字,无根无源,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翊王殿下亦是深情专一之人,想必也能感同身受,相爱相护的心情,阿宸护我,我自没有道理让他受伤。” 燕今并不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今日这一句临危脱口的阿宸,成了多年之后,一直捆缚姬宸的枷锁,日日销煞却甘之如饴。 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容煜手心一抖,骨鞭瞬间收了回来,他怔怔不语,想到什么,心口像被利器用力蛰了一下。 “宸皇子,别怪本王没提醒你,今日簪花宴为何而来,今日之事,本王权当没看到,下不为例,你好自为之。” 赌赢了,燕今却没有几分快意,果然,深情不分人伦界限,哪怕燕安语已经成了他的弟妹,依旧是他心尖上独一份深情。 讽刺的是,今日的她,竟然靠着这一份向来不屑的深情,躲过了一劫。 这么想着的同时,她磕在姬宸肩头上的下巴渐渐失了力。 幸好,她已经离开了翊王府,在什么都没遗落前,及时和他撇清了关系。 第151章 我的心很小 “姬宸,我要是醒不过来,你就随便寻个地方将我放下。” “闭嘴。”他顿了一下,“你是我带进宫的,我不会让你醒不过来。” 燕今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娴妃娘娘的太乙酒有些古怪,我现在脑子不清醒,摸不出什么药性,但里头一定放了药。” 她喘了口气,“今日簪花宴太过平静反倒有些诡异,我总感觉有事发生。” “左不过于美人的孩子没了,不管怎么算,都不会算到你头上。” 燕今想骂他乌鸦嘴,可头一歪便厥了过去。 感觉到手臂垂下来的无力,姬宸脚下步子一顿,将肩上的人放下来,抱进了怀里。 外袍掀开,怀里的燕今面色惨白,衬的半张脸的胎记更加深暗。 “为何偏偏要挤进来。”他说着,似自嘲又似无奈,声音轻而沉,“我心中的位置很小,你既然闯进去,我可不会轻易放你出去了。” 他抬手,指尖悬在她脸侧,最后落在了鬓角,轻轻抚过,眼底淬出的暖,是八年来第一次的真情流露。 却落轩。 姬宸抱着人进来的时候,行风和行云紧跟了进来。 “去将冰魄拿来。” 行风和行云对视一眼,双双脸色大变地跪了下去,“主子,万万不可,那可是宁妃娘娘留给你的唯一保命药。” 全天下绝无仅有的一颗冰魄,能生死人活白骨,是隐世神医鬼谷子的关门弟子,蔺阳所制。 姬宸的生母东疏国宁妃娘娘机缘巧合下,从蔺阳手中得到了这颗药。 当年姬宸主动请旨从东疏到大焱当成两国协定和平的质子时,宁妃便将药给了姬宸,为的就是保他危难之下的性命之忧。 这八年来,姬宸收敛锋芒,俯低做小,这药一直被小心珍藏着没派上用场,八年之期眼看就要到了,这节骨眼上,他却要将药给一个相识都没多久的女子。 姬宸将人小心放在床上,仔细盖上被子,眼都没抬的声音平静无比,却比勃然大怒更瘆人,“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跪着的两人再不愿,也不敢违背主子的怒意,只不甘地起身,将药从暗藏的抽屉下方暗匣里取了出来。 火红色的药丸只有红豆般大小,姬宸拿起的时候,那毫无犹豫的姿态就像取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东西,二话不说喂进了燕今的嘴里。 见她喉咙滚动,他才松了口气。 这么稀世罕见的救命药,就这么被吞了? 行风和行云一言难尽地看着占着自家主子床,昏睡不醒的女子,比自己被扎了两刀还难受。 说句大不敬的,药没了,这最后的离开时刻,万一主子有个好歹,也就回天乏术了。 早知道,就应该在从北境带人回来的路上,神不知鬼不觉地了结了她,也好过主子现在因为她,神志不清。 “行风,你去晴华宫盯着,今晚上只怕还有一场大戏。” “是。” 行风刚走,姬宸又道,“行云,你去备帖子。” 行云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过来,他瞧了眼床上的女子,欲言又止,“主子,当真要娶那梅以絮?” 姬宸掩了掩被角,眉目寡淡道,“不仅要娶,还要带回东疏,只有这样,天昭帝再没有理由困我在大焱。” 行云点点头,转身离去。 总算,主子还记得大事。 * 暮色四合时,三三两两的马车从宫门摇曳而出。 丫鬟阿环放下马车帘子,眉开眼笑地冲着薛宜若卖乖道,“小姐,阿环今日表现如何?” 薛宜若看了她一眼,眉染笑意地竖起大拇指,“简直不能更好了。” “可有伤到小姐后背?” 薛宜若摆摆手,“只擦到了一点不算什么,回头抹点药就好,你要是不下手我也没机会扑过去,这点伤值得。” 啊环心中难受,小姐金枝玉叶,打小都是薛家娇着宠着长大的,太师和将军还有两位少爷珍宝一样的人儿,何时为了一个男人这么苦了自己,又是受伤,又是做戏。 偏那轩王还是个不知好歹的棒槌,一想到这个啊环就来气,替自家小姐不值。 “小姐,你都这般明示了,那轩王殿下都像个二愣子似地,就是不通,簪花宴刚结束,连招呼都不知道打一个,就匆匆忙忙离开了,急的好似身后追了豺狼虎豹,瞧瞧那些个少爷,哪个不对小姐殷殷切切。” 薛宜若的目光渐渐沉了下去,难掩失落道,“他不是不通,而是不想通,不敢通。” 他独守平静,自得一方安宁之地,独来独往,便是不想参与任何朝堂倾轧,皇储之争。 可生在鼎盛无双的薛家,也不是她能选的。 偏叫她只心心念念这么一个人,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想他习惯了,念他习惯了,年年日日盼着和他一生一世一双人也习惯了。 薛宜若咬牙,很快就又鼓起了劲儿,七年都熬过来了,她就不信拿不下他。 这次,她不会再退缩,也不会给他机会退缩。 “阿环,你回头将我的拜帖递到轩王府,便说,感谢轩王殿下簪花宴相护之恩。” 阿环咧开嘴角一笑,用力点头,“好的小姐。” 刚应完又有些不放心道,“小姐,万一那轩王殿下推拒了怎么办?” 京都任何一个少爷她都相信没人舍得将她家小姐的拜贴退回来,不过,这位油盐不进的轩王殿下就不好说了。 薛宜若微翘着小嘴,沉吟了半晌道,“这样,你去多准备些小孩儿喜爱的小玩意儿和吃食,再将前几日皇后姨母送来的柔云缎裁了,制两身小女孩的衣裳。” 顿了顿,她又不放心道,“算了,还是我自个去准备吧。” 啊环稍稍一想就知道自家小姐在打什么主意。 “小姐,那柔云缎可是少见的好料子,轻如柔云,软如柔云,触手绵糯,是罕见的好料,皇后娘娘也才得了两匹,分了一匹给您,您就这么给了那小郡主……” 就连宫中娘娘都没有这份荣幸得一星半点料子裁块帕子,小姐这一制就制两身衣裳,可够大方的。 “衣料就是制来给人穿的,福安还小,皮肤柔嫩,这柔云缎刚合适。” 薛宜若满心欢喜,看的啊环一言难尽,小姐这还没进轩王府呢,就将继母的关爱提上日程了。 这么好的小姐,那轩王真是前世烧了棒槌那么粗的香才得来的幸运。 第152章 成功被惦记 琉璃宫。 正殿往里,一路灯火通明。 一道急匆匆的身影从长廊穿过,跨进正殿。 殿内的月妃正握着一柄剪子,对着一盆青翠的文竹仔细地修剪着。 只见她一身月牙白的轻缎,长发未簪,只松散地在发中绑了一根细白的丝带。 灯影绰绰,将柔婉的纤姿拖得瘦长清韵。 “娘娘……”嬷嬷跪在地上,眉目垂的很低,小声开口。 月妃淡淡扫了她一眼,漆黑的眉眼在光影照不到的地方压出冷沉的寒意,“一个醉酒的人都弄不死,还叫翊王将人抬回了琉璃宫。” “娘娘息怒,老奴不知,那小子竟然如此狡猾机警,连人都站不稳了竟然还有力气将两人都弄进了荷花池里,可气的是,又被翊王碰了个正着。” “可惜了。”月妃轻叹了一声,“这么好的替罪羊糟蹋了。” 纤细的手轻柔地拨过柔嫩的枝叶,“你知道吗,这盆小东西还是前不久皇上赏的,皇上说文竹的寓意极好,有长久恒远的象征,而且又是竹中柔而不弱的代表,他觉得像本宫,便想着送了过来。” 轻笑声中,咔嚓一下,一株横斜而出的枝叶落了地,“可皇上从来不知道,本宫根本不喜欢竹子,这种生来就备受赞扬,哪怕什么都不做,这般不堪一击,也被争相打上柔韧坚强的标签,热烈赞美,真是可笑。” 梅兰竹菊他送遍了整个后宫,看到的却只有一个人。 咔嚓,又一株枝叶掉落,她认真地比划着剪子,似在仔细斟酌从哪儿下手更合适,嘴里不轻不重地随口道,“去处理掉那两个宫人吧,来时途中,溺水过久救治不及身亡。” 嬷嬷颤着胳膊,“是。” “等等。”月妃放下剪子,窈窕身姿徐徐而来,在梳妆镜前落座,她拿起篦梳,对着镜子微微一笑,“娴妃妹妹的太乙酒这般烈性,本宫突然很有兴致想要尝一尝,去朝霞宫便说是本宫的口谕,讨要一樽来。” 月妃眉眼半抬,徐徐梳理着乌黑的长发,镜子中是老嬷嬷往外而去的身影。 她打理着发尾,动作却越来越慢。 娴妃这般率性利落,绝不是好管闲事之辈,竟然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医徒,这般费心救他。 救的了一时,还能救的了一世吗? 这深宫之中,想要吃掉一个人,太容易了。 岑言…… 她细细念着,镜中那柔软的红唇徐徐上挑。 * 燕今醒来时,耳边便冷不丁钻进了一句,“晴华宫全部人都被下了沼牢。” 她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眼前的屋舍雅致简素,不是沼牢。 她冷静了一会儿,仔细捋了一圈,这才想起自己被娴妃喂了酒,神志不清差点被两个宫人压在御花园的荷花池里淹死。 是姬宸救了她,他两还差点被容煜了结了。 她摸着脖子,毛骨悚然地后怕着。 “醒了。” 燕今抬眸望去,一身翠色衣裳的姬宸,轻懒地斜倚在屏风旁,俊脸深邃,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燕今蹙眉,握了握拳头,不仅没有不舒服,甚至感觉比以往更有精神。 这可不像一个宿醉之后的人该有的生龙活虎,如果她没记错,娴妃娘娘给的酒当中应该掺入了致幻甚至使人腿脚酸软无力的药。 想杀她何其简单,何必这么迂回。 一双手在她跟前挥了挥,“问你话呢?” 燕今回了神,冷不丁被眼前放大的俊脸吓了一跳,“你干什么,表情这么猥琐?” “现在嫌我猥琐?也不知道是谁在荷花池旁信誓旦旦倾吐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他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揶揄地凝着她,“阿今,原来你对我用情这么深阿?” “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我那是忽悠容煜,要不然咱两真得‘殉情’在一块。”燕今无语撇嘴,“还有,阿今是什么鬼?” “你叫我阿宸我都认了,难不成我还不能礼尚往来一下。” 想到自己一条小命还是他捡回来的,本想辩驳两句的话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阿今就阿今吧。 “对了,你的人方才说晴华宫的人都下了沼牢是什么意思?” 姬宸耸耸肩,双手后撑,歪着脖子看她,“于美人腹中胎儿无声无息半夜里没了,天昭帝震怒,整个宫内的人都有嫌疑,已经被全部控制下到沼牢等候提审,只怕有进无出喽。” 燕今心中大惊,不得不说姬宸的嘴巴真是开过光。 只不过,晴华宫的人会有那么蠢?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荣耀不要,去祸害于美人腹中胎儿。 她顿了一下,眼神陡地睁大,是簪花宴! 有人在簪花宴上对于美人下手了。 那些闺秀没有机会接触于美人,不会是凶手,那便只剩下和于美人同处一块的那几位娘娘以及皇子。 燕今的手有些微抖,她想起娴妃的那杯太乙酒,让她神志不清躲过了回晴华宫的机会,也制造了不在场的证据,否则,她现在的处境只怕和死不差什么。 不对! 某些信息像在瞬间串联了起来,燕今忽然惊悟,娴妃是在救她! 晴华宫里她是进来伺候时间最短的下人,且性命还压在天昭帝那里,一旦于美人腹中胎儿出事,连全部太医都没法确诊的双胎,却被她这个半道而出的‘神棍’断言,若于美人腹中孩子出事,便不存在了双胎的真假,她自然而然成了那个为了保命隐藏真相,暗害皇嗣动机最大的凶手。 也成了那些躲在暗处窥伺,企图拉于美人下水的豺狼虎豹们最佳替罪羊。 娴妃一开始就知道于美人的孩子会留不住,也深知她会成为挡箭牌。 她原以为是自己露了锋芒得罪了娴妃才引得她没来由的敌意,没想到这位看起来胡闹不讲理的娴妃才是她的救命恩人。 燕今紧紧咬着唇,心中翻江倒海。 好狠,好毒。 没想到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医徒,竟也能让上头的那些贵人这么看得起,费心费力地设计陷害。 天昭帝不傻,这么明显的破绽却去抓捕晴华宫上下,他袒护的不是这位凶手,而是凶手背后庞大的世族力量。 “怕了吗?” “怕算什么,怕就能相安无事了?我只是觉得恶心。”燕今面无表情,眼底的冷意沉到极致,“人命在这些人眼中究竟算什么,整个晴华宫,近百条人命,竟要为这些高位者的私利买单。” 于美人是有错,可孩子是无辜的。 “所以,想不想离开?要不要随我回东疏瞧瞧?” 第153章 又要走又舍不得 这跳跃的,让燕今一时间没反应上来。 “不好笑。” 这人讲话一向颠三倒四,没个正紧。 见她不以为然,姬宸收了脸上的笑意,坐直了起来,认真看着她,俊脸上肃正的神色让燕今意识到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阿今,跟我回东疏好吗?” 他脸上的郑重其事有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恳求。 “这大焱深宫,你无权无势,即便有一身医术也敌不过权力二字,那么辛苦步步为营为了什么?如果你想要医治好灵芽儿,东疏的大夫不比大焱的差,我甚至能帮你寻神医蔺阳,他是穆柯丞的师弟,同为鬼谷子的关门弟子,但实力远在穆柯丞之上,有他出手,灵芽儿定能药到病除。” 很心动,可燕今面不改色。 姬宸默了一会儿,加码,“阿今,你想要的自由,只有我能给。” 他看着她,仿佛用了一只神笔在她眼前描绘了一副未来可期的宏图。 模样认真,话语恳切,仿佛只要燕今点头,他便无所顾忌。 燕今看着他,一瞬间的心动过后,只剩冷静,想不明白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这步的? 这转向越来越玛丽苏,这人,不会真的入戏了吧? 就因为她那一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这些古人玩笑话和真话都分不清的吗? 叹息一声,她挺无奈道,“姬宸,我不会给你当妃,当妾,当婢的。” 姬宸酝酿了一肚子的连哄带骗突然就戛然在嘴边。 “簪花宴,你把簪花给了梅以絮,便是想借她的身份之便让天昭帝无话可说放你离开吧。” 她的目光澄澈通透,姬宸只看一眼,便觉如鲠在喉。 “我不知道,梅姑娘会不会点头,但那日我看得出,她看你的目光和别的男子有些不同,所以我猜测,你选了她也是不打没把握仗中的一环吧。” 姬宸呵了一声,自嘲地低低笑了,“你为什么就不能装傻充愣一点。” “我凭实力长的聪明才智为什么要装傻充楞,不仅不想装,还要说的更清楚一点,按你的想法,是想娶了梅以絮,但是又想带我走?” 姬宸急着想解释什么,但是嘴巴张了张,发现自己什么也解释不出来。 她说的没错,在未成大事前,他需要梅以絮,但只是一时之需,她只是个助力,哪怕以后站在他身边也是束之高阁的存在。 燕今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没猜错,笑意渐渐淡了下去,“作为一个野心家,你没有错,一将功成万骨枯,利用,欺骗,做戏,玩弄权术,上位,是你们高权者擅长的伎俩,但是很抱歉,我不想成为你棋盘上的一子,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这条船你还是放弃踏吧。” 燕今掀开被子下床,“我这个人讲道理,你渣是你渣,但是我这条命是你捡的,该还的我会还,想好要什么,让你的人来找我,能力范围内,我燕今赴汤蹈火。” 姬宸怔了一下,突然反手抓住了她,“阿今,如果是因为梅以絮,我可以另谋他路。” 燕今扭头看了他一眼,觉得心累,“姬宸,今天不是梅以絮,明天也会是别的女子,你并不了解,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你想困住我很简单,但想让我心服口服,未必。” 她无意和任何人纠缠不休,姬宸不属于这里,她也没有道理让自己成为他回东疏的绊脚石。 快刀斩乱麻才是王道。 如果不做朋友能避免很多麻烦的话,她会毫不犹豫选择。 看她态度果决,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给他,姬宸心念一动,冲着她的背影冷声问道,“容煜选的也是梅以絮,你觉得,他打的仗有没有把握?” 脚步停在了门口,燕今没有回头,但声线却冷的没有一丝温度,“他和你恰恰相反,你是为了私欲去利用伤害无辜之人,他却是为了不利用伤害无辜之人,把所有人推开。” 为什么慧贵妃会主事簪花宴,一个慧贵妃的养子,一个慧贵妃的干女,从小便相识的两个人,如果真有男女之情不会等到现在。 而让她真正这么笃定说出这番话的原因,无非是因为她太过清楚,容煜心中装着一个人,十几年如一日。 夜风凄凄,从半敞的门缝中吹进来,仿佛能冷进骨头缝里。 姬宸一言不发地坐在床沿,感受着房间内属于燕今的气息尽数散完,他深深重重吸了一口气。 八年前,他把自由和尊严输给了容煜,八年后,还要再输一场吗? “行云。” 藏于暗处的行云走了出来。 “去跟着她,仔细盯着,别让任何人伤了她。” 行云看了眼自家主子黯淡的神色,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阴沉,垂头应道,“是。” 转身之时,行云眼底的阴鸷尽数暴露,如果这是主子最后的心结,他下不了手,就让他助主子一臂之力。 任何人都不能阻碍主子回东疏。 这一天,他们等了足足八年! * 翊王府,东院书房。 “东南西北,全都跑了数趟,就差出国界线了。”莫青砚凝眉道,“阿满他不会已经离开大焱了吧?” 容煜站在窗口,望向窗外的树枝上,一对缭绕不休的相思鸟,邃幽的眸起伏着捉摸不透的情绪,不知道在想什么。 莫青砚见他没说话,和秋森对视了一眼。 知道他在听,秋森清了清嗓子道,“主子,市井之中我让秋乐和白英也进出打探了数趟,没人知道啊满这号人,不过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长春药方的人嘴巴闭的很紧,属下夜探药房,在啊满曾经歇过的房内发现了制药的残渣。” 容煜怔愣了半晌,转身看向秋森。 莫青砚道,“只是一些残渣有什么奇怪的,你不知道,阿满最喜欢倒腾奇奇怪怪的毒药吗?” 秋森扫他一眼,“只是残渣当然没什么,但我拿了残渣找人仔细问过,还列出了药方。” 秋森从袖中抽出药方递给容煜。 “药方上的配药和当初在北境阿满给主子制的预防寒毒之症的药方一模一样。” 莫青砚一头雾水,“不是,几个意思?敢情,阿满这边老死不相往来地跑路,那边又难舍难分给将军研制抵御寒毒之药?” 第154章 本王心有所属 莫青砚说完,生生把自己恶寒到了。 他老早觉得啊满和将军之间奇奇怪怪的,现下瞧这发展路数,只怕和他想的那最惊悚的可能相差无几了。 不能够吧,将军这么铮铮铁骨的硬汉,居然会…… 秋森只是看一眼,就知道莫青砚脑子里在想什么,不过这是主子的事,他也不会和这憨货解释什么。 无语地低嗤了声,他道,“这药不是给主子的。” 容煜将药方捏进手里,扬眸看向秋森,“说清楚。” “属下找了几个生面孔去长春药方装作病人套了话,这药是啊满给自己妹妹研制的,而这个孩子就是阿满带在身边,谎称妹妹的人。” 莫青砚惊道,“你是说,这孩子跟将军染了一样的寒疾?” 容煜扫过两人,眸色深冷。 跟在他身边的心腹都知道,八年前,在和东疏大战之后,他便莫名染上了寒疾,这病来的悄无声息,毫无预兆就发作了,至今为止,每每月圆之夜便会被冷冽的寒毒侵蚀。 八年来,他寻遍了解除之法都无济于事,此毒罕见,哪怕太医院首穆柯丞和其弟子霍书痕都束手无策。 如今,冒出个和他身中一模一样寒毒的人,也就是说找到这个孩子,兴许这毒的根源也就找到了。 而阿满带着这个孩子在身边,是因为他的寒毒? 这个认知,让容煜心中的某根弦被重重撩拨了一下,所以,她没有离开,定然还在京城中。 “青砚,将分散四下的人全都调回来,在京中寻找,记住,暗下搜索。” 莫青砚自然也想到了个中缘由,面泛喜色,洪声应道,“是。” 看着莫青砚离开,秋森转头问道,“主子,梅姑娘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本王倒是无碍,怕只怕,她自己动了心思。”容煜负手而立,漆黑的目光投向窗外,他想起了姬宸,两国协定时间将至,皇上显然已经按捺不住,才想用联姻的方式钳制姬宸,而梅以絮的无牵无挂,没有母族势力的牵扯是姬宸挑中她的原因。 梅以絮的性格清冷,没人能勉强她,倘若不是中意的,绝对不会将就,兴许皇上也是笃定了这点。 可姬宸的归心似箭也代表了他不会打没把握的仗,他只怕,梅以絮已经成了他棋盘上的一子。 想到姬宸,鬼使神差的,他突然想到了御花园簪花宴那日让姬宸舍命相救的女子。 这人他事后调查过,临阳城之人,是吏部召选上来,进宫不久,倒是能耐无边。 先有大言不惭在皇上面前断言于美人的双胎之言,后有被于美人招进晴华宫,再有簪花宴起死回生云锦宫两名婢女,如今更是厉害,簪花宴落幕都没多久,晴华宫全宫上下因为于美人落胎被下沼牢,唯独她被娴妃灌了太乙酒被姬宸带走躲过一劫。 看似毫无破绽,却处处透露诡异的女子,让收敛了八年的姬宸不惜暴露和他针锋相对,真的只是个普通人? “主子,可是有什么不妥?” 见容煜一言不发却眉头深缩,秋森狐疑问道。 “没事,你去随青砚一道,仔细搜查阿满的下落。” 至于这位叫岑言的宫人,皇宫内院他不方便安插人手进来,只有靠自己盯着了。 秋森点头,转而又担心道,“主子,这趟簪花宴你没有选了林家小姐,皇上会不会以此理由发难?” 容煜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嘴角,“他只说让本王参加簪花宴挑选一名中意的闺秀,本王去了,也选了,至于这闺秀同不同意可不是本王能决定的。” 秋森松了眉头,主子睿智,加上慧贵妃娘娘和梅姑娘的鼎力相助,这次皇上算是吃了个哑巴亏。 只是这次不成,皇上为了控制主子,定然会再寻一个塞进来。 如今,他倒是怀念那位已故的翊王妃,虽然也是傀儡,至少一心一意为王府着想,若真换了林佩玉之流,这王府还能有安宁之日? “禀王爷,御史大夫林大人长女林佩玉小姐递了拜帖。”书房外,下人恭敬禀报。 这一道洪声差点让秋森咬了舌头,什么叫好的不灵坏的灵,当真怕什么来什么。 倒是容煜,听了禀报之后沉默了半晌,表情淡淡道,“打发了,就说本王心有所属,不见任何心属以外的女子。” 一旁的秋森抽了抽嘴角。 主子真是快准狠,这招拒绝的果断干脆不说,还将矛头转了出去,至于这心属的女子是谁那就需要林小姐慢慢猜了。 站在翊王府外,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林佩玉满心欢喜地翘首以盼着,没等到容煜,等到的是下人一字一句传达的原话。 林佩玉脸上的笑容一寸寸龟裂,也顾不得在外头街道人来人往的大门口,一把抓住了下人,“你家王爷心属之人是谁?是梅以絮?” 她顿了顿,想起簪花宴上两人明显的默契掩护,“不,不会是梅以絮。” 就是确定了容煜和梅以絮在做戏,她才笃定他并无心上之人,才递了拜帖上来,想着兴许他不喜欢含蓄的女子,那她就直接一点。 父亲告诉她,皇上已经默认了她和容煜的婚事,但容煜如今战功刚立不可威逼,成不成全看她自己。 簪花宴不痛快便算了,如今连翊王府的门都没踏进去就被拒之门外,瞧着街头指指点点的百姓,林佩玉心火躁动,非要逼着要一个答案。 就算容煜拒绝她,她也一定要知道他的心属之人是谁。 她倒是要瞧瞧,以她的家世和样貌,除了盛京三姝还有哪家的女子能胜过她! 下人一脸为难,“林小姐,小的只是个下人,王爷的心思小的怎么会知道,小姐的话小的带到了,王爷不见您小的也爱莫能助啊。” 林佩玉刚要发作,身旁的丫鬟见身后看戏的人越来越多,慌忙上前拉住了自家主子,小声劝道,“小姐,今日时机不对,咱们来日方长,翊王没有点名咱们大可以暗中调查,只要知道翊王和谁家的女子来往最密切便好下手了。” 林佩玉转了转眼珠子,心想在理,不管是谁家的女子,有能耐得了容煜的眼,就得承受得起妄想的后果。 扬手甩开了下人,她满脸不悦地扭头,那些指指点点的百姓见状立刻散了开。 看戏归看戏,谁也没傻到去得罪这位他们得罪不起的官家小姐。 第155章 于美人凉了 云锦宫。 汤嬷嬷从门外进来,瞧着慧贵妃还在梳妆,恭敬退到了一旁。 慧贵妃瞧见了她,抬手阻了身后丫鬟簪花的动作,“你们先退下吧。” 丫鬟们行礼,躬身退了出去。 “娘娘……”汤嬷嬷走上前来。 慧贵妃自己取了一支素雅的白玉簪子入了如云的发髻里,起身问道,“于美人怎么样了?” 汤嬷嬷上前扶了她到桌边落座,“性命是保下了,但是太医断言,药性太烈,只怕往后都不会再有子嗣。” 听了这话,慧贵妃刚捻起的杯盏又放了回去,愁云满面道,“怎的这么严重,下药之人抓到了吗?” “娘娘,晴华宫上下都被下了牢狱,大刑也上了,实在没人招得出,只怕这人……” 慧贵妃抬眸看向汤嬷嬷,后者立刻警醒地闭了嘴,“娘娘恕罪,是老奴说错话了。” “这后宫之中,是人是鬼尚且不清,矛头可不能乱指,万一指错了,这安稳日子可就没了。”慧贵妃淡声道,“罢了,将穆院首送来的百年人参送去给于美人补补身子,到底年轻,孩子没了,身体还是要将养的,落得如今下场,该是痛不欲生。” “娘娘心善,这于美人的圣宠只怕到此为止了,没有打入冷宫已经是皇上仁慈了,娘娘又何苦去献这份情,她也未必领。” 慧贵妃轻叹一声,隐含几分苦涩的味道,“失了孩子的苦本宫也受过,那种滋味并不好受,皇上还能怜惜本宫是本宫的福气,但于美人却没了这份福气,这种时候,总不能让她失了生的念头。” 汤嬷嬷垂着眸子,眼观鼻鼻观心,“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准备。” “对了,小桃和小竹如何了?” “回娘娘的话,人无碍了,但溺水久了,寒气入体,还病着,总得十天半个月才能下床。” “恩,找两个心细点的,仔细照顾着。” “老奴明白。”话到一半,汤嬷嬷又想起了另一茬,“娘娘,老奴让人去沼牢里去瞧了,没有见着那医徒岑言。” 慧贵妃垂了眸,似笑非笑道,“喝了娴妃妹妹的太乙酒,这会儿只怕还醉的不省人事,躺在哪个犄角旮旯不知外头翻天覆地呢。” 汤嬷嬷轻哼一声,“这小子运气实属上佳,不仅救下了小桃和小竹逃过了一劫,如今还阴错阳差因着一杯酒逃了一命,要不然就于美人落胎一条,他便是首当其冲的罪魁祸首。” 慧贵妃看她一眼,意味深长,“确实运气好,但也不是人人都当的起运气好的。” 点了点杯盏周身绚烂的釉彩,她沉吟了会又交代了句,“小桃和小竹那边,你让以絮过去再瞧瞧。” 汤嬷嬷明白人地点点头,“老奴先告退。” 汤嬷嬷退了出去,慧贵妃这才举起桌上的杯盏,看着里头已经凉透的茶水,她顿了顿没有搁回去但也没有再喝了。 人走茶凉,不过三分烟火气的功夫。 茶味再香,凉了之后也只剩满嘴苦涩。 汤嬷嬷退出去之后,在门口刚好碰上提着药箱而来的穆柯丞,一身白色儒衫,银发相间,面容清隽深刻,不难看出年轻时候也是少见的美男子,迎面走来的挺拔身姿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汤嬷嬷远远瞧着,待走近了,停了脚步,行礼招呼,“穆院首回来了。” 穆柯丞点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情绪,“老夫不在的时候,娘娘的头疾可好些了?” “多亏穆院首留的药,娘娘已经许久没犯头疾了,方才听闻了于美人的事,许是想起了些往事,有些怅然,院首去瞧瞧吧。” 穆柯丞点头,走了两步又顿了顿,“听闻,翊王殿下在簪花宴上将簪花给了絮儿?” 汤嬷嬷微怔了下,随即点头,“是。”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是娘娘的意思。” 穆柯丞没再细问,邃色的眸微沉了几分,随即跨步进去。 * 太医院药材库。 梅以絮刚踏进院门,正在张罗忙碌的医官医徒们全都停了手,惊愣地看向院门。 梅以絮垂了眸子,轻咳了一声,“我来取几味药。” 现场,顿时你推我挤地沸腾起来。 穆院首的关门弟子,平日里就是连太医院都不常出现的神医啊,今儿个刮的是什么大风,竟然将这位仙女似的人儿吹来了。 药材库的管事医官忙不迭迎上前来,热络地堆满笑,“梅姑娘,您要些什么药材,差个人过来说一声,我命人给您送到院首府上就行,怎得劳您大驾亲自跑一趟呢。” 梅以絮往后退了一步,她就是不习惯这种虚与委蛇的你来我往,才喜欢独来独往,要不是因为这几味药不好假他人之手,她也不想亲自来药材库。 “不必了,我取了药便走。” “好的好的,您请,您里面随便取。” 太医院药材库的药材全都登记在册,但也不乏一些贵人临时用些急药或用些不方便交代的药便会产生了一些灰色的费用,事后会有专门的医官来善后抹平。 像梅以絮这样身份的人来亲自取药,哪个医官不要命了阻拦。 不想总被人时不时盯着,梅以絮来回瞧了两眼,挑了最靠边僻静的库房。 这库房的药材不多,而且很多都是用剩下的边料,索性她需要的也不是多贵重,这里头应该都有,最重要的是,没人! 只不过,刚进门,她便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酒气,仔细一闻又不觉得,只当是久不见人气混进来的潮霉味。 取了想要取的药,最后一味在最顶上,她看了一圈,发现角落放着一个木梯,提了裙摆刚抓了梯子要挪过来,却瞧见了一角黑色的布料被压在梯子下。 她微怔,凝眉俯下身,蓦的发现木梯挡着的后头,蜷躺着一个人。 她吸了口气,将梯子挪开,那人灰白的脸随着满身的酒气顿时散了出来。 他身上压着一张席子,不细看也并不容易察觉,个头小小的,一声气都不透,安静的像是死了一般。 死? 身子又凑近了一些,她探出手,正要查看呼吸和脉搏,一动不动的燕今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底,是惺忪的,还有几分宿醉未醒的迷茫。 第156章 戏高一筹 四面相对,两人大眼瞪小眼,本该尖叫一声的走向,却谁都没有出声,一时间僵持的好似在比拼谁先忍不住喊出来。 梅以絮眨了眨眼,镇定道,“你是谁,做什么躺在这里?” 这片刻的功夫,燕今的脑子已经转了无数圈。 第一眼她便认出了来人。 梅以絮! 这么出色的女子想不记住都难。 禁欲系高冷款,盛京三姝之一名副其实。 没想到第一个发现她的人竟然是她,而且这女子比她想象的要冷静淡定的多,亏得她为了演戏逼真,还特意去灌了两壶酒,让自己看起来真的宿醉不清。 换做任何一个医徒医官她都有把我忽悠过去,察觉眼前女子敏锐的打量眼神,燕今突然不确定了。 虽然她逃过了晴华宫被抓的一劫,但也不保证事后天昭帝想起她来问罪,她现在必须把自己不在场的证据压得死死的才能逃过一劫。 娴妃娘娘不遗余力救她,她不能辜负这条好不容易从动荡下捡回来的小命。 梅以絮的出现也有好的地方,若是她为她作证,她的信服力就更强了。 “梅姑娘,你……你怎么在这里?” 燕今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起的急,脑袋撞到了梯子上,她揉着脑门,晃晃悠悠地摇了摇头,“小的冒犯了,实在失礼。” “你认得我?” 药材库她来的少,但也不表示她毫无印象,这里头当值的都是些医徒和一些小医官,就算见得不多,多少都有些印象,但是眼前这面孔,她方才打量的时候便想了很久,非常笃定,这人,她压根没见过。 “当然认得啊,不过您可能不记得小的,小的前不久还被晴华宫的于美人召去当差了呢,簪花宴有幸远远目睹过姑娘芳容,您这样的绝色姿容,想忘记都不容易哩。” 说着,嘿嘿干笑一声。 晴华宫找了个断言于美人双胎的医徒这事梅以絮也略有耳闻,还在簪花宴上被娴妃罚了太乙酒,没想到却在此地撞上这人。 模样很是年轻,个头也瘦小,瞧着懵里懵懂的,倒像是真的对外界一无所知。 但也只是瞧着! “你一直睡在这里?” 燕今挠挠头,“好像是吧,小的只记得喝了娴妃娘娘的酒之后,脑袋晕乎乎的,照着脑中的路就走了回来。” 说到最后,她看了眼四周,好像突然反应了过来,“这里,这里不是晴华宫啊。” 急急忙忙往外冲,因为头晕目眩又撞到了梯子上,她眼冒金星地扶着墙,腿软地站不住,嘴里还神叨叨念着,“得回去了,得赶紧回晴华宫,于美人每日清晨都要小的诊脉,晚了又得受罚了。” 梅以絮就站在原地,眸色深深地看着燕今火急火燎地跑到门口了,她才不急不徐地开口喊住了她,“你不用回去了。” 燕今没刹住车,在门槛上用力绊了一跤,狼狈地搭着门框爬起来,扭过头问,“姑娘是还有什么吩咐吗?” 若是作假的人会下意识问为什么。 她不是真的不知,便是机智冷静的超乎寻常。 梅以絮微凝了眸子,在她脏不拉几的脸上定格了半晌,瞧不出丝毫伪装的痕迹过后,这才淡淡开口,“于美人被人下毒,落胎了,晴华宫全宫上下的人都被皇上下了沼牢,你现在回去,只是往沼牢里多送一个人。” 燕今睁大了眼珠子,惊慌失措的抖动着脸皮,让半边脸的胎记都有些扭曲起来。 梅以絮没有上前,只是看了一眼之后,便没了兴趣,拖了梯子到药柜下,自顾取药。 本就不是她的事,她也没打算帮任何人,多嘴的一句也不过是看着晴华宫上下已经无辜没了几十条性命,她在深宫长大,但也是医者,能救便救,不能救也不会强求。 眼前这小子排除了嫌疑,那造化就看他自己了。 只是梯子刚拖了两步,裙摆一角被蓦的抓住了,“梅姑娘,你是神仙活菩萨,你救救小的好不好?” 梅以絮顿了一下,垂头看去,眼底的光芒无波无澜,平静的没有丝毫涌动,“理由呢?” 她的漠然超乎燕今的想象,这是同为医者的燕今没料想到的,她问她理由,言外之意,她的答案若没有价值,她便不会帮。 可在簪花宴之前,她根本就不认识梅以絮,又何谈了解,更不知道,她对什么东西感兴趣。 焦头烂额中,她蓦得想起了姬宸,他将簪花给了梅以絮,这场仗若是胜算笃定,是不是说明梅以絮对姬宸不是表面那么冷清。 利用?还是不利用? “就凭小的能断定姑娘身上病症,姑娘眼清却落神,人中略有发白,近来天仓之位隐有抽痛,地库发涩,嘴里略有回苦之感,是不是?” 利用一个人很简单,这世上捷径永远比正道容易,可本心只有一条,比活着更重要,行差踏错不过一念之间。 靠自己,无愧于心,才是王道。 梅以絮微怔,看向她的目光不再一潭死水,“你倒是有两把刷子。” 燕今暗暗抽了口气,继续说道,“梅姑娘,最近是否有些心火焦躁之感,时常夜半惊醒,情绪大动,食寝不如以往。” 都说能医不自医,不过换了个法子描述了一遍春心荡漾的症状,眼前女子下意识抿紧了唇角,眼神水朦茫然,这让一猜就中的燕今不知道是喜是悲。 这么霜雪般高傲矜冷的女子,为何甘愿成为姬宸手中的棋子,她不相信以梅以絮的聪明看不出来姬宸给的簪花只是利用。 陷入情网的女子,当真连理智都没了? 这么看来,她还是适合当单身狗。 思绪乱飞中,梅以絮僵持了许久的清淡声低低响起,“你本就是太医院的医徒,便继续留在这里吧,回头我会跟医官交代一声,不会有人为难你。” 有了这话,小命算是保住了,心中陡松了口气,燕今笑着拜谢,“多谢梅姑娘救命之恩。” “谈不上,只不过你比我想象的更聪明,方才没有利用了翊王或者宸皇子,说明你也不是毫无底线,今日我帮你你只需记住,万事莫出头也不要试图去试探任何人的心思,这深宫之中当个傻子才能活得久。” 燕今大惊,心如擂鼓,连连点头称是。 看着她取了药离开,她才吁了口气。 她收回那句陷入情网无理智的话。 第157章 开心着呢 梅以絮离开没多久,便有医徒进来,正是之前在药材库相识之人,许是因为梅以絮的交代,两人见了燕今全都拥上来调侃。 “你小子可以啊,什么时候和梅姑娘搭上的交情。” 世人就是这么肤浅,永远只会捧高踩低。 晴华宫出事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过问她的情况,现下因为梅以絮一两句话,她又成了香饽饽了。 燕今笑笑,却没有一丝温度过到眼底,“机缘巧合。” 见她兴致不高,两人趣了两句也没多说了,决口不提晴华宫的事。 这皇宫越发不是人待的了,没有天天的侥幸,于美人的事已经说明有人准备拿她当枪使,就连坐在府中锅都能从天上砸下来,她必须尽快研制出寒毒之症的解药,想办法离开此地。 * 轩王府。 正殿书房,管家已经来回奔走了三四趟。 “王爷,薛小姐今日又来了,人还在门口,她说,说今日若是见不上王爷,便在轩王府门口搭棚子住下了。” 都已经闭门三日,什么理由都用遍了,这薛小姐却硬是迎难而上,如何都不退却。 容烯清俊的面容上满是愁闷的无可奈何。 薛府的嫡小姐在他府门口搭棚子这要是传出去,他吃点亏就算了,她大家闺秀的清誉都不要了吗? 这样来势汹汹的架势,管家多少也瞧出了点端倪,“王爷,薛小姐抬爱,不如就见一见吧,行或者不行总得当面说清楚才好,总这样避着也不是个事,而且薛小姐也不是轻易放弃之人,老奴看得出,她对您很是上心。” 每一回来都捧着大堆的东西,好比上门下聘的大家少爷,倒是他家王爷成了娇娇怯怯的姑娘家般羞于见人。 容烯皱着眉头,清冷如霜的眉行间,皆是难以启齿的苦闷。 “见了又如何,徒增了不必要的麻烦,平白惹人不快,本王不是善于言辞之人,薛小姐这样的仙阙女子,堪配文韬武略的大好男儿,本王一个鳏夫连多看一眼都是不应该的,又何谈妄想,那朵簪花是无意,她又何必当真。” 管家心中叹息,心疼自家主子又不知从何劝起,这轩王府自打立府以来,吃穿用度和平民百姓差不离,就连府中的下人都不出二十人,忙节的时候,王爷还会亲自挽袖一同进伙房掌勺。 人家哪怕普通五六品官员家的少爷都不至于过的如此拮据落魄,又何况堂堂皇子。 可王爷很知足,下人会的挑水种花掌勺,王爷都能亲力亲为,看似不言不语难以接近的王爷实则待人亲和宽容,府中的下人皆当成家人般厚待,不高攀谁,也不贬低自己,他只是认清现实,只图安稳太平。 这样的王爷明明值得最好的女子。 管家觉得这薛小姐才是真正慧眼识珠的女子。 “原伯,你去回了吧,便告诉薛小姐,本王只心属原妻,她生前不纳妾,死后亦不会复娶。” 管家深深叹息,“王爷,你这又是何苦,当真,就一点退路也不给自己留吗?” 明明看得出,王爷对那薛小姐也不是毫无心意。 也是,那样璀璨明珠般的女子,有几个男子能不心仪。 “本王不想耽误她,也不能耽误她,去回了吧。” 管家眉头深锁地摇了摇头,叹着气往外走去。 容烯垂了头,目光定在写了一半的字画上,手中提着的笔不知何时落了墨,在白纸上泅开,浓黑一片,仿佛此刻纷杂的心情,沉闷地透不出一丝光。 他有一段心事,从未对人言说,七年前,他见过一个玲珑似玉的女孩,小小娇娇的女孩肤白娇嫩,站在御花园的姹紫嫣红中,身着白底大红色的对襟短袄,脖颈间挂着银色的长命锁,锁下坠着银铃,每走一步,叮叮当当清脆如泉般响着,细软的双手套着一对翡色的玉镯,冲着他笑起来的模样,像卷了天地月华,一眼便入了心入了魔般。 那一年她十二,是踩在云端的娇宝儿,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薛家嫡小姐,高不可攀。 那一年他二十,是宫内人人可欺的落魄皇子,无依无靠,就连亲事也是身不由己地在父皇手下敷衍地一拍既定。 婚礼上,他再次见到了那个女孩,星辰大海般的清眸没了笑,凄雾雾地看着他,有酸涩也有哽咽,他不敢看,不敢猜,更不敢心疼,在一场没多少真心祝福的婚礼上,落荒而逃。 至此,他埋在心底最深处的一块地方,像生出了一株根苗,夜深人静的时候,总会小心翼翼呵护着,等到天亮又细细藏好。 这么多年,他们见过的次数寥寥无几,他每次却总能深刻记住她的模样,从稚气未脱的孩童长成亭亭玉立明艳娇俏的姑娘。 看着薛府如日中天,看着官媒几乎将薛府门槛踏破,看着为了能得到她争得头破血流的世家少爷遍布京城。 他默默期盼,默默祝福,希望她能觅得良人,一生一世一双人地幸福着。 他想了很多,盼了很多,独独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折回来,带着满身清馥的香,一头扎到他怀里。 之余她,只是一次试探。 之余他,却是石破天惊。 他锁了心门,挡起一身防备的刺,跟着他,她会遭受奚落嘲讽,以及无穷无尽的委屈,而他能给的起的太少太少,这么好的她,应该站在云端,拥有最好的一切。 笔放下,容烯撑着桌面,双掌寸寸笼起,握紧成拳,紧到骨节泛出了白。 轩王府外的薛宜若,意料之中又被拒之门外,而管家带来的话,一次比一次剐人。 看着脸色白下去的娇人儿,管家心中不忍,正要说什么,却见薛宜若弯起眉梢笑了笑,站稳了身板有礼道,“有劳管家跑了这么些趟,宜若心意已表,既然轩王殿下不见,宜若也无颜再回府,便寻了角落等着便是,轩王殿下不必在意宜若死活,既是一厢情愿宜若自会愿赌服输。” 说到做到,薛宜若话说完,身旁的阿环咬咬牙抽了帕子铺在了门口的台阶上,薛宜若坐了下去便不动了。 管家目瞪口呆,这薛小姐竟来真的,这要出点事,可不是儿女私情的问题了。 看着管家急匆匆掉头回去,阿环心疼坏了,“小姐,这轩王简直不知好歹,你都如此纡尊降贵了,他竟然还这般不领情。” 在门口站了两个时辰,薛宜若确实累的不行,她靠在身旁的石狮子上,眼角眉梢的笑意星星点点亮着,“阿环,你不知道,我很开心,从没像这刻这般开心过。” 啊环瘪了瘪嘴,小姐开心,她可一点也不开心,亏得这轩王府偏僻,周旁也没什么人来往,这要是传到薛府,知道小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指不定怎么翻天覆地呢。 说着话,阿环也在薛宜若身边坐了下来,有些担心地瞧了瞧天色,“小姐,这风起的这么大,只怕要下雨了。” 薛宜若压了压飞扬的裙摆,看着越发昏沉的天际,笑得更欢乐了,“下才好呢,就怕下的不够大不够烈。” 不够让他心软。 第158章 不知好歹 “王爷,您还是去瞧瞧吧,那薛小姐愣是杵在王府外头,怎么劝说就是不肯离开。” 管家站在书房门口,瞧着容烯绷着脸,专心地写着字画,心里说不出的五味杂陈,一个不肯走一个不肯见,这僵持下去可如何是好。 偏偏是薛小姐,那可是全京城都不得伤分毫的女子,王爷这般隐忍究竟是对是错。 管家苦口婆心劝道,“王爷,薛小姐铁了心,今日见不到你定是不会离开的,老奴瞧着这天怕是要变了,只怕会有一场大雨。” 话才说完,一道闪电迎着院落的大树斜了下来,容烯压下的笔锋斜了出去,彻底偏了。 他盯着那个一笔毁了整幅字画的字,面沉如冰,一言不发。 雨滴砸落,顷刻间,倾盆而下,打的院落里的花草东倒西歪。 “王爷,您就去瞧瞧吧,薛小姐若是出了事,薛府那边尚且难以交代,若是传到圣听,只怕又要惹的圣上不悦,是好是歹,就算给薛小姐一个死心也好。” 冷薄的唇无声抿起,“本王去。” 容烯放下笔,一声哽塞难以下咽,绕出书桌,看着豆大的雨滴砸在窗户上,他眼色一紧,从门口取了伞,往大门口而去。 那惊惶疾步的背影让管家沉重地摇了摇头。 王爷之苦别人不懂,可看着王爷长大的他怎么会不明白。 薛小姐不光是盛京世家少爷眼中的神女,更是深宫之中各处皇子眼中的登天梯。 娶了薛家小姐,等同于娶了大焱的半壁江山,薛太师的威望,薛大将军的军权,加上人中龙凤的两位薛少爷,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王爷真和薛小姐成其好事,哪怕他无心皇权,有心之人也不会放过他。 对于一个毫无依仗的皇子来说,他能挡得住多少疾风利箭。 他是怕苦了薛小姐,怕她将来后悔。 可感情之事若是能用理智控制便不叫感情了。 轩王府门口,薛宜若搓着双臂,冷的直打哆嗦,身旁的阿环心急如焚,心疼直劝,“小姐,今日便算了吧,雨下的这般大,再等下去,你会病的。” 薛宜若扯了唇角,哆嗦着挤出笑,仍旧坚持道,“这点风雨都等不了,他更加不会接受我了,我得让他知道,我和那些弱不经风的闺秀不一样,我能吃苦。” 他有什么顾忌她太清楚。 阿环心急火燎,雨水太大,轩王府的屋檐又窄,这雨水随着风劲直往里头刮,就算她挡在小姐跟头,也免不了小姐被淋的半身衣裳都湿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这打在身上,沁在骨髓上的寒,最是容易落下病根。 苦劝不下,气急败坏的阿环狠狠一咬牙,扭头就冲到大门口,扬起拳头便砸了起来,“开门,你们开门。” 不知好歹,简直不知好歹。 这天下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人,小姐都撇开女子清誉和薛府小姐的颜面屡次三番上门求见,将人晾在门口就算了,这么大的雨,还能铁了心置之不理。 小姐真正是瞎了眼,竟然瞧上了这种畏首畏尾的男子,轩王根本配不上小姐的青睐,这么好的小姐,他怎么忍心这么伤害。 “阿环,别敲了,我既说了,便不需他管我死活,既是我一厢情愿,又怎能出尔反尔吵闹不休。” “小姐,轩王殿下都狠心到这田地了,你还担心他心烦生厌。”阿环又气又急直跺脚,瞧着薛宜若口唇都发紫了,她也顾不得体面,慌忙将自己身上单薄的外裳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薛宜若抬手挡了开,“你穿着,本就没比我多穿多少。” “小姐,阿环身体健壮如牛,淋些雨不打紧,你身体要紧,别推了,赶紧套一套吧。” 薛宜若看着她,脸色白如纸张,却坚持摇头,“你我一样,没有谁更要紧,你病了我也会心疼,再等一刻吧,你也别敲了,咱们一起靠靠,若是没人出来,咱们……咱们就回去吧。” 阿环看着自家主子酸了发红的鼻尖,眼底明明有着湿意,硬是忍了下去,她再不敢说什么,用力点了点头。 她伸出手,正要搀住薛宜若,却在临手时搀了空,纤瘦的身影在她眼前直直软了下去。 阿环睁大了眼,惊慌失措伸手要拉住薛宜若,却被一只胳膊先一步搀住了。 薛宜若打了恍,扭头看去,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清隽的面容,朗月如霜般的眉眼,就连紧紧绷着的棱角都鲜明的那么真切。 “轩王殿下真是好大的架子,好狠的铁心,我家小姐不垮下您尊驾是不是还不愿出来看一眼。” 阿环也是气急了才会一时恼恨口不择言,到底是皇子,换做平时,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轩王被一个下人数落了一通竟也没有一句怨言,默声将薛宜若扶好,确保她不会再倒,他抽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轻垂了黑眸道,“本王让人送薛小姐回府吧。” 好不容易才将人盼出来了,心悦的眉眼都没扬开,开口便是一桶扑面而来的冷水,透心凉的比这外头淋的两个多时辰的雨还要冷。 本来只是淋了雨有些昏沉才打了踉跄,这下醒过神来了,薛宜若宁可自己没清醒过来。 对阿,人都在眼前了,清不清醒还不是她说了算。 主意一起,薛宜若立刻娇柔的抵着额角,脚下一软,眼看着又要倒了。 “小姐!” 阿环速度飞快,眼看着就要先一步扶住自家小姐,却看着薛宜若身子一歪,更快地往身旁杵着的容烯倒了过去。 阿环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电光火石间,顿悟!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说着话,人却不再上前,隔着两步距离哀声哭喊起来,“本就感染了风寒,你又何苦这么折腾自己,如今又淋了雨,若不及时换衣裳只怕明日都起不了身了,这雨这般大,可如何是好。”话到一半,她狠狠咬咬牙,“小姐你忍忍,阿环这便去找人来接你回去。” 容烯手足无措地搀着倒过来的薛宜若,扶也不是,撤也不是,眼看着薛宜若的婢女就要冲进雨幕,他垂头看了眼怀中微微瑟缩的女子,抿紧了唇沉声道,“雨太大,若两位不嫌弃,便进来吧。” 第159章 欢喜你的欢喜 大门口到正厅还有一段露天长道,薛宜若一副站都站不稳的模样,阿环反应飞快地捡起容烯掉在地上的伞,双手紧紧抓握,打的又认真又仔细,一副我腾不出手再扶小姐的模样。 容烯一脸为难地僵持。 “殿下不必为难,既好心给宜若一处避雨之所已经感激不尽,宜若又怎么敢再麻烦殿下帮衬,宜若能自己走,殿下松开我吧。” 他一松开,她铁定倒地。 薛宜若显然不是个做戏行家,眼角眉梢的笑意都没藏好。 容烯心如明镜,无可奈何又哭笑不得。 薛宜若作势要松开他,只是还没走两步,又趔趄了一步,明知道她是故意的,容烯还是眉头一跳,下意识就探了手,从后将她接了个正着,薛宜若惯性往后一倒,正好抵住了结实的胸膛。 两人都愣了,这样的姿势过于亲昵,亲昵的让人面红耳赤,站在前头的薛宜若心如擂鼓,耳根发热,可心跳的触动这般剧烈,好似又不止她一人失了控。 这个认知,让她窃窃紧张起来又有些不敢置信地期盼起来,她没有回头,而是借势直接仰头看向他。 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对,毫无预兆地扫到容烯眼中急于掩藏却没来得及藏好的隐忍。 薛宜若怔忪了片刻,意外过后,她喜不自胜,几乎按捺不住。 而被抓了现行的容烯有些无地自容地撇开头,“薛小姐,得罪了。” 为了尽快结束这份尴尬和难堪,他利索地将人横抱了起来,身后盯了半天的阿环没瞧出两人之间的你来我往,见到容烯像是突然开窍了,她喜上眉梢,飞快上前帮两人打着伞。 薛宜若抬着下巴,眼底的欢喜一刻也没淡过,近乎痴迷地望着他分明的下颚,冷薄的唇,高挺的鼻,冷静的眼,哦不,这一刻可一点都不冷静,装的。 她的笑意浸在温润的眸子里,澄澈的不像话,“殿下如此大恩,宜若无以为报。” 容烯手一颤,差点将她抖出去。 薛宜若眼中的笑意几乎溢出来,“殿下放心,宜若下一句不是以身相许。” 容烯发窘的眼神都不知道往哪儿摆,只加快了脚步,将人送进了主卧。 卧房的摆设实在说不上多奢华,床到桌椅柜全是最朴素无华的款式材质,倒是墙上挂的字画颇有点睛之效。 这是他的卧房,意料之中干净,意料之外的简素。 薛宜若被放在床沿上,知道她在打量,容烯连头都快抬不起来,堂堂皇子,如此寒酸,她一定很后悔吧。 若不是府内实在没有体面一些的客房可腾出来,他也不至于被迫无奈将她抱进自己的卧房。 可这已经是府内最好的房间,在她眼中,可能和薛府的下人房也相差无几吧。 “薛姑娘稍坐。”他转身去了屏风后,心已经凉了半截。 信誓旦旦绝不动摇,可一旦松了这份心软,那些卑怯的,羞耻的,窘迫的难堪便会如山般压下来,他才明白,自己有多在乎她的感受,有多害怕从她眼中瞧出一丝轻视。 那个如娇似玉的姑娘正坐在他的房内,满怀新奇地探索打量,可能不用半盏茶功夫,她就会想通,两人之间的天差地别。 这样也好,死心了也好。 打开衣柜,他的视线定格在柜子最上层,那两身洗的褪色的女装,心中五味杂陈。 那是先妻留下的,那个姑娘憨实平凡,怯懦脆弱,两人虽都不是你情我愿,身不由己做了几年貌合神离的夫妻,但没有给过她一个王妃该有的体面生活,终归是亏欠了她。 可外头坐着的,是个全然不同的女子,她明艳坚强,矜贵无双,只要她愿意,这天下的体面都会送到她眼前。 落寞地垂下眸子,容烯抽了一套衣服,等了一会儿,才走了出来。 “薛小姐,府中没有女装,这是先妻留下的,有些寒酸,若不嫌弃便先……” “不嫌弃。”薛宜若将手伸出来,停在他跟前。 那手,依旧带着一对翡色的玉镯,一如七年前,纤细白皙,柔润不可方物,能握住的男子该是何等的福气。 见他发愣,她轻轻一笑,从他手中径自接了过去。 这布料又旧又粗就算了,居然还抽丝了,在旁边瞧着的阿环忍了忍,瞧着自家小姐满心欢喜的模样,不得不把话咽了回去。 “小姐,奴婢伺候你更衣吧。” 容烯闻言,淡淡道,“那本王出去,熬些姜汤过来。” 门才关上,阿环的声音便忍不下了,“小姐,这衣裳太粗糙了,轩王府当真如外界传言,已经窘迫到这般地步了,好歹也是曾经的轩王妃,竟然连两身上乘一些的衣裙都没有。” 薛宜若解开湿透的衣衫,慢条斯理套上这身粗布衣裳,轻声道,“这话可不许在殿下跟前提及了。” 阿环无奈,“好好好,奴婢啥也不说。” 一个意外而来的皇子,母亲身份低微,皇上置之不理,内务府自然也不会上心,可阿环说的也没错,宫内有规定,每个妃嫔以及皇子公主每月的银钱都有固定的审计份额,轩王再怎么不受待见,好歹还是皇子,按理说也不至于如此落魄。 清亮的目光扫过这主卧,不管是窗棂还是桌椅,都看出的有些年岁,靠窗的桌台上,放着几幅字画,全是黑白水墨,如人一般,清清冷冷。 薛宜若轻抚而过,因为纸张的粗糙感而微微凝眉。 “薛小姐。” 房门外传来恭敬的声响,薛宜若听出是管家的声音,忙让阿环去开门。 管家端着热气腾腾的姜汤,笑着进来,薛宜若往他身后多瞧了两眼,见没人,难掩涩然道,“有劳管家。” 当真是人间富贵花一样的人儿,就连这样的粗布衣裳都能穿的这般端庄温雅,管家瞧出她的小心思,温声笑道,“薛小姐快些喝吧,王爷准备些吃食,一会儿还会过来,这姜汤也是王爷亲自熬的,也不知小姐喜……” 话都没说完,薛宜若二话不说就端了碗,顾不得烫口,迫不及待地吞咽。 “小姐,你慢些慢些。” 容烯提着食盒进来的时候,便瞧见她又呼舌头,又急着下咽的娇憨模样,憋的一张小脸又红又俏。 他站在门口,颀长的身影清傲如雪,似冷月孤悬的眉眼间,被一抹极浅的笑氲开了万千暖意。 第160章 心疼 薛宜若便是在这抹笑意中渐渐停了动作,望而失神。 印象中,她从未见他笑过,她想象过无数种他笑起来迷了眼的模样,独独没想到,真实发生的时候,任何一种想象都远不及眼前所见的万分中一。 察觉薛宜若的目光,容烯瞬间敛了笑,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淡模样。 薛宜若愣了愣,不免在心中腹诽,当真比女子翻脸还快呢,好可惜,那样好看的笑她都没瞧够呢。 没关系,来日方长,有了先前的意外发现,她现在满心满意的劲头,他再冷脸她也不怕。 敛了心绪,她笑着迎上前,“好香,殿下提的什么?” 容烯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薛小姐在外等的久,府内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是些小点心,小姐若不想吃也可以不……” “我要吃。”薛宜若抢了话,不给他闪躲的机会,“殿下为主,宜若为客,总不好叫我独自一人用点心吧。” 管家转了转眼珠子,很有眼力劲地冲着阿环喊了一道,“这位姑娘也淋了雨,随老夫也去喝些姜汤吧,以免染了风寒。” 阿环念着薛宜若一人本来不想走,但一瞧见自家主子扭头看她的‘和善’目光,眼皮跳了跳,只怕不走,回头她想喝都喝不上了。 薛宜若心生欢喜的独处,却叫容烯手足无措个彻底。 她丝毫不像个刚进门的新客,显然不懂得客套,欢天喜地地接了食盒,将里头几叠精致香糯的糕点取了出来。 闻着香甜的味道,她取了最上头的一块桃花酥,小口一咬,眉眼惊喜地弯了起来,“真好吃,比珍馐斋的糕点都不差。” 容烯眉眼间掐着的那丝紧张微微松开了些。 她喜欢。 薛宜若咬了两口,突然想起了什么,惊色问道,“方才管家说这姜汤是殿下亲自熬的,那这糕点不会也是……” 容烯抿了抿唇,垂眸淡淡道,“婵儿喜爱糕点,闲来无事,便试着做了一些。” 他不好意思说,是因为外头好吃的糕点都太贵,他的府银不多,要糊口所有下人之外,已经余不出多少,连给女儿多买几盒糕点都难以启齿地拮据。 薛宜若冰雪聪明,自然瞧出了他神色之间的窘迫,堂堂皇子,要亲自进伙房动手做糕点,说好听的是闲来打发时间的趣致,但能做到这般美味,他平日定然少不得斟酌研究,反复试验。 薛宜若心中哽塞,有些难以忍受,她不嫌贫爱富,也从不攀高踩低,可容烯的身份明明可以过的更好,却被人欺辱到这份上。 那些胆敢轻怠折辱他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捏着糕点,嘴里咬着很甜,但咽下去却苦涩满溢,本来不是很饿,但是是他拿来的吃食,又是他亲手做的,就算撑死了也要多吃上两口。 “这些糕点太好吃了,殿下着实好手艺,只是以后吃不上了,实在可惜呢。” 她掬着腮,奄奄地耷拉着小脸,一脸惆怅惋惜。 容烯见不得她这幅郁郁寡欢的模样,话,没多做考虑就出了口,“薛小姐若是喜欢,本王让人回头多送些去府上便是。” 说的迫切,说完他立刻就后悔了。 这不是明摆着想跟人牵扯不清吗。 薛宜若佯作没看到他眼中懊恼的神色,笑靥如花地得寸进尺,“送一次也才一次,吃完了再想那怎么办?难道我日日想,殿下能日日送吗?”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俏容,容烯噎住,却听她娇脆的声音继续说道,“不如我来轩王府,殿下教我如何?作为交换,宜若送些小玩意儿给福安郡主把玩如何?” 知道贵重东西他肯定不会收,她只能打着福安郡主的旗号,迂回进击。 容烯本想为自己刚刚急口而出的话解释两句,抬眸便看到她满眼的期待和笑意,到嘴边的话突然就说不出来了。 “殿下不说话,宜若便当你是应允了,那明日我便过来跟殿下学艺。” 她是门庭煊赫的薛家小姐,别说外头的糕点,就是御膳,想要吃什么,也不过上下嘴皮子一掀的事,何须自己亲自动手学习制作。 明知她的意图,再继续下去只会让她希望更大,也让自己无路可退,可他却忍不住生出怯怯的贪念,便是这一次,只这一次,等她学会了糕点,便不再与她往来。 见他没再拒绝,薛宜若满心满眼的喜色溢于言表,看过来的眼神只差贴到跟前来,容烯有些无措地别开视线,这一别,余光便扫到了门口露出的一节藕粉色裙角。 薛宜若瞧他发愣,顺着目光过去,顿时眉眼一亮,“是福安郡主吗?” 小小的糯米团子听到声响,小心探出了半颗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珠子炯炯有神地眨巴着,看到桌上的糕点时,渴望地吞了吞口水,但却没有进门来。 薛宜若见她拘谨,起身走了过去,俯下身示好道,“是想吃糕点吗?” 容婵没有回答,而是瞧了一眼容烯有些发窘的神色,摇了摇头,“婵儿不想吃,薛姐姐吃吧。” 说着不想吃,眼珠子都黏在糕点上了。 薛宜若搭了她的小手,笑着道,“姐姐吃撑了,但糕点太美味了,浪费了就可惜了,能麻烦你帮姐姐吃掉剩下的吗?” “可以吗?父王说了,今日只有这些材料制作糕点,若是被婵儿吃了,姐姐就不够吃了。” 容婵的语出惊人,让容烯羞愧的差点头都抬不起来。 薛宜若愣了一下,随后心念一动,脆声笑着圆场,“你父王是逗婵儿玩呢,他是怕你甜食吃多了,牙齿要坏了,你瞧,还有那么多呢,婵儿快进来吃吧。” 容婵到底还小,而且贪嘴,听了薛宜若的话,立刻喜笑颜开地跑了进来,但懂事乖巧的她站在桌前并没有直接拿取,而是守礼地看向容烯,“父王,婵儿可以吃吗?” 看着女儿稚嫩渴望的小脸,容烯心中歉疚无比,揉着她的发顶点了点头。 小女娃得了应允,迫不及待抓了一个桃花酥,看得出很饿,但吃的时候却斯斯文文,咬的格外细致认真。 期间,容烯时不时帮她擦嘴,偶尔捏捏小脸,眼中再无淡漠,而是血缘亲情下自然流露的温暖。 站在门旁的薛宜若瞧着父女两的互动,心中突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涨的她眼角发红。 第161章 催命符 “薛姐姐,父王说您是府里的贵客,不能怠慢。” 愣神间,俏生生的小丫头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主动拉了她的手,白嫩嫩的小脸扬着大大的笑容,“王府好久没来过客人了,像姐姐这般仙女一样的人儿,以后能经常来吗?” 父王对薛姐姐这么仔细慎重,将她三日的糕点分量全都做给了薛姐姐吃。 这么大的手笔,都羡慕坏她了。 要是薛姐姐天天来就好了,她就能天天能吃到这么多的糕点。 薛宜若一眼看穿她毫不掩藏的小心思,扭头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容烯,轻笑道,“姐姐能不能经常来,得看你父王同不同意了,万一你父王将姐姐拒在门外,那怎么办呢?” 容婵眼珠子一转,想也没想道,“那婵儿给薛姐姐开门,日日来,婵儿便日日守在门口。” “婵儿,不得胡言。”容烯听不下去,生怕童言无忌再冒出惊人之语,忙将容婵拉到跟前,“薛小姐莫怪,小孩子不懂事,不必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薛宜若徐徐直起身板,看向他,眸色清亮,“我倒是觉得婵儿真实又纯粹,自己想要什么便去努力争取,难能可贵呢。” 容烯心神微震,面上却镇定如常地转了话音,“雨小些了,时辰也不早了,本王让人送小姐回府吧。” 薛宜若心中怅然,轻轻叹息了一声,没关系,来日方长,就不怕捂不热这块铁心。 她扬起笑,“那便有劳殿下了。” 容烯将人送到了门口,管家早早让人备下了马车,阿环仔细扶了薛宜若上了马车,也跟着钻了进去。 看着细雨中渐行渐远的车马,容婵抬头,看了眼目光半天抽不回来的容烯,冷不丁开口道,“父王喜欢薛姐姐吗?” 容烯心中一惊,扭头看向女儿,下意识脱口,“怎么会。” “那便是薛姐姐喜欢父王?” 容烯:…… “婵儿见薛姐姐来府外好些天了,父王都不见她,今日怎么就见了,我听府内有人说起,薛姐姐心仪父王,以后会嫁到王府呢,薛姐姐这般好看,婵儿瞧着整个京城再找不到第二个这么好看的人了呢,她要是做婵儿的母妃,婵儿便不是没有娘亲的可怜虫了。” 容婵的一番话让容烯狠狠愕住,他蹲下身,搭着女儿的双肩,问道,“是谁说婵儿是可怜虫?” 容婵瘪着小嘴,垂着脑袋,突然不吭声了。 容烯没再问,拢了拢手,心疼地将瘦小的女儿抱进怀里。 是他对不起婵儿,她打小没有娘亲,他总归没有女子的体贴母心,让婵儿成日面对他这个苦闷的父亲,不能像别的孩子一般撒娇淘气,明明才四岁,却比同龄的孩子早熟太多。 “父王,如果你喜欢薛姐姐,不必顾念婵儿,薛姐姐那般好,皇太祖母说,京城里好多好多的公子少爷都想娶薛姐姐,若薛姐姐对父王有意,父王不要错过薛姐姐,父王你时常教导婵儿,不可以撒谎骗人,父王要是撒谎骗自己也是不对的,要是薛姐姐被别人娶走了,父王会难过的,父王难过婵儿也会难过。” 容烯哭笑不得地捏了捏她的小鼻子,轻叹一声,“父王有婵儿就够了,你薛姐姐她太好……” 容烯默了半晌,有些发涩道,“父王配不上她。” 薛姐姐好,父王更好,容婵觉得父王配的起天下最好的女子。 而且父王说的是配不上,并不是不喜欢。 容婵的双手紧紧圈着容烯的脖子,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滴溜溜流转起来。 * 太医院。 “听说了吗,晴华宫在牢中所有人都被刑部秘密处决了。” 正捧着药筛的燕今刚跨出门槛便听到两名医官行色匆匆从门口走过。 她神色大惊地将人拉住,“大人,您方才的话可是真的?” 燕今虽然来了太医院不算时日久的,但却是最风云的一个,不少人都认得她,顾忌到先前梅以絮的交代,燕今又是唯一一个去晴华宫当差却能侥幸活命的。 不少人猜测她身后支撑的势力非同一般,可又觉得做个小小医徒又实在不像是有背景的人会干的事,所以,太医院上下,既不敢对她太过亲近,也不敢太过敷衍。 既然她问了,医官只好压了声音答道,“千真万确,我有个几分交情的狱卒友人,前日里便是他当的值,几十条人命全是他们善后出来,一车车拉去的乱葬岗。” 刑部有通天的胆子也不敢在牢狱内直接处决了几十条人命,是天昭帝的意思。 事关龙嗣,龙颜震怒意料之中,可燕今隐隐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若要杀,也是于美人刚落胎,抓捕凶手最盛的那日,何必等了几日,什么都没审出来的当下,直接一个不留,还是秘密处决! 不好! 可怕的猜测刚腾上来,眼前的医官仿若印证她猜测般开了口,“说来也奇怪,前日里那些人被拖出去之后,皇上命了薛少将军将全数禁卫军召去了殿前,事后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知道那日过后,宫内气氛都变了,那些禁军本就可怕,如今个个都跟要吃人似地凶煞。” 燕今心如擂鼓,脸色白的不像话。 为什么吃人似的,因为于美人通女干一事东窗事发,帝王之怒,当日那奸夫如今只怕不止是死那般简单,天昭帝只怕用了雷霆手段,将禁军大洗牌,奸夫已经被擒,那日掺和其中的她和福安郡主便是唯一知情者。 她当日没有露面,可福安呢,那日那么多的禁军将她送出晴华宫。 燕今擦着汗湿的掌心,只觉脑中嗡嗡作响,血液如同逆流了一般。 她是天昭帝的亲孙女,不会的…… 医官瞧她脸色不太好,脸上的神色古古怪怪,正要说什么,一道娇喝声如催命符般响起。 “岑言,随我去趟晴华宫。” 燕今脸皮一颤,抬眸望去时,认出来人是月妃身边的婢女,她记性不差,簪花宴那日几位娘娘的贴身人她都有印象。 于美人落胎的凶手尚且不清不楚。 月妃,和她毫无交集,为何无故找她,还是去晴华宫? 不,不是毫无交集,燕今陡的睁大眼,簪花宴那日拽了她的嬷嬷和想要淹死她的宫人都是月妃宫里的! 第162章 无路可退 一时间,许多细枝末节像在瞬间都串通了起来。 为什么小小的礼部侍郎家的庶女那么容易就能花了银子钻进皇子的相看宴,又那么巧从来不出席的皇上正好出现,偏巧就看中了姿容放在后宫三千佳丽中只能算其貌不扬的于美人。 虽然他不清楚天昭帝对于美人的偏宠是出于什么,但是引了于美人进来的那人必定极为了解,才能将天昭帝的心思计算的滴水不漏。 而她没有记错的话,当日带她去晴华宫的杨太医说过,这场皇子的相看宴,主事人,就是月妃。 可她为什么要挑中于美人?推于美人上位又为了什么?而于美人通奸一事到底是巧合还是蓄意? 燕今只觉越想背脊越凉,眼前如同矗着深不见底的悬崖,望下去,深渊下仿佛也又一双眼睛在望上来。 见她杵着半天不动,婢女有些不耐道,“磨磨蹭蹭干什么呢,还不赶紧走。” 燕今吞了口水,挤出笑,“敢问姐姐,月妃娘娘找小的去晴华宫何事?” 既然正大光明来找人,婢女也没打算藏掖,“于美人悬梁了,赶巧就掐在贵妃娘娘和月妃娘娘入了晴华宫探望的时刻,贵妃娘娘仁善,想着你当日救治了她的两位婢女,原又是你一直给她看的诊,特命你过去给于美人瞧瞧。” 敷衍的口气,显然不觉得于美人死活有多重要,理所当然以为她是失了圣宠,穷途末路才想不开。 可她在晴华宫数日,对于美人的性格多少了解,有野心又猖狂,自负又高傲,断然不可能因为失宠就想不开。 说着无心,燕今听得却背冒冷汗。 太医院太医一抓一大把,偏偏找上她。 该来的躲不掉,她深吸口气,点头道,“有劳姐姐带路。” 短短数日,原本喧闹奢华的晴华宫,秋风扫落叶般萧条肃冷。 门庭死寂,推门进来时,轻响的嘎吱声形同鬼门。 大敞的正殿,慧贵妃和月妃分坐两侧,而大厅正中的地面上,只着里衣的于美人毫无声息地躺着。 燕今远远便瞧见,她脖子上深到发紫的勒痕,面泛青紫,胸口平凹,一丝起伏都没有。 眼皮狠狠一跳,她飞快抽回视线,不由捏紧了指尖,这人早已死透。 见人进来,慧贵妃抬眸望去,眉目紧凝地说道,“岑言,于美人先前多由你照看,你且看看,还能救吗?” 燕今绕过来,屈膝跪坐,若是刚救下来的人,生死一息尚且能力挽狂澜,但于美人之相,分明是死了已有时辰。 可方才那婢女说的分明是慧贵妃和月妃到的时候她才悬的梁。 燕今憋着一口气,捏着于美人的脉搏探了一下,又在脖颈和脊骨处顺延而下,她一言不发,掌心湿透,浓重的不安笼罩下来。 是毒,于美人是被毒死的。 天昭帝若有心要于美人死,只需一条护皇嗣不力就够了,完全不必悬梁之前又下暗毒。 所以,于美人是被另有其人毒死又吊上去的。 已经形同于冷宫弃妃的于美人到底为何还能招来杀身之祸,还是她手中捏了什么人了不得,足以让那人杀之后快的把柄。 于美人骄横无脑,失了宠,若她无计可施之下,便想以此把柄要挟那人企图重获圣宠也不无可能。 ‘咚……’ 一声轻响。 是杯盏轻碰的声音,燕今呼吸一紧,只听月妃温软的声音响起,似笑非笑,“可瞧仔细了?于美人也是你半个主子,是好是歹,本宫和贵妃娘娘可全听你一锤落定了。” 燕今轻抽口气,谨慎开口,“回禀月妃娘娘,小的瞧仔细了,于美人已然咽气,死于气绝,时辰约莫在一刻钟前。” 话说完,就听慧贵妃叹息了一声,“到底是个可怜人,这么年轻便走了,若是本宫来早一步便好了。” 话语中满是掩不住的自责。 身旁的汤嬷嬷劝道,“娘娘切勿伤怀,是于美人无福想不开,您身子要紧。” 慧贵妃点点头,疲倦道,“你差人去知会内务府吧,再让人去禀了皇后娘娘。” “是。” 瞧着汤嬷嬷离开,月妃将目光放到燕今身上,轻讪道,“到底还是姐姐你心善仁慈,如今整个晴华宫都冷了人气,唯独这小子运气上佳,事关龙嗣,若不是姐姐你怜他有几分能耐,又救治过云锦宫的人,才在皇上那保了他一命,否则,这小子早随了那些宫人,喂了乱葬岗的猛禽凶兽。” 这话听得燕今心惊肉跳。 原来不是她侥幸,也不是区区梅以絮三言两语,她早该想到天昭帝如此心狠手辣,全宫不留活口,不可能会留下她这个漏网之鱼。 她挪动膝盖,转向慧贵妃方向,恭敬也真心诚意地叩下,“岑言位卑人轻,得娘娘庇护,救命之恩万死不忘。” 慧贵妃愁眉不展地掬着额角,“龙嗣之过实属大罪,免不了要连罪一些人,你当日既不在场,本宫也不愿多连累一条性命,若说要谢,你也该谢娴妃妹妹那一杯太乙酒。” 燕今强压发颤的手,慧贵妃明显不知,天昭帝屠尽晴华宫满宫上下,并非龙嗣,而是他被于美人戴了绿帽。 他不会坐视任何一个可能威胁皇室污点的知情者活口。 今日是她歪打正着救了云锦宫的人,得慧贵妃的恩德保住了性命,可悬在头顶上的利刃还是没有拿掉,随时有一天会掉下来,太医院已经不是保命之所,现下她若是急着出宫,必定会被认为畏罪潜逃。 她甚至能笃定,一旦慧贵妃淡却了这件事,便是她的死期。 兴许,都不用等到慧贵妃忘却,明天,后天,更有可能出了这晴华宫,便有禁军秘密将她斩杀。 进退两难,小命岌岌可危,她看向眼前死气沉沉的于美人,以及眼前月妃看似温婉实则叵测难辨的面容,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恍悟了过来,月妃是在用于美人的死试探她,威胁她,从她踏进晴华宫那日开始,她就阴错阳差进了一张可怕的巨网中。 于美人上位,于美人有孕,于美人通奸,这一步步全都在月妃的算计之中。 如果没有娴妃的太乙酒,没有那两个云锦宫婢女的救命之恩,她连此刻站在这里也没有可能。 她不仅是天昭帝颜面下的漏网之鱼,也是月妃杀之后快的对象。 心绪刚起,月妃的声音如同恶魔手中的催魂铃,“姐姐是否头疾又犯了?不如先行回宫休息,这边便交由妹妹处理吧。” 第163章 当场仗杀 慧贵妃轻蹙眉头,素手掬着额角,显然并不好受,她点点头,搭着身侧婢女的手起身,“也好,那便辛苦妹妹了。” “恭送姐姐。” 慧贵妃一走,等着她的还有活路吗? 机会只有一次。 燕今见慧贵妃起身,她牙根一紧,扬声喊道,“贵妃娘娘请留步。” “放肆!” 慧贵妃微微一愣,阻了身旁婢女正欲脱口的训斥,温声道,“你还有何事?” 燕今抬手,高过头顶,拢住,恭敬作揖,“小的不才,方才瞧娘娘头疾难忍,恰巧,小的能治好。” 这话一出,室内诡异地静默了半晌。 月妃脆笑了一声,难掩戏谑,“岑言,你可知,贵妃娘娘的头疾已有十多年,宫内太医无数,奇珍异宝不少,哪怕这天下医术绝顶的穆柯丞穆院首都只敢说能治,而不是治好,本宫瞧着,贵妃娘娘救你一命倒是叫你飘的不知自己是何人,这般放肆嚣张,口出狂言。” 燕今没有回答月妃,面容沉着,不卑不亢地迎视眸色半信半疑的慧贵妃。 她要活着,慧贵妃是唯一的出路。 “小的是不是口出狂言,只需娘娘给小的一月时间,若一月过后,贵妃娘娘的头疾不能痊愈,小的愿接受任何惩处。” 慧贵妃还未开口,只听月妃冷嗤道,“姐姐,这小子就是瞧着你心善大仁,连你也消遣上了,于美人前脚才香消玉殒,他后脚便急不可耐想攀你这高枝,心思倒是不小。 再者虽然这小子有不在场的证据,但于美人确实是在他断言双胎之后殒命的,谁敢保证他跟于美人腹中龙嗣的毒害真的毫无干系,若他包藏祸心,你允了他便是将自己置于险地,姐姐可要三思阿。” 如果一开始对月妃的所有揣测都只是猜想,这一刻燕今已经笃定了七分。 月妃如此不遗余力劝说,分明是怕慧贵妃信了他的话,将她带走。 于美人捏着她的把柄,而她为保万全,要晴华宫上下不留任何活口已然板上钉钉。 慧贵妃被月妃几句‘好言相劝’过后,脸色也渐渐难看起来。 这十多年,她吃药不比吃饭少,穆院首都只能吊着她的身体,减少发作次数,皇上更是为了她广招天下神医神药为她治疗头疾也都是治标不治本,还从来没人敢大言不惭能治好。 方才那一瞬,见了这年轻后生义正言辞的模样,她差点信了几分。 细细想来,她纵然医术超群,也不可能超过穆院首,月妃的话不无道理,这人前脚才瞧着于美人咽气,后脚便声称能治好她的头疾。 这情形同他和皇上保证,于美人是双胎的路数如出一辙。 只不过…… 她若有所思地看向跟前身板笔挺的纤细身影,如此硬朗不屈,不苟不卑,一个心术不正的人能有如此从容不迫的韧性? 深宫多年,她比谁都清楚,有些事情表面看似对的却并不一定真的就是对的。 思及此,她淡淡开口,“本宫这头疾跟了十多年,你若想让本宫信服,不必等一个月,现下有法子证明,本宫便信你。” “姐姐……”月妃脸色一紧,刚要起声,慧贵妃清眸扫了过去,她张了张嘴,嘴里的话尽数咽了回去。 “可以,娘娘稍坐。” 说的信誓旦旦,但燕今心中清楚,她并没有万全的把握,但这一把赶鸭子上架的生死局赌注,是她的命,她必须赢。 来的时候催的紧,她什么都没带,身上只有随身带着的银针包。 簪花宴上出现过一次的银针包,起死回身了小桃和小竹,燕今不邀功,导致大多数人都认为只是侥幸,并没放在心上,其中也包括月妃。 这东西再次出现的时候,月妃的脸色直线下降。 “姐姐,针灸之术非同小可,若非功底极深的大夫,极易导致反噬,姐姐千万三思。” 说着,疾言厉色地看向燕今,“今日你若认了欺上瞒下之罪,顶多算了你一条命,但你若打肿脸充胖子,伤了贵妃娘娘,怕是你那九族都不够诛的。” 赌局已起,燕今深知今日不是生就是死,突然对月妃的咄咄逼人也不惧惮了,“月妃娘娘何必动怒,小的自是知道十条命都抵不过贵妃娘娘一根毫毛,又怎敢口出狂言,欺上瞒下,月妃娘娘且稍坐看着吧。” “月妃妹妹坐吧,本宫也想瞧瞧,这小子真正的能耐,左右这头疾折磨地本宫日日寝食难安,痛苦不已,若还有一线希望,试试也无妨。” 这话落音,燕今如鲠在喉。 慧贵妃聪睿,她是在偏帮她,月妃如此咄咄逼人,看似条条在理,但细想之下,不难品出蹊跷。 她心中震动,如此大义大舍,甚至将性命摊白给她,这份信任叫她深深动容的同时顿感肩头如山一般的重量,她咬着唇,哪怕今日不是为自己赌命,她也要治好慧贵妃的头疾。 “本宫看人向来从心,既给你机会,便是信你,你不用紧张,该怎么扎针便怎么扎。” “娘娘放心,岑言自当竭尽全力必不负娘娘信任。” 她终于明白,为何这女子,能在毫无子嗣所出的深宫之中,稳坐至只屈居皇后之下的后宫高位。 银针摊平,屋内一时间静的连呼吸声都似听不见了。 早前在翊王府中便听秋乐提起慧贵妃身体抱恙,人的皮相能透露许多内里的疾病,慧贵妃面白浮虚,气息比常人要微弱,正常调息必定是积阳滋补,可多年来却未见起效,说明病症并不在此。 银针入手,依序从天灵盖至后脑勺到后颈而下。 一个破了底的碗,只想着填补水进去不让渗干,却不想着将破口封住,那便是无底洞,多少水都无济于事。 施完最后一针,燕今还未来得及开口却见慧贵妃眉心顿时一紧,疼痛难忍地按住脑袋,痛苦呻吟,“疼,好疼……” 周旁的婢女吓得手足无措,全都乱成一团。 月妃慌忙站了起来,“来人,速去传太医。” 说完瞪向燕今,连反驳的机会都不给她,冷眉急喝,“李嬷嬷,将这恶胆包天,胆敢谋害贵妃娘娘的贱奴当场仗杀。” 第164章 细思恐极 慧贵妃会这般疼痛便说明她的诊断无误,她是慢疾,日积月累的虚空要想立竿见影的效果少不得要吃些苦。 疼痛越是剧烈,便证明银针越有效。 只需一盏茶时间,只要度过这疼痛难忍的一盏茶,她有八成把握,慧贵妃的情况能马上好转。 可显然,月妃不会让她有机会等下去。 来时,晴华宫门口便站了不少侍卫,是两宫娘娘的护卫,月妃之令一下李嬷嬷立刻森冷着脸喊人,而云锦宫的婢女心疼自家主子,个个瞪向燕今的目光都喂了毒般,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她现在全身是嘴也说不清,看着门口冲进来个个带刀的侍卫,李嬷嬷戾色极重道,“将这贱奴拖到院子外,立刻诛杀!” 这李嬷嬷便是簪花宴上意图淹死她的元凶。 燕今眉目冷窒,混乱中,仿佛看到了月妃眼底一闪而逝的狞笑。 前有磨刀霍霍的侍卫,后有满屋的婢女嬷嬷,无路可退! 她抬头看向就近疼到面目扭曲,强撑着没有倒下的慧贵妃,眸色复杂愧疚,“娘娘,对不住了。” 狠狠一咬牙,一把白色粉末扬手而出,围在慧贵妃周旁的婢女们顿时全在捂住了眼睛,又跳又叫。 便是这见缝的一刻,燕今速度飞快拉起慧贵妃,反手钳制住了她。 “娘娘!” “大胆贱奴,快放开娘娘。” 刷! 门口的侍卫见状,尽数抽刀而出,他们面如恶煞,泛光的利刃指向燕今,迫不及待彰示她今日的归路。 一群婢女嬷嬷挥开了粉末,惊慌失措又怒不可遏地喝斥起来,想冲上前,却看到燕今手中细长尖锐的银针就抵在慧贵妃的太阳穴上。 燕今急声解释,“我只需一盏茶时间,只需一盏茶,娘娘会没事的。” “妄想,单凭你今日所为,你便是十条命都不够偿的,即刻放开贵妃娘娘,还能留你全尸,若敢伤了娘娘,皇上定将你五马分尸。” 慧贵妃气息奄奄,本就痛到难以站立,被燕今这么一扯,整个人直往下滑。 燕今心中愧疚难挡,眼角被逼出了红,“对不起娘娘,岑言实属被逼无奈,您相信我,我也定不会叫你失望,还望娘娘再信我一次。” 尽管痛到痉挛,但慧贵妃丝毫没有因为燕今的挟持惊惶不安,如今听她哽咽的愧疚,心中更是笃定自己没有看错人。 忍痛的间隙中,她勉力挤出声音,“本宫知道你无意,今日本宫若如你所言好转,你挟持本宫一事便罢,倘若本宫不幸,你便陪本宫一道走趟黄泉如何?” 燕今忍着酸涩,用力点头,“娘娘之命,岑言心甘情愿。” “扶本宫一把。” 燕今慌忙收回抵在慧贵妃额角的银针,伸手将她搀住。 见没了威胁之物,李嬷嬷黑眸一厉,急声上前,“将他拿下。” 门口的侍卫加上眼前的婢女们全都蓄势待发意欲扑上前,慧贵妃喘着重气,气虚抬手,“慢着。” 所有人全都愣住。 “姐姐,你这是作何?这小子谋害你在前,挟持你在后,此等恶行,诛杀千百次都不为过,你竟然还袒护他?” 慧贵妃看向月妃,清明的眸色因为强忍疼痛染了几分赤红,但出口的声音低冷虚弱,却满是威严,“本宫既不怕搭上这性命,又怎么会差这一盏茶的功夫,妹妹又何必兴师动众,本宫若有事,妹妹觉得他还能插翅逃出这晴华宫?” 侍卫们面面相觑,不敢轻举妄动。 “怎么,听不懂本宫的话吗?” 月妃见众人僵持,气极,“姐姐,你糊涂啊!” 为首的婢女琥珀是慧贵妃身旁的一等侍婢,素来冷静,听了主子之令,就算再忐忑还是带着云锦宫的人全都退后,朝着门口的一众侍卫扬声冷喝,“贵妃娘娘有令,所有侍卫尽数退下。” 侍卫们不敢违令,所有刀锋齐刷刷全都回了刀鞘。 见状,燕今悬在嗓子眼的心跳刚要松下,突然,余光里一抹泛光的锋利凶狠地朝着她笔直而来。 是离她不远的李嬷嬷。 她抽匕首的速度飞快,显然是早藏了进来,做好杀她的准备,等反应过来时,已经逼近眼前。 她可以躲开,但躲开之后,匕首扎进的便是身前气力不济的慧贵妃。 电光火石间,行动比理智更快。 燕今脚下步子一转,往侧角一挪,将慧贵妃挡在了身前,把自己整个背脊暴露给了匕首。 月妃的计算太过可怕,她算准了她会为了保护慧贵妃不会躲,若是成功杀了她,月妃的盘算成功,若是不成,李嬷嬷也能落个护主心切的名头。 谁也指摘不了。 退一万步来说,她要是心思歹毒些,将慧贵妃推出去做挡箭牌的话,之余月妃,一箭双雕,是不是更加称心如意。 细思恐极! 她是怕死,但恩怨分明,慧贵妃多次救她的大恩今日便算还了。 李嬷嬷来势汹汹,这一刀的架势能让她直接毙命不会留多少痛苦。 眼眸紧紧一闭,视死如归的姿势都摆好了,意料之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只听耳边‘珰’的一声响,匕首砸在了她脚边。 她猛地张开眼,看到落地的匕首,眼疾手快,扬手一拳,转身便挥了出去,直接将近在咫尺的李嬷嬷怼了脸。 李嬷嬷被打的倒地哀吟,鼻血直飚。 燕今这才趁空看清,挡下李嬷嬷手中匕首的是一枚颇有分量的簪子,如今以断了两截的代价救了她一命,和那把凶器匕首一同丢在一处。 有人救了她! 下意识的,她抬眸看向门口。 眉目清冷的纤窕女子踏步而入,哪怕眼前混乱一团,也瞧不出她脸上丝毫波动。 “梅姑娘。”几位婢女见到来人,恭敬行礼。 梅以絮微一颔首,眉宇间隐有一丝紧张,“义母。” 她走到慧贵妃跟前,晦涩不明地扫了一眼燕今过后,便将慧贵妃搀到了一旁椅子上,顺便探了一下她的脉搏,这一探,冷淡的眸底顿时翻上了一抹罕见的惊诧。 见慧贵妃无恙,从方才惊险一幕中回过神来的琥珀转头看向跌地的李嬷嬷,声色俱厉,“李嬷嬷,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带匕首,意图行刺。” 见杀燕今失败,李嬷嬷立刻改坐为跪,俯首叩头,“贵妃娘娘恕罪,老奴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对娘娘行凶,老奴纯粹是担心娘娘安危,怕这贱奴伤及娘娘,才会一时冲动,先行动手。” 第165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意料之中的托词,燕今垂眸冷笑。 慧贵妃钝痛的面容渐渐平复了一些,她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李嬷嬷,没有顺她的话,而是话音一转,迎上月妃,“李嬷嬷是妹妹的人,妹妹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月妃微微一顿,忙上前解释,“姐姐明鉴,李嬷嬷自打妹妹进宫便一直跟在身边,本分守礼,得体有度,从未行过越矩之事,她身上带着匕首之事,妹妹实属不知,想来若不是情况紧急,她护主心切才会冲动行事,今日惊扰到了姐姐,全是妹妹管教不力,妹妹愿一力承担。” 月妃轻蹙着眉头,言语间尽是愧色,楚楚之姿叫人不忍。 “贵妃娘娘明察,老奴携带匕首一事罪该万死,但实属苦衷,自从于美人腹中胎儿莫名被毒害之后,老奴一直忧心主子的安危,不得不冒着大不敬的责罚,也要护娘娘周全。” 言外之意,就是因为云锦宫的婢女们一个都没有防备之心才给了燕今可趁之机。 说来说去,还是把锅丢回了燕今头上。 瞧瞧,舌灿莲花的本事简直叫人叹为观止,冠冕堂皇的这般可笑,还能如此大义凌然。 燕今眼观鼻鼻观心,低低轻笑了一声,“月妃娘娘之意,李嬷嬷是以为小的有歹心才有护主之举,既然觉得小的有歹心,李嬷嬷又怎么料定小的不会将贵妃娘娘推出去做挡?” 李嬷嬷脸色一白,怒目相视,“你这个贱奴,休要挑拨污蔑。” “李嬷嬷,我劝你收收口,现在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理,方才,在场所有人都听到,贵妃娘娘已经下旨允小的一盏茶功夫,是死是活也不过这短短一盏茶的功夫而已,但嬷嬷你罔顾娘娘旨意之下,当众行凶,如此迫不及待不顾娘娘安危,实在让我不得不怀疑,你想杀我是另有目的。” 不止李嬷嬷,连一开始有备而来,镇定无比的月妃都因为燕今这话,眼角狠狠一颤。 燕今一直盯着月妃的反应,所以一点点细枝末节她都察觉到了。 她冷冷扯了扯嘴角,没有再说,有些话点到即止比说白了更能直穿人心,钝刀子磨肉的感觉也该给这些丧心病狂的人尝尝。 转头看向慧贵妃,她面色清淡,一言一行,皆从容清晰,“贵妃娘娘,不知现下感觉如何?” 不说没察觉,这一说,众人才恍然发现,方才痛的死去活来,就差撞柱的慧贵妃不仅脸色平缓,那一直病态孱弱的面容似乎也更精神气了几分。 慧贵妃眉梢带笑,“本宫许久不觉得这么有精神了。” 燕今扬了嘴角,“娘娘轻揉鬓角下方两寸之地看看。” 慧贵妃照做之后,顿时蹙眉,“有些疼,但没有方才那般难以忍受。” “娘娘头疾郁积已久,小的行针是为固阴平气,阴阳调和才能固本安康,娘娘缺的是阴气而非阳气,只一味蓄阳而忽略阴气外泄,只会让本就积弱的身体难以消受,加之滋补过多,阴阳失衡恶性积累,才会致使头疾难以消除。 方才的位置以往被堵胀是不会觉得疼痛的,若是觉得疼痛便是气血正常周转,假以时日,仔细调养,自会痊愈。” 慧贵妃难掩欣喜,“你当真没有欺骗本宫?” 燕今微微一笑,“小的说到做到,一月之期,必让娘娘免受头疾之苦。” 一盏茶,真如这小子所言,整整一盏茶,慧贵妃的头疾立竿见影。 这等精彩艳绝的医术,简直惊为天人。 慧贵妃看向身旁脸色微凝的梅以絮,笑道,“絮儿,你以为呢?” 梅以絮的目光从发现端倪开始,便片刻不离燕今。 这般诡秘的针法,她闻所未闻,而这小子说的这一通医理,倒不是多难以理解的医术,师父早年前就早有诊断过,只是施针之术和用药之法都只能达到延时发作的效果,而这小子竟敢断言治愈。 瞧着慧贵妃少有的好气色,莫名的,梅以絮突然就信了,心中震撼早已如翻浪。 梅以絮一向寡言,只醉心学医,慧贵妃几乎没见过,从她脸上流露出惊诧到近乎痴狂的表情。 而对于眼前这一出置之死地而后生,最难以接受的便是月妃。 “姐姐,即便这小子有一番出神入化的医术,可也脱不开她挟持你以下犯上的罪名,还望姐姐三思,切不可对这种贱奴轻听轻信。” “要说以下犯上,妹妹宫内的人更需好好调教吧。”慧贵妃起身,一向温和的面容嫌少失了笑意,望过来的视线清凌凌地厉,“岑言的命是本宫保下的,本宫不计较便没有旁人计较的道理,若他挡了谁的路,尽管冲着本宫来,今日本宫便下旨,将他调进云锦宫,从今往后,他便是云锦宫的人。” 说着,纤手搭上月妃微微发颤发凉的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本宫知道妹妹一向大度良善,从不与人交恶,对身边人也一向宽纵,不过今日看来,姐姐不得不提醒一句,妹妹今日之位来之不易,切莫因小失大,妹妹冰雪聪明,想来定能明白姐姐苦心的是吧。” 月妃白瘆着面孔,抿紧了唇,呼吸微急地点头,“多谢姐姐提点,妹妹知道该怎么做了。” 没想到进展这么顺利,顺利到燕今都有些幻真幻假。 “娘娘,您当真要调小的进云锦宫?” 琥珀上前冷嗤一声,“娘娘金口玉言,岂会诓你一个小小医徒,还不快来跪谢娘娘大仁,不但不计较你今日冲撞,还给你机会,你小子,当真是天降的福星,什么便宜都被你占尽了。” 燕今喜不自胜,匆忙上前行礼拜谢,“多谢娘娘大恩,从今往后,岑言自当鞠躬尽瘁为娘娘效力。” 有了云锦宫的金字招牌,小命是稳了。 “你医术上乘,只在云锦宫当个闲差未免埋没,不如往后便随了絮儿一道,入太医院首府可愿意?” 太医院首?穆柯丞?那个听闻医术冠盖四国的神医。 就连太医院首府都是天昭帝破例为这位神医所建,是统辖太医院之内,又仅供穆柯丞一人主掌的府邸。 她在太医院药材库那么些天,见识过那些医徒医官每每提及太医院首府那崇敬又神往的口吻。 听闻里头的珍奇医书,罕见药材,多不胜数,正是她研制寒毒解药的最佳捷径。 得来全不费工夫,燕今强压喜色,“多谢娘娘,小的却之不恭。” 第166章 先下手为强 出了晴华宫,燕今回头望去,感觉自己仿佛走了一趟鬼门关。 慧贵妃看似与世无争,温婉静娴,可雷厉风行起来让人不敢逼视的威严。 她正愁今日之事外传会引起轩然大波,慧贵妃已经心思通透地将晴华宫之事尽数压下。 她何德何能,为了保她,让慧贵妃这样的人上人这般费心。 没有做翊王妃最大的遗憾兴许就是失去了一位这般护她的母妃。 不过不要紧,这一圈转回来,她们的缘分依然在,换种身份守在她身边,权当尽欠下的恩情。 回云锦宫的途中,慧贵妃拍了拍梅以絮的手,“嫌少见你这般失怔,怎么?是有压力了?” “义母说笑了。”梅以絮淡淡道,“只是好奇这位年纪轻轻的姑娘到底是何来历,既有这般精湛的医术,又有如此机敏的胆识,为何藏匿太医院当个小小的医徒。” 慧贵妃看她一眼,将她往前带了几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切莫妄议。” 梅以絮微顿,“义母早已知晓是吗?” “不早,也就方才早你一步,她拽了本宫准备挡了李嬷嬷那匕首时。” 年轻时,她还未进宫那会儿,也喜欢扮了男装出门,女儿家的体态即便掩藏的再好,那也不是男子能比的。 伪装的再好,远远瞧着还能糊弄几分,挨的近了,便什么也瞒不住了。 梅以絮脸色微紧,“义母,这可是欺君之罪,您今日甚至不惜为了袒护她下了月妃娘娘的脸,莫非您认的她?” “倒也不是认得。”慧贵妃低叹一声,“本宫只是瞧着,这孩子的眉眼有些眼熟,若是没了那半边脸的胎记,仔细瞧着,真是越看越像。” 梅以絮不解,“和谁像?” “是本宫那位红颜薄命的儿媳,煜儿已故的翊王妃。”想起初见的那一面,竟然成了最后一面,慧贵妃满面的怅然愁绪,“那日若不是本宫将她召进宫来,她也不会在出宫途中出了意外,煜儿虽然嘴上不说,但本宫瞧得出,他心中愧疚,说起来,此事全怪本宫。” “义母切莫自责,人各有命,那些歹人是早已将翊王妃当了目标,没有当日翊王妃出宫意外,也会有在别处的意外,要怪就怪恶人心狠手辣,连无辜之人都不放过。” 话到一半,梅以絮顿时恍然,“所以,义母是早有盘算,才将她安排进太医院首府吗?” 太医院首府是皇上为师父所设,诸事全由师父决策,是整个宫内最安全的地方。 “这小丫头机敏的很,而且本宫瞧着她言谈举止间绝非庸碌之人,今日你也瞧见她那一手卓绝的医术,深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人精,与其往后让她被他人笼络倒戈我们,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她顿了顿,“远的不说,你觉得簪花宴上,娴妃的那杯太乙酒真的是巧合?” 诡谲深宫,梅以絮向来不喜这些阴谋权术,聪不聪明她不管,她愿意帮助这个浑身是谜女子的原因,只有一条,医术。 就她帮助贵妃行针镇头疾这一条,就足够她刮目相看。 云锦宫在两人闲叙中渐渐近了,慧贵妃突然想起什么,看向身旁芙面娇冷的女子,问道,“絮儿,本宫听闻那宸皇子给你递了门帖?” 梅以絮顿了顿,眼神有些不自在都转到了旁处,她抿了抿唇,垂睫不语。 “你一向聪慧,许多事不必本宫和你师父担心,可这宸皇子身份敏感,皇上对他也多有顾忌,加之他离宫在即,这种节骨眼上,你可要慎之又慎。” 梅以絮沉吟着点点头,“絮儿自有分寸。” 嘴上应付的坦荡,可早已没法停摆的心思却骗不了自己。 她以为只做个心无旁骛的人,等他离开,便将一切尘埃落定,可他却在她几乎心如止水的时候,将这一汪池水搅的翻天覆地。 八年前,她随师父在城门口见过他,孤身一列,一马一人,身后跟着寥寥几个侍从,踏着飒扬呼啸的雪风,踩着浓墨重彩的余晖,从皇城大门进。 半城风。 半城雪。 半城灯。 彼时少年,明明折辱之身,天地却仿佛为他的孤高冷傲吟歌颂唱。 他下马,背脊挺拔,脚踩雪地,她看着那一串蜿蜒而去的脚印,迎着余晖,仿若天外人,小小的心尖将那抹背影无声烙印。 三年前,她及笄之年,他一身夜行衣,满身血腥,狼狈逃进太医院首府,就昏在了她的闺房门口。 仿佛捉弄她般的命运,让她总在几乎忘了那少年倔强孤冷的身影时,以出其不意的方式让她再次想起,加深烙印。 有生之年,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骗了师父,将他留在了闺房,躲开了那些追杀巡查的侍卫。 三天时间,他们交谈的次数很少,仿佛知道她性子清冷不善热络,他在离开时都是无声无息,连辞别也没有。 如果不是桌上留下的一半碎玉一张字笺,她才对救了一个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的人有点真实感。 他真的是个很会未雨绸缪的人,仿佛笃定了她不会忘记,才会在簪花宴从她必经的那条路上,对她那般言行…… 他说,不思量自难忘。 说,山有木兮木有枝。 说,有花堪折直须折。 说,半生已分孤眠过。 说,相思不可医。 赠入掌心的梅还散着淡淡的香,她匆匆别过,有些怕被看透了似的落荒而逃,却知才下眉头,已上心头。 掌心轻轻圈起,她平静垂眸,但涟漪四散的心湖早已无法平静。 见她半天不语,慧贵妃心思微沉地开口,“再有几日便是皇后娘娘的生辰,按照惯例宫内会大办一场,本宫知你不喜繁琐,让人在华盈坊给你定了一套合衬你的头面。” 她转过身,娴熟又自然地帮着梅以絮理了理鬓发,眉目间满是温慈,“到底是女儿家,还是需要点缀的,明日寻几个人取了头面一道出宫去逛逛吧,让那岑言也一道去,你多担着点,她既不愿透露,便不必戳破。” “絮儿明白。” 看着人走远,身后的汤嬷嬷轻声开了口,“娘娘,老奴方才去请太医,碰巧撞上了梅姑娘熬了心合汤,只怕是……入了心了。” 心合汤是养精蓄神的极佳汤药,适合男子,是穆柯丞为天昭帝研制的独门药膳,太医院除了穆柯丞便只剩两个弟子熟悉。 用药材料极为普通,难能可贵的是它熬火时效工序非常繁琐复杂,需要一人盯着片刻不离五个时辰,每隔半个时辰便要换炉滤药渣添新药一次。 如此费心费力。 慧贵妃默了许久,不辨喜怒道,“皇上先前是否说过,芷阳公主到了说亲的年纪了?” “是的娘娘。” 慧贵妃垂了眸子,轻笑,“皇上日理万机,焦心的事太多,本宫也该尽心帮他排忧解难才是。” 第167章 推波助澜一把 薛府。 薛宜若刚准备出门,便被从外进来风尘仆仆的薛子印撞了个正着。 她带着阿环刚要躲,哪里躲的开薛子印的火眼金睛。 “上哪儿去阿?” 薛宜若僵持了半瞬,没法,只能硬着头皮转回来,明媚的小脸挤出灿烂无比的笑,“大哥,今日怎么得闲没去玄机营阿?” 薛子印一身甲胄还未换下,深紫色的披风扬在身后,端是站在那里,眉目深邃,英姿逼人。 他睨了妹妹一眼,“皇后娘娘生辰在即,宫内事忙,皇上召我进宫调配禁军防卫。” “那大哥慢慢忙,我出去一趟。” 说着,便想从他身旁悄悄擦过去。 薛子印眼皮都不抬,大手就精准扣住了她的肩,“你以为大哥日日当值什么都不知道?” 他扭过头,言语沉厉,“若儿,虽然外头未起流言,但你日日踏足轩王府,早晚有一天纸包不住火,他若怜惜你,便不会让你声名被如此糟践。” 薛宜若搅着手指,“大哥,是我执意要去的,他也是怕我在府外久了受人言语中伤,被逼无奈放的行,这事不怪他。” 顿了顿,她垂着脑袋,情绪有些低沉,“大哥放心,我有分寸,等皇后姨母的生辰过后,我便不会再去了。” 她是薛家人,心意固然重要,但薛家人的骄傲不能折在她手里,门庭声誉也不能被她败坏。 该卯的劲儿她已经卯了,该表的心意也表了,容烯是内敛被动的人,她会给他时间消化想清楚,若他执意不肯,她不会再逼,也不忍心再逼。 最坏不过,这辈子孤家寡人,也不想不走心地将就不喜欢的男子。 薛子印见妹妹这副寡欢的模样,心疼之余,大大的不痛快。 给脸不要脸的窝囊玩意儿,他薛家的宝贝疙瘩这么下脸交付真心,居然不买账。 忍了忍,她不太擅长安慰地拍了拍薛宜若的肩,“不管怎么样,大哥只希望你能开心。” “谢谢大哥。”清灿的眸底满是笑意,“大哥快些梳洗进宫吧,可别误了时辰。” 薛子印点点头,朝着自己的院落大步而去。 薛宜若收回满是笑意的目光,不经意却扫到了身旁一脸迷醉的阿环。 她啼笑皆非,这小丫头,又犯大哥的花痴。 “我听闻玄机营最近在招募新人,若不然我给你走走捷径,你扮了男装进去,便能日日见到大哥了,可好?” 阿环一脸迷怔地愣了愣,醒过神来之后不但毫无羞赧,甚至颇为惋惜道,“小姐就会消遣阿环,若真想成全阿环,何须去玄机营,不如直接将阿环调到大少爷的院落来的更方便。” 薛宜若笑骂,“你个没皮没脸的小丫头片子,重色轻主,若让你成了我嫂嫂,我岂不是憋屈死了。” 阿环吐了吐舌头,脸上却笑的甚为开怀。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形同亲人,私底下的笑闹百无禁忌,也纵的阿环时常语出惊人。 嘴瘾是过的,但阿环心中比谁都有自知之明,她是薛家买进来的丫鬟,打小和小姐一起长大,是小姐给她家给她温暖,把命交代给薛家都是该的,怎么可能妄想高攀大少爷。 虽然,她也是真的喜欢大少爷,但也只是想想。 两人一前一后刚出了薛府,回廊的转角走出两道女子身影。 “可听仔细了?”薛娉婷微眯黑眸,神色惊诧,对着身后贴身丫鬟确认道。 “小姐,听仔细了,大小姐这几日出门,全是去了轩王府,奴婢特意找了府门的下人旁敲侧击过,大小姐每日都差不多这个时辰出门,一直到午后申时才回。” “轩王!”薛娉婷难以置信,“她看上的竟然是轩王,就是庆王那纨绔也比轩王那无权无势的闲散王爷来的强,薛宜若在想什么!” “小姐,这样岂不是更好,既然大小姐无心人上人之位,以薛府的门楣,总归需要一位小姐立足后宫,皇后娘娘频繁召大小姐进宫,不正是为了给大小姐铺路吗?” 丫鬟凑近了一步,小声奉承道,“依奴婢所见,那轩王殿下是最无望储位的皇子,既然大小姐喜欢,我们更应该助她一臂之力才对不是吗?等大小姐和轩王成其好事,皇后娘娘便只能把希望放在小姐您这位薛府内唯一能扶持的人身上了。” 闻言,薛娉婷狠狠一怔,很快便扬起嘴角,喜不自胜地笑了,“我这位好姐姐什么都好,就是眼神不太好,云中月不摘,非要留恋那一滩烂泥,既如此,做妹妹的怎么能不推波助澜一把呢。” 她抽了帕子,冲着身旁的丫鬟勾了勾手,随即附耳上去。 出了薛府,薛宜若先是去买了糕点所需的食材,再挑选了一些精致的小孩子物件,装的大包小包,扛得阿环脸都快看不见了,这才熟门熟路地直奔轩王府。 管家和下人已经对这位来过多次的贵客熟络无比,见她进来,全都恭谨行礼。 “薛小姐,您且稍等,王爷方才出去了一趟,想来很快回来。” 这几日薛小姐日日来,王爷也日日在这个时辰梳洗妥帖等着。 那谨慎认真的模样,任谁都瞧得出,王爷是用了心的。 管家乐见其成,心中也是欣慰不已,虽说生在皇家,但王爷打小孤苦,无依无靠,就连伺候的宫人都能将他搓圆揉扁地欺辱,终于挨到成年出宫立府娶了王妃,却是个命薄的,便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都没有比王爷更苦的。 薛小姐这道光,暖的可不只是轩王府的凄清,还有王爷封固了多年黑沉沉的心窝子。 薛宜若笑道,“不打紧的,那福安郡主在吗?” “郡主被嬷嬷带去上街了,估摸着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 做了几十年管家了,这点眼力劲还能没有? 薛宜若点点头,“那我先去伙房准备吧,原伯不用管我了,您去忙吧。” “唉,那薛小姐有什么吩咐尽管喊老奴。” 薛宜若点点头,让阿环把买的东西尽数搬进了厨房,这里的食材足够十天半个月用的了,也不必容烯为了手头拮据伤脑筋。 “小姐,王爷没来,我们要不要出去等?” 薛宜若挽了袖子,冲着阿环眉眼一弯,“不用了,我现在就做,你去门口候着,王爷来了知会我一声。” 她不笨,容烯教的也仔细,其实学了两三回她便会了,但是为了能常常来,她只能装疯卖傻,明日她便要随母亲帮着皇后姨母挑选寿礼只怕没有时间再来。 不管好坏,她都要让他记住她的手艺,记住她的心意。 第168章 容烯失踪 一个时辰后,薛宜若瞧着刚出炉的三叠香味扑鼻的糕点,心满意足地笑了。 她抬头,瞧着空荡荡的伙房,“阿环。” 站在门口阿环探出头来。 “王爷回来了吗?” 阿环摇摇头,“小姐,要不要奴婢让原伯出去找一找?这都一个时辰了,王爷应当知道你来了啊。” 薛宜若想了想,抽开身上的围裙往外走去,“我自己去。” 只是刚踏出伙房,恰巧和急匆匆过来的原伯撞了个正着。 薛宜若扶了他一把,“原伯,何事慌慌张张,是王爷回来了吗?” 原伯皱着老脸,急的满头大汗,“薛小姐,方才门口有人递了这个信件进来,那人说,王爷去了南芜山寻紫幽花,托他回府和老奴交代一声,让府中贵客不要等了。” “老奴觉得此事蹊跷,已经让人出去寻王爷了,特来告知您一声。” 原伯说完,薛宜若整个人都怔忪了。 紫幽花,确实是她先前随口提过一嘴,因为色彩缤纷,又天然带着甜香,因而宫内御膳的糕点,许多都用紫幽花着色,做出的糕点精致不说,而且唇齿留香,但紫幽花娇贵难寻,除了供给皇宫,便是大户人家才用得起,世面上有的也是千金难求。 此事除了她和容烯之间,没有第三人听到。 难道那个傻瓜真的因为她一句话去寻紫幽花了? 南芜山在京郊外,偏僻又陡峭,容烯不是习武之人,就敢这么贸然去那种地方,他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冲动了? 薛宜若惴惴不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原伯,那送信件之人还在吗?” 原伯摇头,“他交代完了就匆匆离开了。” 薛宜若紧着眉头,“原伯知道王爷先前出门去哪儿吗?临行前有交代什么吗?” “那倒是没有,老奴原以为王爷只是出去买些东西,他是知晓薛小姐您午时过后会来的,断然不可能让你久等。” 薛宜若捏着信件,心思正绷着,指尖突的摩挲而过,她的脸色顿时变了变。 阿环低头看去,也发现了。 “小姐,这信件纸张可是湘南上等宣纸。” 珍墨斋卖的湘南上等宣纸,一小叠不足五十张便要五两银子。 不是她瞧不起轩王,这轩王府从里到外瞧个遍,估计也难找出超过十两银子的单个物件,更何况区区纸张。 薛宜若脸色难看,显然比阿环更清楚,此刻眼底的焦灼几乎蹭出火光来。 他们先前在容烯卧房内发现他写字作画的纸张都是最劣等粗糙的纸张,容烯节俭,断不可能区区一份信件就用上这么贵的纸张,而且依照他的性子,也不会失礼到托人回府交代,故意声称去南芜山,让人担心。 “此事不对。”薛宜若细想了一会儿,急道,“原伯,你差几个下人出去先将婵儿找回来,阿环,你去府中找大……” ‘哥’字没落音,她突然想起来时薛子印已经交代去宫内当值了,眼下不可能在薛府。 不确定容烯是遇上麻烦了还是身处险境,对方目的又是为何,容烯平时低调,独来独往,不可能会惹了什么人…… 只这一瞬间,薛宜若顿时如雷击顶。 因为她! 对方是因为她! 她用力握紧了拳头,心头似有焚火燎原。 薛府和薛家嫡小姐的门庭和头衔便是原罪,是她连累了容烯! “小姐,你没事吧……” 阿环担心地看着薛宜若,不过瞬息的功夫,她脸上的血色褪的吓人。 薛宜若没有回答,脑中轰乱,耳边全是嗡嗡作响的鸣音,不能失控,这种时候她更要冷静。 要救容烯不能单靠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两位哥哥和父亲都不在府中,她该找谁? 一个能信任,并且有把握救容烯的人。 电光火石间,她蓦的睁大眼。 容煜! “阿环,你速去翊王府,小心些,带我的手信过去,将轩王的事情告诉翊王,他知道怎么做,我会在城门口等着。” 阿环点点头,知道事态严重,也没有耽搁,拿了薛宜若的贴身玉髓便急匆匆离开了。 容烯因为母族卑微,在宫内从来没得到过重视,只有容煜对他有几分暖意。 容煜文韬武略,足智多谋,容烯之事不能宣扬,找他最合适不过。 阿环一离开,薛宜若也等不住了。 “原伯,我去南芜山寻王爷,你速去让人寻婵儿,人找回来,千万看好了不要出门等我回来。” 原伯听的发憷,急忙拦住人,“薛小姐,万万使不得,你是千金之躯,万一有个好歹,老夫万死难辞其咎。” “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虽然王爷未必是去了南芜山,但我不想有万一,必须亲自去确认。” 她抿紧了唇,眼角渐渐红了,“不管对方是何人,想干什么,王爷都是为了我才落难。” 对方会知道容烯要去寻紫幽花,便说明他是真的去找了。 薛宜若刚说完,一抬头,就瞧见了院门口站着一动不动的小小身影。 她怔住。 “薛姐姐,父王是出意外了吗?” 薛宜若心尖像被什么用力蛰了一下,她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抚了抚小丫头柔顺的头发,“婵儿乖,你听错了,父王没事,薛姐姐现在就去将你父王找回来。” 既然带了信件便是想引她上钩,南芜山她不去也得去。 薛宜若起身,咬咬牙正要离开,却被小小的手抓住了手腕,容婵憋着眼泪,稚嫩的孩子坚强的不像话,“薛姐姐,婵儿很喜欢你,父王也很喜欢你,婵儿从来不撒谎。” 这种时候,从这个纯澈的孩子嘴里听到梦寐以求的话,薛宜若并没有开心,反而被心中涌上的酸涩几乎淹没。 她在害怕,害怕没人会去帮她生死未卜的父王,害怕她这个唯一赏光轩王府的人也撒手不管,她迫不及待以这种直白的方式想让她动容,让她不要放弃她相依为命的父亲。 薛宜若如鲠在喉,将小小的身子用力拥进怀里,“薛姐姐知道,薛姐姐不会让婵儿难过,薛姐姐跟你保证,你父王一定会完好无损地回来。” 容婵一言不发,一双琉璃珠似的眸子泛着水凄凄的光,“薛姐姐,婵儿只有父王了。” “好孩子,姐姐知道,你乖乖听话,薛姐姐很快回来。” 第169章 你的秘密太多 出了轩王府,薛宜若不敢再回头。 她强迫自己冷静,带了面纱马不停蹄直奔城门口。 已经接近酉时,入秋的天沉的有些早。 余晖刚铺下,薛宜若便看到长街尽头,两人快马加鞭而来。 容煜在城门口扯了缰绳,邃眸居高临下,一眼便看到了薛宜若,后头跟着的秋森将同骑的阿环放下马。 “薛小姐,本王已经派人在城中暗寻二哥,你先行回去等消息,南芜山偏僻,本王出城去寻,宵禁之前会回来。” 薛宜若心急,正要开口被阿环拉住,“小姐,你就听翊王殿下的话吧,天马上要黑了,你一个女子如何出的城门,太师和大将军还有夫人那边问起,也无从交代。” 阿环压了声音,“若让他们知晓缘由,牵罪轩王,你的努力岂不白费了,翊王殿下自有打算,他一定能寻回轩王的。” 薛宜若默默咬了唇,沉吟了半晌最终点头,她抬头看向容煜,眉目间的忧心显而易见,“有劳殿下,我会在盛鼎酒楼等着,不到宵禁不会回府,若殿下寻回轩王定要通知一声。” 鼎盛酒楼的幕后东家便是薛家,京城中不少达官显贵都知晓,那里头薛宜若给自己留有单独的厢房,以便时有外出休憩之用。 她深吸一口气,有些艰难地开口,“不管是生是死,是伤是好,我都要见上一面。” 容煜沉默半晌,眉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之后微一点头,随即扬声一喝,两人两马绝尘而去。 薛宜若站在远处,面容呆滞,久久都无法回神。 “小姐,此地人多,我们回吧。” 薛宜若只觉喉头一阵阵发涩的苦,“阿环,他是因为我,如果他有个好歹,我不会原谅自己。” “小姐你不要胡思乱想,轩王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薛宜若点点头,撑起精神,“阿环,稍后你让人送个口信回府给母亲,便告诉她我在鼎盛酒楼,晚些回去,以免她担心。” 阿环点头,“好的。” * “梅姑娘,天快黑了,咱们我们时候回去?” 梅以絮扭头看了她一眼,对着身后跟着的几个下人交代道,“你们带着东西先回去,告知师父一声,今晚我和岑言晚些回去。” 此话一出,几个下人全都噎住了。 孤男寡女,很难不让人想入非非阿。 偏偏梅以絮却能面无表情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么没羞没臊的话,倒显得他们心术不正。 “有问题吗?” “没有没有,那我们先回去了。” 跟着的几个下人全都离开,燕今莫名其妙,“梅姑娘,我不喜欢弯弯绕绕,你想对我干什么,不妨直说。” 梅以絮用眼梢漫不经心撩了她一眼,停在一家女子饰品的小摊前,捡了一只清简的簪子瞧了瞧,突然转身往她头上比划而来。 燕今吓了一跳,往后急退了两步,“你干什么?” 梅以絮眨了眨眼,低低笑了一声,“老板,要这支。” 燕今摸了摸自己的脸,想到今日梅以絮突然点名让她一同上街,上了街又古古怪怪,如今还把所有人都赶回去了独独留了她。 梅以絮看着不像个喜欢惹麻烦的人。 所以,她其实是知道这并不是个麻烦? 燕今真相了。 都是医者,要想探寻一个人是男是女不要太简单,何况是整个大焱不出其右的神医,是她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以为谨慎小心就能不被发现。 还在愣神,一支簪子冷不丁丢进了她手中,正是梅以絮刚刚比划的那只。 燕今掂着簪子,抿着唇上前一步,“梅姑娘,我实属不得已,还望帮我保守秘密。” “保守哪个秘密?是女儿身的秘密,还是伪造胎记故意扮丑的秘密?” 当日晴华宫出来,她留了半句未说完的秘密没有告诉慧贵妃。 她不仅发现岑言是女儿身,更知道了她脸上的胎记是特殊药汁涂抹。 她不喜欢揭人短处,是因为不想多管闲事,但同时,她欣赏甚至惊为天人岑言的医术,总觉的她身上藏着远不止她发现的这些,也隐隐察觉,一旦尽数揭露,可能会掀起惊涛骇浪。 燕今被噎的不轻,“能告诉我,穆院首和娘娘也知道了?” “他们只知道你是女儿身,别的你希望他们知道便知道,不希望知道,便不知道。” 燕今脑子转的飞快,“梅姑娘这么帮我,直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清冷的眉眼难得溢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既如此,我便直说了,你治疗义母头疾的那套针法可否再施一次我瞧瞧。” “就这?” 见她这般无所谓,梅以絮愣了愣,“这不是你的独门医术,你不怕我偷学?” “你要是想学,我大可以敞开了将我所学的知道的全都教给你。”燕今松了口气,笑得格外坦荡,“为人医者,救死扶伤是本职,这天下多个神医,便少些病痛,如果有人真心想学,我会倾囊相授,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梅以絮微怔地看着她,内心深处不由升起一股久久难散的震荡。 下等医者求财,中等医者求仁,上等医者求大爱,岑言,她看着甚至不比她大,却有大爱的胸怀和格局,她究竟是什么人? “我既已知道,你便不用在我面前藏掖,我会替你保守秘密。” 燕今感激不尽,正要道谢,却听她又道,“但是深宫之中,诡谲多变,秘密越多,只代表要走的路越危险,可能连累的人越多,你已经得罪了月妃,自己当心些。” 燕今明白她的意思,她也很惆怅,她越是想远离这皇城深宫,越是被各种阴错阳差往漩涡深处带。 如今,甚至连离开京城都成了必死之路。 梅以絮说的没错,慧贵妃为了保她已经下了月妃的脸,她的一言一行已经和贵妃绑在一起,再想抽身已经是不可能,眼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走吧,前面鼎盛酒楼,是京城最有名气的酒楼,带你尝尝。” 燕今瞧着那气派的酒楼,干笑一声,“梅姑娘,我银子不多,先说好,若当作保密的筹码,我顶多只能请你吃一碗汤面。” 第170章 好大一出戏 梅以絮扫她一眼,正要开口,燕今却先一步咧了嘴,笑的眉眼弯弯,“不过,看梅姑娘如此清直端方,体面阔气,怎么可能会瞧得上我这寒酸的手笔,定是我狭隘了,那便多谢梅姑娘慷慨解囊了。” 说完,也不等梅以絮开口,径自绕过她往酒楼走去。 梅以絮,“……” 天色微朦,正是晚餐时分,烟火气最重的时候,鼎盛酒楼名气太盛,又是达官显贵钟爱的场所,梅以絮一进门,柜台后的眼尖的掌柜立刻认出了她,赶忙绕出来,热络地上前寒暄,“梅姑娘,您来了,还是原来的雅间吧?” 梅以絮点点头。 掌柜意味深长地扫了眼她身后的燕今,笑得别有深意,“这就让小二带你们上去。” “不用了,我们自己上去,菜式便按我平时用的那些,先给我们上一壶高山尖。” 掌柜知道她不喜喧嚣,连连点头,“唉,好嘞,您稍坐,马上来。” 两人平排走着,燕今笑着打趣了一句,“梅姑娘果真是贵人,连我这寒酸的小子都跟着沾光呢。” 梅以絮眉目淡淡,不理她的消遣。 两人刚上了楼梯,便见二楼拐角急匆匆跑下来一名女子,燕今眼疾手快退到了梅以絮身后,还是慢了一步,那女子从她肩头撞了过去,不但没道歉,扭过头匆匆扫过来的目光透着浓浓的烦躁,“不长眼睛啊。” 叫骂完便跑了。 梅以絮扭头看她,见她发愣,问道,“没事吧?” 燕今搓着肩头,若有所思地摇摇头,目光冲着那女子离开的方向,微微凝起。 哪里见过?这么眼熟。 “你先上去吧,我出去一趟。” 梅以絮看着她抿了抿唇,点点头,“我在二楼天字二号雅间,只等你一刻钟,不来我便走了。” 燕今已经扭头下楼,听见声音也没掉头,只背对着挥了挥手。 见那女子跑的快,燕今以为追不上了,哪想到刚出了鼎盛酒楼,便在酒楼对街的转角瞧见了人。 她在跟谁说着什么,模样很是恭敬,那人站在被摊位挡住的里侧,只露了两只手在比划着什么。 燕今垂了眸子,出了酒楼,不动声色地朝那边走去,顺便往路边卖手绢的摊位要了一块,随手往脸上一捂。 她停在相隔不远的摊位前,手上兴致缺缺地比划着,耳朵却竖的老高。 “小姐,已经办妥了,那轩王已经被咱们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安置在天字一号雅间,奴婢在里头点了大剂量的合欢香,只消大小姐一来,干柴烈火……” 被挡住的女子压着声音,低低笑了,语气中隐隐透着得意,“那天字一号是薛宜若平时惯用的单独雅间,她不是喜欢轩王吗,本小姐这可是成全她。” 燕今的眉头狠狠一紧,薛娉婷,竟然是薛娉婷。 会这么容易认出来,不是因为她的声音多有特色,而是她说话的口吻,总是充斥着一股自负自傲的矫狂,接触过一两次,她印象深刻地厌恶。 丫鬟笑了两声,附和着献媚,“小姐,这个时辰,正是酒楼人最多的时候,只要小姐掐着合适的时机进去,闹点动静,来个现场捉奸,奴婢仿佛都已经瞧见了,明日京城里会如何编排大小姐和轩王了。” 薛娉婷昂起下巴,冷笑道,“谁让她样样都要压本小姐一头,同是薛府的小姐,凭什么她就是天上人,本小姐却只能做个影子,在京城甚至连个名都排不上,等薛宜若成了无用的棋子,我就不信皇后娘娘还能对她如珠如宝。” “到时候,小姐您便是薛府最后的希望,只怕到时候皇后娘娘会想着办法讨好着您呢。” 薛娉婷受用无比地笑了,“你现在就拿着轩王的手信寻个人去轩王府找我那好姐姐,告诉她,轩王殿下约她在鼎盛酒楼会面,她定会欣喜无比。” “奴婢这就去。” 燕今抬眸,瞧着那丫鬟快步离去,可没走两步,她又急匆匆退了回来,惊的燕今又赶紧垂了回去。 “小姐,您瞧,那不是大小姐和她身边那婢女吗?”丫鬟急道,“奴婢还没去送信呢,她怎么就过来了?” 薛娉婷搭着墙角,手用力攥紧。 是她先薛宜若一步找人偷偷给轩王递了信,以薛宜若的名义约在鼎盛酒楼,还声称不想被旁人知晓。 本来还怕事情不顺利,特意去薛宜若房内找了一支她常带的簪子取信,没想到轩王比想象中还要好骗,三言两语就上当了。 轩王虽然不被皇上重视,但好歹也是皇子,如果今日她的计划不成功,一旦事发,伤害皇家子嗣的罪名也绝对不是她能承担的。 想到这,黑沉的眸细细眯起,薛娉婷狠狠一咬牙,“怕什么,既然她送上门还省了咱们不少事,你去盯着,看她是不是去天字一号雅间,就算不是,也给本小姐把人引过去,再找几个人,将她身边那丫头给引开,事情已经做到这份上,绝对不能功亏一篑。” 丫鬟定了定神色,点头,“奴婢这就去。” 丫鬟前脚一走,薛娉婷也朝着相反的方向快速离开。 燕今面无表情地转身望去,快速消化了一下刚刚听到的信息量巨大的对话。 薛小姐心仪的是二皇子轩王? 她恍然想起那日薛太师寿宴上,薛宜若之所以险些上当遭难,由头便是二皇子。 但是皇后娘娘有意抬她上高位。 薛娉婷心有不甘,蓄谋陷害长姐,企图取而代之。 好大一出戏。 可现在显然不是品戏的时候,那合欢香有多剧烈她深有体会。 当日在薛府,亏得她一手封针术,也亏得容煜内力深厚,两人才安然无恙。 可薛宜若和那翩翩儒雅毫无武力值可言的轩王,今晚若任其发展,只怕会邃了薛娉婷的如意算盘。 她瞧着薛宜若带着丫鬟进了酒楼,紧随身后的那薛娉婷的丫鬟也跟了进去。 也就是这时,燕今恍然想起她们方才说的天字一号雅间,不正是梅以絮隔壁嘛! 脑中瞬间激灵了起来,眼珠子转了转,她飞快捋了一番主意,很快也跟了进去。 第171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南芜山。 冷风啸唳,山林间隐有乌啼盘旋不去。 天幕落了黑,林间的丛影惶惶幢幢,似鬼魅张牙舞爪。 “主子,二殿下真的会来这地方?” 容煜下了马,在必经的山道旁蹲下,犀利的邃眸在四下绕了一圈,沉声,“不会。” 但凡有点理智的人,也不会选在天黑将至的时候,来这隐秘诡谲的山林,何况一向冷静淡薄的二哥。 不过,二哥没来过,不代表旁人没来过,而且来的人还不少。 他盯着地上极浅的脚印,不注意极难发现,山间湿气重,一旦落脚都会留下脚印,这些人显然是练家子。 他们送信件到轩王府,还是二哥不在的时候,奔的不是二哥,而是薛小姐。 但凡薛宜若没那么冷静,接了信件自己来了,明日只怕京城会天翻地覆。 “主子,是不是……” 容煜抬眸一扫,秋森立刻凝眉止口,神色顿时警惕起来。 高大的身影徐徐站起,矗立山道之上,肃杀之气瞬间四散开来,有风吹过,衣角刚扬起的瞬间,一道劲风迅雷之速劈向左侧上方。 骨鞭无声,斩断那如成人胳膊粗的枝桠同时,一道黑影急速飞落,就在狼狈坠地的时候,被另道黑影从半空中接住,稳稳护住落地。 紧接着,四面八方,十几道黑衣人现身而出。 二话不说便缠斗了上来。 几招下来,容煜便发现,这些黑衣人底子极高,但却无心应战,他们目标一致,全都在护着方才被他差点扫到地上的黑衣人。 察觉意图之后,容煜果断放弃纠缠,擒贼先擒王,他快准狠地朝着被几人护在包围圈中的男子袭去。 黑衣人大骇,尽数蜂拥而上,杀气顿现。 容煜接了两招之后,俊脸顿时阴鸷了起来。 一声哨令响起,几个黑衣人护送男子飞速离开,剩下的几个,如同死士一般,不死不休地痛下杀手。 等容煜尽数解决完之后,那些人早已无影无踪。 “主子,他们是禁军!”秋森将长剑收回剑鞘,脸色难看道。 “本王知道。”紧绷的身躯笼在极致的冷寒之下。 这话也就意味着,想要对薛宜若不利的人来自宫内。 而那位被护的滴水不漏的人…… 他蓦地攥起拳心。 “主子,你瞧。”秋森眼尖,往前走了两步,捡起一块碎了一角的玉佩。 容煜捏着碎玉,举高至眼前,月色稀疏,却将玉照的通透晶亮。 去年,父皇从南疆得了一块原石,命人凿出来的玉不论色泽还是质地,都是罕见的上品,父皇将这玉给了皇后娘娘当作寿礼,皇后娘娘命人制了一套玉饰,剩下的便做了玉佩。 去年的秋猎上,三皇子容焰因好大喜功,进了猛兽圈,险些丧命黑熊口中时,被他所救,他亲眼见到,他腰间这玉佩被黑熊的利爪碎了一道口子。 容焰生母早亡,因为跋扈暴躁后妃无人敢接,最后只得落在一国之母的头上。 容焰进皇后息宁宫的时候,已及舞象之年,早已过了懵懂好教的年龄,纨绔之名在外,暴戾好色之事更是耳熟能详。 现下,在薛府动手腌臜便算了,竟然狗胆包天地将手伸到外头。 不过,这样的事确实只有那怙恶不悛的三皇子能做的出来。 秋森愤道,“主子,若不然将玉佩呈到圣前?” 三皇子一向瞧不上主子,样样都与主子不对付,定是知晓皇上将薛小姐写进了翊王妃的备选名单上,才敢这般猖狂行事。 行事低劣到这般境地,还皇子,就连外头的江湖草莽都比他磊落千百倍。 容煜将玉佩徐徐收进掌心,黑沉的俊容在月色的掩映下,忽而冷冽,忽而深沉。 “此事有蹊跷,马上到宵禁时辰,我们先回去寻二哥要紧。” “是。” 两人上马,马蹄声渐渐远去,很快便听不见声音。 * 鼎盛酒楼。 心事重重的薛宜若刚经过柜台,一名端着汤汤水水的店小二冷不丁撞了上来。 托盘翻了个底朝天,好巧不巧将薛宜若身上的衣裙淋了个半湿。 “你怎么走路的。”阿环见状,气急怒斥,慌忙抽出手绢帮着薛宜若擦着。 “对不住小姐,是小的没看好路。”嘴里说着歉意的话,语气却没多少真心。 薛宜若瞧着眼前这个脑袋垂的极低,瞧不见脸色的小子,清眸下的光芒微微闪了闪。 “小姐,这可如何是好,衣裳都湿透了,楼上厢房内也没有可以更换的衣裳。” 薛宜若拍了拍阿环的手,“不打紧,你出去前面街头成衣铺帮我买一身先换着吧,我在厢房等你。” 阿环点点头,扭头瞪了一眼还杵着的罪魁祸首,本还想训斥两句被薛宜若阻了话,“算了,他也不是成心的,你快去吧,我可不想染了风寒。” 阿环忙不迭点头,“小姐,你先上楼,奴婢马上去。” 薛宜若拧了拧衣角,擦身而过店小二的时候,余光下意识多扫了一眼。 她徐徐抬步,款款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见四下无人,躲到暗处,飞快摊开捏在手心里的纸笺。 只有寥寥八字。 ‘厢房有诈,隔壁周全。’ 这纸笺便是方才那店小二撞上来的时候,飞快塞进她手里的。 所以,她刚刚进门来的时候便感觉有人盯着她,还因此多逗留了一会儿,现下看来,那不善的感觉不是错觉,而是真的有人想对她不利。 可这店小二又是谁?为什么帮她?现下容烯失踪,容煜还没有消息,她无法相信任何人。 薛宜若心如擂鼓,正在这时,台阶处传来声响,隐隐还有清润的茶香味扑鼻而来。 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迎上来,端着托盘的小二哥一见挡路的人,眼珠子瞬间亮了亮,惊的舌头都结巴了,“薛……薛小姐。”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盛京三姝之二都来了。 “你这茶水是要送哪儿去?” 小二哥愣了一下,“回小姐的话,是送到天字二号雅间,梅姑娘要的高山尖。” 梅姑娘?梅以絮! 鼎盛酒楼的二楼厢房全是为一等一的贵客留的,能留有一间的,不仅要富,还要贵。 “交给我吧,梅姑娘是和我约在这处的。” 旁人说是不信的,但是对方是薛宜若,店小二忙不迭将托盘递上,正要转身下楼时,薛宜若灵机一动又喊住了他,“若是有人问起,你便说,我进了天字一号房。” 第172章 来势汹汹 店小二几乎没做犹豫就点了头,“小的明白。” 薛小姐说什么便是什么。 躲在暗处的燕今看着薛宜若进了天字二号房才松了口气。 时间紧迫,她还没来的及和梅以絮通气,但以梅姑娘的聪慧,定然会想到其中蹊跷。 现下还有一个麻烦便是轩王,合欢香吸入剂量若太大,得不到及时疏解或救治,会精神失常,生出幻觉,做出出格之举。 她必须得赶在薛娉婷找人来捉奸前,将轩王带出来。 燕今蹲在暗处等了一会儿,意料之中看到薛娉婷的丫鬟借故和下楼来的小二哥攀谈了什么之后,匆匆离开。 见她离开,燕今没再逗留,朝着天字一号雅间飞速过去。 推门进来的一刹那,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燕今凝眉用力挥了挥。 合欢香味道很淡,只需一星半点便容易让人失了理智,为了掩人耳目,他们掺入了许多别的香料,这般浓到发腻的味道,他们究竟是放了多少合欢香,才需要这么多的掩饰。 薛娉婷真是疯了,如此不留余地的丧心病狂,容烯好歹还是皇子,这么大剂量的合欢香,身体差点的都可能会死在床上。 她抽出银针利落地往自己耳后根扎了下去。 这一针,能让她短暂封闭嗅觉。 “砰……” 一声巨响从屏风后传来。 燕今眼皮一跳,来不及细想,她飞快绕了过去。 面色潮红的容烯已经将自己扒的只剩里衣,眼神赤红地扣抓着床沿,试图爬起来,却无济于事。 听到门口传来声响,他惊惶地抵住床沿,呼吸浓重的瞪着来人。 “二殿下。”燕今还没靠近,就被叱喝在原地,“走,别靠近本王。” 知道自己着了道容烯便清楚,有人蓄意害他,他并不笨,在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前各种利害关系已经在脑中转了一遍。 他没有可以失去的,唯一能从他身上利用的便是薛宜若。 他毁了没关系,但不能毁了宜若。 所以,他对试图靠近的人都蓄满了敌意。 燕今脸色绷得很紧,她看到容烯的手腕上交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痕,很明显是刚划不久,如今还在往外渗着血。 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这个看似斯文儒雅的男子竟然有这样的清直傲骨,燕今心中震惊。 薛宜若没有看错人。 想到这,燕今定了神,面无惧色地往前靠近,不顾容烯的嘶吼,利落扣住他的手腕,“二殿下莫急,我是来救你的。” 说话间,她抽出袖中的药瓶,将药粉洒在他血淋淋的伤口上。 “现在情况情急,我们时间不多,趁二殿下现下还有一丝理智,我便长话短说,二殿下仔细听好,外头现在到处都是人,你出不去,我会用针暂时封住你的穴位,压制药性,然后委屈殿下在柜子里呆一会儿,一会儿会有人来闹事,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等他们扑了空自会离开,之后我再帮你医治。” 容烯深吸口气,眼前的燕今已经重影,他仿佛隐隐看到女子姣好的面容正在对着他轻佻慢捻,鼻尖有酥麻的女儿香在攒动,他艰涩地滚动着喉头,在一瞬的失智之后,他用力摇头,将手心攥的死紧,指尖掐着皮肉的疼痛让他及时拉回了一丝清醒,“我如何信你?” 燕今瞧出他情况不对劲,再拖下去,只怕施针都无济于事了。 “现下这情况,殿下还有选择的余地?”燕今不想墨迹,若不是念着谢佛宴上,薛宜若帮过她,她一点也不想趟皇家这锅浑水。 她冷笑一声,“还是说,殿下想现下出去,叫外头所有人瞧瞧,大焱国二皇子如何浪荡不堪,也好叫还在隔壁等着的薛小姐也瞧个仔细,自个心仪的男子是什么模样?” 闻言,容烯的瞳孔剧烈缩了一下,他一把扣住了燕今的手臂,力气大的几乎卸了她的胳膊,“你们想对她做什么?不准伤害她!” “若殿下识时务,薛小姐自然安然无恙。” 容烯频频深呼吸,在沉默了半晌之后,他扣着燕今手臂上的手,慢慢松了下来,黑眸红到渗血,“姑且信你一回,不过你记住,本王已是一无所有之人,剩的无非就这条命,你们若敢伤害她,本王就是豁出性命也要让你们千百倍偿……” 燕今果断抽出针,不等容烯说完,手起针落。 室内顿时安静了下来,她嗤了嗤嘴,“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撩妹,聒噪。” 腾出手,她将人使劲扛了起来,这一重量猛地压过来她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用力咬住了牙根才抵住了倒下的身躯,她深吸口气,“看不出来挺手无缚鸡之力的身板,竟然这么重。” 才拖了两步,外头的走廊上突然传来喧闹声。 “你们长不长眼,我可是薛府二小姐,有重要的事情找长姐商谈你们也敢拦?” 掌柜为难的声音传来,“薛二小姐,大小姐有言,她在雅间的时候任何人都不能打扰,若不然,让老奴先去通禀一声。” “薛二小姐,行不行呀,连自己长姐的雅间都进不去,还叫上咱们姐妹做什么?”是女子的声音,尖锐刻薄。 “就是阿,可是你说的,将我们引荐给薛小姐认识。” 这些贵门家的庶女妾室们全都是京城出名的嘴碎,一人顶百人,只要今日薛宜若和轩王苟且的事被撞破,不用等到明日,京城的口水都够将他们淹死。 也因为她们身份不够贵重,一听到薛娉婷说起能将她们引荐进薛宜若的名门圈子,她们眉飞色舞地屁颠屁颠跟着来了。 那可是薛府嫡出的小姐,她结交的千金圈子可都是京城内根正苗红的贵女。 不是郡主便是公主,再不济都是达官显贵家的嫡出小姐。 薛娉婷平日里与她们交好,现在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 如今听到她们的冷嘲热讽,虽然心中极度不快,但想到接下来的事她毫无怒意地笑了,“几位夫人小姐稍等,今日本小姐一定让你们见上长姐。” 说完,她扭过头,恶狠狠地瞪向挡路的掌柜,她是有备而来,怎么可能让区区一个老匹夫坏了好事。 “将他拖下去。” 跟在后面的几名小厮撸起袖子就走了过来,任由掌柜喊叫,直接拖下了楼。 第173章 泼天丑闻 外头的动静闹得很大,哪怕隔着门,燕今也听的一清二楚。 她左右看了看,她力量有限,将人藏柜子里显然已经来不及,眼珠子飞快转了一圈,她看向眼前垂下的床帏,灵机一动,直接将容烯往床底下塞。 “二殿下,我可都是为了保你名誉才不得已,委屈你一下,事后千万勿怪。” 外头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薛娉婷这么大阵仗地豁出去,只怕今日没抓到些什么东西绝不会罢休。 越急越乱。 身体是塞进去了,但脑袋怎么都推不进去。 燕今急地额头汗都出来了。 ‘咔哒……’一声细弱蚊蝇的声响从窗口传来。 正上手的火烧心的燕今猛然顿住了动作,清眸里的冷光乍起乍落。 薛娉婷居然留了后手,深怕正门堵不上,连窗户都不放过。 就这一瞬间,千百种最坏的可能在脑中极快穿过。 薛娉婷抓不到想要的抓奸现场,谋害二皇子的罪名毋庸置疑就落在了她头上。 她如果被抓了,姬宸还会护着灵芽儿吧? 薛宜若应该会救她吧? 贵妃娘娘和梅姑娘会被她连累吧? 容煜的最后一面,也许也见不上了吧? 等等,为什么会想到容煜? 可眼下,已经不容多想。 她僵持不动,手心里被粘稠的汗水浸湿,身后的人渐渐靠近,她能感觉到他绕过屏风,停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明明连走路声都几乎听不见,但辐射而出的气场却强的让人无法忽视,让本来窒闷炽热的空气陡然冷冽的让人背脊发寒。 燕今头皮发麻,隐隐意识到一个诡异的问题,对方是个练家子,并且绝对是上乘的武力值。 薛娉婷只是个薛家的庶出女儿,薛府内甚至连提及都很少,她是怎么笼络到这样的高手? 她甚至能笃定,她没动他才没动,她若动了,脑袋兴许挂不住脖子。 这人,是薛娉婷一伙的吗? “你是谁?” 心头正打着颤的燕今,因为这冷到极致的三字,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猛然睁大。 怎么会是…… 是容煜! “各位,就是这间雅间,天字一号房,长姐就在里头,我这就带各位进去拜访。” 一群声势浩大的人正来势汹汹地堵在门口。 容煜刚反应过来,就见眼前背对的男子手肘一弯,咚的一声,毫不客气地将容烯还卡在床板的脑袋用力敲了进去。 他眉头一跳,还未动作,那人不知丢出什么东西,将桌台上的烛火砸到了地上。 ‘咚……’的一声砰响声中,四周陷入黑寂一片。 突然黑下来的空间,让容煜下颚猛地一紧,正要出手时,一只细软的手趁着他反应的当下,冷不丁抓住了他的手腕,容煜只觉鼻尖扑来一股熟悉的药香掺和着清莲的味道,他狠狠怔住,就这一恍神的功夫,就被那手拖着往前一带,整个健硕的身躯砸在了床上,连带着勾下了一侧挂起的床帐,正巧挡住了床上人的脸部和上半身。 “你……” “嘘!”燕今飞快拉过被子盖住了两人。 几乎同时间,房间门被豁地推开。 酒楼外头的灯光敞亮清晰,因为门被打开,光线斜射而进,虽然稀疏,但足够将里头的大致情形瞧了个清楚。 薛娉婷一眼便看到了昏暗的床上,两团隆起的身影。 她眼中绽出几乎难以抑制的兴奋,亏得她还能生生忍住,捂着嘴,装模做样地惊呼出声。 “呀……姐姐,你……你们在做什么?” 众人本来都因为眼前旖旎的一幕没反应过来,也根本没往一向端庄雅致的薛宜若身上想,但薛娉婷一喊,所有人都被提了醒。 这雅间可是薛宜若的,那里头苟且的两人不就是…… “天哪,真的是薛小姐,这也太不堪了。” “当真是画虎画皮难画骨,平日里这般高高在上的大家闺秀,竟是这种下作浪荡的女子,这酒楼人来人往,便直接将男人带进了自己的雅间。” “谁说不是,还薛府嫡小姐,骨子里还不如咱们这些人,和娼窝里的女人也无二般。” “薛二小姐,你将我们带来,便是让我们看这些不堪淫靡玷污眼珠子的东西吗?” 开口的人是兵部侍郎手下,一主事家的良妾,平日闲来无事,最喜欢拿京中闺阁之间的谣传添油加醋,以长舌闻名。 薛娉婷一脸为难,“各位夫人小姐,小女实在没想到今日好好的引荐会撞见这样的事,全怪我没挑好时机,叫各位撞破了这些难堪,毕竟是长姐,家丑不可外扬,还望各位夫人小姐能保守秘密,不要将今日所见传出去。” 保守秘密?不存在的。 在场多少张嘴,张张都是精挑细选,杀人的刀,薛娉婷甚至已经看见有人目露兴奋,蠢蠢欲动,急不可耐地想要将这大新闻昭告天下。 众人干干一笑,却没人应话。 薛娉婷伤感地提了手帕,将得逞的笑隐在了后头,随即一脸气恼地扭过头,冲着里头扬声大喊,“来人,快掌灯,将这毁我长姐清白的恶徒拖出来乱棍打死。” 薛娉婷一声高呼,众女子不由都伸长了脖子,露出或好奇或期待的表情,薛宜若阿,京城三姝之一,众名媛标榜,太后和皇后都视若珍宝的贵女,她们也特别想知道,能叫她这般按捺不住的男子是何方神圣。 早就摩拳擦掌的众小厮听了令,立刻蜂拥而上,往床边靠去。 只是还没靠近,一道沉冽的嗓音带着轻懒的沙哑从床上传出,“谁要打死本王?” 本王!!! 灯被点起,室内瞬间亮堂。 所有人瞠目结舌。 看着床帐被掀开一角,只套着黑色里衣,胸口大敞的容煜暴露众人视线中。 薛娉婷惊的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怎么会是翊王,轩王呢?轩王去哪儿了? 看着眼前面容俊挺不凡,肌理健硕的男子,薛娉婷心动之余,更是狠狠咬住了下唇,嫉妒愤恨的情绪随之铺天盖地而来。 为什么,薛宜若为什么那么幸运,这么出色的男子为什么独独青睐薛宜若。 对!薛宜若是婚前失贞,就算她能嫁给容煜,也只能是妾。 第174章 众口铄金 仿佛抓到了一条能将敌人一击即中的致命破绽。 薛娉婷顿时抖擞了起来,一副姐妹情深地悲痛道,“翊王殿下,怎么是你,你和长姐她……虽然圣上有意将长姐指给你,可你们毕竟还未成婚便做出这等出格之事,你叫长姐往后如何在京中抬头。 便是你们再情浓按捺不住,婚前失贞,她便是嫁给你也成不了翊王妃,你这是害了她呀。” 说完,还提着帕子按了按眼角,满是心疼薛宜若的伤痛。 这话一出,门口众位看客如薛娉婷所愿地喧闹起来。 “好好的薛府嫡小姐,即便想做人上人也不是什么难事,竟因为浪荡落到这步田地,啧。” “那往后薛小姐便和我们也无二般了,呵,真是唏嘘,亏得我们还这般抬举她,瞎了眼。” “众位夫人小姐,还望你们别再议论此事了,姐姐已经够难堪了,此刻一定也已经非常后悔,若不然也不会一直闷在里头不出声。”薛娉婷跨进门,往前靠了两步,本来是想着借着姐妹的身份将薛宜若曝光出来,让她此刻的难堪无处遁形。 可到底还是惧惮了容煜的威严,只走了两步便不敢往前,远远探着脑袋往床里头闷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个黑漆漆的脑袋看过去,垂泪哽咽,“姐姐,对不起,都怪妹妹莽撞,你若是怨恨妹妹我也无话可说,我会回府禀了父亲祖父,让他们赶我和母亲出府,好保全你的颜面。” “岂有此理,明明做出这等丑事的人是薛小姐,却要因为保全她的浪荡而将旁人赶出去,难不成就因为她是嫡女,便能这般无法无天吗?” “说的没错,嫡庶有别无话可说,可这正紧道理放在全天下都是通的,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她薛小姐凭什么自己犯了这淫靡之罪却要旁人帮她担待?如此说来,高高在上的薛府也不过如此。” 薛娉婷这番话完全是故意踩在门口那些人的痛点上,哪怕床上的“薛宜若”都没出声,已经平白成了众矢之的,因为她们全是庶女或者妾室,最是明白在府内被刻薄,被压一头的憋屈和苦闷。 在府内无法扬眉吐气,如今这么现成的法不责众的机会,倒是默契地站成了一线,同气连枝地痛斥起来。 她们当然不是那么有正义感地帮助薛娉婷,纯粹是将自己积压心中已久的不甘和愤懑借机发泄出来。 “薛二小姐,你不必这么唯唯诺诺,今日之事你何错之有,若你回府真被薛太师和薛大将军撵出府,我等一定为你讨要说法。” 薛娉婷心中不屑冷笑,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就凭你们这些蝼蚁也有胆子往薛府门楣上撞,不就是为了现场人多为自己博个好名头才惺惺作态。 不过没关系,她想要的效果达到了就成,这么多人看着,如果她真的被薛宜若赶出府,薛宜若也逃不过成为这些女人口中声名狼藉的下等人,薛府为了顾念声名,也不会为难加罪她。 这边叫嚣地沸腾喧嚣,那边的床里头仍旧一点动静都没有,薛娉婷有点按捺不住了。 这戏一直都是她在唱就没意思了,门口那些人没见过实锤的劲爆的真相,出了这门,有些事就不好说了。 想到这,薛娉婷抿了抿唇,悬着嗓子又往前走了两步,佯装担心道,“姐姐,你还好吧?” 眼看着就要靠近,一块银锭子突然飞了出来,正好砸在了薛娉婷的脚尖前,力道之大,直接嵌入了地面,警告意味十足地挡住了她的路。 薛娉婷盯着那锭银子,狠狠瑟缩了一下,她刚刚要是动作再快一点,脚背都要被砸穿。 不单薛娉婷,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一手惊的大气都不敢喘。 大焱战神动了怒,她们这一群人都不够他塞牙缝的。 “吵够了吗?”漫不经心的低声,却如冬日的冷风席卷。 容煜微微坐直了起来,身上随意耷拉着的里衣因为他的动作又斜开了几分。 未出阁的几个小姐,全都羞臊着面容别开脸。 站的近的薛娉婷愣了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颊不由翻上了红,这才仓皇别开脸,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竟看痴了眼。 容煜眼皮都不抬,随手将身旁的被子往上提了提,将燕今露出外头仅存的半颗脑袋都藏了进去。 被子里头已经闷出一头汗的燕今:??? “薛二小姐这般兴师动众,就是为了抓本王的好事?” 他挑着眉峰,少了平日的肃沉,这会儿的俊脸上流转着漫不经心的慵懒,口气里满是还未餍足的不悦。 本就丰神俊朗的男子,因为这份意兴阑珊的雅痞气更添了几分致命的性感。 薛娉婷滑了滑有些发涩的喉头,挤出笑意,“殿下恕罪,这间雅间本是长姐一直休息之所,小女绝非有心闯入,实在是今日赶巧,路过这边正巧碰上这些夫人小姐,又听有人提起长姐恰巧也在雅间,这才领了人想过来拜访一下,没料到时机掐的这般不凑巧……” 薛娉婷捂着帕子欲言又止,眼神又不住瞟向床铺里头,悄悄钻出的脑袋。 “若是个误会,也好叫长姐出来,解释两句,这些夫人小姐们都是极为善解人意,定然不会乱嚼舌根的。” 呵,都抓奸在床了,还误会,这般冠冕堂皇的话是把所有人都当了傻子,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司马昭之心吗? 而且这一帮女人一个赛一个的大喇叭。 她甚至肯定,今日若真的是薛宜若在床上,一旦冒头,不用等到明日,她就会成为全京城百姓口中人尽可夫的淫娃荡妇。 薛娉婷这嘴皮子就跟刀子似的,是生怕她不出来,敲不下实锤,当真无耻之极。 燕今憋了一头汗,心口憋了一肚子的火,她当初就是下手太轻了,不应该只弄些小小毁容的雕虫小技,应当直接毒的她半身不遂,看她还有腿脚出来祸害别人。 一口新鲜空气还没入肺,身旁的大手又探了过来,再次将不安分的脑袋按了进去。 燕今:??? 第175章 打的就是你 见容煜动作,薛娉婷心思渐沉,越发笃定里头的人就是见不得光的薛宜若。 就算抓不下轩王和薛宜若苟且,但是能坐实了薛宜若浪荡的本性,今日她费尽心思准备的这一切也不算白费。 她眉目一转,正要开口,却听容煜低冷的声音先响了起来,“是谁告诉你,本王床上的人是薛小姐?” 薛娉婷弯在嘴角的笑僵了僵。 不是薛宜若? 这不可能,她的丫鬟亲口告诉她见了人进入天字一号房,断然是容煜为了帮薛宜若挽救形象的搪塞话。 薛娉婷微微一笑,“殿下真爱开玩笑,这雅间整个鼎盛酒楼的人都知晓,是为长姐专门准备的,哪家的女子胆敢擅入薛府大小姐的雅间,污秽了她的地方?小女知晓殿下和长姐有了肌肤之好想要维护她的形象,但事实如此,这么多人可都瞧着呢,若不是长姐,又能是谁?” 容煜往里看了一眼,俊容闪过一抹讳莫,只听他理所当然道,“既上的了本王的床,自然是本王中意的女人。” 大掌顺着那隆起的小小一团一路往下,精准无比地摸到燕今的腰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燕今可没料到这男人会这么狗,惊得低呼出声。 那全然陌生的女子声音,让薛娉婷悬在嘴角的笑忘了收回,她整个人都僵滞了。 但显然外头的人没听出来,还在起哄道,“翊王殿下若想要替薛大小姐清名,不如让您口中这位中意的女子露个面我们自然就信了。” 这话戏谑有,激将也有。 容煜拉了拉里衣,神色淡漠地跨步下床,黑沉的眸扫过的间隙,皆是冷森冰寒剐人肌肤的利。 他低嗤一声,声音很淡,“若不是薛小姐,你们今日站在这里的所有人,承受的起诋毁薛府嫡小姐的罪名吗?” 都是高门大宅里养出的人精,今日薛娉婷什么目的一开始不知道,瞧了这么久,谁还看不出几分,一个薛府不受待见的庶女,有胆子站出来污蔑嫡长姐,必定是做了万全的准备,笃定床上之人就是薛宜若。 “都是薛府的小姐,若不是万分笃定,薛二小姐还能诋毁自个长姐不成,薛府落了坏名声,她能讨到什么好,殿下这般遮掩,不觉的更显心虚吗?” 容煜别有深意地看了眼面色惨白,甚至有些站立不稳的薛娉婷。 眉梢轻挑,他随手一指,便点中薛娉婷带来的其中一名小厮,“你,去薛府请你家大小姐亲自来一趟,便说是本王的意思。” 麻烦是麻烦点,但他也绝不可能让床上那好不容易撞上来的小东西,就这么暴露在这群是非女人面前。 众人一听这话,本来起哄戏谑的神色顿时变了味。 翊王这般架势,难不成那床上的女子真的不是薛宜若? 如果真的不是,那她们方才无所不用其极地将那些难听话恶意泄愤在薛小姐头上,岂不是自掘坟墓? 仿佛为了印证她们的忐忑。 “这般热闹,也不知道我的雅间发生了何事,竟兴师动众了众位夫人小姐。” 轻软温婉的声音就在不远处传来。 站在门口的一众女眷齐刷刷看过去,顿时懵了眼。 明艳矜雅的薛宜若从隔壁雅间走了出来,跟着一起出来的还有冷霜似玉的梅以絮。 两位各有千秋的女子站在一起,款款朝着这边走来,赏心悦目极了。 可此刻,没人有欣赏的心情,个个面容发憷,就跟见了鬼似的。 待两人走到门口,众女眷吓得纷纷后退,自发让出了一条道。 薛宜若左右看了看,如画的眉目没有一丝轻视,笑着跨步而入。 她瞧了一圈,目光在容煜身上极快掠过之后,便定在了木杵子似的薛娉婷身上。 她原先还忐忑那给她塞了字条的人,进了天字二号房之后,她便清楚那人是帮了她。 两间雅间极好的隔音也架不住外头恨不得天下尽知的动静。 该听到的不该听到的,她都听到了。 没想到,想叫她毫无翻身之地的罪魁祸首,竟是她那个没什么情分的庶妹。 薛娉婷在外头风评一向不好她也略有耳闻,只是无伤大雅没有祸及薛府,他们也便睁只眼闭只眼。 薛宜若自认这么多年,虽然和她不亲近,但也从没薄待她们母女,没想到平日在府内俯低做小,恭敬平顺的人,撕开面皮,竟这般青面獠牙。 而且一想到容烯失踪可能和她有关,甚至因为她兴许受了无妄之灾,她心中翻腾的怒意几乎喷薄。 门口的众人面面相觑,个个面如菜色,两间雅间离得这么近,她们本就冲着不节制的目的来的,这薛小姐定是听了不少。 生怕被牵连,有人迫不及待甩锅薛娉婷,“薛二小姐,可是你执意要将薛小姐引荐给我们的,也是你告诉我们这房间里的人就是薛小姐,我们是信了你才来的,今日酿成这天大的误会,可不关我们的事。” “是啊是啊,薛小姐我等全都是受骗而来,没想到薛二小姐竟存了污蔑长姐的肮脏心思,我们全都被闷在鼓里,方才那些话,绝非是有心的,您大人大量,千万……” “各位。”薛宜若只觉聒噪,她嘴角的笑渐渐淡下去,“诸位今日之言,出了这鼎盛酒楼,宜若便当无事发生过,明日若京中出现只字片语中伤薛府的言论,不管是我还是家妹,那这账宜若会连本带利找你们主家讨要回来。” “是是是,我们什么都不会说的。” 薛宜若话都说到这份上,定是言出必行,祸及主家,便是给她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乱嚼舌根。 一群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逃也似地离开了鼎盛酒楼。 外人清干净了,薛娉婷自知大难临头,眼珠子一转,当机立断跪了下来,“姐姐,妹妹知道错了,妹妹不该带着人来闯你的雅间,误会了你,都怪妹妹不是,你若生气,便是打一顿,妹妹也不会吭声的。” 事到如今,竟然还有脸装傻充愣。 薛宜若深吸口气,心中怒火早已按捺不住,方才她没有发作便是不想让薛家的名声成了那些是非女人口中的谈资。 如今在场的都是可信人,她再无所顾忌,扬起手便劈了下去。 薛娉婷被打偏了脸,扭过头看着薛宜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只是顺口一说,就是料定以薛宜若的脾性断然不可能动粗。 没想到她不仅打了,还将她的脸打肿了。 “这一巴掌是替薛家打的,训你罔顾家族声誉,招惹是非,是为不义。” ‘啪……’ 又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替你母亲打的,训你心存恶念,不顾生母之忧,是为不孝。” 薛娉婷看着她三度扬起手,慌忙捂住了两边脸颊,哭嚎着求饶,“姐姐,姐姐,我知道错了,你别打了,别打了。” 第176章 现在就报答 薛娉婷哭喊着的同时,飞快膝行到薛宜若的脚边紧紧抱住她的腿,“妹妹知道错了,姐姐饶过我这一回,妹妹不会再犯,真的不会再生歹念。” 薛娉婷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她,已经扬起的手对上她涕泪纵横毫无颜面可看的面容,失望至极地垂了下来。 她想起父亲的叮嘱,以及那个薛家隐瞒了多年的秘密,死死咬住了下唇。 “我只问你一句,二皇子轩王是你命人抓走的吗?” “我……我没……” “说实话!”怒喝声下,本欲再度狡辩的薛娉婷被吓的冷不丁一个激灵,脱口道,“是,是我……” 她将脑袋埋到胸口,浑身瑟缩。 薛宜若的唇色渐渐白了下去,这一刻,她真恨不得将眼前这唯唯诺诺的女人生生打死算了,可她不能。 深深重重地吸了口气,她面无表情道,“轩王是皇子,哪怕他再不受宠,他身体里流着的依然是皇家的血脉,你掳劫皇子就是想制造苟且让我身败名裂,便是让你得逞了也就算了,可你想过没有,若是像今日这般失败了,或者被好事之人撞见了,传到圣听,你可知,你一个自私自利愚蠢的妄念,便会害的薛府遭受灭顶之灾。” 薛娉婷愕然地抬起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薛宜若。 “不……不是……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一刻,薛娉婷终于意识到事态严重,脸上的血色被抽的一干二净,“姐姐,姐姐你帮帮我,我真的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她诱骗了轩王,给他下药,如今好端端的轩王又突然失踪,万一出点好歹,她…… 不仅她和母亲会死,还会连累整个薛府。 薛娉婷失魂了般瘫坐下来,这不是她想的,她真的没想过事情会这么严重。 她只是想被关注,只是想超越薛宜若,只是想所有人都盯着薛宜若看的时候,也记得薛府还有一位不受待见的小姐。 薛宜若已经顾不上她的失魂落魄,拽了她的衣襟急道,“人呢,轩王现下被你带哪里去了?” 薛娉婷的脸色白的渗人,她看着薛宜若眼中几乎蹭火的光色,抖着嘴唇,“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原本就是带到这间房的,进来的时候就变成了翊王殿下。” 翊王! 薛宜若徐徐抬了头,瞧了眼还坐在床沿上面容淡淡,一直没吭声的容煜,差点因为担心而失去理智的大脑渐渐恢复了清明。 这才想起自己和容煜约定的事情。 容煜看起来神色淡然,毫无急意,也就说明了容烯现下无恙。 思及此,她定了定神,对着屋外几个薛府的下人扬声道,“将二小姐带回去,仔细看好了,稍晚我会回府亲自禀明父亲祖父,若是出了差池,你们知道下场。” 几个原本薛娉婷带来的下人全都吓的噤若寒蝉,再不敢耽搁,架了薛娉婷便匆匆离开了。 薛娉婷一离开,薛宜若迫不及待上前一步,“翊王殿下,他……轩王他现下在哪儿?” 瞧她着急上火的模样,容煜抿了抿唇,指了指下面。 薛宜若皱了皱眉头,不明所以。 倒是站在门口的梅以絮踏步走了进来,一阵见血道,“人在床底下。” 薛宜若先是一愣,还没来得及俯身下来,便见容煜速度飞快地将身后的被子圈了两圈,将里头试图爬出来,又被按了回去,蠕动不停的人轻松扛上了肩。 “这房间留给你。” 他大步往外走去,擦过梅以絮的时候,利落交代了两句,“二哥吸入了大剂量的合欢香,没有性命之忧,剩下的交给你,借你的雅间一用,不管听到什么声响,都不必管。” 梅以絮眉梢一挑,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便见容煜一马当下踢开隔壁雅间的门,强硬地将肩头上包的密不透风,却攒动不止的人扛了进去。 她识趣地将到嘴的话憋了回去,扭头朝着正埋着脑袋,往床底下用力拉拽的薛宜若走去。 多损,居然将堂堂皇子塞在床底下。 容煜不会做这种事,那是谁做的? 那个被子里的人?看身形,女子的可能居大。 就算要惩戒她的不敬,也不用单独扛到房间关起门来吧。 梅以絮及时刹住自己越发危险的猜测,事不关己她管那么多干啥。 天字二号雅间内。 被团子刚放下床,被闷到快要窒息的燕今三下五除二地扒拉出来。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被汗浸透。 挤出来的手趁着抹脸上汗的功夫,脑门子又开始飞快溜转起来。 容煜对她这副准备耍滑头的模样早已熟悉不已,往后退了两步,在圆桌前坐了下来,还轻惬地给自己斟了杯茶水,“想着,再好好想想,再使什么法子坑骗本王,逃地无影无踪,本王不急,想好了你尽管做,本王倒是想瞧瞧,这回你是怎么从本王眼皮底下逃走的。” “殿下真爱开玩笑,什么逃不逃的,我怎么听不懂。”说着,她镇定无比地将身上的被子扯开,下了床笑道,“今日感谢翊王殿下援手,没让小人摊上大事,改日寻了机会,一定报答殿下大恩。” 说完,脚步不着痕迹地往门口蹭去。 杯子用力一放,噔地一声,仿佛噔在了燕今心头上,她停了脚步,不敢再动。 “何必改日,今日机会正好,现在便报答。” 既然她不承认,没事,他有的是时间陪她玩。 容煜压着桌面,不急不徐地站了起来,察觉到危机,燕今本能地往后急退了几步,面上的表情却兜的稳稳的。 “殿下说话就说话,不必挨这么近的。” “本王怕你听不清,近点更清楚。” 说话的功夫,人已经逼到门面,燕今退无可退,又气又急,趁着他正欲抬手的功夫,灵机从他腋下钻了过去,跑到圆桌的对面,一脸警惕地看着他,“殿下,今日时辰太晚了,家里人会担心,还是改日吧,小的一定亲自登门翊王府向殿下致谢。” 亲自登门。 呵,只怕出了这门,又是一场掘地三尺。 这满嘴谎话的小小女子,三番两次,将他耍地团团转,偏又拿得起放不下地牵挂着,这种钝刀子一般,日复一日地磨在心根上,如此消煞了人却还舍不得忘的滋味,他当真是受够了! 第177章 心意 “过来。” “不要。”燕今吞了吞口水,情急之下,没过脑地突然蹦出一句,“有本事你过来。” 说完,两人都愣住了。 燕今呲着嘴皮,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刮子,糊涂脑子,说什么糊涂话,还觉得老虎胡须拔不过瘾吗? 容煜轻扯了嘴角,隐隐透出丝邪气来,“本王若过来了,你便不跑了?” 燕今干笑一声,强行尬扯,“殿下勿怪,小的开玩笑的,殿下是人上人,小的有自知之明,怎么敢随便攀扯,殿下大人大量,你我本就不熟,不必这么客套的,殿下放心,小的记恩,一定不会忘记今日说过的话。” 一句不熟,让容煜黑沉的眸危险地眯了起来,相比他的冷脸,她一脸没心没肺的笑,不多不少,恰好点燃了他心中猛然窜起的邪火。 长腿一跨,三两步就到了桌前,燕今哪里肯乖乖就范,见他动作她也动作,猫捉老鼠似的在圆桌旁绕转。 见跑了半天都没被抓到,她隐隐生出了几分得意,虽然很不合事宜,但还是忍不住作死嘲弄了一句,“殿下何苦强人所难呢,这么追下去你累我也累,反正你也抓不到我。” 容煜突然停下了脚步,隔着不大不小的半张桌子,面色森沉地凝着她,“你当真以为本王抓不到你?” 燕今嘴角还有几分嚣张的笑僵了僵,察觉不对劲,她扭头便往身后的房门跑去。 身后诡异的没有任何动静,她隐隐觉得古怪,却不敢回头看,眼看着就要扒上房门,遒劲的力道猛然扼住了她的腰肢,她顿住,动作很慢很慢地垂下目光,便看到白色的骨鞭不知道何时缠上了她的腰,纹丝不动地将她钳在了与门栓半掌之隔的距离,动弹不得! “又来!”她脸色大变,整个身子被甩飞了起来的同时,熟悉的恐惧让她下意识惊声大喊,“容煜,你狗带!” ‘咻……’空中飞人,飞过了桌飞过了椅,眼看着就要亲切地拥抱大地,燕今认命地闭上眼,迎接马上到来的散架。 ‘咚!’ 没有等来意料之中的散架,倒是稳当当落进了熟悉的怀抱,宽阔又紧实。 燕今被吓的小脸惨白,迎上眼前男人嘴角上挑的笑意,隐有几分促狭,她恼羞成怒,扬起手就挠了上去。 容煜没躲,这一下被挠了个实打实。 燕今看着他,手维持着挠人的姿势,无措地忘记收回来。 “够不够,不够再多挠几下。” “你有病啊。” “你治吗?” 燕今瞪他一眼,没好气地推开他下地。 怀抱里突然空落落的,容煜收回手,放在腿侧默默握了拳,心中蔓开一股说不上的滋味,让人憋的不舒服。 “殿下何必咄咄逼人,你我之间恩义早在北境便两清了。” “不装不熟了?” “本来就没多熟过。”燕今小声嘀咕了一句。 既然装傻充愣蒙混不过去,那便坦坦荡荡讲个清楚,“殿下以后也不必特意寻我,我既然允诺帮你医治寒疾便会记得这承诺,待解药研制出来,定会送到府上,权当殿下在北境时对我的多番照顾。” 容煜瞬间黑了脸,“你以为,本王四处寻你只是为了治疗寒疾?” “不是吗?”她笑得相当礼貌,也相当客套,仿佛熟络一点便显得自己别有目的一样,“恕小的愚钝,除了这条,实在想不出来,我对殿下还有别的什么用处?” 身后安安静静,燕今刚狐疑转身,迎头便撞上不知何时来到身后的男人,她心中一惊,下意识往后一退,却抵住了圆桌,她吞了吞口水,硬着头皮迎上压迫感十足的男人。 “你当真不知?”容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双黑漆漆的眸子仿佛黑洞般深不可测,就这么定定凝着她,宛如有着将人吸附进去的魔力,“阿满,本王不信你不知。” 被汗浸湿的手心微抖着撑住身后的桌面,喉咙口像被堵住了棉絮,她感觉有些喘不上气,不自在地往旁别开脸,眼前的男人却没打算让她逃避,有力的指掌强行掐住了细嫩的下巴,强硬地将她心虚的目光转了回来。 “本王恼你不告而别,天涯海角地寻你,本王想见你,想看到你笑,看你眼睛发亮的样子,看你发恼羞嗔的样子,想听你的声音,听你高谈论阔,听你嬉笑打闹,见到任何和你相似的人都会发怔,看到任何和你有关的物件都想留住,本王知道你我之间两清了,可本王就是放不下,就是不愿放下,就是不想放下。” 深邃的墨眸亮的不可思议,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声音低沉微哑,甚至带着点蛊惑,“阿满,你这么聪明,你告诉本王,为什么?” 房内,落针可闻,只余心跳,一声压过一声,已经分不清是谁的更剧烈。 捏着下巴的手缓缓往上,轻抚过她的脸侧,最后停在鬓角,流连不去。 燕今睁着水朦朦的大眼,只看得见眼前倒影着全是自己的黑瞳越靠越近,呼吸扬过唇角,她大气也不敢喘,只觉心跳仿佛要蹦出嗓子眼般。 就在唇息咫尺之距,容煜停住了。 单手捧着她微微发红的脸,似喜似忧地看着她有点怔忪的呆萌小脸,他低叹一声,额头一垂,便抵在了她纤瘦的肩头上。 燕今的脑子因为这一下重量,轰的一声,陡然清醒了过来。 她在干什么?魔怔了吗?竟然像个傻子一样站着让他予取予求,甚至,甚至还有那么一丝丝期待??? 更无地自容的是,最后停下的人竟然是他,他要是不停下,她是不是也不会反抗了? 这个危险的认知,让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一动不动,感觉到肩头上的分量,脑中乱哄哄的像要炸了。 “阿满,本王不想逼你,别再跑了好吗?”他低低说着,“只要你身处安全之地,本王不问你在何处,不问你在干什么,不问你是否承认,就是别再跑了,别再想着离本王远远的好吗?” 听不到回应,但他知道她在听,深深吸了一口她颈间清郁的药香味,心头的安定从未有过的充斥,满溢。 第178章 一月之约 燕今用力闭了闭眼,冷静下来之后,很多问题便清晰了起来。 那些难以名状,湿漉漉的情绪也形同被水泡发了一般,慢慢膨胀起来。 她了解他的不轻易煽情,可一旦出口,必然是真实的,可如果她仅仅是因为燕安语他嫁再也没有回旋余地的次选,这场形同赌注般的感情,她不要。 她没有恋爱脑的那套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她的感情世界很现实,也很刻薄,只有她,只是她,一点沙子都不揉,她尚且还要考虑,何况他们之间横亘着一个他装了十几年的白月光。 十几年啊,一个人有多少个十几年,喜欢到都成了习惯了吧。 她不相信他心里一点残渣都没有了。 燕今抬了抬手,本欲推开他的手在几番挣扎过后,又僵持着垂了下来,她轻轻咬着唇,意识到自己也可能被套进去了之后,心里五味杂陈。 叹气,她沉吟了许久,妥协般地开了口,“一个月,你不要找我,我也不见你,若我们还能像今日这般缘分相遇,我会认真考虑。” 闻言,容煜猛地抬起头,目光怔愕地看着她,“本王不……” 燕今一把捂住他的嘴,眉头不悦凝起,“我不想听,你要逼我,我现在就能从了你,可我不愿意,这辈子都不会愿意。” 容煜一言不发,沉默地看着她,随之扣住自个嘴上的手,拉下来,紧紧握在手里。 燕今下意识要挣扎,想了想,又觉得话都说到这份上,也没必要矫情了,何况她也需要点真实感,便算了。 “好,你说的便算,都听你的。”至少她没有全然拒绝。 他嘴角噙笑,收拢她的手捂到嘴边,燕今看着他的动作,面无表情,“不要得寸进尺。” 容煜愣了愣,只好无奈地将手挪开,但还是捏在手里舍不得放开。 “啊满,你记住,本王今日所言既说了,便是有了决定,翊王府只会有一个女主人,你应便是你的,你不应,也不会有别的女子来做。” “话不要说的太满。”燕今冷嗤一声,口气忍不住地酸溜溜,“我一个江湖游医,有什么资格做翊王妃,便是你真心,架得住皇上的赐婚?我可听说了,你的翊王妃人选皇上都备了好几个了。” 听了这话,容煜不但没气恼,深隽的眉眼竟还染上了几分欣喜的神色,“原来你也不是完全不在乎。” 燕今没好气地将手用力抽了回来,可还没抽走又被拉了回去,“别动。” 他将她往怀里一拉,将她困在手臂一方小小的空间内,燕今敌不过他的力气,睁圆了眼珠子,理不直气也不壮的怒斥,“男女授受不亲。” 容煜的下巴抵在她发顶上,闷闷一笑,很不要脸地回道,“还没亲呢,不过亲了本王也负责。” 燕今噎住,说好的高冷寡欲的大焱战神呢? 这恬不知耻的男人一定是假的镇北将军吧。 容煜收了笑,手上的力气也大了许多,语气渐渐正经,“啊满,你只需记住,只要你在乎,本王不管是皇上还是谁,都会穷极一切让他点头,你只需守住本王交给你的心意,剩下的交给本王。” 他顿了顿,慎重补了一句,“今日是你,以后也是你,这不是情话是心里话。” 燕今能感觉到他沉重的心跳,绷紧的肌理,像一座山,又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 此去不是一月,便是一生。 他尖刀下的绕指柔,全藏在每一字一句的郑重其事里,没有浮夸的甜言蜜语,也没有情深意重的山盟海誓,就如他人一般,干巴巴的甚至有些生硬,可莫名的,燕今觉得眼眶热热的。 容煜放了手,搭着她的肩头,见她埋头闷不吭声,他也没勉强,大手搭上她的脑袋,轻轻揉了揉,声音轻而沉,“走吧,一月之期,本王相信,我们之间不会就这么结束了。” 话是自己说出口的,这一刻,她却如鲠在喉般的难受。 咬咬牙,她毅然扭头,在决心没有被瓦解到崩塌前,一鼓作气拉开门,往外跑了出去。 容煜看着她毫无留恋离去的背影,忍不住苦涩一笑,“还真是绝情到多看一眼也不愿。” 他几乎立刻就后悔了,后悔不应该就这么轻易放她走。 可能怎么办,他舍不得她皱眉,舍不得她不开心,更舍不得她为难。 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深陷泥沼到这种地步,搓了把脸,他咽下满嘴的苦涩,打起精神,随之也跟着出了门,往隔壁雅间走去。 容煜进来的时候,容烯还没清醒,但脸色已经好了许多,梅以絮正捏着一枚银针在发呆,见人进来,将针藏进了袖子。 她探头往容煜身后看了两眼,没有瞧见别的人,挑眉问道,“殿下训完了?那人呢?” 容煜看她一眼,道,“走了。” “殿下认识她?” “不认识。” 睁眼说瞎话! 梅以絮想想也就不多问了,“我回去了,天晚了师父会担心。” 薛宜若扶着容烯,抬眸道谢,“有劳梅姑娘今日援手,还望梅……” 梅以絮抬手打住,“放心吧,我不多管闲事,今日只是来吃个饭,什么也不知道。” 薛宜若笑了笑,知晓她的性子也不多说了,转而看向容煜道,“殿下,外头人多,只能麻烦你将二殿下带出来了。” 容煜点头。 两位姑娘一前一后出了酒楼。 容煜怎么来怎么回,扛着容烯从窗户无声下落,窗口下,秋森带了人早已等着,一接手容烯便将人塞进了马车里送往轩王府。 “翊王殿下,今日太晚了,我不便再去轩王府,能否麻烦你前去照顾一趟,明早上我会再去探望。” 容煜自然没意见,可这熟稔的叮嘱从薛宜若嘴里说出怎么听都觉得怪怪的。 临走前他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薛小姐想清楚了?” 薛宜若微顿了下便扬唇笑了,笑容中满是深思熟虑的坚定,“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她没有比这一刻更清醒自己想要什么。 方才在得知容烯可能遭遇不测时,那股死灰般沉寂的心情仿佛天地都失了颜色,到现在一回味起来,心尖还有些微麻。 她想,这辈子就是他了,不可能再有别人。 第179章 冰蛊 容煜看着她坚定的面容,生平第一次生出了羡慕的心情。 二哥比他幸运。 看着一车一马消失在转角,薛宜若埋了心头一天的大石总算尘埃落定。 “小姐。”阿环清脆嘹亮的嗓门从后传来,“你怎么在这里,让奴婢好找。” 啊环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手里抱着两套崭新的衣裙,“奴婢跑了两条街才找到一家像样点的成衣铺,快快快,咱们上去换吧,可别着凉了。” 薛宜若笑着拉住她急不可耐的动作,指了指自个身上的衣裳,“不必了,已经干了。” 啊环憋了憋嘴,“都怪奴婢……” “不打紧,回府吧。” 阿环顿了顿,小声道,“小姐不等轩王殿下的消息了?” “等到了,翊王殿下已经送回府了。”薛宜若的目光微沉,“眼下,府内倒是有个人等着我先处理。” 啊环愣住,看薛宜若径自离开,赶紧抱着衣服追了上去。 * 梅以絮刚出了鼎盛酒楼门口便瞧见了对街的面人摊前,燕今兴致盎然地把玩着。 她直直看过去,挑了挑嘴角,极浅的笑意中带了几分耐人寻味,仿佛早料到这人会等在外头。 “买好了吗?回去了。” 燕今拎着大包小包,“这就不吃了?” “都说了,就等你一刻钟,你不来,我就不等了。” 燕今笑了声,“梅姑娘当真是绝情,亏我瞧见好玩的还处处记着你呢。” 她将一个白衣女子的面人举到她跟前,这人捏的面容姣好,眉目清冷,倒是和梅以絮冷若冰霜的气质有几分神似。 “像你吧。”她掏了银子递给老板,“虽然我穷,但这面人就当做梅姑娘帮我守口如瓶的谢礼吧。” 梅以絮没有接,眉目淡淡扫向她,扬出几分深意,“若是守口如瓶的话,就这点小玩意儿怕是不够吧。” 燕今装傻充愣地看着她,模样还挺真真的。 梅以絮可没那么好糊弄,从袖中抽出那根银针,“你的吧?” 被揭穿,燕今毫无慌乱,老神在在地将银针抽了回来,笑了笑,“我的,怎么了?” “怎么了?”梅以絮笑的比她还无所谓,甚至有几分戏谑,“从轩王身上拔下来,你觉得今日换做别的大夫拔下来,后续会不会很精彩?” “那银针看着不像普通工匠打的出来的,你来告诉我,你一个小小的太医院医徒哪来的本事让开笼府的师傅为你开炉炼针?” 燕今一个咯噔,开笼府擅精细金属器具,上供皇家,下供达官显贵,她怎么忘了梅以絮作为穆柯丞的关门弟子,太医院首府内就有许多物件是出自开笼府,梅以絮必然是熟知开笼府的。 眼珠子一转,她笑了笑,“嗐,这套银针当然不是我的,是我以前还未进宫前一位高人……” “送的?”梅以絮接了她没说完的瞎编,哼笑一声,“你不说实话也没事,顶多我多费趟脚力去开笼府打探一番,这种银针极为少见,想来开笼府的档案好找的很。” 燕今的眼皮抖了两抖,没想到一向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梅以絮较真起来这么难缠。 她深吸口气,道,“我说实话,只是这实话,事关重大我才不敢轻易招口,还望梅姑娘千万保守秘密。” 梅以絮蹙眉,发现今日听到最多的便是这四个字,保守秘密。 见她不说话,燕今才将她拉到偏僻点的巷口,谨慎道,“梅姑娘识的燕府大小姐,便是翊王殿下已故的王妃吗?” 梅以絮眉头一皱,“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梅姑娘有所不知,燕大小姐在入燕府前曾和我有过几面之缘,后我来了京城之后因缘巧合又碰上了已经成了王妃的她,她见我好医,便送了这套银针给我,嘱我好生利用。” “你说翊王妃会医?” “会啊,医术好着呢,可惜……”她欲言又止,“王妃娘娘红颜薄命,得知她枉死之后,我也很难过。” 说完,哽咽地咬着唇。 自己套自己,也是燕今灵机一动的兵行险着,她之前在燕府救治过燕云朗,会医这件事梅以絮要想查也是属实的,而且开笼府内炼制银针的留档确实是翊王妃,这事便刚好衔接上了,只要不深查,也算天衣无缝。 梅以絮看了她许久,见她眼角发红并不像作假,而且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确实也没攀扯的必要,岑言也不傻,稍稍一查就会不攻自破的话也没必要扯谎。 所以这话,她倒是信了大半,可这会儿她倒是不由想起另一茬,方才容煜包在被团子里抱走的人。 是岑言吗? 如果是她,是因为她和已故的翊王妃有渊源的关系? 容煜那般冷清寡心的男人,可嫌少对什么事上心过,尤其是女人。 梅以絮隐隐感觉到,事情可能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可是今天要保守的秘密太多了,她觉得有点超纲。 而且她最不想拉扯的就是皇家秘密,薛宜若和轩王是,容煜更是。 算了,到此为止。 “都说的这份上了,梅姑娘还有要问的不如一次问干净,也省的下回又吓唬我。” 梅以絮淡扫她一眼,眉目清傲,“做贼才心虚,走了。” “那面人还要吗?” “不要。” “为什么?” “太丑。” 燕今:…… 好吧,你美你任性。 “还是要吧。” 燕今:…… 好吧,还是你美你任性。 “什么时候教我施针术?”梅以絮转着手中的面人,毫不客气,“你方才扎在轩王身上的位置很偏,手法我见所未见,一针便止了轩王大半的药性?你这针尖上是沾过药了吗?什么药方,这么起灵?” 见燕今不说话,梅以絮皱眉看她,“你不会是后悔答应我了吧?” 燕今死鱼眼,“我是在等你炮仗炸完。” 梅以絮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对了,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太医院的医典里可有记载一种寒毒的病症,平日只要调理得当和常人无异,但月圆之夜便容易发作,发作之时中毒者身如冰雕,浑身冒寒气,痛苦无比。” “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梅以絮凝眉,“你身边有这样的人?” “实不相瞒,家妹便染了此种寒毒,我寻遍医典也没有根治之法。” 梅以絮抿了抿唇,神色有些古怪。 燕今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微震,“梅姑娘,若您知晓什么,还望告知,岑言别的没有,但只要你想要的,我一定尽数答应。” “倒也不是不能说,师父留有一本秘藏,上头记载皆是诡秘,他不许我和师兄看,我是偶然机会翻了几页,照你这么说,你妹妹中的倒不像是毒,而像是秘书上记载的一种蛊毒,叫冰蛊。” 第180章 嫁祸 蛊毒! 燕今大震。 难怪圣医上无迹可寻。 她在太医院也找不到任何有关的痕迹。 对于现代人的她来说,蛊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一种远古秘术,一种能操控人神智,甚至杀人于无形的可怕武器。 但制蛊也绝非一朝一夕能成,很多都要养蛊人用血肉祭养。 一只蛊的成功并不容易。 容煜和灵芽儿分明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却被下了同种蛊毒,中间到底有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是她没有想到的。 燕今隐隐有种感觉,答案已经在她距离很近的地方,同时,危险也更近了。 “大焱境内嫌少有人会制蛊,擅蛊者只有南楚国比较多见,便是如此,冰蛊在南楚也并不多见,不过,你也不必担心,能制蛊,必定也有解蛊之法。” “梅姑娘知晓解蛊之法吗?” 对上燕今的着急,梅以絮只抿唇摇摇头,“师父的秘藏我和师兄都不会轻易碰,对里头记载知之甚少,不确定上头有没有记载解蛊之法,若不然,我回头帮你问问师父。” “不用了,既然是家妹的事,自然没有麻烦梅姑娘的道理,我会找机会亲自向穆院首请教。” 既然连两个关门弟子都不能碰,明显就是不想让他们接触其中的内容。 梅以絮若去问,无疑是触他逆鳞,她并不想连累他人。 而且她还有更深层的顾虑。 梅以絮可不可靠尚且不谈,但穆院首她并不了解,容煜身上的蛊怎么上去的,在没找到凶手前,谁都有可能。 主动去找穆柯丞,便等于让危险多暴露一分。 见她脸色怏怏,梅以絮也没有多问,“回吧,再有几日便是皇后娘娘的生辰,没有空闲再出门了。” 没有空闲吗…… 想到和容煜的一月之约。 如果她想刻意逃避,躲在太医院首府便能轻松混过一个月。 可一想到容煜看着她的眼神,说的那些话,掌心的温度,抱着她的力量,她就知道,自己没办法逃避已经心动的事实。 早知如此,她何苦兜兜转转绕一圈。 还差点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好几回。 * 琉璃宫。 柳嬷嬷迎了太医从里间出来,临行前,悄悄给太医塞了一块沉甸甸的银子,“杨太医,今日之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想必您比我清楚。” 杨太医惶恐地将银子推了回去,这银子可是催命符,他怎么敢收。 “嬷嬷言重,老夫定会守口如瓶,今日老夫没来过琉璃宫。” 柳嬷嬷笑得眉眼不见,“那便有劳杨太医,老婆子便不送了,好走。” 看着杨太医匆匆离开,柳嬷嬷这才回了正殿,瞧见坐在软榻前,眉眼轻懒的月妃,她微垂了眸子迎上去。 “人送走了?” “是的,七皇子无碍,娘娘不必挂心。” 月妃扫她一眼,眉眼带笑,“今夜之事多亏你思虑周全才没出了岔,倒是和你表姐一般,是个可心的。” 柳嬷嬷的表姐便是李嬷嬷,慧贵妃发了话,人自然是留不住了,离去前李嬷嬷将自己熟知的表妹引荐了进来。 “能为娘娘排忧解难是老奴的福分。” 月妃笑了笑,冲着她伸出了手,柳嬷嬷立刻上前搀上,“随本宫去瞧瞧煌儿。” 绕了屏风,掀了珠帘,负伤卧床的容煌听见动静忙不迭要起身,“母妃。” 月妃匆忙上前,揽了一把,瞧着他肩头被包扎厚实的绷带,她眉目阴沉,“受了伤便好生养着,别乱动。” “母妃,今晚的事不会祸及儿臣吧?” 月妃将他身后的垫子压了压,方便他靠的更舒服些,转而漫不经心扫他一脸紧张的脸,低低一笑,“为何会祸及到你?你是留了什么把柄被容煜逮到了?” 容煌吞了吞口水,想到自己丢下的那块玉佩,悄悄松了口气,“还是母妃你有先见之明,叫孩儿带上三哥的玉佩。” 月妃接过柳嬷嬷递上来已经半凉的药,掂了掂勺,喂到容煌嘴边,声音轻柔,“那玉佩是你带上的吗?分明是你三哥掉的,你何时见过了?” 容煌怔愣地咽下一口,“母妃说的没错,是三哥掉在南芜山的,今晚去南芜山的也是三哥,他觊觎薛小姐,暗藏歹心,被四哥发现,当作刺客重伤。” 说到最后,容煌仿佛连自己都信了,今晚意图龌龊的人不是他,而是那个纨绔暴戾的三哥。 而容焰前两日偷偷去猎营抓金樽雀被银狼所伤,又不敢声张的伤正巧成了严丝合缝的证据。 “我儿聪慧,一点就通。”月妃笑得满目温慈,又掂了一勺汤药,却被容煌挡了手。 容煌寡欢道,“母妃,儿臣对薛小姐是真心的,儿臣喜欢她,想娶她做良王妃。” 得知薛宜若日日往轩王府上跑,他才得知那日簪花宴她早就有备而来,既瞧不上他也瞧不上容灿。 便是容灿也就算了,可偏偏是二哥,为什么偏偏是他,薛宜若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没有母族之势,生母只是个卑贱的宫人,到死连个妃位都不配册封,父皇又根本不待见他,他凭什么得了薛宜若这么琉玉般的女子青睐。 黑白一线间,嫉恨在不平衡的阴暗中悄然萌芽,他用二哥做饵让人给薛宜若传了消息,本是试探,可试探的结果叫他咬牙切齿之余,更是破釜沉舟下了狠心。 她要得到薛宜若,只能出狠招。 没想到没等到薛宜若,却等来最大的棘手人,容煜。 想起容煜立于山林间冷冽杀伐的气场,他到现在都觉得脖子还凉凉的。 若不是柳嬷嬷安排下来的人,只怕他现在已经被容煜押到殿前,面对父皇的雷霆震怒。 可这伤他已经扛下了,这亏也吃下了,就这么放弃了他怎么甘心。 月妃不言,目光落在黑漆漆的汤药上,脸上神色不明,容煌见状,不死心又道,“母妃,儿臣长这么大,只心仪过这么一个姑娘,母妃,你帮帮儿臣好不好?” 月妃掀了眼皮,眼底有笑,“我儿这般英武俊才,能瞧上她薛家小姐是薛府的福分,放心吧,只要我儿喜欢,母妃便会让你如愿,那薛宜若只能做我儿的女人。” 第181章 试探 “娘娘。”屏风外传来侍婢的恭声,“唐嬷嬷带了皇后娘娘的手谕请您去息宁宫一趟。” 月妃端着药碗的手顿了顿,眼中有极快的阴霾一闪而过,转而眉目淡淡地将药碗放在床头的桌台上。 她伸手拉了拉容煌身上的被子,轻声叮嘱,“好生歇着,只要是你想要的,母妃都会帮你得到。” 容煌喜不自胜地躺下去,有了月妃的保票,身上的伤都觉得不太疼了。 “柳嬷嬷,随本宫去更衣。” “是。” 息宁宫。 月妃刚进了门,正殿内浓郁的檀香扑鼻而来,隔着珠帘的里间,隐约可见一身大红色宫装的妇人正跪坐在蒲团上,手里滑动着佛珠,阖着眸子,对着佛台上的白玉菩萨虔诚地念念有词。 佛台前,炉烟轻袅,果盘翠亮。 随行的唐嬷嬷瞧了一眼,便抬手挡了路,话语间的敬意带着明显的冷清,毫无倨傲也没有奉承的意思,“月妃娘娘稍待,皇后娘娘正在礼佛。” 月妃点点头,跟着门口候着的宫人进了正殿的太师椅上落座。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里间才传出声响。 月妃忙起身行礼,“皇后娘娘万安。” 皇后看她一眼,面色淡淡,“坐吧。” 大焱皇后周雅琴,乃开国元老周国公嫡长女,称不上出色的面容却因为保养得当,很是耐看,没有艳俗的满头珠翠,只在盘起的高锥髻间入了两只白玉簪子,大红色的黑边拖地宫装,暗绣飞凤,缓缓而来,凤姿威仪让人不敢直视。 皇后刚落座,身旁伺候的唐嬷嬷有条不紊地接过宫人呈上来的净水盆,清澈的水没过素白的手背,皇后盯着那处漾动的水波,嗓音温凉,“本宫听闻,于美人悬梁那日,你和慧贵妃都在场。” 已经时过境迁的事被突然提起,月妃的眸色低了低,“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妾和贵妃娘娘确实在场。” 皇后沥了水,身旁的宫人恭敬的呈上手帕,她轻轻擦了手,凤目漫不经心地掀了掀,“月妃,你进宫多少时日了?” 闻言,月妃心中一声咯噔,慌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前走了两步,恭敬落膝,“皇后娘娘提携之恩,臣妾没齿难忘,时至今日,已有十九载。” “本宫犹记得,你进宫那年,才刚及笄,眉目秀雅,身段风情,皇上对你尤为疼宠,时常跟本宫提起,你和旁的后妃不同,很是招人怜惜。” 月妃绷着发冷的指尖,大气也不敢喘,只觉眼前轻缓却像是踩在她脊骨上的脚步,徐徐朝着她逼近过来。 皇后站在她跟前,落下头顶的声音没有丝毫情绪,“抬起头来。” 月妃肩头微瑟,深吸口气,这才将头缓缓抬起。 “瞧瞧,还是这般风韵动人,楚楚销魂。”刚浸过水还有些微凉的指点起月妃的下巴,“也难怪皇上对你从不厌倦,不像那于美人,只是昙花一现。” “娘娘息怒,臣妾一心只为娘娘,绝无二心。”月妃慌忙叩头,“于美人腹中孩子臣妾一心便是想着给娘娘留的,只是没想到她这般恩宠雨露还不知足,竟还寻了野男人进殿,那日簪花宴,臣妾也给了她不少暗示,可她恃宠而骄,并未当回事,皇后娘娘明鉴,这孩子掉了,真的和臣妾无关啊。” 皇后轻讪一声,抬眸瞧着自个素净的指尖,“瞧你,紧张什么,若要真觉得慧贵妃这颗大树好乘凉,本宫也不会怪你什么,毕竟,这宫内最不缺的就是趋炎附势,忘恩负义之辈。” 她笑了笑,声里满是冰锥似的冷凉,“慧贵妃一向大度良慈,皇上对她倚重之心只怕连本宫这皇后都不及,若不是她无子所出,只怕今日这凤位也轮不上本宫了,如今她膝下也就容煜一个半子,若能庇的七皇子,或者更近一步也收在膝下,也不是全然没有希望入了东宫不是。” 月妃脸色大变,猛然将脑袋用力叩下,“皇后娘娘明鉴,臣妾绝无此等诛心之念,若没有皇后娘娘当年栽培庇护,便没有臣妾今日地位,皇后娘娘再造之恩形同父母,臣妾若有异心,便是天打雷劈也是该的。” 月妃俯着上半身,脑袋死死抵着地面,余光里,大红裙摆纹丝不动。 她的后脊已经汗湿,撑着地面的掌心开始发麻,才听到头顶上传来一声低柔轻笑,“妹妹之心,本宫怎会不信。” 素手伸过来,落在月妃的肩头上,月妃轻轻一颤,这才抬起头,看到伸在眼前的手,她慌忙搭上。 “妹妹不必紧张,本宫素来知你感恩图报,今日寻你来便是闲叙家常的,只不过自打那于美人悬梁之后,本宫总觉得近几日寝食难安,有些精神不济,出口的话难免严厉了几分,妹妹可别入了心,对本宫生了芥蒂。” 月妃惊魂未定,虚白的脸堪堪扯了抹笑,手上仔细搀着皇后到了主位,“皇后娘娘之训,字字玉言,皆是为臣妾着想,臣妾敬重犹恐不及,怎敢入心记恨。” “本宫便是喜爱你的懂事本分。”皇后随手端了手边的茶盏,掀了盖,烟气袅袅,氤氲开晦涩不明的一双眸子,小指轻弹茶叶,她眼皮都不抬地慵懒道,“七皇子有你这么知礼明白的母妃教诲着,也是福气。” 月妃压在膝上的手狠狠一抖,随之一点点蜷起,“有皇后娘娘的庇护才是煌儿的福气。” “说起来,哀家也许久没见到七皇子了,该有十八了吧?” 月妃嘴角的笑渐渐有些僵硬了,“回娘娘的话,七月里刚过十八。” “皇上在七皇子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早有了通房,此事,本宫会跟皇上提及,瞧瞧有没有合适的闺秀指给七皇子。” 月妃微微垂眸,恭敬道,“劳皇后娘娘挂心,只不过,本宫每每一提起纳妃之事,煌儿便道,几位哥哥都未纳正妃,他做弟弟的怎敢跑在哥哥们前头。” 皇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起来,除了韶王,剩下几位皇子倒确实还未纳正妃。” 话才落音,月妃转着明眸,脆声一笑,“皇后娘娘可别说,那二殿下的好事不就是眼前了么。” 第182章 各怀鬼胎 容烯? 那个不提一下都要被人遗忘的皇子。 皇后眉梢微挑,不以为意地吹了吹茶面,“何出此言?” 月妃一脸很是匪夷所思的神情,“皇后娘娘还不知么?” 这话,让皇后抿茶的动作僵滞了下来。 月妃面色一惊,忙俯了头下去,惶恐道,“臣妾误口,望娘娘见谅。” “说清楚,到底何事?” 月妃抿了抿唇,欲言又止道,“臣妾听闻,薛小姐青睐二皇子,日日晨起便去轩王府,天幕落了黑才回薛府,风雨无阻呢,这等真情厚意,便是寻常女子都要叫人动容不已,又何况是薛府的琉玉明珠呢,两人如此亲密往来,臣妾以为是薛府和娘娘您属意了二皇子才默许的。” 否则,此等不知廉耻之事,哪是一个大家闺秀做的出来的。 月妃没说完的这后半句是个人都听出来了。 属意容烯,便是天塌地陷都不可能轮上他! 那个一无是处,和储位毫无希望的皇子在她眼中就和宫内那些卑贱的下人一般无二。 皇后之所以怒火中烧,就是因为容烯的生母生前就是息宁宫的掌灯侍女。 一个卑贱的宫人,骨子里也脱不开卑贱的本性。 趁着皇上醉酒,引诱上位,如同勾栏里那些浪荡女人一般,便是生下皇子又如何,还不是同她一般低贱不受待见。 “娘娘恕罪,臣妾不知您还蒙在鼓里,若让娘娘动怒伤了凤体,臣妾罪该万死。” 皇后面无表情,眉眼间的阴鸷骇的吓人,怔忪下,手中的杯子突然一斜,撒了大半捧出来,唐嬷嬷脸色大变,忙取了帕子帮着擦拭,“娘娘,此事只是谣传,还未证实。” “你也知晓此事?” 唐嬷嬷眉目微紧,欲言又止。 皇后见状,一抽手,手中的杯盏就被掀翻了出去。 月妃慌忙起身,一殿的人全都跪了下去,战战兢兢不敢吱声。 “娘娘息怒,老奴也是刚知不久,此事是薛府瞒下的,老奴也不敢妄言。” 难怪,宫内滴水不漏,就连她也毫无所知。 皇后深吸口气,心中怒云翻江倒海,她苦心栽培,如同对待一株稀世罕见的花种,日日浇灌,细心养护,便是指望有一天薛宜若能夺人心魄,成为她手中最销魂也是最利的一把剑。 容烯,当真是咬人的狗不叫,竟敢阻他后路。 “娘娘,臣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一室寂静中,月妃冷静的声音响起。 “说。” “那二皇子一向安分守己多年,自打立府以来从未有过逾越之举,此番动静,只怕是薛小姐之意,薛小姐外柔内刚,薛府疼爱自家姑娘,即便一开始不答应,也架不住时日长久的软磨硬泡,娘娘若不喜这桩姻缘,从薛小姐下手便讨不到半分好处,兴许还会逼急了薛小姐做出更加背道之举。” 见上位没有吱声,垂首的月妃隐下眸中一闪而逝的悦色,继续说道,“二皇子却是不同,很有自知之明,又向来是被皇上放任的主,一向不得重视的他若是得皇后娘娘良苦用心的几句提点,他必是一点就通,感恩戴德,不会再让薛小姐一错再错下去。” 月妃说完,心中隐隐忐忑,皇后的疑心极重,便是盛怒也不会放下戒心,若是被发现她暗藏目的,早有私心,往后这长路便不好走了。 “都先起来吧。” 月妃微微弯了弯有些绷的发麻的指骨,徐徐起身。 “唐嬷嬷,此事你怎么看?” 唐嬷嬷退到皇后身侧,作揖行礼道,“老奴以为,月妃娘娘此番言之有理。” 皇后笑了笑,意味不明,“月妃,此事便照你的意思去办吧,本宫不希望在寿宴之后还能听到有关若儿和容烯的传言。” “娘娘信任,臣妾定不负所望。” “本宫乏了,你先回去吧。” 月妃缓缓起身,行礼,“臣妾告退。” 月妃前脚出了正殿,宫人端着新泡好的茶水递给唐嬷嬷。 “娘娘,您是否怀疑于美人落胎之事和月妃有关?” 皇后意兴阑珊地垂了眸,“人都死了,便是有关也死无对证。” 说着,轻讪一声,“她是把好剑,只需捏着容煌这剑柄,便不愁她变了方向。” “薛小姐之事,老奴以为,月妃娘娘有些心急了。” 为何宫内都不知的事,就连皇后娘娘都未知,偏偏到她那儿便‘听闻’的这般详细清晰。 皇后扬眸扫了她一眼,轻笑一声,颇有些不屑,“一点小心思罢了,她想自个捏住容煌的婚事,便将矛头调向容烯,不过无所谓,容烯这事确实要处理,本宫不过顺势而为,她既然开了这口,刚好借了她这手,容烯既敢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便该承担妄想的后果。” 凤目微凝,皇后的语气渐渐冷却,怒意在压抑,“若儿是本宫捧在手心上的美人娇,本宫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岂能让一个贱人生的贱种坏了好事。” 唐嬷嬷一声不吭,心中却隐有不安,皇后娘娘对月妃太过胜券在握未必是好事。 毕竟如今的月妃已经不是当年初入宫那好拿捏的小姑娘。 今日她为了能做主七皇子的婚事暗藏私心,来日也不是没可能倒戈相向,尖矛相对。 正想着,一名侍女急匆匆从外而入,行礼道,“启禀皇后娘娘,方才庆王府来报,庆王殿下将燕姨娘的手骨给打断了,燕姨娘哭天喊地要和庆王殿下拼命,她那随嫁丫鬟要去燕府告账已经被拦下了。” 闻言,皇后脸色一沉,‘啪’的一声拍下茶几台,吓得来报的侍女狠狠一哆嗦。 “这个无脑的混账玩意儿,吊着伤还不消停,一天不给本宫找事便难受。”她揉着太阳穴,气息不顺。 只觉脑门发涨,气的胸口闷疼。 燕安茹也不是个善茬,容焰又是个无脑蠢货,这两人撞在一起,便是日日水火不容,再不爽燕安茹后面还撑着俪妃这姨亲,燕家长女也已经成了皇家儿媳,皇上迷恋那北邺来的狐媚子,这门面容焰不做,她却要为此伤透脑筋。 “娘娘,不如老奴去瞧瞧吧。” “算了,本宫亲自走一趟。” 容焰这烫手是皇上丢过来的,他是厌恶她,是怨恨她,是为了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女人,置她百般难堪,偏是如此,她更是咬牙也不低头。 第183章 鸡飞狗跳 庆王府。 偏殿大厅,一片狼藉混杂着尖锐刺耳的叫骂声,声声都极为刻薄粗俗。 丫鬟心中惧怕却不得不靠近劝说,“姨娘,您别骂了,庆王府周围皆是官宦府邸,叫人听见,庆王又该因为失了面子斥骂毒打你。” 庆王生性暴躁好面子,燕安茹又是个从小惯大的骄纵性子,这庆王府内日日鸡飞狗跳,就没有过几天安生日子。 吊着胳膊,发髻散乱的燕安茹恶狠狠地瞪向丫鬟,怒火中烧抬手便要教训,却忘了自己被打折了手骨,疼的呲牙咧嘴,她想都没想,抬脚便踹了出去,砸东西还不过瘾的火气全发泄在了下人身上。 丫鬟不敢躲,这一脚扎扎实实踹在了腿上,疼的她冷汗直冒,还要跪下慌忙认错,“姨娘息怒,是奴婢说错话了。” “再敢喊一句姨娘,本小姐撕烂你的嘴。” 丫鬟慌忙闭嘴。 燕安茹又气又累地瘫坐在椅子上,看着这萧冷落魄的偏殿,心中有无尽的恨意无处宣泄。 这偏殿能砸的全都给她砸完了,但有什么用,容焰羞辱她,将得不到薛宜若的火气和怨念尽数发泄在她身上,故意给她难堪将她安排这逼仄的偏殿,就连庆王府内区区两个通房日日都能住在正殿里,时不时冲她挑衅示威。 这种屈辱她受够了,今日就是她将其中一个视图挑衅的狐媚子打的半残惹怒了容焰,她就是要闹的天翻地覆,便不信没人来收拾烂摊子。 燕安茹勾起嘴角,阴测测地发笑,她心中清楚,如今她虽然虎落平阳,但燕家的势力还在,姨母还是皇上的宠妃,姐姐还是韶王疼宠的王妃,容焰再嚣张,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如今他负伤在府,还偷偷隐瞒,燕安茹便清楚他定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这大好的机会她怎么能错过,将那送上门挑衅的通房打个半身不遂便是她故意的。 她故意将人拖到正殿外抽打,故意字字句句都踩在容焰的痛点上,嫌弃他是孬种,痛骂他一事无成。 无脑冲动的容焰果然上当了,带着伤也冲出来和她对上。 如果不出所料,这会儿皇后娘娘那边只怕已经收到了消息。 念头才刚落地,偏殿外她的贴身丫鬟急匆匆过来,“小姐,皇后娘娘来了,您快去正殿接凤驾。” 燕安茹轻嗤一声,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你去回禀皇后娘娘,便说本小姐负伤,不便以残躯迎接凤驾,担心冲撞了皇后凤目。” 丫鬟转了转眼珠子,立马点头,“奴婢这便去。” “你,起来给我梳洗。”燕安茹下巴一抬对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丫鬟。 “是。”丫鬟不敢违逆,抖着发颤的伤腿,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搀扶她。 燕姨娘连皇后的凤驾都不接,嚣张狂妄程度简直让人难以想象。 她也是倒了霉运,被府内管家发落到这偏殿,也不知道会不会被连罪。 刚梳洗完,便听到外头传来公公尖利的嗓音,“皇后娘娘到,庆王殿下到。” 燕安茹对着镜面冷冷一笑。 今日这手可不能就这么白白被打折了。 刚出了里间,迎面便瞧见跨步而入的一列阵仗,燕安茹心中多少有些发憷。 皇后之颜,她也就在几次宫内大型宴会上远远瞧见过那么一两回,如今近距离瞧着,虽然算不上极好的容颜,但深宫浸润几十年下来的威仪,只一眼便睥睨的叫人不敢逼视。 “皇后娘娘万安。”燕安茹面露惊惶,慌忙上前俯礼迎接。 而这次的慌张不是装的。 皇后一言不发,燕安茹的余光里只瞧见那抹艳丽的大红色停驻在门槛处,无声的不悦和冷压在殿内悄然释放,许久,只听她不辨喜怒的声音落下,“唐嬷嬷。” 唐嬷嬷点头,上前一步,扬声说道,“不知死活的贱婢,燕姨娘既伤了手,还不将人扶到一旁,磕到伤到你等该当何罪?” 话是训斥下人的,可那字字锋芒全是直逼燕安茹而来。 燕安茹咬着下唇,忐忑地哽着喉头,由着身旁的丫鬟搀扶到一旁。 人一退,门口跟着的太监宫女训练有素地疾步而入,不出半刻钟便将地面清扫的一尘不染,又利索地退了出去。 皇后抬手,这才搭了唐嬷嬷俯下的胳膊,款款踏步而入,如入无人之地般,擦过燕安茹,落座她身后的太师椅上。 跟在皇后身后一起进来的容焰也被两个下人搀扶着,饶是身上带伤,他依旧在燕安茹跟前停了下来,气焰乖张,恶狠狠道,“贱人,谁给你的胆子,连母后的凤驾都不接。” 熟悉的暴躁火气若不是碍了皇后在场,只怕连着她另一只手也巴不得打折了。 燕安茹没有理会他,冷冷扫他一眼便旋身往地上跪下,“母后息怒,儿妾并非有意违逆,儿妾如今这残躯,实在不敢冲撞母后跟前。” 一张刻意让丫鬟画的惨白一些的面容凄楚地抬起,燕安茹含着泪水,委屈之极地哽咽,“请母后明鉴,三殿下她为了一个通房丫头,将儿妾的胳膊生生打折,儿妾虽然位份不高,但三殿下却纵容那位份都没有的通房欺辱到儿妾头上,儿妾受点委屈没什么,但这要传出去,丢的便是皇家的颜面,还请母后主持公道。” 话才落音,一旁的容焰率先忍不了了,“贱人,本王看你就是被打的不够,信不信本王将你另一只手也打折了。” 燕安茹可不怕他,冷冷一哼,“打折了胳膊算什么,母后面前,殿下若是能耐,便打死了臣妾啊。” 容焰哪里受过这种激将,“本王现在就成全你。” 手才刚抬起,他脸色突的一变,气喘吁吁地捂住腹部,气力不济地频频吸气。 “去给三殿下腾张椅子。”皇后扫了一眼,不急不徐地开口。 唐嬷嬷亲自过去,将容焰搀扶落座,附耳低语了一句,“殿下若再开口胡言,皇后娘娘也不会再管你。” 容焰猛地睁大眼瞪向唐嬷嬷,后者视若无睹地起身回了皇后身旁,他咬牙切齿,忍了忍最终还是将这口憋气咽了下去。 第184章 借刀杀人 “母后也瞧见了,殿下便是当着母后的面也对儿妾这般粗暴狠辣毫不留情,儿妾自认进了庆王府,从未对不起过三殿下,还望母后给儿妾做主。” 说罢,哭喊着磕头。 区区一个妾室,哪来的大脸求皇后做主。 燕家两位小姐,大的伪善擅于心机,小的乖张跋扈无脑无用,教养全在狗肚子里。 唐嬷嬷心中不屑冷笑,瞧了眼眉目冷淡,意兴阑珊的皇后,她眼观鼻鼻观心地上前,面色淡淡问,“燕姨娘之意,是想让皇后娘娘如何主持公道?” 皇后都没发话,却叫一个下人来质问,燕安茹心中自然不痛快,可见皇后无动于衷,便知她是故意的,燕安茹捏着指尖,心中恼恨也不敢当面发作。 干巴巴地扯了一抹牵强的笑,“儿妾今日会因为一个通房折了一只胳膊,明日便说不准因为别的由头送了命,说到底,殿下对儿妾毫无疼宠儿妾便命如蝼蚁,现如今儿妾虽已入了王府,但父母犹然疼惜,午时过后,母亲会来看望儿妾,儿妾是怕母亲因为心疼说了不该说的话,一不小心传出去便不好了。” “放肆。”唐嬷嬷厉声喝斥,“狗胆包天的贱妾,竟敢威胁皇后娘娘,来人!” “唉。”皇后阻了一把,相比唐嬷嬷的疾言厉色,她倒是毫无怒意,甚至嘴角微挑,噙上了笑,“不必兴师动众,本宫倒是觉得,燕姨娘思虑周全,言之有理。” 唐嬷嬷微顿了下,很快收敛了面色,退到一旁不再吭声。 皇后掀起眼皮,懒洋洋地轻笑一声,“此事确实是焰儿欠妥,那些狐假虎威的贱婢以下犯上便是打死也是该的,今日之事,本宫方才琢磨着到底是你受了委屈,既已进了庆王府,本宫自然希望你们家和万事兴,你也是大家闺秀出身,本宫也不愿委屈了你,今日便做主,抬了你庆王侧妃的位份,权当是弥补焰儿对你的亏欠,如何?” 如何? 高高在上的一国之母,征询她如何? 燕安茹先是懵逼了一瞬,很快心中就被狂喜充斥,她做梦也没想到惊喜会来的这么易如反掌,闹了今日这一出之后,她心中早就盘算好,至少也要抬了贵妾才行,为了这一目的她憋了不少招,想着若是皇后袒护庆王,便拿出他受伤又不敢外传的事做把柄,再适当将燕府和姨母的分量隐晦地敲打一番。 皇后娘娘就算不念燕府的门庭,也会念着姨母在皇上心目中的分量。 想不到什么都没发挥出来,便轻而易举得了侧妃的头衔,当真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知道自己被设计,婚前失贞,按照大焱律例,正妃已经是不可能,侧妃却是天花板。 就容焰这种臭名远扬的皇子,就算嫁进来的正妃也未必比燕府的门第更高,届时,她有的是办法拿捏。 燕安茹心中的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响,可容焰却忍不了了,好不容易挨过了那阵痉挛的疼痛,迎接他的又是一阵暴击。 “母后!”他气急败坏,“就这种跋扈蛮狠的贱人,如何能做儿臣的侧妃?” 做他的女人最差的也得有薛宜若三四分的端方雅重,秀美可人。 瞧瞧燕安茹,特么就是一只面目狰狞的母老虎。 皇后却摆明了不想多说,掬着额角,一副疲累的模样,“行了,还嫌不够闹腾,本宫已经决定,休要多说。” 说罢,在唐嬷嬷的搀扶下起身,身后的太监扬声尖喊,“皇后娘娘起驾回宫。” 容焰见人要走,也顾不得身上的伤,起身便追了上去,身旁的下人上前阻拦,被他三两下撒开。 “殿下!” 他捂着伤口追出去,“母后,母后等等。” 前头的阵仗充耳不闻。 一直追出轩王府门口,皇后被搀着上了凤辇,容焰脸色难看的抓住了轿辇一角,抖着发白的唇色仰头看着站在上头的皇后,“母后为何要将燕安茹那粗鄙野蛮的女人抬为侧妃?” 皇后眸色清浅地扫了他一眼,轻叹一声,“燕安茹是燕家之女,俪妃现在又得盛宠,你身上这伤如何而来你心知肚明,若是叫燕安茹擒了把柄,传到俪妃那,想好怎么跟你父皇请罪了吗?” 皇家猎营里养着的全是绝品动物,擅自闯入是违抗皇命,偷抓里头的动物被发现可就地诛杀。 他就是想偷偷抓了金樽雀,用它的七彩流光尾羽制一件上等披风讨好薛宜若,没想到东西没抓到,倒是叫凶残的银狼咬了一口。 容焰咬牙,心中的不甘在赤红的眸底彰显无遗。 “焰儿。”皇后微俯下身,拍着他的肩头语重心长道,“你大哥远在蜀北皇陵,母后身边只有你一个孩子,母后自然是心疼你的,那燕府皆不是安分之辈,先是将燕家长女嫁入韶王府,而后又发生你与次女有染,母后便是觉得蹊跷也不能奈何。 母后如今在你父皇心目中早不比那俪妃爱重,你父皇偏宠俪妃,不轻信母后的话,现下,母后只能护你不被中伤分毫,便是难受,你也先忍上一忍吧。” 容焰看着皇后落寞无奈的神色,手下的拳头攥的青筋暴跳,“母后费心,儿臣明白了。” 皇后点点头,“母后留了太医在你府内,是可信的,你好生养伤,切勿再出事叫母后担心。” 容焰退后一步,面容阴沉似墨,他垂下头,拱手行礼,“儿臣恭送母后。” 看着长长的队伍消失视线内,容焰缓缓抬起头,目眦欲裂。 母后的话提醒了他,当日他清醒过后便觉得不对劲,神智不清,似醉似醒,明明计划的天衣无缝,进门来的是薛宜若,到最后成了燕安茹不说,还被众人捉奸在床。 燕家门庭这么高,燕安茹众目睽睽被玷污,但凡她有点脸,寻个僻静之地悬梁便成了,竟然死乞白赖进了他庆王府,这说明什么,说明当日算计他的人便是她,或者她身后的燕府。 两个女儿各占一个皇子,当真好胃口,也不怕撑死,母后说的没错,燕府的野心早就昭然若揭。 容焰勒紧了拳头,捂着伤口进门,气势汹汹往偏殿笔直而去。 身后跟着的下人胆战心惊地追着,“殿下,殿下您慢点。” 第185章 生不如死 容焰刚进了偏殿的院门,便听到一句赤果果的嘲讽,“就容焰那个窝囊废,本小姐能当他的侧妃都是他烧高香得来的。” 本就怒火中烧的天灵盖上,如被当头又浇上了一瓢油。 滋拉一声。 容焰青筋暴跳,面目扭曲地咆哮,“贱人,本王现在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烧高香。” 燕安茹没料到容焰这么快去而复返,被吓了一大跳,想到自己刚刚脱口的话,她心虚地白了脸,看着容焰吃人似的目光,她吞着口水往后急退。 “母后刚走,你想干什么!?”她惊恐尖叫,吓到声音破了音,“容焰,你敢动我一根汗毛,我便让母亲告诉姨母,让皇上治你的罪。” 不说便算了,这一说,容焰心中的所有不痛快如同雪球一般,瞬间滚成了一团,膨胀到足以将人压死。 他的目光渐渐阴沉下来,一言不发地盯着燕安茹,火气突兀地消散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寒之极的气息。 “你不是嫌本王不够疼宠你嘛,那好,本王从今日起,便好好疼、宠、你!”他厉声喝道,“将她绑起来丢到本王房内。” 燕安茹面目惊骇,看着步步逼近的下人,失声尖叫,“别过来,你们别过来,本小姐是皇后亲封的庆王侧妃,你们敢动我一根汗毛,本小姐杀了你们全家。” 狠话放完,下人没一个止步的,燕安茹三两下被擒住,扣住了双手。 对这种骄纵横行,不把下人当人看的主子,他们缺的无非就是王爷的一句话,便迫不及待大展拳脚。 侧妃怎么了,就是正妃,在整个庆王府,王爷才是天。 容焰扬起嗜血的嘴角,看着就算被束缚住无法动弹还叫骂不休的女人,眼底的厌恶毫不掩饰,但面上却森森笑着,“你那么费尽心机进入本王的庆王府,不就是想得到本王的怜惜吗?本王不好好疼爱你,岂不糟蹋了你燕府机关算尽地将你委身给本王。” 容焰挑起她的下巴,看着她逐渐发白的面容,笑容阴寒邪狞,“本王日日疼爱你,你那好姨母便无话可说了吧。”他松开手,嫌弃地在她衣领口擦了擦,“带走。” “不,容焰,你不能这么对我。” 就算再天真,燕安茹也清醒意识到,容焰口中所谓的疼宠会让她生不如死。 歇斯底里的尖叫声穿破天际,却无人在意。 容焰对着身后跟着的下人抬了抬手,“去外头寻些最低贱最肮脏的乞丐来。” 下人眼皮跳了跳,察觉到自家主子要干什么,心头憷的厉害,“王爷,好歹侧妃娘娘还是燕府的人,这么做会不会出事啊?” 容焰眯眼,哼笑,“是会出事,出的便是燕府二小姐,水性杨花耐不住寂寞,趁着本王不在府的空当,故技重施,滥用淫药,狎亵外男。 她不是喜欢用药爬男人的床,本王便让她用个过瘾,爬个过瘾。” * 凤辇在轻摆中往皇宫而去。 皇后轻阖着眸子,掬着额角,许久才听到轻懒的声音缓缓传来,“找几个盯着点庆王府,玩可以,别兜出去了。” 伺候在侧的唐嬷嬷心如明镜,微微颔首,“老奴明白。” 娘娘今日‘提点’过后,照着庆王那性子,燕二小姐只怕大难临头了。 侧妃,呵呵,那也得有那个命。 就燕安茹这种无用草包,做个妾都不能安分守己,那便如她所愿做个侧妃生不如死吧。 腹诽着,唐嬷嬷突然想到了另件事,谨慎道,“娘娘,今年您的寿宴,要不要和皇上求个情,让大殿下回京。” 话才落音,皇后脸上的神色蓦的一窒,清冷的眸中有某种沉痛和怨恨的情绪起伏交错,她闭上眼,长长吸了一口气后,声音压抑低沉,“不必了,便是来了,也不过一两日,还要遭受无妄之灾,与其让本宫的烨儿痛苦,本宫宁可他远在蜀北,远离这腌臜的伤心之地。” 嘴上这么说着,手中的绢帕却被捏的发皱,仿佛那些远去的锥心过往又在眼前翻覆起来。 ‘母后,西雅和儿臣青梅竹马,也是儿臣认定的王妃。’ ‘母后,为什么,他明明知道儿臣非西雅不可,为什么还要夺走儿臣的西雅,他那么多女人还不够吗,为什么,儿臣恨他。’ ‘母后,他杀了西雅,就因为她和儿臣两情相悦,不肯屈从,明明他才是掠夺者,他却将无辜的西雅赐死,西雅死了,儿臣的心也跟着死了,这深宫之中,到处都充斥着肮脏,恶心,虚伪,儿臣不孝,不能长伴膝下,您多保重。’ 皇后猛地扣住了凤辇的扶手,发红的眼角因为强忍的心痛和恨意,剧烈颤抖着。 他的烨儿,何错之有,就因为用情太深成了与皇妃苟且的叛臣逆子,心上人被赐死,他被发配贫瘠荒凉的蜀北皇陵,无召不得入京。 多狠,为了一己之私和脸面,甚至连亲生儿子都能痛下狠手,让他们母子生生承受了七年的离别之苦。 是啊,在他眼中,除了薛华裳,还有谁能得他一丝怜悯,别说一个儿子,便是全宫的皇子皇妃都不如那一个骨灰都化了渣的女人。 “娘娘,老奴该死,老奴不该提及大殿下。” 皇后摆摆手,眉目沧桑憔悴,“跟你又有什么关系,见不得我们母子舒坦的人是他,他就是故意要让我们母子分离,故意让本宫承受锥心的离子之痛,本宫十四岁进了王府,掏心挖肺,一心为他,他称了帝便想弃糟糠,娶他的心上人,本宫偏是不愿,这后位,本宫坐了二十年,他便厌了二十年,若是恨便冲着本宫来,为何要让本宫的烨儿代本宫受难痛苦。” “娘娘,慎言呐。”唐嬷嬷慌忙掩嘴。 这还是在外头,虽然声音不大,但万一叫好事之人听去,后果不堪设想。 圣上最是忌讳宫内提及薛华裳。 仿若谁都不配触及这个名字。 皇后咬着唇,咽下满嘴的涩意,眉眼渐渐锋利起来,不要紧,很快了,很快她就能正大光明地将她的孩子接回来,将一切原本属于他的都还给他。 第186章 油盐不进 轩王府。 原伯接过已经喝空的药碗,眉开眼笑地嘴都快合不拢了。 容烯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原伯,您将薛小姐送来的东西先收下去吧。” 原伯没有马上动手,笑的眉角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团,“王爷,您瞧着薛小姐这送东西的架势像不像往咱们王府抬嫁妆?” 容烯听得微微一怔,神色微赧地斥了一句,“不可胡言。” 原伯对这样不痛不痒的话可没放在心上,他开心都来不及呢,瞧着王爷上回失踪了一趟,回来之后与薛小姐的感情瞧着面上和以往没什么两样,但两人之间的微妙连他一个老人家都瞧出来了。 王爷这心扉总算敞开了。 照这形式下去,轩王府马上就得筹办喜事了。 “王爷,薛小姐早间来说过的话老奴可听见了,您就别藏着掖着了,老奴瞧着王爷也是心悦的,真心替王爷开心,薛小姐善良端重,胆识睿敏非一般女子可比,对王爷更是一片真心,王爷便应了这门亲,早些和圣上禀明吧。” 容烯脸上的喜色因为这话,渐渐淡了下来。 他只是一个不被父皇重视的皇子,而薛小姐却是皎月明珠一般的存在,让父皇应承下来,谈何容易。 伺候了容烯多年,管家怎么会瞧不出他的顾虑,劝慰道,“王爷且放宽心,薛小姐频频来轩王府,薛府内绝不可能毫无所知,太师和大将军没有声响和动静便是最好的消息,薛太师是渊重深明之人,大将军又是大义不拘之辈,他们疼宠薛小姐,只需王爷真心相付,他们不会看轻任何人。” “原伯,本王没有退缩的意思。”容烯抬头,略显苍白的清俊面容上是清醒又深重的笑,“你原先的劝诫都是对的,是本王狭隘了,仅上回一事,本王便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便是祸也没什么,最让本王后悔的的是未尽的遗憾事,未了的欺人心,未诉的真心人,本王不想在贫瘠了半生之后,又错过唯一的光,宜若值得最好的,本王便尽所能给她最好的。” 原伯动容的眼眶都红了。 这么鲜活的王爷他等了半辈子终于看到了一回。 自打王爷生母颜贵人过世之后,王爷脸上有笑,但却从没入心过,原伯知道,他心中没有暖,一直都是冷冰冰的。 他对谁都客套,但谁都疏离,安分守己,不争不抢,只是活成一个透明人,就用尽了全力。 现在好了,颜贵人在天有灵,终于可以安息了。 “原伯,你帮本王安排一下,明日本王便进宫面见父皇,婚嫁之事总不好叫薛府的人先出了头。” 原伯笑着直点头,“王爷思虑周全,老奴这便去准备。” 原伯才刚准备出门,便和迎头冲进来的下人撞了个正着,“哎哟,干什么慌慌张张的,老头子的骨头都要给你撞散架了。” 下人慌忙将原伯搀扶好,指着外头急道,“王爷,来人了,宫里来人了,月妃娘娘奉皇后娘娘懿旨,带了好多东西来看望您。” 月妃? 他和月妃并没什么特别交集,皇后娘娘怎么会差月妃特意来看他。 是了,皇后是宜若嫡亲姨母,许是因为宜若的事来的。 他还未进宫,宫内的人便先来了。 容烯隐隐有些不安,对皇后的印象实在说不上好,母亲过世,他还未立府之前,没有后妃接手他,父皇也对他不闻不问,他是原伯和一众宫人养大的。 而他长大的宫殿便在皇后寝宫不远,儿时阴差阳错时,进过几次息宁宫,他印象中的皇后,面容冰冷,看着他的眼神中总充斥着一股他当时不理解却非常惧怕的阴冷。 到现在他都无法理解,皇后对他莫名的厌恶,甚至能称得上恨意的情绪到底是为什么? 不过现下想这些都无济于事,容烯掀被,“原伯,劳您给本王取一身体面些的衣裳。” 原伯也在宫内沉浮了大半辈子,阅历并不比容烯差,而他直觉月妃此次前来,还带着皇后的懿旨,并非好事。 他看了眼容烯不算好的脸色,沉重地点点头,正要离去,一道脆灵似的轻笑先传了进来,“二殿下身体抱恙,是本宫来的不是时候。” 说着,带着几个宫人便踏了进来。 原伯见状,脸色微变,忙上前跪地行礼。 月妃扫他一眼,直直绕了过去,冲着正欲起身行礼的容烯忙道,“二殿下快坐着。” 一个眼神,跟着身后的两个姿色上等的侍女便走上前来,将容烯好生搀扶落座。 人都坐稳了,两个侍女却没有离开身侧的动作。 容烯无声抿唇,搭在膝盖上的指紧了紧。 “本王不知月妃娘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实为不敬,还望娘娘恕罪。” “二殿下言重了,皇后娘娘寿宴在即,娘娘心慈,念着殿下,本宫今日也是承了皇后娘娘的信任,特意来瞧瞧二殿下和福安小郡主。”说着,指向身后宫人拿着的一大堆东西,轻笑道,“天气越发冷了,皇后娘娘便准备了一些御寒之物让本宫带过来,娘娘心念着殿下,说您府内也没个掌内的可心人张罗着,殿下又心慈,福安郡主还那么小,下人难免疏忽发懒,这不,特别从宫内挑了两个温婉又贴心的一并送过来了。” 月妃下巴微昂,“紫罗,曼竹,还不过来见过二殿下。” 站在容烯身旁的两名侍女款款绕到跟前,芙面桃腮,看似行礼,扫过来的媚视目光却赤果地毫不遮掩。 容烯心中冷寒,眸中神色清明无波,嘴角轻扯了一抹客套却疏离之极的笑,“皇后娘娘盛意,本王实在受之有愧,王府清寒,只怕委屈了两位上婢,便让她们哪来哪回吧,劳月妃娘娘禀了母后,待本王身体好转,定第一时间进宫,亲自向她谢恩。” 月妃微眯起黑眸,她今日没遮没挡,没遣了下人便是要快刀斩乱麻,倒是不知道,这看似寡淡的二皇子,竟也有这般油盐不进的时候。 第187章 正面刚 她费尽心机借了皇后的手,岂能让容烯就这么轻易摆脱了? “本宫一直以为,二殿下是聪明人呢,有些话,应当不需要本宫挑的太清楚吧。” 月妃用绢帕轻掩了下鼻尖,眉眼溢笑,“想必是二殿下没有明白皇后娘娘的深意,那本宫便打开天窗讲明白些。” “皇后娘娘是心疼殿下孤家寡人,身边没有可心的人枕被暖心,轩王妃薨逝已有几年,便是殿下不为自己着想,也该替福安郡主想想,这两位是皇后娘娘精挑细选出来的,定是合衬殿下心意的,假以时日若让这冷清的王府添丁旺子,开枝散叶,不仅是殿下,皇上那也必会对殿下有所松缓,殿下可还得感念皇后娘娘凤恩呢。” 感念! 粗粗两个婢女也敢讲合衬,殿下再不济也是天潢贵胄,轻贱到这种地步,简直欺人太甚。 跪在地上的原伯用力握紧了拳头,他在宫内大半辈子,做过宫门守卫,因为身上带了旧疾,上头便将他调进了当时因为被圣上无意宠幸怀上龙嗣的颜贵人宫内伺候。 他知道自个被人当了车前卒,但颜贵人温慈良善,哪怕进殿伺候的皆是奚落不敬甚至心怀鬼胎的宫人,可她从无埋怨,善待任何人。 直至生下二殿下不久,她便死了。 他不是毫无所知,颜贵人当初的死有多蹊跷,只是王爷已经够苦了,有些事说出来只会雪上加霜。 能守着王爷成人,伺候终老已是万幸。 后宫,向来都是个人吃人的地方,只要有一丝脱离出这些人掌控的枝节,她们便毫不留情地剪落。 容烯沉下眸子,在长久的一言不发之后,就在月妃以为他已经妥协,心中不屑冷笑时,却听见他突兀地开了口,“母后盛恩,本王理当领赏谢恩,既月妃娘娘直言不讳,本王也不好藏掖欺瞒。”他撑着床沿,徐徐站了起来,颀长的体魄即便还略显孱弱,但挺拔的身姿却没有丝毫折低。 到底是男子,他高了月妃大半个脑袋,眼下一站,身上冷清似冰的气质辐射开来,压迫感十足地睨着月妃,“本王心有所属,实不相瞒,正是薛府嫡小姐薛宜若。” 皇后不喜他,着月妃的目的前来显而易见,薛府都未表态,她却这般迫不及待威逼利诱,未免可笑。 他是不争不抢,可一旦下定决心的事,也不会退缩。 与其让她们捏着鼻子走,不如大方痛快地承认,“我会跟父皇禀明此事,若薛小姐无意轩王妃之位,本王不会勉强,倘若薛小姐愿意下嫁,本王这轩王府今日不会有旁的女子,往后更不会有。” 月妃目色阴沉地看着他,“二殿下可想清楚了,薛小姐是皇后娘娘心尖玲珑珍宝,今日你悖了皇后娘娘的好意,来日便是求着,也不会再予半分仁慈。” 容烯落了清眸,低低一笑,“仁慈?本王不争不求了半辈子,有谁给过仁慈,既如此,本王自己争取。” “原伯。” “老奴在。” “本王身体不适,替本王好生恭送月妃娘娘。” “是,王爷。” 月妃咬牙,怒极反笑,也不怕把话撕的更难看了,“二殿下谨记今日之言,想要娶薛小姐,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福分。” 一个不受宠不受待见,人人可欺的皇子,还敢痴心妄想。 禀报皇上,好啊,她倒是瞧着,皇上怎么将他这恬不知耻的脸面扯个干净。 月妃气性大了,她千算万算,独独没算到容烯是咬人的狗不叫,今日准备本以为不费吹灰之力,没想到却要败丧而归,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容烯听过的奚落和嘲讽千千万,早已麻木,对月妃的话激不起半分情绪,相比月妃有些失控的疾言厉色,他冷静地笑了,“本王有没有那个福分,本王说了不算,月妃娘娘说了也不算,也不会是皇后娘娘说了算,父皇和薛府还有薛姑娘说了才算,月妃娘娘觉得本王痴心妄想也好,癞蛤蟆吃天鹅肉也罢,有时间在轩王府同本王较真倒不如去父皇那儿劝上几句管用百倍。” “你!”月妃盛怒相视,口中失控的话差点就激出来了,身旁的柳嬷嬷适时上前轻扯了下她的衣角。 她顿了顿,理智瞬间回笼了不少。 她盯着眼前眉目清冷,言语坦然的男子,从没发现这默默无闻的二皇子竟也有如此锋利的一面,突的冷冷一笑。 她着什么急,容烯越是一意孤行,皇后越不会让他好过,她只需坐收渔翁之利罢了。 “那本宫便只有祝二殿下不要赔了夫人又折兵。”冷哼一声,她甩袖转身,身后一众宫人跟着一同离开,本不算宽敞的卧房内因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一伙人,瞬间清畅了不少。 “这月妃娘娘未免也太欺负人了,带着那么多宫人也不知道留在院外避嫌,竟让这些下人也进了王爷的卧房,不顾及王爷抱恙就算了,好歹咱们王爷还是个主子呢。”伺候在侧的轩王府下人也是在人走完了才敢抱怨,他方才听着瞧着,早就攒了一肚子火。 他算是看明白了,他们就是见不得他们家王爷和薛小姐喜结连理,那是嫉妒是眼红。 皇后娘娘心疼薛小姐尚且说的过去,月妃算什么,凭什么一个后妃也敢来指摘他们主子,堂而皇之登堂入室。 宫内的,瞧着个个人五人六的,实际全是自私自利的黑心肝。 跪在地上的原伯撑了撑,没能撑起身子,冲着那下人喊道,“啊甲,别杵着,快来扶老头子一把。” 容烯见状,没等下人上前,慌忙过去,亲自将人搀扶起来,“原伯,委屈你了。” 原伯扯唇笑了笑,“老奴有什么委屈的,又没有少块肉。” 月妃没有开口起身,他也不敢起,深怕被抓了由头让他们为难王爷。 “王爷,您今日算是真正得罪了皇后娘娘和月妃娘娘,月妃娘娘尚且不足为惧,可皇后那边……” 容烯声色清冷道,“有何可惧,若皇后真心为宜若,来日方长,本王自会叫她看清本王对宜若之心绝非只是一张嘴,倘若她不成全我们的原因是别有目的,那本王也没必要顾虑她的顾虑。” 原伯深以为然,二殿下向来看的透,只是不愿意说透罢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禀,“王爷,翊王殿下来了。” 容烯闻言,一扫冷寒之气,“快请。” 第188章 死鸭子嘴硬 一个是不受重视默默无闻的亲子。 一个是拔尖的太狠,被太过关注的异子。 在所有人眼中,他们惺惺相惜一点也不奇怪,因为都和储位绝缘。 原伯对容煜的印象不要太好,整个皇宫若是对自家主子还有几分真意和温暖的,大致就是这位四殿下了。 说来讽刺,亲生兄弟姐妹个个视二殿下如卑贱蝼蚁,偏这异兄却在打小二殿下被血脉至亲欺辱的时候,多番维护。 “两位殿下叙话,老奴去准备些茶水果点。” “原伯不必忙了,本王稍后便走。” 容烯挥挥手,原伯笑着退出去。 “二哥身子可好些了?” 容烯点头,“你公务繁忙,不必特意过来,差人来问一声就行了。” “没事,打算去玄机营,恰巧路过,便顺道进来瞧瞧,一会儿就走。” “二哥听闻玄机营最近在招募新人?”想着,他又趣道,“往年招募你都不在军营中,今年刚巧碰上你这个活阎罗,今年的这些新人怕是有的苦头吃。” 容煜理所当然道,“若是连区区苦头都吃不下,那不如趁早回家种田安生。” 说着,容煜突然抿了抿唇,有些欲言又止。 容烯眼明心亮,从容煜进门开始,便猜准他是有事找他,“四弟若有困惑,不妨直说吧。” 容煜看着他,“臣弟只是想问一句,二哥可否认识当日在鼎盛酒楼,将你塞进床底下的那人?” 说完,又觉得有些不妥,忙补上一句,“二哥若不想提及也可以不说。” 补完他又觉得话说错了,问都问了又提可以不说,这不是把二哥堂堂皇子被塞床底的尴尬更加放大了。 容煜正暗自懊恼,容烯却一派坦然地笑了笑,“没什么不能说的,虽然本王不认识那人,当日他也确实胆大妄为,甚至有点不按常理出牌,但终归是他救了本王,本王应当感谢他,待本王身体好转,便差人去寻。” 容烯没说的是,更需要感谢的是,如果没有那人的刺激,他也不会清醒意识到,人之将死,心中最重要的事重要的人才会真实浮现,他无法自欺欺人自己的后悔。 也更坚定决心,不再逃避。 想起薛宜若的真心交付,他心中切切欢喜,还好在她没有心灰意冷之前,他已经幡然醒悟。 然而,嘴角才刚扬起,他突然发现,坐在对面的男子笑的比他还开心。 笑? 容烯眨了眨眼,那笑又不见了,还是一如既往的冷冽寒面。 错觉? 不,他笃定瞧见了。 素来冷寒不近人情闻名的大焱战神,竟也有笑的这般荡漾的时候,没错,就是荡漾。 是他说了什么事还是什么人,触动到他了? 是了,人! 容烯心中转了个圈,暗暗吃惊之余也有些不确定,面色淡然地问道,“四弟怎么突然想到问起此人?莫非四弟认识,还是说熟人?” “二哥说笑了,本王怎么会认识这种‘胆大妄为’,又‘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呢,既然二哥无恙,臣弟便先告辞了,二哥保重,改日臣弟再来拜访。” 容烯还没说什么,就见容煜已经起了身。 “四弟等等。” 容煜停住,看他。 “本王虽然不知此人是何人,在哪里,但他医术不浅,且能进的了只有官员人家才能上的鼎盛酒楼二楼,定然不会只是普通百姓之身,四弟若想寻人,可以去鼎盛酒楼找掌柜的问问,当日那位小公子是谁或和谁一同来的。” 他笑了笑,补充了一句,“四弟若跑了一趟也省了本王的事。” 容煜一本正经地挑了挑眉梢,“二哥想岔了,本王怎么可能会去寻这无关紧要的人,不过,若是二哥想要寻,本王倒是愿意为您跑这一趟。” 说着,就迫不及待往门口而去,“臣弟走了,二哥多保重,有消息臣弟会第一时间告知的。” 容烯看着疾风而去的背影,本来想说什么的又咽了回去,扬起嘴角失笑地摇摇头。 那股风影途经门口处时还差点撞上了送茶点过来的原伯。 原伯刚想说什么,容煜却只是微一颔首,脚步不停地离开了。 原伯进了房门,表情遗憾道,“翊王殿下这便走了,老奴本想让伙房多做几个菜,留着午间和王爷一起用膳呢。” 容烯捋了一把袖衫,邃清的眸中有着深浓的笑意,一语道破,“他呀,今日来的便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没事,多做了,午间让府内的人分着一同吃。” 原伯点点头,这天下只怕再也找不到一个像二殿下这般,仁慈厚义的主子了。 * 鼎盛酒楼内。 不是饭点的时候,酒楼内门可罗雀,掌柜的正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刚一抬头就瞧见了威凌高大的容煜气势沉沉地踏步而入。 他眼皮狠狠一跳。 这架势,来抄店的? 他慌忙绕出柜台,诚惶诚恐地迎上去,“翊王殿下怎么这个时辰来了,有失远迎,您快上桌,小的这就给您沏一壶上等的雨前龙井。” 容煜挡了手,“不必麻烦,本王只是来问你一件事。” 肃冷的面容,凛冽的气势,掌柜的小腿骨已经软了半截。 翊王殿下是薛大将军的徒弟,今日来该不是奉了薛大将军之命,找他清算当日那些京中贵女冲撞了薛大小姐雅间的罪名吧? 掌柜越想越心慌,他本以为过了这么些风平浪静的日子该是无恙了,没想到,出来的混的还是要还的。 额头浸了湿濡的汗也不敢擦,他哆嗦道,“殿,殿下但问无妨,小的一定知无不言。” “薛小姐来鼎盛酒楼的当日。” 来了,果然是因为薛小姐的事。 掌柜的眼泪混着苦水装了一肚子,他丧着脑袋,不打自招,“小的认罪,当日确实是小的看护不力,让那么多人闯了薛小姐的雅间。” 虽然事后到底发生了啥他也不知道,只知道那些贵女散去后,楼上闹哄了一阵,他也不敢上去看,等平静了上去一瞧,不仅天字一号空无一人,连天字二号的梅姑娘什么时候离去的都不知道。 法不责众,那么就只能找他这个看护不力的。 容煜眯了眯眼,“不是这件事。” 掌柜怔了一下,眼珠子一睁,登时抬起了头,“那是何事?” 容煜琢磨了会儿才道,“薛小姐来的当日,你可见过一个这般高。” 他在胸口朝上的位置比划了一下,“身形瘦小,穿着灰麻色粗布衣,约莫十七八岁的小公子?” 顿了顿,他点睛一笔,“当日他上了二楼。” 第189章 丧心病狂 穿粗布衣的人,哪有资格上二楼。 掌柜心头正闪过不屑,突的愣住,倒也不是真的没有。 他仔细想了一番,才道,“小的想起来了,那日确实是有位小公子,穿着简素,近半边脸还全是漆红的胎记,因为她的形象太过显眼,小的记得特别清楚,他当日是同梅以絮梅姑娘一道来的,两人举止亲昵,瞧着也不像是生人。” 梅以絮! 掌柜又道,“后来也不知是碰上了什么事,两人走到楼梯一半,他便掉头出去了,至于有没有回来小的便不清楚了。” 哼,她不仅回来了,还回来干了一番大事。 若当日不是因为他和薛宜若相约鼎盛酒楼,又怕走正门太过显眼,才图了省事走窗户,就是这阴错阳差,这小妮子躲过了一劫,否则那日,她怕是已经被那群薛娉婷带来的女人生吞活剥了。 如此让人不省心,还敢独自跑出来。 梅以絮是穆院首的关门弟子,和霍文归一道住在太医院首府内,啊满的医术不差,若被穆院首招揽也不是没可能。 想到这,他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般沉静下来。 只要知道她在哪里,一切都好办,来个偶遇还会难吗? 他并没有违约,只是帮二哥寻他的救命恩人罢了不是吗? “你做的很好。”容煜冰封的眉眼舒缓了几分,竟露出了一个少见的好脸色,掌柜的受宠若惊,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的又合衬上这位祖宗的胃口了。 “殿下还有需要问的吗?”掌柜眉眼挤成一团,附和着笑道。 “今日本王来问你之事,若是第二人来问……” 掌柜立刻意会,拍着胸脯道,“殿下放心,今日小的根本没见过殿下,也根本不记得什么半边脸胎记的小公子。” 容煜点头,出了鼎盛酒楼,松缓的眉目又沉了下去。 薛娉婷的事薛府自会处理好,但是当日出现南芜山的那伙人却绝不可能和薛娉婷这类只会挑女人事之流是一伙的。 宫内禁军随行保护。 还遗落了显而易见的碎玉。 容煜抽出腰间的碎玉,目光落下,一抹冷寒的笑意转瞬即逝。 巧合? 容焰是个无脑脓包不差,但也是按耐不住的暴躁性子,在那种地方有那种见不得人的意图,又掉了玉佩这么大的事,等于昭告天下那龌龊凶手就是他,以他的性子不可能这般沉的住气。 这几日他又去探了几回南芜山,全都没有人折回寻东西的痕迹。 倘若不是容焰,那又是谁? 容煜抬了黑漆漆的眼眸,朝着长街望去,要想断定是不是容焰,也并不难。 庆王府府门紧闭,容煜站在外头瞧了两眼,旋身而起,已经落在高阔的瓦檐上。 他居高临下,只是片刻功夫便将府内几处屋舍记了清楚。 脚下一点,身姿凌空,无声无息。 端着托盘的一名丫鬟只觉刘海一晃,后背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她扭头望去,身后空荡荡一片,皱着眉头不明所以地问身旁的同行丫鬟,“你有感觉刚刚有阵怪风刮过去吗?” 同行的丫鬟蹙眉,“疑神疑鬼什么呢,等下叫王爷听见这些怪力乱神之说,仔细皮肉。” 说话的丫鬟脸色一白,小心地四下望了望,压低了声音说道,“你方才瞧仔细侧妃娘娘的情况了吗?” “我哪儿敢瞧仔细啊,也就是瞥了一眼。”就这一眼已经叫她忍不住差点呕出来了,“这燕二小姐当初刚进府何等嚣张,现下却叫王爷折腾的人不人鬼不鬼,太可怕了。” “你说,这事要是闹出去,我们不会被连罪吧,侧妃娘娘的姨母是圣上宠爱的俪妃娘娘,现下侧妃娘娘被王爷拷在屋里外头瞒着消息,可那燕夫人疼女儿,早晚有一天兜不住啊,王爷的胆子也太大了。” “可别说了,算咱们倒霉,被安排过来干这种活,谁叫我们是庆王府买进来的死契下人,就算跑出去也是黑户被抓到要关大牢的,认命吧。” 两人丫鬟颓丧了一番之后,“快些走吧,这地儿我一刻也不想待了,那些人一会儿又得来了吧。” “说的是,赶紧走。“ 两人年轻的小姑娘端着东西逃也似的离开了院落。 人刚走,容煜无声落地。 他扭头往方才两个丫鬟出来的院落望去,神色晦暗,提步飞上了那房顶。 掀开了一片瓦楞,黑眸落下之时,因为底下所见重重一缩。 有那一瞬间,他差点没认出来四肢被拷在床上的人是燕安茹,她一头的长发被剪的参差不齐,披头挂着,两颊深深凹陷,脸白似鬼,而那遍布淤紫红痕的身上仅裹着几块残缺的破布堪堪挡着隐私之处。 凌乱的大床上,血迹斑驳。 饶是知道容焰残酷暴戾,他也没想到竟能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指尖捏起一块尖锐石子,对准了底下拷着的锁链,正要飞出去之时,床上一脸木滞的燕安茹突然对着空气冷笑出声,“都怪你,丧门星的贱人,燕今,都是你这个贱人害我,如果不是你,我的脸不会在相看宴之前毁了,也不会错过和薛子却喜结连理的机会,更不会被人陷害,嫁给容焰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全都是因你而起。” “呜呜呜……啊啊啊……贱人贱人贱人,我就恨在你嫁入翊王府之前没让你也尝尝让这些恶心的男人将你轮番玷污的滋味,竟然就让你这么痛快地死了,不,你只是失踪了,只是谁都找不到了,兴许你没有死……” 燕安茹猛地睁大眼,好似被自己的自言自语吓窒了,陡然面目狰狞地剧烈扭曲起来,四肢的链条被扯的哗啦哗啦作响,“你怎么可能没死,你一定死了,如果你没死,就你那张狐媚的脸,一定比我还惨,被千人骑,万人枕,哈哈哈,对,你一定比我惨,你怎么可能比我痛快……哈哈哈哈哈……” 容煜捏在手中的石子,缓缓放了下来,他浑身僵滞,隐在黑瞳下的情绪忽明忽暗。 所以,他那已故王妃根本没落入那些歹徒之手为人质,全是燕府的人放出的流言,她只是在俪妃的召见之后,侥幸逃脱并失踪了。 她的尸身没有被丢进丹州青山赤血寒潭,所以他才会遍寻不见。 而他带回来的所谓衣冠冢,只是为一个可能还活着的人立了牌位。 可当初炼狂尸的那些恶徒分明也承认了杀了燕今这件事,又是怎么回事? 第190章 择日不如撞日 脉络,在淘开了重重迷障之后,越发清晰。 为什么远在千里之外的炼狂尸恶徒能和京中的流言配合的那般天衣无缝。 答案只有一个,这并不是一伙自发的恶徒,而是被京中某些高位者操控着的有组织有目的的傀儡。 而这位高位者,绝对和燕府脱不开关系,又或者,燕府人人有份。 用狂尸之灾意图陷他于不义不够,竟那般大费周章对付一个无辜的女子,为了什么,就为了逼他反抗,逼他揭竿,最好以谋逆的罪名永绝后患。 容煜深吸了口气,想起那些枉死狂尸之毒下的无辜百姓,想起那个新婚之夜被弃在王府,连面都没见过,却帮着他运送粮种冒险的无辜女子如今生死未卜,他狠狠握紧了拳头,青筋累累跳动。 正想着,底下突然传来动静。 房间的门被推开,一群蓬头垢面,衣衫破烂的乞丐和流浪汉相继涌了进来。 进了之后,他们便将身后的房门给锁了起来。 随即摩拳擦掌地朝着床边靠过来。 熟悉的熏天恶臭,熟悉的肮脏猥琐,燕安茹挣动着四肢上的链条,发出几天来几乎绝望般的呜咽,“不要,不要过来,滚,滚啊。” “我是燕府嫡三小姐,我的姨母是当今盛宠的俪妃娘娘……” 已经听惯了这几句话的男人们发出桀桀讽笑,“省点力气吧侧妃娘娘,王爷说了,是您欲求不满,是您求着我们来伺候您的,这不,怕您觉得不够,我们又多带了几个兄弟过来,放心,这几个兄弟年轻力壮,保管伺候的您舒舒服服的。” 说罢,几人争先恐后地剥了衣裳迫不及待往床上涌去。 一堆人头围满了床铺,容煜将瓦楞盖了回去,依旧挡不住泣血的尖锐哭喊几乎穿破了天际,但他心底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无尽的冰冷。 起身,他沿着屋顶,飞速穿梭,落在容焰的卧房顶上时,里头传出毫无遮掩的调笑娇嗔声,“王爷,皇后娘娘才册封了姐姐为侧妃,您就这么狠心,就不担心燕府不肯吗?” “怕什么,燕安茹既然死乞白赖地缠上本王,那是死是活都是本王庆王府的事,本王这辈子最恨被算计,谁要是敢骗本王,本王一定让他生不如死。” “王爷,妾身害怕,您不会以后也这么对妾身吧?” 容焰低低一笑,捏了捏女子软嫩的下巴,“你这么乖这么听话,本王怎么舍得。” 说着,便埋头女子怀中。 女子娇哝的笑声痴痴响起,“王爷你讨厌,您身上还有伤呢。” “区区银狼咬了一口,早好的差不多了,能让你明日下不来床都没问题。” 说着,便将人抱了起来往里间走去,一路打情骂俏,荤言浪语不堪入耳。 容煜面无表情,既然已经听到了重点,便没必要留着荼毒耳朵。 他脚下一点,转眼便没了身影。 银狼咬的,也就是说,容焰身上的伤并不是那日在南芜山被他所伤,也便证明了他所猜不假,当日引薛宜若前去,欲行不轨的人另有其人。 皇城之中,能调动禁军护卫的男子,只有圣上以及亲王郡王。 此人故意将玉佩掉落,便是想转移视线,嫁祸容焰。 容焰是养在皇后膝下的皇子。 不怕得罪皇后,又有胆子嫁祸皇子的…… 容煜负手在人来人往的长街走着,心思沸涌。 大哥不在京中,二哥不可能,容焰已排除,再除去早夭的五弟,和憨实的六弟韶王,剩下的只有七皇子容煌和八皇子容灿。 若要知道是谁,细查一下谁这两日受了伤便一目了然,可到这口子上,容煜突然不想更近一步了。 兄弟阋墙,储位之争,本与他无关,可想到还陷在深宫之中,恩情并重的母妃,他深吸了口气,只觉疲累。 带兵打仗尚且没有这般累过。 “让开,快让开,别挡道。” 心思沉沉间,一辆疾驰的马车从路道正中陡然飞驰而出,速度之快,将街道两旁的摊位都甩翻了不少,来往的行人来不及躲避,被惊的四下飞逃,哀声连叫,一名孩童追着一颗滚动的蹴鞠跑到了路中间,等发现马车过来的时候,小小的身子目瞪口呆,吓得僵住。 “宝儿!”孩子的母亲凄厉嘶喊,眼看着马车越来越近,却丝毫没有减缓速度的架势。 电光火石间,容煜飞身而起,如风似影的速度,在孩童就要被扬高的马蹄踏成烂泥之前,惊险掠向路旁。 孩子的母亲连滚带爬从容煜手中接过孩子,正忙要道谢,刚一抬头,见到器宇不凡且熟悉的面容,眼珠子惊慌地瞪大,慌忙跪地,“翊王殿下。” 容煜扶了她一把,在她跪下之前,“孩子受了惊吓,先带孩子回去。”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母子离去之后,容煜缓缓起身,望着马车飞驰而去的方向,黑沉的眸内,冷光肆虐。 “这是燕府的马车吧,竟然在大街上这般嚣张。” “可不,他们去的方向是穆太医的首府吧,我听闻燕家小公子近日旧疾复发,不管是宫内的太医还是满城的大夫能找的都找了,瞧着他们这般着急,不会是人快不行了吧?” “啧,想不到这等高门大户也有治不好病的时候。” 几个百姓见马车远去,唏嘘了几句之后也便散开了。 容煜听了两耳朵,独独记住了穆太医的首府几个字。 要查燕家人,这不是现成的机会吗。 没错,他只是要去查燕家人而已,择日不如撞日,就是现在。 他瞅准了马车方向,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穆柯丞闭关了两日,才出来便收到了下人递上来的燕府拜帖,已经搁了两日,才打开都没看完,门口下人仓皇来报,“院首,燕大人和燕夫人已经到了门口,燕家小少爷情况不乐观。” 将拜帖一搁,穆柯丞道,“速去将人带到客房,准备药箱,将气顺汤立刻熬上。” 刚起身走了两步,他想到什么,顿了顿,“去将絮儿和岑言一并叫上。” “是。” 第191章 折服 穆柯丞到客房的时候,燕骞林和独孤青萝已经等着了。 燕骞林的脸色如丧考妣,见人过来,上前便拽住了穆柯丞,一个文臣,力气却大的可怕。 “穆院首,劳您救救小儿,他在府内时已经气憋不顺,方才在马车上,已然不省人事,您妙手回春,一定救救小儿啊。” 穆柯丞看着自己胳膊上被拽的发皱的衣衫,以及底下隐隐作痛的皮肉,面色无波地点点头,“老夫自当竭尽。” 独孤青萝抖着嘴唇,面色苍白至极,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才发现嗓子干的嘶哑,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衣不解带照顾了燕云朗两日,哭的眼泪都干的,如今的嗓子一动便疼的撕裂。 燕云朗的情况穆柯丞也不是第一次接触,看着床上小小的人儿嘴唇紫绀,气息奄弱,较以往明显更为严重。 他抬了孩子的手一看,指尖也是同样颜色,搭上脉搏,几乎快要探不到搏动的力量。 “银针给我。” 下人立刻递上早已准备好在火烛上已经熨过的银针。 “将小少爷脱开上衣,侧身翻过来。” 下人照做之后,穆柯丞将手中摊平的银针一根根掠过,捡起的不再只是精细的小针,前胸加后脊骨,密密麻麻扎了不下二十针之后,床上本来毫无动静的燕云朗突然嘤咛一声,憋着小嘴哭了起来喊疼。 独孤青萝快要崩溃的神经在这一刻倾塌了下来,她重重缓气,脚步虚浮地踉跄了两步,整个人险些站立不稳,身后的燕骞林慌忙上前将她扶住。 “夫人,你没事吧?” 独孤青萝眼圈发红地摇摇头,艰涩地吞了吞口水,才挤出嘶哑低涩的颤音,“穆院首,小儿,小儿是否无恙了?” 穆柯丞的手还笼在燕云朗的脉搏上,神色微缓道,“暂时无碍。” “倒是燕夫人,气虚无力,血色亏损,若是再这般消耗下去,小公子还未痊愈,你便先倒下了。” 话刚说完,门口进来两道纤瘦的身影。 众人抬眸望去,穆柯丞瞧见燕今脸上捂着严严实实的面巾,凝眉,“你这是做什么?脸怎么了?” “回院首的话,小的这脸早上发现起了许多红疹子,应是风邪感染,怕过了病气给大家,还是捂着好。” 燕今说的有条有理,穆柯丞也只扫了眼没往深处想。 屋内人多,空气并不通畅,穆柯丞将所有下人遣下去,只留了燕骞林夫妇还有梅以絮燕今两人。 “你们两仔细学着,燕小少爷的喘疾乃先天母胎之症,随时都可能复发,需要人时刻守着,倘若为师不在,你们定要仔细盯好。” “徒儿明白了。”梅以絮答了一声,见身旁的人半天没动静,不由扭头看了一眼。 燕今站的位置隔着床铺不算远,她探头扫了一眼,骨瘦如柴的燕云朗身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银针。 他细细喘息着,面色苍白,肩胛骨微微抖动着,嘴唇紫的厉害。 有些不对。 “你看什么呢,师父跟你说话呢。” 燕今愣了愣,心不在焉地冲着穆院首点了点头。 燕云朗的哮喘他见识过,也诊治过,但今日病发看似没什么两样,却好像有哪里怪异说不上来。 “燕小少爷需要休息,一时半会不会醒来,燕大人和夫人若是不嫌弃,便在舍下歇一会儿,我让人给你们熬一碗安神汤,小少爷若醒了,老夫会让人通知你们。” 穆柯丞的话等同于一剂定心丸,独孤青萝看了眼浑身是针的儿子,心痛如绞,她是想守在这里的,便是去休息也睡不着,可她更不敢影响穆柯丞治疗。 “夫人,走吧。” 独孤青萝点点头,两人搀扶着往房门外走去。 在与燕今擦身而过时,燕骞林不知怎的,突然停了脚步,他顿了顿,转头扫向微垂着脑袋,只露了一双眼珠子的燕今。 “怎么了?”独孤青萝见丈夫迟疑,也停了停。 “没事,走吧。” 燕骞林摇了摇头,为自己脑中一闪而过的荒唐念头不禁失笑。 怎么可能是她,她都已经死在北境的恶徒手中,衣冠冢都被容煜带回来了。 燕今见着两人出去,置在身侧攒的有些生疼的手心这才缓缓松开,她很慢很慢地吁了口气。 燕骞林虽然渣,可到底是她亲爹,只凭区区一瞥差点叫她原形毕露,血缘的力量太可怕。 “你怎么了,绷这么紧?认识燕大人?” 燕今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我要认识燕大人,还能这么穷?” “这可说不准,只说认识,也没说不是仇人。” 燕今:…… 给了个你知道的太多可能会被灭口的眼神。 梅以絮不屑,反弹。 “行了,你们不要嘀咕了。”穆柯丞起身,“为师去药房瞧瞧,你们好生看着小少爷。” 两人点头。 穆柯丞一走,梅以絮就不留余地了,“老实说,你到底是谁?” “你不都猜到了,燕大人的仇人。” 说着话的功夫,人已经快速来到床边。 “你干什么!?”梅以絮见她伸手往燕云朗胸口探去,当即抓住了她,“便是仇人,你连孩子都不放过?” 燕今很不客气地将白眼翻上了天,“真的不信,假的偏信,手再不撒开,不出半刻钟,燕云朗就死了。” 梅以絮狠狠怔住,满目惊愣,“怎么可能?师父亲自下的针,明明说已经无碍了。” 燕今没空再掰扯,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一抬,里头冷寒的光色叫梅以絮窒住,“人命关天,你觉得我会开玩笑?” 空气静了须臾。 “你知道若是你判断错误,会有什么后果?” 这么说着的时候,手却已经收了回来,她震惊于自己的内心比理智更快信任了岑言。 燕今看都没看她,干脆利落地将燕云朗胸口的几根银针拔了下来,无所畏惧地笑了,“成了功劳算穆院首的,不成命算我的。” 梅以絮没再开口,她怔怔然盯着眼前女子的侧脸。 专注、聚精、谨慎、认真,近乎虔诚的一丝不苟,而那双清明澄澈的眸如同燃着一簇燎原而散的火。 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也被那股狂热感染,心中顿时澎湃起来。 当然,澎湃的不止是她,还有抄手倚在窗外,透着缝隙将里头瞧得一清二楚的容煜。 第192章 剑走偏锋 为医者,只有一双手,救或者不救,不是权贵利益左右,也不受善恶之分影响,更不惧威逼利诱所迫,我只忠于我内心的医者准则。 她曾在濠江之前,一言一字豪情万丈过。 当时,他只觉这小子人小心大,仗着一身医术便敢大放厥词。 这世上有多少人能做到不被权贵诱惑,不被善恶之辈影响,又不受胁迫地遵从医者本心行医。 可她做到了,如今的她正在身体力行她曾经说话的话,一字一个脚印地践行着。 这一瞬间,他仿佛理解了她的倔强和执着,那是对信仰的从一而终。 他心动,他眼热,他沉迷,突然觉得此生栽在这么一个女子手里,很值。 值归值,可这小妮子胆子也太大了,穆柯丞的精湛医术天下皆知,还从没人敢公然挑战他的诊断,何况还站在人家的地盘上。 屋内,梅以絮站在床边,全神贯注地盯着燕今行云流水却诡异无比的操作。 喘疾,多为先天之症,世上无断根之药,得病者需要时刻关注仔细照顾,风见不得,雨淋不得,天气交替时节更要门窗紧闭,谨防风邪入体,通常获病之人多活不过弱冠之年。 这些全是师父耳提面命教过的,燕家小少爷的喘急打娘胎便有,她随师父出入燕府的次数不少,早已耳熟能详。 可从未见过像燕今这般诡异又惊世骇俗的诊治办法。 师父扎在燕云朗身上的针被尽数取下,她整个人爬到床上,跪在燕云朗的身侧,袖子卷高,双手伸直肘关节,两手重叠五指压扣,在胸骨中下三分一处一上一下有条不紊按压。 喘疾的孩子怎么禁得起这么剧烈的压迫,她应该阻止,立刻马上阻止,可脚下如同生了根,像被钉在了原地,目光在脸色死灰的燕云朗和满目沉冷的燕今身上来回交替。 “还来得及,还来得及。”燕今一下又一下,嘴里挤着声,像是给自己鼓气,又像在自言自语。 燕云朗不是单纯的哮喘发作,是外邪浸体,在本就敏感的呼吸道上附着,引发了重症肺炎,继而诱发的喘疾。 如果她猜测不假,前两日应当已经感染,被耽搁了最佳治疗时辰甚至被先入为主地误诊。 不是所有肺炎都会高热,有些重疾可能体温低于正常,甚至不发烧。 体温比常人低,发寒颤,心慌,精神衰败…… 肺炎不治,却只想着止喘,本末倒置险些害死人。 “别杵着,将我银针拿下来。” 梅以絮没有耽搁,从她腾不出手的腰间抽出牛皮袋,摊平,“怎么做?” “全部取皮袋左侧银针,前胸,膻中、屋翳,两胁,大包、渊腋,背部,心俞、肺俞,速度快!” 梅以絮点点头,照着燕今说的一针针有条不紊落下穴位。 针落完,床上的燕云朗却依旧没有丝毫清醒的痕迹。 燕今一言不发,绷的有些发麻的指艰难地弯曲起来。 不应该的,心肺复苏已经起效,她的银针上根根都过了药,就算肺炎也能暂时清醒了。 还没缓过神,身旁的燕云朗突然哆嗦起来,燕今眸色一沉,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后背。 “他的体热在下降。”梅以絮急道。 燕今垂眸看着眼前小小瘦弱的孩子,手心几乎掐住血来,这个和她连着血缘,前不久还笑着和她约定保守秘密的孩子。 一定可以救的,一定可以。 她死死咬着下唇。 “岑言!”梅以絮突然疾言厉色,“你现在马上出去。” 燕今掀起眼皮看她,这么凶悍地掩饰想要独自承担后果帮她揽下恶果的好心,可她还没这么丧良心。 她挑唇,很不合事宜地调戏了一句,“梅姑娘,我要是男子,一定娶你。” 梅以絮哭笑不得,“都什么时候了!” “别急,我说了,不成,命算我的,我很惜命,所以,一定能成。” 言毕,她眼底扬起破釜沉舟的光芒,抬手在银针袋里抽出最靠边一根最长的银针。 圣医典籍有言,非生死之迫,不可入天灵盖悬中。 可重症肺炎,甚至可能已经感染到其他器官,在这个毫无抗生素的封建社会,等于必死之症。 搏最后一丝希望,还是坐以待毙,毋庸置疑,她选前者。 梅以絮见她动作,知她意图,脸色大变地再次抓了她的手,“你疯了,这一针下去,稍有差池,会立刻暴毙。” “不下这一针,这孩子连最后一丝希望都没有。” 梅以絮沉默下来,邃亮的眸底有坚定的神色渐渐浮现,“岑言,今日不管成或者不成,咱们一起承担。” 燕今没回答,抽开手,顺着天灵盖悬中,徐徐捻针而入。 “梅姑娘义薄云天,岑言怎么舍得让你承担。”她抬起头,虽然半边脸遍布胎记,可梅以絮只觉,此刻,眼前女子笑开的模样,比之繁天星辰有过之无不及。 “只需半刻钟,若我判断不假,这孩子会清醒。” 梅以絮抿紧了唇,眉头深锁,沉吟了许久才道,“师父从未误诊过。” 这话并不是不相信岑言,正因为相信,她才觉得不可思议。 以师父的经验和医术,不可能连是否喘疾引发都能弄错,除非…… “没有除非……”燕今仿佛一眼看穿她的心思,笑道,“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人非圣贤孰能无错,咱们掩饰的好,今天这病还是穆院首看好的。” 梅以絮久久不语,眸色复杂地看着她,燕今真的什么都不懂吗,不,她比谁都透彻,她只是在变相提醒她,深思下去,对谁都不好。 谁会相信一个太医院院首,会置一个孩子死地?还是置这孩子背后的燕家?更甚者燕家背后的俪妃? 梅以絮只觉喉咙口仿佛扎着一根尖刺,吞咽不下,疼痛无比。 那是亲如生父的师父,教她医为仁人之术,必具仁人之心的医德,磨砺她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医术,她宁可相信,他是失手误诊。 燕今道,“兴许是我判断错误呢,毕竟我一个小医徒,哪敢和穆院首媲美医术。” 梅以絮没好气地嗤了一声,“是不敢媲美,只敢直接上手罢了。” 燕今大咧咧扬了嘴角,刚要说什么,却听到客房外头的窗口传来一声细碎的‘咚’响。 第193章 你是不是作弊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声咯噔,梅以絮快步往外走去,探头往窗口一看,东西没瞧见,却瞧见穆柯丞绕着回廊,正从药房出来往客房而来。 “岑言,师父朝这边过来了。” 燕今垂眸往燕云朗脸上看去,面色已有好转,可现下拔针,逆行反噬,只会让燕云朗死的更快。 “我去拖一拖,你快些。” “我知道。”燕今点头。 梅以絮退出了房门,燕今勾了燕云朗的小指,轻声说着,“云朗,我是大姐姐,大姐姐知道云朗最坚强,大姐姐答应你,只要你醒过来,大姐姐以后请你吃无比多好吃的,玩无比多好玩的,好不好?” 小小的孩子毫无动静,倒是门外不远断断续续传进声响。 “师父,燕家小少爷这会儿睡的很沉,徒儿瞧着气色已经好了许多,正要过去药房跟您说一声。” 穆柯丞的眼风扫过来,掠起晦涩不明的光,“好了许多?” 他微顿,极快便笑了,“那便好。” 梅以絮眼底的光暗淡了几分,他不想怀疑师父,更不想试探,话问出来之后她甚至直接后悔了。 她从小跟着师父,受师父大恩,怀疑谁都不能怀疑师父。 一个区区认识都没多久的医徒,凭什么让她这般笃定,这般信任,可这一刻,她只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事实胜于雄辩。 她掐着手心,“徒儿觉得师父医术举世无双,不管何人都能起死回生,不过燕小少爷的病症这么久了,当真治愈不了吗?那么小的孩子,怪叫人心疼的。” “絮儿,你并不擅长恭维。”穆柯丞看着她,黑眸浅眯,“而且喘疾对你来说,应该不算陌生吧,本是无根治之法,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你今天怎么回事,讲话古古怪怪,又颠三倒四的?” 梅以絮干笑一声,“有吗?” 穆柯丞见她脸色虚晃,心思转的极快,目光穿过梅以絮的肩头,若有所思地看向她身后不远处禁闭的客房门,“你出来了?岑言呢?” “啊,他啊,他早就跑了,您也知道,这人没定性,便是义母丢在首府里闲养的,除了能治疗义母的头疾,也不知义母看中了他什么?” 穆柯丞瞧她顾左右言他,举止间看似与往常差不多,但眼神却带着时不时的心虚,他沉默了半晌,并未回答,只道,“既然岑言没在屋内,为师过去瞧瞧。” 脚步刚迈出,梅以絮又赶忙挡在了前头,“师父,徒儿前些日子听岑言提起,她那一手能治好义母头疾的针灸之法能教徒儿呢,她说只要谁想学,谁都能教,若不然我让她画下来咱们一起看看吧。” 穆柯丞归为大焱国太医院院首,又是天下尽知的神医,受天昭帝偏重,自然有其心高气傲的一面,即便知道燕今留有这么一手神奇的针灸之法,仍旧不会拉下脸来问。 梅以絮了解他,便是故意这么说的。 果然,穆柯丞脸色一黑,“他要写便写,你要学便学,为师自会寻出更有效治疗贵妃娘娘头疾的法子。” 说着,袖袍一甩,便直接绕过梅以絮往客房而去。 梅以絮正欲再度阻拦,穆柯丞却在她还没开口前,猛地扭头,眼神犀利道,“絮儿,你今日多番阻挠为师究竟意欲何为?” “徒儿不明白师父的意思。” “不明白便好,为师现在要去看燕府小少爷,你若再敢阻拦,耽误了病情休怪为师严惩不贷!” 梅以絮咬了咬牙,“师父……” “让开!” 穆柯丞一把挥开眼前的人,大步而去。 梅以絮的反常已经让他眼皮跳了又跳,不能叫絮儿起疑,看来只能快刀斩乱麻。 “师父!” 梅以絮脸色大变,看着穆柯丞一把推开了客房门,心跳登时提上了嗓子眼。 屋内空荡荡,只有燕云朗安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平顺,已经妥帖地穿好衣裳。 梅以絮急中生智道,“师父,徒儿方才多番阻挠便是不敢告诉你,方才徒儿瞧着燕小少爷气色好了许多,呼吸也平顺了,便自作主张抽掉银针,想着以药汁辅助便可。” 穆柯丞搭着燕云朗的脉搏以及背腹,手脚都检查了一番,眼中掠过极快的讶色,他看向梅以絮,“你做的很好,燕小少爷已经无恙,只需再喝几贴药,便能恢复。” 他看着梅以絮,眉间微松道,“以后不必因为这种事愧责闪躲,实话告诉师父便可,你的资质一向极好,判断准确,假以时日,能超过为师也未可知。” “多谢师父,师父医术举世无双,徒儿便是再学百年也达不到师父的程度。”这话嘴上说的带笑,天知道她心中有多虚。 岑言呢? 这地方衣柜太小,床铺太低都是不能躲人的,而且就一扇门一扇窗,都在同一个方向,岑言不管从哪里出来都会撞见他们。 所以,她并没有出去,还在这间客房内。 会在哪里? 还没想出所以然,她蓦的睁大了眼珠,盯着手背上滴落的一滴水,顿了顿,随即慌忙垂下了袖子。 “师父,小少爷这次复发来势汹汹是否需要更换药方?” “那是自然,你随为师一道去吧。” “是。” 跟在穆柯丞身后走出客房时,梅以絮背在身后的手飞快做了一个快走的手势。 她倒是想走啊,可她下不来啊,梅以絮不会以为她还能有那飞檐走壁的本事吧? “本王以前不觉得这世上存在缘分一说,不过今日,本王不得不信。”揽着她腰肢的男人将她虚笼在怀中,笑的声音浑沉暗哑,“啊满,京城不小,不过区区几日,你说,是不是天上的月老都迫不及待为咱们牵红线?” 燕今可算知道了,当面是人背后是狗的滋味。 “翊王殿下,你就是要调侃我,多少换个地方吧。” “这地儿多好,上回在薛府也是梁上,这回在太医院首府还是在梁上,僻静你也不敢声张,最是合适咱们好好叙旧谈心。” 燕今算是见识了人不要脸起来真的能够天下无敌,大焱百姓知道他们的战神如今这副匪寇一样的德行吗? 刚要翻白眼,她突然想到另一茬,斜眼睨他,有理有据地怀疑,“说,你是不是作弊了?” 第194章 你希望本王做点什么 容煜面不改色地将她揽地更紧了几分,理直气壮地义正言辞,“说什么呢,本王在你心中就是那等不守信用之人?” 燕今撇嘴,想到方才穆柯丞推门进来的一刹那,无处躲藏急得团团转的她被容煜玩心跳似的在最后一瞬掳上了房梁。 这么及时雨,她咋就那么不信呢,“要不然你怎么会无端出现太医院首府?” 容煜脱口而出,“本王来寻梅姑娘。” 顿了顿,他又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本王负伤,来讨几幅药吃吃。”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能碰上你,纯属意外之喜,也是冥冥注定。” 燕今半信半疑的脸色顿时缓了大半,总不至于有人傻到为了把妹乱吃药吧,何况容煜身上新伤旧伤不断,讨药吃也说的过去。 想了想,她不放心道,“哪儿负伤了?新伤还是旧伤复发了?” 头顶上的人一声不吭,燕今等不到答案,眉头一蹙便将头抬了起来,“问你话……” 未说完的话全都淹进了他霁风朗月般的笑意里。 印象中,容煜几乎没笑过,一张冷面阎罗似的脸,吓退敌军的效果奇好,吓的自家军队的将士腿软效果也不差。 竟然不知,他剑眉星目下,碎了光般的笑意竟这般惑人。 “阿满,你也并非真的对本王铁石心肠对吗?” 俊脸压低了几分,燕今怔怔看着,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我,我先前只说考虑考虑,并,并没有答应。” 听她心虚的说话都打结了,他忍着笑,“好,本王也说了,只要你在乎,旁的都不重要。” “这么好说话?” 可不像容煜的风格。 “要不然呢?”男人笑了声,“还是啊满希望本王不那么好说话?” 掐在腰上的手甚至威胁地捏了捏,“或者希望本王做点什么?” 燕今心惊肉跳地一把扣住他在腰上意欲作恶的手,“你堂堂王爷,还想霸王硬上弓不成。” 话说完,燕今自己都懵了一下,容煜抬了手,压在她头顶上,将瘦小的人儿圈在怀里,闷闷一笑,“原来啊满喜欢这种风格,如果你想,本王也不是不能配合。” 燕今埋着脑袋,瓮声瓮气,“你才想。” “嗯,我想。” 燕今:…… “以后不许像今日这般冒险了。”静了半晌,深隽的眉目微敛,他有些担心道,“燕大人和其夫人视子如命,若燕云朗真出了事,可不只是罚一罚这般简单。” 燕今突然想起方才窗口砸的那一颗石子,反应过来是容煜刻意提醒她们有人过来,也便是说他其实在外头也听了不少。 想到这,她犹豫着要不要和他提及自己的猜测。 梅以絮有顾虑,她不想刻意制造她和她师父间的罅隙,若穆柯丞当真医德丧尽那也是该她自己发现才对。 可容煜呢? 穆柯丞和慧贵妃是旁亲,关系匪浅,是否对容煜来说也是顾虑之一? “怎么不说话?” “在想你的话,既然燕小少爷这么重要,我救活了燕云朗,是不是可以跟燕府讨赏。” “可以是可以,只不过这赏你还没讨上,多半便会被乱棍打出来了。” 燕今撇嘴,明眸一转,调侃道,“所以,我打算不问燕府了,作为燕府的贵门女婿,翊王殿下不替你的小舅子赏点小的什么吗?” 话说完,容煜的脸色微微一变。 燕今自然不知道,他已在燕安茹口中得知,他那位已故的翊王妃并未被恶徒所擒,甚至可能还活着。 “不是吧,这么小气,只是问殿下讨点赏立马就变脸了。” 看着他绷得发紧的下巴,燕今起了戏谑之心,正要伸手戳一戳,还没得逞就被容煜抓住了手,“想要问本王讨赏还不简单,犯不上这种由头,除了镜花水月,星辰大海,只要阿满开口,金银财帛,绫罗绸缎,或者本王整个人,都能满足你。” 燕今直接被这不锈钢直男整笑了,“你可真务实。” 撇撇嘴,她指着下头,“我要下去。” “再待一会。” 燕今无语,“殿下这是梁上君子当上瘾了?” 容煜简单粗暴道,“下去了你还能挨着本王?” 说着,紧了紧环着她半个身子的胳膊。 燕今:…… “啊满,你说要时间考虑,现在就考虑吧。” 燕今默声不语,五味杂陈。 他的胳膊其实很有力,怀抱也很宽敞,心跳声沉稳,靠着这样一个安全感爆棚的男子是所有女子梦寐以求的吧。 可是…… “你想要自由,想要行医,本王都不会掬着你,我们去北境安家,远离京城,朝起看葳蕤晨光,暮落偎濠江浪涛,你喜爱的踏马行歌,喜爱的海阔天空,本王都陪你一一践行好吗?” 燕今咬着唇,心中酸涩。 他知道她不喜欢京城,他看透她渴望家,他一直都比她想象的更了解她。 这般美好的四季烟火,仿佛推开眼前的迷障,便在眼前鲜活了一样。 “殿下……” “容煜是皇上赐的名。”他突然开口,声里满是慎重且认真,“我的养母是长乐长公主,她是世间最温慈美好的女子,他收养我之前,我还小,甚至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预止便是她给我取的名,前世之事皆止于此,往后便是喜乐安康,以后,便叫预止吧。” 他握了握她的手,深邃的墨眸沉亮如星,“啊满,我身后的路荆棘万丈,宫廷内又是瞬息万变,我很早便知,不该拖着任何人,燕家的大小姐便是因我无辜受累,可我并没有你想的那般伟大,我很自私,因为那个人是你,我舍不得推开,舍不得放弃,更不愿看到,将来你依偎在别的男子身边听着他的甜言蜜语,只要一想到这些,我便想着,不管死生契阔,也要拉着你同我一道。” 把死也要拉着你说的这般诗情画意,燕今被气笑了,“你这是耍无赖硬赖我了?” 容煜紧紧握着她的手提到嘴边亲了亲,坦率地理直气壮,“在北境的时候,看也看过了,摸也摸过了,现下亲也亲过了,你便是不答应,往后在你同别人拜堂之礼上,我便生掳硬劫。” 第195章 嘴巴不一定拿来说话 燕今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你那些北境将士知道,他们的镇北将军是这般蛮不讲理的悍匪吗?” “他们不敢知道。”容煜低低发笑。 搂着她,从房梁上飞身而下,“燕云朗快醒了,我们去外头。” 燕今看着他,义正言辞拒绝,“我不要,你想都不要想。” “我想什么了?”容煜一脸无辜,“我就是想让你送送我怎么了?” 燕今瞪大眼,觉得这人实在太无耻,刚要开口,床上的燕云朗掐点似的嘤咛一声,眼看着就要醒了,燕今反手拽了容煜,“走走走,快点。” 容煜欣然她的拉拽,只是刚出了门,燕今便被等在门口一脸高深莫测的梅以絮吓了一大跳。 她吞了吞口水,“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你是巴不得我不回来吧。”目光转过她身后老神在在毫无被抓包危机感的容煜。 或者,更准确一点说,容煜就是故意被抓包的,以他的武功,不可能察觉不到门口站着一个人,还是个不会武的女人。 啧,没想到冷厉肃杀的大焱战神,也有这般腹黑耍诈的时候。 燕今被怵了一道,一下子也没想到这么多,急问道,“那你听到什么了?听到多少了?” 梅以絮呵呵一挑嘴角,笑的很是促狭,“也不多吧,也就殿下让你考虑考虑,你说耍无赖什么的,至于中间有一段很长的安静时间我便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燕今满头黑线,这还叫没听到多少,该听到的不该听到的都听完了好嘛。 “等等,你那是什么话?什么叫安静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个人都会想歪好吗,可梅以絮却能一本正经的毫无痕迹,甚至颇为好奇道,“就是听不见你们说了什么?难道还发生了什么不用嘴巴说话的事情?” 燕今噎住,“怎么可能!” 容煜秒接嘴,“也不是没有可能。” 燕今用眼角瞪他。 梅以絮咬着下唇,忍了很久,才忍住一波笑意,“我倒是不知,两位竟是旧识的,还是关系匪浅的那种呢。” 她看向燕今,“所以那日在鼎盛酒楼和翊王殿下同榻而枕,又被裹了被子抗走的人真的是你?” 都泄露到这份上,也藏不住了,燕今叹口气,点点头,破罐子破摔地笑了,“既然你都知道了,是曝光呢还是保密呢,现在马上选一个,我好让翊王殿下也准备一下是直接把你灭口呢还是留你一命呢。” 梅以絮:…… “翊王殿下也是这么想的?” 容煜挑眉,“阿满怎么想本王便怎么做。” “你们认识多久了?” “不久,也就几个月吧。” “咱们认识多久了?” “很久,都有十多年了吧。” “所以,翊王殿下不重新考虑一下?” 容煜微笑,毫无犹豫,“不用,阿满的意思就是本王的意思。” 梅以絮:…… 她算是见识了什么叫狗死的时候,没有一对情侣是无辜的。 “看来,我是连选择的余地都没了?”梅以絮叹气,遗憾道,“早知道刚刚应该直接让你们这对恩将仇报的野鸳鸯曝光。” 燕今毫无罪恶感地笑了,“嗯,我就是来让梅姑娘体会世道险恶的,叫你记得以后不要轻信任何人。” 梅以絮垂了垂眸,道,“我思来想去,决定不向罪恶低头,还是曝光你们吧。” 燕今装不下去了,“喂,你也好差不多一点行不行,刚刚怎么还同一条船踏过,下了船就翻脸不认人了?” “也不知道谁要给我灭口呢。” “啧,梅姑娘如花似玉,我怎么舍得。” “哦,那我看上翊王殿下了,让给我吧。” 燕今立马翻脸,“容煜,灭口。” 梅以絮一本正经道,“灭口可以,好歹答应我的针灸之法要教全了,我好带下去研究。” 容煜忍俊不禁地拉住气冲冲的燕今,一脸认真道,“我看不上梅姑娘,不会让给她的,所以你不要生气,我还是你的。” 燕今用力压平了嘴角,才没让自己得意的很过分,“谁生气了。” “好,你没生气。” 梅以絮,“你两好歹考虑一下我一个未出阁姑娘的心情。” 燕今看她一眼,突然想到什么,挡到容煜跟前,得瑟地笑了,“梅姑娘莫急,想要出阁还不简单。” 几乎话才说完,一名下人急匆匆而来,恭声禀报道,“梅姑娘,宸皇子递了拜帖,已经被院首接了,他让您现下就去前厅。” 梅以絮怔愣了一下,声音轻糯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燕今也愣了,不能够吧,她只是开个玩笑调侃一下,可没想过姬宸会真的‘说曹操曹操就到’。 想到他对梅以絮的别有用心,以及上回他们的不欢而散,燕今脸色难看道,“梅姑娘,不管什么事,一定三思后行。” “我自有分寸。” 说是自有分寸,但丝毫没了方才调侃她的劲儿,清霜似的面容上甚至飘起一抹淡红,燕今心中沉重,怎么也想不通,怎么瞧着这般聪慧灵动的女子,会这么轻易沦陷。 “翊王殿下,稍后若有人问起,我会解释你是来寻我开旧疾药方的。” 容煜点头,脸色深深地看着梅以絮转身离去,本来还是款摆慢行,才绕出回廊,脚步便肉眼可见地加快。 看的燕今嘴角直抽。 还没缓过神,身后的男子突然凑了上来,声音轻而沉地压在她耳畔,威胁十足地哼笑,“听你这口气,似乎对姬宸还挺熟悉?我怎么不知道,你啥时候和姬宸也认识了?” 燕今头皮一麻,刚要溜之大吉,脚都没迈出去便被遒劲的胳膊先一步揽住了腰身往后一带,“我突然觉得梅姑娘说的挺有道理,安静的时候,其实可以干点不用嘴巴说话的事。” 燕今脸色一变,“你别乱……” 话没说完,整个身子陡然天旋地转,待停下来之时,她已被抵在墙柱之上,身前的男人如铜墙铁壁般笼罩下来,压迫感十足地逼近她脸面。 几乎下意识的,燕今慌乱地闭上了眼睛。 第196章 等你八抬大轿 不就是咬个嘴,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吗? 可她僵持了许久,肌肉都快绷麻了,也没见身前男人有所动作,只有那咫尺的呼吸喷洒在鼻尖,热的发烫。 四周空气有些静,男人低低发笑的声音落下来,带着压不住的愉悦,“啊满,你这反应,我可以当成你已经考虑好了吗?” 察觉自己被摆了一道,燕今猛地睁开眼,本想气恼而出的话,在猝不及防对上幽深如星海的瞳眸时,戛然而止。 有风吹过,夹杂着他身上安定独有的气息强硬地钻进她的感官里,他的手就抵在她身后的墙柱上,将她困在方寸之地,他们便这样,一眨不眨地看着对方不说话,却从彼此的眼中看清最透彻的自己。 “在你未应允做我的翊王妃之前,我不会逾越。”他将她散在鬓角的一缕碎发轻轻刮到耳后,“阿满,别让我等太久好吗?” 燕今沉吟了许久才道,“我脾气不好,眼里揉不进沙子,你要还想着别的女人,看别的女人,我会毒死她再毒死你,然后嫁给跟你仇怨最深的死对头,你这辈子只有我,只是我,所以我也再给你一次机会,这样的我,你也想清楚了吗?真的非我不可吗?” 容煜脑袋一低,两个额头便抵到了一处,燕今吞了吞有些发涩的喉头,距离太近,近到她能清晰看到他眼底深处的柔情似被揉碎开的琉璃,炫目到迷眼,“可以毒死我,但是不要嫁给我的死对头,我不想死了你还过的不好。” 燕今哭笑不得想推开这不正经起来就没完没了的男人,容煜哪里肯让她如愿,只轻松一揽,便将她箍的死紧,口气突然沉肃了下来,“其实我想的并不是很清楚,我不怕你毒死我,不怕你冲我发脾气,不怕自己会移情别恋,我怕我有一天马革裹尸,有一天你孤独一人,有一天没人陪你朝暮对坐,余生寂寥,更怕有一天你离我远去。” “啊满,我想的很清楚,却也没想清楚,你逃开我那么多次,却像一个绕不出去的圈,又将我们兜了回来,我一次比一次看清,不想放手,但抓住你却又那么难,大约你便是老天派来折磨我的吧,叫我寝食难安,叫我举步维艰,叫我画地为牢。” 谁说这男人是冷面阎罗她跟谁急,撩起妹来简直是至尊级别的。 可气的是,她那本就所剩无几,摇摇欲坠的决心就这么被他一言一字瓦解了,不费一兵一卒。 “镇北将军不愧是镇北将军,打仗和儿女情长同样手到擒来,战术娴熟。”燕今眼角微微犯了红,气他,可又有些不舍。 “我不会等你很久,待你可以八抬大轿来迎,我会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不重要,容煜只听到了中间那句,整个人都定格般僵滞了,随之而来的便是铺天盖地的狂喜。 他轻刮过她的脸颊,眼底的动容显而易见,唇角抵在燕今的额心,近乎虔诚地落下一印,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满足地轻叹一声,“啊满,我很开心。” 燕今抿了抿唇,到底没压住嘴角的笑,垂着眸子,轻声应道,“嗯。”我也是。 两人还没说完,一道熟悉的急声由远及近,突兀地打破了正好的气氛。 “夫人,你慢些,穆院首让下人传信给咱们朗儿已经无恙必然就已经无恙了。” 是燕骞林。 悄咪咪睁开一只眼睛,余光里正巧看到了不远处一前一后朝着他们这边快步而来的中年男女。 燕今指尖一抖,慌忙拽住了容煜的衣襟往前一带。 将那点露出来的缝隙是遮的纹丝不动了,可她也没好到哪里去,正巧撞在了男人结实的胸膛上。 力道大,疼的她眉心微蹙。 她没好气道,“你这身板什么做的,咋这么硬。” 容煜闷闷发笑,虽然不明所以,但她主动扑上来投怀送抱,他心中暗喜,借了机会窃窃低语,“你不会真是燕府的仇人,这么怕被撞见?” 先前她和梅以絮的对话,他在门外可听的一字不漏。 “没错,有仇,仇大着呢,所以你掩护好我,被发现了,你就是我的同伙了。” 容煜‘很受威胁’地往前又靠了一步,一手不够,两只手一起揽抱而上,身体力行地证明‘掩护’地有多好。 急匆匆而来的两人在途径回廊的时候瞧见了墙角背对着他们站着一个人,一身黑衣,高大无比。 独孤青萝只扫了一眼,心中记挂着燕云朗也没在意匆匆擦了过去。 倒是跟在身后的燕骞林脚下微微一顿,似是想到什么,又不太确定,正想过去一瞧,前头的独孤青萝转过头,蹙眉不悦道,“看什么呢,快些去瞧瞧朗儿。” “好。” 燕骞林只好作罢,收回脚步,紧随而去。 察觉到怀中人绷直的身躯,容煜松开了些,垂眸看她,“真的没事?” “当然有事,要是被他们撞见,堂堂翊王殿下和一男子抱在一起,还丑陋无比,哦哟,明日京城中至少有一半以上的闺秀会哭瞎眼睛吧。” 容煜啼笑皆非地揉乱她的头发,“我要先回去玄机营了,这个你留着。” 一柄精致短小的匕首被放入手心,“别看它小,削铁如泥,千万收好,别伤到自己,若遇困境,便拿来自保。” 燕今光是瞧着外头这巧夺天工的雕刻手艺,便知这小东西不是普通匕首,抽出一看,泛光的利刃光可照人,她朝着一旁回廊上粗厚的木制栏杆轻轻一划,那栏杆却纹丝不动。 她挑眉,有些唏嘘道,“不是削铁如泥?” 话才出口,只听喀拉一声,那处栏杆连着两旁的支架一同分崩离析倒塌了下来,方才被划开的接头处,平整的没有一丝粗糙。 燕今咂舌,“宝贝我收了,你赶紧走吧。” 容煜瞧她一脸兴奋地比划来比划去,突然就后悔了,竟被一个死物比下去了。 “后日便是皇后娘娘生辰,太医院首府肯定会去人,你若能不去便不去。” 燕今点头,“安拉,我不去,这种宫廷饭吃了会消化不良。” “还有那姬宸,不管你怎么认识的,熟不熟,都离远……” 话没说完,燕今踮起脚尖,猝不及防在他脸颊上啾了一下,蜻蜓点水式地一下,叫容煜顿时魔怔了,“这样放心了吗?” 第197章 又开桃花 容煜怎么离开的他自己都有点没搞清,等到发现已经离开太医院首府的时候,人已经在玄机营外了。 想起脸颊上那一抹温香软玉,他轻轻抚了抚,仿佛那柔软的触感还留在上头,不由地整个心尖都沁了蜜糖似地甜。 莫青砚路过营地入口的时候,便瞧见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他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睛,才确定眼前垂眸痴痴发笑的男人是那一向冷面阎罗的将军。 不是幻觉,他抬头望了望天,这天也没下红雨啊,太阳也没从西边起来啊。 想着,他走过去,嬉皮笑脸招呼道,“将军。” 容煜听见过来的脚步声就立刻收了表情,抬头看向莫青砚时已经面无表情,“何事?” 莫青砚神情一顿,嘴里刚要问出的话在对上容煜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时陡然一收,机智地转了话头,“啊满那边毫无线索,整个京城几乎都翻了翻也没见人,就差皇宫内院没查了,这人难不成还真能刨洞不成?” 当然找不到,人在太医院首府,又变脸又改名换姓怎么可能找的见。 “你说,这人不会真的跑皇宫里去了吧?” “不用找了。”容煜扫他一眼,“把人都召回来,此事就此作罢。” 莫青砚愣了愣,“就不管啊满了?” 容煜没有回答,搭着他的肩头拍了拍,“还有另一件要紧事,你今晚便随本王去一趟白鹭村。” 莫青砚更懵逼了,“什么白鹭村?” “去准备,路上本王自会告诉你。” “是。” …… 白鹭村,在大焱国皇城之外,数百里的边陲之地。 穷乡僻壤,四面环山,呈碗状闭塞。 莫青砚只听这地儿是曾经燕府主家燕骞林的出生地,后燕骞林飞黄腾达之后,近二十年都没回来过。 “将军,属下还是不明白。” 容煜面色微沉,“燕家大小姐,兴许还活着。” 莫青砚顿时睁大了眼,“所以,京中先前传言说燕大小姐被恶徒所擒真的是谣传,可那些恶徒也没否认……” 莫青砚猛地刹住,如雷灌顶,“所以,那些炼狂尸害人的主谋不是那些恶徒,而在京中!” 他气的咬牙切齿,“这帮龟孙竟把百姓的性命当刍狗。” “此事先不要声张,燕大小姐没有被擒,可失踪是确实的,有人不想让她活着或者让所有人觉得她已经死了,她自然不可能再回京中,你觉得她最有可能去哪里?” 莫青砚顿悟,“白鹭村是生养她的地方,她无处可去,只有回来。” 想了想,他迟疑地问了一句,“将军,若燕大小姐当真还活着,你当如何处置?” 容煜一言不发,心思沉重。 说他自私也好,冷血也罢,他们两个都是被捆绑的受害者,今日若没有阿满,兴许在翊王府束之高阁一位可有可无的王妃也没什么,可现下他心中唯有啊满,这个名正言顺的位置便没了转圜余地。 若她活着,他自当补偿,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理所应当,至于旁的,不会再有。 “当务之急,先确认人是否活着。” 莫青砚心中明白,也没再问。 一人一骑在越来越荒芜的山林中呼啸而去。 一天一夜,两人以最快的速度抵达白鹭村。 地方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逼仄贫困,山道环绕,因着前几日下了雨,山体滑坡致使唯一的一条必经之路都被埋了。 两人到的时候,一群衣衫简素,还满是补丁的村民正抄着家伙,鼓着劲地铲道。 见到两个长相不俗,衣着不凡的外人骑马过来,村民们纷纷停了手中的动作好奇地张望,一个年长些,看似有些威望的中年男人将铲子递给身边人,走上前来,“我是白鹭村村长,不知两位有何事?” 他们这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路也只有这么一条,也不存在路经,那便只能是来村里的外来客。 容煜下马,拱手道,“我们来寻人,敢问老者,您这白鹭村可有一户姓燕的人家?” 白鹭村姓燕的不少,但村长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他们要找的是哪户人家。 村长警惕的目光小心地打量着眼前男人,虽然言行举止都非常得体,长得也是仪表堂堂,气宇不凡,可他也是秀才出生,是村里唯一一个进出过繁华大城的人,见识过外头那些看着人模人样,实则败絮其内的人渣。 燕家人走的走死的死,他可不想再因为他们无端的是非连累整个村。 “不好意思,我们这村,姓燕的人家有许多,也不知您要找的是哪户?” 身后跟上来的莫青砚脱口道,“姓燕叫燕骞林的。” 村长刚要否认,身后一个不明所以的村名脱口便道,“村长,那不是燕啊财吗。” 村长脸色难看,他当然知道燕骞林,这名字还是他替他改的,当初应召参军前,燕啊财找上他,要求从军前改一个能大旺的名字,不要让他有去无回。 自打那以后,燕骞林真的有去无回,所有人理所当然以为他死了。 容煜见了村长忧心忡忡又警惕提防他们的模样,心中了然,“村长,您无需担心,我们今日来,不是因为燕骞林,也不是因为燕家出了事连累村内,我们只是想打听一下,燕骞林的家眷。” 村长犹豫着,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细软的声音从后传来,“爹,谁要打听燕叔家的事啊?” 提着食盒的女子从泥地的另一头走来,绕过好不容易僻出的小路,好奇地朝着村长这边走来。 与一众褴褛落魄的村民一比,这女子穿着虽然也算不上顶好,但藕粉色的衣裳上没有补丁,一张素净的小脸也收拾的整齐干净,瞧上去也算得清秀可人。 村长见是疼爱的女儿,眉心一展,“不是说了今日不必给爹送吃食,这路铲完了便回去一道吃了,山路不好走,累坏了吧?” 女子甜甜一笑,递上食盒,刚要开口便抬头瞧见了立于眼前丰神俊朗的男子。 她蓦的停住动作,微张着嘴,神色目滞到痴愣。 “玉儿?”村长喊道。 女子醒过神,仓惶地捋了捋鬓角的头发,耳根发红道,“爹,这两位公子远道而来,既然是问燕叔的事,外头人多嘴杂,不如先请到家里详说吧。” 第198章 吃相难看 村长想了想,既然都知道了,这两人也不像是会善罢甘休的,只好点点头,“行吧,两位若不嫌弃,便到寒舍坐一坐吧。” “爹,您先收拾着,我先带两位公子回家。” 村长当然不放心,“玉儿你等等,爹交代两句同你一起走。” 浮玉闻言,嘟了嘟嘴,面色怏怏地点点头。 远远瞧着的莫青砚眯了眯眼,看逗了。 “将军,这人您没找到,桃花倒是先送上门了。” 容煜一声不吭,全程冷脸。 莫青砚在心中啧了一声,昨日瞧见将军在笑一定是他的幻觉。 村长交代了两句,便带着两人往山林深处走去。 容煜将马交给莫青砚牵着,和村长并排走着,“村里很久没进过外人了,为了村民安危着想,方才冒犯了,还望公子见谅。” 容煜目视前方,俊脸面无表情,惜字如金,“无碍。” “公子方才是想打听燕叔家的事吗?”站在村长身侧的浮玉探出头,眉眼带笑地问道。 越是多瞧一眼,越是移不开视线。 她原本以为这世上只有江晟浩才是最英俊朗目的男子,他却追着燕今那没人要的孤女不放,舔着脸追着燕今离了白鹭村便从没回来过。 如今见了眼前这位神只般的男子,她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江晟浩往他跟前一比,简直云泥,不,云泥都比不得。 不论气质外形还是体魄,这男人都太过完美。 他们这白鹭村多久没见过外人了,今日老天将这气宇轩昂的男子送到她跟前不正是弥补她的憾缺吗! 浮玉心潮澎湃,见身旁不远的男子一直不应话不理她也不觉得他不礼貌,偏是这股冷傲,更是叫她难以自拔。 “公子想要打听燕叔家何事呢?”她热络地笑道,“我与燕叔家很熟的,尤其她的女儿,还是同我一道长大,关系交好的姐妹呢。” 这话,倒是叫一直默不作声的容煜停了脚步,他扭头,眸色黝黑深邃,“她叫什么?” 浮玉愣了愣,眨巴着一双无辜茫然的大眼,不明所以地‘啊?’了一声。 眉心,耐心不多地蹙起,莫青砚眼力极尖,赶在容煜不悦前,抢先问道,“姑娘,我大哥是问你,那燕家的姑娘,也是你口中那交好的姐妹叫什么?” 啧,真是矫作,明明听清了,还一副懵懂无辜的纯真样。 连他都瞧出来了,真当将军是瞎的不成。 浮玉冲着容煜娇怯一笑,“哦,您是问燕叔家的闺女,你们找她做什么?” 莫青砚终于忍无可忍翻了白眼,一开始觉得这女子兴许只是瞧上了将军有些忘乎所以,这会儿他倒真有些瞧不上眼了。 他一直在帮她下台阶放尴尬,连个最起码尊重的正眼都没有就算了,现下话都已经说的这般清楚,还在这里顾左右言她的猜哑谜。 惺惺作态的女子见多了,上赶着往将军身上贴的女子也不少见,就是没见过这种毫无自知还故作姿态的。 莫青砚轻呵一声,“姑娘,现下是我们在问你,若你不想答便不答,我们自会找旁人再问。” 浮玉听了这话,有些委屈地瘪了瘪嘴,“这位大哥不要生气,小女子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那人是我的朋友,难免关心多问了两句,你们若不想说,小女子不问便是。” 莫青砚:…… 得,还是他的错了。 夹在中间的村长多少也有些尴尬,指着前头忙转了话题,“两位,那便是寒舍了。” 容煜却在此时停了脚步,他转头看着村长,“村长好意在下心领,坐坐便不必了,还望您告知,燕骞林的住所,在下亲自过去瞧瞧。” “也好……” “燕叔的屋子有些远,而且长时间没人住了,你们很难找到的,不如我给你们带路吧。” “玉儿!”村长也是年轻过来的,女儿是自己生的,揣了什么心思一开始不知的,这走了一路说了一路,作了一路,又悄悄盯了人家一路,他还能不知道。 到底是亲生的,媳妇走的早,又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他当眼珠子一般心疼,自然也没舍得当面下她的脸,以往对江晟浩那心思不正的男人是这样,好不容易人走了,现下碰上个中意的,又开始这样。 “爹,没事的,两位公子瞧着便是大户人家出身的教养人,来者是客,您若有事便去忙吧,不用担心女儿的。” 村长正为难着,倒是一直不吭声的容煜开了口,“也好,那便有劳姑娘了。” 浮玉喜不自胜,忙不迭走到了容煜身旁,“公子这边请。” 容煜点点头,走在了前头。 被隐形又透明的彻彻底底的莫青砚:…… “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浮玉,村里人都喊我玉儿。” 容煜佯做没听出她的隐喻,“你和燕家姑娘交好?” “那可不,我们从小一块长大。”浮玉用余光小心打量了一眼,强捺心跳道,“公子今日来寻,只怕要无功而返了,燕叔家的闺女早几个月便离开了白鹭村,一直都未回来过呢。” 顿了顿,她一脸为难地欲言又止,“本来作为朋友,我不该将话说地这般直接,可怕公子上了当受了蛊惑,小女子良心难安,只能实话告诉公子。 燕叔家的闺女名燕今,打小便随了她那半道捡回来的母亲,生的一张祸国殃民的面容,可她不惜爱自己的好皮相,平日里不仅爱和男子勾搭,竟连那有妇之夫都不放过,后因不耻行径被村里人讨伐,她受不住口舌便又勾搭了村内唯一的书生江晟浩私奔外逃,现如今音讯全无。” 说了一大通,见容煜一点反应都没有,浮玉也不确定他信了几分,掩了眼角微哽了一声,“便是她这般不堪,我还是希望她在外头能过的好些。” 容煜面无表情地扫她一眼,漆黑的眸底隐见一丝不耐,“我知道了,多谢浮玉姑娘,便带路到这吧,青砚。” “唉,来了。” 莫青砚眉开眼笑地跑上来,将缰绳递给容煜,见他翻身上马,懵逼的浮玉总算反应过来,忙上前急道,“公子这,这便要走了吗?” “嗯,该打听的都打听到了,告辞。” 这便走了?走了她怎么办? 浮玉扬声便要喊,却被莫青砚转过来的马挡住了去路,“我劝姑娘还是别喊了,这位是你高攀不起的人。”他将马掉头,“对了,忘了提醒姑娘一声,你方才声情并茂连污带蔑自个朋友的嘴脸,才真的叫不堪。” 说完,也懒得看浮玉什么表情,扬声一喝,骏马疾驰而去。 第199章 意外秘密 “将军,我们这便回去了?不去燕大小姐的老舍瞧一瞧吗?” “只是走,谁说要回去了?” 莫青砚扬眉笑了,摘了根草须咬在嘴里,一副吊儿郎当地调侃,“将军这一招美男计属下自愧不如。” 容煜眉眼未抬,“你是不如。” 莫青砚撇撇嘴,“将军觉得那姑娘讲的话几分真假?” “不管几分真假,燕大小姐没有回来的话是十分真。”容煜放慢了速度,方才来的时候浮玉已经指了路,山路就这么一条,绕两个坡便到了。 “他不想我们寻燕家,可也没有阻止,也便是说她笃定燕家无人,我们去了也是一场空。” 莫青研呲牙咧嘴地笑,“将军就别扯上属下了,她明明只是不想将军寻到那燕大小姐,这么看来,这位农里出来的燕大小姐当真一如传言有着国色天香姿容,啧,女人的嫉妒心思真是可怕,为了私心无所不用其极,反正我是不信,那等能冒着生命危险,哪怕欺君之下,也要给咱们北境运送粮种的女子会是那女人口中放浪形骸之人。” 见容煜不搭腔,他凑近过来,嘿嘿笑着,“将军,这般看来,您这位王妃,不仅有颜还有智更有胆识,若是她还活着,不如再寻回王府一享美人之……” 莫青砚的话都没说完,容煜轻飘飘的眼神瞟了过来,鹰隼一般利。 他抿了抿唇,求生欲地赶紧闭了嘴。 两人说话中,前方不远隐隐能瞧见几排屋舍,全是山木而制,茅草盖顶。 “这白鹭村真是山路十八弯,屋舍没几户,隔的还这么远。” 下了马,没走几步,迎面便瞧见山道上下来一个担着满满两捆柴火的樵夫。 容煜上前,稍一拱手道,“老丈,敢问,燕家怎么走?” 樵夫打量了两人一眼,“燕家?哪个燕家?” “便是二十年前被召从军的燕啊财。” 樵夫一听,恍然道,“哦,燕啊财啊,你们算是找对人了,燕啊财就住我隔壁,不过他那家已经散了,你们要找人怕是找不到了。” 樵夫刚说完,不由顿了一顿,狐疑的目光微微凝起,“两位看着不像附近村镇的,怎么会来寻燕啊财,难道他没死?” 容煜黑眸微垂,淡声道,“我们来自京城,授命来慰问曾经上过战场身死在外的将士家眷。” 樵夫一听,慌忙将肩上的柴火卸下来,面色惊惶地就要下跪,“原来是官差大爷,小的有眼无珠。” 容煜反手便将人搀住,“老丈不必多礼,我们是便服出来,便是不想大张旗鼓。” “哦哦哦,我懂我懂,是秘密公务对吧,两位官爷想问什么尽管问,小的知道的一定全都告诉你们。” 莫青砚上前道,“燕啊财家中可还有人?” “没了,都没了,实不相瞒,燕啊财在从军前跟小老儿是一样靠着砍柴担卖糊口的,可他到底比小老儿有福气,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给他捡了个仙女似的女人回来,还是个有些脑疾的,那女人是直心的,前程往事一概不记得了,燕啊财长得也有几分俊气,三哄两骗地将人给忽悠下来了,次年都没满八个月,便生了个闺女,那闺女漂亮地就跟她那个娘一样,也不知是福是祸呢。” 容煜沉默,神色讳莫地和莫青砚对视了一眼,“所以说,燕啊财的媳妇不是你们白鹭村的?” “哪能啊。”樵夫连连摆手,“我们白鹭村就这么大点地方,怎么能养出那样画中人般的女人,你们是没瞧见,燕啊财那媳妇,可不仅仅是好看,她连说句话,走个路都跟我们这村里的女人不一样,能将人的魂勾了似的却又不甘亵渎的本事呢。” “那时我便猜测,这女人定是外头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跑出来碰上了歹人伤了脑子才被燕啊财捡了便宜了。” 这与他们所知的又有些出入,自从燕今上京寻亲进了尚书府之后,京中人皆在传,她母亲出生农里,身份卑贱,根本配不上尚书府主母之位,乃至全城百姓都理所当然觉燕今一个卑贱女生的女儿自然是少条失教,蠢笨无知,占了尚书府嫡小姐的名头定是用野蛮手段夺取,欺辱了燕家另外两位小姐。 事实上…… 想起新婚夜那日,只留了一抹火红背影奔进萧老夫人房内的女子。 果敢,且懂医,在虎狼环伺的环境下,能利弊分析北境困境,稳然面对皇上的刻意试探,滴水不漏地秘密运送粮种出城,并能让一向心高气傲,全然不屑的秋乐甘拜下风,甚至为之鞠躬尽瘁。 她比想象的要更加神秘机智,甚至懂得将计就计,用外头无知懦弱的谣言来庇护自己。 大智若愚,当如是。 “那她叫什么名字,她那闺女又叫什么?” “燕阿财那媳妇啊,我们都不知她叫啥,她自己都不记得,是燕阿财给取的名字,媚娘,至于她那闺女,叫燕今,有个乳名,叫妙妙。” 莫青砚急道,“既然燕啊财从军,应当他媳妇闺女还在家中,怎么家就散了?” “两位官爷有所不知,燕啊财一走便是二十年,他那媳妇日等夜等夜没等到人,最后人也没熬过去就这么撒手了,那闺女当时也就半大的孩子,懂事的不行,自个寻了村长帮忙埋了她娘,我瞧着挺可怜,也照应了几年。 也就前阵子的事,她突然说要离村去寻父亲,村里几个熟知的人拗不过她,便让她去了,心想着她寻不见人也会回来吧,可这一去已经有差不多半年了,都没回来过,她顶着那样一张招摇的脸,只怕,只怕也凶多吉少了。” 说着,难受地抹了抹眼角,“妙妙是个好姑娘,我也是当闺女一样疼的,若两位寻见了她的尸首,劳烦让人通知一声,小老儿去带回来跟她娘埋一块。” 樵夫眼圈通红,神色哽咽,瞧着不像假的,容煜点点头,“感谢老丈,既燕家已无人,那便就此拜别。” “唉,官爷慢走。” 两人牵着马刚要掉头,身后的樵夫似是突然想到什么,忙从袖中抽出一块白色的绢帕,“官爷等等。” 粗糙黝黑的手里提着块女人的绢帕,多少有些诡异。 樵夫忙上前,将绢帕递给已经上马的容煜,“这帕子不是小老儿的,是妙妙离村前为了感谢我关照硬是塞给我的,说是她娘留给她的,我瞧着这料子极好便留着,想等她回来再还给她,现今这帕子便托给两位官爷了,不管妙妙在外头是死是活,劳烦两位官爷帮寻一寻,若是找不见她父亲,便让她回村吧。” 第200章 如你所愿 容煜接过帕子,指尖摩挲之下,漆黑的墨瞳陡然一震。 水浣纱,这可是贡品。 察觉到帕子上有字,他扬开一看,白帕正中是一簇敛蕊的寒梅,栩栩如生,如活物浮现,绣工可见一斑。 寒梅的边角提着几个遒劲又笔锋不失英飒潇洒的字体——‘云想衣裳花想容。’ “官爷,可是有什么问题吗?” 见容煜盯着帕子半天不说话,樵夫有些心慌地问道。 “是不是那燕啊财的媳妇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小姐?” “不必担心。”容煜垂眸看他一眼,“帕子我先留着,若是寻到人,我会将老丈的话带给她,还有,若有人再来问,还望老丈守口如瓶。” 樵夫松了口气,忙点头道,“小的明白。” 容煜扯过缰绳掉头,低声一喝,两人很快便消失山林。 樵夫好糊弄,对容煜了解的莫青砚早早瞧出端倪,走出山林了,他才问道,“将军,是不是有问题?” 容煜将帕子拿出丢给他,“你自己看。” 莫青砚左右翻了翻,起初不觉得,可慢慢也觉出不对劲儿,“这布料不像是普通人家用的起的。” “水浣纱。”容煜声音微寒,“是贡品。” 莫青砚攥着绣帕的手猛的一紧,满脸不可思议的惊愕,“所以,燕大人那糟糠之妻是京城贵门?” 容煜心思沉沉,“兴许,还不仅仅只是贵门。” 莫青砚说不出话了。 他们是来寻燕今的,却无意多出了这意料之外的秘密。 或者说,极可能连燕骞林都不知道自己娶了一个什么媳妇,他若知道,岂会那么轻易弃糟糠,娶贵妻,有了如今正三品的尚书高位。 就这种擅吃软饭的男人绝对不可能放过更好的阶梯。 “将军,你说一个贵门千金怎么会好端端沦落这种穷山僻壤之地?” 莫青砚问出口的时候,已经有些头皮发麻,这种高门秘辛,细查下去绝对会惹上麻烦。 容煜看他一眼,将帕子接了回来,沉声道,“人已经死了,便到此为止,当务之急,我们必须先确认燕大小姐是否还活着。” “她没有回来白鹭村,也没有被恶徒所擒,至今也没谁发现过尸体,且不说是不是活着,便是活着,我们也是大海捞针啊。” “就是大海捞针,也要捞。” 这是他欠她的,若她已死,他无话可说,可她没死,他就没法独享幸福却将一个可能还在某个角落因为他受着无端苦难的人放任不管。 莫青砚叹了口气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会派人秘密搜查。” 唉,自从回了京城,不是在找人就是在找人的路上。 先是啊满,现在又是燕大小姐,可真够操蛋的。 “马上晌午了,我们脚程快些,需赶上明日皇后的寿宴。” “好嘞。” 冷喝声在山林深处不断回荡,两匹骏马扬蹄飞奔,很快声响便听不见了。 而此刻村长家中,浮玉气的脸颊涨红,不停踢着门口台阶下的石子,“又是燕今,又是她,人都走了这么久了,为什么人人都要惦记她,她怎么不干脆死在外头得了。” 深吸口气,她不解气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对,她都这么久没回来了,一定已经死在外头了,就她那张脸,就算没死,一定也被外头那些恶心的莽夫粗汉强抢糟践了。” 村长扛着铲子从外头进来,听到女儿怨怼的咒骂声,脸色难看地站在篱笆外头。 “玉儿,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浮玉一听到村长的呼喝声,抬头看了一眼,非但没有收敛的意思,甚至更为破罐子破摔地喊叫起来,“我说错了吗?爹,为什么你们都向着她,到底我是你的女儿,还是那个狐媚子才是你的女儿?” 村长气的手抖,“你喜欢人家母亲做绣品换来的衣裙,便去强要了来,是爹去给你赔礼道歉,妙妙她指责你半句了吗?你见不得江晟浩成天围着妙妙转,便趁着她午睡给她脸上抹药草让她起了满脸的疹子,还是爹去给你道歉,妙妙又何尝怪你半句了?就连她母亲临死留下的两块玉髓,你都因为喜爱,偷了一块走,害她离村前以为遗失了母亲的遗物郁郁寡欢。” 村长满面的心痛,“玉儿,咱们为人做事要对得起天地良心,妙妙她从来都没对不起过你,你怎么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话诅咒她?” 浮玉毫无悔意,气的眼珠子瞪大,“是是是,燕今她是好姑娘,所有好东西是她的理所当然,我浮玉就是恶毒的女人,什么都不配。你们就是这么想的对不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把燕今当金玉疙瘩,不就是馋她那短命娘的狐媚脸子吗?大的惯会勾引男人,小的也不遑多让,没准全村男人都睡遍了才让你们这般心甘情愿讨好这姘头的杂种。” ‘啪……’ 村长落下颤抖不止的手掌,气到面目抽搐,“畜生,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畜生!” 浮玉捂着脸,缓缓转头瞪着村长,脸上,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怨恨。 这个从小到大都舍不得对她重话两句的父亲,今日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竟然打了她。 浮玉的眼底浮上愤恨的赤红,她死死咬着唇,歇斯底里地咆哮,“我恨你。” 说罢,用力推开有些踉跄的村长,哭着飞奔出了家门。 “玉儿!”村长二话不说追了出去,可浮玉跑的快,转眼便没了影。 村长站在门口,怔怔望着自己的手掌心,又悔又痛地湿了眼眶。 不知道跑了多久,浮玉累的不行,瘫坐在一颗大树下,哭的一张脸狼藉扭曲,哪里还有半分清秀可言。 “燕今,燕今!都是你都是你。”她一把抹过脸上的泪水,被愤怒冲塌了理智,破口大骂,“我诅咒你快点死,赶紧死,那些包庇你,袒护你的人全都不得好死。” “既然如此,我帮你完成愿望如何?” 空旷的山林中冷不丁冒出的声音,浮玉被吓了一大跳,反射性跳了起来。 身后不远处,缓缓走来一名蒙着面纱的女子,她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下人。 端看着装,便知身份不凡。 浮玉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你,你们是谁?干什么偷听我说话。” 女人轻笑一声,“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你想的,我都能让你如愿。” 第201章 偷梁换柱 浮玉愣了一下,“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说的话!” “想要相信还不简单,你方才说想要包庇燕今,袒护燕今的人都不得好死,我现在便能帮你如愿。” 浮玉还没能明白过来这话什么意思,便瞧见不远处的山脚下,冒起滚滚浓烟。 她脸色一变,慌忙跑到山头往下一看,眼前的一幕让她浑身血液逆流。 一群黑衣蒙面人正提着长刀,将毫无还手之力的村民砍瓜切菜般,一刀一个。 他们杀人,将尸体垒成山高,点火,连着木屋草屋,烧成燎原大火。 浮玉的眼底被猩红的火光充斥,她颤抖地捂住嘴,眼泪汹涌,陡然间,她想到什么,神色猛地一僵,随即掉头,发了疯般往山路飞冲而下。 身后的女人眸色微抬,漫不经心地往山脚扫了一眼,“跟上去。” “是,娘娘。” 浮玉连滚带爬地冲进自家院门,却在院门口猛地刹住了脚步,她瞠目结舌,浑身僵直地看着黑衣人扬起长刀,唰一下,一刀劈在了村长的胸口上。 血飞溅,有一捧洒到了她脚尖前。 “爹!”她抖着声,面色抽白,惊恐地跌退。 黑衣人转过身,露在外头的只有一双黑森森的眸子,阴冷地朝着她缓缓走来。 挂着血珠的刀尖拖在地上,发出刺啦的悚骨声。 “不……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玉儿,快跑,跑……”奄奄一息的村长突然腾起了上半身,用尽全力抱住了黑衣人的小腿,“快跑,玉儿……” 刀尖抬起,‘噗……’一声,是没入皮肉的声音。 被贯穿了后背的村长,无力地垂下了脑袋。 浮玉盯着死不瞑目睁着一双大眼瞪着自己的父亲,浑身发寒,如置冰窖。 她跌坐在地,想要跑,却发现腿脚发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惨白着脸,惊恐巨缩的瞳孔内倒映着黑衣人在她头顶上扬起长刀的冷血模样。 “慢着。” 轻软的声音,在刀尖锋芒即将划下的瞬间,顿住。 黑衣人瞬间收刀,恭敬退到一旁。 “柳嬷嬷,去扶一下。” 跟在身后的柳嬷嬷点了头,上前将站立不稳的浮玉搀扶了起来,“浮玉姑娘,我家主子这份见面礼可还喜欢?” 浮玉像是被打蒙的人终于有了一丝清醒意识,她颤颤巍巍地扭过头,看着眼前这个搀着自己,面上笑着,眼底却冷地骇然的老嬷嬷。 寒意从被搀着的那处皮肤开始,似在往全身蔓延开来。 她抖的越来越厉害,“你……你们,你们这些刽子手,是你们,是你们杀了我爹,屠了白鹭村。” “浮玉姑娘最好想清楚了说话,明明是你想要包庇燕今的人不得好死,我家主子只是帮你遂愿而已,真正让全村人不得好死的人,是您呢。” 浮玉抖着发白的唇,神情恍惚,她看到满地的血迹,看着不远处生息全无的父亲,突然间便明白了,这些人是有备而来,不过是借着她的由头,杀人屠村。 可为什么不杀她? 她松开老嬷嬷的手,勉强能站立好,目光强持镇定地看着为首的女人,她知道,这个女人才是掌控生杀大权的人。 艰难地吞了吞口水,她开口,“夫人,想要我做什么?” 女人轻笑一声,声如莺啼绵脆,“我就喜欢跟聪明且识时务的人打交道。” 浮玉死死咬着唇,“父亲已死,村民也全都死了,浮玉不想死,只有向夫人求命。” “呵。”女人的笑声更浓了,“本宫果然没看错人,浮玉姑娘能屈能伸,想来必能帮本宫成事。” 本宫!? 浮玉瞪大眼,骇然地抖了抖舌头,慌忙跪了下去,“民女,民女拜见娘娘。” “你怎么会是民女呢,更不用对本宫行此大礼。” 浮玉一脸茫然地看着她,直到柳嬷嬷慢条斯理地将她扶起来。 她缩地像只鹌鹑,不敢动弹。 “知道燕今的父亲是谁吗?” “不……不就是啊财叔吗?” 燕骞林从军时,浮玉也才刚出生,并未见过,叔长叔短全然是当初为了和燕今套近乎喊得。 “是啊财叔不假,可也是现今当朝重臣正三品户部尚书燕大人,其夫人可是圣上宠妃俪妃娘娘的妹妹。” 浮玉整个人都傻了,所以,燕今是找到了她爹,还成了千金大小姐,难怪她不回来,她是在外头享上了泼天富贵,怎么还会记得一个穷山僻壤的白鹭村。 月妃只需一眼,便将浮玉的心思摸了个透,“浮玉姑娘又知方才来白鹭村的那名俊朗无匹的男子又是谁吗?” 虽然浮玉从那两人的衣着已经判断非富即贵,可既然从宫中娘娘口中出来,绝对不是普通的富贵人家。 “大焱战神镇北将军。” “他……他是翊王殿下?”浮玉瞳孔骤缩,心中震荡难平。 虽然在闭塞的山林里长大,可翊王殿下的威名早已名扬天下,以往她听到,总觉得那样天神一样的人物,和她这样的山中民女隔着天地的距离。 没想到,她竟然这么近距离地见过这位天神一样的男人。 “想不想,日后天天见到,能同住一府,同居一屋,甚至……”月妃缓缓往前走了两步,凑近她,轻笑,“同睡一榻。” 浮玉僵硬地转过面容,眼中的神色发着虚,抖着颤,“娘娘这是何意?” 月妃退开一步,凤眸微垂,一旁的柳嬷嬷接了话,“浮玉姑娘可知,你口中痛恨到想要挫骨扬灰的燕今正是皇上钦赐翊王的翊王妃,可惜的是,燕大小姐红颜薄命,死在了恶徒之手,现下,有一个机会,能让浮玉姑娘名正言顺地得到你中意的男人。” 名正言顺…… 脑海中浮现那黑衣男子英俊挺拔的神姿,心跳,突然失了控般,是心动也是亢奋。 可到底,她还没有理智尽失,“娘娘为何帮我?” “准确来说,咱们是互帮互助。”月妃抬手,素白的纤指轻柔地拨开浮玉肩头的一撮头发,“你拿了一块燕今认亲的玉髓是吗?” 浮玉心虚地闪了闪眼珠子。 月妃笑道,“燕今已死,早已死无对证,如今你手里这块才是真的,从今日起,你便是燕今,而那位已死的燕大小姐才是偷了你玉髓的冒牌货。” 第202章 冤家路窄 就是这一瞬间,浮玉突然就明白了。 这些人早已筹划好了一切,包括杀人屠村,都是为了毁尸灭迹,将她推上冒名顶替的位置。 “浮玉姑娘是聪明人,是活着享尽荣华富贵,得到心仪的男子,还是现下就去和你爹同聚黄泉?”月妃垂眸,云淡风轻地瞧着自己素白的指尖,“想必,你父亲也是希望你活的好好的。” 浮玉沉默着,置于身侧有些发麻的指微微蜷曲起来。 翊王妃,燕府大小姐,这些对以前的她来说多么遥不可及,如今,伸手便能够到。 她恨透了燕今处处比她高一等,如今却要仗了她的风光成为人上人。 这是燕今欠她的,欠白鹭村的,就算她占有了,那也是理所当然。 月妃掀了掀眼皮,浮玉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心中不免冷嗤。 这样的女人太好处理了,虚荣、野心、嫉妒,随便一样就能轻松提了她的手脚吊成木偶,她竟然还盼着有几分与众不同,真是扫兴又荒唐。 “想必浮玉姑娘已经想清楚了。” “承蒙娘娘看得起,浮玉一定全心全意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月妃挑了眉梢,“我杀了你爹,你不恨我吗?” “不,他不是我爹,我爹叫燕骞林,是大焱国的户部尚书,这位已死的只是白鹭村的村长,是我的养父,是一帮发现我才是燕大小姐的身份,欲灭我口的人杀的,是娘娘及时救了我。” 月妃笑得声如银铃,“浮玉姑娘这般聪慧,不枉本宫一番苦心,春柳,带燕大小姐去梳洗,一个时辰后,我们出发回京。” “是。” 丫鬟带着浮玉进了屋,柳嬷嬷蹙眉说道,“娘娘,这种人虽说好拿捏,可也是两面三刀之辈,今日会因为无路可选臣服咱们,来日也可能为了更大的利益倒戈反咬。” “不怕。”月妃淡淡说着,精致的眉目下,寒光一闪而过,“本宫不会让她有倒戈的一天,在她起异心之前,便不会让她有嘴开口。” 柳嬷嬷笑了笑,“娘娘明智。” 月妃垂眸,“这份寿礼,皇后娘娘定会喜欢。” * “明日一道去参加皇后娘娘寿宴。” 燕今听到梅以絮这句话的时候,正在捣药,她头也不抬地拒绝,“不去。” “当真不去?” “我一个医徒哪有资格进皇后娘娘的息宁宫,你这是折煞我。” “我带你进去,就不是折煞。”梅以絮难得给了笑脸,“很多你没吃过的美食,还有各家俊秀公子少爷,歌舞特别有意思。” “你少来。”燕今哼了一声,“明明是你自己不喜欢,非要拖着我。” 想了想,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停了手上的动作,缓缓抬眸看向她,看的梅以絮不自在地躲开了目光。 “姬宸也出席皇后寿宴?” 梅以絮抿着唇不说话,是默认。 啧了一声,她说呢,梅以絮也算不得世家小姐,虽然有着慧贵妃的义女之名,可到底不是真正的皇亲国戚,就算不入寿宴也不会有人指摘。 这般殷勤,还要带上她,果然有猫腻。 而这猫腻,让燕今五味杂陈。 她拽了拽梅以絮的衣角,“你不会当真瞧上了姬宸了吧?” 被这么直勾勾盯着看,本就不是羞涩内敛性子的梅以絮也不打算扭捏了,“许你和翊王殿下梁上谈情,就不许我有意中人?” “喂,好好说就好好说,踩我一脚干什么。”燕今抄手,“再说了,这能是一回事吗?你不知道皇上盯姬宸跟盯箭靶子似的吗?你还敢往上撞?” “皇上准她参加簪花宴,说明给他机会挑选,他既挑了我便是知道我是最合适的人,天时地利人和,我倒是觉得,这是个最好的机会。” 燕今深吸口气,很想吐槽,人家是在利用你,你看不出来啊。 可话到嘴边她又说不出来了,聪明如梅以絮未必不知道自己是被利用的,可人家若是心甘情愿,她再说不过是戳破了一个让她更无地自容的事实罢了。 燕今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就不能换一个?” “你能把容煜换了?” 燕今闭嘴了。 “你就说,陪不陪吧。” “陪!”她无奈,“便当作你替我保密的酬谢吧。” 答应了容煜不去,现下只能尽可能地将自己隐形了吧,反正到时候人那么多,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她一个下人。 燕今没想到的事,梅以絮还真不跟她这个下人客气。 跟在马车外走着的燕今无语地翻着白眼,看着撩开车帘看过来的梅以絮,简直要气笑了,“小姐,马车舒服吗?” “还行吧,前面有家栗子店,你去帮我买一包过来。” 还真是物尽其用,燕今撇嘴,“是,小姐。” 见燕今跑在了前头,她远远喊了一声,“你快些,一会儿自个跟上来,别让我等久了。” 燕今满头的黑线,到底为什么要带她一起来?就为了使唤她? 跑了一段距离,还真有家栗子摊,燕今付了银子刚拿过栗子,身旁突然冲上来一个着急忙慌的姑娘,“老板,快给我一包栗子。” 来人显然没察觉自己撞到了人,燕今掂着手中的栗子,本来蹙眉想说的气话因为抬眸看到的人,顿时止在了喉头。 燕安茹的贴身丫鬟。 在燕府她可没少见过。 她在这,那燕安茹就在附近了,几乎是本能地她扭头便想掩藏,却在转身的瞬间,瞧见了前方不远的转角口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上的人似乎在吵闹,若不是前头车夫控马了得,只怕马早已失了控。 车上的人争执的凶,几次都将车帘掀了开,马上又被拽了回去。 便是这几下,紧盯不放的燕今已经瞧清楚了里头的人正是燕安茹和庆王容焰。 燕安茹的模样有些诡异,看起来似乎有些神志不清,吵闹的样子像个撒野的孩子。 燕今不确定,也有奇怪,可怪归怪,她也没打算搭理。 见那丫鬟取了栗子,甩手丢了一块银子便跑了,她收回目光,正要离开的时候,却听见那马车方向陡然传来一道凄厉的尖叫声,“是他,就是他,那个害我的大夫!” 第203章 剑拔弩张 看来她猜错了,这哪里是神志不清,简直不要太清醒了。 当日去薛府的穿着易容和如今全然不同,燕安茹这都能认出来,不能说她火眼金睛,只怕早将当日坑了她一回的‘大夫’,让堂堂尚书府嫡小姐成了庆王妾室的恨刻入骨髓了。 燕今当然不可能坐以待毙,几乎燕安茹喊出口的瞬间,她掉头便跑。 燕安茹的吵闹尖锐,动静大的几度冲出马车,虽然马车位置偏,可也因为她的折腾引了不少人侧目。 容焰烦不胜烦,若不是今日母后寿宴这女人还有点作用,他断然不可能带她出来。 掀开车帘,他冲着车旁守着的两个侍卫递了眼神,“去将侧妃看到的人逮回来,动静小点。” 两人一拱手,立刻消失原地。 燕安茹折腾的这么凶,燕今早已料到容焰会让人逮她,她在人群中转了几个来回,专往人多的地方挤,饶是两个侍从武功精湛,也被滑不溜手的她逃了。 眼看人就在眼皮底下,一个绕弯便不见了踪迹,而前方不远是条长道没有遮挡,除了靠边停着的马车。 马车不俗,车沿角印有太医院首府的标记。 两人犹豫着对视一眼,一同上前,站在外头拱手道,“敢问车内可是穆院首?”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们是何人?”车内传出女子清冷如霜的声音,没有一丝情绪。 车帘没掀开,但能乘坐太医院首府马车的女子,只有一人。 两人的表情顿时谨慎了几分,“梅姑娘,多有打扰,我等是庆王殿下的侍从,方才追捕一名犯事的小厮,到了这条街人便不见了。” “荒唐,你们的意思是,本小姐让一个陌生的男子上了马车?” “小人不敢。” “呵,不敢,我看你们倒是敢的很!”车帘纹丝不动,车内的声音更冷了几分,“那便是,本小姐和那小厮也是一伙的?” 这罪名可就扣大了,梅以絮是慧贵妃的义女,又是穆院首的爱徒,连圣上都要多番仰仗穆院首,他们怎么敢轻易开罪。 “是哪个不长眼的惹的梅姑娘这般火气?”伴随着轻佻的谑笑声响起,容焰着一身火焰红镶金边的锦袍由远及近。 “三殿下。”两个侍从恭敬行礼。 “没有眼力劲的狗奴才,连个小厮也追不上,还惊扰了梅姑娘,还不滚下去。” 侍从忙不迭退下。 梅以絮听见声音,眉目冷凝,容焰亲自来,不出去便说不过去了。 和燕今交换了一个眼神,她掀了车帘一角,缓步走了出来。 清冷的眉目,如霜的气质,一身纯白的衣裙,娉婷而立,仿若世间万物都被那一身濯濯青莲,不染烟火的气质隔绝在外。 容焰微眯黑眸,慢条斯理地打量起来。 窈窕纤袅婀娜姿,皎月清雪无暇肌,比之薛宜若的明艳雍容,这株高岭之花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只不过对他而言,薛宜若的利用价值更大些,若不然将这盛京双姝尽收怀中,岂不人生一大快事。 容焰心中龌龊着,嘴上也不忘笑着,“梅姑娘,我这两个奴才不长眼,叨扰到你不说,竟说错了话,本王回府自当好好教训。” 梅以絮虚虚行了礼,“教训便不必了,既然是误会,三殿下也不用在意,师父等着臣女,便先别过了。” “唉,等等……” 容焰笑着拦人,“想来梅姑娘今日也是为母后生辰而去,现下时辰还早,梅姑娘又何须这般着急,看着倒像是急着撇开本王。” 他挑着自以为风流倜谠的眉梢,好整以暇道,“莫不是,马车内真有什么不能被本王看见的东西或,人?” 已经迈开脚步的梅以絮猛地停住,她转身,轻呵一声,“殿下觉得,我车内会有什么人?你要找的小厮吗?” 寡淡的言语,不激烈也不平静,几乎看不出内心的波动,只是那双清霜似的眸子,卷着猎猎冷风,望之生寒。 容焰轻讪一声,“是本王唐突了,不过,那小厮确实犯了本王的事,叫本王好生恼恨,偏又赶巧,跑到这条街人便不见了,本王自是相信梅姑娘冰清玉洁,可耐不住这等宵小心思龌龊,躲藏车内或车下,倘若惊扰了梅姑娘便是本王的罪过了。” 不管燕安茹的话是真是假,他都要抓到那个男子,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倘若当日在薛府真是那人使的手段算计他和燕安茹,那背后定有主使之人,不管用什么办法,他都要将算计他的人揪出来,挫骨扬灰。 梅以絮看着他,一言不发。 今日这马车容焰不看一眼是不会罢休了。 她轻抽口气,冷声道,“殿下好意,臣女自没有推辞的道理,这车内狭小,除了小女和贴身侍婢之外,已经藏不下人。” 说着,朝着车内喊了一声,“小言,不必烹茶了,将帘子掀开给殿下查看一番。” 车内已经趁着外头说话功夫换上女装的燕今绷紧了唇角,深吸了口气,这才将帘子小心掀开。 她垂着头,小心走下马车,双膝一低便跪在了地上,“奴婢见过三殿下。” 容焰顺着声音抬眼望去,如梅以絮所言,马车里头一眼望到底,除了跪着的侍女,一方横桌上正烹着一壶冒烟的茶水。 容焰眯眼,对着身后的侍从使了个眼神,两人立刻上前,将马车前后左右上下全都细查了一遍,满目狐疑地回来冲着容焰悄声摇了摇头。 竟然真的没人! 不,活生生的人不可能在转角的瞬间便消失了,除非他能瞬移,要不然只可能藏身这辆马车。 到底哪里出问题了? 猜疑的目光从面色淡然的梅以絮缓缓转到地上埋首不语的侍女身上。 “你,抬起头来。” “殿下这是连臣女的侍婢都不放过?”梅以絮忍性再好,到这会儿,脸上也落了几分没法掩藏的冷意。 都到这份上了,容焰更不可能善罢甘休了,这里除了梅以絮便只有这一个侍女没露过脸了。 容焰笑的眉眼轻佻,“梅姑娘多心了,本王只是觉得你这侍女瞧着身形婀娜,气质不俗,好奇是何等姿容罢了。” 呵,好色龌龊到她门面上来了,别说今日这侍女是假的,便是真的,她也不可能让这纨绔的混账玩意儿亵渎了。 “臣女若是不肯呢。” 闻言,容焰微微凝起眸子看着她,嘴角的笑也渐渐沉了下去。 空气中的硝烟,一触即发。 却在此时,一道冷不丁的笑声传了过来,“这是出了什么热闹事,本王也好奇地很呢。” 第204章 借刀杀人 不算陌生的声音,却让一直埋着脑袋的燕今头皮一麻。 容烁。 他在,也就说明燕安语也在。 好死不死,竟然全都撞一窝了。 果不其然。 “语儿,慢些。”容烁率先下了马车,小心翼翼搭着从车内出来一身水蓝色,芙面娇柔的燕安语。 “见过韶王殿下,韶王妃。”梅以絮不卑不亢行礼。 “梅姑娘不必多礼,这是出了何事?本王远远便瞧见你们都聚在一块,便过来瞧瞧。”容烁看向一旁面色不算好的容焰,想都没想,憨直地脱口而出,“三哥,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就算难看也用不着说出来。 燕安语心中无语,这一瞧便知容焰是和梅以絮起了罅隙。 傻子都知道不应该往上凑,偏她家这位脑子一根筋的,远远瞧见便早早嚷着车夫靠过去。 暗暗拉了一把容烁,燕安语柔声道,“殿下,时辰不早了,我们还是赶路要紧,三哥定是有要事处理,我们不好耽搁三哥的事。” “唉,话不能这么说,三哥若有要事,不妨说来听听,六弟我愿助一臂之力。” 若不是了解容烁这憨子性子,容焰定会怀疑他是故意上来消遣的,眼下,借了容烁这话,他转了转眼珠子,倒是四两拨千斤地笑了,“既然六弟有心,三哥我也不好瞒着,本王瞧上了梅姑娘这侍女,偏梅姑娘舍不得割爱,叫本王好生憾意。 你倒是帮三哥说道说道,本王堂堂一个亲王,还能埋没了一个小小侍女不成,若梅姑娘觉得贱妾差了点意思,本王便抬了她做良妾就是。” 这王八犊子,当真杠上了。 容焰疑心极重,定是听到了燕安茹的话起了怀疑,竟用这种下三滥手段妄想将她带走。 若真到了容焰的手中,后头的大难,燕今用脚趾头都想到了。 “素来知道三殿下风流,竟不知连面都没见上便想占为己有,小言是臣女的侍婢,臣女便是不愿,难不成殿下还想强取豪夺不成?” 听了这两人对话,容烁才察觉自己趟了浑水,这种事虽然看似是恩宠,可到底是你情我愿的事,人是梅以絮的人,不愿意他还能帮着强迫不成? 他们是皇子,又不是强取豪夺的土匪。 “三哥,若是人不愿意,咱们便算了吧。” 容焰呵了一声,气笑了,“六弟方才还义正言辞要帮着三哥,怎么,这才转眼功夫便不作数了?难不成是梅姑娘的面子都比得过你我兄弟情谊了?” 说完,别有深意地扫了一眼燕安语,促狭地笑了两声,“也是,梅姑娘这般天外之人的姿容,是个男子都会心动。” 容烁便是个傻的,也听出了容焰是在故意挑拨,他第一时间看向燕安语,见她没有在意,这才松了口气。 再转向容焰时,顿时来了气,“三哥这话说的太过诛心,本王心中只有语……” “殿下。”燕安语及时打断了容烁的话,脸色怏怏地软进容烁怀里,“臣妾有些不舒服……” 指望这傻子成事,还不知道要她操多少心,这般禁不住激,三言两语便钻了容焰的套,他便是故意让他说出只倾心一人,犯下帝王之家最忌讳的‘深情’。 容烁一听心爱之人不舒服,顿时慌了脸色,“本王这便扶你上马车歇息,稍后本王托人告知母妃一声,允你在王府歇息。” “殿下宽心,不是什么大问题,方才有些昏眩,现下已经好些了。” 容烁不放心地盯着她的面容细瞧了许久,确定脸色红润精神饱满,这才松了口气。 燕安语拍了拍他的手,款步上前,笑着看向容焰道,“三哥方才说瞧上了梅姑娘的侍女,但是梅姑娘舍不得,弟妹倒是觉得,此事不妨问问当事人的意思,若梅姑娘这位偏爱的贴身侍女愿意跟着殿下,想来梅姑娘大度又善解人意,定会割爱。 可若这位侍女一心忠诚侍主,想必三哥皇子之尊,也不至于做出强人所难之事对吧。” 舌灿莲花,果真是好本事,容烁蠢笨,倒是找了个能干的贤内助。 三言两语便将趟了浑水的容烁摘了出去,把问题又丢回给了他们。 可这么一转,等于所有的矛头都对向了正跪在地上,从始至终一声不吭的燕今身上。 燕今深感自己仿佛一个箭靶子,正被蓄势待发的各方箭矢对准了要害,好似下一瞬就会被穿成马蜂窝。 燕安语和燕安茹不同,沉得住气,心思也要缜密很多,算计人的手段通常都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她不确定再被关注下去,燕安语会不会瞧出端倪。 可事实确实,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 也是这会儿说话的功夫,燕安语才有空将目光放到这位‘罪魁祸首’身上。 可只一眼,她顿时大震,瞳孔紧缩了一下。 这么像! 转念,她又极快否定了心中猜想。 不,不可能是她! 别人不知道,燕安语却心知肚明,燕今懦弱,心中只有她那位从村里一起出来的青梅竹马江晟浩,若不是新婚前一晚被利欲熏心的江晟浩出卖私逃失败,她也不愿嫁给容煜,何况她在燕府过的什么日子她比谁都清楚,若有机会逃生,她断然不可能再回京城。 思及此,她定了定神,“你,将头抬起来说话。” “本王也想瞧瞧,到底生的何等天仙之姿,居然胆敢拒绝本王。”容焰也是迫不及待,方才他隔得远,只远远瞥了一眼,只觉那人侧脸惊鸿一过。 会这么快追过来,一来是因为燕安茹的话不假,二来,他心思蠢动,对那一瞥入了心,真话戏说,是真起了心思,若是女扮男装的绝色女子,更不可能放过了。 至于怎么不放过,他心思一到,眼底的浊色更浓了几分。 燕今垂着的眸子望着自己压在地上因为用力过度而涨红的手指,随之一点点往里蜷曲,最后笼成拳头。 “听不懂话吗?让你抬起头来回话。”容焰声音冷厉,显然耐心不多。 而燕安语沉着的平静下,也浅藏了一丝不安,她也需要一剂更强有力的否认良药。 燕今没有抬头,只长吸了口气,声色静冷,“奴婢不愿意,还望庆王殿下收回成命。” “小小侍女连主子的话都敢当成耳旁风?”燕安语极快地扫了一眼容焰,嗤声道,“便是庆王殿下看中你,你还没入王府呢,便这般不把殿下的话当回事?殿下命你抬头为何不抬?” 这话一落,一向高傲自负的容焰顿感颜面尽失,这般不识抬举,不抬头,他非要她抬起来不可。 掌心一痒,他点地飞身,长手直指燕今而去。 梅以絮深锐的目光刚从借刀杀人的燕安语身上转回,便见容焰已经入套失控。 她扬声急喊,“殿下住手!” ‘唰……’ 白色骨鞭凌空而来,就在容焰的手距离燕今的发顶毫厘间隙,被卷住了手腕。 第205章 酸溜溜 容焰脸色大变,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无可撼动的雷霆之力拽着往后拖去。 鞭子落地又扬起,将飞到半空就要撞上炸着油果摊的容焰接在了咫尺之距,容焰骇的脸色发白,他甚至能感觉到沸腾的油温就在眼皮下劈里啪啦地喷溅,刚脱离了炸锅,他连气都没喘上,又被鞭子带着往后疾飞。 收鞭,人落在了街角,他狼狈地跌在了地上,撞翻了身后什么东西,被淋了一身。 恶臭熏天的气味顿时弥漫开来。 容焰惊魂未定地回头一看,才发现身后是一堆被他撞的东倒西歪的馊水桶,而他自己正坐在着一堆蔓开的馊水中间。 容焰顿时脸色铁青,黑的直逼锅底,人都没站起来,怒吼声已经炸裂,“容煜!本王要杀了你……” 骏马扬蹄喷息,就在容焰的咆哮声还没完全落地的瞬间,已经逼到门面,高高扬起,“啊……” 骇到破音的叫声中,马蹄一落,踏在了他颤抖不止的双腿间。 容焰大气都不敢喘,脸色煞白地瞪着眼前的一人一马,嘴巴张张合合许久,却像被什么卡住了喉咙,愣是挤不出一个字。 骏马上的男人剑眉冷目,居高临下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如同死水一般,就像看着一个没有气息的死物一般。 “本王这畜生脾气不大好,三哥最好掂量清楚说话,惹恼了他,本王也控不住它的脾气。” 容焰怒目而视,僵持了许久才缓过了点神智,差点暴跳如雷,这野种竟然敢将他和畜生作比,刚要发作,却对上容煜面无表情的冷视,他蠕了蠕嘴皮子,一肚子的嚣张叫骂到了嘴边全变成了毫无威胁力的控诉,“你纵马行凶,伤及兄长,本王,本王要如实上禀父皇。” 容煜呵了一声,对容焰这般幼稚的威胁,声里的不屑毫不掩饰,“三哥打算如何上禀,不如本王帮你想好了,便说,你瞧上了梅姑娘的侍女,当街为难梅姑娘,被六弟瞧见,试图拉六弟同你一道以势压人,六弟不与为伍,你心有不甘,见人不愿意,便直接上手巧取豪夺,被本王恰巧撞了个正着,本王因阻止你的好事,当了你口中纵马行凶的恶徒?三哥觉得,这话够如实吗?” 容焰暴怒,“容煜,你这个野……” 梅以絮扬声喝阻,“庆王殿下,今日是皇后娘娘寿宴,你若是想让娘娘大喜的日子因你为难,便尽管说下去。” 容焰火冒三丈,气到发抖的手指虚空地朝着几人狠狠点了点。 “三哥,时辰不早了,您这一身还是先回府换一换吧,以免冲撞了凤殿。”燕安语轻捂绣帕,掐准了时机上前柔声提醒道。 容焰看着地上跪着的燕今,恨得咬牙,今日是没法将人带走了,但他难咽窝囊气,阴森的目光扫向容煜,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没关系,今日不成,还有来日,只要在京城,就没有他容焰得不到的人。 他深吸口气,也不管现场几人,朝着容煜阴狠道,“早晚有一天,本王要叫你跪在面前求饶。” 容煜面色淡淡,“只怕要叫三哥失望了。” 容焰甩袖,身旁两个侍从忙上前要搀扶,被他撒气地一脚一个踹翻,“都给本王滚。” 容焰走了,容烁这才松气地笑了声,“四哥,还好有你,要不然本王也不知如何规劝。” 容煜心不在焉地嗯了声,目光扫向梅以絮,后者冷不丁一阵寒栗,顿时意会过来,忙上前将燕今拉起来,“快起来。” 这跪了少说也有一刻钟,容煜的脸色已经黑的不像样,梅以絮都不敢直视。 憨直的容烁毫无所觉气氛微妙,还想寒暄几句,容煜扭头,率先断了他的话,“方才听韶王妃身子不适,未防万一,六弟还是赶紧寻个太医瞧瞧。” 容烁顿时警醒过来,“对对对,四哥说得对,多谢四哥提醒,语儿,咱们这便进宫……” 燕安语软声安抚,“殿下,其实妾身已经无碍了……” 容煜面无表情道,“大病皆由小病起,防患于未然。” “预……”燕安语哽了一下,看着容煜的目光闪过隐忍,随即非常自然地转了口,“翊王殿下关怀,感激不尽。” 瞧瞧,他还是关心她的,只是一句不舒服,他便这般入心。 她的预止还是那个预止,从未对她变过心。 燕安语最后看了他一眼,在容烁的半揽半抱下,上了马车。 梅以絮看着韶王府的马车离去,啧啧两声,真是深怕别人瞧不出,这两人有点什么。 也亏得韶王这种榆木脑子,还天真的以为燕安语纯真良善。 作为容煜真正的青梅竹马,他和燕安语那点破事她也不是不知道,一个打小就被抛弃的人,面对的全是人性的冷漠和恶意,突然有一天,有个人给你一个笑,那么这个笑变成了救赎。 燕安语是什么货色,她看得透,她就不信容煜那种绝顶脑子看不透,或者说是他自欺欺人不想看透。 “梅姑娘,还走不走?” 梅以絮暗自腹诽了半天,被这一声冷不丁召回了神游,她顿了顿,突然反应了过来。 噢噢,摊上事了。 容煜早在容烁和燕安语上了马车便立马转身过来了,可燕今比他动作更快,只是腿麻了,爬的不太利索,慢了半拍就被掐住了腰往上一提。 “多谢翊王殿下。”她面无表情往马车里钻,衣角却被拽住了。 燕今扭头看他,“殿下还有什么事吗?” “为何生气?” 为何? 梅以絮摇摇头,给容煜投了个你好自为之的眼神,便先进了马车,进去前还贴心地让车夫去附近转转,一刻钟后再回来。 “殿下当所有人都是瞎子吗?”燕今被气笑了,“是呢,韶王妃生的绝代姿容,我要是男子也会忍不住关怀备至,多瞧两眼呢。” 容煜愣了一下,瞧着她眉目间的怒意,倏地一声笑,方才紧绷的心情突然松快了不少。 抬手,将人拉了过来,坐在了车沿上,燕今刚要缩腿,却见他两手一搭,便撑在了她身旁两侧,将她禁锢身前。 第206章 无所不用其极 “你做什么,这大街上呢。” “放心,不会有人瞧见的。” 他站在朝外位置,角度极好,便是有人看过来,也只会以为他在同谁说话。 燕今负气地撇开头,他却将她的脸勾回来。 她又撇开。 容煜啼笑皆非,也不勾了,只是伸手在她的膝盖上轻轻揉着,“我说那话,是想让他们赶紧走,你这般跪下去,我心疼。” 抿紧的唇角微微松开了些,隐约还有丝若有似无的上扬弧度。 容煜看了一眼,深邃的眸底,有浅浅的笑意在氤氲,“啊满,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我幼时未入皇家前,曾在街头差点饿死,受过燕二小姐一个馒头的恩情,后入皇家,阴错阳差救了落水的她。” “哦。”燕今淡淡一声应,“可真是天注定的缘分呢,青梅竹马,你恩我情,两小无猜,照这话本子的情形发展下去,你们应当互许终身呐。” 容煜看着她,轻笑道,“倒也真的互许终身了。” “打扰了。”缩腿便要进马车。 容煜一把扣住她的手,哭笑不得,“当时寒冬腊月,荷花池水极深,谁也不敢下水,我救她之后,险些丧命,是养母心疼我发了话,俪妃娘娘才迫于无奈口诺将燕二小姐许给我。” “啊满,恩归恩,情归情,我年少,身旁所受皆是漠视和敌意,燕二小姐予我恩情,我视做天高,但凡她所念所求,我皆不顾一切,也将她当作以后相伴余生的人对待,她转嫁六弟之时,我的确懊恨不解过,可也并不想破坏阻止,若那是她所念所求,我便是放弃又如何。” 大手,轻轻转过她的脸,他往前一步,将两人的距离越发缩短,“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能放弃的都是未尽全心之人,若是换做你,我便是抢亲也要抢回来。” “哦。”燕今鼓了鼓唇角,嘴上冷淡着,眼角却忍不住弯了弯,“那你觉得我美还是她美?” 容煜微愣地看着她故意将满是暗红胎记的脸对向他搔首弄姿了一番,波澜不惊道,“时辰不早了,不好让梅姑娘等太久了,进去吧。” 燕今:…… “记住,既然进宫了,一定站在最不起眼的地方,不要落单,不管谁来请你都不可轻信,推不掉的想办法留下记号,我一定会找到你。” 说的好像她没进过宫似的。 “殿下,你再寒暄下去,天都要黑了。” 马车里头传出不耐的声音。 容煜握着她的手,目色深沉且压抑地看着她,“进去吧。” 燕今缩了腿,就要转身之时,脑袋突然一转,在他微愕的唇上极快地啄了一下,“便当成你今日坦白从宽的奖励。” 说完,飞速钻进了马车。 容煜愕地愣在原地,‘恰如其时’回来的车夫惶恐一笑,“殿下,小的先行告退。” 马车已经走了半天,梅以絮看着飘起的窗帘外,容煜还魔怔似地站在原地,跟个痴汉似地盯着她们离去的方向,她摇摇头,“你不会对他下降头了吧?好好一个战神,便这样魔怔了?” 燕今笑而不语,往身后一靠,道,“我摊上事了,你这个主子打算怎么处理?” 梅以絮倒了两杯茶水,推了一杯到她跟前,“容焰不足为惧,你该担心的是,燕安语。” 燕今准备拿茶水的动作一顿。 “燕安语这人你兴许不了解,可她方才几句话你应当猜得出,是在激怒容焰逼你暴露。” 燕今一言不发,她当然知道,她始终不抬头,不是因为容焰,而是因为燕安语,容焰心高气傲,便是她再美,脸上有胎记也无法入她的眼。 可燕安语明显是动了疑心,才想借容焰之手,证明真假。 “我不管你是叫岑言还是叫啊满,也不管你和容煜是如何结缘,但你一定要记住,燕安语此人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良善。” 容煜方才在马车外头和岑言说的话并没有避着她,所以梅以絮也没有刻意保留什么。 “有一点容煜弄错了,当初并非他非燕安语不可,而是燕安语纠缠容煜不休。”她看了燕今一眼,“当初那起落水,是燕安语自导自演,便是想要俪妃许诺婚事,此事,当初我在池边亲眼所见,并未告诉任何人。” 燕今愕然,“那你做什么告诉我?” “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人为达目的,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那她用命换回来的婚事,为何又嫁了韶王?” “这便是她的厉害之处,她了解容煜记恩,当初容煜初绽锋芒,而容烁只是庸碌之辈,若要成事必需容煜这样的强将辅佐。” 梅以絮没有再说下去,可燕今已经懂了。 燕安语以一场搏命的假婚约将容煜吊在予取予求的傀儡之位上,便是为了容烁将来成事。 她太有把握容煜非她不可,或者更笃定,容煜舍不得看她委屈,看她受苦受累,更甚者,便是容煜不愿,也能挟恩掣肘。 那时的燕安语才多大,她竟然能将心机玩的这般信手拈来,将感情当作利用的筹码,恶心到让人作呕。 想到容煜在那样四面环敌的环境下,竟然连唯一的一丝温暖都是虚伪的,利用的,燕今便觉得胸腔口似有一股烧到沸腾的火焰直往脑门上冲。 愤怒之余,更多的是心疼。 习惯孤独,习惯受伤,习惯承受。 他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踽踽前行。 所以他是用了多大的勇气,下定决心,要和她在一起。 “要心疼的话回头说个够,不过我告诉你这么多,便是要你小心,燕安语既要利用容煜便不可能让他有回心转意的机会,若她知道有这样一个你存在,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不知为何,梅以絮这话,让她突然联想到了当日她从北境离开,半道上遇到的杀手。 劫持她的是姬宸的人,但中途又遇到的那波黑衣人却是冲她而来,招招杀意。 那时的她不是燕今便没有被人追杀的道理,唯一的可能便是啊满这个身份招惹来的。 现下想来,燕今突然后脊生寒,她离开北境时刚好容烁和燕安语到来,为的便是瘟疫一事,若她死了,瘟疫的头功便无人可领,那么这现成的便宜,容煜不会捡,便落在了容烁头上。 第207章 皇后寿宴 仿佛一条断线的珠串被重新接上,头尾瞬间清晰了起来。 燕今垂下眸子,置在膝上的手却紧紧握起,她都已经自动离开,拱手让功劳了,竟然还要赶尽杀绝。 为了送容烁上位,无所不用其极。 若是让燕安语知道,当日北境的阿满大夫还活着,她怕是得天天活在被追杀中。 燕今要死,啊满也要死,现在就连岑言都是活得战战兢兢。 燕今歪着脑袋,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今天这步的。 梅以絮抿了口茶水,见她神色窒愣,狐疑道,“不过,你和燕家到底什么关系?上回在太医院首府和燕大人怪怪的,这次燕安语看你的也怪怪的?瞧着,倒像是认识了许久的人。” 燕今眉目淡淡地看她一眼,“确定要知道?”她笑,“说了你就跟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梅以絮顿了顿,然后不急不徐地放下茶杯,“突然不想知道了。” 燕今惬意地往后一靠,似是想到什么,又正了正姿势,“我听闻皇上和皇后娘娘感情淡薄,今年却如此大肆操办寿宴,你就没想过原因?” “你这话要漏一个字出去,是要掉脑袋的。” 燕今无所谓地耸肩,“就我们两个,我要是掉脑袋,那肯定是你出卖我,容煜会给我报仇的。” 梅以絮:…… “不逗你了,我就问你,皇上若趁此机会给你指婚,你怎么办?” 话到这里,燕今突然也有些不安起来,簪花宴上,容煜塞了花,姬宸也塞了花,若天昭帝有意困顿姬宸,未必会愿意同意这门婚事。 姬宸不同意,那不就是容煜了? 光看表情就知燕今想了什么,梅以絮摇摇头,无语道,“瞧着挺聪明的脑子,一陷入情网立刻就蠢钝了,皇上要想给我和容煜指婚,还用等到现在吗?何况,义母也不会同意。” “不是容煜,就一定会是姬宸吗?” 梅以絮沉默,谁也没法揣测圣意,可姬宸三番两次递上了拜帖,她能感觉到,他是有心的。 虽然他们相处的时间不久,但她不想道听途说,她只想听他说,看着他眼中的温度,有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沉吟着,梅以絮道,“他说了,会尽力一试。” 燕今不知道怎么开口,感情的微妙,旁人体会不了,光看梅以絮的表情她便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一旦沦陷,旁人说一千句也不及当事人一句。 谈及交情,她们之间不算长,可生死闯关,深隐秘密都一同经历过,燕今是将她当了自己人的,琢磨了会儿,认真道,“若你想清楚了,我会祝福你。” “担心我,与其担心你自己吧。”梅以絮点着茶几台面,“皇上想指婚的兴许不止我一个,你可别忘了,翊王妃名单上的闺秀已经被晾了很久了,就算不是薛宜若,可还有另外好几个呢。” 她笑了笑,看着燕今有些拉跨的表情,以茶代酒在她手中的杯盏上撞了一下,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不如,就干脆当个外室算了,也用不着你们两那么费劲,皇上和义母也不至于因为一个外室大张旗鼓,你们也不用偷偷摸摸了。” 燕今不怒反笑,反击地云淡风轻,“我倒是想啊,可容煜不肯啊。” 梅以絮:…… 两人互怼中,皇宫近在眼前。 燕今撸回了男装,提前下了车跟在旁侧走着。 来赴宴的官员比想象的还要多,据说三品以上都在邀请行列,而且皆带着家眷。 马车不能进宫门,梅以絮下来的时候和燕今对视了心照不宣的一眼。 看来她们猜的不假,皇上大张旗鼓必有所动作。 两人心思各异,却都警惕了几分。 “跟紧了,息宁宫不比外头。” “知道了。” 既担心还有风险,又非要将她拉来,燕今完全不懂梅以絮的脑回路。 “梅姑娘,您来了,我家主子等你许久了。”两人才入了宫门没多久,等在过道的小丫鬟忙上前行礼,看样子,等了不少时候。 梅以絮进出皇宫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熟人面孔还是记得几个的,扫过眼前的丫鬟,她点头,“好,容我交代医徒几句话便去。” 小丫鬟点点头,识趣了退开了几步,却没有离开。 见她动作,清冷的眉目擦过浓黑的沉,梅以絮转过身,看着燕今,“我长话短说,是芷阳公主的人,那边是女眷休憩区,你如今的身份不方便进去,守在这处哪儿也别去,你是跟着我来的,瞧见的人都知道你是太医院首府的,不会为难你,当个小透明等我回来没问题吧?” “那你呢?”燕今担心道。 太医院的药材库那几日,她也不是白待的,皇宫内院,几乎喊得上名号的人多少都听了几句八卦,而这位芷阳公主,乃天昭帝三女中年纪最长的一个,生母是欣嫔,三年前病逝之后,本已经及笄的年龄硬是耽搁了下来,嫔位戴孝只需一年。 可芷阳却拖到了十八,眼看着过了冬便十九了还未被提及婚嫁,皇室之中拖到这般年龄的女子闻所未闻。 这些都不是主要,重要的是,天昭帝曾有意撮合她与姬宸,为的便是以后姬宸回了东疏,芷阳便是联姻而去的大焱公主。 她竟然把这一号人物给忘了。 现在想来,芷阳公主之尊却从来没有为自己的婚事努力过,也便是说他是默认天昭帝的安排,更甚者,也是她自己心愿所至。 今日这盛况,她只怕比谁都清楚,天昭帝八成要下手了。 而梅以絮作为簪花宴上被姬宸‘特别青睐’过的闺秀,阴错阳差挡了芷阳的路。 还没缓过神来,便听梅以絮轻笑一声,“她还能吃了我不成。” 比她想象的要淡定许多,显然是比她更早就想到了芷阳这一关。 燕今看着梅以絮随着丫鬟离去,背影清直,透着一股子清冷的孤傲,心头的不安突然就松快了不少。 她瞎担心什么,梅以絮一个外女,却在皇宫生活了十多年,应对之法必定行云流水,她还是担心自个吧。 她转身找了一番,寻了个清净之地待着,距离寿宴开始时辰还早,这会儿休憩区都是达官显贵,外头来回的不是伺候的宫人便是世家带来的下人。 燕今做为一个不上不下的人,也没人搭理她。 屁股刚往一块石墩上坐下,一颗石子往她准备坐下的地方砸下。 燕今一溜烟提起了屁股,警惕地扭头看了一圈,也不敢坐了,正打算走,又一颗石子砸在她脚尖前。 这一次她看准了了方向,咻的一下便抬了头,往顶上的屋檐望去。 只见姬宸单腿曲在屋檐上,另一条悬在半空,手里还上下掂着一颗石子,眉眼含笑地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所看起来空置的房间,示意她过去。 第208章 无路可退 燕今眯眸看了他一眼,嘴角冷冷一扯,扭头便走。 姬宸嘴角的笑僵住,身姿一俯,人便飞了下来,正好挡在了她前头。 “虽然这处人不多,但你若想让别人瞧见我两拉拉扯扯也不是不可以。” 燕今往后退了一步,抄手的瞬间,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从袖中滑到了角落,只听她嗤了一声,“那你拉扯啊。” 姬宸:…… 脸色变了变,他声音冷了几分,“进了太医院首府,腰杆子都硬了不少啊,想来你那可怜的妹妹也不会管了吧,既然如此,也不需人照顾了。” 燕今冷脸,“行了,你赢了。” 进了屋,的确是冷僻的不行,燕今心头突突跳,总感觉做贼似的不安。 “有什么话赶紧说,一会儿梅姑娘找不到我会担心。” “放心,她一时半会回不来。” 闻言,燕今愣了下,下一瞬突然睁大了眼,“是你将她支开的?” 姬宸闲适地倚在门旁,“不过略施小计,芷阳公主便会留梅姑娘好好喝盏茶。” 瞧他还笑得出来,燕今被生生气笑了,“将两个心仪你的女子玩弄掌心的滋味很好是吗?” 他脸上的神色说变就变,微微站直了一些,朝着她靠近两步,“啊今,我就算欺骗任何人也不会骗你,那日的负气话不作数可以吗?” 说话的样子,甚至有些妥协,这样的姬宸让燕今有些无力应付。 “你是三岁小孩吗?不知道自己说过的话要负责任吗?” 想着,她轻叹一声,“今日皇后寿宴,皇上大肆操办,背后目的你应该清楚,梅姑娘是个好姑娘,你若不能善待便适可而止。” 姬宸垂眸不语,脸上的神色在背光的地方忽明忽灭,燕今瞧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受不了这种沉寂,“没有梅姑娘,以你的能力也是可以抽身回东疏的不是吗?” “你对谁都善良,都关照,为什么偏偏对我这般寡情冷心?”姬宸掀眸看向她,轻呵,“梅姑娘心仪我,如同我心仪你,我适可而止,你觉得梅姑娘就会收心吗?就如同你对我冷清淡漠,我也没法不想着你。” 燕今看着他,面无表情道,“你直说吧,到底看上我什么,我改行吗?” “那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不如容煜?” 燕今懵逼了一瞬,“这又关容煜什么事?” “你兜了一大圈还是没能跳出去是吗?啊今,你清醒点吧,你这个翊王妃早已死在北境,若是如今死而复生,那便是欺君,你和他没有后路,若你是医徒啊满,皇家更不可能让你登上那个位置,你和他终究没有结果,即便横竖都是死局,你还要坚持吗?” “那也是我和容煜的事,结果如何,也无需你操心,既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就不会后悔。” 燕今绕过他,如果今日找她,只是为了泄爱而不得的愤,那她也不想费口舌了。 姬宸却在擦身之际,反手拉住了她,声音沉而轻,“啊今,我想过了,想了很久,我知道你要什么,容煜可以给的我也可以,容煜给不起的,我也可以,给我两年,只要两年好不好,便是你要后位还是天下,我都可以给你。” “可以了。”不在一个频道,燕今只觉得心累,“姬宸,你我之间的问题不是天下还是后位,只是纯粹的,我、不、喜、欢、你!明白吗?容煜今日便是个乞丐土匪叛贼,我也愿意嫁鸡随鸡,荣辱与共。” 手抽出,燕今没有直接走,“我欠你的一命还是作数的,除了感情,什么都可以。” 说完,没再看他,往大门而去。 “什么都可以吗?”呢喃的声音带了沙哑的沉,燕今搭在门把上的手微微一顿,刚觉出古怪,身后的男人突然拦腰将她往后一拽。 她惊声,就在尖叫出来的瞬间,慌忙咬住了自己的唇。 叫出来,他们两个都要死。 “姬宸,放手!”燕今强制冷静,声里的冷意如冰碎裂开来,“别跟我玩得不到心就得到人那套,再不松开,我让你断子绝孙。” 虽然受制,可下针的空隙还是有的。 身后没有声音,回答她的是一阵急促的喘息,诡异地叫燕今已经捏在指尖蓄势待发的针停了下来。 燕今拨了两下没能拨开,二话不说将银针扎进了姬宸的虎口。 手松了下去,燕今立刻转身,往他已经神志不清的脸上用力拍了两下,“快想一下,在哪里被下的药,谁下的药?” 姬宸目光昏眩,半天不答,眼看着就要厥过去,燕今见状,扎在虎口上的银针用力往下一压,姬宸宛如被剐了一块肉般,疼的整个人都激灵了起来。 “现下睡了,你便死定了!” 他什么也没说,竟对着她低低发笑起来。 燕今像看智障一样看着他,“还有心情笑,我可不想和你一道不明不白死在这里。” “不会死。”姬宸搭住燕今扣在他虎口上的指,燕今抽了两下,没抽开,瞪他,“你扎吧,我能忍,你方才着急是因为我,我心中欢喜,你扎多疼我都能忍。” “我不欢喜!”简直听不懂人话,燕今忍着翻白眼的冲动,“你明知我现下腹背受敌,还要引我来这处,你是不是故意的。” 姬宸浑身脱力地瘫坐在地,却眉眼染笑,“若是知道被困在这处的人是你,我倒是心甘情愿被穆柯丞下药。” “你说给你下药的人是穆柯丞?” “我不确定。”他脸色微沉,“不过谁下的也没区别,他们想看到的无非是将我和芷阳困在一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芷阳马上便要来了。” 燕今还没来得及开口,姬宸的话便应验了,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燕今心中一个咯噔,刚站起身便被从后定住了,粗重的声音压过来,“啊今,我突然觉得,将错就错也不错。”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她血液都翻腾了起来,“你疯了!” “没错,我是疯了,八年前是容煜送我进的炼狱,八年后这炼狱该由他尝尝。” 姬宸吃力地掂起石子扫向门闩,咔哒应声,门在燕今睁大的目光下,被锁死。 外头的人在拉拽,而里头的姬宸下巴无力地搭在她一动不动的肩头上。 “啊今,你说的除了感情什么都可以不是吗,给我一个机会证明,我比容煜更适合你,我知道事后你一定会恨我,可我不在乎。” 他抬手,小心地将她的头绳解下,看着一头青丝披泄而下,他轻轻贴着,近乎痴迷,燕今已经快要窒息,脑中轰隆作响,姬宸的贴着的每一个呼吸都在将她往疯魔的路上逼。 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大,一道门而已,怎么可能锁的住势在必得的野心家。 不是这一刻便是下一刻,她无路可退。 第209章 脑子有病 “啊今,我不会负你的,你不想为妃为妾为婢都可以,我姬宸往后便是有妃有妾有婢也只会有你一个女人。” 他絮絮叨叨,神智显然不清,可她被定的动弹不得,燕今用力闭了闭眼,试图激回他最后一丝理智,“姬宸,天昭帝不会作罢的,八年了,你难道不了解他吗?一个帝王不会对威胁到自己利益的人手下留情,你的真心一无是处,你是在将我往死路上逼。” “我不会让你死的。” 燕今仅存的耐心被一点点磨成绝望。 她想起容煜回荡耳边的话,不管在哪里一定能找到她。 真的能找到吗?他能看到她留下的记号吗? 知道已经没有退路,原本的满心慌乱渐渐镇定了下来,她面无表情地直视眼前正被人穿了缝隙一点点挪开的门闩。 “便是我随你回了东疏,只要有一口气,我也会穷极一切回容煜身边,你能留住的,只会是我的尸体。” 揽在腰上的手用力收紧,明明中了软筋骨的药,但那力气大的却要将她嵌入身体般。 “啊今,容煜给不了你未来,他只是天昭帝的牛马走,总有狡兔死走狗烹的那日,早晚你会明白我今日所言所行才是真心为你。” 甚至连恨都提不起来,燕今只觉得无力,觉得他脑子有病,知道姬宸铁了心,她不言不语,放弃说服,脑子飞快转动想法子自救。 芷阳公主还没入房,局还没布成,这个时候芷阳公主不会让外头有很多人,她只有一个选择,如果无法脱身,只有让芷阳公主进不来。 “公主,您在这边做什么?” 燕今蓦的睁大了眸子,脸上的神色又惊又喜,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觉得梅以絮的声音如同天籁。 外头拉扯的动作停了,门内的门闩岌岌可危地悬着,眼看着便要掉了,如同此刻她已经挂在悬崖边的一只脚,稍不留神便要坠落万丈深渊。 “哦,本宫掉了个镯子,便想着四处寻一寻。”芷阳公主的声音传进来,冷静的听不出一丝心虚,“倒是梅姑娘,前脚才从本宫的芷心宫出来,怎地走到这地儿来了?” 梅以絮面不改色,“巧了,臣女也是掉了一只簪子,正在四下寻找,也不知道公主殿下可瞧见了?” 芷阳公主看着她,眉目微凝,“本宫只顾着找自己的镯子,没瞧见旁的,梅姑娘可以去别处看看了。” 梅以絮笑了声,若有所思地目光扫过芷阳公主身后已经滑下门闩的房门,“这间处所看起来僻静,公主应当还没进去找过吧?” 芷阳脸上的笑已经有些兜不住,“莫不是梅姑娘也跟本宫想到一同去了?” 两个各怀心思都在睁眼说瞎话的人,双双迎视,威凌无声,谁也没打算退步。 “既然来都来了,那便一道进去瞧瞧吧,兴许臣女能找到公主的镯子,公主能撞见臣女的簪子也犹未可知。” 芷阳沉默,笼在袖中的手,无声握起。 她看着梅以絮从身侧擦身过去,目不斜视道,“梅姑娘,别怪本宫没提醒你,皇宫内院,有些地方可不是你一个外女能随便进的。” 梅以絮停了停步子,也没回头,“公主提醒的是,不过臣女也有一句逆耳忠言要规劝,公主身为皇家子嗣,代表皇家的体面,每一步都要谨小慎微,万一行差踏错,可比臣女这外女要麻烦多了。” 芷阳垂眸,手中的绢帕轻轻一抚,“那便进去瞧吧,兴许这偏僻的地方还真能出现惊喜也说不准。” 两人同时抬步,梅以絮是走在前头的,手搭在门把上,心里却有一块地方极快的沉塌了下去。 沉冷的眸落在门把上,她往前一使劲力,门嘎吱一声便开了。 一室空旷,寂静无声。 梅以絮轻笑一声,“公主,这地儿空的很,一眼便望了底,当是不会有咱们要找的东西。” 芷阳脸色一变,快步上前有些失态地将梅以絮推了开。 看到房内空荡荡的毫无东西,红润的唇色顿时抽白。 梅以絮踉跄了一下,扶住回廊上的红柱站稳,却没有说什么,眼底的光色明明灭灭,沉浮难测。 “瞧公主着急的,看来那镯子对公主来说,当真无比重要,若不然,臣女再去多寻些人过来,帮公主一起找?” 芷阳猛地转过头,咬牙切齿地瞪着眉眼带笑的梅以絮,“你当真以为那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镯子吗?那是父皇赏的,父皇想让它消失它就要消失,父皇想留着它它也只能留着,他就是一个死物,偏偏这个死物,一不小心,便能让很多活人跟着陪葬。” 梅以絮置若罔闻,似是而非地笑了笑,“那公主可真得好好找找了,在皇上没发现遗失之前,若不然,第一个受罚的人不会是旁人,只会是公主您呢。” 芷阳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起来,她瞪了一眼梅以絮,冷哼一声便离开了,擦身之际,她压了阴沉的声音刻意扫在她耳膜边上,“本宫得不到的,你更是妄想。” 梅以絮装疯卖傻的笑在芷阳公主彻底离开之后,渐渐扯平,然后沉下。 她抬眸看向眼前大敞的门,缓缓往前走了过去,踏入门槛,反手,将门背对推上。 “下来吧。” 容煜一边一个从梁上飞下。 只不过待遇大相径庭。 燕今是抱下来的,姬宸是被丢下来的。 “有哪里受伤吗?”他第一时间解了燕今的穴位,捧着她的脸,邃冷的眸底难掩担忧。 束缚一解,燕今飞快将头发盘上了头顶,顺道扫了一眼已经半昏半迷的姬宸。 “你不问原因吗?” 燕今拉下他的手,有些心虚和愧疚。 如果她早点和盘托出和姬宸的关系,兴许也不会有今天让姬宸钻了空子这事,容煜若是偏差半瞬功夫,她便必死无疑了。 “无需问,反正马上就是一具尸体了。” 燕今还没反应过来这话,白色骨鞭已经离袖,在空气中摩擦而过,发出凌厉的铮铮风声,带着势如破竹的杀气,转眼工夫,已经扫到姬宸眼前。 第210章 赌情 容煜的怒气在确保燕今无恙的瞬间,骤然锐利,威凌出,方寸间的呼吸都是冷的。 这样平静却比勃然大怒更可怕的容煜,是燕今从未见过的,以至于她震了片刻,反应过来的时候本能地用力抱住了他。 而同时,梅以絮也动作飞快地扑在了姬宸跟前。 以身做挡,只是一种毫无思考的本能。 骨鞭悬空,一室窒息的静。 “殿下若要杀他,便是同我为敌。” 梅以絮搭在姬宸的肩头上,目光和他昏沉的视线胶着着,冰冷的话却声声对着容煜。 “她是你的逆鳞,他也一样是我的软肋。”起身,她缓缓转头,握住悬空的骨鞭,眼角有激出的红,为自己的真心错付,也为一厢情愿。 便是如此,她依旧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眼前。 站在门外时,她甚至还抱有一丝希望,可到这一刻,注定无法自欺欺人。 她看向燕今,声音很沉,“你早就知道是吗?” 让她像个傻子一般,将一个情敌当了自己人,每每在岑言面前无所顾忌展现自己心意,岑言作何感想?觉得可笑,还是忍的辛苦。 现在细想,她提醒过自己的不是吗,是她一意孤行,飞蛾扑火。 燕今沉默了良久才道,“我还是那句话,你要是想清楚了,我还是会祝福你。” 她转头看向容煜,双手握住他拿骨鞭的大手,见他动作一滞,她轻声道,“姬宸不能杀,我得救他。” 容煜没有收手,表情虽有所缓解,但怒意背后的杀心依旧不动摇。 这畜生玩意儿,竟敢,敢这么对她! 如果他迟了,啊满将面临什么,他光是稍稍一想,便恨不得立刻将姬宸挫骨扬灰了。 “容煜!” 她沉沉叹息,“姬宸现下不能死,他死了,不是你我的事,是大焱和东疏的事。” 还是无动于衷。 燕今有些恼了,“芷阳已经离开了,这步棋废了,皇上一定会很快有所动作,他不仅不能死,还得好好地出现寿宴上。” 好说歹说不听,燕今仰头看着他绷得刚硬的下颌线,抿了抿唇,没法了。 她踮起脚尖,飞速往他下巴上啄了一口,“预止!” 容煜垂了黑眸,定格在她脸上,幽深的仿佛漩了个黑洞,将她牢牢吸附。 寂静中,他陡然扬手,就在燕今大惊失色以为他要直接动手时,那骨鞭擦过姬宸的脸侧,极快地从挡在前头的梅以絮肩头上收了回来。 梅以絮后惊地抽了口气,才发现自己太天真了。 容煜若要真的动手,区区一个她怎么可能挡得住堂堂战神。 “我今日暂且留他一命,他日只要他踏出大焱的国土,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燕今大松了口气,慌忙上前探了姬宸的脉搏。 “情况还不算差,应该是接触药物时间短,药效维持不了很久,以姬宸的底子,便是不治,最多一个时辰也能恢复了。” 也便是说,下药之人并非想要取他性命,为的就是拖住他一时半刻无法动弹的傀儡时间。 燕今抬头看着梅以絮,觉得有些话,不应该再藏了,“姬宸说,给他下药的人是穆院首。” 梅以絮并没有很惊讶,神色甚至比燕今想象的要冷静许多。 她早就知道,师父对姬宸没意见,但皇上有,兴许,义母也有。 这布局,师父也抽身不了,令她难以忍受的是,在她得知自己的感情像个笑话的同时,也知道了,那些一直以来疼爱信任的人,全都重锤加身。 本来只是猜测,到真的成真的事实,她觉得窒息。 梅以絮不言不语了许久,才听到她冷静的有些过分的声音,“一个时辰怕是来不及了吧,寿宴马上开始了,你来给他解吧。” 燕今看着她转过去的侧脸,也不多说什么,抽出腰间的银针包,开始下针。 “现下不会有事了,你先走吧,皇上来了怕是要寻你。” 知道她的顾虑,若发现他和姬宸的事有关联,只怕不好脱身。 容煜点头,“结束后,在宫门口等我。” “好。” 看着容煜离开,燕今将目光落回梅以絮身上,“梅姑娘,今晚是你最后的机会,我希望你想清楚,一旦离开大焱便是连后悔也迟了。” 姬宸在梅以絮身上费那么多功夫必然不可能轻易罢手,这是她作为相识一场最后能劝的话了。 梅以絮的手指已经绞得发白,但她脸上的神色却没有一丝波动,默了许久,却听到她一声自嘲的苦笑,“换做旁人,怕是早就被你的矫情恶心死了,现在是怎样,觉的我看上的男人心中只有你,觉得得意,悲天悯人地同情一下我这个可怜虫。” 燕今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这话,至少得等你爱上的人是容煜再说,那我真的会毫不留情嘲讽你这个可怜虫。” 梅以絮扑哧一声,忍不住笑了,“你便是有这本事让我哭笑不得。” 笑着笑着,她渐渐收了表情,“我听闻东疏的风光极好,春日看满川繁花,夏日看半湖金阳,秋日看落叶流光,冬日看覆皑凌雪。” “岑言,这般光景不是今日起,也不是昨日,更不是簪花宴之后,是从他踏进大焱那日,我望着他孤寂却冷傲的背影开始,我救他一次,匆匆过隙,我却觉得缘分是那般恰到好处。 他予我的都是口头承诺,便是他做不到,我也能名正言顺站在他身边了,朝暮都是心中人,便不算亏待,倘若有一天他突然兴起,觉得我也是能交付真心的人,便是我赚了。” 燕今如鲠在喉。 她想说,你值得更好的,你无需为任何人低头,无需为任何人的铁心做赌,你那般独一无二,是他不配。 可话到嘴边,都敌不过,心中人三个字。 因为她也不知道,有一日容煜不再心中有她,她会不会变得也这么卑微。 不开始便能一直坚挺,可这道防线一旦松开,里头的柔软,脆弱的不堪一击。 姬宸醒来的时候,房内空无一人,他动了下手,才发现恢复了力气,同时也抓到了一张留在手边的字条。 看完之后,他默然无声地捏紧手中。 缓缓起身,简单收拾了一番着装,他推开门出去。 第211章 暗涛汹涌 息宁宫正殿。 侍婢从外殿而入,止步在门槛外,冲着里头正在梳妆的皇后俯礼禀报,“娘娘,镇国夫人和薛小姐来了。” 镂金嵌玉的铜镜里映出皇后眉眼下的愉悦,“请进来吧。” 她接过侍女手中的眉黛,对着铜镜细细描了两笔,身后正帮着别上金步摇的唐嬷嬷笑着轻语,“娘娘姿容不减当年,当是艳压群芳。” “已是半老之年,年老色衰,怎和后宫那一年年进来花枝招展的小姑娘比的,也便是你惯会捧着我。” “那些庸脂俗粉怎堪和娘娘做比。” “可不是嘛,今日姨母当是最艳光四射的后宫当仁不让之主。”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俏生生的声音宛若清泉叮咛,光是听着,便让皇后眉眼间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若儿见过皇后娘娘。” 薛宜若今日着了一袭石榴红的如意云纹缎裳,如墨云发挽着清素的发髻,由着两根碧玉簪子斜挽着,扑在背后的垂发在尾端绑了根和衣裳同色的缎带,配着白皙柔润的肤色,宛若冬日暖阳,沁人心骨的悦目。 “瞧你这张可人嘴,天天跟抹蜜似的甜。”说话的同时,皇后已经快步上前,忙不迭地将薛宜若拉起来了,“好些日子没进宫了,快叫姨母瞧瞧。” 敞着她的手,瞧着她窈窕袅袅的身段,清灵如玉的面容,心中的欢喜在眉眼间展露无遗,“若儿真是长大了,这般玲珑可人,这京中哪有男子能配的上咱们这般出色的若儿。” “姐姐,你可莫要给这丫头戴高帽,若不是仗了姐姐的疼宠,哪户好人家的少爷受的住这丫头折腾的活跳性子。” “娘,秤有砣配,船有桨配,你可别小瞧了女儿。”薛宜若转了转眼珠子,笑着绕到皇后身后,可人心地帮着揉捏起肩头,“姨母,是不是若儿瞧上了哪户人家的少爷,您便帮若儿做主呢?” 皇后噙在嘴角的笑因为这话,微不可查地僵了僵。 “你这孩子,真是被惯地没边了,怎地在皇后面前这般没羞没臊地放肆?”薛夫人嘴上训着话,面上却没有几分真怪责。 薛宜若接收到了母亲的眼神暗示,笑着附耳皇后,甜糯糯地道,“姨母,若儿自己做了些糕点,放在外殿,我这便去拿来给您尝尝。” 皇后点点头,疼爱地拍了拍她的手。 “唐嬷嬷,你也随若儿一道去帮忙吧。” 唐嬷嬷心领神会,“老奴遵旨。” 室内清空,皇后漫不经心地抚了抚头上的发髻,淡淡道,“妹妹有话便直说吧。” 薛夫人坐在旁侧的绣墩上,听了话,她不急不徐地起身,往皇后跟前走了两步,恭敬地行了个礼,“今日,臣妇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来与皇后娘娘讨一门喜事。” 皇后掀眸,看过去的目光渐渐含了冷意,“哦?那你倒是说说看,什么喜事?” 薛夫人垂下的眸子望着自己的鞋尖,既是自己行礼,皇后不说收礼,她是不能直接起身的。 今日这局面,早在意料之中,只是比她预想的提前了而已。 想到这,她直言不讳道,“想必娘娘已有耳闻,若儿和二殿下轩王之事。” “妹妹!”皇后冷声打断,“若儿年轻不懂事,有些事可以玩,但有些事,你这做母亲的可不能由着她使性子。” “姐姐错了。”薛夫人掀起清然邃亮的眸子,直视坐在太医椅上仪态万千的一国之母。 冷漠,警惕,不可一世的高贵,与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和幼时在国公府,与她嬉笑玩闹,吟唱逐蝶的长姐早已判若两人。 “您将若儿视若己出是她的福气,今日姐姐动怒,妹妹便当了你是怕二殿下委屈了若儿,是真心担忧若儿幸福与否,而不是旁的原因。” 皇后看着她,扣住扶手的指用力收紧,面上却滴水不漏地冷清,“妹妹以为,本宫是旁的什么原因?” 薛夫人轻轻笑了,“姐姐若非要讲的一清二白,怕是这息宁宫往后妹妹也不会再踏入了。” “妹妹同你不一样,当初你嫁入王府,继而为后,若是姐姐的选择,哪怕来的不光彩,妹妹也从不过问,一如站着你,只因你是我的长姐,哪怕那人是我最爱之人的妹妹,我也依然站了姐姐这一边。 妹妹此生从不亏欠了谁,唯独她,将军对我情深意重,妹妹别无所求,只愿膝下三个孩子得偿所愿,不必富贵,只图安然幸福。” 皇后轻嗤,“有朝一日,若儿能站在本宫的位置上,要什么便有什么,不必掣肘他人,不必仰谁鼻息,受谁委屈,她只会更幸福。” 薛夫人一针见血,“那么姐姐觉得,你现在幸福吗?” 皇后脸色一窒,当场便恼羞地拍案而起,一盏价值千金的金樽盏被划了出去,当场碎了地。 薛夫人望着那一处狼藉,想比皇后的失控,她从头到尾的冷静淡然,她没有反击,也没有嘲讽,只是将最后的决定告诉她,“今日来,若能求得姐姐一道懿旨便是锦上添花,若是求不到,亦是意料之中,妹妹不会责怪姐姐,只是想告诉姐姐,若儿和二殿下之事,妹妹不是求来的,便是姐姐不答应,结局也不会变,我女儿的幸福,妹妹担着,薛府担着。” “娘,姨母,怎么了?” 薛宜若急急忙忙跑过来的时候,两人脸上波涛汹涌的脸色已经收的干干净净。 “我方才听到里头传来声响。”声音戛然在地上碎裂的瓷器上,薛宜若微凝眉心,隐有所感。 薛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不小心划了个杯盏,我们二人都吓了一跳呢。” 薛宜若闻言,也不多问,只扯了嘴角,笑着挽住薛夫人的胳膊,“姨母,寿宴马上开始了,皇上应是快要过来了,若儿便和母亲先去外厅了。” 皇后点点头,笑容牵强了几分,看着剔透的女子接过身后侍女手中精致的糕点,巧笑倩兮地递上来,“若儿亲手做的呢,姨母一定要尝尝哦。” “好。” 第212章 无所不用其极 送了人出去,唐嬷嬷才折身回来,便看到桌上那一整套的金樽盏都被扫到了地上。 劈里啪啦声中,伺候在侧的宫人全都咕咚跪了一地。 “不光彩!呵,二十多年了,现在来跟本宫说不光彩!你亏欠了薛家,那些亏欠了本宫的人如何算?” “娘娘,凤体要紧啊。”唐嬷嬷慌忙上前搀扶住激动过度险些站立不稳的皇后。 她也是国公府出来的老人,自打国公府两位小姐出生便在府内伺候了,老夫人将她派给了大小姐,她一路瞧着大小姐从不谙人事的豆蔻少女一步步蜕变,历苦历难,历情历痛,才走到今日这步。 本来姐妹情深的两人,自打各自归宿之后便再没了从前的感情,无法指责谁对谁错,作为一个跟了娘娘半辈子的老嬷嬷,她只有心疼。 “唐嬷嬷,本宫走至今日到底为了什么?本宫失了孩子,失了亲人,不就是为了国公府能长盛不衰,为何她就是不懂,她来怨怼本宫,她凭什么怨怼本宫!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国公府日渐式微,她以为她这个镇国夫人还能坐的长长久久吗?” “娘娘,您快别说了,小心凤体啊。” 皇后深吸口气,眼底的赤红在长久的平复过后,终于恢复清冷,她咬着齿关,一字字都饮恨泣血般,“烨儿是嫡长子,这皇位本该就是他的,本宫不会作罢,绝不会。” 皇后缓缓转身,唐嬷嬷忧心忡忡地扶着她往不远处的软榻坐下,这才旋身,对着一地的宫人冰冷沉森道,“今日殿内的事但凡传出去一个字,连着你们九族的脑袋,一同丢进乱葬岗。” “奴婢遵旨。” “都退下吧。” 一众人鱼贯而出,唐嬷嬷回身道,“娘娘,老奴重新帮你梳妆吧。” 才说完,尖锐的唱礼响起,“皇上驾到。” 皇后神色一顿,搭了唐嬷嬷的手也才堪堪起身,天昭帝已经长驱直入。 “皇上万安。” 天昭帝摆摆手,身后或捧或拿的宫人将所有东西都列在了长桌上,紧跟在侧的白安拂尘一甩,便开始颂读赏礼。 又是如此,例行公事,年年无二般。 皇后悄然咬紧了唇,一直等到白安读完,才听到天昭帝毫无情绪的一声收礼,“坐吧。” 她起身,想上前搀一把,天昭帝已然不着痕迹地先一步绕过她坐在了太师椅上。 他一身威仪彰彰的龙袍,漫不经心摩挲着大拇指上玉扳指的姿态充满了不近人情的天子锐利。 二十多年的夫妻,他的每个细微表情她几乎都能瞬间读出情绪,便是坐上片刻都已然不耐到极致。 宫人上了青烟袅袅的茶水,他微眯着黑眸,半瞬不肯动。 殿内的气氛,僵硬的如同一场死局。 皇后只觉心凉,几句周转的话在嘴边滚了又滚,梗的她发涩。 “皇……” “皇后可知,前几日,衍之给朕上奏了文书,为的求薛府大小姐指给他做轩王妃。” 衍之是二皇子容烯的字。 天昭帝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这小子瞧着是安分守己的主,心倒是不小,连皇后你眼珠子宝贝着的侄贵女都敢觊觎,此事,皇后如何看?” “皇上可是应了?” 天昭帝扫了她一眼,没有错过她揪的发皱的绢帕,“皇后希望朕应还是不应?” 不等皇后回答,他又道,“薛家的女儿敦厚端庄,秀外慧中,深得朕心,横竖都得是皇家儿媳,左右都是朕的儿子,衍之吗,母氏是差强人意了些,若是皇后将他收归膝下,倒是能衬得上恩师那金贵的孙女。” 一个纨绔暴戾的容焰还不够,竟还想将她恨之入骨的贱人之子收在眼前。 便是再恨再厌恶,连一丝喘息的空间都不给她。 皇后低垂的眼底黑漆漆一片,心中仅存的希冀如被冬日的冷风席卷的一丝不剩。 她轻哽喉头,淡淡笑道,“臣妾以为,皇上所言极是,薛府的女儿自然不会差,除了长女之外,还有一庶女也不遑多让,虽不及长姐声名远播,但也是知书达理,娇柔怜人,想必有薛太师这般高庭门楣下的教导,必定也是极好的女子,堪配二殿下为妃。” “啪……” 话才落音,天昭帝的掌心不轻不重搭在了茶几边角,那一声不算响的动静,惊得皇后连气都忘了喘。 他却眉眼不抬地撩开手,将那半凉的茶水端了起来,却没有喝的意思,只声音沉凉到骨子里,“皇后以为,朕的儿子都是什么好搓来揉去的死物吗?” 皇后大震,忙不迭起身跪下,“臣妾口误,求皇上恕罪。” 天昭帝沉冽下来的眸色似有几分没睡醒般的懒散,却叫所有在场的人都被掐住了喉咙般,几近窒息。 容烯位份卑微,那是他置之不理,可那也是他的骨血,他可以弃若敝履,旁人不行,尤其是眼前这个每每看到便让他如同吞了恶腥一般吐咽不得的女人。 “不过口误,皇后何罪之有呢?”天昭帝沉沉发笑,“今日皇后寿宴,这跪礼便免了吧,便有朕做主,一门二喜,将衍之收在皇后膝下,承子之欢,如何?” 如何?她又能如何! 明知那是她的婢女,也依然在她的息宁宫勾上了床,恶心她,如今故技重施,将这小杂种送到眼前,承母未尽的‘忠孝’。 牙根几乎咬碎,可她没有余地,一丝也没有。 “既衍之已贵为皇后之子,皇后方才的提议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薛府的女儿由恩师提点,必定个个出色,那便顺了皇后这嫡母的心意,朕会在寿宴上将其指给衍之,这份寿礼,皇后可还喜欢?” 皇后的心跳如同被压制的弹簧,忽而被按到尘土里,忽而又被弹上天。 也好,至少,宜若没有被安排掉,她还是烨儿的,还是将来的大焱主母。 “至于薛大小姐,既在翊王妃的钦点名单上挂了多日,煜儿又是华晏中意之爱徒,两人天作之合,亦堪做良配。” 皇后猛地抬起头,近乎惊惶地看着眼前这个无所不用其极的男人。 第213章 另一个燕今 心跳有一瞬的停拍,这一刻,她恍惚以为自己看着的是个陌生人。 而可怕的是,这个男人,让她穷极了半辈子泥足深陷,突然转身望去的时候,自己竟然是两手空空。 她以为自己至少是了解他的,直到这刻,她才发现自己到底是低估了他对自己的厌恶和憎恨。 即便知道容煜是把可能倒戈相向的尖矛,他依然为了让她不得安生,将宜若许给他,更加磨利了那锋端。 “皇后既不中意衍之,那煜儿文武双全,足智多谋,该是无可挑剔的好人选了吧?” 他低低笑了声,沉厉的目光淡淡扫过已经垂了眸不言不语的皇后,“时辰不早了,众臣等着,皇后这仪容怕还是需要整理一番,朕便不等了。” 最后一个字都没落完音,高大的身影已然踏出门,紧随在后的白安瞧了两眼,忙不迭扬声,“皇上起驾。” 唐嬷嬷见了浩浩荡荡的队伍退完了才敢上前,慌忙将皇后搀扶起来,但拉了两下却没将人拉动。 “唐嬷嬷,月妃回来了没有?” 唐嬷嬷微愣了下,“回娘娘的话,已经回了,人也带回来了。” 皇后这才搭了唐嬷嬷的手站了起来,她面无表情,微昂的下巴绷出几乎龟裂的弧度,“你去告诉月妃,计划提前。” 唐嬷嬷点头,随即退身出去,快速离开。 本是未雨绸缪的谋划,现下只能提前用上了。 容煜是柄所向披靡的利剑,也是把双刃剑,谁能得到便如同握住了千军万马,同样,只要多加利用,能倾覆很多东西。 息宁宫正殿外厅。 鼎沸喧嚣的人声戛然在太监尖锐的唱礼声中。 黄袍威严的天昭帝搭着一身火红金线凤袍的皇后,缓缓而入。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天昭帝将皇后扶入侧座,自己在主位上坐下,两人相视而笑,伉俪情深的模样半分没有不和的痕迹。 “众卿起吧,今日乃皇后寿宴,朕心欢喜,众卿不必拘紧,便当家宴一般庆贺,上歌舞。” 燕今站在梅以絮的横桌之后,藏匿人群的余光小心翼翼地扫了眼上位,啧了一声,“这演技精湛的,连影帝都自愧不如。” 梅以絮听不懂她的神叨叨,递了一块核桃酥给她,“吃吗?” “吃。”这是御膳,来了还不吃是傻子。 一群翩跹袅袅的舞女广袖长飘,在殿中挥洒着妙曼,看的人眼花缭乱,燕今正瞅的兴致勃勃,却被什么东西拽了一把衣摆。 她以为是梅以絮,“瞧着呢,别拉。” 才说完,又被拽了一下。 她终于觉出不对劲,低头一看,就瞧见一张软乎的稚嫩小脸正扬着醉人的笑容,萌的人心尖都酥了。 燕今眉眼儿一喜,“福安郡……” 小小鬼灵精飞快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冲着她无声勾了勾手,燕今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便跟着她从侧面溜了出来。 息宁宫四通八达,光是外厅便有四个侧门,容婵带她出来的地儿是一处回廊,回廊外头是一片茂密的竹林,此刻人都聚在正厅内,这会儿的外头连个下人都没瞧见。 “放心吧,这地儿极为隐蔽,往日连人都很少。”水灵灵的大眼珠子俏皮地眨了眨,“寻你可真不容易哩,你不是说来找我吗?都好久了,也没见你来找我。” 燕今干笑一声,“我一个下人,哪能到处跑不是?” 容婵歪着脑袋想了想,理解地点了点头,很快嫩乎乎的小脸又绽开了笑颜,“我告诉你哟,我马上就有新母妃了。” 燕今稍微转了转眼珠子便想到了她要说的人是谁。 可马上就能成母妃? 天昭帝同意容烯和薛宜若的婚事? 燕今佯装吃惊地问道,“哦?是谁家的姑娘这么有福气,能得到你这么可爱的闺女。” 小女娃非常受用地咧开嘴角,毫无心机地大声说道,“是薛姐姐。” 末了,还怕她搞错似的,特别强调了一番,“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那个薛姐姐哦。” “真的吗?那可真是了不得,薛小姐可不好娶呢,是你皇爷爷准了吗?” “那还用说吗!”容婵笑得眼珠儿都弯成了月牙状,仿佛吃到最甜的糖果般满足,“方才我跑到息宁宫正殿外,还碰见了皇爷爷身边的白公公了呢,特意问他打听皇爷爷有没有看到父王上奏的文书,白公公跟我说,皇爷爷看到了呢,今儿个便会在皇祖母的寿宴上将薛姐姐和父王的婚事许了呢。” 白公公?便是天昭帝身边那个笑面虎白安? 燕今蹙了蹙眉,话是听着没毛病,可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容烯被放养了二十多年,天昭帝会突然这么好心的成全他和薛宜若? 兴许是她想多了,毕竟薛府的实力也摆在那,若他们游说,天昭帝兴许也只能碍于情面应下了。 想着,她笑着揉了揉容婵开心的晃来晃去的小脑袋瓜,“那真是恭喜你了,薛小姐不仅人长得好看,心地也非常善良,她一定会对你很好很好。” 容婵嘿嘿一笑,“放心,就算母妃对我再好我也不会忘记你的,毕竟我们可是有过秘密约定的朋友了,你看我一听到好事便迫不及待要跟你分享,仗不仗义?” 燕今被她那人小鬼大的模样逗乐了,“好拉,我们快进去了,一会儿你皇爷爷许婚事的时候你要是不在,岂不是错过大事了?” “哦对,你说的没错,我去父王那,你也赶紧进去,我瞧你是跟着太医院首府的梅姑娘来的,你现在在太医院首府吗?” 燕今点点头,一脸浮夸的表情,“不过你还是不能来找我哦,我可不想被人说我是靠关系的人。” 容婵被逗笑了,“好,我不正大光明找你,我偷偷找你。” 刚扭头跑了两步,小丫头仿佛又想到了什么,扭头问了一嘴,“梅姑娘是慧贵妃娘娘的义女哦,和四叔叔好像关系不错,你有听她说起,四叔叔的王妃回来了吗?” 天真无邪的童言,却如平地惊雷,让燕今还没收起的笑轰然崩塌。 “你四叔叔的王妃?翊王妃吗?” 第214章 帝王之狠 容婵歪着脑袋,见她表情古怪,愣愣点了点头,“我从正殿出来的时候,无意听到了皇祖母身边的唐嬷嬷在交代宫女领了什么叫燕今的人从侧门进。” 她嘟着小嘴,没发现燕今狠狠跳动的眉头,自顾自说道,“燕今,我之前听父王提起过呢,那不就是四叔叔的王妃吗?可我听说她已经死了呀,怎么又会出现在息宁宫?” 燕今微垂着脑袋,一排扇羽似的睫毛受惊似的打着颤,她仿佛被几句轻描淡写的玩笑话推到了万丈悬崖上。 猝不及防的心惊胆颤。 容婵的模样真诚无辜,定是无意听到的秘密,不会作假。 那么,燕今来了,她又是谁? 不对,现下的情况不是她们谁真谁假的问题,她和皇后从无交集,她必然不可能知道她还活着,也就是说,这个凭空出现的燕今要吗是皇后大棋中的一枚,要吗就是皇后也受人蒙骗,正陷在一个秘密黑手编制的可怕巨网中。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燕今疲于应付,只虚虚一笑,“只是想到一件重要的事,郡主,你快些回去吧,你父王找不到你一定会担心的。” 到底是孩子,燕今说了,她也便信了,笑着点点头,“你也快些进来哟,也一起听皇爷爷给我父王和母妃许的婚事。” “好的,记得要请我吃喜饼哦。” 容婵非常大方地一口应下,随即踩着原路,屁颠屁颠跑了。 是了,古怪,她方才想到的古怪便在这里。 薛小姐是皇后娘娘的侄女,听闻疼之若宝,她对皇后的了解也仅限宫人口中的威严,信佛,但却让人不敢靠近的不近人情。 她和天昭帝的感情看似伉俪,但一个人是否真心的眼神和细节是骗不得人的,有些眼力的人都瞧得出,两人之间没几分真。 而且二皇子容烯的生母,听闻便是从息宁宫出来的侍女。 一个高高在上的一国之母,却要忍受枕边丈夫卧着他们的寝榻,与一个身份卑微的女子翻云覆雨。 她的内心只怕早就被漫天的恨意炸的支离破碎。 这样一个矛盾,且有些谨慎又善于伪装的女人,又怎么会善罢甘休将珍宝一般的侄女与恨之入骨的侍女之子成其好事? 天昭帝的威压之下,皇后反抗不了便剑走偏锋? 可这件事和容煜又有什么关系,为何会扯出另一个燕今?皇后需要那个燕今做什么?并且在今日这样明显不合适的场合将人带出来? 她若没有把握便是欺君,所以,皇后必定赌上了必胜的筹码。 冷静,一定要冷静,一定有哪里是被她遗漏的。 燕今频频深呼吸,隐隐感觉,今日会有一场可怕的大局,若走错一步,将再无回头路。 燕今是容煜的王妃,今日翊王妃的突然出现只有两种可能,一来,所有人措手不及,二来,容煜不必再揪扯新的王妃。 新的王妃! 漆黑的双眸陡然一亮。 若天昭帝欲给容煜安排新的王妃,而这桩婚事又是皇后不喜必须要拆散的,那燕今的出现便显得恰逢其时。 这么一顺藤摸瓜,一切便都通了。 天昭帝真正要给薛宜若指婚的对象并非二皇子容烯,而是容煜,所以皇后才会这般迫不及待在寿宴这样的场合便将‘燕今’这位已故翊王妃带进来。 可容婵明明听了白安的话,是会将薛小姐许给他父王。 !!! 薛小姐! 薛府并不是只有一位薛小姐! 这一刻,燕今只觉心头有一万头羊驼呼啸而过。 是不是亲生儿子,竟狠毒至这般田地! 便是不同意就不同意,那薛娉婷有多臭名昭彰只要稍稍往富贵圈里打听两句也就知道了,这样的女子也下的去手许给自己儿子。 都说虎毒尚且不食子,帝王之狠,当真连半点亲情都没有。 且不说天昭帝将薛宜若指给容煜抱着什么目的,有一点燕今是肯定的,他不会让容煜的翅膀再硬朗起来。 反推而来,是不是说明,他已经根本无所畏惧容煜,甚至……甚至不打算留着他了??? 燕今被自己的猜测吓得舌头都麻了。 还不是自乱阵脚的时候,她得想办法,不管是天昭帝得逞还是皇后得逞,今日都将有人不得安生。 手指绞到发白,他望着眼前的竹林,渐渐冷静下来,照着原路返回正殿,却没有回到梅以絮身边,而是寻了伺候的宫人给薛宜若身旁的丫鬟啊环塞了纸条。 未免啊环起疑丢弃,她借用了梅以絮的名号,暗中见她收了字条,悄然塞给了前排坐着的薛宜若,她沉冷着眸子,无声无息地回了梅以絮身边。 “去哪儿了?”梅以絮看她脸色不太好,“拉肚子了?” 燕今顺理成章接茬,“恩,可能我这凡夫俗子的肠胃承担不起这般高高在上的御膳,还是你留着吃吧。” 梅以絮嗤了一声,“出息,那么能怎么不给自己扎两针。” “我的针都是用在刀口上的,不能乱扎。” 梅以絮转了转眼珠子,还没回过味来,便听燕今说了句奇奇怪怪的话,“你瞧着在场,除了你师父,皇上最信任的医术之人是不是你?” “师父不轻易给人看诊,今日这场合,谁要有个好歹,也轮不上师父。”想着,又觉得这对话有点不对劲,“你拉个肚子怎么说话也变得奇奇怪怪的了,是出了什么事?” 梅以絮的试探燕今没答,倒是直了身板,似笑非笑道,“梅姑娘,一会儿万一有点事,给我个机会立功呗?” “你确定?”梅以絮索性放下手中的茶盏,“御前的功一不小心可能就变成过了,得不偿失哦?” 燕今嬉皮笑脸不当回事,“确定的呢,有梅姑娘这样的大靠山挡着,再大的过也是功。” 她笑的越是没心没肺,梅以絮越是觉得不对劲,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却见眼前的歌舞已经结束,舞乐师们还没散完,天昭帝沉渊宣重的声音掷地而起,“众位爱卿,今日借着皇后寿宴的喜庆,朕心甚悦,便想着喜上加喜,给朕的两个皇子顺道许了婚事。” “烯儿……” 毫无所知的容烯一听此话,心中的欢喜在眉眼间展露无遗,正要上前时,却见旁侧的薛宜若率先起身。 突兀的动作叫在场所有人纷纷侧目。 第215章 剑走偏锋 “启禀皇上,臣女有话要说。” 容烯看向薛宜若,就要迈出长桌的脚顿在了原地。 “父王,薛姐姐比你还着急哩。”福安仰着软萌的小脸蛋,扯着容烯的袖袍小心嘀咕着,嘴角的笑都快咧到耳根上了。 容烯冲着她摇了摇头,轻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的文书早前便已经递上去,方才婵儿回来便迫不及待告诉他,父皇已经同意将宜若许给他,会在皇后寿宴上指婚。 得知这个消息,他光是待在位置上短短的片刻都感觉像度日如年。 大殿上的歌舞人人瞧的兴味,偏他心不在焉,都散场了也不知道刚刚跳了些什么。 欣喜、按捺、呼之欲出。 只听到父皇说出婚事两字时,险些没把持住。 他满目欢喜的黑眸瞧着薛宜若款款从位置上出来,却没有看他,沉然的神色让他满心的欢喜渐渐平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不安。 薛宜若行至大殿正中,不卑不亢地跪地,以直接行动阻了天昭帝接下来要说的话。 大殿之上,噤若寒蝉。 薛家之中,薛太师身体抱恙,薛华晏军中公务缠身,所以来的亲眷只有薛宜若和其母镇国夫人。 薛宜若微垂着清眸,眼观鼻鼻观心。 所以,皇上便是趁着祖父和父亲不在的空当,将她的婚事先斩后奏,事后若祖父和父亲问起,便以君无戏言的由头搪塞过去? 她早知事情没那么简单,竟没有想到,会荒唐至此。 方才啊环递上来的纸条已经被她塞进袖中,她知道,不是梅以絮写的,她认得梅以絮的字,可字条上的内容却让她不得不警醒起来。 祖父说过,皇上忌惮容煜,父亲如今掌管玄机营,手握百万雄兵,圣上之心,断然不可能让容煜有如虎添翼的机会。 可相比容烯这个对圣上来说毫无利用价值的亲子,她更愿意相信圣上会拿她来‘讨好’容煜。 大殿之上,容不下她迟疑,只需稍纵即逝的机会,她便再没有开口的机会,她不会拿和容烯的下半辈子开玩笑,所以不管字条真假,她必须先发制人。 天昭帝看着底下跪着,背脊清挺的女子,如此盛宴之下,一个外女如此直接跑出来截断圣言其实是不合礼法的,往重了说便是发作了也无可指摘,但谁都知道,薛宜若在京城的声名,以及薛家所代表的意义。 天昭帝心思沉沉,自然不会怪罪,只是眼底的光色讳莫如深,沉吟半晌,看向身旁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的皇后,似真似假地笑了声,“皇后,可是你这姨母和薛小姐透露了,朕准备给她指婚的对象是……” “皇上,臣女已怀有月余身孕。”薛宜若藏在袖中的手紧的快要绞断,但面上,却没有一丝退却的不卑不亢。 哪怕大殿之下因为她的话,顿时哗然成轩然大波。 “若儿,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皇后一只手用力撑在了扶手上,才勉力控制住自己差点失控的情绪。 而就在和薛宜若跪着的平视右侧,是如被五雷轰顶了的容烯。 “父王,薛姐姐说什么呢?她说她有小宝宝了?” 容烯被女儿摇了两下还是怔愣着,便是这一瞬间,他似是陡然洞悉了什么,将容婵抱起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飞快交代了一句,“好好坐着,不要说话。” 说完,他疾步绕出长桌,在薛宜若身旁一同跪下。 天昭帝搭在膝盖上的掌心微不可察的紧了紧,明知故问道,“衍之,你这又是作何?” 容烯转眸,和薛宜若对视了一眼,随之,抓起她一只手,两人心意通彻地十指紧扣。 “父皇,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是儿臣犯下的错,不该让若儿一个女子来承担,是儿臣情难自禁,亵渎了若儿,若儿单纯善良,全然受儿臣蛊惑,此事全然是儿臣一人之过,儿臣愿一力承担全部责任。” 承担?怎么承担?如你们所愿地指婚? 黑沉的眸落下之处,天子之威,仿若冷意灌进了每一寸骨缝。 他倒是不知,薛宜若一个女子,竟有这等勇气,为了一份感情,连自己的名声都可以弃之不顾。 不愧是一家人,这性子,可像极了她,一样不拘世俗,敢爱敢恨,一样为了一个男人义无反顾。 便是那样一个女子,将他画地困缚在这一方皇位的牢位上,像个被掏空的行尸走肉,半生困顿。 天昭帝心绪起伏,便听底下的薛宜若叩首附和,“皇上,一个巴掌尚且拍不响,此事不怪二殿下,是臣女心甘情愿,臣女和二殿下两心相通,早已互许终生,臣女斗胆高攀,望皇上成全臣女和二殿下。” 话说到这份上,显然已是变相逼迫。 天昭帝一言不发,但阴沉的眉目已经说明他的不悦。 薛宜若这把赌的如此之大,压上的是女子比命还重的清白,若是他不应,等同于坐视薛宜若声名狼藉,便是他做了,薛家也不会肯,结局都不会变。 他微眯起黑眸,指婚之事也不过方才在殿内和皇后提了一嘴,薛宜若是如何得知,并且在他开口之前先发制人? 猜忌的目光徐徐转到身旁的皇后身上。 不,这个女人比他更不喜这桩婚事,她对容烯的恨意是骨子里的,如今的神色,简直称得上咬牙切齿。 显然,她因为薛宜若这一次的大招,中伤比他更深。 底下的两人跪的挺直,双手交握在一处,便是周遭全是腹诽声也没让他们有半分松开的痕迹。 天昭帝深深抿起了唇,道,“薛小姐肚中兴许是朕的第一个皇孙,既如此,便也马虎不得,今日殿上恰巧穆院首的爱徒梅姑娘也在,便让梅姑娘诊一诊安胎与否。” 到这会儿,梅以絮终于明白过来,方才燕今同自己说的一番话是什么意思。 她搭着桌面,正要起身,站在身后的纤细身影先她一步走了出来,梅以絮一惊,想拉已经来不及。 燕今一路躬身,走至殿中,恭敬跪地,“启禀皇上,小的斗胆,请命帮薛小姐诊脉。” 第216章 两个疯女人 既是自己揽下的锅,便没有让旁人为难的道理。 “大胆奴才,这殿中也是你这等贱奴能站的,来人……” 白安的嗓门刚扬开,下座的穆柯丞突然站了起来,“禀皇上,这莽撞小子乃老臣太医院首府医徒,年纪轻轻医术不俗,已然和絮儿不相伯仲,便是由他诊脉,也无不妥。” “哦?既然穆院首作保,便由你看诊吧。”燕今叩首,还未抬头起来,上位突然又丢下了一句惊雷之语,“朕瞧着你甚是眼熟……” 天昭帝微微一顿,“抬起头来。” 梅以絮脸色大变,转头对着身后的丫鬟低声急语,“速去禁军营寻翊王殿下来。” 今日皇后寿宴,皇上命了容煜和薛子印领了禁军营各处安防巡位。 眼下人都不知道在哪个宫道,现在想来,这一切皇上早就未雨绸缪,容烯和薛宜若,容煜又和谁?既不见薛府长家,又不见容煜在场,光凭圣上一张嘴,便能改变很多事。 而岑言呢,这小丫头片子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再折腾下去,十条命都不够摘了。 燕今不知道吗?当然知道,她非常惜命也怕死,可心安理得死远远大过于苟且的长命百岁。 “皇上让你抬起头来,听不见吗?”穆柯丞冷言道。 燕今徐徐直起身板,僵持地顿了半瞬,这才将头缓缓抬了起来。 这一眼,天昭帝还没有显露痕迹,可身旁的位置上,绢帕却突然落了地。 一国之母,从来没有如此失态过,何况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落了地,皇后甚至都有半瞬没反应过来,她怔愣地瞪大眸子,一瞬不离地盯着下位迎视而上的燕今,她只觉心跳如雷,手脚僵硬,有一瞬间,甚至重影了某个熟悉却惊悚的影像。 而这一重影,那面孔和身姿仿佛更加鲜活了起来,她动弹不得,觉得血液都逆流了般。 “娘娘。” 唐嬷嬷一声压低的疾呼,让皇后恍惚地循声看着她,连目光都没有聚焦,只是一种循声本能,还没从尖锐的神智中抽回来。 “娘娘。” 又一声,皇后惊醒,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唐嬷嬷将绢帕捡起递给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皇后这才从惊魂未定中渐渐平稳下来。 一切变化不过瞬息便完成了,可离的近处的天昭帝却尽收眼底。 他看过来,不露痕迹地笑了声,“朕记得你。” 这一句记得你,让燕今的头皮都麻了一麻。 这一刻,她莫名有种直觉,天昭帝绝对不仅仅是‘记得你’这么简单。 “既穆院首都中意你的医术,你便诊一诊吧。”天昭帝皮笑肉不笑,一字字都藏了刀般锐利,“可得诊仔细了,保不齐这便是将来我大焱的一国之主。” 燕今的背已经渗遍了薄汗,可她半分没有怯懦和心虚,是不能也不容许。 在旁看着的梅以絮百感交集的目光从穆柯丞身上转回燕今身上,师父是在保她,可岑言呢,她已经半只脚踩在鬼门关上了。 薛宜若是什么人她再清楚不过,二皇子容烯更加不用说,清冷孤傲,别说旁的女子不可能,何况还是心尖上捧着的女子。 婚前失贞损名节之事,断然不可能做的出来。 这一脉诊下去,岑言若不帮,欺君的是薛宜若和二殿下,岑言若帮了,欺君的便是她。 可眼下看来,加上先前她说的那番话,梅以絮已经知道了她的决定。 薛宜若会选在今日大殿上,在皇上准备指婚之时不惜以名节为代价也要嫁给轩王,只有一个可能,皇上要给她指婚的对象不是轩王。 而岑言又不惜赌命也要帮一把,结果已经很明显。 容煜和薛宜若,便是皇上方才要指婚之人却没有说完的话。 一个不要清白,一个不要命。 这两个女人,真是疯了。 大殿正中,众人翘首以盼,自打薛宜若声称有孕开始,所有的震惊在沉淀过后,那些怀疑的,猜忌的,看戏的也渐渐浮了起来。 “薛小姐,劳烦手拿出来。” 薛宜若瞧着眼前半脸胎记,面色稳若的年轻男子,心中忐忑。 若是梅以絮她还有几分把握,可这人…… 细瞧之下,她微微凝眉,一丝狐疑隐上眼底,“我瞧着小兄弟有些眼熟,我们可是在哪里见过?” 正在取帕子的燕今微不可查地顿了动作,“见没见过不重要,小姐只需记住,心善之人终有福报。” 她笑着递上帕子。 薛宜若微愣了一下,倏地便笑了,她递上手,看着眼前人谨慎地将帕子垫在自己的手腕上,纤细的指点在腕缘,眉目淡定从容。 是了,便是这副淡定从容的模样,似在记忆中一闪而过,可又快的让她抓不住。 她笃定,她一定见过他。 大殿上落针可闻的半瞬片刻后,燕今转过身,跪正身板,叩首道,“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小的已经仔细诊断完毕,薛小姐确实是喜脉,腹中孩儿,约莫一月有余。” 话落音,薛宜若眉心松下的同时,看向燕今的目光带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 而容烯,早在燕今出列殿中的时候已经认出,他便是当日在鼎盛酒楼,救了自己于水深火热的那人。 天昭帝默声,只手指漫不经心点着主位上的扶手,一下又一下,仿佛点在众人的心跳上。 “皇室血脉不容小觑,为保万一,穆院首,你亲自再去诊一把。” 燕今心中一声咯噔,看着穆柯丞起身,俯礼过后,便绕出长桌朝着她们走来。 咚咚…… 咚咚…… 心跳已经在嗓子眼上叫嚣。 “慧贵妃娘娘到,娴妃娘娘到。” 就在跪地的几人心跳都快蹦出来的时候,一声突然的唱礼解救了他们。 穆柯丞忙退到一侧。 “臣妾参见皇上,皇后娘娘。”两人一道行完礼,娴妃便捺不住地开口了,“皇上,皇后娘娘,今日来迟可勿要怪罪哦,臣妾和贵妃姐姐可是为了皇后娘娘的寿礼特意缓了时辰过来的。” 慧贵妃刚扬了笑,却忍不住清咳了两声,上位的天昭帝眉头一紧,便立刻起身走了下来,将慧贵妃搭了手迎上上位和皇后分座的另一旁侧位,“怎的又染了风寒?” 慧贵妃温婉一笑,“不打紧的,今日皇后娘娘寿宴,可不能因为臣妾搅了雅兴。” 落了座,她便对着娴妃说道,“娴妃妹妹快些将寿礼呈上来,可别误了时辰。” 第217章 指婚 娴妃早就蠢蠢欲动,只听慧贵妃这么一说,双掌一拍,便有两名宫人抬着用红色绸布盖着的一樽有人高的花盆从殿外小心翼翼进入。 皇后见那露出的花樽底座,脸上的表情瞬间沉了下去,“这是何物?作何将花花草草搬上大殿,成何体统?” 话是对着娴妃说的,但心知肚明的人都知道,针尖是对着慧贵妃的。 可慧贵妃却如同听了两道风声般面无波澜,浅笑盈盈。 偌大后宫,偏慧贵妃和俪妃二分皇上盛宠,俪妃尚且有着维系两国邦交的缘由在,皇上高看两眼说的过去,可慧贵妃便是实打实的偏宠了。 无子无女所出,身体羸弱,长相虽我见犹怜,但也绝对称不上倾国倾城,便是这么一个女人,让天昭帝盛宠了二十余年,抬了仅次皇后的贵妃之位都没人敢置喙半句。 皇后心高气傲,她瞧不上任何人,也心知肚明这些女人全是薛华裳的替代品,只不过慧贵妃段位高些,是最聪明,效仿的最以假乱真的那个。 可那又怎么样,终究她们全都不是薛华裳。 只有她,是她自己,所以她不得丈夫的欢心,甚至被憎恶。 花盆落在殿中之后,娴妃迫不及待挥了挥手,宫人退去之后,她冲着上位的皇后扬眉一笑,“皇后娘娘,您稍安勿躁,马上您便会知道,今日我与贵妃姐姐准备的寿礼有多与众不同了。” 天昭帝眉目染笑,冲着慧贵妃伸出手,温声道,“你们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慧贵妃顺从地将手搭上,另一手掩着帕子盈盈一笑,“是娴妃妹妹的主意,东西也是她去寻来的,臣妾只不过搭个边,帮着养了两日而已。” “娴妃,就别卖关子了,打开瞧瞧是何物?” 娴妃得了令,扬手一掀,一株敛蕊含苞的花株遥遥垂在枝头上,瞧着戏的官员其中便有对花草极有研究的,一瞧见那花苞,失控的惊呼声脱口而出,“这……这是半月妖吗?” 娴妃照那人看了一眼,是礼部的一名主事,名叫陈竞,她笑了笑,“陈大人好眼力。” 陈竞惊为天人地直摇头,“这半月妖可是罕见之物,生长环境又极为严苛,需不湿不燥,不阴不阳,不高不低,风大不得,雨淋不得,才有生存的可能,且堪堪能找见的皆是植株偏小的,这还是老臣毕生第一次见到如此高壮的半月妖,不枉此生,不枉此生啊。” 这番对话,一些对植物不甚了解的人也听不懂是啥,光是听出了这株连品种都还不知道是啥的花相当珍贵,世所罕见的那种。 听着底下的窃窃议论,上位的慧贵妃从座位上起身,对着皇后方向谦恭行礼道,“皇后娘娘,今日乃您的寿诞之日,臣妾祝愿皇后娘娘凤主高瞻,福泽绵延,岁岁年年便如同这花中之冠半月妖一般,芳华无双。” 几乎是慧贵妃声落的瞬间,那株本来偃旗息鼓的花苞在瞬间抬头挺胸,花瓣一簇簇潋滟而绽,葳蕤延肆,绝代如翩跹的少女。 花蕊正中,流光伴随着清馥的香气蔓延四散,叫人如痴如醉。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空当,一簇硕大的牡丹已然开到极致。 映衬着皇后身上穿着暗纹压底的牡丹,应景又别致,这寿礼巧思百出,每一处细节都是用心到极致。 燕今也看呆怔了,作为一个见识过万千世界花花草草,就是没见过实物,打开千度也是遍地图片的现代人,竟也没有见过眼前这株美到极致的牡丹。 美,似乎已经不能这么简单粗暴用来形容这株傲视群芳的牡丹了。 皇后面无表情,眼底的光色在半月妖的流光中忽明忽暗。 半个月前,她便打听到了这株半月妖,但是无论如何卖家都不肯出让,偏偏今日出现在她寿宴的大殿上,被傅悠然拿来见花献佛。 她是故意的。 利用此花来讽刺她,她轻而易举得到的东西,她费尽心思也得不到,她玩腻了不要的东西丢给她,她不要也得要。 “皇后,发什么愣?慧贵妃还行着礼呢。” 天昭帝不悦地提醒了一句,皇后醒过神,迎头对上的便是一双厌恶嫌弃的冷眸。 她咬着牙关,用力压下,在几乎碎了满口银牙之前,吐出一口咽不下的浊气,“慧贵妃和娴妃有心了,这寿礼本宫非常喜欢,定会摆在正殿内,好生招抚的。” 最后四个字,她咬的意味深长。 慧贵妃似是没听出来话中深意,只敛眸轻笑,“还没恭喜皇后娘娘一门二喜,在今日寿辰大喜上,得二殿下和薛小姐婚事,当真是喜上加喜。” “你!”皇后用力扣住了扶手,扫向慧贵妃的目光如同喂了毒般。 倒是天昭帝被这一句看似无意实则深意的话点醒了。 今日薛宜若以赌上清白的刚烈姿态,直接挟持了他,和容烯这事闹到这份上,已经没了转圜余地,薛府暂且不能得罪,便是验出她腹中无孩子,他难道还能给她判下欺君之罪? 便是薛府抗罪不起,还有母后那一关,她待薛宜若之心,如同亲孙。 天昭帝深吸口气,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慧贵妃,心思微沉道,“既已诊断出薛小姐腹中孩儿安然,那这婚事便拖不得了,白安。” “老奴在。” “先将喜事颁令下去,回头朕再拟旨,此乃大事,着礼部慎重交办。” “老奴遵旨。” 薛府嫡小姐自不比旁人,便是容烯的续妻,那身份地位绝对不是轩王前任王妃可比,加上皇上慎重金口,可想而知的荣宠。 这一道圣旨下去,有人欢喜有人忧。 喜的薛宜若和容烯,两人对视一眼,如释重负相视而笑。 不喜的容焰捏着长桌角,生生卸下了一块,一旁看着的下人心惊胆颤。 父皇是老眼昏花了吗,这等蹩脚拙劣的谎言都不戳穿,薛府那样的门庭,怎么可能会让薛宜若未婚有孕。 为什么会是容烯这废物,一个贱婢生的贱种凭什么拥有他费尽心机也得不到的女人。 不甘心,他咽不下这口气! 第218章 偷龙转凤 “皇上,您不是说,要给两位皇子指婚吗?这第一位二殿下轩王既已落定,那另一位皇子是……” 傅悠冉不让她好过,她自有的是法子还治其人之身。 容煜是她唯一的半子,若是连枕边人都是她的人,想想便有趣之极。 天昭帝谋定的计划被彻底打乱,心中早已生出浓浓不悦,皇后这么一问,他侧眸看去,险些忍不下怒火。 可皇后无所畏惧地笑着迎视。 这话可是他自个说的,君无戏言,她既然已经落到被厌弃的地步,还有什么好惧怕的。 她倒是要瞧瞧,他要给容煜指出什么婚事。 不管是梅以絮还是林佩玉,都不是容煜和傅悠冉所愿,他们不痛快,她便痛快。 “皇上,您要指婚的皇子该不会是臣妾的灿儿吧。”娴妃刚入座,又忙不迭起身探头,“虽然灿儿还未及十八,但早些定个王妃下来培养一下感情也是可以的,皇上若有合适的人选,尽管指婚吧,臣妾正头疼,缺个人一道整治整治这臭小子。” 众人:…… 这靳王是娴妃娘娘捡来的孩子吧? 天昭帝闻言,眼底的冰霜融了一角,看着娴妃的目光溢出丝愉悦,“确实是灿儿,朕方才仔细斟酌了一番,到底灿儿还是小了些,再等个几年成熟些不迟。” “啊,这样啊,那皇上怎么说便怎么做吧。”一桩婚事像是聊了两句家常,不痛不痒地便结束了。 皇后气的眉头直跳。 娴妃这无用的蠢货,亏着还是她的娘家人,竟这般没有眼力劲出来搅和她的事。 娴妃倒像个没事人一样,全然不看皇后的怒视,自顾自吃起酒来。 好,很好,以为这样这事便翻篇了吗。 “皇上,既然说到皇子指婚之事,臣妾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既然是不确定之事,那便不必讲。” 皇后噎了一口,强颜欢笑,“但是此事事关重大,臣妾也是犹豫再三,考虑到慧贵妃和翊王才不得不说出来。” 既然事关重大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坦诚公布? 不光是慧贵妃沉了沉眸子,就连底下跪着的燕今在听到翊王两字时,眉头狠狠跳了跳。 强烈的不好直觉充斥着感官。 天昭帝耐心不多,但扫到皇后眼底隐有的得意,他眯了眯黑眸,“那便说吧。” 皇后挑起艳红的唇角,对着身侧的唐嬷嬷打了个眼神,唐嬷嬷往台阶下去了几步,对着殿外扬声喊道,“请翊王妃进殿。” 什么? 翊、翊王妃? 一个人耳背,二个人幻听,三个人怎么解释? 而反应最惨烈的就要数燕府一家了。 燕骞林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还是外焦里嫩那种,他飞速眨了眨眼,继而缓之又缓地扭头,往大殿正门口望去。 所有人的目光见鬼似的看向大殿外头款步而入的纤瘦女子。 见过翊王妃的人寥寥无几,但不代表没人见过,燕骞林看清了逐渐走近全然陌生的面容时,一松气便直接站了起来毫不犹豫驳斥道,“皇上,此人不是小女,定是有心人冒充。” 这话说完,燕骞林陡然惊醒说错了。 急着撇清关系,却忘了人是皇后带进来的,如此直接,只怕要得罪皇后了。 天昭帝看了眼激动的燕骞林,冷嗤一声,“皇后,你便是没见过翊王府,难不成燕爱卿这亲生父亲还能认错了?” “皇上稍安勿躁,此事既然臣妾说了,那便是事出有因,燕大人自然不会认错自己的女儿,可燕大人在燕大小姐十八岁之前,见过自己的女儿吗?” 燕骞林被问住了,脸色涨的面红耳赤。 浮玉在月妃手下,严苛地雕琢了几日,加上她野心不小,学的快,已经全然蜕变。 便是站在这大焱皇城中心点,满殿都是人上人的金碧辉煌里,她也没有半分局促。 上前,站定,下跪,而便是那么巧,她的身旁跪着的正是燕今。 燕今就是没抬头细看,余光里的一瞥已经叫她心中掀了轩然大波。 这个女人她认得。 应该来说,是存在原主记忆中的人。 并且相当熟悉,可以说,在进京寻燕骞林这个父亲之前的十八年,她都在和这个女人相处下隐忍唯诺。 浮玉! 没想到,皇后找到的人竟然是白鹭村村长的女儿浮玉。 她怎么会出现京城,又如何成了‘燕今’? 答案在浮玉稳静的声音中,“民女燕今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好好跟皇上解释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记着,若有一个字作假,你的脑袋留不到明日。” 浮玉面无惧色,恭敬叩头,“民女不敢,民女所言句句属实。” “到底怎么回事?” 便是装的再好,在真切面对天子威严,代表大焱国最高权力之人时,浮玉心底到底是胆颤的。 可已经走到这一步,跨进这象征着富贵之路的大殿,她已经没有退路。 她借着叩头的姿势,深吸口气,再抬起,面上只余悲切诚恳,“启禀皇上,民女今日能有幸面见圣颜,全然是皇后娘娘的援助,家母在民女幼时便过世,是村长收养了民女,而和民女打小一同长大的村长之女浮玉在半年前将家母留给民女的遗物两块玉髓之一偷盗走了,若不是皇后娘娘寻到民女,民女甚至都不知,浮玉拿了母亲的遗物冒充了民女的身份。” 好一番黑白颠倒,偷龙转凤。 原来她还担心是否是原主记忆偏差,窜了别人的千金身份,现在看来,是有人上赶着要窜她的身份,钻她的空子。 “你,你胡说八道,我女儿已经死了,你怎么会是我女儿?” 燕骞林叫嚣的底气显然没了一开始那么足,因为玉髓确实有两块,一块是她给前妻的定情信物,一块是他捡到前妻时,她自个身上带着的。 当初燕今来认亲带的便是前妻自己带着的那块玉髓。 浮玉转眸看过去,眼底瞬间氤氲出了泪水,“没关系,您不认我没关系,我只是想寻回我娘的遗物,找回来之后我便回白鹭村。” 说罢,用力将脑袋叩在了地上,声音之大听的在场众人心中重重咯噔,“皇上,民女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谎言,便叫民女不得好死,天打雷劈。” 铿锵之态让人一时不得不信。 皇后适时将浮玉带来的那块玉髓交由唐嬷嬷呈给燕骞林。 不用走近,燕骞林已经瞧清楚了,那是他街边买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也很好认,玉髓正面还刻着她未出征前的名字——‘财’。 简直是耻辱的象征。 第219章 燕府长女 燕骞林咬着牙,想不承认但皇后的威压加上对事实的心虚,镇定力远远不够的他脸色当场便搅成了一锅菜色。 “燕大人,这可是您给先夫人的玉髓?”唐嬷嬷笑里藏刀,“皇上面前,若是错了一个字可便是欺君了。” 燕骞林到底是骨子里的懦弱和怂包,若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一直吃着独孤青萝的软饭。 一听欺君两字,他小腿肚都软了。 这反映,落在天昭帝眼里,已经说明一切。 “父皇,儿妾有话要说。”燕骞林听见这及时雨的声音,立马抬头望去,瞧见出头帮腔的人是最中意的二女儿,面色瞬间便欣然了起来。 天昭帝看了眼燕安语,神色未明道,“但说无妨。” “儿妾便是想问问这位姑娘,你说你是我长姐,可所谓的证据也便是这单单的一块玉髓,那可远远不够,要知道,当初那位来认亲的也是凭着一块玉髓,现在那位人都死了,便是死无对证,说句不好听的,谁知道,是谁偷了谁的,好歹原先那位还能说出几个大夫人不为外人所知的特征,那么你呢?” 燕骞林一听这话,眉目一喜,忙不迭帮腔道,“说的不假,若你说原先那位来认亲的是假的,谁知道你后头还有没有人又来说,你是假的。” 浮玉早料到光凭一块玉髓不可能轻易成功,但是她是有备而来,自然不可能被轻易击溃。 她和燕今从小一起长大,燕今懦弱可欺,成天挂在嘴边的便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同她那个短命的娘一样,没点强横和野心,既是这样,村里人人都还向着她,觉得她善良。 她虽然不屑,但为了蹭燕今的好处,便与她故意交好,旁的不敢说,只有燕今和她那母亲她熟稔无比。 想到这,浮玉定了定心神,看向燕安语。 刻意低调却难掩华美的衣裳饰面,搭配的恰到好处,既不抢人风头,却也绝对让人忽视不了。 娇柔的面庞,眉目春情点点,弱柳扶风的体态,自有一股楚楚动人的风情,最是惹人怜惜,尤其是男人。 这位便是她的‘妹妹’,月妃说了,她如今是高高在上的韶王正妃,又是盛京三姝之一。 瞧着是柔弱,可说的话句句都针尖麦芒般锋利。 浮玉基本已经笃定,就燕今那懦弱无能的蠢货,进了燕府的大门,面对这一群豺狼虎豹,只怕已经被榨的只剩一层血皮了吧。 可她不是燕今那无能之人,往后的燕府长女,只会叫人人抬高头地瞻仰。 而这首当其冲的开刀者,便从这位送上门的‘妹妹’开始吧。 “你便是二妹妹吧。” 燕安语可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大庭广众之下,她忍了鄙夷,端庄轻笑,“唉,这话姑娘喊的为时尚早,便是皇后娘娘寻得你,那你说的也只是一面之词,也不排除你欺骗愚弄的嫌疑。” 浮玉敛了眸,苦涩一笑,“我也不是非要赖着燕府不肯,二小姐不必言语羞辱,烦请燕大人将我娘的贴身玉髓交还于我。” 燕骞林哪有那玉髓,原先那个带着玉髓来寻亲的,什么都不在乎,便是被欺辱地再厉害也不吭声,偏偏将那玉髓看的比命还重要,谁要是碰一下,便跟狼崽子一样冲上来撕咬。 燕骞林的哑口无言在浮玉的意料之中,因为她太清楚那玉髓对燕今的重要性,她不会给任何人。 她哽咽道,“我娘曾说那玉髓是她从小带在身上的,当是家里人留给她的,她有脑疾,便是记不得以往的事,可仍记得这玉髓的重要性,爹是娘唯一的依靠,爹一日没回来,娘一日没放弃过,白日守着烟山远望,晚上守着灯火不熄。 她时常跟我说,若爹突然归家,没有灯火万一认错了回家的路便不好了,于是日复一日,她的眼睛也熬坏了,可是爹还是没有回来。” 那玉髓是前妻自己的这件事几乎没人知道,而烟山正是当初他捡到前妻的地方。 如果不是京城的繁华权贵太过引诱,他也不想放弃那如花似玉的前妻。 因为浮玉的话被勾起记忆的燕骞林顿时怅然无比。 想到柔情似水,千依百顺的前妻,虽然在白鹭村的日子清苦,但不可否认,他内心深处时常怀念那段和前妻相处的难忘时光,觉得那才是自己真正的巅峰时刻。 现在虽然官职有了,钱权也有了,可到底缺了点什么,日子过的也不甚舒展。 如今听眼前女子哽咽难抑的姿态,燕骞林暌违许久的内疚居然冒了一丁点的泡。 相比前一位冷冷淡淡来认亲,甚至对着他,连笑脸都没有的女儿,眼前这位声泪俱下的女子更像是久别重逢,情绪难控的至亲。 燕骞林皱了眉头,有些于心不忍,只是还未来得及开口,便感觉到身侧一道锋利的目光。 熟悉的叫他狠狠打了个寒战。 他不敢对视,只清了清嗓子干巴巴道,“你哭也没有用,本官那女儿已经死了,死在北境了。” “燕大人可想清楚了,确定这位女子不是您的长女?” 皇后漫不经心地抚了抚手中绢帕,四两拨千斤地笑了,“若不是,这女子的欺君之名便坐实了,那人头落地也便没什么可说的了,皇上,您看……” 燕骞林一听这话,又看了眼浮玉通红的眼眶,突然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忙不迭绕出长桌,因为着急,被绊了一下跌在了地上,顾不得狼狈急道,“求皇上开恩,是臣愚昧,这位姑娘字句都是真切,亦和臣那前妻所描述的毫厘不差,臣斗胆恳求,饶过这女子一命,她……” 燕骞林吞了吞口水,在侧方独孤青萝的高压瞪视下,竟第一次起了抬头之心,“她是臣的长女。” 便当做亏欠了前妻的弥补吧。 不光独孤青萝,燕安语的脸色都从里到外冷了个透。 他爹是失心疯了,好不容易弄死了一个,竟然上赶着又揽一个回来。 不,不对。 如果这女人被她爹承认了燕府长女的身份,不也说明她的翊王妃身份也被重新扶正了! 燕安语的眼神顿时冰冷一片。 第220章 不人不鬼 “这回,燕大人可想仔细,瞧仔细了?可别一会儿是一会儿又不是,皇上跟前,可由不得你开玩笑。” 皇后笑得眉眼皆是愉悦,每个字都如泰山压顶,让燕骞林背脊发寒。 有那么一些后悔,可话说出口,他突然想到什么,又觉得未尝不可。 前头那一个来认亲,冷漠寡淡,不好相与,这一个看着虽然面貌差了许多,跟前妻也毫无相像之处,可燕骞林瞧着她温温怯怯,哭的梨花带雨的模样,便觉得是个好拿捏的。 而且,官场混迹这么些年,他对朝堂后宫之间的敏感早有了敏锐的嗅觉,人是皇后带进来的,意思很明显,她是希望看到想看到的。 至于想看到什么,他心知肚明,燕今既是燕府大小姐,也是翊王妃。 而翊王妃这一条,不光皇后希望,他也希望。 虽然燕安语嫁给了韶王,但朝堂之事瞬息万变,不管韶王将来能不能称帝,容煜这把锋利的剑都是最好的护身符。 这一刻,是不是亲生的已经不重要,话说出口,他既已经违逆了独孤青萝,胆子再壮硕一点也无妨。 “回禀皇上,皇后娘娘,这位姑娘所携带的玉髓便是臣未从仕前,赠送给前妻的信物,而她话中所言,亦有许多不为旁人知晓的隐晦,所以臣确定,她才是臣与前妻唯一的女儿。” 燕骞林这个糊涂自私的蠢货! 跪在地上的燕今被气的满脑子翻腾,换做旁人便算了,若不是原主身体里有一半他的血,而原主母亲临终遗言也有这个男人,他便是蠢死了她也不会管他。 她当初来燕府认亲时,不光是因为一枚玉髓,还跪了宗祠,告祭天灵。 并非入族谱地跪拜,而是那窝子黑心毒辣的燕家人要她以母亲的亡灵在宗祠前毒誓,若有半字虚假,母亲将入无间炼狱,亡灵不灭不轮回,永世做孤魂野鬼,而她则要生生世世将自己的灵魂献祭给燕府的祖先为奴为婢。” 古人对宗祠有着近乎偏执的神往和信仰,以为在宗祠前所行所言,必会应验。 这样的压力下,原主毫无挣扎地便照做了,燕家人才心不甘情不愿认了她是燕家的女儿,但是写入宗谱之事却像被所有人遗忘了一样。 燕骞林不是傻缺,他不会看不出如今这殿上微妙的刀光剑影。 皇后不喜慧贵妃掺和了二殿下和薛宜若的婚事,便要拿容煜开刀,而这种节骨眼上出现的‘燕府长女’难道还只是巧合? 燕骞林不是傻缺,他是狗胆包天,以为服软了皇后娘娘,又讨了个看起来很好拿捏的翊王妃女儿,便以为能通过这个女儿掣肘容煜,甚至能在关键时刻拿容煜当挡箭牌。 又有韶王和庆王两位女婿,如今还想打容煜的主意,又要站队皇后,贪心不足蛇吞象的下场,只会给燕府带来灭顶之灾。 燕今垂着薄薄的眼皮,听着上位那权力最高者,声无波澜地开了口,“燕大人真是好福气,这才失了一个女儿,没想竟是个冒认的,这沧海遗珠又出现地这么及时,朕真是替你欣慰。” 欣慰两字藏着多少针尖,燕今听得出,偏燕骞林听不出,还当了真,忙不迭笑道,“多谢皇上赞许。” “父皇,这燕府大小姐来的可真是时候,偏巧在您准备指婚的时候,这大概便是天意也要父皇趁着今日母后的东风促成三喜。” 容焰笑的一脸得意,能落井下石容煜的事,他一件都不会错过。 天昭帝眉目一沉,又听身旁的皇后附和道,“焰儿,不得无礼,燕府大小姐虽已回府,但与翊王拜堂成亲的终归还是那位,现下可不能乱点鸳鸯谱了。” “母后此言差矣,当初那不是所有人都被骗了么,如今正主回来了,这该是谁的还是谁的,而那盗窃身份的女人也遭了报应,横死外头,不正说明了,老天也有意将该给谁的还给谁,左不过一场婚礼,四弟现下还在京城,再张罗一场也未尝不可。” 燕今有一句mmp不知当讲不当讲。 容煜下手还是太轻了,方才在宫外就应该当街炸了这货。 “皇上,臣妾以为,燕大小姐突然出现来的太过突然,煜儿婚事还是从长计议为好。”慧贵妃看向讳莫如深的天昭帝,眉心微蹙道。 只是天昭帝还未答话,皇后先笑了,“突然?贵妃妹妹这话何意,是怀疑燕大人连自己女儿都认错,还是怀疑皇上的判断?” “臣妾不敢。” 皇后的语气愈发轻惬起来,“再怎么说,这位才是你正儿八经的儿媳,你该好好对待才是。” 慧贵妃顿时被噎住,她看向底下的浮玉,深黑眸底透着沉沉浮浮的情绪。 容焰见势,立刻添火加柴,“父皇,儿臣以为,燕府长女与四弟的婚事可是当初长乐长公主殿下生前所定,死者为大,我们总不能违逆了长乐长公主的遗愿吧。”容焰越说越来劲儿,“再者,四弟也老大不小了,又常年驻守北境,难有回京一次,这一错开可能又是一年半载的,若是有个可心的人整顿后府,他在前线也无后顾之忧一些。” “三哥有这般闲心关心旁人的后府,不如先将自己后府之门关关好。” 伴随浑厚的声音低沉利落,高大颀长的男人跨进大殿,众人顺目望去,只见挺拔的身影身后跟着的正是被两个侍卫押着,还在死命挣扎,又叫又闹的燕安茹。 容焰定睛一瞧,眼珠子都差点瞪凸了出来。 他明明让人将这女人锁在息宁宫偏院,要用到的时候才会让人带出来,她怎么会转手到容煜手中。 “好多人,我不要,我不要在这里,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燕安茹发髻散乱,身上的华服也是斑驳着狼藉,眼神浑浊混沌,又惊又恐地在大殿上毫无形象地大喊大叫。 正被燕骞林气岔的独孤青萝刚一抬头,便看着不过短短数日不见的女儿,完全变了人样,她如被五雷轰顶,难以置信地倒抽了口气。 第221章 蠢货 “儿臣,见过父皇,见过母后。”容煜双手并拢作揖,恭敬行礼道。 皇后被疯子似地燕安茹搅地凤颜震怒,她眯眸看向下位气定神闲的男子,今日是她的寿宴,容煜却将这疯女人带上殿,而燕安茹被容焰关在偏院的事她是知道的,还特意交代了人仔细盯着,燕安茹没有可能会自己跑出来。 容煜,是有备而来。 “煜儿,你身后的是谁?这般疯癫喧哗,还带上殿,成何体统?” 容煜一脸无辜加无奈,“回禀父皇,儿臣亦是无奈之举,方才巡道途中,正巧在息宁宫门口瞧见了这位三哥的侧妃,也不知为何变成这副模样,儿臣瞧着她神智有些不清,怕惊扰了宫内贵人,便想着给三哥带回来。” “混账!”天昭帝震怒,也顾不得家丑,群臣面前冲着容焰便是一顿火冒三丈的开火,“还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将人带下去!” 一旁的慧贵妃掩着帕子轻咳了一声,提醒道,“皇上,三皇子的侧妃正是燕大人府上的三小姐。” 天昭帝着实一愣,皇子正妃是需要入皇室宗册的,但除此之外的侧妃还是妾室通房这些对天昭帝来说鸡毛蒜皮的小事他自然不会过问太多。 以致于他都忘了前不久白安跟他提过,燕府三小姐在薛太师的寿宴上同三皇子被众人捉奸在床,清白已毁管你是公主郡主,淫罪当头,皇家正妃那是痴人说梦。 天昭帝目光森冷地扭头看向皇后,声音冷的让人寒颤,“皇后,朕想听听你的解释?” 皇后满心满眼的愉悦还没维持多久便沉淀完了,她脸色难看,心中更是恨极。 容焰是她膝下养子,教导失过还未定夺,燕安茹又这幅德行在息宁宫里被发现,这盆脏水正好泼在她脚上,恶心又极难擦拭。 她抿紧唇,还未措辞,底下独孤青萝已经快步绕出长桌,上前便跪地恳词,“皇上,小女遭人陷害被迫屈居妾室,如今好好的一个人短短几日竟变得这般疯癫,臣妇恳请皇上彻查此事缘由。” 一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燕今已经让她呕得要死,一心顺从的丈夫又脱离掌控,现下连亲生女儿都疯疯癫癫,独孤青萝如今的心底早已硝烟四起。 俪妃又借了太后礼佛之名主动请旨同去,现下正远在京城之外的眉山香安寺陪着太后一道为国祈福,她如今连个能背后推一把的人都没有。 “啊!”一声惊呼,所有人忍不住望去,独孤青萝更是第一时间飞快扭头。 就见燕安茹挣扎不开侍卫的手,趁其不备一口咬在了人的手臂上。 侍卫是禁卫军,便是不认识燕安茹,在听了庆王侧妃四个字,也不敢还手,只生生忍着痛楚,眼看着手臂都被咬出了血,容焰目露凶光地冲上去,本想扬手便打的反射性动作在意识到自己所站的地方,生生忍了下来。 咬牙切齿道,“松开。” 燕安茹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瞪着容焰,嘴是松开了,但是上手便冲着容焰挠了上去,“是你,是你害我,我要杀了你,杀了你这个畜生。” 容焰心中顾及着天昭帝,一时不差被疯狂的燕安茹一手挠破了脖子。 从小到大都没被人碰过一根汗毛的容焰摸过脖子上的血星子,他瞪大了铜铃样的大眼,当场暴跳如雷。 “贱人!” 皇后心中重重一个咯噔,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眼睁睁看着容焰扬起手便重重挥了出去。 容焰一个七尺男儿的力量,加上他心中滔天怒火根本没手下留情,这一巴掌甩出去,还带了几分武功底子,直接将燕安茹笔直扫出了大殿。 瘦弱的身子像片秋风中的落叶,坠在了大殿的门槛边。 事情发生的太快,以致于大殿内所有人一时间全都没反应上来,也没人来得及上前帮衬。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大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包括挥出手那刻,骤然清醒过来的容焰,连他自己也懵圈了。 “茹儿……”独孤青萝颤了一声,突然发了狂似地疾奔过去,抱起门边半昏半醒,磕的一头渗血的燕安茹。 “不,不要过来,不要碰我,我姨母是皇上盛宠的俪妃娘娘。”燕安茹受惊着喃喃,像是这句话便是铠甲一般的护身符。 一双眼珠子混混沌沌毫无焦点。 那血顺了额角往下流,她却像是毫无知觉似的,只双手并用地紧紧拽着独孤青萝的袖子,如同拽着救命稻草般用力。 “我要杀了你们,好脏,我好脏,爹娘救救我……” 独孤青萝的眼底被激出了愤极的泪意。 燕安茹颠三倒四地说着,但是能听明白的都已经明白了。 “速去将庆王侧妃安置到后殿,让穆院首过去给庆王侧妃瞧瞧。”慧贵妃最先反应过来,对着身旁的汤嬷嬷急声说道。 “孽障!” 天昭帝是真的动了大怒,不过这怒意不是因为容焰公然在群臣面前行凶,而是他的所作所为,作为老子很没有面子。 而且燕骞林就在眼皮底下,自己女儿被虐打,他不敢吱声,可他当着众臣的面若包庇自己的儿子,岂不是失了王法,有违明君做派。 全是容焰这蠢货,连个女人也管不住。 容焰早已在警醒自己失控的那刻吓得脸都白了,听到天昭帝一声喝斥,他狠狠哆嗦了一下,忙不迭便跪了地,“父皇,父皇儿臣是无意的,是她先动的手,儿臣一时失控才打了他一巴掌,儿臣根本没用力,谁知道他这么不经打,这就飞出去了。” “你给我闭嘴!”天昭帝揉着突突直跳的额角青筋,“孙钊。” 长肃寺卿孙钊冷不丁听到被点名,神色一震,诚惶诚恐起身行礼,“微臣在。” “庆王交给你,按长肃寺律规审查下判,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谁若敢担着他,便同他一道去。” 长肃寺相当于历史封建王朝的大理寺,掌刑狱案件审理,有最高审判权,包括对王公贵族的罪行审查,不同大理寺的是,长肃寺若在证据确凿的前提下,拥有一定先斩后奏的权力。 第222章 翊王的意中人在殿上? 天昭帝沉声落定,孙钊的眼皮已经跳了好几下。 他当了几十年的长肃寺卿,最怕的便是这些皇亲国戚。 这庆王是当真暴戾蛮狠出了名,连在皇上皇后跟前就敢直接动手,这罪名少说也要一百个板子打底了。 若真按长肃寺律规走一圈,他这身上的罪名,只怕脱一层皮都是轻的。 皇后本来已经到嘴边的求情,因为天昭帝不留余地的果决,被生生憋了回去。 他便是知道她要求情,才故意不给她退路。 “皇后,今日是你的寿辰,朕便姑且宽恕你一回教子不善的罪过,从今日起,你便在息宁宫好生反省,无召不得出息宁宫。” “皇上这是要软禁臣妾吗?”皇后冷笑。 “你若安分守己便不会有这么多事!” 皇后看着天昭帝黑眸中毫无温度的情绪,突然间清醒无比,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燕安茹遭受虐待他知道,她想报复慧贵妃所以从容煜下手他也知道,他甚至还知道,是她纵容的容焰虐待燕安茹,并且关在息宁宫。 皇后双手冰冷,握着扶手的感觉无力发麻。 “煜儿。” “儿臣在。” “你方才不在还不知,你跟前这位才是真正的燕府大小姐,是燕大人亲自确认过的燕大小姐,而同你赐婚的那位是偷盗了这位的信物冒领的,燕大小姐的身份已正,按理说,她这翊王妃的身份……” “父皇!” 容煜扬声截断,毫无震惊,“既参拜天地,敬告祖先之人是原先那位,那儿臣便只认那人,旁的真假燕大人既能认错一个,谁知道,会不会认错第二个,儿臣的后府是空了些,不过也不是什么女人都能塞进来的。” 从容煜进殿开始,浮玉便没挪开过目光,如此堂而皇之不分场合,天昭帝看见了,容煜自然也察觉到了。 梅以絮让人来寻的心腹丫鬟已经在半道上将大概来龙去脉讲清楚了,他才能利用燕安茹将矛头分散掉。 至于这位前一日还是白鹭村村长的女儿,后一日摇身一变就成了他的‘翊王妃’。 呵,这世上没有天然的巧合,只有人为的巧合。 燕骞林被吐槽了一波,脸色当然不会好,但想到大女儿早已贴过翊王妃的标签,再想嫁个比容煜性价比还要高的女婿,基本已经毫无可能。 思及此,想到什么,他挺了挺身板,“皇上,微臣自知身份低微,小女亦是农里出生,自是配不上翊王殿下,翊王殿下向来不喜这桩婚事,若是殿下想以此莫须有由头将小女弃了,微臣也无话可说,只叹微臣福薄,一个女儿重伤,一个女儿心伤。” “爹,您快别说了,是女儿没有福气,连娘亲留下的玉髓都能被人偷了,不怪殿下冷心,既已被浮玉借了身份当过了一回翊王妃,女儿便当是自己当过了,便是殿下不承认,女儿这一辈子也不会再嫁了。” 一直装聋作哑当小透明的燕今腿快跪麻了就算了,胃也快呕出来了。 她现在真的怀疑,浮玉才是燕骞林的亲女儿,这戏精起来的默契堪称一绝啊。 她娘当初的眼睛到底是怎么瞎掉的,怎么就瞧上了燕骞林这货,印象中原主的母亲生的倾国倾城,和原主极为相似,燕骞林虽然称得上几分俊气,但在那样姿容清绝的女子跟前,俨然就是一坨大大的牛粪。 这么一琢磨,她突然想到另一茬,原主的母亲是患有脑疾的,是被燕骞林砍柴途中捡回来的,那样的女子怎么会坠落山脚,她的前程往事里是不是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惊天秘密。 原主乐天知命,从没细思过她母亲的过往身份,可现下她认真思索起来。 原主的母亲虽然不记得以前的事,可行为举止样样都矜贵绝雅,断然不可能是小门小户的逼仄之地能养的出来的天灵地秀女子。 她是将燕骞林当了唯一的依靠,只因为她的记忆一片空白,睁开眼便是这个人,所以第一笔的浓墨重彩便被燕骞林涂了罢了。 越想越觉得蹊跷,可眼下也容不得她多想。 她轻轻搭着膝盖,小幅度地揉着,能不能有个人发个话先让她起来,别说坐一坐,就是站一会儿也行,她的腿快跪的没知觉了。 “父皇,儿臣觉得此事从长计议为好,不如让大殿上无关紧要的人先退下。” 燕今微微撇了脑袋,余光落在容煜黑色的衣摆上,嘴角无声扬起。 还是自己男人会心疼人。 天昭帝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薛宜若在容烯的搀扶下起身,身娇体软的她立马就有下人上来帮衬,燕今就比较惨了,腿麻的不行,试了半天好不容易站了起来差点因为脚下无力又跌了回去。 大手捞了她手臂一把,又立刻撤了回去。 燕今站稳之后,俯首行礼,“多谢殿下。” 说完,她便垂着脑袋绕了下去。 浮玉微眯起黑漆漆的目光,狐疑地看着那道从身旁擦过去走到旁侧的纤瘦身影,只觉眼皮狠狠跳了一跳。 不可能是她。 月妃说了,燕今早就死了,死在北境了,衣冠冢都被翊王带回来了。 只是声音有些像,背影又有几分神似罢了,何况又是个男人。 就燕今那软弱可欺的人,便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女扮男装欺君犯上。 浮玉给自己建立了一道牢不可破的心里防线之后,又将目光放回了容煜身上。 她的一番说辞,先抑后扬又善解人意,很是博人心,在场的不少大臣亲眷已经替她回应。 皇后左右看了眼,深吸了口气,讨好地笑道,“皇上,臣妾以为既然是长乐公主的遗愿,便是拜过天地也无妨,左不过我们认的是燕大小姐这个身份,翊王若是觉得再行一次婚礼繁琐,喜事不办便是,但是这人,便没有道理被这么平白糟蹋了吧,怎么说,这位才是最无辜的,翊王若弃之不顾,只怕这辈子都无人敢娶了,还是说……” 皇后敛眸,“翊王殿下另有意中人?或是便在这殿上?才这般诸多推诿。” 第223章 已有身孕 宫廷内院就这么点事,当初燕安语落水被容煜所救,容煜也因此险些丢了命,才有俪妃应承婚事一说。 当初可没有燕今这个半道程咬金,长乐公主答应下来的新娘只是燕府大小姐,而燕安语便是当初的燕府大小姐。 虽然后来因为燕今的出现走了一出阴错阳差,但谁又知道,这么些年,已经口头定亲的容煜和燕安语没点什么。 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英雄,一个温柔似水的娇俏闺秀,只不过碍于皇家颜面没人敢乱嚼舌根罢了。 如今被皇后似是而非的点了开,便如同潘多拉魔盒被悄然开启,谁都忍不住想往里头一探究竟。 心中有鬼的燕安语无声抿紧了唇角,虽然在场的众人并未看她也没有谁对她指指点点,但她就是觉得仿佛内心深处的某一处私密被人剥开了外皮,难堪地敞露着。 她脸色难看地咬着唇,一旁不明所以的容烁见她神色怏怏,担心道,“语儿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可是身子不舒服?本王来时便应该请个太医给你瞧瞧的。” 容烁的声音不算大,但足够周遭几桌人听清,不说便算了,这一说,燕安语只觉那些看过来的目光全都意味深长起来,她无地自容,又气又恼这个毫无眼力劲儿的棒槌。 “妾身没事,殿下无需担心。” 容烁不放心,握住她略微冰冷的手,清俊的面容上满是担忧,“手这般冷,怎会……” “殿下!”燕安语真恨不得拿帕子塞了他的嘴,“臣妾真的没事。” 容烁因她突来的恼意愣了一愣,随即好声安抚道,“好,本王不问便是了。” 燕安语这一出闹得难免让人想入非非,反倒被质问的容煜,却坦坦荡荡,磊落地大大方方。 他轻挑了嘴角,再掀眸时,目光深处难掩温情,“母后所猜不假,儿臣中意之人确实在殿上。” 一片压抑的哗然。 翊王不承认燕府新认的‘翊王妃’,却承认自己的心上人便在殿上。 这说明什么? 这大殿上的闺秀少说也有几十,若说翊王殿下心仪女子便在其中,盛装打扮的众闺秀们纷纷抬头望向大殿正中那丰神俊朗,英挺伟岸的男子,一汪春池彻底被搅乱,个个暗自窃喜,蠢蠢欲动起来。 皇后本意刁难试探,哪想到容煜会这么干脆地承认了,愣了一瞬之后露了个深笑,“哦?既如此,也不知是哪家的千金有这般好福气,翊王不妨说一说,也好叫本宫和你父皇瞧瞧。” “煜儿,你此话当真?”天昭帝的声音里难辨喜怒。 容煜知道这是他一贯不悦的前兆,但他并不打算退缩,“回父皇的话,儿臣所言属实,在没有确定把握将她明媒正娶之前,儿臣不想将她拉进困境,还请父皇宽恕。” 说出口容煜才知,内心从没有比这刻更坚定过。 旁侧的梅以絮一口嘎嘣了半个核桃酥,“某人若是不想被大卸八块,就把咧到耳根的嘴角收一收。” 燕今挺了挺胸膛,清了口嗓子才低声笑道,口气颇为得瑟,“我又不是闺秀,又不会盯到我身上,笑笑怎么了?” “啧,如果你想让所有人盯着你的话,也不是没有办法,我愿意相助一臂之力。” 燕今讪讪,“梅姑娘好意心领了,我收敛便是。” 该说秀恩爱死的快,还是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 殿上僵持了瞬息,只听皇后嗤声一笑,“翊王莫不是为了不想承认燕大小姐为翊王妃便寻了个莫须有的意中人出来搪塞吧?” “皇后娘娘,煜儿不是会将自己的婚姻大事拿来开玩笑之人。”一直沉凝不语的慧贵妃终于听不下去,帮衬了一句。 说意中人在殿上的是皇后,现下承认了又说容煜编造借口的人还是皇后,好赖话全给她说完了,也不怪慧贵妃瞧着自个半子被这般欺辱,心生不悦。 “既承认,又不肯说出是谁家千金,如此敷衍,不是搪塞是什么?” “好了。”天昭帝冷喝一声,皇后这才悻悻然闭了嘴。 “煜儿,朕自是相信你的话,但你母后所言亦有道理,你现下不肯说不打紧,朕便给你一月时日,若你还不能坦然相告,那便将燕大小姐迎回翊王府,如此,也算对你养母长乐长公主一番告慰,如何?” 如何? 说到底,依然是不信罢了。 虽然是意料之中,但发生时,终究冷心。 不过既有一月可挣,已是赚到了。 “儿臣,谢父皇宽限。” 旁人兴许不了解容煜,以为他是不满这位半路杀出来的燕府大小姐才找了意中人的由头又不说是谁。 可燕安语了解他,就是因为了解,在他满眼温柔说出那话的时候,她突然间便慌了,心口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用力击碎,发出清晰的轰塌声,她拼命想抓住什么,却只有一地支离破碎。 那人在殿上,而且不是她,她清晰意识到的同时如同被五雷轰顶。 是谁,是梅以絮?还是薛宜若? 她胡乱想着,仿佛看向在场所有窃喜发笑的女子都有嫌疑。 “殿下,妾身想去后殿看看茹儿。” “好,本王陪你去。” “不用了,寿宴还未结束,殿下现下离开失妥,妾身稍后便回。” 她不愿,容烁只好点头,看着被婢女伺候着离开的纤细背影,容烁垂落目光,脸色凝重,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另一边,事情到这里,燕骞林本意是不满的,但细细琢磨而来,皇上其实是帮了他的。 且不说容煜口中这意中人是真是假,便是真的,这一个月便是给他斩草除根用的。 至于浮玉,虽然不发一言,却早有了自己的盘算。 一场寿宴在跌宕起伏又看似风平浪静中结束,众臣随着家眷一道离去后,只有几个皇子还留在殿上,穆柯丞从后殿急匆匆出来,正撞上意欲起身的天昭帝和皇后。 “皇上。”穆柯丞欲言又止,其实燕安茹的情况早已诊断好,只是方才大庭广众他到底还是有所保留,没有马上出来上禀,一直等到寿宴结束了才敢过来。 “如何了?”天昭帝蹙眉,“有话直说,不用支支吾吾。” “启禀皇上,庆王侧妃她已有约莫一月身孕。” 第224章 迫不及待 天昭帝黑眸瞬间一沉,“可诊仔细了?” “因为月份太小,老臣不敢马虎,的确是喜脉。” 天昭帝的脸色浓黑如墨,他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半晌,冲着台阶下的容焰扫去冷森的目光,“上来。” 容焰的腿儿从打了燕安茹开始一直是哆嗦着的,在听到她怀了身孕之后,更是窒了呼吸。 不敢迎视天昭帝的目光,他晃着腿儿战战兢兢走上台阶。 “父……” 一个皇字还没吐完,天昭帝突如其来的一脚直接将他从十多步的台阶上踹了下去。 容焰像颗球似地,连滚带摔,狼狈不堪地挣扎了半天才缓过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愣了,被天昭帝的怒意吓的噤若寒蝉。 “疼吗?” 没人敢上前帮衬,容焰疼的呲牙咧嘴愣是爬起来跪好,“不……不疼。” 天昭帝深吸口气,眉头几乎打结,他冲着不远处的慧贵妃招了招手,后者款步上前,温声开口,“皇上乏了,臣妾帮您调香吧。” 天昭帝点点头,看向温柔婉笑的女子,脸上总算有了丝松快。 白安拂尘一甩,很有眼力劲儿地扬声喊道,“皇上起驾云锦宫。” “皇上,焰儿他……” 皇后刚要开口,就被身后的唐嬷嬷拉了一把,她扭头,看着唐嬷嬷忧心地冲着她摇了摇头,她绷着脸,到嘴边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连她自己都被皇上禁足,容焰之事从她嘴里再开口,便是火上浇油。 她深深看了眼容焰,心中万般恼恨说不得,深叹口气,“此事不跪到你父皇心满意足便不要起身。” 说罢,也不再看她,和唐嬷嬷一道走了。 大殿上,只剩下兄弟几个。 天昭帝走了,容焰还不敢起身。 他知道,燕安茹这事没处理好,让父皇在群臣面前差点丢了圣颜,只是一脚已经是轻的了。 但不明所以的人依然很多,比如六和八两位憨憨皇子。 “三哥,父皇都走了,你快些起来吧。”容烁好言相劝,方才穆院首都说三妹已经有了身孕,这是好事啊,为何父皇会动怒。 他没看明白,也不敢轻易吱声。 “就是啊,三哥这般好福气,还丧着个脸做什么,不去瞧瞧侧妃嫂嫂吗?” 来自八皇子容灿的关怀一样是天真无邪。 “你们两少给本王落井下石,都给本王滚。” “三哥,这便是你的不对了,是父皇对你发火,你对着兄弟几个恼什么,真是不识好人心。”容灿最是嫉恶如仇,他略有耳闻容焰外头做的那些缺德事,父皇不轻易大动干戈,这次生这么大气,一定是三哥犯了大错,这么一想,总觉得父皇下手还是轻了些。 容煜瞧着这两个一个痴一个傻,摇摇头,和容烯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一同要走,跪着的容焰却突然上手将容烯的胳膊一把拽住。 因为是跪着的关系,容烯一时不察差点被带的往后仰翻。 “说,你是不是使了卑鄙手段才让薛宜若下嫁给你的?”青面獠牙的模样和方才在天昭帝面前鹌鹑似的判若两人。 一个皇子,再差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薛宜若再高贵也是外女,嫁给皇子绝对没有下嫁一说,但在容焰乃至很多人心中便都是这么理所当然认为,容烯配不上薛宜若。 容烯没有武功底子,便是站着也拽不开发了劲的容焰,他耐着脾气,“是或不是,都与三弟无关。” “谁是你三弟,你个贱婢生的下等玩意儿,也配跟本王称兄道弟。” 容烯眉目一紧,还未开口,只见眼前影光一闪,眨眼的功夫,自个的袖子整整齐齐被卸掉了一截,而这一截正是容焰拽着不放的地方。 容煜缓缓靠近,抄手的模样有着几分森冷的杀伐气,他居高临下地睨着怔愣住的容焰,轻笑着,却没有一丝过到眼底,“三哥若是再胡搅蛮缠,臣弟不保证再卸下去的会不会是你的胳膊。” 容焰咬牙切齿,却无法奈何。 不光是父皇对容煜这个外子器重有加,就连母后,也时常耳提面命,让他没事不要招惹容煜。 越是这般,他心中越是恨极。 他可以说不要自己的王妃就不要,还能挣到父皇的一月时限,而他薛宜若得不到,还被一个燕安茹搅的人生大乱。 “还有,往后若要说下等玩意儿这几个字,便当着父皇的面说,臣弟还能敬重三哥是条汉子,不过,今日臣弟倒是真的见识了一番什么叫下等玩意儿。” 他轻呵,“这孩子,是不是三哥的,你可得想清楚了,若是了最好,若不是,只怕不是单单长肃寺这般简单了吧。” 容煜的一针见血,字句都扎在容焰的脉门上。 若眼神能杀人,容焰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了,看着容煜和容烯离去,电光火石间,容焰陡然明白过来,燕安茹是容煜带出来的,他定是知道什么才会拿燕安茹为自己做挡箭牌,顺便陷他不义。 牙关,几乎被咬碎,容焰的滔天怒火让他整个人都面目扭曲起来。 容烁和容灿对视一眼,觉得容焰不可理喻又暴躁易怒,未免被波及,两人也懒得管他,全都走了。 宫门口。 出了宫门,燕今便在梅以絮的马车上开始更换容煜事先让人送进来的翊王府下人装束。 梅以絮托着腮帮子瞧她动作,“你要不要将那胎记去一去,太招眼了。” 燕今正盘着头发的动作一顿,看了梅以絮一眼,“是你想看吧。” 梅以絮毫不避讳,“不行吗?”她伸手挡了挡她有胎记的半边脸,只盯着剩下白皙莹玉似的面容,突然有些看滞了,惊叹道,“还是挡着吧,若要去了胎记怕是没几个男子受的住吧?” 燕今好笑地拍开她的手,“还不是时候。” 看她一眼,燕今又道,“今日殿上姬宸没出现,皇上也没提及,你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憋着大招不死心,今日若是芷阳得逞了,只怕早已昭告天下。” “每日一劝,世界多美好,不要吊死姬宸一颗歪脖子树。” “要不然请旨嫁给容煜算了,便说我就是他的意中人,看在义母的面上,他应该也不忍心我背负欺君之罪。” 燕今:…… “梅姑娘,翊王殿下出来了。” 外头车夫小声喊了一道,燕今面色一喜,也不忘谨慎左右查看再下马车。 梅以絮撩开帘子提醒,“戌时必须回来。” 燕今点点头,待到容煜的人过来,她神不知鬼不觉地跟进了队伍。 第225章 有我呢 宫门口,薛宜若和丫鬟啊环早早等着。 见容烯和容煜一道出来,她神色一喜,忙迎上去。 “天黑夜冷,怎么不加件衣裳。” 说着,容烯已经解开身上的大氅给薛宜若披上,周旁的啊环掩着嘴笑趣了一句,“小姐这心热切,身上自然也不会觉得冷了。” 薛宜若面色一赧,嗔看了一眼啊环。 容烯垂眸凝视那羞红的俏脸,满心满眼都沁满了暖意。 他温柔轻手地将大氅仔细系上带子,看着她套在自己衣服下娇柔可人的样子,心中似有爪子在轻轻挠着。 “若儿,今日是本王的过错,让你受累了。” 还在宫门口,披了衣裳容烯也不敢有旁的动作,温声轻语的同时眼底全是愧色。 虽然他志在必得,可绝对不是在拿她清白为代价的前提下,贞洁之余一个女子,凌驾生命之上。 今日之事薛宜若没商没量便做了,他连心疼都没来的及,便要提心吊胆如何保全她。 可薛宜若并不觉得难堪,甚至觉得这一步走的很对,那张字条的提醒是及时雨,若是让皇上先开了口,她连反驳的余地都没了。 指尖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轻轻勾了勾容烯的,后者神色微顿,压平的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她笑起来,眉眼亮的不可思议,“横竖我都是要嫁给你的,清白落在你手里,没了便没了,我不在乎。” 旁边的阿环忍不住咳了声,“小姐,这儿还有好些人呢。” 薛宜若抬头望向容煜和他身后那一群人已经不知道眼神往哪儿摆了的下属,这才后知后觉有了羞臊之意。 小女儿娇态度地悄悄躲到了容烯身旁,冲着跟前的容煜轻笑一声,“殿下勿怪,情到浓时,目空一切。” 容煜倒是无所谓,反倒身后那一票人都惊了。 薛小姐是这般迫不及待的狼火之人吗?这皇上前脚才下的口谕,她便这般按捺不住了? 她为什么要按捺,都按捺了多少年了,如今的名正言顺来的如此不易,她才不要继续扭扭捏捏。 容烯啼笑皆非,却也将她严严实实往身后挡着,转念又突然想到另一茬,看向容煜道,“对了,四弟可知,今日殿上帮为兄的那位太医院首府医徒是何人?” 容煜自然知道,黑眸含了深沉的笑意,“莫不是当日在鼎盛酒楼相助二哥的那位?” 容烯愣了一愣,突然便反应了过来,吃惊道,“原来你早就寻见了他,可有法子让为兄见上一面,今日若不是他,我和若儿只怕在殿上便过不了这劫了。” “今日诸多源头刚起,此事不宜操之过急,不过二哥放心,臣弟会安排你们再见,毕竟薛小姐这肚子一两个月瞒得住,月份再大下去还得靠她那一把妙手回春之术。” 话到这里,薛宜若也惊疑了一把,忍不住低声道,“今日殿上我并不知皇上盘算,是在皇上指婚前,有人用梅姑娘的名义给我递了字条,是那人告知我缘由,并警醒了我需当机立断。” 想到这,薛宜若还有些后惊,“若不是那人推了我一把,如今被赐婚的轩王妃便是家妹娉婷。” 容烯惊诧地看向她,他就说,这事情进展的太顺利,顺利的他一直隐隐不安,哪怕婵儿告知他父皇已经应承,他仍旧没有全然松心。 同姓薛,原来父皇打的这般主意,拿文字游戏将薛府庶小姐许给她,一旦出口便成了圣旨,君无戏言。 他们是父子,却全然没有一丝的信任和亲情,便是他配不上,打回他的文书也图干脆,为何一而再再而三作践他的婚事,以前他无牵无挂便算了,害了一个无辜的姑娘,也蹉跎了自己的年岁。 他从没争取过任何事任何东西,如今若儿是他唯一所求所愿,他也要如此不留余地。 皇室内的感情被压在贪婪和图谋的渊薮下,成了欲望和权力的战场。 容烯只觉得每一寸感官都透了冷意。 察觉到他的情绪,薛宜若拉住了他的衣角轻轻晃了晃,软声道,“有我呢。” 容烯低头,清冷的眼底渐渐散了寒意,有星光般的光芒,动容地胶着着。 容煜看着这难舍难分的两人,很不解风情地咳了一声道,“薛小姐方才说有人借了梅姑娘的名义,你是如何得知的?” 薛宜若抬头道,“翰学院留有薛姑娘的字画,我在二哥那见过,认得梅姑娘的字,所以知道那字条并非是她所写,而是另有其人。” 容煜和容烯一道愣住,同时又想到了什么。 梅以絮的名义,太医院医徒。 答案昭然若揭。 容烯百感交集,“四弟,这位兄台素不相识,与我们等非亲非友,却如此仗义相助,我和若儿之事是他相助,也势必将他牵扯进来,本王欠了他大恩。” “二哥先不急着道谢。”容煜轻笑一声打断,“没准,便是即亲是友。” 容烯和薛宜若对视一眼,皆是不明所以。 “不过,殿下所说也不假,方才在殿上,我见那小兄弟的面貌十分熟稔,似在哪见过,又愣是想不起来。” “那定是薛小姐记岔了,她半脸胎记,如此明显,见过的话,应当不会那么容易忘记。” 薛宜若歪着脑袋点点头,“说的也是。” 正说着,不远处传来马车轱辘的声音,掌车的秋森从车上下来,恭敬道,“主子,马车备好了。” 容煜掀眸朝马车看了一眼,却听容烯打趣了一句,“可鲜少见四弟乘坐马车,以往你可都是嫌繁琐累赘又不够骑马矫健畅快。” “今日有些乏了而已,臣弟府上还有事,便就此别过了。”他冲着秋森道,“你留下善后。” 秋森抱拳,“是。” 容烯还想说什么,见容煜已经旋身跨上马车,只好罢了,他转头看向薛宜若,温声道,“天晚了,你累了一日,先回府休息,明日我会递拜帖到薛府。” 薛宜若虽然不舍,可想到皇上既已开口赐婚,便定了心,来日方才,他们厮守的日子还长着,点点头,在啊环的搀扶下也上了薛府的马车。 第226章 柠檬酸到自己头上 容煜刚撩开帘子,便见一团软软小小的身影扑了过来,唇角扬起的同时单手接了个正着。 附在来人的耳边低低笑着,“等会儿,外头还都是人呢。” 燕今勾了他的脖子,笑得眉眼弯弯,“便是叫他们瞧瞧也好,他们心目中的战神殿下是个龙阳之癖。” 容煜掐在细腰上的大掌用力收了收,是挑衅也是威胁。 燕今才不吃这一套,感觉到马车已经行进,从容煜怀中退开了些,懒懒散散地靠在车壁上,“你我可就剩一个月时间了,我思来想去,便只有私奔一个法子了。” 容煜有些失落地磨了磨空了的掌心,叹了口气,“你若不觉得委屈,我全依你便是。” “跟我跑了,可没有荣华富贵,没有大焱战神,没有珍馐美人了。”她挑眉,故意调侃,“殿下舍得?” 容煜凑了过去,笑着点起她的下巴,“功名利禄过眼云烟,珍馐看的是同食之人,美人看的是情人眼中。” 他墨眸染笑,“嗯,瞧见我眼中的美人了吗?” 再糟糕的心情,这一刻也全都湮进了他蜜样的眼中,她笑起来,趁势偎进了他近在咫尺的怀抱,“殿下这话可撩了多少姑娘的芳心?” 容煜见她动作,微微一滞便揽住了,心跳很重,声音却很轻,“不多,也就一个,幸不辱命,用了撩全部姑娘的运气撩动了这位铁石心肠的姑娘。” 燕今深吸了口气,咬咬牙,“一月便一月吧,便是不成功,我也满足了。” 容煜正了她的肩头,“我可不满意就只有一个月。” 指腹勾过她的鼻尖,“既承诺八抬大轿会迎你便一定做到。” 燕今撇嘴,“便是换做平常,你我身份悬殊便不说了,还隔着我这不能公开的女儿身,已是难上加难,现下你的‘翊王妃’又回来了,你今日在殿上为我争取的一个月,我已经相当知足了。” “这么退缩,可不像我认识的啊满。”容煜看着她,“而且今日殿上那位也不是燕府大小姐。” 燕今后脊一僵,“你这话什么意思?” 容煜也没打算瞒着她,“我新婚之夜离了京城,虽素未谋面那位半道认亲的燕府大小姐,但是她能在北境困境之时,施展援手从虎狼环伺的京城送来燃眉之急的粮种,由此可见,她绝非庸碌怯懦之辈,看的通时局,而且能撇开个人恩怨体恤北境将士,这样的女子,何须谎言,如果不是受母临死所托,如此聪慧定有法子让自个过的无拘自在,何需困顿京城这处处掣肘的牢笼。” 说完,容煜才发现眼前的女子托着腮帮子,一脸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他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失口了。 “啊满,我没有别的意思,虽然这桩婚事非你情我愿,但到底她也是无辜之人,她无需帮衬本王,却做了许多人做不到的事,本王到底是欠了她的。” “那你喜欢她吗?” 容煜顿时一愣,眼角微不可查地跳了跳。 “自然是不喜欢,我见都没见过,何来感情?” “哦,殿下这般夸赞一个女子,我还从没见过呢,那这位王妃娘娘在殿下心目中想必是非同一般的存在吧。” 容煜拉过她的手,燕今也由着她,只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滴溜溜瞅着他。 柠檬酸到自己头上,这不是自作孽么。 他却笑的颇有几分眉飞色舞,“你这般,可是吃醋了?” 我醋我自己,呵呵,够酸爽呢。 燕今反过来把玩他的大掌,漫不经心地问着,“那这位赝品,你可是见过?我瞧她看你的眼神,如狼似虎的,若不是在大庭广众的殿上,估计都想朝你扑过来了。” “是见过,皇后寿宴前一日,我去过燕大小姐的出生地,白鹭村,也见过村长和他的女儿浮玉,今日冒认的才叫浮玉。” 燕今怔住。 容煜没察觉她的异样,只道,“啊满,我既认定你,便不会瞒你任何事,我前几日才知。”他顿了顿,紧紧笼住她的手,“燕大小姐兴许还活着。” 燕今浑身一僵,眸光不自然地闪了闪,“不是说被歹徒暗害了吗?” “那是燕家人放出的风声,那些谣传擒了燕大小姐的人,只怕和后宫也有所牵连。” 容煜的坦言和缜密的心思让燕今突然心虚无比,他半点不藏,她却藏了这么多秘密。 “所以,你打算将人寻回来吗?” 容煜看着她,认真点头,大掌握的更紧了几分,“责任和感情我分的清,她若活着,富贵荣华,金银绫罗,但凡我能给的我都给,只有翊王妃和这里的位置,绝不退让。” 她的手被带着捂在他左心房的位置上,燕今只觉手心下的心跳沉重有力,一下又一下,蔓开的全是安全感。 “至于浮玉,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自有原形毕露的一天,你无需担心。” 话是这么说,但如今她被燕骞林在殿上承认,事情就变得棘手起来。 便是容煜不喜欢浮玉,她看自个男人那占有极强并且势在必得的眼神,也让她呕的要死。 她的记忆要是没出偏差,印象中,这位现世大碧池简直是奇葩山上一朵奇葩霸王花。 打小比身高比美比衣裳比皮肤,大了些比绣花比女红,再大些比追求者。 任何原主看上的东西,不管她喜不喜欢,一定要抢一份,抢不到便破坏搞烂。 作为村长唯一的女儿,母亲再三忍让也没有让她有所收敛知愧,反倒变本加厉,连娘亲天天揣个宝似的玉髓都给偷走了。 其实一开始浮玉想偷的是她身上那块,那是娘自个带着的,听说是她那渣爹捡到的时候身上便带着的,玉质水盈前所未见,和燕骞林送的那块九块九包邮都嫌够不上的玉髓相比,云泥都是说轻了。 偏娘亲当个宝日日捧着,将她自己那块给了她,所以浮玉这村里长大,没见过世面,自然也不会认玉好坏的人,才会改变主意,觉得燕骞林送的那玉才是昂贵的,值钱的,想了法子便偷走了。 安顿了娘亲的丧后事之后,她一直寻不到那玉,今日在殿上才知,是被浮玉偷走了,甚至用那廉价的玩意儿成功捞了一个千金身份,可能过不久,连自个男人都被捞走了。 第227章 磨人妖精要治 想到这,燕今就觉得原主实在太过仁慈,对待浮玉这种货色,竟然可以忍受十多年。 “她那人不是个好茬,你不要掉以轻心。” “我知道。” 皇后费尽心机找回来的棋子,也不可能轻易弃掉。 “不过……”容煜挑了挑眉,“听你这口气似是很了解她?” 燕今微微顿住,虚虚一笑,“不要小瞧女人的直觉,她看你的眼神就跟恶狼盯着小羔羊,你得给我守身如玉,别让旁的女人得逞了。” 饶是早习惯了她的百无禁忌,还是被她一番惊世骇俗的言论逗笑了,容煜单手抄住了她的腰肢,燕今刚要张嘴,就被臂力惊人的男人提了起来,落在了自个腿上。 “喂,谁说的大礼前不会逾矩的?”她笑的眼眸儿弯弯,话是这么说,却也没打算下来,还得了便宜又卖乖地揽住了他的脖子,“莫不是王爷突然开窍了?” 漆黑的眸沉的吓人,“小丫头片子,激一个对你图谋不轨的男人没有好处。” 燕今却俯了脑袋,懒懒地贴在他脖颈间,笑的痴痴的,“按薛姑娘的话说,横竖都是要嫁你的,清白毁在你手里,倒也不算亏。” “预止。”他微微撇了动作,发现他有些微微发红的耳际,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笑容狡黠的像只偷了腥的猫似的,似真似假地喃喃道,“若不然,我们也学学薛小姐,来个奉子成婚,兴许还能省了不少麻烦呢。” 容煜掐在她腰上的手险些不稳,他悄然吞了吞有些发涩的喉结,手下的力气大的似要将她嵌进身体里,嘴里哑声笑着,“啊满,别闹……” “我没闹啊。”她一脸装模做样的一本正经,说一字便朝着他耳根吹口气,见他身体渐渐绷紧,察觉到已经撩到恰好到处的时候,无辜地坐直了起来,明知故问,“殿下怎么了?” 容煜看着她,眸底黑漆漆的光深的如同黑洞,似要将她吸附进去。 燕今哽了一下,这哪里是恰到好处,是撩过界了。 “看来殿下身子有些不适,我还是坐过去吧。” 屁股还没来得及抬起,已经被纹丝不动地压在了原地,不等燕今再动作,男人俊挺的面容已经逼至跟前,呼吸带着灼人的热度,喷洒在侧脸,似要将她烧了般,“啊满,我提醒过你的。” 燕今头皮一麻,以为他要来硬的,刚要退缩又立刻反应过来,她躲什么,谈恋爱不就是要热火朝天么。 于是,又定在了原处。 呼吸是近了,她闭上眼连嘴都抿好了,却半天不见反应,刚睁开,便觉得脖子上一阵刺痛。 !!! 容煜撤了开,将她脖子间的衣襟拉好,呼吸不匀地抵在那处,“磨人妖精,再挑火,便在你身上看不见的地方都来一遍。” 饶是燕今脸皮再厚,也没能挡得住这般露骨的刺激。 容煜见她老实了,想到她方才的动作,哑声低笑,“嘴巴肿了旁人瞧得出。” 燕今二话不说起身,做出跳马车的动作,容煜配合十足地将她拉回怀里,抱地紧紧的,“好好好,不说了。” 燕今捂着脖子,嗔怪地看他,“脖子皮肤嫩,你这么用劲儿,几天都消不掉了。” “消不掉便消不掉,我预估了位置,衣服挡得住,我看得见,旁人可看不见。” “你就是惯会使坏。”都说男人好色是本能,有些事便是没做过也能无师自通,还预估了位置,这是一个封建古人能说的虎狼之词吗? 见她脸色怏怏,容煜笑了笑,从怀中套出了两个绢布包递给她。 燕今看了他一眼,狐疑地接过来打开一看,一包是五颜六色的蜜饯,一包是还冒着热气的核桃酥。 “殿上拿的,想着你能看不能吃,该是饿了也馋了。” 堂堂威武冷酷的翊王殿下,谁能想象揣着两包女儿家的点心进怀里的画面。 燕今光是一想,便忍不住扑哧一声乐了。 “我说呢,刚刚什么东西膈着我。”她捻了一块蜜饯塞进嘴里,甜而不腻的口感立刻在嘴里蔓延开。 不愧是御膳,她笑得心满意足,见男人盯着她看,她顺手塞了一块进他的嘴里,“甜着呢,尝尝。” 容煜不爱吃甜食,可这一口,融着她明媚的笑,裹满了名叫满足的滋味滑入腹内,仿佛甜了整个五脏六腑。 “好不好吃?” 容煜笑,意味深长,“嗯,好吃。” 一语双关的口气惹的燕今抬手便捶了过去,容煜拉了她的手捂在自己手里,“以后别随便捶我,打疼了手心疼的又该是我。” 燕今缩在他怀里,笑得花枝乱颤。 “我们去哪儿?” 容煜低头看她,卖了个高深莫测,“等会儿就知道了。” 马车在天黑透时停了下来。 容煜撩开车帘率先下来,然后接了燕今下车,转头对车夫道,“你带马去用点粮,在城内绕绕岔路,一个时辰后还是等在这处。” “属下明白。” 燕今转头望去,夜光粼粼的江面上,停着几艘灯火通明的画舫,每一艘上头都人声鼎沸。 水波微漾,将被风送动的烛火灯笼摇曳出斑驳的叠影。 “来。” 容煜牵了她的手,踩着泥泞的岸路朝着停靠在岸边的一艘最大的画舫而去。 船头站着一名着深色衣裳的年轻男子正在迎客,远远瞧见了容煜,脸色微惊,忙招呼身后的小厮,自个上前亲迎,“殿……” 容煜抬了手,他后面的话便止在了嘴边,自然一拐,“三楼僻静,少爷这边请。” 说着,别有深意的目光扫过容煜身旁的燕今,笑得意味深长,“我会请个姑娘过去照应。” 燕今囧。 这就被看穿了? 容煜点头,进了画舫才附耳燕今轻声道,“别担心,长风有分寸,不会乱说话。” “你认得这人?” 说话间,三楼已经到了,不同底下的喧嚣沸腾,这上面安静清雅如同两个世界。 迎路的小厮仔细将雅间推开才躬身退去。 容煜牵着她进来,“他是这画舫的掌事,你别看长风生的俊秀,三年前,他还是朝廷追缉闻风丧胆的杀手,前后杀害了十几名官员,引得当时朝堂震荡,我奉命赴万江城追捕,成功擒获,并就地处决了他。” 第228章 为你女装 燕今微惊,想了想又觉得不对,“所以,当日死的人并非他?” 容煜给她倒了杯茶水,“当年一场大火,将一切化为灰烬,他已经死在那场大火里,如今活着的不过是个送往迎来的画舫掌事,做着正儿八经的营生,长风是他如今的更名。” 燕今闻了闻茶香,笑了,“我猜,那些被杀害的官员不是十恶不赦便是鱼肉百姓,比杀人如麻的刽子手更该死。” 容煜笑而不语,转身走到窗口,负手而立,高大的剪影落在地面,有一块横住了她跟前的灯火,伟岸的不可思议。 她掬起腮帮子,歪着脑袋,兴致盎然地盯着那久看不厌的背影。 挺拔,肃然,浑然天成的刚毅。 似是察觉到身后的目光,容煜转身,正好撞上了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两人便是这么对视,默契般毫无拘谨也不回避。 “我今日才明白,为何京中那么多闺秀挣破了脑袋也要抢这翊王妃的位置。” 容煜气定神闲地倚着窗,抄手冲着她笑的模样,染了几分外头忽明忽暗的光影,似有几分不经意的颓气,“过来。” 他道,声音带着蛊惑的暗哑。 燕今起身,缓步走了过去。 窗外景色极好,因为站的高,远处的杨柳堤岸哪怕浸在夜风中,依旧瞧的清夜风中摇摆的婀娜姿态。 周旁几艘临近的画舫,莺歌燕舞不绝于耳,一派纸醉金迷。 燕今迎着风,秋日的早晚温差有些大了,风刮在脸上有些刺刺的疼,她轻轻哆嗦,却觉得畅快。 大手从后撑了下来,将她护在怀里的同时,也挡住了娇小的身躯。 燕今舒坦地往后缩了缩,“真暖和,要是就这么过一生多好。” “会的。” 燕今仰头看他,男人幽暗的目光正好落下,这般姿势,像极了衔接的诱惑。 容煜没有动作,喉间涩的像要烧起来,无声的目光绵长深邃,仿佛要将她定格了般。 “预止,想看我穿女装吗?” 容煜神色微滞,半晌才道,“甚好。” 她眨着眼,比外头的灯火还要炫目,“那你帮我描眉点唇。” 他笑着将她一缕被吹乱的发勾到耳后,“好。” 长风请来伺候的姑娘就等在门口,听了吩咐便带着燕今去了旁的房间。 屋内清淡的药香味融着清莲的味道,若有似无地勾着人,容煜心中澎湃,只觉坐立难安。 而隔壁房间,燕今要了衣服便遣了姑娘出去,嫩黄色的衣裙,很衬肤色,不算繁琐的襦裙,出奇的淡雅脱俗,正合她心意。 走到屏风后,她仔细将裙衫换妥,披落长发,只绑了一股厚实的鞭子别在一边肩头,对着铜镜自照的时候,她盯着半边有碍观瞻的胎记脸,轻轻抚了抚,无声抿起了唇。 垂眸想了想,她从腰带间摸出一个白色瓷瓶,既下定决心了,便照着心意走下去,一日是一日,一月是一月,若那人是心中不渝之选,又有何惧,留了遗憾总比后悔余生要强。 想了便做,她打开塞子,将药水浸了帕子…… 叩门声轻声响着,容煜正要抿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望去,却见门被推开,是老板长风端着酒水站在外头。 “少爷,这酒是我自酿,特拿来您尝尝。” 如意画舫是京城最为盛名的声乐之地,老板练长风又酿的一手有价无市的佳酿,旁人想贪一杯都是难,何况是自愿送上来。 容煜不着痕迹地敛下一瞬的失落,轻笑,“进来吧。” 练长风是精明人,看破不说破,落座之后,便给两人各斟一杯酒,“许久没和少爷这般对饮了,甚是怀念。” 他举杯,容煜轻碰,“如今这般,已是难得,你我各自安好,足够了。” “若不是当年那场大火,长风已经是轮回之人,少爷再造之恩,长风铭记。” 说罢,仰头而尽。 容煜却只晃着杯中酒,并没有饮下。 “少爷可是有不顺心之事?” “身在其位,哪有事事顺心,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长风沉吟半晌,“若有需要,长风鞠躬尽瘁。” 容煜笑笑,将酒饮下。 “那姑娘是通透之人,少爷不会错的。” 他做了半生为人所用的利器,杀人如麻,早看透了这世间的龌龊和苟且,人心可以掩盖,但最是骗不了人的便是眼睛。 方才跟着容煜身旁的女子,虽然扮作男装,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却是他见过少有的灵动澄澈,这种人不是没沾过恶,便是知恶懂恶,并化恶,这等心性,这世道已经凤毛麟角。 而能被容煜看进眼底的,自然是后者。 “本王知道。”容煜暗自发笑,是浸了温度的暖,叫练长风暗惊于心的同时更多的是感慨。 翊王殿下仁义无双,当得起这世间最好的女子。 外头走道传来轻稳的脚步声,练长风识趣地起身,“少爷慢坐,我便不打扰了。” 练长风起身开了门,和正走到门口的燕今迎头碰上。 因为被挡着,容煜只看见那身影矗在门边,好一会儿都没动静。 他狐疑挑眉,刚要起身,一颗脑袋从旁探了出来。 双目对视,撑在桌面的大掌瞬间停了动作。 练长风察觉到自己一时看痴了的失态,忙歉意地做了揖礼便匆匆退了出去。 绝色、脱尘,倾国之花,似精似仙。 他走出远远的过道,像是才惊醒过来,回头望去,女子已经踏步入内,仿佛惊鸿一瞥只是幻觉。 这世上竟有这般顾盼倾城的女子。 燕今跨步进来,反手将门合上。 瞧着容煜半晌未动地瞧着她,她脆声一笑,“殿下这是不认识了我了?” 走过去,清郁的药香携风而来,容煜心念一动,探手便将人圈了过来,“你到底有多少张面孔?” 燕今撇撇嘴,“以往那些都是扮的,这才是最真的一张,你也瞧见了,露多了惹麻烦。” 容煜深以为然,却也心疼。 世道对女子诸多不公,一张好皮囊更是怀璧其罪,啊满一定受了很多苦难才被迫日日伪装,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她揽紧了手,轻叹道,“往后,你只管以最真的样子堂堂正正走在人群中,我不会让你有任何麻烦。” 第229章 我想逾个矩 燕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懒洋洋笑道,“这个麻烦可不止女子,还有男子,殿下不怕绿草如茵,我自然不怕桃花朵朵开。” “所以,你这桃花是已经开过许多朵了?”声里的冷意毫不掩饰,仿佛她要说是,便有可怕的惩罚等着。 燕今赶紧捂了捂脖子上的衣襟,她可不想在身上看不到的地方都来一遍。 想着,她忙将人拉到桌边,从袖中取出眉黛,“殿下可会?” 容煜捻在手中,“倾国如花颜,哪还需要这东西。” 指腹在白嫩的眉心轻刮而过,他低低一笑,“啊满这样,便已经是绝色无双。” 燕今不满地啧了一声,“这是情趣懂不懂,你个木头疙瘩。” 和一个不锈钢直男谈恋爱,她还能指望什么浪漫。 容煜垂首轻搓了下鼻尖,将她负气的小脸转回来,薄唇噙着的笑越发深了,“我若不懂,啊满教我可好?” 压下去的嘴角又忍不住扬了起来,“哼,美得你。” 嘴上嫌弃着,白软的手还是探了过去,抬着他的大掌,照着铜镜对着自己的眉角方向轻轻描着,“慢一些,要描匀称。” “好,我来试试。”容煜挪了凳子,挨近跟前,清馥的香气瞬间萦绕鼻尖,他顿了顿手心,转而又继续。 燕今瞧他专注的模样,虔诚的像是对待一件稀有的珍宝,她心中欢喜,目光顺移下落,在他不断滚动的喉结上停住。 她眨了眨眼,忍着笑意,瞧着这般一本正经,原来也不是想象中那么镇定么。 “殿下,美色当前,你都不心猿意马吗?” 容煜不动声色,但手上的动作却生硬了几分,“脸别乱动。” “哦。”她老实应了一声,手却悄然抬起,抚上了他的喉结。 下一瞬,手腕被猛然擒住。 容煜看着她满脸狡黠的笑,只觉一股燥火在体内横冲直撞,他忍了忍,哑声道,“乖一点,别乱摸。” 燕今理直气壮,“许你摸我手摸我脚摸我腰,我就不能摸你一下脖子?” 她凑近,“还是说,殿下怕把持不住呀?” 这般出格又惊世骇俗的女子,大概也就只此一位了。 容煜啼笑皆非地叹了口气,“小心描成两条毛毛虫。” 燕今自信无比,“我这姿容,便是横着两条毛毛虫眉毛,也是无人可比的美。” “是,你最美。”他掰正她的肩头,再度俯身。 近在咫尺的热息喷在脸侧,燕今微微紧了呼吸,“那殿下觉得,是我好看还是你的青梅竹马好看?” “谁?” 燕今不悦,“明知故问。” 容煜忍着笑,“便是全天下的女子加起来都不及你。” “你白日里可不是这么说的。”话是这么说,也不妨碍她笑的很开心。 她伸出手,借着就近的姿势,环住他劲瘦的腰,脖子微仰,视线正好落在他刚毅到恰到好处的下颌线条上,再往上,是轻轻抿着,削薄的唇。 视线再也挪不开。 “好了,瞧瞧,可还满意?” 他不懂女子喜欢的眉形是如何,但是啊满天生的眉形便极好,他只是在原来的眉毛上略微添深了两笔。 话说完,目光也跟着落了下来,与她抬起的清眸正好撞上。 她凝视着他深沉浓黑的瞳孔间,全是自己欲语还休的娇容,是最深情的模样。 “预止。” “嗯。”他轻声应着。 “我想逾个矩。” “嗯?”鼻息一声低音还没落地,便被迎头而上的馥香堵了回去。 有些微凉的触感,在胶着的那一刻,如天雷勾动地火般,一发不可收拾。 容煜的手在僵持的半瞬过后,掐住她的细腰,轻轻一提,便将人抱坐到了桌上。 缩短的距离岂有浪费的道理,燕今二话不说趁势揽住他的脖子。 这场你来我往的博弈,在漫长的旖旎中,难分胜负地结束。 燕今靠在他怀里,脑袋抵着他如雷的心跳,笑的又甜又糯,“现下,印鉴都盖的扎扎实实,你便是不想娶我都不行了。” 容煜的下巴抵在她发顶,眉眼间的温情浓的抹不开。 他轻轻笑着,大手一低,直接将人横抱了起来,往窗口而去,途中,长腿一勾,便将茶几旁的椅子滑了过来,人到窗口的时候,椅子已经先滑定那处。 他将怀中人小心翼翼放在椅子上,迎上她狐疑的目光时,他笑着指了指窗外。 几乎是燕今抬眸的一瞬间,绚烂的焰火冲天而起。 在灯影幢幢的江面上炸开了如同白昼的璀璨光芒。 而她坐着的位置刚刚好,不高不低也不累脚,她看着身旁伟岸如山的男子,瞧着眼底璀璨的星火,仿若夜风都温柔了起来。 她伸出手,将他负在身后的手拉过来,见他转眸看她,她不急不徐地扣进自己的五指,得瑟地抬起晃了晃,“烟花要这般看才浪漫。” 容煜看着她,外头的光流进来,笼着她无暇的脸,以及弯成月牙般星辰大海似的双眸,透了他的眸子,仿佛醉进了心底。 有什么暖进骨子的情绪,从某个罅隙渗入,流的体内每处都是,每根发丝都透着甜。 小小女子,何其嚣张,霸占了他整颗心尤有不足,竟如毒一般,连每寸感官都不放过,更可怕的是,他竟然甘之如饴。 夜沉,如泅开的墨泼洒了一片密不透风的黑。 长道尽头,因为寂静,马车轱辘的声音尤为清晰,最后在一处暗巷停住。 容煜低头看着缩在自个腿上睡得正酣的女子,心生不忍。 “殿下,到地了。” 车外,下属沉声提醒。 太医院首府离皇宫内院很近,周遭的巡卫不松,便是暗巷也不保十足隐蔽。 若在这个时辰被发现,非常棘手。 容煜轻抚过燕今的额角,见她毫无醒来的迹象,心中哭笑不得,他这般让她放心是好事。 沉吟半晌他将人抱下马车,“你先回去。” 掌马的下属飞快扫了眼自家主子怀中的纤瘦男子,发憷地立刻垂了下去,“是。” 马车还未离去,黑影飞身而起,如风过境,眨眼功夫已经消失高墙之内。 第230章 强扭的瓜甜不甜扭了才知道 房门才推开,黑压压的室内铺面而来的气息让容煜的脚步警惕一顿,察觉到什么,他又立刻放松了下来,径自跨步而入。 黑暗中,他如入无人之境,准确找到床铺的位置,将好梦正酣的怀中女子小心放到床上。 坐在桌旁被忽视彻底的梅以絮没事人一样站起身,抄起双手扬着火折子,“看来殿下是没少做梁上君子啊,这才几日啊,已经将岑言的房间都摸的熟门熟路了。” 她探头往床上毫无反应的瘦小身影瞧了眼,啧了一声,“这丫头真是心大。” 容煜颇为得意地轻笑一声,“你不懂,那是打心底的信任。” 被平白一口狗粮差点噎死,她撇撇嘴,“殿下打算如何处置她,你可只剩一个月的时间了。” “虽然这丫头没心没肺,但你应该比我了解她,只一生共一人,她比谁都执着,若是居小,她宁可潇洒一人。” 容煜沉吟半晌才道,“本王的心比她还小,已经被她占满,便不可能给旁的女子留余地,今日多谢,看好她,本王得空再来。” “喂,你真当我太医院首府是你翊王府的后院啊。”梅以絮话都没喊完,门口已经只剩一阵萧冷夜风。 她抿紧了唇,扭头看向床上,扒拉着被子,连睡觉都带着笑的女子,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真好,何时她也能拥有这般我喜欢你的时候你也刚好喜欢我的感情。 夜深人静,容煜没有回翊王府,而是直接去了玄机营。 莫青砚就等在玄机营的高台上,远远瞧着一人一马凌风而来,脸色一喜,慌忙跑下来。 容煜下马的时候,人已经跑到门口。 “人找的如何了?” 莫青砚摇头,“我飞鸽北境给彭燃了让他暗中搜索,彭燃没见过人,也不能大张旗鼓,当初那伙炼狂尸的孙子已经被我们端了老窝,现在剩下的那些都是不成气候的散沙,但是他们隐藏的极好,要想找可能要费些功夫。” 容煜点点头,脸上神色不辨喜怒,随手将马递给他准备往里走去,莫青砚却欲言又止地垂了眸子。 “有事说事,做什么吞吞吐吐。” “今日你进宫赴宴,我又去了一趟白鹭村查查线索,可是……”莫青砚脸色难看道,“整个村已经被屠尽,烧的干干净净。” 容煜的脚步顿在了原地,很慢很慢转过头,“你说什么?” “白鹭村已经覆灭了。” 容煜陡然顿住,“不,还有一个活着。” 浮玉从村长的女儿摇身一变燕府真正的大小姐,这背后,竟是以一村人的性命为代价。 他深吸口气,胸口怒意似翻涌的巨浪。 为了掣肘他,草菅人命,残害无辜,丧心病狂枉为一国之母。 “难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莫青砚立刻反应过来,一脸惊悚,“说今日皇后娘娘引了燕府真正的大小姐回来,燕大人亲自确认的。” 玄机营里有不少朝中武将世家选拔上来的将才,今日皇后寿宴上最大的事莫过于燕大小姐的回归以及二皇子轩王和薛府大小姐的婚事。 一传十十传百,军中只怕早已传遍了。 “将军,我还以为只是谣传,那燕大小姐当真回来了?” “是回来了,不过回来个假的,你也见过,白鹭村村长的女儿,浮玉。” “啥?”莫青砚愣眼了,“她是真正的燕府大小姐?她不是说燕大小姐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吗?” “这世间,权力荣华能改变很多东西,人心是最难把控的,白鹭村被屠尽便是皇后为她铺的第一步路。” 莫青砚愤道,“那村长可是她亲爹啊!她也太不是东西了!” 刚说完,他突然想到什么,“将军,我就说那天她瞧上你了的,准是后脚就被利用上了,她现在是以燕大小姐的身份回来,那她不是就变回了将军你的……” 莫青砚说不下去了,因为容煜扫过来的目光跟刀子似的利。 “你尽快将燕大小姐找到,在我们之前千万别被人发现,找到之后务必保护好,皇后既用上了浮玉这颗棋子,便不会容许真的燕大小姐活着。” 莫青砚警觉地点点头,“是,我会加派人手,暗中查找。” 容煜点头,走了两步,他顿了顿,“秋乐和白英见过她,你回去让她们描一副画像出来快马北境给彭燃,务必要快。” “属下领命。” 进了玄机营,见主帐的灯影还亮着,容煜绕了道走了过来。 才到门口,帘布掠风而起,一柄长戟如旋风而出,容煜急退两步在半空翻身而起,脚尖从长戟上飞踏而过,稳稳落地,而那长戟嵌入他身后不远处的大树,整个贯穿,尾端因强劲的后力还在不断震颤。 薛华晏从主帐内负手而出,高大健壮的体魄在四周通明的营火照耀下,威武摄人。 “师父。” “哼。”薛华晏不悦地哼道,“你还知道我是你师父,便是这般不情愿与我亲上加亲。” 原来是因为这个生气,这样啼笑皆非的怒点让容煜无奈之余又哭笑不得。 “师父,感情之事讲的是你情我愿,薛小姐既无意于我,我也不心属她,强扭的瓜不甜,硬是凑一块只会互相伤害,你也不想看到的不是吗?” “你怎么知道这瓜不甜?你要扭了你才知道甜不甜啊,你和若儿郎才女貌,只是相处的时日短,假以时日在一块便能看到对方的好,怎么就会不甜呢?” “师父这般清醒,当初怎么又非师母不可呢?”容煜一针见血,“若我记得没错,太师当年为师父寻的亲事原是端国公府的嫡长女,师父不也不愿,非师母不娶,由此可见,师父应当比徒儿更清楚,好不好适不适合只有自己最清楚。” 薛大将军被怼的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抬指,在半空中虚点了数下,呵了一声,被气笑了,“你小子,学会消遣师父了,行了,师父不是迂腐之人,只是想再争取一把,既皇上已经下令,又是若儿豁出清白也要嫁的男子,作为父亲又怎么舍得让她再为难。” 第231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薛大将军沉沉叹了口气,“为师只是担心,若儿这往后的苦头和委屈只怕不会少了。” “师父,二哥虽然母氏薄弱,不受父皇重视,但是他待薛小姐之心,天地可鉴,他们二人得良缘不易,师父宽心,二哥定不会让薛小姐受委屈的。” “我知道他不会。”薛华晏摆摆手,“可身为皇家子嗣,早晚躲不开争储夺位的一天,若儿入了轩王府,轩王成了薛府的乘龙快婿,就等于一个靶子在权力中心敞开着,为师只怕有一天,他出点什么事,若儿怎么办好。” 说着,薛大将军又怒气冲冲地咬牙道,“偏偏又生地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相,不说如你一般上乘的武学造诣,多少有点自保的武功也好,一个大男子只会吟诗作对怎么保护妻儿?” 容煜有些无言以对地挠了挠额角,“师父,这不怪二哥,他打小连宫里的文课都是蹭边的,更何况武学,没人理会他,更没人愿意教学他,他才错过了最好的机会,他不似我运气好,能遇上师父你,教会我一身本领。” 薛华晏寻了块石墩坐下,搓着下巴想了想,“这样,明日你去喊他来玄机营,为师亲自给他教习,虽然早过了拉筋压骨的最好年龄,但多少学点防身之术,别是遇到麻烦,还得我的若儿出面保护他,成何体统。” 容煜失笑,“是,全听师父的,我明日便和二哥说。” 说来惭愧,因为薛家武将辈出,还都是拔尖的,薛宜若耳濡目染多少也会些简单的女子防身招式,但薛家宝贝这唯一的掌上明珠,自然没有让她吃苦去学武,虽然不比有底子的武将,但比之容烯,那却是绰绰有余的。 “对了,我今日没去皇后寿宴,怎么听说,你那已经死了的王妃又回来了?” 容煜哑口,还能更直接点嘛。 “师父,此事说来话长,徒儿会处理好,这位燕大小姐是不是真的,还有待商榷。” 薛华晏虽然是武将,但一向是粗中有细之人,听容煜这般说,他便琢磨到其中利害关系,也没再问下去,拍拍他的肩头道,“你行事,为师一向放心,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府去吧。” “我今日宿在营内,近两日进了几批新的将士,明日一早便要试试身手。” 此事薛华晏没有参与,都是长子薛子印和容煜在处理,想到长子,他似是又想起什么,沉厚的眉心挤成一个川字形,“印儿这小子最近也不知道发什么疯,和前阵子新进营的一个毛头小子杠的厉害,脑子不清不楚的,你明日多盯着点,可别闹了笑话给老子丢脸。” 能将冷酷煞厉的薛子印都杠的失了理智,他倒是挺好奇是何等高人。 * 燕府。 “茹儿,你慢些吃,还有很多。” 后花园内,燕安茹一手一个糕点,吃的满嘴碎屑,独孤青萝拎着绢帕仔细地帮着擦嘴,她便抬头冲着她嘿嘿傻笑,“娘,甜的,好吃,你也吃。” 独孤青萝咬着唇,忍下眼底的猩红,“乖,你吃,娘不饿。” 她好好的一个女儿,被那残暴的庆王残害到失心疯,茹儿受的屈辱和痛苦,区区一个长肃寺怎么够! “啊,不要过来,不要,不要碰我!”燕安茹毫无征兆地尖叫起来,她挥开桌上的茶点,惊恐地躲到桌子底下,扒拉着桌子腿,紧张地左右看着,“我告诉你们,我姨母是当今皇上盛宠的俪妃娘娘,你们敢碰我,她要杀了你们九族。” “茹儿,茹儿,是娘啊,你别怕……” “啊啊啊……” 燕安茹捂着耳朵拼命摇头,“娘,娘你在哪里,娘你救救我,脏,我好脏,滚开,你们给我滚开,呜呜呜,娘,爹救我救救我……” 独孤青萝紧紧蹲下身,紧紧将人抱进怀里,“娘在,没人会伤害你,不会再有人伤害你……” 她仰着头,忍着眼底的酸楚,感受到怀里女儿抖如筛糠的身体,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沁出了血。 容焰,皇后,天昭帝,大焱国! 不会放过,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冷静下来的燕安茹又开始神志不清,“娘,我饿了,我想吃娘做的糖饼好不好?娘以前经常给我做的。” 那是燕安茹小时候她常做的,长大后她便再没有吃过,嫌幼稚。 独孤青萝捂着嘴,眼角红的厉害,“好,娘这便去做,你乖乖坐在这里等娘回来好不好?” “好,茹儿会乖乖听话的。” 起身,她叮嘱身后的贴身丫鬟,“仔细看着三小姐,我去去便来。” “是,夫人。” 独孤青萝前脚才走没多久,一直站在长廊拐角将方才那幕尽收眼底的浮玉慢条斯理地走了过去。 丫鬟见到来人,有些敷衍地行了礼,“大小姐。” “三妹这是怎么了?”她明知故问。 听说她这位三妹在没疯傻前可是出了名的跋扈狠毒,后因为想攀高枝爬了三皇子庆王的床,现下进了庆王府也没多久,就被折腾疯了。 啧,还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你,去给我沏一壶上等的茶水来,我要和三妹叙叙话。” 丫鬟蹙眉,眼前这位可和先前那个大不相同,那位是府内人人可欺的软柿子,可这位自打昨日皇后寿宴被皇后引出之后又被老爷确认,回府之后,老爷甚至召集了全府下人,正了她大小姐的身份,爱重程度和原来那位天差地别。 而这性格,也和原来那位全然不同,辛辣的叫人难以招架。 “怎么?听不懂人话,是夫人房内的人,本小姐差你沏壶茶都差不动了?”浮玉轻抚着指尖艳红的丹蔻,身后燕骞林新派给她的丫鬟得了眼力,立刻狗仗人势地上前,扬手便是一巴掌,“夫人房内的怎么了?下人就该有下人的觉悟,主子的话也敢违逆,不想活了?还不去,打断你的腿信不信。” 丫鬟捂着脸,敢怒不敢言,“奴婢不敢,奴婢这便去。” 丫鬟一走,浮玉款款走到桌旁,看着燕安茹垂着脑袋把玩着发尾,她微微凑近,轻声笑着,“三妹,知道我是谁嘛?” 燕安茹没有理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浮玉眯了眯眼,声音更低了几分,“你要是不说话,我就把那些人叫进来喽,有一个二个三个……” 第232章 翻脸 她缓缓伸出手,触上燕安茹的手背。 燕安茹盯着那只手,混沌的眼珠子一寸寸睁大,下一瞬,她陡地跳了起来,惊恐地大声尖叫,“啊啊啊,不要,不要过来。” 浮玉率先一步挡住了桌底,燕安茹的神色如同见鬼了一般,到处找地儿钻,神色恍惚,举止激狂,嘴里的叫声尖锐的浮玉挠了挠耳朵,一脸烦躁。 “闭嘴,你再叫的话,我就立刻开门让那些人进来。” 燕安茹抖着如筛糠似的身子,死死扒着一颗大树,浮玉让身后的丫鬟上前挡了她的去路,她自个站在跟前一步步逼近。 燕安茹面目扭曲,一双混沌的眼珠子满布惊惧,“不要过来,求求你们了,不要过来,娘……娘……” “叫娘也没用,现在这里只有你大姐我,我叫燕今还记得嘛?” 她可没少听说,燕今刚进燕府那会儿,受了多少苦罪,为祸最深的人便是眼前这位好妹妹。 可燕安茹一听到燕今两字,就如同猫尾被踩中,前一刻还惊惶颤抖的神色,转眼间尖锐的仿佛利刃。 “燕今!你去死,你该死,你怎么还没死!” 丫鬟双手便将试图冲上来的燕安茹控制住,浮玉挑着眉梢,下巴微昂地瞧着她形容狼狈地模样,倨傲地仿佛睨着一滩泥碎,“我很希望我死了?”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是你设计陷害我毁容,是你害我在相看宴上和薛二少爷错失良缘,都是你,如果不是你,我不用嫁给容焰这个畜生,也不会被那些流浪汉侮辱,你去死,赶紧死啊。” 浮玉撩着帕子,缓缓坐了下来,掸了掸衣裙上莫须有的灰尘,才漫不经心地掀眸扫向她。 时而清醒时而疯癫,虽然把不准有多少话是真的,但有一点让浮玉觉出蹊跷。 京城里皆传,翊王妃被翊王打击的北境恶徒所擒,做不了威胁翊王的人质,便被残忍杀害。 这个消息的源头甚至出自燕家。 可燕安茹半疯半醒的话语中,似乎对燕今的死并不是那么肯定。 想着,她若有所思地转了转眼珠子,轻讪一声,“三妹啊,我又没被歹徒抓,怎么可能会死,自然是要回来燕府的。” 燕安茹一脸怔忪,像是陷入了一种恍惚的混沌中。 “没有抓……”空洞的眼珠子左右乱转着,“对,你没被抓,你只是失踪了,为什么你失踪了你还能活着回来,你回来又想害我对不对,你这个贱人,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只是失踪? 所以,燕今可能真的还活着,浮玉揪紧了绢帕,脸色阴沉下来,因为这个突然得知,随时可能让她人头落地的消息而坐立难安起来。 她斜扫向燕安茹,眼底的光隐隐带着森冷。 没用的东西,连弄死个人都弄不干净,也难怪被庆王整疯了。 浮玉起身,笑着逼近,抬手在发狂却无法动弹的燕安茹脸上轻蔑地拍了拍,“是啊,我就是回来找你报仇的,你在庆王府承受的那些事,在燕府我也可以让他继续发生,没人会救你哦,你爹娘也不会管你这个肮脏的女儿,她们只要你姐姐燕安语,你在他们眼中早就一无是处了,是个累赘,是个废物啊。” 燕安茹瞪着她,目光凶狠地像要扑上来生吃了她,喉咙口不停发出歇斯底里的嗬嗬声。 “想杀我啊,来啊,你倒是来啊,你个废物!” “啊!”燕安茹一声咆哮,猛然挣开了丫鬟的手就朝着浮玉扑了上来。 浮玉早就预估好了距离,只要轻轻一躲,燕安茹就会撞上身后的石桌。 可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余光扫到了回廊上往这边而来的燕骞林和独孤青萝,以及身后带着的一列下人。 她眸色一敛,一抹狡诈的笑极快地擦过嘴角。 “大小姐。”丫鬟的惊呼声中,浮玉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而失控发狂的燕安茹就这么生扑了上来,将她撞翻在地的同时,对着她就是一通咬牙切齿地踢打。 “住手!” 早被恨意冲溃的燕安茹陷入了极端的残暴中,踢踹不够,她抄起地上方才扫落的点心玻璃瓷碎对着浮玉脸就扎了下去。 浮玉的眼皮狠狠一跳,脸色白了一瞬的同时,身上压着的重量被用力掀了开。 她松开掐的几乎出血的手,悄然松了口气。 “孽障,这还是青天白日,就连自己的长姐都敢虐杀!”燕骞林火冒三丈又是一巴掌,将刚站起来的燕安茹再度甩趴在地。 独孤青萝脸色大变,心疼不已地奔上来,忙挡在燕安茹跟前,气急败坏道,“老爷你疯了,你真要打死了茹儿不成。” “这种心狠手辣的女儿,打死了也好,省的给老夫惹是生非。”说着,她冲着独孤青萝黑脸道,“你瞧瞧她现在这副德行,不人不鬼,这便是你从小惯的,在皇后寿宴上,险些给老夫惹了大麻烦,现在还敢在府内虐杀长姐,你们两个将三小姐关押起来,即刻去通知庆王府的人来接回去。” 独孤青萝难以置信地瞪着他,“燕骞林,你敢动我女儿一下!” “爹,我没事,不如就算了吧,三妹现在病着,正犯糊涂,我不会同她计较的。” “你给我闭嘴,由不得你这个野种假惺惺。” “你才是该闭嘴的那个。”燕骞林怒瞪回去,不再隐忍。 独孤青萝噤声,以一种近乎陌生又似突然清醒的目光看着丈夫,突的冷笑出声,“呵,攀了皇后的高枝就了不得了,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是吗?连这种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女人随随便便都能认了女儿,燕骞林,我劝你不要太贪心了,小心引火自焚。” “母亲,你瞧不上我没事,但你怎么能这么冤枉爹的苦心,爹做的一切还不全都是为了燕府吗?” 燕骞林看着受了伤还善解人意的大女儿,仿佛看到了曾经同样温柔善良的前妻。 再看向眼前横眉竖目的独孤青萝,他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忍了十多年了,她忍够了,“夫人伤心过度,精神不济,将她送回房好生照看。” 独孤青萝丝毫不惧,“燕骞林,你敢关着我,想过怎么跟我姐姐交代了吗?” 这话一出,燕骞林的怒意直冲脑门,“带走。” 第233章 激将 独孤青萝到底是北邺国皇室贵胄,被这般屈辱对待,也没有像一般泼妇大喊大叫,挺直了腰杆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娘,娘别走……” 独孤青萝于心不忍,可眼下她心中清楚,燕骞林待她之心已经不复从前,兴许,从一开始,他对她的感情就是利用多过于真心,加上这个心机深重来历不明的女人教唆,茹儿神志不清,待在燕府可能所受委屈和伤害更多。 眼下,庆王被皇上发落到长肃寺,短时间内也出不来,相比之下,庆王府甚至相对安全。 她是燕骞林往上攀登的天梯,如今他以为找到了皇后这个更牢固的,便露出了真面目。 殊不知,皇庭后宫,盘根错节,哪有什么真心的依靠,燕骞林贪心不足,等着被卸磨杀驴。 可恨的是,他眼瞎心盲,错付了十多年的青春在这个伪君子身上,不甘心! “你们几个,好生护送三小姐回庆王府,照顾好她。” 独孤青萝的几个心腹丫鬟面色凝重地点点头,“是,夫人。” 燕安茹在又哭又闹中被下人强行拉拽走,看着人走完,独孤青萝没再看燕骞林一眼,转身离开。 即便到这田地,依然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燕骞林暴怒地一拳砸在石桌上。 什么叫夫为妻纲,独孤青萝从来不知道,也从来没有放在眼里过。 “爹,都怪我,让母亲她对你生了误会。” 燕骞林吐了两口浊气,扫了眼她楚楚可怜的面容,口气松了几分,“这事怪不了你,你母亲心高气傲,这么多年从未变过,由着她,你也别放在心上。” 想着又道,“刚来府里,住的还习惯吗?下人们伺候的还算周到吧?” “嗯,都挺好的,谢谢爹。” 燕骞林点点头,转而想到什么,神色深沉起来,沉吟了半顷才道,“翊王那边,虽然皇上允诺了一月时间,但你自己要上心一些,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毕竟你才是翊王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这也是皇后娘娘的意思,明白吗?” 浮玉敛眸,两腮似有绯色,微微一笑,“女儿明白。” “手都受伤了,去请个大夫来瞧瞧,可别留了疤了。” “嗯,多谢爹关心。” “去吧。” 出了后花园,浮玉嘴角的笑隐去,浮上来的尽是一脸冷色,“香儿,本小姐待你如何?” 丫鬟香儿一愣,随即立刻回道,“小姐待奴婢极好。” 不过马屁话,才来一日的主子,若不是老爷重视,谁愿意趋炎附势来讨好。 浮玉冷哼在心,“本小姐听闻,你母亲也在燕府的针线房当半府绣娘吧?” 半府绣娘不是家生子,也没有奴籍,有自主权力,领的是府内的薪俸,但绣娘的薪俸是跟着绣品走的。 “回小姐的话,是的。” “年纪不小了吧,眼睛还瞧的清楚吗?没少受那些新来的小姑娘的气吧。” 香儿是明白人,浮玉没讲透,她却听透了,咕咚一声,便跪了下去,“小姐明察,母亲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做出的绣品已经好些年没被夫人小姐们瞧上过了。” 可母亲是寡妇,家里贫瘠,没有绣品被选中,等于毫无薪俸,除了在燕府能混口饭吃,他们手里拮据的拿不出一分银子。 “本小姐可以帮你母亲调到大院当一等嬷嬷,但你至少给我一个为什么要帮你的理由?” 府内的一等嬷嬷,只有资历至少二十年以上才有资格,一日到头只需要差遣发落下人做事,便可以领着一月五两银子薪俸的轻松活儿,这还不算下边人孝敬的好处。 香儿愣了好半晌,等反应过来时,垂了头便用力叩在了地上,激动道,“香儿愿为大小姐赴汤蹈火,从今往后,香儿只为大小姐一人而活。” “起来吧。”浮玉轻笑道,“眼下,我便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香儿全听大小姐吩咐。” * 玄机营。 “少将军又来巡视了,大家伙动作麻利点。”营帐口,有将士冲进来便是一嗓子,声音一落,里头的人全都发出了如丧考妣的哀嚎声。 一天来三四五遍巡查,每一次都要捡几个出来练手,练输了便要痛批挨罚。 他们是人不是神,谁要是有本事能战胜薛少将军,谁还混在这一堆人住的大营帐里扎堆。 在一群耷拉着脸的人高马壮的汉子堆里,靠角落的床坑旁,站着一个正绑着护臂的纤瘦身影,只见他身形高挑清直,只是相对有些瘦弱,和这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扎堆在一块,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相比大家伙慌里慌张跟打仗似的准备工作,他却慢中有序,有条不紊,甚至因为来传信兄弟的话,有些跃跃欲试。 “朱格,你都不紧张吗?” 听到声音,他抬头转过脸,白净的面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尤其炯亮,扬唇笑开的模样,一对深深的酒窝格外醒目。 “紧张什么,少将军又不吃人。”她拉紧护臂上的绑绳,活动了一下手关节,“相比之下,我凶起来,可能比他还可怕。” 问话的兄弟生生打了个寒战,关于这点,他深以为然。 薛少将军武功卓绝,却三番两次在朱格手上吃了亏,虽然算不上输,但绝对也赢的不好看。 他甚至怀疑,少将军那么喜欢巡查他们甲组营帐,就是不服朱格来挑事的。 半盏茶不到的时间,所有将士已经整装待发整齐列队。 “小姑娘梳妆打扮吗?知不知道你们花了多久时辰?要是敌人打过来,就你们这个速度,百十座城池都破完了。” 薛子印的嗓门不算大,但出口的话却字字讽刺,好几个血气冲一点的将士都涨紫了脸,要知道,他们中间也有一些达官显贵家的公子少爷,谁还不是养尊处优出来的,什么时候被人这般难堪地羞辱过了? “不服啊,来来来,不服出来打,本将要是输了,我这个位置让给你们,你们这群只会忍气吞声的废物!” 立刻有将士忍不了了,怒喝一声扬拳便冲了上来,薛子印冷冷一挑唇,飞身而起,落下之时,扫起兵器架上的一柄长枪飞了出去,被那位将士接了个正着,“本少爷赤手空拳让你一个兵器,来!废物!” 第234章 冤家 那将士先是一愣,在看到薛子印眼底浓浓的嘲弄和蔑视时,战斗力瞬间飙到了极致,喝地一声怒吼,扬起长枪唰的一下就挥出去了。 “啧,不出三招,必输无疑。” 站在后排的朱格抄了手摇头叹道。 身旁的仁兄惊疑地扭头看他,“不至于吧,他可是戍边大将贺将军的内侄,武功可不差。” 朱格笑出了一对可爱的小酒窝,“习武之人,最忌心浮气躁,这么经不住激将,还没动手已经输了先机。” “你说薛少将军是故意在激将我们?” 仁兄的话才讲完,那边砰的一声巨响,不多不少,刚好三招,那位贺将军的内侄被踹飞,撞翻了兵器架,摔得灰头土脸。 仁兄噤声,悄悄对着朱格比了个大拇指。 “瞧见没,一个废物不成,不如你们一群废物一起上啊。” 众人面面相觑,既愤怒又没有谁敢当出头鸟,薛子印抱臂于胸,“怎么?怕了,行啊,给你们机会不上的话,那本将就自个挑人了。” 将士们脸色齐齐刷白,看着薛子印在跟前踱来踱去,一双沉黑的眸跟鹰隼似的扫视着,就跟钝刀子磨肉似的可怕。 其中有不少将军已经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后头的朱格,旁边方才说话的仁兄更直接,“朱格,反正横竖都逃不过,你就帮帮兄弟们吧。” 朱格无奈地叹口气,她真是招谁惹谁了,平白摊上这么个冤家。 目光直视前头的薛子印,她没什么耐心地撇嘴,实在想不通,穿上衣服倒是人五人六的男人,骨子里怎么那么记仇。 她来这军营已经有半个月多了,除了每天训练就是看这男人装叉加找茬,实在无趣。 “朱格,出来。” 忍下翻白眼的冲动,她就知道! 每次都会阴阳怪气以各种理由来找茬,不就是来这闭塞的封建社会时,因为人生地不熟,将正在浴池泡澡的他的衣服偷偷给扒拉走了,事后她都补偿了最重要的东西给他了,还这么不依不挠,一个大男人这般小气吧啦,睚眦必报。 意料之中般,众将士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朱格慢悠悠地走出队伍,来到薛子印跟前。 “少将军,脖子的伤刚好又哪里觉得痒了需要给你正正骨啊?” 这话她说的几分戏谑,嘴角的笑一点也不知道遮一遮,瞧的薛子印一张脸黑了彻底。 耻辱! 赤果果的耻辱! 这小子看着瘦不拉几的,竟会使一身诡异的功夫,前几回他没捞回老账就算了,在他手上还吃了不少亏。 脖子的伤便是上一回在和他较劲时,被她一记怪异的擒拿翻上了脖子,若不是他反应够快,颈骨都得折了。 众将士想笑又不敢笑,薛子印眯起黑眸看她,周身蔓延开的冷意仿佛连空气的温度都下降了。 “本将全身都痒,你有本事便来正啊。” 朱格挑眉,给了一个混不吝的痞笑,“说好了,今日若我能叫你心服口服,便不准在找莫须有的由头给我们甲组加餐。” 将士们感动的痛哭流涕,在心中疯狂点头。 朱格真是他们的活菩萨。 薛子印的目光森冷地扫过她身后那一众的将士,冷冷地勾了勾嘴角,“在营地,服从命令是最基本,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不如回你们的府邸,有的是下人前呼后拥地伺候着,当好你们的世家少爷。” 沉冷的声音没有一丝情绪,只有高亢和威冷,“既是进了玄机营便要做好被练死的准备,你累死在营地还有军医,你累死在战场上,可只有黑白无常来收你了。” 声落,众人一言不发,朱格抿着唇,若有所思地看向眼前的男人。 这么一看,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堪。 “少将军,说完了吗?可以开打了没?” 薛子印:…… “你不挑兵器,本将就让你一只手。” 以往几次比试,朱格可都没有挑兵器,赤手空拳便让人眼花缭乱,这武功路子诡异无比,他到现在都没研究出来。 朱格弯了眉梢,笑的又甜又糯,“不,这次我要挑兵器。” 薛子印打了个恍眼,只觉眼前的人白净又明亮的不可思议,许是太阳逆光的视角,让朱格整个人都镀了一层朦影,他看愣了,在一瞬间的失怔过后,猛地惊醒,暗暗压下心中吃惊。 再抬头,朱格没有往兵器架上走去,而是随手往地上拨了拨,捡了一根比较直的又细又长的枝条。 她对着空气挥了挥,呼呼生风的声音让她满意地勾唇。 “少将军,请吧。” “这便是你的兵器?”薛子印觉得自己被侮辱了,一根枝条,这是打小孩呢? 朱格瞧见他一脸的嫌弃,笑了声,“打你,足够了。” “狂妄。” 冷哼声下,薛子印高大的身影已经直逼门面。 古人的武功能飞能跳,速度上她确实很吃亏,但是击剑术融合大中华的武学精华,便是近身才有机会。 朱格缓缓站直了身躯,手中的枝条随着缓缓抬起伸直的手对准前方笔直而来的男人。 清邃的眸内,星火炽烈。 “唰……” 这一下突然出手,让薛子印始料未及,但他警惕性高,也被闪了过去。 枝条似附了灵力般,在柔软的手腕旋转中,如花形散动,忽前忽后。 薛子印摸不透她的路数,虽然没吃亏,但也没占到便宜。 这小子,着实扎手。 但也不是毫无破绽,她的弹跳力不错,反应也敏捷,但似乎不会轻功,这是前几次他便发现的。 这对习武者而言,可就是个送上门的大破绽。 这一次,薛子印决定速战速决。 不给这小子点苦头吃吃,永远不知道谁才是他的主子。 敢顺走他的衣服,还敢跟他叫板,最可气的是,居然丢下一枚莫名其妙的破铜烂铁当是打发他的补偿。 事后还完全一副理所当然不当回事的吊儿郎当样。 薛子印点地而起,嘴角噙起得意的冷笑,“真当本将奈何不了你吗?” 俯冲而下的速度快的如同一道劲风,朱格还没眨眼,人已经逼近呼吸相交的距离。 在场所有人全都看呆了,这才是少将军真正的实力! 方才想过嘲笑的人此刻全都跟鹌鹑一样魔怔了。 “朱格,你输了。” 一记擒拿,大手准确无误地擒向了她的前襟,朱格见他探来的方位,目色一瞠,扬手便将枝条挡了出去,薛子印单手一擒,另一手被挡了位置,偏开了寸,抵在了她的胸口上。 两两对视,目瞪口呆。 第235章 你是不是皮贱 “你……” 朱格的脸色已经不是能用黑来形容了,她翻手一旋,一时不察的薛子印被她脱了手,甚至还在手心那一捏的触感的惊愣中没反应过来,被枝条用力抽了手背。 吃痛之下,他条件反射地锁了回来。 捂着手背那立刻红肿起来的伤口,目光却一瞬不离地盯着眼前的女人! 是的,女人! 玄机营里居然混进了女人,还是个顺了他衣服的女人。 呵,这可有意思了。 “从今日起,朱格换进本将的虎啸军。” 众将士吃了大惊。 虎啸军,那可是玄机营的尖刀军,在大焱都是数一数二的绝顶高手,一顶百的那种。 可朱格却气的要死。 她来玄机营本就不是为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更没有什么爱国壮志的伟大胸怀,一个历史上都没听过的封建社会,她爱什么国,她是为了找师父,听说玄机营人多,而且很多都是有背景的人家,她不愿意去大户人家当伺候人的下人,便只能女扮男装混进玄机营打探。 什么虎啸军,在这些人眼中可能是从天砸下来,皮薄馅多的大饼子,对她来说,无疑是从一个混吃躺睡的消息窝中换到了个个死人脸的冰窖中。 她瞪着眼前的男人,一脸你怕不是有什么大病的表情。 薛子印慢慢收回了心神,看向她的目光也冷静了不少,转而隐晦地挑了挑唇角,“你今日胜过本将,本将说到做到,不再找甲组的麻烦,但你必须进虎啸军。” 众将士内心一万只羊驼奔腾而过。 少将军,你终于承认是在找我们麻烦了。 方才那一番大义凌然的说辞敢情都是闹着玩呢? “我不去!”朱格想也没想地拒绝,“你爱找麻烦就找,如果还是个男人的话!” 薛子印:…… 朱格丢了手中枝条,头也不回往队伍中回去,一副要和甲对相依为命谁也别想分开的架势。 薛子印缓缓眯起了黑眸,气压在无声下降。 众将士皮都绷紧了,生怕薛子印反悔,开始打起十万二分的劝说攻击,“朱格,那可是虎啸军,旁人想也不敢想。” “关我什么事?” “虎啸军可事大焱的尖刀军,进去了就是光耀门楣的泼天荣耀。” “关我什么事?” “朱格,你好歹给少将军点面子。” “关我什么事?” “那你放过咱们兄弟吧!”最后一位兄弟痛哭流涕,“朱格,我是我们家三代独传,我爹娘爷奶还等着我出人头地光耀门楣呢,你行行好,别让兄弟我在还没往上爬的时候就先被少将军给练死了。” “关我什么……” 朱格一一扫过眼前殷殷期盼的面容,后面的字生硬地咽了回去,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了,我走就是。” 卑鄙的人是薛子印,以势压人,今日她要是不听他的话进玄机营,以后但凡甲组被找茬,她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这便是他的目的。 朱格没什么行装,来去就两身衣服,有一身还是薛子印那顺来自己改装过的。 去虎啸营的时候,没见到薛子印,是个虎啸军的兄弟来带的路,到了地她才知道,薛子印给她安排了单独的营帐。 这待遇,在大营里至少副将级别往上才能有。 这算什么?金屋藏娇? 啊呸,她为自己的诡异想法狠狠搓了搓手臂。 不管了,有个独立的住所,总比和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挤一个营帐要好,这是唯一她觉得在甲组不方便的地方。 喊她来虎啸军,自己人又不见踪影。 朱格脱了鞋翻倒在柔软的床铺上,想着来这地儿之前,自己找的那大师点醒的话。 师父出事之后,那杀人病患家属被诊断出精神疾病被带走,可她总觉得师父的死有蹊跷,多番查证之后,果然如她所料,是嫉妒师父成就的同僚所害。 她动用了所有的能力将这位挤死师父自己登上金字塔顶峰的女人给拉下了神坛,又用了一些推波助澜的手段,让她的恶行公诸于众,害死师父的凶手是绳之以法了,可师父却再也回不来了。 那段时间,她像个行尸走肉一样生活,她是孤儿,是师父资助她,成就她,师父是她唯一的亲人。 如果能再见师父一面,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可能是她的执念太深,偶然的一次机会,她在网上扫到了一个关于前世今生的帖子,楼主只发了四个字,‘愿者上钩’。 跟帖的没几个人,有的无非也是嘲讽骗子神棍,装叉等等。 她盯着楼主黑压压的头像,有好长时间陷入恍惚,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联系了她。 楼主几乎是秒回,这让她有一种错觉,这人好像就是在等着她这条鱼。 她是科学工作者,在她人生的所有所学所知中,都是坚定不移地相信唯物主义。 可这一回,为了师父,她想试试‘旁门左道’。 将来龙去脉和自己的夙愿告知之后,那边的人似乎并不意外,只说了会帮她便没了下文。 她以为这件事不了了之了,却在三日后收到了一个包裹,包裹内有一个罗盘和一枚印着奇怪图腾的银币,还有一封信,告知她如何操作。 她在家里跟个傻逼一样倒腾了半天,什么反应都没有,气的直接砸了罗盘,罗盘碎裂的那刻,她被卷进了碎片中。 最后一刻,耳边响起一道女声,“大焱国,去寻吧,代价便是,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你了。” 之后的事就跟玄幻了一样,她真的穿越到了大焱国,砸落的点好巧不巧便在大焱国京郊外薛府的外宅院落,因为身上套的家居服被磕破烂了,她随手便顺走了挂在浴池屏风上的男装。 因为这宅子平时没人住,又距离玄机营近,这些都是她出去打听了一圈才知道的,最后选择混进来当个小兵顺便打听消息。 可是半个月过去,她毫无所获不说,还被薛子印烦的要死。 “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已经本能地鲤鱼打挺。 朱格看着毫不避讳从帐外进来的男人,现下没人,她立刻进入防备状态。 虽然她没有古人露个脚趾就必须负责的迂腐,可袭胸放在现代那也是变态没跑。 “既然知道我骂你,还将我调进虎啸营,你是不是皮贱呐?” 第236章 我咬起来可比狗疼多了 薛子印长驱直入,长腿一勾,便拐了个凳子理所当然地坐了下来。 “你似乎没搞清楚,现在谁是案板鱼肉?” 他把玩着桌上的白瓷茶盏,笑得漫不经心,“玄机营是大焱国军,军纪严明,你觉得一旦发现军中出现一个女人,会有什么结果?” “先下大牢严查,七七四十九道酷刑轮番折磨一遍,若最后证明你无罪,你也只剩半条命,若不巧,和奸细挂了钩,你连出来的机会都没有,乱葬岗就是你最后的归宿。” 朱格心中暗惊,但细思一番后很快便冷静了下来,古装剧她看的不多,可套路她见得多,照这危言耸听的男人冷凉一笑,“呵,若少将军要戳穿我何须将我调进虎啸军,还重新给我排一间单独营帐,少将军,我朱格可不是被吓大的,我既然有胆子进玄机营,便同你身边那些柔柔弱弱,哭哭啼啼的莺莺燕燕不同,你将我曝光了,将我召进来的你也逃脱不了失职之罪,我要是进了大牢,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薛子印心中暗惊,本以为到底是女子,还能吓她一吓,没想到这丫头头脑如此冷静不说,心思还这般缜密。 这一番有理有据,冷静清晰的分析,如她所言,倒真的不像他身边那些柔弱的莺燕女子。 唉等等,他身边何时有莺莺燕燕了? “不说话了?那便直接些,要合作还是要占便宜直说吧。” 薛子印挑眉,因她的话,痞气地鼓了鼓后牙槽,“你倒是放得开,我若是要占便宜,你便肯了?” “当然不肯。”她冷哼,“但你功夫比我厉害,我自认倒霉,被一个人欺辱总比被一群人欺辱强。” 薛子印愣了一瞬,生生被气笑了,这都是什么奇葩言论。 “我什么时候让你被一群人欺辱了?”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你们这些将军王爷,不都喜欢动不动将女人打赏给底下的将士消遣。” 有一段时间,实验室里的那几个新来实习生天天讨论言情小说,今天霸道总裁爱上我,明天冷酷王爷的小王妃,她被迫听了很多毁三观的剧情,对里头各种酷帅狂霸拽的男主深有阴影。 既然不是历史上的王朝,她自然拿不准剧情走向,薛子印发现了她又不曝光她,这不妥妥想要潜规则她吗。 可听他这话,似乎又不像猴急之人。 朱格冷静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并没有要潜规则我的想法?” “潜规则?” 她随口一接,“就是想睡我。” 薛子印:…… 他站起身,脸色阴沉地朝着她走来。 朱格警惕大起,本能往后挪了两步,“你想干什么?” “不是不怕吗?怎么,这便怂了?” “谁……谁怂了,要来就快来,就当被狗咬一口。” ‘啪……’一声,厚实的大掌撑在了她身躯两侧,朱格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震,再抬头便对上了他幽深讳莫的黑眸,“我咬起来可比狗疼多了。” 说完,目光徐徐往下滑去,掠过微敞的脖颈,定格在方才不小心触及,稍纵即逝的柔软位置,黑眸里的光色更深了几分。 掌心,莫名的有些刺痒起来,很奇怪,喉咙口,像是有根无形的羽毛在轻轻挠动着,酥酥麻麻地像从骨头里渗出来,有些痒,却不知道从何挠起。 他突然被针扎似的直起身子,憋着一口大气快速道,“又丑又不温柔,你这种女人贴上来本将都咽不下,老实待着,没本将的命令,哪里都不许去。” 说完,便迈开长腿,疾步离开了营帐。 速度之快,让懵逼的朱格都没反应过来,便只看到扬起落下的帘布。 又丑又不温柔??? 她搓了搓自己的脸,不温柔她承认,但是丑? 她爬下床,来到脸盆架上对着里头的水一照。 师父说过她长的有股雌雄莫辨的美感,实验室里的那些人不是叫她姐就是叫她爷,还从没人说过她丑。 难不成这个世界的审美,她这种的是属于丑女的范畴? 朱格突然松了口气,嗯,丑女果然保险,瞧瞧薛子印的反应就对了。 营地外头,薛子印一张黑脸横冲直撞,有两个将士见他过来想要说什么,却被那张黑脸吓得什么都憋了回去。 “少将军。”副将朱厚气喘吁吁地迎面跑来。 薛子印看他,“干什么?” 朱厚被噎了一口,退后一步道,“大将军找您。” 他烦躁地摆摆手,“知道了,这便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你很怕本将?” 朱厚头皮一麻,只笑不说。 “说话。” 朱厚是实诚人,不会撒谎,他咳了声,对上薛子印黑森森的目光,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距离,“一点点。” 薛子印瞪着他两个手指间跨度几乎就要劈成一条直线的距离,脸色更黑了,“你们姓朱的果然是一家!” 他气恼地甩下一句,转身便走。 只留下不明所以的朱厚挠着头,大写的黑人问号脸。 薛子印进了主帐,才知道是宫里的圣旨下来了。 白安带着人正候在帐篷里,薛华晏瞧见儿子进来,不满地瞪了一眼,“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 一老一少脾气都不大好,白安瞧着有点心悸,轻笑两声打破了僵持,“既然少将军也来了,两位便接旨吧。” 黄橙橙的圣旨被白安举高至头顶,两人见状,面色一肃,全都跪了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薛府镇国将军嫡长女薛宜若敦厚端庄,品貌出众,德才兼备,与二皇子轩王堪称天造地设,实为良配,现特赐婚与二皇子轩王为妃,诸事礼仪,交由礼部操办,择良辰完婚,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薛华晏恭敬接过圣旨才起身,他身上没有带银钱,随手便将腰间上等的玉佩拔了下来递给白安,“劳白公公辛苦走一趟,便当喝杯茶水。” 白安笑笑,将玉佩推了回去,“大将军言重了,咱家奉的是皇命,岂敢懈怠,还有劳大将军将圣旨带回去,同太师爷交代一声,咱家就省了这趟腿脚了。” “应当的。”薛华晏也没有强迫,将玉佩收了回来,亲自将人送到大营口,“有劳公公,慢走。” 第237章 登堂入室 瞧着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薛子印看着父亲手中的圣旨,多少还是有点接受不了,“爹,真的便把若儿嫁给那轩王了?” “圣旨都下了,还有反悔的余地?” 想到妹妹为了那个男人,连清白都不要了,京城中碍于薛府威望不敢明着嚼舌根,但背地里还指不定将若儿编排成什么德行。 想到这,他便烦躁的不行。 为了一段不被看好的感情,值得这么付出吗? 他那个傻妹妹。 “若儿那肚子是假的,日后若是被发现,这是欺君。” “你以为皇上心中不清楚吗?若儿是什么秉性他会不知道?不过是碍了你祖父和我的颜面才吞了这口气。”薛华晏沧厉的目光望向远方,一时间深沉难言,“他是天子,这口气早晚是要还的,只盼,若儿的决定没错,轩王能真心待她,为父牺牲一些也没什么。” “爹,你嘀咕什么呢?” 薛华晏扭头瞪儿子,“说你这个兔崽子,一天到晚都干些什么?我怎么又听说,你将甲组新进来的那小子召进虎啸营了?你脑子想什么呢?虎啸营那是说进就能进的吗?越来越不像话了。” 一顿操作猛如虎的劈里啪啦竹筒倒豆,薛子印差点没招架住,“爹,一个桀骜不逊的小子而已,不过让他深刻体会一下玄机营严明的军纪和冷酷的训练,给他磨磨性子,我自有分寸,放心吧。” 薛华晏冷哼一声,也不说什么了。 两个儿子有多出色的能力他心中一清二楚,一向都不需要他操心,只是近来听了太多的风评都是和这小子有关他才多问了两句,既然他说无事便无事吧。 “我今日回府一趟,将圣旨请回府,晚上你守在营地当值。” “我知道了。” “还有,若儿的婚期虽然已下,但到底婚期未定,节骨眼上的事恐防有变,你最近当心点。” 薛子印面色凝重地点点头,父亲的叮嘱他心中清楚,觊觎薛家乘龙快婿的不在少数,或是为若儿,或是为父亲手中兵权,或是为祖父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威望,或是全都想要的。 如今被一个没有实权,还受皇上冷落多年的皇子占了位,那些蠢蠢欲动心有不甘的兴许便会按捺不住了。 他不想惹麻烦,但也不怕麻烦,若谁真的敢破坏妹妹来之不易的婚事,他不介意狠一点。 * 息宁宫。 主位上,皇后两指捻着杯盖,漫不经心地刮着袅袅青烟,半晌,她慢条斯理的抿了一口,才掀眸瞧了眼下位拘谨坐着的月妃。 “燕府大小姐这事,你办的漂亮,本宫很喜欢。” “能为娘娘效力,是妾身的福分。” 皇后噙起笑,“本宫现在不方便出息宁宫,人既然找回来了,下一步将这位想办法送进翊王府便需要你多费点心力了。” 月妃敛眸轻笑道,“娘娘放心,翊王只是不承认翊王妃,可没说不准人入府,毕竟一个月后,她还是名正言顺的翊王妃。” “还是妹妹细心。”纤细的指摩挲着杯盏的边缘,指尖勾着一片漾出来的茶叶,身旁的嬷嬷立刻递上帕子,皇后微一抬手,嬷嬷立刻退到一旁,皇后笑着将那茶叶把玩在指尖,“妹妹之心,本宫看的清楚,自然不会亏待与你,容煌孝顺,前些日子来给本宫请安的时候,特意问本宫要了两颗清心丸,本宫问起,她说是为了他母妃请的,这般贴心,让本宫好生羡慕呢。” 月妃脸色一变,忙起身行礼道,“妾身不敢居功,容煌对娘娘之事全然不清,还望娘娘明察。” “妹妹紧张什么,本宫不过是羡慕妹妹的福气罢了,不像本宫,有了孩子却要承受如同丧子般的痛苦,容焰是个横冲的,若是有一个贴心的孩子承欢膝下,那便好了。” 月妃绷着身躯,唇色渐渐发白。 “娘娘放心,妾身一定会寻到合适听话的女子,尽快怀上龙嗣,诞下娘娘的孩子。” “本宫等的太久了,没多少耐心了。” 她落眸,看向垂首的月妃,缓缓将手中冷透的茶叶碾的稀碎。 “妾身明白。” 出了息宁宫,候在外头的柳嬷嬷慌忙上前,将趔趄了一步的月妃搀住,“娘娘还好吗?” 月妃脸色抽白,缓缓摇了摇头,“柳嬷嬷……” 目光落在青石板路上的某点,她黑漆漆地凝着,声音渐渐冷沉下来,“本宫不会让任何人夺走我的孩子。” * 翊王府。 “萧伯,对方称是燕府刚认回来的真正大小姐,这会儿人已经在门口了。” 门房边走边说,萧伯脸色凝重,“王爷呢?” “还在玄机营没回来呢。” 说着,两人已经到了门口。 萧伯一见门口阵仗,一口气差点抽不上来,这哪是到门口了,这是根本就打算了回自己府门的架势啊。 两辆马车,十余个下人正陆续往里头抬着大箱子。 而门内侧旁,站着一身紫红绸裳的年轻女子,身后跟着丫鬟。 “这,你们这是干什么?” 萧伯瞅准了那女子的姿态,想必便是门房口中那个真正的燕大小姐,他是听说了这茬事,可没听说王爷要将人接回府,这姑娘便直接招呼都不打地长驱直入,这可如何是好? “速去玄机营请王爷。” 他小声交代了一声下人,见人快步离开,他犹豫了半晌才上前道,“敢问是燕姑娘吗?您这是?” 浮玉远远便瞧见了萧伯,年过半百,精神矍铄,身上穿着也与府内下人有所不同,她便猜到了是府内的管家,特意视若无睹,便是等着人主动上来请示。 浮玉没开口,身后的香儿倒是先开了腔,未答话便先颐指气使了起来,“老人家想必是王府的管家萧伯吧,你来的正好,我们这的人手不大够,稍后还有两车行李会送过来,还请萧伯往府内多找几个下人一道过来搬。” 理所当然的模样,仿佛是回自己家门。 萧伯僵了僵,为难地干笑一声,“燕姑娘,若不然还是等王爷回府再说吧。” 第238章 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容煜连在皇上跟前都敢拒了她,等他回来指不定将她的东西都扔出去了,她便是要让翊王府所有下人都瞧清楚了,坐实了王府女主人的身份,给容煜来个先斩后奏。 “萧伯怕不是老糊涂了,我们家小姐可是皇上钦赐翊王的正妃娘娘,现下连自己的家府都回不得了吗?” 萧伯脸色难看,却也不敢违逆,只好声说道,“姑娘误会,此事曲折老奴不敢擅作主张,毕竟王府还是王爷当家作主,若王爷回来首肯,老奴便是三跪九叩拼上这把老骨头也会给燕姑娘请下不敬之罪。” 浮玉转着眼珠子,沉吟了半晌,倏的一笑,“萧伯言重了,您是王府的老管家,为王府鞍前马后这么多年,便是王爷承认了我,治你的罪也是万万使不得的。” 说着,扭头冲着身后身后的香儿嗔怪了一句,“还不快向萧伯道歉。” 香儿绷紧了唇正要上前,萧伯忙摆手道,“使不得,老奴身为王爷管家,只是尽自己本分,不敢居功。” 浮玉笑道,“萧伯说的在理,今日是我鲁莽了些,应当等王爷回府再说,可我从燕府准备出门至今滴水未沾,现下实在有些疲累,可否让我进去歇个脚,等王爷回府我便即刻出来相迎。” 萧伯的眉头微微一紧,浮玉立刻又道,“萧伯放心,我这些下人都候在门外等王爷回来再行定夺,只我一人进去歇个脚,讨杯茶水喝都不行吗?” 在旁瞧着的下人们面面相觑,有些已经软了心。 不明所以的他们只听说了燕府正牌大小姐回来了,可没听说皇后寿宴大殿上发生的事。 如今瞧着真人,虽然不似原先那位貌似天仙,但胜在态度谦和,讲话得体,丝毫没有端上主人架势,再说,身份被盗用窃取,最是不公平的人也是她,按道理来讲,那位偷人身份的恶有恶报已经死在外头,那这位正主入主也是理所当然。 眼下她愿意屈就,只是歇个脚也要恳切再三,着实叫人不忍。 “萧伯,只是讨杯茶水,便让燕姑娘进去吧。” 萧伯扭头瞪了一眼没个眼力劲的下人,燕府大小姐回来是大事,若王爷有心,也不会等到现下连一个字都没提过,皇上那边是什么情况他也不敢轻易揣测,而且他活到这把岁数,心里清楚画虎画皮难画骨的道理,恶语相向的兴许背后存着不得已苦衷,而笑脸相迎的,极可能身后就藏着杀人夺命的刀。 浮玉用绢帕轻轻捂了捂鼻尖,敛下的眸子中有着一闪而逝的得意。 月妃娘娘说的没错,翊王府的门庭未必好进,首先拿下府内人心,事情便简单多了。 她楚楚可怜地轻咬唇瓣,“若萧伯为难,我等着便是。” 看似善解人意的话,却让萧伯生了难。 下人们窃窃私语,更有直接站出来为浮玉抱不平的,“萧伯,左不过一杯茶水,便是王爷不承认燕姑娘,来者也是客,传出去以为我们翊王府苛待来客。” “是啊萧伯,于公于私,我们都应该迎燕姑娘进府才对。” “本王倒是不知,你们全都能做本王的主了!” 一道沉声冷喝,空气如平地卷了寒风,刮的所有人背脊生寒,战兢僵硬。 容煜从骏马上利落地翻身而下,身后跟着的莫青砚和秋森同样行动利索,浮玉只一打眼,心跳便像失了控。 迎面而来的黑衣男子,高昂的体魄,矫健的身姿,卓绝的姿容,每一样便是瞧上千百回依旧有着让人神魂颠倒的本事。 “王爷。”萧伯心中松口气的同时脸上一喜,忙迎上前。 容煜掠步而过,仿若未见门口的浮玉便踏进了门槛,他身长玉立,端是站着,便让人有股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这王府便由你们说了算如何?”他声线平静,却比寒风呼啸还要冷冽,底下死寂一片,下人们打着虚软的腿肚子,个个如惊弓之鸟。 “本王便是苛待了又如何?萧伯,将人带东西全都送回马车上,若是燕大小姐还是想歇脚,不必留情面,直接丢出去,谁来问责,本王担着。” 萧伯微愣过后立刻醒过神来,“还杵着干什么,还不动手。” 离得近的几个下人慌忙上前,将门口还抬着箱子的燕府下人全往外轰,当真一点情面都不留。 便是于心不忍也不敢有丝毫懈怠,毕竟他们是翊王府的下人,翊王才是他们的主子。 听着看着的浮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万万没料到容煜能冷绝到这种地步,便是不认可她今日登堂入室,最多也是拒绝,但至少她赢得了翊王府下人们的心。 哪想到她连半点情面都不给,直接叫人给丢出来。 这种难堪,便是当白鹭村村长的女儿时都不曾有过,又何况现在她可是堂堂正正的燕府大小姐,名正言顺的皇上钦赐翊王妃。 “王爷当真要这般绝情,便是今日将我轰出去,一个月后,你照样得八抬大轿将我抬进府,何必呢。” 一旁瞧着的莫青砚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搓了搓鼻子挡着嘴角的戏谑。 这是哪来的山鸡,宣着凤凰的威令,八抬大轿,怎么不美死你。 容煜缓缓转过身,那双凌厉阴鸷的黑眸仿佛鹰隼一般,落在她身上,瞬间便将她的底气蚕食殆尽。 浮玉的心虚和慌乱如同被透视了,她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 “本王只说一次,不管你打什么主意,想坐翊王妃的位置,便是你撞死在翊王府门口,本王也会把你的尸身丢出去,不信,你现在就可以试试。” 莫青砚乐了,不嫌事大地起哄道,“燕大小姐,要不然你撞撞看,兴许咱们王爷就是故意唬你的。” 萧伯抵拳在嘴角轻咳了一声,小声提醒道,“莫副将,不兴这么开玩笑的。” 莫青砚嘴角笑着,只眼底清明无比,没有一丝暖意,将自己亲爹的命都能拿来为自己荣华铺路的女人,撞死了最好。 还想取代翊王妃,连原先高仁大义的那位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第239章 狗咬狗 来时的志得意满,到出来的灰头土脸,浮玉只觉周遭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都透着奚落和嘲讽。 她被搀扶着钻进马车,脸色冷到极点。 “小姐,左不过一月时间,翊王妃的位置永远都是你的。” 浮玉咬牙,“不,找不到那个女人,便是悬在我头顶上的尖刃,我寝食难安。”她看向香儿,“你那边寻的如何了?” “奴婢已经吩咐人前去北境打探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 “记住,一旦找到人,生死不论。” “奴婢明白。” 浮玉靠着马车的后壁,面上的神色阴沉难测,燕今要找到,可让翊王亲自向皇上请旨下来一月的背后女子,也要斩草除根。 若是莫须有便罢了,倘若真有那么一个人,她绝对不能掉以轻心,走到如今这步,她已经没有回头路,翊王妃的位置只能是她的。 马车轱辘转着,在燕府正门停下,香儿率先下车,浮玉搀着她的手下来的时候,抬头便瞧见了街道不远缓缓行驶而来的马车。 奢华,宽敞,那是皇家的马车。 她动作微微一顿,阴沉的眸无声眯起。 燕安语! “大小姐,是韶王妃的马车。”香儿小声提醒道。 浮玉面色寡淡,笑得几分漫不经心,“知道了,既然是我那好妹妹回府,我们便去门口迎一迎吧。” 燕安语是独自回的燕府,毕竟燕安茹的事算是家丑,为了维护在容烁面前的形象,她安抚了许久才摆脱了他。 心事重重了两天,母亲一直没传讯息来,她心中不安,便亲自来了一趟,谁知刚下马车便瞧见了站在门口,一脸笑面虎的浮玉。 她微顿,目光扫向旁侧两辆装满行李箱子的马车,突然便明白了什么,怏怏的脸色愈发难看了。 搭了冬迎的手踩着木墩缓缓下来,她身板挺直,视若无睹地掠过浮玉便向里头而去。 浮玉忍了忍,冲那背影扬声招呼道,“妹妹今日怎地有空过来?也没差人来只会一声,这会儿爹可不在府内呢。” 燕安语停了脚步,沉寂了半晌,缓缓扭头,精致的眉眼间满是倨傲的不屑,瞧着浮玉的目光仿佛瞧着泥地里的蝼蚁,“妹妹?本妃可是韶王妃,皇家儿媳,岂是你这种来历不明的低贱之人能随意攀扯的?” 浮玉敛下眸子,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没关系,妹妹不承认便不承认,皇上和爹承认就行了,也不妨碍姐姐我一个月后也会成了与你平起平坐的翊王正妃,哦不……” 她笑得越发得意,“按辈分,妹妹还得喊我一声四嫂,碰上了还得对我行尊礼呢。” 燕安语的目光再度掠向那两辆原封不动的马车,原本已经动怒的神色瞬间平了下去,她嘲弄冷哼,“翊王妃?没有镜子本妃可以大发慈悲地送你一面,全当打发你这种成日只会痴人说梦,搞不清楚自己身份的下等贱人。” 浮玉嘴角的笑慢慢僵硬,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浮现的阴戾,“我劝妹妹还是当心点用嘴,小心祸从口出,能不能成为翊王妃不是你说了算,那是皇上说的算。” 她扯起嘴角,森森靠近,“姐姐我还听说,在我没有回府之前,与翊王有婚约的人可是妹妹你呢,便是姐姐我和翊王佳偶天成,妹妹再怄气也万万不可在人前摆出这副怨妒的嘴脸,姐姐是自家人,自是护着妹妹,可一心痴情信任妹妹的韶王若是知道了,妹妹觉得,你这韶王妃还能坐的稳吗?” 燕安语脸色大变,她磨着指尖,只觉掌心刺痒,恨不得当场将这张洋洋得意的嘴脸撕个粉碎。 她不过才回燕府,怎会知道那么多事,这贱人来的本就蹊跷,背后定有推波助澜之人,燕安语频频深呼吸,她不能中套,成大事必须要隐忍,这贱人便是故意激怒她好拿捏她的把柄,她不能让她得逞。 便是皇上应承了又如何,预止的性格他再清楚不过,他不愿,这女人便不可能踏的进翊王府的门,那两辆马车便是最好的证明。 思及此,她微抬下巴,冷傲姿态更甚,“无凭无据的事儿你便是去说个够,可别怪本妃没提醒你,污蔑王妃是死罪,本宫迫不及待想瞧瞧你这贱人身首异处的模样。” “冬迎,我们走。” 冬迎随了主子,瞪了两人一眼,跟着燕安语进了府。 浮玉攥紧了手心,瞪着燕安语倨傲又高高在上的背影,几乎将牙根咬碎。 “大小姐,二小姐此人八面玲珑,又能言善道,如今又嫁入韶王府,韶王亲母俪妃娘娘很得皇上恩宠,韶王亦是东宫呼声最高的人选,老爷对二小姐很是重视,咱们不宜与她硬碰硬。”香儿才说完便被浮玉狠狠瞪了一眼,“你的意思是不管她如何践踏羞辱本小姐,我都得忍下了?” 香儿脸色一骇,忙解释道,“大小姐息怒,奴婢万万不敢,奴婢只是觉得若要应付大小姐,我们完全不用搬上台面,也犯不着自个亲自动手,借一下旁人的刀还能将自己摘个干净,何乐不为?” 浮玉想了一想,很快便咧嘴笑了,“香儿,你所言极是。” 至于借刀之人,不正在眼前么。 燕安语才入府,便觉得府内气氛不对,下人见了她突然到访跟见鬼了似得。 她给冬迎递了个眼神,冬迎立刻拽了一个刚踏进大厅瞧见她在便立刻缩腿的下人,“跑什么,见到韶王妃也不知道进来行礼,脑袋不想要了。” 下人一个机灵,咕咚一声便跪了下去,“王妃恕罪,小的只是,只是……” 老爷千叮万嘱,万不可让府内的事让二小姐知道,二小姐突然一声不响地回府,又碰上老爷不在府上,他们哪敢往上凑。 燕安语面色淡淡,缓缓走来,脸色微冷道,“不必紧张,告诉我,发生了何事?” “问你话呢,哑巴了?”冬迎一喝,那下人一个哆嗦脑门便啪在了地上,“大小姐小的不敢,老爷下了死令,不可让您知道。” 燕安语深吸口气,隐隐已经猜到什么,“我人已经在这里,你以为你不说便能瞒得住吗?” 第240章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下人哆哆嗦嗦地开口道,“前几日三小姐袭击大小姐,老爷护着大小姐,和夫人起了口角,现下已经被老爷关了禁令在院落。” “你说什么!” 燕安语难以置信,爹爹一向敬重母亲,怎么会将母亲关起来,便是再有龃龉,看在姨母的面上,也从未冷绝到如此地步。 是从皇后寿宴上开始,爹爹承认了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罔顾母亲的多番警告,她早该猜到,茹儿出了这么大的事,母亲竟一直不给她传讯已是不寻常。 燕安语心中犯冷,“三小姐呢?” “三小姐的失心疯越发严重,已经被夫人差人送回庆王府了。” 庆王伤害三妹至此,若不是被逼到万不得已,母亲怎么忍心送三妹回去那狼窝。 是燕今,这一切皆是因她而起! 不过短短一两日,便让一向和睦的父亲和母亲倒戈相向,是她低估了这个女人。 “冬迎,随我去厢院瞧瞧母亲。” 燕安语刚要踏步,跪着的下人大惊失色地膝行到跟前,“二小姐,您不能去啊,老爷说了,没有他的命令,外人不能靠近厢院。”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二小姐是外人吗?” 下人瑟瑟发抖,却僵持着不肯退步。 燕安语一言不发,心中清醒无比,真正要为难她的不是一个下人,而是她的亲生父亲,若是今日她强闯违逆了父亲,便是又给了那个贱人机会。 母亲已然被禁令,三妹又举步维艰,她不能再被套进去。 她是皇后引进来的人,父亲才敢这般肆无忌惮对母亲。 皇后…… 燕安语如鲠在喉,心中有翻江倒海的怨和恨无处宣泄。 只有登上大位,她才不用受制于人,她要忍,她必须要忍。 “算了冬迎,我们回去吧。” 出了大厅,替燕安语不满的冬迎不悦地嘀咕,“小姐,你何须隐忍,你可是韶王妃,便是将夫人接回王府,老爷也不敢说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短短两日,燕府乱了,以我爹那性子,便是再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禁足母亲。”她面色凝重,“那个女人的身份真假只怕也不是爹爹在乎的,他在意的是皇后的意思,皇后的人,皇后想要这个女人入了翊王府,父亲更是,翊王没有储位之险,但是谁能笼络这位所向披靡的悍将,便形同手中握住了一柄尖刀厉刃,在储位之争中便有半数胜算登上那个位置。” “老爷真是糊涂,小姐您已经是呼声最高的中宫韶王的正妃,他要做的应该是多帮衬你才对,怎么能为了一个贱人将夫人禁足。” “父亲当然会帮衬我,我成了大事,燕府自然鸡犬升天,他只是不想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原先那位冷漠寡淡不近人情,如今这个谄媚矫作好拿捏,这么好的机会父亲怎么会放过。” 她吐了口长长的浊气,“罢了,母亲只是被禁足,等姨母随太后从香安寺回来,父亲自会将母亲放出来,只是委屈母亲一段时日。” 燕安语前脚才离开燕府,一直暗中盯着的香儿后脚便给浮玉报信,“大小姐,二小姐她并未闹,只听夫人被老爷禁足也并未多大反应便离开了。” 浮玉剥了一颗香甜的葡萄塞进嘴里,冷嗤道,“我这二妹倒是个沉得住气的主。” “大小姐,二小姐不作为对咱们可不好。” 浮玉接了帕子擦了擦手,“没关系,光脚的还能怕穿鞋的,她是亲王王妃,顾及的比我多,我便不信她次次都能忍得下,只要她破开一道小口,我便能将她撕的粉碎。” 笑了笑,她又想到什么,漫不经心地问起,“你在燕府的时日长,跟我说说,你们二小姐和翊王殿下的事。” 这事老爷夫人对底下的人可是下了死令要三缄其口,香儿支吾着欲言又止。 浮玉睐她一眼,“香儿,你要清楚,现下谁才是你的主子,你和你娘的生死在谁的手里?” 香儿脸色一白,慌忙跪地,“大小姐息怒,奴婢将知道的都告诉你,只是奴婢不是家生子,进府的时日短,很多事都是道听途说,做不得真。” “本小姐只问你一句,翊王殿下这些年,可有对除了二小姐以外的姑娘特别不同过?” 香儿细想了一下,摇摇头,“翊王殿下素来以冷漠寡心闻名,别说姑娘了,便是他府内的丫鬟听说也没几个,而且自从皇上将北境之地赐了翊王殿下,他便常驻北境,一年至少有三分中二的时日都在北境。” 浮玉沉默下来,这么说来,他口中所说的非卿不娶的女子若真的存在,便不可能是京中闺秀,极有可能是在北境认识的。 “香儿,你即刻派人去北境查探一番,翊王殿下近来有无与哪个女子走的比较近。” 香儿点头,正要离去,浮玉突然又想到什么,“等等。” 容煜常驻军中,那人极可能便在军中,容煜治军严谨,不可能会让女人出现,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她沉下眸子,“无论男女,只要是近来走的比较近的人,全都给本小姐找出来。” 斩草要除根,要想坐稳翊王妃之位,宁可错杀也不允许漏网之鱼。 * “啊嚏……” “瞧瞧,这便是夜不归宿的下场,染风寒了吧。” 燕今搓着鼻子撇头看向身旁的梅以絮,笑成眯眯眼,“是啊,染了一种叫预止肯定在想我的风寒。” 说着,撇嘴一笑,“算了,你这种单身狗是不会懂的。” 梅以絮:…… “你才单身狗,你全家单身狗。” 说完,梅以絮条件反射地捂住嘴,一脸惊愕,旁边的燕今早已笑的前扑后仰。 她深吸口气,恢复高冷模样,从容吐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燕今被气乐了,“那你挨着我干什么,起开。” 梅以絮顶上跟燕今学的厚脸皮,“这是你应承要教我的,我偏要挨着你。” 正对着草形人扎针的燕今手被蹭的一抖,偏了两寸,她皱眉,扭头哀默地看着梅以絮。 “又死一个?”梅以絮一脸无辜地抬手,“我是误杀。” “梅姑娘。”门外有下人恭敬的声音,两个笑闹的人立刻停了手,下人垂着眸子,一副我什么也没看到的淡定,“慧贵妃娘娘召岑医徒进宫。” 第241章 两难 梅以絮面色一紧,“可是义母又犯头疾了?” “这倒没说,只让人来宣了岑医徒。” 燕今探头应道,“好,我整下着装便来。” “那奴婢在外头等您。” “行了,别皱巴个眉头,有我在,还担心你义母犯头疾吗?” 梅以絮瞧着她没事人一样收起银针包,“我不是担心义母,我是担心你,义母许久没召你了,今日为何突然想起。” 燕今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冲她一笑,明媚的像是任何阴霾都藏不住,“放心,娘娘宅心仁厚,还能为难我不成?” “反正你仔细着点,若有为难之事不要自个藏着,定要告知我。”她补上一句,“若不然,你的预止也会怪我没将你照顾好。” 燕今深深看她一眼,摇头啧声,“这般贤惠聪慧,要不然,我顺道去将姬宸的眼珠子毒瞎了吧,反正他和瞎子也没差。” 梅以絮无语,“是,就你家的翊王不瞎,快些去快些回,下一个试验品让我试试。” 燕今踏出门,背对着摆摆手,“没问题。” 踏进云锦宫,燕今便咯噔了,梅以絮的担心或许不是没道理。 慧贵妃端坐在主位太师椅上,神采奕奕,眉目清淡素雅,一如既往的赏心悦目,只是今日的氛围却不同前几次来时那般和煦。 “你们都先退下吧。” 周旁的下人尽数都退了出去,燕今的后脊也挺的更直了。 “岑言。” “小的在。” “本宫待你如何?” 燕今眼皮一跳,这话的惯常套路,下一句定是有求于她,携恩求报,并且不会是简单的事。 啊,她已经开始头疼了。 就知道出来混早晚要还。 面上镇定答着,“娘娘对小人有救命之恩,恩重如山。” “既如此,本宫若是有事让你去办,你便不会推辞?” 给她下套! 燕今小心抽了口气,“娘娘言重,只要小的能力范围内,自当鞠躬尽瘁。” 慧贵妃默了半瞬,清明却深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无声却沉重。 当真是滑不溜手的精明小子,每句回话看似恭谨,却全都说不满,尽数给自己留了退路。 “罢了。”只听一声轻笑,“本宫便直说了,你与絮儿走的近,当是知道她中意之人便在这宫中。” 燕今藏下满肚子的暗惊,慧贵妃这么说,便是已经知道了那人就是姬宸。 “你应该清楚,那人并非是絮儿可托付一生的良人,但絮儿看似清心寡欲,实则性子坚韧,一旦认定的事便会执着不放,本宫不忍心她将来受伤。” 话到这里,燕今基本也猜到了慧贵妃这趟召她过来的目的。 “娘娘希望小的怎么做?” “芷阳公主一直心仪宸皇子,而皇上对宸皇子一向赏识有加,若是能促成这段佳缘,不单于个人,于家国也是好事一桩。” 燕今的指尖已经被磨到发白,“可小的只是一介小小医徒,如何左右得了两位贵人的心意。” “不,你可以……”慧贵妃缓缓起身,笑着朝着她走来,到了近处,她染了素菊般的清香若有似无地氤氲开,“你既有本事让薛小姐腹中孩儿以假乱真,自然也能让芷阳的腹中无中生有。” 燕今猛地抬起头,眼底的骇然和慧贵妃淡然镇静的模样形成了两个极端。 “岑言,本宫知道你讲道义,有仁心,若今日宸皇子是真心待絮儿,本宫便是穷其所有也会求得皇上成全佳偶,可宸皇子是何许人想必你也听过。 两国当初协定的质子时日马上便要到期,届时宸皇子要回东疏,絮儿若一意孤行跟着一个心中无她的男人,在异国他乡无人护她,爱她,敬她,只会是场可怕的恶梦,你也不想看到那样的场景吧。” 燕今哑口无言。 慧贵妃讲的滴水不漏,一字都无错。 可她却应不下一个字。 慧贵妃清淡的声音还在絮絮说着,明明那般好听的声音,燕今却感觉如被扼住了脖子般憋闷到喘不上气。 “芷阳是大焱公主,她和絮儿不同,她心仪宸皇子,若是以联姻的方式嫁入东疏,不单单是为两国和平构筑了桥梁,也成全了一段佳话,而她公主之尊,便是宸皇子心中无她,她也不会受太多委屈。” “岑言,本宫膝下无子无女,便只有煜儿一个半子和絮儿一个义女承欢膝下,本宫此生所求不多,便是希望这两个孩子能良辰半生,好景常在。”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她不是铁石做的心肠,心里防线在节节败退,可抵在某处时,突然刹车,理智被及时拉住。 慧贵妃说的都对,可全都是她以为的对。 深吸口气,她掬礼道,“娘娘,请恕小的斗胆,此事无法应允。” 拒绝说出口,好像也没有很难,“此事事关梅姑娘未来人生,她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力,您作为她的至亲,为她殚精竭虑之心小的明白,您分析的也句句在理。 可这一切只是您觉得,并不是梅姑娘觉得,据小的了解,梅姑娘并非莽撞之人,相反,她缜密心细,聪慧无双,对自己的决定深思熟虑且坚定不移,兴许她的决定在我们看来是错的,可在她认为是对的那刻,便是幸福的。 她若做下与宸皇子去东疏的决定必定下了极大的勇气,梅姑娘待小的不薄,小的可以堂堂正正的劝,也不会背后捅刀。” 声落,室内一片死寂。 慧贵妃是好说话,但毕竟当惯了人上人,燕今说完才有些后惊,她已经逾矩了。 心中正忐忑,却见慧贵妃退后一步,“你说的没错,是本宫错了。” 她阖眼轻叹,口气中满是疲惫,“这刀下去,絮儿与本宫的缘分只怕也尽了。” 她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燕今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小的告退。” 燕今前脚才离开,候在门外的汤嬷嬷后脚便跨了进来,见慧贵妃掬着额角一言不发,忧心道,“娘娘,您没事吧?” 慧贵妃没答,只轻声道,“汤嬷嬷,本宫乏了。” 汤嬷嬷敛了眸子,波澜不惊道,“娘娘慈母之心,梅姑娘定会理解的。” 她缓缓放下手,掀眸看向汤嬷嬷,微微一笑,“幸好还有你伴着本宫,扶本宫去歇息吧。” “唉。”汤嬷嬷恭敬应着,“娘娘,吟梅园近来的花开的越发好了,梅瓣入药安神,正是合适。” 慧贵妃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你安排吧。” 第242章 有什么大病 出了云锦宫,燕今心里挂着事,一路忧心忡忡,等发现不对劲时,路已经走偏了。 她抬头看向前方的宫门,眼角狠狠一抽。 却落轩! 这也偏的太歪打正着了。 扭头要走时,前路被陡然罩下的阴影挡住。 她保持着垂头的姿势,懊恼地闭了闭眼。 却落轩周遭全是姬宸的暗卫。 也罢,既然来了,干脆一次性解决。 抬起头,她面色冷淡地看向眼前男子,白衣飘袂,面容俊朗,眼中赤果果的激动毫不掩饰他此刻的狂喜。 可燕今并不喜。 如果他对梅以絮的利用是厌恶的开始,那么他在息宁宫对自己一意孤行的所作所为便是压死最后一丝好感的稻草。 姬宸恍若未觉她浑身散发的抗拒,只温切笑着,“今日我可没逼着你,你会来此地,是因为我吗?” 怎么会有人干了那些事之后,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和她嬉皮笑脸谈笑风生。 “是因为你。”她淡道,面无表情,“焦头烂额,进退两难,还要硬着头皮得罪我的救命恩人,我可太因为你了。” 姬宸微蹙眉头,燕今也不想解释了。 深吸口气,想到皇后寿宴那天险些被这货坑死,以及方才慧贵妃楚楚哽语的愁苦,还有那‘无中生有’的筹谋,她看向姬宸的目光越发沉冽,“告诉我灵芽儿在哪儿?” 姬宸嘴角的弧度因为这没有情绪的几字,渐渐垂了下去,他苦涩一笑,“这么迫不及待要跟我划清界限吗?” “你有值得让我不划清界限的理由?” 姬宸默声,黑眸垂的有些沉,许久才低声道,“啊今,对不起。” “我捅你一刀再跟你说对不起你愿意吗?”她深吸口气,“我就问你一句,是不是非娶梅姑娘不可?” 姬宸掀眸,盯着她的同时,脚步往前挪近,“只要你说不娶,我便不娶。” “你非要拖我下水是吗?” 见她眉心起了一丝恼怒,他竟有了几分得意,甚至轻痞地呵了一声,似讽似笑,“如果能让你正视我,有何不可,我甚至能告诉梅以絮,我非你不娶。” 燕今的眉头挤成一团,一脸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的表情。 “既如此,我无话可说,我们之间的协定作罢,灵芽儿在哪儿?” 寂静的空气,似平地卷了冷风,姬宸静静看着她,默不作声,仿佛又回到了一个人的世界,那里只有尔虞我诈,只有勾心斗角,只有你死我活。 可是啊今,是你告诉我我要好好活着战斗,告诉我还有家人等着,告诉我有一个女子对我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情。 便是做戏,我也是入了心的真。 你将我禁锢的心门推开现在却告诉我,你不想留下,任由冷风摧残。 你的残忍不留余地,全是为了那个男人。 苦涩、嫉妒、怨恨、不甘,如一根根尖针利刺,从倒抽的空气中入了喉,扎入五脏六腑,便是鲜血淋漓,她怕也看不见了。 他笑,讽刺也怨毒,“只有一月,容煜做不到的。” “那也与你无关,姬宸,你多番救我我感激你,但你做个人吧,梅姑娘是好人,作为朋友,我不希望她受伤。”她最后道,“我言尽于此,灵芽儿身在何处你若不说,我便自己去查。” “啊今。”他慌忙拉住她扭身而去的胳膊,眼底蹭了红,“便是为妾为婢,你也非容煜不可吗?” 燕今扭头扫了他一眼,眼神冷漠,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他不会让我为妾为婢,但你会,这便是你们之间的差别。” 姬宸的瞳孔狠狠一缩,手下的力道渐渐松了开,燕今垂了眸,正要抽回手的时候,那还未松尽的力道陡然又伸了过来,更加凶猛地将她钳制。 燕今眼皮重重一跳,猛地抬头,对上的是男人阴鸷的狠,“你说得对,我没有容煜高尚磊落,强取豪夺才是我的本性,父皇的信任我要,东疏的储位我也要,你,我更要。” 燕今没有机会开口,被推着撞到身后墙上的时候,熟悉的危机感让她瞬间炸毛。 栽他手里一次是失误,第二次便是她蠢了。 清眸厉光横扫,她扬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后脚跟在抵上墙根的时候借力一蹭,扬腿便扫了出去。 可姬宸毕竟是练家子,打不过容煜,应付她绰绰有余。 一脚扑空,他洞察了她欲上手的先机,先一步将扣着他手腕的手反旋擒拿,另一手将她已经擒了银针的手也抵在了身后。 银针被抖落在地,她被背身抵在墙面上,伴随着他俯身过来的气息,浓哑灼烈,“啊今,你还是太心慈手软。” 他低低发笑,“与我这么一个心狠手辣的人合作,你以为能这么轻易功成身退吗?” 劣势之下,困兽之斗只会让敌人更加亢奋,燕今扭头看她,清冷的眉眼不带一丝情绪,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皇宫内院,你忍了八年,想清楚这么做的下场。” 姬宸却丝毫不为所动,疯魔了般,只听低哑的声音靠的更近了,“啊今,你不该来的,不该让我有心存希望又将他残忍打碎,这里是却落轩,整个皇宫最敏感的地方,旁人生怕与我沾染上关系,偏偏你来,这是羊入虎口,明白吗?” 燕今的心态已经在崩坏边缘,她强持呼吸,赌他不敢真的无所顾忌。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反正在你心中我已经是卑鄙无耻之人,也便不怕更卑鄙一点。” 话落,他长手一扬,燕今头顶盘起的发髻披泄了下来。 燕今狠狠闭了闭眼,生平第一次生出想将一人大卸八块的冲动。 “我不想伤害你啊今,可你不该在招惹了我之后,又奔向别的男人,尤其那人,是毁了我半生之人,若是我珍宝之物被玷污,只有我可以毁掉。” 他掬起她一缕长发,近乎虔诚地轻吻,“玄机营一月有三日面禀皇上,今日便是上禀日,你猜,今日来禀的人是谁?” “姬宸,爱不得便用恨,你以为用这种方法我就会记住你?” “啊今,我是在帮你,你不是非容煜不可吗?容煜做不到的,我助他一臂之力,这次,我很想看看,你心目中的大英雄能不能保全你。” 第243章 似曾相识 燕今被捆着双手双脚丢在了未长道正中。 长发披散,胎记被洗去,芙面娇容,无法动弹。 未长道是距离御乾殿最近也是必经的长道,平日无事宣召是没人敢过的,即便如此,每日的禁军守卫也是最森严的。 马上午时,正值禁卫军换班时隙,只有一刻钟,若她不能自救,等着她的会是灭顶之灾。 她抬头望去,甚至能看到笔直往前的斜角那座隐在光线下,整个皇宫最为巍峨庄严的宫殿。 她俯下身,用捆着的双手,极不利索地解着脚上结实的绳结。 好不容易解放了双脚,已经麻的差不多了,可她不敢耽搁,跛着发麻的腿站起来,抬目望去,未长道足有数百米长,四面八方都有守卫军,无论朝哪个方向跑都是死路。 唯一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路只有前方那座宫殿。 容煜就在里面,这便是姬宸的目的。 横竖都是死胡同,走哪一条都没差,她时间不多了,狠狠一咬牙,深深看了前方的御乾殿一眼,扭头便随机选了一个方向疾奔而去。 他死了不痛不痒,容煜出事了,整个翊王府和北境都将不得安生。 一刻钟显然来不及了,燕今才跑到半道上,便撞上了远处迎面而来的禁卫军,四周无遮无挡,她发现无处可藏之后,放弃挣扎,这一刻已经有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前方何人?” 为首的禁卫军怒声一喝,长腿便大步流星而来,近了些距离,燕今才发现为首的禁军首领生的一副奸邪之相。 颧骨高凸,眼眸细长,唇薄似刃,疾步而来的气息带起杀气腾腾的猩寒之意。 此人身上戾气极重。 燕今哀默,盲抓都抓了个最烂的方向。 他身后跟着的禁卫军个个身着铁甲禁卫装,腰间配着长刀,肃凌模样,光是远远瞧着已经如芒在背。 只要碰上意图不轨,鬼祟之人,诛杀是当机立断的事。 人都没靠近,长刀已经刷拉拉出鞘,齐齐抵在了燕今的门面,“来者何人,抬起头来。” 燕今沉默不语,心中早已惊涛骇浪,刀锋当前,知道僵持不过,她深吸口气,缓缓将头抬了起来。 这一眼,惊为天人,围堵着的众禁卫军全都愣了眼,为首的禁军首领曹典蓦地眯眸,扫视过来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侵略。 “此女行为诡秘,衣容不整,无召出现在圣上出行的未长道上已是大罪,来啊,将她扣押大牢,待本官亲自盘问再做定夺。” “是。” 怎么盘问,男人沉了靡色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呵,上钩的也太容易了,只是为色,那便好办多了。 虽然被这种人图了色有些膈应,但非常时期非常利用。 本来已经死灰了的希望渐渐复燃起来。 只要不用见天昭帝,她这条小命便能保住,至于应付这些米青虫上脑的男人,不要太简单。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燕今被押向大牢的路上,撞上了一波从御乾殿出来的禁军。 为首的竟然是薛子印。 曹典见状,带着的一行禁军恭敬退到了一侧,有意将燕今挡在身后,俯首行礼,“薛统领。” “恩。” 薛子印轻应一声,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地擦肩而过。 曹典正欲松气,却瞧见前方已经走了不少距离的薛子印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心跳,被陡然悬了起来。 “曹典。”薛子印扭头看过来,犀利的黑眸一扫而过,几乎是立刻便瞧见了垂着脑袋,在一众人高马大的禁军中身形矮小的很突兀的燕今。 “这是谁?” 曹典有贼心,所以将燕今带走的时候便显得心虚,他解了她手上的绳子,见她连求饶挣扎都没有,心中更是难耐,这般好吓的女子,定是不敢违逆,便是吃了亏也不敢指证他。 他在宫廷当差许久,后宫百花齐放的女子什么样的没见过,借职务之便也沾过不少,像燕今这般绝顶姿色的女子当真是闻所未闻,所以他更笃定不会是某位得宠的贵人。 而出现在宫廷,被人绑着扔在未长道上很明显是有人不想她好过,他这漏捡的正是时候。 可偏偏碰上薛子印这油盐不进的铁板。 薛子印聪明绝顶,眼神更是毒辣。 他稍一权衡,心中扼腕咬牙,“回统领,这女子是属下刚刚在长未道上抓获,她行踪诡秘,来历不明,极有可能是刺客,属下正准备押入大牢仔细审问。” “既有刺客嫌疑,为何不上禀于我?” 薛子印缓步而来,高挺的身板站立曹典眼前,便是不言不语,已经将曹典的镇定蚕食地一干二净,无形的威凌压的曹典跟个鹌鹑似的不敢动弹。 他一言不发,目光缓缓抬起,扫向燕今垂首的侧脸处,那白莹如玉的一片肌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先前也不是没有听过曹典那些腌臜事,只是没有证据,他也没有闲心盯着个下属不放,便不了了之。 现在胆敢当他面都这般无法无天,真是给了脸了。 大掌,落在曹典的肩头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笑声轻又沉,“曹典,色字头上一把刀,在我眼皮底下暗度陈仓,你自己说,怎么办?” 曹典猛一哆嗦,膝盖一低,便下了地,“统领恕罪,属下,属下只是一时被蒙了心,这人……这人属下立刻交给统领。” 薛子印漫不经心地活动了下手腕骨,口气稀松像在谈天说地,“五十个军棍,自己去领,明日去城门赋职。” 他垂眸一笑,“有意见吗?” 曹典绷的浑身硬直,“属下,没有意见。” 薛子印退后一步,脸色冷然,“还杵着干什么,该做什么还需要本将来教吗?” 吓得噤若寒蝉的禁军们立刻四散开来。 原地,只剩下一个形单影只的燕今。 薛子印抄手于胸,一只手搓着下巴,黑眸沉浮幽深。 从头到尾,都镇定地不像个正常女子。 不惧怕,不哭喊,不求救。 倒像是有备而来的愿者上钩。 而且,看着似曾相识。 他抬步,缓缓过去,大掌微微上抬,在半空虚虚挡了她下半部分脸。 第244章 好白菜都让猪拱了 “作为刺客嫌犯,姑娘是不是太过镇定了?” 燕今敛眸轻笑,余光扫过不远处的御乾殿,“薛少将军,此地不方便说话,不妨我们去大牢再聊?” 薛子印微一怔愣,忍不住也笑了,还没见过哪个上赶着要进大牢的。 “行啊,如你所愿。” 人被带进大牢,狱卒也被清空,薛子印拖了条凳子坐在栅栏外头,惬意地沏了杯茶水抿着。 闲散的姿态,生生将这污秽肮脏的大牢品出了高雅茶楼的既视感。 “说吧,哪来的?”他转了转手中茶杯,“或者说,谁让你出现在未长道上的?” “我可以回答前一个,暂时回答不了后一个。” 深隽的眉头微微蹙起,“跟我讨价还价?你以为这大牢是进来玩的吗?我可不太懂怜香惜玉。” 说着,犀利的黑眸再度投落她身上,这女子从头到尾都垂着眉目,颔着脑袋,坐在草堆上,抱膝缩着,拔出了几分不堪一击的脆弱感。 他的直觉一向敏锐,既是熟悉,必定在哪里接触过。 鼓着后牙槽,他迟疑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不说不觉得,一说更觉得像。 他起身而来,负手颀立牢房之外,“抬起头来。” “薛少将军不必猜了,我便是你心中想的那人。” 燕今抚了抚身上衣摆,眉目轻掀,便与相隔牢门外的男人迎面对上。 薛子印微愣,一瞬的惊艳过后,眼中腾起一丝微诧。 这样的眉眼似和记忆深处某段忽明忽暗的模糊记忆衔接了一瞬又错了开。 快的让他抓不住。 燕今见他发怔,以为他想到了什么,也没打算瞒着他,“野狼峰上,感谢少将军仗义相助。” 薛子印拉回了神,再看她的时候,记忆浮现,脱口道,“医女?” “是我。” “不对,不仅仅是医女。”他沉了脸色,细细打量她的同时邃眸一寸寸泛出惊诧,“寿宴之上,容煜……” 薛子印的洞察力精锐的超乎想象。 燕今弯了弯眉梢,缓缓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当真是她! 从容焰手中救下若儿,让祖父和父亲费尽心力就差将整个大焱国翻个面的女子,没想到就在京城这眼皮底下。 薛子印被气笑了,“姑娘好手段。” 这伪装术,只怕不是一般火眼金睛能认的出。 “彼此,薛少将军好眼力。” “我这就放你出来。” 见薛子印扬手便要劈了牢门上的锁链,燕今赶忙阻止,“少将军不可。” “你于寿宴之上救了若儿于虎口,亦救了发狂的韶王,避了我薛府不少麻烦,这是恩,不管是因何缘由被擒,我薛子印帮你担着。” “少将军好意小女心领了,其实不必那么麻烦,直接毁了锁将我带出来确实不难,但少将军难免还要寻借口善后,不如换个罪犯将我替出去,也省了少将军的事。” 薛子印稍稍一想便点了头,“姑娘聪慧,怕是早有了应对之策,如果我所猜不假,便是今日没有我出手相助,你也不会让自己吃亏吧。” 燕今淡淡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提醒道,“还请少将军不要深查此事,既是我的关系,我自己会处理,薛小姐和二殿下大婚在即,薛府不要介入任何可能搅浑的麻烦里。” 缜密如此,竟和他和父亲想到一块去了,薛子印深看她一眼,压下心中暗惊道,“姑娘和容煜……” “我正要说此事,还要劳烦少将军去告知殿下一声,我在这里,让他来接我。” 薛子印微一思忖,便已明了。 容煜在皇后寿宴下直表圣前,明言有心仪女子,怕是不少人都以为是他寻的借口,现下,他信了。 容煜这小子,别的他不承认,这看女人的眼光,他甘拜下风。 公然和皇上请旨下来的一月,若是为眼前这女子,他的后福还在后头。 “好,这事我来安排,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少将军喊我阿满便可。” “可能要委屈啊满姑娘在牢中多待一个时辰,容煜在御乾殿上禀玄机营的军职要务,至少得一个时辰,我亲自去堵他。” 燕今往后挪了个位,寻了墙面靠着,“无碍。” 提步正要离开,他忍不住又往牢内看了一眼,迟疑半瞬,终是耐不住问道,“不知啊满姑娘家住何处?父母可还健在?你母亲……” 不等他说完,燕今抬头看他,婉婉一笑,“父母双亡。” 薛子印:…… 薛子印在御乾殿外候了一个时辰,才等到脸色不辨喜怒的容煜从里头出来。 也不知是根本没看见他,还是看见了装没看见,径自从他眼前走了过去。 “翊王殿下,赶着去会美人吗?” 薛子印嫌少调侃他,通常都是拧住了他的短处才会如此促狭。 容煜停了脚步,扭头看他,“很闲吗?” 如果他没记错,玄机营下午还有好几项操练项目要督场,这个时候的薛子印在御乾殿外出现,倒是叫容煜挑了眉。 “闲倒是不闲,只是美人相托,我不忍心推辞罢了。”他上前一步,本想拍拍容煜的肩,却在触及容煜黑沉沉的脸色时,悻悻收了回来,“这般无趣冷酷,也不知道人瞧上你什么了。” “你颠三倒四的到底想说什么?” 容煜眉头褶皱,彰显此刻的不耐。 薛子印给了意味深长的一笑,走在了前头,见容煜没跟上,扭头嗤了声,“有个叫阿满的姑娘,在大牢里等着她的心上人来接,若是某人不想去,我去回了她便是。” 说着,扭头便走。 脚步还未踏出,肩头意料之中被狠狠钳住。 薛子印吃痛,有一瞬间,差点以为胳膊要被这疯牛卸了。 “你将她关在大牢?” 森冷的声音转眼已经携了杀意,他一点也不怀疑,要是吐个是字,容煜会在御乾殿的正门口将他大卸八块。 “我关她还来找你干什么?” 找你来杀我吗? 果然睿智如容煜,一旦陷入情网,脑子和智障也没差。 容煜收了手,但身上的低气压释放,方寸都是寒意。 扭了扭有点发麻的胳膊,薛子印冷哼一声,往前头带路,心中却忍不住腹诽,好白菜都让猪拱了。 第245章 护好她 容煜进来的时候,燕今刚从牢中被替换出来,还没来得及收拾一下自己,抬头便撞见了男人没有一丝温度的冷脸。 “什么伤都没有,衣裳完好,能跑能跳。”她二话不说先把重点报备了,拉着他的手,仰着头,咧着笑。 容煜抿紧薄唇,无声凝着她,大手撩过她的长发,看着她暴露出来的绝色真容,绷到冷硬的下颚弧度彰显他此刻忍耐的极限。 大牢,真容,披头散发,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他脑补出一场绞断呼吸的画面。 “我要听实话。” “我告诉你,但是你要冷静一点可以吗?” “好。” “是姬宸。” ‘嘎啦……’是手骨掰动的声音。 “你答应了我要冷静的。” “我看起来不冷静吗?”他咬牙挤出字,“只是想找他好好谈、谈。” 深入谈谈,最好能谈到是大卸八块还是五马分尸。 燕今掰开他已经攥到泛白的骨节,“疼不疼啊,我这不是没事吗?而且我能应付。” 容煜垂眸,忽明忽暗的黑眸凝在她星月般的眉眼上,心疼、懊恼、自责百感交错,最后尽数化成绕指柔的一声低叹,她揉着她的长发,将她紧紧揽进怀里。 薛子印已经告诉他是在未长道上发现的她,姬宸要报复的人是他,也知道啊满是他的软肋。 今日碰上的是曹典,他的短板正好在女人上,才有机会钻空子,若撞上的是油盐不进的禁卫军,极可能当场诛杀。 可她明知道他在御乾殿也没有选择求助,她是为了保他。 在没有成为她的盔甲之前,却先成了软肋,是他的不够强大才让姬宸肆无忌惮在眼皮下伤害她。 容煜深吸口气,有什么念头在瞬间凝聚起来,笼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信念,他抵着她的额头,轻轻贴着,“我们先出去。” 燕今笑着推了他一把,“你去外头等等,我收拾一下。” 容煜点点头,出来的时候,薛子印正抄着双手倚在牢房门口的铁门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诉完钟情了?” “谢了。” 知道他特意腾出时间守在这处是为了给他们把风,薛子印和他是沙场上既生瑜何生亮的劲敌,私底下的较量更是层出不穷,但两人之间从小结识,都是铮铮铁骨的悍将,更多的是英雄惜英雄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和容煜互怼习惯了,这突如其来的煽情让薛子印差点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啊满姑娘于我薛家有恩,我是帮她,关你什么事?” 容煜没有反驳,点点头,“既然是帮她,不如再帮一把。” 黑眸一眯,“什么意思?” “本王要去趟南楚。” 薛子印怔了半瞬,本来懒散的姿势突然正板了起来,脸色难看无比,“你疯了?真要为他去取南楚国宝帝心蛊。” 这是他几日前在御乾殿外无意听到的,皇位坐了太久,对权力的眷恋让天昭帝生出了长生念头。 这本不是什么秘密,这两年,他笼络各方名气大盛的修道之士,对所谓的仙丹也吃了不少,如今,受谗言所惑更加丧心病狂。 南楚国女主称帝,女王君非笑精通蛊术之道,手中以心头血养了一只百年难得的圣蛊帝心蛊。 此蛊是君非笑至宝,爱重程度犹如亲生骨肉,传闻这帝心蛊不仅能生死人活白骨,更能助人长生不老,容颜永驻。 君非笑如今已近四十,但面貌却似双十少女,这般事实,使得帝心蛊传言更加离谱。 薛子印向来不信这些子虚乌有的怪力乱神之说,甚至觉得这帝心蛊是个祸害,容煜却要因为这种荒唐的东西舍命在上头。 “南楚女王擅蛊精毒,别说在外头就是你武功盖世也未必讨的便宜,更何况在人家的地盘上,你不是去取东西,你是去给她养的那些毒物送食物。” 容煜面容沉肃,冷声道,“我等不了一个月,只有取了帝心蛊,才有跟他谈判的筹码,我要让啊满堂堂正正以翊王妃之尊踏入翊王府,行走人前,不必遮掩,无人敢欺无人敢辱。” 薛子印一脸不可思议。 薄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若儿为了容烯,清白不要名声不要,容煜为了啊满,命不要。 这些人,都是疯魔了不成。 情之一字,竟能摧人心魂到这地步,他便是死,也不会去沾。 “我不在时候,你仔细护她。” “你自己的女人自己护,爷没空。” “你若不护,薛府有的是人会出头,比如薛太师,再比如薛小姐。” “你个丧心病狂的家伙,坑上我了是吧?” 容煜承认的相当直接,“对。” 整个京城,有能力且他能相信护好阿满的人只有薛子印。 话到这里,薛子印已经说不出针锋相对的话,“容煜,我不想失去你这个对手,最多半月,我会让她毫发无损,半月后你若不回,我便不管了。” “好。”半月足够了。 “好什么?”燕今从里头出来,头发已经盘好,脸上的胎记也易容完毕,“你们在说什么好不好?” 薛子印哼笑,“我说我倾慕啊满姑娘,让翊王殿下将你让给我,翊王殿下说好。” 容煜将‘核善’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去,薛子印却佯装没看见,甚为愉悦地当面撬起墙角,“啊满姑娘不妨仔细考虑下本将的心意,在下不是皇室中人,没有那么多规矩束缚,你若愿意,我即刻便能给你一个名分。” 察觉到容煜的拳头已经饥渴难耐,燕今抽了抽脸皮,赶忙安抚笑道,“不了不了,我非殿下不嫁,少将军死心吧。” 知道这两人是对头,可没想到一向冷酷狠厉出名的薛子印还有这么幼稚的一面。 薛子印憋了一肚子的笑生生忍到了宫门外,分道扬镳之时,燕今迫不及待道,“感谢少将军,后会有期。” 赶紧走吧,再不走,她都不确定能不能拉的住容煜这大块头。 薛子印别有深意地瞟了眼面容阴鸷的容煜,总算正了几分混不吝,语气突然莫名认真,“恩,后会有期,定能再见。” 第246章 冲击 “你们没事吧?”燕今看着策马离去的薛子印,狐疑道,“怎么感觉你们之间怪怪的。” 容煜垂眸看着她,口气冷飕飕的,“本来是没事,不过你再盯下去,我就不能保证他有没有事了。” 燕今嗔他一眼,忍着上扬的嘴角,抽了抽被紧紧牵着的手,没能抽出,她左右看了看道,“还在宫门口呢,谨慎些比较好。” “这处不会有人瞧见。”容煜不为所动,丝毫没有撒手的打算,甚至扣入她的指缝,纠缠的更紧了,“我要离京一段时间。” 她停了手上掰扯的动作,眨眨眼,“这么突然?是皇上派下的公务?” 他没答,只道,“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 容煜是武将,能派的任务不是打就是杀,燕今抿了唇,脸色有些沉,“远不远?” “远。” “有危险吗?” “我会小心的。” 她垂眸沉默,须臾功夫突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腰身,紧紧贴着。 他微微一愣,转而忍俊不禁道,“不是说谨慎些吗?” “不是说没人会瞧见吗。”她撇嘴,声里有着浓浓的不舍,“真想把你拐跑,天涯海角不回来了。” 说完,似假似真地打趣,“可惜了,我们翊王殿下不吃美人计。” 刚毅的下巴抵在漆黑的发顶上,他笑得胸腔震动,声线沉的有些闷,“你可以试一下,兴许我可能就不走了。” “就会骗人。” 容煜低低发笑,勾着她的鬓角,流连不去,“乖乖的,我先送你回去,我不在的时候,尽量不要往宫里跑,若是推不掉,便让梅姑娘陪你一道。” 燕今点头,“好。” 他从腰间抽下一块黑金的令牌放进她手中,“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别为难自己,去玄机营找薛子印。” “好。” “不要和男子说话,便是男装也不许挨的太近。” “好。” 好像有叮嘱不完的话,可见她出奇地乖顺,闷在他胸口,说什么便应什么,容煜突然觉得喉咙口哽的厉害,手一拉便将人带进了怀里,贴着耳畔轻声温存,“若是真的想我,便从我身上拿样东西留着。” “什么都可以吗?”她抬头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亮的不可思议。 “什么都可以。”点着她的眉心,黑眸对视间,温情交纵。 燕今抬高手,圈上他的脖子,在他微挑的戏谑眸光上,从他发尾划了一撮长发下来,又往自己的鬓角拉下一缕,用他给的那把匕首轻轻一划,便落在了掌心。 两缕头发交缠,被绑了结,燕今从腰间摸出一个阵脚粗劣的荷包。 这个残次品是她仅有的手作之物,如果不是时间不允许,送给容煜,她也觉得挺丢人的。 “带着吧,嫌弃也没法了,好好保重自己,不要受伤,我等你的八抬大轿。” 容煜捏着这丑到不忍直视的荷包,却猩红了眼角,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往前一送,便在她轻咬着的唇瓣上落下短促却深切的一个吻。 燕今笑,在他怀里拱了拱,只是容煜看不见的角度,弯起的眉梢渐渐垂落,宫内高手那么多,偏偏将容煜派出去,天昭帝又一向忌惮他,能刁难他的绝不让他容易完成,此事棘手显而易见。 “我先送你回太医院首府。” 燕今点点头。 两人绕出隐蔽处,快速离开。 暗处,两道身影僵立久久无法动弹。 “映雪,瞧清楚了吗?那人是四哥吗?” “公主,确实是翊王殿下。” 芷阳频频深呼吸,却仍旧压不下心中惊涛骇浪般的震动。 她本欲去却落轩,却在半道上瞧见姬宸掳了个人,来不及瞧清楚对方的脸,只看的见那人披散着头发,惊鸿而过的一抹影,晃过极白的肤色。 是个女人。 她即刻让人跟着,打探的人在未长道附近蹲守了许久,直到薛子印的出现才折返。 姬宸大动干戈地将一个女人丢在未长道?是刺客,当场诛杀便可,若是心仪姑娘,他又怎么下得去手。 此事蹊跷,她又不敢打草惊蛇,亲自盯人,从大牢出来到宫门外,直到瞧见眼前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她那向来寡心冷漠的四哥,竟将她从未见过的温存给了一个女子。 四哥是极为敏锐又洞察之人,她和随行丫鬟不敢靠的太近,便是百米外的距离,也足够她险些惊掉了下巴。 “映雪,那女子是何人你可知道?” 丫鬟摇头,“公主,距离太远奴婢也瞧不清,要不然奴婢继续找人盯?” “不必了。” 跟的近了四哥肯定要发现,跟的远了照样查探不出是何人。 不过有一点,她已笃定,这女子和薛子印相熟,和姬宸也识得,极可能还是她四哥拒绝了燕大小姐,非她不娶的女子。 “你即刻去查一查,今日进出却落轩的男子,像她那般身形的全都给本宫找出来。” “是。” * 却落轩。 “主子。”行风从暗处出现,不敢看椅子上喜怒无常的姬宸,垂首沉默了半晌,才道,“人已经被容煜带走了。” “所以,天昭帝还是没碰上?” “薛子印插了一脚。” 姬宸捏在指尖的杯盏微一用力,便裂开了一道缝,可脸上的神色却云淡风轻的毫无情绪,“她就是有这样的本事,能让那么多人为她心甘情愿。” 杯子放下,在桌面上立刻散了架,里头的茶水溢了出来,姬宸却视若无睹般轻笑着,“可惜了,看不到容煜进退两难的样子。” “现在,你便能看到!” 姬宸眉头一跳,还未反应,密闭的门轰的一声撞到了底,白色骨鞭携雷霆之势,从逆光的暗影处飞射而出,形似鬼魅,等姬宸反应过来时,已经袭到门面。 ‘轰……’一整张桌子分崩离析,狼狈躲过一劫的姬宸脸色黑沉的顺着那桌子,看向门口,缓步而入的高大男人。 外放的怒意,威凌的杀气,仿若将这一方小小的宫宇遮天蔽日地席卷了冷风和黑暗。 周遭的暗卫察觉危机,尽数现身,先发制人蜂拥而上。 容煜立在厅内,骨鞭拖在地上划出刺啦刺啦的声响,悚栗如折骨之声。 第247章 丧家之犬 平地硝烟,带着冰冷蚀骨的气息,将周遭一切笼在了一方血腥的炼狱中。 一个个,顶尖的高手暗卫,在这方炼狱中,仿若蚍蜉一般,还没施展开便被轻而易举碾杀。 容煜面容肃沉,地上血迹斑驳,他的身上却干净的不见半点腥渍。 “唰……”疾厉的鞭子如灵蛇腾地而起,将姬宸逼进了退无可退的境地,如风过境,还没觉出痛感,已经缠住了姬宸的脖子。 “主子!”负了重伤的行风行云怒目歇斯,却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 “算计我,陷害我,杀我,我容煜一概奉陪,可你胆敢把手伸到她身上,你该死!” ‘啪……’鞭子落地,姬宸就像脱了骨的鱼,被重重抛飞了出去,撞上墙面,滑下了地。 ‘咳……’一口血噗了出来,姬宸眼前昏黑,只觉有瞬间的神志不清。 他缓过了那股仿佛将五脏六腑都倒翻过来的疼痛之后,才意识到,深藏隐忍到极致的容煜,也有失控的一天。 他擦过嘴角的血迹,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不怒反笑,“你有了软肋,早晚有一天不是你死便是她死,你护不住她的。” 手中的骨鞭被捏的嘎啦作响,可他没再出手,再挥一鞭,姬宸必死无疑。 他不会让他这么轻而易举便死了。 “本王的软肋又如何,你想要,有吗?” 姬宸怒目爆瞠,脖颈上的青筋根根可见。 “姬宸,不要试图挑战本王的底线,你不过是东疏的献祭品,八年空窗还有谁记得你?” 他冷笑,在姬宸铁青的面容下,缓缓收起骨鞭,“你那大哥,觊觎皇位已久,又是嫡长子,东疏王年纪大了,国本为大,你又算什么?何况你一日还站在大焱的国土上,何时能回去,便不是你说了算。” “容煜!”姬宸终于按捺不住,疯魔了般冲上来,连容煜的袖子都没碰上便扑了空,形容狼狈如同丧家之犬。 “本王今日不杀你,便是要你记住,什么叫活着比死还痛苦,本王不屑与你腌臜,但你若敢再伤害她分毫,本王不介意沾一次黑,将你在乎的,不遗余力地一点点摧毁。” 却落轩一片狼藉,容煜离开已经许久,姬宸维持着僵坐的姿势,如入定了的木杵子一般一动不动。 行风和行云拖着重伤,吃力挪到姬宸身边,“主子,不可听信,翊王便是想让你一蹶不振。” “对,主子,皇上等着你回去,你是皇上最爱重的皇子,东疏的未来是要在你手里强大的,万不可被三言两语蛊惑。” 许久,姬宸混沌的双眸才渐渐聚焦,他缓缓扭头看向两个脸色苍白的下属,发涩的嗓子挤出嘶哑的声音,“想办法派人去东疏一趟,探一探我那大哥的动向。” 很难,但两人都点了头。 便是死,也不能让主子在大焱国出事。 “还有。”姬宸面无表情,一双眸子如浓墨泼洒,黑到抹不开,“准备一下,换个人,娶芷阳。”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震惊。 “我原本以为只要脱离大焱,回到东疏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上,容煜倒是提醒了我,八年空窗,帝王之家哪有那般长情,便是父皇再念着我,也不会动摇国本,我需要天昭帝的联盟,助我登上帝位。” “主子,一旦借了天昭帝的手,我们极可能会被他控制,待到成事,就怕天昭帝会出尔反尔,借机起兵。” 姬宸冷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不会让他有那样的机会。” 而且,他还要将大焱尽数吞并! 容煜,你想毁灭我在乎的一切,我便让你连葬身之地都没有。 丧家之犬,来日方长。 掌心,被狠狠攥出了血,如同血誓一般。 * 玄机营。 校训场上,薛子印只着黑色里衣,一柄长枪在他手中已经挥洒了两个时辰仍旧不减悍猛之势。 途经的将士见到这不要命的情况,纷纷避退三舍。 朱格端着饭碗站在场外远远瞧了一眼,心思不明。 “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少将军每次心情恶劣就会把自己往死里练,偏偏次次都练不趴,他累不死倒霉的就是我们,这个时候,谁上谁完蛋,唉,大将军让我喊少将军去见,我这……” 朱格嗤了一声,摆摆手,“我帮你去喊。” 说罢,完全不当回事地绕过场外,端着碗往里头的台阶而上。 薛子印一个回马枪扫过来,正对上笔直而来毫无惧意的朱格,他眉目一紧,就在她额心半寸之地,惊险停住。 “想找死?” “我不想找死,想找死的是你。”她抬头望望天色,“过度剧烈运动容易猝死,像你这种还不吃不喝的,概率更大。” “你爹喊你去见。”说着,她拨开眼前的锋利的长枪,将碗递过去,“吃不吃?就剩最后一碗了,还是我辛苦抢下来的。” 这里全是五大三粗的汉子,一到饭点,个个饿的就跟八百年没吃过饭似的,薛子印给了她单独帐篷,却没有给她安排单独伙食,她当然得跟一群大男人争食。 自己都没吃饱,还给这男人省一口,没有比她更知恩图报的人了,那窃取衣服的事该翻篇了吧? 薛子印收起长枪,手上劲力一下,长枪在身侧入地了三分,扎的稳稳当当。 他抬眸看向她递过来的饭碗,里头各有一个已经凉到没有烟气的馒头和包子,还有一块看起来就知道咯牙的烙饼。 戏谑的眸光一抬,懒散地扫在她身上,若有所思地凝着她。 这妮子怕是不知道他的饭食早有人准备,吃的和将士的是一样的,只是不用争抢,不管他练到几时,都能吃上热的。 “到底吃不吃?”朱格递的手都酸了也不见他伸手接,耐心就快稳不住了,眼前的男人总算不情不愿地伸手过来,捞了包子在手里,冲着她招了招手。 “干什么?” “让你过来就过来,墨迹什么?” 朱格想了想,挨了过去,却见薛子印突然抬手,动作迅速地将手中的包子塞进了她微张的嘴巴里。 趁她懵逼,他顺走了她手中的碗,从她身侧擦肩而去,“剩下的我吃。” 朱格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挑了挑眉梢,还算个男人。 “哦对了,将我的枪拔出来。” 朱格:…… 第248章 口嫌体直 薛子印掀开主账便看到自家老爹一声不吭背手站着,气氛低冷。 他抿了抿唇,走了进来,“爹,你找我什么事?” “什么事?”薛华晏扭头,一双虎目凌冽地凝视儿子,盛怒道,“煜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若今日不是我无意听到皇上和白安的对话,你们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薛子印撇头,“你便是知道了又如何。” 他小声嗫喏,“难不成还能违逆皇上?” 薛华晏听见了,脸色铁青一片,怒不可遏,“兔崽子,你现在才告诉我,我便是违逆也晚了。” 薛子印愣了一愣,脸色突变,“爹,你不会真想……” “煜儿从小跟着我,不似亲子胜似亲子,若是我知道他为了那么个荒唐的理由前往南楚,我便是将虎符赌上也不会让他去。” 薛子印心中五味杂陈,到底是低估了自家老爹的忠勇大义。 “爹,容煜不是仅仅为了皇上。” 薛华晏斜眼看她,沧厉的黑眸微微眯起,“几个意思?” “这事是他私事,从我口中出来不妥,待他归来,你便明白了。” 薛华晏一言不发,双手撑在议事桌上,心思沉沉。 薛子印见他这副模样,心中隐有不安,“爹,你今日面圣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皇上迟迟不落若儿和二殿下的婚期,只怕是有心拖延。” 薛子印眉头一紧,脸色难看道,“他堂堂一国之君,还想出尔反尔不成?” “他不是出尔反尔。”薛华晏深吐一口浊气,“只是想将筹码加大而已。” 他看着儿子,眉目沉重,“此事虽然是皇上应承,可说到底还是若儿以清白胁迫所致,皇上碍于群臣面前,不轻易对薛府开刀,缓兵之计应承下来,可他一国之君,如何咽的下这口气,便是要拖着婚期,拖到我们无可奈何,主动上请。” “简直卑鄙无耻。”薛子印怒目叱喝,忍无可忍道,“待您上请,他便狮子大开口对吗?” “爹,他就是故意的,他知道你不会置若儿的名声和幸福不顾,就是要将你逼到极限,不得不交出他想要的东西。” “为父想过了,不过虎符罢了,我薛家三代人皆是忠烈为国,上无愧于天,下不负百姓,他要坐稳江山,便如他所愿,若是能换薛家安稳,便是给他也罢。” 薛子印看着父亲眼底的隐忍,心中如被利器剐着。 玄机营是祖父当年为了云晋帝所立,谋尽天下能人将才,只为成为大焱最坚固的一道铜墙铁壁,如今两三代人下来,虽不及当年风光,但其呕心沥血筑起这百万雄兵的人是父亲,是他们薛家。 之余父亲来说,玄机营和一手栽培起来的亲生骨血无异。 天昭帝妄图坐享其成,不遗余力到无所不用其极。 “薛家功高盖主,自古以来帝王之家皆是鸟尽弓藏,你祖父年岁大了,为父也不想他为了朝堂之事,薛家安稳劳心费神,此事你千万守口如瓶,不要漏一个字。” 薛子印咬牙。 “这是军令,听到没有。” “是。” 从主帐出来的时候,薛子印怒气冲冲直奔校训场,看到场上还在卖力拔着他方才嵌入长枪的朱格,抬手一扬,强劲的力道直接将长枪拔地而起。 措手不及的朱格被带着飞出去了两米,摔了一个狗爬式,她忍着痛一扭头便想怒骂,却看到杀气腾腾的男人点地飞身而起,扬起长枪发了疯似的挥洒起来。 便是朱格是个武功外行,也瞧得出那一招招欲置人死地的狠劲,仿佛眼前就站着一个挖了他祖坟的仇人。 去了一趟主帐,更想猝死了? 她灰溜溜地爬起来悄咪咪往台阶下而去,这会儿上赶着才真的是找死,那一扫便能将人劈成两截的力道可不是开玩笑的。 “砰……”一声重响,已经跑到台阶下的朱格震了一跳,慌忙扭头。 薛子印屈膝跪地,长枪被一手用力撑着,那掌心的血顺着枪杆子往下渗出,已经在校场上晕开一小滩。 朱格瞧着那黑漆漆的背影,硬直挺拔,强悍到仿佛天都压不跨,那么骄傲的人丧下去的模样,像个孩子被欺负了一样。 她抿紧了唇,掌心磨了磨,又掉头走了回来。 薛子印没有抬头,只感受到身旁有纤长的影子笼下来,紧接着一道细微到一闪而逝的旖香散过鼻尖。 朱格抓住他握着长枪的手,干脆利落地掰开。 薛子印吃痛,眉头一蹙,下意识抽手,又被强硬地拉了过去,“不想感染破伤风死了就给我不要乱动。” “这点小伤,大惊小怪。” 朱格冷嗤一声,手上动作不停,“嫌小啊,要不然我再给少将军补几刀?” 说着,动作熟练地扯了腰间的水壶,拔塞淋上。 刚要开腔骂人的薛子印疼的倒嘶一声,差点跳起来。 朱格恶劣笑着,“这点小痛,大惊小怪。” 薛子印眯眼看她,“我是不是对你太客气了?” “你也可以公报私仇,反正这玄机营你说了算。”她耸肩,一脸你也就会仗势欺人的德行。 反倒整的薛子印连手都下不去了。 “说不出话了,手给我。” 见他不动,她烦躁地翻了个白眼,“要不是你帮了我一把,我才懒得管你,你这手再烂下去,筷子都拿不了。” 怒意散尽,他才觉出痛意,虽然是小伤,平日里对战练习比这更严重的也有过,这会儿偏就矫情起来,特别是被这女人这么一说,他还真觉得有些疼。 想着,口嫌体直地递出去,“你行不行啊?” 朱格死鱼眼他,堂堂医科大首位二十出头便被提名的教授,给你这种人治个皮外伤你还嫌行不行? 本欲从腰间抽药的手顿了顿,她想了想,转到从袖子中拿出一瓶,对着他血糊糊的掌心,面无表情地撒了上去,那潇洒豪放的姿态,好像在撒孜然。 薛子印面目扭曲,疼的额角青筋都跳出来。 “少将军如此悍将,想必这一点点小疼定是不在话下的对不对?”她笑得一对酒窝娇俏憨甜,薛子印瞪着她,满肚子的暴躁憋了憋,硬是吞了回去。 第249章 噩梦 “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你家人健在,他们都平顺安康,便没有什么值得你连命都不要地发狠。” 薛子印垂眸,视线落在她白净冷淡的面容上,低低冷嗤,“没听过未经他人事,莫劝他人善吗?” 朱格耸肩,“那你继续折腾吧,当我没说。” 薛子印噎住,“你这人怎么一点耐心都没有,既然开口劝,就要劝到底不知道吗?” “你怕不是有什么大病吧?” 她抬眸,一脸嫌弃。 随即伸手,在他衣摆上拉来拉去,薛子印不明所以,却见她突然撕拉一下,直接扒拉了一条下来,理所当然道,“我衣服不多,你衣服多。” 薛子印:…… 扯着布条在他伤口上利落地缠了两圈,落结的时候丝毫不像个新手。 “你懂医?” “皮毛。”和师父比起来,她确实还差了一大截,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想到师父,她也觉得很惆怅,直到薛子印从她手中抽了手她才反应过来。 “发什么愣。” “少将军。”朱格收起了争锋相对,一本正经地看着他,“我来军营是为了寻人,你势力大人脉广,可否帮我一把,若是找到人,我便即刻离开玄机营,绝不给你拖后腿找麻烦。” 她不能再消磨下去,人生地不熟,她的蝼蚁之力便是再寻上十年八年只怕也没有薛子印三言两语来的快。 整个军营,若是能信的,目前也只有眼前这个男人。 至少从他没有拆穿她女儿身这点来说,也不算恶劣。 薛子印眉头微蹙,心思转的极快。 寻人?寻到玄机营来的人,那便是男人了? 这妮子是为了一个男人以身犯险来的玄机营? 什么身份? 父亲?兄长?弟弟?远亲?还是情郎? 想到最后一个,他在心中不屑冷笑。 不温柔长得又差强人意,性格又蛮辣,哪个男人会瞧上她。 想到这,他问的还挺促狭,“哦?找人啊,说说看找谁?” “一个助我,疼我,护我,这辈子只有她,值得我豁出命去的人。” 薛子印的眼角狠狠一抽,莫名其妙地不爽,却又说不出哪里不爽,口气压的极低,“你来玄机营也有半个月了吧,这么久都没找到,应该死了吧。” 朱格一口气差点抽不上来,抬脚就蹬在了他的脚背上,“你死了她都不会死,不帮就不帮,我自己找,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薛子印气的下颚抽紧,冲着她的背影喊道,“朱格,玄机营不是你风花雪月的地方。” 见她不理,他抿死了唇角,气到脱口而出,“我便是找到了也不告诉你。” 幼稚,堂堂玄机营少将军,虎啸军统军,特么就是一个幼稚加智障。 哦不,有病的是她,竟然以为他不算恶劣,会帮她。 呵,不要太睚眦必报了,就不应该帮他处理伤口,让他破伤口半死不活才好。 看来,这玄机营没出路了,她得想办法离开去外头寻人。 * 太医院首府。 梅以絮提着几味药刚跨进门,便瞧见提着银针的燕今表情木怔,一针落在了底下草塑人的死穴上。 而那一动不动的草塑人早就被扎的千疮百孔,死的不能再死了。 她摇摇头,放下药一把抽走了她又机械拿起的一根针。 燕今扭头,表情还有些茫然。 “容煜也不过三日没找你,要不要这般要死不活?” 只是不找便好了,可他不是啊。 燕今敛眸,心中百感交集,自容煜离开之后,她就没有一宿睡安稳过,心中七上八下,总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他又不愿吐露去哪儿,只让她安心等他回来。 如何安心,她昨晚才做了他血淋淋倒在死人堆里的噩梦。 “岑言,你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燕今摇头,“别问,问就是你对。” 梅以絮觉得蹊跷,拉过她肩头,“我这三日都未在义母那见过翊王,义母显然也是被瞒在鼓里,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倒是想知道。”燕今疲惫地揉了揉额角,转眸看向梅以絮忧心忡忡的目光,想到姬宸在宫内对她行的那些事,心中翻江倒海,“梅姑娘,你当真想好了吗?” 梅以絮不明所以的蹙眉,“什么想好了?” 没等燕今开口,门口下人急匆匆的声音响起,“梅姑娘,芷阳公主到访,说要见您。” 燕今心中重重一咯噔,隐隐猜到了什么。 见梅以絮应了声正准备转身出去时,她一把将她拉住,微沉的目光带着不安,“打发了吧,无事不登三宝殿,她定是来寻衅的。” “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瞧你紧张的,怕什么,这可是太医院首府,连皇上都礼让三分不加管束的地方,还能让她戳了屋顶盖不成。” 说着,将她的手扒拉下来,“你也是,不说便不说吧,我也不问了,脸色这般难看,回头我给你炖些安神汤,你先歇会吧。” 说完,径自出了门。 燕今望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只觉心口泛着冷,极冷。 她微一沉思,迅速将银针收拾起来,跟着出了门。 大厅内,芷阳像个主人般,已经落座主位之上,下人不敢怠慢,在梅以絮来之前,已经沏上了上好的茶水。 “见过公主。” 芷阳轻晃着盏盖,将那冒尖的白烟一会儿掩住一会儿冒腾,许久才轻惬地开口道,“梅姑娘,还记得当日母后寿辰,本宫寻你来小叙时说的话吗?” 梅以絮看着她,神色淡漠,“公主想说什么?” “当日你瞧不上本宫是笼中金丝雀,洋洋得意自个自在无拘的身份,今日本宫便是来提醒梅姑娘,自由是难能可贵,可在权力面前,一无是处。” 梅以絮皱眉,还未听出芷阳公主的话中意,却听她扬声喊道,“映雪,给梅姑娘瞧瞧吧,反正早晚也是要知道的。” 声中的得意,毫不掩饰。 丫鬟映雪将一份黄澄澄的圣谕递过去,梅以絮一言不发盯着却没有伸手去接,心跳已经乱了节奏。 芷阳的特意登门,以及迫不及待宣誓的得意,汇聚向一个呼之欲出的事实。 而这个事实便在这薄薄的一本圣谕里。 翻天覆地的等着屠戮她毫无防备的心脏。 第250章 一直疯下去 见梅以絮脸色难看地杵着却没有动手去接圣谕,芷阳公主轻笑一声,缓缓起身,从映雪的手中抽走,塞进梅以絮冰冷的手心内。 “梅姑娘,许多事强求不来,往后呢,还希望你与他保持些距离,毕竟,他马上就是本宫的驸马了。” 芷阳看着她越发惨白的脸色,嘴角的笑更深了,“倘若你心中当真放不下,本宫也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 绣花鞋往前近了一步,描绘的精致的眉眼蓄起显而易见的恶意,“做个贱妾,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公主今日能站在这里沾沾自喜不过是因为您是天皇贵胄,除掉了这层身份,公主当真以为驸马对你始终如一吗?” 燕今踏步进门,将梅以絮拦在身后的同时,抽走了她手中险些拿不稳的圣谕,“当然,公主您是高高在上的贵人,当然可以耀武扬威,到处宣扬即将嫁给一个因为您身份而娶你的心仪驸马也是情理之中,小的,在这,先恭喜公主了。” “你……” 燕今像模像样行了个礼,“我知道公主现在一定会恼羞成怒,因为小的戳中了你的痛点,恨不得将小的大卸八块,小的向来心直口快惯了,因为说实话也得罪了不少贵人,死在公主手里也没什么,权当给公主和驸马的即将大喜添抹喜色。” 芷阳瞪视着她,本来已经脱口的杖毙生生卡在了嘴边。 她要弄死一个下人容易的很,可若是这般做,岂不是让梅以絮看她恼羞成怒的笑话,而且今日是她擅自前来,若在太医院首府的地盘上杀人,定会惹怒父皇。 “公主,大喜当前见血确实不吉利。” 丫鬟映雪在身后小声提醒了一嘴。 芷阳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木怔的梅以絮,盛怒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只觉痛快。 “映雪,我们走。” “公主稍等。”已经抬步的芷阳扭头,不悦地瞪着燕今。 燕今却笑的像个没事人,恭恭敬敬呈上手中的圣谕,“公主忘记将圣谕带走了,这可是皇上钦赐,若是遗失了,公主只怕连这唯一的身份都不顶用了。” “贱奴。”芷阳怒不可遏,扬手便欲挥下。 燕今早有准备,先一步将圣谕举高至头顶,手掌停在圣谕之上,芷阳瞪着他,眼中阴戾之色如同喂了毒般。 她一手捞走了圣谕,怒气冲冲离开,才出了太医院首府的大门,便忍无可忍道,“映雪,立刻找人,只要待这贱奴一出太医院首府,便让他身首异处。” “公主,此事只怕不妥。”在芷阳公主动怒前,映雪慌忙解释道,“公主可还记得不久前那盛宠的于美人。” 芷阳挑眉,“什么意思?” “若是奴婢所猜不假,今日这胆敢顶撞公主的贱奴名叫岑言,便是在圣前断言于美人腹中双胎,最后于美人落胎之后整宫人都被皇上秘密处决了,独独活下来的便只有他一个,您不觉得蹊跷吗?” 宫廷之中,最不缺的就是人命,尤其是低贱的下人。 而这贱奴能活下来,不是因为侥幸,只怕身后有贵人帮持。 映雪又道,“他不仅活得好好,甚至能从深宫转到太医院首府内当差,您想想,和太医院首府关系亲近,还有能耐能让皇上特赦一命的人会是谁?” 芷阳蓦地一惊,慧贵妃! 父皇对慧贵妃爱敬有加,若这贱奴真的是慧贵妃的人,那她便真的动他不得了。 “而且,奴婢方才一直观察此人,总觉得她有些眼熟,偏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听她这么一说,芷阳眉目一紧,也觉得蹊跷起来,确实有些眼熟。 可到底哪里见过? 她烦躁地冷声,“便罢,一个奴才而已,不配本宫脏了手,权当卖慧贵妃一个人情,今日便是来膈应梅以絮的,目的已达便够了。” 映雪讨好笑道,“恭贺公主得偿所愿,与驸马佳偶天成。” 芷阳扫她一眼,眉眼得意地被搀扶上轿辇,往皇宫而去。 而此时此刻的大厅内,冷寂一片。 “好歹骂我两声莽撞,不该顶撞那心狠手辣的女人。” “你是为了帮我,我如何骂得了你。” 梅以絮敛下清眸,越想克制情绪越发难以克制,她觉得呼吸困难,偌大的厅堂仿佛逼仄成了一方连喘息都不够的空间。 腿一动,人便瘫了下去,燕今慌忙探手却被推挡住,她跌坐在地,抬起的面容,白的仿佛被抽干了血。 “你早知道吗?” 燕今摇头,“我猜的。” 闻言,梅以絮低低一笑,苦涩道,“看来,不清醒的一直只是我。” “梅姑娘……” “岑言,别劝,什么都别说,只陪我坐会儿好吗?” 燕今如鲠在喉,抬步过去,在她身旁安静坐下。 四周安静了许久,只听梅以絮低清的声音淡淡地散开,“岑言,我想去东疏。” 燕今差点把眉头夹死。 “他想为帝,想从东疏王手中拿回应有的一切,我都理解,便是芷阳是其中的一步台阶也算了,我信他,只要不是他亲口告诉我,对我毫无一丝真心,我便不想放弃。 他跟我说过一生只许一人,相思难忘,也说我与一般女子不同,他了解我,看穿我,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中是有温暖的,只是一分也够了,岑言,我跨不出去,便一直疯下去,我不信到头是末路。” 燕今呕了一口老血,却无言以对。 她伸手,紧紧拥抱住她微微颤抖的肩头,“若他负你,还有你义母还有你师父,还有我。” 梅以絮死死抿着唇,咸湿的眼泪抿进嘴里,仿佛整个五脏六腑都浸了苦。 芷阳公主和宸皇子的婚事在次日便昭告了天下,婚期便定在了宸皇子回东疏的那日,以联亲之名,行两国秦晋之好。 与此同时还有薛府嫡小姐薛宜若和二皇子轩王容烯的婚期,也在千呼万唤中终于落定,就在中秋节那日。 接二连三喜事大放,京城陷入了一片欢声笑语的喜庆氛围之中,却不知哪家欢笑哪家愁。 已经半月过去,容煜一点音讯都没有,燕今已经坐不住。 第251章 恬不知耻 趁着休沐时间,她去了一趟翊王府,虽然是猜测,可当意料之中看到秋森还在翊王府的时候,她的不安被拔到了极限。 燕今的存在秋森早已知晓,若不然也没有皇后寿宴那日准备的马车。 刻意暴露行踪,将秋森引到隐蔽之地,她才现身,秋森见是她,也是足足一愣。 还没开口,对面的女子开门见山,“他去哪里了?” 秋森毫不犹豫,“抱歉,主子有令,恕无法告知。” 固执,死忠,她多少了解这位跟随容煜多年,将他奉若神祗的下属,除了容煜的话谁也使唤不动他。 可燕今偏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好,你不愿意违令我便不强迫你,我来猜,若对了,你便点头如何?也不算是你告诉我的。” 秋森迟疑。 “秋森!你真的想看着他死吗?以他的能力,便是对抗东疏大军,也用不上半个月吧。” 秋森眸色浮动,不安被放大。 燕今一直盯着秋森的表情,连细枝末节都不放过,连秋森都紧张了,便说明容煜此趟凶险无比,若不然他也不会只身前往,一个贴身心腹都不带上。 他不是独大自信,而是不想连累任何人。 “秋森,我问你,他是不是离开大焱了?” 她旁敲侧击往能打听的人都打听过了,大焱境内没有棘手的重案或需要缉拿的罪犯,若还在大焱境内便不需要用上半月至今未回。 只有一个可能,一个让天昭帝只能用上容煜这尖刀,且路途遥远,甚至极为凶险的任务。 秋森抿唇不语,沉默了许久才点了头。 忍着喉头的猩热,她又道,“北邺是交好之国,东疏质子还在大焱,这两个国家若有所应也没有理由藏掖,所以,只剩南楚。 我听闻南楚人擅蛊专毒,他暗中前往是去了犯险之地。” 她微顿,小声试探,“比如皇宫?” 秋森猛地抬头看她,眼中的惊愕已经证明她所猜不假。 她稳住发颤的双手,“正经途径不走,却走旁道,是为了取不能取却不得不取之物,或者救不能救却不得不救之人,南楚没有关押我国重要之人,那便是前一个,他要取重要物件,这物件是天昭帝极为想要之物,却又极难取之物,更甚是南楚王不愿给之物。” 话到最后,燕今用力阖了阖眼,才能镇定挤出声音,“秋森,我所猜测的,可有假?” 秋森绷的浑身僵直,看向燕今的目光甚至淬了丝冷意,“啊满姑娘又何必多问,对错又如何,主子要做的事从来没人能阻拦,何况你以为凭借区区皇上想要,便值得他堵上性命吗?” 他的口气甚至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埋怨。 燕今惊疑,“你这话什么意思?” “姑娘回去吧,我会去接应主子,你只需保重自己不受伤害便是对主子最大的帮助。” 言毕,不愿多说转身便走。 刚走两步,他又顿了脚步,却没有回头,“主子从未对谁如此不顾一切,他既然认定了你,还请你以同心相待,翊王妃并不是好坐的位置,不要负他。” 燕今知道他是提醒她几次三番逃离之事,可时至今日,她早已认清心意,只是对秋森解释,不如来日方长证明,她也可以不顾一切。 秋森刚跨进院落,迎面而来的秋乐狐疑探头朝他身后那匆忙离去的身影望去。 那人动作太快,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便不见了。 “哥,你在同谁说话?” “没谁。” 秋森正焦头烂额,自然没心思应付妹妹知道主子有了非娶不可的心仪女子之后,对已故王妃抱不平的怨怼之心。 “我明明瞧见你出来那地方有人影离开。” “只是一位故人,闲叙了两句。” 秋乐看了眼自家哥哥不擅长说谎而不自然的神色,又想到离去那人纤细的背影,她想到什么,突然扑哧一声便乐了。 他哥哥每日不是在王府便是在玄机营,主子在时便形影不离跟着,休沐也嫌少出去,能有什么故人。 这么一想,秋乐像被什么蓦地捶了一击,顿时恍然过来。 她哥怕不是瞧上了哪位小娘子藏着,而且还能让她哥哥这个老实人撒了慌,怕是稀罕无比的姑娘呢。 “哥,从被发卖奴隶到被主子所救,我们一直相依为命,我是你妹妹,我也希望你能幸福,若真有合适的,不用瞒着我,我也想瞧瞧未来嫂嫂是何等天仙,让我哥这么藏着掖着。” 秋森一脸像被人打闷了表情,待反应过来,他脸色大变,“荒唐,你胡乱臆测什么。” 这话要是被主子听见,他十个脑袋都不够摘得,肖想未来翊王妃,他还想多活几年呢。 “啊?不是吗?可那人……” “不要再管那些有的没的,主子让你绘的已故王妃画像,你画出来了吗?” 一听到正事,秋乐瞬间收起玩笑,肃正道,“先前绘的已经让人送去北境给彭副将,我思来想去,又多绘制了一副,王妃若还活着,未必一定在北境,也方便我们的人暗中在周边查找。” 听到王妃可能还活着的讯息,秋乐比谁都振奋,对这事尤为上心。 只有她,才堪配翊王妃之位,燕府如今那位赝品,简直比当初的林笙笙还叫人膈应恶心。 才想着,下人匆忙来报,“两位副将都在便好,燕大小姐又来了。” 说什么来什么,好的不灵坏的灵。 秋乐冷眸一沉,扭头便往门口而去。 “秋乐……” 秋森刚喊出口,却见自家妹妹已经怒气冲冲离开了。 主子不在半月,这女人已经来过不下三五次了,只是巧合都没被她撞上,次次都是萧伯处理的,这次被她撞个正着,就没那么容易善了了。 秋乐刚行至门口,便看到一翠绿衣裙的年轻女子正使唤着丫鬟给府里的下人分派点心,一副自然的口吻嘘寒问暖,姿态亲狎熟稔地说笑,这其中有不少府内年长的嬷嬷,王府资历高的老人,还有一些嘴快讨甜的下人。 这么自然熟便扮演起了女主人的角色,笼络王府内最有利用价值的下人。 秋乐微眯黑眸,怒意险些压制不住。 第252章 你算个什么东西 她缓缓逼近,只听到离的近的一名背对着她的下人笑着冲那翠绿衣裙的女子说道,“燕姑娘不仅生的美,人还如此亲和,若是能成为王府的女主子,可是咱们的福气呢。” 说话的这下人一手一个,拿着的全是京城最盛名的珍馐斋一盒难求的糕点。 才说完,便一口吞掉了手中香糯滑嫩的点心,迫不及待又拿了一个。 这一盒点心,别说供不应求,便是卖,也要二两银子才能买上一盒,对他们这些一月只有二两银子俸禄的普通下人来说,等于一个月的全部家当啊。 此时不吃,这辈子都没机会吃过瘾了。 之前那位手段雷厉,连萧老夫人和表小姐都吃过哑巴亏,谁敢占便宜,还好是个冒牌货。 如今这位燕大小姐如此大方,看着也像个没脾气的,若是进了王府,只要他们讨巧卖乖,往后的赏赐还会少吗? “这般好吃,不如我让你吃个够好当在王府的最后一餐如何?” 阴森的沉音从身后冷不丁冒出来,吃的正香的下人陡的僵住,手一滑,糕点便滚了地。 她慌忙跪地,瑟瑟发抖不敢吱声,有一必有二,虽然都是下人,但秋乐是容煜帐下唯一女副将,其在府内地位非同一般,可与萧管家平起。 而她可比萧管家可怕多了,罚人的手段全是按着军营里要人命的狠劲来的。 在场的下人见是秋乐,全都吓的鸟兽散避退开,垂首缄默。 “吃着王府的饭,喝着王府的水,拿着王府给你们的俸禄,你们搁这儿巴结一个外人?给你们脸了是吗?” 掷地冷声,如同一字一坑,又沉又重,所有下人全都噤若寒蝉,半声不吭。 浮玉看着眼前英姿冷飒的干练女子,再瞧瞧这一众瞬间鹌鹑的下人们,心下已经明了。 她早前便让香儿仔细打探过翊王府内的情况,包括容煜身边几位极为重视的副将,因为这些副将之中只有一个是女子,她格外留了心眼。 如今一见,只怕便是眼前这冷面罗刹似的女子了。 长得倒是白净利索,只是铮骨之态怕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但是浮玉心中笃定,这天下没有哪个女子能抵挡得住钱财富贵以及飞上枝头的诱惑。 “想必这位便是秋乐秋副将吧?” 秋乐扭头看着眼前一脸笑意的女子,都未见过面,连她的名字都打探清楚了,不免心中冷笑。 “燕大小姐有心了,秋乐左不过一个翊王府的下人,承王爷提拔才有幸持剑上过疆场,还劳你费心打听,当真受宠若惊。” 浮玉微微一笑,描绘精致的眉眼溢出几分讨好之意,“秋副将太过妄自菲薄了,王爷向来知人善任,偏旁的女子都没有这等福分,而秋乐姑娘便能拔得头筹,王爷心中定也是觉得你与众不同的。” “燕大小姐请注意措辞,秋乐区区下人,怎敢在王爷心中占位份,便是这偌大的京城,也只有已故的王妃娘娘才有这等资格,旁的庸脂俗粉不过痴心妄想。” 浮玉沉静下来,看着秋乐的黑眸中笑意冷却了几分。 油盐不进的贱婢! 秋乐却全然无惧,不卑不亢到毫不留情面,“老夫人外出进香不在府内,王爷因公离开,府内无人能招待燕大小姐这样的贵人,多有怠慢还望恕罪,燕大小姐不如请回,待来日王爷回府,秋乐自会禀明王爷燕大小姐多番登门拜访的心意。” 她便是冲着这两个不好应付的人不在,才拿捏好登堂入室的机会。 容煜为难她便罢了,这秋乐说好听点是镇北将军的副将,说难听点就是一个奴籍出身的贱婢,也敢狐假虎威刁难她。 既然给脸不要脸,浮玉也没打算客气了,言辞凌厉道,“秋副将,容本小姐提醒你一句,你口中那位已故的翊王妃可是欺君罔上的罪妇,别说她已经罪有应得,便是还活着,也逃脱不了人头落地的下场。 你却在这里诸多称颂,你不怕死,丝毫不将皇家颜面放在眼里便罢了,难不成也想翊王府因为你的口无遮拦而摊上罪责吗?” 闻言,秋乐丝毫没有惧意,倒是扯起了冷嗤的嘴角,戏谑地笑了,“燕大小姐,敢问您是以何种身份站在这里跟我颐指气使?” “你……” 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秋乐又道,“既非王府中人,又算不得王爷的故交,也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她正了正身骨,“我秋乐打出身起,旁的没有,便只有这一身傲骨,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在你大方厥词,对王府之事指手画脚的时候,最好掂量清楚,你、算、个、什、么、东、西!” 浮玉面上的表情彻底龟裂,再维持不住温和,“本小姐算什么东西,一个月后你自会知道,届时……” 秋乐耸肩,利落截断了她的话,“届时,若燕大小姐如愿以偿,你便是想宰了我还是扒了我的皮,秋乐保管一声不吭,不过现下,还什么都不是的您,请哪来哪回,也请兜住燕府的脸面,有个千金小姐的廉耻之心,不要隔三岔五来踏翊王府的门槛。” 说完,扬声冷道,“方才吃过燕大小姐糕点,收过燕大小姐好处的全都跟燕大小姐走吧,燕大小姐宅心仁厚,又对你们关怀备至,便是离开了王府,也不会亏待了你们。” 众人面露惊怵,哀声连连,“秋副将恕罪,我等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秋乐不为所动,面色冷然道,“王爷既将督府之责交托给我,我便要严正府规,今日是几块糕点,明日是几块金子,你们还记得自己的主子是谁吗?” 声落,再没人敢吱声,秋乐看向门口面容青白交错的女子,笑着,却不达眼底,“燕大小姐,您说我说的对吗?” 一旦离了府,这些人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全是一群废物,还要她掏银子安置。 浮玉凝着她,若是眼神能杀人,秋乐早被千刀万剐,她抵着唇角,牙根近乎咬断才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自然。” 那些被秋乐逐出府的下人全都松了一口气,喜笑颜开起来。 第253章 不留退路 踏出翊王府,刚上了马车,浮玉一把便砸了茶几上的瓷壶,香儿杵在一旁,吓得心惊肉跳,最后还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讨好,“大小姐息怒,这水是刚滚的,可有烫到手?” 说着,便要伸手过去查看,浮玉烦不胜烦地瞪了过去,香儿的动作僵在半空,颤颤巍巍着又退了回来。 “我要你何用,一点小事也办不好!”浮玉迁怒道,“本小姐何曾受过这种屈辱,何曾!” “大小姐息怒,奴婢有一计能帮大小姐疏解今日不快。” 浮玉微顿,斜眼看她,“说。” “那秋乐虽说是翊王殿下的副将,但到底是女流之辈,她不怕死,总有怕的东西,您觉得一个女子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失去了,奴婢便不信她还能如此嚣张。” 浮玉微一思索便展眉笑了,但很快她又不安道,“这贱婢既能以女子之身成为容煜的副将,武功必定不弱,只怕不会乖乖就范。” “大小姐放心,奴婢早有应对之策,奴婢的一远方表亲在太医院首府当药徒,顺点意乱情迷的药出来还是可以的。” 浮玉勾了唇角,姿态娇懒地往身后的软垫上一靠,“香儿,此事若办好了,本小姐晋你为一等丫鬟。” 香儿大喜过望,“多谢大小姐。” “对了,北境那边有消息了吗?” 香儿摇摇头,“大小姐,此事不宜声张,想找人咱们便不能操之过急,不过有一时奴婢觉得蹊跷,去北境回来的人称,北境大营内有人似乎也在暗中寻找此人。” “北境大营!”浮玉蓦地警醒起来。 “大小姐,此事会不会和翊王殿下有关?” 若是真的和容煜有关,极可能他也已经知晓燕今还活着。 浮玉用力握紧拳头,他一开始便压根没信过她便是真的燕府大小姐。 “多增派些人手,一定要在翊王之前将人找到。” “奴婢明白。” * 息宁宫。 唐嬷嬷身形匆忙从殿外而入,“娘娘……” 还没到近前,就欲急声开口,皇后抬手阻断她的话,屏退了周遭的宫人才道,“如何了?” 面色带了几分迫切。 唐嬷嬷谨慎地左右环顾了一圈,才压了声音道,“回禀娘娘,我们的人回来了,翊王此趟只怕回不来了。” 皇后闻言狠狠一怔,消息来的太快太顺利她反倒有些反应不过来。 “消息属实吗?” 唐嬷嬷笃定点头道,“我们派去南楚的人统共十人,折了八人在那,他们合力将翊王逼进南楚女王的圈套,仅余的两人全都亲眼所见翊王跌进了她蓄养的毒物池中,那里头可是集天下所有剧毒之最,便是大罗神仙只怕也没命活着出来。” 皇后往后退了一步,面容镇定地坐下主位,涂着艳红丹蔻的指一寸寸拢紧身旁的扶手。 死了,当真死了。 漆黑的眸蹭出近乎野蛮的快意。 她本欲借冒牌的燕府大小姐接近翊王府,慢慢蚕食掉容煜,谁想,暗中回禀的探子告知,他竟主动向皇上请旨,前往南楚为他寻帝心蛊。 机会来的这么恰逢其时,不利用岂不可惜。 容煜既然在南楚,死在南楚女王之手便是理所应当,不会有人怀疑到她身上,就如同谁也不曾怀疑,北境狂尸之灾是出自她之手。 狂尸之灾他能侥幸活下来,还立下奇功,此趟南楚之行,便是他的坟冢。 容煜之利,无论握在谁手里都是一柄所向披靡的刃,她是傅悠冉的半子,便不可能为她所用,既如此,她必须在她的烨儿回来之前,帮他斩断一切可能阻难的障碍。 容煜,便是首当其冲。 皇后缓缓吐了一口气,姿态放松下来,抚着手中绢帕,“唐嬷嬷,回来的那两人知道怎么处理吧?” 唐嬷嬷颔首,“娘娘放心,老奴自会让他们永远也开不了口。” 皇后点点头,通身舒畅,看着眼前这偌大却冰冷的宫殿,冷清的像是一座冰窖。 越是冷,越是狠。 从烨儿被发配蜀地皇陵开始她便不打算给自己留退路,因为只有没有后路,她才能拼尽全力不择手段拿到自己想要的一切,这些本该属于她儿子的一切。 “娘娘,有一事老奴觉得甚是怪异。” 皇后看她一眼,垂眸冷笑道,“你是觉得容煜那样聪明的人怎会好端端请旨去给皇上舍命取帝心蛊?” 唐嬷嬷疑惑道,“莫不是想与皇上交换什么?” “你觉得,像容煜这般无欲无求之人,会跟皇上交换什么?” 唐嬷嬷稍稍一顿,蓦的恍然惊道,“难道他在娘娘寿宴上所称的非娶不可的女子,并非由头,而是当真存在?” 皇后原也是不信,只当容煜是借口推拒,现下看来,以容煜那样清心寡欲的人,根本不必同皇上交换什么,唯一的可能便是这位让他首次违逆圣意的女子。 唐嬷嬷敛眸低笑,“当日翊王殿下声称那女子便在殿上,娘娘以为,会是谁?” 梅以絮不必等到现在,薛宜若当日以清白做赌他也没有异样,林佩玉更是断无可能。 皇后沉思许久,将当日在殿下的闺秀几乎每个都思索了一遍,个个都与容煜并无过密也没有眉目传情的异样之举。 若容煜所言不假,又会是谁? 还未想出所以然,宫人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启禀皇后娘娘,芷阳公主前来请安。” 唐嬷嬷恭身退到一侧,一身紫红宫装,妆容娇艳的芷阳款款踏步而入。 “儿臣给母后请安。” “免礼吧。”皇后摆摆手,“你许久不来本宫这息宁宫了,这是寻上好事才想起和本宫说道呢?” 芷阳脆声轻笑,“母后这是怪罪芷阳呢,芷阳这不是特来给母后请罪了么。” 说着,从身后的贴身丫鬟映雪手中取过一个周身错落镶嵌着珍珠的木匣子,匣子打开,一颗足有婴孩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赫然呈现,璀璨的光芒便是白天依然夺目耀眼。 “这是前些日子,芷阳从一皇商手中得到,是出自南楚皇室的夜明珠,芷阳初见,便觉得它与母后格外相衬,一般璀璨光华,无暇高洁,所以迫不及待想着给母后送来。” 皇后眉眼带笑,“唐嬷嬷。” 唐嬷嬷听了令,垂首上前,恭敬收下木匣子。 “芷阳有心了,你这大婚便在眼前,你母妃过世的早,母后自会帮你仔细斟办嫁妆,定不叫你受了委屈,便是在东疏也依然是高高在上的人上人。” 芷阳喜笑颜开,“芷阳谢过母后。” 说完,她缓缓收了笑意,欲言又止地轻扯着手中绢帕。 皇后抿了口茶水,掀眸看去,“芷阳,可还有事?” 芷阳上前两步,拘了个礼才道,“其实此趟,芷阳确实有一事想要求母后。” “你这孩子,若是有事直说就是,跟母后还这般吞吞吐吐的。” 芷阳面泛赧色,“不瞒母后,父皇所赐婚事实属芷阳心意所至,可大焱到东疏到底路途遥远,芷阳心中百感交集,又恐初入东疏人生地不熟受了欺负,便想着,能否请母后同父皇求求情,让芷阳大婚当日,由四哥护送婚嫁队伍到东疏。” 皇后眸色微厉,芷阳却丝毫未觉,径自说着,“四哥是名震天下的战神,若是有他亲自给芷阳护送婚嫁队伍,便是千里之外的东疏,也定不会有人轻怠了芷阳。” 皇后居高临下地凝着她微红的脸侧,眼底的光色晦暗沉冷,待芷阳抬头望去时,已经是一派温慈笑容,“放心吧,本宫会同皇上说的,你是皇上爱重的长女,皇上和本宫都舍不得委屈了你。” “母后,芷阳还有一请。” 皇后耐着脾气,对这个贪得无厌的‘女儿’渐生燥意,“你说。” “此趟路途遥远,难免有身子不爽利的时候,芷阳还想挑一两个医术上乘的随伺跟嫁。” 皇后闻言,心下明了,挑眉笑了,“这话,可是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芷阳噙在嘴角的笑,隐隐有藏不住的恶意,“自是什么都瞒不过母后,芷阳已经选好人,一个是太医院院首之徒,梅以絮梅姑娘,另一个,便是治好了慧贵妃娘娘多年头疾之症的医徒,岑言。” 皇后听在耳里,冷笑于心。 小小年纪,已经将心计玩的这般纯熟。 簪花宴之上,姬宸可是将簪花给了梅以絮,两人之间没点猫腻自是不可能,如今略赢一筹便迫不及待欺人上头,愚不可及。 至于另一个岑言,在她寿宴上,帮着若儿断定胎像欺君罔上的贱奴,虽不知他与芷阳有何过节,但这两人全与傅悠然挂着勾,越是糟践,也越是让她称心如意。 “此事不必问过你父皇,本宫便允了。” 芷阳差点按捺不住喜色,忙行礼道谢,“多谢母后。” 目的达成,芷阳心满意足离开息宁宫,皇后端坐主位,心思沉冷。 “娘娘,您当真要去同皇上提及此事吗?” 皇后冷笑道,“何需本宫提及,只怕芷阳婚期前,容煜的死讯已经传回。” “算算日子,太后该是已经在香安寺礼佛回来的路上了,本宫让你办的事都办妥了吗?” 唐嬷嬷点头,“娘娘放心,一切尽在娘娘的掌握之中,此趟,大皇子必能回京。” 第254章 痛之欲死 熟悉的灼热呼吸喷洒在脸侧,燕今轻轻挠了挠,突然手上动作一僵。 她猛地睁开眼,月色斜洒而入的床畔,坐着眼中藏不住温情的男人,是她朝思暮想的男人。 她喜极而泣,连日来的忐忑和担忧尽数扭成一股破闸而出的情绪,投入他怀中,紧紧抱住,以最温切亲密的姿态尽情发泄。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沉稳心跳,全是安心的味道。 “怎么了?我回来了不高兴吗?” 燕今抵着他的胸口,瓮声瓮气地哼唧,声里带了浓浓的委屈,“你说话不算话,答应我半月便回,却晚了。” “傻瓜,我这不是回来了,你在等着我,我怎么舍得不回来,便是没了命我的魂魄也会回来。” 燕今听的一怔,隐约察觉头顶上的呼吸渗下了几分冷意,她蹙了眉头,刚要骂他胡言,却瞧见笼在手心里的人渐渐虚化,她瞠目结舌,猛然抬头间,头顶上的面孔已经透明。 “不,不会的……” 她疯魔了般往前扑去,扑向他朝着她伸出的手,明明那般短的距离,她却怎么也握不住。 “预止!” 惊呼出声的同时,她蓦地睁开眼。 有一瞬间,燕今甚至分不清是现实还是仍然在梦中。 她缓缓坐起身,看着自己浸透了汗的双手还在不住颤抖,心中的不安如同扎了根,瞬间便疯长了起来,那些缠绕出来的藤曼,揪扯着她每一寸筋骨和呼吸,忽隐忽现地绷紧,泛着撕扯的疼。 她从来不信怪力乱神,可容煜的久久不回将她的耐心一寸寸消磨下去,恐惧在每日剧增,而这个真实的仿佛就在眼前发生的梦,冲击着她所剩不多的理智。 她抬手,捂着脸,贴着手心的温度和颤抖告诉她,再等下去,她会疯掉。 窗外的天已经透出稀疏晨光,燕今盯着窗棂,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掀被下床,开了柜子便开始收拾行李。 衣裳没几件,她带上的全是药材,内伤药外伤药止血药迷药还有毒药,就算他现在身陷囹圄,她也一定将他救出来。 扛起包袱,她正欲出门,门却从外头被推了进来。 梅以絮站在门口,逆着外头初升的阳光,却浸了一身冷霜似的寒意。 “岑言……” 她抬头看着燕今,绯红的唇张了张,只听到哽哑的声音艰难溢出,“殿下,没了。” 没了? 什么没了? 耳朵里像是突然听不见了任何声音,只有嗡嗡的轰鸣响。 燕今无法动弹,许久都怔了一个表情,肩上的包袱滑到了地上,仿佛连着被这层皮相包裹住的神魂也脱了开。 “岑言……” 梅以絮最怕的便是眼前的这种情况,就是大哭大闹大吼大叫都好过如今的一声不吭,魂不附体。 “梅姑娘……”她的声音细弱蚊蝇,说着话,眼神却毫无焦距,“你口中的殿下是旁人吧?是哪位?没了又是什么意思?是宫内传出的消息吧,是京中的哪位殿下出事了吧?” “岑言……”梅以絮强忍酸涩,“你别这样。” 她红着眼眶道,“我昨晚进的云锦宫,一直陪着义母到方才回来,便急着来告诉你,义母受不得打击,已经昏迷不醒,师父如今便在云锦宫仔细照料着。” 燕今僵直地像座木雕,仿佛连呼吸都不会了,许久过后,缓缓问道,“是谁报的丧?” “皇上。”梅以絮迟疑道,“我也是昨晚才知,殿下去了南楚,时日太久了,皇上派了人前去南楚打探,才得知他已经殒身南楚女王的毒物池中。” “可有尸首带回?” 梅以絮摇头,“南楚女王君非笑是个精毒高手,手底下养的毒物只挑最狠最毒最凶残的来养,听说她的那座毒物池便是积聚了天下所有剧毒,从没人活着出来过。” 燕今面无表情地听着,倔强道,“没有见到尸首,便还有可能活着。” “岑言……” “梅姑娘,我只问你一事,还请如实告知,你可知预止前往南楚所谓何事?” 她不知道,慧贵妃总该知道一些。 梅以絮犹豫了半晌,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既死了,我总要知道他因何而死,我连尸首都见不到,难道连死因也没有资格知道?” 看着她眼底隐忍到猩红的目光,梅以絮长叹口气,妥协道,“皇上在修长生道,他是为了取南楚女王的镇国之宝帝心蛊,听闻能延年益寿,还能永葆青春,皇上一直想要,但南楚皇宫无人敢擅闯,殿下答应此事就是皇上允诺作为交换,若是殿下能取回帝心蛊,凯旋那日,不管是何人,都能成全殿下,让其名正言顺成为翊王妃。” 像一击重锤,毫无预兆狠狠敲下天灵盖,她眼前晃开重影,鼻尖闻见的全是腥甜的气味。 梅以絮犹豫着又道,“皇上不打算张扬,此事宫中还瞒着,待几日后,会以翊王重疾暴毙的由头昭告天下。” 燕今猛地抬头。 眼神近乎尖锐的利,“重疾暴毙?” “岑言,义母已经同意了。”梅以絮忍着泪意,想到义母痛哭到崩溃的模样,心中泣血般痛着。 “她同意,我不同意!”她死死咬着唇,沁出了血也毫无所觉,“生见人,死见尸,将他骗去南楚卖命如今却连尸首都弃之不顾!” 呼吸都像针扎般,绵密地刺痛着,“那便我自己去,不管是死是活,我也一定要找到他。” 燕今抬步便往外直去,梅以絮被惊的心惊肉跳,慌忙上前阻挡却被她悍人的力量推开。 她跌退了一步,险些摔倒,眼看着怒火熊熊的燕今踏出门槛,顾不了旁的提了裙摆急追,“岑言,你冷静点。” 梅以絮没追上,却在门口处撞上了一道青色的身影。 她双眼一亮,急喊,“薛少将军,快拦住她。” 薛子印一收到消息便知要出事,他来就是来阻燕今的。 “让开!”燕今眸色犯冷。 薛子印不动如山,高大的身形仿佛铜墙铁壁矗在她跟前,“不管他有没有死,你都不能出事。” 燕今无动于衷,退后一步,又道,“我说,让开!” 这一次,连一向镇定的薛子印都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他吞了吞口水,僵持道,“你冷静……” ‘唰……’一把白色粉末飞扬而起,薛子印甚至没来得及说完,手脚突然软了下去。 第255章 惊险 高大的男人抵在门框旁,又气又恼地瞪着燕今往皇宫方向而去。 皇宫? 她去皇宫做什么? 从后追上的梅以絮气喘吁吁地抬头,恰巧也看到了燕今前往的方向。 她脸色突变,心中重重咯噔。 “她该不会是去寻皇上……” 不,不是寻…… 梅以絮瞪着地上铺开的粉末,如被五雷轰顶。 她是要去弑君!是要为容煜报仇。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想到了一块去。 薛子印撑着发软的手脚,从腰间抽出一块紫金令牌,“梅姑娘,火烧眉毛了,拿着这令牌去玄机营寻我父亲,让他马上进宫,在她到御乾殿前将人拦下。” “好,我马上去。” 梅以絮取了令牌正欲离开。 “等等。”他道,“若我父亲有所迟疑,便告诉他,啊满和容煜的关系,他自会尽心竭力。” 梅以絮看着他,点点头,转身匆匆离去。 人离开,薛子印动了动腿脚,才发现越动越麻,他懊恼又无力地仰靠在门框旁。 容煜啊容煜,你这块硬骨头,我不信你就这么轻易死了。 再不回来,你的女人要因为你发疯了。 嘘叹的视线垂落,却突然扫到了门缝旁,一块水盈的玉髓。 他捡过来提在跟前,左右翻了翻,脸色渐渐古怪起来。 这小玩意儿,价值不菲啊,可又好像有些眼熟,哪儿见过? 是从啊满身上掉下来的,这么贵重又贴身带着,该是重要之物。 他仔细收妥,心里却忐忑不止。 希望老爹的速度能赶得上阻断这条死路。 * 薛华晏正在主帐中同几个副将商讨军务,却听一名士兵突然匆匆来报,“大将军,太医院首府的梅姑娘前来寻你,说有要事。” 薛华晏浓眉一拢,“梅姑娘?哪个梅姑娘?” 底下的一名副将小声回答,“大将军,是太医院院首的关门弟子,梅以絮。” 薛华晏是武将,平日里除了玄机营便只有薛府之事特别上心,隔了一辈的小姑娘,京城里他还真没认识谁,便是认识,也是见过便忘。 想了想,印象不深,便朝着那报信的士兵道,“军营之地,女子不得擅入,你去告诉那梅姑娘,若有事,待本将休沐时分再来寻吧。” 士兵点头,正要离开,营帐却被突然掀了开。 梅以絮直步而入,瞧的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她左右一看,清冷的小脸因为一路小跑染了绯色,顾不得得不得体的问题,上前便对着主位上的薛华晏递出薛子印给的令牌。 薛华晏黑眸一眯,这小子连贴身的虎啸营统军令都拿出来了,看来事情当真非同小可。 “今日先到这,你们都先出去。” 副将们都是有眼力劲的,纷纷起身,快步离开。 薛华晏也是直率之人,见帐内无人了,便开门见山道,“何事,速速道来?” “薛大将士,事急从权,还请您即刻动身随我前去皇宫,详细缘由,晚辈路上一一告诉您。” 薛华晏掂了掂手中的令牌,没做犹豫,“行,走吧。” 出了玄机营,薛华晏直接牵了快马,扬长而去。 梅以絮没有跟上,心中却松了口气。 薛大少爷的话果真不假,薛大将军一听岑言和翊王殿下的关系,整个人都警醒了起来。 照这速度,应当能赶得上。 确实赶得上,但也是毫厘之差。 御乾殿便在眼前,燕今双目赤红,身后铺了一地被她药倒的侍卫宫人。 她一声不吭,几步之遥外便是那枉为一国之君的伪君子之地,一命抵一命,公平的很。 脚步抬起,她隐约还能听见里头宫妃巧笑倩兮的银铃脆笑声。 掌心,几乎被紧到崩裂的指尖刺破。 燕今捏紧了手心中仅有的一瓶的‘血砂’。 一瓶只要沾上一星半点便必死无疑的毒药。 她的男人,她来守,他的仇,她来报。 扬起手,正要挥出去,身侧一只冷不丁探出的大掌以更快更强悍的力量和速度将她提领了起来,隐到了转角僻处。 “白安,朕好像瞧见外头有人影,去瞧瞧。” “是。” 燕今瞪大眼,钳制住她的人力量强悍无比,连给她试图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白安走到御乾殿门口,抬目望去,竟全是东倒西歪的宫人和侍卫,他瞠目结舌,吓的扬声急喊,“来,来人啊,有刺客,护驾,快护驾……” 御乾殿外动荡不安,乱成一片,薛华晏已经趁机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着燕今飞上红墙瓦楞,转眼消失宫墙之外。 脱离了危险之地,薛华晏便将人放开。 这不是燕今第一次见到薛华晏,上次在薛太师的寿宴上,她躲在房梁之上已经见过。 威凌之势,便是站着,都有股浑然天成的压迫感。 尤其是现在,这股压迫感更重。 “你知不知道,我若慢一瞬,你已经身首异处。” 燕今垂首敛眸,“昏君误国,戕害将臣,难道不该杀?” 凌冽之态,让薛华晏有一瞬的怔忪。 这女子,竟和想象的不太一样。 “你这是意气用事,以你一己之力便想诛杀当今天子,这是痴心妄想,光是御乾殿内便藏有机关七七四十九道,尽数掌握在皇上手中,道道都是致人死地的心狠手辣,你连踏进御乾殿的可能都没有。” 见她不言不语,薛华晏也不忍多加责备,深叹了口长气,“你放心,煜儿如我亲子,我已经派人前往南楚,是死是活都会将他带回来。” “若你不想他回来之后,看到却的是你的尸身,便不要再一意孤行。” 燕今鼻尖酸透,嘴唇抿进去,绷的死紧,下一瞬,她突然往薛华晏跟前跪了下去,“薛大将军之恩,岑言没齿难忘。” “唉,做什么,赶紧起来。” 方才是事出紧急没办法,现下薛华晏想伸手拉一把,又觉得有点不妥,“你快些起来,我救煜儿是因为他是我的徒弟,我薛华晏一手栽培出来的人岂会这么轻易死了,又不是因为你,你大可不必如此。” “不过,你小小年纪,胆识过人,倒是叫我有些惊讶,就冲你对煜儿这份心,我也放心了。” 说是放心,到底还有些遗憾,煜儿本是他照着自家乘龙快婿的标准培养的,如今却要便宜了外头的小丫头片子,唉,惆怅啊惆怅。 “快起来吧,别跪着了,往后有你跪我的时候。” 燕今缓了一丝神色起身,眉头一抬,便对上还想说什么,却突然戛然而止的薛大将军。 第256章 是师父?是舅舅? “裳,裳儿……” 薛华晏的手顿在半空,出口的同时,漆黑的眼底迅速氤氲开雾色。 “大将军?” 燕今也是懵然怔忪,狐疑地喊了声,薛华晏才陡地醒过神。 “姑娘,你家住何方,家中父母可安好?你母亲……” 又是家里人,这都第几个了,上来就问家里人。 燕今好脾气地微笑,“大将军,我父母双亡,家中仅剩我一人了。” 薛华晏的神色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可转瞬,他又扬眉,眸色迫切道,“冒昧问一句,姑娘家中母亲姓甚名谁?” 话到这里,可以说是相当失礼了,可燕今看着眼前满心焦灼期待看着她的长辈,并没有厌恶的感觉。 相反,他的眼神惊慌中带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仿佛透过她,正看着一个他视若珍宝,迫不及待的重要之人。 薛华晏的反常让她联想起前几次问她家中的那些人,尤其是对她已故的母亲格外的上心。 旁人便算了,但燕今不想骗这位敬重的长辈,她仔细想了想,原主母亲病逝前都未曾记起前程往事,她的名字也是燕骞林给取得,想了想,她道,“我娘叫媚娘。” 闻言,薛华晏怔了怔,半天不语,燕今只瞧着眼前的人不过片刻功夫,整个人都消沉了,无端生出一股沉重感,他暗自呐呐,“不是,不是她……” “大将军是觉得我生的像您某位故人吗?” 薛华晏苦笑一声,“是啊,不瞒你说,你的眉眼几乎和我失踪多年的妹妹生的一模一样,若是没了这片胎记……” 他盯着她巴掌大的小脸,眼底有着强捺的隐忍,“你们几乎有着如出一辙的面容。” 失踪多年的妹妹? 这话,让燕今恍然想起当初在长春药方时,佳音曾提过,薛太师膝下一儿一女,长子薛华晏是难得的悍勇猛将,而其幺女薛华裳是位灵俏精怪的女子,竟得薛太师真传,既有宠辱不惊的气度,亦有素淡如菊的清雅,更有巾帼不让须眉的胆识和睿智。 但不是说意外亡故,怎么又变成失踪了? 她陷入沉思,心中隐隐有一根线在急速串联。 原主的母亲是二十年前被燕骞林在山脚所捡,若薛小姐也是那个时间段失踪…… 燕今脑中轰的一声,刚要开口,却听薛华晏先叹了气,怏怏说道,“罢了,是我失态了,你怎么可能和裳儿有关,她都已经离开二十年了,若是还活着,定然回来了。” 摇着头,他满脸苦涩,“这天下相似之人这般多,许是巧合吧。” 当真是二十年前失踪! 燕今心如擂鼓,只觉喉咙口像被什么东西梗着,吞咽不得。 她缓缓抬头,黑白分明的大眼一瞬不离地盯着眼前威凛英挺的长者,只觉鼻尖酸涩的厉害。 难怪,那日初见薛太师只觉熟悉温切,莫名其妙的心中难受,这便是血缘的力量,便是她一个灵魂借入的外来者也无法阻挡。 她不再是一个人,她也有亲人,眼前的人是她的舅舅,她还有外公,还有哥哥和姐姐。 “小丫头,你没事吧?发什么愣呢?” 燕今眼儿晶亮,笑着摇摇头,“大将军,我能随预止一样也喊您一声师父吗?” 薛华晏顿了顿,便朗声笑了,“那不是理所应当的吗?难不成,你对煜儿不是真心,根本没想过和他走一辈子?” 燕今忍俊不禁道,“有您这般好的师父,我便是赖也赖着他。” 薛华晏欣慰点点头,“你快些回去吧,我还得去趟皇宫试探一番方才的事,确保无人发现你的行踪。” 燕今心中一急,薛华晏便率先打断,“旁的话都不必多说,我出入皇宫方便,也不会遭人起疑,我知你是一时冲动,煜儿之事别说你,为师和你一样,心中又痛又恨,但我了解他,他还有牵挂之人,必不会这般轻易送命,那孩子的韧性和意志力绝非常人能比,倒是你,切记,不要再做傻事,给自己和煜儿都留条退路。” 在薛华晏带她出来的那刻,燕今心中已经冷静了大半,并非不恨天昭帝,只是她想通了,一个昏君,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不值得她赌上自己和预止的未来。 燕今点了头,薛华晏才放心地松了口气。 随即错身而过,点地飞身,朝皇宫而去。 燕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半天才抽回目光,敛眸噙笑。 舅舅,假以时日,燕今一定亲自给你奉茶跪礼,喊您一声舅舅。 回了太医院首府,燕今远远便瞧见,梅以絮和薛子印两个同排坐在台阶上,一个掬腮一个仰靠,两脸垂头丧气。 听见声响,梅以絮率先抬头,见是燕今回来,脸上的奄色顿时一收,喜色转眼浮上,但也只是一瞬,立刻摆了冷脸,“自己发疯还想连累死太医院首府吗?” “咳,错了,要不,给你打一顿?” “嘁,自作孽不可活。” 说完,梅以絮白了她一眼起身往里而去。 看来真是气坏了,激的高冷美人连白眼都会翻了。 “小丫头,这还有一个呢。” 垂头一看,她尴尬又不失礼貌地一笑,“少将军,真是抱歉,事出紧急,您还好吧?” “你觉得呢?”薛子印抽了抽眼角,“还不快给我解药。” 燕今往后退了一步,眼珠子狡黠地转了转,“我觉得今儿个阳光挺好的,不如您多晒晒,多晒太阳强身健体呢,晒足一个时辰说不定还能拥获迷人的古铜色肌肤,迷倒少女万千。” 薛子印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你该不会,根本就没有解药吧?” “你也知道,软筋散之类的药物维持时效也不长,为的就是让敌人束手束脚,通常,是不会研制解药的哈。” 说着,三两步跨进了门,在薛子印暴跳前飞快逃遁。 薛子印硬生生拼着一口呕血的怒气扑了上去,却扑了个空,他瞧着燕今溜的飞快的背影,被气的哭笑不得,“小丫头片子给爷等着,你的账全算在容煜头上。” 第257章 试探,反试探 说一个时辰架不住薛子印底子好,半个时辰便活动自如了,他站起身,舒展了一把筋骨,往院子里头探了两眼,也没打算再进去了。 看来还是老爹有法子,好好的一个姑娘不仅救回来了,还给劝的干净利落。 看样子应该不会做傻事了。 想着,他沉了沉眉头,他手底下最精锐的几个虎啸军将士全都放出去了,现在只盼,南楚那边能带回好消息。 与此同时的御乾殿内。 天昭帝面色铁青,周遭的宫人个个噤若寒蝉。 “一个小小的刺客都抓获不到,朕要你们何用!” 白安拂尘一抖,慌忙上前跪地,“皇上息怒,依老奴所见,这刺客仅是用药药倒了外头的宫人,但并未行凶偷盗,委实古怪。” “哼,古怪,旁处的守卫尽数无事,偏朕的御乾殿便遭了殃,还不明显吗?”天昭帝目光阴冷地扫向门口,“他便是冲着朕来的。” 容煜的死讯前脚传进来,后脚便有人胆敢御前行刺,此事除了他以及告知过的慧贵妃并无旁人知道,但若有心,也并非查探不到。 他在心中冷笑,想为容煜报仇,那也得看看有没有那个命进得来他的御乾殿。 “此人用药干脆利落,老奴以为会不会是太……” 白安的话未完,门口有宫人匆忙来报,“启禀皇上,薛大将军求见。” 天昭帝朝着点到即止的白安扫了讳莫如深的一眼,随之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呵,来的可真是巧,宣吧。” 薛华晏进来的时候,白安正起身退到一侧。 “末将参见皇上。” “华晏啊,你来的正是时候,可知,方才朕的御乾殿外出现了刺客,将朕的侍卫尽数药倒了。” “竟有此事?皇上可有受伤?”薛华晏神色担忧地目视天昭帝,镇定坦然的模样丝毫看不出做戏的痕迹。 天昭帝微眯的黑眸不着痕迹地转了转。 “何人胆大包天,竟敢御前行刺,皇上可是抓到这刺客了?定要下牢好好审讯一番。” 天昭帝笑得淡淡,“说来奇怪,这刺客只是药倒了人,却没有进来行刺朕,他这么做,到底意欲何为,你说,会不会临时改变主意,或者……” 笑容渐深,却四两拨千斤,“是谁在关键时刻阻止了他?” 薛华晏蹙着深眉,也是一副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倏地,他抬头看向天昭帝,“难道是宫中之人……” 话到一半,又警觉地将目光飞快扫过殿内的宫人。 薛华晏拱手又道,“皇上,未将愚见,此人能在宫内躲开诸多守卫,到达御前,还将圣上跟前的侍卫尽数药倒,必是对宫内情形耳熟能详甚至精通药理之人。” 话到这里,天昭帝自然已经听出了他的意思,同时,心中的最后一丝怀疑也慢慢散了开。 并未试探,也没有转移方向,而是实打实地为他分析了个中情况。 这人不仅是刺客,还是藏在宫内许久的刺客,甚至还可能是太医院挂钩的人,这想法已经和他不谋而合。 不是他,薛华晏来的当真只是巧合。 思及此,天昭帝的眉目也放缓了一些,笑道,“此事先放放,朕已经交代禁卫军严加排查。” 薛华晏却突然跪地肃正道,“启禀皇上,末将以为,此事不可马虎大意,小儿身为禁军统帅,却没有尽到保护皇上的职责,此乃严重失职,今日皇上平安无损是天佑大焱,若今日这刺客得逞,伤了龙体一星半点,末将万死难恕其罪,我薛府更是难逃其责,今日末将在此,便待我儿承受此过,请皇上降罪。” 铿锵铮骨,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禁肃然了起来,薛华晏背脊挺直,高大的如同一座不会坍塌的巍峨大山,他跪在那里,抱拳不动,决心落定,便如压顶之山,半寸难动。 “华晏,没有那么严重,今日子印本不当值,怨不得他的。” 天昭帝忙绕出龙椅朝他而来,伸手欲扶一把,薛华晏却不动如山,目不斜视地铿然道,“他既是不当值,更该将宫内守卫安排严谨稳当,子之罪是父之过,此罪罚末将责无旁贷。” 天昭帝眸色沉沉地看着他,似在打量又似透过他在揣摩什么,最后伸在半空的手慢条斯理地收了回来,“既然你如此坚持,便罢。” 他转身,站在御桌前,“来人,传朕令,薛子印身为禁军统帅,失职失当,此罪罚由其父镇国大将军代受,便在殿前行罚五十军棍。” 军棍不同普通板子,上刑的人全是宫内禁军,全是带着武功底子的高手,普通人承受十个军棍都要歇菜,何况五十军棍。 行罚之人正是薛子印手下一名禁军,要打薛大将军,他拿着军棍的手险些都打滑。 “不必顾忌,你若手下留情,本将只是受点伤,你可能便会送命。”薛华晏借着近身小声提醒了一句,身后的禁军心中动容,皇上面前作假便是欺君,大将军是在救他。 咬咬牙,他只好用力挥了下去。 粗壮的棍子敲打在皮肉上的闷响在偌大的御乾殿里炸开,令人头皮发麻,寒毛倒竖。 天昭帝坐在龙椅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殿前满头冷汗,唇色渐渐灰白,却没有弯低一寸背脊的男人,深沉的目光透出令人琢磨不透的情绪。 曾几何时,他们也是无话不谈的好兄弟,共同宠溺着一个女子,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疏途陌路,只剩下猜忌、怀疑、利用、冷漠和虚伪。 天昭帝心念一动,突然扬声喝道,“行了,给朕退下。” 行刑的禁军如获大赦,慌忙退下,可五十个军棍也没剩几个了。 天昭帝有些烦躁地摆摆手,“今日之事到此为止,白安,将薛大将军好生送回薛府。” 白安心如明镜,自不敢多问,应声道,“老奴遵旨。” 应完便忙招呼人过来。 薛华晏却推开了意欲上前搀扶的几个小太监,力持将颤抖的手稳住,拱手谢恩,“末将谢皇上。” 说完,挺直背脊,“本将这把骨头虽然老了,但还不至于被几个棍子打残了,我自己走,你们不必送我。” 第258章 不能更划算 白安僵了僵,左右为难地看了眼天昭帝,后者一言不发,眼底的冷色似卷了腊月寒风,裂进骨缝般的冷。 薛华晏踏出御乾殿,绕出回廊,四下无人,他撑着回廊上的梁柱,一口腥甜再也忍不住,溅了一地。 用手背胡乱擦了嘴巴,垂眸看着虎口上的血迹,笑容溢满了讽刺和苦涩。 君臣之义,兄弟之情,都敌不过权力磋磨。 薄情下的煽情,已经分不清是谁在演,谁在看。 挺直背脊,他深吸口气,忍着体内翻江倒海的剧痛强装镇定地出了宫。 才出宫门,远远便看到一脸急色飞速策马而来的薛子印。 看样子,禁军报信的速度还是挺快,说明他儿子还颇有人心,这顿板子他挨的值。 骏马嘶啼,薛子印未等马匹稳当,高大的身影已经先一步下马。 “爹,你怎么样了?”搀住父亲,薛子印脸上阴霾密布,旁人不晓得,他再了解不过自家父亲,铮铮铁骨,便是顶着最后一口气,人前也绝不会怯一丝底。 他又气又自责,“你都这把年纪了,为何还要铤而走险。” “这险铤的值。”薛华晏摆摆手,“皇上疑心重,若不这么做,这件事深查下去,免不准要将那丫头牵扯出来,你今日又恰好不当值,一旦有一两句风言风语,三人成虎,你若以勾结之名被拖下水薛家便会有麻烦,只是挨顿棍子便能解决的事,没有更划算的了。” 薛子印看着父亲灰白的唇色,以及手背上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迹,喉咙口涩的似要皲裂,“我先送你回府。” “不急。”拉住儿子他又问,“那丫头回去了吧?” 薛子印气急,“你都这样了还关心那没良心的小丫头片子。” “人怎么没良心了,她都喊我师父了,她既然喊了我师父,我便是她半个亲爹,护着他便是我理所当然之事。” “爹,你可从来没有对哪个姑娘这么上心过啊。”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兔崽子,想什么呢,我是觉得,这小丫头看着面亲,似有一股说不出的久识感,兴许因为她和煜儿天生的缘分,注定要做我的徒媳。” 薛子印想了想,倒也没反驳,顺带告诉了自家老爹燕今便是先前祖父寿宴上救了薛宜若和韶王容烁的人。 薛华晏震惊到久久不语,好半晌,他才郑重其事地对着薛子印说道,“你给老子记好了,以后这丫头便跟若儿一般,你要当成亲妹子一般护着,疼着。” “爹,这不妥吧,她是容煜的女人,非亲非戚的,轮不上我疼我宠,你那徒弟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关心的东西打死了也不会眨一下眼,在乎的东西,别说碰一下,便是多说一个字都触他逆鳞。” “你满脑子都什么龌龊心思,我让你当成亲妹子一样,你往哪儿想呢?”要不是内里伤的重,现下这劲儿也使不上来,他非好好掰扯一番这兔崽子。 薛子印扯了扯嘴角,为了让老爹消停,忙应了嘴,“得得得,我当成祖宗行了吧,你这模样我先送你回府吧,正好让那丫头来给你瞧瞧。” “不可。”薛华晏打断,“你去请旁的大夫来,我受伤的事万不可让她知晓,听到没有。” 薛子印一口气哽了半天才咽下去,“好,我知道了。” 薛府刚到,薛华晏在马背上颠簸了一路,脸色已是相当难看,薛子印搀他下来的时候,险些站立不稳,“让你坐个马车咋就那么难?” 薛华晏频吸了好几口气才弱声道,“我堂堂镇国大将军,马背上纵横天下,坐马车,那是女儿家才坐的玩意儿。” 话说完,他捂着胸口,“扶我去西厢,先不要告诉你娘。” 这个不说那个不告诉,薛子印要被气死,“爹,那丫头不说就算了,娘便在府里,如何瞒得住?” “能瞒一刻便少担心一刻。” “既如此,夫君不如将我赶出府去,我眼不见为净,便什么都不用担心了。”薛夫人从回廊处疾步而来,身后跟着贴身嬷嬷。 她上前接了薛子印的手,熟练招呼,“速去请城东峥嵘药房的程大夫过来。” “好的娘。”薛子印松了口气,旋身上马,转眼便扬尘而去。 薛华晏有些心虚地看了眼妻子,温着声音道,“不碍事的,只是小伤,一两天便好了。” 薛夫人看着丈夫渗白的脸,他这般贴心,几十年如一日地将她的感受放在第一位,他又怎么舍得责备他,“我明白,夫君不必说,我扶你去歇着……” 说着,扭头对着身后的老嬷嬷交代,“速去取温水,干净帕子和金创药来。” “老奴这便去。” 手上扶着高大却步履蹒跚的男人,薛夫人一言不发,只将泛了红的视线落在了旁处。 掀下里衣的时候,盯着上头交错深痕,皮开肉绽的伤口,薛夫人微顿了手,转而又继续,仍旧不言不语。 “夫人,我身体还硬朗,这等伤真的不算什么。” 最怕空气安静,薛华晏想转身过来看看妻子,却被压着不给扭头,只感觉后背伤处被仔细上着药,许久才听到妻子隐忍的声音响起,“夫君可是将玄机营虎符交给了皇上?” 薛华晏陡然僵直的动作让薛夫人心如明镜地叹息了一声,“我早知若儿婚期这般顺利定下定是你做了什么,你便这么给出去,再想要回已无可能。” 薛华晏拉上里衣,转身握住妻子的手,沉邃的眸子只有望着眼前陪着自己几十年风雨,却依旧不改深情的妻子时,才会露出从未展示人前的温柔,“父亲当初建立玄机营便是为了保家卫国,如今亦是,玄机营在谁手里不重要,只要它还是大焱的坚甲利兵便够了。” “不过这一趟伤也不算亏,夫人可知,我遇见了何人?” 薛夫人狐疑挑眉,好笑地趣了一句,“莫不是钦慕夫君的哪个年轻貌美的小姑娘?” 薛华晏朗声一笑,“是个小姑娘不假,便是煜儿的心尖人,也是当日父亲寿宴上救了若儿,皇后寿宴上又助若儿和二殿下一把的那位小医徒。” 薛夫人惊的神色一正,“我说呢,怎会有那般水灵剔透的男子,当真是个澄澈的小丫头。” 话到一半,她又似想到什么,急问道,“夫君可觉得那小丫头瞧着有些眼熟?” 第259章 我的男人我自己找 知道妻子要说什么,薛华晏失落地摇摇头,“夫人是觉得她的眉眼和裳儿生的极像吧?我问过了,她母亲不是裳儿,而且已经亡故。” 薛夫人到底心细些,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许是因为曾经为了长姐犯了错,心中一直对丈夫唯一的妹妹,她那善良通透的姑子诸多愧疚,虽然丈夫从未责怪,可她每每想起,总会如鲠在喉。 垂思间,大掌揽过肩头紧了紧,薛夫人抬头看向丈夫,欲言又止。 “裳儿一直以来都无心后位,她会离开不是因为你,更不是因为长姐坐了后位。”他轻声劝慰,“这么多年过去了,夫人不要再愧责,你坐视长姐登上后位甚至还是帮了裳儿一把,解决了她想做却不忍心的拒绝。” “我们寻了裳儿这么多年一直都杳无音讯,裳儿当年离家我们虽对外传是和母亲礼佛回来途中路遇歹徒坠了山崖,可我们都知她是悄然离的府,裳儿不是不知轻重之人,她知我们担心定然会传讯回来,可这么多年连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是怕……” 薛华晏又何尝不知,心中难忍悲涩,妹妹古灵精怪却善良聪慧,长久的失联说明了什么他早已心知肚明,只是不愿意放弃哪怕一星半点的希望罢了。 “夫君,我总觉得事有蹊跷,这小丫头的出现不像是偶然,天下相似之人千万,面容相似是有,可神韵,姿态,便连小动作都神似几分的当是罕见吧,或许这丫头身上真藏有我们想知道的秘密。” 薛华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夫人言之有理,你放心,此事交给我去查,若儿婚期将近,你要忙的事情多,可要注意身体。” 薛夫人眉眼笼笑,有夫如此,她再无所求。 * 韶王府。 正厅内,燕安语坐在软榻上,面容清淡,但掌在茶几一角上的绢帕已经捏着发皱。 门廊传来声响,她眼珠子一转,人已经起身。 冬迎从外头进来,风尘仆仆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便在刚进门槛的瞬间,砰一声跪了下去。 “小姐……” 她抖着唇,嘴巴开开合合许久,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如何了?你倒是说话!” “翊王殿下……殿下他……” 冬迎艰涩地吞了吞口水这才将头抬起,“奴婢方才寻了御前伺候的故交,软磨硬泡才套了话,翊王殿下去了南楚给皇上寻帝心蛊,皇上暗中派去南楚的人回来报信说,殿下他……已经,已经死在了南楚女王的毒物池中……” 话才落尾,燕安语脚下打了个晃。 “小姐……”冬迎忙扶住她,“此事宫内还被瞒着,皇上不许宣扬。” 燕安语捂着胸口,猩红染进眼底,五脏六腑都像在瞬间被剧毒一寸寸滑过,痛到裂心。 预止…… 她轻抽口气,却发现连空气都浸满了尖针利刺,每一口都痛到面目扭曲。 “小姐,您节哀啊……”冬迎不忍心,眼角也跟着红了。 燕安语却像被抽光了力气,恍恍惚惚地跌坐在软榻上,泣不成声。 冬迎急道,“小姐,不能哭啊,千万不能哭啊,韶王殿下马上便要回府,现下哭肿了眼一定会让他起疑的。” 燕安语却恍若未闻,她哽咽难抑,“冬迎,是我错了,我错了。” 她死死咬着唇,直到这一刻才像从一场梦中惊醒过来,一场做了无比长无比沉醉的梦,梦中她沉浮贪婪,处心积虑,妄图后位,直至看着心爱之人松开手,决然而去。 如今她醒了才知道,这便是生不如死的滋味。 她不能失去的不是荣华,不是权位,不是人上人。 而是曾经和预止走过的杨柳湖畔,相视而笑的瞬间砰然,以及他说的,你若想要本王娶本王便娶。 “冬迎,给我收拾包袱,我要去趟南楚。” 冬迎惊的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小姐,你说什么?” “我不信预止便这么没了,我要去寻他,告诉他我从未变过心。” “小姐,这……万万不可啊,你可知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韶王殿下那该如何交代?” “你便告诉他,最近我有些烦闷,想清净清净,去安林城的别庄小住一阵,让殿下不必为了我耽误公事。” “可这,奴婢觉得不行啊小姐,您打小养在深闺,从未出过远门,奴婢担心……” “冬迎,南楚我必须要去。”她坚定道,“我会多找几个武艺高强的护卫护送我,若殿下起疑,你想法子拖延着,我会尽快回来的。” 说完,也不等冬迎动作,自己迫不及待上手收拾起来。 预止一定还活着,他那么强悍的人,怎会这么轻易便没了,她要找到他,若是他知道,她因为他不远千里冒着生命危险来找他,定会回心转意。 燕安语这边匆忙出门的时候,太医院首府内,梅以絮推门进燕今房内的时候,屋内空荡荡,只余了桌上一张字条,“我去南楚寻我男人了,别担心我,此趟已做好万全准备,会惜命,院首和贵妃娘娘那边拜托你了。” 梅以絮对着字条无奈地叹了口气,早料到这妮子不会乖乖等着,罢了,这种死也要死在一起的鸳鸯,她也打不下手。 燕今当然没有傻到单枪匹马,她是打探清楚了消息,在翊王府门外不远蹲守了半天,蹲到了准备出门的秋森。 瞪着横在马前的瘦小身影,秋森忍下不耐,“让开。” “要吗一起走,要吗从我身上碾过去你自己走。” 决然的神色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 秋森居高临下与她对视许久,冷肃的面容最终还是熬不住她的决心,妥协之下,不情不愿地松了一道缝,“我没有准备马车。” “无碍,我骑马一样能行。” 预止给她开过集训班,不说精湛,赶个路还是绰绰有余的。 “路上不一定都有酒楼饭馆下榻之所。” “没事,餐风露宿我也不在话下。” “南楚之地凶险无比,可能有去无回。” 燕今眸色一定,“我与他已结发,生同衾死同穴。” 秋森无话可说,心中甚至生出来一丝敬佩之意,面上仍旧淡道,“走吧。” 燕今咧唇笑了。 两人两马,踩着风火尘嚣,朝着千里之外的南楚绝尘而去。 第260章 东窗事发 韶王府。 夏敏心自打与卫平侯完婚之后,没多久夏父就被天昭帝调到了安州任刺史一职,空缺出来的户部侍郎之位被六皇子容烁顶上。 户部事关国家生计财库之命脉,燕骞林占了大位,韶王作为燕府龙婿,又以历练之名被安放进去,皇上之心,已是呼出欲出。 而容烁一向安于现状又知足常乐,并未想太多,在自家老丈人手底下办事,只觉如鱼得水。 下职回府,他绕道去了珍馐斋,还买了一盒燕安语最喜欢的点心带回来。 可刚进府门便察觉不对。 冬迎站在正殿门外,看到人过来,忙埋下脑袋,慌张行礼,“见过殿下。” “怎么在门外,王妃呢?” 说着,便要跨步进殿,冬迎见状,心中一急,忙跪了下去,“殿下,娘娘她说最近因为三小姐之事有些烦闷,所以已经去了安林城的别庄小住,让您不必挂念。” 容烁满脸的喜色瞬间淡了下去,“已经走了?” 竟连一声招呼都没打。 冬迎点头,“午间便离开了。” 他二话不说掉头往外而去,“来人,备马车,本王要去安林城。” 冬迎怵的差点停了心跳,“殿下,王妃娘娘交代,让您千万不要去寻她。” 容烁扭头,黑漆漆的目光沉沉落在冬迎头上,“你说什么?” 察觉到自己太过心急反倒显得心虚,冬迎眼珠子慌乱急转,急中生智道,“娘娘说不想被打扰,只想清净待几日,很快便回,让王爷不必挂念,更不可为她耽误公务。” 说完,几乎将自己的脑袋埋到了地上。 容烁一言不发,许久过后,他沉重地叹了口气,“本王知道了,不去寻她便是,你起吧。” 失落地转身,还没迈步,他看到了手中提着的糕点,越发不是滋味,随手扔到了冬迎跟前,“你吃吧。” “多谢殿下。” 等到跟前再没了一点声响,冬迎才小心翼翼抬起头来,顺着胸口,后怕地长吐了口浊气。 她捞过眼前的糕点,这可是小姐最爱的珍馐斋点心,又贵的离谱。 倒是给她捡了便宜。 她拎过糕点,起身回了自个屋。 容烁在府内花园绕了一圈,平日里赏心悦目的园景到这会儿竟这般乏善可陈。 他半点兴致没有,正要回正殿,又想到燕安语也不在,心中堵的厉害,正要起身时,却听到花园侧角,两名下人背对着正在修剪花草。 口无遮拦地聊着府内八卦,丝毫不知身后站着主子。 “瞧见王妃娘娘午间匆匆忙忙出门了吗?” “当然了,咱们王妃娘娘平日里出门可都是仔细又讲究,哪次不是大张旗鼓,这次怎么瞧着像有急事忙着赶路似的,匆匆忙忙的,不晓得还以为燕家出了什么大事。” “可不就是出事了么,你没听说吗,娘娘的三妹嫁了庆王殿下为侧妃,可这人进门前还是好好的,没几日都失心疯了,还在皇后娘娘寿宴上险些闯了大祸,若不然庆王殿下怎会被皇上发落到长肃寺呢。” 丫鬟压了声音,神秘兮兮道,“那庆王殿下可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又暴躁易怒,外头都在传燕三小姐八成是被庆王殿下虐待疯了。” “哎哟,这也太可怕了,好好的人,说疯便疯了,这得受多大的刺激啊,看来人上人也不是那般好当的。” “可不是么,哪像我们王爷对王妃娘娘鞍前马后地伺候,生怕冷了饿了渴了,我瞧着整个京城也没有哪家皇亲贵胄会像咱们韶王爷这般痴心了,丝毫不计较娘娘与翊王殿下过往,还将娘娘视若珍宝。” “嘘,你可小心些,这些话是能乱说的吗?当心叫人听去了。” “我可没乱说,府中好些人都知晓呢,说咱们王妃娘娘在还没入韶王府之前,可和翊王殿下有过口头婚约呢,若不是那位半路杀出的燕府大小姐,现在的娘娘还指不定是哪个府的娘娘呢。” ‘啪……’一株枝杈被生生折断了下来。 两个下人闻声,后背一冷,慌忙扭头一看,吓得差点当场昏厥。 “殿……殿下……” 容烁缓缓逼近,声音冷的没有一丝温度,“本王不动手,自行去找门房领罚,滚出府去。” 说完,不再去看两人如丧考妣的面容,旋身往大厅而去,还未及门前,声已经喊开,“来人,将管家喊来。” 管家顶着一头冷汗匆匆赶来,一见主位上容烁罕见的怒容,心中重重一个咯噔,“王爷,您找老奴?” “本王问你,王妃出府去何处你可知?” “回殿下的话,王妃娘娘未曾交代,老奴也不敢问,只看她行装匆忙,像是要出远门,哦对,还带了好些个护卫离开的。” 细想了一番,管家又忙补充了一句,“是了,王妃娘娘带的护卫全是当初燕府跟过来的。” 容烁的脸色已经铁青一片,若要去安林城别庄何须这般匆忙,还只带燕府的护士,甚至连一向形影不离的冬迎都没带在身边。 想到花园中那两个下人嚼的舌根,他心如擂鼓,如被雷击,沉默了许久才能挤出有气无力的声音,“你现在便找人去翊王府探探,我四哥在哪儿?” 说完,他顿了一顿,“暗中去探,不要叫人发现。” 话到这里,人精似的管家多少也嗅到了一些苗头,不敢多问,忙点头去安排。 容烁只坐了半个时辰的功夫,管家便回来了,脸色惶急道,“王爷,不好了,老奴找人去翊王府仔细探查了一番,翊王殿下不在府中,他……他去了南楚,已有半月有余,至今还没有消息,生死未卜。” 容烁惊的登时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千真万确啊王爷,是翊王殿下府内下人口中得知,翊王殿下的得力副将秋森已经在早前起身前往南楚寻人。” 南楚…… 所以,语儿是得知了四哥生死未卜的消息,才迫不及待包袱款款前往南楚寻人吗? 她是他的王妃,竟为了别的男人,丢下他远赴千里去寻人。 容烁眼底渐渐充血,手下发狠一扫,茶几上的杯盏尽数落地。 看着满地碎瓷,他冷目阴鸷,“去,将冬迎带过来。” 第261章 冬迎的末路 冬迎刚心满意足吃完一盒糕点,便有人来寻,她匆忙起身,以为韶王又有了旁的给小姐的东西要转送给她,忙不迭跟着下人前往大厅。 跨进门槛她看到了旁侧站着的满头冒汗的管家和心惊胆颤的下人们,才隐隐察觉到事态不对。 直到对上坐在主位面无表情的容烁时,她嘴角的笑僵了僵,后知后觉的不安袭上背脊。 “见过殿下。” “头抬起来。”容烁冷声道,“本王问你,王妃究竟去哪儿了?” 冬迎眉头一跳,“回殿下的话,娘娘她去了安林……” 话没说完,一个杯盏朝着冬迎迎头砸了下来,冬迎瞠目结舌,想躲却知道躲不得,生生接了这一下,额头立刻溢出了血迹。 “想清楚了回答本王,再有欺瞒,本王将你即刻卖进妓坊。” 终于意识到东窗事发可能的大难临头,冬迎顶着一脸的血愣是不敢擦,哭着忙求饶,“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奴婢只是个下人,小姐交代之事奴婢不敢不从啊。” 容烁捏紧了指关节,深吸口气才道,“所以,你家小姐当真去了南楚?” 冬迎垂着脑袋,瑟瑟发抖不敢吱声,已经是默认。 自小姐嫁入韶王府,韶王殿下一直都是温和有礼,翩翩君子一样的儒雅之人,这是冬迎头次见到容烁盛怒之下可怕的一面。 心惊胆战之余,一点也不怀疑容烁会言出必行。 所以哪怕是出卖了燕安语,也要先保命,想着,她忙膝行到容烁跟前,顶着额头的伤还在不住磕头,“殿下饶命,奴婢劝过小姐的,殿下对小姐真心一片,日月可鉴,奴婢让小姐不要去的,可小姐非要去,奴婢拦不住啊,殿下明鉴,奴婢是一心向着殿下的,从未有过二心。” 容烁垂眸看着她哀声哭求的模样,面上的神色冰冷的甚至有些麻木,他抬手,一把掐住冬迎的下巴,指腹轻轻蹭过她额头上的伤。 很疼,但冬迎却不敢吱声。 容烁看着她眼底满是颤抖的惊惧,冷凉一笑,“一心向着本王?” 冬迎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跟着你家小姐多久了?” “奴,奴婢打小跟着小姐。” “既是打小跟着,为了活命,你说出卖便能出卖了,本王凭何相信你的一心?” 冬迎怔愕地瞪大眼,慌忙要解释什么,容烁却没有耐心再听了。 嫌恶地甩开手,用下人递上来的帕子仔细擦了擦手指,头也不抬地温声道,一如他以往的每一次好脾气,“带下去,发卖到城外最大的妓坊。” 冬迎如被五雷轰顶,发了疯般哭吼起来,“殿下,殿下饶命啊,奴婢是娘娘的贴身侍婢,殿下看在娘娘的情分上饶奴婢一次,奴婢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冬迎挣开了下人的束缚,还想扑到容烁跟前求情,管家眼疾手快挡在了容烁跟前,一巴掌挥了出去,便将她打的滚地了两圈,“还不将这以下犯上的贱婢带下去。” 这一次,四五个壮仆上前,连拉带抬地将冬迎扯了出去。 情分…… 她对他的情分还有几分?有四哥的一分吗? 愚钝至此,他才幡然醒悟,以往种种不是没有痕迹,只是他一心将她当作了心中瑰宝,一心信她爱她护她疼她,可他却只是她利用的工具。 容烁漠然地掬着额头,心中死灰了一般。 “王爷……” 管家小声开口,容烁却烦不胜烦地摆摆手,“全都出去。” 管家识趣地将没说的话收了回去,招呼下人全都退了出去。 冬迎的哭喊声夹着威胁沿了一路,“你们放开我,放开我,我是王妃娘娘的贴身侍婢,娘娘离不开我,若是娘娘回来发现我出了事,她怨不得王爷,定拿你们开刀。” 几个仆人面面相觑,冬迎以为自己的话奏效了,得意道,“王爷只是一时之气,等气消了他定会察觉到我的重要性,届时他无处发泄,你们几个便是替罪羊。” “冬迎姑娘当真是一嘴的尖牙利齿,难怪王妃娘娘对你这般倚重。”其中一名仆人笑了声,“不过姑娘怕是忘了,方才在厅内,将娘娘出卖个干脆利落的人好像也是你,你觉得娘娘会继续将一个不忠不义的下人留在身边吗?” 冬迎噎了口,还想辩驳,才发现那几个对视着全都不怀好意地笑了。 这女人仗着是王妃的陪嫁丫鬟,平日没少在府中颐指气使,同样是下人,凭什么她就高人一等,府内不少人都受足了她的气却不得不忍耐着。 如今她虎落平阳,还敢威胁他们,那他们只好让她知晓知晓,什么叫险恶的世道。 “你……你们要干什么?” 其中一人搓着下巴逼近,眼底的靡色毫不掩饰,笑道,“冬迎姑娘既已经被王爷卖进妓坊,那便是人人可践踏的妓子了,与其到时候还要花银子去消遣,姑娘不妨先帮哥几个疏解疏解,伺候好了,兴许哥还能多照顾你的生意。” 冬迎面色渗白,连连后退,“你们别过来,别过来,求求你们了,我有银子,都给你们好不好,只要你们放过我……” 说着,慌忙从腰带里摸出钱袋,因为手忙脚乱,钱袋落了地,她俯身便去捡,却被其中一个仆人从后抱住了腰,她浑身汗毛都炸开了,正要尖叫,却被一把捂住了嘴,那人贴着她的耳畔,喘着粗气,“姑娘脾性这般烈可不好,哥哥这便教教你,什么叫绕指柔。” “唔唔唔……” “这娘们真他娘的香,真不愧是王妃娘娘的人……” 几人左右看了看,迫不及待将冬迎拖进了无人来往的僻处。 走在最后的人还顺走了掉在地上的钱袋子。 两个时辰后,几人餍足地起身,看着瘫在地上,不着片缕,双眼麻木睁着,一动不动的冬迎,其中一人边系腰带边笑道,“左右也不过是给男人睡的,劝姑娘还是想开些,往后的日子才会好过。” 说着,丢下自己的外裳敷衍地将满身褴褛伤淤的冬迎裹了裹,从后门送了出去。 第262章 你的福我帮你享 燕府。 “小姐,月妃娘娘来了。”门庭外,香儿火急火燎地跑进来,还未进门,声先传了进来。 浮玉正坐在梳妆镜前比划燕骞林刚让人送进来的几只价值不菲的簪子,闻声,神色一惊,吓得蓦地站了起来。 这招呼都不打一个便突然登门,浮玉心中不安。 她知道自己能拥有现在一切是因为什么,如今事情不顺利,只怕月妃来者不善。 “我爹呢?” “老爷还在户部没回府。” “罢了,快给本小姐梳妆。” 两人手忙脚乱还没施展开,门口已经传进轻柔的声响。 “梳妆便不必了,本宫只是来闲叙两句便走。” 月妃一身淡紫色的绸裳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众毕恭毕敬的宫人。 浮玉见此,顾不得没来得及梳发,慌忙起身行礼,“见过娘娘,臣女有失远迎。” 月妃笑笑也没怪罪,搀了柳嬷嬷的手便跨步而入,径自上了主位。 “燕大小姐出水芙蓉,便是素装也是楚楚动人,惹人怜惜。” 浮玉干巴巴地笑了一笑,冲着身旁的香儿道,“还不快去给娘娘奉上好的茶水。” 香儿一个燕府的低等下人,什么时候见过如月妃这样高高在上的贵人,那样明艳的华服,那样华丽的珠翠,她这辈子都没见过,一时间看的都失怔了。 浮玉见旁侧的人半天没动静,脸色一沉,又碍于月妃在场,忍着怒火推了她一把,“去奉茶。” 香儿醒过神,连连点头,诚惶诚恐的退了出去,浮玉掐着指尖,忐忑不安地站在一侧。 月妃漫不经心扫了她一眼,神色懒懒道,“柳嬷嬷,你们也先出去吧,我和燕大小姐说几句体己话。” 柳嬷嬷行了礼,带着下人尽数退了出去。 浮玉是月妃手把手教出来的,若说以前在白鹭村不懂,现在的她对上流圈的规则已经是信手拈来。 见人都出去了,浮玉也不敢坐,惶惶不安道,“娘娘息怒,浮玉已经尽力往翊王府跑了,也听了娘娘的建议,笼络府内老人的心,可那容煜和手底下的几个副将个个都是难啃的骨头…… 不过娘娘放心,只要娘娘多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进了翊王府为娘娘效力。” 月妃抬手打住她的话头,清润的眸柔的不可思议,“别紧张,本宫又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娘娘……” 浮玉心惊胆战,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别人不知,她是亲眼所见,如此和善温柔的面庞,却能毫不犹豫地屠尽一村的性命。 眼前优雅柔和的女子便是披着菩萨皮的恶鬼修罗。 “浮玉,你可知,翊王殿下已经死在了南楚国?” 浮玉脑门一轰,猛然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言笑晏晏的月妃。 “此事,是皇上的暗卫亲自报的丧,不会有假。” 浮玉心乱如麻,说不上什么滋味,她喜欢容煜毋庸置疑,可听到他已死的消息,震惊远远大过于伤心。 随之而来的,便是漫天的恐惧和不安。 容煜死了,她的利用价值便结束了,那她现在拥有的一切,不,可能连她的性命都难保。 念头刚及,她吓得脸色骤白,慌忙跪地,“娘娘,娘娘饶命,浮玉什么都不会说的,浮玉是娘娘的人,求娘娘相信浮玉,若浮玉敢外泄一个字,便让浮玉天打雷劈。” 浮玉的心理防线已经崩塌,眼底面上的惧怕尽数显露,毫不掩饰。 月妃看着她,闪过极快的戏谑和讽刺,随之笑了笑,款款起身,将她扶起,“本宫自然信你,你是本宫带出来的人,本宫怎么舍得放弃你,不过浮玉……” 月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容渐深,“皇后娘娘没有耐心了,你可知大皇子马上要回京了,而京城之中的障碍石又太多了,若皇后娘娘手上没有中用之人,便是本宫竭力护你,她也留你不得,毕竟,你也是一个巨大的隐患不是。” 浮玉抖着齿跟,魂不附体地抓住月妃,如同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娘娘你帮帮我,浮玉什么都听你的……” 月妃笑意不减,耐心极好地安抚道,“不必担心,本宫这次来,便是来帮你的。” 浮玉眼犯泪花,急切道,“求娘娘指点。” “你可知,翊王在南楚遇害的消息你那二妹也已知晓,可人比你痴心,已经背着韶王偷偷前往南楚寻人了。 不过,韶王愚是愚了点,但也不是全然的傻子,此事他已经知晓,现下怕是被你二妹伤的千疮百孔,正是需要人抚慰的时候。” 浮玉手心一紧,“娘娘此话何意……” “浮玉,本宫一向知你冰雪聪明,若不然怎么可能会在那么多人中挑中了你,你会知道怎么做的。” 浮玉茫然地对上她深幽不见底的眸子,那里头仿佛旋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浮玉,这次若再叫本宫失望了,本宫可也护不住你了。”说着,拍了拍她的肩,将一瓶白色瓷瓶塞进她手中,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柔风细雨,“现下去好好梳妆吧,仔细打扮着,你的姿容可一点也不输燕安语。” 浮玉僵立着,直到月妃离去,香儿端着茶水进来。 “小姐,您怎么了?是月妃娘娘说了什么吗?” 浮玉没有应答,面无表情地走到梳妆镜前坐下,问,“香儿,你觉得我的姿容和二妹相比如何?” 香儿愣了愣,瞬间便反应道,“自然是大小姐的更胜一筹,二小姐只不过是胜在了性子温婉上,才遭京中之人吹捧,跻身了盛京三姝之一,按奴婢说,以大小姐的姿容,才更适合这个头衔。” 镜面里头的人徐徐弯起了唇角。 容煜死了,她是该为自己筹谋了。 韶王是真正的皇子,天皇贵胄呢,容煜再好,便是身份上已经差了一大截,倘若有幸,韶王将来为储君…… 浮玉猛地扣住手中的瓷瓶,寸寸用力,仿佛这样,才能压住心底几乎喷薄的欲望之兽。 月妃当然别有用意,但只要她运筹帷幄地好,何愁不能双赢。 既然她那二妹不珍惜这大好的福气,那便由她替她来享。 “来替本小姐梳妆吧。” 第263章 一门之隔 韶王府。 “我是燕府大小姐,来看望家妹,还望通传一声。” 门房打量着眼前一身粉紫衣裙的年轻女子,眼中有着惊艳。 可听闻这人是燕大人前妻之女,和王妃娘娘的感情也称不上好。 门房直接道,“燕大小姐来的不是时候,王妃娘娘现下不在府内,不如改日娘娘回府,再来探望。” “唉,你这人,不知道我们大小姐为了挑这些礼物费了多少心思吗?人不在怎么了,难道连进去喝杯茶水都不行吗?你们韶王府便是这样待客的?” 看着香儿手中拎着的大包小包,门房面露尴尬。 浮玉眼珠子一转,柔柔叹息,“二妹不在便算了,许是我身份卑微攀不上韶王府吧,连踏入的资格都没有,便不为难你了,香儿,我们走。” 燕府大小姐之事也不算秘密了,就算出身差点,可到底已经是贵门嫡女,若今日在他手中吃了委屈,王爷若怪下来,他一个下人可待不起。 门房心思一转,再不敢阻拦,“燕大小姐稍等,是小的不是,怠慢了贵客,燕大小姐里边请。” 浮玉顿住了脚步,回眸一笑,“那便多谢了。” 门房想着这位燕大小姐寻不见人,定然也会觉得无趣离开,只是几人刚踏上正殿的台阶,那头紧闭的房门内陡然传出巨响。 门房惊的一个激灵,脸色陡然一白。 “可是韶王殿下在里头?” 门房点头。 “到底发生了何事?” 门房已经慌得手足无措,他全然不知府内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王妃娘娘不在府内,王爷也不知为何,宿醉不休,连着两日都将自己锁在屋内,还不准任何人靠近。 “声响这般大,定是殿下在里头出了事,香儿,你快同这位小兄弟去寻大夫来,我进去瞧瞧。” 门房懵然一脸,总觉得这话有不妥,只是还来不及细想,香儿已经拉着他往外疾走,“你家王爷若是出了事,你们可都是要掉脑袋的,我知道城郊有位神医,你速随我去请。” “可是……” “难不成你根本没将你家王爷的安危当回事?” 门房一听,急道,“我这便随你去。” 浮玉瞧着两人离去,眉眼微抬,缓缓勾了嘴角。 她转身,敛着裙摆,缓缓拾阶而上,待到房门前,她取出袖中的瓷瓶握在手中,笑容轻放。 只这一门之隔,便是高贵与卑贱,荣华和穷困之隔。 …… 南楚皇城,丰邑。 南楚女主称帝,民风开放,多以轻农为主。 燕今和秋森早在来之前便打听清楚了,进城门前,已经换好南楚服饰。 沿路随处可见手工布帛,手艺品以及豢养在笼中对着过往迎来之人翘首以盼的毒物。 “客人,瞧瞧吧,我这毒蝎可是吃幼蛊虫长大的,既可入药,也可杀敌,只需轻轻一点,保管杀人无形。”路边一位摊贩卖力推销着。 燕今被挡了道,抬眸看去,那只通身黑黢黢足有巴掌大小的毒蝎正‘昂首挺尾’地跟她打着招呼。 “客人,只需五两银子,便能带走,这是我训化过的,可听话了。” 秋森见状,面露不耐,“我们不需要。” 燕今却没有走的打算,给秋森递了稍安勿躁的一眼,再对上满面讨好的摊贩,笑道,“大叔,这蝎子我不要,但是五两银子我照样可以给你,只需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一听还有这等好事,大叔将毒蝎放回笼子,迫不及待问道,“小公子随便问,在这丰邑城内,还没有我八刀不知道的事儿。” “大叔可知,近来皇宫内可有发生什么大事?或者是怪异的事?” 听到皇宫,大叔的表情下意识谨慎了起来,“小公子,皇宫内事,我一个平头百姓可不敢乱嚼舌根。” 燕今明白人地笑笑,从袖中取出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大叔眼珠子都直了,却见那银子在跟前晃了一圈,又被收了回去。 “啊,我突然想起来了,前不久是发生了一件诡异的事,女王陛下突然下旨,在城内搜索着装有异,行为古怪之人,好些人都被抓了呢。” 闻言,燕今神色一紧,“可知女王要抓的是何人?” 大叔盯着她手中的银子嘿嘿一笑。 燕今干脆地丢给了他,大叔忙收进袖中才压了声音神秘兮兮道,“我有个哥们便在宫中当差,此次女王下旨抓捕他也在其中,我便是听他说的,是大焱人,据说还是个身份极为贵重的皇亲贵胄。” “小公子不是本地人吧?” 大叔眼力极尖,“我在丰邑城住了几十年,小公子这口音一听便知不是本地,甚至也不是南楚的。” 见燕今神色微变,大叔拍着胸脯很是仗义地笑了,“不过小公子放心,我既收了你的银子,便会讲江湖道义,只是要奉劝小公子一句,如今城中风声鹤唳,不宜大动干戈,万事须得谨慎。” 燕今心领,感激抱拳,“多谢大叔,不过晚辈还有一事,望大叔指点。” “你是想进皇宫吧?”大叔一眼看穿,“不过眼下皇宫可并不好进。” “只要有法子,大叔尽管讲,做不做在我。” 见燕今神色坚定,大叔琢磨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罢了,我便好人做到底,进皇宫的法子有是有,只不过如今能进皇宫的只有一种人,你可要想清楚了。” 燕今狐疑,“何人?” “女王的试毒人。” 燕今还未开口,秋森已经面色铁青地直接将她拉了走。 “你干什么!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她又气又好笑。 “你不说就会不做吗?”秋森深吸口气,“我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 “秋森,我懂毒,此事除了我,没人能做。” “那也不行。”秋森态度坚决,“便是主子在这里,也断然不可能答应。” “可惜你家主子不在这里,我便是你的主子,你得听我的。” 秋森难以置信地瞪着这个完全不知羞耻是何物的女人,却又说不出半个反驳的字。 燕今也压根没打算和秋森谈羞耻,只要能救容煜,没皮没脸算什么。 “我与你主子已经结发,我如今便是你翊王府的女主子,我现在以翊王妃的身份命令你,去接应薛少将军派来的人,然后等我消息。” “你!” “秋森,容煜兴许现在便在水深火热中,我们没时间了,让我去试试吧。” 秋森握紧了拳头,眼底的隐忍之色因为压的太重,眼角都在抽搐。 燕今正色道,“你已经尽力了,谁都不会怪你,我和他是死是活尽人事听天命,若真出不来,你便回大焱,好好照看府内。” 秋森别开脸,“让你去可以,主子要活着,你也是。” 燕今瞧他那傲娇的冷漠脸,由衷一笑,“去准备吧,我们今晚便行动。” 第264章 得逞 燕府。 燕骞林刚下了职回府,才踏出马车,便见大女儿的贴身侍婢香儿焦灼不安地等在门口。 他挑了眉梢,一边缓步踏下车凳,一边狐疑问道,“香儿,你守在门口做什么?大小姐呢?” “老爷,奴婢守在这处便是大小姐的意思。”她匆忙上前,“午间时候,大小姐特意备了厚礼去看望韶王妃,谁知韶王妃没见着,却听到王爷将自己关在屋内,里头声响不断,似是出了大事,大小姐一个女儿家到底拿不定主意,便让奴婢回府来寻您去瞧瞧。” 闻言,燕骞林就要着地的脚蓦地收了回来,他眉头一皱,冲着车夫便道,“掉头,去韶王府。” 韶王府可是他压了最大筹码的地方,万不可出事。 车夫刚掉了马车踢踏而去,院子里头远远瞧见的独孤青萝快步而出。 她隔得远,只听到韶王妃三个字,心中的不安瞬间蔓延。 现在的她如同惊弓之鸟,一个女儿已经毁了,另一个女儿断不能再出事。 “备马车,去韶王府。” 嬷嬷迟疑道,“可是夫人,老爷刚放了您出院落,还不让您出府呢。” “混账,你没瞧见门口那贱婢是那野种的人吗?这野种野心大着呢,她们牵扯了韶王府还能有好事,茹儿已经出事,我不能再看着语儿再跌入深渊。” 嬷嬷惊醒,忙不迭点头离去准备。 马车刚稳,燕骞林已经迫不及待掀帘下车。 紧随其后的香儿埋着脑袋,掩下一丝极快的得逞。 正殿外,管家带着几个下人,踌躇不安地僵持着。 王爷已经一日没进食,他心中担心硬着头皮来叫门,可里头却没有王爷如这两日谁敲门就被炮轰的发怒声,倒像是有女人低浅的吟语声,若有似无地往外飘。 是王妃娘娘回府了? 不对,王妃娘娘若是回府了,门房为何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王爷屋内的女子是谁? 已经猜到什么的管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王爷对王妃娘娘情深意重,自打王妃进门,别说侍妾通房,便是贴身伺候的都是老嬷嬷。 如今竟在青天白日便寻了女子进府,这气是真的受大了。 身后的下人面面相觑,都是男人,这里头的声音小是小点,但仔细一听,谁还不懂呢。 个个神色怪异,又不敢碎嘴。 管家摆摆手,将下人们遣开了些距离,“今日之事,谁也不准多嘴,要是传出去只字片语,仔细你们的皮。” 话才说完,管家的脸色陡然一僵,直愣愣瞧着迎面而来的燕骞林。 “燕……燕大人……您怎么来了。” 燕骞林冷笑一声,“看来本官来的不是时候啊,怎么,殿下这大白日地紧闭房门,是发生了何事?” 管家眼角直抽,强颜欢笑道,“殿下身子有些不爽利,这不,正在屋内休息呢,燕大人若有事,不如改日再来?” 燕骞林黑眸一凝,对着身后的香儿斥问,“大小姐呢?” 香儿慌忙上前,一脸装模作样的狐疑惊慌,“回老爷的话,大小姐差奴婢回府寻您的时候,人便在正殿外头呀,这……怎么就这一会儿功夫,人便不见了?” 燕骞林还未觉出什么,听了这话的林管家却如雷击顶,猛的扭头看向身后的房门,骇的瞠目结舌。 燕大小姐来了,为什么门房没有通报? 就在正殿人却不见了…… 他抖着胳膊,舌头都捋不直了。 本来还未反应过来的燕骞林,顺着管家的视线望向眼前不远紧闭的房门,脸色陡的大变。 巧的便是这一瞬,里头一道女子尖锐的叫声恰逢其时地拔起。 那熟悉的声音…… 香儿第一个惊叫出声,“是大小姐,大小姐在里头……” 叫完又似发现自己干了不该干的事,慌忙捂住了嘴,满脸忐忑。 这欲盖弥彰的恰到好处,等于给了燕骞林一剂当头棒喝,他怔愣的目光从香儿的脸上缓缓挪到门上,脸色瞬间铁青,抬腿便直步上前。 “不可,燕大人不可啊……” “滚开!”燕骞林就差暴跳如雷了,哪里还有半分理智,反手便将阻拦的管家甩飞了出去,上手用力将门推了开。 昏沉的房内,因为突然的光线流入,让里头淫靡的一幕彻底暴露众人视线之下。 两个衣不蔽体的人,连床都顾不及爬上,在地上便交缠成了一团,四周,遍布散乱褴褛的衣着,有男子的外裳里衣,腰带,女子的绸褂,肚兜,甚至亵裤,有些被撕成了碎布,可见战况放浪形骸到何种地步。 绕是早有准备,可见到眼前这一幕,燕骞林险些魔怔了。 直到浮玉戚戚然的哭声断断续续渗出,“爹,爹救救我……” 香儿从门外冲进来,眼珠子一扫,声音先拔高了,“天呐,大小姐,怎么会这样……” 她一副忠心护主地模样冲上来,慌乱拾起地上的衣服给浮玉披上。 “对不起大小姐,都怪奴婢,是奴婢来晚了,奴婢不知道,韶王殿下竟然……竟然是这种人……” 浮玉一身的伤,扑在香儿怀中的身躯抖如筛糠,便是那哭声,都哑的不像样,可想而知,她是在何种绝望的情况下平白遭受了这一切。 反观云里雾里的容烁,迷噔噔地睁开了惺忪的眸子,因为光线刺眼,还抬手挡了挡,欲意未消的口气还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不耐,“谁让你们进来的,都给本王滚出去。” 管家战战兢兢上前,将衣裳给容烁披上,声音极不利索地提醒道,“王爷,您可看清楚些,您欺负的这女子是谁啊?” 容烁揉着有些发胀的脑门,听了这话,蹙眉凝向管家,“女子?什么女子?” 话出口,他便怔了。 是了,他好似朦胧中看到一个女子进来,曼妙无双,携着一身芳馥的香气,瞬间便让他有了欲罢不能的冲动。 他只以为是宿醉不清醒的幻像,顺了本能…… 现下,混沌的视线点点清明起来,他从管家的肩头望过去,看到了站在门口脸色黑如锅底的燕骞林,惊的什么都清醒了过来。 第265章 破罐子破摔 “岳丈……” “老夫当不起殿下这一声岳丈。”燕骞林几欲泣血。 毁了,全毁了。 大女儿和韶王苟且,不单皇后那边难以交代,语儿又该如何自处? 皇上已经下令,翊王一月之后没有心仪女子,便要迎娶了大女儿,这不是摆在抬面上的欺君吗? 韶王一旦受连累,俪妃那边必定也不会安生。 甚至可能为了自保,切断和他们燕府的关系。 他越想越心惊,跌退了一步,仿佛在瞬间老了几十岁。 “殿下,我家小姐好意来看望韶王妃,您怎可干出如此禽兽不如之事,我们小姐可是韶王妃的亲姐姐啊,皇上钦定的翊王妃啊,你让我家小姐往后该如何自处,又该如何立足于韶王妃跟前。” 容烁如被当头淋了一桶冰,顾不上丫鬟大不敬的话,他缓缓扭头,目光落在疾言厉色的丫鬟怀中,那瑟瑟发抖,哭的嗓音嘶哑的女子。 那是…… 是母后寿宴上,被岳父认回来的真正燕府大小姐。 也是语儿的亲姐姐……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有一瞬间甚至不敢相信,这种有悖伦常禽兽不如的事竟是自己做的。 瞬间,嗓子眼仿佛被堵上了厚重的棉絮,艰涩到吞咽不得。 他懊丧地拍着脑门,深隽的眉头拧巴成一团,如同此刻乱麻一样的心。 他到底干了什么! 他该如何跟语儿解释…… 语儿…… 宿醉前那些沉重的记忆瞬间如倒豆般灌了进来,容烁僵硬了。 “殿下,我燕今出生卑微,打小凄苦,好不容易才寻回父亲,以为下半辈子能安稳度日,若早知会有今日这一遭,我便是死也不会离开白鹭村,今日一事,既已铸成,燕今不怪殿下。” 沉寂的空气中,浮玉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哽咽着。 她拢紧胸口的衣服,冲着燕骞林的方向恭恭敬敬跪下叩头,“爹,女儿已许翊王府,如今清白已毁,心如死灰,女儿是小,燕府是大,请恕女儿不孝,不能再承欢膝下,爹爹保重。” 话落,在众人措手不及的当下,朝着不远的桌角便撞了过去。 香儿抓拦不及,惊声大叫,“大小姐……” 容烁眼皮重重一跳,眼看着那纤细的身影在跟前飞扑了出去,他想也没想便伸了手,正巧抓住了浮玉的手腕,借力拉了回来,浮玉顺势倒卧,水到渠成地跌进了容烁的怀中。 温香软玉,香气氤氲,那股熟悉的冲动几乎立刻席卷了后脊。 容烁低头,与仰头的浮玉正好撞上了眼。 眼前女子桃腮芙面,一双杏眼被泪水洗过之后,更显莹润,楚楚动人。 他喉头一滚,便是这一瞬间,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袭上,对燕安语的爱恨纠葛也好,对自己的私心私欲也罢,他竟破罐子破摔觉得今日这事,未必是坏事。 香儿掐准了时机,上前将浮玉搀扶回来,又哭又心疼道,“小姐你这是何苦,明明受伤受害的人是你,该为此事负责的人也轮不到你,你为什么要做傻事,你若出了事,你让香儿怎么办?” “香儿,你别说了,是我没用,我对不起二妹,对不起爹爹,对不起燕府,我如今已经什么都没了,也不会再有人愿意娶一个残花败柳,我活着还有何用……” 容烁抬眸看去,是女子轻咬唇瓣,强忍痛苦的模样,他悄然握紧了拳头,冷薄的唇无声抿起。 有什么念头逐渐在心中成型,最后坚固起来,他看向神色未明的燕骞林,在管家的搀扶下起身,“岳丈,今日之错是本王铸成,便没有让燕大小姐受委屈的道理,您放心,该承担的责任本王会全然承担,本王这便上禀奏书,求父皇将燕大小姐赐予本王为妃,以平妃之位,与语儿同入韶王府。” 燕骞林眼底一惊,平妃,这在大焱开国以来,可闻所未闻。 但念头转回,大女儿和韶王之事既成定局,翊王那步棋必毁无疑,若是让两个女儿都入了韶王府,还都是正妃,虽然筹码是压大了些,但相较眼前的情况,确实没有比这主意更好的了。 韶王既然开了这口,至少燕府便不用承担无妄之灾了。 心思转了一通,燕骞林也顺畅了不少,正要开口应答,一道冷厉的喝斥声冷不丁从身后传来。 “我不同意。” 独孤青萝快步而来,面上的戾色瞧着便让人发怵。 容烁退后一步,已经察觉来者不善。 姨母对语儿视若珍宝,又向来偏宠,若她执意搅和,确实头疼。 “殿下,无论如何,我都不同意你将这个野种抬为和语儿平起平坐的平妃之位。” “姨母,事已至此,是本王犯的错,若本王不允,燕大小姐的后半生便毁了。” 独孤青萝气煞,“殿下,你糊涂啊,难道你看不出这一切全是这野种的自导自演,她便是故意引诱的你,好借机上位,她就是要抢我语儿的东西。” 东西? 所以,独孤青萝和语儿全是一样的想法,全是将他当成了一个利用的工具,往上爬的阶梯,一个哪怕施舍半点爱意都不值的东西。 呵,原来从头到尾,他在她们母女眼中,就只是一个东西。 “母亲这话是要将燕今逼入绝地吗?便是燕今不是由你腹中所出,但好歹我也是燕家人,入府至今,我一直敬你尊你,将你奉若亲母般敬孝,今日我屈辱至此,您便是不心疼不关怀燕今也不会怪您,但您怎可说出如此诛心之语,置我于万劫不复之地。” “你这野种还敢惺惺作态,颠倒黑白,我今日便打死了你这寡廉鲜耻的贱人,看你还敢抢我女儿的王妃之位。” 手高高扬起,却没有挥下的机会。 独孤青萝扭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钳制了自己的容烁,那眼底,有着她从未见过的冷意,直穿入心般,透了四肢百骸。 “本王敬您一声姨母,便要适可而止。”他冷扯了唇角,似自嘲又似悲涩,“本王的王妃之位,你女儿也未必珍惜,若不然,也不会有今日这阴错阳差,本王言尽于此,不会更改,姨母再闹下去,难看的只会是你那好女儿。” 第266章 刺激 话落,狠狠将手甩了开。 力道之大,险些让她摔了跤,身后的老嬷嬷及时搀扶才稳住。 容烁看见了,却没有丝毫愧疚的意思,甚至扭头看向身后嘤嘤哭泣的浮玉,接过管家递上来的大氅,亲自给那女人披上。 温柔关怀的模样,她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她心满意足所见,只因对象是自己的女儿,而这次,那画面如针扎,刺眼又刺心。 独孤青萝陷入怔忪,看着眼前不复以往谦逊有礼的韶王,纵然心中早已掀了轩然大波但还是被她生生压下。 怒意沉淀,她清醒了不少。 韶王方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语儿不在,韶王态度大变,又让燕今得逞,这一连串的线索连到一起,隐约已经在开始蚕食她内心深处最害怕的那个信念。 她本就是心思缜密之人,稍一细思便知问题是出在自己女儿身上,所以没有再闹,也知道再闹下去,结果只会更糟。 深吸口气,她敛了脾气好声道,“姨母知道,夫妻之间难免会有龃龉,语儿现下不在,难不保有心之人以莫须有的由头诋毁语儿,离间你们夫妻之情,殿下当知,语儿自打嫁给殿下开始,便一心为着殿下,断然不可能做出伤害殿下之事。” “不会吗?”容烁转身,“姨母口口声声都在为语儿辩白,慈母之心让本王好生动容,那姨母可知,你那好女儿现下在哪里?又为了谁?” 说到最后,容烁怒目圆睁,气息不顺,在险些失控之前,及时刹住,他深深倒抽了口气,才稳住脾气,“本王不会弃她,不是原谅了她的所为,仅仅是因为你是我母妃的妹妹,她是本王深爱过的女人,但今日以后,她只是韶王妃,旁的,都不会再有。” “殿下,这其中一定是有误会,语儿断然不可能伤害殿下的。” 独孤青萝见他态度决绝,并不像是一般的矛盾,隐隐感觉再无回旋余地,她心中慌急,拉住了意欲离去的容烁,“殿下,姨母知道现下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但可否,至少等语儿回来再行定夺,殿下若觉得愧对这野……这女人,金银绫罗多赏些也可,再不济,只抬个妾先……” “够了。”容烁耐心告罄,“说到底,你们在乎的不就是一个韶王妃之位,本王的恩宠吗?姨母放心,本王会雨露均沾,绝不会让你的语儿独守空房。” 最后一句,他是咬牙切齿挤出来的。 独孤青萝彻底冷了手脚,看着容烁转身,对着浮玉温声承诺,“放心吧,本王说到做到,好生回府休息,等着父皇的赐婚圣旨吧。” 浮玉楚楚柔弱地看着他,抿唇,一脸为难地挣扎过后,微不可察地点了头。 容烁没再逗留,整好着装招呼都不打一个便出了门。 独孤青萝失魂落魄的搭着门框,却止不住发颤的手心,一直没开口的燕骞林瞧她这模样,到底有些不忍心,上前劝了两句,“你又何苦钻牛角,其实这样也挺好,两个女儿都是正妃,互帮互助,总比被外头的女人占了便宜好。” 独孤青萝很慢很慢地扭头,看向全然无所谓甚至沾沾自喜的丈夫,再控制不住,怒不可遏,“这野种是你的女儿,不是我的,若不是你执意将她带回,我的语儿何须沦落到和这贱人平起平坐的地步。” 燕骞林早已受够了她独断专行的脾气,也不伺候了,“你给我闭嘴,开口闭口贱人野种,怎么,现在知道瞧不上我了,当初舔着脸非要下嫁给我的人可是你,犯贱的是你自己。 我告诉你独孤青萝,我受够你这个丝毫不知夫为妻纲为何物的女人,若你不是俪妃娘娘的庶妹,我早就休弃你了。 今儿是我的女儿,你认也好不认也罢,她就是燕府嫡出大小姐,马上就是这韶王府的正妃,与其在这里撒泼耍横,不如好好问问你生的好女儿干了些什么事让韶王殿下大发雷霆。” 扭头,对着浮玉喊道,“香儿,好生伺候大小姐回府。” “是,老爷。” 说完,再不看独孤青萝七窍生烟的嘴脸,怒气冲冲冷哼一声,甩袖便离开了。 独孤青萝瞪着扬长而去的丈夫,点在半空的手指颤抖不停,胸腔翻腾,嘴巴开开合合,许久都缓不出一口气。 她犯贱,竟变成了她犯贱,如果不是她,他燕骞林不过一个山野村夫,过着吃糠喝稀,仰人鼻息的穷酸日子,还妄想三品尚书之位。 当初为了荣华权位百般花言巧语,哄骗诱拐,如今平步青云,便成了她犯贱! 老嬷嬷见独孤青萝险些背过气去,慌忙帮她顺着后背,忧心急劝,“夫人,夫人你息怒,身子要紧啊。” 浮玉在香儿的搀扶下,笑着缓步而来,“母亲,您也别怪父亲狠心,男人吗,都喜欢温柔顺从乖乖听话的女人,像母亲这般霸道强势,父亲没有休了您已经是对您仁至义尽了。” “你这个贱……” “母亲别急着骂。”浮玉掩着帕子,笑意渐深,“您慧眼独具,说的没错,便是我下的套,引得韶王殿下上钩,你可不知,韶王殿下方才将我压在身下那狼急的模样,好似要将我吃了般,也是吓了我好一跳呢,女儿实在好奇,二妹妹和殿下这般鹣鲽深情,怎还会让殿下对旁的女子这般如狼似虎,莫不是二妹妹闺房无趣,让殿下生了厌弃之心?” 说着,一副好似戳破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装模做样地吃惊掩嘴,“不过母亲放心,殿下既说了会雨露均沾,二妹妹还是有机会的,至于留不留得住殿下的心那就两说了,毕竟男人都喜欢情趣,母亲应该比我更懂不是吗?若母亲对我客气些,燕今会考虑多给二妹妹腾些机会。” 独孤青萝目眦欲裂,暴跳如雷,扬手就要打她。 浮玉却仰了脖子将脸蛋送到她手下,笑得又甜又软,“母亲若是生气,尽管打便是,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我这脸要是带了伤,父亲可不会只单单将您软禁在别院了。” 第267章 层出不穷 “夫人,使不得啊,老爷才动了怒,现下这女人又诱了韶王上套,这顿教训下去,我们便如了她的意了。” 独孤青萝面容涨紫,久久不动,呼吸一声重过一声。 “母亲还打是不打了,方才殿下太过火,我被折腾的好生疲累,不打的话,我便回府休息了。” 说完,也不等独孤青萝反应,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香儿,咱们走。” “唉。” 两人趾高气扬的从眼前走过去,独孤青萝扬着的手僵持了许久,最后终是无力地垂挂了下来。 她轻轻靠着门框,目光落在地面上的某点,牙根几乎尽碎,“去查,二小姐去哪儿了。” 老嬷嬷不敢迟疑,“老奴这便去。” 独孤青萝刚回了燕府没多久,人都没坐下,老嬷嬷便回来了,“夫人,查到了。” 她急声问道,“语儿去哪了?” 老嬷嬷神色支吾,犹豫许久才迟疑道,“夫人,二小姐她,她去了南楚。” “南楚?”独孤青萝不明所以,“她好端端的去南楚干什么。” “夫人有所不知,是因为翊王殿下……”不敢看独孤青萝铁青的面容,老嬷嬷仔细斟酌了措辞,小心翼翼道,“据回来报信的人说,皇上派了翊王殿下去了南楚取帝心蛊,那帝心蛊是南楚女王的至宝之物,藏在皇宫深处,想取是登天之难,翊王殿下此趟已有好些时日没有讯息,二小姐许是忧心,才瞒了韶王殿下独自前往去寻人了。” “荒唐!”独孤青萝失控地一掌拍在了桌面上,整个人险些站立不住。 难怪,难怪韶王会大发雷霆,态度大变,妻子背着自个去寻旁的男人,便是韶王这等痴情也架不住这奇耻大辱。 糊涂啊,语儿一向极有分寸,怎会干出如此荒唐糊涂之事啊。 已经入了韶王府,便该将那和皇位无缘的容煜弃的一干二净才是,他是死是活又如何,现下,连她自己都要自身难保了。 为何她的女儿一个接一个的受了难,这一切皆是因为那野种回来之后,如今她不仅抢了她女儿的王妃之位,丈夫恩宠,甚至会在将来,抢了她的太子妃之位,甚至皇后…… 接二连三的刺激,让独孤青萝有些精力不济,心中郁结着一道又恨又怨的浊气无处宣泄,她只觉心力交瘁,有气无力地瘫坐下来,沉默许久,她又问,“冬迎呢?” 老嬷嬷没有吭声。 独孤青萝掀眸看去,隐有不安,“如实说。” “夫人息怒,冬迎姑娘她……”老嬷嬷顿了顿,“人已经没了。” 有一刹那,独孤青萝以为自己听岔了,“你说什么?” 老嬷嬷将脑袋埋地极低,怯声道,“二小姐出门那日,韶王殿下便察觉了异样,抓了冬迎姑娘问罪,才得知了二小姐前往南楚寻翊王殿下之事,韶王殿下雷霆震怒之下将冬迎姑娘发卖到了城外最大的妓坊,那地方全是三教九流,冬迎姑娘去的头一晚,便被一个江湖莽汉生生给折腾没了。” 独孤青萝不言不语,整个人都阴沉了下来,仿若整个室内都蔓上了一股扼人脖子的窒息感。 老嬷嬷不安,胆颤问道,“夫人,您没事吧?” 独孤青萝没答,又问了另一茬,“俪妃娘娘回宫该是这几日了吧?” “算算日子,就这近几日了。” 她们姐妹从北邺来时便是带了任务的,北邺势弱,无法和大焱正面抗衡,只能从内部蚕食。 俪妃这么多年,解数用尽才有至今不衰荣宠,所以,她们齐心一致,韶王必须为大焱储君,必须为大焱国君。 而能成为一国之母的也只能是她的血脉,北邺的血脉。 俪妃若回宫,便不可能坐视韶王将那野种抬为正妃,不仅仅是私心,更有大局在前。 所以,深知俪妃必会阻挠的韶王定会在俪妃回来之前便向皇上上禀奏书,快刀斩乱麻。 想到这,独孤青萝冷色道,“你找个利落些的人,带我的口信前去眉山回路上寻俪妃,请她务必先回宫来。” “老奴明白。” “切记,不可打草惊蛇,惊动了太后。” 老嬷嬷点头,快步离去。 老嬷嬷前脚才出了院落,一个躲在暗处的鬼祟身影后脚便朝着另一个院落方向而去。 香儿站在门口和报信之人仔细交谈了一会儿,才笑着进屋,“大小姐,果然如你所料,夫人让人去寻俪妃娘娘提前回宫了。” 浮玉漫不经心地将纤细玉指置于眼前,细细抚触着,“俪妃娘娘此趟陪同太后娘娘礼佛路途遥远,若着急回宫,路上出了事可不好,香儿,你知道该这么做的。” 香儿敛眸一笑,“大小姐放心,奴婢定让那报信之人,连城门都出不去。” 浮玉弯了弯眉梢,“香儿,今日之事你做的极好,待本小姐入了韶王府为妃,便将你抬为王爷的贵妾。” “贵……贵妾!”香儿惊地舌头都捋不直了。 浮玉扫了眼她上不得台面的蠢样,心中冷笑,恩赐般施舍,“好好替本小姐办事,往后自是少不得你的好处。” 王爷的贵妾,那可是她这种身份的下人想都不敢想的。 香儿大喜过望,激动到浑身颤抖,愣神了许久才缓过神来,手足无措地慌忙跪地谢恩,“香儿叩谢大小姐厚恩,往后香儿定当为大小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起来吧,找人去宫内给月妃娘娘带个口信,便说事成了……”她下巴微抬,笑意更深,“顺便让月妃娘娘在殿前推波助澜一把。” 香儿起身点头,想到了什么,俯身道,“大小姐,夫人既派了人出城去寻俪妃娘娘,若一两日娘娘未回,她定会起疑,不妨,我们给她制造点旁的事,让她分身乏术。” “旁的事?”浮玉挑眉。 香儿低低一笑,“三小姐如今怀着身孕独身一人在庆王府,人又疯疯癫癫的神志不清,这一不小心落了胎也不是没有可能的,您说呢。” 闻言,浮玉缓缓眯了眼。 香儿这话倒是叫她生了另一重疑心。 燕安茹这孩子来的古古怪怪,既是皇孙却不见皇上丝毫动作…… 她微顿,突然间惊悟过来,呵,看来是个连皇上都嫌恶甚至除之后快的孽种,只是碍于当时皇后寿宴众目睽睽,先保皇家颜面。 既如此,她帮着皇上排忧解难,便能有希望让皇上更快定了她韶王妃的名分。 心思落定,她快慰一笑,“香儿,便照你的意思去办吧。” “奴婢明白。” 第268章 蛊人 夜幕四合,这个时节的南楚天气格外极端,午间的热气似乎都没散尽,冷风刮过来的温度已经有些刺骨。 南楚皇宫坐落之地并不繁华,南楚女王为了豢养毒物,选的地极为阴冷潮寒。 背面靠山,一眼过去,整座皇宫笼在巨型巍峨的山峰前,形如一条盘桓蠢动,随时都像要活过来似的蟒蛇。 山风如噎如泣,正是夜黑如墨时,燕今混在今日被选中皇宫当试毒人的队伍里。 一行人一共十余个,秋森用了法子处理掉了其中一人,腾出的名额将她悄无声息地安插了进去。 宫门口的守卫并不森严,内外加起来也不超过一双手,因为南楚人都太清楚,这座皇宫便是一个龙潭虎穴,里头金银珠宝不少,但女王的毒物更多,没有人会傻到赌命去贪。 他们一行人几乎没怎么检查就被放行,守门士兵轻车熟路到有些麻木的模样,便知试毒不是一次两次了。 这些试毒人都有一个共性,基本都是家庭条件极端要吗孤家寡人想要剑走偏锋的,据燕今打探,每个试毒人都能在试毒之后得到一百两黄金的酬劳,若能活着是幸,活不下是命,而这份幸,至今都没出现在任何人身上过。 队伍抵达宫门外,等在长殿门口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蓄着八字胡,长相算的上清俊,但因为颧骨高,打了几分折扣,给人刻薄的印象。 他身形偏瘦,比较怪异的是,他的眼白偏绿,瞳孔比常人大,扫视过来的目光,好似浸了毒般的阴,仿佛被毒蛇盯上,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祭司大人,这一批便是今日献给女王的试毒人。” 南宫仲眸子浅浅一眯,极快将眼前人一扫而过,本来已经准备开口的‘带进来’,在触及到埋着脑袋的燕今时,突兀地一顿。 侍卫是精明人,一察觉到南宫仲的视线,立刻冲着燕今喝斥,“将头抬起来。” 燕今小幅度地吞了一口口水,犹豫便是心虚,所以她几乎立刻便抬了头,但却将眸子敛的极低,并没有直视上位,一副胆小的唯诺模样。 这人的眼神只是余光扫过已经给人阴悚的感觉,如此毒辣,若是直接对视上,她并没有把握不会被瞧出什么。 南宫仲挑眉,“看着面生,叫什么?” “回祭司大人的话,小的叫阿满,就住在丰邑城城西。” 士兵上前,附耳南宫仲,小声道,“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家中有个病重的老母亲。” 南宫仲点点头,神色晦暗不明。 沉吟半晌,他开口道,“分成两列,带进长殿来。” 燕今被分在了第二列。 跟在队伍的最后进来,长殿内宽敞通亮,却透着一股渗入脊髓的寒意。 四根巨大粗壮的圆柱,每根上面都盘旋着一条栩栩如生,几欲乱真的巨蛇,蛇眼通红,四角鼎立高高俯视着长殿,好似盯着一殿的猎物,下一瞬便要俯冲下来。 走在燕今前头的男人才踏进殿门,便被吓得一脸菜色,再不敢往里踏步,他惊恐地瞪大眼,满口退缩,“我不干了,我不干了,我不要当试毒人,我要回去,放我回去……” 一边喊一边扭头就往外跑。 燕今不动声色地往旁边一躲,那人擦过她还没跨出门槛,一只烈红色,足有巴掌大的蜘蛛以极快的速度从南宫仲的手掌心飞窜而出,落地之后的速度更是快如闪电,顷刻功夫便爬上了男人的腿肚。 男人一只脚在门槛里,一只脚在门槛外,便维持着这样的姿势,石化般定住了。 燕今离的近,看着深浓的绿色蛛网血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了男人暴露在外的肌肤,直至扩散整张面部,他骇然瞪大眼,喉咙鼓涨而起,歇斯底里地发出一串‘嗬嗬嗬……’之后,倒地僵化,暴凸的一双眼珠子,死不瞑目地朝着她的方向睁着,瞬间被黑色填满,连瞳孔都不见。 燕今瞠目结舌,因为太过震惊,连呼吸都窒了一瞬。 那蜘蛛成功试完毒之后,像只吃饱的宠物,肚皮鼓鼓却丝毫不影响它的速度,又以极快的速度爬了回来,乖顺地钻回了南宫仲的袖子中。 在场的所有人全都一脸被噎住的菜色,便是有退缩之心的,看到眼前死状恐怖的前例,全都吓得大气不敢喘,将腿收的牢牢的。 南宫仲很满意现场的威慑效果,几不可差地勾了勾嘴角,“不必害怕,女王的试毒没有那么烈。” 他笑笑,“女王喜好美的事物,便是死了,也会给你们留的尸首体面,若是不死的,那便是你们的福气了,不仅有金子,还能成为女王长期的试毒人,后福不尽。” “祭司大人……”其中一人小声开口,“小的听闻,听闻女王前阵子擒了一个大焱人试毒,那人成功活下来了是吗?” 这群试毒人中便有几人是听了这消息才起了侥幸之心。 这可是这么多年女王的试毒人中唯一一个存活下来,既然有人能活,便不是绝路。 毕竟一百两黄金足够像他们这些一无所有的人换个全然不同的人生了。 南宫仲轻讪一声,倒也直接承认了,“没错,那个大焱人的确活下来了。” 站在人群后方的燕今瞳孔骤缩,猛地攥紧了手。 活着,预止还活着,只要活着便还有希望,狂喜,转瞬弥漫心间。 众人哗然了一阵,因为这一消息全都起了信心。 可南宫仲接下来的话,却让燕今笑不出来了,“不过,他马上就要被女王炼成蛊人了。” 燕今还不明白什么是蛊人,方才问话的试毒人就帮她解惑了,“祭司大人,蛊人可是稀世罕见的特殊体质,要在女王的毒物池中泡上七七四十九日未死,浸足了毒素才能将万千母蛊炼在他身体里养,孵化的子蛊吸收了烈毒,不仅比普通蛊更具攻击性,甚至还能养成战蛊,杀敌不见血。” 说到一半,这人贪婪地舔了舔嘴唇,“祭司大人,若小的能试毒成功,可否将百两黄金换一只蛊人体内的母蛊。” 第269章 有趣的猎物 母蛊繁衍极快,还是来自蛊人体内,源源不断的子蛊孵化,产生价值何止一百两黄金。 南宫仲冷哼一声,“等你能活下来再说。” 这人既然懂得这么多,便是对蛊和毒都颇有了解,自视高人一等,更笃信,自己也能如那大焱人一般,成为唯二活下来的试毒人。 一番对话下来,燕今只觉手脚发麻,血液都如同逆流了般。 颤抖的指试了几次,都没办法蜷曲起来,她感觉一呼一吸间都充斥着浓浓的腥味,以及翻天覆地,想要血染这宫殿的恨意。 他们竟将预止泡在毒物池中炼成蛊人。 七七四十九日,排除路途时日,预止至少被丢在毒物池中有十日了。 想到心心念念的男人如今正忍受着非人的折磨,燕今被激的眼眶猩红,根骨都在绷断边缘,可她不能失控。 眼下只有她,能救预止,已经站在这里,她不能功亏一篑。 长殿里头有一扇隔开的镂空的雕花金属门,里头还有一间隔间,一群人站在隔间外头,燕今隐约可见,里头纱幔飘然,如仙似雾,而飘渺中间,有一抹娇懒的身影掬卧在软榻上,妙曼丰姿若隐若现。 南宫仲上前,不复方才的冷傲,恭敬甚至有些卑怯地叩了叩门,里头只懒懒说了一个‘进’字,声音轻哝微哑,好似没睡醒般,透着几缕惺忪的风情。 门被推开,第一列的人全都进去了,门就被即刻关上。 留在外头的人忐忑不安地等待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打开,所有人仿佛都受了感应般,集体往旁边一侧,侍女抬着五六具尸体从里头鱼贯而出。 被抬在最前的便是方才秀了一把智商,一脸蜜汁自信铁定能成为唯二存活下来的兄弟。 如南宫仲所言,面貌安详,甚至还带着丝笑意,若不知道他们是试毒人,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到你们了,进去吧。”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极致的恐惧和退缩,但事实告诉他们,进退都是死。 人便是这样,不见棺材永远不知道自己就是个普通人,天赋异禀和侥幸这种东西,是奇迹是神话,不轻易发生,便是发生,也不会降临他们身上。 就在所有人都踌躇不安时,殿内走出一个年轻的侍女,对着南宫仲道,“祭司大人,陛下说,今日乏了,剩下的试毒人便留到明日再试吧。” 南宫仲不疑有他地点点头,“我明白了,我这便安排他们暂且住下。” 所有人如释重负的同时,都起了各异的心思。 既然多赚了一日,这一日便是他们的生死日,晚上不跑更待何时。 而唯独不想跑,甚至还想往前送的人只有燕今了。 他们被很大方的安排在一人一卧的独立房间,房间更加靠近山峰,开着窗,外头隐约可听见怪鸟桀桀而笑,野兽低咆嗷嚎。 燕今根本坐不住,但心中越是焦灼她越是知道要冷静。 南宫仲不是傻的,从将他们分开独立房间便可知,今晚留下的人能有几个活到明早都很难说。 她坐到床沿边,不敢卧睡,只靠着床柱,眯着眼等待并且让自己养精蓄锐保存体力。 果然半夜,外头响起不小的骚动。 她隐约听到了有人哭嚎的求饶声,但很快声音归于平静。 她无奈地闭了闭眼,待到人流脚步声散尽,她还是没敢起身,又等了一个时辰,才仔细检查了一番身上带着的药和银针都完好无损,开了窗,利落地翻了出去。 进房前,她便观察过了,窗外是一座荒废的空地,空地连接之处便是方才他们去的长殿侧门回廊,这地方四通八达,那南楚女王君非笑既然住在长殿里头的隔间,那么毒物池必定离长殿不远。 这便简单许多了。 燕今来到长殿侧门外,往回廊上一路洒了药粉,随即躲进暗处,不出一刻钟,四面八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借着廊上的灯笼,看着那一地又红又黑又绿又紫的毒性物种疯狂吞食着她的药粉,险些吐了。 虽然她也研究毒物,可当密集恐惧交叠时,那画面冲击力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吞下一波恶心,她定睛观察,发现毒物汇聚最多方向的地方在西南侧,而爬出的位置便是微敞的长殿里头,靠西南的窗户。 又耐心等了半个时辰,吞食药粉的毒物几乎都翻了肚,不再动弹,燕今这才艰难的寻了能落脚的地方,往西南窗户而去。 从窗户爬进去之后,她才发现,这方位和他方才被南宫仲带进来的地方全然不同,这长殿看似一目了然,实则别有洞天。 里头黑鸦一片,越是往里越是伸手不见五指,她没有掏火折子深怕打草惊蛇,只能靠听声辨位。 站立不动,闭上眼,尽力让自己迫切的心冷静下来,很快,空气中有极为细小的摩擦声以及似香非香的古怪味道传出。 她缓缓睁开眼,眸色一凌,往侧身方向疾步而去。 声音越发清晰,她眼底的喜色险些按捺不住。 不会错,那是毒物活动的声音,声响很小,说明它们被训化的极好,而那些古怪的味道便是从这群畜生身上发出来的,如果她猜测不假,前方不足十步路,便是君非笑的毒物池。 再也等不了,她从身上摸出火折子,点亮的瞬间,手中早已蓄势待发的药粉扬手挥出。 是她自己炼制的毒药,但相比池子里的只怕是小巫见大巫,最多能麻醉他们一时半刻,而她能救预止的也只有这一时半刻。 药粉挥出的瞬间,燕今也跟着往下跳去。 一只脚已经悬空,她却生生怔住了。 毒物池里,黑红交错,触目惊心,而那正中确实坐着一个全身爬满毒物的男子,却不是容煜。 火折子的光影突的一晃,随着燕今缓缓抬眸的瞬间,长殿内蓦的亮起了通明的灯火。 一道火红色的身影从光影的暗处缓缓而来,渐渐清晰。 那是一种无法用美字来形容的摄人,她打着赤脚,一身短却飘然的宽袖红装,一侧拖了地,一侧垂肩摇曳。 白皙的脚踝到小腿肚上印着同色的蛇形纹,白的极白,红的极红,妖冶到极致。 似妖又似纯,似魅又似柔,眼前女人就如同一只琉璃万花筒,每一步都翻着不同的风情万种,每一帧又都是极致的妙曼无双。 她翩跹而来,轻浅笑声忽远忽近,如妖风卷了冷,“许久,没见过这么有趣的猎物了。” 第270章 毒气反噬 女人的笑,让燕今想到了罂粟,绝美却致命。 但她此刻的心情,喜悦大过了恐惧。 毒物池中的人不是预止,她联想到进宫前那位大叔的话,也就是说让女王大动干戈要抓的人极可能才是预止。 想到这,高悬的心跳缓缓落稳了下来,她起身,徐徐直了身板,抬眸看去,眉眼渐渐染了几分诡谲的笑意,“我是猎物没错,可也有被猎物咬死的猎手。” 声落,她纵身跃起,随着火折子飞出去的是一把红色的迷障,药粉极细,铺开的模样细若一块绝美的婵纱,可当边角触了火苗,竟如烟火般陡然窜燃了起来。 粉末飒飒洋洋落地,火焰却不熄,在长殿正中横亘,将两人分隔两处。 红色火光映照,在两人瞳孔内窜动,窜的是火,也是较量。 “看来,小丫头也是个用毒高手啊。”君非笑轻笑,看着从正中焰火中腾出的紫色细烟,非但没有丝毫退却的意思,眼底的光甚至更加炯亮了,那是对猎物满意的激赏。 “外头我的那些小宝贝们全是你搞死的?” 她养的可都不是凡物,竟然死的这么丑陋,那种死状,只有中了比它们自己更毒的毒。 她非常好奇,这世上居然还有人能研制出比她更毒的毒物。 相比君非笑的亢奋,燕今冷淡地哦了一声,还挺有礼貌,“真不好意思,将你的宝贝们都杀了,不过能怎么办,反正你也杀不了我,你说气不气人?” 君非笑狭长的眼尾微微一挑,浓浓的兴味盎然,“你便这么笃定凭这么点不痛不痒的毒烟,能将本尊挡住?” “恩,我当然知道挡不住女王陛下,但是能挡住女王陛下的衣服就可以了,除非女王陛下喜欢果奔,那我就没话说了。” 君非笑一愣,险些被激笑了。 这火里淬了毒,这毒比火更烈,燕今从进来便察觉这长殿内的物件质地和构造非比寻常,这火烧了这么久,只沿她的药粉而燃,周遭一切如被隔绝一般,丝毫不沾。 不过也无所谓,这长殿内的东西是奇珍异宝稀有材料所制,这女王身上的衣服总只是布吧,只要她敢过,便是她不怕毒,但这毒火瞬间便能焚干净了她身上的衣物。 听闻君非笑已近四十岁,但端看眼前女人绰约丰姿,窈窕身段,紧致肤质,怎么看都像个三十不到的娇妇。 她料想这么爱美的女子,必定不会让自己落得这般狼狈。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声响,南宫仲带着人急匆匆而来,一见殿中的火苗,眼底戾色顿起,刚要喝斥,君非笑已经懒懒抬头挡了他的话。 南宫仲忍了忍道,“王,区区小毒,胆敢在殿内纵火,让臣下去杀了这小子。” “唉,可别小看了这小东西的毒,瞧见外头铺了一地的小宝贝们吗,可全是这小东西闹腾的,你小心人都没靠近,先丢了命。” 南宫仲自负冷笑,看向燕今的眼神带了阴沉的猩光。 他就说这小子看着面生可疑,当真是个不怕死的,区区雕虫小技,也敢在王面前关公耍大刀。 “王放心,臣下这便帮你料理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君非笑笑而不语,几个侍女训练有素地抬着一架铺着兽皮纱幔的软榻放置在君非笑身后,茶凳,果盘,转眼都准备地妥妥当当,只见她退后一步,全身便没了骨头般,懒懒卧了下去,“哦,那你便去试试吧,不过,这么有趣的小东西可别给本尊弄死了,本尊可要活的试毒体。” 南宫仲垂了垂眼,再抬头看向燕今时,溢出诡异的冷笑。 如同先前在这长殿中,看向那逃跑试毒人一般,仿佛看着一具将死的尸体。 燕今丝毫不敢放松,只见南宫仲缓缓靠着火焰走来,在不能逼近的距离时,他扬手一挥,燕今以为他又要将那只恶心的蜘蛛放出来,但什么都没有。 可下一瞬,更离奇的事情发生了,南宫仲本来瘦长的身体顷刻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 他的上衣被崩裂,身上的肌理被墨绿色的不明物撑的鼓鼓囊囊,血管喷张,好似下一刻便要爆开。 而原本带绿的眼白,这一刻浓到极致。 燕今愕然地张大嘴,一脸哔了狗的表情,这特么是科幻片吧,现场变身绿巨人,哦不,亵渎绿巨人了,是癞蛤蟆。 南宫仲用力握拳,大吼一声,人便冲着焰火笔直冲了过来。 燕今脸色骤沉,急速往后一退,南宫仲踩着焰火成功冲到了她这边,身上无损,只是身上的绿色皮肤更加鼓囊了一层。 也就是这个时候,燕今看到了他扬手的腋下穴有一处极浅的红点。 她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 本来退后的脚步突然停在了原地,招猫逗狗的姿势冲他挑衅地勾了勾手,南宫仲全身受毒气膨胀,被燕今一激,险些爆裂开来,浓绿的眼底几乎冒出毒烟,扬手便朝着燕今挥了过来。 燕今早有防备,这一挥自然是挥了空,只是她站着的身后,一张椅子被捶地四分五裂,而断裂的边角全都冒着被腐蚀过般的滋滋声。 燕今瞧了一眼,恶心地呲了呲嘴。 “癞蛤蟆,这边呢。” 南宫仲转身,听见那声癞蛤蟆,本来怒火中烧的天灵盖如被当场淋下一瓢油,劈里啪啦爆裂起来。 “去死吧。” 这一次,燕今纹丝不动,一双清湛冷峭的黑眸内,冽光如出鞘的刀锋,她冷冷一勾唇,在南宫仲的拳头距离门面毫厘之差间,迅雷之速下了腰,借着他扑空往前的姿势,早已捏在指尖蓄势待发的银针一丝不差扎入了那红点正中。 南宫仲毒辣悍猛的动作突兀地戛然而止。 仿佛一个被针尖戳破的气球,迅速泄了下去。 他扑倒在地,被毒气反噬,皮肤下有东西在鼓动,像是千万条虫子在啃噬,在解体,他歇斯底里抬手似是想求救,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小浮动抽动了几下,便如同被丧尸吸干的活体,瞬间枯萎。 第271章 臭不要脸 燕今见过天下千千万的奇毒,这还是头一次,深刻体会到什么叫丧心病狂。 这人是拿自己当活体炼毒,便是百毒不侵,也形同饮鸠止渴,毒便是毒,不可能因为你丑就嫌弃你。 撇开辣眼睛的尸体,却听到对面响起两下漫不经心的鼓掌声。 爱将就在眼前被杀,君非笑非但没有丝毫心疼,甚至还还跟捡了宝似的,“啧啧,本尊果然没看错人,小东西,本尊可是越发喜欢你了。” “哦。”燕今绝情道,“那真是对不起,我可一点也不喜欢你,你这手下,看着官不小,被我杀了你都不表示表示?” “表示什么?”君非笑挺不屑道,“就这样的炼毒体,本尊想要多少便有多少人愿意扑上来,倒是像你这样又滑头又机智的趁手小玩具,本尊正巧缺了一个。” 你才玩具,你全家都是玩具。 说话间,君非笑在侍女的搀扶下,柔弱无骨地坐起身,“让本尊猜猜,你来,是为了寻人吧,还是寻本尊毒物池中的人,所以,你是大焱人。” “是大焱人有奖励?” “没有。” “哦,那我不是。” 君非笑:…… “那本尊去杀了毒物池中的那男人也无所谓?” 燕今不要太无所谓,耸耸肩,“随便杀啊,反正我又不认识。” 君非笑眸色一眯,细细打量起来,眼前小东西神色丝毫没有半分焦急,看着倒真不像装的。 “你找的人不是他!” “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已经确定他活着便够了,你若是想耗死我也行,大焱皇帝正愁没有合适的借口占据你们国土,我来时已经交代了同伴,我若是死在南楚皇宫,天亮之前便有人快马加鞭大焱京都。”她微微一顿,笑的眉眼弯弯,“我猜猜啊,大概不用两日吧,大焱战神便会踏平了你这丰邑城城门,大焱战神知道吧?一戟便能挥塌了你这半座宫殿,就你那毒物池都不够他塞牙缝的。” 大焱战神四字形同一个启点,君非笑一直漫不经心的面容上,终于裂出了一道森冷的缝。 生气了,那更说明预止还活着,甚至极大可能,君非笑在他手中吃了亏。 南楚农产业富饶,但兵力不强,国内擅毒养毒者多,但这种小众群体放在真正铁蹄金戈的战场上,都不够两匹战马踏的。 他们到底忌惮着大焱的兵强马壮,更惧怕那个从未有过败绩的战神容煜。 愤怒之下,君非笑却能极快冷静下来,她看向燕今脸上与有荣焉的笑,尤其在说起大焱战神时,眼珠子亮的似是燃了两把火。 她蓦地静了下来,缓缓起身,朝着她走来。 君非笑生的不能用美来表述,她身上有一种别致的韵味,甚至带点蛊惑,多看几眼,便有种陷进去的错觉。 尤其那双不算大,却妖冶到过分的眼睛,便是瞪着人都不觉得有多大威慑。 可眼下,那双眼笑着,燕今却莫名感觉背脊凉了一截。 “你要找的人就是容煜吧。”她站在焰火前,红衣飘袂,神色渐冷,手心徐徐抬起,便见一串流光异彩的碎粉飞扬开来。 半人高的火焰在眼前迅速缩小了下去,燕今眼皮重重一跳,意识到君非笑深藏的手段可能比想象的更可怕,她立刻进入戒备状态。 “看来我猜的没错。”碎粉蔓的越来越多,火焰也越来越小,君非笑踩着地上没有燃尽的红色药粉,笑着朝她缓缓走来。 笑着,是极致的猎杀。 “小东西,你知道本尊生平最恨什么吗?” 燕今未答,呼吸渐重。 “有情人终成眷属。”君非笑弯起眉梢,燕今只觉那笑淬了一抹沉和涩,虽然情绪极快,但她笃定没看错。 “他知道,你为了他舍身赴死吗?知道你马上就要喂了我毒物池里的宝贝们吗?” 她进,燕今退,‘血砂’已经滑出袖子,落进掌心。 君非笑却了如指掌,“别白费力气,你那些小心思便是尽数使出来,在我面前不过蚍蜉撼树。” “原本,我也不想杀你,难得碰上像你这么有趣的小丫头,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喜欢谁不好,偏要喜欢一个遍地仇家的男人。” 拖地的绸带被勾进手心,她道,“入了轮回,好好记得,看男人,要睁大你的眼睛。” 身后便是毒物池,看着绸带在她手中缓缓划开,还没落下,整个殿内已经如同被迷障覆盖,燕今被逼到了退无可退,脚跟已然悬空,深知已经穷途末路,她无所顾忌地笑了,“便是我死了也是心满意足,而我带走的,却是你这辈子都没办法拥有的。” 君非笑眸色骤冷,几乎凝出冰来。 这次,便是隔着迷障,她也看清了她脸上显而易见的愤怒,以及破防的痛。 君非笑近乎裂心地怒吼一声,绸带往着燕今的门面迅速扫了过去。 ‘铛……’的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挡在了她跟前,被劈裂在地。 君非笑垂眸一看,在认出那盒子是什么之后,面露急痛,险些站不稳。 “女王陛下不必着急,只是个盒子而已。”熟悉的声音,如记忆中一般浑厚沉稳,只要一开口,便有了绝对震慑全场的魄力,“不过,你若再动一下本王的宝贝,你的宝贝本王自然也不会客气。” 燕今几乎是立刻抬头望去,高大颀长的男人跨进长殿,第一时间便捕捉了她的目光,两两相望的千言万语在胶着的一瞬便分了开。 在他手里握着一个类似水晶质地的小盒子,里头正安静躺着一只白色的小胖虫,有点像蚕宝宝。 想到君非笑方才的失控反应,燕今立刻便反应过来,这虫子便是传说中神乎其神的帝心蛊。 君非笑本来已经陷入杀之后快的狂怒中,却在看到帝心蛊的顷刻间迅速冷静了下来,“便是你再有本事,单枪匹马,未必能活着走出我这皇城。” “本王何时说过要走。” 他停在几步开外,燕今似有感应般,朝着他快步走了过去。 两人站在一起,十指紧扣的模样刺的君非笑仰头大笑,笑着笑着她却红了眼,“好,好的很。” 她滑下红绸,眉稍染了寸红,更显妖冶,“本尊决定了,今日不杀你们,甚至还能放你们离开。” 这么好说话,燕今蹙眉,“条件呢?” “让你的男人饮下本尊的一魂线,与本尊待上一晚,若他能把持的住,天亮之后你们便离开。” 第272章 心疼 就是一开始不知道一魂线是什么东西,在看到君非笑嘴角若有似无的带点轻佻的笑时,燕今瞬间顿悟了。 她当场就忍无可忍了,“四十岁的老女人,还想老牛吃嫩草,你还要不要脸了?” 君非笑丝毫不受激将,甚至笑得越发笃定,“小东西,先别急着着急上火,兴许你男人会答应呢。” 燕今扭头看向容煜,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君非笑说的没错,容煜已经在犹豫。 燕今拉着他的手轻轻拽了拽,脸上大写着担心,“不行,她选择不杀我们的方式必定比杀我们好不了哪去,你不要去……” 一魂线是什么东西她闻所未闻,君非笑欲杀他们后快,怎么会轻易便宜了他们。 容煜看着她,邃眸深处熨着醺人的暖,他将她垂落鬓角的一缕发轻缓地勾到耳后,借着姿势,贴向她耳畔。 短促的耳鬓厮磨过后,他松了开,将手中的水晶盒子塞进她手里,“好好拿着,有了帝心蛊,她不会为难你。” 君非笑虽然心计沉浮,满手剧毒,可她作为一国之君,向来君无戏言。 也就是说,只要他挨过这非人的一晚,他们就能安全离开。 燕今还想说什么,宽厚的大掌握了握她的手,是无声却沉重的力量。 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尽数咽了回去。 容煜看向君非笑,冷峻的面容清冷一片,“我答应你。” 虽然是意料之中,但这么干脆,还是让君非笑谑笑出声,“小东西,瞧见没,男人都是这副臭德行,嘴上正义凛然,实则全都道貌岸然,心存龌龊。” “一个出龌龊主意的人没有资格说旁人龌龊。” 君非笑若是秀一手好毒,直接将她搞死了还敬她是个干脆之人,如今却想利用这种龌龊剂量想让他们心生罅隙。 这一晚,容煜便是撑住了,也会成为他们之间一场不可言说的疙瘩。 这是正常人理所当然认为的,可她不是正常人,容煜更是。 “君非笑,只一魂线,若敢伤他,我便将你的帝心蛊做成十八吃。” 君非笑撩眉一笑,“便是没有一魂线,你以为会有男人挡得住本尊的魅力?” 燕今:…… 算不上自恋,但燕今还是有想打她一顿的冲动。 侍女进来,将她带走,燕今捏紧了手中的水晶盒,呼吸扯紧,和容煜深深对视了一眼。 看着自己的男人踏进旁的女人房中,便是知道不会发生什么,可那种心情依然像哔了狗。 出了长殿,燕今心情沉重地顿了顿脚步,抬头望着天,身后的侍女见她失魂落魄,幸灾乐祸了两句,“女王的一魂线,这天下便没有男人能抗的住,何况还是女王纡尊降贵亲自上阵,呵,什么大焱战神,说不准就是贪图女王美色才来盗帝心蛊的。” 燕今垂了垂眼,不知道在想什么,侍女以为她更难受了,数落地更起劲了,“明日你心心念念的男人不但不会离开,还会变的像条狗一样离不开女……” 燕今豁的转身,跟在身后正眉飞色舞的侍女没料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下,‘啊’了一声,一颗白色药丸就飞进了嘴里,她下意识吞了口水,脸色顿时噎住。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燕今事不关己地看着她气急败坏,嘴角漠然地挑了挑,“想先看看你变成狗是什么样子。” 侍女脸色大变,慌忙跑到角落扣喉。 她冷笑,不再逗留,转身便往原来待的那间房而去。 房门落锁的瞬间,她神色顿变,飞快行至床边,将靠在床边洗漱用的铜盆搬过来放在圆桌上,拔了水壶盖,将里头全部茶水都倒进了铜盆里,随即往腰后摩挲了一番,掏出一个瓷瓶,里头只剩两颗红色药丸,便是方才在长殿上,燃起焰火的毒。 药丸融了茶水,转眼氤氲出紫色,她将窗户推开,把铜盆搬到窗台上,她观察了天象,今晚是东北风,沿她住的窗口方向顺势之位正好是长殿,盆里头缓缓腾起的紫色烟雾往半空而去。 而与此同时,已经和虎啸军汇合的秋森,自打燕今进了皇宫之后,一直守在皇宫周围,直到瞧见皇宫上空飘起紫色烟雾时,他眉目一紧。 “你们几个留守,其他人随我接应姑娘,快。” 秋森是容煜的得力副将,玄机营的人都认识,虎啸军也不例外,加上薛子印的飞鸽传书,让他们全力配合秋森救人,他们自然毫无异议听候调遣。 天际还未吐曙,外头就传来喧哗的吵闹声。 燕今就守在门边,听到外头杂沓的脚步声,她心念一动,起身立刻将门打开,守在外头的侍女果然不见了。 她左右看了看,沿着长殿侧门方向飞奔而去。 用了生平最大的洪荒之力,一脚踹在了侧门上。 预止,你撑住,等着我。 门纹丝不动,她满心满眼都如火烧般煎熬。 用力一咬牙,她往后退了一步,撕拉一声便撕开了累赘的下摆,扬起腿,正要踹过去,秋森从黑暗的高墙上飞跃而下。 燕今此刻看见他,比看见天神还要激动,“快些,把门弄开。” 秋森看了满头大汗,衣衫不整的她一眼,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你让开些。” 燕今才往后一退,一道利落果断的掌风袭上了门锁,轰的一声,整扇门应声而塌。 她激动地冲他比了个大拇指,踩过分崩离析的门,直奔长殿,秋森紧跟而上。 长殿内狼藉一片,虎啸军本事了的,声东击西更是一绝。 “主子在哪儿?” 燕今没答,人已经朝着镂空大门飞奔而去,手还没碰上,门却从里头被打了开。 四目相对,皆是一愣。 容煜的面色蔓着诡异的红,双眼在混沌和理智的最后一线极力挣扎着,在他看清眼前人是燕今时,脚下一软,便往她肩头上栽了过去,他呼吸很重,身上透着浓重的血腥味,只吃力道,“走,快。” 燕今死死咬牙,心脏仿佛被拧巴成一团,疼地直抽。 若不是时机不允许,恨不得将君非笑挫骨扬灰。 第273章 算计你的算计 早已准备的银针迅速嵌入容煜的后颈,可下一刻燕今的眉头狠狠一皱,容煜的呼吸非但没有平稳,甚至有躁动的迹象。 察觉不对,她脸色瞬间降到冰点,疾呼一声,“秋森!” 秋森慌忙上前接手。 “你带他先出去,我去找解药。” 间不容发,秋森的脸色绷得快要龟裂。 “别墨迹,再不走我们都走不了。”见秋森还僵持,她用力推了他一把,“我自有安排,不会有事的。” 说完,也不等秋森回应,径自掉头往镂空金属门后的隔间跑去。 刚一踏入,浓烈到刺鼻的香味迎面扑来,燕今给自己在舌下含了一颗药,将眼前重重纱幔挥开,看到了躺在软榻上的君非笑。 她快步过去,君非笑身上穿的极为清凉,露腿又露肚,能藏药的地方只剩下那么几个地方。 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无所顾忌地朝着她胸口探去。 一只手,冷不丁擒了上来,握住了她即将碰上的手腕。 燕今喉头顿时一紧,头皮都麻了,只听女人妖冶却冷凉的声音徐徐灌进耳里,“本尊便是故意在这里等着你,真乖,当真上钩了呢。” 燕今瞬间便悟了,容煜便是死也不可能在这老妖婆月勾衣里取解药,那么她便会上门来取。 “本尊的帝心蛊就在你身上吧,来,给本尊,本尊拿解药跟你换。” 燕今垂眸,扑朔的眼睫落下,在眼皮下落成了一排浓重的黑,她低低一笑,“女王哄三岁小孩儿呢?” 君非笑挑眉,语气温柔的就像个知心的邻家小姐姐,“小东西,本尊现下可不是在哄你哦,是威胁呢,你以为,你还跑的掉吗?容煜中了本尊的一魂线,没有女人必死无疑,既然他不要解药肯定只能要你,可是怎么办呢,你和帝心蛊都只能落本尊手里了呢。” “女王陛下这般自信,我都不好意思告诉你,你的套路我八百年前就玩腻了。” 声落,君非笑脸色突变。 “我劝女王陛下最好别乱动哦。”她笑着缓缓坐直了起来,一枚又细又长的银针赫然扎在君非笑的腿跟动脉上,与此同时,她扬起手中的小木瓶得意地晃了晃,“你真以为我对你这种老女人的月勾部感兴趣呢?” 君非笑看着她手中不知何时从她身上掏走的解药,微愣过后才知道自己失算了,突然大笑出声,“小丫头,小小年纪,心计这么深可不好。” 竟能算计她的算计,这小丫头片子,她当真是低估了。 燕今眉梢一挑,笑出了几分狡黠,“你是南楚的女王,我当然不能杀你,但你伤我男人,我这么睚眦必报的人又不想就这么算了,所以我思来想去,也只有那个办法了。” 君非笑眼皮狠狠一跳,隐有不好的预感,偏偏又动弹不得,只看着燕今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只炭笔,对着她的脸开始划拉起来。 “住手,你给本尊住手。”君非笑终于兜不住冷静,气急败坏地怒吼。 “女王陛下这般爱美,这炭笔上我涂了特殊了药水,至少半个月才能洗得掉,这半个月,女王陛下便待在皇宫里头好好修身养性吧,不要想着打打杀杀了。” “你……”君非笑气的嘴角颤抖,呼吸急促,本来麻到毫无知觉的手指,被激的猛一蜷曲。 片刻功夫,燕今退开一步,看着自己鬼斧神工的杰作,满意地笑了。 她从袖中掏出水晶盒在手边把玩了一下,非常仗义道,“虽然是我男人千辛万苦拿回来的,但是既然女王陛下这么想要,那就还给你吧,至于拿到的时候是死是活就不一定了。” 起身,她走到窗口,推开,外头正对的位置正是毒物池。 “我听闻帝心蛊能生死人活白骨,还能驻颜,这种东西霍霍了不少人送命吧。” 掂了掂,在君非笑近乎失控的嘶吼声中,燕今扬手便抛了出去,直直落进了毒物池。 帝心蛊珍贵,但也身娇肉贵,如同新生的婴儿,需要无比细心谨慎的照料和喂养才能存活。 君非笑难以置信,仿佛无法接受般瞪大了眼,许久许久她都不发一言,燕今只觉她周身的温度急速骤降,如亲眼看见幼狼被杀的母狼,双眼蔓开猩狂的红,饱含悲戚的一声怒吼声后,她突然挣扎着起了身。 封在动脉管上的针因为强行运作,她踉跄了两步,呕出了一大口血。 燕今脸色重重一沉,迎视君非笑眼中近乎疯狂的腾腾杀气,“你杀了本尊的帝心蛊,本尊要你偿命。” 燕今算好了每一步,唯独算错了君非笑对一只蛊的执念会这么深,仿佛那不是一只蛊,而是她超越性命之上的东西。 被她封了针,虽然不是生死穴,但强行运功,和自杀无异。 她要杀她,无意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已经来不及她震惊,夺命的红绸迎面飞来。 燕今早给自己留了退路,迅速攀上窗户,两米多高的距离对被容煜训练过的她来说,并没有多难,她握紧了手中解药,咬牙纵身一跃。 便是这一瞬,红绸掠过,迅雷之速勒住了她拿着解药的手腕,那处被勒住的皮肤,肉眼可见的迅速凝出血星子,燕今呼吸一紧,当即立刻抽出匕首,手起刀落,割断了绸带的同时,自己的手腕上也留下了一条鲜血淋漓的长口子。 君非笑阴鸷狠厉的目光扫向那处伤口的同时,突然被她袖子往上,接近上臂的内侧手臂上,一抹惊鸿而过的胎记刺到了眼。 那是…… 是星牙。 她身上怎么会有鬼谷门的胎记。 不可能,星牙是鬼谷门传承胎记,只有亲生骨血才能传承。 难道,师弟…… 君非笑瞬间白了脸,如遭雷击,脚下虚晃,险些站不住。 只这一晃神的功夫,窗口处早已无影无踪。 燕今没有逗留,捂着手防止血线滴落留了痕迹,从长殿侧门而出,沿着来时的路直奔宫门。 所幸,一路安全。 她前脚刚逃出去,后脚长殿便拥进来一大群的侍卫。 为首的两个侍女见殿内狼藉,慌忙跑进隔间,看到伏在案几上气息奄奄却顶着一张乌龟脸的女王,吓了一跳是真的,想笑也是真的。 第274章 吃不到煮熟鸭子的遗憾 “女王……” “全都滚出去。” 即便气息不稳,声音奄弱,两个侍女也在瞬间感觉到了刺骨的寒意。 两人一声不吭正要退出去,“等等。” 君非笑抬头,声音冷到极致,“封锁城门,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那丫头身上不可能有星牙胎记,一定是她看错了,一定! 她和师弟没关系,对,没关系,和那个女人更没关系。 那个女人已经死了,是她亲眼所见! 不断的心里建设,仿佛连自己都信了,就如同这么多年,她也是这么说服自己,也深信不疑。 那个女人早在二十年前坠下悬崖,深不见底,她不会武断然不可能活着,更不可能留下遗腹子。 时间是良药,师弟已经忘了她,他身上的情蛊已经十多年没发过了便是最好的证明。 再过半月,便是帝心蛊成熟之日,就能解开师弟的情蛊,他会看见站着他身边的人是谁。 帝心蛊…… 她猛地抬眼,因为急切,刚起身人便栽了下去,低头看着大腿动脉上的银针,牙关一咬,直接拔了下来。 这一拔,气血如开闸般失了控,她捂着胸口,伏在地上痛地痉挛。 待那股锥心蚀骨的痛感渐渐淡下去,她摸出一颗漆黑的药丸咽进了嘴里。 手脚缓过了力气,她强行撑了起来,推开门,踉跄跑向毒物池,水晶盒已经破溃,但里头的东西还没散架。 她脸色一喜,绸带从手中飞出,转眼便将盒子卷了上来。 如获至宝般忙翻开一看。 这一看,她整个人都愕住了。 盒子里头躺着一条又白又胖的虫子,却不是她的帝心蛊,而是真真正正一只蚕,还是即将成茧的状态。 牙根近乎磨碎,君非笑手心一收,整个盒子连着那条蚕都碎成了齑粉。 “既然你们这么迫不及待想要找死,本尊成全你们。” 与此同时的宫门口,燕今已经跑的气力不济,焦急等着的秋森终于看到里头跑出的身影,沉冷的眸子溢出丝极快的喜色。 他迎上前,才察觉燕今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只是还没开口,燕今便截了话,“别问,我们快走,不出所料,今晚的城门就会被封。” “好。” 上了早等着的马车,几人几马行动利落迅速,很快便消失暗夜之中。 马车内,容煜的状态越来越差,燕今从身上摸出解药,片刻不敢耽搁给他喂了下去。 药是咽了,可没有好转的迹象。 她心急如焚,狠狠咬牙,不死心抽出银针,容煜喘着重气,握住了她的手,触及的体温高的似要烧起来,“没用的,这毒过了时辰便是解药也无用了。” 说着,感受到手心摸到的湿濡,他眉头一皱低头看去,视线不清明,但燕今手腕上铺开的血红让他强行撑着坐直了起来,“你受伤了。” “只是小伤,你别担心。”她扣住他的手,察觉到指骨僵化的迹象,呼吸绷紧,“预止,不会有事的对不对,一定还有法子能救的对不对?帝心蛊行不行,我们还有帝心蛊。” 容煜半昏半醒地看着她,他很努力想看清,但眼前重影不断,“别傻,我不会有事的。” 话才落音,高大的身躯直直倒下。 “预止!” 燕今惊呼一声,慌忙扶住往下栽的男人。 “秋森,掉头,找个下榻的地方,快。” 外头赶路的秋森已经听见马车里头的声响,眼见着大敞的城门就在不远处,他手中缰绳猛地一收,几乎没做犹豫就掉了头。 君非笑提醒过她,没有解药便是女人,既然解药已经失灵,那便只剩下女人。 她低头看着卧在腿上的男人,指尖轻轻抚过,细细描摹着无可挑剔的五官线条。 眼眶渐渐红了,直至湿出了泪意,这个傻子到死都在为她着想。 这般好看,还怕委屈了她不成。 “你若死了,我要这贞操何用。” 秋森和虎啸军速度很快,效率也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已经寻到一处隐蔽之所。 也难怪,这城中草木皆兵,虎啸军来大焱这么多天,也没有谁暴露了。 “秋森,去准备浴桶,冰块,水,越多越好。” 秋森的目光从被虎啸军扶进来的容煜,缓缓移到了燕今身上,他是聪明人,很多事,细节已经说明一切。 便如现在,他看着燕今的目光早没了初见的偏见,到后来因为她的逃跑而怨恨怪责,哪怕在出发前,因为主子为了她舍身赴险的由头,依旧对这女人存了不满,甚至觉得她惺惺作态。 可这一刻,他认真肃正甚至有些恭敬的态度,已经在无声说明,他对她的默认。 “属下,这便去。” 他是耿直不懂转弯之人,也丝毫不会扭捏,既然认定了,就已经将眼前女子当了主子。 主子之命,就是他的金科玉律。 浴桶中盛满了水和冰块,秋森等人照着燕今的意思将只穿了里衣的容煜放进去,随后尽数离开。 燕今扣好门,转身看向他因为刺激和疼痛而深深凝眉的痛苦模样,她不再迟疑,将头发卸下,衣带松开,踩着蜿蜒一地的布料,缓缓踏进浴桶。 清郁熟悉的药香灌入鼻尖,容煜掀了掀眸,还没看清来人,只觉唇上一热。 “啊满……” “是我。” “你不……” 燕今伸手往前一靠,便贴进了他怀里,紧紧抱着,“我要救你,我一定要救你,解不了毒你会死的。” 容煜贴着她的鬓腮,笑得声线低哑,“我不是要阻止你,只是想说,解不了毒确实会死,但是也不用非要走那一步。” 他的气息微微一沉,扣住她纤细的指,“还有旁的法子……” 燕今:…… 外头的天已经大亮,燕今像条死鱼一样,摊在床上。 她扭头,看着正站在床前,利索穿着衣服的男人。 谁能想到,孤男寡女,干柴烈火了一晚上,居然只打了个擦边球。 似是察觉到身后的目光,容煜转身,对上她一脸怨念的表情,走过来,捏了捏她的小脸,“有这么遗憾?” 第275章 祸不单行 “我气氛都酝酿好了,就等着吃煮熟的鸭子,你说飞就给我飞了。” 容煜忍俊不禁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好,都怪我。” 他低下头,贴在她耳边低低一笑,“我怕真吃了,你今天起不来。” 燕今耳根一红,推开他往里一翻,留给她一个坚挺的背影。 “你先休息,我去外头探探风声,伤口刚包扎,手注意别乱蹭。” 燕今又转了回来,撇嘴看他,“你怎么不说这只手!” 说着,还扬起给他看,抖着呢。 “回头给你揉揉。”容煜挑眉,一语双关,臊的燕今又缩了回去。 见他开门出去,她又不放心抬起头来,“预止,你真没事了吗?” “一魂线是欲蛊,控的是七情六欲,只要清醒了便没事了,放心。” 燕今松气,看到门关上,她一头栽在了枕头了,生死时速了一个晚上,又累又困,放松下来以后,她沾枕便睡了过去。 再醒来,屋内压着一阵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主子,丰邑城四个城门尽数重兵把守,我们这么多人,目标太明显,想出城,有点棘手。” “除了城门之外,有没有旁的通向城外的路。”容煜抬头看向窗外,这处离皇宫其实不远,站在窗口甚至能看见皇宫的的琉红飞檐,以及飞檐之后的层峦山峰。 他来南楚这么些时日,深知南楚地形,地阔不算广,但山脉极多,雨水充沛,导致一年至少有半年时日是处于潮润的暖气候。 正是这样的气候,最适合毒物的蓄养。 秋森的目光顺过去,双眼突然一亮,“倒是可以走山路,不过这山路陡峭,路途会多出至少一倍时日。” 容煜沉吟道,“你先出去探探,山路那头通往的是哪里。” “是,属下这便去。” 秋森转身,正要离开。 “等等。” 秋森不解地扭头。 “让人先准备一些温热的吃食过来。” 秋森微微一愣,目光极快扫过屏风挡住的床上,那小小一团的身影,了解地点点头。 门一开一合,容煜起身绕过屏风,一眼便对上床上正掬着腮帮子笑看着他的女子。 明眸善睐,巧笑倩兮。 他不动声色缓步而来,在床沿坐下,燕今顺势自然一卧,便倒在了他准备好的腿上。 一只手勾了他的手指把玩,“既然拿了帝心蛊,为什么不回大焱?” “我听闻南楚女王手中有一本秘藏,里头记载天下蛊毒,便想试试能不能解了我身上的寒毒。” “所以,你一直都藏在皇宫内?” 容煜点点头,抓住她淘气的手反握进手心,摩挲过她裹着厚重纱布的手,邃亮的黑眸深处,冷光星星点点扬着。 “包括你冒充试毒人,我见到时,已经察觉要出事。” 燕今翻回身,仰着脑袋看他,“那你可查到秘藏了吗?” 他笑着往她鼻尖上一点,“你都千里来寻夫,秘藏还能当回事吗?” 燕今焉哒哒地往他怀里一拱。 容煜揉着她的脑门轻笑,“别多想,我寻了半月都毫无线索,兴许是我消息有误,我本打算也是这两日若再找不到,便先回大焱。” 贴着她的额角,他满足道,“啊满,帝心蛊已经找到,等回了大焱,我便迎你进门。” 她既然来了,必定是知道了事情缘由,容煜多少有些不忍和心疼,等不到他消息这么久时日,她一定急坏了。 可身上寒毒不解,便是成了亲,依旧是她的心病。 他的阿满,他的王妃,当做的无后顾之忧。 “预止,兴许不一定找女王的秘藏,你大概不知太医院首府穆院首手中也有一本秘藏,我曾听闻梅姑娘提过,她在他师父那见过,我以她人寒毒之名问过梅姑娘,梅姑娘的判断极可能并非是毒,而是一种叫冰蛊的蛊毒。 但秘藏穆院首藏得极好,也不允许他们师兄妹触及,我在太医院首府试图找过,一直都寻不见,我在想,到底是什么秘藏,让穆院首这般谨小慎微。” 容煜眉头微凝。 若真是如此,的确蹊跷,母妃因他身上寒毒之症焦心不已,穆院首是母妃娘家的旁亲,一向与母妃关系亲近,对他身上的情况也不是一无所知,以他的医术,加上若有梅姑娘口中所言的秘藏,应当极为容易辨别才是。 可他一直断言他身上寒毒是不治之毒。 “此事我回去细查,你不要再寻明白吗?” 若是真的,穆柯丞此人便有问题,他不能让啊满以身犯险。 燕今自然明白他的用意,乖顺地点点头。 “预止,有一事,事到如今,我想应当要告诉你。” 走到今日结发执手的地步,虽然不是她意料之中,但却像是冥冥之中缘分,将他们两个缘浅之人又紧紧维系到了一起。 既然帝心蛊已经到手,她是燕今也好,啊满也罢,都一样了,最后都是他的妻。 容煜见她说一半又发起呆来,轻轻在她小脸上刮了刮,挑眉道,“怎么不说了?” “你先前说怀疑燕大小姐还活着,可有在北境查到什么?” 容煜摇头,“还没有。” 话止住,他顿了顿,突然将她紧紧揽住,“我说了,今日是你,以后也是你,不会再有旁人。” “我知道,你别紧张。”燕今忍着笑,心头却甜的不行,“你有没有想过,既然燕大小姐还活着,你府中总有人见过吧,为何这般难寻……” 容煜眸色一沉,刚有什么从脑中飞快闪过,门外却陡然传来剧烈的骚动。 有东西碰撞翻倒的碎裂声,有人在喝斥,有人在呼喊,隐隐还穿插尖叫哭泣? 而且,这哭声,细听之下竟然还有几分耳熟??? 燕今眉头一跳,下意识和容煜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是一震。 几乎同时想到了什么,还没来得及求证,门被推了开,秋森快步而入,站在屏风外恭声道,“主子,皇宫侍卫在楼下排查,正好撞上了我们大焱人,而且还是熟人。” 秋森迟疑地微顿了一下,才道,“是韶王妃。” 第276章 我有些怕怕 什么叫祸不单行,燕今算是真正体会了。 她看了容煜一眼,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殿下不去看看吗?韶王妃可是专程为你来的,千里迢迢呢,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这一趟肯定吃了不少苦吧。” 容煜垂眸,眼底蕴着笑,刮了刮她酸溜溜的小脸,“我在女王那里已经暴露了,不方便出面,秋森,你去吧。” 君非笑被他们摆了一道,现在对大焱人是草木皆兵,这种时候但凡谁撞上去都会惹一身腥。 燕安语这种时候来送的不是真情,是人头。 秋森点头,正要离去,燕今抿了抿唇,“等会儿。” 她看向容煜,“秋森也是大焱人,一开口便暴露,你让他去只是多个人被抓进去。” 叹了口气,她认命地爬下床,“我去吧。” 开了门,外头翻天覆地的声响更加明显了,一列约莫十多人的南楚侍卫正和燕安语带来的人打的如火如荼。 双方人数差不多,武力值也是旗鼓相当,将客栈楼下大厅的桌凳基本毁的差不多。 燕今抬眸望去,一圈逡巡,很快便找到了躲在掌柜柜台后头的燕安语。 双眼红肿,明明瑟瑟发抖吓得不清,却没有逃离的动作。 身上穿的绸裳因为赶路褴褛脏污,妆发也没了一贯的体面雅致,跌落神坛的贵女,看上去少了几分高不可攀,却多了几分接地气的风尘味。 看的出来,这一路,她折腾的够呛。 燕今眼观鼻鼻观心,莫名觉得心头不大痛快。 这地方是虎啸军找的,极为偏僻,南楚侍卫估计也是想走个过场没想到真的撞上了大焱人,虽然她不清楚燕安语是怎么找到这的,但毕竟还在南楚地盘,一旦动静闹大了,只会招更多人来,对他们来说没有一点好处。 “打什么,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她绕过回廊,跛着脚从楼梯上下来。 大厅内客人早已跑的没影,听到声响的两方人马抬头望去,便瞧见一个满脸满头红斑,多的连原本面目都看不出来的男子正朝他们而来。 燕府的侍卫还没反应过来,那边南楚的已经有人惊叫着往后急退,“是邪花毒。” 一语激起千层浪。 南楚的侍卫全都露出惊骇的目光,连连后退,看着燕今的神色如同瞧着什么可怕的毒蛇猛兽。 可不就是毒蛇猛兽! 邪花毒在南楚其实并不少见,但通常一发现就会被立刻丢进隔离区西望地,任由自生自灭,只因这毒不仅无药可治,而且传染性极强,形同瘟疫,却比瘟疫更可怕。 首先人的皮肤会开始起斑溃烂,接着四肢出现软化,最后五脏六腑被侵蚀,到死时已经是一层皮包骨。 目光落在燕今跛着的脚上,他们瞪大眼,白着脸,一个比一个跑的快,还有的被身后桌脚椅凳绊倒,顾不得狼狈飞速爬起来跑了出去。 好似慢一步,身后的致命毒就会沾上来似的。 “唉……跑什么啊,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留下来的燕府侍卫虽然不明所以,但恐惧是会传染的,南楚人的落荒而逃让他们也如临大敌地瞪着燕今,一副你敢靠近,就不客气的架势。 燕今一脸无奈地耸耸肩,抬手往脸上擦了一把,立刻搓下了一手的红,“只是些朱砂而已,有这么可怕吗?” 几人面面相觑,一听是大焱口音,全都松了口气。 躲在后头的燕安语瞧见脱离危险,这才拢了拢微乱的头发,抚平了扬乱的裙摆走出来。 “多谢小公子相助之恩,既然都是大焱人便是缘分,小女子是大焱户部尚书嫡次女燕安语,敢问小公子如何称呼?” 燕今看着她,冷冷嗤了声,“谢就不必了,既是大家闺秀,就应该老实本分待在家中绣花女红相夫教子什么的,不要随便跑出来给人惹麻烦,你当南楚都是大焱,谁都要敬着你吗?” 都说上尚书之女了,怎么不直接亮出韶王妃的身份,既要别人仰望她的高贵身份,又不想叫人知道已经嫁做人妇坏了名声。 这就是燕安语,无论何时何地,鱼和熊掌都想兼得。 燕安语眉头微皱,对燕今莫名其妙的傲慢很是恼怒,却还是维持形象,“小女不明白小公子何意,小女千里迢迢来南楚只是为了寻人,并不想惹麻烦。” “这便是你说的不想惹麻烦?”手指着碎在地上的食盒,以及掉落一地的食物,隐约还能看出,是几叠精致的糕点和昂贵菜品,这样的偏僻小地肯定是做不出来的,那就只能从丰邑城最繁华街巷去寻。 燕今笑得讽刺,“吃不了苦就不要出门,既然出门了便要懂得收敛脾性,低调行事的道理,今日你运气好碰上我,若不然在南楚的地盘上引起骚动,你以为南楚女王会顾忌你一个小小的大焱户部尚书之女吗?” 燕安语轻咬唇畔,燕今的数落直白又不留余地,在众多下人面前,她面色涨红,觉得委屈又十足恼羞成怒,“区区一个贱民胆敢数落本小姐,在南楚的地盘上,我是奈何不了,可你也是大焱人,胆敢以下犯上,你有几颗脑袋?” 燕今微眯清眸,被逗笑了,“燕小姐现在是在威胁我吗?” “你是什么身份,也配本小姐威胁?” “我自然没有韶王妃身份高贵,但想让你悄无声息死在南楚,也不是什么难事。” 迎视上燕安语惊愕的目光,她笑得恶劣,“俗话说的好,光脚的还能怕穿鞋的,南楚女王不屑区区一个大焱尚书之女,还能不念着你皇家儿媳的身份吗?擒了你要城要地,你觉得皇上会怎么选?韶王殿下又会怎么选?” 燕安语心头咯噔,看向燕今的目光陡然间森冷了起来。 “不自量力,你现在能不能走出这客栈都是本王妃说了算。”燕安语眼泛戾色,再没了半分温婉,“既然你知晓了本王妃的身份,本王妃自然不可能让你活着离开南楚。” 她来寻预止之事绝对不可让外人知晓,眼前男子既然知晓了必定也是京城人士。 燕安语退后一步,眉目狠厉,“将他杀了。” 狠毒到丝毫不记得方才救了她的人便是眼前人。 燕今毫无惧色地笑了,讽刺也唏嘘,她是故意刺激的,但燕安语的心思也是她意料之中。 看着狗腿子们面露凶光,纷纷亮出明晃晃的大刀,燕今扭头冲着二楼娇滴滴地喊了声,“预止,她要杀我,我有些怕怕呢。” 第277章 新欢旧爱? 预止!! 燕安语一窒,下一刻猛地抬起头来,目光惊动地看向二楼。 二楼栏杆处,倚靠着一身黑衣高大挺拔的男子,他抄着手,视线低垂,也不知道站在那处看了多久,竟没有一人发现。 寡淡的面容,在听到燕今‘身娇体软’的喊声时,罕见地噙了笑。 真的是他,他果真没有死,她就知道,预止这般厉害强悍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死了。 置在身侧的手指蓦地一曲,燕安语抑制不住地激动,像极了在沙漠中饥渴了许久的人遇见了一汪绿洲,怎么也挪不开目光。 看着他离开栏杆,绕过来往楼梯缓缓而下。 距离越来越近,心跳也越来越重。 连日的委屈,一路的苦难,她呼吸渐重,等不及想要倾诉,迫不及待想要看到他知道自己为了他千里迢迢而来的动容,以及宁可抛下身份也要寻他的决心和心意。 想到激动处,她控制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预……” 容煜掀了掀眸子,往她的方向扫了一眼,却在她话都没说完的当下,脚步一转,朝着不远处那对着自己大不敬的男子走去。 他眼中的笑,毫不掩饰,在对着她漠视寡淡之后,竟对着那人无缝衔接地软了下去。 “皮一下很开心?” 燕今弯了眉梢,余光里扫到燕安语剐人的目光,她故作不知,上手便挽住了容煜的胳膊,亲昵地贴着,调戏道,“新欢旧爱都聚齐了,殿下真是艳福不浅呢。” “说什么呢。”容煜不悦地抿了抿唇。 燕今嘴角一翘,“我说你的新欢旧爱都是我,有问题吗?” “你们……” 从天堂到荒唐也不过须臾的功夫,燕安语只觉呼吸抽紧,满嘴都是酸到发苦的滋味,她不信,便是预止对她心伤,也不会喜欢上男人。 “预止,你是故意气我的对不对?是我错了,知道你出了事的那刻我才幡然醒悟自己错的有多离谱,我来寻你便事要告诉你,我可以为了你放弃韶王妃的尊位,你不要再跟我赌气了好不好,我们从头开始好不好?便是再恼我,你也不该寻个男人来羞辱我,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看来是真的逼急了,向来懂得给自己留余地的燕安语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敢说这些话。 天真自私的何其可笑。 想当韶王妃就要当,不要当就不当,还得旁人配合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不配合还是你无情你冷酷你无理取闹了? 燕今用手肘顶了顶身后男人的腰,“殿下,看来人家很了解你哦,还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哦,怎么找,我是你的挡箭牌呢?” 容煜一把扣住她的手老老实实圈在自己大手里,啼笑皆非地顺了顺毛才抬眸看向燕安语,毫无情绪地扯了扯嘴角,他道,“本王不需要你的幡然醒悟,不需要你的放弃王妃尊位,更不需要气你恼你,你在本王这里和你身后那些人没什么不一样。” 燕安语难以置信,执着地以为容煜在赌气,瞪着他搭在燕今肩头上的手,形似癫狂,要笑不笑,“你骗我,你是怕我出事要将我哄骗回去是不是? 预止,我不怕的,我真的不怕,你知道这么远的路我从来没走过,我吃了好多苦,路上又颠簸,饭菜又难吃,还没有舒适的下榻之地,你看看我,这么辛苦我都不怕了,我真的想要同你重归于好,你不要再把我推开,糟践我的真心了好不好。” 燕今掏了掏耳朵,终于听不下去了,“韶王妃,你要不要将你身后那些下人先遣了,人多嘴杂,好歹也给自己留条后路,免得求爱不成,回去和韶王殿下再撒撒娇,好歹还有荣华可享,等下两头都凉,可真的没地儿哭。” “你给我闭嘴。” 荣华她当然要,至少现在她还不能放开容烁,至于身后那些人,既然听了不该听的,回了大焱便是他们的死期。 但她已经走到这一步,预止的心她无论如何也要拿回来,他只能看着她,别的女人都不配拥有她。 “你个不人不鬼的东西,一定是你蛊惑了预止对不对?” 燕今一听,当下就不想忍了,被容煜压了手安抚地拍了拍,将人拉到身后,他护的一丝不苟,再抬头看向燕安语,只剩满目的凌冽,“韶王妃若再不懂得什么叫祸从口出,本王不介意破了打女人的首例,替六弟肃正一下什么叫礼义廉耻。 我们之间前事后果早已两清,今日本王便告诉你,本王心中之人,也便是大殿之上所说,非娶不可的女子,就是她! 回了大焱之后,她会是名正言顺的翊王妃,谁欺她一寸,本王便讨回一丈,谁伤她一毫,本王便夺偿一命,不信,你大可以试试。” 燕安语张着嘴,看着他,脚下摇摇欲坠。 许久之后,她才将目光徐徐转到容煜身后的瘦小身影上。 嘴唇抖了又抖,仿佛用尽了力气才挤出了两个字,“女子……” 燕今探了个脑袋出来,露出已经擦去朱砂的脸,看着燕安语仿佛被五雷轰顶的模样,非常仗义道,“韶王妃若是需要速效救心丸,我那有,看在你对预止有恩的份上,免费赠送你一颗。” “是你。” 燕安语瞳孔狠狠一缩。 在皇后寿宴上,替薛宜若遮瞒有孕的那个太医院医徒。 她恍然想起,那日进宫前,容煜在街上将欺辱梅以絮的三皇子容焰狠狠修理了一顿。 现在细想,他不是因为梅以絮,而是为了和梅以絮一道的这个女人。 竟是女子,她竟是女子! 当日疑心之后,她就应当深查一番的。 瞧她咬牙切齿的模样,燕今大概已经摸出了她在想什么。 果然,燕安语不放过任何机会,抬手便直指燕今,“她女扮男装,混迹皇宫,欺君罔上,还想做你的翊王妃,痴人说梦。”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捏了这么大的把柄可以肆无忌惮要挟了?”燕今看着她脸上隐有的幸灾乐祸,仿佛看着一个智障般无可救药,“燕安语,你身为皇家儿媳,为了男人出离京都,可曾想过一旦东窗事发传到圣听,不仅是你,整个燕府都要跟着你陪葬,我和你一比,小巫见大巫吧。” 第278章 心怀鬼胎 燕安语当然想过,她不会拿自己的荣华前景开玩笑,容烁对她的痴迷使她太过自信,便是知道了真相也会帮她兜瞒,等她回去后,好生讨好哄劝便能轻易将他抚平。 想到着,她自得意满地笑了,“我的事自然水到渠成,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看着燕安语自恃甚高的笃定模样,燕今呵呵,真的无法理解这些养在深闺中的女人的迷之自信是哪里来的。 一个被妻子带了绿帽的普通男人尚且忍无可忍,何况还是一个皇子,容烁便是再深情,打小的养尊处优和众星捧月的身份,也注定了他骨子里是绝对的高人一等和不容侵犯。 平民之间的深情尚且难以维系,何况是诱惑遍地的皇家。 燕安语的自负将成为她的断头刀。 若不是这具身体里还流着燕骞林的血,若不是亡母遗愿,她无法坐视燕家被灭,燕安语的死活与她何干。 燕今深吸口气,不再与智障通话,转向容煜道,“我们要马上离开了,邪花毒不能在城中出现,那些南楚侍卫应当很快会带人过来扫荡。” 才说完,秋森神色紧促地从门外疾步进来,“主子,有大批南楚侍卫朝这边来了,这地方不能待了,我们需马上离开。” 容煜点头,“速通知虎啸军,我们绕道,走山路,山脚汇合。” 他们带的东西不多,时间紧迫全都弃了,匆匆往后门而去。 燕安语见状,着急喊道,“你们等我一起走。” 说着,便对着身后的下人催促,“还不快去将本王妃的行装收拾出来。” 燕今听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直接扭头走人。 “喂,你们等等我,听到没有,预止……” 见容煜他们根本没打算等,燕安语咬了咬牙,放弃行装快步跟上。 燕今在侧门挡住她,“你带的人太多,会引人注目。” 而且穿的全都是大焱的服饰,这么高调招摇是深怕南楚侍卫看不见。 燕安语蹙眉,扭头道,“你们全都留下,不用跟着本王妃了。” 正好,被南楚侍卫抓去杀了也省的她还要回大焱处理。 燕今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狠毒,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燕安语从来南楚便盘算好了,不可能让消息外漏,所以这些一路保护她到南楚的侍卫,全都会被卸磨杀驴。 这种女人,竟然还想做太子妃,做皇后。 侍卫们也不是傻的,意识到要被弃卒,作为下人他们不能违抗主子的命令,但谁愿意就这么平白无故死在异国。 个个咬紧了牙关,身体绷得铁直。 是隐忍的敢怒不敢言。 “主子,再不走来不及了。”秋森见几人僵持,忍不住提醒道。 容煜垂眸看了眼眉头紧蹙的燕今,大手无声握了握她的手,扬声道,“客栈杂物间内有一些遗弃的南楚服饰,你们武功都不弱,想办法自己回大焱吧。” 已经是没办法下的办法,好歹也是一线希望,侍卫们闻言,难掩激动,用力抱拳离去。 “我们也走吧。” 燕今点头,看着拉着自己手的男人,那背影,高大的不像话。 而跟在身后默默看着两人小动作的燕安语暗自咬紧了下唇,眼底的光色沁了毒般。 虎啸军向来效率奇高,几人到时,他们已经在山脚暗处等着,并且简单地勘察过地形。 见容煜过来,为首的虎啸军首领抱拳肃道,“殿下,山后是月满江,方圆没有人家。” 目光落向容煜身后跟着的两个女子,燕今倒还好,燕安语拍着胸口,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他们这些大男人泅水倒不成问题,只是毫无武功底子的姑娘家未必撑得住。 他迟疑道,“泅水可能不太现实。” 容煜知道他的意思,啊满手上还带着伤,便是可以他也不会让她犯险,沉吟半晌,他道,“山中可有竹林。” “有。” “就地搭竹筏。” “是,还有一事。”首领面露忐忑道,“方才属下进山查看地形发现一处极为诡异之地,一个半椭圆的深地,周围皆是绿地,唯独那处百米之外没有一株绿植,若从那处过,抵达月满江不用半日,若绕道,至少要一日,可能要到明早才能抵达月满江,属下恐防有异,并未下去查看。” 容煜抬眸望去,面色微沉,“此山紧挨皇宫,多有蹊跷,欲速则不达,眼下,我们稳扎稳打,先确保安全离开南楚。” “属下明白。” 对话匆匆结束,虎啸军离去砍竹子,容煜转身朝坐在石块上的燕今走去,“累吗?” 燕今笑道,“累了你背我吗?” “有何不可?” 说着便起身做出要蹲下背她的姿势。 燕今看着那宽阔的脊背,山压不跨一样伟岸,她贴上小脸,从后揽住他的脖子,却没有趴上去,“抱抱就不累了。” 蹲在前头的容煜微微一愣,感受到背后贴下来的小脸蛋,深隽的眸不由蕴满了柔意,怕她趴的不舒服,他转过身也在她身边坐下,将人揽在怀里,贴着自己的胸口,“困的话睡一下,要走了我叫你。” 因为不会武,她已经拖了后腿,燕今笑着捏了捏他刚毅的下巴,“没出了南楚总感觉不踏实,还是赶路要紧。” “不知廉耻。” 饱含怒意的咒骂来自身后不远,燕安语漆黑的眸怨怼地凝着胶着在一起的两人。 燕今置若罔闻,俨然将她当了透明的姿态更是刺激了燕安语,她狠狠咬牙,一直以来的高傲不允许她像个泼妇冲上去撕了燕今,哪怕她早已经手心刺痒。 直至尝到了嘴里的铁锈味,她才松开嘴角,身侧搭在石块上的手一寸寸攥起来。 半边脸的胎记,丑陋到令人做呕,预止怎么可能看上这种磕碜货。 还不到前功尽弃的地步,只要这个丑陋碍眼的女人消失了,这一路只有她和预止朝夕相处,预止会回心转意的。 思及此,她微昂下巴,目光放向山林深处,想起方才虎啸军说的话,悄然敛下眸子,缓缓抬手,慢条斯理地梳理起凌乱的头发。 第279章 吓唬 就地取材,因地制宜,几个虎啸军将士训练有素,一个时辰不到,两艘稳实的竹筏就被扎好。 将士在竹筏前头拉了两条交叉的长绳,方便背着拖。 秋森很有眼力地掐了不尴尬的时间过来,“主子,可以走了。” 容煜点头,回头搭了燕今起身。 燕今抚了抚重新包扎过的手,走到秋森身旁时,小声交代了一句,“燕安语,你稍微盯着点。” 不是怕她出事,而是怕她出幺蛾子。 就是她刻意将她当了空气,但那般毒的眼神,根本叫人无法忽视。 她很了解这女人心狠手辣,杀人不见血的本事炉火纯青。 她自己作死不要紧,不能让她拖累任何人。 秋森没有异议地点头。 南楚的天气湿气非常重,山林中更甚,越是往高处走,粘腻感越发明显,短短一刻钟,燕今感觉身上的布衣都半湿了。 “忍一忍,翻过山头就会干燥很多。” 容煜抬手用袖子给她擦了擦额角的水珠。 “我没事,我们赶紧走。”她笑笑,“再说,你还拉着我呢,我都没出多少力。” 后头的虎啸军将士拖着那么大两个竹筏都没吭过声,她这点粘腻算什么。 跟在两人后头,独自走着,累的脚酸背疼的燕安语听着两人的话,发气地停了动作,“我走不动了,我要休息。” 和他同排走着地秋森,脸不红气不喘,这么陡峭的山路对他来说形同平地,他抄着手,眼都不抬道,“韶王妃若是累了便坐着休息吧。” 燕安语扭头看他,总算还有个识时务的。 “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如果天黑之前过不了这座山,夜间猛兽多,韶王妃自求多福。” 燕安语愕然,怒火中烧道,“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秋森转过身,冷酷的面容上毫无情绪,“但在南楚的地盘上,你什么都不是,甚至还需要我这种你看不上的下人保护才能保命。” 秋森耿直惯了,眼中只有黑白,一旦界限落定,他的标准非常直接。 哪怕你是人上人,一样不买账。 而燕安语一厢情愿千里迢迢从大焱到南楚来寻主子,在他看来不是真情流露,而是脑子有病,不管路上有没有出事,她一个有夫之妇只要顶着来寻真爱的由头,主子都会被搭进去,而这一路的骚操作也让他清楚认识到了这个让主子放在心上十多年的恩人为何会被啊满一个区区几个月的女人挤掉。 她不是没有机会,而是把机会都用在了算计利用上。 看似牲畜无害,骨子里自私狠毒。 被容煜和燕今无视就算了,如今连区区一个低贱的副将也敢对她颐指气使,燕安语胸腔起伏,口不择言,“你不过一个奴籍出生的下人,信不信回了大焱,我就能让你身首异处。” “信不信在这里,我就能让韶王妃您连身首异处的机会都没有。” 秋森沉着冷眸,大拇指漫不经心地挑了一下抄在怀中的剑鞘。 那欲出不出的锋利让燕安语瞪大了眼,惊慌失措地退后了一步,再不敢看他。 秋森冷笑,搞不清状况的人,就没必要废话。 一直注意着身后动向的燕今,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 看不出来,秋森看着耿直不转弯,吓唬起人来那叫一个快准狠。 不知道走了多久,都没有人再吭声,燕安语被吓老实了,一路清爽了许多。 “天色暗了,前路不明,先就地休整吧。”容煜招呼了秋森,“你带两个人去前头探探路,小心点。” 秋森一拱手便迅速离去。 剩下的虎啸军将士动作利落地寻了柴火,便是这潮气这么重的地方,也让他们生出了火。 火光燃起,在黑白分明的眼珠里跳跃,燕今感叹,“虎啸军真是无所不能啊,一抵百还真不是浪得虚名。” 容煜搅了搅底下的柴火,挨着她身边坐下,“虎啸军是薛子印亲自操练的心腹兵,花了不少心思下去,个个经历过非人训练,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见她不停搓手,他索性拉了过来握在自己暖厚的大掌里,放在嘴边轻轻哈着,“天要沉了,山间会很冷,我一会儿让秋森寻些干一点的草絮,先凑活休息一晚。” 燕今瞧他动作,眉眼弯的似能溢出蜜来,“说到薛大少爷,你还不知道,你二哥和薛小姐的婚礼日期已经定下了,就在中秋,我们加紧一点,兴许还能赶上呢。” 这话没让容煜起了喜色,他眉头一沉,整个人反而阴郁了不少。 他了解天昭帝,没有利用上薛宜若的婚事掣肘薛府怎么甘心会轻易将婚事日子定下,既然定下了,定是薛府做了让步。 而能让天昭帝最为中意的让步,只有师父手中的玄机营虎符了。 师父交出了玄机营百万雄兵的兵权,他便形同了一枚弃子,对于功高盖主的薛府来说,将会是天昭帝开始鸟尽弓藏的第一步。 容煜的忧心忡忡燕今心中清楚,可在权力至上的社会,他们只有步步为营,两权相害取其轻。 对天昭帝来说,忠诚良将是轻,永恒的权力是重。 对薛府来说,权力是轻,至亲挚爱是重。 “别担心。”燕今将脑袋搭在他肩上,“不管怎么说,还有薛太师和太后,皇上要顾忌朝堂,不敢对薛府下手。” 看着炙热的火光,她轻声说着,“预止,我们成亲以后,便去北境定居吧,我想去闽州看灯火节,还想去皋州吃梅菜麦饼,糯米糍,等北境四周安定,天下太平之后,我们寻一处春暖花开,面朝大海的地方搭个木屋,不用很大,够我们和一儿一女住就好,推窗向阳,平平淡淡……”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容煜垂眸,看着倚在自己肩上清浅呼吸的女子,眼中有光,浓到抹不开。 心中从未有过的充盈,仿佛她描绘的未来已经在眼前。 推开门,便是霞色余晖,她站在余晖里,宛若天外人。 秋森回来已经是半个时辰后,脸上隐有急色,刚要开口,容煜比了个噤声手势,小心将燕今放在细碎绵软的草絮上,然后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妥。 仔细做完这一切他才起身,秋森刚走一步,下意识又回头看了眼靠在另一头大树下已经阖眼睡沉的燕安语,这才跟着容煜出来。 第280章 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脚步声渐行渐远,树下的燕安语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余光在四下环顾了一圈。 没有虎啸军,容煜和秋森也离开了,真是天助她也。 她撑着身后的树干缓缓起身,透过跳跃赤红的火光,看着对面安然甜睡的瘦小身躯,瞳孔下掩映的红光比眼前的火苗还要炽烈。 绕过火堆,她脚步极轻缓缓逼近。 燕今是侧睡躺着,半边的胎记被压在下头,完好的无暇雪肌敞露在外,燕安语盯着那片雪色,越看越火大,越看越恼恨,越看越眼熟。 眼熟? 她眉目一紧,凑近了几步,这一看,当真眼熟无比。 像是…… 不,不可能,她飞快打断自己的臆测。 一定是她的错觉,只是像而是,她已经死了,断然不可能是她。 她深吸口气,渐渐平静下来,目光再度落下,正好看到了燕今怀中掉出的一截水晶盒子边角。 燕安语眸色一紧,那是…… 冬迎说过,容煜铤而走险到南楚是为了寻帝心蛊,皇上早有修长生之心,若他拿帝心蛊作为交换这个女人的筹码,皇上为了私心未必不会答应。 只要毁了帝心蛊,他们便不可能有机会在一块。 他还是她的预止,而这个女人,只要回了大焱,她有一万种方法让她悄无声息人间蒸发。 机会就在眼前,天时地利人和,连老天都在帮她。 心思一动,她伸出手,小心翼翼探向那盒子,躺着的燕今嘤咛了一声,突然翻了个身,燕安语吓得手一抖,慌忙抽了回来。 屏息等待了一会儿,见燕今毫无反应,她沉着气,看了两眼,确保人没有醒,吞着口水又将手探了过去。 越来越近,只差一点。 她已经控制不住激红了双眼,嘴角的笑尽数暴露即将得逞的快慰,丝毫没有察觉底下的人眼睫煽动了两下,不动声色地睁开了眸子。 手指碰上了水晶盒的边角,燕安语险些按捺不住笑出声。 愚不可及的蠢货,还敢在她跟前耀武扬威,就你这等丑东西还有脸站在预止身边,和他共筑美好未来。 预止只能站在人上人的高位上,和她执手看江山,共享荣华富贵。 “是不是觉得别人都是傻子,自己最聪明最棒棒?” 冷不丁的声音,吓得燕安语手一颤,已经拉出一半的水晶盒跌了出来,滚在了地上。 燕今缓缓坐起身,捡起那个水晶盒放在手里掂了掂,讽刺地看着跌坐在地满脸心虚的燕安语,“很想要?” “是它自己掉出来的,我,我只是好奇是何物,看一眼罢了。”燕安语别开眼,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哦,看了之后呢,顺便毁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正欲离开,“既然你这么想看,那便看看吧。” 脚步顿住。 听说帝心蛊非常娇贵,她趁着看的功夫悄声无息弄死,再装成不小心拿不稳掉地摔死,反正也是她自己给看的,怪不了她。 心中飞快一番计量,她转过身,姿态高冷地哼了声,“既然你非要我看,那便看看吧。” 燕安语抬手去接,眼底阴险的光色一闪而逝,却没有逃过燕今的眼。 “小心些,这东西有些脾气,不能接地,一旦落了地会立刻窜进那人的身体里,不受驯服的帝心蛊可不是什么好宝贝,只会让你死的更快。” 燕安语已经伸到一半的手因为这话,迟疑地顿了顿,但还是接了过来。 不能接地也无妨,弄死在手上也一样,总归是个死。 水晶盒有些重,燕安语刚拿到手就迫不及待掀了开,还未仔细看,里头突然窜出了一个黑漆漆的脑袋。 “啊……” 一声惊颤的尖叫正要喊出。 “别叫,惊到它会马上扑向你。” “你,你快把它弄开。” 不能惊,不能掉地,燕安语脸色刷白,抖的一双胳膊跟筛糠似的。 谁能告诉她,帝心蛊为什么是条通身黑漆漆的蛇。 她现在连多看一眼都起鸡皮疙瘩,更别提弄死。 燕今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笑,那蛇是她在路边大叔那要的,蝎子不好带,但着拇指大的蛇瞧着倒是方便许多,本来只想带回去研究研究毒性,没想到还有这意外之喜的作用。 清了清嗓子,她煞有介事道,“弄不开,既然打开了盒子,除非它自己愿意待回去,否则强行弄开,它会闹脾气,毕竟是跟着南楚女王娇生惯养出来的脾气,你要是不想死,我劝你还是待着不要动。” “那,那怎么办?你快想办法,快想啊。” 话才说完,那东张西望的蛇头突然转了回来,定在了燕安语的脸上。 大眼瞪小眼,蛇信子嘶嘶了两下,从盒子里爬了出来,顺着燕安语抖抖抖的手往上蠕动。 燕安语几欲昏厥,“弄走,快弄走,本王妃命令你!” 燕安语花容失色,尖叫到尾音都劈叉了。 “它看起来很喜欢你啊,强行弄走会不开心的。” 蛇窜上了燕安语的肩膀,左右探了探,伸出的蛇信子,在滑嫩的下巴上撕拉了两下,燕安语双眸一瞠,竟突然失了声,下一瞬,直挺挺倒了下去。 吓晕了! 受了惊的蛇一脸无辜地从地上滑动回来燕今身边,燕今捡起落地的盒子,看着它乖巧地钻了进去,窝着一动不动。 “真乖,回头请你吃好吃的。” 收了盒子一扭头,便看到了高大的男人抱臂倚在一颗大树旁,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燕今耸耸肩,一脸无辜地打趣,“殿下真是毫无怜香惜玉之心,看着美人都吓昏了也不英雄救美一把。” 容煜挑了挑嘴角,对身后的秋森打了个眼神,秋森明白人地走过来,毫不掩饰嫌弃地托起燕安语地胳膊将她重新拉回了那颗大树下靠着,自己也寻了颗树抱着剑坐下。 容煜走过来,居高临下的黑眸内笑意缱绻,“这不是来怜香惜玉了。” 捏了捏她小巧的下巴,他微微俯身,俊容在火光的映照下,柔和了刚毅的线条,“吓到了?” 燕今眉梢一挑,计上心来,立刻身娇体软地偎进他怀里,“恩,好可怕呢,只有你陪我一起睡才能不怕。” 容煜紧了紧手上的力道,忍着笑,“好。” 闭眼假寐的秋森:…… 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第281章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天灰蒙蒙亮,燕安语从噩梦中惊醒。 她喘着大气,视线掠过周遭的景色才恍然想起自己身处何地。 梦中她一无所有,燕家败落,预止背道离去,就连一向对她不离不弃深情不渝的容烁都冷面相对。 没有温柔,没有宠溺,他揽着面目不清的女子,以她从未见过的冰冷眼神,厌弃地挥开她的挽留。 从未有过的慌乱让她失了控,失了理智,她放下高傲哀声跪求却换来无情的冷嘲热讽,以及那女子鄙夷的嘲笑。 他们亲昵地相携而去,一如曾经的他们。 燕安语抖着发颤的手,有些脱力地搓了一把脸。 梦中的无力和悲恸仿佛还未散去,她甚至还能清晰感受到那种万念俱灰一无所有的绝望感。 抬眸望去,这黑漆的山林静谧无声,眼前的火堆也已偃熄,距离不远的大树下,一男一女抵肩而靠,亲昵的仿佛谁也拆不开。 她无声咬紧了唇瓣,想到一身黏腻的脏污,想到心心念念男人的冷漠,想到自己这一路吃的苦受的难到头来像是一场竹篮之水,突如其来的委屈和后悔席卷全身。 她突然很怀念远在千里之外的韶王府,那里有下人伺候,有高床软枕,有一个爱她的知冷知热的男人。 容烁…… 许是受了梦境影响,醒来之后她一直眼皮乱跳,总感觉发生了不妙的事情。 她在外太久了,容烁一定很担心,若他去了安林城发现她根本不在,会不会生气她骗他。 不行,她得快些回去跟他解释清楚。 他们走了一天已经在山顶,翻下山头就是下坡,过了月满江很快便能到大焱国境。 站起身,她深深朝容煜看了一眼,仍然不甘心,可现下还在南楚,她无法奈何这女人,来日方才,只能等回了大焱再从长计议。 咬咬牙,她转身离开。 …… “殿下,出事了。” 容煜刚起身,虎啸军首领面露急色道,“属下等人昨晚守在那深地周围并未察觉任何异动,方才回来时却看到林中飞鸟尽起,全都往深地方向而去。” 燕今往林中深处看了一眼,“预止,你听,好像有野兽之声。” 容煜还未开口,秋森快步而来,脸色难看,“主子,韶王妃不见了。” 秋森满脸愧色,“是属下疏忽大意,夜间人还在,人应该是黎明前离开的。” 容煜面容渐沉,抬眸朝异动越发剧烈的山林深处望去,冷声道,“去深地。” 与此同时的南楚皇宫内。 正卧在软榻上假寐的君非笑指尖一颤,陡然睁开了眼,漆黑深处的光灼烈地似燃了一团炽火。 她缓缓坐直了起来,似是感应到了什么,艳红的唇角无声勾起。 天堂有路你们不走,地狱无门偏要闯进来,那就怪不了喂了她的宝贝。 世人皆知南楚女王在皇宫内养了一个闻风丧胆的毒物池,却不知道她养的这毒物池就是为了炼世间剧毒喂她的宝贝。 南楚皇宫建于层峦的山脉之前,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她早有筹谋。 阴湿深地,便是她的宝贝最好的栖息之所。 “来人。” 早候在门口的侍女立刻进来。 “给本尊梳妆。” …… 天已经彻底亮了,可越往深地走,山林上空像被浓墨浸开,漫天都是密不透风的黑。 虎啸军打了随身带着火折子,光影不算弱,却只能勉强看见前路。 “殿下,这些黑气好似从深地方向而出。” 已经在深地之外百米之地,地面如先前所探,是寸草不生的泥地,与他们脚下所踩的山林隔绝开两块诡异的地界。 “你们留待,本王下去看看。” 燕今眉头紧蹙地拉住她,嘴巴开开合合许久才吐了几个字,“小心些。” 她很想自私一些阻止他,燕安语这样的女人咎由自取,是死是活于他们何干,可他的命一分一毫于她都是命般珍重,她舍不得他以身犯险,舍不得他负伤,尤其为了旁的女人,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做不到,而且她深知,容煜更加做不到。 容煜一眼看穿她的想法,因为她的自私心中暖烫,拉过她,在洁白额心落下短促一吻,“别担心,我很快回来。” 燕今抿了抿唇,从袖中飞快取出一只瓷瓶放进他手中。 容煜仔细放进怀中,看向秋森,“将她护好。” 秋森凝重点头,主子的言外之意他立刻领悟,若是发生任何不可预料的异动,先护好啊满离开。 可这女人何其倔强,怎么可能放任主子独自逃离。 说来说去,最可恨的便是燕安语,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生平第一次生出恨不得一人永远消失的想法。 容煜点地飞身,身姿如影,转眼便钻进了深地之中。 几人正忐忑不安地等着,却在这时,身后陡然传来呼救声。 燕今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起初还以为是幻觉,待那声音越来越近,她陡的整个人愕住,猛地扭头,就看到一身狼狈,发髻凌乱的燕安语朝着他们张皇失措地跑来。 她生生骇住,呼吸几乎凝滞,下一刻,眸色骤冷,切齿怒喝,“秋森!” 秋森也早已忍无可忍,飞身而起,动作飞快地擒了燕安语,将连连尖叫的她像小鸡仔一样拎了起来丢在了燕今的脚边。 “你敢丢我,你一个低贱的副将屡屡对本王妃不敬便算了,如今敢对本王妃动手……” ‘啪……’一巴掌又狠又重地甩了上来,燕今恨不得将她剐了,气地浑身发颤,“再让我听到从你嘴里说出一个字,现在就将你剁了喂野兽。” 燕安语捂着发麻的脸颊瞠目结舌,下意识就要怒斥,可一抬头便撞进了燕今冷到能裂出冰渣的目光,她舌尖一滞,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艰涩地吞了吞口水,缩了回去。 ‘轰……’一声巨响从深地下传出。 燕今心头一震,扭头便要跑过去,秋森将她拉住,脸色凝重不语,就是不放手。 燕今气极,还未开口,一声类似嘶吼的兽响震天动地而起。 “预止!” 她失声,眼眶瞬间刺红,见秋森不撒手,迅速抽出匕首抵在了自己的脖颈上,“松开。” 秋森脸色铁青,匕首往里,一道细长血线溢出。 “我要去,放开!” 第282章 毒战 “你就是现在过去,也晚了。” 众人一震,齐齐扭头,山林深处,有铃铛清脆的响声徐徐而来,掩映着一抹通红的身影,似精似魅。 那声音时轻时重,在黑气漫天的林中,空灵的有些悚栗。 虎啸军将士立刻警惕戒备,秋森更是第一时间将燕今挡在了身后。 燕安语经不住吓,顾不得狼狈,连滚带爬往虎啸军身后躲。 燕今还未看清人影,但光听声音她已经知道是谁,这种时候,君非笑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偶然,加上她所说的话,燕今立刻就明白过来,深地之下养着的怪物是这个女人的杰作。 她挡开秋森的手,秋森有些忌惮地不肯退步,燕今拍了拍他的胳膊,神色从容,“放心,我可以应付。” “小丫头,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你可真是叫本尊操碎了心,好好的皇宫不肯留,非要跑到后山来寻死,何苦呢。” 燕今冷眸相对,想到水深火热的容煜,果断道,“开门见山吧,救人,帝心蛊还你。” “啧,看样子,你对这小郎君当真情深意重呢,可怎么办呢,本尊说过,这辈子最恨的便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你越是在意,本尊越是不想就这么成全了你,现在本尊不仅要拿回帝心蛊,还要你们的命!” 话音落地,君非笑嘴角一咧,及地的红绸猎风扬起,似魑魅魍魉铺开的翼影,猩红似血,她笼在红影下,笑声如催命铃,在山林中桀桀回荡。 一个半老徐娘却有着妖冶的面容,少女一般的声音,她一身毒,逆容而生必定有违天道,这不是惊艳而是恐怖。 红绸飞舞,转眼便漫了天。 察觉不对劲,燕今疾呼,“大家小心。” 虎啸军已经扬起手中长剑蜂拥了上去。 可漫天的红绸无论怎么劈斩都像是无穷无尽般,越来越多,缠住他们手中的剑,再到手,最后到身体,覆盖再扬起原地便没了人影。 燕今心头大震。 死门,一定有死门,君非笑的武功不强,但用毒和奇门之术可谓炉火纯青,再这样下去,他们全都会死在这山头。 她目光渐沉,在漫天红绸中飞快环顾,视线犀利如隼,蓦地,她盯住一处交叉点,上空的红浪越压越下,越布越密,偏那交叉点没有丝毫活动迹象。 “秋森,攻击那里。” 秋森反应极快,只是手中长剑才刚出鞘,一股浓香袭面而来,伴随着沉哑的冷笑声,“小丫头真是聪明,可惜,来不及了!” 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秋森和她中间飞落红绸,电光火石间,燕今反手掏出水晶盒朝秋森身上丢了过去,那即将覆盖住秋森的红绸猛地收住,裹住了水晶盒撤了回去,秋森趁机飞离了原地,惊险地喘息。 他面露惊怵,只觉胳膊刺痛无比,低头一看,竟不知何时嚯开了一个大口子,正往外涌动着血液。 他眉头紧蹙,隐约察觉了什么,“这些玩意儿好像噬血。” 燕今震骇的目光定格上空,呼吸险些凝窒,“不是好像,他们就是吸血怪物。” 秋森微怔,顺着视线看去,瞳孔一缩,瞬间蔓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 所有的虎啸军将士全都被红绸缠在半空,或脖子,或四肢,或身躯,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而那些红绸浸着那些带血的伤口,赤红的颜色妖冶地似要活了般。 她错了,君非笑那一身红衣根本不是普通布衣,那才是最致命的毒物,它们浸血而生。 “啊,救命,救命啊……” 听到叫声,燕今猛然扭头,只见燕安语一只脚踝被红绸缠住往后急速拖去,伴着燕安语惊天动地的哭嚎眼看着便要钻进密林,燕今脸色青白,反手拖住了那条悬天而下的红绸。 秋森扬剑正要挥过来,又一道红绸横亘而出,将他挡住,他眼睁睁看着燕今的背影在眼前消失,心急如焚扬剑劈斩。 看似绵软的红绸,入了手却如千斤重,燕今吃力咬牙,却仍旧被一寸寸滑出手心。 耳边充斥的全是燕安语的鬼哭狼嚎。 手中红绸只剩小半截,而燕安语已经只留了半个身子,一只手岌岌可危地扒着树干,歇斯底里地哭喊,“救我,救我啊,我不想死,不想死……” “小丫头,放弃吧,今儿个,你和你那小郎君都会丧命于此,这些人全是你们的陪葬!” 君非笑的声音忽远忽近,只闻其声却不见其人,燕今冷眸一沉,看着缠着纱布的手腕上因为用劲伤口崩裂溢出的血红,她用力一咬牙根,一把将那纱布给扯了开。 血红顺着手臂蔓延,落在红绸上,那本来即将脱离而去的红绸突然感应了什么,旋住了她的胳膊,周旁的红绸也纷纷感应,齐齐向她涌来。 四周束缚散去,虎啸军将士和秋森筋疲力尽脱困,却看那些红绸齐齐往燕今覆去。 秋森惶急举剑,眼前一片昏眩,人跌跪了下去。 他死死咬牙,因为失血过多气力殆尽,其他虎啸军将士情况比他还严重,个个瘫软在地。 “姑娘!”他颤声,看着燕今被漫天红绸覆盖,向来冷静的黑眸激出了愤极的红。 他辜负了主子的信任,他罪该万死。 秋森饮恨,已经做好了自戕的准备,可下一瞬,他却傻眼了。 那些如藤曼将燕今团团围困的怪物红绸突然间像被抽了主心骨,软塌塌地坠了地。 不仅是秋森,站在树顶之上的君非笑因为眼前一幕,面容陡然阴鸷下来,怎么会…… 她的毒血炼怎么会失控,那是师父的独门秘术,天下无人能破。 除非…… 她脚下一滑,险些跌落。 她是鬼谷门的血脉,只有鬼谷门的血脉才能破了毒血炼。 难道她真的是师弟和那个女人的孽种! 这个认知让她五内翻涌,师弟好不容易走出那个女人布下的囚笼,她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将他拉回那泥潭之中。 这丫头,留不得。 黑沉的眸骤然冷厉,君非笑捻起一枚造型诡异的哨子,声音响起的瞬间,整个山林仿佛都震动了起来。 燕今还未醒过神,抬头就见四面八方,不管是地面还是树梢或者丛林间,黑黢黢的毒物以地毯式的数量密集地朝着他们铺散而来。 第283章 深地之下的怪物 以他们一行人为中心,围成了一方密不透风的圆形。 堆积成山的毒虫蓄势待发,只等君非笑一声令下,便可叫他们这里的所有人尽数尸骨无存。 虎啸军将士们苟延残喘举剑要起身,却没有一个起的来。 他们负伤太重,能活命已经是万幸。 身后的深地内已经毫无声息,燕今近乎绝望地闭了闭眼,她拳心紧握。 想到她和预止好不容易走到如今这一步,幸福马上触手可及,却依然守不住这份来之不易。 君非笑缓缓从树顶上飞落下来,手中捻玩着水晶盒,这会儿再打量燕今,她才渐渐信了。 这样的眉眼,和那个贱人何其相像,她居然没有发现。 只凭一张牲畜无害的面皮,蛊惑师弟,放弃鬼谷门继承人也要同她生死依存,可到头来,却害的师弟饮恨自吞情蛊,便是痛不欲生也要记得她。 她凭什么,凭什么伤害她那般小心翼翼珍藏,守护着的人。 她恨,她妒,她又日复一日在痛与爱中挣扎,二十多年了,哪怕一分那样爱之欲生,痛之欲死的情,她都不曾从师弟身上得到过。 那个女人死了,可她的孽种却活下来了,她不该活着,她们母女都不该活着。 君非笑低低发笑,声里的凄厉挟裹着恨,“小丫头,早知今日,你便是连生都不该生下来,你的存在就是本尊的耻辱。” 燕今眉目一沉,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更不明白她的恨从何而来。 可已经来不及细想。 只听君非笑手中口哨声一起,那些早已蠢蠢欲动的毒物们朝着他们蜂拥而来。 窸窸窣窣的声响光是听着,已经惊悚地叫人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何况他们也没有路可逃了。 圆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疯狂缩小,众人皆已绝望,燕今只盯着那深地之中,心中无限后悔方才没有同他一起下去,如今却连死都要死在两处。 突然间。 “吼……” 震天动地的吼声拔地而起,悍然地叫四周围困的毒物们全都止住了前进的动作。 似试探又似忌惮,不前进却也没有退去。 燕今心念一动,眼中喜色瞬间燃起。 似感应一般,她起身便冲着深地大喊,“预止!” 林中诡异地沉寂了半瞬,像是一种仪式前的压抑,众人下意识屏息,一瞬不离地盯着那处深地。 下一刻,一个赤红的脑袋徐徐从深地之下探出,动作极慢,一点点往上耸动,金色竖眸,头翼大张,待到全身钻出深地,巨大的身躯已经顶出林间巨树之上。 蛇躯却带着四肢,每一个肢体上都张扬着尖锐泛光的利爪。 似蛇非蛇,似龙又不像龙。 直到它立身而出,燕今才看到,从怪物之后而出的男人。 屹立如山,眉目冷峻。 燕今差点喜极而泣。 而君非笑却笑不出来了。 能靠近赤云不死的人,从未有过。 她用毒物池的剧毒喂养了十多年,它的每一寸鳞片上都沾满了剧毒,别说打了,便是轻轻一碰,也是必死无疑,容煜竟然能完好无损而出。 这便算了,她召唤来的毒物,在看到赤云之后,如见了君王而俯首称臣的蝼蚁,洪水般自动退散。 眼前匪夷所思的一幕燕今还没反应过来,更让她措手不及的事情发生了。 赤红的怪物,从拔高的云层骤然俯下身来,朝着她门面直直而来。 燕今瞠目结舌,大气不敢喘,只感觉那湿滑还带着微刺的舌尖毫无预兆扫到了她脸上,随而退开,金灿的瞳孔比铜铃还要大上许多,里头倒影着她一脸懵逼的模样。 这……是示好? 她吞了吞口水,试探着伸出手,往它的脑袋山捋了一把,那手感糯的让她眉梢一挑。 怪物眯起眼,竟一脸享受地更贴向她的手。 燕今:…… 众人:…… 君非笑:??? 十几年喂下去的剧毒,就这? 她心态彻底炸了,赤云是鬼谷门的幼毒体,师父还来不及试验便被她带出来了,好吃好喝的毒物细养了十几年,没想到居然敌不过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孽种! 君非笑咬牙切齿地怒吼,“赤云,给本尊杀了她。” 赤云睁开了眸子,缓缓看向君非笑,金眸慢慢缩小,旁人不懂,君非笑却骇住了,这是它动怒前的征兆。 它竟为了一个孽种背叛她! 一个畜生,竟然也敢背叛她。 君非笑急火攻心,却也知道,若是真动手,便是她一身毒也未必敌得过赤云。 一人一畜对峙间,君非笑败下阵,她愤道,“你今日护她便是同我作对,一个孽种,你以为她能带你回去吗?” 言毕,她看向燕今,眸底深处的森寒几欲将人冻毙,还夹杂着一层燕今看不明白的情绪。 孽种是什么意思? 带回去又是什么意思? 君非笑没有告诉她,旋身消失山林间。 君非笑是走了,可所有人依旧不敢动弹,毕竟眼前矗着一个庞然大物,随时随地能咬他们个嘎嘣脆还不带吐皮的。 燕今却如获至宝般喜笑颜开,“你叫赤云吗?” 怪物点点头。 “明明这么软糯,叫这么霸气的名字太生硬了,以后便叫糯米吧。” 软糯? 众人看向那巨无霸般的庞然身躯,咽了咽口水,姑奶奶你是不是对软糯有什么误解? 赤云毫无异议,庞大的身躯在原地转了两圈想表达开心,却抖得一地的树杈,底下的人叫苦连天。 “糯米。” 糯米立刻停了下来,俯下脑袋听她说话。 “谢谢你救了我们,但是我要回大焱了,不能带着你,这处是你的栖息地,你便留着吧,有机会我会来看你的。” 糯米埋下脑袋,舌尖在她脸上不断刷着,燕今还未动作,一双胳膊圈住她的腰将他带离。 容煜将她护在身后,冷目迎视,“回去。” 糯米安静地杵了一会儿,最后看了一眼燕今,这才不情不愿地缩回了深地之下。 见它离去,容煜慌忙转身,翻过她的手心左右翻看,确保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 “怎么了?” “这畜生满身剧毒,若不是你给的东西阴错阳差掉出来,它似是认得,又像是闻着气味才停了攻击,否则只怕我也出不来了。” 第284章 喜事变了白事 燕今一阵心惊,同时也觉得蹊跷。 糯米很通人性,不论是她的话还是君非笑的话,它都听得懂。 很显然它是君非笑所养的毒物,却背主护她,想到君非笑留下的那些话,她隐隐觉得今日之事不是偶然,君非笑口口声声喊着她孽种,声声句句里的恨意显而易见,若只是因为帝心蛊,可已经被拿回去,她又为何那般咬牙切齿,仿佛透过她,仇视着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人。 思绪还没缓过来,一只厚实的大掌悄然落下头顶,轻轻揉了揉,燕今抬头,还有些恍惚地看着眼前完好无损的男子,似乎才惊醒过来,她酸着鼻尖一把扑进他怀里,听着稳实的心跳才知道终于尘埃落地,“幸好你没事,可惜,帝心蛊还是被君非笑拿回去了。” 容煜抵着她的发顶,轻叹一声,“所有人有惊无险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既然失了说明也是天意,他人之物终归是他人的。” 她同意地点点头,突然想到什么,退开一步,侧眸往四下看去,一眼便扫到了窝在大树后头,抱膝蜷缩成一团的燕安语。 一身狼藉,珠钗凌乱,衣裳脏污,黑漆漆的脸上因为惊吓过度泪流满面,眼泪将脏污的脸蛋冲刷开一坨坨斑驳的痕迹,落魄狼狈的俨然一个逃灾出来的难民模样。 原来高高在上的盛京三姝之一,这副模样要是被人瞧见,只怕会跌碎了京城那些魂牵梦萦的公子哥眼珠。 饶是这样,燕今对这种人仍旧起不来同情,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就怪不了别人了。 今日预止和大家伙都虚惊一场便算了,若是谁送了命,她只怕也会忍不住折了燕安语的小命祭奠。 知道她不待见燕安语,容煜拍了拍她的肩,目光扫向一地残兵,眉目深冷道,“看样子,还是要再休整一天才能出发了。” 燕今同意道,“我去给他们止血上药。” 看着燕今揽起袖子,容煜正打算上去帮忙,裤脚被一股怯生生的力道拉住。 “预止……”燕安语抽着鼻子,不知何时悄悄挪了过来,一双通红的眼珠子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哭的好不委屈,“我害怕,你陪陪我好不好。” 容煜一言不发,目光落在她正在淌血的脚踝上,神色不明地抿了抿唇,“手放开。” 燕安语怔住,但很快便笑了,透着浓浓的苦涩。 现在的他们已经凉薄到形同陌生人了吗,只是触碰一下都像沾了脏污般嫌弃。 她垂眸,杂乱的发盖住了半边眉眼,只低低抽了口气,可这口气入了喉,却宛如浸着苦携着痛的毒,她只觉五脏六腑都被翻卷了般,动不得碰不了,一触及就疼的无法呼吸。 容煜从袖中取出药,递给她,身板屹立,便是敷衍地弯下身像对着普通妇孺那般嘘寒问暖两句也不愿。 唇齿轻轻咬住,她柔弱楚楚道,“我动不了,你帮我擦好不好?” 容煜深吸口气,已经对这种虚伪的惺惺作态麻木不仁,“这里的每个人都比你更需要这瓶药,不想要就算了。” 说罢,当真收了起来。 燕安语傻了眼了,想到刚刚惊心动魄的一战,惊险的死里逃生,现在每个人都生命垂危,若是再发生意外,毫无用武之地的她可能真的会成为累赘被抛下,她心下一急,赶在容煜收进袖中前慌忙抢了过来,“我要我要,我自己擦就是。” 拿了药她跛着脚跑到远远的大树下,速度麻利的生怕被抢了回去。 正埋头忙着手上救治工作的燕今讽刺地勾了勾嘴角。 就眼下这种情况,没将燕安语这罪魁祸首弃尸荒野都算良心了,居然还有脸卖惨。 矫情,多半是惯出来得,吓唬吓唬就老实了。 * 大焱皇宫,御乾殿。 “二殿下,二殿下留步,皇上正有要事……” 长廊上,脚步急促,在门槛处,追的气喘吁吁的白安慌张地将人拦住,“二殿下万万不可,擅闯御乾殿可是重罪啊。” 容烯眉目冷峻,一手挥开白安阻挡的拂尘便跨了进去。 殿内,天昭帝一身威严龙袍,单手负背而立,一手内握着笔,正慢条斯理写着什么。 陪在身侧的月妃,一身月牙白绸缎装,纤细窈窕,亭亭玉姿,时而抬起纤白的柔荑帮着铺纸,时而帮着点墨递笔,伺候的极有分寸,浑身透着令人舒适的温婉娴雅。 “皇上,这诏书一下,便是翊王殿下还活着,也再无此人了……” 天昭帝笔触一顿,一滴墨落了下来,将一个笔锋犀利的字晕染了狼藉。 月妃心头一紧,忙俯身,“臣妾失口,皇上恕罪。” 天昭帝垂眸扫了她一眼,正欲开口,殿内响起了另道惶急的声音。 “父皇……” 放下笔,天昭帝温情款款地搭了月妃的手将她扶起,这才将黑眸落向殿中,心急如焚的容烯身上,徐徐道,“何事慌慌张张?都要成亲的人了,成何体统!” 容烯顾不上匀两口气,看到天昭帝身前的案桌上放着一封还未写完的诏书,向来镇定如山的他,脱口急道,“父皇万万不可,求父皇三思,四弟尸骨未见,便可能还活着,如此定了他薨了一事,委实有些不妥。” “你是在质疑朕的决定?” “儿臣不敢。” “我看你敢的很!”话音落地,一枚镇尺随之啪的一声被挥到了地上,正砸在了容烯的脚边,他垂落的眸定在那枚镇尺上,只听头顶上的声音凌冽如雷,“这御乾殿是什么地方,岂容你说闯便闯,这还没成薛府的乘龙快婿呢,连朕都不放在眼中了是吗?若是真成了,朕这位置是不是该退位让贤了啊?” 这话诛心之重,让容烯心中大震,他慌忙跪地,“父皇息怒,儿臣断然不敢有藐视皇威,大逆不道之心,儿臣只想求父皇再多宽限些时日,四弟他……” “够了。”天昭帝怒目雷霆,“衍之,容煜已死,这是板上钉钉之事,你若再胡搅蛮缠,朕能赐你婚事,也能让你喜事变了白事。” 第285章 恶心 容烯撑在膝上的手剧烈一蜷。 到底是他太天真了,居然还抱有不肯死心的最后一丝父子亲情做筹码。 站在上位的那个男人,不是他的父亲,只是一个冷漠的擅权者,无情的刽子手。 “二殿下与四殿下兄弟情深叫人动容,可生死之事也不是人力可为,四殿下的死讯传来皇上也心痛非常,二殿下断然不能因着旁人三言两语的挑唆坏了与皇上的父子情分,毕竟,这血缘关系才需要真切的维系啊,二殿下还是节哀,早日调整好心态,成亲可是大喜事,不好这般毛躁妄语。” 容烯如鲠在喉,是啊,成亲,他马上就要成亲了,可四弟原也有了心上人,说起那姑娘,从来冷酷的眉眼也止不住的柔情蜜意,现在却要阴阳相隔。 他猛地握紧了拳,知道此趟不可能让天昭帝回心转意,绝望了,也便渐渐冷静了下来,沉凝许久,挤出嘶哑冰冷的声音,“儿臣明白了,儿臣告退。” “慢着。”天昭帝冷哼一声,“还有一事,你成亲当日,你六弟也会同时迎娶燕府大小姐为平妃。” 燕府大小姐!!! 容烯很慢很慢地抬起头,以一种错觉的诧异看着天昭帝。 四弟生死未卜便被判了薨逝,如今竟连殿前亲许的婚事说变就变了。 饶是四弟不喜那燕大小姐,那也是满堂朝臣跟前,君无戏言而定,这算什么,人走才道茶凉,如今连人是死是活都无法断定,便将原定翊王妃转手他人。 容烯呼吸渐重,却强持镇定道,“那燕大小姐可愿意?” 她犹记得燕府新认亲回来的燕大小姐在皇后娘娘的寿宴上对四弟一副深情款款,欲语还休的心意,便是四弟当真不在了,她不守牌位尚且不论,可也不至于在四弟尸骨未见之时迫不及待寻了下家,还是钻了自家姐妹的空子。 皇家之中,如何做出这等弟弟接手兄嫂的乱伦悖逆之事啊。 天昭帝没有开口,月妃转着眼珠子,已是明了,她掩着帕子低低轻笑,“二殿下也不是旁人,便是于你说了也没什么,这事是六殿下请的旨,他心属燕大小姐,有意将人抬为平妃,燕府姐妹两共事一夫,也不枉一段佳话呢。” 佳话? 容烯呵了一声,只觉遍体恶心。 为这满堂的龌龊恶心,为这些人虚与委蛇的嘴脸恶心,更为他们寡薄如牲畜的私心恶心。 天昭帝看着他,淡淡道,“镇北将军薨逝的诏书会同燕大小姐嫁入韶王府为平妃一道传令下去,你同预止关系不错,朕便允你在他入殓那日亲自护送衣冠冢入外墓。” 外墓! 容烯手脚冰冷,仿佛连着心脏,都透了空荡荡的窟窿,里头灌着叫人刺骨的冰凌,随着呼吸轻一下重一下地扎着。 那是大焱战神,护过国,立过功,驱东疏,守国威。 便是没有皇室血脉,可她承了长公主为母,如今又被慧贵妃收在膝下,甚至喊了这么多年的他父皇,更为了大焱南征北战,固守北境一方贫瘠之地,为了扞卫容家的江山,没有过一声苦和累,到头来的终点竟只是一个外墓。 连官宦之家都不会入殓的外墓,只给宫中有功绩的下人死后入殓的地方。 容烯悲恸过度,麻木的挤不出一丝情绪,他轻轻点了头,匆匆行了礼,转身离开。 这满是污秽的大殿,再待下去他会窒息。 没关系四弟,旁人不帮,二哥帮你,旁人不找,二哥找你,便是你死了,旁人不给你体面,二哥也会风风光光将你的灵位牌供奉轩王府内。 一如你曾经对二哥的生死相护。 殿内静了半晌,月妃试探地打量了一眼神色不明的天昭帝,软声说着,“皇上圣明,二殿下会想通的,您所做的都是为他好。” 天昭帝扭头看向她,下一瞬抬手将她揽进了怀中,月妃本能地身躯一绷,察觉到浓热的气息蔓开,她又软了姿态依偎进怀,“皇上可是怪责臣妾多嘴?” “你是朕的解语花,朕怎么舍得怪责。”抵着香软的耳鬓,天昭帝着迷地吸了一口,“你上回给朕拿的丹药甚好,朕这两日感觉精神振奋,格外有劲,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 月妃绵软一笑,“皇上本就是身强力壮之年,便是如今也与当年臣妾初入宫所见的您相差无几,一样俊朗神武,威猛挺拔。” 天昭帝被捧得通身舒畅,朗声大笑起来。 月妃敛下眉眼,一双扇子似的睫羽挡住了眸中晦暗不明的光芒,只听她玲珑低笑,说着话,又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个通身翡翠的精致玉盒,“皇上,这丹药是郎真人新炼,换了更为上乘的功法练就,足足三个月才得这么两颗呢,郎真人特意让臣妾呈上来孝敬您。” 天昭帝微眯着眸子,握着月妃白嫩的手将盒子打开,两颗圆润金灿的丹药赫然入眼,瞧着便知不是凡物。 捻了一颗在眼前,天昭帝目露悦色,目不斜视道,“这位郎真人有些本事,爱妃选个时间将人带进来朕瞧瞧,若是合适,便留在太医院,同穆柯丞一道为朕效力。” “臣妾遵旨。” 月妃软声应承,才说完却见身前的天昭帝蓦地顿住动作,他低头,盯着她。 月妃微滞,转眼便笑弯了眉眼,这样的眼神,在天昭帝身边几十年,她早已熟悉到麻木。 越是厌恶进骨子里,面上的笑越是软甜可人。 “裳儿,我的裳儿……” 粘腻的呼唤缠绕而来,男人灼热到近乎野蛮的气息强硬钻入感官,天昭帝喘着粗气,目光浑浊地看着月妃,下一瞬猛地将人横抱而起,匆匆朝内室而去,丝毫不知,怀中女人的手指为了压住恶心几乎刺破了掌心。 像那个女人,一分便够天昭帝忘我。 她已经忘了,原来的自己是什么模样,如今的她只是个傀儡,一个没有自由,没有生死,连哭和笑都被人捏在手中的行尸走肉。 不过没关系,这种像提线木偶生不如死的滋味很快就要结束了。 第286章 休弃 燕府。 白安提着嗓子将天昭帝的赐婚宣读完,跪在堂前的独孤青萝一动不动,彻底魔怔了。 “微臣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喜笑颜开的燕骞林丝毫未觉妻子的异样,忙不迭地接过圣旨,嘴角的笑都快咧到太阳穴上肩并肩了。 他也是前两日听闻了消息,容煜秘密去了南楚替皇上办事,人已经死在南楚了。 这大女儿和六殿下阴错阳差的好事简直不要太完美了。 他正愁如何将翊王这事给解释过去,现下好了一死百了,若是大女儿已经嫁入翊王府再出嫁韶王府自然不可能,恰如其分地掐在容煜离开大焱又死在南楚的时候,省了他不少事不说,一点也不浪费这个女儿的利用价值。 从管家手中接过沉甸甸一个荷包,燕骞林悄声往白安手中一塞,“有劳白公公跑这一趟,这点小小心意,权当茶水,辛苦您嘞。” 白安挑着眉掂了掂,这份量少说也有两百两。 拂尘一甩,荷包已经隐入袖中,“燕大人好福气,生了两个金贵女儿,往后这富贵天梯,有的是叫人眼红的时候呢。” 燕骞林丝毫没听出这话外之意,只当白安的谄媚之词,他笑的眼角褶子深陷,“往后还需白公公在皇上跟前替下官多多美言,您是圣上身边倚重的贴心人,句句都是金科玉律,抵得过我这等臣子的千言万语呢。” 白安看了眼这憨实愚钝的老匹夫一眼,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那行吧,燕大人留步,咱家先回宫复旨了。” “唉,白公公好走。” 好声好气地亲自将人护送出去。 回了头,他心满意足地抚了抚手中的圣旨,冲着被搀扶起来的浮玉招了招手,“你现在是金尊玉贵的身份,韶王可不比翊王那等异子身份,好生伺候好了韶王,燕府这煊赫的门楣怕是也不远了。” 浮玉敛眸轻笑,“女儿全听爹爹的。” 燕骞林对她的听话乖顺越看越满意,“这两日闲着就去挑些中意的首饰衣裳,仔细打扮着,喜欢的就买,不用给爹爹省银子。” “谢谢爹爹。” 一直沉默的独孤青萝徐徐将头抬起,入眼处是父慈女孝的欢笑一幕,那样刺目地直直扎进瞳孔内,脑中有根绷的摇摇欲坠的弦‘嘭’的一声,像是在瞬间被扯断了。 她目露猩狂,蓦地,朝着燕骞林发了疯似的冲了上来,动作快的身旁的下人来不及拉住,全都惊呼出声。 燕骞林的余光扫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整个人被推着撞到了门上,手中的圣旨落了地,独孤青萝迅速抄过圣旨,厚实的布底料,被魔魇之中,力气大到可怕的她三两下撕扯成了几块。 “想夺走我语儿的韶王妃之位,你们痴人说梦。” 眼前事情发生的太快,也太震撼,燕骞林被撞得七荤八素,扶着脑门被管家搀扶起来,刚要怒斥,定睛一看,满地的黄色碎布,他脸色骤白,脚下一软,险些栽倒。 撕毁圣旨,那可是灭族的大罪啊。 “独孤青萝!”燕骞林怒不可遏,扬手便朝着咬牙切齿的独孤青萝打去。 “燕骞林,你最好掂量清楚了,这巴掌下来,休怪我不念夫妻情分。” 燕骞林扬高的手在半空抖颤着,赤红的眸子中是欲将眼前女人挫骨扬灰的怒意。 二十年了,她从未在人前给他留过脸面,从来没将他当作一家之主看待。 动辄在下人面前威胁眼刀子的日子他当真是受够了。 “母亲,你怎可如此威胁爹爹,你撕毁圣旨可是杀头灭族的大罪,你以为俪妃娘娘还能护得主你吗?” 燕骞林怔了怔,脸色突然一定,大女儿说的没错,独孤青萝撕毁圣旨是大罪,俪妃娘娘尚且需要斟酌自保,怎么可能再因为微不足道的姐妹情深,因小失大同皇上对抗,极有可能为了自保同她撇清关系。 而他只要休了独孤青萝,她便不再是燕府的人,皇上要杀要剐都同燕府没关系。 想通了,燕骞林渐渐熄了眸中的怒意,仿佛从某种捆缚已久的牢笼中释放出来,他对上独孤青萝吃死他的眼神,冷冷笑了,“打你如何了,便是打死了你,也没人敢说什么。” 话落,那僵持在半空的巴掌毫无顾忌地唰了下来。 独孤青萝没料到他真的敢对她动手,且下手极重,这一巴掌是一个男人不留余地的力气,将她半边脸直接打的肿高了起来。 “你!” 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燕骞林厌恶地甩袖,扬声道,“独孤青萝身为主母,犯下七出之条的妒,今日本官便将她休弃,从今往后,她与燕府再无关系,来人,将这恶妇捆了,本官要将她呈上圣殿,请皇上圣裁。” 起初,下人门有些迟疑,毕竟在这府中久了,他们甚至都习惯了以主母的话为准的训诫,突然要办了主母,他们有些拿不定注意地踌躇起来。 “若不动手,统统作为独孤青萝的同伙,捆了一道上殿论处。” 这话一出,再不敢有人违逆。 毕竟夫人发疯撕毁圣旨有目共睹,逐出家门总好过丢了命强。 独孤青萝倨傲惯了,便是被捆了手,依旧气势喧腾,“燕骞林,你这个孬种,怕死便怕死,竟寻莫须有的七出强扣我头上将我休弃。” “莫须有吗?”一直不做声的浮玉突然温声一笑,“母亲,你这话可说错了,父亲自从娶了您进门,可曾在府内纳过一房妾室,又何曾有过通房丫头?” “燕府几十年,仅出了一个男丁,小弟还是个久病不起的娘胎症,你为了私心不许父亲有旁的女人,可曾为燕府的香火延续考虑过?父亲一直对你多有包容,你却日渐得寸进尺,跋扈嚣张,休你一个妒字可一点也不过分,你若要证据的话,也不是没有。” 香儿收了浮玉的眼神,立刻点点头退身出去,没多久便带了一个风韵半娘进来。 独孤青萝盯着那人,觉得有些眼,细瞧之下,她愕然惊呼,“姚碧,怎么是你,你来做什么?” 第287章 丧心病狂 这人是原先自己房中的贴身侍婢,八年前和一个外男好上未婚先孕,那外男占了便宜便将人弃了,姚碧在她那里哭的昏天暗地,最后还是由她出的面,给她在府外安置了住所,给足了下半辈子的银两。 时过境迁,如今看到人重新出现在眼前,独孤青萝心如擂鼓,隐有不好的预感。 “夫……夫人……” “谁让你来了,赶紧离开这里。” “夫人。”女人咬着唇角,视线转过在场众人,想起大小姐先前找到她时同她说的那些话,心中原先还摇摆的某些想法突然坚定了起来,她抬头直视独孤青萝,不似先前的卑怯,直言道,“夫人,八年前,我便将身子给了老爷了,这您是知道的啊。” 八年前…… 所以是朗儿出生那年,她因生产亏空,最是虚弱的时候,竟被自己最信任的身边人钻了空子。 许是早有预料,在姚碧说出这话的时候,独孤青萝竟没有想象中那么失控,她只定定看着她,眼神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出口的话,平静的有些诡异,“八年前,所以你口中所谓的情投意合的外男根本不是别人,便是燕骞林对吗?” 到底是跟了独孤青萝多年,便是八年后再见,姚碧骨子里的奴性还是对这位心狠手辣的主子很是恐惧。 可已经站在这里,她便不打算退缩了,大小姐说了,今日便是带她重回尚书府,为她名正言顺的时候,她可以一辈子见不得人,可她的孩子不能。 倘若他的孩子是户部尚书家的公子,便是庶子,他的未来也是青云鹏程,何况独孤青萝马上被休,成为嫡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姚碧越想越来劲,连着对独孤青萝的那丝忌惮也随着逐渐强大的底气而猖狂起来,“夫人说什么奴婢听不懂,那时夫人刚生产完,身体虚弱不能伺候老爷,您又雷霆跋扈不许老爷找旁的女人,便命了奴婢为老爷排忧解难,夫人说与其由外头夫人不信任的女人伺候老爷,不如由奴婢亲自来,奴婢伺候人的功夫夫人应当最清楚。” 独孤青萝反复吞咽着喉咙,眼神沉厉,饶是教养再好,也破了口,“你这贱人,竟敢信口雌黄,颠倒黑白,分明是你这荡妇同我卖惨求饶,说你委身了一个外男,又被抛弃,让我替你做主。” “夫人,事到如今,您便是将所有脏水都泼到奴婢身上,奴婢也没有怨言,您是主子,奴婢区区蝼蚁贱命自然不敢说旁的,可求夫人给我的孩儿一条活路吧,这些年若不是老爷护着,我那苦命的孩子早就被你逼死了。” 在场的下人全都惊愣了眼,嘴上不敢说,心中早已认同了。 独孤青萝在燕府掌了独门,仗着俪妃娘娘庶妹的身份,便是老爷也不放在眼中,她若威逼自己的侍女伺候老爷,也不是没有可能,加之她对小少爷溺爱偏宠之甚,要弄死外头老爷的孩子,更是有理有据。 难怪府中这么多年一个姨娘都没有,估计有了也活不了多久,那些无辜的孩子更是无福享受荣宠。 老爷一个妒字休弃,也并不算对不起夫人。 姚碧哽咽难抑,捂着胸口痛哭,“夫人当初是您自己身子顾不上,奴婢虽然只是贱命,可到底是个黄花闺女,因您一句话,奴婢从未怨过什么,可奴婢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就只有这个孩子是奴婢的全部啊,夫人不许奴婢进门没关系,求夫人为燕府的香火子嗣考虑一下,他到底也是老爷的孩子啊。” 说到最后,姚碧险些哭昏过去,跪下来对着独孤青萝便叩起头来,“夫人开恩呐,看在奴婢伺候您多年的份上,放过奴婢的孩子,让他回府承欢老爷膝下吧。” 独孤青萝浑身颤抖,极致的怒意让她额角的青筋都绽跳了出来。 “姚姨,您快些起来。”浮玉忙上前将人搀扶起来,“您是威弟弟的生母,便是这府中半个主子,以前是爹爹委屈了你,以后,再也不会了,爹爹,您说对吗?” 燕骞林沉着黑漆漆的眸子,点了点头,“你放心,本官的孩子自然不可能流落在外,今日便将你和啊威迎进府来。” “爹爹,姚姨无名无份为您养着威弟弟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呢。” 燕骞林心知肚明,扫了眼独孤青萝,似是故意般,“说的有理,姚碧既已为本官生了儿子,便抬为贵妾吧,今儿,今日开始便由你辅助姚姨娘一道处理府中中馈之事,早些接触学习起来,进了韶王府也好为殿下排忧解难。” “女儿知道了。” 三言两语,尘归尘,土归土。 独孤青萝安静出奇,想笑笑不出,想哭更是不屑。 为一个狼心狗肺的男人哭,为一个背主苟且的贱婢哭,他们不配! “还杵着干什么,将人带下去关进柴房,午时过后便送往殿前等皇上圣裁。” “是。” 独孤青萝没再开口,擦身浮玉身边的时候,她突然冷冷笑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爬的越高,等着你的下场便是粉身碎骨。” 说罢,便要扬声大笑。 浮玉却挡了她一步,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漫不经心地说着,“母亲,我会不会粉身碎骨你肯定看不到了,但是你两个女儿不得善终我肯定会让你如愿看到的。” 说着,温软一笑,“哦,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三妹因为失心疯发作,拿了剪子将自己肚皮扎破了呢,孩子掉了不说,听说现下还孤零零躺在府内,没人照应呢。 前两日便有人来报信了,可不巧的很,正好被我瞧见了呢,你说我这记性,光是忙着和殿下的婚事,都忘了跟你说了,也不知道三妹现下怎么样了呢,不知道死没死呢,我知道母亲心中着急,这样,你求求我,我抽个空倒是能帮你去庆王府瞧瞧人。” “啊啊啊!贱人!”独孤青萝裂声怒吼,那凄愤模样恨不得将眼前笑靥如花的女子食肉啖血了。 第288章 逼到极限 这般立竿见影的效果,让浮玉得逞地勾了唇角。 下一刻,她陡然惊叫了一声,惊恐跌退,似小兔受惊般,瑟缩地看着独孤青萝。 燕骞林见独孤青萝发疯模样,脸色一冷,迅速闪身挡在了浮玉跟前,抬手将人挥了开,独孤青萝不死不休,似被激怒的豹子,因为极度的痛恨,潜能之下的蛮力发狠地挣开了下人的束缚。 燕骞林大惊,想也没想抬起脚直接将人从门口的台阶踹翻了下去。 下完脚他自己也愣住了,看到独孤青萝颤颤巍巍站起身,额头满是血红,吃人似的瞪着他们,毫无卑怯妥协之态。 他面色一冷,心中刚腾起的那丝几不可见的愧疚转瞬烟消云散。 “当众对圣上赐婚的韶王妃行凶,老夫当真是对你这毒辣恶妇太过心慈手软了,来人,将这恶妇给我绑在院中跪着,没我的允许谁给不准给她水米。” 浮玉白着脸,在香儿的搀扶下,一副强忍委屈地上前道,“母亲,女儿也是为了燕府着想,威弟弟到底是爹爹的孩子,怎么能让他像个野孩子一样流落在外,您放心,姚姨娘是您身边的亲近之人,您当是最了解她的,便是姚姨娘掌了中馈,也不会薄待了朗弟弟,朗弟弟久病不起,作为长姐的我也会好生照顾好他的,他依然是府中嫡子呀。” 闻言,独孤青萝疯狂挣扎起来,目眦欲裂地咆哮,“你敢伤害我朗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浮玉捂着胸口,踉跄地跌了一步,满脸伤痛,“母亲您在说什么,朗弟弟和威弟弟都是我弟弟,我怎会伤害他,我知道您生气我自作主张带了姚姨娘回府,你要打我骂我燕今都没有怨言,但您不能无端冤枉我啊。” 说罢,柔弱地看向燕骞林,“爹爹,是女儿错了,女儿不该擅作主张将人带回来,只是女儿找到姚姨娘的时候,见她住所破落,三餐不济,威弟弟跟着一同遭罪,实在于心不忍呐,若因此惹了母亲生气,是女儿不孝,您惩罚女儿吧。” “胡说什么呢。”燕骞林不悦皱眉,“这刁妇不仅善妒,还要残害老夫的庶子,早不配做这燕府主母,你也不必喊她母亲更不用理会她,往后你嫁入韶王府,成了韶王妃,便是高高在上的皇家儿媳,她若是再敢对你不敬,直接处置了便是,无人敢置喙。” 浮玉一脸为难地抿了抿唇,楚楚可怜地看了一眼凶神恶煞似的独孤青萝,敛下的眸内一丝极快的诡笑转瞬不见。 独孤青萝是俪妃的庶妹,两人一向沆瀣一气,俪妃是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此番将独孤青萝主母之位摘掉,打的俪妃措手不及,皇后娘娘定会更加看重她。 想到这,她提着绣帕掩了掩口鼻,将喜色掩在后头,正要开口给燕骞林加把柴火,一道稚嫩的声音从厢院传出,突兀地打断了她的话。 “爹爹不要,不要休了娘亲……” 燕云朗自打上次在太医院首府被燕今施过针,偷偷用了药,病情稳定了不少,偶尔也能出出院子,但像这般从自己的院落跑到正厅是从未有过的。 孱弱的身躯频频喘息,因抵受不住风劲,嘴唇发紫,却倔强地抖着身躯,强撑着弱不经风的病体过来。 “朗儿,朗儿你别跑,快停下……” 独孤青萝慌忙扶住儿子,见他病容奄奄,心痛如绞,“傻孩子,你出来干什么,外头风大,你们快些带小少爷回去。” “我……我不要回去。”燕云朗看着母亲额头上半凝半干的血红,小脸难受地耷拉着。 因为久病他内心负疚格外懂事也有着超乎普通孩子的世故,在看向上位的燕骞林时,没有大喊大叫,镇定的不像个八岁的孩子。 抖着瘦弱的腿便朝燕骞林跪了下去,后者眼皮狠狠一跳,冲着跟着的下人怒斥,“你们怎么照顾人的,还不快扶小少爷起身。” “爹爹今日要休了娘亲,定是娘亲犯了让爹爹非常生气的错,朗儿是男子汉,要为娘亲承担,今日便让朗儿替娘亲跪着,直到爹爹消气为止。” “胡闹,你的身体如何承受的住。” 燕云朗小小的身躯挺的笔直,因为忍受着呼吸不畅的窒闷而导致胸口剧烈起伏着,好似下一刻便要倒下去,却被他硬是强撑住了。 独孤青萝心疼的无以复加,恨不能代他承受一切苦痛,“朗儿,娘没事,娘真的没事,你起身好不好。” 话到激动处,独孤青萝眼眶红透。 饶是再高傲不可一世,在唯一的软肋面前,她也只是七情六欲的血肉之躯。 燕骞林背在身后的双手紧紧攥起,到底是亲子,这么些年照看费心的程度绝对不是两个女儿能比的,没想到这孩子年纪小小已经懂得威胁他,可他已经在众人面前休妻断然不可能做收回成命叫人笑话的事。 朗儿这是在逼他。 燕骞林眼中的愤怒和无可奈何被浮玉尽收眼底,她转了转眼珠子,上前便替他扬了声,“将小少爷房内的人全都杖打三十,丢出府去。” 燕骞林神色一愣,扭头看她。 “爹爹,小弟身体羸弱,如何经得起这等折腾,他房内这么多人伺候,竟连一个病弱的小小孩子都看不住,倘若有人想要加害小弟,岂不是易如反掌,女儿以为此事严重绝对不可姑息。” 燕骞林思索眉头一紧,这话倒是点醒了他,是了,朗儿只是一个八岁孩童,如何这一屋子的照看之人都拦不住,不是拦不住,而是他房内这些人全是独孤青萝的人,他们是故意的,故意告诉朗儿,故意以朗儿掣肘他,让他下不来台。 独孤青萝当真是好手段。 视若命般的儿子也能利用,她的慈母竟全是装出来的,这般无所不用其极就为了算计他,二十年枕边人,这恶妇根本没将他当作丈夫看。 想到这,他怒不可遏,“没听到大小姐的话吗?将小少爷房内的人全都拖出去打。” 声落,跟在燕云朗身后的几个老嬷嬷全都吓得噗通跪地,三十大板可会要了她们这些老骨头的命啊。 “老爷饶命,饶命啊……” 第289章 穷途末路 燕云朗没料到自己偷跑出来会连累了房内的人,惶急之下,喘息更重了,“爹爹,不要,不要啊……” 燕骞林怒气未消,又见不得燕云朗这副病样,一时间,心头闷躁的不行。 “爹爹,后宅之事,不如就交给女儿和姚姨娘吧,您还是去处理公务要紧,别耽误了户部的事。” 燕骞林正差这么个台阶,胡乱点了点头,一脸烦躁地甩袖离开。 “爹爹,爹爹你别走,求求你不要休弃娘亲……” 抓了独孤青萝的手,那边下人就去拉拽那些嬷嬷,他心急又去拉嬷嬷,独孤青萝又被下人押走。 小小的孩子跪在地上,无助又绝望,哭的险些背过气去。 “朗儿,朗儿……” 独孤青萝在几个壮仆的押扣下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儿子伏在地上抽搐不止。 “你们救他,快救他,快找大夫啊……” 姚姨娘刚进府,可没见过这等阵仗,到底心怯,心有不安地看了眼眉眼惬懒的浮玉,半是讨好道,“大小姐,您看这……是不是请个大夫来瞧瞧啊?” 浮玉撩起眼皮扫了她一眼,淡淡一笑,“小弟这病是娘胎带的,好多年了,一直都是这副德行,便是找了大夫也是一样的,一会儿让府内药房按着上回大夫留的汤药再多喝两碗就是。” “贱人,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独孤青萝几欲气绝。 浮玉却像是没听见似的,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上莫须有的灰尘,“香儿,小少爷身体羸弱,见不得风,找人去将小少爷好生送回房去,回头,拨两个年轻点的丫头去小少爷房内伺候着,这些老嬷嬷年纪大了,行动迟缓,眼神又不好使,怠慢了小少爷可不好。” 香儿点头,“是,大小姐。” 燕云朗哭喊着被人拽下去,独孤青萝挣脱不开,气急攻心,满嘴的腥甜。 “娘亲,娘亲……” 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她木怔地看着儿子消失的方向,哭着哭着便笑了。 她自认聪明孤高一世,到头来竟栽在一个来历不明的家伙手中。 独孤青萝万念成灰,她一旦被休,府内由姚碧和这贱人把持,她的朗儿还会有活路吗? 年轻的丫头哪个没点野心想着往上爬,谁会愿意伺候朗儿这样朝不保夕的身子,便是来了,也必定不会尽心服侍。 她是故意的,这贱人是故意逼死她不够,还要害死她的朗儿。 三个孩子,没有一个善了。 她满嘴的铁锈味,“我诅咒你,诅咒你不得好死,贱人,你会下地狱,你一定会下地狱!” “大胆,你这弃妇竟敢当众诅咒韶王妃,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还不掌嘴!” 周旁的几个嬷嬷面面相觑了两眼之后,立刻识时务地倒戈了浮玉这边,上前撒开膀子就朝独孤青萝脸上招呼而去。 啪啪的脆响声,如雷击顶,震慑的在场所有人噤若寒蝉。 香儿冷哼一声,狗仗人势道,“你们可瞧仔细了,今儿个这女人因为数罪难敌,被老爷当堂休弃,从今以后,她便不再是燕府的当家主母,这府内以后是姚姨娘和大小姐一同执掌中馈,只要你们好生伺候,大小姐和姚姨娘自不会亏待于你们,倘若有人阳奉阴违,包庇罪妇,下场便如同方才那几个嬷嬷,听清楚了吗?” “清……清楚了。” “不够大声,听不见。” “清楚了!” 香儿满意地笑了,扭头冲着坐在太师椅上,正懒洋洋抿着茶水的浮玉奉承一笑,“大小姐,您看这弃妇如何处置,需不需要再拉下去打一顿?” 浮玉挥了挥杯盏上腾出的白烟,眉目懒散道,“罢了,本小姐同韶王大婚在即,不想做这些掌打违善之事,权当积德行善了,便如爹爹所言,将人押到庭外院中,让她跪着吧。” “好嘞,全听大小姐的。” 独孤青萝被打的披头散发,嘴角渗血,怨咒的光从发缝里透出,淬了毒般的森寒。 “你也不用这般盯着我,算算日子,俪妃娘娘回来便在这一两日了,你若是想要翻身,可以去试着拦拦她的轿辇,毕竟,以你如今的身份,已经没资格进宫了,怕是以后都见不上人了。” 说完,便在香儿的搀扶下一副娇软疲乏地起身,身后的独孤青萝不甘心还想咒骂,便被下人眼疾手快地用抹布塞了嘴,“都这副德行了,还是省点力气吧,再被打一顿,你可连命都保不住了,醒醒脑吧,这府内,已经换了天了,以后都没你什么事了。” 下人落井下石地啐了一口,麻袋似的一人一只手臂,沿地拖去外庭。 浮玉刚回了房,便有下人呈了一份拜帖上来,香儿拿了拜帖,进屋道,“大小姐,也不知是谁递了拜帖进来,这外头也没标个名讳,只说您看了便知道是谁了,您看这看是不看呢?” 她的赐婚圣旨才刚下,这便有人来巴结了?这消息未免也传的太快了。 “有说是哪户官家的?” 香儿摇摇头,“不过看这信笺倒像是礼部出来的。” 礼部? 浮玉挑了挑眉,接了过来,才翻开扫了一眼,自鸣得意的神色陡然一变。 “大小姐,可是有不妥?” 浮玉没有回答,猛地合上信笺,眼神飘忽,似在极力忍耐什么,稍顿了片刻,她突然起身,“香儿,给本小姐梳妆,我要出去一趟。” 香儿不明所以,只点头,“是,小姐。” 鼎盛酒楼,带着纱曼斗笠的浮玉跨步而入,已经由香儿打点好一切的她压着笠沿,快步往楼上而去。 找到拜帖上约定的厢房,浮玉抚着胸口如雷的心跳,僵持地攥紧了拳头。 她现下是人上人,马上就是韶王妃,还有皇后娘娘和月妃娘娘为靠山,谁也奈何不了她。 “香儿,你在楼梯口仔细守着。” “好的小姐。” 做足了心里建设,她深吸口气,抬手推开了眼前的房门。 一目过去,房内空无一人。 她狐疑地跨步入内,左右刚看了两眼,便听到身后嘎吱的关门声,还未来得及转身,熟悉的男人气息便从后拥了上来。 第290章 狼狈为奸 浮玉心头大震,往后急退了一步,抵住了圆桌,这才仓皇转过身。 她看着眼前的男子,熟悉的面孔,曾经是她抵在心尖上,朝思暮想的情郎,如今再见却似毒蛇猛兽一般,吓得她心神俱颤。 “江晟浩。”她惊呼出声。 白鹭村所有人都死绝了,唯独燕今和跟着燕今一起走了的江晟浩还活着。 燕今生死未卜,那么这世上便只剩下这一个威胁到她身家性命的男人了。 浮玉重重喘息,呼吸发紧。 江晟浩其实生了一副极好的皮相,端看表象,皮肤白净斯文,一身儒雅翩翩的气质,笑开的时候眉眼间还带有几分亦正亦邪的痞气,最是叫女人心痒难耐的利器。 也不怪浮玉在白鹭村对他这一个男人死心塌地了这么多年。 偏偏他看上的是燕今,狗皮膏药一样粘着那个女人。 浮玉一直以为江晟浩对燕今是死心塌地的痴心,但是自从进了燕府,她才得知,燕今当初嫁于翊王的前一晚,跟外男私奔过,后那外男不仅没有如约前来,甚至还出卖了她,让她被独孤青萝和燕安茹的人逮了回去,备受折磨。 现下想来,这外男已经显而易见,就是江晟浩。 他打一开始就是狼子野心有目的地接近燕今,多半是图了她的美色,后来听说燕今去京城奔亲,更是不遗余力地跟着。 这一跟,他更舍不得放手了,得知燕今成了户部尚书嫡长女,在美色和权力荣华面前,他果断选择了后者,出卖燕今换了如今礼部六品管事的差事。 虽然她想通了之后,很是幸灾乐祸,可却忘了他一样是对自己了如指掌之人。 今日匿名约她,已经是司马昭之心。 江晟浩见她惊慌神色,本来打算从后揩油的动作停了停,慢条斯理地收了手,挑眉一笑,“浮玉,我就知道,你对我深情难忘,区区几个字便能认出我来。” 浮玉缓缓吸了口气,“你约我来到底要干什么?” “像你这么冰雪聪明的姑娘,会猜不到我想要干什么?” 江晟浩抬指刮了刮眉梢,笑容渐渐亲狎,“怎么说,我们两也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你现在成了燕府嫡长女,马上又要坐上韶王正妃的位置,怎么也不想着点我的好呢,你以往在白鹭村可都是浩哥哥长浩哥哥短不离口的叫呢。” “你住口,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也根本不认识你,你若是敢乱嚼舌根,信不信我让你身首异处。” “哎哟,说的我都怕了呢。”嘴上说着,脸上吊儿郎当的神色却根本没将她的话当回事,“只是我就纳闷了,一个小小的山村村长女儿,要如何将我身首异处呢?” 浮玉嘴角轻颤,心中早已兵荒马乱,江晟浩对她家中情况一清二楚,更清楚她对燕今的嫉妒和仇视,他今儿来便是捏死了把柄让她动弹不得。 就差一点,她就是人上人了,绝对不可以在这节骨眼上出乱子。 江晟浩这人,看似温文尔雅,骨子里也不过贪图虚荣之辈。 有短处就是好事,就怕油盐不进。 心思慢慢镇定下来,她道,“江晟浩,你直说吧,想要多少银子,五百两够不够?” 闻言,江晟浩的眉头挑的更高了,眸底下满是戏谑。 “一千两,不能再多了。” 见他仍旧不开口,浮玉用力一咬牙,“我那所有积蓄加上也就只有两千两,都给你,可以了吧,从京城消失,别让我再看见你。” 江晟浩嘿了一声,抄了手朝着她突然逼近了两步,浮玉下意识想退,可一动作才差觉自己已经抵在桌边,身前的男人笼下身影,眉眼间的笑溢着挑动人心的痞气,“银子,哪有你动人。” 最后的字他咬的慢条斯理,一字字蹭在耳膜上,浮玉瞬间赤红了耳根,本就是蠢蠢欲动的心猿意马,轻轻一撩,她呼吸一紧,骨子里的动情本能的溃不成军。 以往,江晟浩从没对她这般亲昵过,他的那些情话全是对着燕今说的。 底色下的缺爱和嫉妒,在这一刻,被得意充斥到膨胀。 “浮玉,难道,你真的不喜欢我了吗?” “我……我不……” “所以,你心中还有我的对不对?” 浮玉红着脸不敢看他。 江晟浩狭长的眼眸垂落她头顶,里头有诡冷的光色一闪而过,他轻挑起她的下巴,用着情人间的呢喃耳鬓丝语着,“来了京城之后,我才渐渐发现,我一直惦记着你,你如今是燕大小姐,一定知道了当初的事,定然以为我是为了官职和荣华才不与燕今私奔。” 浮玉睁着懵然的眼睛看着他,“不是吗?” “你错了,那天我确实和燕今约定好了一起离开,可临到关头,我才幡然醒悟,我不能这么做,不是因为我图什么,而是因为我发现心中真正喜欢的人是你,美色只是过眼云烟,而你对我的关心,对我深情,才是真正弥足珍贵的,我很后悔,也觉得对不起燕今,我将此事告知了燕大人,燕大人赏识我的坦诚,才让私交颇好的同僚将我提携进了礼部。” 说完,他深情款款地握住她的肩头,“浮玉,能再见到你,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到底是从小就扎根心底的男人,浮玉被三言两语就挑松了理智,心中生出动容,还有几分委屈,“那你为何不回来白鹭村找我?” “我进了礼部便有官身,如何能随便离开京城,那可是大罪,轻者流放,重则人头落地,我想等我爬上了三品官职,我便能自由出入京城,不必受大焱官律束缚,到那时我再回白鹭村,风光迎你进门。” “你……你当真想要娶我吗?”殷切了这么多年,突然成真,浮玉感觉像在做梦般不真实。 “傻瓜,当然是真的,我心中最喜欢最爱的人就是你啊。” 说话的空当,双手娴熟地爬上她的腰肢,轻掐了一把那处的嫩肉,浮玉脚下一酥,红着脸又娇又嗔。 江晟浩见她软了身子,一副羞怯娇哝的模样,嘴角轻痞一挑,大胆揽住了她的腰肢往前一带,脸便俯了下来。 浮玉心跳如雷,脑子空白一片,由着人揩尽了油最后抱上了榻。 第291章 一计算一计 红浪旖旎过后。 浮玉趴在江晟浩的胸口,纤长的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勾着圈,“浩哥哥,我对不起你,若早知道你的心意,我便不会离开白鹭村了,我一定会等你回来的。” “傻瓜,这怎么能怪你呢,而且你现在已经是燕府嫡长女,过着人上人的生活,不用再回到白鹭村受苦,虽然这么说对不起燕今,但这份幸运若是换成了你,更是我愿意看到的。” 浮玉眼角红出了泪意,一双赤果果的手臂,娇软地缠上男人的脖子,“浩哥哥,皇上的圣旨刚下,我马上便要嫁入韶王府,你放心,这不是我的本意,我心中只有你,是皇后娘娘和月妃娘娘的意思,我不敢违抗她们,只有听从他们的安排,没有将处子之身留给你,你会怪我吗?” 江晟浩温柔地在他额角亲了一口,“我心疼你都来不及,怎么会怪你,我们都是无依无靠受人牵制的人,根本斗不过他们这些权贵,何况是皇室中人,只有将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才有资本将那些伤害我们的人踩在脚下,浮玉,只有让你成为人上人,谁也不敢欺辱你,我才放心,我受点憋屈没什么,所以,韶王妃,你一定要做知道吗?” 浮玉咬着唇瓣,贫瘠了太久,突然沉溺在突如其来的满满爱意中,她像个饥渴难耐许久的人,早已找不到半点理智,只想沉沦。 “浩哥哥,你对我真好。”她动情地亲上他的唇角。 江晟浩眉目一垂,眼底的混色毫不掩饰,“小妖精。” 说罢,被子一掀,又将人压了下去。 厮磨了足足两个多时辰,外头响起低低的叩门声,“大小姐,我们该回去了,老爷快要回府了。” 浮玉被折腾的正乏,又觉得意犹未尽,可也知道不得不走了。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正要起身,躺着的江晟浩突然从后拥了上来,脸贴着脸,情事过后的独有低哑声,撩在浮玉耳边,险些让她稍平的心火又窜了起来。 “浩哥哥,我要回去了,要不然我那爹爹该起疑了。” “真舍不得就这么放你离开。” 浮玉扭头,在他脸上安抚地啄了一口,“等我消息,再来寻你。” “好。” 穿戴妥了,浮玉瞧着地上散落的男子衣裳,皆是非常普通的布料,而自己身上是燕骞林前不久托人大下血本从苏阳城皇商那弄来的两匹上等绸缎做的衣裳,华丽又昂贵。 浮玉皱了眉头。 浩哥哥在礼部当差定是遭了不少冷眼,他是布衣出身,无依无靠,官场之中,最会的便是狗眼看人低。 想到江晟浩过的并不如意,浮玉心中一阵钝痛。 从腰间抽下荷包,她走到床沿坐下,“浩哥哥,这里是五十两银子,我这趟出来急,身上没带很多,下回再见,我再多给你带些银票。” 江晟浩立刻推拒,“我堂堂七尺男儿,怎能要女儿家的银子,何况你入了韶王府也需要银子打点下人。” 浮玉心酥的一塌糊涂,坚持将荷包塞进了他手中,“有你想着我念着我,我便知足了,我爹那头有银子,他好面子,就算不是因为我,也会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给足我嫁妆让我体面出嫁,这些银子你放心拿着,你在礼部行走,少不得打点,我不想你那般辛苦。” 江晟浩一言不发,又意思意思拒绝了两下,最后‘无可奈何’地收下了荷包。 “浮玉,我不在你身边,照顾好自己。” “嗯,浩哥哥,那我先走了。” 门开,香儿就站在门口,只极快往里一瞥,似是看到床上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男子,门就被浮玉关上了。 “瞧什么呢?走了。” 香儿走了两步,迟疑道,“大小姐,里头那人……” “那是我娘家的表兄,一直对我和我娘多有照拂,从村里过来,自然要照顾一番。” 要哪种照顾,需要赤身果体照顾到床上去的。 香儿哑了口,看着走在前头看似正常,细瞧之下,走路姿势有些怪的浮玉,心中顿时明了,震惊不已。 大小姐这般肆无忌惮,早晚要玩火自焚,她作为贴身丫鬟,必定第一个被推出去做挡箭牌,看来她要为自己早做打算了。 浮玉前脚离开没多久,房门就被人推了开。 一个小厮装扮的年轻男子捧着一套质地不俗的华服走进来。 “大人,衣服拿来了,小的帮您更衣吧。” 江晟浩慢条斯理地坐起身,眉骨间因沾染了情事,显出了几分慵懒的邪气,小厮极快看了一眼,似笑非笑地垂了眼,“大人当真料事如神,这都不用两个时辰,便将人拿下了。” 江晟浩接过衣服,一件件徐徐套上绑好,抬眸扫了小厮一眼,嗤了声,“女人么,不都是一个德行,外表一副贞洁端庄,骨子里的放浪程度还不是由本官说了算。” 小厮讨好着笑道,“大人这般龙章凤姿,那些个女子被你迷的神魂颠倒也是情理之中。” 江晟浩轻哼了声,倨傲之色颇有不屑。 这天下女子大概也就燕今能抵住了他的撩拨,什么私奔,只有他心中清楚,那是她不得已向他求助的逃亡之策。 笑话,那翊王是什么人,大焱战神,一个没有血缘却能当上皇子的男人。 他是活腻了帮着她逃,趁此机会卖个人情给燕夫人换上了官职才是上上之选。 可惜了,大好的美色就这么糟蹋了,早知道当初就应该哄的她交出身子再将她卖了,现在想起来便扼腕。 “大人,叶夫人那边约了您今晚,是不是……” 江晟浩手上动作一顿,沉吟了半晌道,“你去回了叶夫人,便说本官今日身子不适。” 小厮眼珠子一转,“大人这是……” “浮玉马上就要嫁入韶王府,有这么颗现成的大树好乘凉,本官还去端着那些老女人干嘛?现下只要专心哄好这一个女人,还怕没有加官进爵的机会吗?” 何况还是个任由他捏圆揉扁的蠢女人。 小厮咧嘴一笑,“大人明智,小的这便去。” 第292章 本王就喜欢小肚鸡肠的女人 “月满江上来,前方不到一百公里便是大焱国境了。”探路回来的虎啸军首领道,“殿下,最近的城镇是绵丰郡。” 秋森道,“主子,属下去知会一声郡守? “不必了,我们赶路要紧,不需兴师动众。”容煜仔细牵着燕今从竹筏上下来,眺目望去一眼,“你带几个人先去郡中安排一下落脚处,我们歇一晚明日动身。” “是。” 秋森效率极快,带了几个虎啸军将士离去,留了半数在原地。 容煜转身,见燕今面下隐有乏意,心疼地抚开贴在额角的碎发,“今晚好生歇一晚,路上不耽搁,三日左右便能回京了。” “这绵丰郡可是林奎将军驻守之地?” 容煜闻言,颇为惊讶地挑了挑眉,“你知道?” 燕今笑着拉下他的手,“这林奎将军可是镇国统帅薛华晏最得力的门生,年纪轻轻武艺不凡,我听闻他能举鼎五百斤还游刃有余,可非常人能比,这么大的力气,是真的吧?” 她自然不可能说是曾经找秋乐做了详细功课,不过初听闻此事,她也惊奇无比,如今有这么好的机会,自然想见识一番。 容煜瞧她兴味盎然的模样,眼中宠溺,“去瞧瞧不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拉了他的手,燕今黑白分明的眼珠亮的不可思议,“那现下开始,我便是翊王殿下的随侍了。” 燕安语站在不远看着,脸色难看,她从未长途跋涉过,来时下人个个仔细伺候着她也让她膈应无比,而回来这一路糟心程度难以言喻,这些五大三粗的男人更加不懂怜香惜玉,谁也不搭理她就算了,连喘息休息的时间都少的可怜。 竹筏速度快,她漂了一路,空荡荡的胃里翻江倒海,好不容易下来,还要看他们你侬我侬,她默默咬着下唇,心中隐忍之余,越发懊悔自己的冲动之举。 可听到他们提起林奎,她攥了攥裙角,一个念头逐渐形成。 “预……四哥,我也想去瞧瞧,可以吗?” 改口这般快,是怕他们不带她,燕今微微眯起眸子。 燕安语会安分守己,那便不叫燕安语了。 她最是清高自视温婉柔雅,会想去看武将举大鼎? 容煜正要拒绝,燕今却笑着拦了他的话,“可以啊,跟着吧。” 燕安语眼中一喜,居然破天荒地道了声谢。 秋森回来已经是半个时辰后,带了几匹马,容煜抱着燕今上了马,问道,“你知道她想做什么?” 燕今笑得意味深长,“你这青梅竹马打小娇惯,打出生到现在吃的苦受的委屈加起来估计都没这趟南楚之行来的多,她为了你吃尽苦头,而你这个心心念念的情郎不搭理她就算了,还寻了我这个眼中钉肉中刺一般的小妖精膈应她,她从你身上讨不到半分温暖和怜惜,信念崩塌,自然会想到容烁的好,两相一对比,只怕现下悔的肠子都青了,归心似箭哟。” “所以,你便想借着林奎将军之手,将她送回京城?” 燕今笑而不语。 容煜瞧她假正经的小模样,垂眸抵在她耳边闷闷发笑,“便这般不信你男人的定力?” 被戳破了小心思,燕今也不藏着掖着,轻嗔一声,“哼,那让你丢下她你肯吗?” “自然是不行的。” “那我走?” 他双手一笼,将她圈的更紧,“你这为我无理取闹的样子,我很喜欢。” “谁为你无理取闹,瞧着爱答不理,一副两清模样,心里还惦记人家的柔情似水吧。” 容煜胸腔震动,愉悦的笑声越发停不下来,“看不见便算了,既然遇上了,好歹是六弟的人,你做四嫂的见死不救也说不过去不是?” 燕今抿了抿唇,将上扬的嘴角用力压了压。 “我拒绝带上她是知道你不喜见到她,便是今日你不提林奎,我也打算晚上去一趟营地,托林奎将人先送回京城,既然你应承了,自然听你的。” 燕今拉了他的手,在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似真似假地笑道,“我这么小肚鸡肠的女人你还看得上啊?” 容煜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淡的几乎听不出,被风扬开,却如烈酒入喉,又沉又醉,“那怎么办呢,我就看上了你这个小肚鸡肠的女人,喜欢的不得了,喜欢的疯魔了,敢问啊满神医,如此严重的症状,还有的治吗?” 燕今忍着笑,“嗯,是绝症治不好了,除了更喜欢就没旁的法子了。” “哦,那好吧,既然神医都断症了,我只好遵医嘱了。” 燕今窝进他怀里,笑得花枝乱颤。 紧随在后马背上的秋森迎着风,面无表情地抽了抽嘴角。 主子变了,少了不近人情的疏离,多了亲近真实的笑。 是阿满,只有在阿满身边,他放下了目的,放下了背负,放下了盔甲。 柔软成了一个世间最平凡的男人最真实的样子。 享受七情六欲,眼中有光。 而坐在秋森身后的燕安语,从头至尾都没有抬头看过一眼,仿佛那些话都与她无关,她只垂着脑袋,眼睫如鸦羽覆盖,挡住了阴霾也挡住了幽沉起伏的冷光。 到了落脚点,几人用了些便餐,因着燕今兴致高昂,天才刚黑容煜便带着人出门了。 跟着一起的还有秋森和燕安语。 大营内,正在整理军务的林奎听到手底下的人来报时,错愕地掉了手中文案,惊醒过来之后甚至顾不得捡便匆忙从主位上绕下来,直奔外头。 刚掀了帘布,就瞧见了故人。 英伟俊挺的男子,戛然驻足,黑漆漆的眸底从震惊到激动。 许是觉得自己这反应有些孬,他吸了口气,冷静了会儿才上前。 “殿下。” “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是啊,有三年前了吧,今日得幸再见,是末将的福气和恩德。” 三年前,他奉命南疆绞杀一群穷凶极恶的贼寇,一时疏忽遭到埋伏,援军被山道巨石困于山外无法援助,是容煜单枪匹马于遍地埋伏的林间匝道将他救下,若不然现在他坟前的草已经比人高了。 虽然此战失败他被薛统帅调离了京城,但他心知统帅帮他,若不更早一步处置了他,等着他的圣旨只会惨重百倍。 燕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恍然道,“原来你们是旧相识啊。” 林奎拉回记忆,这才发现容煜身旁个子瘦小的男子,瞧人说话的熟稔口吻,他不由挑眉道,“这位是?” 容煜只高深一笑,林奎顿了一顿,没想到下一瞬竟默契十足地悟了。 第293章 万分之一的运气 “原来……”他欲言又止的刹了车,忙笑道,“快快里边请。” 见人尽数都进了帐篷,走在最后的燕安语压着声音轻喊了一声,“林将军。” 林奎顿了脚步扭头一看,起初还有些狐疑,紧接着便是怪异,这女人瞧着有些眼熟,等他认出来人时,眼眸骤然一缩。 这不是燕府嫡次女燕安语么,如今的韶王妃。 要说他怎么认识的燕安语还是拜了与容煜交好的关系,当初两人许了口头婚约,都近了婚事,结果半道冒出了个真正的燕大小姐,偏就那么巧,燕安语没有嫁给容煜,却在同天嫁给了俪妃之子。 要说是巧合,他这样的莽夫都断然不信。 以致于当初他远在绵丰郡还收到了韶王府发来的喜帖,可他心中对这般薄情寡义的女子很是不屑,更替容煜不值,便将喜帖丢弃一旁,也没有参加他们的婚礼。 如今在这偏塞地区碰上这个不该出现的人上人,林奎的震惊可想而知。 燕安语抿了抿唇,上前一步,飞快将一张早已写好的字条塞给了林奎。 下意识的警惕让林奎对陌生人突然的靠近条件反射地做了击杀动作,便是察觉不对及时收了手劲,燕安语还是被他强悍的尾力扫在了地上。 他僵了僵,脸色一震,还没上前拉扶一把,身娇体软的燕安语却突然飞快爬了起来,仿佛不知道疼般,只隐忍地皱了皱眉,便直直往帐篷里头而去,擦身之际,迅速说了一句,“有劳林将军。” 若不是迫于无奈,她断然不想与这种眼中毫不掩饰不屑的莽夫求助。 她要回大焱,回韶王府,这种煎熬着备受痛苦的感觉,她一刻都忍受不了了。 林奎垂眸飞快扫了手中的字条,眉头紧凝地拧巴成一团。 看着燕安语匆匆进来,手肘处和裙角都染了黑,燕今笑问,“韶王妃没事吧?” “我,我突然感觉有些不舒服,就不看举鼎了,先回去了。” “这样啊,那便可惜了,秋森,你辛苦一趟,好生送王妃娘娘回去吧。” 秋森起身,“属下护送王妃娘娘回去。” 生怕他们起疑,燕安语没再推拒地点了点头。 林奎收了她的字条,若他不想得罪韶王府,今夜便会派人在落脚处后门接应,好生送她快马回京。 她忍着躁动,脚步却不自觉加快了些,她得快些回去准备。 燕今瞧她那模样,得忍成多傻的智障才能当成什么都不知道。 而后头进来的林奎神色怪异,容煜心领神会道,“可是韶王妃给你递了字条?” 林奎猛地抬头,面色一瞬诧异过后便笑了,“原来全在殿下意料之中。” 容煜笑笑,“便按着字条上做吧,劳您寻几个身手得力点的能将,先将她送回盛京。” “送回去倒是不难,只是末将不知,这京中韶王府马上又办喜事,这韶王妃为何这种时候会在此处?” 容煜和燕今对视一眼,皆不明所以,林奎见状,也不免狐疑道,“你们莫非还不知京中发生的事?” 燕今道,“实不相瞒,我们刚从南楚回来,对京中变故一无所知,不知林将军方才说,韶王府内又办喜事是何意?” 林奎不是愚人,也知道有些话未必合适问出口,想了想只道,“圣上刚下的旨意,将燕府大小姐燕今,赐婚给了六皇子韶王为平妃,听闻还是六皇子亲自请的赐婚圣旨,婚期定的很是仓促。” 燕府大小姐,那不就是冒名顶替的浮玉,她和容烁??? 燕今有种被雷到的感觉,千算万算居然没算到,浮玉的吃相会这般难看,容煜还没回翊王府呢,便迫不及待要转投韶王府,容烁这等憨货,八成被算计的底裤都没了也还当了人家是无辜。 不对,浮玉这般迫不及待,难道不怕预止回去难以交代? 再者,以容烁对燕安语的恋爱脑,便是被算计了,也断不可能亲自去请旨一个让燕安语委屈的平妃下来,只有一个可能,燕安语远赴南楚寻预止的事包不住火了。 一个被带了绿帽的男人,深情如容烁,照样翻脸不认人。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她低估了天昭帝的厚颜无耻,便是以为预止死在了南楚,那浮玉也是他君无戏言定下的韶王妃,就算不必守着贞节牌坊,如何能在异子刚死不久便将她的指婚之人许给了自己的儿子。 这还是那个把皇家颜面看的比天高的天昭帝吗? 燕今隐隐觉得其中蹊跷,却又说不上来,她沉默了半晌,问道,“林将军,你可知,皇上有没有将翊王殿下死讯之事昭告天下?” 林奎皱眉摇摇头,“倒是有传言殿下已经身故,但我一直不信,至于皇上的圣旨,并未下来。” 燕今松了口气,没有下来便是好事,若是已下,预止便是回了京,也不可能大白于天下地活着了。 此事燕今从未提过,容煜乍听也是蹙了蹙眉头。 燕今看着他,叹了口气,“我在来寻你之前,便是梅姑娘从皇上那得知你已身亡的消息,皇上准备以你暴毙的由头昭告天下。” “预止,我知你一直敬他忠他,可他用你之能赴南楚去寻他私心之物,不是与你履约,而是利用你,便是你拿了他想要的东西回去,他也不会成全我们。” 那等机关算尽,心狠手辣之人,怎么可能甘心被一个异子牵着鼻子。 如果她所猜不假,等容煜拿了帝心蛊回去那日,便是天昭帝对她软禁之时。 他在赌一把大的,若是容煜死在了南楚虽然少了一个能将有些遗憾,可这把双刃剑不管成为哪个皇子的,都是他的威胁,威胁解除,他可高枕无忧。 另一个可能若容煜没有死拿着帝心蛊回来,他便不可能杀他,那么能掣肘他的软肋只有容煜拼尽所有也要换回的她。 容煜沉默不语,良久过后,才淡声道,“你所说,我心知肚明。” 燕今愣住,“那你为何……” 他抬头看向她,“我等不了,更不愿你囚困在皇城那危险之地,只有这一举才有那万分之一的希望,兴许,我运气好些,便是那万分之一。” 燕今突然被哽住了脖子,有什么苦到发浓的味道在口腔蔓延,她想到了自己被姬宸算计险些落难,才是他下定决心赴险的导火线。 第294章 太后护犊 压在膝盖上的掌用力攥紧了衣角,说不清的心疼和懊恼充斥胸腔。 大掌探过来,压在她头顶上,轻轻揉了揉,“不要觉得对不起我,真正该心疼的人是我才对,你原本可以海阔天空,可以自由自在,却愿意留在我这个有今日可能没明日的人身边,啊满,我必须让你的付出都变成如愿以偿。” “翊王妃,八台大轿不是我所愿。”燕今抬头看他,眼角微红,“你才是。” 猝不及防吞了大把狗粮的林奎差点被噎死。 深深感觉到自己存在的多余性,但想到正事没说完,只能清了嗓子打断了深情对视的两位,“殿下,京中之事传到这边境之地已经是过了多日,消息瞬息万变,如今京中情况不好说,您还是尽快回程才是。” 容煜和燕今点了点头,都有此意,连来时看热闹的心情都没了,只寒暄了两句便起身了。 天昭帝不会那么好心扣下容煜已死的消息,那是谁帮了他们,帮他们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容煜和燕今心事重重才回来,那边落脚处又出了变故。 秋森等在门口,一见他们回来,脸色难看上前道,“主子,属下看护不力,韶王妃偷了马,独自回京了,属下一发现人不见了,立刻令了两位虎啸营将士追去了。” 容煜脸色冷冽,“何时的事?” “刚从林将军营地回来的时候,她说要上街买些女儿家的东西,属下不方便随身跟着,便隔了距离看在眼皮底下,现下细想她从店中出来时神色便有些怪,回来便说累了直接回了房。” 秋森指着离去的方向道,“按照马蹄痕迹,当是京城方向,属下让人去追,又回了那店中打探了一番,才得知京中传来消息,韶王殿下要娶燕大小姐为平妃。” 容煜和燕今对视一眼,方才秋森一开口说燕安语偷马跑了他们便猜到了。 已经在大焱国境内,有些事注定纸包不住火。 容煜沉声道,“罢了,既有人跟着应当无碍,回去收拾一番,明日一早我们也启程回京。” “是。” * 大焱,太后慈安宫。 主位上的太后一身藏青如意暗纹宽袍,风尘仆仆的面容少有的沉肃,她轻掬额角,身旁案几上的茶水已经凉的没了烟气也不见她抿上一口,一室冷凝冰窒的气氛。 下位侧坐着的天昭帝静坐了半盏茶的功夫,心思百转,最后还是先开了腔,“母后,老四之事没有事先知会您便是怕你像如今这般伤痛难忍,是儿臣考虑不周,您责罚儿臣便是,不要伤了自个的身子。” 太后缓缓睁开了眼,扫向天昭帝的沉眸内是痛心和疲乏交错的血丝,“伤痛难忍?若不是我提前了一日回京,你怕不是已经将煜儿的死讯昭告天下了。” 太后搭上扶手,面色疾厉难忍,“他如今生未见人,死未见尸,你却还能糊涂至此判了他薨逝一事,还是说,你巴不得他已经死在了南楚。” 天昭帝神色一紧,忙起身俯礼,“母后,若这般诛心言辞,便是将儿臣置于万劫不复之地,煜儿虽非儿臣所出,可他也喊了儿臣十几年的父皇,虎毒尚且不食子,儿臣做出如此决断如何不痛心,可逝者安息,儿臣只是想让煜儿的神魂早日回了大焱,入土为安。” 太后敛眸不语,因为太过痛心反倒麻木的越发冷静。 到底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她太了解这个小儿子的沉浮算计和野心手段,所以当初她和先帝为了避免兄弟相残的悲剧,一同决定将皇位传给了次子。 大儿子容澈文韬武略却宅心仁厚,本是最适合皇位人选,可为了平衡兄弟之情,甘愿退居闲王之位辅佐弟弟登基。 身为嫡长子便是将皇位给了亲弟弟也从未有过怨言,可到底天作不公,让他殒命洪难之中,消息传回的次日,一场因下人打盹失手的大火也吞噬了王府,她那可怜的大儿媳连同她腹中那未出生的长子嫡孙都未能活下来。 想到这些,本已尘封心头多年的痛楚,如同再度被揭开了痂,仿佛回到了那日,得知儿子和媳妇双双殒命的消息,鲜血淋漓的撕心裂肺之痛。 他破了首例,劝说天昭帝将容煜封为异亲王,并非仅仅是养女长乐的遗愿,更多的是打从第一眼见到那孩子开始,她便有股难以言说的亲近之感,而之后他逐渐成人,她时常错愕恍惚,仿佛看见了大儿子年少时候的模样。 天昭帝膝下这么多的孩子没有一个与他亲近,却只有这一个异子,与她投缘。 若不是宜若托人快马来寻她,她竟被瞒在鼓中严严实实,连自己的孙儿遇难都不知道,甚至险些让他不明不白的死讯昭告了天下。 天昭帝不是怕她伤痛,而是怕她出面阻拦,坏了他的事。 打从他利用容煜为自己南征北战开始,她便知道,早晚有一日他会将人卸磨杀驴。 她只盼自己还没踏入棺材那日,还能护住那孩子。 可纵然她再小心,依然算计不过自己的儿子。 太后深吸口气,心头钝痛似针尖麦芒戳戮,“此事莫要再提,哀家在一日,除非亲眼所见煜儿尸身,否则,便不可能将他死讯昭告天下。” “母后,这万万不可,儿臣知道你心疼那孩子,可到底他已经……” 太后怒拍案几,忍无可忍,“哀家还未问你,好端端的,你将他派去南楚寻帝心蛊做什么?” “母后,你不要听信谣……” 太后抬手挡住他未完的狡辩,“哀家不图你将煜儿视若己出,但他为大焱立下的汗马功劳,便是功劳抹尽还有苦劳,利不可赚尽,福不可享尽,势不可用尽的道理,还需哀家教你吗?” “母后……” 太后深深叹了口气,“哀家累了,你回去吧,你若不让人去南楚寻人,大不了老婆子花点心力,亲自去和南楚女王谈上一谈,谈不拢还有玄机营百万雄兵,华晏应当会很愿意为了爱徒披甲一回。” 第295章 风水轮流转 天昭帝哑口,见太后态度决绝,心中了然今日再僵持下去结果只会更糟。 心思沉了沉,他敛眸妥协,“母后保重凤体,儿臣先行告退。” 出了慈安宫,候在殿外的白安立即将手中捧着的大氅仔细给天昭帝披上,天昭帝脸色阴冷,“太后为何提前回来?” 白安斟酌了半晌道,“皇上,宫中与翊王殿下最为交好的便是二殿下,前几日他还来求过情……” 天昭帝猛的斜过眼风,锐的叫人瑟缩,白安垂着脑袋,噤若寒蝉。 薛华晏便是交出了玄机营虎符依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者那薛府还有一位泰山级别的薛太师,白安自然不敢在天昭帝盛怒的当口,拿薛府做挡箭牌。 最好的挡箭牌自然是毫无威胁力的二殿下。 天昭帝一言不发,只眉目间的森沉之气越发重了。 “皇后在息宁宫禁闭思过够久了,今日便解了她的宫禁吧。” 皇后娘娘向来对薛宜若视若己出,二殿下又是她最痛恨的侍婢之子,捧在手中细心养护的娇花被一个最嫌恶之人摘了,如何咽的下,薛小姐和二殿下的婚事就是她心头一道浓墨重彩的污点,皇后娘娘那般高傲之人便是在寿宴上忍了,也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善罢甘休了。 白安心如明镜,垂眸恭声道,“老奴遵旨。” 说罢,想到什么,又道,“皇上,俪妃娘娘在御乾殿外已经候了许久。” 天昭帝轻嗤地勾了勾唇角,“呵,为了老六的婚事,她倒是不遗余力。” 白安笑而不语。 “走吧,去瞧瞧。” * 通往盛京的官道上,一辆驴车因为速度太快,驾的东倒西歪。 坐在一车稻秆中间的燕安语满脸憔悴苍白,因为赶路的颠簸和不适,在路上她吐了好几回,原本炯亮盈水的眸子又肿又红,眼皮下还耷拉着疲累的青紫,整个人病态般奄了一圈。 她吃力地爬起身探出脑袋,“大叔,麻烦你快些可以吗?我赶着回京。” “姑娘,老头子这车已经是最快的了,这拉的是驴啊又不是马,你要是着急,前面驿站有马匹卖,你便能快些回去了。” 她要是会骑马何必窝在这脏污的稻秆堆里找憋屈,偷出来的那匹,她都没跑出两里地人已经被甩下来了,幸好速度不快,掉落的地方是草垛,若不然,她现在只怕都已经折在半路了。 燕安语忍了忍,只好一声不吭坐了回去。 大叔看着一个孤零零的姑娘家,身上的衣裳又脏又破,头发乱蓬蓬,瘦的都快成纸片了,这一路当是吃了不少苦,连唯一值钱的簪子都给了他当车钱,心头不由生了几分同情,问道,“姑娘这一路不容易,是回京奔亲呢?” 奔亲吗? 她现在还有亲吗? 他深以为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丈夫却要娶了她最恨的女人为平妃,跟她平起平坐。 她不明白,只是短短的半月左右,为什么一切都天翻地覆了。 她千里迢迢来寻的预止再也看不见她了甚至爱上了别的女人。 正当她悔悟自己冲动之时,连容烁都要了旁的女人,便是知道她去了南楚,为什么不等她回来解释清楚,为什么要将那个来历不明的贱人迎进门。 原来那个梦不是梦,而是真的预兆,那些爱她的,她爱的人都在一个个离她远去。 燕安语抱着膝头缩成一团,她那么努力,穷极一切牺牲了那么多为什么会落得如此下场,她不甘心,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咬着唇,委屈的泪水奔涌而出。 驾车的大叔见状,顿时慌了,“好好好,老头子不问了,小姑娘别哭了,大叔给你说点开心的吧。” 燕安语擦了擦眼角,转头看他。 “你可知京城中近来发生的最大喜事是什么?” 燕安语摇摇头。 “之前是薛大小姐和二殿下的婚事,近来便是韶王要娶燕家嫡长女为平妃哦,小姑娘可不知道,那韶王已有一妃正是燕家嫡次女,这二姐妹同入王府为妃还从未有过,韶王殿下这齐人之福当真是羡慕不来,不过我们小老百姓也就图个热闹,皇家子嗣大喜,我们便能免些税银,也是好事,这么想来,这些皇亲贵胄还真应当多娶些媳妇才是。” 说完,大叔喜滋滋扭头一看,发现燕安语哭的更凶了。 大叔:…… 足足两天路,到城门的时候天色都暗了正好赶上宵禁,老头子念着小姑娘心心念念回京,还掏了块碎银让守城兵通融了一把才将人放了进来。 “小姑娘可别哭了,回家了要开心些啊,老头走了,多多保重,这簪子看着贵重,当是你心头之物吧,拿回去吧。” 燕安语接了过来,红肿着眼看着一人一车被缩小在逐渐关上的城门之外。 突然间,似有万千情绪喷涌而来,她无声抿唇,却再也哭不出来。 拖着累到快要走不动的腿坚持着走到韶王府外的长街口,远远她听到一声马蹄,驻足一看,便见一辆敞亮的马车停在了韶王府门口。 身穿燕府丫鬟服饰的下人先行下了车,随后转身仔细将里头出来的人搀扶着。 “大小姐当心些。” “嗯。” 身着一身嫩黄上等流影纱的浮玉温婉款款地从马车上下来,她一脸精致的妆容,在韶王府门口明亮的灯笼映照下,绮丽地风情万种。 浮玉踩着人肉车凳下来,纤手细腻,无骨般轻抚了把发间垂挂下来的坠子。 那是…… 燕安语搭着墙角的手蓦然收紧。 饶是隔着不短的距离,她也一眼认出了那簪子是何物。 凤摇簪,那是当日容烁来燕府给她抬聘礼之时,亲手别在她发间象征荣宠和身份的簪子。 他说,这是他让人亲手描的样图,让开笼府日夜赶工出来的,全天下仅此一只。 可眼下,那绚丽光影在灯火下流转,晃着她的眼涩的发疼。 “大小姐,韶王殿下当真有心,这凤摇簪奴婢当初只听闻殿下给二小姐一人定做过,如今你只是轻轻一句二小姐戴那簪子格外好看,殿下便立即让人给你也做了一只,您这支可比二小姐那支更华美不说,也是殿下对您超乎二小姐的爱重呢。” “快别胡言,已经在韶王府,可别叫有心人听了惹话柄。” 两人说笑了一番,便被门房恭恭敬敬迎进了门。 第296章 上门无助 燕安语失怔了许久,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褴褛破败的衣裳,突然悲从中来。 她默默咬着唇,便是心中如被吞了苍蝇般恶心,仍旧不甘心便这么算了,她花了那么多心力,牺牲了那么多换来的荣宠却被一个一月不到的女人鸠占鹊巢,她也配! 她不信容烁当真对他绝情冷心毫无一丝轻易,她要亲口听容烁解释。 狠狠咬了咬牙,她拖着疲累的腿脚,深一脚浅一脚朝那巍峨的大门走去。 “去禀……” 话没说完,面生的门房眉头一皱,当即不悦喝斥,“哪来的要饭的,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这种磕碜货要的起饭的?” 燕安语险些被这两句呛声噎的背过气去。 她不在这半月,竟连门房都换成了生人,她深吸一口气,想到自己一身落魄,勉为其难忍了这狗奴才的话,再度开口,“去禀一声,便说王妃回府了。” “王妃?”门房呵了一声,被逗笑了,“原来不是要饭的,是来碰瓷的啊,王妃是吧,是不是瞧见刚刚进去了个女子,便以为自己也能进了? 她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东西?没镜子也洒泡尿照照,就你这模样,还王妃,我们王爷是宅心仁厚,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接济的,赶紧滚,今日新王妃上门便放过你一回,再来找茬,仔细寻了人牙子将你这等痴心妄想的贱婢绑了发卖。” 在自家门口还能碰上这种屈辱,燕安语冷眸微凝,往日傲冷的气场一散,冷声道,“行,我不寻王爷,你去将王妃的贴身侍婢冬迎叫出来,她认的我。” 这话倒是叫门房微滞了动作,他来这府中不足十日,王妃的事没咋听过,倒是王妃身边这贴身丫鬟冬迎听了不少,听说得罪了王爷,被王爷发卖了妓坊,在那种地方连一日都没挨过人便没了。 这落魄女子若是那冬迎的旧识,更为棘手,这要是迎进门,不明摆着和王爷作对,门房一想到这,心头一慌,扬手便将人推的踉跄,燕安语及时拉住了门口的石狮子才没有跌下台阶。 她目露错愕,只听门房言语难堪直接,“滚滚滚,什么冬迎,早就被王爷发卖了妓坊,死在男人胯下了。” 死了…… 燕安语生生怔住,一瞬间像被人用力剐了一个大耳光,耳际嗡嗡作响。 容烁竟然这般狠辣,连她最为亲近的身边人都不愿放过。 她看着一如往日辉煌,近在咫尺的府门,突然间像隔着万丈鸿沟,心中有什么东西在逐渐下沉。 她寸寸收拢了掌心,突然间,猛地抬头。 不,今日若回头,她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是韶王妃,容烁没有将她休弃,只是将那冒牌货抬了平妃而已,还留着她的位份,说明他对她还是存有情意。 有了这层念想,她突然如获神助,扬眸看向门房,目光灼烈,“我是燕府二小姐燕安语,俪妃娘娘甥女,韶王殿下明媒正娶的韶王妃,你若挡着本王妃的路,来日正了身份,留不得你全家性命。” 威仪之势凌冽逼人,门房顿时被怵的不轻。 他吞了吞口水,细看之下,这女子虽然脏污,但模样生的极好,眉眼间端着的模样,隐有不可僭越的傲视高姿。 难道……真的是一直不在府中的王妃娘娘? 踌躇间,他寻思着不能直接找王爷,那便寻管家问上一问,如果不是直接打断了腿丢出去也不惹王爷不悦,若是,他后背一凉,脚跟发软。 骂了王妃那么多难听的话,只怕也没活路了。 “还不快去!” 由不得门房多想,燕安语一声冷令惊的他一个激灵,惶恐不安地看了她一眼,心虚道,“你,你稍等一下吧。” 匆匆往里,只是管家没看到,差点撞上从庭院门廊上下来的浮玉。 他行了个礼,正要绕步过去,香儿扬声道,“干什么慌慌张张的,没瞧见未来王妃在跟前吗?” 门房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到眼前这位未来王府女主子,脑中突然一动。 这大王妃和这位新王妃不就是两姐妹么,让她认一认人再好不过,他脸色转喜,“姑娘勿怪,门外来了一个女子声称是燕府二小姐,是王妃娘娘,小的刚来没多久认不得人,小姐是王妃娘娘长姐,当是最为熟悉,劳您走一趟瞧一瞧可好?” 浮玉黑眸一眯,一丝极快阴鸷一闪而过。 燕安语回来了? 她抬头往灯火通明的里厅瞧了一眼,容烁还在梳洗,若是让他瞧见,指不定会心软将人迎进门。 皇家少有的痴情种,便是燕安语给他戴了绿帽,还舍不得罢了她的妃位。 以为她不知道呢,抬她平妃不过是报复燕安语的负情之心,她不过是他拿来膈应燕安语的工具。 不过她也不在乎,他利用她,她又何尝不是,所以这韶王妃她坐的心安理得。 大婚在即,她不容许出差,至少在她正式嫁入韶王府之前,绝对不能让燕安语坏了她的好事。 眼珠子极快流转了一番,她盈盈一笑,“二妹身子不爽利,如今人在安林城养着呢,怎会在这时候独自一人回王府,定是有心之人冒充,意欲不轨。” 门房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出来,果然是假的。 王妃娘娘在安林城,他就说,高高在上的王妃娘娘怎么可能那般磕碜,身边一个随行的人都没有。 “小姐稍坐,小的这便去将人打发了。” 咬牙切齿的模样,不用说也知道会‘狠狠’打发。 浮玉微笑提醒,“唉,你动静小些,别叫王爷看了腌臜心中不痛快。” 门房警醒地点点头,感谢道,“小姐说的有理,小的马上去。” 在门口信誓旦旦等着的燕安语看到折回来的门房,“怎……” 话没说完,便见那门房左右一招呼,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从两侧跑了出去,一脸凶神恶煞地朝她而来。 燕安语嘴角的笑僵住。 “来啊,给这冒充王妃娘娘的贱婢好好长长记性。” 第297章 温柔乡 惊觉不对,燕安语往后急退,到底不如粗实婆子的力气和速度。 两人一边一个提着她的胳膊便将人悬空拎到了台阶下,其中一个不知从哪儿捞出了块帕子,不等燕安语开口便堵了她的嘴。 声一堵,硬实的一拳就朝她肚子上直直捶了过来。 “唔……” 燕安语双目大瞠,痛的浑身痉挛。 这波痛楚还没缓过来,铁锄子似的一脚蹬在了她的后膝上,她腿骨一曲,砰的跪在了青石地上。 斧劈凿捶似的裂心之痛让她本就没多少血色的面容更加苍白如纸。 瘦弱纤细的身躯被推搡在地,两个足有她两倍分量的高壮嬷嬷,丝毫没有怜惜之意,满目猩狂地踢踹起来…… 而与此同时的府内,容烁梳洗出来,伺候的下人仔细将厚实的白狐大氅给他披上。 他摸了摸身上的大氅,若有所思。 白狐皮毛柔滑暖和,语儿最是喜欢,往年中秋前后他都会让人做好了上等的大氅送到燕府上。 今年的天气冷的早,还未到中秋,冷风已经沁骨。 心思沉着,目光不由地投向窗外。 南楚的天冷不冷,她现下是不是见着四哥了?心中可还会记起他? 管家从门外进来道,“王爷,燕大小姐已经在正厅候了好些时候了。” 容烁顿了顿,收回目光点头,“本王知道了,这便过去。” 不管记不记得,他们之间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语儿,是你先负的本王,所以怨不得本王狠心。 长袍掠风,他跨步而出,在途径长廊处时,隐约听见门口有些声响,蹙眉往那瞧了一眼。 管家立刻意会,对着身后的下人冷声道,“还不赶紧去瞧瞧,仔细点动静,吵吵闹闹成何体统,无关紧要的人速速打发了,别惊扰了王爷。” 下人点头,忙不迭离去。 容烁抿了抿唇,旋身而去。 心中不快,任何事都瞧地不快。 门口处,门房瞧着地上的燕安语快要没了动静,差不多地拍了拍手,“行了,就这样吧。” 到底不想在王府门前出了人命惹晦气,扬声制止,“把人丢远些,别脏了王府的门口。” 两个嬷嬷呼呼喘着气,收了手,其中一个刚提拎起燕安语要丢出去,却瞧见里头出来个王爷的贴身侍从,她赶忙撒了手,恭敬垂头。 “怎么回事吵吵闹闹的,惊扰了王爷你们担的起罪吗?” “哥,这不是外头方才来了个女疯子,还胆敢冒充王妃娘娘,小的就将这胆大包天的贱婢好好教训了一顿,也让她长长记性,王妃娘娘也是她这种人能亵渎的。” 冒充王妃? 狐疑的目光不由落向台阶下,那瘫在地上,长发扑了满脸,一身狼藉的女子。 这身形好生熟悉…… 他心中一震,拨开狗腿笑着的门房,两三步飞奔下了台阶。 “快,将她扶起来。” 两个嬷嬷面面相觑,不敢迟疑将地上的燕安语搀扶着靠坐起来。 长发散开,露出了惨白似雪的面容,这一瞧,下人惊呼一声,惊恐地跌坐在地,颤声道,“娘……娘娘……” 这一声娘娘,唤的门房瞬间愕住,如被五雷轰顶,扒着门框失魂地瘫了下去。 …… 容烁进了正厅,正端雅坐在梅花凳上的浮玉忙起身行礼,容烁虚虚抬了手,“婚期近了,怎的今日过来了?” 浮玉笑着对身后的香儿招招手,后者将手中提着的精致食盒呈上来,盖子一开,甜糯的香味扑鼻而出。 香儿将四叠细腻玲珑的糕点一一摆放出来,笑着轻语,“禀王爷,这些点心都是大小姐从一早上便开始准备的,不管是揉面还是拌馅到上蒸,可都未假他人之手,大小姐感念王爷爱重,特意送过来给王爷尝尝,你瞧大小姐的手,被蒸笼烫了好几回,都红了一大片呢。” 浮玉轻嗔了一声,“只是小伤,香儿你别小题大做。” 说着,冲容烁柔婉一笑,“王爷尝尝吧,可能没有御膳那般可口,也是玉儿一番心意。” 香气窜鼻,容烁的目光从糕点落在她置于桌面上,红了一片的手腕心,眸色深了几分。 他抿紧薄唇,突然抬手握住了那只纤手,浮玉微怔,随即耳侧一红,敛眸羞怯,“王爷,还有人……” 香儿掩嘴一笑,冲着站在周旁的下人打了眼色,几人全都退了出去。 “往后不必这么辛劳,想吃什么府内有下人,本王不想看你受伤。” “有王爷怜惜,便是玉儿受点伤也甘之如饴。” 容烁探身往前,将手握的更紧了几分,“玉儿是你的小名吗?” 浮玉红着脸点头,“是母亲还在世时给我取得。” 美人娇怜,在恍恍幽幽的灯影下,晕开了迷醉的光影。 容烁下意识吞了吞喉咙,声线微哑,“本王想知道,当日你委身本王,可有后悔过?” 浮玉抬头,盈盈的眸子似蓄着一汪水晕,嫣红的唇半开半合,哝香轻语,“玉儿不曾后悔。” 她款款说道,“甚至当日在皇后娘娘寿宴上所见殿下时,便已心生爱慕,但是玉儿婚事早已定局,玉儿不想爹爹为难,不想燕府受人指摘,只能将心意藏于心中。” 容烁看着她绯色娇媚的面庞,心中涌动着难言的动容,以及心猿意马。 他将身子挪近了些,拉着浮玉的手,轻轻一带,身娇体软的美人顺从地坐到了他腿上。 容烁眼神渐炽,“上回本王便想问你,身上抹的什么香,这般勾人。” 浮玉纤手轻轻搭着他的肩头,眉目媚态风情,“王爷惯会取笑玉儿,哪有勾人的香,不过一颗见了王爷就会乱跳的痴慕之心。” “哦?那本王更要好好听一听了。” 房内旖旎情靡。 房外的下人因为跑的太快,在回廊转角跌了一跤,守在门口的管家一瞧,皱眉不悦道,“慌慌张张成什么样子,不晓得王爷今晚有客吗?” 今晚就一个客人,还是个美娇娘。 下人往那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管家都守在外头了,可想而知里头…… 他心下一急,也顾不了那么多,“管家,是,是王妃娘娘回来了,现下生死未知啊……” 第298章 白眼狼 管家顿时脸色大变,拽了下人急道,“你说什么?” 王爷和王妃之间的事管家知道来龙去脉,王妃现下回来倒不是吃惊的重点,重点是后半句。 下人吓得面无血色,哆嗦着唇角道,“方才门口那动静便是王妃娘娘,新来的门房是个没眼力的,将娘娘当成了冒充的不轨之人打的只剩一口气了。” 管家如遭雷击,手惶惶垂下,险些站不稳。 王爷虽然已经打算娶了燕大小姐,但他伺候王爷多年,对王爷的心事早就揣摩的一清二楚。 他对娘娘的感情是打小便生有,是青梅竹马也是日久生情,断然不是那半道出现,以委身得以进王府的燕大小姐可比的。 饶是娘娘心有所属,王爷依旧不舍得废其妃位,王爷心中有恨,那也是爱之深所致。 “管家,现下怎么办,王爷要是知道娘娘如今情况,定要雷霆震怒,我们这些下人都会没命啊,您快想想法子吧。” “别喊了,容我想想。”管家搓着手,焦灼地来回踱步,目光投向紧闭的房门,心中百感交集。 下人遣了已经有好一会儿,王爷现下在里头做着什么,众人心知肚明,男人最忌讳这种事被打断。 他咬咬牙,在惊扰主子花前月下和王妃娘娘安危两者之间,果断选了后者。 “你现在立刻去,将城中最好的大夫全都请进府来。” 下人迟疑道,“管家,为何不去领王爷的口谕到宫内请太医?” 管家瞪了他一眼,“不该问的就不要问,问多了你这小命折煞不起,还不快去。” 下人吞了吞口水,忙不迭点头离开。 深吸口气,管家转身,踌躇着上前捶了捶门,“王爷。” 里头没有应门声,倒是离的近了,隐约可从细小的门缝中透出惹火的嘤咛声。 他艰涩地吞了吞口水,又捶了门,“王爷,出事了。” ‘啪……’一声。 不知什么东西用力砸在了门上,里头突然没了动静。 管家眼皮一跳,飞快往后退了两步,果然下一瞬,门从里头被用力拉开,余光飞快瞥过,只瞧见容烁身后的地上,零落散着女子的腰带和内衫。 他立刻将脑袋垂下,容烁面色怒冷,猩红的眼底隐约可见还未散尽的欲色,声色平静却是勃然大怒的前兆,“什么事!” 管家心中突然有些发怵,王爷以往可不是重色之人,那么多达官贵人明着暗着想将千娇百媚的姑娘往王府中塞,比燕大小姐娇俏妩媚的大有人在,为何王爷对这燕大小姐会这般贪恋。 前一次若是醉酒不清,这一次总该是清醒的吧,还未成婚便行房说到底也是于理不合的。 难道他判断有误,王爷是真的看上了燕大小姐,对王妃娘娘生了厌弃之心? “问你话,什么事!” 管家被喝的背脊一凉,可到底是过来人,沉得住气,吞了吞发涩的喉咙,抬头道,“王爷,娘娘回来了,现下出事了。” 容烁森怒的面容蓦的一僵,怔了半晌,他陡然跨步而出,眼底的欲色转眼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迫切的失控,“你说语儿怎么了?” “那新来的门房眼瞎心盲,将娘娘误认了上门冒充的贼女,喊了伙房的粗使嬷嬷将娘娘……” 话到最后管家也不敢再说,眼前是容烁铁青的脸色,仿佛天际欲来的山雨,“人在哪里?” “厢房,老奴已经让人去将城中能治的大夫都请过来了。” 容烁一声不吭,直直擦过管家,顾不得身上衣裳单薄,直奔厢房。 管家匆忙将地上的大氅捞了过来紧追而去。 身后,浮玉穿妥衣裳缓缓走出,长指扣在门框上,刮出兹拉兹拉的刺响。 香儿从不远处走来,“大小姐,是奴婢疏忽,叫人发现了二小姐。” 浮玉轻轻舔了舔下唇,尖细的下颚微微昂起,慢懒道,“算了,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燕安语也不是善罢甘休的人,这次,不过是前菜,等本小姐进了韶王府,才是她噩梦真正开始的时候。” 香儿附和着笑道,“那现下咱们也一道去瞧瞧?” “不了,她现下刚回,又受了重伤,容烁的心思和久别重逢的爱恨交织都会关注在她身上,这种时候去,不过自讨没趣,等她醒了,我再亲自拜访,毕竟,在燕府我是长姐,在韶王府她却算我姐姐。” 只是可惜了今晚擦上的云中梦还未派上用场。 浮玉撩过手中帕子,似是想到什么,眸子突然一漾,“香儿,随本小姐去趟鼎盛酒楼。” “大小姐,现下天晚了,回去太迟怕老爷会起疑心。” 浮玉斜过目光,“你现下倒是会管起本小姐的事了?” 声音不重,却叫香儿如芒在背,“小姐息怒,奴婢也只是担心……” “好了,本小姐心中有数,走吧。” 说罢,也不看香儿反应,径自绕过她往外而去。 身后的香儿沉了沉眉目,心思渐重,如果只是个丫鬟便算了,偏偏大小姐允诺抬她为贵妾,这念想一旦扎了根,就会生出许多希冀来,她便不想让自己连贵人福都没享上就被连累死了。 如果大小姐继续玩火自焚,就怪不了她为自己做谋算了。 * 玄机营。 “少将军,里外都寻遍了,还是……还是没有找到朱格。”将士战战兢兢禀报完的同时,已经落了一层冷汗。 只见坐在军事桌后的薛子印一脸如同翻了墨似的森森黑气。 这已经是第十二次来禀找不到人,整整两天,对玄机营训练有素的将士来说,找个人易如反掌,薛子印心中很清楚,两天还找不到人,便说明一个事实,那个该死的女人擅自从军营跑了。 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当他的玄机营是酒楼茶寮不成。 他对她这么好,诸多照顾,因为她的身份不便还特意腾了个独立的营帐给她住,这个不知感恩图报的白眼狼,居然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跑了。 “不知好歹!”他狠狠咬牙。 “对,确实不知好歹,少将军对朱格这般提携照顾,他竟然敢擅离营地,等属下将他抓回,便当逃兵杖毙了。” 第299章 呼之欲出 听了这话,薛子印缓缓抬起了头,沉冷的目光淡淡落在侍卫身上,却似泰山压顶般,“你说什么?杖毙?让你找人,你给本将杖毙,谁给你胆子杖毙本将的人。” 他喘着重气,怒吼,“谁要是动她一根毫毛,老子摘了谁的脑袋。” 侍卫狠狠一个激灵,他,他说错什么了? 逃兵不是应该杖毙的吗?这可是少将军自己定的军规啊。 “出去,再去找。” “好,好的。” 都说女人善变,少将军变起来完全有过之无不及。 侍卫夹着尾巴飞快逃离营帐,薛子印烦躁地撑着额头,不过片刻功夫,帘帐再度传来掀开的动静,薛子印眉头狠狠一凝,正要发火,抬头便看到了是自己虎啸营的得力干将。 他面色一变,猛地站起身。 “少将军!” “就你们两回来?其他人呢?” “少将军宽心,其他兄弟约莫一两日也会回到京城,我们是奉命护送韶王妃先行回来,便直接回来给少将军报信了。” 奉命! 看两人神色飞扬,薛子印心中已经明了,难掩喜色道,“可见到翊王殿下了?” 两人点头,“少将军所料不差,殿下安好,此趟会同秋副将和医徒阿满一道回来。” 声落,薛子印长吁了口气,压在心头的重石终于落地。 “你们先行回去,此事不要声张,本将亲自出城去接人。” “是。” 那座皇城里头的人都以为容煜尸骨无存,这一次,定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 太后慈安宫。 薛宜若伏坐在太后膝边,一头青丝扑满了如意凤袍,太后一手掌着佛珠,一手慈爱地轻抚着。 “哀家不在这短短日子,竟发生了这么多事,你们啊,个个都将我老婆子瞒地滴水不漏,是嫌老婆子碍事了吧。” 薛宜若转过脑袋,双手交叠搭在下巴上,明眸善睐,一开一合间皆是灵华之气,“老祖宗这么说,可冤死若儿了,您若不回来给若儿主婚,便是绑着若儿也不会成亲的。” 太后笑得眉眼弯了月牙,点了点薛宜若的额心,打趣道,“还绑着,你这妮子,当着满朝文武连清白都不要了,老婆子若真绑了你,你还不得恨死了老婆子。” “老祖宗,你就别打趣宜若了,宜若想您想得紧,总算将您老人家盼回来了,您可不准再忙了哦,多帮宜若梳梳发,也让宜若沾沾您的佛气。” 太后满目欣慈,心中明白这孩子善良,深怕她心中伤心苦痛,便寻着各种由头来陪她,逗她开心。 可煜儿一直没有音讯,她又如何真正开心的起来。 心中沉重叹息下去,突然间,她想到了什么,轻轻拍了拍薛宜若的肩头,“若儿,哀家问你,当日皇后寿宴上,煜儿可提过有心仪之人。” 这事她也是听着宫人三言两语得说起,现下想来,容煜那孩子行事极有分寸,好端端得去南楚寻帝心蛊定是和皇帝协商了什么。 薛宜若抿了抿唇,“什么都瞒不过您,殿下确实有心仪之人,只是他未表态是哪家小姐,若儿总觉得那女子离得很近,可又探不出是谁。” 太后眉头微凝的点点头,“也好,煜儿向来懂得自己要什么,他看上的女子定然是与众不同的,总好过那燕府新认亲回来的长女百倍!” 不提这茬便算了,一说起,太后本来还带笑的面容都沉了几分。 来历不清不楚就算了,一回来便捡了翊王妃这个便宜,便是煜儿死在南楚,也由不得这种女人糟践。 上一抹腥都没擦干净,便迫不及待咬下一块肉。 想到已经亡故的翊王妃,她突然有些悲涩。 那个心怀鸿鹄的女子,在谢佛礼上慨慷激昂,为边境将士谋福计利,却这样香消玉殒了。 这样德才兼备的女子,那些狗屁倒灶的好事之人却说她是冒名顶替的贪慕虚荣之辈,她老婆子听一个便想打死一个。 煜儿若是有那样的女子为妃,才是福气啊。 她捏着佛珠,轻轻顺着胸口突然的不畅。 薛宜若心思雪亮,握着太后满是褶皱的手,轻轻帮她顺着背,“老祖宗,您节哀,韶王妃红颜薄命,若是知道您一直都还念着她,她在天之灵一定会感念的。” “人死灯灭,便是感念又有何用。”太后看着薛宜若,轻叹一声,“宜若,一生嫁个相知相守的人不容易,你和衍之心意相通最是难能可贵,你不必挂心,便是旁人指摘你们,老祖宗也不会让任何人坏了你们的幸福。” 鼻子有些酸,薛宜若将头又埋回了太后的膝头上,“老祖宗,宜若何德何能,能让你如此爱护。” “傻孩子,哀家年纪大了,许是越发力不从心,才觉得想护着顾着的东西也越发多了,生怕不在了,你们这些丫头小子受了委屈。” “老祖宗,您一定能长命百岁的,不,一千岁,一万岁。” 太后被逗乐了,笑着笑着,笑容渐渐恍惚了起来,“在香安寺礼佛时,哀家时常想起以前的事,尤其是你姑姑,仿佛那俏生生的小丫头还隐在梅林间,时不时探个小脑袋出来冲哀家招手,脆生生笑着,你姑姑真的是世间少有的妙人儿,仿佛女蜗娘娘捏的仙儿似的,又聪慧又灵秀,小嘴也像你一样甜。 你许是不知,二十多年前,哀家染了一场重疾,险些寻了先帝去,你姑姑为了唯一的生机,一人独闯了毒物遍地的鬼谷门,硬是将哀家的救命药带了回来,这之前哀家一直留了后位允她,总觉得像她这样好的女子就应该被高高捧着养着,可这事以后,哀家突然醒悟,这后位不能让她坐,我那儿子根本配不上她,现在想来,哀家当初的决定是对的。” 薛宜若并未见过薛华裳,她出生那年,姑姑已经不在了,可姑姑在京中的盛传,始终是无人超越的历久弥新,她一直心怀惊奇和敬重。 “当日,哀家在谢佛宴上瞧见煜儿那新王妃时,险些以为是你姑姑活过来了,那眉眼和笑开的模样,简直和你姑姑一模一样。” “老祖宗,照您这么说,那翊王妃可极有可能是我姑姑所出呢,你不也说若儿长得像母亲吗?”这话,不过玩笑似的说出口,可一说完,不仅薛宜若,连太后也陡然怔住了。 第300章 真相很近 下一瞬,太后捻着佛珠的手猛地一顿,她拍了拍薛宜若的肩,薛宜若意会,赶紧起身,便见太后拖着裙摆急急往内室而去。 随伺的陶嬷嬷见状,吓的不轻,密密跟着,“太后,您可当心脚下呀。” “青莲,快,翻哀家的妆奁出来,将裳儿的画像取出来。” 陶嬷嬷点点头,太后的妆奁收的整齐,薛大小姐的画像就放在最上层,翻了盖子便瞧见了。 太后重视,所以画像保养的极为整齐,便是二十多年过去,还是半新不旧。 太后接了手,在桌上摊开,目不斜视地对着随后进来的薛宜若招招手,“若儿,你来瞧瞧,当日谢佛宴上煜儿那新王妃可与你姑姑相像?” 姑姑的画像祖父那便有一副,她多年前见过一两回,如今再看太后手中这副,描的更为贴真,画中女子巧笑倩兮,明眸流转似化了真。 何止像,简直如出一辙。 等会儿…… 薛宜若轻蹙眉头,姑姑这画像确实和已故翊王妃想象,但好像不止翊王妃一人相像。 这样的眉眼,她似乎还在哪儿见过。 到底是哪儿? 薛宜若凑近定睛,脑中一段极快的画面惊闪而过。 皇后娘娘寿宴上…… 她猛然顿住,神色震惊,医徒阿满…… 那个在皇后娘娘寿宴上宁愿背负欺君之罪帮了他的医徒。 纤细的个子,清亮从容似曾相识的眉眼,和谢佛宴上燕今的眉眼重叠在了一起。 啊满半脸胎记,可另半边脸白璧无暇,若她没有胎记呢? 薛宜若心如擂鼓,指尖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忙扭头急切说道,“陶嬷嬷,劳您给我准备一下笔墨。” “外厅便有,老奴这便去取。” “若儿,可是想到什么了?” 薛宜若握住太后的手,神色有些激动,可话到嘴边滚了两圈,却吐不出来。 万一是她猜测有误,必会让老祖宗空欢喜一场。 定了定心神,她道,“老祖宗,您若信得过若儿,便先不问,若儿稍后求证了一件事再和您好生解释。” 说话间,陶嬷嬷已经取了笔墨过来,薛宜若在桌上飞快铺平,凭着记忆将啊满的脸一点点描出来,完好的半边脸已经成型,剩下的半边脸因为胎记,视觉上狰狞了五官和棱角线条,她顿了顿笔,去掉了胎记,照着完好的半边脸,描了对称的脸型和五官出来。 最后笔锋落定,她盯着眼前画像,就着拿笔的姿势,震住了。 太后见状,也垂了眸子,这一扫,叹息一笑,“若儿,还是你记性好,只见了一回煜儿那媳妇,还能描的这般入木三分。” 陶嬷嬷附和一笑,“薛小姐这一手丹青神作,只是沾了毛笔也能如此逼真,当真叫人叹服。” 听着话,薛宜若有些木怔,很慢很慢扭头,喃喃失神道,“老祖宗,可宜若描的,不是翊王妃。” “不是?”太后眉头微凝,“那这是……” 她突然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画像,再对照薛宜若笔下的,虽然是两个人,但不管神韵还是五官,只是通过死物一般的画像,已经相似了六七,若真人在眼前…… “老祖宗,您还不知,当日宜若在皇后娘娘寿宴上,以清白做赌,关键时刻若不是一人相助,便没有如今我和衍之的好事了。” “你指的是那位先前提过帮了你断言有孕的太医院医徒啊满?” 薛宜若点点头,悬着的心忽上忽下,啊满个子娇小纤细,仔细想来若是男子未免瘦弱的太过分,若她不是男子,是女子,甚至可能是那位已故的翊王妃呢? 所以她帮她,甚至说了那句心善之人有福报的话。 她是在感恩谢佛宴上她的仗义相助。 太后是眼明心亮的主,见薛宜若的言行举止,稍加一串,惊道,“莫非你描的画像便是那位医徒?不!不对。”她连连摆手,笃定道,“这分明就是煜儿那王妃。” “太后,这两幅画像实在太像,不细看,还当真以为是一个人呢。”陶嬷嬷道。 “你说的对,这两人绝对不会毫无干系。” 将两副画铺平在桌面上,薛宜若震惊的瞠目结舌。 若阿满便是翊王妃,她还活着,甚至是姑姑所出,那不就是她薛家的人,亦是她妹妹。 那样淡若幽菊,皓月白雪似的人儿竟是她的妹妹。 一想到这个可能,薛宜若喜不自胜。 “老祖宗,此事要查不难,燕大人未出仕前,他那位已故的亡妻来自哪里,姓甚名谁便可得知。” 太后正有此意,心中亦激动难抑,“青莲,寻两个细心点的人仔细去打探一下,记住,此事万不可声张,莫叫任何人瞧出端倪。” 陶嬷嬷点头,“老奴这便去。” “若儿,你祖父可有说何时回来?” 祖父交友满天下,每年中秋前后,总会前往几个城郡寻故交小叙。 或垂钓,或对弈,或江枫渔火,浩瀚疆土,皆是他的足迹。 “祖父年年都会去寻故交,这一走短则半月,长则兴许便到年关才会回府。” 太后恍然,“对,瞧我,年纪大了许多事都记不得了,也罢,此事急不得,等确切了消息,再告诉这老哥哥不迟,这孩子若真是裳儿所出,你祖父定然会乐疯的。” 喜色刚起,太后想到什么,眉眼又挂了下来,“倘若这孩子真是裳儿所出,裳儿便是她口中早已亡故的生母。” 太后怅然哽咽,“二十多年了,裳儿当真便这么走了,哀家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哀家……” 话到一半,太后捂着胸口,悲痛难忍。 “老祖宗,您别这样,一切都还未可知,若姑姑已经仙游,至少我们还有燕今,你瞧她和姑姑生的多么相像,定是姑姑留给我们的瑰宝啊。” 薛宜若安抚笑道,“而且,如若我猜测不假,翊王殿下口中非娶不可的心仪女子,只怕便是这位。” 太后微怔,半晌,她抬头,又惊又喜地看向薛宜若。 两人正叙着话,门外传来下人恭敬禀报声,“启禀太后,皇后娘娘前来问安。” 第301章 道高一尺 闻言,太后嘴角的笑缓缓挂了下来,她拍了拍薛宜若的手,“好孩子,你先回去,有了消息,哀家再唤你过来。” “好,那若儿先行告退。” 薛宜若心如明镜,太后是在护她体面。 姨母不喜她和衍之的婚事,当日寿宴上,若不是大庭广众之下,只怕早就翻脸,不过如今这境地,和翻脸也相差无几。 当日母亲和姨母的话,她在殿外听了七八,心知肚明她们姨甥之间,没有可能再回到从前。 衍之是她深爱的男子,是她未来的丈夫,她不会让任何人糟践诋毁他。 自打姨母被皇上关了禁闭,她都未曾再进宫见过。 薛宜若行了礼,从慈安宫侧门离开。 前后不过片刻,皇后带着宫人,从大门而入。 “儿臣参见母后,恭祝母后凤体安康。” 太后面色平静,眉目清淡,一样的慈眉善目,但与薛宜若在时却明显疏离了许多,她在下人的搀扶下,缓缓落坐太师椅上。 “你们若在宫中安生过活,少些勾心斗角的算计,哀家倒是能安康几分。”捻起下人呈上的茶水,她提了提杯盖,“坐吧。” 皇后抽了抽眼角,对太后的直白心头不悦,却只能暗暗忍着。 一直以来,太后都对她不痛不痒,不好不坏,如同一个来府中做客的过路人,冷静到麻木,根本没有一个对儿媳该有的亲厚和慈蔼。 她心中清楚,在这对母子心中,她这位置一直都该是薛华裳的,她在他们眼中,就像个鸠占鹊巢的小人,备受敌意。 皇后敛下黑眸,指尖蜷曲,没关系,二十多年的委屈她都受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只要他的烨儿能成就大业,这些人都将是脚下蝼蚁。 深吸口气,她抬头微笑,“母后,此趟礼佛路途遥远,您这般劳苦,佛祖定会感念您的诚心,佑我大焱绵延百世,国泰民安。” “好听话便算了,佛主也不爱听,有什么事便直说吧,哀家年纪大了,听不得太多弯弯绕绕。”放下杯盏,太后抬眸直直看向她,“若哀家没猜错,你是为了烨儿而来的吧。” 香安寺回宫途中,她捡了一块刻有长字的玉牌,又在捡到玉牌不久遇到一户刚生产的人家,那还在襁褓中的孩子生的天方地阔,极有福象,巧的是,家里人给那孩子取名单字‘厚’。 佛途福子,是祥瑞之兆,玉亦象征吉祥,贵运。 这两件事分开来看,皆无不妥,可放在一起,便有些意味深长了。 大焱皇后所出唯一皇嫡长子容烨,字长厚。 太后是什么人,陪着先帝惊涛骇浪中过来,见识过权谋倾轧,体会过刀光剑影。 她向来不喜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旁人,可这次,她不得不留了心眼。 她不喜皇后,不是因为她的出身,也不是对薛华裳的偏袒宠溺之心,而是这个女人,从没收敛过自己的野心和肆无忌惮。 对后位是,对当初裳儿的敌意是,对如今若儿的控制亦是。 她从香安寺回来不过短短两日,她便坐不住了。 皇后没料到太后如此精明,一出口便戳在了她心尖上,本酝酿了许久的心底话突然被掐,她不由狠狠战栗了两下。 “皇后,哀家还未到眼盲心瞎的时候。”太后抬眸,眼底的清明之色根本不像个一只脚已经踏在棺材板上的老太太,“你贵为后宫之主,当守好自己的本分,协助皇帝管理好前朝后宫,周国公是开国元老,哀家敬重,皇上亦敬重,不要让这份敬重毁在你手中,一些不该有的心思便止步在哀家这里,今日出了哀家这慈安宫,便不要再提,明白吗?” 皇后一声不吭,看似平静的面色,实则心底早已翻了滔天巨浪。 这哪里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分明是只精锐诡诈的老狐狸,她甚至连话都没出口,已经被她掐住了脖子。 她在以周家为警醒,是试探也是威胁。 皇后悄然攥紧了手,喉咙间似堵着棉絮,吞咽困难。 她筹谋了这么多,行至今日,全都为了她的烨儿能名正言顺回京,却这么轻而易举被识破被腰斩,她如何甘心。 想到这,她定了定心神,挤出镇定的笑,“母后所言,儿臣不甚明白。” “哀家以为皇后是个聪明人,哀家一向喜欢聪明人,却不喜欢自作聪明之人,佛途之行所为德行其厚,为国为民诚求福降,不是为谁的私心和野心铺路,你若一意孤行,这后宫之中德行兼备,温厚端重的女人大有人在,比如慧贵妃,皇后以为呢?” 皇后撑着扶手的掌蓦然收紧。 “回去吧,哀家乏了,近日无事便不用过来请安了,回去好生想想哀家的话。” 皇后默然,许久过后,才缓缓起身行礼,纤长的指捻紧了手中的绢帕,“儿臣先行告退。” 身子刚转,身后掬着额角的太后眉目未抬地说了一句,“烨儿也是哀家的孙儿,哀家亦心疼爱惜,中秋过后,哀家会跟皇帝提及,将他从蜀地调回京城。” 皇后大喜过望,正要俯礼,又听上位声响,“不过你要清楚,今日哀家成全的是母子天伦,团家之喜,并非长子嫡孙,以及储位!” 最后两字,声轻如羽,却如平地惊雷。 皇后眼皮一抖,慌忙屈膝跪了下去,“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从慈安宫出来的时候,力持镇定的皇后腿脚一虚,被身旁嬷嬷及时搀了一把。 “娘娘……” 皇后抬手打住,是后怕也是难以抑制的狂喜,“本宫无碍。” 太后既然开了口,便是十成十的把握。 她的烨儿定能回京。 只是没想到,她机关算尽,到头来却不如一个老太太锐利洞察。 心疼爱惜,呵,多么讽刺,这么多年过去,但凡有一点点怜惜之意,她也不用和自己的孩子承受锥心的离别之痛。 她不会对这对道貌岸然的母子感恩。 他们欠她和烨儿的,她要一样样千百倍讨回。 储位,必须是她的烨儿的。 第302章 践踏 韶王府。 燕安语缓缓睁开眼,神智还有些恍惚,耳边传来女子欣喜急切的声音,“快,去禀报王爷,娘娘醒了。” “可王爷现下正和燕大小姐在大厅商议事情呢,吩咐了任何人不可打扰。” “糊涂,娘娘是先进门的,那燕大小姐就算是娘娘长姐,入了王府也只能以次位居之,如何能和娘娘相提并论,还不快去。” “好好,我这便去。” 脚步声行至床前,“娘娘,您能听到奴婢说话吗?” 燕安语想回答,可喉咙里像被铅铁压着一般,又涩又重,稍一吐息满嘴的铁锈腥味充斥了感官。 她尝试着动了动指尖,疼痛如同从那处触动的筋骨往全身蔓延开来,仿佛要将她生生劈成两半。 她一动不动,木怔地望着头顶上一片白色的朦纱。 想起在王府门口被下人打到没了知觉,屈辱,疼痛,羞耻和懊悔交织成一股摧心蚀骨的情绪,一寸寸剐着她的心窝。 “娘娘,奴婢倒了水,您先喝口吧。” “嗯。”燕安语抿了抿唇,好不容易挤出了丝声音,却干哑的像是七八十岁饱经风霜的老妪。 她愣住,看着丫鬟端到眼前的水,死死咬着唇,硬是撑着错骨般的疼痛,抬手接了过来。 丫鬟惶恐道,“娘娘,让奴婢伺候您吧。” 燕安语没有理会,水端在手里,颤颤巍巍撒出了大半,剩下的一半在就口时滑出了手心,坠在了床沿。 杯盏落地,一室伺候的下人全都跪了下去,噤若寒蝉。 跪在床边的丫鬟忙膝行过来,声声急切,“娘娘,您身受重伤,大夫说要躺着将养,万不可起身,还请您千万保重身体,别跟自个置气啊。” 燕安语撑在床上的手颤抖不止,却倔强着不肯躺下,只吃力开口,“王爷呢?” 丫鬟欲言又止地支吾道,“娘娘,您昏睡了两日,王爷得知您回来之后,寸步不离守了您一宿,现下回去休息了。” 她昏了两日,他守了一宿便没有再来了,剩下的时间呢?都守着谁? 方才的对话隔的远,她听的断续不清,可她不是三岁孩童,看这丫鬟飘忽的眼神,想起被毒打前,随意进入王府的浮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娘娘,奴婢已经让人去请王爷了,您快些躺着,王爷瞧见您这副模样定要心疼坏的。” “扶我去门口,我要等王爷过来。” “娘娘……” 丫鬟还想劝说,只是话还未出口就被一道银铃般的笑声打断了。 浮玉一身淡紫色的长裙,纱摆做的极长又宽,拖地而来的尾部心机地以花瓣圈绕,行步间,仿佛矗立花心,葳蕤绽放,妙曼无双。 她笑着走进来,春风得意的面容精致又瑰丽,和床上憔悴枯槁似的燕安语一比,仿佛云泥。 “二妹妹这是做什么,身子受这般重的伤还不好好养着,就是去了门口,王爷不想来,你等到明日也是来不了的。” 燕安语看着她,面色森冷道,“谁准你进本妃的寝室,滚出去。” “二妹妹这般说可就太伤姐姐的心了,姐姐听闻妹妹被不长眼的下人打的半死不活,便着急过来瞧瞧,姐姐也是一片好心呀,再说了这清华院王爷可允诺了我,等我进了王府,便可直接入住这寝室。” 她笑眯眯俯下身,“准确来说,现下可是二妹妹你鸠占鹊巢,姐姐我是可以将你赶出去的哟。” “你!” 燕安语本就气力不济,被这话一激,眼前一片昏黑,嘴唇抖了抖,声嘶力竭地吼道,“滚,给我滚。” “妹妹可千万别动了大气,本就只留了一口气,若有个好歹,姐姐和王爷这婚事往后拖一拖倒是没什么,只是苦了母亲才被父亲休弃,又要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姐姐瞧着于心不忍呢。” 被休弃! 燕安语如遭五雷轰顶,脑中瞬间空白,许久过后,她才抬头,瞠目怒斥,“爹爹向来敬重母亲,不可能会休了母亲,你这贱人若再胡乱造谣,本妃撕烂你的嘴。” 仿佛听了什么笑话,浮玉掩着嘴,凑到她近前,故意笑得花枝乱颤,“知道妹妹不信,没关系,姐姐我特意在城郊破宅给母亲安置了临时住所,妹妹大可以亲自去瞧瞧,向来高高在上的母亲,扒着馊饭,喝着糠水,咽着腌菜的模样,当真是别开生面呢。” 燕安语呼呼喘着大气,因这这话,本来煞白的面孔被翻涌的气血激出了几缕红色,她抬手扑了过去,浮玉早有准备,在她扑上来的瞬间,迅速往后一退,满目昏眩的燕安语当头从床沿栽了下去。 “娘娘……”丫鬟惊叫,飞快上前。 燕安语扬眸死死瞪着浮玉,恨不能生吞了眼前面目恶毒的女人,她掐着丫鬟的手,失控到嘶声,“给本妃拿下她,掌她嘴,将这贱人往死里打,打死她。” 丫鬟却默然地垂下脑袋,毫无动作。 燕安语愕住,目光抬起,看着一室的下人,没有一个执行命令,个个都垂着脑袋当了鹌鹑。 她似哭似笑地哈了一声,只觉胸口气血翻涌,下一瞬,一口浓血呕了出来。 “娘娘……” “杵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给王妃娘娘寻大夫来。” 丫鬟胡乱点了点头,撒开了手往外跑去,燕安语想抓住她,却抓上了探手过来的浮玉。 一瞬间,她只觉整个后脊都凉了半截。 “妹妹在害怕吗?”浮玉慢条斯理地搀着她,看似要扶她起来,却在就要扶起的时候,突然手劲一软,燕安语又重重扑回了地上。 浑身散架似的疼痛,分筋错骨般撕扯着。 她无法言语,仿佛连呼吸都在痉挛。 容烁,容烁你在哪里…… “妹妹可是在念着王爷来救你?”浮玉如鬼魅般贴近过来,将她的心思猜的透透的,“说来,妹妹可当真是厚颜无耻呢,心中想着旁的男人,却要王爷来怜惜你,你到底哪儿来的脸?” 冰冷的指刮过燕安语急剧颤抖的脸皮,她低声发笑,“妹妹想知道王爷方才在做什么吗?” 燕安语瞳孔剧缩,全力抗拒却无法动弹,这副残废一般的模样看的浮玉笑容渐深,“王爷方才就在大厅偏室,猴急地将姐姐压在桌上如狼似虎呢,一声声小妖精喊的人神魂颠倒,我们酣畅云雨的时候,他可没记起过妹妹还半生不遂呢。” 第303章 绿帽的耻辱 “你……你……” “心留不住便算了,现下连身子都是破败不堪,你拿什么跟我斗跟我争?” 燕安语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呼吸渐重,嘴唇发紫,眼看着就要厥过去,却在这时,门外传来下人恭敬的行礼声,“参见王爷。” 浮玉扬眸朝着门口撩了一眼,促狭地勾了勾唇角,“妹妹可要好生养着身子呀,不管怎么说,姐姐还等着大婚之上,妹妹能接姐姐一盏平妃茶呢。” 说罢,她迅速调整姿态,扶着燕安语忧心急切道,“二妹妹,你这是干什么,作何要与自己的身子过不去,便是王爷久久不来,你也不能这般作践自己啊。” 容烁刚踏进门便瞧见匍匐在地,长发披散,面色惨白的燕安语,深隽的眉眼狠狠一拧,三两步快速上来,接手了浮玉将人抱了起来放回了床榻上。 旋即扭头,对着一室的下人冷声厉斥,“你们就是这么伺候王妃的?所有人滚出去领三十大板。” “王爷莫怪,此事怨不得这些下人,是二妹妹坚持不让人上前的。”说着,将方才坠在床沿的杯子捡起来放进他手中,“二妹妹一向心气高,如今落的这副狼狈模样心中定然生不如死,王爷好好开导一下妹妹,不管怎么说,人已经回来便是万幸,至于旁的,还是等二妹妹身子好些再问吧。” 容烁微怔地看着眼前女子芙面柔笑的模样,还不等浮玉抽手,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指。 “王爷……” 浮玉面色微赧地提醒,容烁猛地想到什么,有些不自然地松开了手,“本王明白,今日你也乏了,早些回去休息。” “玉儿明白。” 说着,转眸扫了眼床上的燕安语,在容烁看不见的角度意味深长地对她勾了一抹挑衅的笑这才离开。 “贱人……” 燕安语抬了抬指,却无可奈何,若是眼神能杀人,她恨毒的目光早将浮玉剐了千百遍。 “够了!”容烁垂眸,正好将燕安语的举止尽收眼底。 燕安语怔住,失语地看着他,不轻不重的喝斥,却是他对她从未有过的冷。 许是燕安语的眸光太过悲切,容烁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两声,“既然回来了,就好生养着身子,本王和你长姐之事想必你也知道了,父皇圣旨已下,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往后,你们姐妹二人便同住韶王府,好生共处。” 燕安语绝望成灰,她浑身钝痛,便是多说两句话,都仿佛有刀子在身上一下一下剐蹭着一般。 可这一瞬,她突然发现,容烁的这番话比那些刀子更锐更利,“殿下可还记得,当初迎我进门时说过的话?” 当然记得。 我,容烁,此生唯燕安语为挚爱,终其一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生同衾死同穴,绝不负此意,天地为证。 绝不负此意,呵,现在想来何其讽刺。 “你想说什么?” “殿下若还记得当初诺言,语儿别无他求,若是你们之间已经有了什么语儿也可以当做没发生过,只求殿下不要将长姐迎进韶王府。” “当作没发生过!”容烁像只被踩中了尾巴的猫,瞬间被击中了痛点,“你可以大方地将本王的事当作没发生过,可本王却做不到忘记你带给本王的耻辱。” 他怒目而视,“你从嫁给本王开始,就从未有过半分真心,你心中藏着的男子一直都是四哥是吗?你为什么这么对本王,你凭什么!” 说到最后,他近乎歇斯底里,“本王对你掏心挖肺,全心全意爱着你,你却将本王的真心糟践进尘埃,本王的好在你眼中一文不值是吗?那本王就让你知道,这天下除了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还有万千女人奢望本王的好。” “不是这样啊,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如何摒弃身份千里迢迢去南楚寻四哥,还是解释你寻到四哥之后如何诉衷情,表心意!” 容烁狠狠攥紧拳头,每一个字都像在自揭伤疤,呼吸一声重过一声,“没有废掉你的妃位已经是本王对你最后的仁慈,不要再试图跟本王谈条件,如今的你,在本王眼中,早已一文不值,你长姐的平妃之位,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本王都会将人娶进门。” 说罢,仿佛连看也不愿多看床上的女人一眼,容烁甩袖转身。 “殿下,不要走……” 想要起身又跌在了床沿,无力和绝望交织,让燕安语失声痛哭,“语儿错了,是语儿错了,云泽哥哥别走,别抛下语儿……” 容烁行至房门口的脚步陡然一滞,却没有回头。 云泽是他的字,打小,她便一直喊着他云泽哥哥,又乖又甜,如同一个易碎的瓷娃娃,叫人忍不住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又怕磕了。 他那么珍她重她,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他! 容烁绷直了背脊,心绪翻涌久久难平,他紧紧闭了闭眼,被戴绿帽的耻辱生生将那一丝刚腾起的心软狠狠压了下去,天皇贵胄的骄傲和尊严让他无论如何都跨不过去这道坎,他深吸口气,只平静留下一句,“好生照顾王妃。” 随之,踏步离去。 燕安语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碎,她绝望地看着门口,自欺欺人地仿佛容烁会回头一般,但是什么都没有。 下人带着大夫急匆匆赶来,燕安语木然地睁着眼睛,任由他们忙前忙后,空洞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进鬓发,冰冷的仿佛钻进了身体每个缝隙。 而与此同时,皇后的息宁宫内。 正沉浸在喜悦中的皇后亲自指挥着下人置办打扫。 距离中秋没多少时日了,中秋过后,烨儿便回来了,他离开京城太久,荣王府怕是不能住了,就先住在她的息宁宫内。 蜀地贫瘠,生活苦闷,等回了京,她定要好好给他补补身子。 殿外,唐嬷嬷脚步匆匆而入。 皇后眉眼未抬,仔细擦着手中的琉璃玉樽,“你看这玉樽好看吧,放在烨儿房中定然不错。” “娘娘。”唐嬷嬷搅着手指,见皇后不以为意的姿态,左右看了看,忙凑到她耳边低声道,“翊王殿下回来了。” “回来就回……”话未完,手中玉樽猛然一滑,险些坠了地,她极慢地抬头,眯眼问道,“你说什么?” 第304章 一触即发 “一个时辰前刚进的城门,是薛少将军亲自接的人,御乾殿的小林子来报信的时候,人已经去了皇上的御乾殿了。” 一个时辰进的京城,却无人知道,人都去了皇上那,消息居然才到她宫内。 皇后面色冷沉,用力将手中的玉樽放在了桌上,又是薛府! 为什么一个个都要想尽办法和她作对,宜若不听从她的安排执意嫁给容烯那个贱种,如今又联合起来,瞒天过海庇护容煜,是生怕容煜在半道上碰上麻烦吗? “娘娘,我们去御乾殿瞧瞧吗?” 皇后点头,已经起了一半的身子因为想到什么又突兀地顿了顿,随后坐了回去,“不去。” “此事和本宫有什么关系,他是生是死本宫一概不知,现下皇上的御乾殿只怕已经塞满了人,本宫何必自讨没趣去凑这个热闹又徒增嫌疑。 何况,容煜回宫一事,你觉得皇上心中舒坦吗?” 她太了解容洵的心思和手段,将权力视作天高,不容许任何左右自己的威胁存在。 皇后轻嗤,“在容煜这柄利剑身上,他平衡了十几年,容煜认命相安无事便罢了,可他现在有了软肋和铠甲之人,便成了一个不确定的威胁,朝外是对敌,可保不准哪一天他会为了这个女人调转方向。天昭帝要除掉容煜,不过早晚的问题。” “娘娘所言极是。”唐嬷嬷稍稍一顿,又道,“娘娘,翊王殿下既然回来了,浮玉姑娘那边我们该如何善后?” 翊王回来了,那皇上这金口玉言便是成立的,如今人都被韶王里外占了个遍,如何再还回去? 皇后冷哼一声,“圣旨是皇上下的,自然是皇上的事,你以为,这对容煜来说会是耻辱吗?兴许歪打正着,正合了他的心意,皇上这次的哑巴亏,不吃也得吃,只不过……” 皇后看向唐嬷嬷,“这位容煜口中心心念念的女子,给本宫仔细盯牢了,本宫倒是要瞧瞧,他赌上性命同皇上交易的女人是何方神圣,必要的时候,将这女人笼络到我们这边。” “老奴明白。” 皇后抬手,轻轻抚着玉樽上的雕花,冷幽的眸底满是惋惜,“真是命大,掉进南楚女王的毒物池都还能活着,可惜啊,被他躲过了一劫,白费了本宫的心力。” “娘娘宽心,翊王殿下便是再刀枪不入那也是以往,现下如娘娘所言,他已经有了弱点,咱们还怕不能一击即中吗?” 皇后看了唐嬷嬷一眼,深以为然地笑了。 宫内的几个皇子全都是不成气候的棒槌,想要应付并不难,唯独容煜这个异子不得不防,不管天昭帝是为了什么,可最终结果他们是一致的,都不会让容煜活着,她不容许任何人威胁到他烨儿的储位。 与此同时的御乾殿。 容煜一身黑衣,身姿颀长挺拔,风尘仆仆的模样是一进了城门连梳洗都没来得及便直接来了宫内。 “儿臣愧对父皇重托,未能取到帝心蛊,特来向父皇请罪,请父皇责罚。” 天昭帝绕出桌台,快步而来将人搀了起来,“没有便没有,人回来便没事了,煜儿啊,父皇以为你已经殒身在南楚,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心痛难当,为了你的身后事险些将你的死讯昭告天下,此事你不会怪父皇吧。” 容煜既然能悄无声息回宫,这宫内之事定然已经知晓,天昭帝一番慈父心痛模样先发制人,让容煜肃沉的面容闪过极快的冷意。 半晌,他声色不惊地开口道,“父皇言重了,儿臣能侥幸活下来全靠父皇福泽庇佑,又岂敢怪责父皇。” 天昭帝眯了眯眸子,拍着他的肩头朗声一笑,“朕就知道,虎父无犬子,你是父皇最爱重的孩子,文韬武略,岂会轻易在君非笑那等娘们手中送了命,你能活着回来,朕非常欣慰。 容煜不言不语,等到天昭帝虚情假意结束,慢条斯理地摩挲起玉扳指,他才沉声开口,“父皇,儿臣有一事商议。”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天昭帝四两拨千金的笑着,“煜儿啊,当初我们可有言在先,你若是能取回帝心蛊朕才能允你这条件,如今你虽没取回来,朕也念在父子情义上不多加追责了,如今你若再提此事,是不是有些得寸进尺了?”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可当天昭帝真的做了,容煜心中冷意渐浓。 他垂眸拱手,“儿臣今日站在这里,便没有叫父皇为难的打算,京城虽繁华却没有儿臣的归所,儿臣所求不多,只一人共一生,一茶一饭一余生,如今天下太平,四国守礼,儿臣愿卸任镇北将军一职,与心仪之人一生戍守北境之地,无召不入京,还望父皇成全儿臣。” 说不震惊是假的,容煜虽然一向无欲无求,可也从来没有将自己的军职放的这么干净过,十几年的镇北将军威名,如今竟然为了一个女人,说卸职就卸职。 正因为如此,他更加笃信,这女人对容煜的重要性也是他能彻底控制容煜的筹码。 他若一辈子都在北境便算了,可不在眼皮底下的暗潮汹涌到底是个未知数,哪有拿捏在手中来的高枕无忧。 天昭帝沉吟半晌,温慈一笑,“煜儿,朕不知你竟有如此痴心,讲了这么多,朕却连这位姑娘姓甚名谁,长相如何都不知晓,你总该让父皇亲眼瞧一瞧,到底是哪家的千金有这等本事魅力,将朕最中意的儿子迷的神魂颠倒。” 容煜一言不发,低垂的黑眸中似燃着一把烧不尽的火。 天昭帝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他亲手结束掉一些东西,是希望自己想要的来的更快一些,而不是成为这些制权者手中肆意践踏的筹码。 “父皇若成全,儿臣自会照礼规将人带到父皇跟前。” 天昭帝冷眸微凝,“煜儿,你是在跟朕谈条件吗?” “儿臣不敢,她只是个普通女子,儿臣不想在未得安稳之前,将她置在风口浪尖上,这份安稳,只是父皇一句话。” “若朕执意要先见人呢?” “恕儿臣做不到。” 第305章 暗潮汹涌 声落,沉冷的压迫瞬间蔓延,似有刀光剑影在一触即发间。 殿内气氛正胶着,殿外忽然传来急切的声响,由远及近,隐有下人的忧劝声掺杂其中。 “太后,您慢些啊……” 太后健步迅速,才到了御乾殿门口,已经迫不及待喊开,“煜儿……” 容煜微微一顿,转身望去,便见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撇开了下人的搀扶,在见到他的一瞬间,神色激动地迎上来。 “回来了,总算回来了,总算让哀家踏实了……” 容煜眉目松缓,扶住老人家探上来的手,温声道,“让您担忧了,是孙儿的不是。” 目光落向太后身后,眼眶湿红的慧贵妃以及欢喜雀跃的芷阳公主。 “母妃,儿臣无恙,您宽心。” 慧贵妃上前一步,提着绢帕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好孩子,母妃就知道你不会这么狠心撇下母妃的,回来了就好,晚些去母妃那儿,母妃让小厨房给你做几个爱吃的菜。” 容煜点点头。 “皇祖母,贵妃娘娘,四哥可是大焱战神,英勇神武,只是去了一趟南楚而已,你们为什么这副生离死别的模样?” 唯一不明真相的芷阳当真以为容煜是被天昭帝派去办公的,看看这个瞧瞧那个,一脸喜笑颜开道,“四哥,你回来便好,父皇和母后已经答应芷阳大婚当日,由您护送芷阳入东疏。” 容煜狐疑一怔,“大婚?东疏?” 太后笑着嗔了一句,“你这小丫头片子,女儿家的,尽把婚姻大事挂嘴上,也不嫌害臊。” 芷阳眉目弯弯地挽住太后的胳膊,撒娇道,“老祖宗,您可答应芷阳了哦,要将您那对翡玉雕凤簪赠了芷阳当陪嫁。” “给给给,老婆子留了三对,就是给你们三个姐妹的。” 慧贵妃看了两人一眼,对着容煜轻声道,“你去了南楚时日久还不知这件事,你父皇已经给芷阳和宸皇子许了婚事,待到宸皇子期限一到离开大焱之时,便以联亲为名,让芷阳嫁过去。” 姬宸娶了芷阳便不会对啊满纠缠不清,对他来说是好消息,可这沉浮之人会乖乖听从天昭帝的摆布? “皇帝,煜儿刚回来,哀家想的紧,想多叙叙话,便将人先带去慈安宫了,没问题吧?” 太后亲自开了尊口,有问题也是没问题。 天昭帝牵强地扯了一抹笑,“母后都开了口,自然是没问题。” 他看向容煜,意味深长道,“煜儿,父皇方才的话,你好生想想,你一直都是忠义孝顺的孩子,可别叫父皇失望。” “好了,人刚回来,少训点话,什么失望不失望的,你若是失望,别尽想着使唤哀家的煜儿,膝头下这么多儿子,随便挑着使唤不够?” “母后……” 太后摆摆手,显然不想多说,对上容煜时又是一脸慈蔼的笑容,满布褶皱的手紧紧拉着他宽大的掌,“走,去皇祖母那儿。” 太后一走,慧贵妃也款款冲着天昭帝行了礼一道离开,芷阳见人都走了,自然也不愿留着看天昭帝黑森森的脸。 看着人流散尽,天昭帝黑黢黢的目光盯着门口,下一瞬,陡然抄手将案几上的奏折尽数挥到了地上。 殿内的宫人在天子盛怒下,一骨碌全都跪了下去,埋着脑袋瑟瑟发抖。 “皇上息怒,龙体要紧啊。” 天昭帝盛怒冲脑,哪里冷静的了。 从来没人胆敢冲撞到他面前,这般嚣张,他一拳砸在了案几上,怒火中烧,“孽障,总算露出獠牙了,朕就知道,狼子野心不过早晚,竟叫他活着回来了,为什么他还能活着!这么好的除掉他的机会竟然错失了,实在可惜!” 白安忙上前,招呼两个徒弟一道将满地的奏折捡起来放到案几上,谨慎道,“皇上,老奴以为,想要寻出这位女子也不是没有办法。” 天昭帝一顿,犀利的余光扫过来,叫白安立刻心惊胆颤地垂了脑袋,仔细解释道,“翊王殿下一人在偌大的京城想要藏匿一个女子并不是难事,但想要滴水不漏却是不可能,但凡和殿下关系交好之人,如二殿下,如薛府,再如慧贵妃娘娘,总有知晓内情帮着打掩护之人,天下没有不透风的秘密,咱们渔网广撒,一人两人瞒得住,人一旦多了,便很难不露出马脚,只要发现与这几处人有关联的女子,便极可能是我们想要找的目标。” 话落,他小心翼翼打量了一眼天昭帝,见他眸色微眯,神色莫测地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似在思忖他的话。 半晌,只听天昭帝冷冷一笑,“白安,此事交给你,便照你的意思办,只要发现可疑之人,宁可尽擒不可遗漏,朕要叫这孽子知道,和朕抵抗的下场,记住,朕要活的。” “老奴遵旨。” 两人对话落定,丝毫没察觉御乾殿门外廊柱后站着悄无声息的一人。 芷阳掐着指尖,心跳如雷的同时若有所思地琢磨起来。 她就瞧着方才进门时,四哥和父皇的气氛有些剑拔弩张,果然多留了个心眼是对的。 千算万算没算到,父皇早有除掉四哥的心思,四哥去南楚也不是偶然,而是父皇处心积虑的一步棋。 她一心想要四哥护送她的婚嫁队伍,父皇一计不成,会不会借他大婚的机会在半道上对四哥发难? 她好不容易盼到能嫁给姬宸,绝对不能让大婚出岔子。 是了,父皇要找四哥心仪的那个女子来挟制四哥,只要寻出那个女子交给父皇,父皇有了筹码便不会轻易对四哥下手了。 芷阳蹙起眉头,想到当日在宫门口远远瞧见的人影,她用力抿紧了唇,脑中极力回顾。 男装,纤细的身形,隐约可见白皙和暗红偏紫的半边脸。 会是谁? 等等,怎么会有人两边脸的肤色不一样? 电光火石间,她猛然瞪大了眼。 两边脸肤色不一样,个子纤细的男装,她不久前就见过一个。 不正是那个在太医院首府帮着梅以絮给他难堪的贱奴! 第306章 媳妇茶 芷阳难以置信地捂着嘴,因为这惊天秘密,脑中轰隆乱响。 现在细想,白安说的没错,四哥身边的人,并不是全然不知。 那个女扮男装,欺君罔上的贱婢是慧贵妃娘娘排进太医院首府的,她甚至在母后的寿宴上自告奋勇帮了薛大小姐。 他们这些人全是知情者,却全都隐瞒真相。 只要告诉父皇,父皇定会对她另眼相待,更为重视。 芷阳绕出廊柱,迫不及待的脚步刚抬起,又迟疑地缩了回来。 这件事牵一发动全身,若是这个贱婢被曝光,不光是四哥,就连父皇爱重的慧贵妃以及位高权重的薛府都牵涉其中,若是便这么冲进去告诉父皇,别说没有证据,便是真的,她一次性得罪的人就多了,且个个都是轻易不能动折的人,父皇未必会因为她的三言两语就信了她的话,若不能一次性扳倒所有人,反倒适得其反,惹祸上身。 她不能冲动!此事要从长计议。 此事慧贵妃万万不能说,皇祖母一向倚重薛府也不可说,宫内还有谁能帮她出主意的? 心思稍稍一转,她脸色一喜,对,找母后,母后一向心思缜密,深谋远虑定能帮她想出好主意。 念头落定,芷阳调转方向,朝着息宁宫方向快步而去。 容煜从慈安宫出来天色已暗,索性直接跟着慧贵妃去了云锦宫。 接到容煜回宫消息时,慧贵妃已经让手下的嬷嬷回去准备了吃食,人一进门,一桌精致馋口的饭菜已经备妥,正冒着香气扑鼻的热气。 “煜儿,快些进来。”他敛裙吩咐,“汤嬷嬷,快将本宫吩咐的参汤先端过来。” 愁云惨淡了数日的云锦宫因为翊王的回宫总算恢复了一丝人气,汤嬷嬷笑得眉眼不见,忙应承着,“娘娘,参汤老奴早就备上了,正是合适入口。” 她从下人手中接过,小心端到容煜就坐的桌前,轻叹道,“王爷吉人天相,总算没辜负了娘娘连日来的诵经祈福,得知王爷殒身消息的时候,娘娘昏过去数次,日日以泪洗面,若不是穆院首用药吊着,只怕现下都没法和王爷说上话了。” “汤嬷嬷,都过去了,这些琐碎就别在煜儿面前提了,再者,本宫哪有你说的这般夸张。” “是是是,是老奴多嘴了。”说完,还有模有样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嘴。 容煜一声不吭,幽深的眸落在烟气微袅的汤盅上,面露愧色道,“让母妃牵挂劳累,是孩儿不孝。” “母妃成日锁在这云锦宫好吃好喝有何劳累的,倒是我儿,憔悴了不少,这趟定是吃了不少苦头吧。” 慧贵妃温软地笑了笑,随之提了筷子,亲自在他跟前的碟子里布菜,“南楚人喜重辣重油,你素来喜欢吃温实的口味,母妃都记得,这些都是你打小便爱吃的,快些吃吧。” 容煜看着她眸底的欣喜和泪意,喉间干涩的有些难以吞咽,见不得她辛劳,他轻轻按住慧贵妃不住移动的手,叹息道,“母妃别忙了,您也一起吃吧。” 慧贵妃看他一眼,笑着点点头,接过下人递上来的巾帕擦了擦手,面色微正道,“方才在太后寝宫,母妃见你诸多回避,便没有多问,如今就我们母子二人,母妃也不想逼着你,你只需和母妃交代一句如实的话,你心中这位心仪的女子可是当真还是借口?” 见他沉默,慧贵妃轻叹一声,“你若不想说,母妃绝不逼你,但是煜儿你要记住,不管真假,也不管你父皇作何考虑,母妃都是站在你这边的,母妃不想看到我儿陷在囹圄之地却毫无所知,若是当真,不管你作何考虑,母妃在这后宫几十年,护你们安稳出宫还是可以的。” 容煜执着筷子的手不由顿住,母妃何其聪慧,深宫几十年,早就将察言观色研究到细微处,何况那个男人还是他伺候了半生的男人。 在御乾殿时,她就瞧出父皇对他动了杀心,亦或者更早之前,所以才会说出护他出宫的话。 可那个权力至上的男人习惯了不择手段,怎么会让一个女人坏了他的事,哪怕是他宠爱了几十年的女人。 心绪百转,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心口涩的发紧,他放下筷子,冷峻的眉头越发松缓,“母妃,你知道,打你在儿臣最落魄时候护儿臣膝下的时候,儿臣就绝对不会对你假话,只要你问,儿臣必当如实告知,儿臣确实有了心仪之人,且这人你也认识,也是熟人了。” 慧贵妃眨了眨眼珠,怔愕道,“本宫也认识?还是熟人?” 她认识的大家女子不少,可相熟的可没几个。 慧贵妃正了正精神头,“不会是薛小姐,更不会是絮儿,是安靖候家的千金?还是贺将军的小妹?亦或者孟国公的孙女?” 说完一串世家小姐,她又迅速地摇头否定了,“不对不对,这些小姑娘虽然都才貌双全,知书达理,却都是一类型的偏迂庸的女子,并没有特别之处,断不能入我儿的眼,那会是谁?” 实在为难,她啼笑皆非地看着容煜,“煜儿,你就不要跟母妃打哑谜了。” 容煜垂了垂黑眸,柔意自然而然的氤氲开来,“母后还记得,你的头疾是谁治好的?” “是太医院那机灵滑头的医徒阿满。”慧贵妃自然而然地脱口,“你突然问这个做什……” 话头突兀地戛然而止,慧贵妃震住,下一瞬,清亮温润的眸子一寸寸瞠大,她难以置信道,“莫非,是……” 话顿住,她哑口失笑,像是意料之中,又觉得匪夷所思,“母妃只知那孩子是女儿身,却不知,原来你们早已互许了终生,你这是在母妃眼皮底下还瞒的这般滴水不漏,絮儿是不是也知晓了此事?” 将人排进太医院首府,在那边待了这么久,两人必定你来我往多次了,照絮儿的警觉不可能没发现。 容煜噙了笑,轻轻点了头。 “你们这些年轻人呐,母妃是老了,竟一个个都揣的密不透风。”看似怪责,但眼底却透着浓浓的欣慰,“啊满胆大心细,又睿智聪慧,当得起我儿的爱重和保护。” “现下还不能将人带进宫内参拜母妃,还请母妃恕罪。” “唉,此事牵涉甚广,母妃怎会不知,万不可躁进,你放心,今日你同母妃说过的话,只会止步云锦宫,待到时机成熟,这杯媳妇茶,母妃自然要讨要的。” 第307章 借人一用 云锦宫其乐隆隆时,无人知道此时的息宁宫正当轩然大波。 “母后,四哥心仪之人之所以遍寻不见,不是因为此人是四哥编造的借口,而是她根本不是女儿身行走宫内。” 主位之上的皇后漫不经心地抚着茶盏,抬眸轻笑,“芷阳,有些话可不能乱说,要知道女扮男装行走宫内可是欺君之罪,你四哥要是明知不可为却包庇,那可是要连罪的。” 芷阳面露惶恐,手足无措地跪地,慌忙解释道,“母后,芷阳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妄言,当日芷阳在宫门口无意瞧见四哥与一男子装束之人举止亲密便觉异常,后在太医院首府瞧见了那人只觉眼熟,似曾相识,今日在父皇的御乾殿外听到父皇和白公公的对话,才恍然惊悟,四哥一直庇护着绝口不宣之于众的女子就是之前在于美人宫内伺候却侥幸活下来,后来又治好了慧贵妃娘娘头疾的太医院首府的医徒啊满。” 生怕皇后不信,芷阳急着脱口,“母后,那贱婢就是女扮男装行走宫内,儿臣细想,她之所以能三番两次侥幸活下来不是她命大,若她真是四哥心中之人,慧贵妃娘娘多番相助此事便说的通了啊。” 皇后一言不发,定在茶盏上的眸被烟气晕的有些朦胧,许久之后才听她开口道,“此事你可还告知了旁的人?” “没有没有,儿臣知道此事事关重大,牵连甚广,不敢乱说,想着只有母后能帮儿臣出主意,便急着过来先告知母后。” 皇后轻轻扯了扯唇角,杯盖落下,一下一下地抚着被缘,发出细微的呲呲声,不知怎么的,芷阳听着那声音,只觉得头皮莫名地发麻。 “芷阳公主,您可知,偷听圣上谈话可是大罪,轻者杖打至半生不遂,重则直接人头落地。” 芷阳一脸木怔地看着她。 唐嬷嬷笑得极为‘核善’,“您毫无证据便跑到皇后娘娘宫内说这些,便是碰上我们娘娘心慈仁善的算你命大,换做旁的宫的贵人,不是叫你交了皇上发落,便是将你卖了慧贵妃讨个大人情。” “母……母后,芷阳,芷阳绝对不会出去乱说的,求母后帮帮芷阳。” 皇后与唐嬷嬷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缓缓开口,“本宫膝下没有公主,你是本宫看着长大的孩子,不是亲生也同亲生一般疼,本宫怎会舍得叫你吃罪,别怕,先起身吧,将你知道的,在你父皇那听到的巨细靡遗地尽数告诉母后,母后知道了详情才好帮你想法子。” 惊出一身冷汗的芷阳干硬地扯了扯嘴角,在唐嬷嬷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站起身落坐在旁边椅子上,“芷阳不敢隐瞒,芷阳在御乾殿外听到原来四哥去南楚是父皇故意为之,目的就是想让四哥死在南楚,父皇早对四哥动了卸磨杀驴之心,此趟南楚之行四哥侥幸活着回来,甚至因为啊满这个贱婢和父皇公然对上了,父皇现下是急于寻出这个四哥袒护的女子意欲控制四哥。 而且父皇还派了白公公暗中监视与四哥交好的薛府和二哥的轩王府。” 说到最后,她抖着哽咽的嗓子,“母后,你说父皇对四哥生了芥蒂,会不会在儿臣的护送婚嫁路途上对四哥下手啊?儿臣若是现下跟父皇说不要四哥护送了,父皇定然要对儿臣起疑的。” 越说越惧怕,她瞳孔急缩,如同抓着救命稻草般又要滑跪在地,唐嬷嬷搀了一把没能将人搀住,便由着她了。 “母后,求您帮帮儿臣吧,儿臣好不容易盼到嫁给喜欢的人,儿臣不想死,您帮帮儿臣吧母后……” 父皇那般心狠手辣,四哥为他南征北战这么多年,次次汗马功劳,好几次险些死在战场上,这样的将才忠子父皇如今却还要对他想杀便杀了,更何况她一个毫无功绩的女儿。 将芷阳的六神无主尽收眼底,皇后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沉吟着温声安抚道,“本宫明白了,你现下安心回去,不必担心,你的大婚会如期举行,你也能好好地嫁给喜欢的男子,只不过这些美好的前提是你得守口如瓶,今日同母后说的话,若是传出去一星半点……” 芷阳立刻急声表态,“不会的,芷阳必定守口如瓶,绝不会透出去一个字。” 铮铮之态恨不能许个天打雷劈的誓言。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瞧她腿脚发软的没出息样,掩下眸中一闪而逝的嫌恶,“唐嬷嬷,寻个人好生将芷阳公主送回芷心宫。” “老奴明白。” 看着人出了息宁宫,唐嬷嬷敛眸微笑,“到底是娘娘您福泽深厚,此番得来全不费工夫。” 皇后轻懒地挑了嘴角,“此事若是利用的好,不仅能将容煜斩草除根,还能将傅悠然连根拔起。” “不过娘娘,芷阳公主贪生怕死,当真能守口如瓶吗?” 皇后弹了弹浮在杯盏上的一片茶叶,笑道,“你也说她贪生怕死,只要她还想老实活着,方才一番话够她安分守己的了。” “娘娘睿智,待翊王和慧贵妃的势力尽数拔除,这宫内便无真正能力之人阻碍娘娘大事。” “这个叫阿满的,如何做,便不用本宫说了吧。” 唐嬷嬷深陷的眼角微微眯起,“娘娘放心,老奴明白。” 容煜从云锦宫出来时已经天黑,刚到宫门口便见秋森一言难尽地上前。 “何事?” “主子,阿满她,被薛府的人带走了。” 容煜眉头一拧,“带去哪儿了?” 秋森欲言又止,“准确来说,是薛小姐和薛少将军,只说借人一用,一个时辰后会将人送回太医院首府。” 顿了顿,秋森又道,“薛小姐交代现下事端棘手,未免节外生枝,让主子您先回府不必等。” 容煜微怔,也就是说薛宜若也知道了啊满的女儿身,薛子印知道,薛宜若知道也就不奇怪了。 只有这两人,那应当不会大张旗鼓带回薛府,容煜稍一思索便道,“你先回去,本王去趟鼎盛酒楼。” “主子,恐怕不行,府内传来消息,萧老夫人正在等你回府。” 第308章 破碎的亲情 萧老夫人之所以能在容煜成名后轻而易举认回儿子,只因为容煜对她是有记忆的,被遗弃的记忆。 萧家是商贾之家,做着不算富裕的小本买卖,容煜有记忆起只知道父母因为他时常争执不休,而那些争执的内容当时他太小并没有记住很多,唯一记得住的便是父亲看他的眼神,毫不掩饰厌恶的怨视,如同一个仇敌而不是一个亲生儿子。 他从没在父亲那里得到过疼爱,只有供应着他活下去的一日三餐。 对于萧老夫人这位所谓的生母,谈不上深情厚谊,虽然不似父亲对他怨怼,但她的刻意疏离以及冷漠相待让他儿时仅有的记忆都是冰冷。 他深知父母对他的不喜,苦心学习习武只盼功成名就光耀门楣,希望有朝一日能让他们对他慢慢改观,可惜他没等到那一天。 那日阳光正好,一向不亲近的母亲特意带着他出府游玩,他们坐了很久的马车,一路上,只要他想要什么,母亲尽数满足,那时的他只有孩童的天真,丝毫没怀疑过,哪怕母亲再不待见他也不会将他遗弃。 他站在繁华的街道路口,茫然无措地寻找熟悉的身影,他犹记得那日母亲穿着一身玫红色印着紫荆碎花的长衫,特别好看。 他没有找到人,回到路口在原地等待,生怕母亲回来寻不见他。 从白日等到天黑,从天黑又到白日,那玫红身影再也没有出现过,手中母亲在路上给他买的最爱吃的栗子香糕被捏的碎烂,他蹲在路角,饿的摊开油纸包,还没就口,就被两个成年乞丐抢了精光,他扒着他们的腿想抢回母亲唯一留给她的东西,换来了一顿毒打。 天色暗下来,他一身脏污缩在街角瑟瑟发抖,又冷又饿,却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因为母亲说过她不喜欢他哭。 迷迷糊糊间,她似听到了小姑娘脆灵的声音,“娘,这儿有个哥哥快要死了,我们给他点吃的喝的吧。” “可宝贝只剩下一个馒头了,这可是你的晚饭,给了小哥哥你可就要饿肚子了,确定要给吗?” “没关系,我饿一顿能忍得住,可小哥哥好像快不行了。” “宝贝真懂事,既然你想好了那你拿给哥哥吧。” 紧接着,有温润的水滴入他干涩的唇角,他下意识蠕动唇瓣吃力地睁开眼缝,看不清是谁,只看到一个扎着红绳子双髻的小脑袋在跟前晃动,用着奶声奶气的声音叮嘱道,“小哥哥你快些醒过来,这儿人太多了,我将馒头放在你手心里压着不叫人发现,你醒了一定要快些吃掉哦,妙妙要走了,你千万不要死掉啊……” 后面的话断断续续,被迷离的意识一点点过滤出去。 再度醒来是因为疼痛,有人在拍打他的脸,是个大户人家的丫鬟,穿着体面干净的衣裳,见他醒来,往后退开,一个梳着双髻绑着红绳生的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走上前来,“你活着便好。” 他捏着手中的馒头,动了动干涩的唇角,哑声问道,“这馒头,是你给我的吗?” “是的,我给你的,若是不够,我再让人给你买。” “多谢小姐救命之恩。” “你快些吃吧,现在就吃。”她弯着月牙一样的眉眼,笑得格外甜。 他点点头,开始狼吞虎咽。 有下人弯下身,小声对着小姑娘说了句,“大小姐,太后的凤辇已经过去了。” 小姑娘笑着点点头,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他想道谢,却看到她上了许多人护卫的轿子,那些人挡着他不许他靠近,他只能看着轿子在视线中渐行渐远。 容煜站在府门口,脑中穿梭着这些五味杂陈的记忆,后来他被长乐长公主收养,进了皇城才知道,当日赠他一个馒头之恩让他活下来的人便是燕安语。 “主子?” 身后的秋森见主子嫌少愣神,犹豫着提醒了一句。 “没事,走吧,去静安轩。” 静安轩院落内灯火通明,进了内室,却只亮了两盏暗灯,萧老夫人跪在蒲团上,闭着眼对着眼前的佛坐虔诚地念念有词,听到声响后,她顿了动作,身旁的嬷嬷及时伸手搭她起身。 “来了,坐吧。” 容煜没有落座,站在光影最暗处,加上一身黑衣,更衬的晦暗不明。 他看着面前背脊微弯的老人,两鬓有些霜白,走路更没有印象中那般利落,黑眸下有复杂的情绪起起伏伏,胸口更是充斥着说不清的滋味,如同钝刀子磨着一般。 他应该恨她的,可这么多年来,他拼命建功立业站稳脚跟,甚至没时间记得去恨她。 当日她只身来到王府门口,毫无愧疚之心地报上姓名,他将她迎进门,给她翊王生母的荣耀,可也仅此而已。 他们相谈的次数寥寥无几,便是请安也是如陌生人般的例行公事。 像如今这般,她坐着,他站着,已经是常态,因为知道马上要走,所以他也不会再坐。 “不知母亲找本王何事?” “许久不见你来给老婆子请安了,近日很忙吗?” 容煜无声抿唇,搁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查地蜷了蜷,“不忙,明日开始,会天天来给母亲请安。” “煜儿,母亲年纪大了,时常想起你小时候笑闹的模样,若你得空,常来陪陪母亲可好?” 便是他失踪了近月,换来的不过一句没来请安,不来相陪。 却没有一丝他长久未回府,是否碰上了苦难,有没有受伤的关怀。 是啊,她是他的母亲,有生育之恩,所以想要他就要,不想要他就扔。 他早该明白的,被遗弃的当日便该明白,他对她来说,不是一个孩子,只是一个累赘,一个物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怎么配得到她的关怀,若是她对他有一丝亲情,当初也不会有他险些饿死街头的噩运。 深吸口气,他压抑着翻腾的情绪,那些本该早已消殆的孺慕之情,菽水之欢,却不争气地冒着萌芽,用最讽刺的姿态告诉他,他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放得下。 “母亲又何必强人所难,你我心知肚明,那些亲子之间的亲昵同我们毫无干系,母亲记得本王小时候的笑闹模样,本王记得的只有母亲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以及将本王毫无眷恋弃在街头的决绝。” 第309章 身世之谜 “王爷,你怎可如此对老夫人说话,老夫人她……” “龚嬷嬷……” 听到萧老夫人的警告,龚嬷嬷脸色微僵,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是母亲对不起你,你恨母亲是应当的,可你到底是我怀胎十月生的孩子,赡养老婆子是你的义务,若你公务繁忙,母亲也不为难你,只需做到每日来请安,花不了你多少时辰,若真来不了,让个贴身之人来同老婆子说一声。” 声落,室内沉寂了许久,没有人开口。 容煜敛下黑眸,那里头有又深又重的冷意迅速晕开,许久之后只听他薄唇轻启,声音淡的没有一丝情绪,“本王明白了,母亲放心,你是翊王生母这个贵重的身份只要本王还在一日便不会变,本王日日来请安就是,绝对不让母亲感觉冷落,本王也一定会好好赡养你到终老,毕竟本王不是你,你可以将本王说丢就丢,本王却做不到像你一样寡情薄义。” 说罢,似乎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失控,果断转身,毫不拖泥带水地跨出院落。 身后的秋森被那股刀刃似的冷风带的背脊凉了半截,不敢迟疑地匆匆跟上。 人走了,室内冷寂一片,寥寥两盏灯的光影仿佛更暗了几分。 萧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垂挂下来,因为微颤的手,轻轻摇摆着。 “老夫人,您这又是何苦呢。”龚嬷嬷于心不忍道,“你明明从王爷出发那日便知晓他去了南楚,还险些送了命,若不是你暗中派去的人拖延了南楚女王,王爷当真已经死在了那毒物池了,而您让他日日来请安不过是确保他平安罢了,而不是为了显摆翊王对您看重的虚荣,这些你为何不如实告诉王爷?” “老奴瞧着王爷对您的误解和冷心,替您委屈啊。” 萧老夫人面无波澜,只淡声道,“他站在如今位置已是举步维艰,老婆子是一只脚迈进棺材的人了,不可再成为他的软肋,他只需全心全力无后顾之忧地护好自己就够了,而且,这些本该是老婆子欠他的。” “王爷如此重情重义,若他知道你为他默默盘算了这么多,他定会对你改观,好好承欢膝下的。” 萧老夫人笑着摇摇头,有些苦涩道,“从我打算将他弃下那日开始,我便知道有今日,可老婆子从来没后悔过,他出人头地了,老婆子也算是有了交代。” 龚嬷嬷不明所以这话是何意,更想不通老夫人明明一心一意为王爷付出,却决口不提,宁可让王爷误会厌恶。 “龚嬷嬷,老婆子乏了,你先退下吧。” 龚嬷嬷点了点头,俯身行礼完便出了院子。 萧老夫人扣着茶几的桌角,静坐了好一会儿才吃力起身,走到里室的佛坐旁,伸手往佛坐旁的香炉轻轻一转,看似简简单单的佛坐下突然弹出了一个木匣子,她小心取出木匣子,再郑重其事地打开,里头用柔软的黄色绸缎垫着,上头放着一对上等的羊脂玉,一块玉上刻着‘靖’,另一块上头刻着‘静’。 而这对羊脂玉下头压着一张保存极好的红纸,纸上写着的是一个生辰八字。 萧老夫人往后退了一步,在蒲团上又缓缓跪了下去,她尽所能地挺直背脊,恭谨的模样仿佛眼前放着的不是一个死物盒子。 掌心一叩,她俯下脑袋,将额头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娘娘,老奴不负所托,小殿下长大了,不仅同王爷一般文韬武略英伟不凡,还和您一样宅心仁厚善良孝义。如今宫中危机四伏,不过您放心,老奴定然全力护小殿下周全,便是豁出命也在所不惜,老奴也会遵从您的遗愿,不让小殿下背负仇恨而活,您和王爷在天之灵定要保佑小殿下平安康顺。” 话落,她再度合掌,连叩三下头,才起身将木匣子收妥。 随后又抽了香,在炉内燃起,烟气氤氲,将她沧桑的眸子熏的渐渐湿润,“姐姐,你我姐妹受王爷和娘娘大恩,当日大火之中你以孕身换了娘娘和小殿下一线生机,妹妹会连着你的恩情一道回报娘娘和小殿下,今日是你和康儿的忌日,原谅妹妹不能为你供养长明灯,只能以长香二根,悼念你和康儿的亡灵。” 萧老夫人俯在佛坐前,烟气袅袅中,映着她一双泪流不止的双眸。 容煜出了静安轩便直奔大门口,正巧和从外头匆匆进来的莫青砚撞了个正着。 “唉,将军……” 容煜却似没听见没看见他般,径自擦过了他,往外而去。 这所到之处一路铺开的冷气压,他被扎实地冻到了,用力搓了搓手臂。 “喂,将军怎么了?” 秋森没理他,紧跟着容煜出去。 “不是,你们一个个都怎么了。”他小声嘀咕,瞧着那就要上马的俊挺背影,莫青砚想到正事,硬着头皮喊道,“将军,北境有消息传回来了。” 容煜已经握上缰绳的手顿了顿,冷不丁往他扫了过来,莫青砚缩着脖子干笑一声,“不能怪我大喘气,我冷……” 书房内,莫青砚肃正了神色道,“彭燃传了消息回来,在暗查燕大小姐行踪的时候,似有另一伙人也在暗中探查,这群缩头乌龟躲在暗处,专寻我们的轨迹来查,妄想坐收渔翁之利。” 秋森道,“主子,这京中只怕也有人知晓了燕大小姐可能未死的消息,甚至知道我们也在查探,若是友还好说,若是敌,只怕是想借我们之手,将人斩草除根。” 话到这里,在场的人基本都已清楚,十有八九是敌。 正大光明之辈不会做这种藏头露尾的无耻之举。 容煜点在桌面上的长指猛地一顿,“传信给彭燃,既然他们专踩我们的脚印,那便给他们来一场瓮中捉鳖,留一两个让他们逃出去。” 莫青砚和秋森对视一眼,皆露出了亢奋之色。 莫青砚道,“将军这招高,只要那些人被擒,漏网之鱼一旦将消息传回京城,我们只需密切观察京中动向,谁慌了谁就是幕后之人。” 第310章 是不是蠢自己没点数? 秋森皱着眉头,看向容煜道,“主子,会不会是燕府的人?” 毕竟当初燕大小姐的死讯也是那些人传的。 “不会,若是燕府人早知此事,不会等到今日再去寻。” 甚至可能连他们也笃信燕今已死。 “北境交给彭燃,京中也不可松懈。” 莫青砚立刻自告奋勇道,“将军,京中都是秋乐在负责,属下会及时跟进的。” 容煜没有意见,反倒秋森黑着脸瞪了莫青砚一眼,“你少给我假公济私打秋乐的主意。” 莫青砚义正言辞,“这怎么是假公济私,人是将军要找的,我和秋乐默契十足,打配合才能事半功倍啊。” 秋森懒得理他,扭头对容煜道,“主子,还需去鼎盛酒楼吗?” 容煜抬眸瞧了眼外头昏沉的天色,敛眉道,“今日不去了。” 薛宜若既说了会送人回去,必定也是考虑到了阿满如今的敏感身份。 加上今日在御乾殿的剑拔弩张也给了他重头一棒,以天昭帝多疑的性格必定急于找出阿满,越是这种时候,他越得沉得住气。 不明真相的莫青砚从桌上的果盘里捞了个苹果,随手往衣服上蹭了蹭,嘎嘣一口,囫囵问道,“将军去鼎盛酒楼做什么?” 容煜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皮,看他不着边幅地翘着二郎腿啃着果子,想起当初在北境时,阿满同他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热络劲,心头莫名升起一股不爽,冷声道,“往后人进了门,你给我收敛一些。” “哪个要进门啊?”他随口问着的时候又是咔嚓一口,刚含进嘴里,动作猛地一顿,“不是,进门?几个意思?” 歪七扭八坐着的身板立刻挺直了起来,莫青砚激灵道,“将军,不会真如外头传的那般吧?” “外头传的哪般啊?” 他努了努嘴,“他们说将军你在皇后娘娘寿宴上声称有个非卿不娶的心仪女子,我就说那些人瞎说八道,将军身边的女人就那么几个,还都是老相识,要心仪还用等到现在吗。” 容煜听了这话只觉的有点牙酸,这混小子是见不得他有个意中人,冷哼一声,他玩味地挑了挑眉,冲着他不动声色地噙起笑。 莫青砚瞧这派头不淡定了,“难道是真的?将军,这不是你为了不愿娶燕府那冒牌货而寻的借口吗?” 秋森嗤道,“光长肌肉不长脑子,主子用得着为了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拿这种事当借口吗?” 说的也对,将军向来冷心寡情,根本不屑对宫墙内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扯这种犊子。 可如果是真的…… 莫青砚张了张嘴,僵持了许久才一点点消化掉这个惊世骇俗的消息,不能怪他,像将军这种便是燕瘦环肥各路美女在他跟前卖弄分骚他都能坐怀不乱,无动于衷的万年铁树,居然有了一个大张旗鼓的心仪之人。 他现在好奇无比,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将军这么苛刻又挑剔的人看上。 他定了定心神又坐了回去,继续手中啃了大半的苹果,“真要有主母进来,属下自然懂得分寸,只是这京城就这么大,将军你一天到晚不是公差就是在玄机营,这女人到底是哪儿冒出来的?” 可恨的是秋森知道,他居然不知道。 他难道不是将军最喜欢使唤的副将了吗? 说秋森,秋森仿佛吃透了他的心思般,挑了挑唇,难得对他露了一抹笑,然后挺意味深长地说道,“这人你也认识,还挺熟。” 他认识,还熟?? “不能是秋乐吧。”莫青砚差点就想哭给他们看,“将军你不能这样对我……” 一个茶杯凌空砸了过来,劲道大的风声都似被撕裂了对半,莫青砚从凳子上麻利地翻身而起才躲过了一劫,他惊险得喘了口气,回头望去,身后的桌角被嵌了一个深深的凹槽。 他躲在椅子后头,脸色发怵地吞了吞口水,干笑道,“属下开玩笑的呐。” 容煜瞧他防备又缩头缩脑的样儿,又气又想笑。 “不是秋乐,那能是谁?我真没认识又熟悉的女人了。” 秋森看不下去了,死鱼眼道,“就是同你称兄道弟,两肋插刀的阿满。” 莫青砚下意识松了口气,“呼,叫阿满,不是秋乐,幸好幸……” “啊满!!!”最后一口气没抽完,一下钻进了喉咙,岔了气,险些将他噎个半死。 他狼急地咳了两声,还不等顺气,从椅子后蹦了出来,真真是蹦出来的,大声说道,“我不相信,啊满明明是男人,将军怎么会心仪……” 话到最后,他看着眼前两人一言难尽的目光,顿了顿,尽管难以置信,还是试探着小声问道,“女……女的?” 秋森啧了一声,冲他恶劣一笑,“真是难为你这么大的脑袋要转这么久的弯。” 话落,莫青砚如被人当头敲了一棒子,一脸茫然地懵逼了。 “你们老早知道了阿满女儿身?” “对。” “就我不知道?” “对。” 莫青砚抽了抽嘴角,突然抓耳挠腮,一下坐一下站,好像浑身长满了跳蚤似的,怎么都不痛快,要不是秋森拽的及时,他还想拽着柱子往梁上爬。 容煜眼角一抖,“瞧你那点出息。” “不是,将军,你,你们,叫我情何以堪啊。”他欲哭无泪道,“我还给啊满介绍姑娘,她心里一定觉得我是个蠢蛋,笑死了吧,以后都没脸见她了。” “你是不是个蠢蛋,还需要别人觉得吗?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你们太欺负人,光瞒着我了,还嘲笑我。”莫青砚瘪着嘴,幽怨地看了眼容煜,随即又皮贱贱地嘿嘿一笑,“不过将军,当初在北境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和阿满有点什么,还以为你有龙阳之好呢。” 赶在容煜‘核善’的目光扫过来之前,他立刻又苟命道,“不过就算是龙阳之好,我也觉得啊满和将军无比登对,啊满聪明仗义又心怀悲悯,我早觉得她不是池中之物,总算没看错人,若是啊满当主母,蠢蛋就蠢蛋,我也认了。” 第311章 只因为他是他,我爱着的人 这话,虽然几分是讨好,但更多的是真心。 他从对阿满的瞧不上眼,到改观到最后的佩服,都是她一步一步做出来的。 他和将军圆满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啊满生的黑,又不好看,当了翊王府的主母难免要被人瞧不上,莫青砚一脸老母亲操碎心地凝起眉头,不行,他得去寻寻有没有姑娘家变美的法子给她补救补救。 不过眼下最当务之急的还是得找到燕大小姐,只有解决了这个后顾之忧,将军和阿满才能真正如愿以偿。 “将军,属下这就去帮秋乐一起找人。” “喂,这大晚上的,你找什么秋乐。”秋森怒斥。 莫青砚就跟没听见似的,用力一抱拳,劲头十足地离开。 秋森咬牙便要追,想到身后的容煜,又匆匆打了个礼才急追而去。 人已经走远,但追打的风声依旧隐约可闻。 容煜缓步来到窗前,今晚没有月色,阴沉沉的天好似就压在近前,像极了奋力往光明挣扎的黎明。 不知道啊满现下在做什么?明明分开也没有多久,他却像个毛头小子躁动忐忑,恨不能分秒都纠缠在一起。 可这个一力促成二哥和薛小姐婚事的小媒人,只怕不会那么快被放行回去。 他揉了揉眉心,莫名有些烦躁,自己的女人想见见不到,竟然还要排队。 算了,再忍忍,天再晚些,他就去太医院首府。 容煜所料不假,鼎盛酒楼内,燕今被堵在四方桌的角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阿满医徒,哦不,应该叫阿满姑娘吧,好生本事,将刀尖刃口的内院后宫都能玩转的风生水起还能抽身而退的,当属第一人,小女子是甘拜下风。” 这高帽戴的燕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薛姐姐客套了,不过一点傍身救命的伎俩,小儿科呢,登不得台面。” “啊满姑娘未免太自谦,祖父寿宴救宜若于三殿下虎口之下,又于百官面前治六殿下癫狂之毒免薛府陷囹圄之地,后又在簪花宴上,受娴妃太乙酒相赐,救云锦宫婢女两名,甚至还治好了慧贵妃娘娘十几年的头疼顽疾,再有皇后娘娘寿宴上,以命做赌,为宜若和二殿下挣下了一线生机。 现下更了不得,一介女儿身竟孤身一人前往毒物遍地的南楚,将翊王殿下平安带回,这桩桩件件摆出来,哪一件只算的上伎俩?哪一件又是小儿科?” “薛……” “宜若没有旁的意思。”薛宜若缓缓起身,燕今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人在她跟前直直跪了下去。 这一跪可把燕今整不会了,震了一瞬,忙起身要扶。 “啊满姑娘若不受宜若这一跪,今晚你就别想回去了。” 燕今:…… 这是感恩呢还是威胁呢。 薛宜若见她老实了,嘴角一弯,恭谨地行了个俯礼,三下起伏已是大礼。 燕今如坐针毡,但瞧见门口杵着薛子印高大的身影,她吞了吞发涩的喉咙,识时务地放弃了挣扎。 “啊满姑娘不必觉得受之有愧,这三跪已是轻的,一念你三番两次救宜若,救薛府于危难之中,二念你以命相陪为宜若与二殿下的婚事争取了一线生机,三念你救赎了翊王殿下,让宜若最重要的二人,二殿下和太后免于担惊受怕,寝食难安。” 燕今没好意思说,这一二不是赶鸭子上架便是机缘巧合,若不是他被燕安茹逼得进房,也不会事先撞上欲行龌龊的容焰,而为他们争取婚事更是私心作祟,她不拼一把,自己的男人就要没了啊。 至于三,她自己的男人不救,等着守寡吗? 即便如此,但薛宜若的礼教还是让燕今打心底的敬佩,恩怨分明又敢爱敢恨,不愧是薛家女子,也不愧是她的姐姐。 她弯起眉眼冲她伸了手,薛宜若抬头看向她,自然而然地搭着起身。 可燕今想撤手的时候,却发现撤不开。 她挑眉看过去。 “啊满姑娘,恩义谢过,宜若有个难题还望解惑。” 这么认真?燕今笑了笑,“但说无妨。” 薛宜若点头,随即转身拿起身后椅子上的画轴,在燕今跟前扬手一抛,画轴落到底,燕今嘴角的笑也凝固了。 “画上女子是你吗?” 直接的叫燕今差点咬了舌头。 这么明显的有备而来,只怕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燕今无声抿唇,对上薛宜若坦然的毫无波澜的面色,低低笑了一声,“薛姐姐这般单刀直入,我若不光明正大一点,都显得像个宵小鼠辈。” “怎么会,啊满姑娘要是说这女子不是你,宜若也是信的。”她红唇微挑,“但是宜若相信自己的眼光,啊满姑娘的品性是绝对的真诚坦率,对吗?” 在这么无辜澄澈的眸子面前,燕今感觉‘不是’两个字都有了罪恶感。 僵持了许久,燕今抿紧的唇缓缓松开,最后化成一声无奈的叹息,“薛姐姐猜的没错,画中人是我。” 薛宜若眼神一亮,似惊似喜,她当真想过眼前女子若否认的话,她也会信。 可她没有。 “所以,你这个‘已故’的翊王妃殿下知道吗?” 燕今摇头,“这是欺君之罪。” 她确实想过告诉容煜,可在脑热过后她便冷静了。 没人会在乎一个微不足道的啊满,但无数人却容不下燕今。 薛宜若瞬间皱了眉头,但心思一转,她便只剩心疼,“你是想,你们若最后结成连理退守北境你便告诉他,届时你是翊王妃燕今,若你最后败露,你就只是和翊王府毫无干系的伪装者,罪女啊满?” 见她默然,薛宜若心中痛惜,“你可想过你为殿下设想这么多,并不是他要的,当初他新婚之夜弃你而去,你们阴错阳差又走到了一起,如此不易,他若知道,只会更加懊悔。” “倘若今日换成二殿下,薛姐姐还能如此洒脱吗?” 薛宜若突然哑了口,她们能赌命赌清白赌一切身外之物,唯独赌不起的,是心尖之人。 “薛姐姐,我不需要生死与共,我是个大夫,知道性命可贵,只要活着便是希望,若有一天我真的深陷泥沼无路可逃,我也希望他没有仇恨地活着,不怨不恨不悔不等,这不是高尚,只是因为他叫容煜,是我燕今爱着的男子,仅此而已。” 第312章 来者不善 薛宜若怔怔看着她,仿佛回到了当日在太后谢佛宴的大殿上,那个慷慨陈词为边境将士请粮的女子。 她的胸怀和豁达总能一次次刷新她的高度。 这样的女子,若是她薛家人,该是何其有幸。 薛宜若抿了抿唇,“啊满,你既唤我一声薛姐姐,我便不同你客套生疏了,还有一事,姐姐希望你如实告知。” 下意识的,薛宜若在说出这话的时候,燕今隐隐猜到了她要问什么。 她点头,“薛姐姐直说吧。” “你可知你这画像同一个我薛家故去的人,也就是我的姑姑薛华裳长得极为相像,姐姐想知道,是巧合吗?” 燕今坦然地看着她,“不瞒姐姐,这个问题,已经不止一个人来问了,妹妹现下便能如实告知,虽然我也很希望有个像薛姐姐这样的漂亮又聪慧的姐姐,可到底薛家的门楣不是像阿满这样的平头百姓能肆意高攀的,姐姐为人谦和亲近,啊满更不敢欺瞒。 故去的薛小姐清名盛传,是京中哪怕至今依旧被人津津乐道的神女一般的人物,而我母亲只是一介山野村妇,生的是有几分姿色,但绝对不敢和薛小姐做比,她叫媚娘,并不是薛华裳小姐。” 薛宜若眼中满怀希冀的光芒肉眼可见地暗淡下去,这样毋庸置疑的信任让燕今神色闪躲地敛了眸。 鸦羽般的眼睫盖下,挡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心虚和愧疚。 在她心中,薛家是她的至亲,和容煜一样不分伯仲,天昭帝生性多疑,心狠手辣,他既然已经对容煜生了杀心,那么对树大招风的薛家下手也不过早晚问题,一旦身世曝光,不光给了天昭帝对薛家不利的把柄,也等于给当初暗害母亲坠崖的凶手递了一把刀。 她还没有承欢舅舅和外公膝下,如何能先成为他们的拖累。 “薛姐姐,虽然啊满无幸成为薛家人,但若姐姐不弃,啊满还是喊你姐姐,可好?” 薛宜若难掩失落,叹息一声,看向她时又真心道,“宜若求之不得。” 她笑了笑,“妹妹放心,既是你的私事,今日出了这房门姐姐绝不多嘴,改日若有难处,尽管来薛府寻姐姐,姐姐定然全力护你。” 薛宜若的善解人意和进退有度,让燕今释怀地笑了。 有这样的亲人,她已经赚了。 “天色不早了,让我大哥送你回去只怕殿下会吃味,姐姐安排了两个身手不错的侍婢送你回太医院首府。” “姐姐思虑周全,多谢,不过未免节外生枝,姐姐还是同我两路离开为好。” 他们没有带回帝心蛊,预止此趟去面见天昭帝情况未明,眼下还需要步步谨慎。 薛宜若正有此意,“你先走,我半个时辰后再离开。” 燕今起身道别,薛宜若安排的侍婢已经等在酒楼之外,天色已经近半夜,街道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忽明忽暗的灯笼将颀长的投影拉的深重摇曳。 “两位姐姐,前面街巷拐角便是太医院首府,有劳两位了。” 两人拱手,刚要俯礼告辞,突然间,其中一人却猛然扭头犀利地望向黑鸦的一排屋顶,另一人也在同时间眸色警惕地挡在了燕今跟前。 “小公子,此地不安全,快些离开。” 燕今立刻反应过来,来人是冲她而来,而且太医院首府就在眼前也敢这般肆无忌惮地动手,她面色一紧,刚要抬步,几道黑影从四面高墙无声飞落,将她的前后路尽数封闭。 他们没有带武器,但周身散发的杀伐气就是她一个毫无武功底子的外行都能感觉到的森冷。 薛宜若派给她的两名侍婢也是习武之人,对方是不是高手一目了然,双方实力悬殊,她们心知肚明今日只怕要丧命于此。 但依然护主心切,其中一人压了声音迅速说道,“小公子,我们姐妹二人先行拖住他们,一旦有了缝隙你便跑,太医院首府便在不远,千万别回头。” 黑衣人似洞察了她们的意图,沉冷的声音透过夜风传过来,“若是小公子老实跟我们走,这二人可留下性命。” 手中没有武器,且没有直接上手杀人,说明他们想要留她活口。 是天昭帝还是哪个宫的娘娘? 燕今眉目冷峻,直视说话的黑衣人,“不知哪个宫的娘娘,如此猖狂,前面不远便是太医院首府,若是我喊救命,你们便这般笃定能逃得了?” “小公子大可以试试,是你的嗓子快,还是我等的速度快,娘娘之命只要你,可没说留下旁人性命。”黑衣人冷笑,“小公子还是识趣些,我们俪妃娘娘耐心有限。” 这便自报家门了?是当真太过自信,还是故意为之? 燕今凝着发紧的呼吸,背脊冰冷一片,她看着视线所及的太医院首府,到底不敢拿身旁这两个无辜的姑娘赌命,“我跟你们走,让她们先走。” “可以。”身后的黑衣人们立刻往旁一站,让出道来。 “小公子……” 燕今做了打断的手势,“赶紧走,他们要留我活口,不会伤我性命。” 两人咬牙,只能离开。 确保人安全离开,燕今转身,看着为首的黑衣人,不动声色地朝着他缓缓走过去,待到近前时,她突然冲着黑衣人身后惊呼一声,“翊王殿下!” 跟前的几个黑衣人几乎在同时齐齐进入了战斗姿势,警惕的模样是骨子里透出的下意识恐惧。 冷风飕飕过境,四周鸦雀无声。 燕今扑哧一声乐了,“这么怕啊,我还以为你们有多能耐呢。” “你!”为首的黑衣人平白被耍猴,恼羞成怒扬掌便要劈。 “不可。”身旁的同伴瞳孔一紧,慌忙就要阻拦,可手还没来得及伸出去,呼啸的风声从他耳畔急速擦过,卷住了扬手黑衣人的手腕。 他后知后觉地摸上自己的耳朵,一手血腥的惊愕还没缓过来,就见眼前同伴的手腕突然垂了下去,扭曲到整个手掌和手臂贴平了。 那‘嘎啦’的脆响,在静寂无声的街巷内,传散的幽森悚栗。 稀疏的光影下,那断了同伴手骨的利器,比同伴横出手背的骨头还要森白。 骨鞭! 全京城只有一人在用! 第313章 是不是媳妇我说了算 燕今笑眯眯地踩上黑衣人瘫倒在地的断骨上,“我都说了,是翊王殿下,怎么就是不信呢。” 见同伴落难,周旁的黑衣人瞬间反应过来,皆知打不过容煜,第一时间做出直接反应,飞身上前便要劫持燕今。 狠厉的手挟裹着腾腾杀气直直钳住了燕今的脖子。 几乎! 燕今瞪大眼,才察觉到自己因为悬空后退才惊险躲过一劫,她急忙低头一看,腰上熟悉的鞭子让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凌空提了起来。 转瞬功夫,带进了熟悉的怀抱。 “乖乖坐着等我半盏茶功夫。” 燕今被放在了一户人家的屋檐上,看着前一刻尾音还响在耳边,后一刻人却如鬼魅般已经落了地,一句小心些,在嘴角绕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看容煜打架是一种享受,仿佛一首节奏极快的乐曲,既有踏山河的恢弘,也有十面埋伏的惊险,更有疾风骤雨般的利落。 又长又细的骨鞭比街巷横宽还要长,却没有磕碰到一寸两旁的屋舍,扬在空中,只有风声,在他手中仿若赋予了生命,随着主人的意念收放自如,尾尖似乎都没扫到黑衣人,那些人却一个个东倒西歪了。 说半盏茶就是半盏茶,足有十来个的黑衣人,被秋风扫落叶般荡平一地。 容煜没有下死手,但端看他们各种扭曲的躺地姿势,对人体关节耳熟能详的燕今一看就知至少一个月,这些人会比死都难受。 处理干净,容煜将燕今带下来,捧着她的脸左右看了半天,蹙眉道,“受伤了?” “你来的及时,没事,不过他们也没有要让我受伤的意思。” 容煜松开手,扭头看去,这些人全是练家子,但却不像是宫内出来的人,若幕后主使是宫内的人,在宫外偷养暗卫可是杀头大罪。 “预止,宫内只怕已经有人知晓我们的关系,他们拦截我要留活口只是想带我走,如果我所猜不假,是想利用我掣肘你。”她吞了吞口水,“你说,会是皇上吗?” 容煜将她的手握紧自己掌中,察觉到冰冷的触感,心疼地攥了攥,“别怕,不会是皇上,我白日才从御乾殿出来,他若早知道,不会那般气恼。” 燕今脸色难看道,“如果不是皇上,那就可能是皇后了。” “嗯?” “方才那为首的黑衣人堂而皇之自爆家门是俪妃娘娘,却选在太医院首府不远行凶,他们不是蠢笨,而是有意为之,他们根本不怕有人听见瞧见,甚至巴不得,还将薛姐姐派来护送我的两名侍婢大方放行,你觉得俪妃会这般心慈手软吗?放人回去等着让人报信给自己招麻烦?分明是故意转移视线的诬陷之法。” 容煜若有所思地抿紧了唇。 “此事最大可能不是月妃便是皇后,月妃是皇后的人,他们早就蛇鼠一窝,只是我想不通的是,她们是如何发现我们关系的?” 容煜忧心地揽她入怀,“你说的不错,皇后的嫌疑最大,她想带走你,无非是想控制我助大哥登上东宫之位,今日我在慈安宫已经听皇祖母说起,大哥会在中秋过后回京,皇后这是按捺不住了。” “大皇子荣王?京中嫌少听人提起,他犯了何事离京的?” 容煜垂眸看着她,顿了半晌才道,“与后妃有染。” 燕今:…… 儿子和爹共用一个女人啊,想想都好重口,也难怪天昭帝雷霆震怒,光是看看于美人和那禁卫军的下场就知道,大皇子不会有好结果。 “皇上和皇后不睦,发生这种事更不可能将储位打算在大皇子头上,皇后想助大皇子登位,除非……” 容煜反手抵住她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轻声道,“先离开此地再说。” 扭头看向满地的残兵败将,他问,“这些,你想如何处置?” “交给长肃寺吧。”燕今咬牙,“不用上禀皇上,直接丢门口。” 容煜心思一转,不由发笑。 这么多黑衣人半道行凶,就算深查下去不会有结果,可有个欲盖弥彰的结果也够发人深省了。 若是皇上,这下马威给的正好,若不是皇上的人,也给幕后的某宫娘娘清醒清醒,一举两得。 秋森带着人来逮人的时候,容煜已经抱着燕今悄声无息地进了太医院首府。 “皇后不是善罢甘休之人,这波黑衣人事件平息之后,只怕还会有所动作,今日若我没来寻你后果不堪设想。”他想了想,道,“啊满,近期我便以奉命外出办公受伤,需要穆院首调养为由,在太医院首府先住下。” 不将人看在眼皮底下,根本无法安心。 燕今睁大眼,“你这理由我都不信,旁人怎么会信?” 容煜咧嘴一笑,长臂一伸,便将人带进了怀,“放心,穆院首是母妃的旁亲,母妃会想办法给我们打掩护。” “你的意思是,贵妃娘娘也已经知道……” 容煜点头,“母妃对我有养育之恩,自我入云锦宫起,母妃从未因我是异子而薄待我。” “我知道,贵妃娘娘仁善敦厚,也是我敬重之人,若不是她三番两次救我,我也不可能活到现在,我只是担心,她辛辛苦苦拉扯大,培养的这么优秀的儿子被我拐走了,会不会……” 容煜见她鬓角微赧,红唇轻咬,一副忐忑又娇羞的模样,心中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忍不住俯下脑袋,在她额角亲了亲,“原来我的傻姑娘也有如此不自信的时候。” “我没同你开玩笑,娘娘会不会觉得我配不上你。” 容煜眉眼轻惬,轻轻刮了一道她的鼻尖,笑道,“便是配不上也只能配了,谁让我跟母妃说了,不娶到你我就孤独终老做个苦行僧。” “不理你了。”她扭头嗔道。 越发不正经。 见小猫似的小小女子发气了,容煜搓了搓鼻子,忍着笑从后将她拥进怀里,贴着耳际轻声呢喃道,“傻瓜,以你对母妃的了解,她是那种攀高踩低之人吗?对你我之事,她不仅支持,还连连夸赞你的机智聪慧,听那口气,好似我才是配不上的那个。” “你别寻我开心,故意编了话。” “我像是编话的人吗?你若不信,明日我便带你进宫给母妃敬媳妇茶。” 燕今抿着嘴唇,压了压嘴角忍不住的笑,“说的好像谁答应要嫁给你似的,就媳妇媳妇的,你可是高冷禁欲,冰山战神呢,能不能兜着点人设。” 容煜冷冷一呵,二话不说突然将头埋进了她香馥的脖颈间,用最直接的行动彪悍道,“是不是媳妇,我说了算。” 第314章 珍视之人 容煜是被赶出来的,出来的时候他站在门口迎着冰冷的夜风冷静了许久。 一言难尽地垂了眸往下看了两眼。 这有媳妇和没媳妇就是不一样。 指尖一搓,仿佛那上头还残留着滑腻的触感。 他深吸口气,赶紧打住越发燥热的念头。 小丫头,一定给他下药了,要不然,他的理智怎么会一去不复返,想起那香软的触感就窜心火。 “啧,这还是我们桀骜冰冷的战神殿下吗?”戏谑的声音从廊柱后传来,“这窃玉偷香的本事可谓炉火纯青呢,殿下。” 多难得看到容煜这么一副面瘫以外的表情,别开生面的叫梅以絮忍不住打趣起来。 容煜一秒冷脸,“大晚上不睡就为了消本王的遣?” 她从廊柱后出来,轻轻倚靠着抄起手,“岑言可是我太医院首府的人,关心一下她的安危难道不应该吗?” 容煜冷哼一声,径自下了台阶,头也不回道,“明日我会以养伤为由住进太医院首府。” 当真活久见,这还是她打小就认识的冷面翊王吗,为了个女人居然连这种幼稚的小心思都用上了。 “殿下这般舍不得,怎得不将人直接带进王府算了。” “不过早晚而已。”他扫她一眼,淡声道,“今晚出了点麻烦,你闲着没事,去给她熬碗安神汤来。” 梅以絮被他那理所当然的口气气笑了,“不是,给你们花前月下把风就算了,还得伺候你们鞍前马后?” 容煜从她身侧擦过,“谢了。” 梅以絮张嘴还想说点什么,被这句谢了整不会了,鼓了鼓腮帮子,又好气又好笑,“知道了,不会让你的心肝小宝贝睡不着的。” 见容煜身影渐远,她抿紧了唇,对着前头那背影开口道,“殿下,窃玉偷香是缓兵之计,将人娶进门知冷知热才是长久之道。” 容煜脚步微微一顿,也只一瞬功夫,飞身而起,转眼消失在高墙之外。 梅以絮看着空荡荡的院落,叹了口气,转头对着开了门缝的房门,忍不住笑嗤,“去了一趟南楚,越发鬼鬼祟祟了。” “哪有鬼鬼祟祟,分明听的正大光明。” 梅以絮看她一眼,径自推开了门走了进去,“今晚上我同你一道睡。” “梅姑娘怕不是忘了,我现在是个男子。” “我不介意出去喊两嗓子你是女人。” 燕今:…… “为了我居然连清誉也不要了,要不然东疏什么的就不要去了,又远又住不习惯的,留着同我一道进翊王府吧。” 梅以絮冷哼,“我做正房,你做偏房我就考虑考虑。” “谁说给你当主子了?是让你当陪嫁同我一道去呀,不过你放心,吃香喝辣妹妹一定不亏待你。” 察觉被消遣了,梅以絮哭笑不得地朝她直直砸了个东西过来,笑骂道,“个小白眼狼。” 燕今的脑门被砸了个正着,不过梅以絮自然是掐了分寸的,是个绵软的物件,并不疼,她抓住一看,是个荷包,里头似乎还放着东西。 “我自己配的安神香,晚上放在枕头旁。”她想了想又忍不住问道,“今晚上出什么事了?” 燕今本也没打算瞒着她,“回来的路上碰上了一伙既不劫财也不劫色的黑衣人,你觉得,他们想劫什么呢?” 说的轻描淡写,可那场景细细一想便让人后脊发寒。 梅以絮不傻,稍稍一琢磨就想出了端倪,“有人发现了你和殿下的关系?想以你威胁殿下?” “我也这么猜测,预止从南楚死而复生回来,坏了很多人的如意算盘,他们急于拔掉这颗如鲠在喉的眼中钉肉中刺,我便成了这把最趁手的武器。” 她苦中作乐道,“没想到吧,我啊满一个小小的太医院医徒,居然有一天比你这个京城三姝之一还要抢手。” 梅以絮直接将白眼翻上了天,“所以,殿下明日以养伤缘由搬进太医院首府是为了保护你。” 她凝眉,“可这又何尝不是让人更加起疑的冒险法子。” 燕今笑眯眯凝着她,“所以,这个时候梅姑娘就要发挥你青梅竹马的威力了。” 梅以絮微怔了片刻,随即便反应了过来,气不打一出来,“你们这对贼公贼婆,成天想着打我的主意,想利用我当挡箭牌呢,美的你。” 燕今上前便挽住她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瞧你这气性,这都信,我会拿你的清白开玩笑吗?我是这种人吗?” “你是。”梅以絮毫不留情泼冷水。 “梅姑娘……” “打住,你那肉麻劲儿留着对殿下撒娇吧,困了困了,我要睡了,别吵我。” 说罢,翻身便往床上躺了下去,还刻意往里挪了挪,腾了半边位置出来。 燕今心如明镜,笑着在外边躺下,“梅姑娘,你是不是在外头等了我半宿?” 梅以絮没吱声,但燕今知道她没睡着。 “是不是听到预止回宫的消息,不确定我是不是也安全回来了,又不敢去外头大张旗鼓地问,只好守在我房门外等?” 被猜地一丝不差,梅以絮有些不自在地往里挪了挪。 “梅姐姐……” 措手不及的一句姐姐,将梅以絮喊的浑身一僵,半晌,她轻轻抿起唇角,弧度一点点挑高,可出口的话依旧不客气,“你今天话很多,等了你大半夜我困死了,别吵我。” 跑了那么远的路,吃了那么多的苦,晚上还险些死里逃生,还有力气唠嗑,叨叨的像只雀鸟,怎么就不知道一点怕。 她压住心头惊乱,感觉燕今在身侧安静下来,刚松口气,却听她低缓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中再度响起,软软的像是绒毛茂密的轻羽,叫人不忍惊乱,“梅姐姐,今日其实我很开心,因为某些人某些事,也包括你。” 她翻过身,梅以絮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正对着自己的背脊,“你们护我重我,啊满一生都不会忘,不管你以后在哪里,你都在啊满心中。” 置在枕头旁的手轻轻的,紧紧地攥紧了被角。 我也是!她在心中说。 第315章 大婚 天昭二十二年中秋。 时隔半年多,京城又发生了似曾相识的两件大事。 二皇子轩王容烯与帝师薛太师之嫡孙女成亲,与同一天成其好事的还有六皇子韶王容烁同燕府新认亲回来的嫡长女。 皇家两位皇子再度迎娶正妃,全城哗然。 但更多的是百姓闲余饭后的窃窃私语,韶王的迎亲队伍刚从长安道过去,围在四周凑热闹的百姓就忍不住唏嘘,“这燕府的女儿当真是认的一波三折,来了一个死了一个,又来了一个直接从准翊王妃变成了韶王妃。” “嘿,按我说,保不齐,过一阵子又来个认亲的,燕大人的风流债只怕连自个都记不清了。” “可不是吗,现下好了,燕大人两个女儿都成了韶王正妃,外人以为姐妹情深共事一夫是段佳话,但这两姐妹可是两个娘胎里出来的,谁知道,这位燕大小姐从嫂子变成弟媳使了什么法子,皇子两个正妃,这开国以来可是闻所未闻,燕二小姐憋着的苦只怕说不出哦。” “可小声些吧,这事啊,最可怜的就属咱们翊王殿下了,偏生只是个异子,这等耻辱只能忍了,反正换成我,是忍不了的。” “拉到吧你,你还有那等福气沾上美人恩?没有镜子也撒泡尿照照,还跟翊王殿下比,人就算没有一个燕大小姐,谁不知整个京城多少名门闺秀上赶着想嫁进翊王府呢。” 唏嘘笑骂了一阵,有人高喊道,“大家伙快去薛府门口领喜饼喜糖呀,薛夫人在门口开了喜棚,让全城百姓都沾沾喜气。” “哎哟喂,还是薛府会体恤咱们小老百姓,快走快走。” …… 月上柳梢时,轩王府内酒桌长摆,灯火通明。 轩王府门庭不宽,内里也极为简素,虽然该布置过的都布置过了,但历史遗留的陈旧是没法遮掩的。 这座宅子原先便是京中一位六品官员的府邸,因为犯了事被天昭帝调任到了偏远地区,收回的宅子刚好给了容烯接手。 旁的皇子出宫立府都是新建屋舍,哪一样不是锃光瓦亮,只有二皇子容烯住的是个二手。 而今日来轩王府道谢吃酒的都是给薛府情面的,只不过匆匆几杯酒过后不是借家中有事离开,便是道身子不爽利致歉走的。 能在官场上混的风生水起的哪个不是老狐狸,出了轩王府,他们立刻就去了韶王府。 谁不知道圣上更倚重六皇子容烁,便是自己兄长的准王妃,他想娶,想立史无前例的平妃,只是上禀,皇上便应了。 要知道皇上最重颜面,也架不住对韶王的疼宠。 这趋势看下来,东宫之位基本没什么悬念了。 如今这大好机会不巴结韶王府,难道还守着轩王这不受待见的侍女所出被皇上冷待的皇子吗? 于是,整个轩王府的院落内,没过一个时辰已经空荡荡的寥寥无几。 薛宜若从新房内出来,便瞧见容烯垂头丧气地独自坐在酒桌旁一言不发。 她走上前,纤手轻轻搭上容烯的肩头,后者抬头便对上了她春情柔润的眸子,里头满是知足的笑意,“不打紧,这是我们的婚礼,不需旁人虚情假意的讨好话。” 容烯握住她的手,“我是怕委屈了你,若不是嫁我,你定然风光无限。” 薛宜若捂住他的嘴,“若不是你,我要那无限风光何用,衍之,往后,我不许你再这般轻贱自己,你很好,善良又有才华,长得又好看,是我求之不得的良人,宜若嫁给你,是此生之幸。” 容烯面容微怔,眸中因动容红了一片,他将人揽进怀里,千言万语道不尽心中衷肠。 他看向面前冷风寥寥的院落,苦笑一声,“今日这酒水,怕是要我们夫妇二人尽享了。” “二哥这话说的,我不是人吗?”人都没见着,大咧咧的朗笑声从府外传进来。 容烯和薛宜若对视一眼,齐齐起身,容烯笑道,“是八弟。” 容灿亲自抱着一个巨大的贺礼,绷的手臂肌理紧实又健壮,身后紧跟着的下人吓的不轻,一边不断劝着,一边随时做好掉下来先救人的准备。 “殿下,当心啊,一定当心啊,还是让小的们来吧……” “滚滚滚,给二哥和二嫂新婚贺礼哪能给你们拿,诚意,诚意懂不懂,本王这点力气都没有吗?” ‘轰……’一声落地,还震的脚下的地面都似晃了两下。 容灿拍拍手,看了一圈周围的冷清,毫无心机道,“咦,咋没人?正好,不用听那些虚与委蛇的废话,本王要和二哥来个不醉不归。” 说着,还冲着薛宜若挤眉弄眼道,“二嫂不会介意吧,放心我一定留分寸,不会让二哥进不去新房。” 薛宜若到底不同旁的女子脸皮薄,对这样不忌讳的荤话只微微红了红耳根,却还是笑着回了礼,“那便还请八弟手下留情了。” 八皇子爽快洒脱,向来大咧无忌,也亦是皇家中,嫌少真诚的心性。 原本他心仪薛宜若,可在知道薛宜若和二哥容烯两情相悦之后,立刻就摆正了立场,如今看到人,坦坦荡荡只有敬重再无旖念。 “八弟赏脸,二哥自当却之不恭。” “二殿下,好酒好菜,怎能少了我们。” 薛宜若一听这声音,脸色顿时一喜,忙朝着门口迎去。 燕今和梅以絮走在前头,后头跟着的是一身藏青宽袍的容煜。 从来都只穿黑衣束袖装的容煜,嫌少穿上这样柔软俊雅的衣裳,远远瞧去,竟像个从画中踏步出来的谪仙之人。 “薛姐姐,这是我准备的薄礼,祝您和二殿下百年好合。” 梅以絮也递上薄礼,“这是我的,聊表心意。” 薛宜若一一接过,容烯笑着将他们都迎上酒桌。 “四哥,你今日这般气宇轩昂,二哥又俊朗无匹,偏将本王衬的土鳖。” “八弟神勇英伟,哪需妄自菲薄。”薛宜若笑着给他斟上酒,却听容灿凝向燕今,毫不客气道,“不过,你一个小小的医徒为何能出现这里?” 容煜微垂的黑眸轻轻一眯,坐在身旁的燕今立刻在桌下压住了他的手。 第316章 拼酒 “小的是随梅姑娘来的,穆院首不放心她一个姑娘家晚上出来,特命小的来保护她。” “保护?”容灿哈哈大笑起来,“你这细胳膊细腿凑在一块儿都没本王一条腿粗,能保护啥?” 他豪爽地拍了拍胸脯,“梅姑娘若不嫌弃,稍后本王送你回太医院首府。” 说完,又是一个爽朗的笑。 话落,容煜被压着蠢蠢欲动的手突然松了下来,反手将燕今的手握进手里,还勾挑地在她手心里挠了挠,燕今不明所以地扭头看了他一眼,就见他似笑非笑地勾着唇角,漫不经心地提了酒杯咽了一口。 她顿了顿,瞧向容灿憨红的面色,突然真相地弯了嘴角。 还没喝上呢,都吐醉话了。 看来是薛宜若不成,醉翁之意换了人。 “梅姑娘,殿下一番好意,不知你意下如何?” 梅以絮扫了眼看戏不嫌事大的燕今,意味深长地勾起嘴角,“不好意思八殿下,小女对岑言的保护习惯了,离不开他。” 燕今:…… 余光里的容灿果然一脸不爽地瞪向她。 什么仇什么怨。 燕今别开脑袋,佯装端起跟前的酒杯抿了一口,突然顿住。 怎么是水? 她转头看向一副气定神闲的容煜,嘴皮子紧了紧,小声道,“大喜的日子,喝一杯都不行吗?” 容煜看向她,掀起的黑眸内,有玩味的笑,“我怕你喝多了,走错了房。” 燕今毫不客气白眼他,那大尾巴狼的笑哪里是怕她走错房,分明是怕自己把持不住,借着她醉酒忍不住欺负她。 说好的大礼前不逾矩,自从她在画舫上主动了一回,这男人就跟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样。 才住了太医院首府没几天,潜了她屋的次数都快赶上采花大盗。 她看呐,搬进太医首府保护她是顺便,吃豆腐偷香窃玉才是主要的。 “四弟,八弟,这杯二哥敬你们,感谢你们今天来参加二哥的婚宴。”容烯真诚道,“二哥先饮为敬。” 容烯抬起酒盏就要喝,却听容灿撇了撇嘴道,“二哥,别这么说,还不是六哥那人多的都快没地儿下脚了,耳边都是那些虚伪的奉承声,烦不胜烦,我才过来二哥这边的,还是二哥这处舒坦,就咱们兄弟几个,敞开了说笑,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多自在。” 众人:…… 确定不是来砸场子的吗?一秒冷场的本事堪称王者级别。 容烯倒是收放自如地笑了笑,知道这个弟弟没有心机,一股子直肠,自然不计较,“好,今日咱们兄弟几个便不醉不归。” “唉,等等。”容灿扯了抹不善的弧度,“二哥,这儿可还有一个男子,光咱们三个喝多瞧不起人不是,你叫岑言是吧,酒杯端起来,一起喝,本王今日就叫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千杯不醉。” 平白躺枪的燕今淡定自若地挑了眉头,“八殿下确定要和小的拼酒吗?输了可不能哭鼻子哦。” 容灿瞪大眼,禁不住激地捞起地上的坛子直接压在了桌上,“怕你的是孙子。” 于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燕今的酒壶被容煜换了水,唯独不知道的容灿比赛仪式感十足地一坛接一坛,看着对面的人气定神闲,清醒的没有一丝摇摆,他心中渐渐发毛起来。 难道踢到铁板了? 竟是个比他还能喝的酒中高手? 喝水喝的一肚子鼓浪的燕今看着容灿有些打飘的动作,不忍心地拦了拦,“八殿下,要不然就算了吧,小的认输。” “本……本王说,说了,怕你是孙……孙子,来,再来……”又是一个海碗下肚,他打了个大大的酒嗝,颤颤巍巍地指着燕今道,“本王早就瞧你这小子不顺眼了,一个大男人长的跟个娘们似的,还保护梅姑娘,梅姑娘才瞧不上你,是不是梅姑娘?你瞧瞧本王,本王孔武有力,有力气还有胆量,但你别看本王长得健硕,但本王心里很温柔的……嗝,梅,梅姑娘,本王还不错的,要,要不要考虑……” 容煜揉了揉眉心骨,被聒噪地烦不胜烦,不动声色地抬脚将他身后的椅子往后勾了开,容灿正要坐下,因为醉酒动作生猛,这一屁股下去猝不及防压了空,直接重重砸在了地上,疼的他头皮一紧,酒也醒了几分。 他抬眸往上一看,气的刚要怼,却对上容煜黑森森的眸子,他吞了吞口水,到醉的话突兀地转了转,委屈道,“四哥,你欺负我……” 容煜冷哼一声,“清醒了没有,清醒了回你府邸去。” 容灿身后的下人战战兢兢,心疼自家主子被欺负,又不敢同容煜硬刚。 容烯看了两人一眼,无奈笑道,“扶你们家主子先回府醒醒酒吧,多灌几碗醒酒汤,要不然明早醒来肯定要闹头疼。” “是是,小的们先行告退。” “走?走什么?本王还没喝够呢,撒开,你们给本王撒开,本王还要送梅姑娘回太医院首府呢。” “殿下,殿下我们就是要去太医院首府呢。”下人舔着脸,快要哭了。 “对,太医院首府,走,梅姑娘,一起走……” 看着容灿走着蛇形骚步被搀出去,燕今转向眼角一抽一抽的梅以絮,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很好笑是吗?”梅以絮眼神‘核善’道。 “不好笑啊,一点也不好笑啊。” 燕今摇摇头,转头缩进容煜怀里,肩膀极有节奏地一抖一抖。 梅以絮:…… “啊满姑娘。”容烯揽着薛宜若的肩膀,笑着端起酒杯,“今日本王能和若儿缔结同心,全仗你的恩德,这一杯,本王和若儿一道敬你。” 燕今正了身子,扫了一眼桌面,顺手就将容煜的酒杯给拿走了,“二殿下言重,你和薛姐姐是好人有好报,这是福气,殿下不计较当日啊满将你塞进床底之过,已是大人大量,这杯,啊满敬你们才对。” 容煜站起身,径自将人往怀里揽了揽,“不必这么客套,反正这酒今日不敬,来日也要敬的。” 薛宜若掩着嘴,忍俊不禁。 燕今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什么意思,脸蛋微红地用手肘拱了拱他的腰,容煜却反手掐了动作,顺势将那手握在了手中,暗搓搓地捏了又捏。 第317章 威胁 燕今挣脱不开,只能放弃。 “都坐下吧,别光喝酒,也吃些菜,别拘着,便当家中便饭一样。” 薛宜若尽显女主人风范,有条不紊地张罗起来。 燕今还想偷酒喝,容煜却不急不徐地压住杯口,姿态闲散,但意思却很明显,“你的酒量只到这里,再喝下去会醉。” 燕今深吸口气,“好吧,不喝就不喝,我吃。” 容煜勾了勾嘴角,将扣肉上面的肥肉剔出来,将有葱花的菜一点点捡出来,青菜只挑梗,肉菜只挑瘦,鱼肉捡脖子,他耐心极好,仿佛在做一件惬意之极的事,处理好之后才将菜一一夹出来放在燕今跟前的碟子上。 燕今省心地嚼着嘴,自己吃的空当也不忘给忙碌的容煜喂一两口。 薛宜若和容烯对视一眼,哭笑不得,今日大婚的是他们,但好像被喂狗粮的也是他们。 两人摇摇头,也不甘示弱地互相给对方夹菜。 梅以絮扫过这恩爱秀一脸的两对,抿着唇,默默垂了眸,她望着眼前澄澈的酒,像极了此刻的心情,辣口又呛涩。 “发什么呆啊,鸡腿不香还是糖醋鱼不好吃?”端起自己的碟子,豪气地划拉一半到梅以絮的碟子里,燕今压着声音道,“份子钱都随出去了,不吃个够本回来多亏。” 满肚子的惆怅都被这哭笑不得的小丫头片子搅和没了。 她提了筷子吃了一口,看着她和容煜不知说了什么,自己先笑的东倒西歪,容煜半阖的满眼宠溺都落在她身上。 傻子一样,可就是有这个傻子,改变了很多人很多事。 …… 与此同时的韶王府。 已至深夜,喧嚣沸腾的庭院渐渐熄了声响。 送走了最后一波宾客,容烁疲累地揉了揉太阳穴。 “殿下,您喝多了,小的去给你熬碗醒酒汤来吧。”管家忧心道。 容烁摆摆手,“不用了,今日本王娶妃,是大喜的日子,醉些才好。” 说着,踉跄了一步,不等管家搀扶自己搭住了酒桌,“夜深了,你也下去休息吧。” 主子路都走不稳,他哪里敢休息,管家正要开口,却看到容烁迈开趔趄的脚步,朝着清华院走去,他眼皮一跳,慌忙将容烁搀住,谨慎提醒道,“殿下,您忘了,新王妃不在清华院,您特意吩咐的今日进门将新房安置在东厢的。” 容烁顿了顿,恍惚了许久似乎才想起来,“对,瞧本王,当真是醉了,新王妃不在清华院,不在,住在清华院的是老王妃,是语……” 他突然顿住,想起什么,脸色骤然沉冽,一把将管家推开,掉头往东厢而去。 容烁撞门进来的时候,浮玉已经梳洗完毕,正坐在梳妆镜前,慢条斯理地梳着头发,而纤细窈窕的身上只着了白色的纱衣,里头的红色肚兜上,盛开的大红牡丹鲜艳无比。 见人进来,她放下篦子慌忙起身,“殿……” 话没说完,便被男人强劲到近乎野蛮的力道抵在了墙上,扑面而来的酒味浓又重,直冲鼻腔,浮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柔着笑软声道,“殿下累了,让妾身伺候您歇息吧。” 回应她的是一道直接的裂帛声。 她脸色微变,来不及推拒就被拦腰抱起。 桌上的酒盏水杯尽数被挥到了地上,劈里啪啦声中容烁将人扣在上头,灼烫的呼吸直直抵下面前,一言不发,毫无怜香惜玉地抵了上来。 浮玉痛的浑身战栗,今晚她没有擦云中梦,所以容烁的所作所为全是酒意作祟下的内心真白。 他在将她当成宣泄,当成出气筒,更或者是燕安语的替身。 “你会背叛本王吗?”他掐着她的脸,呼吸浓烈,面部表情近乎狰狞,“回答本王。” 浮玉忍着痛楚,强颜欢笑的声音被他的凶狠抖的凌乱,“不会,妾身是殿下的,心中只有殿下,一辈子都只会有殿下一个男人。” 容烁看着她,手上的动作渐渐松了下来,将脑袋埋进她脖颈间,似温柔又似威胁道,“你若有一天欺骗本王,本王会将你这一声细皮嫩肉一块块切下来烹了。” 察觉到她的战栗,他轻轻发笑,“别怕,只要你乖乖的,本王会疼你,很疼很疼你。” 清华院。 “娘娘,夜深了,您还是歇下吧。” 燕安语穿着单薄的白色里衣坐在梳妆镜前,身子已经好了一些,但因为日复一日的消磨面容日渐憔悴,本就纤瘦的身子如今宛若纸片一般,仿佛风大点人都会倒了。 她摇头,“我不困,我想坐会。” 外头的宾客吵了半宿,她便听了半宿,那些奉承的讨好的,在她和容烁大婚那日说的相差无几,如今换汤不换药地再度来吆喝一遍。 真心,到底是什么?谁有? 容烁对他真心了十几年,说变就变了,她还能指望谁? 她抬起眸子对向镜子,看着里头面白如鬼魅的人,颤颤地抚着脸。 如今这不人不鬼的模样,容烁更瞧不上了吧。 “红蕊,你去外头瞧瞧,王爷来了吗?” 红蕊抿了抿唇,看着燕安语一言不发地拿起篦子,缓缓梳起长发,那倔挺挺的模样,便是今晚问了十多遍依旧是同个答案,她依然不死心地一问再问。 “好,奴婢这便去瞧瞧。” 燕安语不动声色地看着镜中的红蕊摇着头,一脸无奈地往外走去,她敛下眸子,拉开梳妆镜旁的夹层,里头放着一副没做完的绣品,以及针线和剪子。 她看了两眼,然后将剪子抽了出来…… 红绡帐暖人迷离,东厢房门外响起低低却高频的叩门声,是不敢打扰又不得不打扰的急切。 容烁从床上撑着上半身,捞过床沿上挂着的里衣套上,睡在里头的浮玉睡眼惺忪地蹙眉嘟哝,“殿下,怎么了?” “没事,你先睡,本王去瞧瞧。” 门打开,外头站着管家以及身后满脸惊惶的红蕊。 一见容烁,红蕊胆颤地跪了下来,哆嗦着道,“殿下,求您,您去清华院瞧瞧吧,娘娘她……她自戕了。” 第318章 蛇蝎 容烁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有一瞬间仿佛眼前起了黑雾。 他在门口僵硬的站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立刻去宫内请太……” 话到一半,他眉头紧了紧,转口道,“不必进宫,拿本王的手谕去太医院首府将梅姑娘请过来一趟。” “奴婢即刻去。” 红蕊离去,容烁二话不说往清华院疾步。 “殿下……” 浮玉已经套上衣裳,紧赶着出来,“让妾身同你一道去吧,二妹妹只怕是心里憋屈得很才会想不开,说到底她会有此不自爱的举动也有我这个长姐的责任,是妾身对不起她在先,让妾身亲自去给她认个小,兴许她心情能舒朗一些。” 听她如此善解人意又识大体的话,容烁面容舒缓了许多,点了点头。 容烁等人到清华院时,燕安语的手腕上已经止了血,但人本就虚弱,又流了太多的血,整个人都枯槁的不成人形,连站起来的气力都没有。 丫鬟端着清理过后沾满了血的绢布和棉纱出来的时候和匆匆进来的容烁撞了个正着。 容烁低头扫了一眼,瞳孔狠狠一缩。 “殿下……”丫鬟惶恐侧身让人进来,他三两步撩开珠帘,看着床上苍白的过分的瘦弱女子,震惊之余心口还有丝隐隐的钝痛。 自从上次那日与她决绝之后,他都没再踏过清华院,对她的消息也是刻意性的回避,下人知趣,几次过后也不敢再在他面前提起。 没想到,这短短时日,竟比上回最后一次见她还要消瘦憔悴。 她那么在乎样貌体面的人,竟能把自己折腾成这副形销骨立的模样。 “娘娘,殿下来了……”伺候的丫鬟走到床边,俯身小声唤道。 床上的燕安语动了动眼睫,吃力地撑开眼皮,视线所及床边不远的容烁,正要挤出笑意时,却看到了站在他身后,一脸似笑非笑的浮玉。 她扬眉冲着丫鬟道,“你先下去吩咐厨房熬些清粥过来,这里有我和王爷在。” 丫鬟不敢违逆,行了礼便退了出去。 容烁缓步上前,与燕安语对视了一眼,往日深情缱绻的眸光到这会儿竟觉得有些无处安放,他别开头,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本王知你心中不痛快,但你很清楚如今结果怨不得本王,便是你再做傻事,已成定局的事也不会更改。 你长姐体贴懂事,为了疏导你,特意来跟你认小,她同你一样,都是本王的正妃,既然她愿意做了让步,以后便不要再拿此事伤害自己,你以前一向端方稳重,今日之事不管你有心还是无意,本王当你心中不快便算了,下不为例。” 她费尽心机地赌上性命,以为至少能唤回他心中对往日情分的感念,哪怕一分也好。 确实是感念,以前是端方稳重,现在却成了心计狡诈。 心中是你的时候,万般皆是好,心中没有你的时候,便如黏在袖上的残羹冷炙,散发着腥臭。 燕安语悬在心间上的最后的一丝念想在容烁冰冷的言语中,被一寸寸折断。 她目光呆滞地望着床顶,身心俱疲。 容烁见她这副模样,心中莫名生出一丝不痛快,对不起他的人是她,如今却一副受害者的姿态,仿佛他做了对不起她的十恶不赦的事。 “殿下,让妾身来试试吧。”浮玉笑着上前,她将容烁的不悦早就尽收眼底,适时递上台阶,“女儿家之间总是好说一些,二妹妹现下身子不爽利,估计心中有话也没余力说,不妨让妾身多劝导几句,等她身子好些,您再过来。” 温柔大方的态度,细语款款的模样很是疏解,容烁看了她一眼,轻嗯了声。 站起身,在床沿处站了一会儿,他头也没回道,“好好休息吧,正妃之位本王不会废,但你若仍旧一意孤行,非要挑战本王的耐心,本王不会再顾念情分,反正那些情分,在你眼中也是一文不值。” “殿……” 燕安语吃力地伸出颤巍的手,却没来得及碰上容烁的衣袖就被探手过来的浮玉接了个正着,“二妹妹你别这样,现下身子虚弱,还不宜大动情绪。” “你……” 她眼睁睁看着容烁毫无眷恋地出了门,眼中惊颤着僵窒,心中如被穿了一个大口,呼呼倒灌进冷风。 “二妹妹这又是何必呢,便是你今日死了,殿下也不会多看你两眼。”浮玉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门口,笑着握住燕安语无力的手,然后一点点上移,不急不徐地扣住她缠着纱布的手腕。 好不容易止住的血立刻浸出了纱布,晕开一片猩红。 燕安语的嘴角因为疼痛生理性地颤抖起来。 “救……救……” 浮玉嫌弃地掏了掏耳朵,啧了声,“喊大声点,兴许殿下听见了就回来了,看看你又是怎么折腾怎么欺辱我这个长姐的。” 她挨近过去,笑得眉目弯弯,“已经是个失宠的女人就该安分守己些,你以为你还有什么筹码?是你那现下跟条臭虫一样的母亲还是已经对你失望透顶的姨母俪妃?亦或者,还妄想殿下会对你这个给他戴绿帽的女人怜惜?” 掌心在毫无血色的脸色,鄙夷地拍了拍,“堂堂盛京三姝之一,万千宠爱集一身的燕家嫡女却活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要是你,便寻个无人见的地方,悄悄死个干净。 燕安语抖着嘴唇,心中郁结翻涌,喉咙的口的铁锈味越来越重,她扭头瞪她,却在转眸的瞬间,一眼看到了浮玉敞露的脖颈间,遍布的红紫。 她也不是黄花大闺女了,一眼便能认出那些是什么。 喉咙口咕噜咕噜翻涌了两下,一口浓重的腥甜就要从嘴里漫出来,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浮玉眉头一蹙,抄起燕安语还带着伤的手,用力压住了她自己的嘴。 “给我吞回去,你敢吐出来,我弄死你。” 脚步声及到门口,她余光闪过阴鸷,慌忙将自己的手绢抵在燕安语的嘴角,“二妹妹,你坚持住,大夫马上来了……” 第319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怎么回事?”才跨进门的梅以絮鼻尖轻嗅便闻见了浓重的血腥味。 她快步上前,看到床边的浮玉用手绢不停兜着燕安语嘴里漫出来的血红。 “起开。”二话不说,将人挤了开。 不管不顾的力道让浮玉差点从踏板上跌下去。 病患当前,梅以絮一心救人,根本无暇顾忌礼节,事实上她也不想顾忌。 对这种来历不明,心计比海深的女人,客气那是膈应自己。 前一刻还对容煜献媚讨好巴不得立刻能嫁入翊王府的女子,听闻还恬不知耻去了翊王府许多次,结果次次被人轰出来。 容煜不成转眼便投了容烁的怀抱,她在宫中行走,早听闻过她和容烁之所以能成其好事,是因为阴差阳错苟且到了一处被人撞见了。 这深宫之中,这种‘巧合’简直不要太多了,她都看倦了。 韶王就这种一根筋的脑子,一辈子被两个心计深重的女人耍的团团转那也是咎由自取,要是他登上东宫之位,大焱只怕危矣。 “你敢撞我,知道我是谁吗?” 浮玉被身后的丫鬟及时扶住,她惊魂未定地喘着气,脸色难看地瞪着俯在床前的纤袅背影。 梅以絮,她还是知道的,不就是太医院首府穆院正的高徒,慧贵妃娘娘可怜她才收的义女吗。 义女,和亲女可是天差地别,她毫无皇家血脉,说难听点就是一个伪贵女,骨子里也同她一般,就是个下等民女,听闻她打小父母双亡,孤苦无依,这可是连她的出生都比不上。 这样一个女人敢对她甩脸子,蹬鼻子? “你今日便是天皇老子,妨碍了我救人,我照样丢你出去。”梅以絮眼都不抬道。 浮玉胸口起伏,气的不轻,可她也深知,现下不是同她硬刚的时候,万一燕安语真的被气死在床上,她也得给自己挽回个善良悲悯的长姐形象。 “听闻梅姑娘医术了的,你倒是瞧瞧,我二妹妹这情况还救的吗?” 梅以絮没理会她,在燕安语身上翻来覆去查看了许久,才道,“你不是说你家王妃娘娘只是伤了手腕,失血过多吗?为何突然郁结五内,脉搏骄猛起伏。” 丫鬟怔忪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在问她,忙答话,“梅姑娘,奴婢奉殿下之命去请你的时候,娘娘确实只是失血过多神智昏沉,奴婢也不知,怎么会突然吐这么多血。” 梅以絮低嗤了声,声里浓浓的耐人寻味。 话是问着丫鬟,但她是故意的,脉搏一探,他早已心知肚明,她来之前的这一盏茶功夫,燕安语受了大刺激才会让情绪起伏这般大导致骤然郁结咳血。 而这房内,除了这惺惺作态的燕家长女,没有旁人。 呵。 本就内里虚空,还放出了这么多血,就燕安语的底子,能活着都是万幸了。 她往日里是挺瞧不上燕安语的,觉得这女人太做作又过分圆滑,明明什么都想要,内心欲壑难填,却表现出一副无欲无求的清贵高洁模样。 和她并称盛京三姝,虽然是被动的闲名,她都觉得膈应无比。 不过现在看来,这位凭空冒出来的燕家长女,只怕恶心人的本事有过之无不及。 燕安语再不济还是名门出身,实打实的千金高门,倒不至于粗鄙到将野心两字昭然在脸上。 而余光里的浮玉眸色尽管已经极力压抑,但人的内心有多脏便是再压抑眼神也清明不了。 她是盼着燕安语当场丧命,越快越好,迫切的模样都快扑到她身上来了。 “燕大小姐不必忧心,念你这般姐妹情深,你二妹妹就是快死了我也会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浮玉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那就有劳梅姑娘了。” 她撩开珠帘,走到外室的桌前坐下,隔着晃动的帘子,眼神阴毒地眯起。 若是燕安语现下死了,她是不是就能给这个讨嫌的女人直接安个治死人的罪名,一个是俪妃的甥女,一个是慧贵妃的义女,一举除掉两个眼中钉,皇后娘娘定会对她赞赏有加。 长指在桌面上轻轻划拉着,心思琢磨间,她陡然顿住了动作,对着站在一旁的丫鬟勾了勾手指,随后附耳轻语。 一个时辰后,燕安语总算被吊住了性命,睁眼的那刻梅以絮也松了口气,她收拾起药箱道,“好不容易救回来的性命若不珍惜,便不要喊我过来,我不救想死之人,浪费力气。” 燕安语苍白的嘴唇吃力地蠕动出一个谢字。 “哎哟,二妹妹终于是醒了,可担心死姐姐了。” 浮玉听见动静,急忙撩开帘子进来,燕安语看了她一眼,眼不见为净地将脑袋转向了里头,梅以絮见此,讽刺地勾了勾嘴角。 “梅姑娘,我二妹妹当真无碍了吗?不会还有什么后遗症是你没诊断出来的吧?我瞧着你扎了半天针,不会扎出什么问题吧?” 如果可以,梅以絮很想脱下鞋靶子,用力甩在这张一看就倒胃口的脸上。 “你……” “娘娘,不好了……”才刚起头的话被匆匆跑进来的丫鬟打断。 浮玉的眼底划过极快的阴色,上前急道,“瞎嚷嚷什么?没看到二妹妹刚醒不能惊扰吗?” “玉娘娘,奴婢,奴婢实在是没法子啊,方才门口来了一个邋遢婆子非说是王妃娘娘的母亲燕夫人,还叫嚣着要见王妃娘娘,下人见那婆子疯疯癫癫,讲话颠三倒四,便不信是燕夫人,劝了几次,那婆子发了疯似的一定要冲进来,争执间,撞到了门口的石狮子上,人当场就死了。” 梅以絮一听这话,第一感觉便是蹊跷,可下一瞬,她愕住,心头重重一声咯噔,猛然扭头看向床铺。 燕安语双眸暴瞠,整个身躯拱成虾状,仿佛就要断裂的一根绳子,正朝着极限越扯越紧。 “燕安语!” “二妹妹,你怎么了?你别吓姐姐。”浮玉惊呼一声,扭头就冲着梅以絮疾言厉色,“梅姑娘,我是信任你的医术才将二妹妹交由你治疗,你学艺不精便算了,怎么可以拿人命做赌,名声对你来说便这么重要吗?” 说罢,丝毫不给梅以絮开口的机会,“二妹快不行了,速去禀告王爷过来,找人盯着这个害人性命的庸医,二妹可是由她手出的事,这个我亲眼所见的罪名她别想摘掉。” 第320章 人心之恶 梅以絮神色一震,还未动作,门口的丫鬟行动迅速地将几个壮硕的下人喊了进来。 个个凶神恶煞地将她团团围住。 动作快的仿佛原本就等在门口候着。 “让开!” 她怒斥,看着燕安语面容涨紫,嘴唇发绀,生死只在一线间,急的双目赤红。 “快拦住这庸医别让她靠近二妹妹,她想害死二妹妹。” 梅以絮被几个壮仆挡住,眼睁睁看着燕安语像条脱水的鱼,竭力喘息在窒息边缘。 她瞠目怒瞪浮玉,后者看了她一眼,竟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诡异地勾了勾嘴角。 梅以絮见此狠狠怔住,电光火石间,她才恍然顿悟,什么疯婆子自称燕夫人,这人十有八九是这个女人编造出来的由头。 燕夫人就算被燕大人休弃,可她到底是俪妃娘娘的庶妹,这个女人便是胆子再大,也不敢堂而皇之在自己的新婚夜,在门口便将人弄死了。 她早就筹算好了借刀杀人,利用这个莫须有的由头,刺激的岌岌可危的燕安语最好送了命,顺便将治死韶王妃的罪名强加在她头上。 一箭双雕,将她们两人都给处理了。 她和这个女人无冤无仇,要说有,不过方才对她不客气了几句,只是这样的由头完全不够让她动下将人诛心致死的念头。 心思稍稍一转转,梅以絮突然瞪大了眼。 是皇后! 她是皇后的人,而皇后娘娘表面上看似和义母过得去,背地里早就将义母当成眼中钉,她想除掉她来讨好皇后。 想到这,梅以絮顿时攥紧了拳头,心头冷意翻涌,若今日燕安语真的死了,在场的丫鬟也是这个女人的人,她就是全身长满嘴只怕也说不清了。 就在此时,门口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容烁回到东厢房屁股都没坐热便又听到下人来禀,燕安语快不行了。 他惊的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才到门口便听到里头传出浮玉嘤嘤哀泣的声音。 “殿下,你总算来了,你快看看二妹妹,她快不行了。” 容烁吞着发涩的喉咙,突觉脚下都起了飘,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床边的,看着昏死过去的燕安语,发颤的手难以置信地伸了出去,“语儿……” 触上冰冷的指,他整个人都僵窒了,一瞬不离地定在燕安语身上。 便是恨她到骨子里,他也从未想过让她死,这个他爱了十多年的女子,早已扎根在他骨血里,他刻意冰冷和忽视,甚至宠幸她长姐,将人娶进门,便是想让她也尝尝自己被她所伤的痛苦。 怎么会死了,她怎么能就这么抛下所有负罪就死了。 也许再多磨几次,他就心软了,为什么不坚持下去,为什么明明做错的是你,却要让本王痛苦。 “殿下……” 容烁像是陡然间被惊醒,才发现自己脸上冰冷的湿意。 他匆忙抹过眼角,耳边响起浮玉愤恨不甘的控诉,“殿下,二妹妹死的无辜,是她,就是梅以絮,是她治死了二妹妹。” 容烁怔了怔,缓缓扭头,蹙眉看她,“你说什么?” 杵在浮玉身后的丫鬟立刻上前,“殿下,玉娘娘说的没错,方才王妃娘娘本已苏醒,精神也好了许多,自打梅姑娘来了之后,她便在王妃娘娘身上下了针,方才玉娘娘也是瞧着王妃娘娘情况不太对,忧心多问了两句,还被梅姑娘不客气地训了回去。 梅姑娘许是瞧见王妃娘娘的情况不好,深怕被我们瞧出了端倪,便匆匆收了针要离开,是玉娘娘发现她治死了王妃娘娘才让人将她拦下的。” 梅以絮是太医院院首穆柯丞的得意高徒,医术在大焱也是屈指可数的,容烁半信半疑地看向梅以絮,“梅姑娘,本王想听你的解释。” 丫鬟是燕安语的丫鬟,却倒戈了这个女人,梅以絮知道,容烁问这话时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到了这会儿她反倒冷静了不少,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惺惺作态的浮玉身上,讽刺地笑了,“殿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小女虽不是什么神医在世,但医者仁心还是有的,反倒是你府上,牛鬼蛇神大杂烩,乌烟瘴气地叫人作呕,你的王妃是死是活尚未可知,但罪魁祸首可不是小女。” 浮玉闻言,立刻急声反驳,“你什么意思,是说我害死的二妹妹吗?” “新王妃这般着急上火做什么,我说你了吗?就这么急着对号入座?” “方才房内就你我二人,你不承认不就是变相说我包藏祸心吗?”她捂着胸口,心痛难当,“她是我亲妹妹,我为何要害她?” 她看向容烁,泪盈眼眶,“殿下,你要为妾身做主,妾身虽然出生农里,可最是知道亲情可贵,母亲死后,妾身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寻回父亲和妹妹们,妾身珍之惜之犹恐不及,又怎会去加害二妹妹,若梅姑娘为脱嫌疑,将这诛心脏水泼在妾身头上,妾身宁可以死来证清白。” 说罢,左右看了看,抄起桌上的剪子便要往胸口扎去。 容烁面容大震,眼疾手快将剪子劈落在地,扶住泣不成声的浮玉,“不是便不是,本王又没说怀疑你,你又何苦这般激进。” 不怀疑这个女人,那便是怀疑她了,梅以絮嘲弄地笑了。 以退为进,自导自演,虽然不高明,但对脑子也不是很好用的容烁来说,足够了。 她敛眸冷声道,“既然殿下怀疑,无所谓,小女愿意随殿下去一趟圣殿,由圣上定夺。” “殿下不可,去了圣殿,消息便兜不住云锦宫了,她就是知道贵妃娘娘定会在皇上面前为她开脱才会这般说。” 容烁看向床上生息微弱的燕安语,心中揪扯难忍,有些无力地掬着额头,叹气道,“那你说怎么办?” “妾身以为应当交给皇后娘娘定夺,娘娘心思缜密,处事公正无私,将后宫管理地井井有条,后宅之事交予她处理再合适不过。”她痛心道,“求殿下一定要为二妹妹讨个公道回来。” 第321章 你长得丑 进了皇后的息宁宫,她就是不死也得去层皮,就算最后查证此事与她无关,也不过一句失误,发落了个丫鬟就遮掩过去了,毕竟也没人会因为她一个外女将一国之母发落了。 梅以絮沉着目色,人心恶毒,从来是‘更’没有‘最’。 容烁看了她一眼,心中多少有些迟疑,他生性平和,一向不喜与人交恶,可燕安语突如其来的恶化加上浮玉和丫鬟的说辞,本来半信半疑的心思渐渐失了平衡,偏向了浮玉。 “梅姑娘,玉儿说的有些道理,母后向佛念善,一定会亲查此事,若与你无关,相信母后定会秉公处理,当然,本王也相信,以梅姑娘的品性定然不会做出医德丧尽的事。” 惺惺作态如果会传染,容烁显然是最好的标榜。 这话,已经变相地将她推向悬崖。 梅以絮一点也不怀疑现在反抗,容烁定会以为她是做贼心虚下的负隅顽抗对她实行强硬手段。 她深吸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一片清醒,“便听殿下的吧。” “来人,将她捆了立刻带去皇后娘娘的息宁宫。” 梅以絮一动不动,冷眼看向拿着粗粝麻绳逼近过来的下人,声线森沉道,“全都滚开,我自己走。” “那可不行,你害死我二妹妹包藏祸心在前,谁知道你会不会在半道上使诈,立刻给本妃将她捆了。” “我看谁敢!” 伴随一声娇喝,所有人都怔了动作,浮玉眼底的得意之色窒了窒,她抬眸望去,看到了一双素白的绣花鞋踏了进来,视线往上,是皎若明月般的一张盛容。 容烁愣了愣,见是薛宜若,慌忙起身,“二嫂,你怎么来了。” 这一句二嫂虽然叫的薛宜若很是受用,但也不妨碍她现下看这个六弟一副智障的表情。 “六弟说梅姑娘将你王妃治死了可是亲眼所见?” 容烁窒了窒,没想到她如此犀利直接,凝眉道,“那倒没有。” “你知道杀人是什么罪名?治死王妃又是什么罪名?无凭无据便想将人交给皇后娘娘发落了!六弟这是想草菅人命吗?” 容烁唇色微白,彻底哑口。 浮玉见状,立刻呛声道,“是我亲眼所见,梅以絮将人治死的。” “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贱婢,本妃和六弟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给本妃掌她的嘴。” 跟在薛宜若身后的一行人中除了燕今个个都是有些功夫在身的。 几乎就在她话落的同时,巴掌已经迎风而上,啪啪左右开弓几下,快准狠,打的所有人都懵逼了。 来人动作太快,已经几个巴掌落完浮玉才觉出痛意,尖叫起来。 这一叫,让懵逼的容烁也反应了过来,慌忙上前阻止,“住手,她是本王的新王妃,燕府长女燕今。” 薛宜若挑着眉梢,目光极快擦过身后面色从容的燕今,丝毫没有罪恶感地笑了,“六弟的王妃?哦,真是不好意思,她长得太丑二嫂差点以为是你府中的下等侍婢,刚刚还思忖着六弟哪儿讨来的这低等……” 似是察觉到说错了话,她装模做样地掩了掩嘴,“想来也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六弟口味奇特,二嫂不该嫌弃的,怪我怪我。” 她笑眯眯道,“挺好的挺好的,和六弟挺登对的。” 敷衍加讽刺的相当堂而皇之。 容烁:…… “既然是六弟的新王妃,又是韶王妃的长姐,那你更要谨言慎行了,你说你亲眼瞧见梅姑娘医死了你二妹妹,梅姑娘可承认了?” 梅以絮立刻否认,“没有承认,是她扣屎盆子在我头上。” 薛宜若呵了一声,“这便有趣了,方才这屋内除了你两就这一个丫鬟了吧?一个韶王府听命办差的丫鬟也能当人证?今日若是我来给韶王妃看诊,要被捆上息宁宫的人就是我了吧。” 浮玉面色难看道,“薛小姐特意前来如果是为了给包藏祸心之人脱罪,那我二妹妹枉死了一条命就算了,往后千千万万从她这庸医手中过的冤魂,薛小姐是否也能全数承担,难道你就不怕午夜梦回,噩梦缠身,冤鬼索命吗?” 薛宜若踏前一步,低低笑了声,“子不语怪力乱神,何况这世间,可怕的从来不是鬼,而是人心,而通常怕鬼之人,便是那些做贼心虚又总喜欢将鬼挂在嘴边吓唬别人的人。” 说完,她又往后退了一步,仿佛对她身上的气味一副快要窒息的模样,嫌弃无比的挥了挥,“看来要辩地真假,只能让床上的韶王妃醒过来才知道了。”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她还有法子不成? 燕安语这模样便是没有死也离死不远了,断然不可能再有清醒的可能。 浮玉心中如雷大作,但面上还能维持勉强的冷静。 “岑言……” 燕今上前拘礼。 “去瞧瞧,今日若是治好了韶王妃,本妃已经请了太后的懿旨,即刻将你晋为太医院五品一等医官。” 浮玉二话不说挡在了跟前,“不行,你们都是一伙的,谁知道会不会对我二妹妹不利。” 薛宜若精致的柳叶眉讽刺地一挑,“六弟妹,你这二妹妹已经是死马了,请问我们还能如何对她不利?” “我是燕府长女,如今也是韶王府的正妃,于公于私我都有权力对二妹妹之事行发落之权,我不准你们靠近意图不轨。” 薛宜若淡淡看了她一眼,耐人寻味的一眼,就在浮玉以为她没辙了心中得意之时,却见她不急不徐地从袖中取出一道金色令牌。 浮玉不认识,容烁可清楚的很,那是皇祖母贴身带着的令牌,可行先斩后奏之令。 当初先皇统共就铸了两枚,一金一玄,玄色给了义兄薛太师,金色给了发妻原皇后,也便是现在的皇太后。 “别以为随随便便拿个令牌出来就想唬弄谁,我……” 容烁眼疾手快捂住了她的嘴,再说下去,这么多人的现场,便是他也护不住她的悖逆不敬大罪了,“你给本王闭嘴,那是皇祖母的贴身令牌,见牌如见人。” 浮玉怔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看着眼前纤瘦的叫‘岑言’的男子,从她身边擦肩,往床榻而去。 有隐隐约约的药香味交杂着一股似曾相识的清香散在鼻尖。 第322章 明枪暗箭 似曾相识? 明明在皇后娘娘寿宴上只擦肩过一次,甚至正面都没仔细瞧过的男子,怎么会熟悉? 当时她以为是错觉,难道这次也是错觉? 不,一定是有什么被她忽略的。 她蹙眉细细一闻,那味道很淡,在人走过之后很快就消散了。 浮玉沉着面容,看着眼前‘身无四两肉’的背影,突然间冷静了不少,梅以絮是穆院首的高徒,医术在整个盛京都已经算的上翘楚,连她都治不好的燕安语,区区一个医徒? 薛宜若便是再会做戏想要救梅以絮,总不能让生死不明的人瞬间清醒吧? 想到此,她压了压嘴角的笑,但出口的话还是暴露了按捺不住的得意,“既然二嫂拿着皇祖母的贴身之令,弟妹自不敢违逆,可如若你找的这位医徒不能将二妹妹治好,便是去了皇祖母跟前,此事也无法说清吧。” “所以呢,也将本妃捆了送去皇后娘娘的息宁宫?” 浮色眼皮一跳,“弟妹自是不敢,但您带的这位医徒医术不精,交由弟妹处理不算过分吧?” 这话倒是让薛宜若的面色微微生了一分紧意。 不是因为浮玉的威胁之语,而是这话让她下意识警惕,她听燕今说过,这个冒牌货作为打小和她一道长大的同村之人,必定熟悉无比,她是否对燕今有了怀疑,更甚至已经看穿,想不动声色将人扣下再行灭口。 薛宜若的沉默恰恰让浮玉心中笃定更甚。 这小子不是医术欠佳便是身份可疑,一个小小的太医院首府的医徒怎么会屡次三番和薛家这样的高门搅和在一块? 不会这两人背地里有猫腻吧。 京中人皆传,薛宜若为了二皇子容烯连清白都不要了,几次三番登门轩王府不说,甚至在皇后娘娘寿宴上就敢恬不知耻地道出自己未婚有孕,而诊断之人正是这小子。 现在细想,一个小小的医徒哪来的胆子竟然公然闯殿前…… 等等,该不会薛宜若腹中的孩子是这小子的吧,而二皇子只是两人之间的挡箭牌,遮羞布,所以这小子才会在薛宜若爆出有孕之时那般不顾性命按捺不住。 若真是如此,薛宜若不仅是欺君之罪,甚至还涉嫌了捏造皇家子嗣的杀头大罪,薛府满门都别想安生。 这个惊为天人的发现,让浮玉顿时心如擂鼓,越想越觉得可能性极大。 她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定了定心神道,“二嫂不会连一个小小的医徒都舍不得吧?他身份低微,既然受二嫂重用,却没有真本事,这样的人留着也是无用。” “本妃的人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浮玉敛眸轻笑,“二嫂三番两次维护这个叫岑言的医徒,二哥知道吗?今日可也是你的新婚之夜,你来了韶王府还特意带了个医徒过来,二哥作何感想?也不拦着?还是根本拦不住?” 话出口,不单单是薛宜若,就连容烁都惊呆了。 惊过之后,他简直难以置信,就算他再蠢,浮玉这番呼之欲出的明褒暗贬是个人都听出来了。 薛家高门,门风一向是整个盛京最为标榜赞赏争相学习效仿的存在,德高望重的薛太师,赤心为国的薛大将军,以及他们膝下培养出的个个人中龙凤的子孙。 别说旁人,便是他这个皇子,天潢贵胄,也一直对薛家存着敬重的态度,便是薛宜若为了二哥豁出清白,也是堂堂正正毫不退怯的敢爱敢恨,这等非人的勇气,整个京中都只怕寻不出第二个。 这样的女子,竟然成了浮玉口中,与下人苟且的淫耻之人,还是无凭无据! 都说,一个人心里想的什么,她便是什么样的人。 一时间,容烁内心生出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仿佛一向风光体面的人被一个难登大雅之堂的身边人强行拉进来同一个档次之中,他甚至隐隐感觉周围人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异样起来。 到底不是上台面的女人,便是再怎么雕琢的华丽外表,但骨子里的粗鄙和庸俗永远也无法消除,自以为是拿捏住了旁人的把柄,便寸步不让地不给对方留退路。 好大喜功又不懂得审时度势。 薛宜若这辈子在深宫大院见过许多人,形形色色各种各样好的坏的都有,像浮玉这种粗鄙到满脑子淫邪龌龊之念并毫无自知之明就宣之于口的人还是头一个。 她是真正被气笑了,衍之要是知道她被怀疑同个女人有了苟且,估计也要乐坏了。 可浮玉显然毫无自知之明,甚至沾沾自喜薛宜若被怼到心虚哑口,还要得寸进尺时,床边的燕今听不下去了,“我若治不好韶王妃,命给你行不行?” 在场众人皆是一震,可不等反应,只听她又道,“若我医好了韶王妃,你方才污蔑轩王妃的话,便要对着所有人在庭院殿外,以三跪九叩大礼对轩王妃道歉。” “你一个小小的贱……” “凭她是本妃的义弟,薛府的人。”薛宜若先声夺人,气势悍然,“够不够让六弟妹为自己的言行付出代价,还是六弟妹觉得,诋毁王妃清白是可以不了了之的?” 她看向容烁,“六弟今日新婚大喜,二嫂本不该如此咄咄逼人,可今日之事累及二嫂清白,便是累及皇家清白,不清正本妃的名声,往后谁都可以有样学样,肆意诋毁皇家颜面,我大焱国威何在?六弟若舍不得,无妨,顶多本妃再辛苦一趟再去一次慈安宫,相信皇祖母会还本妃公道。” “二嫂言重。”容烁手心沁出了薄汗,“公是公私是私,本王定然不敢偏袒。” 说罢,蹙眉看向浮玉,“你既已嫁给本王,便要明白你代表的是本王的韶王府,如此不知轻重胡乱造谣,本王也帮不了你。” “殿……” 话未出,容烁已经扭头向床榻,显然不想多听。 浮玉微张着嘴,开合了几次,最后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她愤恨地咬紧唇瓣,懦弱无能的臭男人,看着自己的女人被人欺辱不帮就算了,还将她推出去。 深吸口气,她挤出一抹干笑,仍旧嘴硬道,“既如此,二嫂,那咱们就只能拭目以待了。” 燕安语以为自己母亲已死,这种万念俱灰之下加上身子本已经在垮掉边缘,要想起死回身,痴人说梦! 第323章 一计不成再生计 “岑兄弟,不知语儿如何了?” 燕今俯身在燕安语跟前,手上搭着脉搏,嘴里默念着秒数,对容烁置若罔闻。 讨了没趣,容烁脸色有些难看,但碍着薛宜若的面子还是忍下了。 “六弟不必着急,我这义弟旁的不行,唯独治病救人的本事是一等一的。”薛宜若坐在梅花凳上,好整以暇地劝着。 容烁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却听燕今突然转头看向梅以絮,“她脉象淤滞,气色却肿胀发紫,分明是昏厥之前受过什么冲击气血之事,沉淀不及导致的郁结,比如大刺激什么的?” 梅以絮看了眼浮玉,见她老神在在,心中料定便是自己说了那事,只怕也是被污捏造由头陷害人。 不过可惜了,她太了解岑言,这丫头诡诈聪慧,她既然冲她问了,便是不怕她说。 “说的没错,我进来时,韶王妃就不单单只是自戕失血过多这么简单,气血翻涌正在咳血,神智已经有些不清,我扎了针她醒了半晌,便是这个丫鬟匆忙来报信,说燕夫人来韶王府外要找女儿,下人不给进,她在争执间被推撞到石狮子上,人没了,韶王妃听了话,才会……” “你胡说。”浮玉根本等不及她说完,就站出来呛声,“你如今医死了人便要编造这等莫须有的由头为自己开脱未免太过可笑。” 相比浮玉做贼心虚的急切,梅以絮冷静的太过云淡风轻。 她像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嘴角,“韶王平妃这是狗急跳墙吗?要不然我可只字未提到你,你急什么?我说这丫鬟也是韶王妃房内的人,就算真假与你何干?还是说,她其实是你的人,是你让她故意传的话?” “我……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为了推脱害死二妹妹的责任陷害无辜之人。” 梅以絮呵了一声,以一种轻懒的姿态看着丫鬟害怕到抖如筛糠的身子,“别怕,反正我已经医死了人,再加一条污蔑人的罪名也没什么,左不过也是被你绑到皇后娘娘的息宁宫发落了,可若这些都不是我做的,那你便是罪魁祸首喽,我还能走一趟息宁宫,你走的可就是阎王殿了。” 丫鬟腿一软,砰一声跌坐在地。 她帮新王妃不过是因为估量了今晚的形式,王爷对王妃娘娘爱答不理,便是她自戕了也没有多少怜惜,反倒这新进门的王妃,还没进门就备受王爷疼宠,王妃这边只怕以后都跟冷宫一样,她正思忖着从这清华院解脱出来,新王妃就给她递机会来了。 帮着诬陷梅姑娘已是心惊胆战,但舍不得孩子逃不出狼,她也狠了心下去,只是没想到,薛小姐会拿着太后的贴身令牌亲自来为梅姑娘做保。 梅姑娘说的没错,她一个下人,若是东窗事发,玉娘娘最多挨顿罚,而她定然留不住性命了。 若是她坦白从宽,将玉娘娘让她假传消息刺激王妃的事说出来,薛小姐善良明察是不是能留她一条性命? 动摇就在一线间,耳边却传来意味深长的话,“红茵,你可想清楚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没有说过的话若是因为旁人三言两语的恐吓失了理智,那不管二妹妹会不会醒过来,你这刺激王妃病重的名头,你全家人的性命都留不得了。” 丫鬟红茵一听这话,脸上的血色瞬间被抽的一干二净。 她太天真了,便是薛小姐会放过她,玉娘娘都不可能放过她这个背叛她的下人。 是了,玉娘娘在提醒她,梅姑娘这样好的医术都医治不好王妃,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医徒定然是班门弄斧。 只要王妃娘娘不醒,她决口不认,便死无对证,玉娘娘保她,便谁也奈何不了她。 像是突然有了底气,做都做了,她要活,更不能将全家性命害了,咬咬牙,瑟缩着道,“梅姑娘,您是人上人,红茵只是个下人,冤死了奴婢是小,可若奴婢的死能换回王妃娘娘一线生机,红茵死的其所,倘若娘娘无力回天,红茵便是化作了厉鬼也不会放过害死了娘娘的人。” 铿锵的忠心之态,倒是像模像样的。 扎完针的燕今抬起头来,她转了转手腕,随口道,“薛姐姐,劳你差人去将燕夫人请来一趟,若是韶王妃醒过来以为自己母亲真的死了,不想活,那便白治了。” 众人:…… 这是直接将丫鬟的话过滤了?还是将人当空气了? 薛宜若点点头正要招呼人,浮玉慌忙上前阻止道,“此法子我也想过,但是母亲因为撕毁圣旨犯了大错已经被父亲休弃出府,便是俪妃娘娘也不敢轻易接触,我做为韶王府王妃,怎可让你们将罪妇带进府来,这要是被父皇知道了,可是大罪。” “你的意思是,因为俪妃娘娘胆小怕事,所以你也有样学样?”薛宜若一针见血。 浮玉一愣,察觉失口,她面露慌张,急着遮掩,“当然不是,我这纯粹是为王府的声名着想。” “那你这声名,本妃为你担着,六弟,你觉得呢?” 容烁表情还有些懵,前段时间因为燕安语的事他一直浑浑噩噩,无心旁骛,就连姨母被休弃这事他也是这一刻听浮玉说了才知道,便是今日大喜他都只是以为姨母在为语儿鸣不平而不来庆贺。 他吞了吞哽塞的喉头,“便听二嫂的。” 说完,凝向浮玉,目光深处的浓浓不悦因为在场众人才勉强压着。 浮玉现下可没空管他悦不悦的,岑言这小子既然出口要将那老女人带过来,是不是说明他有把握将燕安语治好,瞧他那模样,竟没有一丝赌命的慌张。 若燕安语真的醒了,她该如何自处? 不行,她今日才成了名正言顺的韶王正妃,还未来得及享受荣华富贵,她不能折在这里。 慌乱间,她的目光无意扫到了薛宜若的款款细腰,突然灵机一动。 前阵子月妃娘娘给她的一支药,大皇子回宫在即,皇后娘娘不允许她怀上皇家子嗣,一旦发现有孕,便要即可处理掉,那药就是处理孩子用的,因为是逆人道的折命药,毒性极大,剂量若用大了,没有孕身也会造成出血不止。 她本想留着那药,等着有孕,找个合适的机会栽赃在燕安语头上,眼下只怕要提前准备了。 若是用的好,兴许在场这些讨人厌的眼中钉,都能一并处理了。 第324章 行凶 外头长街上的打更夫已经敲过三更天,清华院内却没有一人困顿。 燕安语的面色是好转了许多,可却迟迟没有苏醒的迹象。 薛宜若有些疲乏地揉着太阳穴,身后的啊环将提前准备的披风给自家主子披上,“小姐,太晚了,要不你就坐在外室眯一会儿吧,奴婢帮你盯着人,韶王妃醒了奴婢便唤你。” 知道这节骨眼上,薛宜若必定不肯离开,她只好退而求其次劝说。 薛宜若却只摇摇头头,“没事,我还能撑,将阿满给的薄荷香拿出来我闻闻就有精神了。” 啊环心疼坏了,可也心知拗不过小姐。 今晚本是小姐和二殿下新婚大喜洞房花烛夜,偏生这种波折,梅姑娘等人才出了轩王府没多久,啊满姑娘又折回来称梅姑娘被韶王府的人请去给韶王妃治病。 自家主子也不知道和啊满姑娘嘀嘀咕咕了什么,没多久便连夜进了宫,直到方才她才知道,小姐是去太后那请了令牌。 现下看来,小姐这令牌请的太有先见之明了,这韶王的新王妃摆明了不是个善茬,污蔑梅姑娘在先,又构陷小姐和啊满姑娘有染在后,满肚子坏水,不害死几个人难受似的。 投胎时鬼畜道偷溜过来的吧。 她原本对这人不脸熟,因为她污蔑小姐,她现在熟到心里去了。 “啊环,你去外头瞧瞧,燕夫人找到没有?” 啊环点点头,正要转身离去时,薛宜若却突然叫住了她,目光扫向看似镇定,眼珠子却左右飘忽的浮玉,她顿了顿,随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寻个人去问问,燕大人在京中的偏宅有几处,就按这些地方找。” 薛宜若话才说完,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娘娘,寻见了。” 下人侧开身,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妇人缓缓走了进来,只见她发髻松散,用一根最廉价的木簪固着,面色蜡黄,深陷的双颊让一双眼珠子看起来突兀的大,身上穿的是一套灰麻的衣裳,因为不合身,像麻袋套在身上一般,衬的她像个麻秆架子,衣裳的袖子还被划了个口子,她进来时便一直攥着那块破口,仿佛是怕被人瞧见,可越是这样越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这是……燕夫人? 薛宜若惊的一时说不出话来,完全无法将眼前褴褛破败的中年妇人和印象中光鲜清傲的独孤青萝重叠在一起。 可那面庞和五官细看之下,的的确确是独孤青萝。 就是被燕府休弃,好歹还是俪妃的庶妹,怎么会潦倒到这种地步。 别说薛宜若,在场的众人都惊愣了。 下人禀报道,“娘娘,确实是在燕府在城郊外的偏院找到的,那地儿许久没人住,前后也无帮衬人家,形同一座废墟,奴婢找到人的时候,她正在……” 下人顿了顿,仿佛也在消化自己的震惊,“她正在刷恭桶。” 一室诡异的静。 燕今一声不吭,心中却五味杂陈,城郊外的那处属于燕府的偏院她知道,当初只是一个马厩,后来迁了新地便空了出来,因为地方偏僻又破旧,一直被弃之不管,名义上还是燕府的宅子,事实上就是两间连头盖瓦都兜不住的破屋。 真要住人,只怕连个像样的房间都找不出来,独孤青萝出了燕府的这段时间要都住在那破宅,定是躺在无人清扫,臭气熏天的马厩中睡的。 当初不可一世,又心狠手辣的她居然也有这一天。 她不觉得痛快,也不觉得可怜,只是觉得种因得果是真理,苍天从来不会饶过作恶多端之人。 独孤青萝站在门槛处便停了,脸上的表情警惕又防备地一一扫过众人,仿佛在场所有人都会加害她一般。 “姨母……” 容烁如鲠在喉,上次最后一回见面还是被撞破了他和玉儿之事两人闹得不愉快,这才短短多少时日,如同换了一个人般,对所有人毫不掩饰的敌意,将自己缩成了一只刺猬。 “姨母,本王不知你……若是早知,本王定会接你回府来的。” 容烁这话倒是真切,毕竟他内心淳厚不擅作假,但此刻说出来,虚伪的不忍直视。 加上上有生怕恩宠失去的娘,身边有恨不得将独孤青萝和燕安语一伙往死里整的女人,他便是应承了最后也做不了主。 独孤青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底冷意蔓延,没有一丝往日的温情客气。 现在的她对整个世界都充满了怨恨,燕骞林寡情薄义,长姐俪妃有难当头眼都不眨舍弃她,而这来历不明的贱人将她强行扣在破宅内,过着卑贱蝼蚁的日子。 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容烁。 如果不是他经不住诱惑,和贱人有染,她又怎么会为了女儿的未来失了控撕毁圣旨,导致无人援手。 如今,竟然还有脸说将她接进府内,她将所有苦都尝尽了,所有耻辱都咽下了,他竟然才说来接她。 他就和他的母妃一般无二,口蜜腹剑信手拈来。 “姨母……” “六殿下,现在不是煽情的时候,您的王妃还躺着半死不活呢。”燕今打断容烁还想继续的自我感动,很想翻白眼。 听到王妃两字时,独孤青萝的反应总算有了一些松动,她试探着往里室望了两眼,隔着珠帘隐约能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人不是别人,便是瘦脱了相,她一眼也认了出来。 “语儿……”她惊颤出口,下一瞬,三两步撩开了珠帘冲到了榻前。 “燕夫人,韶王妃受了刺激生死未卜,您现在是她仅存的念想了,不妨多说些体己话,对她苏醒有帮助。”薛宜若面色淡淡道。 她和燕府没有纠葛,也不会看不起任何一个水逆之人,骨子里的教养让她依旧尊称一声夫人。 但独孤青萝却毫无反应。 她背对着众人,就干杵在床边,面对燕安语的情况没有哭也没有嚎。 燕今和薛宜若对视了一眼,目光中有着一丝意味深长的默契感应。 燕今蹙眉正欲开口,下一瞬,她面色陡惊,就见独孤青萝倏然从宽大的袖中抽出了一把匕首,动作快的甚至让人没反应过来,便朝着容烁飞速冲去。 容烁被她眼中的骇戾惊的瞠目结舌,连连后退,眼看着她疯魔的匕首迎面呼来,他吓的呼吸都凝滞了。 可那匕首却在他毫厘之差擦了过去,就在惊魂未定时,朝着他身后的浮玉又快又猛地扎了过去。 第325章 你果然还活着 薛宜若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在确认目标不是容烁之后,已经抬了一半的屁股又悄然坐了回去。 “小姐……” “嘘,韶王府的家务事,轮不到咱们多管闲事。” 啊环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奴婢方才还以为这燕夫人发了疯要杀韶王殿下呢。” 薛宜若笑了声,“我也是,不过细想便不可能了,燕夫人再怨怼六弟,好歹还是自己的女婿,就算不顾及六弟,也要顾忌自己女儿的后半辈子,六弟若出了事,燕安语也活不了,可如果这个冒牌货出了事,燕安语可就享福了。” 啊环深以为然。 那边的战况激烈无比,独孤青萝就认准了一个目标,浮玉措手不及,尖叫声中手臂被滑出了一道血口子,她顾不得去捂,狼狈的闪躲独孤青萝失控的攻击。 “殿下,殿下救我……” 独孤青萝杀疯了眼。 三个孩子,尽数都被这个该死的贱人祸害殆尽,她已经无所顾忌,人人可弃的贱命一条,就是今日同归于尽,也要为语儿的未来清一条路出来。 “贱人,荣华富贵梦,你今日做到头了。” 管家听到动静,带着人匆忙跑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银光闪闪的尖锐匕首高高扬起,正冲着浮玉直直而下。 “拦住她,快拦住她。” 管家率先挡在容烁跟前,惶急大喊。 独孤青萝到底还是慢了一拍,被韶王府内的侍卫拦了下来,扣着双手押到容烁跟前。 容烁坐在桌前,漆黑的双眸内,还有未散的心惊胆战。 “殿下,殿下,你要为我做主啊。” 浮玉推开身边的丫鬟便跪了下去,声泪俱下。 其实燕今真的挺佩服她了,明明刚刚吓得半死,脸都扭曲了一瞬,这一刻却能极快反应,还能这般克制地让自己哭也要哭的梨花带雨,惹人怜爱。 活得可真累。 可浮玉不觉得累,她心中恨翻了天,今日无论无何也要将这个疯婆子杀了泄愤。 “若不是侍卫来得及时,妾身只怕都没命和殿下说话了,殿下,便是妾身再隐忍,可也从未想过有今日险些丧命的一劫,妾身以往位卑人轻便算了,如今已贵为韶王正妃却还要受这种苦,我还不如回白鹭村……” 容烁被哭的心烦意乱,身心俱疲。 他怎么都想不通,好好一个王府怎么就变得如今这般乌烟瘴气,他甚至想立刻起身,什么都不管甩袖个干净。 叹了口气,他伸手将浮玉拉起来,“受了伤先去包扎吧。” “妾身不疼。” 言外之意,等着他发落独孤青萝。 容烁别无他法,今日姨母之举,确实说破了天都没得遮掩。 可他作为当事人,最是清楚,姨母动怒杀人的原因是什么。 嘴巴开合了几次,她狠了狠心道,“独孤青萝当众行凶……” “咳,殿下,不好意思打扰一下,王妃娘娘醒了。” 薛宜若和梅以絮对视了一眼,眼中一致泛起了笑意,啊满绝对是故意的。 早不醒晚不醒,醒的这么恰到好处。 她可没有那么好心去救独孤青萝,最大的可能便是不想让这冒牌货和独孤青萝之中谁占了便宜,谁都别想舒坦就是。 容烁闻言,面容一喜,匆忙起身顺着这现成的麻秆往里而去。 而被扣押着本来毫无挣扎的独孤青萝突然激动起来,“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浮玉面容阴沉地看着容烁离去的背影,冷笑着站起身,在擦过独孤青萝时,用仅能两人听见的声音道,“你女儿的富贵命,今天才要到头了。” 说罢,也朝着里室而去。 半死不活的人,再刺激刺激她就不信死不了。 独孤青萝想要刺杀王妃,此等大罪,便是容烁也包庇不了。 搞不死薛宜若一伙,但若是能将燕安语和独孤青萝一箭双雕了,也算不错。 “你不能进去。” 想的正美滋滋的浮玉,被一只胳膊突然挡住了去路。 她微微一怔,抬眸望去,就见燕今气定神闲地靠在珠帘旁,跟个守门神一样,轻慢地凝着她。 那眼中的不屑,轻视甚至看不上眼竟连一点掩藏的意思都没有。 “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拦本妃的路。” “我是个什么东西不劳你费心,但你马上就不是东西了。” 她骤然朝她俯身一笑,浮玉下意识后仰,下盘失力,被什么东西一勾,冷不丁就跪在了地上,再想起来,腿膝却像生了根般站立不得。 浮玉突然心慌。 “娘娘自己说过的话不会出尔反尔吧,去吧,跟薛姐姐三跪九叩,还要喊得所有人都听得见。” “我不……” 一根银针从指尖悬了出来,燕今嘴角微挑,“我可以让你连不也说不出来。” 浮玉紧紧咬着唇,珠帘相隔的里头,不过几步路,容烁听得见,可她却没有帮她出头,甚至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他不作为,管家和那些侍卫也跟没看见一般。 浮玉恨得翻江倒海,她已经是堂堂韶王妃,却还要忍受这等奇耻大辱,被一个区区贱奴逼得抬不起头来。 她就是不说不做,他还能在韶王府的地盘上将她怎么了? “看来韶王妃很不愿意呢,没关系,我薛家人做事公平的很,薛姐姐是我义姐,她受辱就是我受辱,我这个人恩仇分得清,滴水之恩会涌泉相报,但辱我半分,便怪不得我还上一丈。” 泛光的银针笔直朝着天灵盖挥了下来,那眸中毫无迟疑的决绝和冰冷让浮玉慌乱惊喊,“我做,我做就是……” 她后脊发冷,再没有一丝侥幸。 看着浮玉咬牙切齿却不得不冲着薛宜若跪地叩头,燕今慢条斯理地收拾起银针。 “我知道你是谁……” 收银针的手微微一顿,她看向独孤青萝,黑眸微眯。 “你们松开她,出了事我负责。” 侍卫面面相觑地看向管家,管家犹豫着摆摆手,他们才退了开。 独孤青萝捂着生疼的手臂,嘴角却咧着笑,靠近一步道,“你会医,给朗儿也看过病,如今也能让语儿起死回身,原先我还不确定,现下再明显不过,你果然还活着!” 第326章 接个正着 燕今挑了挑眉梢,面无波澜道,“所以呢,揭发我,戴罪立功?” “若是之前,我兴许会这么做,不过现在,你要跟我合作。” 燕今笑了,被逗笑的。 一个罪妇,跟她谈条件连基本的礼貌用语都不会用,理直气壮的厚颜无耻。 哦不,她根本不是在跟她谈条件,而是威胁。 “合作?合作什么?弄死那冒牌货,帮你女儿重获荣宠还是帮着你那不长进的女婿登上东宫之位?” 独孤青萝冷哼一声,“你倒是比我想象的聪明许多,你现在和薛府搭上了线,薛太师和薛大将军在朝中地位牵一发动全身,只要你利用薛家达成我想要的,我自然会帮你保守秘密。” 燕今听了这话,也没立即表态,只漫不经心地刮了刮唇角,懒散道,“我要是不愿合作呢?” “哼,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吗?旁的不说,单单就你女扮男装欺君罔上,就够你身首异处了。” “哦。”她呲了呲牙,在独孤青萝满是得意笑容的神色下,缓缓说道,“你刚刚也说了,我救过朗儿,现在又救了你女儿,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既能救,若是想让他们死,也不过吹灰之力。” 独孤青萝的面容肉眼可见地阴沉下去。 燕今上前,以侧身的角度轻轻搭上她的肩头,目光落在正给薛宜若叩着脑袋的浮玉,淡淡笑着,“人要有自知之明,贪心不足蛇吞象的下场,就是撑死,喏,那就是前菜,你以为我是在帮燕府帮你吗? 你们燕府一家子和她对我来说都一样,是垃圾人,不恶心我我就当没看见,恶心我的话,我不介意搅碎了拿来做肥料。” 拼把柄,好像谁没有一样。 有些人骨子里算计卑鄙的劣根性永远不会因为环境和处地的改变而有所改变,说好听点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说难听点就是狗改不了吃屎。 独孤青萝就是这种人。 她瞪着一双黑森森的眸子,在燕今眼中却是虚张声势的可笑。 “有时间和我较劲,不如好好想想,今天冒牌货受下的屈辱,奈何不了薛姐姐和我,你觉得她会报复在谁身上呢?语儿妹妹太娇弱了,今日是运气好碰上了我,下次未必就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说完,她也懒得看独孤青萝五颜六色的面容,擦肩走了过去。 薛宜若那边正好结束,浮玉杵在地上半天不动,齿根几乎尽碎,燕今蹲了下来,意兴阑珊地笑着,“娘娘,下次别轻易跟人打赌,今日只是小小跪一下,下回可能就要废一双腿了,毕竟不是所有飞上枝头的都是凤凰受人仰望,也可能是乌鸦呢,那就是人人喊打了。” 她垂眸,“瞧见没,韶王妃又如何,不在殿下眼中,你什么都不是,谁也不会帮你,啧,便是让人捅死了不过牌位一个,长香两支,罪魁祸首完全可以安枕无忧,你以为仅仅是因为殿下姨母的身份,那可是他心上人的母亲,舍不得哦。” 近距离看着浮玉不断抽搐的脸部肌肉,燕今最后添油加醋了一把旺火,“替身算不上,王妃不够格,进了韶王府你得到什么了?” 说完起身,冲着薛宜若和梅以絮招呼了一声,“困了,赶紧各回各家睡觉去嘞。” 薛宜若忍俊不禁,拉着梅以絮一道出了门。 走出韶王府,梅以絮一直不吭声,燕今知道她是憋得狠了。 虽然平时看起来又高冷又生人勿近,其实骨子里非常闷骚,越是在意的事越是表现的云淡风轻。 “今晚没喝够,要不要再去补二场?” 梅以絮看着她,冷声道,“薛小姐新婚夜你喊人出来干什么?” 燕今愣了愣,知道她是负罪感爆发,也不同她计较,“薛姐姐和二殿下鹣鲽情深,往后日日都是蜜里调油的新婚夜,缺了今晚二殿下没什么,你就有点什么了。” 梅以絮抿着唇,两腮肌肉却微微鼓动。 薛宜若见她着憋屈模样,忙安慰道,“宽心宽心,这不还没天亮么,新婚夜还没过完,我回去补回来就是。” 两人齐齐扭头看她,新婚夜还能这么算? 燕今用肩膀撞了撞梅以絮的肩,“今日之事翻篇了就甭想那么多了,有我呢,绝不让两位姐姐有丝毫折辱。” 梅以絮掀眸看了她一眼,本来眼圈都红了,忍不住又破涕为笑。 岑言方才假借赌约让那歹毒的女人给薛宜若三跪九叩,梅以絮心中清楚,她也在为她出气。 她在京中十几年,从未遇见像今日这般,被人掐着脖子,粗鄙又拙劣地陷害过。 正是因为太过卑劣,让她屈辱无比。 是岑言为她顺下的这口气。 三人相顾无言,却突然间生出了一股难言的默契,到了太医院首府门口时,燕今特意支了梅以絮去休息压惊。 薛宜若见人离开,立刻忍不住问道,“方才燕夫人同你说了什么?” 燕今笑笑,“没什么,就是认出了我。” 薛宜若见她这么从容,惊讶的嘴巴都不好意思张太大了。 她蹙眉压了压声音,“你怎么还能这么冷静,我虽然不熟燕府中事,也知道那燕夫人绝对不是好相与的人,她是不是借机威胁你了?” “薛姐姐冰雪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她道,“不过姐姐不用担心,她能捏我的短,我照样能拿她的七寸。” 这话薛宜若倒是信的,但还是不敢轻易松气,“你这身份若没人发现已经是一柄悬头的利刃,如今还叫有心人发现了,更不能掉以轻心。” “姐姐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不会让她有空把心思放在我身上。” 薛宜若顿了顿,想起燕今在独孤青萝和浮玉之间都‘苦口婆心’了一番,恍然笑了,“啊今,论冰雪聪慧,姐姐远远不及你,梅姑娘被叫进韶王府之时,你便猜到那冒牌货会出幺蛾子,果然如你所料,你甚至连独孤青萝会动手,何时动手的时间都拿捏的恰到好处,也猜到了六弟会因为那冒牌货对我污蔑的出言不逊而失了面子,对她差点被杀也就赌气般不管不顾了。” 燕今笑,“姐姐不觉得我心机过重,有些卑劣吗?” “你从未有过害人之心何来卑劣?对付那些人也不过是他们逼人太甚的防身之策罢了。” 薛宜若说完,看到了燕今身后走来的人,忍不住笑了笑,“看来姐姐是不能留你说话了,改日再叙。” 燕今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矗在了身后,她冲着薛宜若挥了挥手,看着她被扶上轿子才转身,笑着闭眼撞了上去。 第327章 是我命也是我幸 容煜将人接了个正着,看着她疲累地耷拉着小脸,心疼地揉了揉她的头发,“辛苦了。” 今日之事,原是从轩王府吃酒出来,就快到太医院首府时撞上了韶王府的人来请梅以絮。 燕今心知,皇子之间的敏感,没有让容煜插手,而是去找了薛宜若。 她了解浮玉的心狠手辣,燕安语出事必定和她脱不了干系,梅以絮此刻前去,就是撞枪口当替罪羊的。 她和薛宜若来之前便思索了许多,还特意请了太后的令牌回来,幸好每一步没有算错。 “方才薛姐姐在,皇后又是她姨母,上次被劫持的事我也不想告诉她添忧思,那冒牌货身后之人是皇后,我今日狠狠给了她一次难堪,也算是和皇后正式宣战了,往后像这种抓来抓去的事应该会成为家常便饭啊,就指望咱们战神殿下保护了。” 连撒个娇都不会的傻姑娘,容煜环着她的腰,用力紧了紧手上的力道。 “跟着我这个人人想除之后快的累赘,确实委屈我家啊满了,既然如此,我想来想去,除了以身相许就没有别的能补偿的方式了。” 燕今捶了他一把,却笑歪了嘴,“你这脸皮和长安街的城墙都不相伯仲了。” “哪能啊,明明我的更厚实一点,我有媳妇,那城墙能有吗?” 燕今埋在他胸口,笑的快闷过去了。 “好了,夜深风大,累了一宿,快去睡吧。” 燕今点点头,两人腻歪到门口,燕今推了门进去,容煜站在门外看着她。 “不进来坐坐?” “不了,太晚了。” “那我关门喽?” “嗯。” 门在他眼前毫不客气关上。 容煜:…… 个绝情的小丫头,他意思意思不行啊。 摇摇头,他失笑地转身,脚步刚跨出去,身后的门突然打开,容煜都没反应过来,便感觉身后的腰带被拉住。 微怔过后,他突然笑了,往后退了两步,配合着倒进了门。 …… 轩王府。 薛宜若刚被啊环搀下轿子,便瞧见门口站着的容烯。 两人对视一眼,面色皆是一喜。 几乎同时有了动作。 容烯快步下了台阶,薛宜若松开啊环的手,疾步朝他而去。 “夜里这般冷,怎么不在里头等。” “你没回来,我不放心,我不冷,倒是你,手凉成这样。” 说话间,将她身上的披风紧了紧,随后又忙不迭将她纤细的双手笼在掌心呼了又呼。 身后看着的下人们,眼都快没地儿放了,个个嘴角咧的都快和太阳肩并肩了。 “殿下,娘娘,更深露重,二位还是快些进去吧。”啊环眼力劲儿极好的招呼下人离去。 开玩笑,小姐和殿下的热闹岂是他们这些下人能看的,要看也只能她一个人看呐。 薛宜若恍然想起今日是他们的新婚夜,被风吹的有些清白的面容,不由生出了一丝绯色。 容烯垂眸看着那处红晕,心神有些恍惚地滚了滚喉结,“若儿……” 薛宜若软软地捂了他的嘴,敛眸怯声道,“先回房吧。” 庭院的喜宴已经被下人收拾妥了,新房内的所有物件都是容烯亲自布置的,问了不少的教习嬷嬷结合薛宜若的喜好,算不上多奢华,但却叫人有家的温厚感。 龙凤喜烛燃了近一宿,已经所剩无几,容烯仗着烛泪下忽明忽暗的光影,看着坐在床边国色生香的女子,恍如做梦般不真实。 薛宜若见他半天不动,只是愣愣看着她,眸中的患得患失让她心中钝痛。 她起身走到他身边,纤细的手拉起他厚实的大掌,环上自己的腰,将自己倚靠进他怀里,温声软语道,“不是做梦,我不会消失,也不会离开你,我们会白首到老,以后还会有很多孩子,衍之,我从孩童便期盼着这一天了,终于能成为你的妻,是我命也是我幸。” 容烯眼中的情绪软的一塌糊涂,他的妻,他又何尝不是,从年少便盼着这一天,本以为再也不可能的两人,只敢埋藏心中默默眷恋默默仰望,期盼有一天她能嫁个如意郎君,幸福一生。 他能远远看一眼她身穿嫁衣绝美的模样便够了。 可老天却眷顾了他,他一定将几辈子的运气都用在今生了。 什么皇子,什么天皇贵胄,他一点也不稀罕,他想要的不过一个她。 容烯垂下温情的眸光,正好对上薛宜若仰起的笑脸。 彼此眼中的自己,皆是默契的深情。 薛宜若踮起脚尖,忍不住在他下颚处亲了一口。 其实她想亲的嘴角,可低估了身高,踮了脚也才磕到了下巴。 容烯微愣,瞧她鼓着小脸的娇俏模样,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捧着她轻嫩的腮鬓,缓缓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呼吸交融,热息氤氲。 细碎的嘤咛声交杂着关切的忧语,在劈里啪啦的烛火燃烧声中,旖旎至熄。 “衍之,你燃的什么香?” 疲累之极时,薛宜若无精打采道。 进门时便闻着挺淡雅的,像是女儿家惯用的,倒不像是他的风格。 容烯在她额角温柔地亲了亲,“是宫中制香殿出来的,随大婚同礼部的赐礼一道送过来的,你若喜欢,往后我日日点着。” 薛宜若点点头,昏沉中便将这一插曲抛在了脑后,枕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容烯疼惜地看着她倦怠的睡容,心中愧责的同时,更多的是心满意足。 他贴着薛宜若的发鬓,在她眼角亲了又亲,像是永不餍足般,看着她猫儿似的撅嘴抗议被打扰的睡眠,他心酥的不行,“若儿,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房门外的台阶上,坐在一大一小,默契十足地掬着腮帮子望着同一个方向的天际。 “啊环姐姐,你说,明年婵儿会不会有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 啊环眉头一挑,四岁的小娃娃已经懂这些了? “郡主放心,一定有的。”她顿了顿,“不过,你这一宿都不睡也没人管吗?” 容婵立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我是瞒着管家伯伯偷偷溜出来的,你可不要告诉管家伯伯哦。” 啊环忍俊不禁,看了看天际微微泛光的鱼肚白,“行吧,天都快亮了,姐姐心情好,今日给你做好吃的灌汤包和红豆糯米糕去要不要?” “要要要。” “那吃完了,记得去睡觉知道吗?” “嗯嗯嗯。” 第328章 上位 韶王府。 容烁前脚踏进东厢房,后脚浮玉赶紧将门锁上。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容烁身后,替他斟上茶水,瞧他疲累地揉着太阳穴,忙上前接手。 纤白的柔荑恰到好处地拿捏着力道,容烁烦躁的眉心渐渐松了开。 浮玉瞅准了时机,小心开口,“殿下,虽然妾身也很心疼母亲的境遇,可你知道,她如今毕竟是罪妇,你心疼二妹妹妾身明白,可到底不能这般堂而皇之将人留在王府,母妃那边若是知道了,只怕也不能好的。” 容烁睁开微阖的黑眸,想起方才燕安语清醒过来时,口口声声都是母亲,那虚弱到声嘶力竭也要袒护姨母的模样,他不是铁石心肠,如何狠的下心。 “此事先这样,往后再说吧。” 浮玉还想说什么,见容烁一副不想多言的模样,抿了抿唇,将所有不甘都咽了回去。 燕安语清醒过来之后居然没有指证她倒是叫她意外,不过也对,好不容易仗了容烁一丝怜悯将独孤青萝留在了王府,她自然不会再冒险得寸进尺。 “嘶……” 浮玉被惊回了神,慌忙松开失控的手。 容烁阴沉着面容,将手中的茶水重重掷在桌上。 “心中对本王很是怨怼?恨不得方才死在姨母匕首下的人是本王对吗?” 饶是有一瞬这样的念头,也不可能脱之于口,“玉儿不敢。” “本王瞧你是敢的很,薛府是怎样的门第,便是换做往日也没人敢轻易折辱那薛大小姐,何况她已经嫁入二哥的轩王府,你竟在当众将淫罪扣在她头上,你是想告诉天下人,本王娶了一个蠢妇是吗?” “殿下,妾身只是想替殿下出气而已。”浮玉咬着唇,委屈道。 “出气?本王堂堂大焱国六皇子需要你一个女人替本王出气?”越说越来气,“今日二嫂不计较便罢,若是她为了清正名声执意闹到父皇和皇祖母那,你保不住便算了,还要连累本王的韶王府。” “妾……妾身,不知道事情这么严重,往后不敢了……” 孬种,明明是自己惧怕薛府在朝中的势力,在薛宜若面前连头也不敢抬,如今却将失了面子的气撒在她一个女人身上。 “本王原以为你知趣识大体,看来是本王看错了,出身农里还能指望你多上台面,本王对你今日的表现非常失望,行了,本王还有公务处理,今晚歇在书房,你自己睡吧。” 说着,便起身往门外走去。 浮玉一见他要走,立马慌了神,今日是他们新婚夜,要是传出去容烁半夜离开新房宿在了书房,她往后如何在王府立足,又如何在京城贵圈抬起头。 “殿下,玉儿错了,求您不要走好不好……” 她楚楚可怜地挂着两泡眼泪拉着他,只不过今晚被燕安语的事透支了精力,加上薛宜若他们走了一趟,容烁现在的心情烦躁到了极点,尤其想到薛宜若看着他说般配的时候,那样的讽刺,稍稍一想他就觉得浑身耻辱。 连带着看着浮玉这张往日瞧着心猿意马的脸都没了趣致。 “撒开。” 他毫无怜惜地抽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浮玉踉跄一步,她搭着门框站在门口,房门大敞,夜晚的风夹杂着刺骨的冷灌进来,她看着容烁渐渐消失不见的背影,眼底的阴霾如同外头浓到抹不开的夜色。 ‘替身算不得,王妃不够格,进了韶王府你得到了什么?’ 她得到了什么? 容烁将她当了发泄的工具,心中挂着燕安语,却拉不下男人的面子赌气。 今日他软了骨子让独孤青萝留在了王府,往日就会软了耳根,听了燕安语的话,将她休弃甚至赶出府。 今日一切,足见她在容烁眼中,什么都不是,她险些丧命独孤青萝之手,却还要忍气吞声。 那个叫岑言的医徒说得对,若是什么都得不到,这个韶王妃做来何用? 是时候为自己筹谋打算了,趁着容烁还没有从绿帽的耻辱中走出来。 容烁,既然你不仁就怪不了我不义。 …… 回了书房的容烁心中烦闷,看着身上还套着的大红色喜服,越发觉得碍眼。 他脱了外袍随手挂在了屏风上,绕过屏风看着里头的浴桶里竟然备着温热的水,水汽氤氲,触手温度正合适。 这么晚了,竟还有人给他备了浴水?而且看上去像是刚准备的。 不管了,先洗漱了再说。 他一件件解了衣裳,跨进浴桶中,双手大敞地搭在桶缘,闭着眼舒服地往后靠着。 突然,一双温热柔软的手从后悄然搭上了他的肩头,容烁猛地睁开眼,还没动作,就闻到清馥的香味朝着鼻尖扑了下来。 容烁挑眼,就看到了一张粉面桃腮的娇俏面容。 红妆朱唇,柳叶细眉,香粉甜幽。 这一番,让容烁意味深长地眯了眯黑眸。 “殿下,让奴婢伺候您沐浴吧。” “本王记得你是玉儿房内的人?叫什么来着?” “是呢,奴婢是玉娘娘的陪嫁丫鬟,叫香儿……” “香儿……”容烁慢条斯理地咬着,轻笑,“确实很香。” 香儿垂下眸子,面色羞赧一片,一双白皙的手没了骨头似的,轻一下重一下地捏着男人宽硕的肩。 “到前面来擦吧。”容烁声线微哑,看着人款步走到前面来,这才瞧见她穿着一身浅紫的掐腰轻衫,长颈尽露,腰肢妙曼,胸前的肚兜露了一小截,绽放着一抹若隐若现的花瓣,仿佛诱人采撷。 沉黑的眸不动声色地暗了几分。 香儿探手,绢帕刚移到胸口就被猛然扣住了手腕,一声轻呼,她被带进了浴桶,四溅的水花落下,将她身上本就薄软的轻衫湿的一览无遗。 女子欲拒还迎地软嗔,“殿下……” 容烁低低笑了声,将人带进了怀。 …… 二小姐身弱体虚,大小姐自负狂妄,只有她,乖巧懂事的解语花,才是殿下最需要的。 今日过后,很多事便不同了。 外头的夜,即将破晓,是黎明前最沉的黑,书房内的灯影却燃的如火如荼。 第329章 冤家路窄 长安街角往深处拐进去有一条暗巷,里头又窄又隐蔽,正是通往八达坊的后门。 八达坊顾名思义,四通八达,明面上做着典当生意,背地里却是消息买卖所,整个大焱国秘密收集地,囊括江湖朝堂,不管是寻人寻物,只要出的起价钱便是他们的上客。 此刻后门被豁然打开,一个身形高挑的男子被丢了出来。 “没银子还来装大爷,赶紧走,再敢爬墙进来,小心打断你的腿。” 被丢出来第三次的朱格倔强地爬起身,冲着里头不服气地喊道,“都愿意给你们打杂还银子了还想怎么样?我是没银子,可你们也太狗眼看人低了。” “骂谁狗呢?” 朱格立刻将脑袋缩了回来,看着门在眼前被重重关上,她嘴瓢的大呼,“骂的就是你。” 骂完立刻一溜烟跑的飞快,及时躲开了飞出来的扫把。 “这种泼皮以后见一次打一次,甭跟他客气。”掌事的对门口的下人吩咐道。 下人点头,将手中捧着的大摞文案递给掌事的,“佟掌事,这些都是二少爷要的。” 一听二少爷,佟掌事郑重其事地接过来,走前还不忘又一次叮嘱,“多找些人,将四面围墙都看牢了,千万别再让哪个小贼溜进来,丢了金银钱财是小,少了文案事大,那些可都是二少爷的宝贝,比你们的命都金贵呢。” “是是是,小的们记住了。” 京中嫌少有人知道八达坊背后东家,便是薛家二少爷,在翰学院任院正的薛子却。 朱格拐出暗巷走了没多久,便看到一窝流浪汉窝在小道两侧。 这地儿很窄,两边被他们分开一坐,中间过去的路都不够踩脚的。 她停下来看他们的时候,那些流浪汉也扭头看向她。 “哟,好俊俏的公子哥。” “小公子,没事走什么暗巷呐?你说怎么办,路也没了,不如给哥几个点过路费,哥几个就好心给你让个道。” 过路费? 她自己都穷的叮当响,要有钱还会被丢出来? 朱格搓了搓手,穷人见穷人,分外惺惺相惜,也就不计较他们的出言不逊了,“光天化日之下,就开起丐帮大会了?有什么好的脱贫致富的法子也给我介绍介绍。” 几个流浪汉面面相觑。 “原来也是个跟咱们一样的穷光蛋啊。” “呸,听他忽悠,瞧见他身上穿的那身衣裳了没?脏是脏了点,但那料子,看着就不便宜。” 他们说的声音并不低,朱格扯了扯身上半新不旧的改版衣,这还是薛子印那捞过来的衣服改了改凑合着穿的。 “这料子很好?能换很多银子不?”朱格嘿嘿一笑,“大哥,你有门道不?给我整一套便宜点的,像你们身上的也无所谓拉,把这一身换了银子,我们对半分如何?” 这怕不是个傻子?自己穿的什么宝贝都不知道? “大哥,这小子不会是大户人家偷来的衣服,别是要陷害我们。” “唉,说什么呢,格局小了啊,我这模样看着像是会偷衣服的吗?你咋不想着我可能是大户人家的公子迷了路。” “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没带个下人,还要卖衣服凑银子?甭废话,这衣服要我们给你卖掉也行,银子三七分,你三我们七。” “喂,要不要这么狠,同时天涯穷光蛋,江湖道义要讲啊,这样,四六没得讨价还价了,这要不是看你们人多,五五我都不高兴。” “成交。” 半个时辰后,朱格换了身褴褛破烂的乞丐装,拿着十两银子屁颠屁颠地又折回八达坊后门。 “开门,给小爷开门。” 下人将门打开,见又是这货,当即翻脸,“嘿,你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要闯,今儿个不断个把条腿的是不痛快了是吧。” 眼看着人就要冲上来,她当即递出手中厚实的荷包。 “十两银子,够见你们家主子一面了吧?” 两个下人顿住了脚步,看着她举高那白湛湛的十两银子,再看向他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也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这般执着,倒是少见。 只不过十两连进场费都不够,还想见主子? 下人琢磨了会儿,上主不出劣仆,也没再刁难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往里折了回去,另一个留在原地看守。 朱格见状,笑得合不拢嘴,“哥,好人一生平安呐。” “甭跟我嬉皮笑脸的,你运气好,主子今日刚好来坊内,还带了贵客,不过最多半个时辰便要走了,见不见便要看你的运气了。” “好好好,有希望是锦上添花,没希望也没关系,大不了我多跑几趟,总能再撞见。” 能探出大焱国消息最全的八达坊,真不枉费她蹲守了京城最大的花楼好几天,闻那脂粉味都快闻吐了。 一盏茶左右的功夫,那离去的下人回来了,让她进去。 朱格高兴的险些蹦起来。 控制了一下自己,她才忙不迭跟上去。 “等会儿,你就穿这身去见主子也太冒犯了,还是去换……” 不等他说完,朱格立刻摆手,“唉,算了,你家主子岂是看外表的肤浅之辈,一看就是你不了解你家主子。” 下人被怼的窒口,说的倒也不无道理。 “那走吧。” 就半个时辰,哪有功夫换衣服,找师父才是大事。 九曲十八弯绕了一通,下人将她挡在院落外,“你先等等,我去禀报一声。” 她笑着点头,“好,有劳了。” 等待的功夫,她琢磨来琢磨去,师父来了这地儿不知道换名了没有? 穿越小说既有魂穿,还有身穿,身穿还好,魂穿她该怎么透过现象看透本质? 那大师也不多给点讯息,也太费脑子了。 “你,可以过来了。” 朱格闻声抬头,看到那小哥站在厅房门口冲她招手,她脸色一喜,忙跑过去。 “主子就在里头,大少爷也在,不要东张西望,也不要多问,只管道出你想寻之人之物。” “明白。 脚步往前一踏,眼看着就要过了门槛。 “大哥,这还是头次见你来弟弟这边来寻人呢,还是个女子,这事,爹娘和祖父知道吗?” 虽是打趣声,但声音浑而不杂,沉而不哑,非常好听。 只不过接话的声音就没有那么悦耳了,“废话少说,让你寻便寻,他应当穿男装,绑高尾,身形高挑,瘦而不柴。” 第330章 特别上瘾 不仅不悦耳,还有几分熟悉的嚣张感是肿么回事? 已经跨出去一半的脚,不动声色地往回收了收。 “瘦而不柴?”打趣的声音更加玩味了,“大哥,高挑能理解,瘦能理解,但是,这瘦而不柴,就有点……” 薛子却欲言又止,只不过止住的后半段可就耐人寻味了。 众人皆知,薛府二少爷是个饱读诗书,斯文儒雅的翩翩公子,薛子印却知,那都是这个诡诈的弟弟想让人看见的表象,实际上的他是个大智近妖的白切黑。 亏得薛子印是大风大浪里出来的人,向来秉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原则,脸皮子一点窘迫都没有道,“有问题吗?” “问题是没问题,只是大哥你这给的讯息太过抽象,总不能让弟弟寻人的时候,叫手底下的人都试试手,是不是瘦而不柴?” ‘喀拉……’一声脆响,薛子印身旁的茶几角裂开了一道缝隙,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冷笑一声道,“谁要是碰一下她,哪只手碰的卸哪只手。” 薛子却愣了愣,手中的折扇一扬,上头只一个‘忍’字格外醒目。 那字正对着薛子印慢条斯理的扇着,只听薛子印淡声笑道,“弟弟明白了,只是弟弟有个疑问想问问大哥。” 也不等薛子印回答,薛子却径自道,“这位姑娘同大哥是何关系?是恩是仇弟弟总要知晓也方便以哪种方式寻人。” 薛子印明知故问的一本正经,薛子印有些不耐地皱了皱眉,顺口道,“她偷了我衣服,不找回来不行,那衣服很贵。” “哦~原来是很贵的衣服被偷了的仇。”扇子微微上抬了些许距离,将薛子却实在忍不住的笑掩了几分,“弟弟明白了,不若大哥先回去,我这儿还有客,有消息了会让人告诉你的,哦不,弟弟亲自回府告诉你。” 薛子印轻哼一声,正要起身,门口处却突然传来惊呼声,“喂,你干什么去啊,主子就在里头啊,跑什么跑?” “哥,我肚子不舒服,我先去上个茅厕哈……” “喂,你要跑了主子可就不等你了。” 朱格哪管那么多,这八达坊今日不成,还是明日后日,可现在不跑被薛子印逮回去,她这辈子都别想出玄机营了。 这小肚鸡肠的男人,不就是顺走了他一套衣服,居然天涯海角地追着她讨债。 亏他还是大家公子,堂堂玄机营少将军,竟然小气吧啦成这副德行,难怪没姑娘看上他,活该注孤生。 正在里厅的薛子印一听这熟悉的声音,眉心一拧,脚下瞬间有了动作。 门口的下人还想喊两嘴,只觉眼前刮过一道强风,转眼便见一抹高大的身影朝着那狂奔的身影飞身而去。 “大……大少爷……” 扇柄伸了过来,将下人险些跌地的下巴推了回去。 下人震了一下,扭头一看,慌忙作揖,“二少爷,这……” 薛子却摇着折扇,“可惜了,难得做大哥一笔生意,现下看来,这生意是做不了了。” 说着惋惜,可眉梢眼底的笑却不见丝毫可惜。 “这便是今日爬墙三回被丢出来那人?” 下人忙点头称是,“二少爷,这大少爷这么火急火燎的,该不会和这小子有仇吧?” 下人眼皮直跳,瞧着薛子印飞身点地的利索劲儿,这要不是深仇大恨,那便是追媳妇了。 可一个男人,大少爷这么钢筋铁骨一样的男子,怎么着也不可能。 越想越心凉,他不会一个心软,带进来一个心怀不轨的人? 薛子却歪着脑袋,扇子轻轻一落,便敲在了下人的头上,“发什么呆,去寻佟管事要一身女子衣裳来。” 下人愣愣应声,应完才后知后觉猛地抬头。 “别问,我大哥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下人深以为然地吞了吞口水,忙不迭下去准备了。 薛子却倚靠着门框,瞧着院子里热火朝天的你追我赶,以及‘打情骂俏’。 “让你站住听到没有?” “你不追我就站住了。” “你站住了我自然不追了。” “可你明明还在追。” “那是因为你没有站住!” 绕了一圈,朱格把自己绕晕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她杵在院子中间的圆形花圃外,和薛子印大眼瞪小眼地僵持。 “不就是顺了你一件衣服,要不要这么小气,都多久了,还揪着不放。” 薛子印脸一黑,却无从反驳,只生硬道,“那你倒是还回来,还不出来就跟我回去。” “大哥,我是女人啊,你也说军中不能有女人,你知法犯法啊。” “你既然一日是我的兵,一辈子都是。” “我呸,臭不要脸,谁跟你一辈子。”朱格冲着他扮了个大鬼脸,“不回去,出来了我打死也不回去,我要找我师父,不跟你玩了。” 师父,就是上回她口中那个生命之上的人。 为了找这个男人就潜进他玄机营,找不到就堂而皇之逃出来。 当他的营地是酒楼茶馆吗? 心头的无名火一窜起就一发不可收拾地燎原起来。 朱格见他脸色阴沉,隐隐有发怒地征兆,说真的,她心里有点怵,“好好好,知道你心疼衣服,你那衣服我会想办法赚银子还给你,行了吧,那就这样,江湖再见。” 一说完,她立刻瞄准了来时的路溜之大吉。 还没跑出几步路,肩膀猛地一沉,只听‘兹拉’一声,本来褴褛破旧的衣服瞬间从肩头裂到了手臂,成了名副其实的露肩袖。 当真是没完没了了,朱格被气笑了,“哦哟,扯烂我的衣服,没个十件八件赔的,每件没个百八十两的是不能了了。” 薛子印脸色难看地抽回手,瞟过一眼那肩头处雪嫩的肌肤时,像被触电了似地别开了眼。 “你这穿的什么玩意儿,布质差成这样,成何体统。” 朱格拉了拉,见衣服彻底没法补救了,也就随便耷拉了,倒是薛子印的反应叫他起了兴味,“怎么?少将军敢扯不敢负责?” “我没有那个意思,衣服我会赔给你。” “哼,衣服能赔,你看了我肩膀怎么赔?” 古代人连脚趾头都不能露何况是肩膀,瞧薛子印一个大咧咧的男人都窘的不敢看她,朱格就觉得特别上瘾。 第331章 反正又不是我娶不到媳妇 她转着狡黠地眼珠子道,“你要是不娶我我就要被浸猪笼了,除非你将唯一的目击证人,你弟弟灭口了。” 看戏上瘾的薛子却被无端点名‘灭口’,他兴味盎然地挑了挑眉。 “我知道你很为难又讲情义,这么不人道的事情我就不让你做了,所以,我想了一个补救的好办法,就是你给我一些盘缠,我自己离开,我们就算两清了,我会走的……” “好,我娶!” “远远的,天涯海角地远,保管谁也找……” 等会儿?她刚刚是不是错过了啥? 朱格懵逼地眨了眨眼珠子,看着眼前的男人再一次重复,将方才的两字一字一顿,清清楚楚传递给她,“我娶,我说我娶你!” “不是,你有病啊,人生大事怎么能这么草率,你也太随便了吧。” 薛子印:…… “我不随便,也不草率,既然看了你的肩膀,我就娶你,这是对你负责。” 还有比这男人更钢铁更直的吗? 她深吸口气,也不绕圈子了,“老娘是让你负责吗?老娘在讹你的银子你听不出来吗?” 都这么直接的市侩嘴脸了,他总该知难而退了吧。 算了,没钱就没钱吧,天无绝人之路,再想法子就是,总比回玄机营强。 薛子印敛着深隽的眉眼一瞬不离地看着她,就在朱格以为他要说出‘滚’字的时候,他却抿了抿唇,模样认真道,“我娶你,我的银子就是你的银子,你要多少有多少。” 朱格:…… 她知道了,他这是看出她没银子赔不了他那衣服,于是改变策略地想要折腾她,不愧是玄机营少将军,脑子转的挺快的吗。 可以为这样她就怕了? 她冷笑一声,“你一个大男人至于吗?为了一身衣裳跟我一个女人没完没了,你也撕烂了我的衣服,还看了我的肩头,大不了我亏一点,都不需要你负责,这样总行了吧?总能让我走了吧?” 薛子印见她抬步,闪身又挡在了她前头,高大的身躯像座山般,巍然不动,站着的位置甚至将她跟前的阳光都挡了个透,“你不能走,跟我回去。” 朱格见他这般不依不挠,是真动气了,“薛子印,你怕不是有什么大病啊?要赔衣服是吧,行,我现在就给你银子。” 她从身上快速摸索出那十两银子,拿出来的时候还肉疼了一下,但还是咬咬牙递了出去,“我就这么多,都给你行了吧。” 说着,直接拽过他的手,全都塞了进去。 薛子印接的有些懵逼,也有些烦躁。 在玄机营有好吃好喝,还有他的庇护,哪里不好? 总好过外头三餐不济,一个姑娘家,穿的这么破烂布质又差的衣裳,今儿是他就算了,换了歹心的人,她以为她那三脚猫的功夫能挡上还是能遮下? “我不要银子,也不要衣服,拿回去。” “不要银子也不要衣服?”她歪着脑袋,死鱼眼看他,“合着你在这折腾我半天就是图你大爷开心?” “我说了,你既然进了玄机营,就是我的兵,你现在是逃兵,现在跟我回去,我可以免你惩处。” “你是不是觉得我还得因你的一句不用惩处对你感恩戴德呢?”她推了他一把,没将人推开,气的想咬他,“让开,我跟你说过,我会去玄机营就是找我师父,既然师父不在玄机营,我也不可能跟你回去浪费时间。” 师父,又是师父。 幽暗的眸瞬间沉了下去,他森然地凝着她,问的沉又冷,“那人,对你就这么重要?” “是,很重要,无比重要,比我性命还重要。” 薛子印猛地攥紧了拳头,因为她那义无反顾的倔强,他见过她这种表情,比在比武场上同他较劲时更加坚韧。 莫名的,他心情恶劣到了极点,甚至对这个连面都没见过一次的男人,生出了杀心。 “咳,打扰一下。”戏看的差不多的薛子却笑了一声打断两人剑拔弩张的一触即发。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呐,他这大哥桀骜半生,打小样样都是轻轻松松地拔尖,可从没体会过什么叫挫败,这会儿栽在一个小小女子身上,估摸着连他自个都理不清是为什么。 “姑娘,你这衣裳都坏了,可不能就这么一直站着,还是先去我内室换一身干净的吧,放心,我让下人准备了,男装女装都有,挑你喜欢的换。”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这么贴心,她感激地点了点头并道了谢。 都是一个妈生出来的,怎么差距这么大。 朱格腹诽着冷哼一声,扭头往里走去。 看到人离开,薛子却把玩着手中扇子,轻笑着道,“我现下是理解了,大哥为何非要托我寻这小姑娘,敢情丢了衣服是小,丢了心是大啊。” 薛子印像被突然踩住了尾巴的猫,脱口便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吗?”薛子却笑得格外俊雅,“好吧,就当我胡说,我只问大哥一句,这姑娘从你身边不见了起,你是否日日在寻人?” 薛子印冷着脸不说话。 “好,没有寻人,那我再问,方才你同那姑娘说话中,一听到她口中这位师父时,是否生了灭口之心?” 薛子印猛地扭头,见鬼一样瞪着他。 薛子却笑得越发深意了,“大哥,别说弟弟不帮你,我瞧了半天,那姑娘就是个色厉内荏的性子,软点性子,少点强硬……” 他唰一下收了扇子,在他胸口点了点,“定能事半功倍。”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哦,那就当做弟弟的白唠一通了,反正又不是我娶不到媳妇。” 他笑眯眯地甩袖,朝外厅走去。 那丫头看着就是个不开窍的,口中那师父向来重要,但感情分很多种,可亲情可友情也可爱情,谁知道一定就是爱情呢。 他那大哥,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镇国少将军,却是个感情上初出茅庐的莽撞小子,连自己的心意都还模拟两可,那便磨着吧,总要吃点苦才能叫人生嘛。 第332章 灵魂画手 朱格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见只有薛子印还等在院子里。 也对,这八达坊的主子都是薛府二少爷,铁定是帮薛子印的,看来这条路又走不通了。 她跨下台阶,径自往来时的后门方向走去。 等了半天,见人连个正眼都没看他便要离开,薛子印脸色一黑,上前便要挡路时,脑中又突然冒出方才薛子印说的话,‘软点性子,少点强硬’。 他握了握拳头,拉住了她的胳膊。 朱格扭头看他,“又想干什么?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这衣服是你弟弟送给我的,你没权力要回去。” 薛子印:…… 换衣服的时候,她已经想的很清楚了,这是个权力至上的封建朝代,她一个穿越来的现代人,什么都没有,和手握大权,少年将军的薛子印硬碰硬只有吃亏。 “薛少将军,你是高高在上的人上人,没必要为了我这种凡夫俗子这么大动干戈,就算我之前得罪了你,我现在跟你认真赔个礼道个歉,你就当大人不记小人过,将我朱格当个屁放了吧,我定会感恩戴德,将你的好铭记于心的。” 薛子印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朱格也瞄不准这喜怒无常的男人是几个意思。 她抿了抿唇,试探着将他扒拉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指一点点掰开,“你们玄机营个个都是能人悍将,我一个女人留在那对你也是个隐患不是。” 虽然她不爱管闲事,但也知道,自古功成万古枯,功高盖主的将臣都受帝王忌惮,玄机营是大焱的屏障,麾下的将士四散大焱各处边境防卫,薛家掌着这么大的军权,皇帝早就想杀之后快了吧,正愁没有把柄应付薛家,她又何必给人家添堵找麻烦。 如此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薛子印的黑脸果然松动了几分,朱格在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所以少将军,您就放我走吧,你好我好大家好不是?” “你还是要去寻你的师父?” 见她理所当然地眨眨眼,他深吸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既然如此,我帮你找。” 哈? “你孤身一人,又不知人在何处,到处莽撞寻人形同大海捞针还容易惹祸上身,你将人画像描出来给我,我会命人帮你去寻。” “当真?” 薛子印眉头一拧,敛眸看着手臂上反被抓住的手,那雀跃的声音仿若得了至宝般喜不自胜。 他磨了磨牙根,心中早有盘算,与其让她无头苍蝇一样乱撞闯祸,不如安在眼皮底下看着,至少,他还看得见人。 而且他也想见见这女人到底有多眼瞎,是什么样的男人将她迷的这般神魂颠倒,不要命。 是武功比他强,还是身世比他好,更或者长相比他俊朗? 嘁,不存在的,整个大焱但凡有这么一个男人,他都不可能不知道。 想到她看上的男人极有可能没有他优秀,加上她最后说的话,还有几分关心的意思,恶劣的心情瞬间好了许多,他假意咳了声,道,“不过,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玄机营确实不适合你去了,那这样,我另寻处住所给你,你老实呆着,若是在跑,我就是寻了你师父也将他杀了。” “你!”狠话在他黑森森的目光下咽了下去,知道这个男人说一不二没有开玩笑,朱格咬了咬牙,忍道,“好,我听你的,不乱跑,但是一有师父的消息,你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可以。” 虽然事情进行的很顺利,朱格歪着脑袋,可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薛子印居高临下的睨着她憨萌的模样,深幽的眸底闪过极快的笑。 借用了薛子印的笔墨,薛子印接过朱格描的话,表情有些一言难尽的僵住了。 正在喝茶的薛子却见状,好奇地凑头看了一眼,嘴里还没咽下去的茶水差点噗出来。 “这……这便是姑娘要寻的人?” 圈圈眼,朝天鼻,嘴巴还是歪的,稀疏的头发还露了半个头顶,这要不是灵魂画手,这人说长的磕碜都是侮辱磕碜了。 朱格一脸认真地点点头,“对啊,她就是我师父,是不是很帅气,她在手术台上拿手术刀的时候更是帅的人睁不开眼呢。” 手术台?手术刀? 虽然听不懂,但确定不是对帅气有什么误解? “少将军,你别发呆啊,就说人能不能找吧?我都画的这么醒目耀眼了。” 确实挺提神醒脑的,薛子印镇定自若地将画卷了卷,一本正经地点头道,“放心吧,能找。” 薛子却放下茶盏,给自家大哥悄无声息地比了个赞。 得到满意的保证,朱格放心了不少,“那走吧,我住哪儿你给我带路。” “南郊苍临府。” “咳……” 朱格狐疑地扭头看向又杯茶水呛到的二少爷,“你没事吧?” “没事。” “你是不是喉咙不舒服,总呛水,是的话,我给你整两副药。” 原来还是个懂医的,薛子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自家气定神闲的大哥,何其闷骚,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呐。 那苍临府依山伴水,可是母亲花了大价从一位世外高人手中购的,又亲自督促建造的府邸,是为了给大哥作为成婚之后的立府用的。 这么些年,母亲也张罗了不少闺秀给大哥,都是以公务之由拒绝。 大哥这次,可当真是上心了。 但是大哥上心了,他就危险了,大哥一旦成婚,母亲张罗的相亲对象就变成他了。 这小姑娘可万万不能这么快被大哥拿下啊。 想到这,薛子却的笑容都变了变,“药就不必了,今日姑娘进坊内多次都被不懂事的下人赶出去,是小弟我的不是,来日姑娘到坊内寻人寻物,小弟我分文不取。” “还有这等好事?”朱格完全没往深处想,只觉这二少爷又知书达理,又谦逊有礼。 “自然,小弟说到做到,有任何难处都可以来找小弟。” “好……” “不用了。”薛子印不等人开口,一把将她拽到了身后,“我们走了。” 自家弟弟是什么货色他还能不知道的,好心?呵呵。 出了八达坊,薛子印便道,“以后少来这地儿,有困难找我知道了吗?” “为什么不能来,我觉得你弟人挺好的啊。” “我都答应帮你找你师父了,你还去找旁人帮忙,是不相信我?” 这是想反悔?朱格眼皮一跳,忙马屁道,“哪能啊,肯定是相信你啊。” 薛子印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 第333章 雷区蹦跶 朱格撇了撇嘴,扭头一看,惊了惊,就说两句话的功夫已经不知何时被薛子印抱上了马。 倒也不是介意两人共骑一匹,但是两个大男人还在大街上,一同贴坐在一匹马上,这画面怎么看都有些诡异吧。 “少将军,不如我下去走路吧。” “不必。” “可咱们两个大男人,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觉得啊,身正不怕影子斜,只有心思不正的人才会想那些有的没的,还是说,你在想那些有的没的?” 朱格呵呵一声,“你是少将军都不怕,我怕啥,只是担心这一路上万一叫心仪少将军的那些闺秀瞧见了,得碎多少姑娘的芳心呐。” “没有。” “恩?” “没有心仪姑娘。” 朱格一脸莫名其妙,她就是随口一说,这么一本正经回答做什么,连玩笑都不好意思说了。 无言了一路终于到了地方,朱格一脸奄菜,她从来没骑过马,这男人又像是故意一般,将马骑的跟癫痫发作似的,真想吐他一脸。 薛子印先下的马,心中得意了一路,这丫头在他身前突然这般老实,定是被他马背上操练的精湛马术折服了。 他抬手想接她下来,她却径自踮了一只脚,却发现低估了距离,踩了空突然翻了下来。 薛子印惊险地将人接了个正着,脸色也顺便黑了个透,“想找死吗?这么下马踩空掉下来极容易受伤,万一碰上不驯的马,等同于找……” 朱格一脸菜色地瞪他。 “该不会没骑过马吧?” “所以少将军颠地好玩吗?” 薛子印抿了抿唇,“我不知……” “松手。” “你发晕了,站不住。” “那也不要你个罪魁祸首帮忙。” “听话。” “大少爷,您来了。”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中,一道清铃般的声音传了过来。 朱格闻声看去,壮阔的府门口,一名身穿湖绿色绸衫的年轻女子恭着身俯礼,模样很是秀媚明艳,她身后分侧两列整齐地站着两排下人。 “将东厢的房间仔细收拾妥,今后便由这位公子住着,不可怠慢。” “绿薇明白。” 吩咐妥,薛子印低头看向朱格,“能自己走吗?” 朱格见他一脸不能走我就抱你进去的架势,立刻抖了个激灵,“当然。” 说罢,率先走在了前头。 身后的薛子印极浅地挑了嘴角,随后跟了上去。 朱格左右看了看,她不懂风水也知道这地儿风水极好,鸟语花香,雕梁画栋,完全是公园式的高门贵府,太适合养生了。 “绿薇姐姐,大少爷从来没带过朋友来苍临府,这公子生的还挺俊俏的,从未见过呢。”紧随在后的一名丫鬟小声凑耳。 绿薇看着前方高挑的身影,微微笑了笑,却没有一分过到眼底,“哪里是公子,分明是个姑娘。” 丫鬟吃惊地捂住嘴,“姑娘?可这苍临府不是夫人给大少爷准备的婚……” 未完的话在绿薇猛然扭头的警示目光中,突兀地掐断。 “既然是大少爷带回来的人,那必定是贵人,咱们做下人的只要听从主子之命就行了,旁的还是少说。” “我们是下人,绿薇姐姐怎么能是下人呢。”丫鬟叫屈道,“您可是太师近身谋士的亲孙女,您爷爷当初对太师可是献了多少良策才有先帝的开国大业,要我说,您爷爷也是开国元老的一员大将,功不可没呢,便是那大少夫人的位置,您也是坐得的。” 绿薇敛眸,“春桃,这话同我讲讲就算了,万不可在大少爷面前乱说,他不喜听这些。” “春桃明白,只是心疼绿薇姐姐嘛,自打您爷爷过世之后,您便向夫人请求来这苍临府做掌事,这都三年了,夫人也没有替您做安排的打算,这不是欺负你身后没人了么。” 是啊,三年了,明年她便二十了,再蹉跎下去她便是老姑娘了。 大少爷性子冷酷疏离,她原以为他不会看上任何女子,所以便打定了主意来这苍临府,想着就这样陪着他也挺好,他累了倦了来苍临府坐坐,吃着她做的饭菜,喝着她烹的茶水,不是夫妻也同夫妻一般。 可现下,他却带了女子回来。 她目色微黯地看向笑地肆意的朱格,指骨轻轻蜷曲起来。 一个看起来,甚至有些上不得台面的粗鄙女人。 “少将军,这地儿这么好,真的免费给我住嘛?” 薛子印被气笑了,“我要银子,你付得出?” “哈哈,谈钱太伤感情了。” “不要银子的前提,你得给我老老实实呆着,在我带消息回来之前,不要想着往外跑。” 朱格忙拍胸脯保证道,“放心,这地儿这么好,你现在赶我我都不走,不过,我能不能有个要求?” 薛子印在椅子上坐下,朱格见势立刻上前给他倒了杯茶水,笑着递给他,“我方才来时看到水池旁有一出空着的红壤地还没种上绿植,可否借给我种些药草?你放心,我不占你便宜,我借了你的地,我种的药材你们府中人可随意取用。” 薛子印吹了吹茶水,漫不经心道,“方才骑马骑的肩膀有些酸。” 朱格秒懂,“我来帮你捶捶。” 薛子印享受地眯了眯眼珠子。 “手臂也酸。” “好的。” 她灵巧地捏着他的手臂,当初学华医的时候,还特意研究了穴位和经络,对推拿理疗她可不比那些专业的差。 “舒服吗?” 见他这般享受,她讨好地凑近问了声。 绵软的声调加上咫尺的温热气息,猝不及防吹在他耳根上,薛子印背脊猛然一僵。 “不舒服嘛?”她歪着脑袋,“不应该啊。” 他吞了吞喉咙,只觉那处莫名涩的发紧,有些生硬地换了个姿势,不经意问道,“你这手法如此熟稔,是学过?” “对啊,研究了蛮久呢,当初师父坐诊累的时候,都是靠我这一手绝技呢,她每回都直呼太舒服。” 正说的上瘾的朱格丝毫没察觉身前的男人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还在滔滔不绝道,“也不知道师父现下在哪儿,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好想快点见到她。” 第334章 烂桃花 “嘶……” 话才落音,手腕猛的被擒住甩了开。 朱格转着吃痛的手腕骨,不懂这男人又哪根筋搭不对了,“干什么,不喜欢说就是了,凶什么啊。” 薛子印豁的站起身,黑沉的脸色在看到她蹙眉忍痛的表情时,又复杂地抿了抿唇。 “捏的轻不轻重不重,一点也不舒服,男人的花言巧语你都信,被骗了还帮人数银子,蠢死了。” 朱格:??? 说完,黑着脸旋身走了出去。 朱格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这男人是不是来大姨父了,动不动暴躁一波。 唉,不对啊,他还没答应给他种药材,她不是白捏了? “喂,薛子印……” 刚要喊,门口早已没人了,反倒刚刚在府门口迎接的那漂亮小姑娘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年纪还小些的小丫头。 “公子,这些东西都是大少爷让我们给你准备的,您看看还需要些什么,尽管交代我便是。” 说完,冲着身后两个小丫鬟使了个眼神,两人立刻将手中的托盘放在圆桌上。 朱格挑了挑眉,起身过去看了看。 几套素净的男装,还有一整盘的药材种子。 她拿起闻了闻,眼中的光色惊喜地一亮。 全是新鲜的药材种子,种类之多,好些都是她没想到的。 “这些是你们大少爷提前让你们准备的吗?” 绿薇轻轻颔首。 朱格心中窃喜,原来那红壤地本就是特意为她留出来种药材的,这闷骚的男人倒是挺了解她的。 这么说来,她方才的态度确实是差了点,她想了想,问道,“你们大少爷,一般多久来一趟苍临府?” “大少爷公务繁忙,通常时日不定,短则十天半月,长则半年也有,公子若有需要,尽管同我讲便是,您是大少爷的贵客,我自当全力满足。” 朱格闻声,抬头看了她一眼,明艳敞亮的一姑娘,脸上明明带着笑,可她莫名觉得她好似有些不开心。 “您是薛少将军的夫人吗?” 绿薇没料到她这般单刀直入,措手不及地愣住了。 倒是身后的春桃闻声立即开腔了,“公子所猜不差,绿薇姐姐虽然还未正式进了大少爷的房,但是夫人和将军都有此意,太师他老人家更是对绿薇姐姐疼爱有加,早些年便属意将绿薇姐姐许给大少爷。 若不然也不会让绿薇姐姐住进这给大少爷当成婚立府用的苍临府早早管着一切,那是想让绿薇姐姐提前学习掌家主母的礼仪府规。” 这一长串的话,朱格别的没听进去多少,就听清了‘成婚立府’四个字,她心中怔愣,这苍临府是薛子印的婚房?那她住进来也太不合适了。 绿薇的余光在朱格深锁的眉头间绕过,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嘴角,转而面露怏色嗔怪道,“春桃,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休要胡言。” 她看向朱格,“公子别听这小丫头胡言,绿薇只是承夫人一分疼爱有幸来这府中掌事,万不敢高攀人上人之位。” “所以说,你其实是薛少将军的未婚妻?” “照顾少爷是我的分内之事,也是我心甘情愿。”她轻垂了眸色,但红晕的脸颊却挡不住被道破真相的羞涩和内敛。 多懂事的一姑娘,薛子印也太不是东西了,明明有这么个如花似玉的未婚妻为他守着婚房打理府中一切,竟然跟她说没有心仪姑娘。 现在将她丢在府中,还要人来照顾她,这么缺德的事,他做得出,她做不到。 想了想,朱格到底有些不好意思,“绿薇姑娘对吧?” 绿薇微笑,“公子有何吩咐?” “我不知道你和薛大少爷原来是未婚夫妻的关系,此番叨扰实在是过意不去,你不用照顾我,我自己能照顾自己的,吃喝拉撒我自己能处理,你就把我当个外人就行。” 若是知道她其实是个女人,这姑娘不知道会不会多想,她还是离远点,等薛子印下趟来立刻就离开不给人家家庭制造龃龉。 “公子不必在意,既是少爷的意思,便是绿薇的意思,说明你是少爷重视的朋友,绿薇照顾你是理所当然。” 春桃撇嘴冷笑道,“可不吗,既然人来都来了,现在又矫情什么。” “春桃!”绿薇轻斥,转头又笑意盈然地对向朱格,“公子不要介意,这丫头平时被惯了些,绿薇会好生管教,公子累了,你先歇息吧,若有需要地尽管来寻我,我便住在湘竹阁。”他顿了顿,又笑着补了一句,“就在大少爷主厅的旁侧。” 旁侧?不就是隔壁。 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一个如花似玉的娇娘,又是未婚夫妻,又是近水楼台…… 啧,看不出这薛子印瞧着正经又冷漠的一副高冷做派,背地里竟这么闷骚。 她拧起眉头,心中很是不耻。 出了东厢房,春桃撅着嘴小声道,“绿薇姐姐你生气了吗?是春桃说错了,春桃以后会好好管住嘴的,不叫你为难。” “你何错之有?”绿薇一改沉色,扬眉看向春桃。 后者一愣,瞬间便反应了过来,“我就说吗,那女人就不是个省油的灯,上来就问您是不是大少爷的夫人,这不是明摆着要跟您扬武扬威吗,你没看到方才你说的你就住在大少爷的隔壁,她那脸色都嫉妒到扭曲了。” 绿薇不动声色地轻勾嘴角,面无澜色地淡道,“不过一个粗鄙的莽女,做派便瞧着粗鄙无知,以为扮作男装便能投大少爷所好,她哪里有我了解大少爷。” “那是自然,绿薇姐姐打小在薛府长大,和大少爷那可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岂是一般女子能比,便是京中那些名门闺秀都比不得您,何况这么一个难等大雅之堂的村妇。” “好了,你也要多注意些,毕竟她现下住在苍临府,我们也不能慢了待客之道。” 春桃掩嘴一笑,“是是是,全听少夫人的。” “你这丫头,嘴巴是越发没个把门了。” 春桃讨好地挽住绿薇的手,两人嬉笑着越走越远。 两人没看到的是,她们前脚离开,朱格后脚从树后走出。 生气,自然没有,她又不喜欢薛子印,犯不着为一个绿茶恼火,只是越发觉得,这苍临府是不能再待了。 她不惹事,但事却总喜欢找上她,她只想找到师父,既不想当谁的假想敌,也没有闲心去掺和别人的烂桃花。 第335章 云锦宫。 “娘娘,您这头疾基本稳定了,今日是这个月最后一贴药,明日我会将药方减量,再喝一个月便能断药了。” 慧贵妃眉目清浅,看着燕今起身收拾银针,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不忙,先坐。” 燕今抿了抿唇,顺从地在她身侧坐下。 “知道本宫为何留你吗?” 燕今也不扭捏地点头,“预止同我讲过了。” “啊满,往后就我们婆媳两人的时候,母妃也同煜儿一般唤你吧。” “娘娘不嫌弃,啊满求之不得。” 慧贵妃佯装不悦道,“怎得还唤娘娘?” 燕今张了张嘴,失笑道,“母妃。” “唉,真是好孩子。”慧贵妃拉过她的手,笑的眉眼都弯了,“初见你时便觉得你这孩子机灵的很,还有一颗难得的善心,就是你这性格着实莽撞了些,若是碰上不好惹的,可是要吃大亏的。” 燕今狡黠地眨了眨眼,“所以,还是阿满福气好,能碰上母妃这样‘好惹’的贵人。” 慧贵妃忍俊不禁道,“你这嘴啊,甜成这样,也难怪煜儿对你一往情深,母妃还从见过他对哪家女子这般上心过。” 说着,轻叹一声,“说到底,还是你们缘分好,煜儿这孩子打小便吃了许多苦,但他又特别懂事坚强,乖地叫人心疼,如今他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放在心上,母妃也算是有个安慰。” “母妃。”燕今反握住慧贵妃的手,看她黯然的面容微微一愣,“啊满也是打小孤苦之人,所以我们在一起谁也不会排斥谁,只会更懂得珍惜彼此,您放心,预止将阿满视作生命之上,啊满自会投桃报李,此生不负,不叫他伤不叫他痛不叫他遗憾不叫他后悔。” 慧贵妃红了眼角,许是觉得有些失态,忙抽回手,往眼角掩上帕子。 门口唐嬷嬷端着糕点进来,“啊满姑娘,咱们娘娘是软心子的人,这辈子虽然膝下没个所出,可翊王殿下和梅姑娘已是娘娘最大的福报,娘娘十分知足,您一心待殿下,便是对娘娘最大的恩待,老身替娘娘谢过阿满姑娘。” 说着便要行礼,燕今惊的慌忙搀住她,“使不得嬷嬷,您是长辈又是母妃身边最亲近之人,怎可叫你行此大礼,您这是在折煞啊满。” “啊唐,罢了,啊满和煜儿都是直肠子的热火孩子,不行咱们这套繁文缛节。”慧贵妃笑着摆摆手,“啊满,快些坐下,尝尝你唐嬷嬷亲手做的梅花糯。” “梅花糯?”燕今垂眸看去,粉色的糕点以梅花造型呈现,糕点上,隐约还能看见细碎的梅花瓣,光是闻着便透着梅花沁凉的冷香味,当真应了‘梅花香自苦寒来’。 “这天儿还没完全深冬,竟有如此漂亮新鲜的寒梅瓣,闻着便沁口呢。”燕今捻了一个,细咬了一口,被里头芬香的梅花瓣滋味惊艳的眼前一亮。 “当真好吃呢,嬷嬷手艺真好。” 唐嬷嬷笑得眼角褶子深陷,“可不是老婆子手艺好呢,是这吟梅园的梅花极好,若是没有这么好的梅花瓣,还当真做不出这般好滋味,娘娘往年因头疾所扰,胃口一向不好,也只有这梅花糯能吃上一两个。” “啊唐,你又去吟梅园了?” 唐嬷嬷抿唇垂眸,前一刻的欢声笑语顿时冷了温度。 燕今见这气氛也咬不下去了,只是还没开口,唐嬷嬷轻声道,“娘娘,您知道,咱们宫内的梅花只是移株而种,品种也算不得好,便是取了花瓣也做不出这般好滋味,你这几日胃口又差了好多,老奴是担心入冬了你的身子吃不消啊,所以才……” “你糊涂啊,你明知那地儿不可入……” “娘娘放心,老奴走的是旁门,选的也是内卫交值的时辰,没人瞧见的,而且老奴只取刚落下的新梅瓣不会叫人察觉的。”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燕今放下手中的梅花糯,谨慎问道,“母妃,你们所说的吟梅园究竟是何处?” 其实她更好奇,这深宫之中,竟还有慧贵妃去不得的地方? “你无需知道,你只需记住,万不可进去那地儿,那是宫内的禁忌之地,明白吗?” 燕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啊满不问了,母妃,嬷嬷说得对,我瞧着你似乎比上次来更消瘦了一些,冬日天寒,万不可累坏身子,这糕点极好,您多吃些,啊满出来有些时辰了,便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给你诊脉。” “好,路上当心些,啊唐,你将啊满送出宫道。” 出了宫道不远便是宫门,母妃是担心她在半路上碰上麻烦。 燕今心中动容,母妃对她多番考虑,又几次救她,她能为她做的却那般少。 随着唐嬷嬷出来的时候,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问了,“嬷嬷,可否告知阿满,那吟梅园到底是何处?竟连母妃那样的身份都不能进吗?” 唐嬷嬷为难道,“姑娘,您还是别问了,娘娘既然交代了便是去不得之地,您知道了对您没好处。” “嬷嬷放心,啊满不去便是,只是好奇一问。” 唐嬷嬷凝眉想了许久,似是做了极大决心,最后叹息一声,“罢了,您既已和殿下心意相通,便是老奴半个主子,没什么不能告诉您的,其实也是宫内心照不宣的秘密了,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那吟梅园中种了不下百株上乘的稀品梅花,是皇上命人亲自监督一株株下种的,一年四季长衰不败,葳蕤盛放,只是那地儿是皇上念想之所,也是憾恨之痛,之因一个爱而不得的女子。” 梅花,爱而不得? 好似一种直觉,又似本能般,她突然脱口,“难道是薛华裳小姐吗?” 唐嬷嬷微微一愣,竟苦涩地叹了口气,“没错,便是薛小姐,皇上年轻时,对薛小姐一往情深,可惜薛小姐红颜薄命,殒命万丈悬崖,你别看皇上对娘娘恩宠有加便是真心,他只是当了娘娘是薛小姐的替身罢了,娘娘是怎样玲珑之人,又怎会不知。” 第336章 阴差阳错 “替身?”这话入了耳,燕今只觉五味杂陈。 唐嬷嬷脸色哀凉,“何止娘娘,这后宫三千佳丽,又有哪个不是薛小姐的影子。” “薛小姐的清名京中盛传,竟不知还有这些过往。” 也许是原主和薛华裳血脉相连的关系,说到最后,燕今莫名觉得自己心亏的不行。 “姑娘,你兴许不知,后宫最不缺美人,咱们娘娘也算不得最拔尖,并且也无子嗣所出,为何会得皇上盛宠几十年? 只因皇上初登大宝之时,曾受邪祟所染,满宫太医束手无策只道回天乏术之时,是南疆神僧断言,要破除邪祟,只能亲近之人,以血肉之躯,断绝水米三日,虔跪邪祟主位西南方向,念足心经七七四十九遍方可。” 说到此处,唐嬷嬷眼眶都红了,“那些平日里忙着争宠谄媚的宫妃美人们,到了这种时候全成了缩头乌龟,个个不是身体抱恙便是闭门不出,是咱们娘娘二话不说,素衣薄钗,跪在御乾殿外的西南方向,你不知,那时是近年关的腊月冷寒时节,漫天雪色将娘娘险些埋了,可也没动摇娘娘一分坚持,她待皇上之心,日月可鉴呐。” 燕今如鲠在喉,仿佛那样的画面在眼前鲜活了起来。 “娘娘的头疾便是那时候留下的,可娘娘对外宣称是身体亏损所致,便是做到这份上,她都不曾以此邀功来博宠。 可皇上明着对娘娘是好,但心中又何曾真心待过娘娘,娘娘身子不好,便是要取些吟梅园的梅花入药入食,都会触了他的逆鳞,娘娘知晓皇上心思,小心翼翼生怕触怒,每每都勒令宫内下人不可前往吟梅园,次次都是老奴偷摸着来的,明明娘娘也那般喜爱梅花,皇上却从未像对待薛小姐般入心地待过娘娘,老奴是替娘娘心疼,替她委屈啊。” 唐嬷嬷抬头,看了眼神色复杂的燕今,缓了声道,“姑娘,您现在是娘娘宫内半个自己人,娘娘的为人你向来也清楚,她不争不抢,偏也就因为喜爱了同薛小姐一样的东西,便要藏着苦着自己,老奴实在是没法了,才同你说。” “嬷嬷宽心,今日谈话啊满不会对外说,望你照顾好母妃。” 唐嬷嬷听那口气,神色不免一紧,“姑娘,老婆子同你说这些可不是要叫你去冒险,娘娘已经严令不准任何人靠近吟梅园,你万万不可犯险。” 燕今笑着点头,“嬷嬷放心,啊满知道的。” 唐嬷嬷这才松气地点了头,“好,前边便是宫门,姑娘好走。” 燕今道了别,转身之时,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冻。 在波诡云谲的深宫之中,哪怕是亲近之人,也充斥着利用和算计的味道。 唐嬷嬷同她讲这些全然没有目的她是不信的,可这场初衷在母妃身上的利用,她咽。 渐行渐远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门外。 宫道口,几道身影缓缓而出。 “娘娘,皇后娘娘所言不差,这小子果然是扮了男装,而且这事,云锦宫也脱不了干系。”汤嬷嬷得意道,“我们现下便去将此事禀明皇上,替皇后娘娘下一票大的赌注。” 月妃眉目深邃,朝着燕今离去的方向,神色不明道,“不,在皇上那儿,你凭什么以为咱们的三言两语能胜过慧贵妃在皇上心中的地位,若是她倒打一耙说我们诬陷,岂不是得不偿失?” 汤嬷嬷怔了怔,神色发紧,“还是娘娘思虑周全,那咱们就平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吗?” 月妃轻懒地扫了她一眼,淡淡地笑了,“你不觉得,这丫头生的有几分眼熟吗?” 汤嬷嬷不明所以地蹙眉,“还请娘娘明示。” “你在宫中当差时日不短了吧,二十多年前,十六七岁的薛华裳名动盛京,不仅让京中各大世家公子趋之若鹜,更让皇上神魂颠倒,至今还忘却不了。” 薛太师之女薛华裳…… 汤嬷嬷细细一思忖,下一刻,猛然瞪大了眼。 世人喜欢避重就轻,这丫头用半边脸的丑陋胎记转移了众人的视线和注意点,谁一看见这张脸不心生厌恶,更不可能会将她同曾经的盛京第一名媛薛华裳放在一处做比。 如今仔细一想,她那完好的半边脸,当真同年轻时候的薛小姐相像极了。 “娘娘,这丫头该不会是……” “嘘。”月妃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底划过诡异的笑,“是不是都同我们无关,本宫需要的不过是这张能物尽其用的脸,方才她们的对话可听见了,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汤嬷嬷阴沉地笑了,“老奴即刻去安排。” “去息宁宫坐坐吧,大殿下晚些时候便到京了,皇后娘娘此刻最是没有戒心的时候。” 汤嬷嬷敛眸,笑容始终诡冷,“是。” …… 长街上,朱格拿着画像四处问人,当然她也留了心眼,师父如今身份不知是否同她一般敏感,她不敢在高门府邸前招摇,挑的全是贩夫走卒。 跑了一整日毫无收获不说,还遭了不少白眼。 她坐在一处烤饼摊旁,对着画像哀叹,“师父啊师父,若咱们师徒默契有灵,就让我再见你一面吧。” “小公子,你这画像上的人,我好像见过。”烤饼摊老板探长了脖子道。 朱格眼珠子一亮,“当真?在哪儿呢?” “你买我几个烤饼我就告诉你。” 朱格:…… “行吧,你摊上的烤饼我全要了。” 她掏出怀中所剩不多的银子全给了老板,老板这才装模做样凑头过来,对着四不像的画像左瞧右看,然后随手朝着路中一指,“你瞧,就……” 手指晃了晃,对着中间最醒目经过的一人张口便道,“那个半张脸胎记的人,就跟你画像上的人一模一样。” 朱格顺着手指抬头扫了一眼,却恰巧被一个卖花伞的妇人挡住了,但那惊鸿一瞥的瞬间,朱格狠狠怔忪住了。 “师……师父!” 她慌忙拨开人群,朝着那人影疯狂探头。 但大街繁盛,人头攒动,哪里还有心中熟悉之人,是师父,真的是师父,便是化成灰她也不会认错师父。 她从小受师父资助照顾,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哪怕一个细枝末节的小动作小习惯,她都熟进了骨子里,不会错的,认错了谁她都不会认错了师父。 茫茫人海,她眼花缭乱,又丧又气,双手一圈,对着长街扬声大喊,“师父!” 第337章 大皇子 声音还没散出去便被周围的喧哗吸收的一干二净,倒是途经身边的一些路人,掏了掏被震到的耳朵,蹙眉叫骂了两声。 人群中的燕今猛然停住了脚步,她顿了顿,连呼吸都瞬间发紧了起来,她难以置信地扭头往后望去,人潮汹涌的大街上全是陌生的面孔。 身边不远一个小姑娘仰着脑袋对着身边的年轻妇人脆生生叫着,“师父,这簪花好生漂亮,徒儿给你买一个吧。” 不是朱格,满布喜色的面容瞬间冷却了下去。 看到此情此景,燕今说不出的苦涩,她死的时候,朱格大学也才刚毕业,她是聪明孩子,越级学完的超优生,年龄比这小姑娘也大不了几岁,也时常像个小麻雀一般,在她耳边不厌其烦地师父来师父去。 朱格一直将她当成唯一的亲人,她死了,她又成了孤苦无依的一人,想到小姑娘伤心悲痛的模样,她心中钝痛仿佛被利器狠狠剐着一般。 黯然转身,她心情沉重地朝前走着,丝毫没注意到,长街尽头,两匹马疾驰而来,周遭的百姓全都急速避让,等燕今有所感的时候,已经迟了。 马蹄高高扬起,嘶哮声中便要将她踏成肉泥,千钧一发间,燕今神色骤然一冷,手中银针瞬间有了动作,素手翻转,朝着扬起的马腹齐发而去。 “呜……” 几乎同一时间,马背上的男人训练有素地将手中缰绳向上一托,便往手腕绕缠两圈,撼猛之势地强劲一扯,硬是将马身调转了方向。 只是马是转了,可也站不住了,摇摇摆摆了两下,轰一声倒在了一侧。 马背上的男子反应极快,在察觉马匹不对劲时飞身而起,在它倒地的瞬间已经成功落地,毫发无损。 跟在男子身后马匹上,做小厮装扮的男子脸色惊慌地翻下马背,“主子,你可受伤了?” 男子未发一言,目光落在倒地抽搐的马匹肚子上,密密扎着的三根银针。 小厮顺着目光一看,顿时怒了脸,指着燕今道,“你这丑脸小子,竟敢当街拦我家主子的宝马,你可知我家主子是谁?狗命不想要了?” 燕今被逗笑了,“你家主子便是天皇老子,今日也保不住你这狗命。” 小厮还没反应过来,只觉抬在半空的手指猛然向后一蜷,他连痛都没觉处,连续的几声‘嘎啦’脆响,快如闪电地将一根笔直的手指从骨缝处干净利落地断成了三截。 “啊……啊啊啊!!!” 嚎叫声后知后觉拔起。 “呵,你大概不知道,我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有人指着我鼻子叫骂。” “你,你……”他刚要抬起另一只手,想到断掉的手指,手在半道上僵了僵,立刻撤了回来。 容烨眉头半沉,心中暗惊,这小子好快的身手,好精准的手法,竟连他也来不及阻拦。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了一颗黑色的药丸塞进了小厮的嘴里,“忍一忍,回去便寻大夫。” “谢,谢主子。” 小厮圈着手指,连话都说不利索,痛的就差倒地翻滚。 “这便受不住了?往后一月只会一日比一日疼,疼的你想将手指砍下来。” “小兄弟出手未免狠辣了些,我这小厮虽然跋扈了些,可到底是护主心切。” 燕今退后一步,抄手仰起脑袋,无畏无惧地打量起眼前的男子。 面容倒是方正清隽,只是眉眼间有着粗粝的沉色,像是时间打磨下,沉淀不下的心事重重。 “好一个护主心切,你的命倒是金贵高尚,这大街上的人命,便一条都不值钱了。” “本……我不是这个意思。” “熙熙攘攘的大街,老弱妇孺比比皆是,不能纵马上街这是基本常识,你却将马赶的风驰电掣,怎么着?是打算踩死几个过过瘾?还是觉着你身份高贵,便是踩死了谁也没人奈何的了你。” “你休要侮辱主子清名,凭你一个小小的平民,竟然也敢当众训斥我家主子,我看你是连死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哟,看起来还疼的不够,不如再折几根手指下来好了。” 容烨长臂一抬,挡在了小厮跟前,“小兄弟教训的是,在下受教,今日确实是在下鲁莽在先,因赶路紧急,忘了京中规矩,今日这马匹已死,便当替在下受过了。” “主子,这可是你喜欢的马……” “别说了,没多少路了,走着回去便是。” 小厮撇撇嘴,想瞪两眼燕今,看到她阴森森笑着的目光时,狠狠颤了颤,忙不迭收回了目光。 容烨拱手道了个礼,便径自走了。 “主子,咱们不过几年没回京城,竟出了这种目中无人的刁民,若不然等回了宫,让小的带人将他收拾一顿。” “好了,你也别尽想着公报私仇,今日确实是我们不对,太过莽撞,所幸没造成百姓伤亡,否则又要叫母后难做,快些走,母后和皇祖母都等着呢。” 闻言,小厮只好作罢。 远远瞧着两人离开的燕今搓着下巴,深意浓浓地笑了。 本?本什么?本王? 平民?所以他不是平民? 既是王爷,又是京中没有见过的,答案呼之欲出。 大皇子,容烨。 预止大早就被宣进宫去了便是因为这位长兄回归。 没想到皇后机关算尽,生的儿子倒是个直条干脆的人。 “啊满。” 燕今微微一愣,闻声转头便看到薛宜若的轿子停在街角拐口隐蔽处,明丽的美娇娘从轿中探出头来,笑靥如花,“怎得在大街上发呆,得空吗?陪姐姐走一趟。” “去哪儿?” “随姐姐去了便知。” 燕今左右看了看,见没人瞧这边,快步走了过去,在啊环的掩护下,快速钻进了轿中。 “薛姐姐的胆子是越发大了,光天化日之下便敢召了我这个‘男子’进轿,不怕叫人瞧见了。” 薛宜若顺嘴笑道,“人生总得要点刺激不是,给,姐姐特意给你准备的,换上随我去清音寺。” 燕今盯着手中被硬塞上来的女装,哭笑不得。 瞧出她的疑虑,薛宜若拍了拍她的手臂宽慰道,“别担心,去清音寺的不是求姻缘就是求子嗣,未出阁的姑娘家去了都不敢露了真面目,都是遮了帕子的,谁也瞧不出谁是谁,姐姐知你女儿身成日套着男装也是不得已,今日便当给自己放松一把,咱们姐妹两也方便好好叙话,好吗?” 燕今抖开衣裳,失笑道,“姐姐都这般好意了,燕今岂有扫兴的道理。” 第338章 卦象 轿子在人声鼎沸的长街渐行渐远。 “瞧清楚了吗?那是薛宜若对不对?”薛娉婷刚和丫鬟从布料店铺中出来,打眼便瞧见了那掀开轿帘一瞬而闪过的面容。 “小姐,当真是大小姐。”丫鬟捂着嘴,也被眼前一幕惊到了,“大小姐怎的,怎的寻了个男子上了轿?她不是刚和二殿下成婚吗?” 薛娉婷冷笑,“还能怎的,当然是深闺寂寞,要不然便是二殿下闺房无趣,让我这长姐生了淫耻之心。” 太过熟悉,也太过怨恨,便是飞快的一瞬,她也断定不会认错。 因为给二殿下下药被薛宜若告状,她被父亲下了禁令,让祖父失望,被母亲日日碎念,好不容易解了禁令,往日和她交好的闺秀闭门不见,那些花了极大心血下去的宠妾庶女全都以各种借口理由,将她架空。 堂堂薛府的庶小姐,竟然连一个能交心的朋友都没有了。 这一切都是败薛宜若所赐,平日里在京中压她一头就算了,现在连她的朋友都给断绝的一干二净,她凭什么坐拥幸福,高高在上享受荣宠,却要她忍受着谴责,轻视和冷待。 多好的机会,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因为激动,她亢奋的双眼猩红。 什么高门小姐,京城标榜,竟也同那些浪荡无耻的淫娃荡妇一般,这才刚成婚便迫不及待寻了男人暗通款曲,大庭广众之下便迫不及待同入一轿。 这么一个恬不知耻的女人,凭什么羞辱她,凭什么教训她。 她今日便要撕了她的假面,叫她也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的滋味。 “去给轩王府递个信,便说,长姐在清音寺遇上了麻烦。” “奴婢这便去。” “等会儿。”薛娉婷打量了两眼贴身丫鬟,“你去容易留把柄,去薛府寻个抬轿的下人过去。” 丫鬟点头,“奴婢明白。” “你跟我一道去清音寺,咱们今日便来看一场捉女干的大戏。”黑漆的眸阴沉下去,她勾起桀冷的笑。 * 清音寺。 “静如花照水,动似风拂柳,啊今,你这身段,放眼整个京城,得迷倒多少世家公子,到底还是翊王殿下有先见之明呐。” “薛姐姐再调侃我,我便去换回男装了。” 薛宜若笑的一双明眸都弯了,“好,不说笑了,我约了法来师父还愿,顺便点愿灯,需要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我们去后山逛逛,这清音寺后山有神阶一千五百阶,顶端便是三米多高的塑金身的观音菩萨,听说能一口气到达山顶,许上心愿结的很灵验呢。” 她指了指走廊到头的香房,“我在这边有一间香房,便是走廊到底那处房间,你若觉着累了便去歇歇,一会儿我回来带你去喝清音寺专供的油茶。” 这个油茶当然不是真的以油提炼的茶水,而是部分中药茶调配一些药膳以文火熬煮,将水分熬制浓稠,喜欢咸味的加盐,喜欢甜的加糖,别有一番风味。 燕今当了大半辈子的医者,信奉无神论毋庸置疑,可薛宜若兴致极好,她自然不会扫兴,“便听姐姐的,姐姐不用顾虑我,我四下走走,累了便回房等你。” 看着薛宜若进了香火鼎盛的大殿内,那处的香客当真如薛宜若所言,接踵比肩,大部分都是未束发的闺秀,当然也有一些如薛宜若一般的新嫁娘来求子嗣。 她四处看了看,既然来了,也没打算委屈自己,瞧见了一处算命摊,不由想到古装电视剧中,几乎每部必出场的真香算命剧情,抱着逗趣的心态,她走了过去。 清音寺里头便有高僧求签解签,谁还会找这种江湖神棍花冤枉钱。 这位道友摊位小就算了,还将摊位摆在寺庙门口的台阶下,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摊前的生意自然门可罗雀。 燕今绕过庙门前的巨大的樟树,在老道的对面坐了下来。 她打量了一眼,朝着正闭着眼也不知是装高深还是睡着的老道跟前挥了挥手。 “姑娘不必挥,老道醒着。”他缓缓睁开眼,竟是一双异瞳。 这诡异的对视,措手不及的叫燕今心中莫名一凉。 “吓到姑娘了?” “老道说笑了,你这眼珠子甚是漂亮。” 老道咧起嘴角,似笑非笑,“世人都惧怕我,说我是邪祟投生,生辰克亲,是天煞星,你竟然觉得老头这眼珠子漂亮?” “不瞒老道,晚辈的家乡,像您一般的人比比皆是,晚辈并不觉得可怕,相反,这样的人多了,像晚辈这样看似正常的反倒显得不正常了。” 老道微微怔住,转瞬,突然大笑了起来,“小娃,没想到你年轻轻轻,竟有如此通透澄明之心,今日这一卦,算老道免费赠你。” “其实我并没有特别想卜的,命运若是都在这一方小小的桌面上决定了,那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哈哈,你这小娃想的倒是豁达,不过这命运之说,有时你不信也由不得你。” 说着话,目光在她掌心处扫了一眼,老道从袖中掏了半天,掏出了四枚似描着某种图腾的硬币,掌心一收,便撒了出去。 两人盯着桌面,都愣住了。 燕今是看不懂懵逼愣的,老道却是骇住了脸色惊愣了。 “老道,看你这表情,莫不是我这命格还能是个凤命不成?” 她学着电视剧上的说辞,忍俊不禁道,“拯救大焱国的任务要交给我了?” “你咋知道?” 燕今突然觉得无趣,这种套路八百年前的古早电视剧都不敢拍了。 她从袖中取出几块碎银放在桌上,“多谢老道,便当辛苦钱吧。” 说罢便起身要走。 “小娃娃。”老道抬头叫住她,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死了才能活,活着亦是死,是友也是敌,是真也是假。” 这种烧脑的胡编乱造,谁编的越是听不懂越是能显摆深不可测。 她要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兴许就信了,可惜她不是,甚至还是个见惯了套路的现代人。 燕今走后,老道摊开手掌心,那里头还有一枚没撒出来的硬币,他缓缓将手移到桌面上方,深吸口气,轻轻一摊,银币落下,旋转几圈之后却立住了。 “阴阳一线,是死亦是生,竟是双命格,天意啊。” 第339章 捉女干 燕今绕了一圈都没再找到有趣致的东西,反倒脑中总是鬼使神差的冒着方才老道说的最后那句话。 ‘死了才能活,活着亦是死,是友也是敌,是真也是假’。 什么意思? 是说她会死还是能活,还是死而复生,或者这一世是借了别人的,反正也活不久要死。 还有是友也是敌又是几个意思?说她交的朋友是敌人?会害死她? 她拍了拍脑门,唉,真不该没事找事的,现在满脑子浆糊。 等缓过了神,她才发现自己茫然走着,竟走到清音寺的后院来了。 这处偏僻,看着像是寺中囤积柴火和装杂物的地方。 失笑地摇摇头,她转身正准备离开时,却听见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眉头微不可查地轻轻一蹙,她扭头看去,又仔细一听,这一次她听清了,是从身后不远的柴房中传出,像是衣料摩擦的声响,以及一些不堪入耳的靡靡之声。 哪对恬不知耻的野鸳鸯,竟连这一时半刻都忍不住,在这佛门圣地便干上苟且之事,也不怕亵佛渎神遭雷劈。 从地上捡了小石子,本来打算砸窗子警醒一下,可里头熟悉的对话声突然响起,让她蓄势待发的石子陡然顿住了。 “小妖精,你这次寻的地儿真是趣致,太刺激了。” “那是自然,这清音寺平日香火鼎盛的很,但这后院一直都是荒废的呢,我今日可是寻了来上香的由头来见你呢,再过两个时辰便要回去了呢。” “玉儿,浩哥哥舍不得你,这才两日不见,我已经快想死你了。” 女人娇嗔的笑声响起,“我也想你,那容烁别瞧着像个翩翩公子,私底下就是个暴虐狂,哪有浩哥哥温柔体贴,浩哥哥,若不是为了咱们的将来,我真的一点也不想当这韶王妃,容烁心中只有那个给他戴绿帽的燕安语,窝囊的要死,只会在女人身上发气。” 江晟浩一脸心疼,将她抱在怀中柔声安抚,“乖,浩哥哥知道你受委屈了,你放心,只要我坐上尚书之位,假以时日一定想办法让你从韶王府解脱出来,我们就能双宿双飞了。” “恩,浩哥哥,你知道的,我爱的男人一直都是你。” “当然,我也只爱你。”花言巧语之后,男人低哑的笑声又起,“你刚刚说两个时辰后便要回去了?也就是说我们还有两个时辰可以温存了?” “讨厌,你方才太粗鲁了,人家都累了。” “你不就是喜欢我的粗鲁嘛……” 打情骂俏声很快便被压抑的喘息声取代。 浮玉,奸夫还是久违的‘老朋友’。 燕今缓缓放下手,石子攥进手心,紧紧勒在掌中。 原主之所以会死,全仗这位‘好朋友’江晟浩! 若不是念在同村一场,本可以在新婚夜之前逃离燕府的原主,却折了回来寻以故交为由赖在燕府居住的江晟浩一道离开。 没想到这个狼子野心的男人早将她当了登天梯,在逃离的当夜不仅出卖她,甚至利用她和独孤青萝交易,致使原主身边唯二两个对她真心的下人死的尸骨无存,原主也在当夜因为独孤青萝下的猛药加上心结交困之下,暴毙而亡。 呼吸,一寸寸放冷。 若不是今日撞见,她几乎都忘了这号人的存在。 因出卖她换来了一个礼部不大不小的掌事闲职,现在又搭上浮玉这心坏偏偏还无脑的女人想要故技重施。 尚书! 呵,痴人说梦呢,便是当上了天王老子,哪个敢将皇家的正妃便是被休弃的娶回府? 也就浮玉这种人蠢不自知的人被骗了还帮着数钱。 也对,她打小就贪图江晟浩的美色,如今江晟浩倒贴上来,十多年的虚荣心被填补到溢出来,能不膨胀嘛? 蛇鼠凑一窝,这么好的机会,不给他们来点膈应整整寝食难安岂不浪费。 她掂了掂手中石子,眸色冷峭地望着眼前紧闭的柴房门,突然扬手砸了上去。 劈里啪啦一顿乱响,里头意料之中响起女子低呼声,紧接着是乱作一团的磕碰声。 燕今轻咳了一声,捏着嗓子喊道,“捉女干拉……” 喊完她一溜烟跑人,却在刚拐出长廊时,与一张熟人脸险些撞上。 “干什么,会不会走路?差点撞上我们小姐。” 薛娉婷就在附近,跟了薛宜若许久却不见了人,她四处绕转的时候,听到后院有人喊捉奸,立刻跟打了鸡血一样,快速冲了过来。 她今日就是奔着要将薛宜若拉下神坛的目的来的,所以没带面纱的脸一眼便被燕今瞧出来了。 燕今灵机一动往后退开。 薛娉婷带着丫鬟和下人,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后院冲去。 待人过去,燕今用余光小心扫了一眼。 薛娉婷这架势,不像是来上香,反倒像是早有准备来捉奸的,她认识浮玉还是江晟浩?这般大张旗鼓地来捉他们的奸? 不,不对。 “小姐,我们的人一盏茶前已经瞧见二殿下进寺了。”丫鬟小声道。 薛娉婷站在柴房门前,激动的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推开门,就是薛宜若身败名裂的时候了。 “给本小姐把门撞开,本小姐今日便要瞧瞧,到底是谁丢尽了薛府的脸!” 薛府,难不成薛娉婷以为里头的人是薛姐姐? 燕今思绪飞快,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去寻薛宜若。 而薛娉婷的人刚要上前踹门,门却从里头被突然拉了开。 江晟浩衣冠楚楚地出现眼前。 薛娉婷乍见这张英俊无匹的面容时,还怔了许久。 “小姐,这人身形不像是上了大小姐轿子的那名男子啊。”丫鬟附耳提醒。 薛娉婷心中也有迟疑,可箭已经在弦上,由不得她退缩。 她一把推开眼前的江晟浩,二话不说往里头闯。 “出来,我知道你躲在里头,长姐,你偷人已是事实,若不想事情闹大,妹妹劝你还是老实出来。” “姑娘,这里头根本没人,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江晟浩脸不红心不跳,只因浮玉已经从后窗跑了。 倒是这女子突然来势汹汹,带的人不少,架势也嚣张,瞧着不像是普通人家。 在礼部这么些日子,他正事没上心多少,但是察言观色,溜须拍马的本事早已如火纯青。 第340章 落井下石 “呵,没人?那你一个大男人躲在这邋遢脏污的柴房做什么?” 江晟浩温润一笑,丝毫没有因为薛娉婷的无礼面露不悦,缓缓说道,“我是今日来添香火钱,恰巧碰上寺中师父烧油茶缺了柴火,便帮忙来这处寻一些过去。” “你胡说,我不信,我长姐一定躲在这里头,若不是方才怎么会有人冲着这处喊捉奸?” 江晟浩脸色一顿,话尾微扬道,“您是说,方才喊捉奸的人不是您?” 所以,是当真另有人瞧见了他和浮玉在此偷情之事,甚至将他们说的话都听见了。 若真有这人,事情便棘手了。 “呵,不打自招了吧。我告诉你,你还是老实坦白从宽,将我长姐交出来,本小姐还是能宽纵处理,若是将事情闹大,你便是十颗脑袋也不够砍的,毕竟你苟且的对象可是当朝二殿下的正妃,轩王妃。” 轩王妃?那不就是薛府大小姐薛宜若吗! 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和一个世家公子趋之若鹜的高门贵女,两人婚事闹的满城风雨。 这么说,眼前这跋扈无脑的女子就是薛府那没什么名头的庶女薛二小姐? 惊愕之余,他也松了口气,至少薛娉婷没有发现浮玉的存在。 他转着谋算的眼珠子,心中飞快思忖,浮玉到底是韶王妃,剑走偏锋终归不是长久之策,今日被暗处之人发现了两人关系,已是隐患,何不再替自己谋条出路。 这薛府庶出的二小姐虽然不招人待见,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薛府在京中乃至整个大焱的影响力形同泰山,多的是仰其鼻息的官家世家,就连当今圣上都要礼拜薛太师。 如果他能将这个女人攥在手心里,来日就算事发,薛府便是不顾着他,也得顾着薛娉婷和薛府的脸面而出面护他。 这条后路若是铺好了,他的飞黄腾达之路还会远吗? 思来想去,江晟浩迅速做出决定,上前一步,谦逊行起了揖礼,“原来是薛二小姐,小生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小姐到此,多有失礼,小姐勿怪。” 说话间,扬眸落在她脸上,上挑的眼尾因为方才云雨还带着几丝冶色,让他本来俊朗的面容更添了几分逼人的邪色。 便是这分邪色,搅了薛娉婷的眼,让她不自觉地怔忪了。 京城中,好看的男子不乏少数,就如翊王殿下,是他见过数一数二的英姿卓绝,和眼前的男子却是全然不同的类型。 翊王是偏英伟的阳刚,身上带着战场风沙席卷下来的肃杀气,铮铮铁骨的浑然气魄让人着迷。 可眼前男子却是眉目妖冶,看着人的时候似笑非笑,亦正亦邪,像是无形的引诱,自成一股撩人的邪痞气,何况他还生了一张极为英俊的面容,更让被凝视的女子无法抗拒。 薛娉婷被这一打量,只觉心跳都漏了两拍,原本嚣张的气焰自然而然地熄了几分,但口气依旧执拗,“别跟本小姐来这套,便是你说破了天,你和我长姐苟且之事也翻不了篇。” 说罢,冲着身后的丫鬟扬眉喝令,“都给本小姐进来搜……” “薛二小姐。”江晟浩见她不肯收势,凑近了一些,这一下那黑漆漆的眸子直勾勾就差撞到她脸上去,偏又在几寸开外刹住,他看起来倒是波澜不惊,反倒薛娉婷耳根都燃了起来,愣是忘了躲开。 江晟浩看在眼底,心中得意冷笑,“薛二小姐,万万不可,小生不知你从何得知此等祸谣,若在此间搜不出薛大小姐,这么多双眼睛下,难保不漏风声,届时传到薛大小姐耳中,只怕让你们姐妹起了罅隙。” “你诸多遮掩,岂非不是做贼心虚?” “小生一人事小,可薛大小姐现下可是皇家儿媳,万万染不得这些诛心之谣,那可是剐刑大罪,若被有心人抓了把柄,恐连累薛府啊。” 这一句连累薛府,倒是叫薛娉婷心中重重咯噔。 上一回给二殿下下药,父亲和祖父已经对她失望透顶,这一回若揪不出薛宜若,她和她母亲恐怕连薛府也呆不下去了。 门口因为这不小的动静聚集了不少人。 有平头百姓,也有京城有头有脸的富商,官太小姐们。 薛娉婷突然有种爬到高墙上却被人撤了梯子两脚悬空的失重感。 “小姐,这人我们还找不找了?” 薛娉婷蹙眉瞪过去,丫鬟努了努嘴,将头埋了下去。 “这人好像是薛二小姐啊。” “不说不觉得,一说还真是,听见了吗,她方才口口声声喊的都是长姐,难不成她是来捉薛大小姐的奸的?” 一人话出,顿时掀了轩然大波。 “薛大小姐不是嫁给了轩王殿下了吗?她可是京中盛名的大家闺秀,岂会做出这等恬不知耻的事来。” 有官家小姐立刻嫉妒地冷笑,“要我说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呢,当初这薛大小姐还未出嫁之时就不顾礼义廉耻三番两次登门轩王府,最后虽然嫁入了轩王府,可谁又知道其中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法子叫二殿下就范了呢。” 三人成虎,言语间越发不堪入耳。 “说地没错,这么个不知检点地女人,谁又知道,她会不会故技重施。” “薛二小姐,今儿你带着人来,口口声声喊着来寻长姐,可是看到她与男子与此处厮会了?” 这世道雪中送炭少,落井下石的却比比皆是。 好事者不嫌事大地将矛头对准了薛娉婷。 面对一张张刁薄的嘴脸,这其中还有些她认得的贵门千金和妾室姨娘们,薛娉婷面上强装镇定,但眼底的神色却暴露地慌乱起来。 “关你们什么事,都给我走。” “薛二小姐,方才喊的那般大声,又兴师动众的人可是你呢,现下怎的又不让人看藏掖着,莫不是被我等猜中了恼羞成怒了?” “就是啊,难不成这柴房里头真有衣衫不整的轩王妃?” 说罢,有人挤入了门框,迫不及待往里头探去。 还没瞧出什么,身后一只手,突然探了过来,将那最前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女人直接推了进去,“既然那般好奇,不如进去看个清楚可好?” 这声一出,众人一愣,薛娉婷猛地抬头,一打眼,直直落入了薛宜若冷若冰霜的眸子里。 第341章 嫉妒使人扭曲 “本王竟不知,今日陪着我家王妃来清音寺上个香,还能上出这等荒唐事。” 门口看戏的众人闻声,皆是大震,待看到薛宜若身后着绛紫长袍,仪表非凡的威仪男子时,惊的一骨碌全跪了下去。 “参加轩王殿下。” 容烯脾气很好,再烦闷不顺的事他也嫌少动气,大半辈子动过气的次数加起来都不足一只手,可这一回,他是实打实动了大怒。 招惹他不要紧,哪怕泼脏水诬陷,他都能忍,可这些人胆敢光天化日之下,对她心爱的女人以这般淬毒般的诛心之语极尽所能地诋毁,污蔑。 他忍无可忍。 薛宜若见他清朗的面容上覆着显而易见的冰霜,安抚地握了握他的手,“没事,我能应付。” 她缓缓抬步,绕过人群自发让开的过道,跨进门槛,目不斜视道,“还想看戏的人,本妃请她进来里头看如何?” 人群一震,瞬间鸟兽散了个彻底。 站在门边的薛娉婷连头也不敢抬起,她看到薛宜若的绣花鞋行至眼皮底下,那从头顶灌下的冷意冻的她呼吸都快窒了。 “长……长姐……” “看来,上一回的教训并没有叫你记住,什么叫安分守己。” “长姐,我……我错了,你,你再宽恕我一次,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若不宽恕呢?” 薛娉婷脸色一白,腿膝一曲,缓缓滑了下去,抽噎道,“长姐,我是鬼迷心窍了,我瞧见你将一个男子召上了轿子,所以才以为你做了对不起殿下的事。” 说着,余光还小心翼翼斜了一眼徐步进来的容烯。 薛宜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底的冷意几乎能淬出冰渣来。 都到这会儿了,还不忘离间他和衍之,若今日衍之不知那人是阿满,不知阿满是女儿身,是不是就如了她的愿。 她只是过的稍微幸福点,她就难受的仿佛不插两针便难受。 这便是她薛家人,她的妹妹。 薛宜若说不出什么滋味,她并不心痛,因为她对薛娉婷毫无姐妹之情,便是装也装不出来,可她所行之事,样样将薛府置于风口浪尖之上,只为了自己的私利,今日有爹爹和祖父,可他日爹爹和祖父都挡不住了呢,薛府早晚会被这愚不可及的人毁掉。 她用力闭了闭眼,心中清楚,今日过后,便是爹爹阻拦,她也断然不可能让这祸端‘妹妹’留在薛府。 “你起来吧,先回府去,待我回门之日我会告知爹爹和祖父缘由,将你和蓝姨娘迁出大宅,安置到郡阳去。” 郡阳距离京城有几千里,不仅路途遥远,而且那是边陲之地,一年四季风沙漫天,如何住的了人。 “姐姐,姐姐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赶我和我娘去郡阳,我娘身体不好,那地儿的气候会害死她的。” “你放心,薛府在郡阳落的外宅不在风沙中圈,气候尚可,对蓝姨娘养生来说,并无坏处,而且姨娘比你通透,早有离府之心。” 薛娉婷跌坐在地,眼中神色充满绝望。 她知道薛娉婷说到做到,而且爹爹和祖父一向信任她疼爱她,对她的话言听计从。 “非要将我踩入泥坑里你才开心对吗?你已经高高在上了十几年,我只是不想做你的影子有什么错?我也是薛家人,也是你亲妹妹,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一定要将我置于死地你才心满意足吗?” 薛娉婷崩溃咆哮,可她的歇斯底里并没有换来薛宜若的同情,甚至一个心软的眼神。 “轩王妃,小生看来,其实都是自家姐妹,只是误会一场,小生看得出薛二小姐是真心忏悔,没必要将人赶去郡阳吧,她一个娇弱的姑娘家,实在不宜去那般千里迢迢的风沙之地。” 薛宜若抬眸,蹙眉看向说话的江晟浩,一张油头粉面的脸,明明是个男子,笑得一点硬直之气都没有。 这种人,她都见到麻木了。 “你哪位?” 她顿了顿,突然想到什么,戏谑一声,“便是我那‘奸夫’?” 奸夫两字,让容烯的眉梢不善地挑了挑,看向江晟浩那讨好的笑容时,他黑眸顿时一眯,冷脸道,“江大人,真是好雅兴,在这种地方碰上。” 容烯向来聪明,记性极好,朝中不管大小官员,只要见过的他都记得住。 而且像江晟浩这位礼部管事,职位不大,但声名却不小,全是一些不堪入耳的风月之事,想不记住都难。 没料到容烯竟然认识自己,江晟浩有些受宠若惊,忙揖礼道,“能在此处遇上二殿下,是下官的福气。” “福气便算了,但江大人管天管地还能管到薛家的家务事上,本王就有些好奇了,你和薛府是故交?” 江晟浩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自,自然不是。” “哦,不是啊。”他客客气气地笑了声,眼神却骤然冷了下来,“既然不是,你却出现在二妹前来‘捉奸’的现场,现下还帮着二妹说情,难道不是你们早有串通,欲陷害轩王妃清正之名祸害本王轩王府!” 江晟浩瞠目结舌,被这一连串的罪名骇白了脸。 “殿……殿下明察,下官冤枉啊,下官根本不认识薛二小姐,方才只不过在此处帮着寺中僧人捡些柴火,碰上二小姐冲进来便叫嚷要寻轩王妃,下官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要帮着二小姐求情的意思。” 他艰涩地吞了吞口水,撇起关系来利索地不得了,“下官细想之下,觉得王妃娘娘的处置高瞻远瞩,非常妥帖,便是自家姐妹犯错也绝不姑息,此等魄力和果敢让下官敬佩之心油然而生。” 薛宜若嘴角的冷笑毫不掩饰,“江大人果然有见地,溜须完了的话,便请你先出去,本妃要处理家务事了。” “好,好的。”江晟浩忙不迭点头,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薛娉婷自嘲地笑了,她方才竟然觉得这男人俊朗迷人,被惑了心,没想到,他落荒而逃的德行,丑不堪言。 就连看男人的眼光,她也比不过薛宜若万分之一。 她恍恍抬起头,绝望的目光从薛宜若移到她身旁俊伟的男子身上,心思渐混,论样貌和身段,她哪里不比薛宜若? 薛宜若可以,为什么她不可以? 第342章 强取豪夺 思及此,她神色一冷,咬牙豁了出去,慌忙膝行到容烯脚边,抬手便要拽他的裤脚,“姐夫,姐夫你帮我,帮帮我……” 容烯及时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她的纠缠,皱眉看着她。 薛宜若言出必行,若今日出了这门,她便再也没有机会了,她不要去郡阳,在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和流放有何差别,她就是死也要死在京城。 眼下,只有容烯能帮她。 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眼中泛着泪,脸上的表情近乎疯魔的又哭又笑,“姐夫,只要你帮我,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她抖着唇,口不择言道,“我也可以嫁给你做平妃,燕府的两位小姐都能共侍一夫,我也可以的,你帮我和长姐说,不要让我去郡阳好不好,我会好好伺候你的。” 说罢,似是怕没有说服力般,扬手便要去解自己的腰带,“我身段很好的,不会比姐姐差的,姐夫,你瞧一瞧……” 容烯脸色黑如锅底,绕是再镇定,也被薛娉婷一边扯衣服一边扑上来,恬不知耻的死缠烂打逼得节节败退。 ‘啪……’一巴掌,将薛娉婷失心疯般的动作打滞了。 薛宜若看着她,并未动怒,只是冰霜似的面容冷的没有一丝温度,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郡阳太守去年刚上任,是祖父挚友丰良王之孙,年少有为,人品端重,前程不可估量,提携入京只是时间问题,我本打算让你在郡阳收心养性好好自省几年,待到时日合适,由祖父出面说亲,现下看来,是我低估了你的寡廉鲜耻,让你嫁给他,只会毁了那人的下半辈子。” 丰良王是异性藩王,当年大焱初建国之时,因开国功勋卓着被封王爵,可在大焱稳定之后,他却激流勇退,回到封地。 为人低调内敛,忠勇无双。 膝下就只有一名独子,独子病逝之后,留下的唯一孙儿睿敏谨思,言行有度,风评极好。 重要的是,丰良王一旦逝世,其孙便能袭位,假以时日被提携入京,康庄大道便是摆在眼前的事。 薛娉婷张着嘴,看着转身离去的薛宜若,开开合合许久,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长……长姐,娉婷错了,娉婷真的知道错了。”薛娉婷在许久过后反应过来,泪流满目冲出来拉住薛宜若。 “娉婷听你的话,娉婷不闹了,都是娉婷的错,你打我骂我吧……” 薛宜若冷眼看着她抬着她的手,往自己身上抽,她强硬地抽回手,甚至不屑多说什么,深深看了一眼之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薛娉婷像片被冷风摧残坠地的落地,从里到外都枯槁了下来。 她瘫坐在地,失魂落魄地喃着什么,喃到最后痛哭出声。 薛宜若出来的时候一言不发,跟在身后的容烯看穿了她的伪装,心疼地上前握住了她冰冷的手,“不要内疚也不要回头,去了郡阳至少能平安无虞,衣食无忧,那是许多人羡慕不来的踏实,若儿,在我面前你不必伪装冷心。” 薛宜若轻哽一声,倚进他怀里,“衍之,你不懂,她若是我妹妹,我今日便是打死了她也不会理亏,可是我不能。” 容烯愣住,低头看她,“难道……” 薛宜若抿着唇犹豫了会才点了点头。 话到这里,容烯也适可而止没有深问,毕竟是薛府的家务事。 “对了,啊满呢?” 薛宜若道,“这小妮子给我通风报信,自己却道有要紧事离开了,这会儿人都不知去哪儿了。” 才说完,‘曹操’本人就来了,“薛姐姐,二殿下,你们那边解决好了?” 薛宜若点了点头,看着她道,“你呢,怎么笑得怪怪的?” 燕今没有说太多,只道,“还去后山吗?” “今日便算了,实在没心情,回去吧。” 燕今想到薛娉婷那蠢货,也便没说什么地点了点头。 下山的路上,一行人好巧不巧地撞上了老熟人。 浮玉的马车横在山脚,一个轮子嵌进了泥坑里,几个下人站在马车后头使着吃奶的劲儿呼和着一二三在推。 “好了没有,再磨蹭下去,天都要黑了,你们等的了,我们娘娘可等不了。”香儿从马车从探出头来,颐指气使地蹙眉喝斥。 下人惶恐又为难,“姑娘,马车倾斜的厉害,这山路前几日下过雨有些湿滑,小的担心会翻车,若不然可否请娘娘先下马车,等小的们处理好了娘娘再上车。” “你也说山路湿滑,让娘娘下车站在这满地泥泞里,若是染了风寒你们谁担的起?” 下人嗫喏着不敢开口。 薛宜若的马车从旁经过的时候,香儿眼神一亮,灵机一动道,“喂,你们停一下。” 薛宜若来时带的人不多,也就啊环一个,容烯上来寻人的时候,也就带了两个下人,加上燕今,一共也就四人随行。 被莫名喊停,驾马的车夫挑眉看了一眼,问道,“姑娘何事?” “我们是韶王府的,马车陷在泥坑里,车里坐的是我们韶王妃娘娘,让你们车里头的人下来,我们要征用你们的马车。” 车夫被气笑了,还没开口,那头马车里的浮玉掀开了帘子,本来抬步就要下来,却在看到满地泥水的时候将脚又缩了回去,她嫌恶地蹙了蹙眉,“香儿,还没好吗?” 香儿回头道,“娘娘,你稍等会儿,马上就好了,碰上个路人,奴婢让他们下来,先征用他们的马车。” 浮玉不耐烦地看了看天色,“你快些,天都快黑了,本妃可不想在这荒郊野地过夜。” “奴婢明白。”说罢,扭头又看向车夫,吊着眉梢不客气道,“听到没有,我们娘娘要用你们的马车那是看的起你们,回了京自然少不得你们的好处,若不然有你们好果子吃,快让车里头的人速速下马车。” 燕今靠在马车车窗旁,听到里头欲掀帘布的动作,她笑着低声道,“薛姐姐好生坐着,让妹妹来处理。” 第343章 车夫气的脸红脖子粗,他是轩王府的人,便是平日在京中再不受待见,也从没被人这么不留余地地强取豪夺过。 想到马车里头坐着的王爷王妃,他硬起胸膛道,“你韶王府有什么好了不起的,你又知道,我身后马车里坐的人是谁?” 香儿探头看了一眼,平平无奇的马车,不管是木制还是帘布都看不出丝毫华丽,这般素净能是什么大户人家,更别说官宦大家了。 “呵,少跟我狐假虎威,充其量一个小户人家,本小姐没空跟你们磨叽,若你们不下马车,动起粗来可别怪我们不留情面了。” “要如何不留情面,不如请姑娘给我们演示一下?”燕今抄手倚靠在马车旁,眉眼带笑的模样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上回在韶王府上演的一出大戏,香儿并不在现场,所以她并不认识燕今,于是对上这么个半边脸都是胎记的瘦弱男子,半点也没有掩饰的将嫌恶大写在脸上。 就连个下人都这般丑陋不堪,弱不经风,马车内能是什么贵重之人,而且她在外头叫嚣了这么久,里头一点动静也没有,八成是听到韶王府的名号吓得走不动道了,香儿越发笃定,也便更加猖狂起来。 “本小姐不同你这个丑八怪讲,既然你们不识抬举,那便怪不了我了,你们几个过来。” 正在推车的下人听到呼喝刷拉一下全拥了上来,“去将马车上的人拉下来,娘娘的耐心不多,你们自己看着办。” 都不是蛮狠毒辣的主,谁愿意没事干这种强盗一样的事儿,但想到马车内那难伺候的主,他们犹豫着还是动起了手。 十余个韶王府出来的好手,也不是闹着玩的。 为首的手劲儿一扬便要挥过来,只是还没碰上马车把手,便吃痛地缩了回来。 燕今眯起冷峭的黑眸,姿势不改地倚靠在方才的位置,“谁要是再伸手上来,可不只是疼一下这么简单了。” 下人们面面相觑,看着方才被扎了针的兄弟整个手背瞬间黑散了开来,全都吓怵了脚步。 香儿见状,也往后急退了几步,惊恐地瞪着燕今,“你,你胆大包天,知不知道我们娘娘是韶……” 翻来覆去便是这么一句,燕今烦不胜烦地掏了掏耳朵,不等香儿叫嚣完,上前一脚踹上了韶王府卡住的马车。 本来倾斜在坑里的车身,被这一脚震的连晃几下,惊险地摇摇欲坠,车里的浮玉意料之中地尖叫起来。 香儿吓得脸都白了,慌忙冲上来撩开帘布,看到浮玉脸贴在车壁上,狼狈地珠钗都歪斜了。 “娘,娘娘,您没事吧……” 浮玉气急败坏地一巴掌甩了上来,已经一只脚爬上来的香儿没禁住这猝不及防的力量,冷不丁从马车上翻了下去,一身上等的粉色襦裙,顿时滚了一地的泥。 她咬着唇,垂落的眸中有极快的怨怼一闪而过。 再抬头,只红着眼眶吃力地爬起来,迎上浮玉的怒气,“没用的贱婢,连辆马车都看不好,本妃要你何用。” “娘娘,是那……” 浮玉气不过,扬手又想打,余光却瞥见了熟悉的面容,她顿了动作,猛地扭过头来。 “你,怎么是你。” 话说完,她突然想到什么,转向不远处那辆平平无奇的马车,阴影的回忆让她脸色难看无比。 燕今刮着眉梢笑了,“韶王妃好大的威风,这才新妃不久,便目中无人地爬到二殿下的头上,喝令二殿下和王妃娘娘下马征用马车,如此猖狂不敬,不知这事韶王殿下知晓吗?” 上回因为得罪薛宜若一事,容烁已经给了她苦头吃,这回要是被容烁知道了她当街行强盗之举,指不定怎么处置她。 思来想去,她咬咬牙决定服个软,“只是误会,本妃并不知道那马车里坐的是二哥和二嫂,若是知道,定然不会无礼。” “韶王妃言外之意,那马车要坐的不是二殿下和娘娘,便能随便无礼了?” “你。”浮玉被堵的窒口,说不过便恼羞喝斥,“你是什么身份,区区一个下人也敢质疑本妃!” 说罢,她搭了香儿的手下马车,便要朝着轩王府的马车走去,燕今脚尖一抬,便挡住了她的去路,“我劝娘娘现下还是不要过去的好,二殿下和娘娘可从未受过这等羞辱,现下正在气头上,你若是过去,这好果子可能要你自己咽了。” 浮玉已经抬了一半的脚顿了顿,又悄然缩了回来。 “娘娘,你不要听这狡诈之人的恐吓之言,您想想,韶王和轩王在皇上那怎能相提并论,我们惧他岂不是叫他看轻了咱们韶王府。” 香儿声音不小,她眼高于顶,加上和容烁有了关系之后,无形之中便将自己当了韶王府半个女主子,根本没将燕今这种小货色瞧在眼里,也不避她说话,便是要让这些没几斤几两却把自己当回事的人清醒清醒。 区区一个丫鬟,竟也敢这般膨胀编排皇族之事,燕今打量的目光不由在香儿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看似恭敬,但眼神藏有倨傲和野心,对着浮玉的时候,也没有下人全然的谦卑。 这种藏不住的嚣张和底气…… 她眯起眼,细品之下,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处如此闹乱,可是遇到了难处?” 几人僵持时,燕今听到了厌恶进骨子的声音,她往旁退开了两步。 江晟浩是骑着马来的,身后带着一个小厮,装模做样地下马俯礼,“原来是韶王妃,下官有礼。” “是江大人啊,我们的马车卡进了泥坑,这不正在想办法怎么处理。” 江晟浩上前探了两眼,冲着身后小厮喊道,“你也过去一道帮忙。” 转头又对浮玉笑道,“娘娘安心,下官一定帮娘娘想办法。” “那便多谢江大人了。” 两人旁若无人的眉来眼去,谁也没瞧见燕今悄声往后靠了靠,下一瞬,韶王府马车前的马突然失心疯般嘶啼起来,离的近的浮玉来不及闪避,被马尾一甩,狼狈地摔了出去。 第344章 狗爬式的姿势,不仅是身上华丽的衣服,就连头发到脸都溅了一身泥。 刺激受大了,一时间四周静的有些诡异,香儿是最先反应过来的,眼底的幸灾乐祸一闪而过之后,又慌忙上前急道,“娘娘,您没事吧……” 没事? 她冷着脸,面无表情被搀扶起来之后,反手就打在了香儿的脑袋上,“方才就你站在我身后,是不是你惊了马?” “娘娘,奴婢冤枉啊。”香儿捂着脸,委屈地哽咽。 她身上原被浮玉推在地上弄得泥泞不堪,现下又无端被打,心中的怨恨和不满险些按捺不住。 “你在瞪我是不是?你刚刚是不是瞪我了?” “奴婢不敢。” “自己摔的一身泥,便要报复本妃是不是?” “娘娘,奴婢真的没有。” 香儿敢怒不敢言,虽然她也很想,不过方才那马突然惊了也是她意料之外,偏偏她就站在马旁无端成了出气筒。 浮玉不解气地又瞪了她两眼,想到江晟浩还在眼前,为了维持形象,只得深吸一口气,不敢抬头看江晟浩一言难尽的目光,匆忙道,“江大人,本妃失礼了,您自便。” 如此丑态居然在心爱的男人面前暴露,她恨不能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江晟浩搓了搓鼻子,借着姿势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两步,眼底的嫌恶极快擦过,他摆摆手,面露忧心道,“娘娘还是先上马车整理吧,当心着凉。” 看着香儿埋着脑袋将浮玉小心翼翼扶上马车,江晟浩敛了笑正要转身,余光却瞥见了马车另一头出来的一道纤细背影。 他没当回事,却在走了两步之后,脚步豁然顿住,下一瞬,猛地扭过头来。 那人已经朝着前头停靠的马车走去,明明是个男子,却背影清挺,身量袅袅,与记忆中魂牵梦萦的女子恍而重叠…… 他缓缓眯起黑眸,“妙妙……” 前头的身影连丝毫停顿都没有,这么大的声音,她不可能听不见,叫了十多年的小名就是装聋作哑,也会有下意识的破绽。 可惜什么都没有。 说不出是失落还是松口气,他无声抿了抿唇,牵过小厮递上来的缰绳正要上马,手中的马突然如被针扎般扬蹄嘶叫起来。 缰绳卷在手上没来得及脱出,马在躁动过后已经冲了出去,小厮眼睁睁看着江晟浩一只手被卷在马背上,人像个麻袋似的被拖在地上拽拉。 “救……救命……” 本来就不是骑马好手,只是为了显摆俊容以及路途上招蜂引蝶找肥羊罢了,如今被马当袋儿甩不说,而且马速飞快,他很快就拖不住脚力,整个屁股蹭在地面上摩擦,没跑出多远,菲薄的衣料就被经不住造,豁开了大口子。 外头动静这般大,薛宜若掀开车帘望出去,就瞧见燕今单手倚在车旁,笑的脸皮都在抽抽。 薛宜若稍稍一瞧,便心如明镜,“小丫头,和他有过节?” 燕今眼神晶亮,侧脸的目光带着几分尖锐的冷峭,她没有回答,只道,“薛姐姐放心,药效散了,马就冷静了,死不了。” 薛宜若默声看着她,总觉得她心中藏了很多事,不过既然她不说,她也没有深问,“姐姐不是这个意思,你若喜欢,随意折腾,反正我也不喜欢这娘们兮兮的男人。” “天晚了,我们还是快些赶路回去吧?” 薛宜若扭头看了眼身旁的男子,忍着笑道,“那可是你六弟妹,不帮一把?” “为何要帮?”容烯一脸无辜道,“我们这一路有瞧见六弟妹吗?若儿应是眼花了。” 薛宜若弯起眉梢倚进他怀里,知道啊环将当晚韶王府发生的一切都告知了他,他是在心疼她被诋毁被诬陷。 想着,还是忍不住调侃道,“没想到我们兄友弟恭的轩王殿下也有如此不近人情的一面。” “我的近人情是对人。”他紧了紧手上的动作,“欺你辱你之人,在我这里,算不得人。” 马车重新启程,车夫高亢的驾马声中,身后那嵌在泥坑里的马车被江晟浩那匹横冲直撞的马整个撞翻了个底朝天,好不容易收拾好的浮玉在下人惊慌的救助下,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车里爬出来。 马车报废了,江晟浩也好不到哪里去,衣服被马拖的破烂,等马冷静下来时,人已经晕菜的不像样,发冠不知掉哪儿了,双腿发软,整个人褴褛的哪还有一分翩翩公子的样儿,屁股还破着口。 小厮匆忙拿着自己的外裳堪堪给他挡了挡,可不该瞧见的都被人瞧见了。 明明不搭嘎的两个人,狼狈的却如出一辙。 韶王府的下人忍的辛苦,想笑又不敢笑。 不过私心里,他们也暗爽了一把,这新王妃进门没多久,派头却这般大,他们这些下人被折腾的猪狗不如,总算解气了一回。 浮玉气的连气也生不起来,她看着彻底毁掉的马车,正打算搭了轩王府的马车回去,哪想到一回头,原地哪还有马车的影子。 …… 薛府。 薛娉婷回到自己的宅院天已经黑透,长廊上的灯影忽明忽暗,被风吹的摇曳不止。 她推开房门,刚一抬眸,便被坐在正对门口凳子上的人影吓了一大跳,待定睛一看,发现是母亲蓝氏,这才缓出了口气。 “娘,大晚上的你不点灯坐在我房内干什么?吓我一跳。” 她径自走到烛火前,抄起火折子的时候,还不满地嘀咕,“这些懒骨头,连灯也不知道掌一个,明日本小姐便将她们统统发卖了。” 数落了一通,见蓝氏却半声不吭,薛娉婷心中似有所感,隐隐不安地看过去,问道,“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娉婷,我们离开薛府吧。”蓝氏垂着的眸落在地面上的某一点,似没有焦距地凝着,“娘这些年做女红攒了一些积蓄,我们寻个不必那么富庶的地方,就我们娘俩,好好过日子也够了。” “娘,你在说什么?”她忍不住拔高了音量,“是不是薛宜若跟你说了什么?” 蓝氏顿了顿,视线缓缓转到薛娉婷身上,有些恍惚地转了转,“你这话什么意思?” 察觉到失口,薛娉婷当即否认,“没什么。” “娉婷,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又害你长姐了?” 第345章 不说就算了,一扯开,想到马上就要被送去郡阳,薛娉婷索性破罐子破摔地大喊起来,“长姐长姐,你们每个人眼中是不是除了薛宜若就瞧不见我了?我害她?娘,我才是你的亲生女儿,你不关心我信任我,却竟想着我去害旁人,你女儿在你眼中,就是这么不堪的一个人?” 蓝氏又何尝不想相信,但是眼前这个因为被戳中痛楚,恼羞成怒歇斯底里的人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她了解她,太过了解她,从小到大,从不懂收敛,不懂感恩,更不懂做为一个庶女该有的安分守己。 蓝氏尽力让自己冷静一点,她起身走到女儿身边,握住她的手,叹息道,“娉婷,你听娘一句劝好不好,我们离开薛府吧,这里的人对我们已经太好太仁慈了,我们母女亏欠了薛府太多,你如今已经长大,娘没什么好顾忌的,我们明日便去同你祖父,爹爹和大娘辞行好吗?” 薛娉婷见蓝氏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想到薛宜若的决绝,以及薛府所有人都对薛宜若的偏宠,她心中的不平衡如同扎了根般疯狂往外冒着嫉恨的藤曼。 为什么她不是嫡女,为什么她会有这么一个懦弱无能无法给她高贵身份的母亲,如果她是大娘的女儿,是正房所出,今日的她是不是就能同薛宜若平起平坐,甚至声名盖过了薛宜若。 她近乎咬牙切齿地扣住蓝氏的手,“亏欠,娘,你知不知道,薛宜若要将咱们母女送去郡阳,那地儿长年风沙,气候恶劣,便是薛府这般大,她也容不下我们母女一席小小的安身之所,她这是要逼死咱们你知不知道,你还觉得,她是那么高尚伟大的人吗?” 蓝氏的手被抓的生疼,但她却没有松开,听着女儿句句针尖之语,似乎都习惯到麻木了,“你长姐为何要送我们去郡阳,你今日一个下午都不在府内,你老实告诉娘,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置薛府不利的事?” 薛娉婷冷眼瞪视着她,下一瞬,她发狠地甩开蓝氏地手,歇斯底里地咆哮,“是,我就是做了又怎样?你也要像薛宜若那般,对我甩巴掌还是干脆将我打死了不用给你丢人一了百了。” “娉婷……” “你自己看看你自己,娘啊,你是镇国统帅薛大将军的贵妾啊,你能不能有一点点野心,哪怕是为我,能不能让我活的像个贵门千金,从小到大,我处处被薛宜若压一头,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娉婷,娘就是考虑到你才不希望你强出头,其实郡阳也挺不错的,你爹爹和大娘待我们母女一向很好,从不缺我们用度,也没有为难我们,想必给我们安顿的地方也不会差的。” “为什么啊。”薛娉婷近乎崩溃,“同样是薛府的女儿,凭什么我们要被流放一般丢在郡阳,娘,打我记事起,爹爹便从未在我们宅院里留过宿,他嫌少抱我,同我叙话,冰冷的就像一个陌生人,但他疼爱薛宜若,看着她的眼中满是关心和疼爱,我从小不懂,只觉的爹爹偏心,现在懂了,因为你,一个从来不懂争宠的母亲和妾氏,我好恨,恨我有你这么一个无用的母亲,你要做滩烂泥我无话可说,可我薛娉婷不甘心,你要去郡阳你自己去,反正我就是死也不会去郡阳。” 吼完,便冲出了门。 蓝氏没能拦住人,伏在门框旁,泣不成声,对着空气哽咽难抑,“娉婷,你不懂,娘有今日已经很吃足,看着你平安长大成人娘怎么还敢奢望旁的,薛府对咱们母女恩重如山,娘如何能做丧尽天良之事。” 可惜回应的只有凄冷的风声。 …… 薛娉婷从后门跑出薛府之后仗着一股脑的恼恨和冲动奔走了一路,等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岔了路。 夜深人静,白日里繁盛的长街如今冷寂的连风声都带着萧瑟。 她有些后悔了。 京城的小路小巷很多,平日出门她都是坐轿乘马车,嫌少关注路况,如今岔了路,半天都绕不出去才有些慌了神。 “有没有人……”她刚要喊,却在巷口处看到一窝蹲在门户台阶下蓬头垢面的叫花子,后面的声音及时刹了回去,掉头便往回跑。 “姑娘,大晚上的怎的一个人?”回路还没跑几步,四五个醉醺醺的糙汉将她的路挡了个严严实实。 薛娉婷的恐惧瞬间便蔓到了喉咙口。 “瞧你生的细皮嫩肉的,大晚上一个人出门多危险不是,害怕了吧,不如去哥哥府内坐坐,哥哥安慰你。” 说着,咸猪手已经伸了上来。 薛娉婷尖叫地往后急退。 可没退两步,便抵上了一堵肉墙,浓重且腥臭的味道从头顶扑下,她看着前头将自己影子彻底盖住的高大身影,以及鼻尖那酒气冲天的气味,吓得嘴唇都在颤。 “啊……” 尾音都没落地,嘴巴便被死死捂住了。 魁梧的莽汉拖着她纤细的身躯轻松的就像拎鸡仔似的。 “呜呜呜……” “前边儿就是花楼,你一个女人在这里晃荡不是寻野男人找活么,装什么贞洁烈女呢。”男人呸了一口,恶狠狠地呲开一排大黄牙。 “哥,跟她说这么多干什么,赶紧完事儿,咱们也好去领赏钱。” 赏钱? 她浑身冰冷,血液如同逆流了般颤抖不止。 所以这些人是在这处等着毁了她,是被人授了意! 角落黑暗,连户门上的灯笼都照不进光线,薛娉婷被按在那处动弹不得。 挣扎到脱力的她眼前昏黑,万念俱灰之时,耳边灌入淬了毒般的声响,“要怪就怪你不该生为薛府人,更不该得罪不该得罪之人,老老实实去该去的地方不好吗?” 最后的声音被崩裂的疼痛撕得支离破碎。 人流散去之时,她麻木地睁着眼,手指掐着地上破碎的衣服,沁出了长长的血痕。 长街尽头的阴蔽处,一只纤白的素手探出有光影的地方,将一包厚重的荷包递给了这几个醉汉,“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第346章 恶魔的援手 为首的男人掂着荷包,乐地眉开眼笑,“贵人下次再有这等好事,记得找我们啊。” 他们都是底层的地痞匪子,好吃懒做没有正经营生,平日里做惯了偷鸡摸狗无耻混账的勾当,像这种既能爽又有银子拿的事等同于天上掉馅饼。 暗处的人没有应声,几人正欲上前,只听一道老沉的声音喝斥道,“拿了银子还不滚。” 几人呲了呲牙,觉得没劲儿,捞着钱袋子嘻嘻哈哈绕道走了。 荷包在手中一上一下地掂着,不小心掂了空掉在了地上,为首的男人俯身去拿,却看到了一道拔长的影子拖着长刀斜射进眼底。 他怔怔抬起头,眼前的人影甚至没看清,唰的一声,只觉脖子一热。 跟在身后的其他醉汉见状,惊恐骇目,正要逃,才发现四面都被逐渐围过来的黑衣人包围了,他们拖着长刀,动作迅捷利落,几人连呼救声都没发出,便被抹了脖子,身体甚至连倒地的机会都没有,倒下的瞬间就被黑影接住,飞快朝四面暗处拖走。 凶案的原地,连一点血迹都没留下,仿若方才这处根本没人经过。 暗处的女子缓缓踏步而去,一身纯白轻装,似阳春白雪般纯净,她带着白纱斗笠,与身后血腥屠杀的一幕宛若天堂和炼狱的一线之隔。 接过身旁嬷嬷递上来的绢帕,轻轻捂了捂口鼻,两人拐出巷口,看到缩成一团蜷在墙角,抖如筛糠的薛娉婷。 洁白的绣花鞋落地无声,行至跟前,她脱下身上的披风亲自蹲下身给薛娉婷披上。 察觉到有人靠近,薛娉婷如惊弓之鸟般狠狠反弹地抵住墙面,抬头看过来的视线如只幼狼,警惕到尖锐。 “别怕。”女子轻声道,“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见对方没什么伤害力,薛娉婷眼中的凶光瞬间退去,转而成一片恨毒的猩红,“是薛宜若,是她,就是她。” 她歇斯底里地哭吼,疯狂挠抓自己身上的皮肤,凶狠的力道仿佛要将自己撕扯一层皮下来。 女子不急不徐地握住她的双手,阻止她的失控,“我知道,我都听见了,是薛宜若。” 薛娉婷缓缓抬头看着她,白纱飘飘,将女子里头的脸遮的欲隐欲现。 “你的长姐是京中盛名的名媛,但她却容不下一个小小的庶女,她厌恶你名声差,嫌弃你污了薛府的门楣,更恨你几次陷害她,她要将你和你娘送去郡阳,甚至在你们离开之前,毁了你,好让你下半辈子都做个安分守己,再也抬不起头的薛府庶女。” 温婉的声音柔柔叹息,满是心疼,“几年,也可能只要几个月,当所有人都遗忘了你们母女,你们便连活着的价值都没了,‘暴毙郡阳’便是你们最后的归宿。” 女子纤白的手柔弱无骨般,温软地拨开薛娉婷粘在额角的碎发,“我知道你的痛你的恨,多年被压一头的不甘心,同为女子,我理解你也很心疼你,你有什么错,只是想让你爹爹多看你两眼,只是想得到如你长姐一般的关爱目光,只是想让你母亲也过的好一些。 但是你没有办法,你只是一个庶女,一个薛府想放弃便放弃的无关紧要的人。” 薛娉婷死死咬着唇,唇齿间血腥满布,她扣住女子的手,嘶哑的嗓子沉的发痛,“你说你能帮我,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女子温声道,“这天下的女子如你一般不幸的比比皆是,最该被疼爱被捧在手心的人应该是你们才对,而你的长姐已经享尽天下之幸,却仍不知足,你所受的一切痛苦和不幸应当由她来承当。” 薛娉婷赤红的眸子终于绷不住,泪水决堤而出,“是她,都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恨她,我恨她!可我能怎么办,所有人都在帮薛宜若,没有人看得见我,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是个废人,我什么都做不了。” 女子素净的指尖捻着一支药,缓缓放进她手里,声线始终柔音婉婉,“这药慢性,你去了郡阳之后,没人会怀疑你,你今日所受的耻辱和痛苦,她会偿还你千百倍的代价。” 薛娉婷捏紧了手中的药,看向女子,“你是谁?为什么帮我?” “我也同你一般,一个曾被忽视,被践踏,人人可欺却没人看得见的庶女,所以你的痛苦我感同身受。” “那,那些曾欺辱你的人呢?” 女子清淡一笑,笑声婉约无比,但出口的话却让人背脊发寒,“自然都死了呢。” “别怕,等你尝过报复的快感,你会喜欢甚至会上瘾的。” 将薛娉婷身上的披风拢了拢,她缓缓起身,像个知心的大姐姐一般叮嘱道,“好好收拾一下,有人会送你回去的,别让你娘担心。” 女子说完,转身离开,如来时一般,不急不徐,淡然如风,仿佛只是来奔一场好友的赴约。 空气中隐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味,薛娉婷抬头,目光一直跟随那女子消失不见的背影,她才深吸口气,一声不吭起身,整理好自己的仪容,将身上的披风用力抽紧绳带。 回了薛府,看到坐在院门口横栏旁,强撑着睡意的蓝氏,薛娉婷敛下眸光上前,在她跟前缓缓蹲下,低声唤道,“娘。” 蓝氏几乎是立刻便清醒了,下意识便将她的手抓住了,“回来了,回来了就好,你若再不回,娘便想去求你爹爹找人去寻你了。” 薛娉婷轻扯了下唇角,“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女儿以后都听你的话,我们去郡阳,我们母女好好过日子。” 蓝氏难以置信地愣住了,看着女儿眼底平静到近乎死水一般的目光,隐隐感觉哪里怪异,但没来得及细想便被薛娉婷扬起的笑意掩盖了下去,“夜深了,进屋睡吧,明日我们便去同祖父还有爹爹大娘辞行。” “好,你想通了就好,娉婷,只要娘还有一口气在,娘一定会护你周全的。” 薛娉婷眼睫低垂,静默了半瞬,哑声笑了笑,“我知道了娘。” 第347章 各怀鬼胎 皇宫,御乾殿偏殿。 宴桌上,除了还在长肃寺的三皇子容焰和根本没叫的二皇子容烯,剩下的皇子全都到场了。 只是气氛静的有些压抑。 最受不住死气沉沉的八皇子容灿第一个忍不了,压了声音冲着身旁的容煌小声道,“不是说给大哥接风洗尘吗?这也整的太寒酸了吧?” “父皇喊了我们兄弟几个来,自个却不来,还有皇祖母和母后还有大哥自个,怎的一个也不在。” 容煌抿了口茶水,淡定很多,“让你等便等着,父皇母后还有大哥都被皇祖母那儿,一会儿便过来了,急什么。” “这不是太久没见大哥,惦记的么。” 容煌嗤之以鼻地哼了声,不再理会他。 没人话说,容灿又扭头对另一边的容烁笑了笑,“六哥,你和二哥同样是新婚,怎的父皇唤你来不唤二哥啊?” 难道说父皇宠爱他不待见二哥? 这种敏感问题谁接话谁是傻子,容烁看他一眼,没啥表情地扯了扯嘴角,“父皇深意,做儿子的不敢肆意揣摩。” 容灿撇撇嘴,“六哥何时学的这般官腔了,无趣。” 容烁窒了窒,想解释两句,却见容灿已经不愿跟他多说了地径自起身,朝着坐在对面位置的容煜挨过去。 “四哥,还是咱们坐一块吧。” 容煜眼都不抬道,“本王没八卦,没有闲话,也不知父皇什么意思。” 容灿话都没出就被堵了回去,卷了卷舌头,愣是没话找话,“四哥,你啥时候娶我那传说中的四嫂啊,你光说不做,我都好奇死了。” 容煜看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反正到时候也不请你吃酒,你说气不气人。” 容灿嘿了一声,耍横道,“你不给去,我偏要去,还要喝空你翊王府的酒。” “哦,也不知是谁,在二哥的婚宴上喝的找不到北。” 容灿被捅破,也不知道尴尬,还斗志昂扬地拍起胸脯道,“我今日回府便天天练酒,到时你再将那千杯不醉的小子喊来,我们再比一场。” 若是知道那千杯不醉的小子就是你好奇死了的四嫂,这小子下巴估计能掉了地。 “知道了。” 容灿嘿嘿一笑,抄过跟前的杯子,也不管容煜是不是愿意便碰了杯,“还是四哥上道。” 容煜眉梢轻挑,嘴角的笑意很淡,但丝丝都过在眼里。 坐在斜对面的容烁瞧着两人‘兄弟情深’的互动,攥着杯子的手悄然紧了紧。 旁人不清楚,但他却心知肚明,之所以娶了燕大小姐,不仅仅是因为她委身了自己,更重要的是,那是四哥既定的王妃。 他心爱的女人为了四哥千里迢迢不畏险阻地深情,为什么他就不能玩弄他的女人。 一开始生出这样的私心,他也曾不安曾摇摆自己的卑鄙,可那种不平衡的感觉日日如鲠在喉般卡地他吞咽不得,直到每每在同玉儿欢好之时,他总会狠狠烙印般记得,他也从四哥手中扳回了一城,他并没有输给这个异子。 这种酣畅的痛快让他心中被戴了绿帽的耻辱渐渐平息,他忘记了自己的卑鄙,甚至觉得理所当然,是四哥欠了他。 可现在他更恨的是,语儿做了这么多,却占不住他心中一席之地,他有深爱的女人,一个非娶不可,却为了保护她不肯透露的神秘女子。 她恨语儿的背叛,又怨四哥为何对那样一心为他的语儿视而不见。 这种矛盾到扭曲的心态,日复一日地膨胀,导致他看着眼前的容煜,再没了以往那样的坦然和敬重。 他会忍不住做比,忍不住在旁人对他好靠近他的时候,险恶的腹诽他出身低,是个卑贱之身。 就如现在,八弟因他三言两语便无趣离开,可四哥明明更为冷脸漠然,为何八弟还要硬贴上去。 兄弟的感情,妻子的感情,甚至父皇的重视,他以前从未觉得这些是不痛快,如今却似扎入心尖的刺,一呼一吸间都哽的难以忍受。 “六哥,说起来你娶了新王妃之后,这还是头一回你同四哥同桌而坐呢。” 容煌是个阴沉性子,容烁不善掩藏,他在旁观察了许久,多少瞧出了点端倪,似是而非地笑了声,“七弟原还担心两位哥哥坐在一块会有些尴尬,但眼下瞧四哥这谈笑风生的模样,可不像是不痛快的模样,倒是欢喜的很,不会心里还感谢着六哥帮他接手了他不要的女人吧。” 说完,他慌忙用拳头抵住嘴巴,一副说错了话的尴尬样,“六哥,我胡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你后面说了什么本王也没听清。” 可铁青的脸已经出卖了他的话。 容煌讪讪闭嘴,目的达成,他心中快慰地冷笑。 容烁榆钝憨直,更不擅伪装自己,这样的人一旦要与谁交恶,都不用费什么功夫,便是最好的利用对象。 各怀心思间,殿外终于传来动静,天昭帝走在最前,皇后和容烨跟在身后,几人跨步进来的时候,宴桌上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参见父皇,母后。” 天昭帝的脸色不太好,皱眉轻哼了声算做应答,所有人不敢吱声,等他落了坐才敢坐下。 皇后坐在侧位上,容烨在她身旁坐下。 “白安。” “老奴在。” “吩咐下去,明日开始修缮荣王府,半个月后,将三品官员以上,家中及笄之年的待字闺秀画像全都呈上来,让烨儿亲自挑选。” 一口气说完,天昭帝看向皇后,哼声道,“既是母后的意思,朕便要照做,皇后可还满意。” 皇后垂首道,“臣妾不敢有异议。” 撺掇太后,先下手为强,将这个逆子从蜀地接回来,这是明摆着将他的耻辱挖出来活现他眼前,告诉他自己被儿子戴了绿帽。 不敢!还有这刁妇不敢做的事吗! 天昭帝半眼不想多看,“这宴席是你们皇祖母为你们兄弟重聚准备的,你们用吧,朕乏了。” 白安立刻上前,仔细将天昭帝搀扶起来,轻声问道,“皇上,今儿还是去月妃娘娘那吗?” 天昭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中惦念月妃那新制的金丹,点了点头,“就去琉璃宫。” 第348章 见缝插针 天昭帝一走,皇后脸色沉凝,静了半晌,她也起身道,“你们兄弟几个多年未见,今日母后便不挨着你们年轻人叙旧了。” 说罢,在容烨的肩头上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带着下人也离开了。 本是接风洗尘,欢喜的一顿家宴,因为天昭帝和皇后的不欢而散,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咳,大哥,你离京这么久,还认得我吗?”热场小王子容灿笑嘻嘻地端起酒杯,“你没来时,八弟我都不敢独自饮酒,这头一杯八弟我敬你。” 都自曝家门了还问人家认不认的,容烨本来阴沉的心情被这个率直不作的弟弟明亮了一些,他点点头,笑道,“大哥离开时,你还是个半大的小子,如今都长的比大哥还要健壮了。” 容灿挠挠头,嘿嘿一笑,“大哥别打趣我了,我就这一身力气行,不比大哥学识好,弟弟我立府没多久,大哥往后多来弟弟府上热闹热闹。” 容烨到底年岁大,经事多,加上在蜀地多年沉淀,早没了如容灿一般的生机活力。 淡淡点点头,将眸光放在了其他几位兄弟身上,二三皇弟不在,六弟和七弟也不难认,他最后将目光放在容煜身上,眉目微紧。 他离开京城那年,正是容煜初立战功风头最劲的时候。 在蜀地时,时常听闻京城传来的屡屡捷报,这么些年,他听到最多的便是这个异弟为大焱守疆固国的消息。 如今的镇北将军没了当初少年的意气风发,沉炼的像只稳重内敛却蓄满爆发力的豹子。 他想起在息宁宫时,母后对他的叮嘱。 容煜此人,若不能为他所用,必要除之后快。 可这么多年,他早已心如死灰,又何谈争夺储位。 如今回宫,只想闲淡度日,为母后尽孝。 谁入主东宫都同他无关。 想着,他提了提杯盏,对容煜道,“四弟,多年不见,大哥在蜀地也多番听闻你的英雄事迹,心中感念,如今再见还是如当年一般风华无双,这杯,大哥当敬你为大焱多年的戎马。” 容烁和容煌下意识对视了一眼,皆是一惊,大哥刚回宫,第一个讨好的人竟是这个异子。 凭什么! 容灿直接道,“大哥,你偏心,可是我先敬的你,你怎么光想着四哥呢,我可不依。” 容煜淡淡扫他一眼之后,目光对向容烨,起身,抬杯,不急不徐,“臣弟受皇家天恩,保家卫国乃臣弟职责所在,这酒是家宴不是宫宴,当是我们兄弟几个一道喝。” 容烨顿了顿,想到其他几个在场的兄弟,才想起自己的欠考虑,笑了笑,道,“是大哥的不是,几位弟弟今日为大哥接风,该是大哥敬你们所有人。” 容烁皮笑肉不笑道,“大哥多年未回京,难免对京中规矩淡忘,亲兄弟间不拘这些俗礼,往后我们兄弟几个定要多多扶持,互帮互助才是。” 话是没错,可阴阳怪气的口吻是个人都听出来了。 几个意思,非要加个亲兄弟才显得自己根正苗红吗?这不明摆着膈应四哥吗。 容灿最见不得这种见缝插针,明褒暗贬,正要开口,被容煜在桌下踢了一脚,他憋了憋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咽了回去。 六哥越发目中无人了,以往的他可不是这种棉里藏针的人。 他喜欢四哥的仗义和率性,便是一张冷脸也挡不住他比宫内许多热着脸但黑心肝的阴险小人强。 母妃常说,深宫之中,尤其是皇家,没有真感情,虽然她自个看起来也是率性大咧,但不得不承认她比谁都看的透彻,他以往不信,但看了六哥之后,他突然不确定了。 若是六哥也沦为阴险小人一伙,那他以后就不带他玩了。 容灿在心中哼哧,手中的酒因为不痛快,一杯接一杯地下肚。 “大哥,你的荣王府还在修缮,完工之前不如就住七弟我的良王府去吧。” “要七哥急着做这个好人,我的靳王府难道没有房间吗?大哥,住我的靳王府,我立府比七哥晚,王府比七哥的新,什么都是蹭亮的,住我那舒服。” “八弟要讨好大哥,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吧,是我先发得话,凭什么你又上赶着。” “哼,七哥怕不是忘了,父皇要准备给你找王妃了,这段时日你怕也忙得吧,大哥住你那,不得无聊死。” “你……” 容烨揉着太阳穴,啼笑皆非地摆摆手,“好了两位皇弟,你们别争了,我谁那儿也不去,我暂时住母后的息宁宫,你们的好意,大哥心领了。” “大哥舟车劳顿,想来是累了,不如先去歇息,不必顾念我们,既已回京,往后再聚不迟。” 容烨感激地看了眼替自己解围的容煜,笑着点点头,“确实有些累了,皇弟们自便吧,大哥便先回了。” 主角也走了,这宴会更显得乏善可陈,容灿放下手中的酒杯,“四哥,咱们也走吧。” 容煜正有此意,他归心似箭赶着回去看媳妇儿呢。 容煌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出去,阴阳怪气地哼了声,“八弟这个棒槌,真是没个眼力劲儿,分不清好歹,我们才是他的亲兄弟,他倒好,一天到晚就知道跟在四哥身后屁颠,也不知是装傻还是真蠢。” 容烁转着手中的杯盏,冷哼道,“八弟年纪轻小孩子心性罢了,等他在那异子身上吃了亏便知道谁才是手足亲情。” “六哥现在,是越来越通透了,弟弟我当以你马首是瞻。” 容烁颇为不屑,但看着容煌递上来的杯子,还是意思意思碰了一下。 月妃是皇后的人,多年来都悬在皇后的势力下苟延残喘,便是圣宠,也不敢太过得寸进尺地承受。 不似他,母妃是北邺郡主,关系两国的兴衰荣辱,这恩宠便是一辈子也不可能断的。 如今想来,以往对外界传言道他是最有望东宫人选,他是听之任之不以为然。 现下看来,大哥和二哥被父皇厌恶,三哥不学无术,纨绔暴戾,只有他最得父皇的疼爱,这传言也不是没有道理。 若能入主东宫,成为这天下之主,天下都是他的,容煜对他来说,便没有任何东西能从他这里赢的走的了。 第349章 没有以后了 太医院首府。 燕今刚进了府门,抬头便瞧见坐在大门正对长廊栏杆上的梅以絮。 这么显眼,便是等着她喽。 她若有所思地转了转眼珠子,随即走了过去,在她身旁反向坐着,“大晚上不睡觉,又等我?” 梅以絮的脑袋抵在廊柱上,没有像以往一般接她的戏谑,燕今见她状态不太对,刚要问,她却先开口了,“岑言,这月十五他便要回东疏了。” 燕今顿了顿,在心里飞快算了下日子,凝眉道,“不是应当还有两月余吗?怎的提前了?” 天昭帝可没有那么仁慈。 “东疏老皇帝行将就木,东疏宫廷如今风雨飘摇,老皇帝迟迟不下遗诏,急书皇上想见他最后一面。” “这意思,是想传位给姬宸?” 难得啊,都这么多年了,竟然还记得这个被关在大焱多年的儿子。 若是如此便说的通了,若东疏皇帝想传位给姬宸,那联姻而去的芷阳便成了现成的东疏皇后,这稳赚不赔的买卖,莫说这月十五,怕是明天昭帝也会同意。 “那你有何打算?”燕今看向她,“别说你师父,就是贵妃娘娘那只怕也是难的。” “岑言……”梅以絮欲言又止地打断她,垂着眼睫,指尖被掐地深红,“我已经,已经委身于他……” 燕今眨了眨眼,仿佛弹簧被压到了底,一时间甚至没反应上来,待到那股冲击力上来的时候,她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太猛,险些从栏杆上栽下去。 “你他娘的真是疯了!” 不怪她忍不住爆了粗口,她都想剖开她的脑子看看,平日里那般灵光,怎么到了姬宸跟前,就全变成了稻草。 “什么时候的事?” 她豁然顿住,“难道就是今日?” 听闻了他要走了,便忍不住方寸大乱了,燕今又气又心疼,“你用这种方法便以为能成功随他离开了吗?梅姐姐,你糊涂啊。” 梅以絮苦笑道,“我糊涂已经不是第一日了,你不是早就知道的吗?” 燕今噎住,须臾,又恨铁不成钢地怒道,“若是一个心疼你珍惜你的男人,不会在什么都没法给你的时候,就解了你的衣裳。” 她深吸口气试图冷静,可看梅以絮半点没有后悔的模样,又有种拳头砸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沦陷成这样,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耷拉下肩膀,叹口气认命道,“你这么晚等着我,不会只是告诉我这些吧?说吧,想要我帮你什么?” 梅以絮掀眸看向她,头顶的灯笼逆光撒下,让她的眉眼镀了朦胧的光晕,有些不真切起来,“岑言,你是唯一了解我的人,你知我心意,东疏我一定要去,若是不能同他在一起,我的后半生索然如行尸,这样的孤苦我活不了。” 活不了?她还不信这地球没了谁还能不转了,可显然这话对眼前满心满眼都被那男人荼毒了的梅以絮来说,无用! 一段一开始就不对等的感情,长久下去必遭反噬,她现下已经不知帮她是对是错。 燕今如鲠在喉,顿了半晌道,“你直说吧。” “你说得对,义母和师父都不会同意我去东疏,所以,十五那日他们必定会想法子困住我,要躲开他们两方只能找一个他们都无暇顾及我的对象。” 燕今的眉头越凝越紧,梅以絮说到这里,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不等她反应,梅以絮已经起身,竟在她眼前跪了下去,燕今惊了一瞬,却没有抬手去搀,直言道,“你想让我给皇上下药?” “我既有求于你,又怎会陷你于不义,岑言,我是爱着姬宸,但我也不会害你。” 燕今看着她,发现自己竟比想象中要冷静许多,她甚至有些哭笑不得。 扯上帝王,便是风险之举,可在此刻近乎疯狂的梅以絮来说,大概谁都没有姬宸重要。 燕今有些无力,“要我如何做?” 梅以絮抿着唇僵持了半瞬,才缓缓道,“前些日子,我在义母那无意瞧见了一副仕女图,惊为天人之余才从宫人口中得知,那是曾盛名大焱的薛家小姐,薛华裳。” 燕今的手紧紧攥起。 “岑言,我知道你的胎记是假的,你完好的那半张脸和那仕女图中的人相似了八九,我第一眼的时候,险些以为是你着了女装。” “所以呢,你听闻了薛小姐是皇上年轻时候的意难平,需要我以假乱真迷惑圣眼?” “岑言,就只一次,便当梅姐姐欠了你行吗?你要师父的秘藏,我便是偷也偷出来给你好不好?” “你为了姬宸,当真要做到如此境地,放弃一切了吗?” 亲情,友情,一样不要。 她只觉心中钝痛,她是真心将她当了朋友,当了姐妹,可到头来还是被放弃的那个。 但凡她抬头,对她说一个‘不’字,她帮她也会义无反顾,可她沉默了,沉默地默认了她的话,她要用亲情和友情交换她心中至高无上的爱情。 燕今被暴击了,但脸上的神色反倒越发冷静了,只是眼中的光芒也暗淡了,“本月十五,我会以真容出现吟梅园,我既叫你一声梅姐姐,你开口我便会帮你,但是以后我都不会叫了。” 她淡淡笑了笑,“希望你不要后悔今日决定,总归,相识一场,我还是祝你得偿所愿,半生顺遂,去了东疏之后,没人同你谈天说地,没人能帮你左右,爱他的同时也记得分一点出来爱自己。” “岑……” 燕今走下台阶,没再听她后面的话。 身后的梅以絮无言地瘫坐,手指掐进掌心,嵌地皮肉沁血,许久她从牙缝里轻而又轻地挤出声来,“对不起。” 像对已经离开的人说,又像在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的愧疚。 燕今刚要抬手去推房门,手到半空又顿住了,她静站了一会,突然就朝着身旁倒了过去,准确无误的扑进了熟悉的宽阔胸膛。 “敏锐度是越发高了。”容煜轻笑一声。 燕今却不想同他打趣,抱着他的腰,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酒味,闷闷哼唧,“你喝酒了?” “恩,小酌了两杯。”他低头看她,见她情绪不大,轻轻揉了揉发顶,“心情不好?上屋顶坐坐?” 第350章 线索 燕今往他怀中拱了拱,“屋顶冷,你给我暖。” “好。”男人闷闷一笑,揽住她的腰肢飞身而起,在台阶高处稍一借力,便轻松飞上了屋顶。 将人放在身前,以宽厚的胸膛抵着她的背,容煜满足地叹息一声,“还冷吗?” “冷。” 胳膊一揽,瘦小的身板几乎嵌入了他怀中,燕今被他故意的手劲儿挠的发痒,越缩越紧,嘴里还不忘打趣,“殿下不仅这梁上君子的本事炉火纯青,就连采花的勾当也是越做越溜了。” “恩。”他贴着她的耳畔,懒懒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燕今拍了下他作怪的手,“小撩怡情,大撩伤身啊。” “我醉酒了,明日便断片。”说罢,热息滚滚便落在了她脖颈间,轻一下重一下地粘腻着。 燕今一边缩一边哭笑不得,“哪有人这般耍无赖的。” “我的无赖只对我媳妇儿耍。” 燕今笑得直喘,“别闹,一会儿咱两都得掉下去。” “没事,我给你垫着,不会让你疼的。” “你疼了我不一样心疼。” “媳妇儿果然疼我。”容煜眼中溢笑,见她眉心松了,也不做怪了。 燕今拉过他的大掌把玩着,“你怎么不问我什么事?” “你想说时我便在,你不想说我问了岂不是再戳一次你痛处。” 燕今顿了顿,叹息道,“到底还是我运气好些。” 容煜低头看她,“京城烦扰,等送嫁了芷阳,年关后我们便去北境。” 燕今一惊,冷静了会儿才道,“皇上不会让你走的。” “是,但我心意已决,若这天下易主你才能大白的话,我也无法冒天下之大不韪,唯一的办法只有我退出这天下。”他收了收手中的力道,“那个叫灵芽儿的小女孩我已经找到了。” 燕今闻言,猛地扭头,“当真?” 容煜低声笑笑,“姬宸藏人的本事不错,但我找人的本事更不错,明日我带你去见她。” “她可有受伤,身体安好吗?” “放心吧,有专门的人照顾着,一切都好。” “预止,我一直没告诉你,灵芽儿是我当初从北境逃回来的路上结交的,若不是因为她兴许我在野狼峰便丧命了,这孩子很可怜,她同你一样,都患有寒疾。” 容煜眉心一紧,脸色当即便黑了,想起她曾经孤身被掳劫进野狼峰那样的土匪窝,就忍不住浑身绷紧。 “别担心,我并没有让自己吃亏,相反还结识了灵芽儿,她是个很善良的孩子,只是那么小便被寒疾折磨的不成人形。” 容煜松气道,“你的意思是,她是打小便带了寒疾?” “应当是,但我诊过她的脉,有个猜测,兴许她的寒疾是娘胎症。” 寒疾有多罕见,整个大焱都找不出几个,若不然容煜也不用承受这么多年的痛苦。 但发生在两个毫无干系的人身上,就比较蹊跷了。 “你记得那个杀人如麻的野狼峰寨主胡锐?” 容煜沉吟道,“有点印象,他曾屠杀朝中重臣数十口,将其首级悬在城门之上愣是无人敢解,此人武艺高深,深居简出,嫌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直道他的刀一旦出鞘必要沾血。” “其实他并没有外界传闻的那般可怕,你能想象,那么一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却带着灵芽儿一个病恹恹的孩子,倾其全力地细心照顾,如果不是他,灵芽儿的底子根本挨不过那么久。” 燕今抬头看他,“预止,我总感觉胡锐知道点什么,但我从他口中探不出任何东西,野狼峰被薛少将军端了窝,当日我被救出来的时候并没看到胡锐的尸首,所以我猜测他极可能还活着。” 容煜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若是人还活着,便不愁找不到。” 从穆柯丞这位沉浮难测的人身上探寻容易打草惊蛇,倒不如从胡锐身上下手。 而且经梅以絮今日一事,她也无法再同她开口提秘藏。 可不管如何,预止和灵芽儿身上的寒毒一定要解。 * 苍临府。 马蹄打着响鼻停在门口,薛子印利落下马,提下挂在旁侧的鎏金漆红食盒。 八大件糕点,四小件蜜果,全是京中贵女们趋之若鹜的点心。 他辗转打探了多家,才寻了京中做的最好的,亲自督着师父趁热装的盒。 姑娘家都喜欢的东西,想必那小丫头也不例外吧。 心中欢喜,连脚步都轻快如风。 “大,大少爷,您怎么来了。”长廊上正洒扫的春桃一看见快步而来的英姿男子,眼皮一跳。 大少爷平日里少说也得半个月才来苍临府一趟,这才几日,怎得又来了。 目光下落,在看到他手中拎着得食盒时,她自以为是得笑道,“大少爷这是来寻绿薇姐姐的吧,奴婢这便去唤人来,绿薇姐姐这会儿应当在缝制冬袄。” 薛子印顿了顿脚步,喊住她的动作,“我不寻绿薇,前几日来东厢住的那位小公子在屋内的吧?你现在去沏壶好茶过来,送东厢来。” 说罢,也不等春桃说话,径自要走。 春桃足足愣了好半晌才抖着唇,惊慌失措道,“大少爷,那位公子,他已经,已经走了。” 已经走了几步的薛子印猛地顿住了动作,春桃见那高挺的背脊,突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走了?为什么走?”他转头,目光犀利地落在春桃闪躲的神色上。 “是,是那位公子他,他……” “那位公子许是初来苍临府这样的地方,总觉得不自在,也同我讲过许多次想要离开,绿薇想着他是少爷的贵客,自然不敢怠慢,却不知,他生性不拘,又常说同少爷您算不得熟识,常住会叫人话柄,便在少爷离开后的次日深夜,便离开了。” 绿薇踩着温雅的步子,缓缓而来,说话轻声细语却毫无卑微之感,她给春桃递了个眼神,后者立刻补充道,“是呢少爷,那位公子就是这么个意思,他还说他不想来苍临府住的,是少爷你非要拎着他来,你来了便又走了,他道自己只是不敢忤逆你,呆在这里其实形同坐牢般难以忍受。” 第351章 谁弄走我的女人我弄死谁 “坐牢般难受!”薛子印面无表情得咬着这几个字,幽深的眸冷的没什么情绪,“她当真是这么说的?” 春桃惊得舌头都快捋不直了。 “抬起头来回话。” 春桃的腿肚子都在打颤,哪里还有胆子抬头看他吃人似的目光。 她求助地看向绿薇,吓得快哭了。 “大少爷,不管怎么样,既然公子他趁夜不告而别,说明他并不想住在此地,或者有更要紧的事要做,更甚者……”她顿了顿,轻声补上后一句,“不想看见少爷您。” ‘嘎啦’一声。 捏在手中的食盒手柄生生断成了两截。 盒子坠地,盖子被震了开,里头香糯的糕点也被撞得碎烂,可惜了还冒着香味的热火气。 京城到苍临府少说也要半个时辰,还能保的这般热度,可想而知大少爷是花了多少心思快马加鞭而来。 绿薇的目光只定在食盒上瞬息,同情绪一般,转瞬即逝,便笑开了眉眼,她拎了拎手中抱着的黑色大氅走过去,“大少爷来的正好,这是绿薇今年为您新做的大氅,也是巧了,刚刚完工您便来了,正好试试合不合身,不合适的话我现下便能改一改。” 说着话,她已经熟稔地提着衣裳踮起脚尖往薛子印身上,姿态亲昵的像个新婚妻子忙着为丈夫冬忙,“今年入冬早了些,这个天白日尚有热气,早晚还是能添一添的。” 手没碰上肩胛,就被挡住了,薛子印眉眼未抬,“不必忙了。” 绿薇微微一笑,片刻没有窘迫地收了回来,“也好,大少爷公务繁忙,那便先放一放,等下回得空再过来试一试,还有一件冬袄还在缝制,约莫还有两三天便能做完了,绿薇想着再给薛爷爷和将军夫人也各缝一件袄子,等着下回大少爷来再一块带回……” “绿薇。” 绿薇止了话,一脸婉笑地看着他。 “我说不必忙了,以后都不必了。” 嘴角的笑微不可查地僵了僵。 “当初你称你爷爷过世,在薛府怕触景伤情便请了父亲母亲来苍临府管事,我年长你几岁,也算看着你长大,虽不及若儿情分重,但也不想薄待了你。 往年母亲寻了许多好人家的公子画像让我带与你相看,你装傻充愣不当回事,我便当你是不愿也不多加勉强,如果是因为我的态度让你有了不该有的想法,那我现在明确告诉你,你在我眼中,甚至连妹妹的情分都没有,我留着你,是因为祖父顾念你爷爷的旧情,并非是我。” 他目光犀利,“她是女儿身,你早看出来了吧?” 绿薇咬着唇,嘴角的弧度在一点点拉平。 薛子印眉梢冷淡,声音轻且沉,“我为什么带她来苍临府你也应该心知肚明,她会离开,如果真如你所言便罢,如果是因为谁的挑唆,那么,谁弄走我的女人,我会弄死她的。” …… 薛子印离开已经有一刻钟,绿薇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原姿势目色呆滞地望着地上的某一点,手中的大氅一半拎在手里,一半垂在地上。 她不动,春桃也不敢走,犹豫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张了嘴,“绿薇姐姐,我们,我们现下怎么办?” 那天晚上,她和几个丫鬟得了绿薇的授意,刻意在东厢房外佯装路经,‘无意’提起大少爷与绿薇可能年后便要成婚的事,还编造了许多莫须有的两人之间的亲昵往事,大少爷因着绿薇拒绝了多少名门闺秀,提前将人接到苍临府便是方便熟悉婚后府邸,等等诸如此类。 但凡东厢内的那个女人有点自知之明,也再不会厚颜无耻地住下去膈应人家正房。 果然如她们所料,次日大早,东厢房便清空了。 春桃原来以为这些莫须有的编造虽然过了些,但至少绿薇在苍临府多年是被默认的薛府大少夫人的身份,所以才不住地巴结她,哪想到,真相竟然是这般。 现在想起来,绿薇平日里总会做一些模拟两可的举动,说一些让人误会的话,便是故意误导她们,她是想潜移默化所有人的思维,将她当成名正言顺的大少夫人。 此时的心情,被利用的气愤远远大过于同情,但到底还是不敢正面怼她,春桃试探性地问完见她没有答话,便想说自己先走了。 大少爷方才说的那边斩钉截铁,那是分明认定了那位小姐才是苍临府的女主子,她参与了赶走未来女主子的大罪,现下要赶紧想办法补救。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同你们一样,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下人?” 春桃干笑一声,敷衍道,“绿薇姐姐,你言重了,便是做不了大少夫人,怎么说,你爷爷对薛家也是有功的,你的身份哪能和我们这些贱生贱养的下人比。 呵呵,我那还有好些活没做呢,我就先忙去了。” 上不得台面? 呵,活该大少爷瞧不上你。 薛子印快马直逼玄机营,马蹄都没落稳,高大的身影已经提步飞身,周旁看见他路经的将士闻见了熟悉的腾腾杀气,第一时间脚下抹油,有多远离多远。 “贾奎!” 副将贾奎还在校场上横扫挥洒,一听主子叫唤,皮肉习惯性地绷了起来,“来了。” “点二十虎啸军,随我出营。” 二十个! 贾奎一听,当即斗志昂扬了起来,“少将军,可是哪里出了穷凶极恶的匪徒?老子的大刀正饥渴难耐着。” 薛子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跟前唰唰显摆了两下强健有力的热身拳法,突然原地不动地扫出一脚,快准狠的力量,若不是特意留了情,惊险躲开的贾奎已经没有膝盖了。 贾奎后怕地拍了拍胸口,看着薛子印雷霆之速又旋身出了营,喃喃道,少将军这是吃火药了? “还愣着?腿是真不想要了?” 贾奎啊了一声,跳起来便直冲虎啸营。 薛子印低头看着握紧缰绳的拳头,有什么原本还举棋不定,左右摇摆的念头,在这一刻突然清晰地尖锐。 第352章 师父yyds 鼎盛酒楼一楼靠窗雅座。 被一排竹席子隔开的里头隐约可见一道纤挑的身影。 朱格漫不经心地叩着桌面,一只手托着腮,视线透着窗外盯着大街上拥挤来往的行人。 开摊三日了,倒是医好了不少人,只是从他们嘴里探出的消息却太少了。 她发出今日第十次叹气。 竹帘外传来掌柜的声响,“公子,楼上来了位贵客请您看诊,劳您上去一趟。” 贵客? 朱格正了正精神,掀开竹帘探出半个脑袋,“有多贵?消息渠道关系硬不硬?” 掌柜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若能得助于他,公子想找的人应该不费吹灰之力。” 朱格当即亮了眼珠子,“你等我一会儿,我收拾一下马上上去。” 三日前,她四下打听才得知鼎盛酒楼是京城中最繁盛的酒楼,送往迎来的上至达官显贵,下有平民走卒,这样的地方打探消息是最为合适的。 巧的是,她来时那日正好撞上朝中一五品官员的亲眷来酒楼打酒突发心疾,众目睽睽之下不省人事,当下的情况混乱不堪,她完全是本能地扑上去就做起了心肺复苏。 幸的事,那人命不该绝,被救活了。 掌柜是个眼力精,知道她在门口徘徊了许久定是有所求,听了她的话,两人一拍即合。 她当机立断做了决定,和掌柜协商在大厅开诊,但凡上门求医者所收的诊费全都归掌柜,作为交换条件,掌柜的在一楼大厅给她隔了一桌雅间,免费提供场地和吃住。 为了方便找师父,什么办法都要试一试。 三日来,许多人慕名而来,可嘴里的消息却没有靠谱的。 现在好了,有个能顶用的贵人,她快速整理了一下,立刻跟着掌柜上了二楼。 能上二楼的都是非富即贵的显赫之辈,朱格在这动辄就会掉脑袋还不用赔命的异世也待了一段时间,知道身份之差的可怕,不由地谨慎了几分。 上了二楼,声音被隔出去,连走路声都轻声了许多。 朱格好奇地问了一嘴,“掌柜的,寻我的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什么人公子还是不要打听了,他也是听着你的名声来的,公子只需记住,一会儿见了人好生听着办事,办好了,他定不会亏待,届时再提出你所求,想必以他的身份也不会拒绝。” 这么神秘? 难道是皇帝微服出巡? 胡乱想着的时候,掌柜指了指身侧的房门,“就是这间,我先下去了,公子可别忘了老夫的话。” 朱格点点头,在门口冷静了半晌抬起手,还没叩下,门却从里头拉开了。 冷不丁的,朱格撞进了一双深邃如海的黑眸。 翠竹色长袍,墨发长束,以鎏金玉冠相扣,腰间坠着一枚如意玉髓。 算不上很华丽的装扮,但他气息沉稳,身姿板正,眉宇间有股浑然的贵气。 “进来说话。” 朱格顿了顿,也不扭捏地走了进去。 “我瞧少爷气宇轩昂,眉目清朗,并不像有疾的模样?” 容烨眉心微紧,指了指屏风后,“是我的侍从,他的手指折了,手法诡异,寻了许多大夫都无法接上,听闻小公子医术了得,便来试一试。” 手法诡异? 朱格笑了笑,“所以说,是被人掰折的?” 容烨蹙眉不语。 “少爷大概不知,我是行医,但不喜欢惹麻烦,若是贵人之间的龃龉,恕我不能参与。” 可不能师父还没找到前,先被人当枪使了。 “你这人狂什么狂,小小年纪能有几分医术便敢这般嚣张,主子,小的就说了,定是骗人的,你瞧他哪里像个医者的模样,倒像是来坑蒙拐骗的。” 小厮从里头出来,手指被捆了好几层棉纱,但依旧瞧得出,疼的不轻。 讲话都在嘶嘶哆嗦。 可就冲他说的话,朱格半点不同情。 “是的,我没多少医术,你们找错人了,恕不奉陪。” 说罢,往后退了两步便去拉门。 门没拉开,一只手从头顶伸了过来,将被她拉开门缝的门又扣了回去,朱格定在原地,后背瞬间便绷起来了。 “不想废掉一只手就给我少说两句。” 话是对小厮说的,但气息却尽数落在了她头顶上。 “小公子,是我管教失当,这断指疼痛数日,寝食难安,也算是他狂妄的教训,还望小公子医者仁心,帮他看看。” 他在蜀地多年,贫困交错或是病疾时,全是这唯一的侍从随行在侧,容烨是念情分的人。 “你撒开。” 容烨闻声微怔,随即低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直直落在了脖颈处一片雪腻的肌肤,他黑眸一缩,立刻上移,果然在耳根处看到了耳洞。 薄唇,无声抿起,他不急不徐地将手撤了回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般镇定道,“有劳。” 朱格冷静了会儿才道,“医治他也不是不行,我是有条件的。” “我明白。”容烨二话不说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这里是一百两诊金。” 朱格无语,还真是财大气粗的大地主做派。 “银子你先留着,我听掌柜的说,你是贵人,当是有些手段,我想寻个人,还请少爷帮忙。” 虽然久未回京,但寻个人对他来说,倒不是难事,“没问题,公子将画像留下,回头我自会让人去寻。” 得了保障,朱格乐得眉眼儿弯了起来,冲着那小厮昂了昂下巴,“你,过来吧。” 小厮撇着嘴,半信半疑地在桌前坐下,朱格见他磨磨蹭蹭,不耐烦地将他的手抓了过来,粗鲁地扯开棉纱。 “喂,你……嘶,疼疼疼。” 朱格啧了一声,“指骨断三截,还断的这么匀称,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不过如果是师父,那是手到擒来的事。 师父拿捏骨头的本事,第几节,几寸,怎么接骨怎么断骨,那可是教科书级别的。 “能接,但可能得费点功夫,今天先给你上些药,明日这个时辰你再来。” “你不会是故弄玄虚的吧?” 朱格耸耸肩,“那随便你,反正痛的又不是我。” 第353章 谋算 说罢,掏出一支药本来要递小厮,结果在半道上她又突然转了手,递给了容烨,“少爷,这药止痛的,晚上睡前吃一颗,至少能安稳睡一觉,他若不要,你便留着吧,没准以后能派上用场。” “大胆,你这小子敢诅咒主子,活腻了。” 朱格懒得理他,扬手拍了拍容烨的肩,“你有这样的侍从,真的倒霉。” 说完绕过微怔的他,往门口而去,“回头我便让掌柜的将画像给你。” 容烨转眸,盯着肩头被拍过的那处,久久不语。 “主子,这小子太猖狂了,他竟然敢诅咒你,应当将他抓起来下大牢好让他长长记性。” 容烨面无表情地拧了拧眉心,没什么情绪道,“她说的没错,你再改不掉这口无遮拦的毛病,本王也要跟着倒霉。” …… 息宁宫。 容烨来的时候,见正殿外没人,直接走了进来,却看到月妃和芷阳都在正殿。 他脚步微顿,随即上前,“见过母后,月妃娘娘。” “大哥,母后正在跟芷阳提点大婚要注意的事项呢,幸好大哥回来了,若不然,芷阳嫁去了东疏,都见不上大哥一面了。” 容烨没什么表情地扯了扯嘴角,“芷阳妹妹能嫁得如意郎君是福气,大哥见不见的有什么所谓。” 他离开京城时,几个妹妹都还是半知不懂的年纪,而且平日里接触的时日短,谈情分,还没有身边的侍从深。 强行煽情装兄妹情深,他只觉得膈应。 热情被冷不丁泼了冷水,芷阳尴尬地僵在原地,月妃拉了她一把,识趣道,“大殿下刚回京不久,想必还有许多话要同皇后娘娘说吧,公主,我们先回吧。” 说着,半拉半拽地将人带了出去。 皇后见人离开,从主位上下来,“芷阳年纪小些,马上要以两国联亲的身份嫁去东疏,同你欢喜两句也是正常。” “所以儿臣要因为旁人的欢喜,强颜欢笑自己的不欢喜吗?” 皇后眉心微蹙,想碰一下他,手伸了一半见他不悦的神色,又收了回来,“烨儿,母后知道你不喜母后同你皇祖母提给你寻亲事的事,可你年纪不小了,母后怕看不到你成家生子的那一日。” “儿臣说过,此趟回京只是想尽孝,旁的事,儿臣从未想过,也不想去想,母后又何苦逼儿臣。” “难道你要一直抱着一个已死之人的念想过下半辈子吗?” 容烨垂眸,似在隐忍什么。 皇后见状,又不忍地叹了口气,“烨儿,你知在这后宫之中,母后除了这皇后之位,便只剩下你了,你父皇不待见我们母子,若你再不能出人头地,我们母子便是等着被人鱼肉宰割的那一日。” “孩子,你知道母后盼着你回宫这一日盼了多久,只要能让你得到本该属于你的一切,母后便是苦一辈子也是值得,母后不怕失宠也不怕孤苦终老,母后是怕母后不在了,我的孩子会受人欺凌无人庇护。” 容烨一声不吭,只觉窒息般喘不过气,“母后,没有什么东西是本该属于儿臣的,那个位置,儿臣从未妄想过,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儿臣一生念想,只有一生一世一双人,做个安逸闲王,渡无忧人生,儿臣不想争夺,不想兄弟阋墙。” “你不争,就等着别人争过你,然后杀了你,烨儿,你当真以为你那些好兄弟对你是真的兄弟情深吗?这深宫之中,人人都为利来,为权往,你听母后一句劝,别太把感情当回事,皇室之中,最无用的便是感情。” 容烨深吸口气,有一种被掐住喉咙的感觉,他垂眸沉吟了许久,才妥协道,“我知道了,我会按照母后的意思,娶妻生子。” 说罢,疲累道,“儿臣有些乏了,先回去休息了。” 反正心中那人已经不在身边,娶谁又有什么差别。 他闭上眼,满脑子都清晰着她月牙般的眉眼,鬼使神差的,突然和今日鼎盛酒楼那姑娘弯起的眉目重叠在了一起。 他一惊,豁然睁开了眸子。 不由怔住,他在想什么,这世间任何女子都无法取代她。 皇后看着儿子出了宫门,眸色渐渐沉厉下去。 烨儿,早晚有一天,你会明白母后的苦心。 唐嬷嬷上前劝慰道,“娘娘不必怅然,大殿下心性善良重情义这是好事,待入主东宫那日,支持他的官员才会多。” “这孩子太过寡心,在这深宫之中若没有本宫护着一二,他会被啃的尸骨无存。” “娘娘不必忧心,您贵为一国之母,大殿下又是皇上唯一的嫡长子,这东宫之位乃至将来的大统,理所当然归属大殿下,娘娘今日所做一切,不过是顺应天道罢了。” 皇后淡淡地扯了扯嘴角,“芷阳大婚当日的事,安排妥当了吗?” “妥当了。”唐嬷嬷敛眸,笑容诡冷,“翊王殿下会奉皇命送嫁,当日吟梅园大开,我们只需等着瓮中捉鳖便够了,待翊王殿下回来,他心心念念的翊王妃只怕已经成了皇上的新妃了,届时,依翊王的性子,他若是一怒为红颜便是谋逆大罪,若是忍气吞声,这辈子他都会和皇上势不两立。” 皇后笑着在太师椅上落座,“傅悠然自以为是多年,可当真是养了两个好孩子,只是一副故意安插进云锦宫的薛华裳的仕女图,便让一向聪慧机敏的梅以絮乱了分寸,助我们成事,至于容煜,不管他忍或不忍,结局都是我们坐收渔翁之利。” “娘娘睿智,那梅姑娘便是再冰雪聪明也不过一个正值情窦的如花少女,最是耐受不住男欢女爱的销魂滋味。” 皇后眉目凉薄地轻讪一声,“既然她执意要追随姬宸而去,大婚当日我们便助她一臂之力。” “娘娘放心,芷阳公主那边,老奴已经提过醒了,届时到了东疏,这梅姑娘的好日子也便到头了。” 皇后掩着帕子,将嘴角发浓的笑意遮了几分。 傅悠然,谅你学的薛华裳再像,终归不是她,总有比你更逼真的人出现,然而取代你。 你,还有你的人,本宫一个也不会放过。 最后的赢家,到底还是我周雅琴。 第354章 背道 息宁宫偏殿。 容烨站在案桌前,负手凝眉。 在他跟前放着的是一副画像,正是今日朱格让掌柜的交给他要寻找的人。 侍从探出脑袋,啧了一声,“主子,这小子定是在耍弄我们,这是个人吗?这天下有这么丑,还男女不分的人吗?” 容烨看他一眼,“止痛药吃的舒坦了吧,怎么不说人耍弄你?” 侍从努了努嘴。 “本王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容烨看着他,“你若想废掉一只手直说便是,也不用本王替你安排。” 侍从张了张嘴,嗫喏道,“小的知道了,小的会对那小子客气点的。” 容烨拿起画像,画像上的人连脸部线条都是歪扭的,五官胡乱堆叠,这不是耍弄,而是那小姑娘根本不会作画。 他随口冷哼一声,“这里是京城不比我们在蜀地自在,再改不掉跋扈的性子,大有本王保不住你的时候。” 侍从被骂的一脸菜色,奄着脑袋,心中腹诽,他这性子也不是第一天了,也不见主子对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那小子不会给主子下药了吧? “主子,皇后娘娘要给您相看王妃,您真的打算就算了?” “不算能怎么办,她是我母后,已是我这世上唯一还舍不下的人,若是她能开心些,便娶吧。” 侍从皱着脸,“小的知道主子心中不喜,小的不想主子过的这么不快,这京城虽然富庶,但处处掣肘,还不如咱们在蜀地自在。” 容烨闻声沉默,许久才叹息道,“既已回京,便不说这些了,你下去吧,本王自己待会儿。” 侍从离开,容烨低垂的眸又落在了画上,凸眼,平鼻,歪嘴。 他忍俊不禁地挑了挑唇角。 …… 翊王府。 容煜刚踏步而入,早已候在门口的秋森迎面而来。 “有消息了?” 秋森点头,“主子,接你的消息,已经连夜放出人去寻胡锐,人已经找到,在北域庆城,未免打草惊蛇,我们的人埋伏在一里之外等候差遣。” 容煜面色沉冷,稍一静候,旋身往外,“我们现下便出发。” 秋森急道,“主子,北域庆城是极寒之地,中秋一过已是大雪纷飞,马上就要临近十五,您身上寒毒将发,皇上又任命你为芷阳公主送嫁,这节骨眼上,如何去得了庆城,还是让属下带人去吧。” “胡锐此人,武功深不可测且擅隐遁之术,若不然当年他斩杀朝廷重臣,朝廷也不会遍寻不到人,那野狼峰的蜗居之地也是薛子印花了许久才找到,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可……” 容煜抬手阻断,翻身上马,“我自有分寸,赶路要紧,你派人捎个秘信给太医院首府……” 他微微一顿,“给梅姑娘。” 秋森秒懂容煜的意思,此举是为了掩护阿满,梅姑娘自会同阿满交代。 “属下明白。” 距离十五不到十日了,前去庆城若是顺利,来回少说四五天,他必须要在十五前赶回来。 若是能寻到胡锐,他的寒疾之症兴许就有眉目了。 他伸手进怀中,掏出装有两人结发的荷包,黑眸满是柔意,“啊满,等我回来。” 随即‘喝’的一声,骏马飞驰而去。 秋森寻了身边人连夜去了太医院首府找梅以絮。 为了不惊动旁人,翻的墙,巧的是,正好在回廊转角撞见了人。 “梅姑娘,属下是镇北将军旗下红甲军,奉命特来为您带个秘信。” 梅以絮眉头一紧,“什么秘信?” “将军和秋副将离京去了北域庆城,已有寒毒的线索,若是顺利,十五前定能回来。” “庆城?那地儿冰天雪地,容煜是不要命了!”梅以絮气急一句,心中自然清楚,他此举不过是想让她转手告诉岑言。 如此小心翼翼的保护和珍惜,她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五味杂陈。 可顺利的话大婚前能回来,若是不顺利呢? 她咬着唇,指骨下意识全蜷曲了起来。 “我知道了,有劳。” 看着红甲军拱手抱拳,转身迅速离去,梅以絮也没有耽搁,立刻掉头朝燕今的房间走去。 可眼看着房间就在眼前,她站在隔着一条回廊的转角,突然举棋不定起来。 她不知容煜和岑言是哪儿得来寒毒的消息,特意去的庆城。 可他知道寒毒之症并没有那么容易解除,若是能解,以师父和义母的关系,不会眼睁睁看着容煜受苦多年。 容煜此去,吉凶未卜。 若是告诉岑言,她还能安心帮她吗? 若是她也离开去了庆城,她怎么办?去东疏的机会就只有这么一次,她真的不想错过。 姬宸答应过她,便是不能给她唯一的身份,也会让她的付出有所得,他不会负她。 她抬头看向那间还亮着灯火的房间,牙根咬的死紧。 容煜武功高,行事有分寸,此去当是吉大过凶,所以,就算不告诉岑言,等他十五之前回来,也是一样的。 仿佛得到了安慰般,她深吸口气,搭着身旁的廊柱,缓缓转过了身,朝着反方向离开,再也没有回头过。 心神不宁间,她不知不觉走到了熟悉的地方,抬头一看,正是穆柯丞的院落。 里头熄着灯火,这么晚了,师父当是睡了。 她转身正要走,一道细微的声响突然从身后的房间传出。 她顿住了脚步,转头看去,声音正是从穆柯丞的房内传出的,是道女声。 若是她知趣点,这个时候,应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直接离开,可人总是这样,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往往在打开了潘多拉魔盒,酿成罪恶的后果时,才悔不当初。 而此时的梅以絮正是如此,若是早知道会听到那些震碎她心魂,仿若将她神魂抽去,险些让她站不住脚的话,她怎么都不会选择靠近师父的房间一步。 可一切都晚了。 如何回到房间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手脚冰冷到麻木,她使劲反复地搓都觉得冷的没有一点知觉。 原本她还有所迟疑,有所不舍,可到这一刻,她最亲近的人将她推向了万念俱灰。 第355章 翻了醋缸 八达坊。 已经隔了一张茶几,薛子却还能感觉到自家大哥从上到下令人窒息的冷意。 若不是早已习惯,换做常人可能连半盏茶的功夫都待不下去。 薛子却气定神闲地抿了口茶水,“所以,那小丫头又跑了,连虎啸军都找不见人?” “你的人若是离京寻,找到人最快多久?” 薛子却淡淡一笑,“大哥,依我看,那小丫头未必出了京城,这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她既然要寻人,必定是去能收集消息最多的地方,你可曾想过,京中哪些地方最容易聚集消息?你确定都寻过了?” 薛子印眉心一蹙。 “比如茶楼酒馆。”薛子却看他一眼,不嫌事大地添油加醋,“再比如红楼妓坊倌馆。” 依朱格的性子,为了那劳什子师父,确实干的出来。 薛子印脸色一黑,豁地站了起来往外而去。 速度之快,不过眨眼功夫,身影已在门外。 薛子却叹了一声,老神在在地甩开手中折扇,啧,多聪明一人,一遇上情之一字,也变得榆木。 看大哥这劲头儿,薛府看来又要好事将近了。 …… 鼎盛酒楼。 “公子。” 朱格一听掌柜的在竹帘外叫唤的声音,立刻将脑袋探了出来,急问道,“可是那位少爷来了?” 掌柜的笑着直点头,“人已经上楼了,您快些去吧。” 等了一日了,一个病号都没看,光等着贵人给她带消息了,如今一听人来了,朱格立刻生龙活虎了起来。 “掌柜的,今日那位少爷给的诊金全归你,多谢。” 掌柜的一听,乐的嘴角都合不拢了。 “少爷。”人未到,声音像风一般先刮了进来。 容烨早早便将门开了缝,朱格上手便推了进来,毫无避讳客气之意,见到人便迫不及待问道,“可是寻到我要寻的人了?” 容烨抬头,眼前人清俏的眉目干净利落,因为着急,粉色的唇紧紧抿起,隐出一对又深又萌的酒窝。 幽邃的眸不由深了几分。 “不急。” “怎能不急,我都急死了,我都等你一天了,你现下才来。” 说罢,抿了抿干涩的唇,正巧看到桌上放着一杯茶水,她没做多想捞了过来便一口见了底,喝完还豪爽地抹了抹嘴巴。 惊得在场两人都愣了。 “不是,你这人有没有规矩,那茶可是我们主子……” 容烨抬手挡住了小厮的话。 朱格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主子的什么?” 小厮鼓了鼓腮帮子,接收到容烨警告的眼神,扭头愤道,“没什么。” 容烨笑了笑,如实道,“实不相瞒,我并没有找到人。” 闻声,朱格如被一针戳破的气球,瞬间奄了下去,她耷拉着脸,心情丧到极点。 “你先别气馁。”见她脸色颓丧,他又忍不住安慰道,“你这画像太过抽象,我实在难以下手。” 他将她给的那幅画拿出来摊在桌面上,脸色一言难尽。 朱格凑头一看,毫无自知之明地皱眉,“哪里抽象了,这不画的挺逼真的吗?我师父就长这个样,及肩的半长发,丹凤眼,高鼻梁,嘴巴吗,因为她有点饮食不规律导致贫血,颜色比较淡,但唇形很好看的。” 侍从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接嘴道,“丹凤眼?你这分明是斗鸡眼,高鼻梁?你这鼻子都一马平川哪里高了,还有这嘴巴,又歪又大,涂个唇脂都像个刚吞了小孩的怪物。” “你说谁怪物呢?” 朱格立刻沉了脸色,眼神不善地瞪向小厮。 骂她可以,谁敢骂她师父,她揍地对方爹妈都认不出来。 小厮见他这般凶神恶煞的眼神,忌惮地吞了吞口水,“我说错了行了吧,总之,你这画地根本就是四不像,找不到人不能怪我们。” “不能找就不能找,算了,就当我白欢喜一场,反正也不是头一次失望了。” 说罢,也不想浪费时间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容烨卷了画像起来,“公子大可不必这般丧气,现下找不到人只是画像问题,这不难,不如公子你说,我来作画,兴许你要找的人会更清楚一些,我既答应了公子,便会言而有信。” 朱格抿了抿唇,见这人说话这般诚心,贵公子中少有的谦逊,脸色也不好意思再僵着,毫不扭捏道,“方才是我太急了些,少爷不必放在心上,若你能帮我找到人,你便是朱格的头号恩人,将来朱格定当有求必应。” 容烨抬眸一笑,“好。” 小厮重新铺上笔墨纸砚,朱格拖了条凳子挨在容烨边上,见他认真开始根据她的口述描画,心中不由生了几分敬佩之心。 脸型有了雏形,这么一看,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她画的那张当真是毁灭性的惨不忍睹。 小厮得意道,“我们主子的丹青在皇……皇城那可都是首屈一指的,嫌少有人能比的过,只要你说的出来,哪样东西落了纸,都跟真的相差无几。” 朱格嗤了一声,懒得跟他打嘴仗。 脑袋凑到跟前,几次下巴都擦在容烨的手臂上,她倒是心无旁骛,只是作画之人却不知紧了多少次手心。 近看之下,这么纯净澄澈的眸子,在尔虞我诈的宫廷之中,他几乎从未见过。 “嘿,发什么愣,这里这里,稍微改一改,我师父的眼距没有那么宽。” 容烨吞了吞有些发涩的喉咙,心神一收,镇定道,“好。” “还有哪处不好,你尽管说。” “没有不好,你画的极好,比我见过的所有画手都画的好。” 朱格向来直言直语,她说好,就是真的好。 她起身,凑近画像想正面瞧一瞧,这突如其来的姿势冷不丁横过来,容烨手中的丹青笔还未来得及手,只能惊险抬高,而这姿势远着看起来就像将人抱在身前。 这视角,便是大门突然被推开,站在门口的薛子印入眼所见。 现场几人闻声皆是一愣,朱格还没反应过来,从容烨的胳膊肘下挪出来,不明所以地抬眸看去,这一看,舌头都差点惊闪着了。 第356章 别捏 夭寿啊,这男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到哪都能被找到。 朱格下意识想往后缩,却忘了身后站的是容烨。 这一退直接退进了人怀里,还附带踩了人一脚。 “咦,对不住对不住,踩到你了,没事吧?” 容烨笑着摇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高压冷窒的气流在房内瞬间蔓开。 本来看起来还挺敞亮的房间,突然间,竟然给人一种逼仄的感觉,仿佛哪哪都是冷风。 薛子印一张英气逼人的俊脸仿佛被泼墨的天际,透不出一丝亮光。 他缓步走进门来,身后跟着的两个副将,太过熟悉这可怕的杀气,立刻苟命地离地远远地。 “你,你干什么,有话好好说。” 本来还挺理直气壮的朱格见他这副吃人的模样逼过来,竟下意识地结巴起来。 不对啊,她为什么要结巴,她又没有做贼心虚。 “这就是你所谓的找师父?”他口气平静,就是因为太过平静,像极了狂风骤雨前的征兆,“找进男人怀里?”冷笑声刺耳无比,“难不成你要告诉我,大焱国堂堂大皇子荣王殿下就是你的师父?” 大皇子荣王? 朱格愕然,扭头看向容烨,“你是皇上儿子啊?” 容烨抿了抿,沉默下来。 他也不是愚钝之人,玄机营中歃血酷厉的少将军薛子印那可是心狠手辣,冷面寒心的代名词,何时为了谁这么阴阳怪气过。 某些猜测滑过心头,让他莫名有些不悦,可面上的神色依旧毫无波澜地笑道,“子印,许久不见,没想到我们表兄弟会在这处碰见。” 薛子印敷衍地行了个礼,几分刻意地疏离,“不敢当,您是殿下,我是臣子,不敢称兄道弟。” 虽是表兄弟,但两人打小感情疏离,并没有过多的接触,相反容煜在薛大将军膝下习武,倒是和他从小打到大,有着不解之缘。 虽然嘴上不说,但相比起来,他更愿意和容煜称兄道弟。 这位所谓的表兄,倒也算不得多坏,可性格阴郁,常常一副世故姿态,看着便不想亲近。 容烨被莫名其妙下了脸,再好的脸色也沉了几分。 薛子印可管不了他心情好不好,反正他心情是恶劣透了,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还杵着干什么,跟我走。” 朱格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要跟你走,薛子印,你搞搞清楚,我不是你的宠物,你想拎走就拎走。” 薛子印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漆黑的邃眸深处,有猩红的光色在寸寸燎原。 他近乎咬牙切齿道,“我已经答应帮你找师父,你现在是在发什么脾气。” 说到这茬,朱格更来气了。 “你有毛病吧?帮我找师父,哪里不能找,非得把我丢在苍临府,丢在你未婚妻的眼皮底下,你什么意思,想恶心谁呢?” 今日要不知她是女人就算了,称兄道弟的也没什么不妥,可这男人分明什么都知道,偏又将她带去他家里人给他准备的婚房府邸,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看上她了呢,这种误会,不是让她强行成‘小三’么。 她是没心没肺,可做个人还是要的。 今日换做是她老公带女人回自己婚房,她能将人掰折了。 那绿薇虽然是个绿茶婊,可架不住人家是名正言顺,诋毁她,她也无话可说。 这一切罪魁祸首,全是薛子印。 现下还有脸对她颐指气使。 越想越气,朱格怒道,“要回你自己回,我不用你帮我找师父,大皇子已经答应帮我找了,你既然要成亲了,就该有点当丈夫的责任心,花花肠子收一收,不要以为自己长的有点好看,武功有点高,银子有点多,权力有点大,谁都要赖着你不放。” 薛子印本来已经快气炸,被她这副听着像骂人,可仔细琢磨又像是欣赏的话弄的哭笑不得。 朱格瞪圆了眼珠子,见他还有脸笑,更加理直气壮,“你走,我不要看到你。” 薛子印上前一步,无奈道,“你听谁说我要成亲了?绿薇吗?她根本不……” “薛少将军,既然朱公子不想见你,你就不要强人所难了。” 薛子印被打断,脸色不善地对向容烨,“这是我二人之间的事,好像还轮不到大殿下插手吧?” 说罢,直接去拽朱格的手。 朱格力气不及他,而且这人突然跟疯牛似的,她被拖着走了几步,简直要哔了狗了。 忍无可忍之下,她张口便咬在了薛子印的手背上,这一口是冲着让他疼到放手的劲儿下的力道,可这男人却纹丝不动,半点不知疼般。 她嘴里已经充斥开血腥气,他依旧站在原地,由着她咬。 你凶,她能更凶,可突然这么软,她就硬不起来了。 嘴巴缓缓松了开,她转着眼珠子,心虚地瞪着他虎口处血淋淋的伤口。 “绿薇她不是我的未婚妻,我也没有要跟她成亲,我不喜欢她,以前不喜欢,现在不喜欢,以后也不喜欢。” “你喜不喜欢关我什么事,跟我说什么。”她小声嗫喏。 可薛子印听见了。 沉黑的眸居高临下地落在她扑朔的眼睫上,轻声叹息,“跟我回去吧,我帮你找你师父,你想种药就种药,我地都给你腾好了。” “我不。” “为什么不?如果你不喜欢绿薇,我让她离开便是。” “跟她没关系。” “那是为什么?” 朱格无语咬唇。 薛子印见她这副模样,脸色当即黑了透,“难道你喜欢大皇子?” 朱格猛地抬起脑袋,一脸看智障的表情,“你有毛病吧?我从头到尾也才见人家两次就喜欢?要这么说,我见你多少次,岂不是爱死你了。” 说完,发现这话有点不对劲,朱格张着嘴,懵了懵,忙生硬转口,“反正我就是不要跟你回去。” 她又不要嫁给他,做什么住人家的婚房,奇奇怪怪平白给人说闲话。 被鬼使神差哄好的薛子印抿了抿唇,不由放软了声音,“你都咬了我了,伤口这么深,万一我回去突发感染暴毙你不要负责吗?” 第357章 凡尔赛天花板 朱格斜眼看他,要不要这么夸张。 她悄咪咪又瞟了眼伤口,还在往外扑着血珠子,好像是有点严重。 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薛子印刻意将手递到她眼皮底下,“你自己看,你是大夫,又是罪魁祸首,万一我要是有个好歹,你也方便及时救助,我这是给你赎罪的机会。” 朱格咬牙,衡量再三,退步道,“跟你回去也不是不行,但我不要住苍临府了。” “苍临府依山伴水不挺好,为什么不住?” “没有为什么,反正就是不住,要不然我就不回去。” 知道她执拗,薛子印也不犟着了,顺和道,“好,不去就不去,我给你换个地方。” 成功将人哄回去,薛子印别提多美滋滋,连带看向容烨的眼神,都和蔼可亲了一些,“大殿下,朱格是我的人,现下我便先带走了,你自便吧。” 容烨微笑,“朱公子愿意,本王自然没意见。” “大皇子,我不知道你的身份,之前若有莽撞之处,还请多担待,今日多谢你特意前来帮我寻人,诊金我便不收了,作为报答,您侍从的手指我会帮他接好,不出一个月,便能活动自如。” “好,多谢。” 薛子印往前一步,悄无声息地挡住了朱格的视线,话是对着朱格说,但却迎面容烨,“大殿下身份贵重,贵人事忙,以后这些小事还是不叨扰的好,我是草莽闲夫一个,有什么事随便使唤。” 都是男人,有时候,一个眼神便能看穿一些事。 容烨可不是个爱管闲事的性子,朱格这没心肝的野丫头,被狼叼走了都还以为进了富贵窝。 他看上的兔子,怎么可能由着旁的狼叼走。 两人无言相对时,已经电闪雷鸣了一波。 毫无所觉的朱格想拽开他说两句话,可这男人身板就跟铁板似的,硬就算了,还跟扎了地似的,推也推不动,将她跟前的视线挡的干净。 她无法,只能在一旁不停拽他的袖子,薛子印不仅不理,还享受的很。 “听闻殿下马上要选妃了,京中才貌双全,端庄敦厚的大家闺秀比比皆是,微臣先在这里恭祝殿下早结良缘,为皇家绵延子嗣。” 容烨点头,嘴角的笑,微不可察地僵了僵,“客气了。” 话说完,薛子印抓下朱格挠不停的手握在手里,软声道,“知道了,这就走了。” “不是,我还有话要说……” “我已经帮你说完了,大殿下还有事,他的时间可都是天下大事,难道你还想叨扰他?” 朱格一愣,忙摇头,“那算了。” 她被拖着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冲着容烨猛挥了挥手。 看着人离开,屋内静了下来,容烨攥的指骨发白的手缓缓松了开。 “主子,这薛少将军是怎么回事,怎的对一个男子这般拉扯,他……” “她是女子。”容烨淡声道。 侍从愣了愣,再看向容烨的神色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跟着容烨从京城离开去蜀地,又从蜀地回到京城,早对主子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背后的原因揣测的滴水不漏。 想到这,他难掩气愤,也替容烨抱不平道,“这薛大少爷未免太过分,他自己对那小子……那丫头心怀不轨,做什么拿主子当挡箭牌。” 明知道那丫头才见两面,对主子根本无意,还问她喜不喜欢主子,这般心机。 “算了。”容烨垂眸,没什么情绪地幽幽开口,“不是本王的也强求不了,本王只是觉得,她的笑很好看,很干净,有点像……” 他止住了最后的话,心中泛起难以言喻的酸涩,“本王只是迷眼了。” “主子……” 容烨摆摆手,缓步走到桌边,看着桌上只描了一半的面貌,无声笑了笑,“将画像收了吧,我们回去。” …… 朱格被拽了一路,东拐西窜地钻了好几条巷子,最后在一座漆红大门前停住。 “既然你不愿去住苍临府,那就先住这薛府的别院吧。” 朱格仰着脖子看着硕大的门楣,啧啧叹道,“资本家的快乐太奢靡了。” 话说完,她突然阴影道,“这里头没有什么红薇,黄薇了吧?” 薛子印忍着笑,扬手捏了捏她的脸,“什么人都没有,就只有两个伺候的,是一对公婆,都已年过半百,男的是别院管事,唤钱伯,女的是厨娘,唤容姨,这别院是我自己置办的,平日里不会有人来,你安心住着。” 朱格松了口气,一把拍掉他的手,一边搓着自己的脸,一边贼兮兮问道,“你在京城到底还有多少宅子?” 薛子印挑眉,“京城的话,大小宅子八处,京郊外还有三处,铺面十二处,京城外城郡安置的别院的话,确切的数字我不太清楚,府内账房皆有登记在册,应当有三四十处吧。” 三四十处? 朱格艰难地吞了吞口水。 他是怎么能够把三四十栋房子的房产,说的这么云淡风轻的,这是凡尔赛的天花板了吧。 以往薛子印觉得这些身外之物没什么好得意的,可看到朱格吃惊到目瞪口呆的呆萌模样,他突然觉得通体舒畅。 笑着睐了她一眼,他琢磨了会儿,似真似假地笑道,“所以,你有没有想过放长线钓大鱼?” 朱格,“嗯?” “钓大鱼,这些铺面还有我每月二百两俸银,加上我这些年的积蓄一共有……” 他卖了个神秘,“先不同你透露,反正你也不是我的谁。” 朱格毫不犹豫地赏了个大白眼给他,最恨胃口吊一半的无耻之徒。 “说的好像我很稀罕一样,臭不要脸,拿钱消遣我,我是那种爱财如命的人吗?我视金钱如粪土的好吗?” “只要你这次回来不要再乱跑,我一个月给你五十两。” “六十两。”朱格眼都不眨道。 薛子印,“……” “不过你放心,我不白收你的,我种了药材,配些适合将士用的药你拿去军中用,配方和药材都算你的,剩下的算我的辛苦钱。” 薛子印笑了笑,又伸手过来,这次朱格有了防备往后猛的一退,“我告诉你,打人不打脸,捏人不捏脸不知道啊?” “不捏脸,那我捏哪里?”他饶有兴致地挑眉一笑。 第358章 惊心动魄 朱格眼珠子都听直了,见他一脸直勾勾盯着她的笑,莫名感觉心跳快了一拍,她恼羞掩饰道,“你有病吧,我又不是面团。” 什么奇葩怪癖。 瞪了他一眼,扭头跑去叩门。 里头的人好像就等在门口,声一起立马有人开门。 一张有些圆胖的笑脸从大门后拉出,“大少爷,你们来了。” 朱格微微一怔,这是一早就知道他们要来? 薛子印上前道,“容姨,劳您照顾她。” 容姨白胖的圆脸笑得跟花儿似的,热情地拉过朱格的手,熟稔的好似自家姑娘,“姑娘别生分,就当是自己家中一般。” “您知道我是……” 她刚要瞪薛子印,容姨便朗声笑了,“姑娘可别冤了大少爷,大少爷什么都没说,是老婆子自个瞧出来的,您这骨相这般灵秀,可不是男子能有的。” 朱格咧嘴笑开,“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容姨这眼神着实厉害,我扮了这许久的男装,就没人瞧出来过。” 容姨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薛子印,别有深意地笑了笑,“是姑娘正好,老婆子平日里一个人无聊,难得有个人陪老婆子唠唠嗑。” 说罢,冲着薛子印摆了摆手,“大少爷若是忙着营中之事便去吧,人交给老婆子,尽管放心,保管给你养的白白胖胖的。” 薛子印心领神会,低低笑了声,“好。” 他看向朱格,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老实待着,回头我便让人拿着画像去京城外寻。” 有银子拿,还能有人当免费劳力找师父,朱格求之不得地笑眯了眼,“知道啦,你快走吧。” 见人走了,容姨瞧着小姑娘脆生生的俏脸,一双慈蔼的眼珠子转了又转,当真像是新婚娇妻和出门做活的男人告别。 她拉过朱格笑道,“小姑娘,来,饿了吧,容姨锅里刚热了小汤包,给你捡几个尝尝。” 还有汤包吃。 朱格开心地直点头,“容姨,您喊我朱格吧,往后也不用对我太客气,我只是借住的,不是主子,若有需要的,咱们互帮互助。” 这小丫头,当真是一点架子都不端,大少爷头一回带姑娘家回来,这什么意思,她这个过来人还能不明白。 这般清透不做作的丫头,太招人稀罕了。 “好,那往后老婆子就直接喊你名字。” “嗯嗯好。” 伙房不算大,但五脏俱全,灶台上的蒸笼还冒着烟气,香味扑鼻。 隔着老远,朱格便馋的不行,容姨看在眼里,快速张罗了一叠出来,还贴心给她倒了特制的醋汁。 朱格也没有要客气的意思,捻着指尖便喊了一个进嘴,烫的用手成扇猛挥,一边囫囵笑道,“吼吼次。” “哎哟,没人抢,你慢些。” 朱格吞了一个,立刻又夹了另一个,她嘴里嚼着,眼珠子转着,吃了人家的,自然不忘好话几句,“容姨,您这手艺可太好了,这要是出摊,客人得从长安街排到郊外去。” 手艺被肯定,容姨自然开心,可又突然想到什么,她带笑的眉眼僵了僵,沉吟了半晌,笑容淡了些,“嘴儿真甜,改明儿容姨再给你做些好吃的,你是大少爷头个带进府的……朋友,可不得好好招待。” 察觉到有些冷却的气氛,朱格嘴里的动作渐渐慢下来,“容姨,可是我说了不妥的话?” “没的事,不怪你,只是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往事,若不是大少爷,老婆子哪有命站在这里。” 见她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看她,一副欲言又止,容姨大方地摆了摆手,“嗐,也没多大的事,只不过老婆子以前是在御膳房当的差,因为将两味相似但效果却大相径庭的药膳放错了,让宫中贵人中了毒,这条命险些便没了。” “是薛子印救的您?” 容姨点点头,时隔多年再提及,她对薛子印依旧满心的崇敬和恩德,“皇上震怒,当场便要将我赐死,我被带下去之后心如死灰,当时我那老头子在宫外做着小营生,女儿刚嫁了一户不错的商贾之家,夫妻正是恩爱,我若死了便罢,可怕连累了他们。 是少将军将我偷龙转凤,将一名死囚替换了我,才让我得以逃出升天,后又怕宫中熟人认出我来,便将我安置在这别院里,连带着将我那口子也调了过来。” 朱格默声,心中却道,没想到那薛子印瞧着冷酷无情,竟也有如此心慈手软的一面。 “朱格,少将军在外的声名有些不近人情,可老婆子知道,这京中的世家贵门却没有几个能有少将军那般仁德善良,旁人怎么说老婆子不管,可老婆子一家子的生路都是少将军给的,他是我一家子的再造恩人。” 容姨打量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道,“这样好的少将军,将来要是哪位姑娘能嫁给他,定是天大的好福气,他这个人,不似那些纨绔满嘴矫揉造作的甜言蜜语,可做的全是实打实的真心事儿。” 这话说着没毛病,可朱格听着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她似乎到这会儿才陡然正视到一个问题,先前的薛子印表现的太过恶劣,导致她根本没有深思问题。 现下想来,从她从玄机营出逃之后,这人便追追缠缠没完没了,从八达坊到苍临府,如今又到这别院。 要说因为初见的偷衣之仇,这都过了多久了,他要磋磨她,早在玄机营内便磋磨了,还能那么贴心给她安置个独立的住所? 她跑就跑了,非恩非仇的,作何非要将她抓回来放在眼皮底下不可? 不确定又有些莫名心慌的猜测猝不及防刮了一下她砰砰乱跳的心脏。 不能够吧。 朱格抿着唇,脑中百转千回了一通,终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容姨,你晓得苍临府吗?” 正在择菜的容姨眼都没抬地点点头,“知道啊,那是薛大将军和夫人特意为大少爷置办的作为婚后立府婚房。” “立府婚房的意思是不是在没成亲之前,是不能让女子进住的?” “那是自然,那是为将来的大少夫人和大少爷准备的,旁的女子先住进去成何体统啊,便是纳妾,那也得正房进门后一年才许的事,不过以大少爷的品性,并非那些朝秦暮楚的花心之流,他若是瞧上谁,那妥帖便是一辈子只盯着一人的真心。” 第359章 没心没肺 朱格如被扎了一针般,猛然从椅子上腾一下便站了起来。 容姨被惊了一跳,不明所以道,“怎,怎么了?” “容姨,我有些乏了,您能告诉我,我的住房是哪间,我去休息一下。” 容姨起身,将手上的水渍往腰上的围布上擦了擦,“早些时候,大少爷便差人来说了,房间容姨早早便准备妥了,便在前头走廊过去,转角靠右第一间,就在……” “好的容姨,我知道了,那我就先回去了,谢谢容姨。” 不等容姨作答,她脚下生风般,飞快走了。 容姨眨眨眼,后头没说话的话空空落了出来,“就在大少爷主卧的对面。” 薛子印竟然看上她了。 他是不是眼神有毛病啊,她要女人味没女人味,要姿色也算不得上乘,他为什么会看上她? 先不提旁的,光是他薛家大少爷,又是玄机营少将军的身份,京中对他心仪的女子应该不在少数吧,那么些娇花一样又温柔又楚楚柔弱的女人他看不上,看上她? 她是不是饕餮盛宴吃多了,想换点榨菜豆腐乳吃吃啊。 可她是来找师父的,她不是来谈情说爱的啊。 有点慌,要不然千度一下肿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习惯性往口袋一摸,她懵了一瞬,没有口袋,没有手机,这是个破落的封建王朝,不仅啥啥都没有,而且现代已经没有她这个人了。 心慌意乱了一阵,她推开房门,看到屏风挡着的后头,便直直走了过去。 浴桶内贴心地已经备妥了热水,她触手摸了摸,温度正好,只是左右找了一圈,没有找到适合她的男装,全是大出许多的。 容姨当是不知道她的尺寸,才找错了尺码,算了,先应付着穿吧。 褪下衣服,她钻进浴桶里,温暖的水流包裹进来,舒服的她叹息了一声。 算了,想那么多做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何况薛子印那么忙,哪有空隔三岔五过来,说不定新鲜的热火劲儿一过,便忘了别院里还有她这一号人。 自我安慰了一番,朱格给多日未痛快洗澡的自己从里到外舒舒服服刷洗了个彻底。 出来的时候,她往衣柜里翻了半天才翻出一套稍微算的上小一些的里衣套上。 可这小的程度也远远超出了她的尺寸,只是一件上衣,已经够当连衣裙穿了,她折了几节袖子上去,想着再套个裤子便拖地了,睡觉翻身都翻不了索性便不穿了,反正这是容姨给她准备的房间,也不会有人进来。 这么想着,她理所当然地翻倒床上。 高床软枕的放纵加上多日来一直没好好休息的疲累,让她几乎一沾了枕头便困意突袭。 睡过去之前,她脑中闪过一个混沌的念头,这枕头上的味道有些熟悉啊,但也只是极快的一瞬,便被铺天盖地的困意压了下去。 天幕抹了黑,房内没有点烛火,还撑着一半的窗棂内,稀疏的月色将院落一株枝桠折出横窗瘦影。 ‘嘎吱’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 薛子印站在门口,想起方才来时容姨告诉他,将朱格的房间安置在了他对面。 他顿了顿脚步,漆黑的目光望过去,对面灯火全无,这丫头折腾了好些日子,定是累坏了,他抿唇无声,随即推开了身后自己的房门。 这别院他平日来时还算多的,因为距离玄机营近,营内不方便的事,忙时回薛府大宅较远耗费脚力和时辰,他便会在这处休息处理。 加上他喜欢清净,这地儿只有容姨和钱叔,很合他心意。 他跨步进来,手搭在房门上正要关回去时,因为房中突然异样的气息,他猛地顿住了动作,暗影下的面容瞬间浮上警惕和凌厉。 可下一瞬,他仔细一闻,竟错愕地呆住了。 背身将门推了回去,他缓步上前,因为有些难以置信,还在珠帘相隔的内室外顿了顿。 踌躇没多久,他伸出手,将珠帘拉开。 内室的光线比外头更暗,可足够眼神犀锐的他将里头的所有布置打量的一清二楚,包括堂而皇之躺在他的床榻上,睡的毫无防备的小小女子。 冷薄的唇无声抿起,漆黑的眸底,有混沌的暗色深深浅浅地起伏着。 她刚沐浴过,白日里喜爱绑成高马尾的头发铺陈了一汪海藻般的柔密,褪去了英气,柔软地像块香糯的甜糕,氤氲着一屋子的甜沁味。 一件原本还算长的里衣因她抱着被子双腿拢着的姿势,而岌岌可危地快要抽到腰围之上。 雪腻腻的肌肤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袒露在他眼皮底下。 薛子印狠狠吞了一口喉咙,涩的他快要烧起来。 这一刻,他只觉自己上过多年战场,斩杀过无数匪徒和敌将,都没有这一次挑战来的惊心动魄。 他站了许久,才绷着牙关缓缓靠近床榻。 想出口喊人,可话到嘴边,竟怎么都喊不出来。 女子娇嫩的仿佛能滴蜜的嘴唇微微张着,吐着清浅的呼吸。 她睡的很沉,也很香。 他盯了许久,缓缓将膝盖屈底,与她朝外的脸正面相对。 一个闭着一个睁着。 他哭笑不得,“没心没肺,躺在一个对你图谋不轨的男人床榻上,还敢睡的这般肆无忌惮。” 他低声说着,闭着眼的朱格似有所感,不满地蹙眉嘤咛了两声,连带着小嘴还吧唧了两下。 酒窝深深,更像是致命的漩涡,要将人吸附进去。 薛子印绷着下颚,沉黑的眸亮的不可思议,在黑漆漆的房内,仿佛要蹭出火光来。 宛如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间断裂了。 他发涩地滚着喉结,声音微哑道,“你这是投怀送抱,怪不了我……” 朱格做了一个很诡异的梦,梦中她正舒服地躺在软绵绵地云朵上,突然半空中飞出一条黑龙,非说她霸占了他的地盘,朱格想辩解,却发现自己不仅发不出声音,手脚还动弹不了,她急坏了,定睛一瞧,那黑龙不知何时已经逼到跟前,还幻化成了一个人,那人的轮廓竟是薛子印的模样,还不等她看清,他竟然扑上来就开始咬她。 脖子痛,腰痛,腿也痛,嘴巴最痛。 她心慌要被吃了,使出洪荒之力飞出一脚。 第360章 女装 这一脚出去,也把她自己甩清醒了。 她睁眼喘息,手关节弯了弯,扭头看去,陌生的房间让混沌的记忆渐渐清晰起来。 原来是做梦,可全身许多地方痛却是真的,想到那个叫她动弹不得的梦,她揉着发胀的脑门,看来是最近精神压力太大,睡眠瘫痪症,就是俗称鬼压床。 窗外日头已经很盛,没有手表和手机她也猜不准几点了,摸着空荡荡的肚皮,她起身将自己收拾了一下,出门的时候又不由顿了脚步,往对面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 昨晚上容姨告诉她转角第一间,是左还是右? 记不清楚了,索性不想了。 出了院子在正厅院落外便撞见容姨端着一筐食材往厨房走去,瞧见她过来,眉开眼笑道,“醒了,看来昨晚上是累坏了,这都午时了,锅里暖着热汤面,等容姨给你拿。” 都午时了?她这是睡懵了。 朱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麻烦容姨了。” 她忙上前,“我帮你拿吧容姨。” “哎哟,这点东西能有多少重量,老婆子天天扛,费不了多少劲儿,倒是你,快坐着歇息,小年轻,身子骨才得多将养,将来才好生大胖娃娃。” 朱格懵逼地眨了眨眼,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话题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展到要生娃娃的? 容姨见她发愣,将东西放下冲她招了招手,“昨晚上睡的还好吧?” 朱格捧着端出来的热汤面,满足地嗦了一口,一边不忘点头,“挺好的,就是可能睡得有点久,身上有点累。” 容姨闻言,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上了,“吃吃吃,快吃,多吃些,不够锅头里还有,容姨再给你捞。” 朱格狐疑地点了点头,见容姨一直杵在对面,直勾勾盯着她,笑得让她头皮发麻,她搓了搓自己的脸,“容姨,我是脸上有脏东西吗?你这么盯着我?” “哦,没有没有,只是你这嘴……” 朱格蹭了蹭嘴角,她就说哪里怪怪的,原来是嘴巴肿了,她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没事,应当是上火了,回头我配两幅药吃了就好了。” 容姨哭笑不得地挤了挤眉头,这丫头是有多不谙情事,竟半点没有知觉。 昨晚上大少爷回来才一会儿便又从房间里急匆匆出来,她还没问个所以然,就听她匆匆交代明日给朱格寻两套合适的衣裳来,她往卧房那头看了两眼,才恍然明白过来。 这丫头窜错了房,竟跑进了大少爷的卧室内。 大少爷是个有心的,她一眼便瞧出来了,这送上门的心仪姑娘,将他饿慌了吧。 到底又是个不会真出格的人。 容姨忍着笑,果然薛子印交代完了话,便火急火燎地离开了,憋地那脸都没地方放了。 今日一瞧见朱格那嘴,她一个半百的老婆子,这点还能不明白,“朱格啊,你这衣裳大了些,穿的不利索,容姨昨日没来得及给你准备合适的,不过我那房内还有两套我女儿未出嫁前穿的裙装,瞧着你们身量也差不多,回头老婆子给你拿,你先凑活着穿。” 朱格没穿过女装,觉得繁琐,但相比身上这大的离谱的衣裳,她的腰带都收进去快一半了还稀稀拉拉地挂着,活像个唱大戏的。 她想了想,随即点头道,“好,谢谢容姨。” “对了,昨儿个大少爷说给你腾的地种药草,早上容姨已经给你倒腾出来了,你看还需要些什么尽管跟容姨说。” “这么快。”朱格三下五除二连汤带面吃完了一大碗,起身道,“我去瞧瞧,谢谢你了容姨,面很好吃。” 瞧着一溜烟便跑没了的人影,容姨笑地直摇头,这不拘不作的性格,和大少爷简直太相衬了。 地留的很宽,又腾的很均匀,容姨的利落和周到让她省了不少力。 看过了地,她回了房间,枕头旁已经放了容姨拿过来的衣裙,衣裙上还压着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薛子印这阔绰的手笔,让她忍不住弯了眉眼。 抖开衣裙,是水青色的,衣服素净,也没有曳地的繁琐,看起来还很新,她往身上比划了一下,很是中意。 刚穿好,容姨掐了点似的过来了。 “哎哟,真好看。”容姨放下手中的饰物,眼珠子都亮了,“瞧瞧老婆子果然没看错眼,你这骨相当真灵秀,这一换女装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 容姨这话并非奉承,朱格不属于一眼惊艳的妖娆型,但她的五官立体偏深邃,有一种高级的大气美,不笑的时候,给人一种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冷艳感,笑开的时候,又恍若换了个人般,俏生生的娇,加上两个深深的酒窝,甜的让人想溺进去。 容姨心中惊艳,面上更是连连惊叹。 先前看她男装,只觉英姿飒爽,有种雌雄莫辨的俊秀气,没想到换了姑娘家的装扮,让人眼前发亮,说句打心底的话,可一点也不比那些王宫贵族家的娇小姐差。 朱格大方地咧嘴一笑,“是容姨给的衣服好看。” 容姨笑着从桌上拿了簪子,“你平日里喜欢扮男装,这些女儿家的首饰想必也用的少,过来坐,容姨给你盘个发。” 说着,将发杵的朱格拉过来,安在凳子上。 “容姨知道你喜欢素净,就捡了这一支玉簪给你别着。” 朱格扭头往桌上瞧了两眼,这一把的女人饰物,有金有银还有玉,瞧着也不便宜,她托着腮随口问道,“容姨,这些簪子都是你的吗?” “自,自然是的,全是老婆子在宫中当差时,贵人们赏的。” 朱格一听,忙道,“那可不成,这玉簪子瞧着不便宜,您已经很照顾我了,我不能再收您的东西。” “哎哟,带着带着,好看,我老婆子都人老珠黄了,这些东西放着也是个摆件,戴在人身上才叫用处,这些你都留着,姑娘家就得好好装扮自己,瞧瞧,多水灵。”她搭着朱格的肩头,对自己的成果满意极了,“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回头帮老婆子调两幅药,我那口子宿疾又发了,这两日有些寒咳。” 既是宿疾,自然是看了多年都未见痊愈,其中也有医术上乘的老医者,容姨也就是随口一说,她看朱格年轻,心想她便是有些医术,应当也算不得十足精湛,只为了让她心安理得接受这些饰物,毕竟大少爷花了心思挑的,怎么着都得让心仪姑娘戴上。 可朱格却将这话入了心,认真应道,“好的,回头我正好要出门去买药草种子,顺便帮钱伯瞧瞧配点药回来。” 第361章 被狗咬一口的感觉 花了两个时辰,朱格将能想到的药材种子都买了回来,一些不好找的,回头得找薛子印帮帮忙。 她仔细收好荷包,在路经一家糕点铺时,瞧着外头围满了人,她顿了顿脚步,心想这么多人,想必这家糕点很不错,买两盒回去感谢一下容姨。 接了队伍站在后头,脚下才刚停住,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嚣张的呼喝声。 “韶王妃驾临,全都让开。” 朱格都没反应过来,几名人高马大穿着统一着装的男人直接横挡了过来,硬是将长龙一样的队伍挤开了两列。 她脚下不稳,连退带跌,急着护住荷包,也不知踩了谁的脚,身后的人吃痛,一把推了过来,她被推出了队伍之外,单膝屈了地。 手心扎在地上的小碎石上,她吃痛蹙眉,正要起身,一双绣着百鸟朝凤的红色绣花鞋缓步映入了眼帘。 极好的缎面,精湛的绣工,便是她一个外行也瞧的出,造价不菲。 “哪来不长眼的贱民,胆敢挡着我们韶王妃的路,还不滚开。” 人群噤声,仿佛在为她默哀。 这天子脚下,皇亲贵胄太多,做平民的早有觉悟,一听到哪位显贵驾临,第一时间都是明哲保身。 朱格本来是想让开的,她也不喜欢惹事,但一听到这狗仗人势的下人,狗嘴吐不出象牙的话,她就不怕事了。 抬起头的一瞬冷峭的眸色直直扫了过去,狗仗人势的香儿被这一眼刮过,仿佛被刀刃刮了一般,生生起了个激灵。 “你,你瞪什么瞪,信不信将你眼珠子抠出来。” 朱格冷冷嗤嘴,目光转向跟前一言不发,一副高高在上的女子。 呵,倒是不奇怪了,什么样的主子出什么样的奴才。 这一身招摇的华服,满头的珠翠,是想演绎土到极致便是潮吧。 “韶王妃?”她掸了掸衣裙上的脏污,“天子脚下,你们公然仗势欺人不说,你这奴才还敢恫吓老百姓,也不知英明神武的皇上知道了你们在百姓头上这般作威作福有何感想?” “你这贱婢,说谁……” 浮玉扬手便打在香儿的脸上,“蠢货,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出了气,她回头看向朱格。 这世上刁民很多,多的是想要以别具一格抓住人上人眼球想要往上爬的。 这女子长相不差,跌在她跟前的目的显而易见。 浮玉眼中的鄙夷一闪而过,想到周遭围满的百姓,她面上挤了笑,“姑娘,我这贱婢不会说话,是本妃管教失当,你没伤到哪儿吧?” 朱格看着裙子上有一块擦破了线,是刚刚屈在地上磕的,这才刚穿便坏了,她心疼地皱紧了眉头。 浮玉微昂着下巴,姿态轻慢地看了一眼,伸手往香儿手中接了荷包,“这里的银子足够你去买身比你身上这身料子好百倍的襦裙,有多余的你便自己留着吧,便当本妃赏你的。” 说罢,从她身旁绕过去,紧跟身后的香儿在擦肩之时阴阳怪气地嗤笑了一声,满是轻视和鄙夷。 朱格攥紧了手中荷包,有种被狗咬了一口的感觉。 要咬回去吗?不,直接将狗打死了才是王道。 指尖绕着荷包的抽绳,缓缓卷了两圈,随着脚步地调转,她冲着前头没走多远的浮玉不急不徐地喊了一声,“韶王妃。” 浮玉眉头一拧,这贪得无厌的贱婢,她有些烦躁地转过身,却见朱格不知何时已经逼近了眼前。 一股若有似无的沁香从鼻尖擦了过去,再细闻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她不以为然道,“姑娘还有何事?” 朱格笑容诡异,“没事,只是来感谢韶王妃赏赐。” 浮玉扯了扯嘴角,面露得意,“感谢便算了,只是奉劝姑娘一句,年纪轻轻不要总心思干些旁门左道的事,不是你的就不要妄想,今日你碰上的是本王妃,若是不好相与的,怕是免不了一顿板子。” “恩,我知道了。” 浮玉冷哼一声,扭头进了糕点铺。 见人走了,便有百姓马后炮道,“姑娘,你胆子可真大,连韶王妃都敢顶嘴。” 朱格笑道,“怎么,都是人,错了还不能讲个理了?” “话是没错,可你不知道那韶王妃可是韶王殿下新娶,农里出身几经波折才被燕大人认领回府的燕大小姐,如今身份可贵重着呢。” 这一长串,朱格只听到了一句燕大人。 她微怔之后忙问,“燕大人?所以方才那韶王妃也姓燕?” “姑娘问的好生奇怪,燕大人姓燕,她闺女不姓燕姓啥?” “那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师父也姓燕,不可能那么巧吧。 那人一脸紧张道,“这王妃闺名可不好随便乱说。” “是叫燕今?”朱格懒得跟他墨迹,直接脱口。 那人愣了愣,“你都知道还问我做什么?” 朱格不说话了,那人又说了些话,但说的什么她一句也没听清。 怎么会,一定只是巧合,竟然和师父同名同姓。 那无脑跋扈的女人会是师父?打死她都不信。 就算容貌变了,师父的性子也绝对不会变。 而且她方才用的药便是师父教的,她若是师父,不可能毫无所觉。 若她不是师父,难道只是巧合的重名? 还是说,她顶替了师父的姓名? “朱……姑娘?” 朱格回了神,抬头看去,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是容烨身边的那小厮。 她展眉笑道,“手指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了哦。” 小厮点点头,有些局促地看了眼朱格,又匆匆别开视线。 之前他是男儿身怼起嘴来不觉得什么,现下她突然女儿身,他竟有些不知所措,尤其,换了女装竟然这样好看。 也难怪主子入了心。 小厮犹豫着道,“你现在方便跟我走一趟吗?” “去哪儿?” “主子寻你有说话,便在鼎盛酒楼。” “说什么知道不?不要紧的话下次吧,天快黑了,我赶着回去呢。” 小厮差点被噎死,堂堂大皇子亲自来寻人,换了旁的姑娘那不得脚下生风地上赶着,这丫头竟然不当回事。 想到主子昨日回去之后一直郁郁寡欢,夜里也没睡好,他看了看没心没肺的朱格,深吸口气道,“主子有些不舒服,想让你去给他看看。” 第362章 对峙 朱格皱眉,这宫内太医大把多,干什么舍近求远的出来寻她看。 她不大想去,宫斗剧看多了的后遗症,让她总有种错觉,和皇子沾边就容易卷进宫廷乱斗里,像她这种还可能被莫名其妙炮灰掉。 “你这是什么表情,别说旁的人,我家主子好歹还帮过你吧,这点仁心都没有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大夫?” “唉,我也没说不去,去去去总成了吧。” 小厮轻哼了声,扭头径自走在了前头。 容烨确实在鼎盛酒楼,但他只是让小厮出去采买东西,并不知道他会那么巧合碰上朱格,更没想到他会以自己生病为由将人骗过来。 朱格死鱼眼的目光从神清气爽的容烨身上缓缓移到小厮身上,嫌弃道,“有你这种诅咒自家主子的奴才吗?” 小厮将脑袋埋的很低,“主子,茶冷了,小的去找掌柜的给你重新换一壶。” 说罢,飞快将桌上的茶壶捧了过来便往楼下跑去,还不忘将房门给带上了。 跟着自己十多年的身边人了,有些时候他比他自个都了解他,容烨抿了抿唇,开口道,“既然来了,就坐一会儿吧。” “大皇子,既然你没事,我还是不坐了,天要黑了,有人会担心的。” 她答应了容姨天黑前回去的。 容烨闻言,表情却是一滞,顿了顿才问,声线有些沉,“是子印吗?” 子印?关薛子印什么事? 朱格眨着眼,脑中却想着今晚上容姨会做什么好吃的。 耳边却听到容烨又道,“昨日我便瞧出你们关系不一般,是因为他,你才对我这般疏离,只是多坐片刻都不肯?” “不是啊,这跟薛子印有什么关系?” “难道他不是你心仪的男子?”容烨盯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狐疑道。 “心仪?你想太多了吧,我不喜欢他。”朱格搓着下巴,应该算不上喜欢吧,她想了想道,“充其量算是关系不错的战友吧,他帮过我挺多次的,对他客气点不是应该的?” “只是,只是如此?” 朱格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突如其来的激动,“难道你以为我是喜欢他才跟他走的?” 容烨眉梢飞扬,一双手松了又攥,攥了又松,“是本王误会了……既然你不喜欢他,那你可有心仪之人?” 问完,他怔了怔,又懊恼道,“是,是本王冒昧了,你不想说也没……”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没喜欢的男人,也没打算喜欢谁。” 喜欢这些顽固不化的老古董,三妻四妾还合法的男人,平日无聊最大的消遣就是宫斗宅斗,所有女人为了一个男人争宠献媚而斗的你死我活,赢了成为所有女人靶子,输了成为所有女人鱼肉,她吃饱撑的没事找事做? 可容烨并不清楚她心中的弯绕,想到昨日母后拿上来的那些闺秀画像,千篇一律乏善可陈,仿佛都是照着一个模板刻下来一般的无趣。 瞧着那些女子,他便会不由自主想到她的与众不同,她的不做作和坦率爽朗。 如果无法避免一定要娶一个女人,为何不能娶一个能让自己开心的女人。 “朱姑娘,本王无意冒犯,只是想问一问,你家住何方,家中还有些什么人?” “我是孤儿,打小无父无母。” 那清灵的眉目瞧不出半分悲涩,容烨微微怔住,一个女子竟将坚强当成了习惯,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的胸口有些发堵。 他看着她,沉吟着缓声开口,“姑娘可想过,寻个可以给你未来的人家,安稳下来?” “我的未来为什么要别人给,我又不是断手断脚。”朱格撇嘴,“大皇子,你究竟想说什么?不如痛快点啊。” 磨磨唧唧,弯弯绕绕,半天讲不到重点,这么一比,薛子印可干脆爽快多了。 容烨窒了窒,对上她澄澈无垢的眸子,深吸口气道,“姑娘觉得本王如何?” “你很好啊,长得不错,身份又高,还挺有热心。” 朱格随意点了几个,容烨看着她掰着手指一个个数着的憨萌模样,心念渐涨,他吞了吞喉咙,往她跟前挪近了一步,“朱姑娘,本王的意思是,你可否愿意当……” “她不愿意。” 冷斥声破门而入,同样的房间,同样的男人,同样的对峙。 薛子印脑门上都快冒烟了,这该死的女人,就一天没盯着,便给男人哄走了,她是傻子吗? 朱格惊疑道,“你不是今日在玄机营不回来的吗?” 她出来前还特意问了容姨确定的。 他本来是不回来,亏得昨天离开的时候多留了个心眼交代容姨,若是天黑前没回来务必让人捎口信到玄机营给他。 一天,就一天。 薛子印忍着满肚子翻江倒海的怒意,上前拽了她,“天黑了,你还知不知道回府。” “我就待了一小会,准备马上回去的。” 说完,她扭头看向容烨,“大皇子,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容烨面无表情看向薛子印,挑衅般眯了眯眼。 朱格不喜欢薛子印这个事实仿佛给足了他底气,他冷扯了唇角,目不斜视地与他对视,出口的声音却放的很轻,“本王说,心仪你,想迎娶你为妃。” ‘嘎啦……’仿佛骨头摩擦的声响。 容烨视若无睹地笑了,“你可愿意?” “此事绝无可能,皇上和皇后也断不可能让你娶朱格。” “若是朱姑娘愿意,剩下的交给本王即可。” “她不为侧不为妾,你做不到的。” “你怎知本王做不到?” 薛子印面色铁青,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跳,一根根决堤。 “朱姑娘,本王今日冒犯,但所言皆是肺腑之意,本王可以等你想清楚,本王每日都会来鼎盛酒楼此间等你,随时都在。” 薛子印转头看向一言不发的朱格,见她歪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眼中的阴沉陡然獠牙了起来,“你当真愿意?” 朱格有些茫然地看向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薛子印陡地拽过她往外而去。 容烨在身后扬声强调,“朱姑娘,我会一直等你。” 第363章 触怒 等她?等什么? 由不得她多想,来自手臂上的疼痛让她狠狠蹙眉,“薛子印你又发什么神经,撒开,好痛。” 回应他的是男人一声不吭将她扛上了肩,丢进了酒楼门口候着的马车内。 朱格正要出来,他挤了进来,将她推了回去。 “回别院。” 驾马的车夫绕是见过多次薛子印黑脸的模样,可这还是头一回,骨头都冷出渣来了。 少将军便是对着穷凶极恶的匪徒,都从未动过这般仿佛要吃人似的疯怒。 “你有毛病啊,好端端的发什么疯。” 她揉着手臂,却见薛子印一言不发地端坐着,跟块木杵子似地,若不是胸膛还起伏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雕塑。 见他不答,她也愤愤撇开脸朝向一边。 心里却暗暗琢磨着刚刚发生了啥,她只是想着那个和师父同名同姓的女人稍稍岔了神,薛子印就跟吃了枪药一样,险些将她的手折了。 她都莫名其妙呢,他一个无缘无故发脾气的人还有脸给她甩脸子。 生气,跟谁不会似的。 别院在两人不言不语中很快到了,车夫战战兢兢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大少爷,到了。” 朱格率先扬手要掀帘子,还未碰上,手被冷不丁抓了回去,铁钳似的男人干脆利落地跳下马车,她被拖拽着险些摔个狗吃屎,在坠地前又被单手捞了回来。 “薛子印,你王八蛋。” 骂吧骂吧,薛子印完全不理会,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她在容烨说完迎娶她的时候,一本正经考虑的模样。 她那么不拖泥带水的性子,没有马上果断拒绝,不就说明,她对容烨有意! 他那么大个人在她眼前刷了这么久的存在感,没讨到半分好,她竟然对一个才见过两面的男人生了想法。 一想到她心仪了旁的男人,体内仿佛就有头发狂的凶兽,疯魔般横冲直撞,撞得的他浑身没有一处痛快。 朱格像沙包一样被抗在男人宽阔的肩头上甩,胃都快被甩出来了。 她呼呼喘着大气,开口想骂人,可一张嘴就想吐。 “少将军,这,这是怎么了……” “容姨,容姨救救我,薛子印发疯了。” 容姨脸色一变,忙上前要劝阻,可被薛子印冷眸扫过,禁不住白了脸,她压着心悸,颤道,“少将军,朱格是个姑娘家,禁不住你这般折腾啊……” 薛子印充耳不闻长驱直入,任由容姨在后头焦急喊叫,最后房门啪一声,在容姨满面愁容下应声而关。 她目瞪口呆地惊愣了半晌,冒着触怒的风险用力捶门,“少将军,你冷静些,千万别……” ‘啪……’一声重响。 “走。”瓷器重重砸在门上,应声而碎,容姨心惊胆战地瞪着紧闭的门,急的如同热锅蚂蚁。 “你凶什么凶,放开我,你个疯……” 刚站稳,嘴边未完的话被突然逼上来的男人抵在墙上而消了音。 朱格看着她,绯薄的唇轻轻抖了抖,眼前的男人目色猩红,绷紧的下颚线仿佛拉到极致的弓,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人蚀骨穿心。 说实话,这样的薛子印她从未见过,平静的模样,比勃然大怒更可怕。 许是看到她澈然的眼底隐隐浮起的惧意,薛子印失控的理智渐渐回笼了一些,他居高临下地凝着她,撑在她身侧墙上的掌寸寸笼成拳头。 “你,当真想做荣王妃?” 荣王妃? 什么鬼? 朱格岔神的这片刻,薛子印眼底的冷意交织着一种近乎恐惧的情绪,再度裹挟了他的理智。 “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他怒吼,声音震的她耳膜发痛,“老子哪里比不上他?就因为他是皇子?” 朱格黑着脸,她向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格,这一路被折腾的手痛胃痛,她都没说什么,他还敢吼她。 她瞪着他,也不忍了,“他哪哪都比你好,你个大姨父错乱的疯……” ‘子’字还未落地,就被猝不及防堵上来的侵略气息逼了回去。 朱格懵逼地睁大眼,如雷击顶。 薛子印胸腔剧烈浮动,一向引以为傲的理智尽数稀碎,满脑子都是她那粉嫩的唇,一开一合说着旁的男人的好。 朱格怔愣了片刻,反应过来自己被啃了的瞬间,差点暴走。 “唔……”她使劲推搡,双手被利落一收,钳在了身后,后背被顺势往前一推,抵的更紧了几分。 她头昏脑眩,挣不脱,推不开,就着他狂烈不休的唇,用力咬了下去。 血腥味传出,非但没有让发狂的男人松手,反倒激起了他更大的兽性,他单手掐住了她不堪一握的腰肢,将她紧紧抵扣在墙上。 没有半分缱绻旖旎,像是一场侵略战,只为宣誓主权。 面对这种境况,知道挣扎也是徒劳无功,朱格破罐子破摔地任由折腾。 察觉到身前的人渐渐不反抗了,薛子印体内的烈火也在一点点熄弱下去,他的力道渐渐松缓,就着咫尺之距,浓重的呼吸深一下浅一下地啄着。 “啃完了吗?”朱格面无表情道。 薛子印心中一噔,看着她低垂的眼睑,就着抱紧的姿势,声音不由软了软,“朱格……” 她趁此机会一脚蹬在了他脚背上,见他吃痛收手,反手照着他的俊脸唰了下去,“昨晚上我浑身痛,是你干的对不对?” 照着方才这行径,想到昨晚上,也就不难推测了。 她虽然不似这时代的女人保守迂腐,可也没开放到让一个男人半夜吃光了豆腐还能忍气吞声的。 “薛子印,你他妈狗带。”她气的想原地爆炸,“你要以为帮我找师父,就能以此挟恩羞辱我,我告诉你,我不稀罕,全世界男人都死绝了,我也不会喜欢你,更不会嫁给你。” 声落的瞬间琥珀色的瞳孔狠狠一缩,朱格看见了,硬是别开了头,“我今晚就走,我们老死都别往来。” 朱格涨红了脸,径自便往门口而去,擦肩之时,被拉住了,默了半晌,薛子印哑声道,“你不用走,我走。” 第364章 将军家的姑娘 拉开门时,急得火烧心的容姨一个健步上前,迎头便见薛子印沉静寂然的目光。 “少,少将军……” “好好照顾她,近期我不会再回别院。” 容姨愣了愣,抿唇点点头,“好的。” 人走了,容姨瞧着那有些颓丧的背影,不安地蹙了蹙眉。 她本以为少将军好不容易有了个喜欢的姑娘,两人的好事八九不离十,没成想会变成这样。 惋惜了一番,她匆忙跨步进来。 朱格还站在原地,面色发愣,容姨心疼上前,温声道,“可有伤到哪儿?” 朱格摇摇头,有些脱力地坐在了凳子上。 “朱格,千错万错你怪老婆子吧,我以为你和大少爷是心意相通的,所以也便没告诉你,昨晚上你走错了房间进了大少爷的房。” 正按着脑门的朱格猛然僵住,她抬头看向容姨,怔道,“您说,这房间是薛子印的?” 这么说,是她自己投怀送抱,并不是薛子印半夜采花。 想到自己昨晚上还穿着他的里衣当睡裙,肆无忌惮地睡得四仰八叉,她就恨不得立刻死一死。 容姨点点头,“老婆子以为你和大少爷是有感情的,才会愿意住进来,没成想……是老婆子想岔了误会了,可你们不是原来还好好的吗,怎就突然……” 朱格脸色难看地咬着唇,她怎么知道他会突然发疯,莫名其妙质问她要不要当荣王妃。 荣王妃? 大皇子封号荣王,难不成方才在鼎盛酒楼,她出神听岔的话是大皇子要娶她? 她猛一下站了起来,本来已经迈出去的脚步又顿在了原地。 她急什么,就算是她走错了房在先,可也不是他吃她豆腐的理由,何况大皇子的事她压根就没答应,他冲她发脾气,还啃的她嘴巴现在都又麻又痛,难不成还有理了? 不原谅,打死都不原谅。 一旁的容姨见她一会儿咬牙一会儿蹙眉,她叹口气,犹豫着开口道,“朱格,容姨在这别院伺候也有几年了,也是打心眼里喜欢你的,不是容姨为主说情,可少将军的为人容姨很清楚,他不是随意污人清白的登徒子,若不然这么多年,以他的身份地位他后府中早就妻妾成群了。 如他这般年纪的世家公子,多的是儿女已经满地跑了,可他仍是孤家寡人一个,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容姨瞧得出,少将军是重情重义之人,同京中那些纨绔公子不同,他但凡喜欢了一个女子,必定是倾其所有真心。” 朱格一言不发,她是个犟脾气的,来的快去的也快,如今冷静下来,在埋怨完薛子印之后也会自省,他错了,她也没有尽对,最后对他说的那些话确实狠了点。 其实她很清楚,容姨说的不假,她也在玄机营呆过一段时间,也见识过他的一些手段和为人处世,对将士训练时的严厉是为了他们上战场后的负责,基层的将士家中困顿,为了让他们家中无后顾之忧,他会亲自安顿好一切,重才惜才。 而不管是家族背景多么雄厚的世家公子送进来,在他那里都没有捷径可言,可能整个玄机营唯一的后门就是给她开的。 凭良心讲,他是个好人,对她也不错,如果没有今日的事…… 没有如果! 朱格攥着手,心中五味杂陈。 容姨见状,原本还有些忧心的事突然瞧见了希望,看样子,这孩子也不是全然对少将军没有知觉,只是个开窍晚的纯澈性子罢了。 她谆谆开导,“你是个玲珑善良的好孩子,容姨知道感情之事最是勉强不了,可少将军待你的真心实意容姨全都瞧在眼里,他可从未对任何一个姑娘这般上心过,今日他冲动犯了混事,你生气也是应当的,可容姨还是希望你冷静下来之后好好想想,你对少将军,当真一点心意都没有吗?” 容姨拉过她有些微凉的手,笑着将她的鬓发刮到耳后,像个慈蔼的母亲,“这世间千千万万的人,能遇见已是缘分,而能相爱相守的更是不易,容姨不希望你们错过了。” 容姨走了,朱格放纵地瘫倒在床上。 情情爱爱的好烦啊,师父都没找到,桃花先找到了。 她翻过身,闻着被子枕头上那若有似无的檀木冷香的味道,才想起,那是薛子印身上的味道。 昨日她就应该想到,竟然睡的那般沉,好像还挺安心,连被这只‘色鬼’压了都毫无所觉。 可气恼过后,她匪夷所思发现,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难道她有渣女潜质? 她不信,脑中飞快将薛子印的行径代替成了容烨,一时间,浑身寒毛都炸起来了,恨不得将眼前的枕头当成人撕了。 她深吸口气平静了会儿,将枕头捋捋平,心中暗道不好,朱格啊朱格,你完了。 …… 莫青砚刚从玄机营出来,就遭遇了埋伏。 有人用果子砸他后脑勺,他扭头看到罪魁祸首逃跑的方向二话不说追了过去。 追了两条街,拐进了一处隐蔽地儿,莫青砚瞧见那背影停了。 他都气笑了,“敢暗算你爷爷我,想好怎么死了?” 背影缓缓转过身,燕今挑唇,“想好了,要动手吗?” 莫青砚脸上想要干一架跃跃欲试的兴奋陡然窒了,“你!” 他又气又恼又想笑,手指在半空抖了半天,“好你个臭小子,这么久了也不知道来寻兄弟……” 匆匆上前正要上手,陡的想到什么,那手抽风似的猛然缩了回来。 “要不得要不得。”他往后急退了一步,有些无措地搓了搓手,“姑娘,你是姑娘,还是将军家的姑娘。” “青砚。” 莫青砚慌忙摆手,“唉,你就站那儿,咱两得保持距离,今时不同往日了,以后你就是我的主子了,我可不能坏了规矩。” 燕今死鱼眼看他,“你再退一步,我让你以后连路都走不了。” 莫青砚立刻杵住了,哭笑不得地挠着头,委屈道,“啊满……” “正常点,找你有正事。” “找将军?”他腌菜着脸色,“此事我也不清楚,将军已有两三日没来玄机营了,我也正愁找不见人。” 第365章 渐行渐远 连青砚也不知道去向,不是极度隐秘可能有危险,便是事发突然出门匆忙来不及说,更甚至,两者都是。 “秋森呢,在玄机营吗?” 莫青砚摇摇头道,“所以我怀疑将军带着秋森一起走了。” 居然没告知他,他一定不是将军最爱的副将了。 “现在是吃醋的时候?”燕今无语,“他离开前没有留任何口信吗?” 莫青砚摇头,“没有啊……” 他顿住,“不对啊,他不告诉我,也该给你捎口信,将军不会碰上危险了吧?” “不会,他带着秋森一道走了,应该不是碰上危险。”琢磨了会儿,她道,“青砚,你能查到皇上有没有给他下秘密任务吗?” “倒是没听闻,将军从南楚回来之后,皇上好像没有特意召见过他。” 既如此,到底哪个环节出问题了? 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会无故消失好几日。 “啊满,他会不会报信给太医院首府了?将军心思缜密,你现在又不方便暴露,他若走的急,兴许会找一个可信的人给你留口信。” 可信的人…… 燕今稍一思索,心中已有猜测,可又有些不想去信。 “你先回去,有事我再去寻你。” “你下回寻我能别砸我脑袋吗?”莫青砚可怜兮兮地揉着后脑勺,“怪疼的。” 燕今忍着笑,从袖中抽出一瓶药递给他,“疼的话擦一擦,明日便好,不好你来找我。” 莫青砚喜滋滋地收进怀里,“还是兄弟仗义。” “做什么主子,做兄弟多好。”说完,他又不确定地问道,“阿满,你做了将军夫人之后,还会当我是兄弟吗?” 燕今一脚扫了过去,莫青砚利索地闪避,气的燕今都笑了,“当不当,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啊?” 莫青砚立刻呲牙一笑,“有数有数,你自己注意安全,有啥事让人来玄机营寻我。” “知道了。”她想到什么,又叮嘱了一句,“对秋乐好些,若是你有本事追到人,来日我给你们主婚。” 莫青砚乐的都快飘了,“好嘞。” 乐完他又丧了气道,“可秋乐未必接受你,她眼中心里只认将军前头那位翊王妃。” “放心吧,她会接受的,很欢喜的那种。” 尽管莫青砚半信半疑,但阿满说的话从来都没有掉过链子,他信的真真地点头。 两人分道后,燕今直接回了太医院首府。 自上次和梅以絮不欢而散之后,梅以絮像是刻意避而不见般,明明相隔不远的两个院落,几天来却没碰见过一回。 想到容煜,燕今果断朝着梅以絮的院落走去。 大白天房门紧闭,跟防贼似的。 她上前叩门,里头没有声响,又不死心地叩了几次还是没人应答。 有下人路经道,“岑医徒,梅姑娘出去了,前日晚上便没回来过呢。” “前日?” 燕今惊愣住,“院首知道吗?” 下人摇头,“端平公府的老公爷行将就木,院首这两日奉旨夜宿公府忙诊也没回来,当是不知道,梅姑娘兴许是接了急诊出去,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 直觉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 燕今点点头,“多谢,我知道了。” 下人离开,燕今找了个位置,靠坐在梅以絮的房门口。 她需要证实,她没有因为一份感情而失了理智,连容煜的安危都置之不顾。 次日人还是没回来,第三日,也是容煜离开的第六日,燕今实在等不住了,她正打算走一趟却落轩时,梅以絮回来了。 看到燕今蹲守在自己房门口,她着实愣眼,愣过之后,漆亮的眼底擦过一丝极快的心虚,但很快又觉是意料之中般镇定如场,“怎么来了也不进去,外头怪冷的。” “大白天的,被人瞧见不合适,我来就问你一句。”她看着她的眼睛,试图找出一丝她故作镇定的痕迹,“容煜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他不是回翊王府了?” 燕今抿唇,又道,“他不见了,已经有六日了,我寻不见人,他不会不给我留信,唯一的可能便是匆忙之下给太医院首府内某个可信的人传过信告知我。” “你在怀疑我?”梅以絮神色平静地质问,没有被质疑的不满,但眼神下受伤的情绪却赤果果袒露,“岑言,我在你眼中,便是这点轻重都没有的人?我是怕离开姬宸,是怕错失这次去东疏的机会,可我也没下作到拿容煜的安危做赌注。” 燕今的指关节轻轻屈了屈,“是我太心急了,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本就是我有求于你,你怀疑我也是正常。”她言行落寞,眉眼间有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我累了,先去歇息了。” 燕今看着她从眼前缓缓走了过去,隐约感觉哪里有些怪异,却又说不上来。 门推开,又在眼前关上,仿佛她们之间一般,突如其来的渐行渐远,又措手不及的封闭在外。 她如鲠在喉。 门内的梅以絮疲累地靠在门框上,虚弱地喘着气,好半晌,她抖着手从怀中抽出一本书典。 正是穆柯丞小心翼翼放于密室之中的秘藏。 那里头机关重重,她打小跟着师父学过一些五行之术,成功进了密室,出来的时候,却被机关击中,险些将一只手留在了里头。 放下秘藏,她在桌前坐下,撩开左手衣袖才见宽大的袖袍下,雪白纤细的胳膊扭曲成一种不正常的角度。 她将绢帕塞进嘴里,右手压住上臂,深吸口气用力一扭。 “唔……” 冷汗瞬间沁出,她脸色白的渗人,奄奄一息地趴在桌上,疼地面目扭曲。 好半晌,她喘着气抬起头,将那本灰蒙蒙的秘藏拿到跟前。 师父的心头至宝,甚至不许师兄和她看一点点,原来,竟是那样的原因…… 梅以絮讽刺地扬起嘴角,大焱之大,却没有她的容身之所,她注定就是一个笑话,一个牺牲品,一个见不得光的耻辱。 师父,这是你欠我的。 她用力攥起拳头,胳膊还未散尽的疼痛因为绷紧的动作,再度蔓开撕心裂肺的痛楚,她死死咬着牙,似乎只有身体的疼痛才能让自己更清醒记得那些对不起她的人有多么面目可憎。 她深吸口气,缓缓垂下眸子,翻开了手中的秘藏…… 第366章 窝里反 韶王府。 “娘娘……” 香儿匆匆从门外进来,面露惶急,正坐在梳妆镜前描着眉毛的浮玉不悦地蹙眉,“喊什么喊,叫魂呢,有事便说。” 香儿四下看了看,压了声音急道,“娘娘,我们的人从北境回来了。” 浮玉手中的动作猛然顿住,她徐徐放下手,望着镜子中逐渐阴沉下来的眉目,“说。” “如娘娘所料,翊王殿下确实在北境与一名男子常有接触,此人是以军医身份在营中行走,可说是军医,他又不是真正的军医。” 浮玉扭头看她,“什么意思?” “回娘娘的话,我们的人打探到,此人是无端出现在营中,可北境出现的两次大难,包括狂尸之灾和瘟疫之祸,皆有他相助才得以化解,此人在营中声名极大。” “如今人在哪来?” “说来奇怪,那次瘟疫之祸的解药也是这位军医研制,可她竟在灾祸解决之后,撇下这泼天功勋,销声匿迹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浮玉敛眸琢磨道,“那次瘟疫之祸可有什么异常?” “异常倒是没有,不过是皇上下派了咱们王爷去了北境协助翊王殿下,哦对,当初二小姐还跟着一道随行呢。” 燕安语和容烁都去了,和这小子撇开功勋潜逃有何关系? 除非这小子和这二人相熟,或者有仇,或者有不可言说的秘密不能相见。 浮玉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眉黛,下一瞬,她陡然一收。 燕安茹的疯言疯语中表明,燕今极可能还活着,可她印象中,燕今并不会医。 可北境,凭空出现,忌惮容烁和燕安语,这几点凑在一起却不得不叫人怀疑。 “香儿,这名军医叫什么名字可曾打探到?” 香儿点头道,“此人在军中声名很大,不少人认识,并不难打探,据探子所言,北境营地将士都唤她阿满。” 阿满!!! 浮玉脸色陡变,蹭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香儿错愕道,“娘娘,怎么了?” “你给本妃想想,那日去清音寺回路上,和二殿下薛宜若待在一块的那个太医院首府医徒是不是叫阿满?” 这么一说,香儿稍一回顾也睁大了眼珠,“的确是呢,娘娘,这人不会就是北境大营那位军医啊满吧?” 浮玉缓缓扯开嘴角,露出诡谲的笑意,“兴许,她不仅仅是军医,还可能是女儿身,更或者是一个根本不应该活着的人。” 难怪当初初入皇后寿宴上时,对此人莫名熟悉,而她身上的气味撇开药香,如今细想,和燕今身上那股子青莲淡馥味如出一辙。 燕今啊燕今,既然翊王殿下将你藏的这么深,不如就让我来助你们一把,让你们惊天动地的爱情大白于天下吧。 “香儿,稍后你拿着本妃的手信去宫内走一趟。” “是去息宁宫?” “不。”浮玉轻笑,“去找俪妃娘娘。” 大皇子容烨已经回京,皇后的心思昭然若揭,若是大皇子登上东宫之位,她这个韶王妃便只是个皇后娘娘捏在手中随时可弃的棋子。 可若是她助容烁登上东宫之位,将来就算被揭穿了身份,有这一记大功在,俪妃娘娘自会顾念,届时不仅能摆脱傀儡身份,甚至还能鲤鱼跃龙门成为太子妃,将来更有望入主后宫,坐上凤位。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皇后娘娘怨不得她。 香儿领了浮玉的手信,迅速出了东厢,只不过她没有出韶王府大门,而是在观察了四下无人之后,拐进了另个方向,进了清华院。 正厅内,气色依旧虚白的燕安语看着跪在地上,恭敬呈上书信的香儿,慢条斯理地抿着茶水。 “娘娘,这是大小姐要奴婢转交给俪妃娘娘的书信。” 站在身后的独孤青萝抬手拿了过来,简单翻了翻,轻嗤一声,“没想到叫她发现了燕今的存在,倒是会打算,竟想用这筹码笼络俪妃为自己将来铺路。” “娘,路自然是要铺的,只不过是死路还是活路,现下不是由我们说了算。” 燕安语转眸看向香儿,轻咳一声,仿佛摇摇欲坠于枝头的花儿,即将面临坠落,“香儿,你做的很好,你放心,本妃答应你晋你侧妃之位便绝不食言,待那冒牌货处理完之后,便是你飞上枝头之时。” 香儿激动难抑,忙叩头谢恩,“多谢王妃娘娘,香儿定当为娘娘赴汤蹈,在所不辞。” 燕安语垂落的眼睫落在茶水上,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嘴角,“恩,接下来该怎么做,不用本妃教你了吧?” 香儿立刻点头道,“大小姐既为皇后娘娘效命,却巴结俪妃娘娘,此等不忠不义的叛逆之举,皇后娘娘自当容不下。” 燕安语嘴角的笑意渐深,她抬着纤白的指尖,任由袅袅细烟将指尖浸的又湿又暖,温声道,“去吧。” “是,奴婢告退。” 见人离开,独孤青萝蹙眉道,“语儿,这贱婢如此两面三刀,你万不可尽信。” 燕安语看了眼母亲,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娘,你放心,她不会叛我,至少如今不会,那冒牌货虽然得了皇后娘娘和月妃娘娘相助,成功踩了我一头,但一只泥坑里的蛆虫怎么能够改的了骨子里的粗俗和低贱,她想要什么按捺不住的,便是不用我们出手,你瞧,她已经在自掘坟墓了。 香儿也不是安分之人,她在那冒牌货那受了屈,又怎会甘心一声不吭咽下,如今府中局势看似我处下风,可殿下在当日你刺杀那冒牌货依旧将你留在我身边,已经叫香儿认识到,她唯一的出路便是我。 我刻意展露身子骨虚弱,香儿的激进之心便会越重,她迫不及待要除掉那冒牌货从我这里讨到侧妃之位,待时日无多的我故去,她便是这王府后院之主了。” 独孤青萝听完,冷笑道,“就她一个贱婢,也敢生这等痴心妄想。” 燕安语淡淡轻笑,抬眸望向窗外,“妄想好啊,她若不妄想,又岂有咱们斩草除根的机会。” 燕今,南楚一行,我一败涂地皆败你们所赐,兜兜转转,你以为你真的得到他了吗,你们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第367章 局势 十五将至,这几日的天气越发冷寒,仿佛暴雪前冷寂的酝酿。 可大焱盛京城内,却喜气洋洋。 东疏二皇子作为友邦质子在大焱八年有余期满,即将归国,为表两国长久交好,特表大焱芷阳公主与东疏二皇子姬宸结为夫妻,永固国邦。 已近黄昏,却落轩内灯火通明。 外厅半个厅室被各路官员送来的贺喜礼堆满。 行风从外头进来,瞧了一眼,冷嗤道,“八年来都不见这帮老匹夫这么热络过。” 姬宸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一盏半凉的茶水,一口未沾,他淡淡一笑,“捧高踩底是人的惯性。” 若是没有父皇一封亲笔承诺信安了天昭帝的心,他又怎么能在天昭帝的眼皮底下提前归国。 信是父皇的字迹,盖的也是东疏的国印,可只有他心知肚明,这封手谕不是出自父皇之手。 他幼时,奉在殿前最多的时日便是看父皇一字一句批奏折的模样,他写的字,就连哪些笔锋深浅他都能知晓地一清二楚。 可也正因为这封信,叫他知道,父皇只怕真的熬不住了,而宫内已经有人蠢蠢欲动。 行云看了眼默然不语的姬宸,静道,“主子,既然宁妃娘娘能保你出来,宫中的局势应当还在掌控之中,您不必忧心。” 姬宸放下手中杯盏,抬头看他一眼,“外祖已经薨逝,外祖家族日渐式微,你以为母妃如今还能近身做到这些?” 行风和行云对视一眼,皆是一惊,“不是宁妃娘娘,那是谁?” 姬宸沉默了半晌,旋即深吸了口气,“八年前,父皇力排众议将本选定的质子人选换成了我,当时外祖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母妃是有谏言资本的,可她竟同意了父皇决定,我当时不知,现在终于明白了。” 他低低垂眸,指尖将溅出茶几上的几滴水轻轻描开了字样,“母妃在后宫看似独占盛宠,可我一直知道,她也不过父皇为了掩人耳目的棋子罢了。 父皇心中装着一个已死的女人,他年事已高,为了保护那个女人留下的孩子,以不思进取愚钝不堪大用的由头将人遣出皇宫,放养在外。” 行云稍一思索,震惊道,“主子说的,莫非是四皇子?” 四皇子生母出生红尘,却有着铿锵傲骨,便是受了圣宠也从未入宫享过一分荣华。 后病死宫外,皇上将当时年幼的四皇子接进皇宫,将他安置在堪比冷宫的僻静院落,看似不闻不问冷漠处之,叫宫内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个不受待见毫无威胁的皇子。 也正因为如此,宫廷倾轧下,死了多少盛极一时的皇子,但四皇子却安稳长大了,不仅长大了,而且性格冷僻,寡言少语,连太傅都直叹摇头。 所以,八年前大焱要求以皇子作质子送入宫廷时,各路分派,自有筹谋的大臣极为默契地达成了统一战线,一致上述将四皇子送入大焱。 可皇上却以四皇子分量不足,资质愚钝不够向大焱表诚意为由,将人选换成了二皇子。 “主子,您的意思是,这手谕是四皇子仿的?” 行风难以置信道,“便是皇上为保四皇子多番苦心,可四皇子不思进取,不堪为用整个东疏宫廷皆知,他既没有母族之势,又被皇上遣送在外,怎么能够冒死拿到国印和模仿皇上笔记?” “他能。”姬宸深幽的眸色渐渐冷却,“八年前东疏和大焱那一战,虽然最终战败,那是主将低估了容煜之力,这之前,双方局势是不相伯仲的,而你们以为,当时驻守后方屡屡送出战情部署的人是谁?” 两人震惊到失语。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这四弟聪明绝顶不输任何一个兄弟,他不过是在收敛锋芒,默等羽翼丰盈罢了。”姬宸看着自己用水珠描出的忍字,四两拨千斤地笑了,“八年前,我顶替了他进了大焱,外祖和母妃没有任何异议,若我所猜不差,父皇当是与母妃有了协议,而这协议八成同我这四弟有关。” 能一手骗过心思缜密,疑心极重的天昭帝足见他这四弟的本事。 这等仿写字迹,便是最亲近之人都未必认得出,就是他都未必能以假乱真到这种程度,而四弟被送出宫多年竟还能有此本事。 他的大智近妖若是能为他所用,东疏于他来说,等同于探囊取物。 “主子的意思是,四皇子之所以帮咱们是因为当年你代替他有关?” “是不是回去了才知道,不过,这封手谕确实帮了我借到了天昭帝的势力。”姬宸站起身,走至窗口,望着外头凋零的梧桐,零落在枝头上所剩无几的叶子,仿佛最后的垂死挣扎,“父皇大限将至,与大焱的联亲便是我重新夺权的最好筹码。” 话落尾没多久,外头有影卫来报,“主子,梅姑娘来了。” “这梅姑娘当真是对主子倾了全心,明知主子您什么境况,还要一意孤行栽进来。”行风的口气中颇有几分戏谑的意思。 行云附和笑道,“也怪不了她,主子英姿绝俊,气宇轩昂,是个女子都会心动。” 是啊,是个女子都会心动,可为什么偏偏就她不会! 芷阳,梅以絮,还有那些暗地里对他送秋波的女人,唯独她不会,为什么就只有她无动于衷! 背在身后的大掌寸寸收紧。 只要登权,只要掌控东疏大权,他便要雪耻这八年傀儡之辱,没了容煜,没了大焱,她便只剩下他能倚靠了。 啊今,只需一年,你一定是我的女人。 姬宸一言不发,幽暗的眸低低垂下,须臾,他没什么情绪道,“你们先下去,让她进来。” 两人对视一眼,不敢异议地拱手退下。 细碎的脚步声在两人退去后旋即而入,片刻之后,温软无骨的双手贴着他精壮的腰环了上来,伴着女子冷馥的淡香,在身后细碎氤氲,梅以絮紧紧抱着,将脑袋埋在他宽阔的后背,低声撒娇,“啊宸,我好想你。” 第368章 支招 姬宸若有似无地勾了勾唇角,握住她的手,细细摩挲着娇嫩的手背,轻声笑着,“哪种想?” 他转过身,垂眸看着她绯红的娇颜,幽暗的瞳孔深处,没有情绪的冷芒起伏而过,他用指尖挑起她的下巴,嘴角的笑意玩味中带着点痞气,“回了东疏便能朝夕相对了。” 他朝前一步,呼吸几乎贴上她的耳畔,辗转缠绵,“你要怎么想我都满足你。” 梅以絮轻轻咬着唇,似娇似嗔的模样与原本冷若冰霜的冰美人判若两人。 眼前男子的目光热烈又狂放,她没有抬头也如同快要着了火一般,情情怯怯地埋首进他怀里,心中却有股说不出来的不确定感,“啊宸,你会不会不要我?” 姬宸没有答话,只抬手将怀中的她贴着额角的一缕碎发勾到耳后,“傻姑娘,你待我这般真心,我自然会对你好。” 梅以絮僵了僵嘴角,旋即又安慰自己般勾了起来。 够了,有承诺便够了。 “啊宸,我爱你,不管将来如何,我都爱你,只要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大手轻抚着绸缎般的长发,凉薄的唇贴着她的额角,缱绻深情的如同对待一件至宝,梅以絮沉浸在这般美好的旖旎中,沉沦到连呼吸都忘了分寸。 只是陷入幻梦之中的女子全然看不见,身前的男人那冷幽的瞳眸中,淡到几乎没有情绪的漫不经心。 “东疏长途漫漫,芷阳对你有敌意,这一路可能要委屈你一些。” “有你这话,便不算委屈。”她抬眸瞻仰着他棱角分明的俊美下颚线条,“啊宸,我说过,只要是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而且现在,我也只剩下你了。 姬宸落眸,四目相对,黑眸深处的暗色沉了沉,随即长臂一抬,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直入屏风后头的床榻。 梅以絮红着脸,却紧紧攀附着他的肩头。 …… 前往北域庆城的官道上,几匹骏马呼啸而过。 马上的人个个黑衣束袖紧装,臂膀上刻着鲜明的虎字,而为首风驰而过的马背上,薛子印刚毅的面容自带生人勿近的酷寒。 出了官道,碰上了一个茶寮,薛子印扯了缰绳,扬蹄溅起的灰尘中,他冷然的声音传出,“原地休息。” 赶了一天路,人不需要休息,马也需要。 茶寮老板大老远便瞧见了这帮风驰电掣的虎啸军,见人停在茶寮前,半点不敢怠慢忙上前招呼。 薛子印寻了个桌子坐下,其他的虎啸军将士自发寻了别的桌子,副将贾奎只是吩咐了茶寮老板慢了会功夫便瞅见没自己位置了。 他吞了吞口水,硬着头皮朝着唯一还空着位置的薛子印那桌。 还客客气气地给他斟了杯茶水,“少将军,庆城的那帮匪徒已经作恶许久,当地官府也在抓捕,咱们实在是不必,不必那么赶……” 尾音在薛子印扫过来犀利的眸光上,在半空中极为自然地扬了起来,“赶,必须赶,年关将至,这些杂碎还敢四处作乱霍霍百姓,将军关怀百姓,心系天下,忠勇大义之心,让属下佩服地五体投地。” 薛子印端起茶水,不买账地冷哼一声。 那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样儿,可让贾奎难受死了,“少将军,您能不能告诉属下,究竟是谁惹了你吗?哪个不要命的兔崽子,让属下去帮你狠狠教训一番,胆敢惹我们少将军动怒,是活得不耐烦了。” 薛子印缓缓转眸,定定凝着他摩拳擦掌的模样,不急不徐的吐字,“你敢去动她一下,我把你指头一根根碾碎了。” 贾奎迅速将手握了起来,一个指头都不露,心惊肉跳地看着他。 不对啊,都被气成这样,一路苦大仇深的十里八街都吓个没影了,竟然还是个不能碰的祖宗? 脑子稍稍一转,贾奎瞬间顿悟,同时计上心来,他壮着胆子挨近了几分,嘿嘿一笑,“少将军,可是吃了哪位姑娘的苦头?” 薛子印拿着杯子的手蓦然一顿,他扭头看向他笑得贼兮兮的糙脸,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见被猜中了,贾奎更来劲儿了,“少将军,你是不是不懂怜香惜玉得罪了人姑娘?” 薛子印有些不自在地干咳了一声,抿着唇半晌才压了压声音道,“你有法子?” “哎哟,我的主子啊,姑娘家是香的,软的,娇的,你得哄着惯着,必要时候,还要骗着,就你那直来直去拿着训咱们那不要命的一套,哪个姑娘受得了。” “咳,我怎么不哄不惯了,我就是对她太好了,惯的她无法无天都去琢磨别的男人去了。” “嗐,这么要紧?”贾奎瞪大眼,“你该不会惩罚她了?动粗了?” 薛子印一言不发,傲娇的俊脸绷得紧紧的,“我也就是,就是……” 他张了张嘴,想到自己干了什么混帐事,实在难以启齿。 贾奎瞧他那样,一脸为你点蜡的默哀,不过为了以后营中兄弟不被练到猝死着想,他还是硬着头皮迎难而上,一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慷慨悲壮,“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了,看来属下只能给你支个大招了,若是这姑娘对你当真有意,这法子可是立竿见影。” 见薛子印眼中亮了光,他立刻凑耳叽里呱啦了一顿。 见他神色凝重地一言不发,贾奎心想,多不容易他们这眼中只有训练的少将军开了情,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怎么着也得趁热打铁让他多沾点人味。 想了想,他嘿嘿笑着,“少将军,这法子用了这姑娘若还是无动于衷,只怕她真的对你无意,不过你也别灰心,我家中还有一房表妹,年方十八,生的圆脸福貌,臀圆膀粗,能生能干,保你三年抱两不是梦,你考虑一……” 在薛子印‘核善’的目光照拂下,贾奎自动闭了嘴,往旁边挪了挪。 薛子印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茶盏,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功夫,他仰头将茶水一口入腹,起身,披风掠开挺阔的弧度,英姿飒飒,人已经翻上马背,“出发。” 第369章 损友过招 越靠近庆城,寒气越重,山坳间的冷风浸着骨头缝,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钻个遍。 饶是皮糙肉厚的一群虎啸军将士,都冻的面色铁青。 这大概是薛子印打的最失策的仗,站在天寒地冻的庆城地界,他才懊恼发现,自己泄愤似的庆城之行毫无准备。 “贾奎,寻个落脚点,到城中寻一寻有没有能买到的现成的厚袄子。” 贾奎点头,带着两个虎啸军将士迅速去办。 庆城属于边塞的偏远之城,并不富庶,往来也没有特别景致好的处所,所以人口流动不大,酒楼开的也就寥寥几家。 吃饭的点能找到,但各家住店都已客满。 贾奎回来的时候,看到漏风的面摊下,一群风雪赶路中颇为狼狈憔悴的将士,急匆匆上前,将手中凑到的厚袄子分发给将士。 薛子印挡开贾奎给他准备的大氅,看向跟着贾奎一道来的熟面孔。 “秋森。”薛子印挑了挑眉。 秋森点头示意,还未开口,贾奎率先道,“少将军,你说巧不巧,属下在成衣铺里碰上的秋副将,这些袄子还是他让给咱们的。” 薛子印的重点不在这里,他看向秋森道,“容煜也在庆城?” 秋森微一点头,“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这个时辰,少将军当是寻不见落脚处了,若不嫌弃,便同属下一道走吧。” 薛子印求之不得,他倒是扛得住,可不能拿兄弟们开玩笑,天黑下去,夜里的温度只会更低。 容煜落脚处在冷僻的郊外,自己搭的棚屋,总有十多处,一眼望去,像是一块小户的村落,地方很简陋,但扎实牢固,挡风挡雪绰绰有余。 秋森将虎啸军将士们带下去安置,薛子印径自掀了主帐的帘子走了进去。 容煜坐在四角方桌前,桌上放着两碟没什么油星的寡菜,见人进来,他挑了眉,说是问却带了几分促狭,“这天寒地冻的,你好端端来庆城做什么?” 薛子印嗤了一声,毫不客气地在桌前坐下,没有吃菜,倒是倒了杯还温着的酒,一口见底,辛辣的刺激让他一身冰寒瞬间活络了起来。 “庆城绿江一伙海盗猖獗,官府已经悬了几月未有进展,我来处理。”他没什么表情地解释了两句,旋即问道,“问我,你呢?” 容煜笑笑,心思通透,“既然都悬了几个月了,为何现在想到过来处理?” 薛子印又倒了杯酒,“休要套我话,一人一问公平些。” “我来找人。”容煜顺走了他手中的酒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一个可能知道我身上寒毒秘密的人。” 薛子印刚要仰头饮酒的动作猛地顿住,“穆柯丞都束手无策……” 他顿了顿,“莫非是鬼谷门的人?” “不确定是不是鬼谷门的人,能确定的是此人武功深厚,心思缜密,我已经在此候了数日,屡屡被他金蝉脱壳。”他看了薛子印一眼,讪道,“说来也巧,此人你也熟。” 薛子印饶有兴致,“谁?” “前不久被你端了老窝的野狼峰寨主,胡锐。” “呵,果真没死,我说呢,寻遍了野狼峰也找不见尸首,竟真的被他跑了。” 他沉凝片刻道,“此事也有我的关系,我帮你一起找。” “你杀他兄弟,端他老巢,他恨不得将你扒皮抽筋。” 薛子印反唇激将,“有空担心我,不如想想你自己,十五将近,你身上这寒毒在这天寒地冻的地儿只怕不好受吧。” 容煜耸耸肩,“你我半斤八两,毫无准备的仗你可从来不打,此趟连落脚点都找不到,可不像你,来的这么急,被谁赶的?还是被谁气的?” 薛子印对容煜的‘又爱又恨’可不是凭空来的,这男人就是太锐了,比鹰还尖隼,心思细的头发丝都自叹不如。 偏就这种敏锐洞察,睿智沉炼叫他佩服之余又不遗余力想要超越。 “我听闻你麾下有个叫朱格的将士,你同他闹得挺大啊,嫌少见你对哪个将士这么来劲?”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酒盏上,容煜笑出了几分玩味,“在玄机营内,男人同男人之间的较量无非就是武功深浅,身手高低,此人算不得上乘,排除这个理由,而你依旧上心,那便只剩下……” 容煜转着手中杯盏,突然道,“你没有龙阳之好吧。” 薛子印嘴里还没咽下去的酒水差点往他脸上喷去。 “哦,那就清晰了,铁树开花,男欢女爱,理解理解。” “你理解个……” “唉,别急着否认,你气冲冲出离京城,处理一桩悬了几个月的匪徒案,在这天寒地冻的天气里……”容煜笑着搓了搓下巴,毫不留情戳穿,“人家姑娘要吗是看不上你,要吗是有心仪之人。” 薛子印磨着牙根,有种想要将他灭口的冲动。 容煜不但尤嫌不够,还越发刺激道,“你杀不了我的,就凭你现在心火冲脑,一动手你必输无疑。” 薛子印将手中杯子重重放下,泄气萎靡道,“你和阿满当真是天作之合,贼公贼婆最佳拍档。” 容煜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客气客气,若有需要,我能给你支两招。” “少显摆,老子不需要。” 他磨了磨牙根,看向他,“十五将至,皇上让你给芷阳送嫁,你的身体在此处定受折磨,若是寻不见人,还是先回去。” 容煜渐渐肃正了脸色,还未开口,贾奎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少将军,绿江边有异动,已有官府的人过去了。” “主子,我们的人刚刚来报,发现胡锐的踪迹就在绿江边出没。”秋森的声音随后响起。 两人对视一眼,有志一同地沉了脸色。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六具尸首被人从江里打捞上来,依次在被冰霜凝冻的岸边排成一列。 初入夜的天,天际混沌的像是压在眼前,沉闷的叫人喘不过气,又冷又湿的风吹在耳畔,像是恶鬼的哀啸。 薛子印带着人来的时候,庆城太守江盛平已经在现场,身边还跟着三个哆嗦着脖子不停哈手的底下人。 第370章 寒毒线索 萎靡的好似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贾奎凑耳薛子印道,“尸体是附近的渔民发现的,报官之后直接给捞了上来。” 薛子印黑眸微眯。 庆城太守是个循规蹈矩的人,说是循规蹈矩,其实胆小怕事更贴切。 没有进一步的魄力,也没有后退的胆子,才会让边缘匪徒作恶许久都没有落在实处的抓捕动作。 他官小,又在天高皇帝远的偏僻之地,自然不认识薛子印,只觉眼前男人气度不凡,扫过来的视线有股压人一头的俯视感。 他搓了搓手,正要开口,薛子印却直直绕过他,在尸首前蹲了下来。 江盛平底下的人见他如此无礼,率先嚷开了,“哪来的混账小子,看到太守大人在此竟敢如此目中无人,不知道俯礼。” “俯你奶奶个礼。”贾奎黑着脸,嗓子极大,“都死了六个人了,竟然还在这里跟老子扯礼,带不带脑子?” 他指着那些泡到发涨的尸体,一看便知死了已有些时日了,现在才被人打捞上来,便说明这帮拿公粮的孙子根本没将城中百姓当回事。 那几个官差被吼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急败坏就要上手,贾奎唰一下从腰间抽出一枚军牌甩在了来人的脸上,那人吃痛退了一步,一句已经含在嘴边的三字经被上头的玄机营三个字硬生生逼了回去,奄成了一脸菜色。 “你……你是……” 太守拨开下人,急匆匆凑近军牌一瞧,脸色骤变。 他忙转身看向蹲在尸首前眉心凝成深深的川字,正一丝不苟检查着的男人。 战战兢兢往跟前近了一步,恭敬卑道,“不知,不知薛少将军驾临,下官有失远迎,下官这就命人在府中备……” 薛子印突然站了起来,就站在他身后的江盛平来不及躲闪,狼狈地往后退了两步,薛子印看着他,似笑非笑地挑了挑唇角,将方才检查过尸体的手放在江盛平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狐皮大氅上,来回擦拭了一把。 “江大人对吧?” 江盛平怔着脸,连连称是。 “这里六具尸首,分明是哪几户人家?” 江盛平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脸色慌乱地将矛头转向身后的下人,“问,问你们呢,这几具尸身是哪几户人家的,查了没有?” “大,大人,小的们正在排查。” “排查?户籍登记册呢?他们死亡时间至少在两日前,这两日来应当有人报过失踪案,登记在册的案件薄呢?” 江盛平的脸色仿佛被人打了几个巴掌,慌到六神无主,“少,少将军,是下官失职,下官这便命人……” 面对他的心惊胆战,薛子印扬唇突的一笑,“江大人不必紧张……” 笑意里讽刺深浓,“你现下去查也查不到什么,这几具尸体并非庆城百姓,而是在绿江作乱的匪徒海盗。” 江盛平坐了一趟云霄飞车,张着嘴的模样像被下了降头。 薛子印从鼻子里淡淡冷哼了一声,没再看他,“贾奎,先将尸体带回去。” “是。” 他转头望向风雪交加却平静无澜的江面,方才来时也只是有些冰霜渣子,这会儿都飘雪了。 庆城不是什么富庶城郡,这天寒地冻的,哪些海盗这般没脑子来做这无利买卖。 他琢磨了会儿,想到那六具海盗尸首,心思渐沉。 “这天儿都下雪了,怪冷的。” 江盛平这会儿反应上来了,立刻上赶着讨好,“好说好说,少将军,我府中备有美酒佳肴,还请尊驾过府小叙,也好让下官进进地主之谊。” “过府就不必了,我瞧着江大人这身狐皮大氅甚是暖和……” “啊!!”江盛平陡然反应过来,顾不得这副老骨头,三下五除二解了下来,忍着哆嗦恭敬呈在手中,“少将军不嫌弃的话,便拿着穿吧。” “贾奎。” “唉,在呢。”在旁正看的津津有味的贾奎高声应道。 “你穿。” 贾奎愣了愣眼,“可是少将军我不冷啊。” 他生的虎背熊腰,皮子厚,再冷的天对他来说,两件长衫便够了,裹这种华而不实的大氅,那都是娇小姐贵公子才会做的。 “你冷。”薛子印平静地看着他。 贾奎愣了愣,心领神会了这句不要你觉得只要我觉得的‘你冷’,立刻就接了过来,随手往身上一套,乐滋滋道,“别说,还真暖和。” 江盛平的脸色青成一片,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憋的。 薛子印视若无睹地绕过他,往回走。 六具尸体被搬回来时,容煜便站在棚屋之外。 薛子印往后指了指道,“瞧瞧吧,全是死于利剑之下,手法之快,一刀毙命。” 容煜与胡锐交过手,知道他的身手神似鬼魅,这样又快有准的剑法,只有他能做到。 “主子,这胡锐躲在庆城果然不是单纯的藏身于此。” 薛子印听出画外音,“你们是不是查到什么?” “绿江下捞出的尸体不是第一次了,我来此地几日,已有三回。” 三回! 贾奎瞪大眼,当即大爆粗口,“老子刚刚应该拧断了那一无是处的老匹夫脖子。” 秋森道,“急什么,全是这伙匪徒,没有百姓。” 贾奎这才熄了熄火气,但仍不解气道,“这般无作为,今日便是寻常百姓,他也照样查不出。” 薛子印看向容煜,眉头紧锁,“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些人全是胡锐杀的?他藏身此处并非只是为了躲避朝堂,也不是单纯的杀人?” 容煜点头,“他应当在找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而他要找的人或者东西便在这伙匪徒手中,若不然便是这伙匪徒当中有人知道胡锐要找东西的线索。” “他一个亡命之徒,还能找什么?” “啊满曾说过,胡锐身边带着一个跟我患有一样寒症的女孩,你能想象一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却对一个小女孩倍加照顾,细心守护吗?” “的确蹊跷。”薛子印稍一沉吟,猛然抬头,“你说,他要找的东西可能和那女孩的寒疾有关?” “确有可能。”容煜道,“所以无论如何,一定要将他抓到。” 话才落音,一枚石子闪电般穿破棚屋,几乎在瞬间,容煜手中的骨鞭已经甩了出去。 薛子印同样反应飞快,跃步起身,眨眼间,已经飞身而出。 第371章 兄弟之义 容煜正要提步,胸口处突然一阵尖锐的刺痛,熟悉的寒意仿佛封存不住的水晶球,崩裂开来,转瞬席卷了四肢百害。 他揪住胸口,骨鞭落地,唇色肉眼可见凝出冰霜。 “主子!” 秋森大骇上前。 “别过来。” 呼吸喷薄而出的气息都带着淬骨的冷寒,在空气中氤氲,不大的棚屋内瞬间骤降了气温。 贾奎没见过容煜寒毒发作时候的模样,眼前这一幕,饶是见多识广的他也瞪大了眼,惊的瞠目结舌。 “药呢!”去而复返的薛子印见到眼前一幕,脸色铁青,他疾步上去,还没靠近,逼人的寒气让他忍不住颤了个哆嗦。 容煜撑在地上的手掌僵硬如石锥,皮肤外层一点点往外凝霜。 “秋森,将炭炉加火端过来,贾奎去烧热水,越多越好,快。” 两人不敢耽搁,迅速去办。 “药呢,有没有药?”不确定容煜能不能听见,他急声怒吼,容煜的手脚都已无法动弹,他狠狠咬牙,掌心凝力往他身上探了过去,那刺骨的冰寒仿佛穿透了他的皮肤,如千万针尖扎入他体内。 只是触碰寒气已经浸体,何况他还用了几分内力,容煜此刻寒气遍布全身,已是生死一线。 “给老子撑着,你死了,你的女人也不会苟活。” 薛子印一边翻掏,一边连番刺激,触及在容煜身上的每一处都像摸着刺手的凝冰。 没多久,终于翻出了药,他看了看,也顾不得对不对,手忙脚乱倒了两颗出来,硬掰扯进他嘴里。 药在僵硬的唇角滚了两圈,掉了出来,薛子印捡起来又塞进了他嘴里,一手捂着他的嘴,一手酝掌扫在了他胸口。 看着僵硬的喉咙微不可察的滚动了一下,他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秋森和贾奎依次搬着东西进来,看着薛子印将容煜往床榻旁移动,一致要上前接手,薛子印扫了眼神过去,“退退退,别挨过来,你们的内力顶不住,等下被寒毒浸了五脏六腑还得伺候你们。” 话毒理不毒。 两人对视一眼,往后退了两步,识趣不拖后腿。 将人丢在床上,明明周围布满了炭火,薛子印都感觉自己仿佛在冰天雪地里赤果果待了一宿般。 他搓了搓手,看向秋森道,“我上回见他寒毒发作也没有这般严重,此事啊满知道吗?” 秋森摇头,“自北境回来之后,主子的寒毒之症一次强过一次,他没告诉任何人,这一次比上回也提前了,且毒性更剧,啊满给的药只能解一时燃眉之急,主子比谁都清楚,他生怕挨不过去,所以才会那般心急要找出胡锐。” 秋森一番话让薛子印沉默了下来,方才一番试探,他已心知肚明,这亏得是容煜武艺非凡,内力沉厚,换做任何一个人,便是没有被寒毒磋磨死也早在一次次的折磨中自行了断了。 他看向床榻上,霜气渐渐化成水的男子,面容死灰一般毫无生气。 “秋森,将你主子抬进浴桶里去。” “好。” 连人带衣,容煜被放进了热气氤氲的浴桶里,没有半刻钟,那烟气瞬间就没了,贾奎不敢干杵着,又跑出去烧热水。 “少将军,方才袭击我们的人可是胡锐?” 薛子印蹙眉道,“应当是,但此人行踪诡秘,轻功之力甚至不在我之下,我才追出门,只来得及看到一个背影。” 说到这茬,薛子印也觉得怪异,好端端的,来丢个石子就跑人了?什么意思? 猛然间,薛子印似是想到什么突然惊醒,“秋森,方才袭击进来的小石子呢?” 秋森微顿,目光在室内绕了一圈,看到了那颗跌地的石子,凑近一看,他吃惊道,“是石膏包的。” 放在手心轻轻一捏,空心的石膏里飘出了一张字条。 “冰蛊之症,唯鬼谷门可解。” 冰蛊? 幽深的眸瞬间沉冽了下去。 容煜所患之症竟不是普通毒,而是蛊。 鬼谷门擅毒精蛊,可鬼谷门二十年前已传闻退出尘嚣,隐匿世外,世上再无人寻得见。 “少将军,您看这线索可靠吗?” 薛子印一把将手中字条捏进手心,“八九不离十,照容煜的说法,胡锐也在为那女孩找治疗寒毒之法,迫切之心不比我们少,他主动提供线索,不过是想借我们之力,搭趟顺风车。” 这么一说,秋森恍然惊道,“胡锐不断制造血案,杀的全是海盗匪徒,莫非这其中有人知道鬼谷门的下落,或者这伙盗匪中,便有鬼谷门的人?” “很有可能。”薛子印抬头看向浴桶中被热气氤氲的逐渐恢复一丝人气的容煜,手心不由紧了紧,“我们没有时间了,容煜刚从鬼门关走了一圈,这极寒之地他不能再待,你立刻收拾一下,将他带回盛京,十五之前务必赶到,万不可出岔子。” 秋森迟疑道,“少将军,您这是……” “鬼谷门我去找,容煜说的没错,胡锐知道的可能比想象的多,他既然想要同我们合作,必定会再出现。” “万一这是他设的套呢?” 毕竟将野狼峰端了,杀了他那么多兄弟的大仇在前,胡锐不可能对薛子印毫无恨意。 “是不是套钻了才知道。”他脸色沉肃道,“容煜的情况,能不能熬过下次发作犹未可知,能与我比肩的兄弟就这么一个,他若死了,我这人生也乏味的很,所以他这条命,必须留着。” 秋森抿唇,心中万谢难言,最后只拱手道,“属下,遵命。” 半夜时分,贾奎拿了薛子印的手信,去了太守府驾了一辆马车回来,秋森带着昏迷不醒的容煜以及一干红甲军,连夜赶回盛京。 此时距离十五,已只剩下五日。 “少将军,能做你的部下,属下与有荣焉。” 贾奎目送人离去,方才他也在帐内,对薛子印的行事仗义心中拜服。 薛子印扯了扯唇角没搭话,眼皮不抬,冲着风雪越来越大的西南方向,“收拾一下,去追人。” 贾奎顿了顿,“你不是说只瞧见背影吗?” 薛子印冷冷扯唇,“一个背影,足够了。” 第372章 计划 贾奎终于领教了一回薛子印鬼斧神工的追踪术。 风雪覆盖之下,一条不怎么明显的金线随着西南方向蜿蜒而去。 “少将军,路断了。”走到半途,金线找不见了,贾奎回头喊道。 薛子印身披黑色大氅,岿然身躯立于风雪之中,仿佛与天地融为了一体,漆黑的瞳眸望过去,如同苍穹呼啸而过的猎鹰,尖隼般锐利,“便在此处等,他会来的。” 夜越黑,雪越大,贾奎手中的火把已经熄了数次,再次被点亮的时候,雪已经没过了小腿肚。 他的脚掌渐渐失温,看向薛子印半点没有动静时,立刻又警醒了起来。 黎明将近,一宿的雪下来,火把已经彻底点不着了,贾奎回头,看向薛子印不确定道,“少将军,这人还能来吗?” 薛子印看他一眼,没什么情绪地扯了扯嘴角,“你跟着我这么久,什么时候见过我判断失误?” 细想一下,还真的没有。 贾奎心服了,刚一抬头,便真的应验了薛子印的话,饕风虐雪中,一抹灰麻的身影渐行渐近。 贾奎眉头一跳,当即搭上了腰,拇指顶开了系在腰上的刀鞘,露出锋芒的一角。 “别动,你不是他的对手。” 贾奎咬牙将刀又推了回去。 胡锐站在两米开外,停住了脚步,他抄着手,身上仅着一件棉麻衣,似是不知天寒地冻般,半点不见颤意,扬起的冷声被风割裂开,时重时轻地传进来,“少将军站在这里,该是想清楚同我合作了?” 薛子印也不跟他墨迹,开门见山道,“你知道鬼谷门的下落?” “鬼谷门已在这世上销声匿迹。” “他奶奶的,你耍我们玩呢?”贾奎怒极。 字条上写着鬼谷门可解,现在告诉他们鬼谷门消失了。 胡锐扫了他一眼,神色有些漫不经心道,“是销声匿迹了,不代表人间蒸发了。” 薛子印冷声道,“说清楚。” “绿江上那货盗匪,有个叫穆仲的,便是判出鬼谷门之徒,若是能找到此人,便能找到鬼谷门。” “你杀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找穆仲?” “不,是他们求我杀了他们。” 贾奎冷冷一笑,只觉荒谬至极。 头次听说还有求人杀人的,这话还是从一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口中说出,好比狐狸说是鸡求着它将它吃掉的。 但薛子印却信了,“继续说。” “我怀疑这伙人被穆仲控制了,或毒或蛊,他们不肯告知我穆仲的下落,又无法自己解脱,只能求我杀了他们。” 薛子印垂眸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他开口,“想要我怎么做?” “我在庆城待了一段时日,发现这货盗匪隔段时间会乔装上岸,抓一些年轻貌美的女子离开,若我所猜不假,穆仲好女色,这些女子便是带去给他享用的。” 顿了顿,他又道,“我身份敏感,不方便出面,只能借少将军之力,来场将计就计。” “谁知道你是不是和这个穆仲暗中勾结,要暗算我们少将军。” 胡锐冷冷挑了挑唇角,“你们也可以不答应,只不过镇北将军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他身上被下的是母蛊,若再拖延下去,他可能连年关都跨不过去。” 薛子印闻言脸色骤变。 胡锐漠声解释道,“母蛊剧烈程度远在子蛊之上,且母蛊擅繁殖,正常人一旦被下母蛊,不出两年早就化成一滩冰水了。 以他目前的情况,若不是内力深厚超出常人,也不可能强撑到如今,还能活着已是奇迹。 待到子蛊肆虐,他的五脏六腑会被蛊虫一寸寸垒成牢不可破的冰墙,他的身体会成为一个寄宿之窝,待到肉体筋骨被尽数冻化无法再融化,溃塌那一日,他便会如春日暖阳照射下的冰锥子,融成一滩血水,而那一天,会突然的叫你们猝不及防。” 想到容煜今日的境况,胡锐的话如同当头一棒,让他脑中嗡响。 “你可知,谁人能下此等丧心病狂的蛊?” “冰蛊源自鬼谷门,自然是其中之人流出,但鬼谷门轻易不会给人下蛊,既要下蛊,他们首先要以血肉养蛊,尤其母蛊,需要养蛊者肉体养分更多,属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损兵折将之法。” 容煜功勋太多,身边虎狼自然多,若是仇家,多不胜数,不惜牺牲自己也要他死的人,最大可能便是八年前战败耻辱的东疏国。 难道是姬宸? 直觉的,薛子印觉得不是。 动机太明显,反倒显得刻意。 “少将军可想好了?你我时间都不多了。” “好,我答应你。” 似乎早在意料之中,胡锐点点头,没什么波澜道,“明日是他们上岸的时日,我们按计划行事。” “好。” 天亮时分,风雪小了一些,薛子印踩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棚屋,刚一掀开帘布,就看到了背身站着的容煜。 他眨了眨眼,微愣过后立刻反应了过来,脸色难看道,“你是不是疯了,谁让你回来的!” 容煜的脸色仍旧不大好,可笑起来的模样仍旧如往常一般叫他咬牙切齿。 “我不习惯欠人人情。”他不急不徐道,“我已让秋森带着红甲军先回了盛京,五天之后我会回去,现在你只需将你和胡锐合作的计划告诉我。” 容煜是什么人,一个一旦下定决心,千军万马也拉不回来的人。 他既然折回,便是破釜沉舟,由不得任何人说‘不’了。 薛子印此刻多恨自己的太了解,他沉默了半晌,长长吐了口气,妥协了。 天彻底放亮,雪停了,但厚厚的积雪盖住了太守府大门口的台阶,门房打着哈欠拉开门的时候,被站在门口修罗似的几人吓懵了。 江盛平正搂着最宠爱的妾室睡的正香,被下人冷不丁敲醒起来,他脸色难看地拉开门,正要训斥,抬眸却看到了院子里几个不请自来的贵人。 他张大了嘴,舌头抖了抖,半天才挤出声音,“少……少将军……” 薛子印刮了刮眉梢,皮笑肉不笑,“打扰江大人好梦了,现下本将需要你办点事,方便吗?” 第373章 诱饵 不方便也得方便啊。 半个时辰后,江盛平拿着一沓厚厚的人口登记册,哈着腰笑道,“薛少将军,庆城所有登记在册十四岁以上,十八岁以下,未婚嫁的女子全都在这里了,一共两百二十人,您要几个,下官立刻让人带过来。” 薛子印一言不发,修长的指尖叩着茶几桌面,每一下咚响都仿佛要敲进江盛平心里去。 半晌,他抬眸看向冷汗连连的江盛平,微扯唇角,“江大人,听闻府上有五位姑娘,两位已经出嫁,另外三位除了最小的十二岁,还有两个呢?” 闻言,江盛平脸色骤变,急道,“少将军,小女愚钝,姿色平庸,实在不能作为诱饵……” 贾奎粗声粗气地打断,“瞎嚷嚷什么,我们少将军说让她们做诱饵了吗?不兴我们少将军想瞧两眼?” 江盛平怔了怔,看向敛着眸,笑意深长的薛子印,张了张嘴,还没发话,身后跟着的江夫人立刻扯了他的袖子,面露激动。 听闻薛家大少爷还未娶妻,连房妾室也没有,这万一府中哪位姑娘被瞧上带回京城,不说做正室,便是为妾也是他们江家飞黄腾达的时候了。 江盛平按捺激动,悄悄拍了拍她的手,再次看向薛子印,一张老脸笑得挤成一团,“能的能得,少将军想看,那是小女们的福气。” 说罢,扭头向江夫人,压着声切切交代,“你亲自去,让三丫头和四丫头换身像样的衣裳出来见人。” 薛子印侧眸,扫了眼憋笑的贾奎,后者一见,立刻抿住嘴,咳了两声,装模做样地正经起来。 没过多久,江夫人带着妙龄少女从厅外进来,但却只有一个。 如花的年纪,水一样的姑娘,加上刻意的打扮,娇滴滴的仿佛一捏就碎了。 江盛平见只有一个,似是想到什么,脸色当即黑了黑,转而又冲着薛子印笑道,“少将军,这是家中老三,虽是妾氏所出,可下官皆是好生将养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呢。” 说罢,忙招呼人上前,“还不快来见过薛少将军。” 养在深闺的女子对于薛子印只有过如雷贯耳的名声,如今见着真人,仿若神祗般俊朗,立时心猿意马,小女儿的心思藏都藏不住,拥前而来,“小女,见过薛少将军。” 江盛平搓着手嘿嘿一笑,“少将军,您看如何……” 薛子印视若无睹江盛平的挤眉弄眼,挑了挑深隽的眉眼,似笑非笑道,“很是不错。” “贾奎。” “属下在。” “就这吧,准备一下,午时过后按计划行事。” 江盛平登时傻眼,“少,少将军,您这话何意?” 薛子印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莫须有的灰尘,挑眉一笑,“江大人作为庆城的父母官,不该以身表率为庆城百姓谋福祉吗?绿江海盗为祸一方,为了尽快将这伙盗匪一网打尽,必要用貌美女子为饵,本将现在是给你机会为朝廷立功,你这闺女养的极好,本将便先带走了。” “不,不行啊少将军,小女……小女胆小,定会坏了少将军的大事,下官还是另寻……” “江大人。”贾奎冷笑打断,“难道在你眼中,你的女儿是宝贝,外头的女子便是草芥?” “下官不敢。”江盛平脸色惨白一片,旁边的三姑娘一听要给海盗做诱饵,吓的险些厥过去,当场痛哭,“爹,爹我不要当诱饵,四妹,对,四妹会武,让她去,爹你让四妹去。” “我去便我去。”清脆的声响传来,一身男装的江听竹从外进来,英气的眉眼,白净的巴掌小脸,飒爽的性子熟悉的让薛子印着实一怔。 江听竹嫌弃地扫了眼哭的梨花带雨的三姐,对薛子印抱拳道,“薛少将军,久仰大名,小女江听竹,家中老四,愿随少将军一道擒拿盗匪。” “小姑娘,个都没长好就上赶着抓贼?”贾奎看着只有自己胸口位置的小女娃,戏谑地嗤了一声。 江听竹眼都不抬,对着贾奎勾了勾手,后者不以为然地靠近了一步,这一靠,便是一个猝不及防的过肩摔。 地面轰然震动,贾奎瞪着天花板,懵逼的模样仿佛没反应过来自己被一个矮一大截的女娃娃给摔了。 “浓缩的都是精华懂不懂?”江听竹拍拍手,看向薛子印,“少将军,若是小女相助擒获盗匪,可否有个不情之请。” “说来听听。” “小女想加入玄机营虎啸军。” 见识了不输贾奎的身手,这要求倒也没让薛子印吃惊,“虎啸军可没有女人。” “我不会拖后腿的,但凡虎啸军的训练我一样不落地完成。” 薛子印稍一沉吟,笑了声,“等抓了人再说。” 话落,冲着江盛平问了一句,“江大人,人本将带走了,没意见吧?” 江盛平连连摆手,就差没摇断脖子,“没,没没……” 这老四平日里就喜欢女扮男装仗剑不平,是他几个女儿中最头疼的一个,如今这情形,没准还是整个江府的活菩萨嘞。 他怎么没想到,薛子印是武将,自然喜欢志趣相投,性子洒脱的女子。 若是老四能入了玄机营,近水楼台先得月,在一个女人都没有的虎啸营,进了薛府的门不是十拿九稳的事吗。 越想越美滋滋,将人送出门的时候,江盛平还拉住江听竹,煞有介事地叮嘱道,“抓住机会,若是你能得了少将军的眼,进了薛府的门,爹就将你娘抬成平妻。” 江听竹嫌恶无比地凝眉,这恶心的嘴脸要不是她爹,她都想一脚蹬过去。 连声应答都没有,她直接推开人跟上了薛子印。 “少将军,这乳臭未干的女娃子,你当真要带回玄机营啊?” “怎么?怕取代你的副将之职?” 贾奎被噎了一口,“方才我是疏忽大意,真动手,还能输给她!” “战场上疏忽大意,就不是输一把的问题了。” 贾奎没有怨言地垂下脑袋,“属下明白,回去便领罚。” 第374章 说的好像你也有媳妇似的 如胡锐所言,午时过后,虎啸军监视下的盗匪果然穿上便装上岸寻找目标。 江听竹生的白净幼齿,换上女装后软萌地让人眼前一亮,在薛子印的刻意安排下,同几个盗匪迎面照了脸,果然立刻被盯上了。 暗处的薛子印看着江听竹被药晕带走之后,俊脸冷沉道,“贾奎,给虎啸军发信号,立刻出发回盛京,此事人多不利,你我,容煜三人前往。” “是。” 走在最后的两个盗匪被无声消了音,待前头的人回头,只见已经换好衣服的薛子印和贾奎埋着脑袋,脖子上的围巾挡住了半张脸,老老实实跟着。 “快点跟上,人抓的差不多了,赶紧上船回去了。” “好。” 上了船,他们被分配到舱底看守,成功和已经混上船的容煜会和。 “查出什么了?” 容煜刮了刮假胡子,“此条路径通往绿江外的北域,北域地阔,途中有一片传闻但凡有来往船只就会失踪的迷障。” “你的意思是,那穆仲极可能便窝居那处。” 容煜点头,“他们需要一个易守难攻的藏身处,那些过往船只应当不是失踪,而是人为。” 两人还未说完,身后的舱底,那些被药晕的姑娘渐渐清醒过来,察觉到自己的处境,个个哀声痛哭,哭声连成一片,让人耳膜发胀。 贾奎推开门,还没吼两声,只听里头的江听竹不耐烦地喝斥起来,“哭什么哭,哭就能让那群丧心病狂的海盗放你们回去?搞烦了他们,直接给你宰了扔江里。” 声一出,那些眼泪都挂了一半的姑娘硬生生地止了声。 埋着脑袋嘤嘤啜泣起来。 贾奎啧了一声,“少将军,倒是没叫你看走眼,是个胆大心细的。” 容煜瞧了一眼,看向薛子印挑了挑眉,“你找的饵?” “不是白找的,这丫头野心不小,还想进玄机营。” 容煜忍俊不禁,“怕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薛子印立刻反击,“倒也没错,只是在谁可要两说,毕竟你镇北将军的威名名动四国,可比我这小小的少将军了不得。” 当真是一句都不让,容煜嗤了声,不与他口舌了。 “越往北域气候越寒,你药带够了吧?” “放心吧,撑得住。” 薛子印抿了抿唇,欲言又止道,“你有想过你这冰蛊是如何来的吗?” 此话叫容煜沉默了下来。 他知道薛子印的意思,八年前东疏一战之后他莫名染上这寒症,东疏军无法近他身,更没有下蛊的可能,这么多年,他深知自己身份敏感,行事谨慎警惕,对他虎视眈眈的那些朝臣别说把柄,连多说两句话都没有。 如此小心还是中了冰蛊,就只剩下一个可能,身边人! 而此人还极有可能和鬼谷门挂钩。 他知道出自鬼谷门的身边人,只有一个,便是穆柯丞,可他离开鬼谷门已经几十年,又是母妃的远亲。 剩下的也不能排除受他教学的梅以絮和霍书痕。 可这些人,全是他从未怀疑也不想怀疑的人。 薛子印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此事很难,眼下,还是先解决你身上的冰蛊保住命再说,阿满在盛京等你回去,你我都要活着。” 容煜挑眉,“我活着说的过去,为什么要掺个你,说的好像你也有媳妇儿等似的。” 薛子印直接扭头不搭理,以行动表示兄弟的小船翻了。 船在沉沉浮浮中渐渐慢了下来。 坐在舱底草堆上的两人有致一同地站了起来。 上了甲板的两人看着前方浓雾,警醒地对视了一眼,船渐行渐慢,往迷雾中心驶去。 “去告诉舱底下的兄弟,将那几个女人带上来,准备靠岸。” 两人退了回去,贾奎已经和江听竹打好眼色,三人将舱底几个面如枯槁似的女人带上甲板。 船停了,几人回头望去,身后的迷障覆盖江面,来时路一星半点都瞧不见。 跟着大部队才踏上陆地,便有四个男人等在岸边接应,年纪比较大,个个面容沉丧,两眼无神,眼圈发青。 一看就知不正常。 “你们这趟去的太久了,主上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我们这就将这些女人送过去,这次的姿色比上次好了很多,主上会欢喜的,一定会多赏我们几颗解药的。” 容煜和薛子印悄然对视了一眼。 带着人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这是座不算大的山头,但天然洞窟很多,这伙匪徒没有搭窝,跟原始人似的全都住在山洞里。 几人绕了几条山路,在一个披着一半藤曼的洞穴前停了下来。 为什么停下来,因为洞穴里头正传出女子尖锐的凄叫声。 “你们主上是叫穆仲吗?” 贾奎探了脑袋问着站在前头的男人,那男人下意识缩了脖子,急色道,“你不要命了,竟然直呼主上的名字!” 话才说完,他顿时愣住。 一见贾奎完全暴露出来,全然陌生的脸,错愕地瞪大眼,“你是谁?” “你爷爷。” 一拳砸了过去,那人连滚带翻地飞了出去。 动静一起,不单是容煜和薛子印抽出随身武器,从容应战,就连江听竹也迎了上去。 容煜进山洞的时候,正撞上察觉事态不对要逃身的穆仲,洞内藏有机关,人还没钻进去,白色骨鞭似蛇尾呼啸,拖住他一只脚踝,扬手一甩,便飞到了墙上。 那砰咚的重响,听着就疼。 地上躺着几个不着寸缕,睁着空洞眼珠子年轻女子,江听竹上前查看了一番,怒不可遏上前狠狠给穆仲补了两脚。 “喂,别打死了,人还有用呢。”贾奎拉住盛怒的江听竹。 容煜上前,缓缓蹲下,骨鞭的尾柄抵在穆仲的脑门上,毫无情绪道,“冰蛊,能不能解?” 穆仲吃力地掀起眼皮,在见到容煜的真容时,竟错愕了一瞬,旋即突然大笑了起来,“原来是翊王殿下,身中冰蛊母蛊竟然还能活到现在,不愧是战神,不过很可惜,你体内的子蛊已经繁衍,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第375章 鬼谷门 黑眸微微一沉,容煜面容平静,情绪几乎没有波动,只是抵住穆仲脑门上的尾柄微微下陷,看似不重的力道,却让穆仲疼到面目扭曲起来。 “你知道我中的是冰蛊?你和给我下蛊的人认识?还是说,我体内的这冰蛊就是你提供的?” 穆仲连连深呼吸,齿根不住哆嗦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容煜也不急,大掌扣住了他的手腕,微微一笑间只听‘嘎啦’一声。 嘎嘣脆的声响,听到在场的几人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就是镇北将军对待敌人的手段,没有半分余地。 “现在知道了吗?” 他问道,声音云淡风轻。 穆仲冷汗铺面,发紫的嘴唇狠狠哆嗦。 容煜垂了垂黑眸,掌心扣在了他的脚踝骨上。 “不……不要……我知道我知道,我告诉你……” 容煜抬眸看他。 “我只知道冰蛊罕见,出自鬼谷门,是师祖培育而出,极难养育所以没人敢养,至于是谁给你下的我真的不知道,但此人定是和鬼谷门有关。” “说了等于没说一样,这腿骨还是废了吧。” 薛子印抄着手,说着丧心病狂的话,就跟问着今日天气如何一般不咸不淡。 贾奎对这两位大哥如出一辙的心狠手辣,心中狠狠哆嗦了一把。 穆仲脸皮抽搐,连连急呼,“我虽然不知道冰蛊如何解,但鬼谷门有人能解。” 容煜道,“说清楚。” “当年我因练了禁术功法被逐出鬼谷门,只知道师祖有本秘藏,集毕生所着,里头记载无数罕见奇术,以及奇毒怪蛊,得者可控制天下尽蛊,甚至操控人心,威力之大如拥有了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无疑,只是师祖闭关之时,秘藏被人偷走,至今下落不明,你若想解蛊,除了偷走秘藏之人,便只有鬼谷门的师祖和公子还有代门主能解。” “你口中师祖可是鬼谷门前门主鬼谷子?” 穆仲连连点头,“世人都以为鬼谷门消失是因为师祖已经离世,其实不然,师祖不仅健在,还将鬼谷门退居在世外之地,只为了研制情蛊之解。” “情蛊?”薛子印挑眉,玩味道,“据我所知,鬼谷子至少花甲之年,其夫人过世也有几十年,还研制情蛊呢?” “不是师祖,是为了公子。”穆仲尽数交代,“公子天赋异禀,掌无双天机慧根,尽得师祖真传,甚至有过之无不及,他年少轻狂却栽一女子身上,深陷情网,那女子意外殒命之后,公子痛不欲生,便给自己下了情蛊,誓命此生不负。 情蛊是天下所有蛊中唯一无解的蛊,一旦情念波动,体内便如千虫万蚁啃噬,死不去活不了,是世间最缠绵却也最毒的蛊,公子日日受此折磨,师祖痛惜爱儿,便隐匿了鬼谷门,潜心研制解蛊之法,如今的代门主是师祖的师弟,幻谷师叔。” 薛子印抄了手,冷哼道,“说了这么多也没说到点上,我们现在是在问你冰蛊,谁问你情蛊,既然鬼谷门能解,那地方怎么走?” “我……我不能回去,我若回去,按照鬼谷门的门规,要受十虫七毒之苦。” 什么是十虫七毒,看穆仲瞳孔地震的模样便知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可谁也不关心。 “这么说,你是知道了?” 穆仲抖着唇,“翊王殿下,我可以给你们指路,你们放过我,我真的不能回去。” “好啊,不用你去。” 容煜好说话的让穆仲差点喜极而泣。 “不过既然不走,这腿留着也没什么用了,不如和手做个伴,爬起来也比较协调一点。” 手抬起,正要落在脚踝,穆仲再也不想受一次挫骨锥心之痛,惊恐大呼,“我带,我带你们去就是。” 他喘着大气,齿根紧紧磨着。 带去便是,至于他们能不能活着离岛就不是他的事了。 世人皆知,鬼谷门毒物遍地,普通人踏上岛的那一刻一只脚就已经踩在了棺材板上。 饶是这几人武功再厉害,也绝不可能有机会抵达鬼谷门,见到师祖。 时不等人,抓了穆仲之后,那伙被带上来的女子全都放了回去,以及在绿江肆虐的这窝海盗被一次性剿灭了干净。 薛子印带着人上岸后,江盛平正候在岸边接应,看到人平安归来,还将霍霍了绿江多年的毒瘤摘了,面露喜色地迎上来,“少将军英勇盖世,由您出马,便没有剿灭不了的匪徒。” 这功劳就算不是他的,等薛少将军亲自来庆城助他剿匪的事一传开,还带走了他一个女儿,上赶着巴结的人还会少吗? 想的美滋滋,险些笑出声。 薛子印淡漠地扫向他,一眼便透了他的心思,笑了声,“江大人,你在庆城为官年头不少了吧?” 这是要给他调任升迁的意思? 江盛平睁大眼珠子,喜不自胜道,“回少将军的话,确实有些年头了。” “既然这么多年了,本将看你年龄大了,不适合再待这太守之位上了,不如告老返乡吧。” 江盛平楞了楞,还沉浸在要升迁的笃定之喜中没缓过来,下一刻就被劈头盖脸地接了一道雷。 “少,少将军,下官……” “庆城女子失踪案至少有三月以上,失踪女子达五十八人,死亡四十三人,剩余皆有伤残,你罔顾失踪女子家属报案,不闻不问,渎职怠责,朝廷是命你为民请命,不是让你草菅人命,贾奎,拿本将的手信即刻命人快马盛京上报圣听。” “属下领命。” 江盛平如雷击顶,脚底发软,摇摇欲坠,万念俱灰之际他看到了跟在薛子印身后的江听竹,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竹儿,你救救爹,少将军看重你,你给爹求求情啊,我就算再不堪,我也是你亲爹,你不能见死不救。” 江听竹想到那几个洞穴内睁着眼死不瞑目的女子,对眼前这所谓的亲爹再没了一丝心软,她拨开扒拉着自己的手,别开脸,“少将军若没有手下留情,你现在不是告老回乡,而是罪及株连,爹,收收心,回老家养老吧,你生我养我我不会不管你,我会给你养老送终,但别的,你别指望了。” 第376章 药引 江盛平被摘去了乌纱帽,丧家犬般跌坐在地,最后被人拉走。 江听竹亲眼所见这一幕,毫无情绪,半晌,她走向薛子印,抱拳道,“少将军,剿匪一事已成,您答应小女之事是否可以兑现。” “我答应你什么了?” 江听竹一愣,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我只说事后再考虑,可没承诺你任何要求。” “你。” 知道被摆了一道,可江听竹仍不甘心,拦住薛子印的去路,“少将军,我可以的,请你给我一次机会。” 因为从小看透为妾的娘亲受人欺凌之苦,她便下定决心要出人头地,可这世道对女子多有不公,这条路何其艰难,她便扮男装,到处寻师练武,只为有一天证明女子也可以同男子一般,他们能做的事,她也可以。 玄机营是大焱第一道防线的尖锋军,若能有机会踏入历练,是她梦寐以求。 江听竹坚韧不退的倔强模样,让薛子印莫名想到了那同样倔强韧性的朱格,他心念一动,眯了眯黑眸,沉吟道,“好,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能成功再将贾奎摔出去一次,便让你入虎啸军。” 江听竹一听,黑白分明的眸子顿时亮的不可思议。 “谢少将军。” 上回疏忽被摔出去已经丢了一次大脸,正愁没有机会找回场子,这就来了。 贾奎求之不得上前,对着江听竹瘦小的个子哼笑一声,“小娘们,别逞强,小心折了自己的手。” 江听竹冷着脸上前,一把拽住了贾奎的胳膊,可不管她如何使劲儿,高大魁伟的男子都是纹丝不动。 她心知上次是自己侥幸,作为薛子印的副将,玄机营的得力能将,她的一身本事在他的眼里,只怕连三脚猫也算不上。 可就这么放弃了?不存在的。 江听竹掰扯累了,贾奎却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她松开手,贾奎促狭地笑了声,正要调侃两句,却见半大的女娃娃垂落了鸦羽般的眼睫,难受地咬紧了唇,那强忍却依旧泄露出的细微哽咽声,让他眉头不由狠狠一跳。 “不是,这咋还哭上了,整的老子好像欺负了你似的。”贾奎见过叱咤沙场的惊心动魄,见过杀人如麻的血腥枯骨,唯独应付不来,小女娃的哭哭啼啼。 “不是,你别哭啊。”他急着上前一步,抬起手,却不敢碰,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这失措的一瞬,让他错失了江听竹嘴角一闪而逝的一抹狡黠笑意。 她眼疾手快擒住了他的手腕,熟悉的错愕感让贾奎一句粗口爆出来的同时,360度翻了出去。 ‘砰……’一声。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江听竹拍了拍手,上前一步冲着贾奎伸出手,巴掌大的小脸一本正经,哪里有半点眼泪。 “你,你这小丫头片子竟然使诈。” 江听竹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唇角,“兵不厌诈,少将军可没说,用什么手段摔了你。” 薛子印看了眼躺地的贾奎,嫌弃地摇摇头,径自从他身上跨了过去。 得,加训一百场,跑不了了。 回了棚屋,贾奎垂头丧气地跟进来,问起了正事,“少将军,翊王殿下独自带穆仲去寻鬼谷门真的没事吗?那穆仲一看便知不是个安分的主。” “有事也奈何不了。”他无奈也无力,鬼谷门只存在传说中,所传之言皆是闻风丧胆,容煜的性子,怎么可能会让他一道冒这个险。 这男人一向特立独行惯了,便是他使计偷偷跟去,他也有法子甩开他。 “罢了,我们先回京,距离十五没几天了,至少在他回来之前,京中风雨还能挡个一二。” “是……” …… 云锦宫。 “他竟连你也没告知去向?”慧贵妃满目忧心道,“孩子,你先别急,煜儿向来极有分寸,此行一定是哪里出了岔子,十五将至,他定会赶回来的。” 燕今心不在焉地点头。 她倒是不担心容煜突然毫无声讯地离开,她眼下担心的是,有人刻意为之,从中谋算。 她不想怀疑梅以絮,可又不得不怀疑,唯一能想到的人只有她。 若只是隐瞒便罢,若是为了一个男人丧失理智被利用,她抿进唇,悄然攥紧了拳头。 慧贵妃见她面色恍惚,拉过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若是担心,十五前这几日便住在母妃这云锦宫内,母妃会对外称,头疾复发,让你来看诊。” 燕今想都没想便摇头道,“啊满如今男儿之身,住在云锦宫内只怕会给母妃招来流言蜚语,万万不可。” 大焱和东疏联姻在即,恐防变故,皇后那处只怕蠢蠢欲动,这种多事之秋,万不可给母妃招罪。 “母妃宽心,啊满心中有数,母妃比前几日看望时又消瘦了不少,千万保重身子。” “姑娘有所不知,穆院首给娘娘开具的药方很是灵验,只是其中有一味叫‘折香’实在难寻,整个宫内只有……” “汤嬷嬷!”慧贵妃陡然疾言喝止。 “娘娘!”汤嬷嬷敛裙跪地,直言道,“姑娘已是自己人,您为何不告知真相啊。” 她一意孤行道,“求姑娘劝劝娘娘吧,那味‘折香’正是吟梅园正中,唯一一株稀品梅花,那是圣上多年前遍寻四海所得唯一一株绝迹的品种,别说大焱,便是四国都不可能再寻见一株,那梅株根便是娘娘的药引呐。” 燕今惊眼。 “姑娘有所不知,娘娘年轻时候曾孕过一孩子,孩子都已成型,便是五皇子,但娘娘因替病重的皇上日夜祈福祷告,落下了顽疾,孩子夭折不说,还留下了难愈的旧疾,连孩子都不能再有,而头疾不过是其中之一,娘娘为何能无子嗣却受皇上盛宠几十年,不过是皇上愧疚之心罢了。” “够了,别说了。”慧贵妃泣泪哽咽。 “娘娘,今日您便是了结了老奴,老奴也要说,穆院首多番劝说您置若罔闻,您为了替皇上守住他心中对已死之人可笑的惦念,连自己身子都不要了,而皇上呢,为了那魂归天外的薛小姐,别说株根,便是几片‘折香’的梅瓣解燃眉之急都是老奴偷得的,您何苦啊!” 第377章 一并还给你 慧贵妃深吸口气,明明已经盈满眼眶的泪却生生被逼了回去。 她沉下脸,目光冷然却没有看向汤嬷嬷,“本宫这云锦宫是留不住你了,今日你所言出了云锦宫本宫便当没有听过,你走吧。” 汤嬷嬷如遭五雷轰顶,楞了许久,才颤抖着膝行到慧贵妃跟前,“娘娘,老奴跟着你几十年,老奴死不足惜,可老奴离开了,谁来照顾您这身子骨,这宫内多少人嫉恨你高高在上,老奴不能将您交给任何人。” “你如今所言所行,本宫也无力管束了,留着你,只会让云锦宫陷入泥沼,本宫心意已决,你走吧。” 汤嬷嬷死死咬着唇,“娘娘,老奴知错了,老奴再也不说了,老奴不该擅作主张,不该替你不公,更不该编排皇上,娘娘,您打我罚我都行,老奴若走了,再没有人如老奴一般了解您,伺候好您啊。” 慧贵妃闭上眼,一脸疲惫地转过头。 汤嬷嬷见状,张了张嘴,梗在喉头的话戛然而止,她紧紧揪着膝头的裙子,好半晌,重重叩下响头,“老奴明白了,老奴走了,娘娘您多保重。” 言毕,调转膝盖,冲着燕今方向也叩了一个,“姑娘,娘娘心善,是怕老奴惹祸上身毁了将尽的须臾岁月,可今日所言句句属实,老奴绝不后悔,落得离散下场也没有怨言,老奴为娘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姑娘玲珑七窍心,娘娘身子骨虚弱,老奴不在身边,望姑娘多多照顾。” 她抬起又深深叩了一个,皱纹深陷的眼角湿红一片。 看着人起身,踉跄着脚步缓缓走出宫门,原是煽情伤感的一幕,燕今从头到尾却只面无表情看着一切,没有一点波动的情绪。 跟着慧贵妃几十年,或许汤嬷嬷衷心,可她今日这番话,燕今并不傻,全宫上下,偏将她当了趁手的利用工具。 她从打一开始,便没有看得起她过,慧贵妃半生无子,膝下只这一个文武双全的养子,而如此优秀之人,却看上了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医徒。 她的不满,甚至凌驾了慧贵妃之上,无法左右,只能想个最合适的法子,一举两得。 她若偷的‘折香’是锦上添花,她若失败了,被皇上编排发落也正中她心意。 从那日送她出宫道所言,便早已埋下了用意。 所谓的自己人,却口蜜腹剑,不过是方便拉拢她,成为趁手好用的替罪羊。 或许母妃也不傻,在她眼皮底下逾矩,便是再贴心的人也不可能再留着了。 既是给了汤嬷嬷几十年的体面,也是给她交代。 “啊满,是母妃管束不当,汤嬷嬷跟着本宫几十年,对本宫之事太过了解也太过偏执,今日她所言,你不必放在心上,既是一开始的一厢情愿,便要识趣地愿赌服输,他心中之人不是本宫又如何,至少有一方角落有本宫占着,这便够了。” “母妃……” 慧贵妃摆摆手,一副不想多言地掬着额角,阖眸道,“你且先回吧,本宫也会派人暗中打探煜儿的下落,有消息便通知你。” 燕今微微垂落眼眸,不再多言地点点头,“好。” 出了宫门时,他顿了脚步,回头多看了一眼。 偌大的宫殿,孤寂的纤瘦身影,仿佛一阵风也能吹倒了,萧瑟地叫人不忍。 到底是深宫困住了人,还是心困住了人。 她忆起初相见时她的温柔以待,以及险些死在月妃手中的无条件信任相救,安排进太医院首府,到对她低微身份的承认。 她欠慧贵妃的,确实不少了。 加上梅以絮这一笔浓墨重彩。 母妃,我一并都还给你。 回头,她深吸口气,心中似坚定了什么,不再回头快步离去。 …… 海浪涛涛,推着起伏的一叶扁舟抵住了陆地。 秋高云深,山林葳蕤似眉黛描摹。 容煜抬眸望去,一眼便看到了清晰的山峰顶,硕大的入口。 鬼谷门,近在眼前了。 “我已经送你到了,此处绕山路到顶便是鬼谷门了。”穆仲眼珠子飘忽,似在暗中警惕着什么,声里透着慌乱道,“都到这了,我可以离开了吧。” “自然可以。” 穆仲眼珠子一亮,还未开口,猝不及防的骨鞭缠住了他的脚踝,不过一挥一落的功夫,他连尖叫声都没有,人已经趴在了地上,痛的面目扭曲。 “现在可以离开了,你若能以这副模样坐着船成功回去,便是你命不该绝。” 言毕,将人提领了起来,甩垃圾似的甩到了小船上,掌风一扫,船便随着涌动的浪潮推出去了数米之距。 穆仲的尖叫声很快淹没在汹涌的浪潮声中,容煜转身,漆黑的眸犀利地凝着山峰那处入口,旋即抬步而上。 看似近在眼前的入口,却在山路绕了许久又绕回原地,容煜才意识到,自己被摆进了阵法中。 与此同时,两旁的树杈上以及丛林间传来断断续续的窸窣声,有什么东西在向他急速而来,并且数量庞大…… 此时此刻的鬼谷门议事厅内,有人急匆匆跑进来,“幻谷师叔……” 年过半百的老者一头鹤白的长发,仅在脑后束了半头以一只纹着怪异图腾的金属圈固着。 听到声音,已经提了一半的茶水停在了手心,他抬眸看了一眼,继而垂头吹了吹烟气,缓声,“何事啊?” “阵法,有人闯进来了。” 幻谷勾起贴在杯盏旁的一片茶叶梗,甩了开,“闯进来就闯进来,又不是没人闯进来过,又有哪一个能真的进的来鬼谷门的。” 他气定神闲地抿了口香茶。 “不是,这回这个有些不一样,阵法里的十虫七毒全都给杀干净了,一片倒的那种。” 听了这话,幻谷手中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掀了眼皮道,“一片倒?他会用毒?” 鬼谷门小试牛刀的第一关阵法中那些毒虫虽然对门内人来说是雕虫小技,但对外人来说,可不是那么容易应付的。 本身只只都带毒,一般毒根本奈何不了。 下人点头,“见他就撒了些药粉出来,咱们的毒虫都奄了,而且他手掌一柄怪异的鞭子,似白非白,像是骨头铸的。” 骨头铸的鞭子? 幻谷眉心狠狠一皱,半晌,他放下茶盏起身,“随我去瞧瞧。” 第378章 惊动 阵法中,容煜落脚地之外,遍地黑褐色的毒虫,密密麻麻的尸海堆叠成山。 他扬起手中骨鞭,手起鞭落几下,便扫开了一条畅通无阻的大道。 在来寻鬼谷门之前,他便料到,啊满给的毒一定能派上用场。 只是毒虫解决了,阵法却依旧出不去。 深隽的眸飞快往四周逡巡过一圈,既然有阵法,必然会有阵眼,只要打开阵眼便能出去。 鬼谷门入口处,看似毫无障碍的空地,实则相隔着一扇无形的透门,里头的人可以看到外头,外面的人却看不到里头。 幻谷站在透门之后,看着阵法中的容煜面容沉静,手执骨鞭单膝蹲地,正谨慎却也有条不紊地摸索着阵法边缘纹路。 而那手法竟然纹丝不差。 “幻谷师叔,这人好生厉害,居然懂得墨家所创的流星阵法。” 幻谷抱臂一笑,“那是自然,堂堂大焱国翊王殿下,若是没有两把刷子,如何成为大焱战神。” 下人瞪大眼,“你说,这男子便是名震四国的翊王殿下容煜?” “是啊,而且咱们这阵法马上要被破了。” 幻谷勾了勾唇角,抬手朝前,指尖在触及透门的时候,一条不规则的波纹涌动了起来,只见他沿着点处,在透门上行云流水地画了一张字符,透门瞬间如海面被劈开了裂缝,从中向两边扩开。 与此同时,容煜刚好寻见了阵眼,还未按下去,鬼谷门的入口竟凭空走出了两道身影。 鹤发!五六十的年纪。 一身浅绿色的宽袍长衫,屹立风中,如紫气的东方,踏云而来的仙家,一身的仙风道骨。 容煜眯了眯黑眸,上前拱手,“见过幻谷前辈。” “你认得我是谁?” “鬼谷门中,鹤发只两人,一位是鬼谷子老前辈,一位便是代门主幻谷老前辈,鬼谷子前辈现今闭关不见客,那么您自然便是幻谷前辈。” “你连鹤发都打探清楚了,只可惜你算错了,门内鹤发的不是两人,是三人。” 容煜微微一顿,只听幻谷不急不徐声音再度传来,“你既是大焱人人称颂的救世主,今日老夫便不为难你,哪来哪去,莫要叨扰我鬼谷门清净。” “晚辈既到此,便不可能空手而回,实不相瞒,晚辈为求冰蛊之解而来。” 前一刻还淡然从容的幻谷,在听到冰蛊两字时,瞳孔骤然一缩,他长袍一挥,甚至连动作都没看清,一根细若蛛丝的银线凭空而来,容煜只觉跟前一阵风驰电掣的呼声,那银线隔着小半座山峰,悬住了他的手腕。 以他的速度能躲开,但却没躲开,甚至在银线直直朝他门面而去的时候,电光火石间便判断了危险系数。 这男人,不管是罕见的镇定还是犀利的敏锐度,都叫他心中暗暗叹服。 岿然的身躯挺拔稳立,一动不动,手腕上的线极细,但他也知道,作为武器,夺命也不过眨眼间。 “你体内竟然有冰蛊母蛊。”幻谷敛眉,似有些难以置信,“而且子蛊扩散至少三层,如此地步,你居然还能活着!” 容煜抿唇,莫名感觉他声音里透出一丝兴奋。 “你这身板子简直就是为养蛊而生的天然容器。” 容煜:…… “冰蛊乃罕见奇蛊,难养难生,子蛊尚且耗神耗力,何况还繁衍出三层子蛊的母蛊。” 他喜不自胜,“你想解蛊是吗?倒也不难,留在鬼谷门,给老夫当容器。” “师叔,冰蛊哪里好解了,分明要……” 幻谷轻飘飘地扫了眼下人,后者努了努嘴,只好把话憋了回去。 “你若答应,我即刻便帮你解蛊。” 素闻鬼谷门代门主对养毒和蛊偏执到丧心病狂,可他是来求解不假,若成了容器一辈子待在鬼谷门,他这趟岂不是白折腾。 何况啊满还在盛京等着他。 “恕晚辈不能答应,旁的条件,只要晚辈有的前辈随便开。” 幻谷意味深长地笑了声,“呵,可老夫偏就醉心你这身子了。” 话音一落,容煜眼皮陡然一跳,想要撤手已经来不及,悬在手腕的银线以极快的速度嵌入他皮肉内,他一声懊丧,旋即陷入了昏迷。 “师叔,他是镇北将军,你这么做被师祖知道了,肯定要出事的。” “师兄忙的很,哪有功夫知道这等小事,倒是你,要敢乱嚼舌根,便拿你祭了我的蛊虫。” 下人立刻闭紧了唇,一脸心慌慌。 “我这也是为了帮师兄,扶舟的情蛊虽然久不发作,但这根还在体内,便是一根随时都可能会戳穿心脏的尖针,有了这上等的容器,便能事半功倍。” 说罢,拍了拍下人的后脑勺,“耷拉什么脸,我们是鬼谷门,谁都知道我们杀人不眨眼,多杀一个少杀一个没区别。” 瞎说呢,什么杀人不眨眼,杀过谁了?不都是些罪大恶极无恶不作的奸人贼人。 也不知道外界是怎么传的,好端端将他们传成了那般可怕的谣言,只以为他们研究毒和蛊便是闻风丧胆,好像恶事做尽了一样。 师祖研制的蛊虫,甚至还救了不少人呢。 “师叔,那他体内的冰蛊还解吗?” “解什么,自然是静待子蛊繁衍,一只冰蛊子蛊的养育至少要一年,而且极考验环境和温度,他这体内便是天灵地长的滋养源。” “可若不解,他应当活不了多久了。” “自然不会让他死的,就算解不开吊着他一口气还不简单。”幻谷哼道,“将人搬进我房间去。” 抓人容易,可走到半道,两人都没料到会撞上平日嫌少踏出房门的扶舟。 “公,公子……” 男子面目俊朗,形容寡冷,一头雪色长发如瀑披散,只在发尾之上用黑色绳结捆了一段,他一身白衣,衣袂飘飘,浑然一股高山仰止,又似蕴集了灵秀古韵,道不尽的瑶台仙骨,仿佛尘世的烟火气都不忍心沾惹分毫。 扶舟似没听见般,擦肩而过,只冲着幻谷微一颔首。 无欲无言,仿佛世间惊动都与他无关。 白衣随风而起,宽大的袖袍划过被下人扛着,倾斜垂挂着的容煜。 只这瞬息,他猛然止了脚步,揽月星眸微微一侧,便落在了容煜胸口衣服因为被扛的不稳,而滑出了小半截绣帕。 一小片梅瓣便这么猝不及防惊动了他的眼。 第379章 扶舟公子 “师叔。” 早就对他冷淡习惯了的幻谷楞了一下,顿了脚步,“怎……” 没说完,只见他拽过容煜的手,修长的指尖一挑,那欲落没落的绢帕飘飘洒洒地掉了出来,如只折翼的彩蝶,无声坠地,透着绝美的凄怆。 男子盯着那处,清俊的面容半分未变,但一双深幽的瞳眸却肉眼可见的散开猩红。 “扶舟……” 幻谷惊愕,不明所以正欲上前,脚尖刚踏出,一道劲风扫在了他跟前,将他生生逼在了原地,他窒了窒,低头一看,才发现一方帕子坠在他脚前,而上头,绣着栩栩如生的梅花,不单单只是真,那绣工不似一般作品生硬,仿佛那一簇簇敛蕊的梅瓣在迎风而绽。 这样的梅花,这样的绣工,看着有些眼熟,又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正思忖间,他看到眼前一声不吭的扶舟极慢地走过来,缓缓蹲下身,将帕子捡了起来。 他拍过梅瓣上的灰渍,指尖描摹着那几个娟秀的字,定格般凝视着,灼切的目光仿佛在透过一块帕子,凝着一个可望不可及的人。 ‘云想衣裳花想容……’ 幻谷刚在心头默念过这几个字,蓦地僵住,看到倒下去的扶舟,大惊失色地急呼,“扶舟……” 扛着容煜的下人见公子倒下,也顾不得肩头上高大的男人,随手往地上一丢,就往前拥去。 “去闭关室找师兄,快……” “好,好好好……” 下人被扶舟的模样吓的不轻,连滚带爬往闭关室冲去。 幻谷压着扶舟的手腕,看着蛛网般的血丝肉眼可见从挣长的脖子往上蔓延,转瞬爬满了血色尽褪的半张脸,似妖似邪。 他眉头紧锁,脸色如山雨欲来前的天色,阴霾密布。 时隔多年,师兄给扶舟在体内下的遏制情蛊的蛊虫竟然失效了。 不,不是失效了,而是这次发作剧烈,远胜任何一次。 看着扶舟胸膛起伏,似有万千虫身受了刺激,在疯狂咆哮。 再这么下去,他全身血脉会被蛊虫钻的筋脉尽断。 幻谷没做犹豫,当机立断咬断自己的指尖,猩红带点深黑的血一滴滴落在青紫的唇色上。 几滴下去,他深吸口气,忍着昏眩,将人拖起来背在背上朝鬼谷子的院落跑去。 刚到门口就撞上了形色仓皇而出的鬼谷子。 老者一身灰色长袍,白发白须白眉,接过扶舟的同时,扣住了幻谷的手腕,沧冷的眉眼沉了沉,“胡闹。” 幻谷喘了口气,“师兄,不这么做,扶舟刚刚已经没命了,别管我了,快瞧瞧他。” 鬼谷子递给他一颗赤红的药丸,幻谷想都没想接了过来丢进了嘴里。 见师弟吞了药,鬼谷子转手快速将人接了过来,一见扶舟半边脸至额头全是血色蛛网,他僵了僵,眉心皱如刀刻。 “刀。” 站在身后的下人熟练的递上尖锐的匕首。 鬼谷子掌着刀,动作快且稳地从脖子间一根搏动最厉害的血脉切了下去。 下人早已备好了盆,数只白色如蚕的的蛊虫涌了出来,掉进了盆里,只只蜷动不休,肚子鼓鼓囊囊。 像是溺水将死的人在最后一刻缓过了气息,扶舟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血线渐渐隐去。 “师兄,你种的遏制情蛊的蛊虫都破出来了,万一扶舟的情蛊再发一次,怕就……” 鬼谷子摇摇头,“这些蛊虫被情蛊反噬,若不破,他必死无疑。” 他在椅子上坐下,疲惫不堪地揉着太阳穴。 幻谷见状,蹙眉道,“你又几宿没睡了?” “我没事。”他想到什么,突然顿住手中动作,侧眸看向幻谷,“话说回来,扶舟的情蛊为何突然发作?” 幻谷笑了笑,面不改色道,“许是又想……” 鬼谷子脸色一冷,指向被扶舟紧紧捏在手心里的帕子,“你是嫌我老眼昏花?” 幻谷顿了顿,无奈只好耸肩坦白,“我抓了大焱国的镇北将军。” “谁?” “就是那个异亲王,翊王容煜。” 闻言,鬼谷子的白须险些翘起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作为代门主,门规是来摆设的?” “师兄,那是你不知道,那人是百年难得一见的蛊虫滋养源啊,他体内被人种了冰蛊,不仅是母蛊,还滋养出了三层子蛊,但凡到他这地步,骨头早就都被冻碎成冰渣了,他却还活着,将他留着,扶舟的情蛊兴许就能研制出解蛊之法了。” 鬼谷子听完,只稍稍挑了挑眉,随后无动于衷道,“那是你将人扣下当蛊人的理由?” “这还不能当理由吗?都多少年了,你看看你身上还有一根黑色毛发吗?你还当自己是壮年小伙啊,还能为扶舟熬多久?” 鬼谷子吹胡子瞪眼地睨着他,“不要以为你现在是老头子我不会对你动手,再瞎逼逼,以前我怎么教训你现在也一样。” 幻谷撇撇嘴,“得,算我多管闲事。” 鬼谷子看一眼他道,“扶舟手中的帕子是他的?” “是不是不知道,但是从他身上掉下来。”虽然嘴上怼地心不甘情不愿,但幻谷心知肚明,有了这帕子,便是师兄应了,扶舟那边也过不去,再想让容煜给他当蛊人是不太可能了,心中有些扼腕,但转念又生了新的疑窦,“师兄,这大焱镇北将军,我听闻是被长乐公主收养的,生母只是个商贾之家,并无特殊,这薛华裳能和他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你问我,我问谁?”鬼谷子没好气道,“人给我留着。” 他看向儿子,沉沉叹息道,“二十多年了,既然东西叫扶舟瞧见了,便不可能罢休了。” 他默然地抚过白须,恍然忆起二十多年前,那闯入鬼谷门中的女子,落了人间的精灵般,那般鲜活,满眼的星辰仿佛时刻都笑着。 扶舟会深陷进去,并不意外。 只不过,时至今日,已经分不清是情缘还是孽缘。 而这一切悲剧,却是他一时错判铸成。 死一个毁一个。 “幻谷师叔,那人,人……不见了。” 第380章 吞了他 下人急急忙忙跑进来禀报,在场的两人齐齐抬眸。 “哎哟,不愧是我看上的蛊人,这还是头一个,中了我的醉中毒居然这么快就清醒的。” 现在的重点是这个吗? 下人瞧了眼幻谷的身后,有些发杵地提醒道,“师叔,人不见了,可公子也醒了。” 幻谷:…… 扶舟撑着惺忪的黑眸,情蛊的折磨让他疲惫不堪,神智稍一缓解,立刻想起了什么。 “师叔……” 说话的同时,人已经迫不及待翻下软榻。 腿一软屈到了地上,鬼谷子刚要上前搭把手却被他挡了开,“师叔,那人呢?” 幻谷左右飘忽着眼珠子,“人啊,人就在外头,师叔这就去给你带过来。” “师叔……”他叫住人,吃力地爬起来,“我自己去。” “不是,扶舟你身子还……” 话没说完,人已经搭着门框,趔趄地往外而去,将他的话尽数抛在后头。 幻谷为难地看了眼鬼谷子,后者捏了捏鼻梁,紧皱的眉头就没松开过,“随他去吧。” 话这么说,可脚步却也下意识随着人一道跟了出去。 幻谷见父子两这多年来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毫无改变的关系,无奈地摇摇头。 可当年的事又如何怪的了师兄。 秘藏是他毕生心血,是鬼谷门至宝,一旦被歹心人取走,这天下必将硝烟。 而偏偏那么巧,那秘藏便是在薛华裳离开之后没多久便遗失了。 怀疑她的用意无可厚非。 当时的扶舟年少情深,师兄担心他被别有用意的薛华裳惑了心才将他困在了阵法中不让他外出。 而悲剧偏偏发生的措手不及。 薛华裳被害坠落万丈悬崖,尸骨不见,被困在鬼谷门得知消息的扶舟万念俱灰,饮恨吞了情蛊,他是为了折磨自己,更是折磨师兄。 二十多年过去,扶舟每次情蛊发作痛不欲生,师兄又何尝不是承受万箭穿心之苦。 想着这些往事,幻谷皱了皱眉头,也跟着走了出去。 容煜是醒了,但人并未离开,他按着虎口脉门让自己痛到清醒才去寻找出路。 鬼谷门外头阵法无数,但里头和普通楼舍并无差别,在深宫来去这么多年,要找主院并不难。 只是地方没找到,他被毒物堵在了主院外。 一条赤红色的巨形蟒蛇腾着高出院落屋顶的上半身,俯看而下的瞳孔敛成危险的竖眸,森幽地凝着他。 容煜驻足对视,颀长的身板矗立庞然大物前,却没有半分弱势。 蟒蛇是鬼谷门所养,自通人性,容煜身上辐射而出的杀伐睥睨,让它深知眼前人不是可以轻举妄动攻击的对象。 倒是容煜在半晌的打量过后,心中生出诧异,这畜生竟然有些似曾相识,和当初南楚女王君非笑在山林中拦截他的巨形怪物相差无几。 可不管是不是一家亲,既然他挡住了他的去路,那扫清障碍便势在必行了。 ‘铿……’ 骨鞭从袖子寸寸延出,挑衅般坠地,发出危险的警告声。 蟒蛇当即支凌起来,蛇头上的鳞片似扇羽般向外铺张开来,凶相毕露。 两两对望,一触即发间。 “赤泯。” 冷月般的寒音似从空谷而出,带着无声的沉稳,让前一刻还蓄势待发蠢蠢欲动的蟒蛇转眼偃旗息鼓。 他垂眸看了眼身后趔趄而来的男子,僵持了半晌,随后慢慢俯低了蛇身,乖乖在他身边盘成了高耸的一团。 抚舟抚着胸口不稳的气息,面庞白的几乎能透了血管,他看向容煜,将手中帕子提起,声如波澜涌动,“这帕子,你何处得来?” 那迫切到血管窜动的模样,仿佛他不答,便会掀起惊涛骇浪。 “是无意所得,一位故人的母亲之物。” 母亲! 扶舟抓住了这两个字,整个人险些摇摇欲坠,眼底的汹涌瞬间漫了出来,“帕子的主人,现下在哪儿?” 如此癫狂,只怕这位燕大小姐的母亲和眼前之人关系匪浅。 一头雪发便是幻谷说的鬼谷门第三人,便是面容病态也不折半分朗月清风般的容颜,传闻鬼谷门扶舟公子慧根极高,面容天人…… 容煜有了思量,沉吟道,“实不相瞒,帕子的主人已经过世多年。” 空气凝了下来,仿佛被冻住。 抚舟拿着帕子的手很慢很慢地放了下来。 随着长袍被风吹的簌簌狂摆。 “死了……”他念念有词,空洞的眼神如同陷入了魔障,仿佛一只走入绝境的麋鹿,从里到外都透出绝望的悲怆。 但很快,他陡然想到了什么,豁的抬头,“你方才说,这帕子是故人母亲的,那这位故人是谁?是男是女?年方几何?可有生辰?” “是个姑娘,今年当是十八有余,至于生辰,晚辈并不知。”顿了顿,他又道,“据邻里所述,这位姑娘生的面貌昳丽,姿容绝佳。” “邻里所述?不是你的故人?你没见过?” 既然诚心求解,如数交代之前,容煜便没想过所有隐瞒。 即便已经猜到了某种可能,也知道说出来的后果,可他依旧坦诚道,“实不相瞒,这位故人是本王的前王妃,燕府大小姐,燕今。” “便是传言中新婚夜被你冷弃王府,最终因你所祸,被劫持为人质最终被杀害的女子?” 面对瞬间冷浸脊骨的声音,容煜下意识有了警惕,“正是。” 最后一字落地的同时,冽风骤起,容煜惊愕地看着眼前男子的瞳孔在瞬间幻变成了金色异瞳,雪色长发张牙舞爪般飞肆,那似邪似魅的面容透着诡异的悚栗。 “赤隐,将他吞了。” 容煜脸色一惊,蛇尾疾速扫出来的瞬间,人已经飞身而起。 “前辈,请听我一言!” 容煜一边躲闪,一边疾呼。 金色的瞳孔一眨不眨,仿佛看着一具尸体,冷的淬冰。 蟒蛇有了命令,再无所顾忌,尖利的獠牙撕裂开粘稠的口水,滴落之处,地上瞬间腾起剧毒的浓烟。 鬼谷子和幻谷赶到的时候,始终没有出手的容煜已经被逼的节节败退。 第381章 困住 “赤泯这个畜生,连老夫的蛊人也敢吞,他就不怕拉肚子拉死它。” 幻谷随手往地上捡了颗石子掂了两下,下一瞬闪电般出手,眼见着就要将猎物叼进嘴里的蟒蛇被突如其来的石子砸了脑袋,当下气的扭转起来,庞大的蛇尾扫过之处,数颗巨树不是被连根拔起,就是拦腰斩断。 赤泯呼哧着滚滚的热息,凶戾地扭头,幽幽的森眸在看到幻谷手中掂着的石子,一脸警告瞪着它的时候,竖眸缩了缩,当下怂包地奄菜了。 “不想被老夫炖了蛇羹下酒,就滚去自己窝待着。” 前一刻还凶悍无比的巨兽,这一刻怂的跟个草包似的,乖乖俯下身子,绕过容煜,朝着他身后的草堆钻了进去。 “师叔,抱歉,此人不能给你当蛊人,因为他今日必须死。” 幻谷当即拦住他,同情地瞟了眼气喘吁吁的容煜,“什么死不死的,晦不晦气,你看他和赤泯过招这么久,都在自保防守,他若要强攻,赤泯都未必是他的对手,如此一看,也算的上个正人君子,有什么话说不开,非要你死我活不可的。” 扶舟一声不吭,透着幻谷的肩头看向容煜的目光,杀气未减分毫。 容煜缓过气力,拱手从容道,“前辈,请听晚辈把话说完,燕大小姐确实因我所祸,但据我调查,她未必已经丧命,我已经派人各处去寻人,前辈放心,既是容煜之过,容煜绝没有逃避之意。” “瞧瞧,这诚意,不至于要死要活的。”幻谷笑着打圆场,话到一半,他突觉不对劲,扭头看向容煜,“不是,什么燕大小姐?把话说清楚!” 鬼谷子站在后头看了半天,心思深透,他缓步而来,满布风霜的面容上,一双沧桑的黑眸全是世故的沉淀,落在人身上,仿佛能将人的心思透的一干二净。 “翊王殿下,既远道而来便是客,今日多有怠慢,不妨进厅再叙话。” 饶是见过无数瀚海汹涌,沉浮诡谲,站在眼前的老者面前,容煜也感觉到了一丝压力。 鬼谷门举足轻重的三人都到齐了,个个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皆如刀光剑影。 他垂了垂黑眸,并没有傻到真把自己当了上客,“鬼谷子前辈好意,晚辈心领,只不过今日若没有事了,只怕扶舟前辈也不会罢休。” 看得出,他受了重伤,面色极为难看,呼出的气息对习武之人来说,早已错乱的不成样,可他周身所散发的气流却如刀似剑,绝不是一个普通人能轻易靠近的。 “如果人没死,可以留你一命,但若人死了,你也别想活着。”扶舟微敛金眸,眸底冷芒起伏,毫无情绪道,“在我找到人之前,你待在鬼谷门,哪儿也不准去。” 容煜闻言,脸色当即骤变,“前辈要求,恕晚辈不能从命。” 燕大小姐是死是活尚且不确定,又如何在这偌大的天下大海捞针般寻一人。 就是寻的见,他也等不起。 “等会儿,我听了半天,还是没明白,这燕大小姐又是谁?哪儿冒出来的?” 扶舟垂眸,淡声,“是裳儿的女儿。” 幻谷惊愣,“那薛华裳不是已经……” 他刹住车,看向鬼谷子,后者的眼中也闪过一瞬的错愕,但很快冷静下来,“所以,你的意思是薛华裳在坠落悬崖之后并未死,还同别的男子育有一女?” 幻谷简直佩服死他师兄的作死大法。 一阵见血,直中要害。 扶舟身上的冷意意料之中更重了。 薛华裳?? 那不是曾经名动盛京的薛家小女,师父的妹妹。 那帕子的主子竟然是她。 云想衣裳花想容,细死之下,倒是贴切。 这匪夷所思的真相连容煜都没来得及消化,鬼谷子立马又丢了一波重磅炸弹。 他沉吟半晌,才谨慎开口,“此事晚辈并不清楚,也是刚刚得知这帕子的主子是薛小姐,燕大小姐虽是晚辈婚定王妃,但晚辈从未见过真容,对其回到燕府之前的事更是知之甚少,只听闻燕大小姐的亡母是燕大人还未出仕前在山脚捡的,而当时她患有脑疾,并不记得自己家人和朋友。” 所以,那个姓燕的男人在她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趁人之危,强占了她。 而强占了她之后,却没有珍惜,自己上盛京做了高官,抱着如花美眷,享着荣华富贵,却将她丢在荒村之地自生自灭。 裳儿死了,她的女儿也失踪了。 他捧在手心的人,在这些空白的年月里,在惶恐茫然中郁郁而终。 金瞳渐渐涣散,满身的冷意和杀气,转眼间被凄怆取代,他懊悔,心疼,不甘,又憾恨。 “扶舟……” “我没事,眼下也不会去找人报仇,为今之计先找到裳儿的女儿。” 幻谷刮了刮眉心,欲言又止道,“师叔是想告诉你,如果我没记错,大焱户部尚书燕骞林的大女儿燕今如今正在府上,前不久刚被认领回来,现今已嫁给天昭帝第六子为妃。” 扶舟面色一顿,转眸看向容煜,等他的答案。 话说到这里,容煜只好摇头道,“那人是冒充的,此事牵扯甚广,三言两语难以解释。” “是难以解释,还是根本不想解释,或者解释不了?”扶舟冷道,“她会失踪,你占首功,至于后续是不是也有你的份,我自会去查,这鬼谷门你进得来,未必出的去,在我找到人之前,便老实呆着吧。” 话落,转身离开。 容煜见扶舟态度果决,知道多说无益,甚至可能激怒他,深隽的眉目紧锁,他沉默下来,陷入沉思。 “小子,没办法,扶舟的性子整个鬼谷门没人惹得起,尤其你踩到的还是他的软肋,他一生寡淡,唯独薛华裳三个字,是命门,老实呆着吧,你这声名这般响亮,想来也不是龌龊之人,时候到了自然能回去。” 容煜听了这话,却是挑唇一笑,“前辈说得有理,我既来求冰蛊之解,怎会轻易离去。” “既然不急着走,那便跟我来。”幻谷还没回话,一言不发的鬼谷子突然开了口。 第382章 帮人养孩子 “师兄,他既然都不走了,就不能先给我当一阵子蛊人吗?” 鬼谷子慢条斯理地给了一个‘核善’的眼神,后者悻悻然地撇撇嘴,耸肩道,“成成成,不说了。” 看着人离去,幻谷在后头嘀咕道,“父子两一个德行,明明人还是我先发现了。” 容煜言听计从地跟着人走在后头,望着前头直挺苍劲的背影,明明已经是花甲之年的老者,但沉渊古井般的气魄,被时间沉淀出的每一寸沉敛深重,仿佛浩瀚无垠的静海,平静无澜和波涛汹涌皆在收放自如间,让人不得不臣服。 “幻谷便是年纪大你几轮依旧是个玩心重的人,你同他说的话在我这里可没那么好糊弄。”他推开门,转头看他,“小子,你赶着回去吧。” 容煜闻言一顿,随即失笑,“前辈火眼金睛,什么都瞒不过你,我确实赶着回去,今日前来叨扰,只为身上冰蛊所扰。” “我若帮你,你能开出什么条件?” “说金银珠宝是辱没了前辈清名,晚辈听闻您遗失了鬼谷门至宝秘藏,又被困在门中为公子研制情蛊之解,分身乏术去寻,若我身上冰蛊能解,晚辈愿集一切力量帮前辈找回秘藏。” “你倒是知道的挺多。”鬼谷子指了指跟前的椅子,示意他坐下,容煜看了一眼,也没客气地坐下了。 “你连区区一个故王妃都找不到,我能指望你找到秘藏?” “人不好找,是没有线索,也不知是否活着,但是秘藏遗失和鬼谷门内贼有关,只要寻出曾是出自鬼谷门的弟子,便能顺藤摸瓜。” 话到这里,容煜看了他一眼,试探道,“晚辈瞧您和公子似有罅隙,晚辈大胆猜测,和秘藏有关,或者和薛小姐有关,更甚,和两者都有关。” “年轻人,我是喜欢聪明人,可不喜欢自作聪明,尤其你还站在老夫的地盘上,莫不是真不要命了?” “前辈不会要我命,否则刚刚在院落外就不会默认幻谷前辈救了我。”他道,笃定无比,“外界传闻鬼谷门杀人如麻,如人间炼狱般遍地恶鬼冤魂,可晚辈觉得,前辈深明大义,又高瞻远瞩,您不会滥杀无辜,更不会纵容门内人滥杀无辜。” “不会吗?”他想起被他误会被迫离开鬼谷门最终被害的薛华裳,似嘲似苦地笑了一声,“可偏偏我滥杀了我亲生孩子的生路,我明知他对薛华裳情根深种,却从未相信过他的识人之能,以致于让他们错失了彼此,抱憾终生。” 鬼谷子落寞地叹了口气,“若她的孩子还活着,我也会将她当成孙女般疼爱,可惜,到底为时已晚。” 对于薛华裳的过往,容煜也只在师父薛华晏处听过一二,但毕竟是薛家的伤疤,没人会特意去挖,容煜对这些上一辈的过往知之甚少。 唯一清晰的大概便是母妃屡屡的伤感憔悴皆是因为她,父皇年少的情钟,伤害的何止半个后宫的女子,宫内的禁院吟梅园便是赤果果却又不能宣之于口的祭奠园。 “燕大小姐是仁义大善之辈,亦有冰雪睿智之慧,这样的女子,绝对不会让自己陷入死地。” “你不是没见过人,哪来的胡诌乱套?” “我是没见过人,但她能在虎狼环伺的境况下,将五百袋粮种秘密送往北境之地,解决了本王燃眉之急,这样的女子,不会轻易殒命。” “她对你这般仁至义尽,你却将她弃在王府!” 容煜怔了怔,没料到鬼谷子会突然说风是雨,心中突觉不妙。 “我方才说了,那小姑娘不管是生是死,都是我孙女,没有见过就算了,如今听了这般善良聪慧,你小子竟然不珍惜!说,你小子是不是心里有了旁人?” 虽然当初将人弃在王府还不认识啊满,但他心中有了人却是真的。 见他欲言又止,鬼谷子当即横眉竖目,“当真被我猜中了?” “前辈,晚辈确实心中有人,但心中之人是在燕大小姐失踪之后认识,实不相瞒此趟出来着急,并未当面告知,她正在盛京等着我,我已远超约定时间未归,如今她必定心急如焚,十五之前若不能回去,晚辈只怕京中会生变故。” “你变不变故与我何干?”鬼谷子起身,径自往外而去,容煜见他离开,正要跟出来,房门却在眼前突然阖上。 “前辈!” 鬼谷子站在门外喊道,“别费功夫折腾,你那身武功是厉害,可这门是我用特殊材质所铸,便是你那穿墙如切豆腐的骨鞭都动弹不了分毫,老实待着吧,过了十五再放你出来。” 说完,里头生息全无。 鬼谷子敛眸,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都这节骨眼上了,竟然还这般沉得住气,这小子,后生可畏呢。 “师兄,你真要关他到十五后出来?” 鬼谷子见怪不怪这时不时突然冒头的师弟,想来他也听了全部墙角,哼笑道,“若不然呢,谁让他不知好歹,折腾我孙女,人若活着万幸,万一没了,我算了,扶舟能算?” 幻谷啧了一声,“你何时变得这般大义凌然,恩怨分明了?还孙女,是你的吗?人都没见过,横的竖的圆的扁的好的坏的你知道?扶舟痴了心,你也跟着疯。” “我欠他们两的,若是真的寻回那小姑娘,她便是我鬼谷子的孙女,也是你叔孙女。” “唉,别带上我,我只认亲的,你们要带回来就带回来,我可不管,帮人养孩子,我可没你们那么高尚,等人亲爹上门带人走,都不用多话,一句‘亲生’,你两成啥了?” “就你话多,马上入冬了,今年是大寒年,你给我去后山寻冰蟾。” “不是,那玩意儿十年二十年都未必出来蹦跶一回,好端端去找什么冰……”幻谷顿住,“师兄,你这是要帮那小子?” “叫你去就去,废话那么多。” “啧,真是越老越不实诚,刀子嘴豆腐心。”他笑了笑,转身离去时,故意冲着房门扬高声音喊道,“唉,十五的月儿好啊,正是共婵娟的时候。” 第383章 等他 盛京,薛府别院。 钱伯从走廊下来,一眼看到挽着袖子正在园圃中间正小心给药草浇水的朱格。 “朱格,你容姨做好饭了,有你爱吃的红烧狮子头,赶紧来吃吧。” 朱格擦了擦汗,抬头看去,月牙般的眉眼澄澈明亮,她扬声应道,“唉,好嘞,马上来。” 将水桶拎出来,顺手将手上的水渍往穿着的围裙上蹭了蹭,她仰着娇憨的酒窝问道,“钱伯,近日的咳嗽好些了吧?” “哎哟,可别说,你给的药方当真比城中药房内最好的大夫都要灵验呢,前阵子夜里咳的总睡不着,这才吃了几贴,已经能睡安稳觉了,舒坦多了。” 朱格笑了笑,“您可别掉以轻心哦,这药至少还要吃上十日,等完全不咳了,我再给您换个药方再巩固十日,这个冬季基本不会有大问题,还有就是,您可得多注意保暖,容姨为了您可操不少心呢。” 钱伯笑弯了眼,“知道知道,瞧瞧,刚给我纳的厚鞋垫子,便是下个暴雪都还暖和着呢。” 说着,还刻意掂了两下脚,满是皱纹的脸上藏不住的欢喜。 “行了,显摆什么呢,皮糙肉厚的也就只能穿这粗粝的鞋底子。”容姨的声音从转角口传来。 嘴上嗔骂着,手中提着的外裳还是第一时间给钱伯披上,“今日没啥日头,出来也不知道多加件袄子,老骨头才好一些,等会儿再冻个好歹,又得麻烦朱格。” “知道了知道了,下回我会记得的。”说着话的同时,顺手系上外裳绳结。 “哎哟,都几岁的人了,连绳结还能绑岔了,真是手笨脚拙。”容姨上前拍开丈夫的手,重新解了外裳的绳结仔细绑妥。 钱伯笑的见牙不见眼,“是啊我手笨脚拙,这不是运气好遇上你这手脚麻利的老婆子了吗。” “唉,朱格还在呢,瞎说什么呢。” 容姨拍了他一下,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朱格歪着脑袋,嘴角带笑地感叹,啊,今日份甜甜的狗粮真管饱。 笑着笑着,她想到了什么,嘴角的弧度又渐渐挂了下去。 自打上次离开之后,那人当真一步都没回来过了。 亲也亲了抱也抱了,就给她跑了,就只会耍流氓却不负责的无赖。 还说喜欢她,这是喜欢一个人会做的事情吗? 等等,他说喜欢她了吗?好像没有吧。 朱格愕住,一脸茫然,本来挺好的心情,莫名的沮丧起来。 容姨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上前拍了拍她的肩头,心思通透道,“我早上外出买菜特意去打探了消息,少将军是带虎啸军去北域庆城剿匪了,十五是芷阳公主和东疏二皇子联亲的日子,他是皇上跟前的御前禁军统领,这大日子不能不在,眼瞅着没几天了,他应当这几天便会回来的,别担心了。” “我,我担心什么,他去哪里跟我有什么关系。”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深深的酒窝因为不断抿唇的动作忽隐忽现。 “朱格,你是个善良的好姑娘,容姨最是喜欢的便是你通透直率的性子,少将军此去也是给彼此想清楚的空间,你好好想想,这几日你生他的气多呢,还是惦念的日子多?” “当然是惦……”朱格登时闭嘴,看向容姨似笑非笑的目光,她耳根一热,飞快绕过她,“容姨,我饿了,先去吃饭了。” 身后的容姨笑得眼珠子都只剩一条缝。 饿是真饿,吃不下也是真的吃不下。 平日里最是喜欢的菜色,莫名的索然无味。 筷子提了几次,她咬在嘴里,神色恍恍惚惚。 北域是什么地方?剿的什么匪?危不危险? 要不要去问问容姨? 唉,当然是大焱境内的地方,他剿匪经验那么丰富,何况还有百战百胜的虎啸军,危险的是那群匪徒吧。 理所当然安慰了自己一通,她放松下来,笑着夹过一块香味扑鼻的红烧狮子头。 “朱格!” 一口没咬下,筷子被这一声惊的一斜,那本要到嘴的美食滚了下去,砸了地。 容姨见她俯身收拾,笑着上前拉住她,“唉,别忙了,我说什么来着,人就是禁不住念叨,这说回来便回来了,方才街上是少将军带着虎啸军回来了,我听说此次不但将为祸庆城的海盗窝都给端了,连带不管事的父母官都被少将军摘了乌纱帽,外头百姓皆在高谈,为少将军叫好。” 见她发杵,容姨拉起她将她往外推了推,“傻姑娘,还发楞呢,你和少将军这么好的关系,便是朋友趁着这机会去道个喜,嘘寒两句也是人之常情。” 是啊,朋友久未见面,去碰一面怎么了,她现在是男装,又不会有人说什么。 “那,那我去瞧瞧……” 容姨就怕她不去,一听这话,笑着连连挥手,“去去去,赶紧去,这会儿人应该去了宫内面圣,晚些时候他不是回玄机营便是回薛府,这两处必经之路都有鼎盛酒楼,你去那处等,准能碰上人。” 朱格点点头,转身便出了厨房,转出过道,见身后没人盯着了,她脚下生风,快跑起来。 长安街是盛京主干道,平日往来最为繁盛,朱格路经的时候还能听见两边贩夫走卒在闲谈方才那一伙干练生风的悍将穿街而过的英姿。 连自己都没察觉地勾了唇角,心情极好,有一种与有荣焉的成就感。 进了鼎盛酒楼,掌柜见是她,激动迎上前,“公子,您这是来寻楼上贵人的吗?” 楼上贵人? 朱格楞了半天,面色一惊,终于想起了上回和薛子印闹翻的源头便是楼上那位。 她抿了抿唇,有些不确定道,“楼上那位,这几日不会日日都在吧?” “可不,雷打不动日日都来,次次都要问一遍你什么时候过来,一坐便到天黑才离开。” 朱格挠了挠头,想不通好好一个皇子,她到底干了啥,让他莫名其妙痴汉上了? 她干笑一声,“不是,你别惊动人,我就在窗口坐坐等个人,回头你就当我没来过知道不?” 第384章 开大 掌柜为难道,“要不你还是上去见一面吧,有什么事当面说清楚,人到底身份贵重,我也不敢欺瞒啊。” “说不清楚,看在我之前诊费都给你的份上,你就帮个忙吧,你知道的,我们这些平明百姓最怕被那些人生人瞧上,搞不好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上有老下有小,还想好好多活几年,掌柜您就帮帮我吧,好不好?我一会儿等到人就走,不会耽误很久的。” 掌柜心有所感,都是平头百姓,谁也不想得罪权贵,他点头道,“那成,你去那边窗口等,楼上下来瞧不见,我只能帮你这些,你自己小心些。” 朱格咧唇一笑,“恩,谢谢掌柜的。” 寻了窗口处,她挨着墙,掬着腮帮子,冲着外头街上的人漫不经心地打量着。 没什么太阳的天,天黑的很突然,街上行人从慢悠悠到疾步赶路,挑着担子的夫妻互相擦汗,相视而笑,小孩儿们牵着手,赶着晚饭的时间,往家的方向狂奔回去。 行人渐渐少了,街道两边的灯笼陆陆续续亮起。 朱格从精神头十足变得有些懒洋洋。 只是进宫面圣禀个话,怎么就要花一下午时间。 她眼珠子都快瞪出针眼了也没瞧见人。 “公子,您等的人还没来啊?要不然您先回去吧,或者您告诉我您朋友长什么样儿,等来了我告知他。”掌柜的走到桌旁,好言道,眼珠子一直警惕着楼梯方向。 知道人为难,朱格叹了口气点点头,“好吧,那我先回去了,麻烦掌柜的。” 掌柜的笑着擦擦汗,“不敢当不敢当。” 走了就好,走了就不用担心大皇子突然下来撞见人,还要治他一个欺瞒之罪。 一整日的兴头这一刻被磨的半点不剩,朱格无精打采地走出酒楼,一时不察前路的台阶,踩空一瞬的惊慌,让她下意识胡乱一通抓。 倒真给他抓到了什么。 还没细看是什么,她忙吁了口气,抬头便要道谢,“多……” 四面相撞,两人皆是一楞。 薛子印薄唇紧抿,幽暗的眸落在她身上,晦涩不明。 几日不见好不容易压下的平静,这一刻,只是一个眼神,便溃不成军。 但面上却没有半点泄露,他淡道,“大庭广众的,你想就这么一直抓着我?” 冷的没有一丝热火气,这便是她等了半日的男人。 朱格怔了半晌,才恍惚地垂头一看,发现自己抓着的竟是他的腰带,她迅速抽了手,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我听闻你剿匪凯旋,擒获了不少海盗,挺厉害啊。” “嗯。” 嗯? 她都已经不计较他当日发疯之举,甚至主动开口给他台阶,这么明显的示好,就换一个‘嗯’? 这一刻,朱格甚至不确定,今日来这里到底是对是错,他从未允诺或者对她表白,她就贸然表心迹,万一他并没有那一层意思,她不是要当场社死? 可明明撩人的是他,凭什么要她来纠结。 她不服气,仰头蹙眉,口气也没几分好,“你便这么不愿跟我说话?” 薛子印的目光从她脸上转到她身后通往二楼的楼梯。 漆黑的眼底深处,似有冷意碎了开,“以你现在的身份,我哪敢跟你搭话。” 说完,他挪开视线,毫无情绪道,“麻烦借过,我要进去。” 朱格点点头,下意识往旁一站,等他从眼前擦过时,她猛然反应过来,“不是,你什么意思?” 前头的人停了脚步,却没有回头,“我什么意思你应该很明白不是,何必装糊涂,既然选择做人上人,我们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她还一句话都没说,就被莫名其妙‘保持距离’了? 满头的心意被泼了冷水,她只觉指尖发冷。 她是没谈过恋爱,可也由不得被这么欺负,哭哭啼啼期期艾艾,不存在的。 如果薛子印只是奔着玩玩的心态耍她的,那就由不得她开大了。 她漠然地走到就近的一张餐桌,一手夺走餐桌旁就餐兼看戏的男子手中杯盏。 “喂,你干什么……” ‘啪……’一声,手起手落,干脆利落,杯盏碎了一地,男子惊得到嘴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薛子印几乎是听见声音的第一时间,便飞速转过身。 朱格面无表情地捡了一片最大的对着他,盛怒之下根本没瞧见他眼底兜不住的担忧,“现在知道要保持距离了,当初耍什么流氓,薛子印我告诉你,我朱格虽然无依无靠,独身闯天下,但也由不得你这些高门公子哥这么戏弄羞辱,今日你若不把话说清楚,我们谁都别活了。” 不过买了一盒糕点迟了那么会儿的贾奎一进门便瞧见了这剑拔弩张的一幕,他懵逼地眨了眨眼。 里头的人都在往外跑,他被撞了两下,只觉背对着的纤瘦身影有些眼熟。 还没细思过来,身旁的江听竹已经一马当先冲了进去。 “喂,等等……” 贾奎反手一抓,抓了个空,见她飞身而起的刹那,贾奎陡然瞪大眼,猛地想起那人不就是让少将军大张旗鼓让虎啸军去寻的朱格。 完犊子了。 没有东西挡,他看到手中最爱的糕点,咬咬牙,心疼地挥了出去。 就在江听竹扬腿,对着朱格毫无防备的身后来一脚的时候,被一堆疾速而来的糕点砸了脚。 她吃痛地蹲下身,仍不死心要出掌,朱格在那一脚来的时候已经反应过来,她第一时间急退两步,江听竹的掌风从后仰的眼前扫过,掠起飒飒风声。 她今日刚入虎啸军,护主心切,又有这大好的擒贼机会,打了鸡血般奋勇无比。 朱格有点散打底子,可相比灵活性和速度远在自己之上的练武之人,这点底子就不够看了。 她被逼得节节败退,眼见着就要踩上身后碎裂的瓷片,一只大掌突然撑着她的腰肢环了上来,点地旋身,脚尖离地一圈,裳尾滚出浪卷,最后随着稳稳落地一道平息。 朱格惊魂未定地喘着气,一眼便看穿了跟前扮作男装的女子。 肤色白净,杏眼琼鼻,身量比她矮些,但身姿秾纤合度,绝对称得上上乘姿色。 这便是他要‘保持距离’的原因? 她还没将薛子印怎么着,这女人就迫不及待冲过来对她要打要杀护着心上人了? 第385章 相爱相杀 朱格通身犯冷,有种被按进水里憋到快要断气的窒息感。 “受伤了吗?”薛子印拉过她的胳膊,急着要查看。 朱格一动不动,眼神像是没有焦距一样盯着地上一点。 还没开始就夭折的感情,她其实应该庆幸,还没开始就认清了渣男本质,总好过开始了损失惨重。 可为什么心窝口像被人磨着刀子一般,疼的喘不上气。 “松开。”她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冷眼看着他,“你说的对,是该保持距离。” 她冷笑,“免得哪一天莫名其妙死在你的那些女人手中。” 说罢,见他凝眉发怔,她二话不说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薛子印突觉手心空荡荡,眼神一暗,正要开口。 “朱姑娘……” 二楼处听到动静出来的容烨一眼便看见了心心念念的人,他面露喜色,快步而下,“我还以为你不来了,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他难掩激动,回宫的这几日,也见了不少母后安排的大家闺秀,可每一个都索然无味的好似白开水,若是娶了这些女人,他难以想象下辈子有多寡淡和苦闷。 明明以往他也无所谓,觉得心中人不在了,娶了谁都是一样的,可他不该遇见朱格,既是遇见了,他便不想将就了。 许是雅儿在天有灵,在他最是苦闷之际,将朱格送到他身边,代替她陪伴他后半生。 所以第一眼,他才会觉得两人有些相似。 这些日子越是接触那些索然无味的女人,越是想起朱格治愈般的笑容和与众不同。 他日日来鼎盛酒楼等,本来已经心灰意冷,没想到皇天不负有心人,终是给他等到了。 容烨一心以为是朱格相通了来找他的,他心念涌动,情愫难抑地握住了她的手,“我就知道,你不会无动于衷的。” 朱格本下意识要抽手的,可余光里察觉到身旁的薛子印黑的山雨欲来的脸色,她突然有种报复性的快感,温温切切地笑起来,娇俏的模样,仿佛蜜糖般从眼中甜进心里,让人难以抗拒。 容烨心潮澎湃,满眼的柔意,“你想通了是吗?只要你点头,我便回去上禀,你放心,只要你我心意相通,我一定不会委屈了你,此后后府只允诺你一人,若我负你,便让天打雷……” “贾奎!” 薛子印陡然大喝,暴躁的口气就差直接把屋顶掀了。 站在门口的贾奎饶是再大神经,也察觉到此刻修罗场的气氛,他磨了磨脚跟,心慌慌地走进来。 “少将军。” “让你买个东西买这么久,回玄机营!” 贾奎饿了一天,正抓心挠肺着,本想饱餐一顿,得,现在只能回去营地啃馒头了。 而后知后觉的江听竹完全还在状况之外,见薛子印快步离去,背影透出的冷气都能将人冻成冰柱子了。 隐约的,她感觉自己好像闯了祸。 不安地问贾奎,“方才那位是个姑娘啊?” 贾奎被这蠢娘们气地无力,“你说你平日里也挺聪明的一姑娘,你自己也是扮的男装,人姑娘就不能扮男装了?说没说你冲上去做什么?打我还打不过瘾是哇?” “我,我那是以为她是贼人,想袭击少将军,才……” 江听竹听了也是后悔莫及,都怪自己一时冲动,立功心切。 “才什么才,少将军那一身本事,便是十个八个男人都不费吹灰之力,一个娘们能耐他如何?人那是故意让着的看不出来吗?现在好了,咱们的大餐泡汤了就算了,你现在是将他的心头肉险些给伤了,还让人生了误会,这不是没事找事?明日咱们一个营都等着加练一百场。” 加练倒是不怕,可让人误会了,她就真的罪过了。 江听竹锁着眉头,心思沉沉。 而此刻酒楼大厅内的朱格瞧着薛子印气冲冲走了,心中也是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朱姑娘?”容烨还沉浸在喜悦中,“明日我们还约在此处好不……” “唉。”朱格慌忙阻止他说下去,这是要玩脱了的节奏。 方才脑热利用了他,现在冷静下来她便意识到行为可耻,薛子印渣是他渣,她若做了和他一样的事,不跟他一个德行了?容烨是无辜的,他不应该将人牵扯进来。 情绪来的快也去的,她抿了抿唇,面露歉意却也不打算拖泥带水,“我不会妄自菲薄,也不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更不是有苦衷怕你为难,而是我真的不喜欢你,所以我不能答应你。” 容烨就着带笑的面孔,僵窒了。 朱格将手抽了出来,“以后别来这里等我了,虽然我也拦不住你想做什么,但我不会给你回应的,还有,谢谢你之前仗义相助,但你身边人的手指我也治好了,我们之间也算两清了,以后还是少往来吧。” “是因为薛子印吗?”面上的笑彻底皲裂,容烨垂落眼眸,挡住了里头阴鸷的冷色。 “是。”朱格坦然道,“他朝三暮四是他的事,但我喜欢他不喜欢你也是事实,至于怎么解决也是我的问题,我不会因为被伤害就自暴自弃去伤害你,这么说,你应该听得懂吧?” 朱格有些不确定,毕竟容烨的脸色实在说不上好。 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感情之事一旦拖泥带水,便后患无穷,尤其眼前人还是不能轻易招惹的。 “你上次分明说过,对他无意。” 他的偏执让朱格不悦地皱了皱眉头,但仍然耐心道,“上次是真的无意,这次是真的有意,也许上次也是有意的,只是我自己没有察觉,我对感情之事愚钝,一旦想清楚了,就不会自欺欺人,如果让你误会了什么,我道歉。” “所以,就算给他做妾做婢,你也不愿做我的王妃?” “不愿。” 容烨呵的一声笑了,似嘲似冷,当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留的果决。 可他一开始不就是看上了她这份率直不做作,如今却讽刺的叫他难以忍受。 “你当真不知好歹,我家主子什么身份,如此纡尊降贵许你后府一人,竟然不领情。”下人气不过,怒气冲冲喝斥起来。 “我便是领情了也不是真心,你主子要吗?”朱格无语,“我言尽于此,就此别过。” 出了门,挺直的背瞬间耷拉了下去,她单手捂住眼睛,心头涩的难受。 哽着声音唾弃,“薛子印,老娘连王妃都不做了,你个渣男却在朝秦暮楚!” 难受,想哭,可是哭了也太丢人了。 她吸着鼻子仰起头,却在迎头那一刻撞进了熟悉的怀抱。 第386章 腻歪 大掌罩在她头上,“现在便是想做也不许了。” “你个小人,偷听有理了,还不许,就许你勾搭别的女人,我现在就回去……” 薛子印忙将人拉回来,心情好到飞起,幸好他回头了,若不然也听不见她那番让他喜不自胜的肺腑之言。 低沉的声音带着笑,满是藏不住的柔意,一字一句,仔细耐心地解释着,“我没有朝秦暮楚,方才那女子是庆城太守之女,剿匪立功,不讨赏,只想入玄机营报效,我将她划到了贾奎手底下,平日里也不会跟她接触。” 他垂眸,温声切切,“朱格,我从头到尾心仪的姑娘只有一个,你知道是谁对不对?” 朱格埋着脑袋,眼圈红红,两颊鼓鼓。 她撇开头,“我不知道。” 薛子印忍着笑,将她的脸蛋转回来,捧在手心里,漆黑的眸望进她清澈的眼内,认真道,“那我告诉你,薛子印喜欢的,想娶的姑娘叫朱格,现在他想问问这位姑娘,愿不愿意嫁给他。” “我……” 指尖抵住她的嘴,他低头,目光灼热,“不接受不愿意。” “喂,你这是强买强卖。”嘴角是压住了,但喜色全从眼中跑出来了,朱格推了他一把,却没有推开,还被无赖似地圈进怀里,他贴着她的耳畔,轻声利诱着,“嫁给我,我的宅子都是你的,银子都是你的,连我,也是你的,真的不心动?” “不心动。”她口是心非道。 “哦,那看来是我不够努力,看来得做点什么才行。” 说着,一张俊脸作势要压下来。 朱格手忙脚乱一巴掌推在他脸上,又好气又好笑,“这是外头……” 薛子印借势在她手心上啄了两口,拉下来笑道,“你的意思是不是外头就行了?” 这男人不要脸起来,当真让人刮目相看。 朱格耳根微红,不同他继续扯这黄色颜料下去,抿着唇,问道,“你爹娘会接受我这样的女子?” 薛子印楞了一下,随即朗声笑了。 朱格气的用力捶他,“我跟你说真格的,你给我正经一点。” “好好好,不笑了。”他一手握住她作怪的手,满足地圈在自己大掌里,“方才是谁说的不会妄自菲薄,怎么,这会儿竟这般不自信了?” “那能一样吗?我又不喜欢容烨。” 说完,她猛的怔了,看向薛子印得意的嘴脸,就知道自己被套路了。 果然,薛子印眉梢一挑,笑得别提多得瑟,“言外之意是因为喜欢我所以在意了?” 得寸进尺! 朱格故意拉个脸不想跟他说话,作势转身要走,被人眼疾手快从后圈了回来,“好好好,不打趣你了。” 他正了神色道,“你放心,我爹娘是深明大义之人,何况像我这年纪,他们早就巴不得有个女人收了我,他们不会不接受,只会欢喜有你这儿媳。” 将她转回来,勾着耳鬓垂落的碎发刮到耳后,“天晚了,我先送你回去。” “你还要回玄机营?” “怎么?舍不得?” 她撇嘴,“舍不得你就不走了吗?” “嗯,你说了,我就不走。” 本来只是顺口一说,被薛子印这么反套路一把,她愣住,都不知道该怎么答了。 薛子印捏了一把她发楞的小脸,笑了笑,“走吧,回家。” 上了大街,两人默契地收敛,各站一边,薛子印背着手,朱格搅着手。 一路无言,却又像是胶着着说不尽的旖旎。 回了别院,院落安静的一点声响都没有,走廊上却留着明亮的灯火。 朱格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钱伯和容姨年纪大了,这会儿当是都睡下了。” “朱格,是你回来了吗?” 话才说完,容姨披着外衣站在房门口喊道。 朱格做贼心虚般将薛子印飞快往拐角一推,丝毫不记得这还是人家的地盘,应声道,“唉,是,是我回来了,容姨赶紧睡吧,门我已经栓了。” 容姨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囫囵道,“好,那你也早点休息啊。” 听到关门声,她才松了口气,扭头看了眼薛子印,男人隐在光线暗淡的拐角,只模糊看到晦涩不明的轮廓,却看不清眼底起伏的猩火。 她干干一笑,“我怕容姨误会了么。” 薛子印一声不吭地扭头往房间而去。 不会吧,这就生气了? 她快步跟上,见人直接推了房门进去,生怕他将她甩门在外,飞快挡住了门扉跨了进来。 “你别……” 话都没来得及说完,一股大到有些发痛的力道将她用力拽了过来。 惊呼声中,她被抵在了坚硬的墙壁上。 脑袋都没醒过神来,男人浓烈的气息带着极致的热意扑面而来。 长驱直入,攻城略地,极致缱绻,半点不给人退缩的机会。 不知道过了多久,男人抵在她肩头,气息不匀,似在极力压抑什么,哑声道,“明日我便禀了父母挑日子娶你过门。” 朱格脑袋一团浆糊,嘴巴又痛又麻,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湿漉漉地看着他,又可怜又委屈,像只软糯绵绵的兔子,一副很好欺负的模样。 薛子印只过了一眼,喉头一滚,将她用力圈进了怀里,力气大的仿佛要将她嵌进怀里。 “我在对面房间,今日不走,你乖乖的,早点休息。” 朱格挪出脑袋,抬头看着他绷到发紧的下巴,她前世为医,虽然未经人事,但人的生理反应她清楚的很。 她忍着笑,指尖故意在他胸口打着圈,逗他,“回头还要洗冷水澡多难受。” 薛子印浑身一僵,简直要被这挠心窝的女人逼疯了。 “别闹。”他扣住她作怪的手,连连深呼吸过后才开口,“从哪儿学来的这些。” “不喜欢吗?”她笑。 “不准对旁的男人这般笑。” 她啃了一口他的下巴,眼珠子晶亮,“霸道。” 腻歪了一阵,她退开几步,“我不想那么快成亲,至少在找到师父前。” 虽然人已经在自己怀中,心里嘴里也认了他,可听到这个依旧在她心目中举足轻重的男子,他还是瞬间不爽到想杀人。 以致于一向冷酷冰霜似的男人,问出了一个极为幼稚的问题,“我和他之间若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朱格闻言,怔了足足老半天才缓过来,扑哧一声乐的不行,“不是,你跟一个女人吃什么醋?” 第387章 师父找不到了 “女人?”薛子印顿住。 “要不然呢?”她笑得眉眼弯弯,“我师父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我打小无父无母,是师父资助的我,还授我医术,教我做人做事,她既像是我的生死之交,更像一个懂我疼我的姐姐,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一定要找到她。” 所以,搞了半天,他一直在吃一个女人的醋,醋的还差点淹死自己。 那些不爽的日子全是自作自受。 他张了张嘴,难得有些发窘地清了清嗓子,“这不能怪我,谁让你画地那般……额嗯,一言难尽呢。” 朱格这就不赞同了,“我是画画不太行,可画师父还是很逼真的好不好,再说了上回要不是你闯进来,大皇子都帮我画……” 话没说完,她陡然刹车,立刻苟命地咬住唇。 看向薛子印果然黑了一片的脸色,他讨好地圈住他的脖子,“都过去了嘛,再说了你不也偷听到了我的心意,上次真的是我帮大皇子治好他那跟班的手指,他顺手还我人情,大皇子的丹青确实厉害的不行,光是画双眼睛就跟真的一样……” 啊,脸色好像更黑了。 “是啊,大皇子的丹青确实厉害,就连宫中画师都自叹不如,当他的王妃更厉害,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啧,这酸的,牙都虚了。 朱格想笑又忍了忍,“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再考虑一……” “你敢。” 迎上他冒火的眼睛,朱格无辜地眨眨眼,“不是你让我考虑的么。” 他怒极反笑,“平日说的话也没见你这么听从过,现在倒是乖了……” 幽暗的黑眸微微眯了眯,居高临下的目光凝着她眼底的狡黠,薛子印突然冷静地扯了扯嘴角,“看来不做点什么让你断了念想是不行了!” “唉咦……”朱格来不及推搡,以为他又要亲过来,刚撇开头就惊住了。 这男人声东击西,竟攻击她的脖子。 她挣的脖子都红了,偏偏双手被反扣,他就像个贪婪的吸血鬼,正毫不餍足地享受珍馐美食。 “薛……薛子印……” 领口兜不住了,眼看着就要擦枪走火了,她疾呼出声。 只不过这疾呼是她自己以为的,听在男人耳中,软绵无力,形同合欢药般让人更加欲罢不能。 趁自己还有几分神智,朱格忙求饶起来,“我,我错了,错了,不考虑了,别……” 男人的动作戛然而止,呼吸却重的似要烧起来,咫尺的皮肤感受着他呼出的热息,战栗不止。 好半晌,他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眸闪着兽般的狰狞,朱格看的心惊,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喜欢谁?” “你。” “你是谁的?” “你。” “只会嫁给谁?” “你。” 薛子印满意地退开一步,拇指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角,那姿态,说不出的邪痞。 朱格憋屈的不行,又不敢招惹这一激就要吃人的男人,小声嗫喏了一句,“禽兽。” 她脖子还一阵阵的发痛呢。 薛子印听见了,笑得无比得意,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真的禽兽起来,你会哭的。” 朱格张了张嘴,深怕她再怼两句他会身体力行地证明,识趣地没再反驳。 薛子印见她乖了,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我虽然丹青不在行,可我找你师父绝对比容烨在行,告诉我你师父叫什么?” 朱格抿着唇,沉默了下来,她想起了那个和师父同名同姓的韶王妃,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薛子印。 “怎么了?” 她抬头看他,认真道,“我师父姓燕,单字今。” 说完,薛子印的眼底意料之中闪过错愕,她解释道,“我前几日在街上碰上了一个同名同姓的人,看样子你也应该认识,可我笃定,她根本不是我师父。” “笃定?不是你师父?难道你师父长什么样你会认错?” 她无法解释穿越一事,只能尽可能表述的让人容易接受,“我和师父分开的时候,她的脸受了伤,后来不知有没有被治愈,还是换了容貌,我都无从得知。” 薛子印何等聪明,便是脸受伤了,治愈了还是原来的脸,这天下也没有换脸之说,朱格这套说辞简直荒唐到匪夷所思,但因为是她,所以他信。 何况,叫燕今的人确实存在,不是现在这位,之前还有一位。 而若照朱格所述,容煜之前那位已故的王妃,被宜若再三称颂,赞赏有加的女子才更像是她要找的师父。 “朱格……”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知道人在哪里对不对?”没察觉他的欲言又止,朱格眼神发亮地抓住他的胳膊,急切道,“你见过我师父是不是?她在哪里?你快告诉我。” “她……”他艰难地动了动唇,“她现在不在盛京。” “不在盛京?”她笑起来,“没关系啊,只要师父还好好地活着便好,不管在哪儿我去找她就是。” “朱格。”她将人拉进怀里,“以后你可以依赖我,我会照顾你,我一定会让你幸福,你不会再是一个人,薛府所有人都是你的亲人。” 朱格抵着他的胸口,膨胀的情绪在他一字一句中渐渐冷静下来,“什么叫,我不会再是一个人?你们是我的亲人,我师父也是啊。” 她抑制不住地颤抖,已经明白了什么,可宁可什么也不明白。 “朱格……” 薛子印心慌的捧着她的脸,看着眼眶红的透彻,皱着眉头强忍泪意的人,心中钝痛无比,“只是失踪了,我派人去找好不好,一定给你找到……” 湿意落在他手上,瞬间溃堤了般再也压制不住,她像个孩子被夺走了最心爱的东西,“我……我不……不想哭,可……可我忍不住……” 她用颤抖的手失控地比划着,声泪俱下,“师父……师父找不回来了对不对?对不对?” 为什么要让师父受尽苦难,她那么好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会死,现代是,这里又是,师父不在了,她怎么办? 她茫然地睁着眼,眼泪空洞的掉着,眼前薛子印焦急的脸也模糊了起来。 她听不见他的声音,感受不到他的触碰,脑中只有重锤似的声音,一下一下地砸,重的她五脏六腑都在颤。 第388章 做你媳妇要不要 “醒了,终于醒了。”耳边是容姨喜极而泣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朱格。”薛子印在床沿坐下,握着她的手,眼底眉梢全是担忧,“你师父兴许没有死,没有人见过她的尸首,只是传闻而已,你别担心,我已经派人去寻,一定能将人找回来。” “找回来了呢?”朱格也不是全然懵懂,她扭头看着薛子印,越是平静,越是沉痛,“师父的名是被那个韶王妃顶替了吧?” 薛子印既然认得师父,那么她所猜便没有错。 不会那么巧合,有两个同名同姓的人,而且薛子印那般笃定,她要找的人不是韶王妃。 师父为什么会失踪,又为什么会被人顶替。 这其中关系虽然细思恐极,但也不是想不出来。 “此事一时半会很难解释清楚,但你是对的,你师父是好人,如今这个燕大小姐极可能是冒充的。” “是她害了师父对不对?” 薛子印沉吟道,“也不尽是,你师父失踪的时候,她还未出现。” 他思来想去,知道她不会罢休,索性全都告诉了她,“我不清楚你和你师父如何结识,她被燕府认回大小姐之名后,便被皇上许给了翊王容煜为王妃,中间出了一些波折,新婚当夜,翊王殿下出征北境处理要事。 你师父在京中之时被人陷害无故从宫中失踪,之后京中便起了谣言,道你师父因翊王关系,被北境恶徒擒为人质,后被恶徒杀害,但这些都只是谣言,并未有人亲眼见识过,翊王殿下亲自在北境寻遍也从未寻见过你师父的尸首,所以她极可能还活着,只是一直未回京。” 师父是多么独立自主的人,怎么可能任由自己的婚姻成为统治者摆布的筹码。 她拉着薛子印的手缓缓坐直了起来,薛子印兴许只是安慰她,在他心中只怕也断定了师父早已死了,可她了解师父,不会让自己轻易送命,若是未见尸首,极有可能还活着,以她天高海阔的性子活着,并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可能现下她已经换了另一个不起眼的身份重新开始了。 想到这,她像是突然间被注入了元气,精神抖擞了起来,看着桌上放着的小米粥,她舔了舔舌头,可怜兮兮地看向薛子印,“我饿了。” 薛子印楞了一瞬,猛然惊醒,“我给你拿粥。” 朱格昨晚在他怀中悲极昏过去的时候,他一度绝望以为她会万念俱灰,如今看她这么快恢复了精气神,他比她还激动,“来,你身子还未恢复,我来喂你。” 本就没多大事,现在想通了更加精神十足,可看到薛子印满心满意要伺候她并且小心翼翼的模样,她乐的享受。 可能敌人打到跟前都不会见他这般紧张吧。 这男人,咋会这么可爱呢。 一旁的容姨看了两眼,笑了笑,悄然退了出去。 “子印,你跟我说一下你家中的情况吧?” 薛子印掂了掂勺子,笑着扯了扯唇角,“我祖父是帝师,朝中地位颇重,父亲是镇国统帅,母亲是一品诰命,家中还有一弟二妹,最小的妹妹是府中姨娘所出,弟弟你见过,妹妹前不久嫁入了二皇子轩王府,改日我再领你见见人。” 吹了吹,将手中一勺粥喂进她嘴里,他面色微沉道,“我薛府在先帝开国之时便与皇家渊源,当今皇上生性多疑,薛府如今钟鸣鼎食,三代人震慑朝堂,早已受皇上忌惮。 伴君如伴虎,祖父和父亲皆有退居之意,兴许很快便谢幕了,届时,我兴许便给不了你煊赫富贵的门庭了。” 这般高不可攀的门庭,却丝毫没有被权力和富贵冲昏了头脑,还能在最鼎盛时期理智分析利弊,选择激流勇退,这不是傻,而是最高级的智慧。 难怪薛府能培养出像薛子印还有几面之缘的薛子却那般立德立信的好男儿。 这样的男人,以后只属于她,她想想便觉得骄傲无比。 朱格握住他拿勺子的手,将粥接过来放在床边的茶凳上,随后将五指扣进他手里,与他十指相扣,“你给我的,已经比煊赫富贵的门庭更珍贵,薛子印,你娶我吧,我要当你媳妇,给你生一堆娃娃。” 薛子印心中震动,久久难平地看着她,转念细品了她的话,又哭笑不得道,“一个姑娘家这般不害臊。” “我又不是那些扭扭捏捏惺惺作态的大家闺秀,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说话要简单明了点不好?猜来猜去不累嘛。”她仰着酒窝,半是威胁半是撒娇,“那你是要不要嘛?” “要,当然要,打死我都要。” “那抱抱。” 他笑着伸手,将人揽进怀来,“真的没事了吗?” “有事。”她轻轻叹气,用力抱紧他,汲取他身上安定的味道,“难过肯定还是难过,可我了解师父,更相信她,以她的聪明,不会轻易死的,我会找到她,我一定会的。” 他扣着她的发,心中动容,一个从来不会放弃希望的姑娘,对所有人所有事都不轻易妥协,她就是她,最真实的她。 他轻轻顺着她的发,心中暖意蔓延。 朱格推了推她,扬起小脸又一本正经问道,“我师父现在的容貌你当时见过吗?” 薛子印摇摇头,“我是没见过,不过我妹妹对她赞不绝口,生的倾国倾城不说,当初便是她不仅凭一己之力在太后谢佛宴上大放光彩,更是三寸不烂之舌让京中官太和小姐们自掏腰包为边境将士捐献粮饷。 由此见,她不仅有颗七窍玲珑心,还有悲天悯人的家国情怀。” 朱格与有荣焉地笑了。 像是师父的做派,师父以往便常说,行医者,不求歌功颂德,但求问心无愧。 她的生命里,患者永远是第一位,可那些愚昧的患者家属却将那么良心敬业的一个好医生给杀了。 这不单单是华国的损失,还是那些求医无门的患者损失。 “你妹妹很有眼光呀,改天我一定见见她。” “人都说丑媳妇见公婆,你这是先见姑子?” 朱格弯着眉眼推了他一把,把薛子印乐的不行。 “少将军。” 两人正腻歪的难舍难分,门外突然传来煞风景的声音。 第389章 解冰蛊 薛子印压着人,满眼都是情动,被冷不丁泼了冷水,脸色都黑了几个度。 朱格忍着笑推了推他的肩头,“好像是你手底下那副将,找人都找到偏院来了,想来是真的有事,你快去瞧瞧吧。” 薛子印点点头,心不甘情不愿起身,见朱格抖着肩头,乐不可支的模样,他牙根痒痒,已经迈出去的脚步陡然收了回来,动作利索地将人捞了过来便是一记缠绵至极的吻。 朱格被亲懵逼了,放开的时候还云里雾里。 薛子印心满意足地抚了抚她微微肿胀的唇角,笑道,“乖乖的,晚些时候我再过来。” 随即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贾奎见人出来,脸色大变连退三步,薛子印被气笑了,“我是会吃人?” 比吃人更可怕。 贾奎吞了吞口水摇头。 “不是找我?什么事?” 贾奎闻言,猛地抬了头,“少将军难道忘了,今日已是十四。” 是了,今日是十四号。 而容煜却仍旧毫无音讯。 薛子印心中懊恼,脸色难看地蹙眉,他当真是忘了,昨日因朱格一事闹得他六神无主,竟忘记了日子。 “我们的人可有消息回来?” 贾奎摇头,“城外日日有人蹲守,始终不见翊王殿下的踪迹。” 话到一半,贾奎又想起了什么,“少将军,还有一事。” 走在前头的薛子印揉着眉心骨的动作顿了顿,“你不能一次将话都说清楚吗? 贾奎干笑一声,有些狐疑道,“还有一位声称是太医院首府的医徒,今早上来玄机营寻你。” “太医院首府的医徒。”薛子印刚念过这几字,连着脚步也停了下来,“可是叫啊满?” 贾奎点头,“对,就叫阿满,属下瞧他是生面孔,不敢轻易透露少将军的行踪,已经将他打发走了。” “此事我爹知道吗?” 贾奎懵逼地挠挠头,“将军不知道啊。” 想了想,又问,“此事和将军有什么关系吗?” 薛字印给了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冷冷一笑,“在我手里你最多加练一百场,在我爹手里,你可能连皮也要脱一层。” 莫名其妙被恐吓的贾奎脆弱可怜又无辜地看着前头直直甩袖上马的男人。 有种想哭却哭不出来的感觉。 好歹告诉他那人是谁啊,怎么好端端的连将军也得罪上了,这算什么?隔山打牛吗? …… 太医院首府。 门房急急忙忙穿过回廊往燕今的院落而去。 “什么事?” 门房听见声音扭头看去,梅以絮从转角口徐步而来,目光落在门房手中的书信上,“急急忙忙的,这是要干什么去?” 门房见是她,毫无戒心地说道,“梅姑娘,这信是方才薛府薛少将军让人送来的,指名要交给岑言医徒。” 薛子印,她竟将他忘了。 听闻前几日薛子印率了虎啸军去了北域庆城剿匪,昨日才凯旋。 他的信件给岑言,莫不是他在庆城遇见了容煜,给岑言带消息来了。 薛子印已经回来,容煜却始终未归,义母在皇上那已经帮容煜挡了好几回借口,可到底不是长久之计,莫不是他在庆城当真出了事? 这信件要是落到岑言手中,必会影响明日的大婚。 箭在弦上,她不能让任何人坏了她的事。 思及此,她笑了笑,“给我吧,我拿去给她。” 门房顿了一瞬,迟疑道,“方才那将士点名说,务必要亲自交到岑言手中……” “怎么?你现在是怀疑我的用意?” “下的不敢。”他讨好道,“那便有劳梅姑娘了。” 梅以絮接过信摆摆手,“去忙吧。” 人走了,她慢条斯理地抽出里头信纸,果然如她所料,是交代容煜去处。 容煜竟去了鬼谷门,寻见了治愈冰蛊的法门。 她冷冷扯了扯唇角,冰蛊难解可不单单是因为没人有法子,便是有法子,需要的东西也不是常人能轻易得到的。 何况鬼谷门那种进得去便出不来的地方,便是神勇如容煜,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岑言若是知道了,必定会影响明日助她一事。 她抿了抿唇,慢条斯理地将信件塞回了信封中,然后掏出袖中火折子,点了边角,点滴星火吞下一角的瞬间,迅速往旁边蔓延。 信件落了地,被风吹到了边角,转眼已经成了一堆灰沫。 梅以絮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信件卷曲之后慢慢灰化,她抿着唇,喉头发涩地吞了吞。 岑言,便这一次,欠你的,我一定还你。 绣花鞋踩过灰沫,被风带的四散。 而此时此刻的鬼谷门。 外头的天寒风簌簌,房内的容煜被泡在积冰的浴桶中,浑身肌肉绷的如同铁石,一张俊脸毫无人气地死灰一片。 鬼谷子站在一旁,等到积冰稍有点融的趋势,立刻又倒入新的冰块。 幻谷蹙眉,于心不忍道,“师兄啊,你轻点倒,这冻不死人,等下砸死人了。” “要不然你来?”鬼谷子眼都不抬地冷哼。 “唉,那还是算了吧。” 虽然残忍,可这是目前能暂时稳定冰蛊唯一的法子了。 能根除冰蛊的百年冰蟾乃是老天赏脸给的,他蹲了两天也没蹲到。 十年二十年的冰蟾倒是逮了两只,却只能稳定,不能根除。 冰蛊之解不是以热源相攻,反之,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法门,冰蛊噬冰寒,将冰蛊的寒度催化到极致,等到毫无防备最安逸之时,再用药材和冰蟾双管齐下,杀个措手不及。 只不过这法门凶险在于,若不能根除,被压制的冰蛊一旦再度反弹,反噬力会比以往每一次发作都要痛苦百倍。 那滋味,绝非常人能忍。 这小子生铁一样的性子,简直让他心服口服。 “小子,我要下冰蟾了,冰蟾药性一旦攻击冰蛊,摧人神智崩裂般痛苦,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容煜死死挺住牙关,声音沉的嘶哑,“前辈下吧,晚辈受的住。” 今日已是十四,他必须挺过去。 鬼谷子点点头,连同准备好的药材和冰蟾一道倒进了浴桶内,随后从袖中掏出一粒黑色的药丸,指尖一捻,便化成了粉末撒进了桶内,瞬间,沾染药粉的浴桶内蔓开了血色,直至全部覆盖成一片妖娆的艳红。 第390章 怀疑 片刻功夫,身处其中的容煜陡然扣住了桶沿,只见他面部抽搐,身处如此极寒之中却浸出了一身的汗,额角和脖间的青筋肉眼可见地绽出,根根都膨胀在崩裂边缘。 猩红的眸,血丝遍布,几欲泣血,可他却硬是没啃一声,看的幻谷眉头都快打结了。 被下过冰蛊的人不是没有,最差的挨不过一次发作便死了,好一点的挨过几年最后实在受不住折磨自裁。 像容煜这般走过多年,如今还能承受摧心折骨之痛的,世所罕见。 他的意志力强悍到难以想象的可怕。 “小子,忍不住便算了吧。”幻谷是真的看不下去了,这蛊人不做也罢了,光是冲他这身铮铮铁骨,他都替他难受。 容煜呼吸寸断,拖曳着颤声,声嘶力竭道,“不……” 一声不吭的鬼谷子摞着白须,眉目紧锁。 冰蛊既是他所制,其中痛苦他自然比谁都清楚,发作时的痛苦固然折磨,可相比解蛊时,只能算小巫见大巫。 那种仿佛将神魂硬生生抽离身体,让神智分崩离析的痛苦,已不是单单肉体疼痛能相比的了。 这后生小辈,实属铁汉。 而冰蛊刚研制出来的初衷只是为了抗衡热症极症患者,可到最后,他发现杀伤力已经远超过治疗初衷,便亲手禁令了冰蛊。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来,还是有人干着倒行逆施的丧心病狂之事。 说到底,这其中,他也责无旁贷。 秘藏一日找不到,这为祸天下苍生的风险一日不可卸。 鬼谷子心事重重地叹息,转眸间,他陡然看到容煜一只手中捏着什么东西,像是个荷包,荷包的边角垂落几丝黑发。 被他紧紧捏在手里,仿佛神助般坚不可摧。 他微微一怔,瞬间恍然。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那个女子,对他来说,当真如命如心般,他那么努力不让自己死在冰蛊之下,多半也是因为那女子吧。 罢了,深情怨过谁。 鬼谷子沉下眸子,抬步往外而去。 见幻谷还杵在原地,他眉心一皱,不悦道,“看什么看,看了他就能舒坦了?还不赶紧去准备,等他冰蛊压制住,还得马上续上定神药。” 幻谷恍然道,“哦对对,说得对,我这便去准备。” 房内的容煜颤抖着将目光转向手边,吃力地挤出一丝笑。 啊满,等着我…… …… “还是没有消息吗?” 莫青砚挠着头,不比燕今冷静,“明日便是十五了,若是将军在外,今日若不回,只怕回不来了,这几日全是贵妃娘娘在皇上那边斡旋,可到底不是长久之策,明日便是两国联亲大婚日,若将军回不来,那便是欺君之罪,皇上就瞅着没捏住主子的把柄,此次要栽了,翊王府只怕都要跟着遭殃。” 燕今眉头紧锁,“秋森呢,也没有消息吗?” 他若身陷囹圄,必定会保秋森先行回来报信。 如果不是两人一起被困住,那便是两人走散了。 无论哪一个,都不乐观。 莫青砚摇头,愁眉苦脸,“秋乐也已经问了我许多次了,一直以为是我瞒着事,可我真的不知道啊。” 燕今沉吟许久,道,“你先回去,若有消息第一时间让人来太医院首府通知我。” “好。” 临分道时,燕今陡然想到什么,多加了一句,“不要送信,给我打个信号,我今日不出府等你的消息,看见了自会出来。” 莫青砚不明所以,燕今面无表情的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别问,照我说的做。” 预止的离开到现在这般久,眼看着马上两国联亲,却一点消息都没有留下,这绝对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她不知道这其中哪里出了岔,可不得不起了防人之心。 莫青砚虽不解,却也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回了太医院首府,刚入门,和门房擦肩而过时被冷不丁喊了声。 府内不少人知道岑言是空降来的,虽然不知道他身后背景,但谁也不会去得罪一个未知的风险,府内所有下人都对他抱着几分敬意。 燕今闻声扭头望去,左右看了看,“叫我吗?” “是啊。”门房笑着迎上来,昨日薛少将军的信件被梅姑娘带走了,可接信件的人是他,他本是为了讨功才喊住燕今刻意提及想讨个好,“昨日薛少将军他……” “岑言。” 门房听见梅以絮的声音,已经到嘴的话赶紧收了回去,尴尬地搅着手指。 燕今回头看了眼身后缓缓走来的梅以絮,蹙眉问门房,“你要说什么?薛少将军找我了?” “薛少将军昨日从北域庆城剿匪凯旋,皇上龙心大悦,大赏薛少将军,京中都传遍了,这门房一贯瞻仰薛少将军,逢人便要说一遍,我今日已经听到府中下人都在讨论此事。” 梅以絮笑着看向门房,后者头皮一麻,连连改口,“嗐,对对对没错,便是这事,薛少将军好不神勇,英武风姿叫人叹服。” 燕今默语,直视门房,“当真没别的事要说了?” “没,没有了,确实只有此事。”在梅以絮一瞬不离的注视下,他艰涩地吞了吞口水,“那,那我便先去忙了,你们聊。” 燕今看着人离去时有些慌急的背影,总感觉哪里怪异,而他想说的极可能不是此事,可又无法再细问了。 “如今府中下人越发没有规矩了,回头我会跟师父说一声好好管束一下。” 燕今微垂了眸子,声音淡冷不辨喜怒,“你以往只会说,府内活跃些才热闹。” 梅以絮楞了楞,旋即笑道,“我明日便要走了,以后不知还能否再见,我们能好好聊聊吗?” “你我之间,现在已经无话可说了,你也不必特意试探我,我不欠你,但我欠了旁人,便是不因为你,我明日也会帮你。” 说完,绕过她径自而去,几步开外,她又停了停,没有回头道,“容煜至今未归,毫无消息,此事同我帮你毫无干系,若此事与你无关便罢了,可倘若与你有关,我依然会循诺帮你,但是经此之后,你我便只剩敌人能做了。” 第391章 变了 梅以絮面色微白,她咬着下唇,攥紧拳心力持镇定。 许久,她苦笑一声,“你我之间,现在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了吗?” 她缓缓转过身,看着她的背影,声音微微发紧,“容煜是义母养子,同我来说,也算兄长,我们兄妹情谊我便是再丧心病狂,也不会将他的性命置之度外。” 呵,兄妹情谊? 曾几何时,一向高岭之花一样的盛京三姝中最为清冷的梅姑娘竟能煽情到这地步。 是真的煽情,还是心虚做戏。 燕今不觉动容,只有膈应。 原来一个人真的会变,变起来还能叫人全然不认识了一般。 “希望真如你所说,你应当知道容煜之余我来说,不比姬宸对你来的分量轻,他若损一寸,我必还损他之人一丈。” 说完,也不等她再唱苦情,径自走了。 身后的梅以絮默然无言,清冷的眸底,只余凉色。 容煜怎能和姬宸相比,你们已经情比金坚,而且那么水到渠成,你从未了解过我为了得到姬宸的心,需要多大的努力和勇气。 我可以拿亲情和友情换取爱情,而你们,却什么都不用舍弃,轻而易举拥有所有。 既为朋友,为什么不能匀一点运气给她,只是牺牲一点无关紧要的东西而已她便能拥有幸福,为什么那么自私,从不为她考虑一二。 容煜便是回不来,也有义母为他求情,皇上不会杀他,最多一顿重罚,而若她失去了这次机会,失去了姬宸,她会死。 …… 燕今待在房内守着窗口一个下午都没再等到莫青砚的消息。 天黑下来,似被浓墨泼洒,也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夜里子时时分,高墙之外传来动静,燕今一惊,直接爬上窗口跳了出去。 莫青砚从高墙外头翻进来,神色惶急道,“阿满,我方才在营中撞上了薛少将军的副将贾奎,才知道将军也去了北域庆城,薛少将军去那边剿匪巧合碰上了。” “庆城?”燕今脸色一白,“年关将近,庆城极寒,明日便是十五,他会出事的。” “你稍安勿躁,我问了贾副将,他说将军是打探到了胡锐的消息,才赶往那处,应当是走的急没来及当面和你说,贾副将道将军现在安然无恙。” 胡锐! 燕今瞬间恍然,她怎么没想到,他离开前几日她才提过此事,竟一直没往这处想。 “那他有无留讯给我你问了吗?” 莫青砚点头,“自然是问了,至于将军有没有给你留讯不清楚,但据他所述薛少将军昨日白日里确实给太医院首府递过信,应当就是给你的,至于其中内容他不清楚,只有薛少将军知道。” “我即刻去寻薛少将军。” 莫青砚一把拉住急着离开的燕今,“唉,你现在便是去了玄机营也没用,薛少将军晚前便被皇上召进宫去了,明日是芷阳公主和东疏二皇子姬宸的联亲大典,他作为御前禁军统领,负责各处安防和禁军调度,今晚到明日估计都回不来了。” 燕今登时怔住,沉默了许久,她才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贾副将还有交代了什么吗?” “他很警惕,便是我也不愿意多透露,我再细问他便不愿多说了,看来此事,只能找薛少将军了。” “薛少将军既然先回来了,至少能证明预止现在的情况在他能掌控的范围呢。”燕今抬头看了看沉闷的天色,心中再度不安起来,“可没几个时辰天便要亮了,他真的回的来吗?” 胡锐武功深不可测,换做平日单打独斗兴许还有几分希望,可十五临近…… 阴霾密布心头,她用力掐着指尖。 “你方才说,薛少将军白日给我递过信?” “对,你难道没收到?”莫青砚蹙眉道,“太医院首府的门房不至于这么胆大,连薛少将军递上的信件都敢压下。” 燕今一顿,脸色霎时冰冷一片,“他当然不敢,但是有人敢。” 她想起白日里门房喊住她的那幕,他兴许无意,只是想邀功,而阻了他邀功的人是梅以絮。 巧合吗? 不,至如今,她已经无法为她找理由辩解。 “阿满,还有一事有些蹊跷。” “嗯?” “我出来时,贾副将给我提了一句,若我想问什么,不必找他,直接找秋森就行。”莫青砚抄起手搓着下巴,“按理说,他和薛少将军一路在庆城碰上了将军,应当知道秋森也跟在将军身边啊,怎么又让我去找秋森?” 燕今眉头微凝,半晌,她瞳孔骤然一缩,“不好,秋森定是遇上麻烦了。” “不是,你什么意思?”他慌乱地松开手,急问道。 “贾奎若在庆城碰上了预止,也就是见到了秋森,他既然让你去问秋森,定是以为秋森已经回来了,也就是说,预止已经提前让秋森回来了,但是你在玄机营和翊王府都没见到人,只有一个可能,他在半道上遭遇了埋伏。” “秋森武功不差,一般宵小奈何不了他。” 燕今越发沉重道,“怕只怕对方来者不善早有准备,便没有让人回来的打算。” 听了这话,莫青砚脸都白了几个度。 秋乐已经问了多次,若是被她知道她哥哥出了事,他根本难以想象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青砚,玄机营你能调多少兵马出来?” 明白她要做什么,莫青砚肃道,“玄机营是薛将军主掌,将军如今在营内只是偏职,我是他的副将,更没有话语权,但是翊王府内还留有两百红甲军,随时待命。” “好,你留一百守好翊王府,带剩下一百即刻出发庆城,若碰上岔路,分路去寻,一定要找到秋森。” “好,我即刻去。”走了两步,莫青砚又不放心回头道,“啊满,将军和我都不在京中,若是碰上麻烦,你去玄机营寻薛大将军,他是将军的师父,是个重情重义的铁汉,看在将军的面上,自会助你。” 燕今点头,“我知道,你快些去吧,路上切记小心。” 第392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莫青砚前脚离开,燕今也无法坐以待毙。 她在马厩拉了匹马,趁夜出了太医院首府,直奔轩王府。 大门口,梅以絮一身轻装,看着她策马离去的身影,默然地咬紧了唇瓣。 果然,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要发生了。 但是,她不会让计划泡汤的。 岑言,别怪我,仅此一次,你只是牺牲一点点,便能成全我,你一向都将我当成好友,既在韶王府救我危难,便再舍身成仁一回吧。 …… 骑马技术本就差强人意,马蹄都没落稳,她已经急着翻身下马,在台阶口摔了一跤,顾不得疼痛和狼狈,她慌忙爬起身,趔趄地跑到大门前叩响。 看夜的门房睡眼朦胧地打着哈欠拉开一道缝,嘴里还在骂咧,“谁啊?这大晚上的不睡觉敲什么敲。” 门房见是张陌生的面孔,穿着也极为普通,更加来气了,“便是讨口吃喝也看看地方看看时辰,赶紧走,惊扰了王爷和王妃,有你好果子吃。” 说罢,便要去关门。 燕今二话不说一只脚抵了进来,“小哥,我便是来找王爷王妃的,劳你通传一声,我有急事。” 门房这会儿也醒神了,越发觉得眼前这半脸胎记的丑人碍眼,“你怎么讲不听,是不是打探到我们王爷王妃皆是宅心仁厚之人,便上门来得寸进尺?信不信我拿扫把赶你出去。” “赶谁呢?还得拿扫把。”奶声奶气得声音传过来,隐约还带有几分不清楚地囫囵,似是嘴里塞着吃食。 “哎呀是小郡主,没谁没谁,吵醒你了是吗,小的这就将人赶出去。” “等会儿。”容婵左右手都拿着点心,美滋滋的嚼着走过来。 子时都过了,父王还让啊环姐姐又换床单又备洗澡水的,真是倒腾,连她都被闹腾醒了,还不许她多问。 她觉得无趣,又觉转觉有些饿了,求了啊环姐姐做了桂花糕来吃,刚拿了糕点出了伙房,经过门口便听到催命符似的敲门声。 容婵刚挨近过来,燕今顿觉这小家伙简直就是小天使,“郡主,是我,啊满。” 容婵楞了楞,摆动小腿飞快跑了过来,仔细一看,又惊又喜,“你咋来了,这么晚了是没有地方睡了吗?快点进来。” 说罢,上前便将挡道的门房扯了开,“这是我朋友,好好认认脸,下回可不许将人关在门外,更不许赶人,你要是敢拿扫把对她,我就让父王拿棍子打你屁股。” 门房吓得舌头都捋不直了,“是是是,小的记住了。” 容婵不理他,直接伸手将燕今拉了过来,天真的以为她真的走投无路是来投奔她的,大方地表示要把床让一半给她。 燕今哭笑不得,蹲下来摸了摸她白嫩越发圆润的小脸,“小郡主,谢谢你,不过今日啊满不是来寻你的,我要寻你父王母妃,我有很要紧的事找他们,你能带我去吗?” 容婵鼓了鼓腮帮子道,“那有什么问题,我带你去吧。” 刚到房门口,正巧看着啊环端着水盆从里头出来,抬头便瞧见了行色匆匆的燕今,她吃惊道,“啊满姑娘,这大晚上的你怎么来了?” “劳啊环姐姐通报一声,啊满有急事寻薛姐姐。” “啊满。” 薛宜若正梳洗完还未睡下便听到声响,和容烯对视一眼,便忙不迭出来了。 “进来说话吧。” 燕今没有进去,眉目紧锁道,“薛姐姐,事出紧急,啊满迫不得已来求你手令一用,我想进宫。” 明日便是两国联姻大典,这个节骨眼上又是这个点这般急着进宫,薛宜若立刻嗅出了不对劲,披上外衣走出来道,“你老实告诉姐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燕今淡然一笑,“姐姐若信的过我,明日过后我便一五一十将我所有秘密告诉你。” 包括身世,包括这声如假包换的姐姐。 若我没有明日,只能对不起了薛姐姐。 薛宜若忧心忡忡地看着她,见她一身风尘,腿膝上还有明显的灰渍,必定来时匆忙,且事情真的十万火急。 饶是她在想知道,她不想说,她也不忍心逼迫。 她有些于心不忍地叹了口气,“我给你便是,但你记得,若有事不可瞒我,你既唤我一声姐姐,我必护你周全。” “谢谢姐姐,这句姐姐,是真心的,有你这样的好姐姐,是阿满的福气。” 莫名的,薛宜若心中咯噔了一声,看着燕今拐着有些不太利索的腿,朝大门方向快步离去,她无声蹙眉。 有力的胳膊从后揽住她肩膀,薛宜若回头一看,见容烯着了完整的朝装,她楞了一瞬。 容烯温柔地抚了抚她的眉心,“别蹙眉,你担心的,我帮你去看看就是,我这便进宫去打探一下发生了何事。” “好,你小心些。”说着,回头冲着阿环喊了一声,“阿环,去房内将王爷的大氅拿来。” 啊环忙点头去拿,薛宜若亲自给他披上,“更深露重,你前几夜里咳了好几声,可别受寒了,我熬些雪莲百合羹等你回来。” 容烯握了握她的手,“好,进屋吧,外头冷,我尽快回来。” 看着人离去,薛宜若在院中站了许久,还是啊环看不下去,劝道,“小姐,回屋吧,夜里冷,王爷很快便会回来的。” “是呀母妃,父王不在了,你若是怕,婵儿陪你睡吧好不好?” 薛宜若垂眸看了眼小家伙,眼底的柔意几乎满溢,她蹲下身冲着容婵招了招手,小家伙立刻扑进她怀里,“好,那婵儿陪母妃睡吧。” 她牵起小家伙的手,转头对啊环说,“啊环,你也累了一天,快去休息吧。” “啊环不累,啊环就在院外寻个地方窝一窝,小姐若有事可以随时喊啊环。” 小姐的心性她还能不知道,王爷若不回来,今晚她也不会睡了。 小姐都不睡,她怎么能睡? 薛宜若心中压着事,也没有多说,“那你多加件袄子,别着凉了。” “好嘞。”啊环笑着直点头。 第393章 全宫的靶子 东方吐白时,坐在床沿的薛宜若打了个盹猛然惊醒。 她下意识看了眼床上正睡的香甜的容婵,回头望向透光进来的门窗,容烯一夜未归。 她坐不住了,从屏风上取来衣裳自己穿妥径自开门出去。 正坐在门口台阶靠着廊柱的啊环一听到动静立刻就警醒了过来。 她踉跄着站起身,“小姐。” “你去里头好生守着郡主,我回薛府一趟。” 王爷一夜未归,啊环隐约也察觉到有大事要发生,忙不迭点头,“奴婢会照顾好小郡主,小姐宽心。” 薛宜若点头,随即不再逗留,踩着还未完全醒的天色,急匆匆往薛府而去。 刚到薛府,门房正巧将门打开,惺忪的眼珠子一抬,见是薛宜若,神色一惊便要行礼,薛宜若抬手挡了一把,一边往里去,一边问道,“我爹娘可还在府内?” 门房见她形色匆匆,口气焦急,不敢马虎道,“将军天未亮便进宫去了,夫人还在府内。” 薛宜若顿了顿脚步,“两位兄长呢?” 门房摇头,“两位少爷昨晚都未归,应当是留在宫内帮衬。”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忙吧,我去找我娘。” 今日这大喜的日子,却安静的有些过分,这并不是好兆头。 …… 拿着薛宜若的手令进了宫,却绕了两个时辰都没碰上薛子印。 点背的燕今气都生不起来。 眼看着马上就要天亮了,各宫道上隐约能见三三两两来回忙碌的宫人。 到卯时,钦天监便会请天祥旨,为联亲大典做准备。 只有这个时间,各宫主位都会去御乾殿外参拜。 容煜若不在,定会有人发难。 她只有在这个时间引起骚动才会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走。 没时间等了,她在浣洗宫顺走了一套宫女的服饰,寻了一处僻处迅速换上。 这两趟来云锦宫已经顺道摸透吟梅园的守卫军,卯时前会有一次换班,中间有半盏茶的无人看守期。 她沉着气,悄然往吟梅园快步而去。 眼看着便在不远处,却在拐出宫道的时候,被冷不丁一只手拖进了暗处。 燕今神色一凌,捏住了对方的虎口便要使力,一声‘嘶’响,那人撤开了手,低笑了一声,“对我,哪怕一次温柔都不行嘛?” 燕今脸色难看地瞪着他,“你现在应该在却落轩,换上你的新郎服,等待去接你的新娘,而不是在这处,随时可能被人发现,甚至连累我。” 漆黑的眸定定看着她,铺成着毫不掩饰的落寞,“啊今,你可知,我今日一半欢喜一半忧,我无人可诉,可我只想告诉你,我的开心和我的不开心。” 燕今视若无睹,“我不想听。” 他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意孤行地继续说着,“我要回东疏了,盼了八年,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可我不想娶芷阳公主,也不想要梅以絮,我只想要……” “姬宸!”燕今怒喝,眸色冷的没有一丝温度,“你是不是知道我今日想干什么?甚至知道容煜出了事?” 姬宸正兴味盎然的话头便这么突兀地戛然而止,他微垂着眸子,叫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只有冰冷的笑声,应证着燕今的话。 “啊今,我就是太喜欢了你的聪明,为何你就是看不见我,容煜没有退路了,可我舍不得你深陷这滩烂泥中,跟我走好不好,只需两年,等我坐拥东疏,你便是东疏最尊贵的女人。” “秋森。”她咬着牙根,生怕自己松一口气就会想要扑上去咬死他,“是不是你让人去突袭的?” “对付容煜一个小小的副将而已,我何须自己动手,你觉得这宫中为我死心塌地的人还少嘛?只有你,避我远之。”他挨近一步,轻笑一声,“啊今,你这般聪明,不如你来猜一猜,会是谁干的?容煜的那位副将现在是死是活呢?” 燕今手脚冰冷,在姬宸问出猜的那刻,她已经知道是谁了。 “觉得我很坏是嘛?可今日换做容煜站在我的位置,他只会比我更心狠手辣。” 他软了声,又变得像个爱而不得的痴情人,“啊今,容煜今日横竖都回不来了,你进宫来是为了找薛子印吧,与其找他不如由我来告诉你,容煜现在人在鬼谷门。” 鬼谷门! 燕今瞳孔骤缩,他听过那个地方,神秘又充满了难以想象的危险。 今日已是十五,难道他身上的冰蛊和鬼谷门有关? “没错,就是那个枯骨遍地,冤魂不散的鬼谷门,进了那里,便是他武艺再强,你觉得他还有可能出的来吗?” 姬宸伸手,想将她垂落的发刮到耳后,燕今一动不动冷声道,“你若是碰我一下,我们便同归于尽,反正他若回不来,我也觉得了无生趣,但你不想大好的回国日子又生变故吧?” 姬宸的手停在半空,他深深重重地看着她,握了握拳头,这才阴郁地收了回来,“我最后问你一遍,跟我走。” “我也最后一遍告诉你,要么现在杀了我,带我的尸体走,若不然我便是剩一口气,也要等他回来。” “总有一天,你定会后悔今日决定,这深宫之中,遍地恶过鬼怪的人心,你和容煜的结果只有末路。” 察觉到时间快要来不及,燕今耐心尽失,已经做出喊人的动作,姬宸看着她的侧颜,狠狠抽了口气,指尖嵌到掌心出血,终是转身离开。 见人离开,燕今快速钻进不远处的吟梅园,也就是前后须臾的功夫,转角一列披甲的禁卫军森森而过。 而进入吟梅园的燕今丝毫没察觉到,身后一双赤红的眸子牢牢锁着她。 幸运,为什么永远只眷顾你一人。 你已经这般幸运有了一心爱你的容煜,为什么还能占着他的心。 这公平吗? 这饮恨的滋味为何只能她独尝。 不,我们是朋友,应当分享,把你的幸运分给我,你也应当品尝我的不甘和痛苦。 岑言,既然容煜永远回不来了,你也会如你自己所言,随他而去吧,如果你没有随他而去便是你虚情假意,那么虚假的人就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比如成为天昭帝宠爱的皇妃,顶着和薛华裳如出一辙的面容,成为全宫的靶子。 第394章 最后希望 梅园正中,一株开的如火如荼的梅花鹤立鸡群地独领风骚。 不必费多少时间,便找到了。 燕今快步过去,掏出随身带着的匕首,便往根处挖去,“你的根株这般深厚,我只需一块,你依然能美丽下去,却能救人性命,不枉你无价之身却一无是处。” 燕今动作很快,转眼就刨了出来一块塞进荷包里。 她将东西带出,在吟梅园的后院墙根挖了一个小坑,将东西埋了进去。 刚起身,身后便传来了惊愕的喝斥声,“谁在那里?” 燕今眼皮一跳,卯时还未到,吟梅园当值的人怎么提前来了。 她匆忙起身,可后院门落着大锁,她退无可退。 当值的人自知吟梅园是什么地方,一察觉有人,也没靠近便先喊开了。 待到燕今起身转头望去的时候,那人错愕地张大嘴,惊地险些眼珠子都要跌出来了。 “薛……薛小姐……活……活了……” 全宫谁人不知薛小姐对皇上来说象征着什么,皇上为了薛小姐开了这满园的稀品梅花,定是皇上的诚心感天动地,让薛小姐死而复生,借着这满园的梅花而来。 那人错愕,燕今更错愕。 她在那人的惊呼声中,先一步冷静下来,她扭头看到一滩昨夜雨后留下的水渍,借着天际渐渐涂白的曙光,看清了自己的真容。 真容!怎么会! 电光火石间,她猛然惊醒。 满心的冷意瞬间席卷全身,饶是她已经站在吟梅园中仍旧不能让她放心。 竟要做到如此地步。 呵,不过她倒也没错,方才姬宸那里得知她的丧心病狂,她确实临时变了主意。 帮助这样无所不用其极的人,不是信诺,而是助纣为虐。 结果,到底还是她棋差一招。 也好,这样的轰动,若能帮助预止躲过一劫,也值了,虽然比预想的更冒险了一点,但现下已经无路可退。 就在附近的禁卫军听到动静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 “公公,出了何……” 为首的禁卫军还未问完话,抬眸一瞬,已经被夺人摄魄的容颜震愕了舌头。 “快,快去通知白公公……”禁卫军不明所以,“可是白公公眼下在御乾殿伺候,皇上带着各宫娘娘正在尊听钦天监祈天,如何能叨扰。” 只听看守的公公脸色一板,喝斥道,“我可告诉你,今日若耽误了此事,皇上必然要了你们脑袋,还不快去。” 见他疾言厉色,禁卫军犹豫了半晌,终是点点头,转头离去。 “薛小姐,您可是托了梅精的身回来了?” 燕今忍着翻白眼的冲动,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的智障。 先前太后的谢佛宴,不少闺秀见过她,这一趟欺君之罪怕是免不了了。 她深吸口气,只能借着这张和她娘如出一辙的容颜堵一把大的了。 …… 回盛京的官道上,一匹骏马风驰电掣而过。 马上的容煜眉头紧蹙,忍着还未完全消退的疼痛,一路急喝而来。 城门外,蹲守了好几日的红甲军终于瞧见容煜的身影,差点喜极而泣。 容煜拖住缰绳控稳了马,凝眉道,“你们为何在此处?” “回将军的话,是莫副将的意思,他已经带着部分兄弟出城去寻秋副将了。” 容煜眉心一紧,“秋森还没回来?” 将士摇头。 他沉默半顷,掏出怀中令牌丢给他,“去玄机营虎啸军点五十将士出城去寻,有事本王担着,速去。” “属下遵命。” 下完命令,容煜片刻没再逗留,再度扬起缰绳,沉喝一声,骏马飞驰而去。 秋森先他回来,却在半道失踪,是有人不想他回来,还是不想城中的哪些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不管哪一个,今日这天只怕已经彻底变了。 啊满…… 她紧攥心脏,隐隐感觉浓重的不安。 进了城,路中拥堵,又加上今日是联亲大典,百姓情绪激动,容煜被夹在人堆中进退两难。 他果断放弃了骑马翻身而下,却听到有人在疾呼他。 声音有些耳熟。 她扭头看去,一眼便看到了不远处路边停着一辆马车,薛宜若正敛着裙摆着急下车。 容煜左右看了看,提步飞身,借着身旁一家卖杂货的摊位,两下点地便落在了薛宜若的马车前。 “宫中情况如何了?” “容煜。”薛宜若面色凝重,“大哥带了消息出来,啊满在吟梅园被发现,是真容,只怕皇上现下已经知道了。” 容煜的瞳孔骤然一缩。 薛宜若咬咬牙,火烧眉毛,再顾不了那么多,“我本答应她不要告诉你,可事到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直视他,沉肃道,“啊满,她就是你那位已故的王妃,她便是燕府真正的嫡大小姐,燕今。” 容煜失语,幽暗的眸淬过极快的惊色。 “我马上进宫。” 薛宜若拉住他,“你疯了,你现下进去,只是多一个人承担欺君之罪,啊满自有一张同我姑姑极为相似的容颜兴许可以触动皇上的恻隐之心。” “你太天真了。”容煜面色冷然,“那你可知,她为什么生的同你姑姑这般像?” 扶舟公子的反应足以说明,燕骞林捡来的前妻便是薛小姐,帕子便是最好的证明,而燕今是薛小姐的女儿,啊满若是燕今,那她便是如假包换的薛家血脉。 薛宜若眨了眨眼,看着容煜一动不动的漆黑眼珠,也就是这一瞬间,一个最显而易见,却被她彻底忽视的问题渐渐浮了上来。 她的表情,失态到险些失控,“我妹妹,她是我妹妹。” 难怪,昨日进宫前她会说那样的话,她早料到,兴许回不来。 薛宜若又气又恨,气她的傻妹妹瞒的她好苦,恨自己明明先前有过怀疑,却被她破绽百出的胡话糊弄过去。 她对容煜宁可自损也要保全的态度不正是足以说明,她对重视之人都会放在自己生命之上。 欺君之罪不能连累容煜,可也一样不能连累薛府。 她心痛无比。 容煜道,“皇上对你姑姑有执念,她在皇上手上,不会比欺君之罪更好受。” 薛宜若微微一顿,猛然反应过来,“你是说……” 容煜的脸色黑的几乎能滴墨。 沉默一瞬,薛宜若骤然想到了什么,急道,“容煜,你现在即刻前往安城回来的官道上将我祖父接回来,他前几日回信说近几日会回京,算算日子,今日当是能到,眼下只有祖父能救啊满了,他若是知道姑姑的孩子还活着,定然会豁出一切。” 第395章 祸国殃民 御乾殿。 脚步声急踏而来。 “皇上,您慢些,慢些,老奴已经将人给你带到偏殿来了。” 白安的声音传进来,站在偏殿口的燕今抬头便瞧见了走在最前的天昭帝。 他停了脚步,突兀的身后的白安险些撞上来,还好宫内走马多年,对紧急问题处理起来早已得心应手。 他擦了擦汗,顺着天昭帝的目光看到了偏殿门口那极俪且无比熟悉的面貌。 和薛小姐简直像是一个模子上刻下来的。 皇上会魔怔也是意料之中。 天昭帝顿了许久,才极慢地靠近过去,声音轻地仿佛重一点眼前的人便会化了泡影,“裳儿……” 跟着天昭帝一道来的身后还跟着一大串人。 祈天仪式都还没完全结束,皇上便马不停蹄赶了回来,外臣被挡在了殿外,能跟上的主位娘娘们基本都跟上了。 站的最近的皇后错愕程度不比天昭帝少。 薛华裳,她不是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了! 不,她不是,她不可能是薛华裳,她若是,这整个后宫都会成为笑话。 慧贵妃瞧着眼前熟悉的面容,越看越觉蹊跷,清明的眸定睛一看,她陡然愕住。 是阿满,她那半边的胎记竟是假的。 震惊过后,她极快冷静下来,看到皇上的反应,某些不安的情绪悄然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左右看了看,随即悄无声息往后退了两步,来到领着侍卫军在后的薛子印跟前,“薛少将军,想办法让你父亲进来。” 薛子印眉头紧锁,压着声音道,“我去试试。” 皇上早已预判了他们的预判,在白安来报时,他便猜到父亲定会有动作,这世上不会平白无故多出一个和姑姑生的如此相似的人。 所以他将所有外臣摒在殿外。 可再难也要试一把。 他从队伍中悄然往后退了出去。 “皇上。”皇后惊声唤叫将天昭帝的失神拉了回来,“此人无故出现吟梅园,又顶着一张同故人这般相像的脸,臣妾有理由怀疑,定是有心人故意在今日大典上想要图谋不轨。” 暗示的目光扫向慧贵妃,“贵妃娘娘瞧着倒是镇定,也不知是不是早就与此女子相识。” 慧贵妃看了她一眼,目色淡淡,无视她的刻意诬陷,上前掬礼道,“启禀皇上,皇后娘娘所言不假,臣妾确实同她相识。” 当日太后谢佛宴上那么多人瞧着呢,此刻否认只会此地无银三百两,她坦然道,“不仅臣妾认的,相信俪妃妹妹更不陌生,毕竟,燕家大小姐也算的上是妹妹的半个甥女。” 用最无害的姿态,漫不经心地将当日燕今被擒为人质后被害的消息拉回了燕府和俪妃身上。 一直沉着面色的俪妃听到被点名,当下上前掬礼,“皇上明查,燕大小姐虽然是燕府中人,可自打她认亲归来之后,臣妾并未召见过,更不存在见过真容,又何来熟悉的说法?” 余光瞥过慧贵妃,她道,“姐姐莫要给妹妹乱攀亲戚,便是我妹妹燕夫人犯了事,本宫一样法外不容情,何况一个无亲无故的罪女。” 一个罪女,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皇后从两人的对话中猛然反应过来,这般说,这女子便是真正的燕府大小姐,那位声称已死如今却活生生出现宫中的翊王妃。 当真是天堂有路不走,地狱无门偏闯。 她心中冷笑,口气尖锐道,“皇上,此人若真如两位妹妹所言,那便更是罪大恶极,先是冒充燕大小姐骗取翊王妃的身份,再则欺君已死的假消息,如今又混进宫来,其心有异显而易见,应当将她扣押起来,严加拷打逼问。” “说够了吗?”天昭帝转眸看着她,眼神冷的淬冰,“你现在是在对朕发号施令?” 皇后脸色一白,慌忙垂首,“臣妾不敢。” “我看你便没有不敢的事,朕若不按你说的做,是不是还要安朕一个昏君的名头?” 皇后眼皮一跳,敛裙便跪了下去,“皇上,臣妾句句肺腑,皆是为后宫为您为大焱着想,此女生的和薛华裳如此相似,又无故出现在吟梅园,不是有心人为之,那便只剩下……”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天昭帝,“邪祟之物。” 反正横竖今日她不死就是祸国又殃民了? 燕今从头到尾不言不语,安静看了一出大戏,她冷冷扯了扯唇角,缓步而来,不卑不亢行礼道,“启禀皇上,臣女既没有冒充燕府大小姐之名,也没有欺君已死的消息,我死,不都是京中传出来的吗?” 她稍稍一顿,姿态从容,“臣女当日在宫中同母妃叙话,出宫途中被人所害,历经万难逃出生天,为查害我之人,被逼无奈躲在暗处不便声张,待我回京才得知不仅身份被人冒领,就连臣女都已经有了不下十个版本的被迫害谣言。” 天昭帝目色晦暗,看着她垂首的头顶,威严的声音少有的温慈,“那照你所言,可查出害你之人?” 话一出,人人自危,皇上这意思明显要保着她。 燕今淡淡一笑,漫不经心的目光擦过众人,在俪妃身上多停留了一眼,但也只是一瞬便掠了过去,并未叫人看出,只是俪妃做贼心虚,脸色已经白了几个度。 “臣女斗胆直言,这偌大宫廷,除了太后和您还有母妃,剩下的人全都有嫌疑。” “皇上,她在含血喷人,您千万不要被她蛊惑。”皇后急呼,攥着裙摆的手勒的发紧。 “皇后娘娘的意思是,皇上天子之尊,毫无判断能力,谁都能随意蛊惑了?” “你。” “皇后娘娘莫急,臣女听闻,如今在燕府占着臣女名位,还坐享韶王妃之位的那位,可是您亲自引荐进来的。”她没把话说透,但已经足够让所有人听明白。 这也便能理解皇后不遗余力让这燕大小姐死的动机了,毕竟她不死,欺君连罪的人可就是皇后了。 “皇上,臣妾以为,这小小女子暂且不说是否动机的问题,但她当日确实是在宫中无故失踪,继而便传出她被北境恶徒擒为人质的消息,可这些欲加之罪,她也本是无辜啊。 臣妾还听闻,当日翊王妃在太后谢佛宴上一番慷慨之词皆是豁达之志,更有为大焱将士筹措军饷的大义之举,此等大仁大善,怎可能是心怀叵测之人,望皇上明察。” 第396章 胁迫 慧贵妃一抬头,站在最后没什么存在感的娴妃冷不丁地应声道,“贵妃姐姐说的没错,皇上,臣妾不是细腻之人,见不得扭扭捏捏惺惺作态,这女子当日善举,臣妾也略有耳闻,非常敬佩,这样的人,断然不可能是心胸狭隘,心藏龌龊之人。” 一群女人叽叽喳喳了许久,天昭帝却一言不发,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一双鹰隼似的利眸始终落在燕今身上,一刻未曾挪开。 不知过了多久,冷沉的声音终于响起,“你先起来。” 是对燕今,而不是皇后。 皇后咬着唇,心中翻江倒海的郁结几乎泣血。 她已有预感,这后宫将不会再有安宁。 以往所有进来后宫的女人她都不放在眼里,因为她知道,皇上贪恋的不过是她们身上同薛华裳相似的那么一两分。 可这女人,不仅仅是容貌身姿,便是言行举止说话体态,都仿佛与那女人重影了。 别说皇上,便是她都以为看到了当年那肆意穿梭宫廷,笑语嫣然的女人。 看向天昭帝眼中的盛光,夫妻多年,她再了解不过,那代表着什么。 不是一时贪恋,而是仿佛看见希望重现的曙光。 她内心崩塌,面色死灰。 “谢皇上。”燕今恭声应道,不着边际地躲开天昭帝意欲搀扶的手。 “你告诉朕,你是燕府大小姐,那位现在在韶王府待着的王妃当如何处置?你可要知道,当初认下她的人可是你所谓的亲生父亲。” 燕骞林是什么货色他再清楚不过,俪妃攀不过瘾,还妄想再发展一条皇后的线。 贪心不足蛇吞象的下场,只会让燕府面临倾覆。 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虽然不是她所愿,但既流着燕家的血,她到底无法坐视不管。 思及此,她九十度弯身,掬了个大礼,“启禀皇上,家父当年离开我与母亲时,我还是半大的孩童,这么多年过去,他记不真切也情有可原,百善孝为先,父母之过便是臣女之过,臣女愿为父亲一力承担所有罪责。” 天昭帝微抬下巴,慢条斯理地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白安瞧在眼里,拂尘一甩,便冲着身后的各宫娘娘笑言,“各位娘娘,今日庆事已毕,想必都累了,各位娘娘不妨先回宫歇息吧。” 俪妃巴不得,燕今没将她兜出去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虽然当日她召了她去她的宫内,可令她神志不清的虎狼之药可不是她下的,她不过顺手推舟将计就计罢了。 可眼下要是被兜出去,按照皇上的态度,她估计就没那么好过了。 “臣妾告退。” 俪妃离开,娴妃更是不愿掺和的主,也随后离开,月妃面容淡淡,始终事不关己的态度。 只有慧贵妃忧心忡忡地看着燕今,白安之意便是皇上的意思,他退了所有人,唯独留了啊满,什么心思,不言而喻。 她轻咬唇瓣,满心担忧忐忑,在白安笑容满面的注视下,只能离开。 “皇后娘娘,就剩您了,老奴扶您起来吧。” “不必。”皇后拂开白安的手,咬牙站了起来,她看向天昭帝,眼底的沉痛逼的眼角发红,“皇上,人死不能复生,臣妾一心为您,求您三思。” 眼瞅着天昭帝眉头一笼便有发怒的迹象,白安急忙上前扶了皇后一把,“恭送皇后娘娘回宫。” 禁卫军被遣到了殿外,转眼,偌大的御乾殿偏殿,只剩下天昭帝和燕今,以及站在台阶之下,自动转身的白安。 “你可知朕为何没有听从妃嫔们的话,对你出现的蹊跷,并未置一词?” 独处让燕今的神经紧紧吊了起来,面对天子威压,说没有心怯是不可能的,她压下心悸,不让一丝情绪外泄,镇定道,“自然是因为皇上是一位明察秋毫,绝不会冤枉无辜的明君。” 这样的话,在后宫要多少有多少,天昭帝从未入心。 可从她嘴里出来,他却觉得像是第一回听般有趣,便如当初裳儿一般,一样的狡黠,一样的‘巧舌如簧’,讨好人的本事从来都是信手拈来,不着痕迹地让人欢愉。 他往前一步,燕今未动,但呼吸却紧了几分。 “那你再猜猜,朕为何独独就留了你一人下来。”他笑,黑眸漆黑深邃,仿佛藏着一个黑洞,随时要将人吸附进去般危险,“猜对了有奖励,猜错的话……” 他笑了声,“朕自然也不会罚你,不过你得答应朕一个条件。” 如果天昭帝开门见山,直接了当的表明来意,她或许还能接个几招,可他故意迂回,太极一圈又一圈,看似温厚无害,却步步陷阱。 一个老谋深算的权力最高者,何须这般客气地同人谈条件。 不过是将自己龌龊的目的美化的理所当然。 “臣女愚钝,无法得窥圣意,不过臣女方才听娘娘们提及已故的薛小姐,相必她定是皇上知交的故有,由此,臣女大胆猜测,皇上对臣女特别关照,莫不是想收臣女在膝下为干女儿?” 说完,一副仿佛当真笃定了模样,忙下跪要谢恩。 “燕今!”天昭帝冷声截断。 “这后宫之中,大有比公主更高贵的身份,你既然敢猜,为何不往大的猜?” 燕今极慢地吞下一口哽塞,突然叩头,铿锵道,“父皇在上,儿臣确实有私心,您厚待儿臣,自是怜惜翊王殿下,儿臣得您天泽庇佑,自当竭尽所能同殿下承欢膝下孝顺您。” 天昭帝呵了一声,怒极反笑,他开口,声音阴沉了下来,“你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同朕装疯卖傻可以,不过朕告诉你,你今日既撞到了朕手上,许多事便由不得你了。” 他一把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迎视,“公主也好,王妃也罢,朕一样不给也没人敢说什么,就如同朕让你成为朕的女人,也没人敢置喙。” 这一眼,燕今清楚看见了一个男人眼中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他是帝王,可他从没得到过薛华裳。 所以她是她娘的替代品,一个满足他唯一缺憾的最佳选择。 最坏的结果已经发生,天昭帝,不打算放过她。 第397章 谁主天下 “你便在偏殿住着,今晚朕会过来。” 话落,他转身而出。 天昭帝前脚才离开,不知从哪儿突然窜出四个宫婢,个个力大如牛,一脸面瘫,硬是将她拽了往里拖去,速度雷厉地强行要扒她衣服梳妆。 天昭帝出了偏殿,候在偏殿宫门外的薛华晏当机立断迎了上去。 没看到天昭帝身后跟着该出来的人,虽然早已有了预感,可到事实在眼前,黝黑的脸色还是重重沉了沉,手指一蜷,抱拳便道,“皇上,那女子是煜儿的王妃,是行过大礼的名正言顺之妻,若将她留在宫内,只怕会被百姓议论,史馆载册,有辱皇上清名,请皇上三思。” “华晏,你见过那女子吗?” 薛华晏楞了楞,摇头道,“微臣未曾见过。” 容煜大婚那日,他不在京中,只让人备了礼送上门,虽这桩婚事不是你情我愿,但爱徒的喜酒没喝上也是他的一桩憾事。 一直到这位燕大小姐从宫中失踪最后谣传被灭口,他都没机会见过真容。 倒是从若儿口中听过一二。 对她极为盛赞。 方才子印悄然出门求助,他才得知,这女子竟是上回险些为杀天昭帝酿下大错被他所救的医徒啊满。 她和煜儿的婚事既是阴错阳差,也算的上天作之合。 他们如此艰辛走到今日,又怎能让一个为老不尊的老色皮坏了事。 他说没见过并非欺君,当日他见到的确实是她乔装的半脸胎记,并非真容,可他犹记得,只是那半张完好脸已经和裳儿像的那么真。 当日他便忧心过,若是被天昭帝得知,这孩子必有劫难。 只是没想到这劫难应验的这般快。 天昭帝目露恍惚,“华晏,朕等了裳儿二十多年,这宫内遍地都是和裳儿相像的女人,可你知道吗,方才朕见到那女子的第一面,朕便知道,她就是裳儿。 朕不管她是死而复生,还是邪祟梅精作怪,二十多年前朕有多憾恨失去裳儿,如今绝不可能让当年恨事再度重演。” 简直荒唐。 薛华晏忍地脖子青筋都起来了。 她妹妹已经失踪二十多年,就是活着,也已经是半老徐娘,如何会是这么一个如花少女。 天昭帝不是混沌之人,他甚至比谁都清醒。 二十多年前裳儿尚且看不上他,不屑后位,时至今日便是活着,也是一样的烈性。 以深情的人设标榜自己的高尚,却干着强占儿媳的不伦谬事。 如今就是裳儿站在面前,他都未必会有那股子心思。 不过是因为燕今生的同二十多年的裳儿一般灵动美貌,他贪图的便是那一瞬间的遐想和欲望。 只为了圆满自己唯一的憾缺。 尽是藏污纳垢的龌龊,为何还能说的如此冠冕堂皇。 他根本没有真心爱过裳儿,若不然怎么会理所当然一个接一个女人地带进宫,不过是因为裳儿是所有女人中唯一将他从要什么有什么的人生涂上了一笔令他不如意的挫败。 他恨了一辈子,也记了一辈子。 “皇上若执意,可有想过百官会作何感想,皇上是真心喜爱这个孩子,还是贪图一时,若是真心,你会忍心她成为百官口中叫您色令智昏的红颜祸水吗?自古多少这样的女人不得善终,这是皇上想要的吗?” 天昭帝冷下脸,看向薛华晏的目光带着沉重的阴鸷,“薛华晏,就凭这几句话,朕可以即刻将你当场诛杀。” 薛华晏却没有退缩的意思,甚至像是早已看透,他冷凉一笑,“皇上现在若是想杀了微臣,理由可以有无数个,毕竟,你想要的已经到手了不是吗?微臣对你来说,不过一个无用的弃子罢了,若今日因为微臣换的皇上一世清明,换的一条无辜性命,微臣死得其所。” 一番话,震的身后一群大臣噤若寒蝉。 薛大将军,当真是生死无惧的烈胆铁心。 话毕,只见他跪了下去,抬手将自己的官帽解了下来,双手虔诚地捧在手中。 站在身后的薛子印见了这一幕,眼角都擦红了,是怒,是恨也是痛。 官帽既摘,便是卸职。 薛家三代忠烈,竟落得如此下场,群臣哗然,有耿直忠臣看不过眼,上前附和道,“皇上万万不可,薛大将军为大焱鞠躬尽瘁几十年,若是处置了他岂非寒了百官和百姓的心。” 又一三品忠勇武将也出面附和,“皇上,微臣出身寒门,本无入仕机会,是薛大将军任人唯贤,给了微臣保家卫国的机会才有幸站在朝堂之上,二十五年前,先帝驾崩,各国蠢蠢欲动,大焱正值风雨飘摇,是薛大将军带领玄机营十万大军,扛下东疏精锐部队,那一战,他胸口留下了三箭。 二十年前,边陲多个小国联合勾结,企图合众攻击大焱西南薄弱边境,当时西南军寡不敌众,撤退不及,是薛大大将军单枪匹马坐镇赛马关,震慑群敌,给城中百姓赢取了撤离机会,那一战,薛大将军力敌最后,险些丧命。 还有十二年前,军部重地海燕门海盗猖獗肆虐,民不聊生,也是薛大将军日以继夜,不眠不休率军谋划出战,在粮饷断尽的情况下,还是剿灭了海盗,最后饿晕在甲板上,只因他将自己的所有干粮都给了快要饿死的士兵。” 武将深吸口气,说到激动处,哽咽难抑,只因那时候,他也是那一批险些饿死却被薛大将军用自己的干粮换来性命的士兵其中一个。 既是救命大恩,又是知遇之恩,如此将才忠臣若是下马,那将是大焱半边天的倾塌。 有人出面,后头三三两两的大臣似是受了鼓动,也纷纷出面求情。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薛家在大焱的根基绝对不是轻易能撼动的。 说句心照不宣的大不敬话,当初先帝建国,薛太师的功绩远在他之上,可薛太师没有夺帝之心,与薛太夫人又伉俪情深,不愿穿梭宫廷纷争之中,只愿过闲云野鹤的惬意日子。 才有了后来容家的天下。 第398章 谁敢动我的外孙女 望着群臣你一言我一语皆是为薛华晏求情。 天昭帝一言不发,黑漆漆的瞳眸沉得可怕。 他突然意识到,薛家的影响力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大的甚至凌驾在了他这个帝王之上。 薛华晏是真心想要卸职吗? 不,这只是他以退为进的伎俩罢了,他就是太清楚薛家的势力,才会将他帝王的颜面也肆无忌惮地踩在脚下。 着实可恶,又可恨! 天昭帝搓着玉扳指,微抬的下巴倾斜出极为阴鸷的冷芒。 胆敢拿捏他,便是薛家又如何! 当日薛华裳对他的心意置若罔闻,偏看上那满身毒物的男人,今日的薛家人有什么资格对他指手画脚。 偏偏,越是你们在意的,他就非得到不可。 天昭帝极慢地吐了口浊气,皮笑肉不笑道,“华晏,翊王妃已在半年前死在北境恶徒手中,而真正的燕大小姐如今也入了韶王府,如今在朕宫内的不过一个和裳儿生的几分相似的女人罢了,她既不是你薛府中人,便如以往那些女人无二般,后宫之中,同裳儿相像的何其多,朕多这么一个而已,又何必小题大做。” 他笑了声,不辨喜怒,“你也不必闹的这般大,摘官帽的事今日朕便当没见过,再有下一次,可别怪朕不顾情面了。” 当真是厚颜无耻。 薛华晏有一种快要呕出内伤的感觉。 他擅军事,一向不喜朝廷内斗,行事作风也惯于直来直去,今日卸职便是真的想卸职。 他了解天昭帝,没有利益的事情不做,他一直想削掉薛家的力量,那他便趁此机会如他所愿,若是能换回阿满那孩子,也是值得。 可没想到他疑心竟然这般重。 妄想以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态度不了了之,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他竟然忘了,打太极也是他最为擅长之事。 “皇上……” “不必多言了,朕乏了,今日到此为之,祈天大典既已结束,各位爱卿自行回去吧。” 薛华晏急色要辩。 白安拂尘一甩,已经上前搀了天昭帝。 “若是华晏一个官帽不够,那再加上老夫一个如何?” 声如沉木峻林而来,肃正沉冽,天昭帝形色一怔,抬目望去,只见眼前长道远远快步而来身朗气稳的老者,身后跟着一黑衣的颀长挺拔的年轻人。 “皇上,是薛太师和翊王殿下。”白安小声提醒。 天昭帝薄唇冷抿,眼底闪过极快的阴霾。 “老师,您怎么来了。”天昭帝推开白安的搀扶,面露敬意地迎上去,笑道,“朕听闻您前阵子一直在各城郡游历访友,定有不少收获吧。” 薛太师走到近前,他一向性情亲和,可时光的打磨加上历事的沧桑,让他浑身都透着一股苍天大树般的巍峨和高大,让人一见便不由心起敬意,自带一股不可逾矩的无声气场。 那是一种由骨子里透出来,任何人都模仿不了一分的独一无二。 “皇上。”他眉眼平和,声线也低,便是没有波澜一分,却已经让天昭帝有了几分压力,“华晏生性向来莽撞没脑子,他今日所为是糊涂之极,冒犯了皇上,是老臣之过,老臣自当请罪。” “老师言重了,朕知他是开玩笑,华晏于公是大焱的股肱之臣,是朕的左膀右臂,于私同朕是比亲兄弟还亲的兄弟,朕又怎会同他计较。” 说话的同时,天昭帝已经忙不迭要搀他作揖的动作。 薛太师可是得了先帝之令,不管何朝何代,只要是容氏子孙,兼要对其敬之重之,甚至终生赦免了他见君王行礼的规矩,哪怕是朝堂之上,群臣跪拜,只有他站的身板笔挺,无人敢置喙。 作揖已经是违了先帝之意,已是泼天大礼,天昭帝自然紧张。 可他却不动分毫,也没有正身,只维持原姿势道,“我儿年纪轻些,又担着国家大责,所言所行不该糊涂,所以该骂,但老臣已经是一只脚踏在棺材板上的将死之人,便是糊涂些,也请皇上勿怪,今日老臣便倚老卖老一回,求皇上放了那孩子。” 他说求,等于不给天昭帝回旋的余地了。 天昭帝默声,脸色黑到极致。 群臣当前,薛家人竟个个将他逼到这份上。 他冷眸下落,拳头用力一攥,“老师,今日这都是怎么了,不过是因为一个女子,便让您和华晏这般大动干戈。” 薛太师掀眸望去,眼角深陷的皱纹微微凝霜,“但凡是旁的女子老臣也不想大动干戈,只不过皇上今日所困的好巧不巧正是老臣的嫡亲外孙女。” 一句重磅,激荡起千层浪。 天昭帝瞬间怔楞。 不单是他,薛华晏也懵逼了,他吞了吞口水,觉得自家老爹这玩笑开的有点大,但仔细一看老爹嫌少的肃正脸色,又觉得不像是玩笑。 “爹,您说的是真的吗?那孩子当真是……是裳儿的女儿?” 薛太师没理他,径自看向天昭帝,声音从头到尾都无丝毫起伏的平稳,“不知这个理由,够不够皇上将老臣的心心念念的外孙女还给老臣。” 刺激受的太大,天昭帝扯了扯唇角,似是想不屑地冷笑一下,可动作一出,却有些说不出的僵硬,看着更像是快要失控的倔强,“老师,此话您可有证据,您不能因为她生的像裳儿,便给她编了如此荒谬的由头。” “皇上比老臣更清楚,老臣不会欺君。” 那是裳儿的孩子,是谁的,燕骞林的? 不,燕骞林那懦弱无能的老匹夫怎么配得上裳儿,裳儿如此高心气的人更不可能委身。 除非燕骞林趁人之危用了卑鄙手段! 站在队伍最后,极力想要隐形自己的燕骞林已经慌的手足无措。 她的前妻是薛华裳? 权倾朝野,震慑大焱的薛太师之女,当年盛极京都的名媛薛华裳。 他感觉自己连吞口水缓解一下的力气都没了。 头顶上来自天昭帝的死亡关怀目光窒息地凝着他。 正在这时,一直不发一言的薛子印猛然想起了什么,他慌忙往身上翻找,很快便从怀中掏出了一枚玉髓。 第399章 全员助力 这玉髓上次啊满掉在太医院首府门口,他被她下药定在门口意外发现的,收到现在一直忘了还给她。 当初只觉这玉髓质地极好,工艺巧夺天工,以为是啊满的传家宝,如今看来,这东西极可能便是她身份的证明。 “祖父,这玉髓是阿满的,不知……” 薛太师闻声回头,只一眼,瞳孔骤然缩紧,他凝噎许久,才像是从难抑的悲伤中缓过神来,向来老厉的动作有了几分年迈之人的颤抖。 他缓缓接过薛子印手中的玉髓,目色不离,定格般无法动弹,沉冽的黑眸渐渐有了湿意,唇角蠕动,挤出哽咽的声音,“裳儿……” 就近的薛华晏也看到了,那玉髓他并不陌生,因为他也有一块相似的,那是他们兄妹打小时,母亲亲自在华来寺随高僧闭关诵经祈福七七四十九天,添了佛气带回来的,他和裳儿一人一块,从未离身。 裳儿失踪之后,母亲一病不起,心郁难疏最后撒手人寰,临终前,还握着他的玉髓嘴里惦念着裳儿。 如今这玉髓再度出现,本来疑心父亲是为了救那孩子才编了理由,现下他是真信了。 啊满,她就是裳儿的孩子,他的亲甥女。 “爹,是裳儿的玉髓。”薛华晏激动的语无伦次,“啊满她真的是裳儿的孩子,裳儿的血脉还活着,她是咱们薛家的孩子啊。” 薛太师看了儿子一眼,眼底外泄的情绪悄无声息敛了个干净,再度看向天昭帝时,只剩下不可抗拒的坚持和冷然,“皇上,老臣的外孙女流落在外多年,我做外公的没有尽过一天照顾的职责,她若一直杳无音讯便罢了,既已回来,那么老臣这身老骨头便是折腾碎了也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我的外孙女我来护。” 天昭帝脸色铁青一片,正欲开口,薛太师根本不给他机会,“老臣方才的话作数,当着群臣的面,若是我儿一顶官帽不够,那老臣这帝师头衔照样可卸。” 整个朝堂,被薛太师提携,仰薛家鼻息,和薛家关系盘根错节的官员,至少在半数以上,他的影响力早就不单单只是争权夺利那般肤浅,薛太师的开国功绩,一笔一划全刻在百姓心中,宫中有老祖宗太后,宫外有老祖宗薛太师,那全是实至名归的存在。 天昭帝稳坐帝位,可他太清楚,薛家不可得罪,尤其是薛太师,那是在动摇自己的国之根基。 官员群起,比方才为薛华晏求情还要喧嚣,天昭帝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周旁的白安看的心惊肉跳,薛太师一向懂得审时度势,留人余地,今日咄咄逼人毫无退步的架势,也正说明皇上压着的也是他不可动一分的底线,此事若是闹大,皇上只怕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谁能想到,千算万算没算到,那和薛小姐如此相像的女子竟是薛小姐的女儿。 燕大人可真是好本事,这副上不得台面的德行居然可以让薛小姐为他生了一个女儿。 不管是用计还是真心,结果还是他赢了皇上一筹。 这耻辱,薛府讨不回来,燕府只怕要倒大霉了。 气氛僵持如同一场拉到极致的满弓,谁也没有开口,却一触即发。 正在此时…… “太后驾到。”一声嘹亮的唱礼过后,太后在薛宜若和慧贵妃的搀扶下,疾步而来。 人还没到近前,手中的龙头拐杖冷不丁劈了过来。 那架势,丝毫不含糊,一点也没有上了年纪老人家该有的片刻迟钝。 众人皆大骇,白安瞪大眼,手中的拂尘飞了出去,想也没想人已经冲了上去挡在了龙仗和天昭帝的中间。 “太后息怒。”他扑通一声用力跪了下去,连连叩头,“求太后息怒,凤体要紧啊。” 太后面色铁青,拐杖敲的青石板地面几乎断裂,“还不将人带出来,是不是要哀家这把老骨头也搭上了才肯放人?” “母后,您息怒……”形式不由人,天昭帝便是再咬牙切齿,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他是个帝王,却在群臣面前受这样的耻辱,拇指上的玉扳指险些被抠断,半晌,他极慢地深吸了口气,“白安,进去带人出来。” 白安连连点头,“是,老奴这便去。” 一向稳重人精似的老太监也急的打了踉跄,慌不择路地往偏殿内奔去。 “啊今那孩子本是煜儿的王妃,其中出了诸多波折,好在最后两人还是走到了一起。”太后沉了口气,没有去看天昭帝黑的能滴出墨汁的脸色,继续道,“今日哀家便做主,本月二十五号是黄道吉日,两人重新完婚。” 今日是十五,二十五号的话便只剩下十日了。 太后快刀斩乱麻的雷霆之速,简直叫天昭帝措手不及。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若不给燕今定落名分,他必定千方百计也要将人弄回来,后患无穷。 对裳儿的执念,已经让他的心里彻底扭曲,那整个后宫的女人便是明证。 还有那吟梅园,穷奢极侈,里头的稀品梅花加起来的价值已经远远超过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天昭帝五内沸腾,险些控制不住,他黑沉沉的目光扫向一直不言不语的容煜,满目冷嘲和满心恨不能当场活剐了容煜的怒意。 原来被他藏得这般深的女子便是燕今,如今出其不意将薛太师带回来将他一军。 借了薛太师和太后的手,让自己赢了满盘。 好,好的很! “皇帝可有异议?”太后看向她,虽是征求意见,但神色却满是不容抗拒的冷厉。 天昭帝胸口起伏,许久才平了平,拱手道,“儿子没有异议,全听母后安排。” “礼部!” 礼部尚书是个矮胖圆,听到叫唤,哆嗦着站出来,“微臣在。” “燕大小姐和老四的婚事,着皇子规格隆重去操办,不可丝毫马虎。” “微臣遵旨。” 好好的喜事却有扮丧事的感觉,上一回有这种感觉的还是薛小姐和二殿下的婚事。 礼部尚书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他这尚书也太难了。 第400章 认亲 “母后,儿臣乏了,先去正殿歇息。” 太后没什么表情地嗯了声。 天昭帝见状,默然抿紧了唇,旋即甩袖离开,走了一段距离,他面色冷然道,“白安,叫月妃过来。” “遵旨。” 群臣见皇帝离开,又事关薛家的家务事,便是再好奇也不敢在这敏感的当口探个一二,全都识趣地道别离去。 太后见薛家人个个翘首以盼,估计也没心思和她寒暄,失笑地摇摇头。 “慧贵妃,扶哀家回宫吧。” “是。” 两人离开御乾殿,缓缓往慈安宫而去,“老祖宗,您为何不多待一阵,你不也对那孩子想念地紧吗?” 太后笑了笑,“人已经回来了,还怕没机会见吗,我那老大哥几十年不见女儿,如今好不容易盼了外孙女回来,这会儿只怕宝贝的谁也不给多贴近两分。 就给他们自家人点空间吧,裳儿啊,回不来了,那孩子便是第二个裳儿啊。” 拍了拍慧贵妃的手,太后眼明心亮道,“今日你为了保那孩子找了哀家出面,哀家很欣慰,这后宫之中,人人自危,只顾明哲保身。 只是可能要苦了你,皇帝今日忍了哑巴亏,难免要祸及一些人,近日他应当不会去你那边了,你便好生修身养性,若不然来寻哀家理佛经也可。” 慧贵妃笑着摇摇头,“臣妾不觉得苦,不瞒老祖宗,臣妾也是有私心,煜儿虽非我亲生,但感情却胜似亲生,这两个孩子伉俪情深,多有磋磨才走到今日,臣妾这做母妃的怎么忍心这对有情人饮恨后半生。” 她看向太后,“倒是老祖宗您,到底是宝刀未老,快刀斩乱麻,切断了皇上的妄念,只是让您老人家生了怒坏了凤体才是臣妾的罪过。” “这都是小事,皇帝心思多,若哀家不兜着点,混帐事能搅的这宫廷不得安宁,哀家听闻他近来召了不少江湖术士进宫,尽迷修道之说,你是好性子的,哀家一直都喜爱你,定要多盯着些。” 她看向远方,沉沉叹气,“先帝呕心沥血创下万里基业,若是毁于一旦,哀家百年之后也无颜见先帝。” 慧贵妃微垂清眸,温顺道,“臣妾明白。” …… “爹,您这脖子不能收一收吗,你前面也没人,不用挣成这样子。”薛子印哭笑不得道。 “去去去,你懂什么,老子上回就见了一次便觉得那孩子眼亲的很,原来真是我外甥女,我就说,不是一家人怎么会感觉那么亲呢,我外甥女呢,我也有外甥女了,我我我……” “没点出息,给我憋回去,一会儿谁要是惹的我宝贝外孙女鼻酸,我就把谁赶出薛府去。” 这威胁力,立刻让在场一伙人全都憋的安安静静。 半晌,薛华晏搓着手不安道,“爹,这么久了人怎么还没出来,要不然我进去看看吧?” “这是御乾殿,你还嫌今日惹的皇上不够?” 薛华晏抿了抿唇,却听薛太师一本正经道,“要进去也是我进去。” 薛华晏:…… 说的好像您今天惹的皇上很够似的。 薛子印刮了刮眉梢,有些无语地看着家中两个平时最为稳重的长辈,一言难尽的护犊子大法。 “爷爷,爹,阿满出来了。”薛宜若笑着将两人的拌嘴打断。 两人一听,有志一同地齐齐望去。 燕今走在最前,身后跟着两个走路姿势有些怪异的宫人。 盛极的面容,步履缓行间,仿佛与记忆中的薛华裳重叠,薛太师唇角微抖,还未出声,燕今已经走到跟前,脆脆喊了声,“外公。” 白安亲自进来迎接她,她便已经知道,今日这一出,她险胜了。 方才在偏殿口,她同慧贵妃交会的一眼,用嘴型说了太后两字,没想到不仅太后助力,就连她还没准备好的薛家也歪打正着地认回来了。 看到是船到桥头了,自然便直了。 薛太师被这一声外公直接整破防了。 本来还能忍住的酸意,生生绷了开来,他急忙侧开头,擦了擦眼角,这才回过脸看着眼前笑语嫣然的女子,尴尬地挤了笑,“瞧瞧外公,真是越老越不中用,叫你看笑话了。” 燕今从袖中抽出帕子,仔细帮着薛太师擦了擦眼角,“不,外公真性情,同母亲一样,是燕今最为敬仰的人。” 薛太师被一句哄好,眼角眉梢瞬间亮堂了起来。 一直瞧着的薛华晏立刻不甘落后地开腔,“孩子,还记得我吗?就上回入宫救了你一回的啊?” 那又忐忑又激动的小表情,仿佛燕今说一句不记得,他就要当场心碎死了。 燕今弯起眉梢,上前道,“舅舅。” “唉,好,好孩子。” 薛华晏满足的像个孩子找不着北。 这可能是他最没出息的一次。 就连当初薛夫人生产三次都没见过他这般手足无措地激动。 同样激动的还有薛子印,一来是因为突然回来的妹妹切实的喜悦,二来是想到容煜以后要喊他哥,他就跟赚了一大笔似的。 他清了清嗓子,想着长辈的都轮完了,该他了吧。 燕今绕过薛华晏,果然朝着他而来,可就在快到跟前的时候,突然转了个急道,绕到了她后侧的容煜那边。 没有只字片语,两人只对视一眼,她便喜极而泣地扑进了熟悉的怀抱。 薛宜若忍着笑,一眼看穿薛子印的心思,打趣兄长道,“大哥,女大不中留,懂了吗?” 薛子印撇嘴,挺骄傲地反驳道,“男人可以随时换,兄长那可是板上钉钉的血缘,改明儿我就给我妹妹介绍百八十个优秀的男人。” “当真?你可想清楚了,没了翊王殿下这个妹夫,你可会少了很多乐趣哦。” 薛子印挑了高深莫测的眉,“想要做我薛家的女婿,哪那么容易,别人便算了,容煜么,那就另当别论了。” 薛宜若缩了缩脖子,庆幸自家夫君是个老实人没得罪过大哥。 不过看到两人相互依偎,深情不离的模样,薛宜若弯了眉梢,真心笑了。 今日这庆典,当真是应景。 第401章 弃子 一行人从宫门口而出,燕今上了薛府的马车,紧随在后的容煜刚要抬腿,被薛子印挡住了,“唉,干什么呢?” 经历了这么多,最后兜兜转转一圈,原来自己命定之人便是当初新婚夜被他所弃的王妃。 容煜心知肚明,薛府这一关铁定不好过了。 果然,好的不灵坏的灵。 薛子印抄起手,笑得一脸痞里痞气的豪横,“你当初怎么抛弃我妹妹的,现在上赶着讨好,晚了!” 这要不是因为是啊满她哥,容煜都想动手了。 可到底是他理亏,他抿了抿唇,妥协道,“我就送她到薛府门口。” 薛子印呵了一声,“可别怪我没提醒你,瞧见我爹没,你回来他正眼瞧你一眼没?” 他笑的很是幸灾乐祸,要知道,平时他老爹可把这小子当亲儿子还亲。 现在是风水轮流转,这世上谁都没有阿满重要。 谁要对不起啊满,就是对不起薛家。 他老爹这护犊子的狠劲不鸣则以,一鸣惊人。 “就连我爹现在也不待见你了,我祖父就更别说了,你别以为太后为你们主婚就有恃无恐,若我祖父不肯,便是先帝复活了也无补于事。” 看着容煜有些发沉的脸色,薛子印丝毫不同情地哼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妹子长得好看,又聪明,这么个天下绝无仅有的女子你也敢不珍惜,啧,好自为之吧。” 说完,甩袍上马,亲自当起了车夫。 车轱辘沿着宫门外的长道徐徐远去,车帘被掀开,容煜微沉的脸色瞬间亮了起来,看着燕今探出脑袋,冲着他比了个手势,用嘴型说了几个字。 他挑了挑唇角,缓缓笑了。 …… 息宁宫。 “娘娘。”唐嬷嬷疾步而入,冲着殿内两侧伺候的宫人们快速挥了挥手,宫人们尽数退下,皇后本就心情不佳,见她如此大动作,更生了烦躁,“又怎么了?” 唐嬷嬷抿了抿唇,眉心凝的极紧,“被皇上带进御乾殿的那女子,她……” 皇后冷笑一声,“你是怕本宫的皇后之位保不住吗?放心吧,便是那女人长的再像薛华裳,她也不是薛华裳,本宫二十多年前能从薛华裳手中赢取后位,如今还能怕了区区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唐嬷嬷急得火烧心,猛摇头,“不是娘娘,您可知,方才不仅是薛大将军,就连薛太师和太后都齐齐去了御乾殿。” 皇后掬着额角的手顿了顿,她微微倾斜过视线,看向唐嬷嬷。 唐嬷嬷迎视过去,犹豫半晌,开口道,“那女子她确实不是薛小姐,但她却是薛小姐的亲生女儿。” 皇后的瞳孔骤然缩紧,猛然而起,“你说什么?” “此事千真万确啊娘娘,方才薛太师已经由那女子带着的信物确认,确实是薛小姐生前之物,人现下已经被接回薛府了。” 皇后愕然地张大嘴,仿佛被谁施展了定身术,久久都无法动作。 “娘娘,还有一事。” 唐嬷嬷从袖中抽出一份信件,“这是早间老奴得到的书信,是韶王妃的,信中内容说的也是此事,翊王殿下藏得极深的女子便是这位燕大小姐,而且韶王妃一早就察觉到了她的身份才呈上的书信。” “一早就知道,为何现在才呈上来。” 唐嬷嬷欲言又止道,“娘娘,这书信……是呈给俪妃娘娘的。” 皇后顿了顿,冷笑地呵了一声,陡然抄起手边的茶盏猛然挥了出去,“吃里扒外的贱人。” 唐嬷嬷扣紧了交握的手,面色发紧,越发仔细道,“老奴昨日晚间在宫道上撞见了韶王妃的贴身侍女香儿,见她行色匆匆又颇有诡异才将人拦下来,使了点苦头,她才将信件交了出来,交代了原委。” “本宫还没死,便急不可耐的要找下家了是吗?”皇后紧咬牙关,怒意让她整个人笼罩着黑森森的阴霾,静了半晌,她又突然像是缓过神智来,缓缓又落座下去,低低笑着,“燕大小姐已经认祖归宗,欺君之名总要有人来背,她这枚棋子也是放弃的时候了,去,马上将人带过来。” 此事要在皇上处置那冒牌货之前先发制人,才有可能把自己摘得干净。 唐嬷嬷点头,“老奴这便去。” 一个时辰不到,被客客气气请进宫的浮玉还以为有好事等着她。 满心的欢喜在踏进息宁宫内殿,对上皇后阴沉如罗刹的面孔时,她陡然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做贼心虚的她二话不说跪了下去,战战兢兢请安,“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千岁?你巴不得本宫活不过今日好方便你的婆母辅佐韶王入主东宫吧?”皇后站起身,迈着台阶款款而下,彻骨的寒话却从笑意盈盈的嘴里说出,“浮玉,你还记得,本宫让月妃带你进宫那日说的话吗?” 东窗事发,浮玉浑身血液逆流了般,她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自己被贴身丫鬟香儿出卖了,因为这件事是她亲自交代香儿去办,并且只有香儿知道。 “母……母后,儿妾知错了,儿妾再也不敢了,你再给儿妾一次机会好不好?” “本宫给你机会,谁给本宫机会?”熟悉的书信迎头砸了下来,皇后笑得讽刺无比,“俪妃真当庆幸,有你这么个一条心的好儿媳。” “母后,不是这样的,你听儿妾解释,定是香儿那贱人从中作梗陷害的儿妾……” “罢了。”皇后冷声打断,已经没有耐心听她继续说,“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你那儿时好友,真正的燕大小姐已经回来了,而且人还有一个身份是薛府孙小姐。” 浮玉错愕地张大嘴,明明只是简短的两句话,却像是无法消化似的。 皇后俯下身,满目冷嘲地拍了拍她呆怔的脸,“你来告诉本宫,你现在还有什么价值不被放弃?” 浮玉猛然惊醒,嘴唇剧烈颤抖,连连膝行到皇后脚边,正要抬手拽裙摆,手都没碰上就被唐嬷嬷一脚蹬了出去,“不干不净的玩意儿,也敢碰娘娘的裙衫。” 第402章 送命符?登天梯? “母后,儿妾,儿妾愿意做任何事,只要不死,母后你救救我,儿妾再也不敢了,儿妾以后真的只听你一个人的话,你救救儿妾吧,母后……” 恐惧让浮玉一边嚎啕一边叩头,半点不敢停下动作。 她做梦也没想到,明明早间的庆典她还以韶王妃之尊出席,这才短短几个时辰,就要万劫不复。 皇后看的烦闷,厌恶地摆摆手,唐嬷嬷点点头,漠然地上前就将她拽了起来往外拖。 浮玉挣扎不休。 唐嬷嬷烦不胜烦地掐住了她的手臂内侧肉,疼的浮玉癫痫了一般,“老奴劝娘娘还是不要折腾地太厉害,还能给你留具体面的尸身有副棺材能放,要知道这宫中无脸没人认领的尸首可日日都有。” 浮玉瞠着一双被泪水浸透的眸子,张着嘴,想哭却不敢哭,只压抑地‘呜呜……’哽泣,再没了一分往日高高在上的风光,落魄模样比当初山村出来更为不堪。 正到殿门口时,她捂着胸口,因为绝望情绪崩塌,哭的岔气,一口气嗝了上来,竟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 唐嬷嬷见状,神色紧紧一拧,她绕到跟前仔细一看,似乎疑心了什么,抬头看向同样望过来的皇后。 “去寻何太医过来。” 唐嬷嬷办事效率极快,一盏茶的功夫,老太医急匆匆而来,跟着一起来的还有月妃娘娘。 “见过皇后娘娘,臣妾方才在太医院取药恰巧碰上了唐嬷嬷便一道过来了。” 她看向瘫坐在地的浮玉,一路上唐嬷嬷已经将大概情况和她说了,月妃冲着何太医道,“有劳何太医给韶王妃看个脉。” 何太医上前,仔细给浮玉把过脉之后,他起身行礼,恭谨道,“回禀皇后娘娘,月妃娘娘,韶王妃并未患病,她只是有了喜脉。” 皇后面色沉冷,不动声色道,“可诊仔细了?” “老臣不敢马虎,确实是喜脉,但孩子月龄还小,加上韶王妃情绪极为不佳,这孩子胎像并不稳,还需多加注意。” “本宫知道了,出了息宁宫,本宫不希望还有人知道这件事。” 何太医惶恐地连连点头,“老臣明白。” 看着太医出去,皇后握着太师椅的把手,看向浮玉的目光如同喂了毒般。 “唐嬷嬷,将这贱人拖下去,找个无人的地方埋了。” 唐嬷嬷刚要上手,月妃抬手挡了挡,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浮玉,旋即朝着皇后走去,在她耳边小声附语了什么。 只见皇后先是凝眉,眼中似有震惊,随后眸色渐渐松动,最后抿紧唇瓣,似在天人交战,不过很快,缓缓转为果断的坚定。 月妃说完,往后退开一步,温婉的模样满是恭顺,“娘娘,孩子既然有了,这便是老天给的机会,怎么把这机会发挥到极致全看您的决断了。” 皇后看向垂首的月妃,一声不吭地思忖起来。 皇上早已对她恩义全无,对她的孩子更是毫无感情,烨儿若想入主东宫,指望他的重视是不可能了,那便只能靠她了。 浮玉自是眼力不差的人,见皇后在月妃的一番说辞下没再开口杀她,便知自己还有希望,这孩子来的太是时候了。 才刚缓过来一点,她便迫不及待连滚带爬进殿,跪地道,“母后,儿妾愿意为母后赴汤蹈火,若再生二心,便咒儿妾沦为贱奴,一生无子嗣送终。” 皇后看了她一眼,神色有些晦暗,“先起来吧。” 浮玉战战兢兢起身。 皇后抽过绢帕,轻轻捂了捂口鼻,“上前来。” 她楞了楞,随即不敢迟疑上前。 “你方才说,你愿意为本宫做任何事是吗?” 浮玉连连点头,就差将脖子点折了般表示诚心。 皇后笑着挺了挺身板,“你现在有了皇家子嗣,倒也不是没有办法给你留条活路,只不过,活着那就得有活着的代价。” “儿妾不明白。” 月妃上前一步,拉过她的手,一副知心大姐姐的模样,“玉儿,记得当初带你进宫教过你的吗?这宫廷之中,只有豁得出去才有活路。” 浮玉神色迟疑,“请娘娘明示。” 月妃依旧是笑,温柔如初,“三殿下容焰马上便要从长肃寺出来了,这三殿下别的都好,就是有点自负又好女色,尤其喜爱看似清纯娇滴滴的小姑娘,你这样的最是合他心意。” 浮玉唇色发白,有些颤抖,“娘娘……” “别着急,本宫和皇后娘娘自然不是那种伤天害理之人,只不过做场戏,激一激两边,让庆王殿下和韶王殿下反目成仇,韶王殿下已经被翊王扣了一个绿帽子,若是再被扣一个,杀不得翊王一个冲动不小心将庆王杀了,那你腹中这孩子可就成了名正言顺的韶王府世子了。” “玉儿啊。”月妃循循善诱着,像是穿了心透了底的恶魔,披着天使的外衣,荼毒着浮玉仅存的理智。 “你本已是欺君之罪,可皇后娘娘念你有子不易,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不是一直痛恨被燕安语压一头吗?韶王一旦不在了,你有孩子在手,区区一个燕安语又有何惧。”她轻轻拍着浮玉的手,声音低又柔,好听的像在催眠,“你这孩子是成为你的送命符还是登天梯便全看你自己了。” “何况。” 她弯起眉梢,笑着戳破让浮玉险些站不住的事实,“你腹中这孩子到底是韶王的还是礼部江大人的,可还不好说呢。” 月妃轻轻抚了抚她白的如纸一样的面容,“韶王若是知道了,别说你,便是你腹中孩子还有你的情郎可也得陪葬呢。” 最后一句话,是压倒浮玉最后的稻草。 她咬紧牙根,知道这条没有回头路的路已经走到刀尖上,每一步都在沥血,走过去了,兴许她和浩哥哥还有明天,走不过去,他们都要死。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只要能活着,便是谋害皇子又怎样。 反正如今,她也没有退路了。 何况这一切不该是容烁欠她的吗,拿她当燕安语的泄愤工具,她现在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让她和浩哥哥的孩子名正言顺地成为人上人。 第403章 下堂 天还未黑下来,天昭帝的圣旨就下到了韶王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平女浮玉因冒充户部尚书燕府嫡长女,骗取皇上和皇后信任,谋夺韶王妃之位,罪犯欺君,现因念其怀有龙嗣,特免其死罪,待产下龙嗣再行定夺。” 跪在后排的浮玉垂敛着眸子,手中的帕子捏的死紧,心头狠狠松了口气,月妃娘娘果然没骗她,能让皇上免除她欺君死罪。 只要她按照她的意思解决了容烁,她的孩子便是韶王府唯一的孩子,便是堂堂正正的世子。 想的正美滋滋,一只着黑色长靴的脚冷不丁蹬了过来,浮玉下意识闪躲,还是被踢中了肩头,狼狈地趴跌在地上。 浮玉吃痛,扭头望去,一眼对上了容烁红的几乎燎原的眸子。 “殿下,不可啊,她腹中到底还有孩子。”管家一时没拉住人,反应过来时忙挡在容烁跟前,好言相劝,“若是孩子落了胎免不得又要惹了圣怒。” “圣怒!本王还吃的不够多吗!”今日下午,父皇特意召了他进宫,他还以为是什么好事,没想到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那一殿的宫人,叫他头都抬不起,简直奇耻大辱。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便是眼前这个女人。 一个货真价实的冒牌货。 因为她,一向对他看重的父皇对他失望透顶。 就算她怀了身孕又如何,一个背着欺君之名生出来的孩子,只会是父皇的眼中钉肉中刺,不能给他半分助力不说,还极可能成为他的绊脚石。 燕安语搭着丫鬟的手缓步走了过来,路经浮玉身侧时,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视线中满是不屑的漫不经心,“殿下,何必动怒,既是惹了事罚了便是,大事大罚,小事小罚。” 容烁绷紧薄唇,“管家,传令下去,今日开始,韶王平妃罢免封号,贬为贱妾,迁出东厢,搬去后院偏院,给她一个下人,一日给一餐留口气便够了。” 管家点头,“老奴这便去办。” “殿下,东厢空了出来,是不是该换个新的主子进去?” 韶王楞了一瞬,顺着燕安语的目光过去,看到了前方不远的回廊缓缓走来的娉婷少女。 鹅黄色的裙衫,白皙的肌肤,得宜的妆容秀丽娇俏,她款步走到跟前,温婉行礼,“香儿见过殿下,见过王妃娘娘。” 瘫倒在地的浮玉瞠目结舌,便是早就猜到被香儿背叛,也没想过,她早已经投奔了燕安语,吃里扒外地整治她。 她胸腔起伏,血流冲脑,恨不得将这贱人生撕了。 容烁漆黑的眸微微眯了眯,这丫头叫香儿,倒是叫他起了几分印象。 那日在浴桶…… 旖念划过心头,容烁有些心猿意马地清了清嗓子,“语儿说得不错,东厢是该住个新主子进去了,你叫香儿是吗?” “回殿下,是的。” “瞧着倒是伶俐可人,本王记得你伺候人的本事很不错,往后便由你入住东厢,至于位份……” 他看了眼燕安语,后者识趣得体道,“香儿是个本分人,并没有和她原主子同流合污,早些时候便将原主子的恶行逐一告知于臣妾,功不可没,臣妾以为,不如抬个贵妾吧。” “好,语儿安排甚妥,那便贵妾。”容烁眉眼舒展,冲着管家道,“相关事宜今日之内便处理好。” “是,殿下。” 急不可耐的模样仿佛恨不得当下便将人扛进了房。 燕安语面无表情地垂了眸子,“殿下,臣妾有些累了,便先回清华院了。” “需不需要去请个太医?” 她笑笑,“不必了,只是吹了风,歇一歇就好了。” “那好,你回吧。” 燕安语拘了礼,在丫鬟的搀扶下绕过烂泥一样的浮玉,没再看一眼地离开了。 清冷寡淡的眉眼没有一丝不甘和愤怒。 时过境迁,她已经太过清楚,人,都是会变的,当年对他情钟不离,一生只许一人的容烁早已不在了,现在的不过一个同天下所有男人一样,尝过荤腥便食髓知味变本加厉的贪婪男人罢了。 拿她的南楚之行当成他理所当然放纵的理由,呵,或许她从来都没了解过他。 不过也无所谓,反正她从来都没真正在容烁身上投注过感情。 既然如此,那就互相利用吧,她做个得体大方的王妃,亲自帮他张罗,而他,只需把该给的东西全都给她就行。 “去知会管家一声,府中前阵子进了两个壮实的粗使丫头,支一个去偏院伺候玉姨娘吧。” 丫鬟点头,“奴婢明白。” …… 燕府。 燕骞林从庆典回来就没有一刻冷静的下来,在厅内不断来回踱步。 管家站在一旁,看着大厅都快被踩出坑来了。 “老爷。” 下人从门外急匆匆奔入,“皇上的圣旨下到韶王府了。” 燕骞林脚下打了个虚,险些栽倒,他两眼发黑,嘴里喃喃,“欺君之罪株连九族……完了,燕府完了,本官完了……” 下人喘着气,道,“老爷,大小姐被太医诊断出有了身孕,所以皇上并未判她死刑,等生下龙嗣,再行定夺。” 燕骞林消化了许久这话,才重重吐出口气,“没株连,没株连就好……” “可是,大小姐被韶王殿下贬为贱妾,发落到偏院去了,已经下堂。” 燕骞林捂着胸口,仿佛坐了一趟云霄飞车般久久失语,“夫人呢,去喊夫人过来……” “老爷。”管家吞了吞口水,小声道,“您忘了,夫人已经被您休弃赶出燕府了。” 燕骞林打了个恍,砰一下脱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安语自打南楚之行之后,和韶王一直貌合神离,安茹又是个疯癫的,就连独孤青萝都被他休弃了。 他悔不当初啊,竟被那冒牌货迷了心智,以为能攀附上皇后这条线,现下身边一个出主意的人都没有。 他该怎么办?那冒牌货有了身孕尚且能逃得过一死,可他呢? 不仅有联合欺君的嫌疑,现在还有一个更大的麻烦。 他捂着脑门,一想起前妻是薛华裳,便感觉自己的脑袋兜不住几天了。 前妻…… 他停下动作,猛然想到什么。 今儿,对,今儿不仅是薛家孙小姐,也是他的女儿啊。 第404章 护身符 若有薛府帮衬着他,他还有何惧。 薛华裳既是他的前妻,那薛太师不就是他的岳丈嘛! 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瞬间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管家,备车,本官要去趟薛府,去接我的女儿。” 管家连连点头,“老奴这便去。” “等会儿。”他想了想,“让厨房多备些玫瑰糕,莲蓉糕,栗子糕。” “老爷。”管家为难道,“这些都是二小姐和三小姐喜欢吃的糕点。” 燕骞林脸一黑,“那大小姐平日喜欢吃什么?” 管家迟疑着,半天也支支吾吾不出什么。 “没用的东西,平日里若是知道对大小姐好些,会连她喜爱吃什么都不知道嘛?” 管家有苦难言,他们这些下人对大小姐不好,不全都是因为你们这些主子授意的嘛? “行了行了,只要是姑娘家喜欢的糕点,每样都做一点带上。” “是是是,老奴这便唤厨房去做。” 一个时辰后,马车在薛府门口停下。 车夫下马去给门房递拜帖,燕骞林不放心,又觉得直接上门求见有损自己尚书身份,于是便偷偷掀了一角马车窗帘,偷偷瞧了两眼。 也不知薛府门房和车夫说了什么,没一会儿车夫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燕骞林忙不迭探出头来,“如何了?” 车夫为难的欲言又止。 “问你话呢!” “老爷,薛大将军下了令,说……说但凡姓燕的上门,一律拒之门外。” 燕骞林被生生噎住,他楞了楞,扭头看向薛府巍峨高大的门楣,想到若是失去薛府的庇护,他一定转头就会被皇上大卸八块。 便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在宫中为官多年,风言风语他也听过不少,自然知道,皇上年轻时对薛小姐钟情不已的事。 但是薛小姐并不领情,宁可放弃后位也要离开。 谁知道,他手气会那么好,随便一捡就捡了个了不得的女人。 想到自己干的混帐事,他深吸口气,好在,独孤青萝他已经休了,只要他把话说的漂亮点,苦情点,没准薛太师会看在他女儿的面上,接受他。 要想活,看来必须得豁出脸面了,给自己鼓足了气,他拨开车夫,径自下了马,仔细理了理身上的衣裳,这才往大门口而去。 “劳烦……” 话才起了个头,一柄疾风似地长枪破空而来,从他耳畔擦了过去,没入了他身后的漆红长柱上。 尾巴嗡嗡震颤,抖落一缕飘飘洒洒的黑发。 燕骞林目瞪口呆,张着嘴,定身术般一动不敢动,一张脸吓得惨白一片。 好半晌,他才颤颤巍巍伸出手,摸了摸自己是否健在的耳朵。 “哎哟,原来是燕大人呐,我还以为是哪个上门寻衅的仇家,一时手快,燕大人不要见怪。”薛子印抄着手,漫不经心地踱步出来。 寻衅!偌大京城,哪个不要命的敢来薛府门口寻衅,这薛家大少爷分明是故意的。 燕骞林后怕地擦了擦一头的冷汗,费了半天劲儿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少将军言重了,一场误会,下官自是不会放在心上。” “燕大人真是好度量,若是我薛家人被人这般欺辱,不管是不是误会,我可是要将对方脖子卸下来才罢休的。” ‘咕嘟……’燕骞林听见自己重重吞咽的声音。 “燕大人不必紧张,你又没有对不起我薛家人不是?”薛子印走上前来,燕骞林见他面无表情直直朝自己而来,吓得连退几步,就在要跌下台阶的时候,薛子印却突然绕过他身侧,拔下他身后嵌在红柱上的长枪。 他轻轻松松提领在手中,回头看了眼狼狈又尴尬的燕骞林,嘴角无声勾了勾。 “对了燕大人,你今日来有何事啊?找我爹还是我祖父?商量朝中大事?” 燕骞林算是明白了,这小子分明是在招猫逗狗地玩儿他,他忍了忍,壮着胆子深吸口气道,“实不相瞒,下官此次前来,是为了接小女燕今回府。” 话说完,空气陡然静了下来,死一般的静,静的燕骞林都后悔自己是不是说的太快太直接了。 他苟命想抢救一下,“其实,那个……不接也行的,让下官见一见也行。” 薛子印煞有介事地掏了掏耳朵,“不是,我没听清,燕大人说什么?你女儿?燕今?” 燕骞林埋着脑袋,明明没有一个字羞辱,但他却感觉自己脸都快没了。 “我还以为,我妹妹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薛子印一副才反应过来,大吃一惊的表情,“原来,她还有一个爹,就是燕大人您呀。” 他勾了唇角,笑的还挺亲切,“既然如此,那麻烦燕大人跟我解释一下,你当初在皇后娘娘寿宴上,当众认下的长女是谁?如今在韶王府享着王妃尊荣的又是谁?我妹妹失踪这么久,你失忆哦,一点也不记得自己有个女儿要派人出去找一找的? 还是说,这个女儿是那个捡来,没什么利用价值的前妻生的,对你没有助益,死的活的也无所谓。” 燕骞林被怼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但显然薛子印并没有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他。 “怎么,现在突然恢复记忆,发现自己认错了女儿?还是说,那个当了韶王妃的女儿又失去了助益,发现了还是这个没什么用的前妻生的女儿有了价值,屁颠屁颠上赶着认亲来了?” “少将军,那些都是下官一时糊涂所为,下官已经痛定思痛,深刻反省了自己的错误,下官此趟前来,便是向薛太师证明,若对今儿不好,下官便被天打雷劈。” “打住。”黑漆漆的眸渐渐冷却下来,他盯着燕骞林,仿佛要将他盯穿了似的,“若是发誓有用,当初燕大人定然没少对我姑姑发誓吧,那你这雷劈的次数可就太多了,雷公可对你太好了,一次也没劈死你。” “大哥。” 救命似的声响阻断了意犹未尽的薛子印。 燕骞林看着从里头出来熟悉的身影,差点喜极而泣,哭倒是真的想哭,并不是看见久别重逢的女儿感动的想哭,而是想着这女儿就是救命稻草,是护身符找回来激动的想哭。 第405章 自取其辱 “今儿啊,你可算回来了,我可怜的孩子,你想的爹爹好苦啊。” 燕今利落地往旁闪了一步,燕骞林张开的‘父爱’大掌扑了个空,但他并不气馁,立刻缓过了劲儿,声情并茂道,“今儿,你还在怪爹吗?也对,都是爹爹糊涂,当初早早离开了你们母女,久未相见竟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认岔了。” “爹。”燕今笑意盈盈地看过去,脆生生的一声喊得燕骞林瞬间笑开了一朵花。 “好女儿,爹爹来接你了,随爹爹回燕府好不好,爹爹亏欠了你这么多,往后便让爹爹来好好补偿你好不好?” 精致的眉梢轻轻弯起,笑的倾城无双,她点着唇角,沉吟道,“也不是不行,毕竟你是我爹,回自家是理所当然。” 明眸转了转,她指向燕骞林提在手中的食盒,“爹,这盒子里的糕点都是给我准备的吗?” “哦对。”燕骞林见她感兴趣,忙不迭将盒子打开递到她跟前,献佛似的说道,“这里头全是你爱吃的糕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得意地加了一句,“爹还知道你不喜欢桂花糕,枣泥糕,所以特意让厨房做的玫瑰糕,莲蓉糕。” 门口提着食盒匆匆忙忙跨步进来的管家听到这句,险些厥过去。 “老爷……” 燕骞林闻声扭头看去,不悦道,“干什么,没看到我正和大小姐说着话,天大的事情都没有我们父女久别重逢重要。” “不是啊老爷……”管家急得冷汗涔涔,“您拿错了,拿错了啊。” 燕骞林蹙眉,没明白什么意思。 燕今低了低眉帘,见管家如此辛苦压着声音解释,又不敢解释的太清楚,微微叹气帮他把话说全了,“爹,管家的意思是,您拿错食盒了。” 她看向燕骞林递到跟前的食盒,捻了一块,笑得意味深长,“玫瑰糕可是二妹妹的最爱,若女儿猜的没错,这盒应当是给二妹妹准备的,管家手中那盒,应当是我喜欢的桂花糕和枣泥糕呢。” 她把喜欢两字咬的绵长又刻意。 燕骞林的眉头一抽一抽地抖着。 他原是做了两手准备,想着若是被薛府赶出来,那便舔着脸去韶王府找二女儿。 再不济,她现在还是韶王妃,便是韶王对她不如以前,但身份还是摆在那,他从小疼着这个女儿,怎么也不至于看着他这个父亲遇难视而不见。 薛子印缓步走过来,站在燕今身边,拿过她拿在手中的糕点,嫌弃的撇嘴,“今儿,你以往在燕府就吃这?这糕点糙成这样是拿来喂猪的吧?” 燕骞林脸色还没拉下来,薛子印随手便将手中的糕点丢回了食盒里。 “祖父去问太后要了御膳房的徐御厨,你若是不喜欢他做的糕点,哥哥再去珍馐斋把他们廖主厨挖过来。” 燕骞林的脸皮狠狠抽了抽。 一个名动天下的神厨徐御厨还不够,还要一个南北一百零八菜,煎炸烹煮样样登峰造极的珍馐斋主厨。 燕今嘴角带笑,“大哥不必麻烦,舅舅已经将人请过来了,我刚就是吃了徐御厨和廖主厨做的点心出来的。” 燕骞林听了这话,握在手中的食盒突然放也不是,收也不是。 燕今好似没看见他的尴尬似的,很是善解人意道,“爹,既然是您好意给女儿送的糕点,搞错了而已,那便换过来吧。” 听了这话,燕骞林眼角的皱纹笑得都能夹死苍蝇,“快,还傻杵着干什么,还不把食盒换过来。” 管家不敢迟疑,忙递上自己手中的,许是走的有些急,平地都崴了一下,食盒的盖子划了出去,露出了里头的糕点。 是栗子糕和杏仁糕。 空气一时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默。 燕今眼观鼻鼻观心,嘴角依旧是笑得,只不过多了几分讽意,“女儿记得,栗子糕和杏仁糕是三妹喜欢的。” 燕今抬眸,笑意淡的只剩冷,“今日,怕是没有女儿喜欢的糕点了。” “今儿,误会,这就是个误会,是厨房搞错了,爹爹口口声声交代他们只做桂花糕和枣仁糕的,这帮没用的奴才,爹爹回去便让他们全都滚蛋,你别生气,爹爹……” “爹爹……”燕今打断,面容淡淡,“你今日来接女儿的诚意女儿已经瞧见了,女儿愿意给您机会了不是吗?只不过你的自私敷衍从来没让女儿失望,你还是去实行你的第二计划,去韶王府找二妹妹帮你吧。” “今儿,你听爹爹解释,今日之事真的只是误会,爹爹会补偿你的,你跟爹爹回去好不好?” “燕大人的脸皮是跟谁借的,比长安街尽头的城门还要厚上几分。” 这熟悉的铿锵之声,如雷惊起,燕骞林浑身一震,就是不用回头,也知道进来的是谁。 燕今眉眼一亮,脆声格外甜,“舅舅。” 薛华晏的口气立刻急转直下,“唉,糕点吃了吗?合不合口味,不好吃的话,舅舅再去给你找新的厨子,裁缝晚些时候便过来,先给你简单做十八套便服,二十套新衫,还有……” 薛华晏指向身后正忙碌往停在门口马车上不停往下搬东西的下人,足有十余人。 “舅舅也不知你喜欢些什么,所以但凡是女儿家的东西,舅舅都给你置办了一箱,若是房间里不够放,便将隔壁房匀出来给你当库房,若是缺了少了什么,定要告诉舅舅知道不?” 下人们匆匆忙忙往里搬东西,提着食盒的燕骞林因为挡道被高过脸的箱子撞了两下,后头的下人探出眼,也看不清他的着装,只瞧见半张脸,以为也是搬运工,咋呼道,“杵这里干什么啊,别偷懒,后头还有十几个箱子,快些去扛。” 燕骞林脸色铁青,刚要开骂,突然想到这是什么地方,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忍了忍,往旁退开了几步。 薛华晏一点也不给面子地哈哈大笑,“燕大人,还舍不得走,是想帮我府内下人一起搬东西?” 第406章 猪插大葱,装象 燕骞林拧着深皱的眉头,见燕今已经转身,和薛子印说说笑笑往里走去,他不甘又恼怒,忍了又忍才拱手,“下官叨扰了。” “燕大人。” 见他要走,薛华晏扬声喊道,也不管他听不听,径自说道,“今儿是我薛府孙小姐,往后自有我薛府庇护,你怎么认识的我妹妹,又怎么负心我妹妹,看在今儿的面上,这些过往我可以既往不咎,但是,谁若敢把龌龊心思算计到今儿头上,不管是谁,本将手中的大刀都不会客气,毕竟我是个武夫,道理懂的少,谁让我外甥女受委屈,能动手就不会动口,明白吗?” 燕骞林没有回头,只稍稍顿了脚步,便突然加快起来,到了门口的时候,甚至直接跑了起来,跟身后追了豺狼虎豹似的,飞速爬上马车。 管家从身后跟上来,看到方才还镇定如常的燕骞林,这会儿彻底暴露了懦弱胆小的本性。 一双腿便是被手压着也在抖个不停。 “老爷……” “废……废话少说。”他吞了吞口水,想到薛华晏杀敌跟砍菜切瓜似的传言,他脸色就白的不像样,还能从薛府完好走出来已经是他命大。 他抬头看了眼管家,想到方才在薛府大好的机会全被这老匹夫搅黄了,气就不打一处来,抬起腿就把已经爬上来一半的管家蹬了下去,“没用的老东西,本官养你就是给本官拖后腿的,连个糕点也做不好,给本官滚。” 管家年纪也不小了,被这一脚蹬的半天起不来,看着燕骞林使唤了车夫径自扬长而去,他从鼻孔里泄愤似的哼了一声,“明明就是个粪坑里的蛆,偏要猪插大葱装大象,这燕府马上就要完了,老子巴不得赶紧离开呢。” 而此时薛府的望月亭中。 薛宜若撵着上等彩釉精瓷茶盏,纤细素手比白瓷还要柔润,不急不徐地给两人滤上茶水,每一帧都像一副上等可入画的绝品仕女图。 “还在想你爹的事吗?”她提了杯盏递给燕今,知道她的顾虑,淡淡说道,“你现在入了薛府,到底是你亲父,便是皇上有心要泄愤也会看在祖父的颜面上,不会要他性命的,最多给点苦头吃。” 她抿了口茶水,“吃点苦头也好,谁让他一直亏待你和姑姑,只是吃点苦头,算是便宜他了,要我说,褪他一层皮都是该的。” “我不是担心他。”燕今刚从沉思中醒神,看了一眼薛宜若,道,“姐姐,十五那日预止本该送嫁芷阳,但却没来得及,皇上一直在寻他把柄掣肘,这大好的欺君怠职机会竟半点也没有提及,你不觉得奇怪吗?” 加上那日他还特意带了外公回来,拦了皇上的好事,对天昭帝那般好颜面的人来说,这是奇耻大辱,便是发作不了薛家,竟连预止都没有降罪一分,实在蹊跷。 薛宜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事我倒是知道一二,母亲那日跟我说起,是贵妃娘娘先前给皇上求了情。” 这话以往燕今便信了,但看过天昭帝对母亲近乎疯魔的偏执之后,她清楚意识到,就是慧贵妃在他眼中,兴许也就是个可有可无的替代品,而这么个替代品根本不足分量和天昭帝的颜面相比。 “好了,你啊,就是想的太多,眉头松一松,品一品姐姐这茶,可好喝了。” 燕今笑了笑,提起杯盏抿了口,看向薛宜若新月般的眉眼,笑靥如花道,“姐姐自打为人妇,这面容是越发姣美动人了,连我瞧着都要心动了,难怪姐夫如珠似宝地疼着。” “你这小丫头片子,何时学的这不正经的一套。”嗔是嗔的,但笑也是笑得真心开心,她放下杯盏,微微正了脸色看向她,“今儿,我听大哥说了,梅姑娘趁着你的事,跟着送嫁队伍去了东疏,贵妃娘娘因此,久未复发的头疾又发了。” “明明贵妃娘娘已经和皇上求了赦令,不必她以医女身份随行,她这是……唉……” 万万没想到,看似清心寡欲的梅姑娘,竟然会对东疏二皇子姬宸有这般执念。 而薛宜若隐隐也猜到,有慧贵妃和穆院首挡道,梅以絮还能顺利离开,定然和燕今那日出事有关。 可她不说,没人敢问。 燕今想起那日吟梅园中的暴露,已经对梅以絮彻底冷心。 她可以将一切利用殆尽只为一个男人,那不是痴心,那是六亲不认的入魔。 可她到底没有她决绝,既然已经走了,还是希望她所择不悔吧。 唯一对不住的,只有母妃。 她拼上自己半生荣宠请了太后帮了她,维护她,相信她,可她到底还是对不起了她。 对了,折香的株根还埋在吟梅园的后门口呢,得让大哥翻个墙带出来即可。 “姐姐,瞧见大哥了吗?方才还在呢。” “他呀,准是又去了别院了。”说起这茬,薛宜若捂着嘴低低发笑,“前几日突然回来禀了爹娘,没头没脑说要娶一女子入门,那女子就被她安置在别院。 爹娘乍听都被他吓了一跳,你想想一个铁血冷汉,女子见了便避退三舍,怎就突然说娶妻就娶妻,爹娘担心大哥没感情经历,碰上了老手,便将这事含糊了过去,偏又碰上联亲事忙,这事便搁了几日。” “大哥可不是做事没分寸的人,能骗得他的女子那得多老手。” “可不,事后爹娘和我也商量了此事,说选个日子先将姑娘带回来见见,若不然让我去别院先探一探。”说到这,薛宜若突然来了劲儿,“今儿,今日无事,若不然我们一道去别院探一探?” 薛宜若话才说完,只见啊环匆匆忙忙跑进来禀告,“小姐,轩王殿下来了。” 燕今没忍住,扑哧一声乐了,“看来,今日姐姐是不得空了,姐夫如此爱重姐姐,不过半日没见上就来府上寻人了。” 薛宜若被打趣的小脸红彤,不甘示弱道,“妹妹今日可记得自个的话,可别日后也被姐姐捉了把柄,姐姐可要取笑回去的。” 燕今看着回廊口匆匆而来的青衫男子,气宇轩昂又翩翩儒雅,笑着摆手,“好好好,姐姐快些去吧,姐夫已经到了。” 第407章 熟人再见 薛宜若闻声回头一瞧,当真是容烯。 她也不在燕今面前掩着性子,提起裙摆便匆匆跑下台阶,三两步便被疾步而来的容烯接了个正着。 “险些摔了,下回可不许这么跑了。” 容烯紧张地左右查看了一番她的周身,确保没有磕碰到,这才松了口气,“回府吗?婵儿说想你了。” 燕今和啊环齐齐捂嘴。 薛宜若微垂着脑袋,嘴角的笑又甜又深,“嗯,我也想了。” 她将手搭入容烯手中,回头和燕今说道,“今儿,今日姐姐先回了,明日晌午过后你来轩王府可好?” 燕今笑着点头,“当然可以。” 容烯带着薛宜若离开,望月亭中只剩下燕今,她掬着腮帮子,轻轻转着手中的茶盏,身后有脚步声缓缓过来,规规矩矩停在了台阶之下,随后响起飒练果直的声音,“奴婢方凌人,见过小姐。” 燕今侧过脑袋望过去一眼。 一身束袖的藏蓝色劲装,梳着高马尾,明明是女子,浑身上下英姿勃发丝毫不输男子。 舅舅去玄机营前曾跟她提过,会调一名极好的身边人给她。 这还不到半刻钟,人就到了。 燕今弯起眉眼笑了笑,“不必拘束,跟着我就一个要求,忠心,旁的规矩都不重要。” “凌人但凭小姐吩咐。” 肩平背直,不卑不亢,界限却很清晰,半步不上台阶。 她喜欢有分寸的人。 燕今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从她眼前径自过去,“跟上吧,我正巧要出去一趟,你随我一道吧。” 方凌人半声没应,却不动声色地跟上,距离始终保持在一米以内,不管燕今快步还是迟步,他都能拿捏的滴水不漏,不慌不忙,淡定自若。 两人是走路,所以耗费了不少时辰,等到的时候,方凌人才抬头眼前硕大的门匾上写着翊王府。 “小姐,大将军吩咐,望您不要来此。” 燕今侧眸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现在可不是大将军的人了。” 方凌人顿了顿,认同地点点头,不再多言。 而此时的翊王府东院门口,正上演着一场如火如荼的争执。 “又来一个翊王妃,皇上不折腾了,换太后了是吗?”秋乐义愤填膺,好不容易送走了一个瘟神燕大小姐,竟听闻太后又给主子指了一个王妃,日期甚至快的都不到十日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跟失忆了一样忘记王妃娘娘的尸首根本没找到,她极可能还活着,没人去寻王妃娘娘,却一个个竟想着往翊王府塞女人,他们把主子当什么了,又把娘娘当什么了? “秋乐,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秋乐怒火高涨地拨开莫青砚的手,“我告诉你,不管是谁给主子指的婚,就算那个女人进了翊王府,也永远别想得到我秋乐的认可,我秋乐这辈子只认一个王妃娘娘。” 言毕,便直接往东院书房而去。 前不久主子还让哥哥叫她描了王妃娘娘的画像说带去找,怎么说不找就不找了,她要找主子问清楚到底为何。 莫青砚在后头又急又嚎,“唉,不是,你……怎么听人说话只听一半的。” 秋乐站在书房门口,已经抬起的手却迟疑地顿住了。 主子一向不喜逾矩,这一趟免不了又要讨嫌,可是为了王妃娘娘,她一定要问清楚。 若是主子真地不找了,那她去找,天涯海角地找。 咬了咬牙,她毅然敲开了门。 听到里头应声,她一鼓作气进去,看到案桌后正专注写着什么的容煜,秋乐生平第一次有种活见鬼的感觉。 主子刚刚是在笑吗? 对着一份文案在笑? 哦不,她近了一步,脸皮狠狠一抽,竟然是一份婚书。 主子对着一份婚书在笑,甚至写的这般郑重其事,也就是说他对太后这次指婚的女子是动了心了。 秋乐顿时有一种被噎住的窒息感。 为什么那么好的王妃娘娘主子看不见,偏看上京中那些惺惺作态,自私又虚伪的闺秀千金。 一个燕安语的亏吃的还不够多吗? 秋乐有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情,可她不能指责自家主子,只是出口的话却不免落了几分不悦,“主子,属下来此是想问,哥哥说您下令不必再让北境那边寻找王妃娘娘了,此事可当真?” 容煜眉眼不抬地嗯了声。 敷衍的模样好似根本没听她在说什么。 置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握紧成了拳头,“主子,王妃娘娘至今未见尸首,她极可能还活着您知道吗?” “知道。” 容煜终于从婚书中抬起头,但是只没什么表情地扫了她一眼,又立刻低头专注在婚书上。 还差几个字便写完了。 秋乐已经在咬牙切齿,她狠狠磨着牙根,忍耐许久终于按捺不住爆发了,“主子,王妃娘娘失踪至今全是因为您您不知道吗?她不顾艰险从京中给北境运送粮种,又在京中为您守住虎狼环伺的翊王府,她何其无辜,你却因为旁的女子,将她的生死置若罔闻,先是燕安语,这次又莫名冒出一个。 您常说恩义分明,难道这就是你说的恩义分明吗?” 秋乐这次是真的豁出去了,反正她大不敬也不是一次了,若是能让主子醒醒神,再派人去寻王妃娘娘,她便是受点皮肉苦也心甘情愿。 深吸口气,也不等容煜开口,她果断道,“秋乐知道以下犯上是重罪,秋乐这便去领罚,可秋乐今日所言,一字都不会后悔。” 顿了顿,她最后重重补上一句,“主子,你如今所作所为,当真忘恩负义。” 容煜早已停了笔,黑沉沉的目光望过去,认真听她把话骂完,随后无奈地叹口气,嘴角微挑地笑了,“将本王身边跟了十多年的心腹都倒戈了的滋味如何?” 门口女人清灵的脆笑声响起,几分幸灾乐祸的得意,“挺好的呀,说明我人缘好,重情重义,可不像咱们翊王殿下,没少干忘恩负义的事。” 这熟悉的声音…… 秋乐顿时楞住,顺着容煜的目光缓缓扭头往后看去。 第408章 妇唱夫随 门外光线正好,女子纤细袅娜的身姿漫不经心地倚靠着门框,衣袂飘然,倾城绝色,浑然如心中昨日仙子再现。 有一瞬间,秋乐以为自己是花眼了。 可是花眼了,怎么会有湿意出来? 还越湿越多。 啊,流出来的话是不是太丢人了,毕竟娘娘可不喜欢哭唧唧的小姑娘家。 莫青砚从后头挤进来,给了个委屈巴巴的表情,“我刚刚没说完的后半句便是想告诉你,你心心念念的王妃娘娘就是这次太后给将军指婚的王妃人选,她不仅找回来了,还是货真价实的薛府孙小姐。” 秋乐咬着唇,木怔地呆楞着。 燕今弯着如画的眉眼,痴痴发笑,“不打算抱一抱吗?” 秋乐扑哧一声,大步走了过去,一把将人抱住,这一瞬间,她彻底破防,已经努力将头抬起来压着眼底的湿意,还是哽咽的厉害,“奴婢,幸不辱命,成功将粮种送到北境。” 这句欠了大半年的复命,终于能心无旁骛地说出口。 燕今笑着拍了拍她的肩,“你做的很好。” 秋乐退开两步,燕今想到她方才说的话,心中其实很动容,没想到这么久,一直没放弃寻找她的人竟是当初最看不上她的小丫头。 这丫头,认了谁便真的掏心窝,她没看错人。 “白英呢,我想见见她。” 莫青砚立刻举手道,“我知道,我方才来的时候,先碰上的白英,将阿满你回来的事先跟她说了。” “然后呢?”燕今挑眉。 “那丫头的情况可不比秋乐好多少,我见她又是哭又是笑,折腾了好一会儿,我跟她说话她也听不见,自言自语说你喜欢吃她做的糕点,人就跑了。” 莫青砚才说完,一道惊呼声便从身后传来,“娘娘。” 燕今当即转身,便看到白英端着一大盘叠了好几层的糕点,满脸泪花又惊又喜地望着她。 初见时骨瘦如柴的小丫头,如今不仅成熟了许多,还变得紧实了不少。 白英抖着唇,宝贝似地捧着手中的糕点,“奴婢日日练手艺,便是想您一回来就能吃上更可口的糕点,还有,奴婢有在日日练武,练好了,练的像秋乐姐那般厉害了便能保护娘娘了,便不会只能让娘娘护着了。” 说到最后,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泪水决堤了般,“娘娘,是奴婢没用,没有护好您,奴婢现在有武艺了,奴婢能保护娘娘了。” 当日她出事了,事后十一的人回来说,白英也是九死一生,她并没有比她好,却一直惦记着愧对她,没有护好她。 这份自责和愧疚在她以为她已经死了的半年内,该是如何寝食难安地折磨这小丫头。 燕今心疼地上前,一手接了她手中的糕点,一手亲自将她扶起来,笑着拍了拍她的脸,“好,那日后,你便好好跟着我,护好我,好不好?” 白英擦了眼角,用力点头,“嗯。” “好了,不难过了,好不容易重逢,一起吃糕点呀。” “娘娘,奴婢在厨房还做了好几样点心,一下子拿不过来这么多,您先去偏院等等奴婢,奴婢这就找人一起端过去。” 几人热火朝天地张罗起来,似乎都将某个正主也忘地一干二净。 容煜觉得,这个府内,他好像才是多余的那一个。 不过,什么都给媳妇是理所当然的,但媳妇必须是他一个人的。 “咳。”他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提醒。 可站在门口的几人似是都没听见,径自说说笑笑久别重逢后的喜悦。 幽暗的眸不由地眯了眯。 “娘娘,奴婢方才听莫副将说,您是薛府的孙小姐当真吗?” 秋乐无语,“薛府是什么地方,这种事能做的假吗?再说了娘娘绝色姿容和当年的薛小姐有过之无不及,自然错不了。” 白英真心开心,“那就好那就好,有了薛家疼爱娘娘,今后燕家人就别想欺负娘娘了。” “就现在的燕家,哪还有本事欺负娘娘,巴结都来不及了吧。” “你们两个这许久不见,八卦的本事见长啊,本王妃就站在跟前,就扒拉的这么大声,不会背后说吗?”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一笑,“奴婢们谨遵娘娘训诫,有仇当场报,坏话当面说。” 燕今哭笑不得,刚要说什么,腰间突然探来一只手,轻轻一带,她便撞入了怀。 “若是这么得闲,不如一人去练五十组训练。”容煜气定神闲地发号施令,“青砚,你带队。” 莫青砚一脸无辜,“将军,我可什么都没说,为什么我也要加练啊?” “妇唱夫随?” 这理由,莫青砚顿时觉得必须得加练一百场才对的起了。 “好嘞,属下这便去。” 秋乐被拉着走,才反应过来,脸又红又臊,“不是,谁跟你妇唱夫随,关你什么事,你走。” “好好好,不关我事,我就是去看你们练行不行?” “哼,也不要你看。” “要的要的,白英你说呢?” 白英捂着嘴,眼力极精地率先跑了。 娘娘回来了,五十组练习算什么,便是一百组,她现在也有的是精神。 自家人都散完了,容煜转眸看了眼从进门开始一直跟着燕今随身不离的冷面女子。 “不走?” 方凌人目色不抬,便是声名在外的容煜,照样没放在眼里,“不走!” 容煜下巴微微一抬,气压已在无声下降,袖中的骨鞭蠢蠢欲动。 燕今及时压了他的手,笑着转头,“凌人,你去东院外头等等我呗,我就说几句话,不会很久。” 方凌人二话不说的点头拱手,“是。” 容煜:…… 看着人离开,燕今转回头,捧着他的脸,笑开的模样仿佛藏了万千星辰,“舅舅给我找的人,实诚吧,以后可别想着欺负我,我也是有人护的。” 容煜笑了声,朝前一步,抄了她腰往前一送,居高临下的目色勾缠着痞气,带着酥人腿骨的诱惑,“欺负肯定是要欺负的,但这其中要领,需要关起门来为夫亲自教授一番。” 第409章 我看着你偿命,快点 燕今顺水推舟地回抱住他,豆腐吃地不亦乐乎,“翊王殿下这美男计当真是屡试不爽,怎么办,你这么了解我,不吃了你岂不是辜负了今日良辰美景,不如现下就回房亲自教授吧。” 容煜楞了一楞,还没开口便听见“咔……”的一声。 作为习武之人的敏锐,他下意识挑了挑眉梢,已经看见东院门口的门框被徒手抓下了一块。 啧。 这么严重的警告啊。 看来他在师父心目中的地位连他媳妇一根汗毛也比不上。 容煜贴着燕今的耳际,轻声讪笑,“再过八日,你想要煎炸烹煮怎么吃都随你。” 燕今瞧他盯着东院门口,心思也通透了,忍俊不禁地笑骂,“怂不怂啊,一个女子而已,还能叫我们翊王殿下怕了。” “自然不是怕女子,是怕女子背后的人,等到大婚之日不把我媳妇给我怎么办?”他圈紧了手,高冷形象尽碎,又勾又缠地哄着她,“若不然你就住在翊王府好不好?” “不好。”燕今红唇轻咧,笑着把玩起他一缕黑发,“今日不吃,来日就不给吃了。” “啧,娘子要知,色字头上一把刀。” “掉就掉呗,反正美男草下死,做鬼也风流。” 容煜笑得抵住她的额头,轻声叹息,“往后不可再瞒着我任何事了,好不好?” 纤白的手抽开,捧住他近在咫尺的俊脸,主动在他薄唇上蜻蜓一点,“好,都听你的,你呢,寒毒解了吗?” 他叹了口气,将她拥入怀中,淡淡说道,“还没有,不过能稳定住了,鬼谷子老前辈亲自用药压住,他说过只要不受大刺激,便不会再发,我琢磨着,往后都是媳妇孩子热坑头的日子了,这寒毒也算是解决了。” 他从怀中掏出药方递给她,“这上头是鬼谷子老前辈记载,稳定寒毒的缓解之法,你拿着给灵芽儿。” 燕今收妥在袖中,总算松了口气,紧紧贴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深深贪恋着这份踏实的安全感。 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她的长发,容煜想起扶舟公子,想起那个对薛小姐痴心不改的男子,以及离开前,他形色怪异的话。 仿佛啊满的身份另有隐情。 如今细想,啊满姿容倾城,世人皆说她与已故的薛小姐如出一辙,可他们嫌少有人见过扶舟公子的凤表龙姿,看着啊满的眉眼,和扶舟公子也像了几分神韵。 若说燕骞林,不管是面貌还是神态,却半分没有相似。 再者,他想起当初在白鹭村听那樵夫说起的话,啊满是在满七个月降生的,她并不足月,却很健康,这也说明其中蹊跷,兴许她已经足月,只不过在燕骞林捡到薛小姐的时候,她已经有了身孕。 疑虑一点被撕开了缝隙,便如布帛越开越大,容煜沉吟着正要开口,门口突然疾奔进来一名红甲军将士,见两人抱做一团,扭头便往外退去。 “唉,回来。”燕今像个没事人一样笑道,“什么事回来说吧。” 那将士尴尬地低着头,“回禀将军,秋副将醒了。” 秋森自打被莫青砚带回来后,便是昏迷状态,太医诊治下来,性命无忧,却中了一种名叫迷蛊的蛊虫,这蛊不致命,只会叫人神志不清,太医院的太医也能解。 她应该庆幸梅以絮没有下死手,兴许那时候她便是被情爱蛊惑还能顾念着她们之前的情分。 只是叫她诧异的是,相处这么久她竟然丝毫不知梅以絮懂蛊毒。 两人对视一眼,知道他着急,燕今理解道,“不用管我了,我一会儿自己回去,你快去看看秋森吧。” 容煜看了眼已经进来的方凌人,也不管她冷不冷脸,在燕今的额间印下短促却深重的一个吻。 “小姐,于理不合。” 看着容煜离去,方凌人面无表情道。 燕今甜滋滋地摸了摸额头,转眸看了眼方凌人,用最无害的表情说着最狠毒的话,“改明儿我便让舅舅给你寻户人家嫁了。” 方凌人:…… 两人出了翊王府,天色也暗的差不多了,正打算回薛府。 “妙妙……” 这不太熟悉的称呼,却让燕今下意识停住了脚步,不是她,像是深植原主体内的一种下意识。 她想起了,原主有个小名叫妙妙,是母亲取的。 原来在白鹭村的时候,认识的人都这么喊。 白鹭村?? 她缓缓转头,看到来人,清浅的眸微微一眯。 江晟浩! 江晟浩喜不自胜地迎上来,“妙妙,当真是你,我还以为看花了眼,你还活着,太好了,真地太好了。” 京城就这么大,何况江晟浩还在礼部,皇上让礼部着办她和预止的婚礼,他不可能不知道。 燕今转了转眼珠子,不动声色地挑了挑嘴角,“你是……” 她想了半天,转出了句话,“上次在清音寺,帮着薛二小姐说话,却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江大人?” 对付渣男燕今习惯了不留余地,何况江晟浩何止是渣男,说渣男都侮辱渣男这个词了。 江晟浩难堪地抽了抽嘴皮,不过也只半瞬,他一脸哀伤地卖起苦情,“妙妙,你果然还在恼恨我当初没有赴约。” 来了,大戏开唱。 “当日我知你不肯嫁给翊王殿下,才会生出连夜逃离的想法,我对你情深一片,自然比你更不希望让你嫁给翊王殿下,可那日燕夫人将我拦下,威胁我说,若是我同你一道离开,便将你杀了。” 江晟浩捂着胸口,顶着一张极为油腻还抹了唇脂的脸,也不知刚从哪位贵太太的床上下来,对她大摆撕心裂肺姿态,“我当时吓坏了,我怎么敢让他们拿你的性命开玩笑,于是我痛心之下只能做出决定,放弃和你的约定,想着只要你活着,我们便还有希望再见。” 他很有节奏地哽咽了一声,“妙妙,这么长的时日里,我日日夜夜念着你盼着你,寝食难安,时常在街上看到和你相似的身影便以为是你,我真的很想你,听到你还活着的消息,我欣喜若狂,恨不得以命换命偿还老天的恩德。” “哦。”燕今在听了一大通煽情大法后,不但毫无动容,甚至冷笑地扯了扯嘴皮,“那你偿吧,我看着你偿。” 第410章 普通且自信 江晟浩的功力都快发到极致了,没想到竟换来燕今如此冷绝的一句话。 他愣住。 “江大人,在朝为官,说到就要做到。” “妙妙,你当真还如此恼恨我吗?”他靠近一步,不信当初在自己面前柔意绵绵的女人会真的狠心对他。 只是还没靠近燕今,一柄软剑陡然弹了出来,似灵蛇一般从江晟浩的鼻尖前削了过去。 江晟浩猛然刹车,触目惊心地瞪大眼。 方凌人面无表情的脸透着渗骨的冷,盯着江晟浩,仿佛盯着一具只要燕今开口,就能在下一秒让他身首异处的尸体。 江晟浩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下去。 那锋利的冷厉感,若是再往前一寸,鼻梁骨已经被切下来了。 发涩的喉咙,艰难的吞了吞。 “唉,不兴动武的,咱们是文明人,要讲道理。” 燕今笑着拍了拍方凌人的手背,似是没看到江晟浩吓到快要精分的脸,客气笑道,“江大人,不要顾左右而言它,既然你说地如此赤诚一片,皇天后土都看着呢,等你为我偿了命,我一定给你供起长生牌,日日给你高香一炷。” 江晟浩的脸皮狠狠抽搐起来,半天吱不出声。 “啊?”燕今睁大一双无辜的大眼珠子,一副好似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你怕死啊。” 她笑的无辜极了,只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越发冷寒了,“独孤青萝是拿我的性命威胁你,还是拿礼部官职诱惑你,可别说岔了。” 笑容淡下去,浮上森寒的冷峭,“江大人,记牢了,我的大名叫燕今,小名叫啊满,而这两个名字,你一个都不配叫。” 她往前一步,“作为同乡出来的情分,给你一条忠告,记得出来假惺惺前,把嘴上的唇脂擦了一擦,脸颊上的香粉也抹抹干净,免得叫哪个大人闻见了自家夫人妾氏出现在你身上的熟悉味道,你这张靠女人吃饭的软饭脸可就保不住喽。” 说罢,她毫不掩饰嫌弃的嗤了一声,转身欲走。 “妙……” “哦对了。”燕今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娇媚的模样,撩人心魄,江晟浩呼吸都停了一拍,只听她笑语嫣然地轻启薄唇,“忘了告诉江大人一件事,当日在清音寺砸你们窗户的那人,是、我、哦。” 燕今撩了撩长发,不再去看江晟浩陡然抽白的脸,慢条斯理地转身离开。 是她,所以,那日那个跟着轩王妃一道上清音寺,并且在半道上似曾相识的人并不是他的错觉,而是那人就是燕今乔装的。 她不但乔装瞒过了他,还发现了他和浮玉苟且的秘密。 若是以往,一个小小的医徒,他稍稍动用一下手指,多的是女人帮他处理,可现下她摇身一变成了名动天下的薛府中人人捧若珍宝的孙小姐,谁也动弹不得。 是呢,今日他来投好,不就是因为她是薛府孙小姐。 江晟浩双手轻颤,心中自然是惊惧,可冷静下来之后他便淡定了很多,要揭发她早就揭发了,何必等到现在。 想到这,他自负地咧起嘴角。 难道,她是因为他和浮玉合欢心生不满才对他生了怒意,呵呵,他就说,这天底下哪有女人逃得过他的手掌心。 女人,果然都是口是心非的。 他用拇指轻轻蹭走嘴上的唇脂,嫌恶地呸了一口。 等拿下了燕今之后,成为薛府名正言顺的孙姑爷,便是皇上,都要看他三分颜色。 算算日子,没几天了,只要在这几日成其好事,薛府如此高门大户自然重颜面,届时不用他说,他们也会求着马不停蹄成全他们好事,到时候还有翊王那冷面阎罗什么事。 江晟浩抬头瞧了眼眼前高阔的门楣,满眼的轻蔑,一个异亲王,出生甚至连他都不如,还想瘌蛤蟆吃天鹅肉,啧。 …… “小姐,方才那人心术不正。” “我知道。”燕今搓着下巴,“没看到我就差给他一脚了吗?” “可他似乎对你很熟悉。” “老乡吗,和我一个村出来的,觊觎我美色,可我没瞧上他。” 方凌人理解地点点头,“需要我……” 她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燕今哭笑不得道,“你能不要做这么可怕的动作时好像切个水果一样无所谓吗?” “奴婢天生这副表情。”她拉回正题,“若要处理,只需小姐一声。” “那倒不用,脏了你那么漂亮的腰剑多可惜。”她想了想道,“你帮我去打听一下,韶王平妃如今的处境。” 方凌人刚点了头,突然动作迅速警惕地挡到了她身侧。 “怎么了?” “有人跟着我们。”她道,“小姐别回头,沿路往前便是薛府,奴婢在身后护着你。” 燕今面露谨慎,“能感觉出对方什么路数?” 方凌人迟疑道,“应当不会武,跟踪技术应付普通人可以,练家子的话便很容易察觉。” 燕今陡然顿住了脚步,呵了一声,“既然如此,那怕什么。” 话落,她猛然扭头,跟在后头的人许是没料到燕今这般无所顾忌,便是动作迅速躲闪还是被燕今瞧见了侧影。 她眉头一拧,喃喃出口,“龚嬷嬷。” “小姐认识?” 燕今点头。 龚嬷嬷是萧老夫人的人,她跟着自己,便是萧老夫人想要查探什么。 当初刚入翊王府,为了一个林笙笙,两人没少过招,她一直隐隐感觉萧老夫人并非明面上看起来那般,只是个商贾之家的普通妇人。 她似乎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事,对她这个刚入府的王妃也是警惕性极重。 她一个既和朝堂无关的商户之妇,防着她什么?防她搬空王府的钱财? 这理由也太牵强了。 这些事不提及便如影子一样早被她忽视,可一提及,她才想起那些如影随形的疑窦。 “小姐,需要跟着她吗?” 燕今拉住她,正色道,“不必,此事你别掺和,我自己处理。” 毕竟是亲婆母,再不济,她生了个天下绝无仅有的好男人,光冲这点,她就该郑重其事地查清楚她到底想干什么。 第411章 利用庆王 韶王府偏院。 一大摞脏衣服从头顶砸了下来,蹲在井边的浮玉被披头盖脸闷了一脸的恶臭,当场干呕了起来。 人高马大的丫鬟抄着手,冷笑地看着她的狼狈,“哟,不过就几件脏衣服,瞧把你恶心的,还当自己是身娇肉贵的韶王平妃呢。” “你……”浮玉缓了口气,一把将所有衣服重重砸进盆里,“你一个贱婢胆敢这么对我,我要见殿下。” “见殿下?”丫鬟咧着嘴,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起来,“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贱妾,同我们这些下人是一个级别的贱婢,你以为殿下还会见你?” 浮玉怒不可遏地喝斥,“我腹中可是殿下的第一个孩子,你等着,等我翻身,我第一个将你发作了。” “若没有孩子,你以为你还能活着吗?”丫鬟冷冷耻笑,丝毫没将她放在眼里,“欺君之罪呢,殿下没怪你连累韶王府就不错了,你这孩子生下来不过同你一样,是个见不得人的村婢,你现在应该祈祷,这孩子生下来之后,殿下还会不会留你这罪妇之身。 还敢冒充燕大小姐,瞧瞧人家那身份,薛府孙小姐,啧,哪儿来的这么大脸,还想翻身,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丫鬟走上前来,将浮玉跟前的盆径自踢飞,溅起的水将浮玉的裙摆全都湿透,她冷冷一笑,“赶紧洗,洗不干净,晚饭就别吃了。” 一天就一餐,连晚饭都没得吃,她就得等到明日的晚上才有食物。 浮玉咬着牙根,看着扭着肥硕的屁股趾高气扬远去的丫鬟,下颚因为绷的紧微微颤抖着。 燕安语,定是那贱人安排的,她如今怀着身孕,却还让她干这些卑贱的下等活,她自己现在生不出孩子,怕她的孩子抢了长子头衔,便想着法子想让她落了胎。 她垂眸,看着自己湿到滴水的裙摆,恨意在翻腾,那丫鬟有句话倒是提醒了她。 如今她腹中有孩子,若是男孩兴许还有一线希望,若是女孩,只怕她一个欺君之身的村女,被容烁说弃就能弃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她缓缓蹲下身,昂着下巴,缓缓将裙摆拧干,直到滴不出水来。 容烁,这是你逼我的! …… 清华院。 燕安语撩开珠帘,便看到独孤青萝提着食盒准备往外去。 “娘,您这是又要去庆王府吗?” 独孤青萝蹙眉点头,“今日那庆王便从长肃寺出来了,他那副德行狗改不了吃屎,在里头受了窝囊气,定然不可能反省,只会将气撒在你妹妹身上。 你妹妹自从落胎,病情比以往更严重了些,任何人不给近身,只有我去才能安抚一二,娘想去瞧瞧,另外想跟你商量一下,能不能接你妹妹来你这暂住一段时日,我怕瞧不见的时候,那庆王会欺辱她。” 燕安语沉吟半晌道,“娘,不是女儿不愿意,茹儿的情况不是一两天能解决的,她终归是已经嫁入了庆王府,是庆王府的人,作为姐姐接她来小住一阵没问题,可终归不是长久之策。” 她在梅花凳上坐下,“何况,你也看见了殿下,她如今对我早已不复从前,我前日才刚给他安排了香儿为贵妾,他昨日又抬了他房中伺候的丫头做通房,这府中的女人只会越来越多,爹昨日也来寻我庇护,偌大的燕家全都需要我打点,我的处境也并不好受。” “那怎么办?你妹妹已经失心疯了,总不能让那畜生休妻。” 一语惊醒梦中人,两人皆是一愣。 独孤青萝见燕安语当真认真考虑起来,她气极道,“语儿,她终归是你妹妹,若真被休弃,她会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你当真要你妹妹再无翻身之日吗?” 燕安语垂了眸子,淡声道,“她如今情况,和再无翻身有何区别。” “她到底是你妹妹啊,只是小住一阵,我来照顾她,不会妨碍到你好不好?” 燕安语心中烦闷,无奈道,“这样吧,我在府外安置一处住所,你接了茹儿先去那处住着,有需要的便添置。” 独孤青萝知道她的顾虑,她现下也是仰容烁鼻息,府中女人多起来,勾心斗角便会多,如今她还是韶王妃,可谁也不能保证明天还是不是。 任何一个把柄都可能成为利器。 而且他们母女也只剩下这一个身份能仰仗了。 “好,娘听你的。” …… “唉,听说了吗,殿下抬了他房中的嫣然为通房呢。” “可不呀,那嫣然跟着殿下也有两年了吧,这会儿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呢,假以时日生下一男半女,可不得飞上枝头呢。” “殿下到底是殿下,如何能守着王妃娘娘一个女人,皇上爱重咱们殿下,指不定啊那高位也不远了,届时,这府内的女人只会越来越多,说不准啊,赶明儿就沦上咱们了。” “大白天的竟做白日梦,叫管家听见了,仔细你的皮肉。” “谁说的准的,你瞧咱们王妃娘娘先前多受殿下爱重,府中独宠一人,如今还不是乖乖一声不吭帮着殿下房中张罗女人。 你可能还不知道吧,咱们王妃娘娘的妹妹刚入了庆王府没多久就失心疯了,外头人都知道是被庆王殿下折磨的,那庆王殿下今日便从长肃寺出来,王妃娘娘的妹妹只怕又有的罪受了。” “这等话可要憋好了,若是叫人听见了,你小命还要不要了。” 冷院门口,两个丫鬟捧着托盘,闲话着渐渐远去,站在走廊口的浮玉漠然听着,心中一阵冷笑。 马上,这韶王府就会挂上白幡了。 而她有月妃娘娘的辅助,便能母凭子归,重回高位。 她转身,进主屋内翻了翻,找出了两套当初出嫁时,燕骞林给她准备的最为贵重的黄金头面。 靠着这两套首饰,她成功出了韶王府。 庆王今日出长肃寺,按照独孤青萝的性子,今日定会按捺不住来看燕安茹。 正好,她需要一个现成的助力。 第412章 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容焰被关在长肃寺许久,天天受长肃寺卿的耳朵荼毒,早已憋了一肚子燥火。 他忍了这么久,终于被放出来,回到府中第一件事便是要找燕安茹教训一顿。 若不是因为这疯女人,他何必被父皇关押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还要天天抄什么训规。 好巧不巧,刚入府门便看到她的‘岳母大人’正包袱款款带着人准备离开。 见他进门,两人皆是一惊。 容焰眯起漆黑的眸子,不善地缓缓走过来。 “燕夫人,你这是要带本王的侧妃去哪儿啊?” 紧随在侧的狗腿下人立刻附耳说了什么,容焰用舌头顶了顶后牙槽,玩味地笑了声,“哦,不好意思,说错了,你现在已经不是燕夫人了。” 到底是慢了一步,独孤青萝很快冷静下来,但燕安茹却无法冷静,她对容焰的惧和恨是骨子里的,一见到人就下意识地颤抖,找地方缩。 独孤青萝将她紧紧护在身后,舔着笑脸道,“殿下,茹儿的病情不太稳定,民妇想将她接出去照顾一段时日。” “一段时日?”容焰搓着下巴,“是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一辈子?” “岳母是不是忘了,当初你们千方百计坏本王好事,将宜若换成了你的宝贝女儿,让本王被迫娶了这个疯妇,本王如你们所愿啊,婚前失贞还给她侧妃名分,你们还不知足啊?” 他摊开手,一副救世主的姿态冷冷发笑,“你的女儿现下可是本王的侧妃,便是本王要她死,她也只能死在庆王府懂不懂。” 他退后一步,痞气横生地笑了,“你们两个,去去去,将本王的侧妃好生带回房去。” 身后的两个仆从不怀好意地逼过来,燕安茹见状,仿佛当日惊恐再现,顿时尖叫起来,歇斯底里到面目扭曲。 “茹儿……你们放开她,放开她……” 容焰无动于衷地掏了掏耳朵,“唉,本王府内庙小,便不留岳母了,岳母请回吧。” “你……” 看着嘶吼嚎叫的女儿像头待宰的畜生般被两个仆从毫不留情地拖着地离去,独孤清罗被激地双眼猩红,几欲泣血。 “殿下,有你的信,仿佛是韶王府……” 下人话没说完,容焰便挑眉扫过眼去,那人瞧了眼独孤青萝,笑着将信递给了容焰,并小声耳语了什么。 容焰哼笑了一声,似也没忌惮独孤青萝什么,扬开手中的信,没多久,他勾了耐人寻味的笑,缓缓搓了搓下唇。 “你,将人送出去,本王出去一趟。”将信塞回了下人手中,他转身便出了王府。 下人点头哈腰应声,看着容焰离去,脸色当即便挂了下来,“燕夫人,请吧。” 独孤青萝沉着眸子,心中已在飞快思量,方才这人说的是韶王府,这信是从韶王府出来的。 容焰今日才从长肃寺出来,后脚便有人送了信来,是早有勾结还是意欲勾结。 她迈着极慢的步子,缓缓从那下人身侧擦过,燕府掌家近二十年,她早已练就一双精锐的火眼金睛,只是极快的匆匆几眼,已然记下了几个关键的字眼。 东郊马房,韶王平妃。 贱人贱命,当真淫乱不堪,先是翊王,再是韶王,如今下堂竟还不安分地把主意打到庆王身上。 东郊马房是皇家狩猎时用的临时马厩,平日里是空置的,且位置偏僻,孤男寡女约在那处,能干什么好事。 若是被人发现庆王同那贱人苟且,这罪名之大可直关皇家颜面,便是皇上再想掩护容焰也必会严肃处理,两个眼中钉一块除掉,既能让那贱人的孩子背上污名免除语儿的后顾之忧,最好能让容焰被关一辈子都无法再祸害她的茹儿。 天载难逢的好机会就在眼前,一出了庆王府的门,独孤青萝马不停蹄往回赶,路上她想的清楚,此事先不能告知语儿,若是不能一次将人抓奸,语儿极有可能被她连累。 于是她回了韶王府直接去找了容烁,说明缘由之后,容烁本将信将疑,待他寻了在偏院伺候的丫鬟来问话之后才得知浮玉今日用两套黄金首饰买通了下人出了府。 受过燕安语的绿帽,他现下一听到这种事,就跟飘在水面上的纸,稍稍一碰便碎的四分五裂,理智尽碎。 “来人,随本王出府!” …… 东郊马房。 容焰马不停蹄从马上下来,隔着敞开的窗户,一眼便看到了马房里头等着的娉婷身影。 韶王平妃他自然是有印象,当初母后寿宴上,他初见时便动了心思,清丽可人又楚楚柔婉,是他最喜欢的那一类女人,一捏全是水做的,不管怎么折腾都跟猫叫似的,挠人心窝。 可惜是母后的人,他也不敢乱动,如今她嫁入了韶王府,却特意给他送信,还约在此处,都不是纯身了,干柴烈火谁还能不懂。 容焰迫不及待推开了门,浮玉听了月妃的话特意上了柔婉的妆容,让她看起来越发清纯动人,容焰见了她这模样,眼珠子都直了。 “见过三哥。” “唉,弟妹这是干什么,又没什么人,不必行此大礼。”说着话,人已经倾身上前扶住了手。 浮玉没有推开,抬头,四目相对…… 半个时辰后,草垛内声音渐渐轻了,女人轻柔的呢喃声响起,“三哥如此英武,难怪连二妹都时常赞许不已。” 气息还有些重的容焰闻声睁开了半阖的眸子,“燕安语?” “可不嘛,二妹时常提及三哥,说三哥是几个皇子中最为神勇魁梧的男子,看着便有安全感,不像韶王殿下……如今看来,二妹比我还深谋远虑呢。” 容焰被捧得头脑发热,翻身将她压住,“此话当真?你二妹当真这么说?” 燕安语可是盛京三姝之一,生的美貌不说,那端着的高贵娴雅可馋的一众男子心动不已。 平日里他倒是没往那处想,如今被浮玉点拨了两下,突然像被点开了什么法门似的,心猿意马的不行。 尤其那人还是六弟最为爱重的女子,心中却倾慕着他,这对一个男人来说,简直就是致命的销魂。 瞧他那满眼欲念的模样,便知心中在想什么。 真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废物,轻飘飘几句捧话便上钩了,算算时间,独孤青萝当是带着容烁他们快到了。 她转了转眼珠子,决定将筹码加大。 第413章 兄弟相残 她叹口气,无奈道,“可惜了,二妹现在后悔的不行,三哥不知道,韶王殿下他……” 她故意不将话说全,欲语还休的姿态更是撩的容焰心火难平,“六弟他怎么了?你倒是快说。” “三哥不知,我现在已是下堂之身,并非外界传的那些罪名,只因我在床第之间露了一丝真切,便叫韶王殿下大发雷霆将我发落成贱妾。” “你的意思是,六弟他不行啊!” 浮玉抿唇半晌道,“和三哥天壤之别。” 容焰一听,既戏谑又讽刺,可过后,他便只剩下满肚子的不爽快,凭什么六弟那样的窝囊废却能占着这么多美人,还个个都消受不起,又不能心生不满,简直是暴殄天物。 就因为他母妃俪妃是北邺郡主,是宠妃吗? 而他却只能娶些歪瓜裂枣,薛宜若得不到就算了,至少也要燕安语这样的级别,盛名在外又高贵温柔,关起门来不知多少的销魂。 “你说,你二妹对本王也有意?”容焰搓起下巴,看着身边的温香软玉,突然间觉得有些事也未尝不可。 知道他起了心思,浮玉装模做样道,“三哥还是不要问了,二妹妹她是韶王妃,从小就知书达理,怎能和我一介村妇相提并论。” 浮玉是什么货色,容焰从长肃寺出来的时候身边的狗腿早就将京中发生的事尽数告知。 一个冒充燕大小姐的村妇,容煜聪明些瞧不上,就傍了容烁,如今东窗事发被容烁发落了就来寻他,这种心思的女人,他身边一抓一大把,尝尝滋味还行,吃过了便没劲儿了。 如今既然知道了燕安语对他也有心思,这事便变了味,若是能尝上一回燕安语的滋味,那才叫不枉人世走一遭。 “你有没有法子将你二妹也约出来?” “三哥,此事若是被殿下知道了,他会杀了我的。” 容焰不屑地呸了声,嚣张地嘲笑道,“就容烁那种废物,都不算个男人还想霸着温香软玉的美人么?” “三哥,你快别说了。” “呵,为什么不说,就他那个窝囊废,难怪燕安语和容煜眉来眼去,保不齐早就绿帽戴尽了,既然戴一回绿帽是戴,多戴一回有什么关系?” “砰……”刚赶到马房,在门口就听了最后一句的容烁,一脚便将马房的门蹬开了。 浮玉立刻拉衣服惊呼,她留了心神,又贴着窗边,早就听见外头有动静,容烁一进门,她便摆出了一副被强迫的楚楚可怜姿态。 “殿下……” 跟着容烁一道来的下人们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一个也不敢进来。 容焰跋扈惯了,又一直养在皇后膝下,除了宫内那几位,兄弟几个他就没怕过谁,更是从来没有将软柿子一样的容烁放在眼中。 见人闯进来,他楞了一愣,反应过来之后非但没有被撞破抓奸的窘迫,甚至嚣张地当着他的面站起身,慢条斯理将里裤套上。 容烁瞧着这对奸夫淫妇,脸皮肌肉狠狠抽搐,眼中冒出的红光似要将人生吞活剥了般。 “贱人!” 容焰光着膀子便将他的手给钳住了,他擅武,几个皇子中也算的上拔尖,对付容烁这种三脚猫的功夫,简直不要太轻松。 他挑着唇,笑得挑衅又嘲讽,“打女人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床上征服啊,哦,我忘了,你是个连男人都算不上的窝囊废,那你养着那么多女人在府内干什么,不如三哥帮你消受啊。” 容烁缓缓侧过眼角,喂了毒般看着容焰不知死活的嘲讽嘴脸,眼角的青筋根根贲起,“你说什么?” “你那韶王妃早被容煜睡过了吧,若不然怎么会深闺寂寞,瞧不上你那点小功夫,瞧见没……”容焰用下巴点了点已经匆忙套上衣裳,埋着脑袋嘤嘤啜泣的浮玉,“你若能满足,你的女人跑来跟本王投怀送抱干什么?” 他加了几分力道,掐的容烁面目通红,却刻意凑近,挑衅又嘲笑,“父皇若是知道你就是个连男人都算不上的窝囊废,还会考虑你的太子之位吗?不如你现在多孝敬孝敬三哥我,等三哥登上大位,赏你个闲王做做。” 容烁瞪着他,气血冲脑,目眦尽裂地怒吼一声,一头撞上了容焰的鼻子。 后者吃痛地‘嘶’了声,捂着鼻子撒开了手。 摸了摸,一鼻子的血,容焰咬牙切齿地呲了声,当即还手。 两人顿时抱打做一团。 浮玉看着两人动作,‘急切’大喊,“殿下,你别冲动,快别打了,便是二妹妹觉得深闺寂寞,也不一定给你戴了绿帽,她去南楚找四哥兴许只是为了当初的救命恩情呀。” 容焰听了这话,猖狂大笑,“去南楚找容煜还恩情,送上门以身相许的恩情吗?” “六弟啊六弟,三哥当真是小瞧你了,这等耻辱你都忍得下,既然如此,睡一次是睡,睡两次也是睡,为什么不满足三哥一次呢,好歹我们还是亲兄弟嘞,总不能便宜了容煜那外人。” “啊啊啊啊!!” 虽然事情已过,但这个结一直都是容烁心中最抹不平的疙瘩,这辈子最黑最大最恶心的污点,如今被赤果果撕开羞辱,他仿佛看见了燕安语承欢容煜身下的模样,那画面,仿佛一剂索命催魂的毒,直击四肢百骇,溃散了所有理智。 容烁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武力不及就算了,面前还是容焰放大的耻笑嘴脸,耳边萦绕着一声声绿帽,窝囊废…… 他眼前混黑,耳边仿佛有个声音在说,杀了他,那些声音就没有了,杀了他,那些耻辱就听不见了。 仿佛感应了他的话,颤抖的手往外蹭动的时候,他摸到了一把剪子。 几乎没有犹豫,他嘶吼一声,扬起剪子便朝着容焰的胸口扎了过去。 剪子入了半寸,被容焰眼疾手快钳住,他瞪大眼,眼底满是凶神恶煞之气,“容烁,你敢谋害本王!” 容烁的脑中嗡的一声重响,似是突然从魔怔中醒过神来,慌不择路正要撤手,眼前的容焰却猝不及防地往前一扑,本来只入半寸的剪子瞬间没入到底。 两人四目相对,皆是瞠目结舌。 “你……” 一口血呕了出来,喷在容烁脸上,容焰眼白一翻,像条死鱼垂了下来,一动不动。 “杀人了,殿下杀人了……” 第414章 怕是要变天 容烁还没从惊惧中反应过来,耳边已经响起浮玉惊天动地的尖叫声。 门外的下人听见声响,脸色皆是大变。 里头就三个人,叫的是浮玉。 那杀的不是庆王就是韶王。 堵在门口的管家第一时间冲了进来,和正在往外冲的浮玉险些撞到一起,浮玉面色慌乱,却喊得清晰高亢,“韶王殿下杀了庆王殿下,来人啊快来人啊……” …… “小姐……” 方凌人从外疾步而入,正掬在榻上看书的燕今顿了顿动作,探出眼看向她。 “韶王将庆王杀了!” 燕今登时从榻上坐了起来,“什么原因?” “韶王府那位被废的平妃被发现和刚出长肃寺的庆王殿下在东郊马房苟合,被韶王撞个正着,似是受了刺激,一怒之下将人用剪子扎了一刀,人被送进宫的时候已经不省人事,太医们如今都围在皇后的息宁宫,人刚刚已经断了气。” 燕今放下手中的书,脸色凝重。 东郊马房是僻处,两人既然苟合又怎会那么巧刚好被韶王撞见,再者韶王虽然憨实一些,可也不是毫无理智之人,动手杀人的事也不太可能,此事怎么看都有些蹊跷。 不过人既然已经死了,此事必然是一场轩然大波了。 “凌人,替我更衣,我们去趟轩王府。” 两人匆匆忙忙刚出来,正巧撞上门口进来的薛宜若,“姐姐。” “你也听到消息了是吗?正好,随姐姐一道去趟慈安宫,老祖宗得知消息,昏厥了,情况不太好。” 燕今大惊,也没有多问,随着薛宜若一道上了轩王府的马车。 皇子杀皇子,这一损损的便是两个皇子,动摇的是皇嗣根本,太后是心慈念佛之人,如何受的住这等刺激。 而此事,处理不好甚至会上升到大焱和北邺的两国关系。 毕竟容烁既是大焱的皇子,也是北邺皇帝的堂侄。 知道薛宜若打小便和太后感情深厚,形同亲祖孙。 燕今握住薛宜若冰冷的手,知道此时说什么话都无济于事,只无声安慰着。 皇宫各宫门口都加派了不少守卫,严正以待地仿佛有大事发生,两人在宫门外下了马车,途中和带队的薛子印匆忙一瞥,连招呼都来不及打一个。 慈安宫外,围了不少皇亲贵胄,陶嬷嬷正在外头应付人,见着燕今和薛宜若忙冲两人招手,“老祖宗精神不大好,刚刚已经醒了,便说要见你们,你们来的赶巧。” 两人被带进正殿,薛宜若熟门熟路地领着燕今进了里殿,见床榻上形容黯淡,满面憔悴的老者,心疼不已地上前。 “老祖宗。” 伺候喂药的下人跟见了救命稻草似的松口气,“轩王妃,老祖宗又不肯吃药,您可要好好劝劝,方才人厥过去,太医下了许久的针才醒呢。” 薛宜若接过下人手中的药,冲她摆摆手,转眸忧心地看着太后,“若儿喂您好不好?” 太后心力交瘁地摇摇头,“若儿,你陪祖母说说话吧。” 她看向站在薛宜若身后的燕今,不由地笑了,“好孩子,你也来。” 燕今点头,在她床沿坐下。 “马上就要和煜儿成婚了,祖母没什么能送你的。”她从枕头下摩挲了许久,掏出一对成色极好,却似有些年岁的玉镯,“这对玉镯是当初祖母同先帝成婚时,家里人准备的,一只给了静娴,可惜静娴不在了,这镯子又回到了哀家这里,而另一只本来打算给你母亲留的。” 燕今不知静娴是谁,可留给她母亲她已经知道了什么意思。 “老祖宗……” “什么都别说,这是祖母的心意,你母亲的选择是对的,是祖母一直愧对她,这宫廷是个深不见底的泥沼,幸好,她逃出去了,没被困在这里,若不然,祖母便成了这千古罪人。” “祖母,母亲善良,从未怪过任何人。” “哀家知道,哀家都知道,能教的你这样的好孩子哀家便知。” 拉过燕今的手,太后亲自将玉镯套在她手上,转头一手一个拉着两人,“你们都是好孩子,这皇宫的天只怕要变了,若是有机会能远离,记得一定要离开。” “祖母……” 太后摇头道,“哀家的身体过一日便少一日,已是强弩之末,哀家只怕,这天变下来之后,已经没有时间再保护你们。” “祖母……” “皇上驾到,皇后驾到。” 两人匆忙起身往旁侧一站,天昭帝脸色肃沉,来的风尘仆仆,刚进殿一眼便扫到了燕今,他神色一顿,眸色深了几分。 “母后,您感觉如何?” 早在帝后进殿的那刻,太后就已经换上了一副冷面孔,“哀家无事。” 太后顿了顿,看了一眼神色不明的皇后后,又转向天昭帝,“此事,你们打算如何处理?” 天昭帝交握着双手,下意识摩挲起玉扳指,沉吟许久才道,“母后,此事多人所见,已然兜不住,若是一命抵一命怕是会引起北邺震动,儿子以为,将容烁贬为庶人,发配永宁塔,终生不得回京。” 太后眼中透了红,她沉默下来,半晌才有些哽咽道,“是你的儿子,你决定的便是。” “儿子明白。” “母后安康,儿子便先去朝堂前处理此事。” 太后闭了闭眼,见他起身,轻声喊道,“啊洵。” 因这一声,天昭帝猛然顿住,打他登基以来,母后从未如此叫过他,久的他甚至都忘记,他们之间还有母子情分,他一直以为大哥生前,他和父皇心中眼中只有大哥,大哥死后,她的心中眼中还是只有大哥。 他刚要转身,却听太后道,“将来不管谁成为太子,母后只有一个要求。” “允其他皇子封地,远离京城,朝堂前不可有皇子临朝。” “儿子明白,儿子听母后的。” 天昭帝抬步,在经过燕今身边时,稍稍顿了顿,旋即走了出去。 皇后见状匆匆行礼也要离去,却听太后喊住了她,声音淡到发冷,“烨儿也是哀家的孙子,哀家不希望有一天,他会成为第二个焰儿。” 皇后脸色一白,强持镇定道,“臣妾谨遵母后训诫。” 第415章 交托 天昭帝和皇后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一个走个孝顺的形式,一个来探太后身体虚实。 两人一离开,太后便俯在枕头上骤咳不止。 “祖母……” 薛宜若拥上前,满目忧心地疾呼。 燕今冷静很多,当机立断握住太后的手腕,这一诊,她眼皮一跳,连呼吸都紧了起来。 “祖母,你……” 平日里看着太后身体矍铄,精神极好,以为老人家体态康健并无不妥,谁知这躯壳内焚膏继晷,早已是油净灯枯之像。 太后知道瞒不住,笑着摇摇头,“不打紧的,人都有一死,哀家这一生到这年岁已然是够了,只是总想着没安置好你们,心里不安,想着用药能多撑一日便是一日。” “祖母,您用的皆是猛药,药性浸了五脏六腑,往后只会越发痛苦……” 若是安顺离去,至少不会痛苦,可这些药能吊着精神延长寿命,可一旦药物浸透了五脏六腑,便是再用也无济于事了,反而那些浸在身体里的副作用开始反噬,痛苦不堪。 容焰的死便是一个巨大的刺激源,让太后体内的反作用提前爆发了。 薛宜若闻言睁着茫然的大眼,眼泪便这么直溜溜地掉了下来,她伏在太后手背上,极力压抑还是忍不住肩头耸动。 太后搭着薛宜若耸动的肩头,叹息一声,“傻孩子,别难过,祖母这不是还好好的么,祖母还要看着你给祖母生曾孙子呢。” “祖母,您一定能长命百岁。” “好好好。”太后慈爱地看着她,心中终有不安,“入了皇家,往后只怕要苦了你了孩子。” 燕今看着她眉头紧锁,心中雪透。 太后不是心盲之人,她甚至比谁都清楚,容焰的死不是单纯,这宫廷内最血腥最黑暗的腥风血雨即将来临,轩王虽希望不大,可到底是亲王,如今身后又仗了薛家这户高门,只怕会招来无妄之灾。 “若儿不苦,若儿只希望能一直孝敬您,祖母答应若儿了,定要百岁的,不可食言。” 太后有些精力不济,却强撑着递出一枚鎏金的玄铁令牌颤颤巍巍地塞进薛宜若手中,“这令牌你好生收着,是中郡要塞十二处的召唤令,这是一半,还有一半在中郡督属白戟的手中,他是祖母一手带出来的门生,祖母希望它只是一块用不上的玄铁,若真有用的上的那一日,不要犹豫,定要保全自己和薛家为先。” 中郡要塞是暗门,薛宜若曾听父亲提过一嘴,知道此处的人除了当年陪着先帝开国的寥寥几位元老之外,便是天昭帝都不知道,它是云晋帝为有朝一日大厦将倾的最后力盾。 而掌要塞十二处的幕后之人,正是当今太后。 薛宜若死死咬着唇,这如同交代遗言般的嘱托,让她泪如泉涌。 “若儿,祖母知道为难你,若祖母不在了,大焱的江山祖母只能嘱托你。” 薛宜若摇着头,哽咽难抑。 “你乖,收好玄铁先出去,祖母还有两句话要和今儿说。” 站在门口的陶嬷嬷适时走进门来,仔细将薛宜若搀扶起来往外走去。 “若儿打小在宫内行走,哀家是看着她长大的,如果可以,哀家最不想为难的人便是她。” 燕今垂眸,心中五味杂陈,“祖母宽心,姐姐是坚韧之人,便是一时难以接受,她也会想通的,她担得起你的信任和嘱托。” 太后虚弱地笑了,“你又何尝不是。” 冲她招了招手,燕今忙上前两步握住太后伸过来的手,“你可知祖母为何一直对煜儿亲厚吗?” 燕今摇头。 太后侧过身,往里侧叠地整齐的被褥下抽出一副画卷递给她,“打开看看。” 抱着狐疑的心态,燕今将画轴打开,上头是个年轻的男子,剑眉星目,气宇轩昂。 这些都不足以叫燕今驻目,而让她难以置信目瞪口呆的是,画像上的男子俨然和预止一个模子刻下来般。 “这……” “他是哀家和先帝的长子,容澈。”太后的目光落在画轴上,眼圈有些发红,“他就同煜儿一般,文韬武略样样精通,谦逊孝顺,理智沉稳,是个既爱笑又洒脱的人,可他却死在二十多年前的一场洪灾中,尸骨无存。” “祖母……” “哀家初见煜儿的第一眼,便有一种感觉,仿佛老天将哀家的孩子送还给哀家了,煜儿越是长大,他同容澈的模样越发相像,甚至不止是模样,就连言谈举止,一颦一笑间的习惯都像是容澈再现,哀家虽信佛,也不愿相信是真的上天起灵,将我的孩子送回给我。” 话到这里,燕今已然明白,缄默半晌,抬头看向太后,直言道,“祖母是觉得,预止和老王爷有关系?” 太后点点头,“容澈死于洪难之后没几日,王府中便起了大火,连着即将临盆的王妃静娴也一尸两命,若煜儿便是当年那个没死的孩子,只能说明这场火灾不是意外。” 太后将一个锦囊塞进她手中,“今儿,祖母今日告诉你这些,并非让你求证什么,此为假最好,若是真,煜儿必有杀身之祸,你聪明冷静,若真有身陷囹圄那一日这锦囊兴许能帮你一把。” 燕今握紧手中,用力点头,“祖母放心,今日我们所谈秘密,出了慈安宫便随风化掉,从今往后,燕今一日是容煜的妻,便会让他完好无损一日。” “好孩子,祖母当真亏欠了你和你娘一生,若有来生,祖母还你们,定还你们……咳咳……” 燕今慌忙扶住她的背,“祖母,祖母您怎么样,我这就给你开药。” 太后压住她的手,笑着摇摇头,“别忙孩子,不用担心祖母,至少目前祖母不会让自己倒下,你回吧,久了煜儿该担心了。” 见她态度坚决,燕今缓缓起身,太后不停冲她摆手,燕今点点头,“今儿告退。” 燕今离去,外头的陶嬷嬷缓缓走进来,“老祖宗,您当真想好了吗?” 太后顺下了两口气,缓声道,“为了东宫之位,她让哀家失了两个孙儿,若哀家再不做点什么,哀家走后,我容氏皇族便要断子绝孙了。” 第416章 什么都不剩了 陶嬷嬷愁眉叹息道,“皇上方才并未回朝堂,而是去了月妃处。” 闻声,太后静默不语,只是面容更加白渗了几分,“宫内现下不下十余名修道术士,有七成是经了月妃的手。” 太后垂下倦怠的眉眼,“青容,哀家到底是愧对了先帝的嘱托。” 瞧出她神色不对,陶嬷嬷心中担忧,忙劝诫道,“太后,您已经尽力了,这一生,您连口安稳的福都没享过,殚精竭虑至今,身子跨了,先帝在天之灵,他不会怪您的,您快别说了,老奴先去给您温一下药。” 陶嬷嬷端着药碗刚离开,太后猛然攥紧了被褥,胸腔鼓动翻腾,她再强撑不住扑在了床边,一口浓重的腥甜喷在了踏板上。 她轻轻擦了擦唇角,握紧手中佛珠,轻声叹息,“菩萨,若您有灵,让弟子再多撑几日吧。” 只有煜儿和今儿大婚之后,敬告天地,断了皇帝不死的念想,她才能安心闭眼。 …… 韶王府的风光和凋零,不过一日时光。 太后仁慈,令了天昭帝并未株罪,容烁一人背负罪名,被拷上大锁,押往永宁塔。 短短一日,意气风发变了狼狈落魄,韶王府内哭嚎叫嚷喧闹成一片。 唯一不哭不闹的只有燕安语和浮玉。 燕安语是绝望到哭不出来,她瘫坐在地,目光空洞,回顾这一生,突然觉得像个笑话。 容烁离去前,看她的目光甚至是怨毒的。 他终于不再遮掩,不再佯装大度,将那股赤果果的埋怨恨意尽数向她宣泄,但他也是爱她的,只是这份爱微薄的远不如他自己。 两个相互利用的人,也是捆在同根绳上的蚂蚱,容烁倒台了,她也将一无所有。 容烁被官兵带走出了韶王府门时,从外头跑进来的独孤青萝刚好擦肩而过,她踩过了坠落在门口断成两截的韶王府门匾。 一眼看到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坐在地上哀默心死的燕安语,她心中不安,怯怯喊道,“语儿……” 燕安语动了一下,缓缓抬起眸子看向母亲,她歪着脑袋,似是难以置信,又好像无法理解的迷茫,“是您和容烁报的信吗?” “语儿,娘只是想帮你,娘不想你被卷入,娘都是为你着想,娘不知道,韶王怎么会突然失控……” 燕安语目怔着,听见了仿佛又没听见,声音飘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娘,我现在一无所有了……” “语儿……”独孤青萝将她抱住,“是娘不好,都怪娘。” “可不就是因为你。”讪笑声从身后传来,浮玉抄着手,一派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睨着两人,眼底的鄙夷之色毫不掩饰,“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往后的日子还有的你们哭。” 燕安语就着被独孤青萝抱着的姿势,清冷的眸子缓缓上抬,像看具尸体般面无表情地冰冷,“你是故意的勾引容焰,让我娘看见信,引她报信带容烁去东郊马房。” 她冷静地可怕,一阵见血,“容烁没有胆子杀人,人是你杀的。” 浮玉装模做样地挑唇发笑,“我听不懂二妹妹在说什么,我只知道,殿下被贬了庶人流放永宁塔终生不得回京,而这韶王府皇上可没抄,府内没有孩子,我腹中这孩子便是殿下唯一的血脉,也是这韶王府以后的主子。” 她笑得越发张扬跋扈,“二妹妹若是还想傍着这府内过日子,便该想着法子如何巴结我了,以后等我这孩子生下来,还能大发慈悲赏你口饭吃。” 燕安语从独孤青萝怀中退出,神色笃定,“你不敢谋害皇子,所以是你身后人的意思。” 浮玉的身后人是谁,一目了然。 皇后没有因她讨好俪妃而治她罪,原来是想看到今日成果。 死一损一,一下子便少了两个皇子为竞争对手,大皇子荣登东宫的胜算便更大了。 好一招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可这蠢货作为棋子,丝毫不知大难临头,却还在这里跟她耀武扬威,沾沾自喜。 燕安语低低发笑,“殿下的孩子?你怕是忘了,你是怎么被众人发现和庆王倒在草垛里苟且的龌龊,你这孩子姑且不论是外头哪个姘夫的,还妄想执掌韶王府,可笑。” 浮玉只要想到月妃说的那番话,心头便笃信无比,她连欺君之罪都能被月妃保下还怕什么。 她心中得意,丝毫不受燕安语威胁,只觉她是穷途末路的强撑,张狂笑道,“呵,谁看到了?那些看见的人都随着殿下被发配了,这京中所有人只会以为我腹中的是龙嗣,若不然皇上为何独独没有治我罪?” 话到这份上,已经不单单是蠢了,燕安语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裙衫,连同情都觉得不配。 若不是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韶王府不会凋零,她也不会一无所有,她的太子妃之位,她的后位…… 燕安语牙根紧咬,恨不能将她生肉啖血,可很快她就冷静了下来,她的下场只会比她惨一千一万倍。 “传俪妃娘娘旨意,召玉姨娘进宫。” 说什么便来什么。 浮玉脸上的得意甚至都没收起,已经被一左一右的宫人架了起来。 “你们,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腹中还有殿下的孩子。” 燕安语给了个阴沉的冷笑,“你放心,你腹中这孩子会随你一道下地狱的。” 浮玉在尖嚎声中被拖拽着带走。 容烁被发配,皇上为安抚北邺安抚俪妃,自然会找一个出气筒,而浮玉便是最现成最解气的那一个。 而皇后娘娘更是省了一次灭口的力气由俪妃代劳,既不用出面便将自己摘干净,又成功达成所愿,两全其美。 燕安语面无表情地看着人被带走,失神地望着萧条的门楣,仿佛看到那日她嫁入韶王府,鼎盛喧闹的盛景。 十里长街,百姓拥堵,百官恭贺,锣鼓喧嚣。 一场梦,一场泡影,一场空。 她茫然地垂下脑袋,望着空荡荡的手心,冰冷的湿意落了下来。 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第417章 厚颜无耻 薛府。 “姐姐不要伤神了,老祖宗她现下情况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糟。” 薛宜若一双杏眼哭的又红又肿,从宫内出来已经半日,她的眼泪便没有停过。 她哽咽道,“今儿,你不用安慰我,我自小出入宫廷,对老祖宗的性子最是了解,若不是到万不得已,她不会将那些事嘱托与我。” 她望着手中令牌,经此庆王和韶王残杀一事,心中隐隐也猜到了已经入了皇室门,便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哪怕她和衍之都没有那份心,仍然有人容不下他们。 一室静默,方凌人从门外进来,看了两人一眼,稍做停顿便拱手道,“小姐,宫内刚出来的消息,韶王府那位下堂的平妃被俪妃娘娘做了人彘。” 薛宜若一惊,和燕今对视了一眼,却看到了满眼的平静。 “今儿,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猜测而已,但应当八九不离十了。”燕今看向她,迟疑道,“姐姐还记得浮玉是我同乡,当初引她进宫冒充我的人是谁吗?” 薛宜若冰雪聪明,点到即止已经恍然顿悟,她知道燕今没有说透是给她留了余地。 她沉默下来,那人是她的姨母,打小也是将她放在手心上疼宠,懂事之后哪怕知道她对自己另有目的,可她仍然怀恩敬谢。 可她当真为了一己之私心狠手辣到如此丧心病狂的地步吗? 燕今从袖中取出一支白色的瓷瓶,“姐姐,皇宫的天已是山雨欲来之势,这个你拿着,以备不时之需,府中形势定要多留心眼。” 薛宜若捏在手中,知道燕今的意思,沉重地点点头。 …… 夜色如幕,乌啼桀桀。 琉璃宫内灯火寥落,有脚步声在回廊口急速杂沓,最后进了寝殿。 月妃披着月牙白的薄衫,正赤着脚坐在梳妆镜前,粉饰娇韵的容颜。 “娘娘……” 一身藏青衣袍的老妪站在门口暗影处,面容藏在黑暗中,叫人瞧不真切,她也未开口,只恭恭敬敬递上一张字条。 伺候在旁的柳嬷嬷接了过来,来到梳妆镜前递给月妃。 她扫了一眼,寥寥几字,勾起极浅的笑意。 “回去禀了,本宫知道该怎么做。” 老妪点头,转眼出了琉璃宫。 “皇上这把火雷声大雨点小,既膈应人,又呕不出来,当真恶心。” “皇上惯会打巴掌给枣,老奴以为现在最是恶心煎熬却偏偏无处发作的人便是俪妃吧。” 月妃顿了顿手中动作,侧眸扫了柳嬷嬷一眼,脆笑一声,“那不如我们借把柴火给她,一旦火烧大了,她便没了退路,自然会义无反顾。” 柳嬷嬷垂眸一笑,“老奴明白。” 月妃捡了个最艳丽的唇脂轻轻点涂,镜中的笑妖冶如鬼魅,“去办吧。” …… “小姐,姓江的又递拜帖来了。” 燕今顿了顿手中喝茶的动作,“哪个姓江的?” “江晟浩。” 燕今挑眉恍然,前几日她忙着时,这人便递了好几次拜帖,方凌人顺口跟她提过,她没入心。 如今一想,看来是她低估了这人厚颜无耻的脸皮。 见她不语,方凌人径自转身打算去将人赶了,没想到燕今扬唇笑了笑,“不着急,我亲自去。” 浮玉被俪妃做了人彘全城皆知,却没人置喙一字,这是皇上安抚俪妃的默认。 江晟浩和浮玉苟且在前,现在只怕已经抱着将脑袋悬在裤腰带上的忐忑,迫不及待想要把住一颗救命稻草。 而他唯一能想到的最大树,只有如今贵为薛家孙小姐的燕今。 远远看到人从府内出来,江晟浩忙不迭整了整身上的着装,扬起自以为最英俊潇洒的笑容。 不得不说,这人的皮相的确是极好,旁的男人涂脂抹粉会有一种娘炮的感觉,他却不同,雌雄莫辨下还有几分邪痞的撩拨劲儿。 对京中那些锁在深闺中,长久沾不到雨露的贵太贵妾来说,简直就是救赎般的解脱。 “妙妙,你终于肯见我了。” 江晟浩一脸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欣喜,自然熟的拥上来,自然熟的深情款款,“你果然不忍心对我绝情到底对不对?”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对爱意绵绵的情人在互诉衷肠。 方凌人的手指骨已经在嘎啦嘎啦作响,燕今拍了拍她,扭头冲着江晟浩笑道,“怎么说也有同乡之情,既然江大人诚意十足,几次三番来邀约,那我自然不会太过绝情。” 江晟浩目露狂喜,就差笑出声了,“妙妙,我就知道,你心中还有浩哥哥,你知道的,从始至终我心中都只有你一个,那些莺莺燕燕全是贪图我的俊色才勾搭我的,我对她们一向敬而远之。” 燕今笑意加深,“我知道你的心意,不过,你也知道,我马上要同翊王殿下成婚了,这短短几日你总得给我点理由和决心让我放弃这么大的婚事。” 江晟浩听了这话,就差把心掏出来捧到他跟前,“妙妙,翊王殿下冷酷冰寒,绝不是良配,浩哥哥知道你一直不喜欢翊王殿下,若不然当初也不会在新婚前夜逃离,当日浩哥哥受了威胁没能带你离开,今日无论如何,浩哥哥也不会再让你掉进这虎狼窝中。” 当初是不受宠的燕大小姐,如今是被捧若珍宝的薛小姐,只要燕今拒绝,他再表明真心,薛府还能不帮着阻断了这门亲事? 江晟浩心中的如意算盘打的飞快,正得意洋洋之际,却听燕今陡然开口道,“若不然,我给浩哥哥出个主意吧,不如你将那些勾搭你的莺莺燕燕罗列出个清单,在鼎盛酒楼开个公布会,告诫所有想要勾搭你的女子,你心中只有我,她们听到之后自然会知难而退,如此轰动,外公和舅舅定会被你的真心打动,同意解除我和翊王殿下的婚事,成全咱们。” 话说的轻松,和他纠缠不清的可全都是达官显贵家的夫人太太,若是公布会开出去,别说那些夫人太太,便是他们的主家也会因为颜面尽失,将他生吞活剥了。 第418章 山雨欲来 江晟浩目瞪口呆,额头登时冒出冷汗。 他干干发笑道,“妙妙,那些毕竟都是大家闺秀,你也知道,我长得俊俏,他们心慕我也是情非得已,将人公布出去,便是将人名声毁了,如此这般,她们往后如何还能嫁的如意郎君,我们实在不必如此狠绝。” “狠绝吗?可你既然想踏进薛家大门,偷取薛家的风光,难道不需要一点代价吗?”燕今嗤笑一声,“到底是不能嫁的如意郎君,还是不能同你暗通款曲了?浩哥哥,你未免也太贪心了,都如今快要自身难保的地步了,还想着鱼和熊掌都要。” “妙妙,你误会了,浩哥哥怎么可能有那等心思,浩哥哥对你的心日月可见呐。” “恩,日月可见,那便去做吧。”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嗯,距离我和翊王殿下成婚的日子只剩下六日了,你可要加油喽。” 见她要走,江晟浩忙闪身挡住,“妙妙,那翊王就是个只会打仗的莽夫,他根本不懂何为温柔,更不会善待你,你听话,别闹了好不好,就如上次你来寻我一般,这次换浩哥哥带你走好不好?” “我的要求就只这一个。”燕今一脸无辜道,“浩哥哥,只要你办了公布会,我即刻同外公和舅舅说,取消婚事同你在一起,我等你哟~” 眼波一送,江晟浩险些软了腿跟。 “妙妙。”他打了个激灵,一把拉住正欲抬步的燕今。 只是手还没碰上燕今,手腕心便被什么钳住了。 方凌人本来也已经抬到一半的手看到缠绕在江晟浩手腕上白色骨鞭时,顿了顿,随后气定神闲得收了回来。 看样子是用不上她了。 燕今垂眸一扫,好看的嘴角忍不住往上勾了勾。 “浩哥哥,我改变主意了,若是你能撑过这骨鞭三息不被摔出去,我便答应你。” 江晟浩本来吃痛的面色顿时绽露了喜色,“当真?” 燕今眨眨眼,“当真呢。” 这调皮的语调,听在江晟浩耳中是煽情,听在容煜耳中可就是挑衅了。 江晟浩会点三脚猫的武艺,当初初来京中时为了在各闺秀中装神武,特意花重金请了一武夫教自己功夫,可他下盘不结实,又心浮气躁,只学了点花架子,应付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还行,在碰上容煜这样的强者,简直蚍蜉撼树。 可他不这么认为,他自信以为燕今对他有意,从公开会直将三息,主意变了又变,无非是给自己台阶下,也是对他的考验,便是他真的被摔了出去,她心疼都来不及,只会更加厌恶容煜。 思及此,他对上容煜冷霜似雪的沉俊面容时,竟还挑衅地勾了笑,“翊王殿下,何苦呢,你不是看见了,妙妙根本不喜欢你,你又何必强人所难,我劝你还是知难而退,自个跟皇上上禀退了和妙妙的婚事为好。” 这炸裂的心态,这铜墙的脸皮,这无脑的自信,连燕今都甘拜下风。 她忍着笑,看着容煜一手掌着骨鞭,一面缠在江晟浩的手腕上,应对江晟浩的话,无动于衷的没有半点反应。 江晟浩只以为他是犹豫了,更加得意,话里话外半点没了敬意,“我同妙妙青梅竹马,你有什么?只会强取豪夺,可现下不同了,妙妙身份尊贵,便是你是战功赫赫的翊王殿下,照样由不得你夺人所爱。” 张狂的话尾落音,容煜猛地扬手一抖,前一刻还傲然自信,满目得意的江晟浩像块腊肉一般,‘咻’一声飞了出去。 “三息时间到,你输了。” 容煜面无表情道,说话的同时,人已经朝着燕今走了过来,漆黑的眸垂落,隐出无奈却宠溺的笑,“好玩吗?” 燕今弯起眉眼,笑的风情昳丽,“嗯,好玩,若是能多甩几下就更好玩了。” 她指了指对面街角高高弯起的檐角。 容煜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骨鞭滑出袖子,他人都甚至没有回头,已经准确无误地将好不容易才爬起来的江晟浩再度卷上了。 江晟浩瞠目结舌,“啊……” 一声惊呼还未来得及喊完,尾调就抖成了几节,“救,救救救救……” 他被挂在了街角的屋檐上,抱着最高处的弯角,迎风嚎叫。 “浩哥哥,既然你怜惜那些心慕你的女子,那便换你来,让那些女子也怜惜怜惜你。” 话落,硕长的骨鞭尖端急速横扫,片刻功夫过后,容煜慢条斯理地收了手,好整以暇地望过去。 江晟浩张着嘴,身上的衣服成了雪花般片片飘落,他只着里裤吊在最高处,又哭又嚎。 “江大人,声音可以哭高一点,不然旁人听不见,便没人来救你了。” 江晟浩陡然闭紧了嘴巴,都到这地步了,自然知道自己被耍了,可他要脸,不死心地想要哀求,“妙妙……” 一颗石子冷不丁砸在他腿膝上,疼地他差点从上头滚下来。 他抖着舌头,“今……” 看到容煜不急不徐地又掂起了一块石子,他慌忙转口,“燕小姐,看在同乡的面上,您放过我好不好?” “江大人似乎搞错了,不放过的人好像是你呢。”她眉眼清澈,笑得绝美,“我就是看在同乡的面上已经对你手下留情了,若不然,你以为你还能留条底裤?” 说完,燕今看了眼方凌人,后者上道地将脑袋转到了一旁,她笑着勾了容煜的手,便往里头拉去。 “外公和舅舅今日都不在府内,你是来的打巧呢还是故意呢?” 容煜见方凌人停在了院外没进来,捏了她的下巴就压了下来。 燕今愣了一愣,旋即立刻踮脚揽住了他的脖子迎上去。 从院外纠缠进房内,改脚一拐,容煜将门关上的同时,人也被抵在门上,一番天昏地暗的悱恻之后,气息不稳道,“京中近来不太平,我心中不安,总觉有事要发生,还有几日才大婚,我已经等不住了。” 知道他的担忧,燕今圈住他的腰,“我这几日尽量不出门,等你来迎我。” 容煜揽住她,在她的发顶上深深吻了吻。 第419章 抵达东疏 咸望城,东疏国的首府。 长途漫漫,送嫁队伍在一番风尘仆仆之后,终于入城抵达宫门外。 宫门大敞,夹道迎亲的人却没有几个,为首的是姬宸的舅父宁赫。 队伍停驻,姬宸抬眸望去,认出来人,从骏马上翻身而下。 同八年前离开时已然翻天覆地,当初宁家正是钟鸣鼎食的大家,无数人巴结奉承,如今却物是人非。 “舅父。”姬宸拱手,看向眼前面容憔悴,两鬓霜白的老者。 宁赫欣慰地叹息一声,拍着姬宸的肩头,“回来了就好,你母妃念叨你许久,去瞧瞧吧。” “父皇他……” 宁赫面色沉了沉,压着声音道,“此事等回宫再说。” 他探头望向身后的队伍,“你的王府还未修缮完毕,先将芷阳公主安顿在你母妃宫内。” 姬宸点头,将芷阳公主从马车中接出来,除了随行的丫鬟,剩余的迎亲队伍都被宁赫带来的人打发到驿站去了。 梅以絮着小厮服站在队伍中,看着姬宸牵着芷阳的手,两人艳红的身影在宫门口渐行渐远。 她咬着唇,刚犹豫着开口,喝斥声先下来了,“发什么杵,赶紧走,所有人全都去驿站待着,等候二皇子安排。” 八年质子,姬宸的处境早已是个尴尬又敏感的存在。 梅以絮将话憋了回去,一步三回头,被人推了几把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身离开。 他说过,不会委屈她,她能等,等他来接。 城门之上,两道身影迎风而立,为首的男人生的虎背熊腰,面容粗狂,偏一双黑漆漆的眸子透着阴鸷的冷芒。 “大哥,瞧见没,便是娶了大焱的公主,父皇对他也不过如此,妄想跟您抢太子之位,别说八年前不可能,现在更是痴心妄想。” 姬寅哼笑一声,搭在石柱扶手上的大掌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叩着,须臾,他神色一顿,对着底下被赶着离开的送嫁队伍一指,目标正是一步三回头的梅以絮。 “去给本王查一下,那女人是谁?” 女人? 五皇子姬安顺着方向定睛一瞧,黑眸激奋地眯了眯,“还当真是个娘们呢。” 他府内正妃侧妃三人,妾室八房,通房和有染丫鬟更是数不胜数,对这种扮做男装的女人一眼便能穿透。 “身姿不俗,面貌清雅,大哥,这女人是个尤物啊。”他搓着手,笑容逐渐猥琐时对上姬寅扫过来的冷锐目光,他顿时收了收嘴角,干干一笑,“我这便去查。” 宁心宫内,宁妃正俯在案桌前掬着额头,听到外头声响,她忙抬头看过去,随即极慢地起身,目光定格般落在门口进来的姬宸身上。 “母妃。” 宁妃泪眼朦胧地挤出笑,推开下人递上来搀扶的手,忙不迭地迎上来,握着已经高出自己一个头的儿子,仿佛在黑暗中踽踽前行了许久的人终于在最疲惫不堪的时候看见了希望的曙光。 “宸儿,母妃总算将你盼回来了。” “孩儿不孝,孩儿以后定会好好孝顺膝下,再也不离开您。” “好,变成熟了,也更稳重了,这些年你受苦了。”宁妃拍着他的胳膊,眼中闪着欣喜的泪花。 “芷阳见过母妃。” 宁妃闻声,似乎才注意到姬宸身边还站着个女人。 她收了收情绪,目光微凝地看过去,“嗯,既然嫁过来了,往后便要记住,本宫不管你以往在大焱如何养尊处优,既然来了东疏,你便是东疏人更是宸儿的王妃,一言一行都代表了宸儿,不管做何事都需一心一意为自己的夫君考虑明白吗?” “芷阳明白,能嫁给宸哥哥,是芷阳心意所至,芷阳定会一心帮宸哥哥登上太子之位。” 宁妃不喜大焱人,但是对这桩婚事倒是没有异议,只要能帮到自己儿子,她都能忍气吞声,加上这个公主似是真的对宸儿死心塌地,她轻嗯一声,也算承认了。 “行了,你们一路长途跋涉定也累了,宸儿的王府还未修缮完毕,便现在母妃这宁心宫的西苑先住着,先去梳洗一番吧,母妃带你们去拜见你们父皇。” “母妃,您信中说父皇他……” 宁妃面色微沉道,“你父皇如今卧榻已有时日,神智时好时坏,如今把政的是大将军欧阳彻和丞相范炼。” “范炼一向迂腐古板,秉持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皇后薨逝前只留有大公主一女,范炼自是大皇兄一派。”姬宸刚分析完,转而凝眉道,“至于那欧阳彻,孩儿记得他在八年前可只是个禁军副职,如今竟已经位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霸掌东疏半数以上兵权。” 宁妃点头,目露寒光,“欧阳彻有一妹妹,生的年轻貌美,经禁军统领引荐入宫,在宫宴上一舞倾城,让你父皇想起风尘中的那风月贱人,当晚便抬了正殿,次日便封了嫔位,这些年她霸宠后宫,耳旁风刮的你父皇一次次将兵权放入欧阳彻手中,让一个无知草莽威慑朝堂,简直有辱斯文,败坏朝纲。” 宁妃深吸口气,想起宁府的日渐式微,到被这贱人三番两次的打压,便觉一口郁结之气仿佛要将她生生绞死。 姬宸看在眼中,道,“母妃放心,既然孩儿回来了,便绝不会再让旁人欺辱了你。” “说的不错。”宁妃冷笑道,“你当初代替了姬宴去了大焱做质子,皇上亲口允诺待你归来便允你太子之位,便是他如今神志不清,这太子之位也只能是你的,偏那范炼老匹夫三番两次在朝堂上鼓动,要立姬寅那嗜血暴力的人为太子,你舅父为此事多番争执,母妃只恨如今的宁府不如从前,不能给你更强力盾。” “母妃别担心,范炼只是个文臣,顶多鼓动的了群臣,可依孩儿看,欧阳彻才是真正起主导作用的人。” “我儿通透,只不过那欧阳彻态度一直不定,也没有明确支持谁为太子,所以太子之位才久久空悬。” 母子两沉默之际,在一旁听着的芷阳突然开口道,“一个没有学识的武夫,不缺钱财和权势,母妃觉得,他缺什么?” 这话让宁妃顿了一顿,似是陡然想起了什么,“本宫听闻,欧阳彻在入宫为将之前,曾有一青梅竹马,多年不离不弃,为他前程铺路筹钱熬了一身病,后他得势,那女子却病死了,如今他已三十有八,府内却一房妻妾都无。” 第420章 公报私仇 “如此说来,这欧阳大将军还是个痴心之人,那么能对症下药的办法兴许只有女人了。”芷阳道。 “此话不假,可欧阳彻府中之事也不是什么秘密,这些年往他府中塞女人的人可不少,可却没有一个女人真的进去过,倒是那些三番两次献殷勤的,惹恼了他被发落的倒是不少。” “母妃此话差矣,普通的庸脂俗粉自然是入不了他的眼,可若是换个不普通的,您觉得如何?” 此话让宁妃蹙起了眉头,“难不成,你还有合适的人选?” 芷若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姬宸,意味深长地笑了声,“那就得看宸哥哥舍不舍得了。” 宁妃看向一言不发的儿子道,“宸儿,莫非此趟你还带了旁的女子回来?” 不等姬宸回答,芷阳径自开口道,“母妃睿智,宸哥哥带回来的人可不是普通女子,那可是享誉大焱的盛京三姝之一梅以絮,神医穆柯丞的关门弟子,不仅面貌生的极好,性子清冷寡淡,绝非庸脂俗粉可比,若以她为饵,芷阳以为此事必定事半功倍。” 宁妃也不是随意糊弄之人,见儿子始终未言,她若有所思道,“宸儿,这梅以絮母妃倒也略有所闻,若能以她为饵确实大有胜算,她既跟着你来到东疏,说明她对你也是有心的,你眼下刚回国不久,正是需要后盾和支持的时候,万不可因小失大明白吗?” 沉默许久,姬宸才动了动薄唇,“孩儿明白。” “母妃知道你重情,等你成功稳坐太子之位后,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便是你再心疼梅以絮,到时再补偿她不迟。” 出了正殿,姬宸始终绷着脸一言不发。 芷阳瞧在眼里,咬着唇,心中越发不甘,“不过一个女人,宸哥哥可不要忘了孰轻孰重,如今可没有谁比她更合适笼络欧阳彻了。” 姬宸猛然顿住了脚步,芷阳一时不查,直接撞了上去,她揉着疼痛的鼻梁骨,迎上姬宸扫过来的冷厉目光,“你别以为本王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为本王?呵,本王的事不需要你来提醒,更不配你来决定,自作聪明只会让本王更加厌恶你。” 说完,甩袖离去。 芷阳杵在原地,满目猩红地掐着指尖。 她愿意帮姬宸是因为她爱他,可若是助他登上太子之位却是为梅以絮做嫁衣裳,她怎么甘心! 所以在这之前,必须先将梅以絮这块狗皮膏药处理掉。 …… 等了一整天,也没等到姬宸来接。 旁的下人都领了赏钱,离去的离去,没有离去的也换了别的住处。 梅以絮坐在驿站的大厅口望了一天,行人来来往往,可始终没有她想看到的人。 终于,她等不住起了身,走出驿站,往皇宫方向走去。 兴许他今日太忙忘记了,可他说过会来接她的,他不会骗她。 她去皇宫外头等,他一出来她便能看见了。 单薄的身影形单影只地站在宫门口外,夜幕四合,冷风呼啸,她搓着手臂,不断安慰自己他会守约。 他说过他喜欢她,他娶芷阳只是权宜之计,只是为了巩固地位,只要到了东疏,定然会让她的付出有所回报。 他知她的心意,她做了那么多,放弃了一切,回报只不过一个他罢了。 他不会负她…… 欧阳彻的马车从宫门口出来,擦过她的时候,四平八稳坐在里头的欧阳彻因风掀动的车帘,隐约闻见了一股飘渺却极为清馥的药香味。 “等等。” 前头的车夫立刻将马停住。 欧阳彻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瘦弱的身形,只着清简的衣裳,盘起的男士发髻有些凌乱,散了好些碎发下来,在冷风下,肆意飘飞,又脆弱又绝美,仿佛下一瞬就会被吹跑。 那羸弱的身姿,像极了多年前,守在破败的草屋口,顶着冷风,期期艾艾等着他归来的依娘。 欧阳彻有些晃神,大晚上,一个年轻女子,顶着冷风在宫门口徘徊,她在等谁? “将军,需要小的去打听一下吗?” “不必了,给她留件外裳,我们走。” 车夫将欧阳彻递出的大氅给了旁边站岗的守卫,叮嘱了两句便驾车离开了。 梅以絮莫名其妙接了件外裳,看着前方远去的马车,不由怔神,不过很快,她便将衣服卷了起来。 穿在身上,兴许会让姬宸误会。 可惜,她等了足足一宿,直至天亮,都没能等到姬宸。 踏着虚浮的脚步,她心力交瘁地往驿站回去,半道上却被一伙人拦住了去路。 “这大焱来的女人就是水灵啊,给老子绑了。” 为首的邪佞一笑,身后的狗腿子瞬间一拥而上。 梅以絮被眼前的阵仗震的有些措手不及,这大街上,便敢这般肆无忌惮绑人的不是高门权贵毫无忌惮,便是故意为之的栽赃嫁祸。 若是后者,他们难道要陷害姬宸? 她眼皮一跳,往后急退几步,扬手便挥出了一把药粉。 只是迷眼的东西,中招了几个,闪身躲过的另几个立刻朝四面包抄上来。 四周的行人自发闪避,一听到大焱两字,更加不敢管闲事。 她初来东疏,别说得罪人,连认识的都没几个,如何会招来灾祸,若是因为姬宸,她绝对不能被他们擒住。 不等她深思,身后一根棍子冷不丁劈了过来。 梅以絮只听见一股冷风从脑后呼啸,却陡然停在了她脑门之上,一只胳膊钳住了狗腿子的棍子,反手便将人扔了出去,力道之大,直接将街边的菜摊砸烂。 四个五武将装扮的英武男子从天而降,干净利落地将十几人的行凶团伙收拾得干干净净。 方才叫嚣最厉害的为首男人见了来人的装束,似是想起什么,也顾不得手下,惊惧地落荒而逃。 梅以絮虚惊一场,撑着发软的腿,上前俯礼,“多谢各位相救。” 几人一声没应,抬头往对街的二楼点头示意,转眼飞身离开。 梅以絮见状也顺着那方向望过去,只看到二楼敞开的窗口,一抹转身离去的灰色衣袍。 这才刚踏入东疏地界,既有了仇人又有了恩人,当真讽刺。 她抱紧了手中的外裳,有了些许暖意,可一想到姬宸,一颗心又冷到了谷底。 不远处的街道转角口,一抹鬼鬼祟祟的身影目睹了全过程,旋即快速离去。 第421章 欲壑难填 “公主。” “慌什么,事情成功了吗?”芷阳放下手中杯盏,问。 丫鬟闻春支支吾吾地摇头,又忙不迭报上看到的情况,“虽然被她侥幸逃过了一劫,但是奴婢发现救她的那伙人来头似是不简单。” “说清楚。” “他们身手不俗,似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武将,且着装都是一样的便服,依奴婢看,当是军中的武将。” “武将?”芷阳凝眉,“她才刚入东疏,哪来认识东疏军中的人?” “奴婢远远瞧见,对街二楼上似是坐着谁,那几个武将看往那处时神色皆有恭敬。” 武将,恭敬。 芷阳悄然掐紧了手中杯盏,心中无边的不甘和憎恶,为何那个贱人到哪儿都这般好命。 昨日是她和姬宸的新婚夜,可他压根就没回房过,可笑的是,这宫里宫外就连下人仿佛都觉得是理所当然,哪怕连同情都没有半分。 这才第一天,她便尝到了下堂的滋味。 宁妃置若罔闻,姬宸找不到人,这东疏的皇宫就像个陌生又深不见底的漩涡,充满了猜忌,压抑和冷漠。 她迫不及待要出头,迫不及待要让所有人看见她的存在和功绩。 只要姬宸成为太子,她便是风光无限的太子妃。 “公主,奴婢还发现了一件事。” 芷阳扫了她一眼,烦不胜烦,“说。” “奴婢方才离开时,发现还有一伙人跟着梅姑娘。” “可知是什么人?” “那些人很谨慎,奴婢怕被发现没敢跟的太紧,不过奴婢听到了那些人说了一句五爷。” 五爷? 精致的眉梢缓缓挑起,东疏老皇帝膝下一共七子,但活到至今的只剩下四个,她昨日晚间买通了宁心宫一个下人问了不少宫内的事。 如果她所猜没错,这位五爷便是五皇子姬安,因常年流连烟花之地,喜好风月,坊间尊称五爷,此人风流成性,府内姬妾成群不说,在府外有染的女人更是多不胜数。 他同如今呼声最高的太子人选大皇子姬寅是一条船上的人。 他怎么会盯上梅以絮? “公主,您看此事奴婢还需要去盯着吗?” 芷阳挑唇笑了,“不必了,姬安是出了名的好色,若是他瞧上了梅以絮,此事便有热闹可看了,若是利用得当,不仅能帮宸哥哥除掉一个祸害,还能帮本宫拔掉梅以絮这颗眼中钉。” 主仆完刚说完,门外便传来声响,芷阳面露喜色忙站起身,“去将本宫炖的参汤快些端过来。” 闻春笑着点点头。 “宸哥哥。”她迎上前,想帮姬宸宽下外衣却被他抬手挡了回去,“不必了,本王等下还要出去。” 芷阳僵在半空中的手顿了顿,隐忍着收了回来,挤了笑问道,“昨日母妃不是说让我们去拜见父皇吗?昨日你说初到事忙便没去了,今日是否该去了?” 姬宸给自己斟了杯茶水,眉眼不抬道,“不必了,本王已经去见过了,你不必再过去。” 芷阳愣了楞,半晌,她呛声道,“可我到底是你的王妃,是大焱的公主,初来东疏,不去拜见父皇成何体统。” 姬宸抿茶的动作慢了半拍,眼皮掀了掀,冷漠地扫向她,“父皇现下不省人事你不是不知道的,你去拜见他便能醒来吗?这种假惺惺的虚伪客套你做给谁看?以为会有人在乎吗?” 芷阳咬紧了唇,见他眼神冰冷,心中终究愤恨难平,“昨日是我们新婚夜,你去哪儿了?” “本王去哪儿,需要跟你交代吗?” “我到底是你的王妃,是大焱的公主,不是外头那些贱人,你便是不给我留情面,给该给自己留点余地,毕竟我父皇将我嫁给你可不是为了受委屈的。” ‘啪……’杯子用力放下的声响惊的芷阳心头一跳。 “你是不是以为本王离了你,便成不了太子了?” “宸哥哥,我不是这个意思。”见他动怒,她忙软了姿态,“我只是担心,生怕外头那些女人引诱了你,叫你忘了大事。” “哼,是担心本王忘了大事还是当心自己地位不稳你心中清楚。本王告诉你,娶你是锦上添花,并非非你不可,没有你,东疏太子之位照样是本王的,你若是受不了,那本王现在便可以将你退回大焱。” 见他模样不似开玩笑,芷阳慌的方寸大乱,“宸哥哥,你是开玩笑的对不对?” 若是退回大焱,无法帮父皇成事,别说大焱容不下她,便是父皇连皇城一步都不可能让她踏入。 姬宸站起身,从屏风上重新捞了件外裳套上,抬眸扫了她一眼,早已将她的心思摸的透彻,“若是不能安分守己,不管是大焱公主还是东疏王妃,不过是本王一句话的事。” “是不是因为梅以絮?”她忍无可忍地怒吼。 她尊贵的公主之身,为了他放弃养尊处优的生活,千里迢迢来到这陌生的东疏,不是为了看自己的丈夫和别的女人恩爱缠绵的。 姬宸烦不胜烦,耐心已在告罄边缘,为何这些女人没有一个能像啊今那般坦率真诚,懂得知足,除了无底洞一般的欲壑难填便是无休止的无理取闹。 “你说是便是吧。” 言毕,他一刻不想多待,转身往门口而去,正好迎上端着参汤进来的闻春。 “王爷,王妃给您炖的参……” 姬宸置若罔闻,径自擦了过去。 闻春站在寝殿门口,不安地看向满目猩狂的芷阳。 “公主,这参汤……” “滚!” 她三两步上前,挥手便将闻春手中还滚烫的参汤打了出去。 遍地的碎瓷,仿佛讽刺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处境一般。 “公主,您息怒,王爷许是公事繁忙有些乏了,您千万保重身子啊。” 芷阳任由闻春帮她擦着溅红的手,一双赤红的眸死死盯着满地的狼藉,她紧紧咬着牙根,指骨捏到泛白,“去,替本宫约见五皇子。” 她已经等不及利用梅以絮笼络欧阳彻,她要马上让那个该死的贱人原地消失,永远消失。 第422章 下药 夜幕擦黑,已是两日过去。 梅以絮始终没等到姬宸的影子,驿站给外宾驻客停留的时日只有三日,其余人都已离开,这次的送嫁之人只剩下她了,尤其是她这种身份不好明示的人,主事早就明里暗里地表示让她尽快离开。 明日若是姬宸还不来,她便要离开了,若是不在驿站,姬宸还能寻见她吗? “喂,明日会有外邦贵客来,驿站的房间不够住了,你明早若是再不走,我就将你的东西扔出去了。”小厮装扮的芝麻小官拿着鸡毛当令箭,不留情地呼喝道。 什么外邦贵客根本就是由头,全是因为梅以絮没有多给赏钱,又迟迟不肯离去,他见不得这种不上道的人,便想刁难一下这形单影只的大焱人。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几日这人一直守在大厅,似在等什么人,他的同伙八成是来不了了,这人生地不熟的东疏,此时不从这种落单的大焱人身上占便宜更待何时。 梅以絮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半晌,没什么表情道,“我明日一早便离开。” “好大的狗胆,居然连咱们五爷的贵客都敢赶,你小子是嫌命太长了?”一声不阴不阳的笑声传来,两个穿的花里胡哨的小厮率先进来,往两侧一站,身后的中间过道上,五皇子姬安摇着一柄折扇,自诩风流潇洒地挥着。 他踏进门来,方才那叫嚣的小厮立刻眼珠子一瞠,慌忙跑上前,俯身作揖,“不知道是五爷您的贵客,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该死该死。” 说着,还贱兮兮地自掴巴掌。 姬安身旁的狗腿子懒得见他这副贱样,一扯就把人丢了出去,“滚,别妨碍我们五爷会客。” “你们也出去。” 姬安挑着嘴角,说话的同时目光始终不离坐着不动的梅以絮。 两个狗腿子对视一眼,猥琐地一笑,纷纷退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梅以絮见此,看似平静的面容下早已是如坐针毡的不安。 五爷是谁她不认识,但端看此人装束,皆是上乘,定是非富即贵的身份。 “梅姑娘不必紧张。”姬安自然熟地在她身旁的侧位坐下。 这样近的距离危险地让梅以絮立刻绷直了背脊。 “简单自我介绍一下,本王是东疏五皇子姬安。”他合上折扇,握在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您不必惊讶,像您这样清霜皎月似的女子,走到哪儿都是引人注目的。” 梅以絮压下心惊,东疏五皇子姬安她在大焱也略有耳闻,东疏上流圈的纨绔之首,看他眼底浑浊混沌,眼皮下清晰可见的青淤,以及轻浮不稳的步伐,这是泄阳过度的症状,说明传闻不假。 “我一介平民,和五皇子您这样的贵人自是没可能相识,您找错人了。” “梅姑娘何必急着拒绝本王呢,我那二哥有什么好,冷冰冰又不懂得怜香惜玉,你跟着他只会受委屈。”他笑了一笑,“不若跟着本王,本王疼人的手段可比二哥好多了,尤其像您这样的美人,本王自当视若珍宝。” 说话间,手中的折扇试探着往前一伸,轻压在了梅以絮的小指上。 梅以絮眼皮狠狠一跳,如被针扎了般,她猛然抽手,脸色难看之极,“小女无福消受,五殿下请回。” 姬安也不恼,笑得越发邪性,“你在这等了两日可见我二哥来寻你了?你为了他千里迢迢来到东疏,连句承诺都没有,无名无份地空等一个没有心的男人,你觉得他还会来吗?” “他在大焱待了八年有余,在东疏早已是无根之草,现下他心中眼中除了巩固地位建立自己的势力,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入心,梅姑娘,你且好好想想本王的话,若是改变主意了可以来本王府上寻本王。” “我绝不会改变主意,五殿下请回。” “啧,真是绝情。”姬安笑着起身,居高临下的目光扫过她微微垂下的脖颈间露出的一截欺霜赛雪的肌肤,黑瞳深处闪过极为邪佞的阴光。 他肆无忌惮地舔了舔下唇,满嘴孟浪,“良宵苦短,梅姑娘可别让本王等太久喽。” 梅以絮握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住裙角,若不是形式逼人,她恨不能将这满嘴淫邪的恶心男人当场毒死。 姬安离开,她久久不能冷静,直到那小厮走进来,换了面孔般好声好气地讨好道,“姑娘,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已经让人将驿站最好的客房打扫出来,您今晚便搬过去住,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不必了,我还是住原来那间。” 小厮噎了噎,干笑一声,“那好那好,那小的去给您准备些饭菜送到房内去。” 梅以絮没再理会,目光投向门外,心中早已如沸腾的水,翻滚不休。 姬安的话在耳边徘徊,她抿紧了唇,看到小厮转身离去,她顿了顿,又将人喊住,“如今朝中形势可知?” 一个大焱人公然打听朝廷中事,换做谁都不敢轻言,可刚见识了姬安对这女人的态度,小厮心中清楚,这人八成就是五皇子的新目标,若是得罪了,只怕他也没多少活头了。 利弊权衡一番,他咬咬牙,看了看四周,小声说道,“如今朝中皇上已然重病卧榻不起,掌朝纲的是文臣之首丞相范炼,和手握东疏七成兵权的大将军欧阳彻,范丞相是支持大皇子为储的,只不过欧阳大将军却迟迟不表态,朝中他人便不敢轻易站队。” “所以,这位欧阳将军的话才是乾坤?” 小厮点头,“是这样没错,但欧阳大将军是草莽出身,大字不识几个,朝中许多人对他口服心不服。” 一个武将却掌了东疏半壁江山,在尔虞我诈的朝堂稳如泰山,真的只是一个大字都不认识的草莽?只怕是想让所有人看见的‘草莽’罢了。 “我知道了,谢谢。” 小厮干笑一声,“姑娘好福气,初来东疏便被五皇子瞧上,往后的好日子长着呢。” 梅以絮抬眸,目光冰冷地看过去,“我明早便离开,听不懂吗?” 小厮讨了个没趣,也没敢多言,径自笑着退下去,心中却冷冷嗤笑,不过一个供五皇子宣泄的大焱女人,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他从袖中摸出方才五皇子身边人给的一包药,全数倒入了准备给梅以絮的饭菜中,为了万全,每一盘菜都放了一些。 第423章 鸿门宴 东疏,大皇子府。 丝竹声乐,歌舞升平。 “二弟,你在大焱待了八年有余,总算回来了,大哥这府宴可是特意为你设的,我们兄弟两分开时你还是个意气少年,如今已经这般沉稳了,大哥都快认不出你了。” 姬寅举杯,笑道,“今日你我兄弟可要不醉不归啊。” 姬宸目色沉静地望着杯中酒水,嘴角的弧度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大哥有心了,臣弟是心甘情愿为父皇为东疏排忧解难,既承皇恩,就当尽臣子之责,只是去了大焱住了几年,又不是不回来了,便是变化再大,也是东疏人,也是父皇的儿子,大哥这般客气,才叫臣弟觉得生分了。” 四目相对,双方脸上都挂着笑,空气却像拉开了一场无形的拉锯战。 姬寅手中的杯盏一寸寸笼紧,微抿的唇下,牙根磨过,讪讪一笑,“到底还是二弟高仁大义,机智聪慧,去了一趟大焱不单赚了为国为民的好名声,还顺便掳获了大焱公主的芳心,这般能耐大哥可是自叹不如。” “大哥休要打趣臣弟了,区区大焱庶公主如何能和大嫂这范丞相嫡长女范大小姐相提并论。” 范炼之所以一力辅助姬寅自然不是毫无私心,其长女范云婉长相粗陋丑貌,一嘴的龅牙,身姿又瘦若柴棍,平板毫无看头,但她却心仪姬寅,三年前,姬寅为谋太子之位,主动上门提亲,将人迎进门。 人进门后,姬寅格外厚宠,并且信守承诺,这三年并没有纳过一房妾室,整个王府后府只有范云婉一个女人,朝堂皆叹,姬寅是重情重义之人,并不贪图女色,是娶妻娶贤的内涵之人。 想到这些,姬宸在心中冷嗤,三年连一个孩子都没有,便说明两人感情并没有外界所称的那般情深意重。 果真,姬寅一听到这话,眼底闪过微不可察的厌鄙和嫌弃,但很快,他就正了神色,一派深意地笑了,“别说大哥了,今日是特意给二弟接风洗尘宴,怎地不见二弟妹到场?” “她初来大焱,有些水土不服,身子不爽利,臣弟便让她在府内休息了。”姬宸面不改色地对答如流。 “没想到八年前傲冷的二哥,如今变得这般贴心。”坐在下位的姬安笑着打趣,“不过也幸好二嫂没来,今日弟弟我可是为了二哥的到来,安排了特殊节目,这节目可不适合二嫂在场。” 姬宸眉头一挑,姬安向来是姬寅的狗腿,来事的本事一流,定不会憋着什么好招。 若不是刚从东疏回来,不能落下兄弟不睦的话柄,这场鸿门宴他压根不会来。 姬宸勾了勾手中杯盏,皮笑肉不笑道,“哦?是什么节目这么神秘?” “现在可不方便透露,等咱们的贵客到了,弟弟我马上揭晓。” 姬安说着,笑着掐了一把迎上来给他斟酒的舞姬腰肢,看人娇嗔推搡,他笑得一脸放浪。 不多时,下人从外进来匆匆对主位上的姬寅禀报,“启禀大皇子,欧阳大将军来了。” 姬寅一听,忙放下酒杯慌忙起身。 欧阳彻! 姬宸脸色一窒,心中已经绕了百转心思,姬寅口说为他设宴却将欧阳彻一个外臣请过来到底居心何在? 见姬寅和姬安都起身相迎,他无法只好放下酒盏绕出长桌。 一人两仆,踏进殿门,便觉冷肃之气扑面而来。 这是姬宸暌违多年再次见到这个独掌东疏半壁江山的男人。 当初离开东疏时,他对他只有一面之缘,长相不算极好,但话不多,极为寡言阴沉,彼时还只是个站在禁军后位的一个副职,短短八年,不仅将禁军统领斩杀于堂前,还将当初功高盖主盛极一时的镇国府大将军拉下神坛,并且取而代之。 且不说当初禁军统领对他有知遇之恩,他能入军营也有镇国大将军的手笔,可他半点没有念恩,手起刀落眼都不眨,他的狠辣和冷血,至今还是堂前庙后让人闻之色变的存在。 眼前眉目阴冷,周身透着疏离之气的便是传说中修罗一样的东疏大将军欧阳彻。 比想象的还要令人望而生畏。 “欧阳大将军,当真贵客,还是二弟的面子大,往日时候本王拜帖多次都不见大将军得空,这二弟一回来,便将您请来了。” 欧阳彻面无表情地将身上的披风接下来,身后的仆从顺势接过,恭恭敬敬垂首身后。 他毫无情绪地抬眸看了眼满面笑容却没有半分过到眼底的姬寅,轻哼一声,“本将今日确实为二皇子而来。” 如此不留情面的直球让姬寅面上的笑短暂地凝固了一瞬。 他抽了抽嘴角,沉淀了半天,才干笑着问道,“不知大将军这话是何意?” “哎哟大哥,大将军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能这般站着说话。” 姬寅接受了姬安的提醒,顿时惊醒,悄然地吞了吞口水,他确实是心急了。 挤出笑,他道,“是本王唐突了,大将军公务繁忙,抽空来一趟本王府上实属不易,快快上座,本王这便自罚三杯。” 欧阳彻没客气地入座,但是却没端酒杯,姬寅已经抬在半空的手尴尬地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这狂妄的莽夫,在他的地盘上竟这般公然羞辱他。 姬寅脸色渐渐黑沉,姬安极有眼力的打上圆场,“大哥,这便是你有所不知了,军中有明令,将士军务在身是不可饮酒的,以免耽误了大事,欧阳大将军这是以身作则的自律,是为咱们东疏着想,东疏有欧阳大将军这样的忠臣良将,才能固国安邦。” 姬寅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这才缓缓将手中酒杯放下,“是吗,那确实是本王失察了,欧阳大将军勿怪。” 两人一唱一和,欧阳彻却半点看戏的意思都没有,眼底的冷漠透露着他浓浓的不耐,“若是大皇子今日请本将来只是为了客套,恕本将还有要务在身,便不留了。” 他径自起身,目光直视对面的姬宸,犀利的扫视,如毒蛇盯视如芒在背,让姬宸瞬间便起了警惕。 只听他淡漠开口,“二皇子,恕本将直言,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第424章 羞辱 姬宸怔住,甚至有几分心惊肉跳。 昨日他不过堪堪打听了一番军中情况,且找的人都是极为小心谨慎之人,竟这么快便被欧阳彻知道了。 这男人,当真只是个草野莽夫? 姬寅闻言,心中冷笑,冲着姬安递了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地笑开了声,“欧阳大将军,您是东疏的顶梁柱,今日有幸请您过府,那是我等的福气,今日本王安排了特殊的节目既为二哥接风,也为大将军解乏,您稍坐片刻,本王保证,你对今日的节目一定会感兴趣的。” 姬安卖足了关子,也不等欧阳彻开口,笑着对着空中拍了两下掌,没一会儿,八个魁梧大汉,抬着一架足有丈宽的床辇上了殿。 床辇四周垂满了交错的薄纱,一层垒着一层,随着走动,薄纱随风飘扬,似有香风从里头若有似无游荡而出。 薄纱透着稀疏的光影,隐约可见里头起伏着一个妙曼的身姿。 熟悉的药香窜入鼻尖,姬宸浑身一震,眼底的猩色瞬间抬了起来。 姬寅和姬安对视一眼,眼底皆是得逞的冷笑。 倒是欧阳彻,从始至终一张平静的冷面孔半点起伏都无,只是狭长的冷眸在床辇擦过眼前时,微不可察地眯了眯。 “欧阳大将军,二哥,此女乃是大焱人,本王在驿站无意发现,混迹二哥的送嫁队伍之中,其他人早早已经安排离去,但此女却久久没有离去,所以本王怀疑她居心不良便命人暗中查探,没想到她前些日子当真到皇宫附近徘徊,形迹可疑,坐实了大焱奸细的名头。 大焱和东疏一直面和心不和,大焱人又阴险狡诈,明着以二哥和芷阳公主联亲为交好由头,实则暗中派出奸细探子潜伏咱们东疏欲行不轨,此等行径,人生共愤。 所幸,此女生的面貌极佳,身段婀娜,乃是人间极品,本王想着对付这等大焱奸细,与其千刀万剐,倒不如物尽其用。” 他搓着下巴,淫邪一笑,对着下人打了个眼神,两个下人即刻上前,一左一右撩开了床辇前方的纱帘。 红粉佳人,青丝铺满,白纱裹身,雪腮腻肌若隐若现,躺在床辇正中,黑和白的极致撞色,让整个厅殿都染上了活色生香。 看着床辇中明显神智不正常,面色潮红的梅以絮,姬宸瞳孔骤缩,满目赤红地咬牙,手中的杯盏险些被捏碎。 姬寅和姬安设下这场鸿门宴,就是为了此刻。 他们竟这么快便将手伸到了梅以絮身上,可恶! “二哥,这女子混迹在你的送嫁队伍中多日,成功潜伏我东疏,此事你可有发现?” 姬宸脸色难看,还未开口,姬安一脸吃惊道,“看二哥这表情,莫非你们是认识的?” 他一脸恍然道,“这女子生的倾国倾城,若是二哥被迷惑的话也是情有可原……” “本王并不认识。”姬宸压下一口浓烈的浊气,隐忍道。 人已经被姬安抓住,罪名已下,若此刻他说认识,他们必定会以此大做文章,轻者说他被美色所惑让大焱奸细混进东疏,重则污他同大焱奸细勾结,倒戈大焱。 无论哪一条都是大帽,一旦被扣上,以如今他毫无根基的势力,被姬寅掰倒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他要往上爬,要太子之位,绝不能让一个女人拖了后腿。 他凝着成川的眉心骨,瞥过那不断扭动的女子,心中如被万虫啃噬般,咬的几乎牙根尽断,那是一个男人的尊严被踩在地上一点点碾碎的耻辱。 姬寅、姬安,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如此说来,当是二哥疏忽了,既然不是二哥的老相识,那么对付这种大焱的奸细,我们可不能心慈手软了。” “不知五弟要如何不心慈手软?” 姬安给了姬宸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二哥稍安勿躁,稍后便知。” 说罢,他对着身后的下人打了个眼神,那两个小人往殿中一左一右站,手中拉开了一副横跨整个大殿的画作。 而画作上不是别的,正是赤果果的各式不堪入目的合欢图,竟还裱了鎏金线框,纹了彩色暗线,当成大作欣赏。 姬安自鸣得意,满目轻荡地说道,“大哥,二哥,欧阳将军,这画作乃本王从一位高人手中高价所得,今日便用在这奸细身上试试成果,看看大焱的贞洁烈女到底是如何放浪形骸的沦为我东疏千人枕万人骑的荡妇。” 姬宸面目铁青,“如此下作对付一个女人,是不是太失皇子身份了?” 姬安呵了一声,“二哥此言差矣,对付这种大焱的奸细,没有剔骨车裂已经都是轻的,销魂死那都是本王给的恩赐,还是说,二哥于心不忍了?那也好办,只要二哥一句话,本王即刻将人送到宁妃娘娘的宁心宫供二哥消遣。” 姬宸绷紧下颚,指骨捏紧的青筋已在爆裂边缘,许久,他艰难地别开脸,“本王没有这个意思,既是奸细,自当严惩。” 姬寅朗声一笑,“五弟胡闹,二弟岂是那种不分轻重之人。” 他对着方才抬床辇的那八个大汉递了个眼神,那八人立刻搓着手,全数往床辇上爬去。 衣料的裂帛声,男人迫不及待的推挤声,回荡殿上的尽是不堪入目…… 姬寅和姬安对视中暗笑,眼看着糙汉围拥而上就要将娇小的身躯淹没。 陡然间,极快的刀影横扫而过,丈宽的床辇‘砰’的一声重响,被瞬间砍断了两边脚架,失去平衡的床辇轰然一声,倾斜一侧,塌陷了下来。 上头的人全都滚了下来,狼狈地摔了一地。 欧阳彻手中的刀还没收起,刀锋如人一般,泛着见血封喉的嗜血戾光,冷眼睨着这肮脏的一群人,“不想死的都给本将滚。” 那些男人吓的胆颤发抖,怯怯将目光投向姬寅,姬寅蹙眉冲他们猛挥手,他们如获大赦般,飞快逃离殿上。 欧阳彻将目光缓缓移到姬安身上,姬安心惊肉跳地吞了吞口水,生怕他会突然提刀,像砍床辇脚架一样砍了他。 简直失了大策,今日本来想利用梅以絮在欧阳彻面前,给姬宸下一个大头,但凡是个男人都受不了自己的女人在自己眼前被多人糟践,只要他敢出头,便是与大焱勾结的谋逆大罪。 第425章 皇子,你也配? 万万没想到姬宸还没有反应,却平白惹怒了大佛。 欧阳彻身后的两个下人一言不发却行动迅速上前,三两下扯落床辇垂下的纱幔,单手扶起半昏半醒的梅以絮,转手便将厚重的纱幔覆在了她身上,其中一人轻松将人背了起来。 姬寅和姬安对视一眼,皆有惊色。 欧阳彻不是一向最痛恨奸细吗?死牢里被他处理的奸细都快填平了东疏的昌运河。 姬安心中胆颤,看着欧阳彻逼过来的身躯,往后急退了两步,睁大的瞳孔惊惧地看着他缓缓扬起手中的大刀对向他,冷眸肃杀,猛然一挥,他脸色一白,差点失声大叫。 ‘咔嚓……’ 横跨整个大殿的靡靡画作被拦腰砍成了两截。 两个下人脚跟一软,跌跪在地。 欧阳彻的怒意来的莫名其妙却似狂风暴雨,让姬寅和姬安都慌了个措手不及。 大刀在地面拖过,刺出悚人耳膜的声音,却没人敢吱一声。 欧阳彻微昂下巴,冷眸落在还在双腿颤抖不止的姬安身上,厌恶的目光恍若看着一条恶心又膈应的臭虫,“下作。” 姬寅反应迅速,扯了扯有些僵硬的嘴角,才艰难挤出了笑,“欧阳大将军息怒,五弟年轻气盛,行事难免混了些,此事确实做的有欠考虑,污了您的眼。” 姬安一听这话,惊醒过来,吞了吞口水,立刻打蛇随棍上,“没错没错,是本王疏忽了,这等大焱奸细形同烂泥,摆在殿上行刑确实侮辱了你的眼睛,此事大哥并不知情,全是本王擅作主张,是本王欠考虑了。” “奸细?证据呢?” 姬安怔了怔,舌头都不利索了,“此……此女既是送嫁队伍,却扮做男装,其余人尽数离去,唯独她还留在驿站不离去,且多次在皇宫附近徘徊,若不是想打探我东疏国事居心不良又如何解释?” “扮作男装便是奸细?奸细会留在驿站等你来抓吗?皇宫外徘徊便是奸细?大焱也是泱泱大国,若要奸细潜伏东疏,会派一个连东疏皇宫都进不去还能被你轻而易举抓住的女人?” 他冷哼一声,“你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满脑子草包。” 姬安被怼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此女,若不是奸细,你今日此举若是传到大焱,便是挑起两国战事的最佳由头,战火一起,生灵涂炭,这个责任,你担吗?”深隽的目光犀利如隼,冷如出鞘的利刃,“不能为国思虑,为民请命,却以糟践一个无辜女子为乐,沉浸淫欲还自以为傲,皇子,你也配!” “大……大将军……” “唰……”姬寅的话都没出口,疾驰的白刃擦过头顶,嵌入了他身后的太师椅上。 姬寅瞪大眼,一时间,惊的大气都不敢出。 额角,冷汗被逼出。 “今日三位皇子之意本将已经尽数知晓,天命所定,该是你们的本将拦不住,不该是你们的你们也担不起。” 欧阳彻冷眼扫过殿内狼藉,最后落在一言不发,脸色却极为难看的姬宸身上,一声极浅的冷哼,满是意味深长。 别人不懂,可姬宸几乎瞬间便明白了。 他知道。 欧阳彻什么都知道,他只是堪堪打听军中之事他便了如指掌,他不可能不知道梅以絮的存在,他甚至知道,他和梅以絮的关系。 更甚至,他方才便是在试探他,若是他出手相救他也会保他无事,但是他退缩了,最后的试探结果让他嗤之以鼻。 姬宸心中翻着浪,他想说什么,却发现现在说什么都显得苍白虚伪。 他明明来时已经表明来意,就是为他而来,他却没有懂得其中深意,是他自己把送到手边最佳的机会给浪费了。 姬宸心中重悔,眼睁睁看着欧阳彻的人带着梅以絮离开。 殿内,静默的仿佛死了一般。 许久,姬寅先从地上爬起来,也不敢坐在被欧阳彻嵌了大刀的太师椅,今日一为笼络欧阳彻二为将姬宸彻底斩草除根,结果两边都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看向下位垂着眸子,一言不发的姬宸,阴冷地眯了眯眼珠子,不服输地冷嘲热讽,“二弟,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的滋味如何?堂堂皇子,便这样看着自己的女人被别的男人带走,你可真有种。” “大哥不必激我。”他抬起头,目光冷然地直视姬寅,“丧家犬才会恼羞成怒,落了水的丧家犬更会五十步笑百步。” “你!” “本王在大焱八年有余,你以为就凭一个女人便能将我拿捏吗?”他冷笑,“倒是你,若是不想被范丞相得知你养在府外的女人和私生子,还请大哥安分守己些。” 姬寅闻言,瞳孔骤然一缩,“你怎么会知道?” 姬宸笑着站起身,漠然看着他,“臣弟本来不知道,只是猜的,不过现在知道了,今日这酒水很是难喝,往后这样的府宴大哥还是少开,免得给你大皇子府丢人。” 说罢,他起身绕出长桌,途径姬安身侧时,余光一扫,杀气顿现,姬安窒了窒,莫名心悸地垂下了眸子。 人走了,姬寅怒不可遏地将长桌上的东西尽数挥落在地,他咬牙切齿地咆哮,“姬宸,本王定要让你不得好死。” “大哥息怒。” 姬安正要劝慰两句,没想到姬寅陡然抄起脚边的酒壶朝他砸了过去,“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姬安不敢躲又怕疼,往后退了一步,那酒壶砸在他脚边,碎开的瓷器划过脚踝,割开了一个血口子,他深吸口气,也不敢低头看,好声好气讨好着,“大哥你别生气,今日之事在臣弟看来也不全然毫无收获。” 姬寅喘着大气,斜眼过来的冷光如刀似剑,“你若是再坏了本王的好事,知道下场。” 姬安忙堆起笑,“大哥息怒,你想,那欧阳彻一向不近女色,今日之事就是看不过眼,顶多甩个脸救了那女人就是,可他却将人带走了,大哥可想过其中干系?” 姬寅闻言,阴谲的黑眸缓缓眯起,“你的意思是,欧阳彻看上那大焱女人了?” 第426章 拖后腿 “看没看上,臣弟不敢确言,但是肯定的是,他对这女人非同一般,这些年朝中那些老匹夫给他府内明里暗里塞了多少女人,何曾见过他留下谁了? 大哥可还记得半月前,卓御史还将如花似玉的嫡长女亲手送到他床上,结果人被赤身果体丢出来不说,卓御史短短三日便被贬到了下阳郡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去了。” 姬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这么说,本王倒是有些印象,所以说,他今日将这女人带走,定然是起了遐思,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事便还有起死回生的余地。” 姬安笑着讨好,“大哥说的是,我们可以利用这个女人让二哥再无翻身之地,要知道,有时候女人因爱生恨的力量可比利器更伤人,如果她还入了欧阳彻的眼,便是一个现成的软肋,掣肘欧阳彻也将不费吹灰之力,届时我们只需坐收渔翁之利。” 姬寅弯起嘴角,满意地笑了。 “臣弟先在这里恭喜大哥了,哦不,应该是太子殿下。” 两人对视一眼,猖狂地笑了,仿佛幻想的一切已经得手。 …… 将军府。 “将军,这位姑娘中了媚毒,是提纯过的,药性比之普通强过数倍。” 欧阳彻凝眉,“可有解药?” “此毒无解。”老大夫捋着白须凝重道,“倒不会致命,但若不合欢便要生挨,其中滋味如万虫钻心,痛苦无比。” “我知道了。”他对下人交代,“送大夫出去。” 人离开,欧阳彻转眸凝着床上一直在扯领子,不断扭动的梅以絮,深隽的眸起伏着晦涩不明的光,“去准备冰水。” 伺候在侧的丫鬟忙应声离去。 副将林骁进来的时候,就见欧阳彻将人横抱起来,怀中的女人不安分地缠着他的脖子,像只邀宠的猫儿,不断拱着,而欧阳彻非但没有不耐,还任由折腾。 林骁站在门口,觉得这一幕千载难逢,导致他一度忘了动作。 将军近女色了? “杵着干什么,进来帮忙。” 林骁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走进来将一桶桶冰水往浴桶中倒。 “将军,属下听闻你去了大皇子府,这女子难道是大皇子……” 话没说完,已经被欧阳彻扫过来的冷光掐在了喉头。 他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 欧阳彻小心翼翼将人放进冰桶内,梅以絮的意识一直都是昏沉的,她只觉浑身蔓热,依循本能地寻找解脱。 冷不丁被丢进冰桶中,她浑身一激灵,抖索的不轻,这一下,让她涣散的理智有一丝回笼,杏眸半睁,朦胧中,她好似看到了一张冷硬的脸,看着她,似有一丝错愕。 很快,意识再度溃散。 林骁探头看了两眼,嘿了一声,“将军,这姑娘方才好像睁眼了。” 他看向欧阳彻,发现他神色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将军,你怎么了?” “废话少说,等她药性退下去,找两个利落点的人,将她送回驿站,今日之事,知道该怎么说吧?” “行,属下明白。” 见人出去,林骁冲着两边伺候的丫鬟招招手,“将人仔细照顾妥了,让厨房备点姜汤,药效退了就喂点下去。” 丫鬟应声,“是。” 林骁跟着欧阳彻出来,有些不死心地八卦道,“将军,若觉得不错,留下也未尝不可。” 欧阳彻一言不发。 林骁见有戏,越发来劲了,“是大焱人怎么了,人又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犯人,你对她有恩,她以身相许也是理所当然。” 欧阳彻停住脚步,目不斜视道,“你再废话一句,将你调去下营操练新兵。” 林骁见状,赶忙刹车,“属下想起军中还有事,这便回去了。” 他脚底抹油便要跑,跑前又不怕死地嚷了一句,“将军,属下觉得,那姑娘有几分嫂子的影子,这么多年难得遇上一个,别苦了自己。” 欧阳彻险些被气笑了,手已经警告性地握住了刀鞘。 林骁见状,哪里还敢废话,一溜烟便跑地没影了。 欧阳彻站在原地,缓缓转头,黑漆漆的目光落在房门的某点上,心思却不知游到了何处。 宁心宫。 姬宸眉目沉重踏入殿的时候,芷阳正坐在梳妆镜前,悠然地涂脂抹粉。 她从镜中看了眼失魂落魄的姬宸,冲着身后的闻春挥了挥手,闻春识时务地退了下去。 “宸哥哥,不是去参加大皇兄的府宴吗?怎么这副神色?是碰上了不开心的事?” 说着话,她体贴地挨上来,帮着他轻轻捏起肩来。 只是没两下,手就被陡然压住了,芷阳一顿,想抽手,却怎么也抽不出来。 “宸哥哥,你弄痛我了。” “弄痛你!” 姬宸陡然起身,一把掐住了她的下颚,“是不是你跟老五透露本王和梅以絮的事?” 芷阳瞳孔一缩,闪过极快的心虚,狡辩道,“我……我没有,我知道宸哥哥你和五弟关系不和,怎么会和五弟透露你的事。” 姬宸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目色冷厉的让芷阳心惊胆战,他没有说话,但已经感觉到比勃然大怒更可怕的怒意。 “你知不知道今日宴会上,姬安请了欧阳彻,欲在殿下让人糟践梅以絮刺激本王欲给本王定谋逆大罪。” 芷阳心头大震,狠狠怔住。 “本王被下罪,你以为你还能安枕无忧?你个自以为是的蠢妇。” 他猛一甩手,芷阳被甩趴在地,她捂着胸口,神魂震荡,察觉到自己也被利用了险些酿成大祸,她哭喊着抱住姬宸的腿,“宸哥哥,我不是故意的,你原谅我,我只是太在乎你了,害怕你被梅以絮抢走,我才会一时冲动……” 姬宸一动不动,垂眸看着她,眼底的光色冷的没有一丝温度,“本王没有承认和梅以絮的关系,但是欧阳彻却知道我和她的关系,他今日是在试探本王,本王还未寻好法子如何笼络欧阳彻,你却已经将本王的后路斩的一干二净。” 芷阳泣不成声地猛摇头,“对不起宸哥哥,是芷阳错了,芷阳大错特错,芷阳现在就去找欧阳大将军,告诉他你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出的主意。” 姬宸眉目骤然狠戾,抬脚便将她蹬了开,“本王原本以为上回的话已经说的够清楚了,没想到你根本没当回事,既然你无法辅助本王,那本王身边也不需要留一个无用蠢笨只会拖后腿的女人。” 第427章 洗脑 芷阳怔愕,湿红的双眼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没有一丝温情的男人。 “宸哥哥,你……你什么意思?” “呵,什么意思你不懂吗?本王说过,你是大焱的公主还是本王的王妃全凭本王一句话,明日便收拾东西滚回你的大焱。” 借用和芷阳的婚事原本就是为了能尽快脱离大焱和天昭帝的掌控,既然如今已经回来,这女人便可有可无。 原本只要她安分守己,做个识趣的女人,他得过且过也便算了,如今才不过回东疏两三日,已经给他捅了这么大的娄子,再想取信笼络欧阳彻难如登天。 “宸哥哥,你不能这样,不要这么对我,我爱你有错吗?如果没有我,你能这么快回到东疏吗?你不能这么对我,求你了……”芷阳声泪俱下,恐惧让她彻底崩溃,刚上好的精致妆容糊开,一张眼泪和脂粉混成一团面目全非的脸让姬宸眼底厌恶之色越发浓重,“你是为本王吗?本王求你了?本王受够你这种女人的虚伪和假惺惺,本来还给你留了情面明日再走,既然你死缠烂打,现在就给本王滚。” “不,不要……”芷阳顾不得仪态,疯魔般扑上来死死抱住姬宸的小腿,失声哭嚎,“不要,宸哥哥,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明明知道我只有你了,我回去大焱我会死的,不要赶我走,求你了,你喜欢梅以絮是吗,没关系,我给你找回来,你要纳侧纳妾都可以就是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得势时鼻孔看人,高傲不可一世,失势时丑如烂泥,毫无自尊任由践踏,这便是他娶的王妃,堂堂的大焱公主。 简直不堪入目。 姬宸已经耐心尽失,也懒得动手去拨开她,烦不胜烦地阖了阖眼,再睁开,怒喝道,“来人。” 门外进来两个侍卫。 “将她丢出宁心宫。” 两个侍卫楞了一瞬,旋即也不敢违逆地上前抓人。 芷阳摇着头连连急退,“不,我不走,不要碰我,你们不要碰我,啊啊啊……” 疯魔下的女人毫无理智可言,指尖又长,两个侍卫又不敢真伤了她,被挠了好几下,颇为狼狈。 “干什么吵吵嚷嚷的,本宫在殿门外都听见声响了,成何体统。” 宁妃脸色不善地跨进门来,看到被拖拽着哭地难以直视的芷阳,眸底的嫌弃之色一闪而过。 “你们先出去。” 两个侍卫如获大赦地退了下去。 “母妃,母妃你救救我,宸哥哥要将我赶出去,你帮帮我,我不走,我不要离开。” 宁妃沉着眸子,对身后的贴身丫鬟叮嘱了一声,“带她下去梳洗一下。” “母妃……” “去。” 芷阳咬着牙,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丫鬟离开。 待人离开,宁妃才转头看向姬宸,“今日在大皇子府的事母妃也听说了,这女人确实蠢笨无用,可到底还不到将她退回大焱的地步。” 姬宸沉默不语。 “宸儿,虽然一个女人不能让天昭帝给你多少辅助,但若当你和姬寅旗鼓相当的时候,天昭帝这一把手便能将你扶上太子之位,若是现在将人退回大焱,随便寻个由头都行,但是女人是小,可若天昭帝以此小题大做,故意发难,岂不是让我们腹背受敌,这芷阳公主咱们需先留着。” 宁妃拍了拍儿子有些缓和的脸色,“母妃知道,你对今日之事膈应,不过在母妃看来,此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母妃此话何意?” 宁妃笃信笑道,“先前芷阳提的意见我们还没实行,不过照这情形来看,兴许比我们想象的更顺利,欧阳彻只怕对那梅以絮也存了几分心思,否则也不至于当着众皇子的面将她带走。 那梅以絮可是对你一心一意,让一个女人为你死心塌地,那便是成功的一半,至于另一半,便看你如何利用了。” “母妃,容儿臣再想想吧……” “宸儿,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欲成大事者不能有妇人之仁,母妃知道你对那梅以絮有几分温情,若是你下不去手,这太子之位只能与你无缘,届时姬寅掌政,你我母子还有你舅父宁府一脉,都将是刀俎鱼肉任人宰割,你好好想想吧。” 姬宸攥紧了手,说不出什么滋味,对梅以絮他虽然没有深情,但是有怜惜的,大焱多年,她是唯一没有私心一心一意为他付出所有的女人,如果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利用她。 “今日你已经开罪欧阳彻,如想再重新取信,除了今日被带走的梅以絮,我们别无他法,机会就在眼前,母妃希望你能分清孰轻孰重,母妃还是那句话,若是你觉得亏欠她,等你坐上太子之位,再纳了侧妃贵妾,她若真心爱你,自会心甘情愿。” 见姬宸没再开口,宁妃也没再继续说了,到底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她还是了解自己儿子,大焱囹圄了八年有余,他被束缚了太久,太渴望大展手脚,今日所言适可而止,他会想通如何取舍。 殿外,下人带着梳洗完毕的芷阳进来。 她冷静了许多,这期间自然也想明白了一些事,姬宸今日不过是盛怒之下的一时失控,就是不是因为她,他也舍不得她大焱公主的身份。 两国联亲,若机会合适,父皇自然会更支持他,东疏各官员考虑国体之前,也会更偏向姬宸,宁妃是聪明人,她也不会舍得让姬宸放弃她。 果然,宁妃见了她,握过她的手,虽然没什么笑意,但也算客气,“方才是宸儿气极了口不择言,母妃已经说过他了,夫妻之间有磕绊是人之常情,你是公主之尊,度量自非常人可比,今日之事母妃做主,便翻篇了。 往后你做事之前可要多为大局想想,可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坏了我们的大事,毕竟宸儿以后是要做太子的人,以后登位,后宫女人自然不会少,你既已是正妃,以后便是正位,便该有正位的度量,那梅以絮没有背景,在东疏形单影只,对你构不成威胁,便是入了宫也是居你之下,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台阶给了,芷阳心中舒坦开来,自然不再得寸进尺,笑着直点头,“母妃教训的是,是儿妾欠考虑鲁莽了,此事因儿妾而起,儿妾自当谨记教训,以后万不敢做违逆宸哥哥的事,一定尽心尽力听从他的话,以他为天。” 宁妃脸上笑了笑,心里却嗤之以鼻,一个大焱的庶公主还妄想成为她东疏的后宫之主,等她的宸儿成功坐上帝位,第一个废弃的便是这无用蠢笨的女人。 第428章 团宠 大焱,盛京。 天未亮,薛府的大门已经敞开。 门口延至街道两旁,摆着几张又宽又长的桌子,上头放着几个大盆,每个盆里都垒了一层又一层的喜饼和糖糕。 百姓们早早捧了碗碟排着长龙挣长了脖子等着。 巍峨宽大的门庭一路延伸至里头的大厅,全都挂满了红绸,两米一盏红灯笼,将整个府内点缀地喜气洋洋。 此刻的东庭主院内,丫鬟仆从进进出出,忙的脚不沾地,寝房的梳妆镜前,燕今着一身艳红嫁衣,正接受着慧贵妃派下的嬷嬷梳妆点眉。 “姑娘倾国好颜色,当真世所罕见。” 嬷嬷轻勾朱砂,轻点她鹅白眉心,一点娇俏,宛如美玉观音。 “是嬷嬷好手艺。” 镜中的燕今本就倾国倾城,稍经雕饰,恍若天人。 红粉桃腮,眼若含春,眉似柳叶,琼鼻樱嘴,明明一副俗世躯,却仿佛勾尽了明镜之上瑶台灵秀之气,魅而不俗,妖而不艳,纯而不木,端的多一分嫌盛,少一分嫌憾的恰到好处。 她微微勾了笑,心情极好的笑美入了心美入了眼,叫人简直移不开眼。 嬷嬷见识了宫内来来往往那么多的贵人,头一回失了怔。 她失笑直叹,“姑娘当真不负薛小姐的血脉,这姿容完全是有过之无不及。” 燕今微微侧目,“嬷嬷还见过我母亲么?” “老奴入宫早,早些年有过一次福气伺候过来参加宫宴的薛小姐,彼时的薛小姐当真是艳冠盛京,无人可及,老奴至今无法忘记,她在宴会上展现的那场惊鸿舞,人如其名,惊鸿无双,只可惜……” 话到感慨处,嬷嬷陡然意识到今日大喜之日说这些是大忌讳,她为自己的失态惶恐道,“小姐恕罪,是老奴失态了。” “没事,看得出嬷嬷对我母亲确实是发自内心的钦羡。” 嬷嬷笑了笑,在梳妆镜前的香油前轻轻抹开了手,“姑娘,老奴要帮你梳发了。” “好。” 滋润带着淡淡桂花香的香油从密而实的如藻黑发上轻轻滑下,点着发根一点点往下滑。 “女人一生只此大喜,一路到头,顺遂昌运,女子当遵从三从四德,恪守礼教……” 这些狗屁倒灶的封建礼教在耳边碎碎念了许久,可因为今日是大日子,她难得耐心安安静静地听嬷嬷一字字说完没睡着。 发油抹完,嬷嬷拿起挂着红穗子的翠玉篦子,顺着同样的纹路开始下梳。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嬷嬷念完,门口便传来轻笑声,燕今顿了顿,转头看去,只见薛夫人和薛宜若双双踏进门来。 “有劳嬷嬷,剩下的便让我这个做舅母的来吧。” 嬷嬷笑着点点头,将手中的篦子交给薛夫人,躬身退了出去。 薛夫人仔细地帮着燕今将发髻盘上,簪上珠钗,知道她喜欢简素,她挑的全是高雅却简单的款式,稍稍一收拾,少了披发的柔弱感,整个人瞬间端雅了起来。 “妹妹今日实在太美,那翊王殿下怕是烧了棒槌那么粗的高香,这辈子才能捡了今儿这斗大的珍珠。”薛宜若上前握住燕今的手,满眼不舍道,“姐姐现下都舍不得将你给他了。” “若儿,可不能你自己幸福美满,却叫今儿孤芳自赏吧,我们家今儿优秀,那自当最优秀最疼爱的男儿来配不是。” 薛宜若笑着点点头,“母亲说的是。” 她看向燕今,打趣道,“若那容煜胆敢欺负你,你尽管告诉姐姐,姐姐去揍他。” “若儿这口气大的,说的好像你打的过容煜似的。”声起,四道身影随之而入。 燕今眉开眼笑地迎上前,挨个唤人,“外公,舅舅,大哥二哥。” “要揍也是哥哥去揍。”薛子印看向燕今道,“我薛子印的妹妹谁敢欺负,怕是不想见明日的太阳了。” 薛子却摇着折扇,一派悠然,“大哥,这大喜的日子,竟说些打打杀杀的话多不吉利,再说了,有爹和祖父在,你以为整个大焱谁敢动今儿一根汗毛?” “就是,你个蠢小子,煜儿是你爹我打小一把手带出来的,什么人品我不比你清楚,若他真敢对今儿不好,也轮不到你来收拾,我第一个先灭了这孽徒。” 薛太师嫌弃地看了家里这几个男人,对站在门口的管家招呼了一声。 管家手中恭谨地捧着一个金色的方匣子,匣子有些长,外头的雕花很是考究。 “爹,我方才便想问,你这带的什么啊?” 薛太师一言不发地扫了他一眼,径自将匣子打了开,一柄通身金色的长杖映入眼帘,像根棍子,可周身却嵌着一圈圈压实的细边,交错而下。 在场的所有人,除了燕今以外,全都惊楞了。 御龙杖! 这可是先帝的御赐之物,上可打昏君,下可仗谗臣。 自先帝御赐之后,便被封在高阁之处,几十年都未动过,今日薛太师竟主动将这如同免死金牌一样的御龙杖拿出来了。 “宝儿,你今日大喜,外公想不到能送你什么,既是你自个选的夫君,外公无话可说,但天下男人除了我薛家人,外公不能保证外头任何一个会不会亏待了你,这御龙杖是上渊玄铁所铸,折不断割不开坚硬无比,是先帝给外公的,便是打皇帝都没事,你好生拿着,只要觉得心中不快,便打容煜出气,往后但凡看谁不顺眼了就打谁,我薛直的宝贝外孙女儿,可以无法无天,目中无人,仗势欺人。” 薛子印和父亲对视了一眼,突然觉得方才说的那些话,甚是对不起容煜。 他们家老祖宗一出手,便是王炸。 不过他们家的宝贝疙瘩,值得! 燕今接了过来,在手中比划了两下,发现棍子最上端还有一个类似开关的按钮,按钮一下,棍子瞬间又放出两截,如同一柄长剑的长度,再一按,又变回了原来的成人手掌长度的大小。 她弯起眉眼,觉得这棍子收放自如,格外趁手,而且材质一看便知不简单。 “谢谢外公,我很喜欢。” 薛太师听的正心花怒放,外头下人来到门口恭敬禀报,“太师,将军,翊王殿下的迎亲队伍马上到了。” 第429章 树倒猢狲散 薛太师的脸色当下便黑了下来。 只要一想到他的宝贝疙瘩才回府堪堪十日便要被旁的男人带走了,他就觉得哪哪都不痛快。 “让他在门口等着。” 众人:…… “爹,这不合适吧,吉时马上到了,错过了时辰便不吉利了。”薛华晏为难地提醒。 这还是他那朝堂上威震百官的老爹吗? 怎么幼稚起来还不如三岁的孩童。 薛太师冷哼一声,“这点数我会没有吗,这不是还没到吉时,跟我的宝儿多说会儿话不行吗?” “这……” 薛夫人眼力极快地拦住丈夫,“自然是行的,夫君,今儿好不容易回来,这便要出嫁了,别说爹了,我这做舅母的也舍不得,便让翊王殿下等等吧。” 燕今抽了抽鼻子,啊,突然酸鼻子,真的好丢人,可怎么办,这些失而复得的亲人都对她太好太好了,便是大婚之日哭一哭也没什么吧。 燕今上前,突然挽住了薛太师的胳膊,红着眼撒娇,“外公,你的宝儿只是换个地方住,不是离开你,翊王府是我的家,薛府也一样是我的家,除非外公觉得嫁出去的孙女泼出去的水,那今儿以后……” “胡说八道。”薛太师吹胡子瞪眼疾呼道,“谁敢拦着我宝儿回薛府我打断谁的腿。” “爹,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这舅舅还有今儿几个哥哥都是外人似的,你疼今儿难道我们不疼吗?这样你负责打腿,我负责砍手如何?” “去去去,怎么说话的,今日是今儿婚嫁大喜,什么砍来杀去的,少拿你舞刀弄枪那套显摆,小心吓着我的宝儿你就给你回玄机营去。” 薛华晏哭笑不得,自打今儿回来,他家老爹的形象还能崩的更厉害点吗? “舅舅,外公开玩笑的,你们对今儿都这般好,今儿一个都舍不得,放心,往后啊我天天往薛府跑,只要你们不嫌我烦就行。” “今儿,我们这一家啊,只有不够疼的,哪还有嫌烦的时候。”薛宜若忍着笑,看看家中这几个平日里在外头哪个不是叫人望而生畏,今日全都化身成幼稚小孩童。 “好啦,时辰真的快来不及了,就算翊王殿下等得住,只怕我们家的小宝贝要不满喽。” 薛夫人笑着趣道,趣的燕今一脸娇红,轻嗔道,“舅母。” 几个男人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让开道,薛夫人和薛宜若亲自给她盖上盖头。 盖头落下,挡住了笑意盈然的幸福面孔。 这是第二次,她为那个男人遮上红绸,披上嫁衣。 初嫁时的境况仿若昨日再现,冰冷无奈,这一次,是截然不同的心情,为幸福,为奔赴,为守护,为唯一。 薛家人站在门口,薛太师绷着一张脸,心不甘情不愿地将燕今的手落在容煜手中,面上眼底的警告简直要扑出来的沉重,“今儿比之老夫性命还要重要,你待她也要比你性命更高,若稍薄一分,老夫便亲自去翊王府将人要回来。” “太师宽心,不会有那一日。” 薛太师深吸口气,这才松开手。 “煜儿,你是为师唯一的徒弟,今儿是为师唯一的外甥女,你们都重要,不过在为师这里,便是偏袒的,今儿可以对不住你,你不能欺辱她半分,可明白。” 容煜照单全收,“师父宽心,徒儿记下了。” 薛子印冷哼一声,“我便不说了,敢欺负我妹子的话,能动手我便不会动口。” 容煜耐心十足地笑了,“好。” 他看向薛子印,加了一句,“大哥。” 薛子印顿觉圆满了。 薛子却和薛宜若算是最客气的了,“我们附议祖父爹爹和大哥的话。” 容煜认真地点头。 耐心等待薛家人全都挨个‘威胁’了一遍,这才心满意足地接上了新娘子,他附耳轻讪了一句,“为夫这一条命可全系在娘子身上了。” 燕今扑哧一声,被喜娘和方凌人一道扶进了喜轿。 十里红妆犹有不及,薛太师恨不能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全都捧给宝贝疙瘩,锣鼓喧嚣,人声鼎沸。 这场盛世婚礼,比之任何一场皇子婚礼盛况有过之无不及。 送嫁队伍途径门庭寥落的韶王府时,正坐在厅前忙着缝补过年新衣的燕安语被针扎破了手。 她蹙眉,看着满手的血点子,心中又恨又怨,韶王府倒台了,连俸银都发不出来,攀高踩底的下人离去了大半,连冬服都不够人手缝制,还要她亲自动手。 往年,美衣华服只要她想要,多的是人亲手捧着送到眼前。 她咬着唇,听着外头喧嚣的热闹声,抬头茫然地望向窗外,问道,“外头何事这般热闹?” 丫鬟回道,“娘娘忘了,今日可是燕大小姐同翊王殿下大婚呢,十里红妆瞧着都是少的,那一箱箱的妆奁,红箱,长安街街头都看不到街尾呢,薛府阖府亲自送嫁,排场大的一点也不输公主出嫁,听闻慧贵妃娘娘还亲自来主婚呢,那才叫轰动哩。” 丫鬟说话的同时,一脸雀跃地往外张望,府内的不少下人都跑出去看了,她也好想去沾沾燕大小姐的喜气。 燕安语闻言,突然沉默了下来。 她抖着唇,脸色煞白一片,喉头心口被浓浓的苦涩充斥。 预止,原本是她的,却因为她的贪心弄丢了。 她垂下眸子,黯然道,“若是想看热闹便去吧。” “那……奴婢便去了。”丫鬟犹豫了一下,也没客气,提着裙摆便跑了出去,跑到门口时,又想到什么,支吾着道,“娘娘,您可是大小姐的妹妹,不去讨个彩头吗?” 燕安语看了她一眼,表情淡淡道,“我不去了,你去吧。” 丫鬟撇了撇嘴,也不知嘀咕了一句什么,转身便跑了出去。 整个厅内,安静的死寂一片,她望着空荡荡的四周,听着外头的锣鼓声,突然用力将手中歪七扭八的冬服丢在了地上。 树倒猢狲散,就连下人,她也要忍着窝囊气去端着。 “娘娘,不好了。” 燕安语气都没顺上来,又见下人匆忙跑进来,一脸慌色。 她深吸口气,闭了闭眼,忍着耐心道,“又是什么事?” 下人欲言又止张了张嘴,支吾道,“香姨娘伙同账房,将府内所有现银和铺面宅子的地契全都卷跑了。” 第430章 让她去撞南墙 燕安语脑中嗡了一声,好似被雷劈了一道,一瞬间空白一片。 “娘娘,您没事吧?” 她茫然地眨眨眼,许久才从昏黑的视线中挣脱出来,反复吞了几次口水,才艰涩问道,“一共多少钱?” “现银包括所有储存厅的珠宝首饰折合一共五万三千两白银,铺面和宅子加起来一共五处,折合现银一共六万两白银。” “全……全部没了?” 下人垂着脑袋,不敢应声。 她深吸口气,“现在府内还剩下多少银子?” 下人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突然有些于心不忍,“娘娘,府内现在只剩下不到一千两白银了。” “一千两……”燕安语双目无神地喃喃。 一千两只够这个月的下人俸银和生活采买,便是想要一身稍微体面点的年服都不可能了,若是没有法子凑钱,只怕这个年关也撑不过去了。 她堂堂燕府嫡小姐,高高在上的韶王正妃,竟落得如此窘迫难堪的地步。 “娘娘,奴才今儿来,还有一件事想跟您说。” 燕安语抬起疲累的眸子,眼前这个已经是府内为数不多的男仆,之前伺候容烁的不是随着容烁一道被发配了,便是在听闻韶王府出事后生怕被连累,连夜跑了的。 燕安语似是猜到他要说什么,脸色一冷道,“你是家生子,生契都在韶王府,离开了韶王府内,外头哪户大户人家会要你?” 下人脸色窒了窒,口气多了几分不悦,“娘娘,府内如今的境况你也知道,奴才是家生子不假,可王爷早些年便答应将生契还给奴才了,如今王爷不在了,你不能言而无信啊。” 府内那么多家生子,容烁岂会平白无故允诺还给一个家生子生契,这话无非就是欺负韶王府没落,她一个女人奈何不了,才故意诓骗刁难。 “王爷是不在了,可韶王府还没被抄呢,岂容你这等刁奴欺辱到本宫头上?” 下人努了努嘴,丝毫没将她的怒意放在眼中,甚至悻悻然道,“奴才不走也行啊,娘娘能保证月月发的出俸银吗?若是发不出来,奴才这嘴一饿便容易乱说话,等京中到处都传韶王府揭不开锅,连下人的俸银都发不出来的传言时,奴才想娘娘定是也不愿看到那景象吧。” 燕安语绷着眉目,眼中的怒火险些压制不住。 “奴才今日说的这些话可不单单是奴才的意思,还有府内多数下人的意思,如今府中连银子都要没了,娘娘不如早做打算,放我们离开,我们还会感念主母恩德念你几分好。” 说完,他轻哼一声,甩头离去。 人走了许久,燕安语久久说不出话来,交握住的两只手紧的险些都要扭断。 容烁不在了,韶王府总要存活下去,为今之计,她只能求助姨母俪妃。 可一想到俪妃,她心中又难掩膈应。 她没有孩子,容烁被发配之后,俪妃对韶王府仿佛看不见了一样,半点支援没有不说,就连几句安慰都没有。 当初母亲被父亲休弃赶出燕府,俪妃也同样半点救济都无,导致母亲被浮玉那贱人糟践了一段时日。 若不是没有办法,对这样翻起脸来便六亲不认的姨母,她当真一面都不想见。 屈居人下的耻辱,就连下人都能爬到头上肆意欺辱,她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捡起地上还未缝制好的冬衣。 许久过后,“来人。” 外头进来两个丫鬟,“给本宫梳妆。” …… 翊王府。 二度婚礼,昔日门庭冷落的翊王府,如今就差被踏平了门槛。 道喜声不绝于耳,薛华晏想到薛太师大寿那日的纰漏,紧张的生怕旧事重演,有歹人混迹进来欲行不轨,特意让薛子印从玄机营调出了几十个虎啸军将士把翊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知道的,还以为里头发生了什么军紧大事。 容煜被灌的差点走不动道,最后还是几个副将将宾客一一送完。 慧贵妃在新房和燕今叙了几句小话,出来的时候,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他拉住秋乐叮嘱了两句,“让厨房多熬些醒酒汤,今日这喝的分量都快赶上一年了,煜儿酒量再好,明日估计也得头疼一番。” “是,娘娘宽心,奴婢记下了。” “恩,好生照顾主子们。” “好,恭送娘娘。” 宫人搀扶着慧贵妃出了门庭,在转角时,她微微顿了顿脚步,往一旁布满盆景光影照不到的地方望了一眼。 “娘娘,怎么了?”身旁的嬷嬷狐疑问道。 慧贵妃摇摇头,兴许是她的错觉吧,方才好似看到有人藏身那处正盯着她。 “没事,走吧。” 出了翊王府,刚坐上回宫的轿子,两个从翊王府内出来的宾客从轿旁擦过。 酒意浓重的话传进来。 “庆王已死,韶王被发配,宫内剩下的皇子已经没有几个,倒是一直默默无闻的二皇子走了头运,娶到了薛大小姐,如今就连翊王殿下都娶了薛府的孙小姐,这二人关系匪浅,翊王虽是外子,可手握北境强兵,用兵如神,只要他有心,只怕这东宫之位二皇子希望极大。” “可不是,今日这婚还是太后亲赐,皇上孝顺,对太后的话一向敬重,听闻皇上初登基,太后便动过让薛家小姐掌权后宫的主意,可薛小姐红颜薄命,如今允了薛大小姐嫁入轩王府,又赐婚外孙小姐给翊王,也不知这位老祖宗是不是早有打算。” “所以以后要多多巴结轩王了,这储位之争,鹿死谁手,还真说不定。” 声音渐行渐远,嬷嬷站在轿子外头垂首谨语,“娘娘,老奴这便……” “罢了。”慧贵妃淡声道,“两个喝多了醉汉的醉话而已,便是治了罪,还有旁的人说,本宫乏了,回宫吧。” “是。” 轿子抬起,朝皇宫方向徐徐缓进。 轿内的慧贵妃微阖着双眸,轻问,“东疏那边,有消息了吗?” 嬷嬷轻而谨慎的声音传进来,“回娘娘的话,还没有,老奴即刻加派人手。” “不用了。”她低低沉息,“既不想让本宫找到,那便不找了,到底年轻,既然非要撞一回南墙,本宫纵着便是。” 嬷嬷点头不语。 轿子渐行渐远,不多时,一个身影在翊王府大门后缓缓走出,目视离去的轿子之后才转身往里而去,目标是萧老夫人的静安轩。 第431章 新婚夜 宾客零零散散都走了,距离新房不远的回廊口还吵闹着醉声醉语。 “四哥,上回二哥和二嫂成婚你和四嫂合起来坑骗我,今日可别想再轻易将我忽悠走。” 秋森和莫青砚两个人都拽不住发酒疯的容灿,大喜之日又不敢上真格的。 还是容烯上前将人拦着,“你四哥今日喝的可不少了,多少宾客,个个都敬上酒,再同你喝下去,你四嫂该同你恼了。” 容灿打了个酒嗝,嘿嘿憨笑,“那敢情好,四嫂酒量好,我正愁没有机会同她较量,喊四嫂出来,我同她再比一场。” 这是真醉糊涂越说越不像话了,哪有新婚夜喊新娘子出来拼酒的。 容烯揉了揉太阳穴,看着脚步都发了虚的容煜,给秋森递了个眼色,后者意会,搀了容煜便往新房而去。 容灿见状,立刻不依不饶喊上了,“唉,走什么啊,四哥不准走,本王还没闹洞房呢,对,要闹洞房。” “八殿下,属下同你去拼酒,属下的酒量可不比咱们王妃差。” 容灿迷瞪着双眼看着莫青砚,“当真?好,走,咱们走走走……” 说着,直接跟人哥两好的勾肩搭背上了,走了两步还不忘喊上容烯,“二哥,你也来,不准跑。” 容烯无奈失笑,“好,本王也去。” 另一头的秋森搀着容煜才走到新房门口,门便被里头拉开了,迎头撞上了脸色冷肃的方凌人,秋森下意识打了个怵,这大喜的日子,王妃带过来的这贴身人,连个好脸色都没有。 方凌人何止没好脸色,这位新姑爷在薛府门口答应的好好的,一回到翊王府磋磨到半夜不说,还将自己喝的烂醉如泥神志不清,让小姐在里头从早到晚滴水未沾不说,一会儿还得饿着肚子照顾他。 “凌人,是殿下来了吗?” 方凌人沉了沉眉目,应了声是。 “夜深了,你们先下去休息吧,剩下的我来。” 方凌人不愿意,可她不会违逆主子之令,“是。” 应完,面前的秋森还没反应过来,只见方凌人突然抽手过来,将脚下踉跄的容煜拽了进来丢靠在门边,秋森脸色一黑,刚要动怒,却见她直接跨步出来,反手便将门关上,直接将他当了隐形人径自离开。 门已经关上,他也不可能再推进去。 可这女人如此狂妄嚣张,连他主子都敢这般粗野。 “站住。”秋森不悦喝斥,前头的脚步微微一顿,方凌人扭头过来,语气冷淡,“何事?” “薛府就是这么教一个下人以下犯上?别忘了这里可是翊王府。” 方凌人微微眯起丹凤眼,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明显的挑衅,“所以呢?要打一架为你主子抱不平?” 秋森被狠狠噎了一口,怒气顿生,半点没意识到问题就算了,态度还这么嚣张,别在腰间的长剑瞬间有些刺痒起来。 方凌人对他这副忠心护主的模样嗤之以鼻地冷哼,“打不打?不打我睡觉去了。” “狂妄。” 他飞身而起,不是直接攻击,而是朝院外飞去,“有种跟我来。” 今日主子新婚之夜,断不可在新房外寻事,不过这嚣张的女人不教训一下她根本 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方凌人丝毫不惧地冷哼,“自找苦吃。” 也跟着飞身而出。 与此同时的新房内,坐在床上的燕今半天没听到动静,喊了两声也没人应答,她正想掀了盖头时又想到喜婆在耳边的提醒,忍了忍又将手垂了下去,旋即起身,寻着盖头下几寸之地的视线慢慢往门边挪去。 “预止?” 这是喝了多少,醉懵了连话都不会说了? 念头刚划过,冷不丁的胳膊陡然探了过来将她圈了过去。 隔着盖头浓郁的酒味裹着温热的呼吸窜进方寸之地,“这儿呢。” 燕今哭笑不得,“翊王殿下这装醉的本事炉火纯青呢。” 容煜俯身下来,磕着她的肩头低低发笑,“你男人不至于这点酒量,不装一下怎么骗过外头那些宾客,我好不容易才娶到的媳妇可不能被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耽搁了。” 他贴过来,声音轻且沉,“再说了不装一下,你会主动来投怀送抱吗?” 燕今佯怒哼哧道,“你现下是媳妇到手了,便暴露本性了是吗?” 容煜笑容越发飘了,“不是装醉,是真醉了,但不是酒喝的,是美醉的。” 顿了顿,他声音柔的几乎能滴出蜜来,“啊满,今日我开心。” 燕今抱紧他的腰,轻轻低哼,“嗯呢,我也开心。” 搁在肩头上的脑袋动了动,容煜起身,温柔地拉过她的手往桌边而去,“来。” 燕今任由拉着,大手干燥却满是茧子,但握住的感觉,却比铜墙铁壁还要有安全感。 将她压坐在床沿上,他转身提过秤杆,挑着盖头一点点掀起来。 掀起的是,他们剑拔弩张的初见,并肩合作的麒麟岛冒险,默契十足的北境狂尸和瘟疫之灾,以及迟疑的退缩,摇摆的逃避,到最后真心的袒露,一次次,仿佛命运的转盘牵引着一条连在两端的线,慢慢缩短,终将走向彼此。 盖头落地,一人仰头,一人低头,四目相对,无声胜有声。 安静中,容煜轻滚喉头,他抄过身后床边柜上的合卺酒,在她身侧坐下,燕今接过来,两张脸近乎贴上又分了开,她眨了眨眼绕过他的胳膊。 酒才刚沾嘴,酒杯从手心滑了下来被甩在了地上。 咕噜的滚动声中,床帷落了一半,双影透了朦胧交叠着,燕今提着一口气看着身上的男人,眉眼肆笑,“喜娘说,合卺酒不喝完会不吉利的。” 容煜二话不说俯下身,封住了她的嘴,半晌后抬头,“吉利了。” 燕今回味了一口嘴里的酒香,又道,“不沐浴一番吗?” 容煜黑眸蹭火,已经埋首脖颈,“等会一起洗。” 腰带被抽出丢在地上,燕今推着他的肩头痴痴发笑,“灯还亮着呢。” 外裳里裳被剥了抛出去,顺带一股劲风扫过灯影,新房内只剩下龙凤喜烛。 “预止……” 容煜低笑一声,再度封住了她的嘴。 第432章 容烁之死 琉璃宫。 晃动的床帷渐渐平息,月妃披上薄衫枕在天昭帝的怀中,柔声细语,“皇上威猛堪比壮年呢。” 天昭帝气息不稳地望着床顶,眼前堆积的青云腾雾渐渐散去,亦觉得龙精虎猛的,这精神头就如同他年轻时候一般,屡屡让他有失控的冲动,尤其近来,时常在朝堂上就有些按捺不住。 他捏着月妃的肩头沉沉发笑,“小嘴这般甜,近日身上抹了什么香,勾的朕欲罢不能。” 月妃娇嗔道,“皇上这话臣妾可不依,这魅主的罪名臣妾可是要没命的。” “谁敢让朕的爱妃没命朕让他没命。” 月妃垂下眸子抵进他怀中,“皇上可要说话算话哦。” 天昭帝掐着她的下巴将她抬起脸来,混沉的黑眸迷眩着不正常的光色,“爱妃千辛万苦给朕寻来金丹,护朕身体康健,朕不护着你护着谁。” 月妃娇艳的面容荡漾着晕人的笑意,“臣妾是皇上的女人,一生都要依附皇上而活,只有皇上康健,臣妾才能放心,臣妾近日又为皇上寻了一名高僧,据说这位高僧是佛祖坐下弟子,专门帮凡间有缘人修渡成仙,皇上是真龙之身,是天之子,最是值得修渡之人。” 天昭帝突然精神振奋道,“当真?如此高人当迎进宫好好礼遇。” “皇上,高僧不贪世俗之利,只念善心渡人,他不愿意进宫,但是他得知是为皇上效劳亦是受宠若惊,已经为皇上炼制了更为出色的金丹,助皇上成仙所用。” 说罢,月妃从枕头下摸出一个极为精致的包着上等绢布的盒子,盒子打开,里头只有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金丹。 天昭帝双眼发亮,飞快接了过来,二话不说便将金丹丢进了嘴里。 月妃看着他将金丹吞咽下去,缄默无声地垂下双眸,挡住了里头一闪而逝的诡谲光芒。 天昭帝顺着胸口,一脸享受地半阖着眸子,半晌功夫,他突然红着眼扭过头来,月妃被那饮恨的目光惊的一窒,还未开口,人已经被野蛮地压了下去。 天昭帝掐着她的脖子,一边惨无人道地蹂躏,一边面目狰狞地咆哮,“为什么这么对朕,为什么,朕爱你啊爱你啊,为什么要逃离朕,是那个男人对不对,朕哪里比不上他,朕能给你一切,你要后位要后宫独宠朕都给你,为什么还要和那个男人离开,你该死,那个男人更该死。” 月妃气力不济地拍打脖子上的手,身体和精神的双重蹂躏让她悲愤交加。 “皇上,皇上……” 凄红的眼渐渐清明过来,天昭帝触电般清醒过来,他错愕地看着身下的女人。 月妃气都没喘匀,却探手过来揽住了天昭帝的脖子,温存地安抚,“没事的皇上,臣妾没关系的,只要皇上喜欢,臣妾怎么样都可以。” 天昭帝微沉了目光,粗粝的指轻抚着她脖颈上的掐痕,语色晦暗道,“爱妃受苦了。” “臣妾不苦,只要能守在皇上身边,臣妾就不觉得苦。” 天昭帝点起她的下巴,嘴角一挑,正欲继续,门外却在此事,陡然传来白安急切的声音。 煞风景的叫他当即黑了脸。 “皇上。”白安又喊了一声。 白安知他的脾气,不敢这么大胆,除非真出了事。 天昭帝沉了沉眸子,起身坐了起来,身后的月妃也跟着坐了起来,伺候他套上里衣里裤后才走到屏风之后。 “进来。” 白安垂着脑袋,疾步而入,“皇上,大事不好了。” 他抬头看了眼天昭帝,满头的冷汗,“韶王殿下在去永宁塔的路上,遇上穷凶极恶的匪徒,沿路去永宁塔的所有罪犯包括韶王殿下在内全都被杀了,无一活口。” 天昭帝的瞳孔狠狠一缩,脸色当即黑如沉幕。 “何时的事?” “应当是昨日上午,因为无一活口所以被人发现已是午时,刚刚才传回京中,韶王殿下的遗体已经被送回来,如今已被俪妃娘娘接回了她的胧月宫了。” 天昭帝捏着眉心骨,心中忐忑不安,丧子之痛他倒是没感觉到几分,反倒是容烁的死他首先想到的是会不会引起北邺的不满,北邺自打送了俪妃来和亲名义是和大焱结了兄弟情谊,可多年过去,北邺也已经没了初时的客气,近几年的赠礼都是敷衍了事。 他现在担心的是,俪妃对北邺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他们在以俪妃为挡箭牌,暗中储存实力,想要出其不意。 而容烁的死极可能会成为一个导火索,让他们借机发动战争,如今姬宸已经回了东疏,还未建立自己的稳固势力,若是东疏在此时同北邺合作,那么大焱将危在旦夕。 见天昭帝没发话,白安的声音轻了又轻,“皇上,太后也已知晓了此事。” 天昭帝动作一顿,“她身子如何了?” 白安脸色有些凝重,“不太好,太医已经去了慈安宫,您要过去看看吗?” “太医既已过去,朕晚些时候再去瞧瞧。” 去了无非便是那套刁难他的话以及从来都是冰冷的脸色,对他,母后何曾有过好脸色。 说完,沉浮的黑眸转了又转,天昭帝想到什么,猛然抬起头来,“去将容煜召进宫来。” 白安顿了顿,提醒道,“回禀皇上,今晚是翊王殿下和燕大小姐的新婚之夜啊。” 他当然知道,他就是知道,才故意的。 此事由容煜出面再好不过,若是北邺来战,便让容煜上前线,若是他死在战场上再好不过,若是没死在战场上,也至少要一段时日回不来,而这期间,他便有机会将燕今占为己有。 白安接收到天昭帝看过来的视线,瞬间明白过来,垂头便道,“老奴这便去。” 翊王府内。 容煜刚清理完凌乱抱着困倦的燕今躺进被窝,外头便传来秋森的急报声,“主子。” 容煜眉心一紧,知道此时此刻还能来禀的定是大事。 他起身套上衣服,燕今揉了揉惺忪的眸子,嗫喏道,“怎么了?” 容煜俯身,在她额角吻了吻,“没事,我出去看看,你安心睡,我一会儿便来陪你。” 第433章 血债 琉璃宫。 看着天昭帝离去,柳嬷嬷才拿着膏药进来。 月妃披着薄衫坐在梳妆镜前,歪着脑袋,目光微恍地看着自己脖子上的伤口。 “娘娘,老奴给您上点药吧。” 月妃看着她熟络的动作,面色极淡,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同柳嬷嬷说话,“快了,用不了多久了。” 柳嬷嬷动作微顿,转而心疼道,“娘娘,您当真想好了吗?” “想没想好还由得了本宫做主吗?都是既定的路,每一条都是死。”她拿起桌前红到妖冶的唇脂轻轻在唇上点着,轻声吐息,“本宫只是挑了一条死的最值得的路罢了。” 她推开柳嬷嬷的动作,镜中的笑越发诡异,“容烁死了,可没有容焰那般太平,你下去准备吧,只怕宫内会有场翻天覆地等着,本宫便借着这东风来次釜底抽薪吧。” …… 胧月宫内,死寂一片。 俪妃失魂落魄地坐在棺木前,看着了无生息的容烁,通红的眼圈哭到没了神。 老嬷嬷从外急奔而入。 “皇上来了吗?”俪妃毫无焦距地轻抚儿子的脸,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 老嬷嬷垂着脑袋,支支吾吾道,“娘娘,皇上他,他从月妃娘娘处回了御乾殿,还召了翊王殿下进宫。” 俪妃的动作微微一窒,手抽回来,在棺木边缘微微蜷曲。 呵,他是什么样的人她不是早就知道,可烁儿到底是他的亲骨肉,人死了,他竟然还能自私冷血到只顾及考虑自己。 赤红的眸渐渐冰冷下来,俪妃起身,“亚兰,准备笔墨。” “是。” 烁儿刺死容焰本就疑点重重,她还未来得及查清楚,他已经身首异处,此事不可能是巧合,是有人要致他死地。 而这深宫之中,吃人的人太多。 若天昭帝视而不见,她只能让北邺为她的烁儿讨回公道。 俪妃刚坐下,下人疾奔殿外禀报,“娘娘,太后驾到。” 俪妃顿了顿,将手中笔放下。 太后在陶嬷嬷的搀扶下走进殿来,俪妃脸色难看,对天昭帝的怒意难平迁怒到太后身上,以致于行礼都敷衍无比,陶嬷嬷心中有怒,太后压住了她的手,喘着有些不畅的呼吸,看向棺木中脸色已经有些发灰的容烁。 这是人死已经有些时辰的症状。 她心中钝痛,连着握着拐杖的手也颤抖了起来,便是这些孙子与她平日不亲,可到底是血脉相连的孩子,她如何不痛心疾首。 抬头看向悲愤难平的俪妃,她叹息一声,“俪妃,哀家知你痛心,此事哀家为你做主,定让人严查,若是宫中人所为,哀家绝不姑息养奸。” 俪妃猛然抬头看向太后。 她以为这老太太来只是虚伪地为自己儿子辩解,维护。 毕竟她一个远嫁的北邺郡主,在这些人眼中不是棋子便是惑主的妖女。 “你不用惊讶,烁儿是你的孩子,也是哀家的孩子,他的死哀家同你一样悲痛,烁儿的遗体你若想放着便放着,哀家已经命人寻来冰棺,待到查明真相之日自会还他安息。” 俪妃咬着唇,悲恸过度的她被这几句话当即说破防了,她咚的一声跪了下去,痛心疾首地嚎哭,“太后明鉴,我儿不仅罚的冤枉,死的更是冤枉,他虽不是多才德的孩子,可万不敢杀人又何谈弑兄,今日无辜枉死,若是不能沉冤昭雪为他报仇,妾身便是当堂撞柱也不能瞑目。” 太后正要开口,骤然一声急咳,久久不能歇,陶嬷嬷心急上前,将帕子捂在她嘴边,“老祖宗,您身子要紧,此事交给其他人去办吧。” 太后缓过了几分,将帕子攒进手中摆摆手,“俪妃先起来吧,烁儿之死,哀家既允诺你,便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妾身谢过太后。” 出了胧月宫,太后踉跄着有些不稳的脚步,身边的陶嬷嬷心急如焚,“老祖宗,老奴让穆院首进宫给您瞧瞧吧。” “不妥,他是皇帝的人,哀家眼下最不想叫人知道的人便是皇帝。” 烁儿刚死,他不是来胧月宫看看,反而将煜儿召进了御乾殿,他抱着什么心思,她这个养了他半生的母亲最是清楚。 他根本没对今儿死心,也是对当年华裳的爱上他人难以释怀,若是知道她时日无多,只会助长他势在必得的执念之心。 这个内里早已满目疮痍的大焱国叫她如何能冷心撒手而去。 陶嬷嬷见此亦是深深叹息,太后为大焱操碎了心,皇上却自私自利的永远只想着自己,方才若不是太后来的及时,只怕俪妃摆在桌上的笔墨纸砚已经成为一封口诛笔伐的书信送到北邺皇帝的手中。 而这封信,极可能会成为北邺挥兵攻打大焱的最佳动机。 为稳住俪妃的情绪,太后只能一力承担下俪妃最迫切想要的,可她如今的身体已是埋了半截黄土,如何能殚精竭虑地再操劳韶王殿下的死因。 “太后,您是不是心中早有数,此事是谁做的?” “焰儿和烁儿都没了,如今宫内只剩下四个血脉皇子,你帮哀家算算,谁现下最有望入主东宫。” 陶嬷嬷面色一震,慌忙垂下头来,“老奴不敢。” 太后冷笑一声,有些嘲讽道,“有什么不敢的,有些人为了夺位连皇子都敢谋害,只是盘算一下算的了什么。哀家原本以为,她只是私心重些,贪心些,可没想到她能心狠手辣到这份上。” 月妃是她的人,七皇子自然无望,娴妃生性洒脱,无心让八皇子争位,剩下的便只有容烯了。 也许她原本压根没将烯儿放在眼里,只是烯儿意料之外成了薛府的乘龙快婿,变得棘手起来,只怕也即将成为她下一个目标。 她目视前方,沧厉的眸渐渐生出冷意,儿子是个冷血无情,自私自利的人已经是她的悲哀,没想到娶个皇后竟也是条诛心的蛇蝎。 两个孙子啊,一想起,她便心痛的仿佛被剐了肉。 看来有些血债,终将要清算一下了。 她绝不允许她将手伸到烯儿身上,毁了若儿的下半辈子。 第434章 中毒 天刚透曙光,燕今便醒了。 她摸了摸身侧冰冷的床褥,预止一夜未归。 “凌人。” 声刚出,门外立刻传来应答,“小姐。” “进来。” 方凌人推开门时,燕今已经套上里衣坐起来,她揉着额心问,“宫内出了何事?” 昨日太疯狂,她累的没有知觉,预止走的时候还浑浑噩噩的,现在想起来能在大半夜将他叫走的只有宫内的人。 方凌人看了她一眼,想起离去时容煜的交代,咬咬牙决定还是如实以告,“小姐,韶王在去永宁塔的路上被人杀了。” 燕今的动作猛地一顿,黑白分明的眸子从移开的手指后望出。 先是容焰,后是容烁,这按捺不住的动作仿佛已经在跟世人昭告,背后凶手呼之欲出。 方凌人又道,“皇上将翊王殿下连夜召进宫了,至今未回。” 燕今缓缓放下手,在床沿渐渐攥紧。 容烁死了,天昭帝不去善后查探真相,安抚俪妃,却在第一时间将预止召进宫,他在怕,怕北邺以此发难,迫不及待未雨绸缪,可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人是预止,还是在他们新婚夜,真的是为国事吗? 不,天昭帝没有那么伟大。 内宫已经满目疮痍,储位之争已然在风口浪尖,内忧外患,背后那位当真豁了命的丧心病狂。 容焰和容烁死了,剩下的只有二七八,七皇子是月妃的亲子,没有隐患,八皇子和娴妃无心皇位也排除。 那么剩下的…… 她猛地抬起头。 “凌人,给我更衣。” 方凌人匆忙上前,前后套上衣服不过半刻钟,门外陡然传来喧闹声。 两人对视一眼,燕今不安道,“去瞧瞧。” 方凌人才拉开门,迎面便看到薛宜若发髻凌乱地奔进门,因为跑的急,在门槛处绊了一跤,一向温雅得体的薛宜若从未如此失态过。 方凌人才扶起人,她便急急推开,看到燕今出来,她抬起赤红的眸子,出声便哽咽了起来,“今儿,救救衍之……” 燕今闻声心中重重一声咯噔,祸不单行在脑中一闪而过,她不敢泄慌让已然在崩溃边缘的薛宜若更加失控,上前将她扶住,“姐姐不要急,我这便随你去轩王府,我们路上说。” “好。” 马车上,燕今揽着薛宜若的肩,饶是这样,薛宜若放在膝盖上的手仍然颤抖不止,“昨日喝过你们的喜酒回府明明还好好的,夜里咳了几声,我以为是着了寒,天未亮便亲自去厨房熬了暖汤,谁知刚进门……” 她张着嘴,嘴唇颤抖,仿佛在用尽全部力气将那画面描述出来,可一想到那画面,眼泪便扑簌簌直流,“满……满地的血……他吐了满地的血,快……快没了气息……” 她一把抓住燕今的手,如同抓着救命稻草般,“今儿,你能救他的对不对?” 燕今心如刀割,她好不容易认回来的亲人,如珠如宝一样待她的亲人,如果可以,她愿意舍尽一切帮他们承担痛苦。 她咽下满嘴的苦涩,用单薄的手臂更加用力地抱着薛宜若,“姐姐别怕,我一定拼尽全力救姐夫。” 两人无声,只这么拥抱着互相给予力量,马车在车夫飞驰的驾赶中很快便到了轩王府。 燕今先下的车,薛宜若腿下已经没有半分力气,在啊环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往房间奔去。 一进屋,伺候在内的两个下人立刻垂首,燕今一眼便看到了床上安静躺着的容烯,望过去,胸口的起伏若不细看分明已经没了。 她用力蜷曲手指,让指尖扎入手心,以疼痛迫使自己冷静。 屋内的血迹没有被清理,是薛宜若失控下的难得理智,燕今飞快绕过去,先给容烯把了脉。 虚浮的脉搏探了许久才探到微弱的起伏,燕今一言不发蹲下身,用指尖沾了地上的血迹闻了闻,竟有一股浓到腻甜的香味。 是毒! 世上毒药千千万万,越是阴毒重毒的越是无色无味,气味这么甜腻的不会是重毒,而是慢性毒药。 她起身,从袖中摸出药瓶,铺开牛皮针袋,取出当中最细的针没入浸了药水的药瓶中。 薛宜若进门来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今儿……” 燕今望过去,抿了抿唇道,“是中毒。” 薛宜若搭着啊环的手骤然一紧,唇角微抖,“可……可有解药?” 慢性毒通常是通过生活习性慢慢浸入体内,或饮食,或沐浴,或衣物,短时间内极难发现,一旦毒发,说明毒性已经浸入五脏六腑,药石罔效。 可这话,她要如何告诉已经面如枯槁,摇摇欲坠的薛宜若。 但薛宜若又是何等冰雪聪明之人,燕今一瞬的迟疑,已经让她大脑陷入空白,仿佛失觉了般呆滞了。 许久之后,她哑着声,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姐姐想听实话,你姐夫还有多久时日?” 燕今垂下眸子,眼底刺痛厉害,这种无力让她心如刀割,“劳姐姐将姐夫身边伺候的人全数唤来,我需要一一排查。” 薛宜若看向啊环,后者忙不迭点头,“奴婢这便去。” 空当间,薛宜若寸步不离守在床边,燕今在房内环视,起初没什么异常,可当她目光无意识掠过香炉后,猛地一顿,视线又退了回来。 她走过去,站在香炉边上,细闻之下同京中闺秀用的那些香并没有不妥,她打开香炉盖子,里头的香料还剩下一点碎末。 她提了杯茶水浇熄之后沾了点灰凑到鼻尖上仔细一闻。 熟悉的甜腻香让她眼中的光色瞬间凌厉了起来。 正在这时,啊环带着下人一一进来。 燕今扭头望去,犀利的眸色一掠而过,指着香炉问道,“平日都是谁做添香的活?” 下人们没敢吱声,其中一个十七八岁的丫鬟颤颤巍巍站出来,“回翊王妃的话,是,是奴婢。” 啊环认的这人,是小姐成婚时,薛府又添置了一批下人,这丫鬟便是这批新人中的一个,因为看着老实本分,长得也干干净净,便调到了送嫁队伍中做陪嫁丫头。 第435章 血债血偿 燕今看向她,问道,“你这香,是从哪里取的?从何时开始熏的?” 胆怯懦弱的小丫鬟经不住这凌厉的架势,当即吓得跪倒在地,“娘娘饶命,奴婢,奴婢用的香都是从府内库房取的,全都是当初殿下同我们小姐成亲时,礼部送过来的香,奴婢万万不敢下毒戕害殿下啊。” 燕今缓缓逼近,目色急厉,“我方才说过轩王殿下被下毒了吗?” 丫鬟脸色一白,顿时瞠目结舌。 啊环见状,上来便是狠狠一脚将她蹬了出去,“狗胆包天的贱婢,还不如实招来。” 丫鬟闷哼了两声,也不敢喊疼,知道东窗事发,埋着脑袋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磕头,“娘娘饶命,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奴婢给殿下和娘娘房内用的香确实是府内库房中取的,是殿下吩咐说喜欢这香,让奴婢日日都点上的。” 坐在床边的薛宜若徐徐扭头,如雷击顶。 当日新婚,她只觉得这香闻着不浓郁,气味也沁人,很是喜欢,衍之便将这事记在了心上,日日都命人熏上这香。 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啊环看着心疼,想上前扶一把却被她挡了开,她一瞬不离地盯着跪地磕着头的丫鬟,缓缓在她跟前蹲下,声音轻的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告诉我,是谁下的毒?” 她问的极为平静,可就是这样不正常的平静,让燕今更加担心。 哪怕哭喊大叫歇斯底里都行,可这副万念俱灰,仿佛下一瞬便要与人同归于尽的架势,让她心中的不安拔高到了极点。 小丫鬟也感受到了窒息的压抑,抖着筛糠似的肩头,瑟瑟道,“是,是二小姐。” 她艰难地吞着口水,“二小姐在离开前,让奴婢在香料中加了一味药料,她说这药料是强身健体的,是最后送给娘娘和殿下的新婚贺礼,奴婢虽然不懂主子之间的隔阂,可也看得出二小姐一直嫉恨我们娘娘,便在每日加药料时偷偷减了半。” 话到一半,小丫头激动地拉住薛宜若的裙摆,声泪俱下,“娘娘饶命,奴婢也是身不由己,二小姐说,若是奴婢不加药料,不仅要奴婢爹娘不得好死,还要将奴婢送给城中的恶霸赌徒糟践,奴婢是真的没有法子啊,求娘娘饶命,饶命啊……” “闭嘴。”燕今怒喝。 小丫鬟被吓的一激灵,含着泪惊惧地看着她。 “将那药料拿出来。” 小丫鬟手忙脚乱将自己的荷包抽出来,里头的药料全都被抖了出来,密密麻麻撒了一地。 燕今取了一颗放进浸着银针的药瓶,待药料尽数化开,她取出银针一看,半截都已经变成了墨绿色。 在场的众人皆是大震。 啊环紧紧捂着嘴,第一时间看向薛宜若,后者凝着那截银针,定格般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燕今心中担忧,也不敢拉她,上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姐姐,我现在便验毒性,你放心,只要能多保姐夫性命时日我定会拼尽全力。” “好。” 薛宜若突如其来的冷静让燕今更加不安。 这样的大起大落情绪,像极了万念俱灰。 薛宜若比谁都聪明,燕今没有讲透的话她却已经想透,如果能解毒她不会欲言又止,燕今能做的不过是多延长死亡的寿命而已,而这香熏的时日不短了,如果这丫鬟没有减量,只怕衍之已经毙命。 薛娉婷恨她,将离京的苦和怨算在她头上,而她三番两次的心慈手软换来的却是衍之以命做偿,是她错了。 燕今见此,却没有松气,虽然所有证据都指向薛娉婷,可她却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真的这么巧合吗? 偏偏这香只让容烯中了毒,而薛宜若却完好无损,又偏偏在宫内皇子接二连三出了事的关头。 燕今正犹豫要不要说出心中所想时,薛宜若却冷不丁开了口,“姐姐知道你想说什么,韶王已死的事我已经知道,而接二连三连衍之也出了事,薛娉婷心狠却也愚昧胆小,极易被人蛊惑利用,她不敢谋害皇子,而偏偏同屋之下只有衍之中了毒,而我却安然无恙,那人对衍之恨之入骨,却到底是对我留了情。 三皇子六皇子都死了,衍之现下也危在旦夕,现在所有的有力障碍都扫清了,储位只能是大皇子的。” 薛宜若紧紧阖了阖眼,疼痛让她连眼角都在抽搐,“她是我姨母,从小疼宠的姨母,为什么要这么心狠,衍之从未生过夺储之心,为什么连一个无辜的人都不肯放过,她明明知道,她爱衍之入骨……” 话到悲恸处,她身形微晃地撑着桌面,尽管频频深呼吸想让自己冷静,可垂下的脑袋,湿意仍旧汹涌地砸落桌面。 嘴唇被咬破,她声音破碎却冷绝,“血债血偿,我不会放过她。” …… 与此同时的息宁宫内,皇后坐在太师椅上,莫名地眼皮直跳。 “娘娘,韶王殿下已死,我们距离大位越来越近了。” 皇后扯了扯嘴角,明明少了两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但她却没有想象中那般开心,她揉着太阳穴,看向唐嬷嬷,不安道,“那些人,你都处理干净了吗?” “娘娘放心,一个活口都没留,这世上知道韶王之死真相的人只有我们和月妃娘娘。” 皇后刚要松口气,却听唐嬷嬷突然又道,“老奴还有一喜告诉娘娘。” 皇后挑眉看她。 “不仅只有两位殿下已故,第三位也马上要死了。” 皇后神色一顿,有些没反应过来,“第三位?谁?” 唐嬷嬷凑近了一步,压声道,“轩王殿下。” 皇后顿时愣住。 唐嬷嬷没察觉她神色有异,欢喜着道,“轩王殿下成婚那日,礼部给轩王殿下的香料里被我们的人加了特殊的药料,此药料是慢毒,老奴知道您心疼轩王妃,这药料专损男子对女子毫无伤害,算算日子,这轩王殿下只怕也没多少时日了。” 皇后一颗心仿佛在瞬间跌入了谷底,她二话没说突然神色狠厉地甩了唐嬷嬷一巴掌,怒斥道,“谁让你自作主张去谋害他?” 第436章 再无退路 唐嬷嬷愣了一瞬,但她太了解皇后,几乎立刻就反应了过来此事办坏了。 她慌忙跪下,“老奴有罪,请娘娘责罚。” 皇后跌坐在椅上,神色有几分说不出的惊惶,她是厌恶容烯甚至到了憎恨的地步,可自从若儿选择嫁给他之后,她便没生过要杀他的念头。 薛府和周府是姻亲,关系盘根错节,容烯既已成为薛府的乘龙快婿,便成了最不能轻举妄动的那个。 将来烨儿若入主东宫,朝堂之上还需要薛太师和薛华晏的鼎力扶持和相助。 皇后一口接一口地喘着气,再看向自作主张的唐嬷嬷,想到她也是为了自己,终究还是狠不了心,罢了,事到如今,反正她手上已经沾了两条皇子的性命,也不惧多容烯一条。 “知道此事的人处理干净了吗?” “娘娘放心,只有月妃娘娘同我们知道此事,这主意也是她出的,是她找的薛府二小姐做的,薛二小姐一向嫉恨薛小姐,就算东窗事发,也只会被归为心怀嫉恨之下的恶毒所为,便是要定罪,她才是罪魁祸首,此事同我们一点干系也没有。” “又是月妃?”皇后眉头微蹙。 “正是,月妃娘娘生怕娘娘您下不了决心,便同老奴商议先斩后奏,此事事了,再没有谁能阻挡大皇子成为太子。”唐嬷嬷谨慎道,“娘娘也不必担心月妃娘娘,只要有七皇子这个软肋在,她不敢背逆您。” 唐嬷嬷的话仿佛一颗定心丸,让皇后原本摇摆忐忑的心瞬间坚定地狠下来。 没错,为了烨儿,那些阻挡的人本就该死,要怪就只能怪天昭帝,明明烨儿才是他的嫡长子,是最适合的太子人选,却迟迟不立储。 唐嬷嬷又道,“再者,老奴听闻,皇上得知韶王死讯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前往俪妃的胧月宫查看,说明韶王在皇上心目中也不过可有可无罢了,那些谣传韶王才是最佳的太子人选全是奉承阿谀,毫无真心可言,现下人死,又有哪一个站出来声讨。” 皇后冷淡却讽刺地笑了,“呵,可有可无,这深宫之中又有哪一个儿子真正入了他的眼,他从始至终都是一个自私自利,只为自己着想的男人,就连这帝位都是他厚颜无耻赖过来的。” “娘娘。”唐嬷嬷神色惊惶地左右环顾了一圈,谨慎提醒了一嘴,“您可万万不能再说这样的话,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大殿下想想,如今三位皇子没了,必然有人腹诽您,这种敏感当口,咱们一定要慎之又慎,不能再惹怒了皇上。” “惹怒了又如何,等他真的断子绝孙,本宫便不信,他还能真的霸着这皇位不给我儿。” “所以,这便是你不折手段,心狠手辣的理由?” 冷沉的声音突然从殿外传来,熟悉的叫皇后和唐嬷嬷全都心惊肉跳了一瞬。 容烨缓缓走进殿来,俊脸灰寂,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仿佛浸了墨,黑的望不见底。 “母后,三弟六弟之死,皆是你所为。” 此时此刻,容烨真的希望自己是听错了,可那些不堪入耳的声音和龌龊狠辣的对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在他耳边回荡,沉重痛心地让他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烨儿,你在胡说什么,母后怎么会去做那等心狠手辣之事,定是你听错了。” “听错了?”容烨讥讽地自嘲一声,“自打你将儿臣从蜀地调回来之后,儿臣便知道,你终是不死心,可儿臣从没想过,为了那个位置,你可以将人命视如草芥。” 皇后见了儿子痛心疾首的模样,心中又急又慌要上前,容烨却连退了几步避着她,仿佛避着毒蛇猛兽。 他看着眼前熟悉却陌生的仿佛不认识的妇人,面部表情都因为难以置信在扭曲,“那些人,全是儿臣的手足,血脉相连的兄弟啊,你怎么能,你怎么能下的去手!” 说到最后,他近乎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你太可怕了,如果这一切都是因儿臣而起,儿臣宁可一辈子都待在蜀地,老死也不回这修罗地狱一般的牢笼。” “殿下,您怎可对娘娘说如此诛心的话,娘娘所作所为全是为了您,如果娘娘不为你争取,来日等你那些所谓的手足登位,你以为他们也会像你这般心善念着手足之情吗?他们只会杀之后快,让你们永远也威胁不了他的帝位。” 容烨无力地摇着头,似哭似笑地看着眼前两人,“是儿臣错了,儿臣当初就应该随着雅儿一道去了,也不由得您为了儿臣变成如今满手血腥的刽子手。” “烨儿,你这般说,是要将母后逼入死地吗?那个位置本就是你的,若你能成功登上帝王,便是母亲受十八层炼狱油烹焚烧之苦也是心甘情愿。”皇后深吸口气,眼神渐狠,“你的那些所谓手足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便是不由母后动手,他们早晚也会自相残杀而死,此事你不能怪母后。” “好一个理所当然的蛇蝎。” 声起,如平地惊雷。 太后在陶嬷嬷和薛宜若的搀扶下率先踏入殿内,身后跟着天昭帝和慧贵妃,还有一众宫人。 皇后面露惊慌,这么大阵仗进来,竟然连一个禀报的下人都没有,想到这,她突然间冷静了下来,她清楚明白,今日她当是到头了。 “皇后,你还有何话可说。” 天昭帝怒容狂盛,吃人似的瞪着她。 便是他对底下的儿子无多关心,可到底是他的种,被这毒心的女人一个个害死,是对他的挑衅和侮辱。 皇后面色沉寂,上前一步,没有半点惧意地坦白,“臣妾无话可说,事到如今,臣妾坦白,三皇子和六皇子之死皆是臣妾所为,臣妾愿一力承担罪责。” “朕早该废了你这个毒妇。”天昭帝怒不可遏的一巴掌狠狠甩了过去,过大的力道让皇后直接甩趴在地的同时还蹭出去了几米。 他的狠,是真的恨不能将她杀之后快。 也许,早在她坐上他为薛华裳留着的后位时,他便想杀了她。 忍了这么多年,也是不容易,今日终于借着这大好机会得偿所愿了。 皇后嘲讽地勾了嘴角,天昭帝见她这副仿佛将他心思看穿了的模样,更是怒火中烧,抬起脚便要踹下去,只是这一脚没碰上皇后,便被疾奔上来拦在皇后跟前的容烨生生挡下。 第437章 皇后之死 皇后嘲笑的嘴角顿时僵住,慌乱地抱住呕了血的儿子,“烨儿,烨儿你怎么样?” 容烨连咳数声才缓过来,但他没看向皇后,而是跪在地上直视天昭帝,“父皇,母后所做所为皆是因儿臣而起,母债子偿,儿臣愿替母后代受一切罪责。” “不,本宫不要。”皇后近乎尖叫,仪态尽失地拦住儿子,满面泪意,“烨儿,母后不要你代过,你要好好的,你听母后的,不要说话了好吗?” “舐犊尚且情深,你也有想要保护珍惜的重要之人,却要去伤害别人心上的重要之人,姨母,宜若敬你半生,今日之后,你我只有不共戴天。”薛宜若双眼赤红,已经极力忍耐的心痛在出口的那刻,到底还是没忍住。 皇后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薛宜若,虽然她培养薛宜若是有私心,可这么多年,看着她从稚嫩孩童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在没有烨儿相伴身边的那些日子,全是她的陪伴和关心,她在这个外甥女身上投注的感情并不少。 她不听话地嫁给自己憎恶的人,可到底她还是狠不下心伤害她,容烯之事,她对薛宜若是有愧的。 可事已至此,她无话可说。 皇后破罐子破摔地笑了,“无所谓了,一切都无所谓了,这深宫之中对本宫不共戴天的人还少吗?就是今日这殿上也不少吧。” 她一一看过去,直勾勾的视线擦过天昭帝,最后落在神色不明的慧贵妃身上,“到底是本宫输了,哈,不过这后位也轮不到你,你别忘了薛华裳死了,她可是留了一个同她生的一模一样的种,她就是第二个薛华裳,这后宫早已乌烟瘴气,被蛀的只剩一个华丽的外壳,你们谁也不干净,早晚也会同本宫一样下场。” “时至今日,你还是连半点悔改都没有?”太后怒极,更多的却是恨铁不成钢。 周国公是开国元老,名望和贡献虽不及薛太师,可在开国初期,对大焱也是功不可没,也是她和先帝极为敬重之人,若不然她也不会当初明知她心思不正,却睁只眼闭只眼地让她坐上了后位,她以为她至少是对容洵是有心的,已经成了后宫最尊贵的女人总该有所收敛,专心管理好后宫。 是她错了,一个内里坏透的人,如何能指望她改邪归正。 “悔改?”皇后哈哈大笑,笑到最后泪流满面,“老祖宗,我不是您,有一个深爱您的丈夫,后宫只为你一人而设,你以为施舍一般给了我后位便是对我的好?我也是人心肉长,曾几何时也是满心壮志想着帮着丈夫分担,一心一意要打点好后宫,可我的丈夫呢,他不爱我,他甚至憎恶我,既然我得不到丈夫的心,那我便要权要势过分吗?” “罢了,如今说这些不过给你们看笑话。”她擦了一把眼泪,看向天昭帝,“这后位我还给你,你终于如愿以偿了,不过太可惜,从前薛华裳不屑,如今她的女儿更加不屑,这个结,你这一辈子都别想打开了。” “薛小姐的名字,皇后提的心安理得吗?”一直一言不发的慧贵妃突然开了口,神色淡漠地看着皇后,“这后位本就是你窃的薛小姐,何来还一说?” 皇后面色一窒,眼底闪过极快的心虚,“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皇后心知肚明。” 不可能,那件事没人知道,知道的人已经全都死了。 天昭帝和太后齐齐扭头看向慧贵妃,后者面色沉重地看向他们,“此事虽然时过境迁,但影响深重,臣妾不敢妄言。” 太后似是猜到了什么,神色激动地扣住慧贵妃的手,“你说清楚。” 知道薛华裳之于眼前两人的重要性,慧贵妃犹豫再三,终是将目光转向殿外,暗影处,徐徐走出一道被拖曳的颀长的白色身影。 待走到近处,所有人才瞧清,竟是月妃。 皇后瞠目结舌地瞪大眼,如遭五雷轰顶地瘫坐下去。 “回太后,皇上,臣妾有罪。”月妃恭敬下跪,行了最大的叩拜礼,想到月妃为自己寻金丹的那些好,天昭帝有些于心不忍地正欲上前,太后却冷眼瞪了过去,他滞了动作,只好作罢。 “你说自己有罪,如实道来。”太后急言道。 月妃抬起头,目光飞快掠过皇后,又垂了下去,“二十多年前,薛小姐盛名京城,所有人都知道,她便是板上钉钉的未来皇后,可不久她便失踪了,薛府传,是在礼佛回来途中遭遇贼匪,薛小姐为保名声,坠崖而亡,这传言事实上已经真了九成。 薛小姐确实是坠崖,但迫害她坠崖的并非贼匪,而是皇后娘娘。” “你胡说,本宫只是让她离开,永远不准回大焱,是她自己突发头疾失足跌下悬崖的,本宫没有杀她。” 声落,一室死一般的静。 天昭帝虚晃着脚步,就是死了两个儿子,他都能无动于衷,可那个女人,是他一辈子的劫,她逃出他的手心,却死在了这个毒妇手中。 “我杀了你这个毒妇!”天昭帝怒吼一声,反手便拔出了身后侍卫腰上的剑,疯了般朝皇后刺了过去。 ‘扑哧……’,是利器贯穿了皮肉的撕裂声。 短促的一瞬凝滞过后,是皇后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啊……!” 她凄厉嘶嚎,涕泪纵横,一边疯了般去压容烨被贯穿了的胸口,“不要,烨儿,我的烨儿,不要……” 容烨染满了血红的手紧紧握住皇后颤抖不止的手,“母后,请恕儿臣不孝。” 他看向错愕的天昭帝,“父皇,儿臣,儿臣知道你恨母后,一切因儿臣而起,今日,便让儿臣以命换命,求父皇,饶……饶母后一死……” “太医,快叫太医。”太后从震骇中惊醒,拍着陶嬷嬷的手疾呼。 “哈,哈哈哈哈哈哈……”皇后抱着垂了手下去的容烨,失心疯了般又哭又笑,她晃晃悠悠抬起头看向天昭帝,一双凄红的眼如同喂了毒般目眦尽裂,“容洵,我诅咒你,生生世世都得不到想要的,生生世世都不得好死。” 唐嬷嬷察觉她的意图,失声惊叫,“娘娘,不要……” 为时已晚,皇后飞快拔下头上的凤钗,用力扎入了自己胸口,她歪着头抵着容烨的脑袋,缓缓闭上了眼。 第438章 无能为力 皇后的动作太快,众人甚至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自戕了。 唐嬷嬷连滚带爬奔到皇后身边,见她已经断了生息,忍不住失声痛哭,半晌,她扭头看向跪地的月妃,冷声嘲讽,“同是一条船上的蚂蚱,皇后娘娘所行的那些事,哪一样不是月妃娘娘你这个军师撺掇的,皇后娘娘是为大殿下尚且光明磊落,而你居心叵测,为的哪般,自有人知。” 说罢,也不等谁开口,当头撞死在皇后身后不远的红柱上。 唐嬷嬷死的干脆,但是她死前的一番话足以激起千层浪。 主子养的狗,假意忠诚,转头便为了更香的骨头咬死了主子向旁人摇尾讨好。 如今就连大皇子都死了,而能夺得储位的只剩下七皇子和八皇子。 谁都知道月妃是皇后引荐入宫,一向是皇后派的人,如今这一出倒戈戏码,显然司马昭之心,野心呼之欲出。 月妃埋着脑袋,没人看清她脸上的表情,只听许久过后,她声线平静道,“臣妾参与谋害皇子一事,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皇上太后宽恕,臣妾只有一愿,将我儿容煌过到慧贵妃膝下为子。” 天昭帝眉心一紧。 将容煌过到慧贵妃膝下,便是将来容煌成了储君,也同月妃没有半点关系,看起来好像妥帖,可到底母子连心,容煌也不是打小便离了母妃,将来若真的登基,还真能亏待了自己母妃不成,此举便显得有些刻意虚伪了。 天昭帝心中不喜,虽然月妃近来很讨他欢心,可一想到裳儿的死也同她有关,他就有些膈应,如今殿上这一出出戏,越发暴露她的野心。 天昭帝正要开口,却听月妃又道,“臣妾叩谢皇上恩宠,种因得果,臣妾踏上这条路便知没有回头的余地,今日这生死,臣妾终归由了自己一回。” 离的近的慧贵妃眉头一跳,正要阻止,却见月妃的嘴角缓缓溢出了血线。 她身躯微晃两下,轰一声歪倒了下去,这一倒,所有人都看到了她半张脸都布满了蛛网般的血线,嘴唇殷红的似要破裂开来,她一张口,血液如泉涌喷了出来,可她却勾起唇角,满足地笑了,“终于解脱了,真好。” 这殿上,不到半个时辰,死了四个人。 太后面色虚白地搭着陶嬷嬷,整个人摇摇欲坠。 “老祖宗,您千万保重。”陶嬷嬷忧心道。 太后摇摇头,看向天昭帝,哀默心死,“因果轮回,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谁你我都清楚,适可而止吧,你真的想让大焱江山毁在你手中才作罢吗?” “母后……” 太后背过身,仿佛在一瞬间被压弯了背脊,她身心疲累地摆摆手,“老婆子没多少日子了,从今往后,哀家不会再出慈安宫,你,好自为之吧。” 看着人离去,天昭帝眉头紧锁,置在身侧的手用力握紧。 他有什么错,他只不过想得到心爱的女人而已。 “皇上,臣妾也先行告退。” 天昭帝缓过神,看着眼前温婉的慧贵妃,又看向地上死气沉沉,死相又凄惨的月妃,想起她临死前说的话也不无道理,这宫内真正敦厚贤惠的也就只有慧贵妃了,他抿了抿唇,道,“如今这境况,皇嗣不可再出变故,容煌失了母妃,今日开始,你便是她的母妃。” 慧贵妃闻声顿了顿,旋即垂眸轻应,“臣妾遵旨。” …… 容煜刚出宫,就接到了容烯出事的消息,马不停蹄赶往了轩王府。 轩王府内,燕今正凝神专注地给容烯施针。 毒是验出来了,可这慢毒既是一日一日累积上去地,五脏六腑也已经摧伤的几乎没有一处好了,这种不可逆的伤害,便是神仙也束手无策。 唯一能做的,只有续命。 多一日便是一日。 容烯已经醒了,但是内里极虚,可施针的疼痛形同癌症晚期的患者承受化疗之苦,每下一针,他便疼的青筋暴起。 “姐夫,若是忍不住,我们可以缓一缓。” 容烯虚弱地摇头,“若是以往了无牵挂,死便死了,可如今我有若儿,我想活着,我还有许多承诺没有兑现,我不能让若儿失望。” 燕今别开脸,忍着酸楚的泪意。 “啊今,下针吧,我忍得住。” “好。”燕今咬紧了唇,每一针的痛入了容烯的身体,可她也如炼狱煎熬中,没有半刻是平顺的。 针扎完,容烯已经昏厥,燕今抽了针,将药方递给下人去熬药,她站起身,脚下险些迈不开,被进门而来的容煜接了个正着。 看到来人,一直隐忍的情绪,仿佛孩子般顿时羁押不住崩溃了出来。 “预止……” 她抵在他胸口,泪意汹涌,“我自诩医术无双,如今却只能束手无策,我算什么大夫。” 容煜心疼地将她紧紧拥在怀里,“我都知道我都知道。” 他仰着头,下巴抵在燕今的发顶上,目光所及是床榻上生机寂寥的二哥,他心中亦是钝痛,可同样无力又无奈。 “皇后已经自刎,对罪行供认不讳,二哥的仇已经报了。” “可我不想报仇,我只想身边的人都好好的,健健康康地活着,一个都不要少。” “不会的,二哥一定能撑下去,就算是为了你姐姐,他也不会轻易让自己就这么离开。” 燕今退开两步,擦了擦眼角的泪意,“你说的对,我不能气馁,一定还有法子的。” “预止,我想这几日先待在轩王府。” 容煜点头,“自然好,我陪你一起。” 燕今没有推拒,“嗯。” 她顿了顿,又问,“皇上召你,是因为北邺的事吗?” 容煜也没隐瞒地点头,“放心吧,北邺兵力薄弱,就算借着六弟的名头,也不会轻易对大焱发起进攻。” “预止,天昭帝心机深沉,他对你已经生了戒心,你一定要小心。” 何止戒心,分明已经是除心,竟让他孤身入北邺查探动静,南楚之行是迫不得已,如今,他岂能再任由摆布。 容煜收敛眼中锋芒,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低叹,“好,我都听你的。” 第439章 将计就计 次日,天昭帝便以皇后重疾暴毙的由头昭告于天下。 宫内少了掀了腥风血雨的皇后和帮凶月妃,一时间安静的像是经历了惊涛骇浪后的海面,有了难得的安稳和祥和。 可谁也不知道,这份祥和背后是不是还藏着更大的海啸在蓄势待发。 一连死了三个皇子,天昭帝仍旧没有丝毫立储的打算,却越发沉迷修道术法,还如曾经建立吟梅园一般,再度故技重施,大兴土木,不计国库空虚地命人开始修建登仙台。 而朝堂之上,谏言的忠臣良将不是被贬便是以莫须有的名头被斩杀,反之有近三分一的替代官员全是天昭帝从宫外召进来的修道术士。 而他自己,日夜沉沦金丹的幻想之中,纵情声色,一旬里有三五日上朝已经算好了。 两月后,轩王府。 最后一针扎完,燕今长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身后焦灼的薛宜若,“姐姐放心,姐夫的情况很稳定,近几日气色好了许多,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到院子外头转转。” 薛宜若露出久违地笑容,点点头,“你也辛苦了,这段时间都没休息好,去看看容煜吧,你们才新婚却因为我们一直没有好好相处的时间。” 燕今笑着起身,“那好,我先回趟翊王府,晚些时候再过来。” “嗯。”薛宜若叮嘱方凌人,“好生照顾你家主子。” 方凌人点头,“是。” 出了轩王府,两人习惯了如常徒步回翊王府,长安街却不似原来繁盛,两旁的摊贩少了不少,一些商铺也贴上了出售的标识,与昔日光景大相径庭。 在轩王府苦心钻研帮容烯的续命药两月,这街便是出来也是采购生活所需,坐的马车,来去匆匆,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闲散地静下来仔细看景。 “京中是出了什么事吗?” 方凌人沉声道,“小姐有所不知,皇上罢撤了钦天监,改为如今的登仙台,里头的官员被尽数换成了他从宫外寻来的修道术士,其中有不少江湖人士,这些人为祸朝纲,在朝堂上进言建造登仙台是国之头等大事,必须大开国库,穷奢极侈才是对上仙的尊重和敬意。 皇上听信,可国库吃紧,这些重担便压在了百姓身上,短短两月,不断的苛捐杂税压的不少百姓已经喘不过气,只能卖铺卖店。” 燕今脸色难看,“天子脚下尚且如此,那些看不到的地方又该是如何艰难。” 昏君当道,这大焱若没有救世主出现,只怕命数不久,便是没有外患,内忧也足够耗尽元气。 两人沉默间,前方突然传来喧闹声。 几个穿着官兵服饰的小兵围堵在一个卖字画的小摊前,摊主是一对年轻夫妻,男的一身儒衫,文质彬彬,挂上的字画也颇有笔韵,女子娟秀静雅,生的很是明丽,如今正瑟瑟发抖地躲在男子身后,胆颤地揪着他的袖子。 “这小娘子生的这般娇俏,你们几个将人绑了带回去。” 女子闻言,面上褪的毫无血色,眼见着几人野蛮上来拉拽,她花容失色地挣扎起来,书生气的脸红脖子粗,拼着一身瘦板的身形便去阻挡。 没拉扯两下,就被小兵一拳打飞了出去,将摊子都砸了个稀烂。 女子大哭起来,“夫君,夫君……你们放开我……” “唉,小娘子不仅生的美,连声音都这般动听,真叫人心痒,来来来,你夫君在这呢,多叫两声来听。” 一人声,其余的全都附和着大笑起来。 周旁路经的行人没有一个停驻脚步,不是匆匆绕过就是原路慌忙退回。 书生忍着痛半天都没能爬起来,他孤立无援,看着自己的妻子被小兵羞辱调戏,怒火攻心,呕出了一口浓血,“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你们竟然当街强抢有夫之妇,你们眼中还有王法吗?” 为首的小兵撩着半截袖子,身上的官服也是套了一半,有一半囫囵地绕在腰上,看上去不像个士兵,倒像是个耍横跋扈的混不吝。 他上前两步,将好不容易撑起上半身的书生一脚又踩回了地面,一手搭在踩着书生曲起的膝盖上,迷眼讪笑,“跟老子讲王法呢,知道我是谁吗?这长安街老子就是王法,别说是你女人,就是你娘,老子看上了,也得给老子睡。” 身后的小兵起哄道,“可不是,我们成哥那可是司监大人的干儿子,那在朝堂上都是能说上话的人,能瞧上了你女人那是你的福气,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瞧瞧你这副没用的德行,这么漂亮的小娘子跟了你那才是糟践。” “可不是,跟着我们成哥吃香的喝辣的总强过你这个窝囊废。” 叫成哥的呲了呲牙,笑得一脸阴佞,“行了,人带走了,洗干净了送老子房里来,老子新鲜的花苞尝过,怀香楼的浪妇尝过,就是没尝过这等风韵的有夫之妇。” 小兵们拽着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子,强行将挣扎的她扣着带走。 “畜生,你们这群畜生,放开我娘子,娘子……” 书生悲愤难平,目眦尽裂。 几人猖狂大笑地离开,刚扭头,迎面对上了矗立街道正中的燕今。 叫成哥的微一怔愣,眼中当即闪过惊为天人的光色,紧接着浮上的便是毫无掩藏之意的欲色。 “今日是什么好日子,先是秀色可餐的小媳妇,现在又是天仙似的小娘子。”他鼓着后牙槽,笑的一脸浪气,“小娘子,既然碰上了,便随哥哥一道走吧。” 就这种稀有的姿色,他可不敢随便沾,献给干爹最好不过。 站在身后的方凌人眉目一厉便要上前,燕今悄然给她递了个眼神,她抿了抿唇,又站了回去。 燕今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角,那笑迷的成哥差点找不着北,“你方才说新上任的司监大人是你的干爹?” “那是,如今要说皇上跟前的大红人,非我干爹莫属,小娘子问这个,莫不是心动了?” 燕今淡淡垂了眸,微笑,“倒是真挺心动的,不如我跟你走,你将你干爹引荐给我。” “小娘子野心不小呀。” “我这样的姿容,难道配不上这样的野心?” 成哥眯了眯眸子,觉得这女人有几分意思,虽然本意就是献给干爹的,可若只是个木头美人不免乏味,如今看来,有几分辣性,干爹定会喜欢。 第440章 越美丽越危险 他搓了搓下巴,笑了,“既然如此,那便走吧。” 燕今指了指方凌人,“这是我家中贴身伺候的婢子,我用不惯旁人,可否一起带着?” 一个婢子而已,成哥扫了一眼,便随意摆了摆手,“自然没问题。” “小姐……” 方凌人小声开口,燕今淡淡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别担心,我自有打算。” 这个叫成哥的不过是个下位的小罗罗,收拾了容易,可不过雷声大雨点小。 而这位如今权倾朝野的司监才是这群乌合的起头,听这对话,他手中沾惹的无辜女子只怕更多,只有将这害群之马连根拔起,才能一举击溃这群妖言惑众,祸害百姓的狼狈。 许是急于讨好司监,连给她重新梳洗一番的时间都没有,这个叫成哥的马不停蹄将她送到了司监府上。 巧的是,这府邸竟就在薛府的对街,拐个弯便到。 燕今从来不信巧合,尤其这人根本居心叵测,将府邸安置薛府近处,只怕早有盘算。 “等会儿进去小心说话,我干爹虽然喜欢漂亮的女人,可也要是懂事乖巧的女人,明白吗?” 燕今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唇角,“好。” 成哥看着她,总感觉哪里有些怪,可一瞧着她这张令人垂涎的脸,什么怪都变的不怪了。 “你先等会儿,我进去说一声你再进来。” “好。” 见人进去,燕今对身后的方凌人勾了勾手,“你去薛府瞧瞧,近来府中可有出了什么事?” 她只怕这司监是天昭帝手中用来对付薛家的的新利器,如今朝中一滩浑浊,许多官员下马,她自当多留心眼。 方凌人明白她的意思,可让她独身留在这虎狼之地,她自然不放心。 “没事,你去,这么近的地方,只要我半个时辰没出来,你就寻人来救,越多越好,不怕把事情闹大。” 方凌人稍一犹豫便点了头,“好,奴婢这便去,小姐当心。” “嗯。” 方凌人前脚才离开,成哥也从府内出来了,没关注到方凌人,一心只把注意力放在燕今身上,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上了,“小娘子今日运气好,我干爹今日正好将一个三品官员当着百官的面打断了腿,那窝囊废老匹夫不仅连告罪都不敢,还谄着脸笑嘻嘻,如今干爹心情正好,你这会儿进去,准是讨个大便宜。” 燕今听了这话,眼底闪过极快的冷芒,且有一种莫名不好的预感,她稍顿半晌,问道,“敢问这位三品官员是什么官职?” 一说这个,成哥整个人都亢奋的不行,越发来劲儿了,“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这老匹夫可是户部尚书燕骞林,听闻她一个女儿是翊王妃,一个女儿是韶王妃,还有一个是庆王侧妃,呵,一个是异亲王,两个亲王都是死人,也难怪只能当窝囊废,活该被打断了腿。” 说到最后,成哥满嘴的得意,要知道殴打朝廷三品命官那可是重罪,可皇上明明知道,却睁只眼闭只眼纵容了干爹所为,这说明什么,说明干爹如今已经是朝中只手遮天的存在,哪个不上赶着巴结,又有哪个敢轻易得罪。 燕今冷漠地看着他脸上的肆笑,一言不发地垂下眸子,淡淡道,“我们进去吧。” 高阔的门楣里头,燕今早就料想到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奸臣必当穷奢极侈,可真的踏入,她才知道,自己的想象仍旧是狭隘了。 雕梁画栋,金子砌饰,绸缎为毯比比皆是。 更令她大为吃惊的是,大厅进去,四根鼎立高耸的粗圆漆红柱上,盘桓着四条用金子雕砌,足有丈高的金龙。 金龙俯瞰,令人毛骨悚然。 龙乃天子象征,这司监竟在自己府中便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还没有被治罪。 天昭帝的纵容和不作为,让燕今已经深深体会到,他已经成了腐坏的,彻头彻尾的昏君。 大厅内,有一帮乐师在奏曲,几个穿着清凉的舞姬挥舞着绸带,卖力地扭着纤细的腰肢。 成哥绕开众人,与进门时的趾高气昂截然不同,卑躬屈膝跑过去,脸上堆满了谄笑,俯身在主位之上,坐姿散漫还将腿翘在桌上的中年男人。 舞姬挡在中间来回摆动,以燕今的距离费了半天劲儿才将男人的面容瞧清楚。 一头高束的黑发正中,有一撮特别明显的白发,颧骨高凸,鹰钩鼻,狭长的眼尾还描着飞挑的眼线,让本就阴气十足的面容更添几分邪佞。 燕今不着痕迹打量的同时,男人的目光也已经在她身上慢条斯理地扫视。 轻佻的视线,哪怕隔着半个大厅,依旧让人无法忽视。 “都下去。” 声一出,不管是奏乐的还是跳舞的,全都戛然而止,集体俯礼有序往外而退。 大厅被清空,没了遮挡和喧闹,男人目光如炬地盯着她,“上前来。” 成哥见她没动,忙附和道,“发什么杵,干爹叫你上前来没听见吗?” 燕今迈开步子,缓缓移动,在台阶之下停住。 男人收回腿,身体缓缓前倾,微眯的眸溢出惊艳且淫靡的光。 “臭娘们,让你上前,上前!还不上台阶来。”成哥气急败坏,生怕男人不悦。 刚吼完就被男人挡了手,他缓缓起身,笑了,“小兔崽子喊什么,吓到我的小美人仔细你的皮。” “是是。”成哥干干一笑,点头哈腰地退开两步。 男人踩着台阶慢慢走下来,越是近了越是慢,仿佛观摩欣赏着一件上等的宝物。 美,当真是美,京城中竟然有这样活色生香的女人。 走到近前,男人道,“抬起头来。” 燕今听话地将头抬起,一双如泣如雾的眸子望过来,仿佛浸了水墨画的真,空灵的不像话。 “见过司监大人。” “不必拘礼,在本座这里,美人是有特权的。”他迷眼发笑,像极了一个拐骗孩子的怪叔叔,“告诉本座,你叫什么名字?” 见燕今没答,他也不急,“别紧张,来,随本座来。” 燕今垂眸,看着眼前伸出的细如枯枝的手指,根根指尖尖锐,她笑了笑,将手放了上去,却不等男人握上,又抽了回来。 男人微顿,刚扭过头突觉手心虎口处一阵刺疼。 他黑眸一厉,看向燕今的目光如鹰隼嗜人。 燕今往后退了一步,毫无惧意地迎面而笑,“司监大人难道不知,越是美丽的东西越危险吗?” 第441章 对战 男人脸色铁青,杀意顿现,“你到底是谁?” 弧度优美的下巴微抬,“翊王妃,燕今。” 男人惊愣。 翊王妃燕今朝廷皆有传言,生的倾国倾城不说,还是薛太师数月前认回来的外孙女,捧在掌心上的宝贝。 若说如今的朝堂,也只有薛家还能让他忌惮一二。 而这个女人,好巧不巧便是皇上心中一直想要却得不到的女人。 恰巧也是因为薛府。 司监严卫掐着手心,疼痛让他眼底阴霾云集,已有杀心在蠢蠢欲动。 燕今见此,淡淡笑了,“我劝司监大人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我下在银针上的毒,可是会吃人的。” “快来人,翊王妃谋害司监大人,胆大包天,定有同伙,将她立刻抓入大牢严刑拷问。” 成哥得知眼前人就是翊王妃,知道自己已经办坏了事,抓住机会便要先发制人。 干爹一直忌讳薛府,燕今是薛太师的外孙女,只要定了她的罪名,那么构陷薛府一个连罪就简单多了。 声一出,外头的官兵蜂拥而入,将正厅的大门堵了个水泄不通。 燕今抬眸望去,身形孤冷立于殿中,绯红的唇角缓缓勾出一抹迷人的弧度。 持刀拿剑的官兵面面相觑,一时间拿捏不准要不要上前。 严卫见此,只当她是假装镇定,他冷笑一声,“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你当真以为本座坐到今日司监之位连你这小小的毒都解不开吗?” 燕今面色淡然地看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支木制的小药瓶,红塞一拔就丢了颗药进嘴。 “雕虫小技,妄想让本座难看,笑话。” 黑白分明的眸微微眯起,燕今没有吃惊,她踏进这处就知道,一个将沉浮算计的天昭帝蛊惑的快要丧国的人,当然不可能被她轻而易举地药倒。 严卫漫不经心地松了松领子,“来啊,翊王妃蓄意谋害本座,定是有人唆使,将她关押起来,本座要亲自严审。” 严卫的话一出,蠢蠢欲动的官兵才真的肆无忌惮地蜂拥上来。 只是一群人还没到近前,却见燕今被白色的袖子挡住的手心中,一柄细长的金色棍子缓缓滑了出来。 “刷拉……”一声。 棍子陡然伸长成了利剑的长度。 她不急不徐地抬起棍子,对准跟前的严卫,“先帝御赐御龙杖,见杖如见先帝,今日我若在司监大人的地盘上少了一根毫毛,只怕司监大人这一府的人都要给我陪葬,哦不,给先帝陪葬。” 严卫脸色铁青,薛太师是开国功臣,又是先帝义兄,能获先帝御赐并不奇怪,只怕这柄通身金色的棍子当真是御龙杖。 他心思转的极快,燕今是孤身一人,若是将她擒了,夺了御龙杖,谁又知道御龙杖这回事,而谋害司监大人的罪名,再加上薛府和翊王的合谋,一石二鸟,如今的朝堂便再也没人能奈何他,他才是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阴毒的心思在眼底流转,燕今看在眼里,隐隐已经猜到他的盘算。 卑鄙,对这样的奸佞来说也是意料之中。 果然。 严卫冷笑道,“这根本不是先帝御赐之物,此乃亵渎先帝,翊王妃谋害本座在先,假冒先帝遗物之后,罪大恶极,立刻给本座将人擒下。” 本来还犹犹豫豫的一众官兵听了这话立刻红了眼,拿一根破棍子冒充先帝御赐之物唬弄他们,将他们当猴耍,简直不可饶恕。 好说说不听,又碰上人多,御龙杖在手中一转,立刻缩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把绿色的粉末在空中扬了开来。 本来气势汹汹的一群官兵瞬间变的跟喝醉了酒似的东倒西歪,撞成一堆。 燕今朝外看了眼天色,神色微敛,“司监大人,看来你是打算赌命同我拼一把了?” “哼,区区一个罪妇,也配本座赌命?” 说罢,枯树似的爪子急速朝她脖颈袭来,燕今惊险躲开,可身后遭殃的柱子上即刻漫开了一股浓黑的烟气。 毒! 这一爪要是使在她身上,只怕和割颈动脉受死的速度相差无二。 燕今心头微震,此人擅毒并且极可能在她之上,难怪天昭帝被他的金丹哄得团团转,只怕根基早已腐烂不堪,命不久矣。 若是如此,那他的野心就绝对不只是权臣了。 天昭帝迟迟不立储,到底是他不愿,还是受人蛊惑? “看来,你也是个毒中高手,既然知道了本座的秘密,那本座就更留你不得了。” 狭长的厉眸骤然一沉,严卫双手合十,有什么似烟又似雾的东西从他合拢的手缝中缓缓腾出,燕今脸色大变,当即疾步后退,同时快速吞了三颗解毒丸。 “谋害国本,毒杀君主,其心叵测,罪及当诛,你不是修道吗,今日我就替天收了你这孽畜徒孙。” 话落的同时,御龙杖直指严卫门面,后者矗立不动,嘴角冷冷勾挑,“不自量力。” 他徒手便接住了御龙杖,看着上头抹上的药粉,不屑冷笑,“小姑娘,就这点雕虫小技也敢拿出来卖弄?” 燕今看着他,缓缓咧开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是吗?那不妨司监大人看看自己的手心。” 严卫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御龙杖的顶端上暗藏着一枚银针,只露出一个极为细小的头,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而燕今抹在御龙杖上的药粉只是个障眼法。 他盯着自己的手心上的血点,脸都绿了。 “一线指。” “司监大人好眼力呢,想来也知道一线指的调皮,就是难缠就是勾人地疼你个十天半个月,一天比一天加剧,偏偏就是不弄死你,不过司监大人这么厉害,解药应该也很容易哦?” 是容易,但是一线指的解药同毒药一样鸡肋,一天只能喝一盏,可这一盏远远不够解毒,但是多了却成了毒药催命,只能循序渐进服够十日才能解毒。 而这期间,中毒者只能生挨疼痛。 是让人最咬牙切齿的毒。 严卫气急败坏,眼神阴戾道,“本座本想留你一命,既然你自己找死,本座成全你。” “严大人好狂的口气,是想让老夫的外孙女怎么死?” 严卫本来已经蓄势五指间的毒针在见到殿外进来的一群人时,瞬间藏进了袖中。 第442章 傀儡 “外公,舅舅。” 燕今见到来人,眼中立刻有了笑意。 薛太师担忧地拉过她,紧张道,“可有哪儿受伤了?” “嗯,哪哪都受伤了,好疼呢。” 严卫:…… 还不等薛太师开口,站在他身后的薛华晏唰一下就将手中长枪抵在了严卫的门面。 “敢动我薛家的宝贝,严大人是觉得我薛家没人了吗?” 薛华晏面色急厉,悍将的肃杀之气在殿中森然弥漫,让严卫心中发怵。 眼下还不是和薛府撕破脸硬碰硬的时候,他转了转狡诈的眼珠子,刚堆起笑正要说两句好话。 “外公,舅舅,看他那贼眉鼠眼,定要胡编乱造了。” 严卫面色发绿,咬牙道,“本座还没说呢,何来胡编乱造,翊王妃休要胡言。” “那你说,你让你干儿子当街强抢有夫之妇,还抓了我来是不是想欺辱我?” 严卫噎了一下。 “外公,舅舅,你看他不答话,迟疑了是心虚。” “你……” “你不仅想欺辱我,在我自曝家门时还想杀我,我拿出御龙杖你污蔑是假冒意欲毁尸灭迹。” 虽然样样被说中,但严卫也不是等闲之辈,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他冷冷发笑,“翊王妃颠倒黑白的本事当真了得,你手中的可是先帝御赐之物,本座就是有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污它是假冒,更何谈毁尸灭迹,这儿这么多人看着,说话可要讲证据,你们说,本座方才欺辱翊王妃了?想杀她了?污蔑御龙杖是假的了?” 狗腿成哥见势而上,忙不迭答道,“没有没有,是翊王妃非要跟着我来干爹府上看看,既是贵客我哪敢拒绝,谁成想,她意图不轨,上来便要谋害干爹,干爹手上可还带着伤呢。” 燕今一言不发地听着他们把戏唱完,随即咧开嘴角,脆生生一笑,“我就知道你们不会承认。” 她扬手将手中御龙杖放长了出来,只见黄澄澄的御龙杖顶端上,围绕着一圈鲜明的绿色腐锈,“司监大人用的一手好毒啊,连我这火不融利不断的御龙杖都给腐蚀了。” “你胡说。” 严卫气急败坏,突然想起自己手心上蹭了绿色的毒药粉,原以为是这臭丫头使的障眼法,没想到搁这等着他。 当真是步步都算计的清清楚楚。 薛华晏眼尖,立刻就看到了严卫有意握起的拳心是在掩藏手上的绿色毒药粉。 他冷哼一声,“严大人要自证清白也简单,重新握一把,这腐锈若与你手掌不重合,便是今儿的错,今日我薛华晏就是给你跪地磕头都不会吱一声。” 说罢,手中长枪铛的一声,地面瞬间如蛛网裂开,长枪已然入地半截。 气势恢弘,撼天动地,让在场众人噤若寒蝉,“可若真如今儿所言那般,你欺辱她不成,意欲杀她,还要毁尸灭迹先帝御赐之物,那么这随便一条,便是皇上护着你,我薛家的手段你也是知道的。” 见她迟迟未动,薛太师沉声道,“严大人,老夫虽然一只脚已在棺材板上,可只要老夫在一日,谁要欺我今儿一根毫毛,老夫便会让他脱一层皮。” 薛太师接过燕今手中的御龙杖,措手不及一棍便打在了严卫的手腕心上,疼的他当下就撑开了掌心,同样的绿色毒粉,让薛太师当场怒意勃然。 第二棍毫不客气地就招呼了下去,那架势,凶悍的和平时温慈稳重的老者判若两人,看的燕今都瞪大了眼。 “我今儿心善没有动手,那今日这顿教训便让我这老头子代劳。” “啪啪啪……”连打数下,打的严卫又气又恨便要发作,薛太师却气定神闲地冷声,“严大人可想清楚了,御龙杖上可打皇上,下可打百官,你一旦反抗便是藐视先帝,乃犯上悖逆大罪,可是要人头落地的哦。” 手都已经准备抬起的严卫咬牙被逼了回去,御龙杖乃玄铁所铸,坚硬无比,打在身上不是棍棍到肉,而是棍棍到骨。 饶是严卫使的一手好毒,没几下也被打趴在地。 这祸国殃民的奸佞,蛊惑皇上,谋害忠臣,短短两月多少忠臣霍霍在他手中,若不是皇上一再袒护这小人,其罪名之重,人头落地都是轻的。 这一顿打,薛太师是由内而外的舒畅,手上更是半分没有客气,把当年和先帝一起建国时的悍劲儿都使出来了。 严卫趴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一身的黑衣,真正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藏身黑暗中的鼠类,他透过散落的发缝,阴恻地看向薛太师,齿根近乎咬断。 今日之辱,他定要薛府满门性命来偿还。 …… 出了司监府,燕今看着薛太师一脸沉重,“外公可是担心严卫会报复?” “我薛府数十年根基,岂会怕一个装神弄鬼的修道术士报复。”薛太师叹气道,“你也看到了,如今大焱如被白蚁倾巢,这根柱子已经被啃的渐渐空了,倒下来的那日大焱的天也塌了。” 燕今凝眉,“外公,我方才和严卫对招的时候,发现他极为擅长使毒,可能还在我之上,我猜测,他根本不是什么修道术士,而是一个炼毒高手,借着修道的名头接近皇上,继而进献掺了毒的金丹。” “爹,如此说来,皇上这两个月确实很是古怪,身体状况时好时坏,有几回在上朝时突然不受控制的手脚抖动,话说半截突然就哑口了,随后便起身匆匆退朝。” 照舅舅这描述,分明是中风前兆。 薛太师沉吟不语,眉眼却越发沉重了。 “这些神棍多半都是月妃当初张罗进来的,如今月妃都死了,这些人有半数鸟兽散,还有半数却如日中天,一个区区江湖出身的术士,有何本事伴到君主身侧,还让那样生性多疑的皇上信的跟命似的。” 薛太师道,“皇上并不傻,身体的异样不可能半点没有察觉,只怕……” 燕今惊道,“外公,您是说这背后有人在操控?而这严卫也不过是个台面上的傀儡?” 第443章 对你好理所当然 薛太师点点头,“储君迟迟未定,如今这后宫之中,三位皇子中最有望继位的不是七皇子便是八皇子。” 燕今闻言,瞬间便沉默了下来。 七皇子如今在母妃膝下为子,月妃是皇后一派,一向与母妃面和心不和,当初临死托孤给母妃不过是仗母妃可能是下一任皇后,为自己的孩子谋一条出路,她引荐进来的人就更不可能和母妃有关。 如果排除了母妃,那么就只剩下八皇子。 他身后之人是娴妃娘娘,娴妃娘娘是皇后母族亲眷…… 燕今悄然掐紧了指尖,娴妃对她有救命之恩,而八皇子容灿更是皇子中少有的率性洒脱,毫无城府。 没有证据,她不能轻易断人罪行。 “外公,此事牵连不小,严卫是歹毒心狠之人,今日在我们手底下吃了亏,定然不会罢休,您和舅舅定要小心些。” 薛太师和薛华晏对视一眼,全都笑了。 薛太师揉了揉燕今的头发,“放心吧,外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君子坦荡荡,小人才常戚戚。” “话说,今儿,你那御龙杖当真被严卫那鼠辈给腐锈了?”薛华晏问道。 燕今扑哧一乐,将御龙杖拿出来,撒了一把药粉在前端上,那一圈的绿色腐锈当即脱落了下来,又变回了原来黄橙橙的模样。 “嘿,真是神了。”薛华晏好奇的很,拿着御龙杖左右查看,“这毒可真逼真,瞧着就跟真的腐蚀的快烂了似的,原来是你这丫头的障眼法啊。” “这可是御赐之物,今儿哪敢弄坏半分,一会儿给人扯了把柄,治一个保管不力的罪名可就吃力了。” “鬼灵精。” 几人笑作一团。 “对了,外公舅舅近来府内没出什么事吧?”她看向身后,“这司监府就在咱们薛府对街,应当不是巧合,只怕来者不善。” “放心吧,能有什么事,这么多年,多的是人想找我们薛府的把柄,将我们拉下马,可到如今我们不照样好好的。”薛华晏笑着笑着,脸色就渐渐肃正了起来,“要说有事的话,你大哥倒真有一件。” “大哥?”燕今微微一顿,恍然想起先前薛宜若说到一半被打了岔的话,喜色道,“可是大哥好事将近了?” “将不将近还得给你和若儿过过眼先,只是若儿如今劳心伤神,我也不想拿旁的事再累着她。” 燕今抿了抿唇,点点头,“那便先缓缓吧。” “还有一事,望外公和舅舅答应。” 两人还能不知道她想什么,薛华晏失笑道,“成,舅舅和外公不会将今日的事告诉预止的。” 燕今弯起眉梢,笑了。 三人回了薛府,燕今便带着方凌人回翊王府了。 薛太师坚持让她们坐马车,经过今日一事,两人没有拒绝,到了翊王府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娘娘,您回来了,王爷在书房,奴婢这便去告……” 燕今摆摆手,笑着捻走了白英端在手中的一块糕点,“给我吧,我自己进去,你忙去吧。” “嗯好。” 白英知趣地将茶点交到燕今手中,笑着离开。 “凌人,你也去院外待一阵吧。” 方凌人:??? 燕今塞了一块糕点进她嘴里,一本正经道,“新婚燕尔,你侬我侬,懂吗?还是你想待在门外听?” 方凌人一阵恶寒,刚转头,又顿住了脚步,飞快转了回来,顺走了好几块糕点才走。 燕今乐了,谁能想到冷面女修罗,内心是一个喜好甜点的小女生。 端着糕点转过身,还没敲上门,门就从里头被拉开了,“回来怎么不同我说一声,我去接你。” 燕今将自己手中咬了一口的糕点塞进他嘴里,笑道,“你近来不是忙着下康郡洪灾的事,我有手有脚的,能自己回来。” 容煜拿下手中的糕点,又细细咬了一口,他不喜欢点心,可她喜欢,他为了看她笑靥如花的模样,也会忍不住贪恋几口。 “好吃吗?” “好吃。”他笑,一语双关。 燕今抿了抿唇,脸色泛红,“姐夫的情况稍有稳定,今日我可以晚些再回去。” 容煜抽走了她手中的碟子,随手放在了窗台上,背着手俯身下来,深邃的眸黑幕一般,泛着点点星辰,嘴角染上的笑,仿佛能醉人,“娘子这般辛苦,为夫确实要犒赏一下。” 他拉过她的手紧紧圈在掌心里,“随我来。” 跟着走了两步燕今才问,“去哪儿啊?” 容煜没答,见步行太慢,索性直接将人横抱了起来,燕今眉眼带笑,配合十足地圈住他的脖子,任由风声擦过耳边,再落地,熟悉的药香味扑鼻而来。 她抬目望去,眼中的惊色呼之欲出。 高大的身躯从后将她抱进怀里,贴着耳畔轻声细语,“你原先住的偏院,空了许久,但地处幽静,院外的土地也是极好,我让人重新翻改了一下,这一大片都已经种上药株和药种。” 燕今喜不自胜,现代的土地寸土寸金,而且科技发展下,能耕种的土地也越发少了,像这样明净又清新的地方,太适合种药了,她可以将圣医典籍上的药一样样研制出来,调理疑难杂症,造福百姓。 容煜见了她眼底的动容,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还有,来。” 绕过院外的药株地,燕今一眼看到了两颗桂花树下架起了一个用藤曼做的秋千。 她触手而过,秋千是木制,不管座面还是四个角都打磨的非常光滑,而且秋千上还贴心地铺着软糯的绸毯,秋千上方,绕两颗桂花树延伸的枝杈出去连着数块板子,板子上铺上了厚厚的蓑草,就算下雨天也不怕。 她独立自强惯了,突然被这么猝不及防的少女心暴击,一下子竟失控的有些酸鼻。 “你这么忙,怎么还记得帮我做这些。” “你是我的妻,对你好是理所当然。”他满眼宠溺,“上去试试。” 燕今像个第一次拿到糖果的小孩,小心翼翼却暗藏窃喜地坐上秋千,“说出来还挺丢人,这辈子第一次坐秋千。” 容煜推着秋千的手轻轻一顿,心疼她的经历,轻声趣道,“那是岳母对我好,将你以后所有第一次,都让给我来疼,要不然我连施展的机会都没了。” 第444章 无耻 知道他是不想自己沉湎过往,才故意逗趣的良苦用心。 燕今搭住藤曼上他的手,脑中不由闪过歌曲最浪漫的事,忍不住轻轻哼唱起来。 “这曲子听着很是意境,也应景。” 燕今笑道,“好听吧,我会的好听的曲子多着呢,以后每日给你唱一首不带重样的。” 说着,下意识仰头望着他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俊脸。 容煜低头和她对视,看着眼前芙面娇容,手中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好听,也好看……” 距离越拉越近,直至贴合。 好一会儿之后,燕今推着他的手,脸红的不像样,“不能进屋吗?” 容煜拨开她的手,握在唇边亲了亲,低低发笑,“此处僻静不会有人来,重新翻新之后我已经命人除了你谁也不能随意进出。” 他在她耳边亲了一口,煽情呢哝,“不在府内许久,难道就没想过为夫?嗯?” “可也不能……唔……” 好吧,想过。 新婚燕尔,你侬我侬,果然一语成谶,侬到过头了。 …… 东疏国,大将军府。 “啪……”的一声脆响,梅以絮扑在了地上。 跟前的水桶被扑到,满桶的水撒的点滴不剩,膀粗腰圆的女人双手叉腰,横眉竖目地戳着她的额头,“没用的东西,擦个地都擦不好。” “对不起董嬷嬷,我再去提水重新擦。”梅以絮麻木地起身,垂着脑袋捡起地上脏污的抹布,习以为常道。 进了将军府已经一个月,却一面也没见上欧阳彻,他要帮姬宸,就必须接近那个在东疏一手遮天的男人。 记忆回到两个多月前,她在驿馆醒来终于见到了守在床边的姬宸。 她以为的那些似真似假的记忆只是幻觉,没想到却是真的,幸好最后是姬宸救了她。 她没有付错情,多日的等待变得值得,两人相拥之下久久难舍,云雨之后姬宸因事匆匆离开。 她追出去之后,碰上了姬宸身边的侍从,从他口中得知,当日她被下药,是姬宸和大皇子五皇子彻底撕破脸才将她救出,如今大皇子和五皇子污蔑姬宸同她这个他国‘奸细’有染,准备上奏以通敌卖国的罪名将他治罪。 如今皇帝缠绵病榻无力朝政,朝中诸事都在丞相范炼和大将军欧阳彻手中,而这两人,孰轻孰重端看欧阳彻手中掌着东疏半壁军队就知。 如今唯一能救姬宸的办法只有接近欧阳彻,得到他的心,近而取得信任,打消姬宸的罪名,辅佐他登上帝位。 他如今刚回东疏,根基不稳,根本不是大皇子的对手,若她再不帮他,便只能看着他死。 侍从话里话外的意思她再明白不过,姬宸唯一能信任的女子只有她,这种被需要被信任的感觉让梅以絮几乎没做犹豫便答应了下来。 “发什么呆,还不赶紧去,做不完今日就别吃饭了。” 记忆被拉回,梅以絮又被踢了一脚,她忍着痛站起身,一声不吭地提起粗粝的木桶往水井而去。 董嬷嬷还在骂骂咧咧,她是将军府的粗使管事嬷嬷,当初招工时可瞧不上梅以絮这身无几两肉的身板,尤其知道她还是大焱人时,更加怒不可遏。 他的丈夫和大儿子八年前被召上前线同大焱交战,最后一个都没回来,她恨每一个大焱人,哪怕是无辜的老弱妇孺,身上打着大焱的标签就是她的眼中钉。 可当日招人时,将军身边的副将林骁路过时瞧了一眼,从来不管府内闲事的他竟然饶有兴致地点了这死丫头留用,她没办法才将人留下。 但人是留用了,至于怎么个用法还不是她说了算。 董嬷嬷双手抱胸,看着梅以絮尽管日日被磋磨仍旧清亭的背影,三角眼微微眯起,渐渐生出恶毒的邪光。 她的小儿子天生痴傻,至今三十五岁却只有三四岁孩童的智力,根本没有正经姑娘愿意嫁给他,这丫头生的水灵,屁股又翘,看着便是能生儿子的,既然大焱国害的她没了大儿子,那这大焱人就理所应当帮她传宗接代。 天黑下来,擦完整个将军府所有庭院走廊已经是半夜,这个时辰伙房根本不可能留着吃食,梅以絮揉着干瘪的肚皮走回自己住的破屋。 这是杂物间僻出来的一个角落,逼仄的除了放下一张只够她睡的破败木床,就只塞得下一条长凳子。 天黑透了,她习惯了踩着夜路,疲累和饥饿让她推开屋门时便直接躺倒在床上。 可下一刻,她陡然尖叫着弹了起来。 床上有人! 对方似乎是睡着了,她进来时没有反应,被她这一压却压醒了过来。 梅以絮听到了一声男生的喘息声,慌乱中,她慌忙抽出袖中的火折子,灯火一亮,清晰了一张嘿嘿干笑,一呲牙一串拉丝的口水就滴了下来的男人。 梅以絮瞪大眼,这人她认识,是董嬷嬷的傻儿子,来过府内几回,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却跟个奶都没断的孩子似的,不是挂着鼻涕就是呲着口水,讲话颠三倒四,府内的下人个个都避着这傻子。 她甚至听闻,董嬷嬷为了给这个傻儿子找个女人生个孙子,骗了一个孤苦无依的外地女孩,将人和他的儿子关在一屋内。 人虽然是傻的,可力气却不是假的,三十多岁的壮年便是不通人事,也将那黄花闺女糟践的面目全非,逼得人当场撞死。 这些下人口中的道听途说在这一刻被真实放大,让梅以絮浑身都炸起了汗毛。 “媳妇儿,我的媳妇儿……” 男人呲着大黄牙,口水流的前襟的衣服已经湿透,他盯着梅以絮,用力嗦了嗦鼻涕,一脸傻笑地扑过来。 不大的地方,连躲都成了难题,她转头便去拉门,令她绝望的是,门从外被反锁了。 “董嬷嬷我知道你在外面,这里是将军府,你如此肆无忌惮,出了事就不怕将军问责。” 董嬷嬷搬了凳子坐在门口一边嗑瓜子一边冷笑,“将军去了外营练兵,没个一两个月是不可能回来的,届时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你要有脸告状那就去告喽,我倒是要看看将军是信你这个寂寞难耐连我傻儿子都不放过的浪荡女人,还是信我这个在府中劳心劳力五年多的管事嬷嬷。” 第445章 惊险一搏 简直无耻! 求助无门,身后的男人恶臭的气息直逼而来,梅以絮慌忙往旁一躲,男人扑了空,以为她在跟他玩游戏,越发来劲了。 “嘿嘿,好玩,媳妇儿,一起玩,玩睡觉觉,肚子藏小人的游戏。” 肚子藏小人! 梅以絮险些要吐了,身后已经没有路了,知道自己不可能抵过这高出自己一个头的男人力气,她深吸口气,稳住心神挤出笑,“好,我们玩游戏,你先站在门口别动,这……这是游戏规则哦,如果你过来这个游戏就不好玩了。” 男人嘿嘿,嘿嘿一个劲儿笑个没完,又是拍手叫好,“好好好,玩游戏,玩游戏,不动,不动……” 他当真听话的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口水鼻涕滴下来也不管了,便是小孩也就算了,偏偏一个长满拉杂胡子的大男人,一双和董嬷嬷一个模子下来的三角眼,恶心的叫人不忍直视。 她屏着呼吸,嘴角生硬地扯着笑,“对,真乖,你做的非常好,现在我们来换个位置,手可不能动哦,只能用脚慢慢移过来,你站到我这里来,我站在你那里去。” 男人眼珠子都蹭了笑,开心地猛点头。 梅以絮轻轻踢了一下跟前唯一挡着的凳子,小心翼翼绕到凳子左侧,还要对男人耐心指导,“你从凳子的右侧过 来。” 男人听话极了,两人按着交换的方向缓缓过去,却在中间擦肩过来之时,许是对危险的直觉,梅以絮飞快扬起借着方才说话的空当捏在手中的银针,果然,男人张开胳膊出尔反尔地朝她扑了上来。 男人力气巨大,扑上来直接将她压在了床上,嘴里恶臭熏天地喊着,“媳妇儿,我的媳妇儿,抓到你了,亲亲,要亲亲,娘说了,抓到媳妇就压住亲亲……” 这一刻,绝望席卷,她脑中极快闪过姬宸失望的脸,心中钝痛又不甘。 男人的嘴囫囵贴在她脖子上乱啃乱咬,可渐渐的,男人的力气小了下来,最后滑倒在地。 梅以絮望着破败的天花板,眼泪已经到了眼角却硬生生逼了回去,还没到哭的时候,银针扎偏了,男人最多半炷香就会醒。 她爬起来,拉上被撕破的衣领堪堪挡住脖子,走到门口痛苦地尖叫了两声,意料之中听到门外的董嬷嬷嘿嘿的得逞笑声。 随后她将火折子捏紧,学着男人的动作用力捶门。 董嬷嬷惊了惊,凑到门口来,这门隔音不好,门缝也大,梅以絮站在里头都能看到董嬷嬷庞大的身躯贴在门板上,见里头没声响了,以为事成了,董嬷嬷乐不可支地掏出钥匙将门打开。 锁才落地,董嬷嬷便被‘砰……’地一声猝不及防弹了出去,等她稳住时,迎头飞来了一支火折子,她尖叫着往后急退,肥硕的身躯没站稳直接从台阶上跌了下去。 梅以絮提着裙摆,跃过她挡道的身躯,往外疾奔。 董嬷嬷惊愕地瞪大眼珠子,抬头朝破屋内看了一眼,打眼就看到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儿子。 她满眼冒黑,怒不可遏,“贱蹄子,老娘撕了你。” 董嬷嬷虽然生的彪壮,可常年行走粗使活计中,野蛮劲儿十足,追起人来更是脚下生风。 梅以絮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粗重气息,伴随着怒不可遏的嘶吼,“你敢杀了我儿子,我要杀了你这贱人。” 这下人院中谁不知道董嬷嬷是怎样的悍妇,便是深更半夜也惊醒了不少人,可却一个人也不敢出门。 对这样打骂磋磨的场景她们既熟悉又惧怕。 梅以絮又累又饿,力气早已不敌,他心知肚明这下人院中没有活路,出了门目的就很明确,朝着将军府的主院奔去。 董嬷嬷就是胆大包天,也不敢在主院撒野。 而她宁愿被那些士兵关进牢狱也好过被董嬷嬷折磨死。 察觉到梅以絮逃跑的方向,董嬷嬷眼中凶光更厉,三步并两步地冲了上来,在梅以絮即将要拐进主院的长廊时一把扯住了她的头发。 头皮剧痛让她惯性往后翻倒,迎头便撞进了董嬷嬷因为怒火中烧而肥肉横颤的脸。 “我让你跑,让你跑。”左右开弓的巴掌,没有半分留情,又粗又重的力道,打的她当下眼冒金星,嘴角溢血。 “老娘给你舒坦路你不要,既然敢对我儿子下手,老娘就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她揪着梅以絮的长发站起身,蹭着地面像烂泥似的往回拖。 阴冷着口气道,“城中沁香楼是全称嫖客最旺的娼窝,上接达官显贵,下接三教九流,最是适合你这种大焱来的贱蹄子。” 梅以絮痛的锥心刺骨,董嬷嬷的话更是让她遍体生寒。 就在此时,主院大门外突然亮起了耀目的灯火,紧接着杂沓的脚步声渐渐逼近。 那声响,来人不少。 能在主院外动静这么大的,除了欧阳彻便不可能有旁人。 梅以絮能想到的,董嬷嬷也想到了,她眼中闪过极快的惊惧,随即松开梅以絮的头发,改拖拽她的手脚。 “救……” 声未出,便被肥厚的掌心捂住了嘴巴。 梅以絮瞪大眼,她的角度正好能看到那身形高大的男人披着大氅,腰配长刀,风尘仆仆从外而入。 董嬷嬷拱上来,挤在她耳边,阴恻恻地森笑,“想让将军救你,你也不看看你配吗,你这种贱蹄子就配被最下等的男人睡。” 梅以絮斜眼过去,眼中猩红,一旦被拖回下人院,她将万劫不复。 而冲撞了这传闻中杀人如麻的男人未必不是死。 一个已知,一个未知,选哪个一目了然。 她眼底溢笑,董嬷嬷刚觉出怪异,手上一阵剧痛让她惊痛出声,梅以絮用尽全身力气生生啃下她一块肉,趁着她捂手的空当,踉跄着往主院飞奔。 董嬷嬷瞳孔剧缩,“你给我回来。” ‘撕拉……’她慌不择路地扑上去,却只扯断了梅以絮半截的裙摆,她露出半截雪白的腿,饶是如此,还是没有半刻停顿。 董嬷嬷丢掉手中布料,飞冲上去。 可到底迟了,梅以絮扑到在地,像个失控的火车头,猝不及防跌跪在了欧阳彻眼前。 为首的男人停住了脚步,身后的一行人自然也都停在了原地。 空气,被冷寂又肃杀的气氛凝滞。 第446章 另眼相待 董嬷嬷紧随而来,不给梅以絮说话的几乎,跪下去的同时立刻说道,“将军恕罪,这小贱人有失心疯,方才在下人院中便发作了,冲撞了将军是老奴失察,老奴这便带人回去处置,稍后再来向将军请罪。” 说罢便强行去拉拽梅以絮。 梅以絮被折腾的已经气力殆尽,方才咬了董嬷嬷一口奔过来只凭着最后一口想要活命的气,她挣扎不过,在被董嬷嬷拽起的同时,颤抖的手揪住了欧阳彻的军靴,“救……救救我……” 男人一言不发,目色寡冷,掠过她脸上鲜红的巴掌印,脖子上的血口,以及裸露在外的小腿。 一次比一次的狼狈。 “将军,这不是……”身后的林骁认出了来人,惊色道。 只是话还没说完,只见眼前冷芒一闪,长刀出鞘,一起一落,两根手指落了地。 董嬷嬷惊声尖叫,捂着喷着鲜血的断指,痛得双唇发抖。 “滚。” 眉眼不抬的一个字,没有半点勃然大怒的迹象,却叫董嬷嬷狠狠打了激灵,她忍着痛,半瞬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跑了。 欧阳彻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靴子上的那只手,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似有几分无奈,随即缓缓蹲下了身,食指轻轻擦过她脖子上的血迹,那明显的牙印让他眼中的戾气一闪而逝。 “去找身干净的衣服过来,顺便请府医过来。” 林骁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在跟他说,忙不迭应道,“好嘞。” 应完转身又道,“大家伙今日先散了吧,明日再来议事。” 哪个不是眼力精,虽然对欧阳大将军对一个女子另眼相待心中震惊,可要命的都知道嘴要闭紧才能活。 院落被清空,欧阳彻直接将人抱了起来往内室而去。 梅以絮下意识抖索,两只手笼在胸前,僵的整个身躯都是硬的,男人顿了顿动作,低头看她,“可以自己走?” 如此绝佳的机会就在眼前,欧阳彻似乎并不厌恶她,这个认知让她又惊又喜,心思飞转,她小心翼翼地摇摇头,轻声道,“有劳将军。” 欧阳彻低哼了声,听着有些情绪不明,梅以絮没有多想,只诧异觉得这怀抱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 刚被放下床,她下意识要去拽被子,可指尖刚探出去又被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 一身伤,恰好到处的褴褛衣着,如果欧阳彻是个怜香惜玉的主,这些都是她的筹码。 已经踏入这间多少女人都走不进的房间,她必须要穷尽一切留住欧阳彻。 啊宸在等着她的好消息,她不能让他有事,更要让他明白,她是能帮他成事的女人,足够资格站在他身边。 “多谢将军救命之恩。”她聊胜于无地扯了扯膝盖之上的裙摆,这个动作成功将眼前男人的目光引了过去,一双笔直纤细的小腿便是伤痕累累依旧难掩白皙剔透。 因为没有遮挡,局促地搅磨着。 欧阳彻却没有回避的意思,目色晦暗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从屏风上捞了件便服的外裳丢在她身上,正好盖住了裸露的皮肤。 “为什么回来?” 回来?她来过将军府吗? 念头一闪而逝,很快被她抛诸脑后,她垂眸答道,“没有积蓄,回不去大焱。” 以欧阳彻的能力,查到她是大焱人轻而易举,所以也没隐瞒的必要。 欧阳彻的目光沉了沉,有一种让她莫名其妙的怒意在扩散,“想回大焱吗?” 这话让梅以絮心中重重一个咯噔,他并不信她的说辞,甚至有种预感,这种时候若是说岔了一个字,便会有不可预计的惊涛骇浪等着她。 她攥紧了手下的被褥,在一番极快的衡量过后,低声实话,“不想。” 怒意弱了几分,他也没再问,大氅掠风,转眼便出了屋,梅以絮悄然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没有说慌。 抬眸望去,看到他与进门来的林骁和大夫正好打了个擦边。 林骁刚要叫人,看了欧阳彻熟悉的黑脸,话又咽了回去。 他想了想,使唤大夫进了屋,自己也跟了进去,见梅以絮看过来,莫名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这是府医,自己人,你不用担心。” 梅以絮没有说话,但很配合,身上的伤口都是皮外伤,上完药,换了衣服之后,整个人又恢复了清雅。 她身上有一股清寒孤冷的气质,不笑的时候,就像一株可远观不可亵渎的莲,清贵不可方物。 林骁眨了眨眼,想到方才将军出去时的神色,忍不住问道,“上回走的匆忙,只看到姑娘入府中粗使丫鬟的招工队伍中。” 梅以絮记得,虽然她不知道自己何时和这位将军府的副将有过交集,但是能顺利进府确实拜他所赐。 “还没感谢副将大人。” “唉,感谢啥感谢,我就是纳闷,你好端端的,又回来干啥?” 话到这里,想到被下药的梅以絮可能根本不记得当日在大皇子府上发生的事,将军的命令犹在耳边,他吞了吞口水,将未说完的话又咽了回去。 梅以絮蹙眉,又是回来? “敢问副将大人,我是不是来过将军府?” “当然没有。” 将军不给说,他自然不能说。 “那我和你们将军……”她抿了抿唇,试探道,“见过吗?” 那日在街上被拦截调戏,在酒楼二楼窗口的身影虽然是惊鸿一瞥,但她隐隐觉得那人身形和欧阳彻极为相似。 他救过她,加上今日,不止一次。 可他又是怎么知道他不想回大焱,并且因为她的谎言无端动怒。 难道他知道她和啊宸的关系? 不会的,她是藏在送嫁队伍中来的,来之后和姬宸一面都没见过,没有人会知道他们的关系。 “你希望和将军见过吗?”林骁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他笑起来,“姑娘是聪明人,能坐在这里应当自知已经比旁人高人一等,我不知道姑娘记得些什么,若是姑娘是为报恩来的,那敢情好,若是因为旁的……” 林骁的眼神陡然凌厉了几分,“将军最恨欺骗,他的手段你不会想知道的。” 第447章 换种方式践踏 这女人像嫂子,可她终究不是嫂子,这天下也只有嫂子一个女人会对将军一心一意,从不曾欺骗。 “你歇着吧,我先走了。” 说完,林骁转身离开。 梅以絮默然地望着地面上的某点,心思起起伏伏。 次日清早,她才刚起身,门口听到动静的丫鬟立刻端着水进来,小丫鬟长相秀气,年纪也不算大,见了她怯生生说着,“姑娘,奴婢是将军派来伺候您的,奴婢叫啊巧。” 她其实不习惯被人伺候,但既然是欧阳彻的意思,她点头道,“进来吧。” “姑娘,您生的真好看。”啊巧虽然年纪小,但手上的功夫却一点也不好含糊,一盏茶功夫不到便给她梳好了妆,她对着镜中笑道,“啊巧见了许多来将军府的姑娘,没有一个及的上姑娘一半呢。” 梅以絮拿着唇脂的手微微顿了顿,漫不经心道,“将军府时常有姑娘来吗?” “可不,啊巧也不懂,那些官老爷每次来找将军议事为何总要带一两个自家姑娘来。” 梅以絮垂眸浅笑,当真是个半点人情世故都不懂的丫头。 “啊巧。”她抬眸看着镜中双眼澄澈的不可思议的小丫头,“以后跟着我,议论将军的话可不能再在人前说了。” 啊巧惊了惊,才意识到自己多嘴了,用力点了点头。 她以为梅姑娘对将军是特殊的,才会失口多说了几句,若不然将军怎么会留了她,还将自己的寝居让出来给她,自个歇在了书房。 “姑娘。”啊巧看着她,小小声道,“可啊巧始终觉得,姑娘同那些官家小姐不同,将军定也是这么认为的。” “啊巧。” 啊巧吐了吐舌头,弯眉一笑,“啊巧知道了,啊巧不说了。” 用过早饭,始终不见欧阳彻过来,如今他态度未名,她又平白占着人家的屋子,她迫切需要知道他的想法。 “啊巧,将军今日在府内吗?” 啊巧点头道,“在呢,将军昨夜刚从外营练兵回来,按照惯例,这几日应当都是休沐,这个时辰应当在书房。” “你去厨房帮我弄两个将军平日爱吃的点心,再要一壶茶水。” 啊巧愣了愣,旋即笑应,“唉,奴婢这就去。” 将军府冷寂,将军又是孤僻性子,早该有个主内的女主子了。 啊巧心思单纯,只觉将军对梅以絮特别,梅以絮必定就是个极好的女子,她便自然而然将人当成贵人看待。 她们来的巧,也来的不巧。 巧的是,啊巧前一刻才说完官老爷带着千金小姐,后一刻真实版便在眼前上演。 不巧的是,她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而欧阳彻像是不懂忌讳似的,堂而皇之地敞着书房大门,任由那千娇百媚的千金小姐又软又糯地端茶送水。 发嗲的声音连站在门外的她们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官老爷在哈哈大笑,能入了欧阳将军的书房那都不是一般女子了,他家的女儿兴许能成为诸多闺秀中最特殊的那一个。 只要入了欧阳彻的眼,朝堂上他便能横着走了。 欧阳彻接了千金小姐的茶水,却捏在手中有一下没一下漫不经心地晃着,刚要抬杯时,目光冷不丁撞上了站在门外的人,他顿住了动作,身子往后一斜,黑眸淡淡眯起,有似笑非笑的弧度挂在嘴角。 梅以絮不卑不亢地和他对视,神色淡淡,“啊巧,走。” “走?”啊巧微张着嘴瞪大眼,还没反应过来,梅以絮已经抬步往里走去。 被扰了兴致,不仅官老爷,连里头的小姐都挂上了不悦脸色。 梅以絮视若无睹逼面而来的敌意,微微俯身,行上最得体的礼,“叨扰将军,念您军务繁忙,小女特意准备了茶点。” 欧阳彻看着她,慢条斯理地鼓了鼓后牙槽,“你做的?” “不是。” “不是你做的我不吃。” 梅以絮,“……” “那小女现在去做。”她从善如流。 “那倒不用。”他换了个坐姿,更显痞气,“这儿就有现成的,你伺候我吃。” 那坐在一侧的小姐嗤声一笑,“将军,这位莫不是府上新招的下人?” 欧阳彻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意味深长地笑了声,“怎么?不懂伺候人?” 啊巧抿着唇,看向梅以絮难堪的脸色,犹豫着开口,“将军,不如奴婢……” “我可以。”梅以絮打断了啊巧的话,缓步上前,用绢帕在茶几上捻起一块糕点,作为女人,又是‘下人’,欧阳彻这个主人坐着,她自然不能站着高过他地伺候。 她垂眸,微微屈膝下去,递上手中的糕点到他嘴边,“将军,请用。” 欧阳彻一动未动地看着她,黑黢黢的冷眸深处似有狂风暴雨在酝酿,可他终究是他,情绪切换从来都易如反掌,“难吃,拿开。” 他连吃都没吃。 梅以絮清晰认知到,他是在故意刁难自己。 “是小女不对。”她换了另外碟子上的糕点再度递上来,“将军试试这个。” 这次的怒意,就连旁边的官老爷和千金小姐也感觉到了。 “你们先回去。”欧阳彻眉眼未抬,没有情绪地说道。 正擦着冷汗的官老爷就瞅着这句话,忙不迭拉上女儿跑了。 “你也出去。” 啊巧战战兢兢,虽然不知道将军为什么好端端发怒,可放着姑娘一人,她又觉得不忍心。 “将……” “要我说第二遍?” 啊巧脸色一白,只能离开。 人走完了,欧阳彻却没有让她站起来的打算,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垂落的眼眸上那扑扇的长睫,以及被恰到好处的衣裙勒出的凹凸曲线。 “抬起头来。” 梅以絮听话地抬头。 眼底的光色清明的没有半点起伏。 “我再问你一遍,想回大焱吗?” 细白的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拧,而后只听她声线坚定道,“不想。” 不想回大焱,却想留在将军府。 为了谁,一目了然。 他为她救下的尊严,不过换种更有价值的方式来践踏。 欧阳彻极浅地吸了口气,轻叩着扶手的指骤然探了过来,掐住了她的下巴,笑容透了极冷,“既如此,晚上洗干净了等着我。” 第448章 受伤 他说着这话时,嘴角轻讪的笑意透着难言的讽刺和放浪形骸,可眼底的冷意却像风暴肆虐前的阴霾,随时要将她吞噬一般。 他像个被败坏了兴致的嫖客,冷哼着甩开她,起身从她身边毫无留恋地走过。 “将军。” 脚步在门口停住,他心思隐有波动,似在期待什么。 “晚上,你当真会来吗?” 欧阳彻险些要被气笑了,身侧的手狠狠攥紧,梅以絮却像是火上浇油仍显不够,再度确认道,“将军一言九鼎,是小女问错了,晚上小女会等着将军。”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洗干净。” 不管欧阳彻怎么想她都没有关系,只要有一丝机会和他攀扯上关系,她都会不遗余力,而像他这样的男人自然不会薄待了自己的女人。 啊宸没有时间了,她必须得对自己下狠手。 身后“啪……”一声巨响,梅以絮抖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厅内安静了,她垂眸望着自己手中已经被捏碎的糕点,眼圈有些红,可还是生生被逼了回去。 没人会懂的,从大焱到东疏,她已经什么都不剩,只有啊宸,他是她的信仰,为了这个信仰,一具躯体算的了什么。 “姑娘。” 啊巧一直守在门外不远,见欧阳彻出来,她才匆忙跑进厅内,将人搀扶起来。 “姑娘,将军性子便是这样,一向冷傲又不懂怜香惜玉,你不要将今日之事放在心上。” 多好的丫头,明明她才是犯贱的那人,却为了让她好受些,连自家主子都能说上两句。 “啊巧,不要对人这么好,就连我也一样。” 因为我也不知道,有一天会不会连你也利用了。 啊巧眨着眼珠子,似懂非懂地笑了笑,“奴婢现下是姑娘的人,对自己主子好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梅以絮默了默,转道,“回去吧,你手巧,重新帮我梳个妆。” “可是将军晚上要来?” “嗯。” 欧阳彻的轻贱她尚且还能抬起头来,可面对啊巧毫无心机的开心,她尽然有些不自在,“你不觉得我同那些小姐一样吗?” “怎么会,那些人都是自己送上门来,但是姑娘不同,你是将军接进府的女子,你若愿意,那是你情我愿,那些女子顶多算是狗皮膏药。” 梅以絮弯眉笑了,真心的。 …… 傍晚时分,已经‘洗干净’的梅以絮没有等到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啊巧将菜摆上桌。 两人等到夜幕渐渐沉了,啊巧看了眼坐的身板挺直的女子,轻声道,“姑娘,将军应当是公务繁忙。” 梅以絮没有搭话,看着桌上已经没了热气的佳肴道,“啊巧,将菜拿去热一热吧。” “好。” 啊巧刚要上前,她又道,“算了,这个点将军来了也不会吃了,直接撤了吧,将酒留下就行。” 啊巧点头,才刚收拾上,院子外陡然传来纷杂的声响。 “快叫府医。” 梅以絮愣了愣,旋即立刻起身往门口而去,正巧看到林骁背着浑身是血的欧阳彻疾奔书房。 寝殿离书房不远,林骁疾奔进来时,打眼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她,森肃的面容擦眼而过并未逗留。 书房内灯火通明,侍从进进出出,端着一盆盆浸了血的水出来。 那场景,让梅以絮如鲠在喉。 “姑娘。” 她惊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脚下生根了般,竟恍了半天神。 “姑娘,将军好像受了重伤,这可如何是好。” 梅以絮深吸了口气,转身进屋,从屏风上抄了衣服披上便疾步而去。 啊巧见此,惊道,“姑娘,您这是要去哪儿?” 梅以絮脚下不停,朝着书房越走越快,刚踏入门口险些和出来的侍从撞上。 那红到腥甜的气味从眼前擦过,让她目光微紧。 “你来做什么,现在可不是邀宠的时候。” 林骁见是她,脸色立刻冷了几个度。 他今日才知,这大焱娘们竟然是那刚回宫的二皇子女人,若不是因为他,将军今日也不会分心中了刺客的埋伏。 二皇子当真是好本事,旁的不行,在大焱八年有余,笼络女人的本事却是一绝,先是大焱公主,再来一个美人计使的炉火纯青的梅以絮。 今日将军受了重伤,明日只怕二皇子便知道自己安插的人成功了。 他居然还劝过将军收了这居心叵测的女人,现在想起来他都想几个嘴巴打死自己。 “出去。” 梅以絮抿着唇,目光在扫过林骁黑到发臭的脸色后落在桌上,那里有一份府医写的解毒药方。 欧阳彻中毒了! “喂,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梅以絮没有理会他,更没有如他所愿地离开,而是抬步直奔软榻。 “你这个女人,是想本将动……” “胸口左侧肋下,应当没伤到脏腑。” 林骁下意识刹住了话头。 梅以絮看了眼府医,凝眉道,“血色深红带微黑,匕首上当是有毒,但中毒还不算深,当务之急,除了止血还要解毒。” 府医擦了擦汗,对梅以絮的诊断刮目相看,“姑娘所言极是,只是事发突然,老夫还未诊出将军中了何毒。” “劳烦借您银针一用。” 府医当即退出位置让给她。 梅以絮熟练抽针下针,手法娴熟又精准。 一刻钟后,伤口处已经不再渗血,她将下人拿上来的止血药粉小心撒在伤口上,眉眼未抬道,“府医的药方没问题,马上去熬药来。” 林骁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跟自己说话,心中纵有再多气恼,看到床上面色已有好转的将军,他只能咬牙忍了。 “姑娘当真好医术,这么短时辰便将将军这么重的伤口止住了血。” “这伤看着可怕,其实没伤到要害,只是利器上带毒,让将军昏厥,只是一般毒性,服过解毒汤应当无事。” 见识了梅以絮的本事,再听了这话,府医也算松了口气。 “依娘。” 梅以絮怔了一下,低头一看,才发现欧阳彻根本没醒,只是蹙着深刻的眉头,紧紧攥着她的手。 “不要走,依娘……依娘……” 人是没醒,但劲儿大的跟牛一样,直接从拉手变成强行抱入怀中。 流了这么多血竟还有这么大力气,这男人到底是什么做的。 梅以絮蹙眉挣扎,越挣越紧,她认命地叹了口气,也不折腾了。 府医看在眼里,忍着笑道,“咳,将军这会儿正需要人照看,就劳烦姑娘了,老夫去看看药煎的如何了。” 第449章 不一样了 “唉……” 她还没来得及说上话,人已经走了。 被箍的起不来,她双手交叠在他胸口上垫着下巴,微微仰着脑袋打量着他。 欧阳彻其实算不上多俊朗,棱角分明的线条甚至有些过分冷硬,给人一种不近人情的感觉。 五官深邃立体,睁开眼的时候,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胆子小的瞧上一眼便会招架不住腿软。 也正是这份刚硬的没有半点柔情的模样,更让他充满了十足的铁骨阳刚之气。 视线停在眉心骨处,那里有着明显的川字印,那是因为长年累月的皱眉而留下的痕迹。 就如现在,时不时的呓语中,纹路被深刻的越发清晰。 他似乎有很多的心事。 想法所到处,鬼使神差的手已经探了出去,等她惊醒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已经抚在了他的眉心处,偏就这么巧,她触电般想要撤手时,欧阳彻却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说不出的诡异。 “你中了毒,当是梦靥了,才会抱着我不放。” “扶我起来。”欧阳彻看了她一眼,眼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逝。 其实他更应该躺着,可是她知道自己违背不了这个男人,乖顺地将他身后的枕头垫好让他枕的更舒服些。 气氛有些尴尬,梅以絮觉得这个时候是自己表现的机会,应当主动点,“你渴吗?我给你倒杯水吧。” 说着便要起身。 “坐着。” 梅以絮抬了一半的身子又坐了回去。 他看着她,眼神晦暗,“我梦靥了?说什么了?” “你一直在喊依娘。” 来将军府之前,她也简单了解过欧阳彻的情况,知道他得势前曾有过一个青梅竹马的爱人,可在欧阳彻成为人上人之后却病死了,陪了他孤苦奋斗的前半生,却没有福气享受富贵的后半生。 她想这位依娘应当就是他的心尖人吧。 “那你应当清楚,我是将你当成了她。” 这话让梅以絮有些好笑又觉得莫名其妙,是他要强行抱着她不撒手,现在说的好像她非分之想了一样,虽然她的确对他有非分之想,可那也仅限帮助啊宸,至于旁的,她已经给不出了也不会给。 “我知道,我不会想多,我很清楚我在将军心中的位置。”她站起身,温声道,“既然将军醒了,天色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欧阳彻想说什么,可直到看着梅以絮出了门都没说出口。 反倒是和梅以絮前后脚进来的林骁端着药撇嘴,“将军你醒了,快喝药吧。” 欧阳彻接了过来,只听林骁还在嘀嘀咕咕,“看不出来还有两把刷子,当是冤枉了她。” 一口气喝完苦不堪言的浓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欧阳彻将碗递给他,“嘀咕什么呢?什么冤枉不冤枉的。” 林骁挠了挠头,“今日将军中了埋伏,都是因为她,她是二皇子的人,却故意潜伏进将军府,几次三番撞到将军跟前,属下以为她是巴不得将军出事,方才见将军出事倒也积极救治。” “她懂医?” “可不,比府医还好一些呢。” 欧阳彻顿了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才道,“人抓到了吗?” “抓到了,可都是些不要命的死士,还没等逼问已经自尽了。”林骁脸色一正,“不过也不是毫无收获,属下在那些死士的脖子上找到了同样的纹身。” 林骁将描摹在纸上的纹身递给欧阳彻,“这是范丞相养在外头的死士,旁人不知道,咱们几年前就已经将他的底摸透了,这老匹夫到底是按捺不住了,竟敢派死士暗杀将军。” 欧阳彻凝着纸上的纹身图样,指腹漫不经心摩挲着,“你不觉得此事太过顺利了吗?” “显而易见的证据,没逼问就自尽的死士,像是引导我们走他们设定好的方向。” “将军的意思是,今晚的刺杀是有人冒充范丞相?” 欧阳彻面色沉凝,冷哼,“既然刺杀我下的又是小儿科的毒,虚晃一招根本没有置我死地的打算,那你觉得他的目的会是什么?” 林骁凝眉分析,“不想杀将军,便是想将军处置行刺之人,大皇子是范丞相的人,若不是范丞相做的自然也不会是大皇子……” 他陡然顿住,抬头看向欧阳彻,两人已然心照不宣。 “将军,这招借刀杀人当真是厉害,对内送人进府,对外一石二鸟,这谋算心机可真是让人不容小觑。” 难怪,那诱饵会是和梅以絮极为相似的背影,等将军追出去时人却不见了。 “将军,现如今,那梅以絮你打算如何处置?” 问这话其实是逾矩了,可林骁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今日我看那梅以絮似是不知这计划,见你受伤进来,神色也有着急,若她和二皇子里应外合,应当笃定平静。” 就算她不知道计划,可她的着急不过是因为担心他这个还没起到利用价值的金主出事罢了。 欧阳彻将手中纸张缓缓揉成一团,声线冰冷道,“人既然送进来了,我们何不物尽其用,她能利用我,我为什么不能反其道而行,将计就计。” 计是好计,可林骁听的心慌,已经不是他们,而是她了。 将军这心思,只怕要遮不住了。 早从见了那个只是像梅以絮的诱饵起,他奋不顾身追过去便已显而易见,有些事该来的还是会来,不是刻意避开便能躲过的。 而二皇子哪怕外计失败了,只怕如今还是窃喜无比,自己的内计成功了。 而另一边回了寝居的梅以絮却毫无睡意,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艳红的灯笼,那些在夜深人静时才会浮出的情绪像是嗜血的藤曼一般,将她圈圈缠绕,纵情吸食。 师父,义母,岑言…… 她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用力深吸了口气,等着我啊宸,我一定助你得偿所愿。 “宸哥哥……” 芷阳娇软的喘息声久久难止,她抱着翻身下来的男人,直觉今日的姬宸心情挺不错,也就试探地撒娇起来,“芷阳还想……” 姬宸低头看了她一眼,黑漆漆的眸清明的没有半点余韵,仿佛前一刻云雨的人不是他。 他拨开芷阳的胳膊,冷道,“我不喜欢得寸进尺的女人。” 芷阳咬着唇,看着人离开,眸色逐渐狠厉,没关系,他到底还是听了她的计谋将梅以絮骗进了将军府,那女人自命是宸哥哥心中不一样的存在,到头来也不过是一枚棋子,她真是迫不及待想要看看她知道真相后的嘴脸。 第450章 下限 次日,梅以絮刚起,府医便来了。 “梅姑娘,此次前来是想拜托您一件事。” 见他欲言又止,梅以絮直言道,“但说无妨。” “我儿子前几日书信前来,我那老婆子只怕时日无多了,我本想将军身子骨调理好再离开,今日又收到了儿子的书信,再不回去一趟只怕连我老婆子最后一面也见不上了。 将军身份敏感想来姑娘也清楚,老头子不敢假他人之手,昨日见了姑娘妙手回春,对将军也是上心的,便只好来拜托姑娘,老头子不在的这几日可能要劳烦姑娘照顾将军。” 欧阳彻救过她,于公于私她都拒绝不了,何况这么好的机会她也没有理由往外推,梅以絮意思意思地为难了一会儿,便点头道,“我知道了,交给我吧。” “那就有劳姑娘了。” 出了寝殿,府医半刻没有逗留直奔书房,和站在门口的林骁点了下头示意过后便离开了。 不到一刻钟,梅以絮端着托盘独自前来。 “等会儿。”林骁拦住她的路,从怀中抽出一枚银针招呼都不打地往她端着的粥里扎去。 梅以絮看了一眼,面不改色。 “你也知道,将军无故遭人埋伏,我们也不能排除府中内鬼,所以但凡接近将军的东西,我们都要仔细查验。” 她掀了掀眼皮,“那查好了吗?可有毒?” 林骁收了针,讪讪,“进去吧。” 欧阳彻在里头听的清楚,见人进来没什么表情道,“放着吧,现在不想吃。” “我知道将军不想见到我,可你昨日才失血过多,吃点易消化的流食再吃药对身体有益。”她将粥端到床边,递给他,“看着你吃了我就走。” 欧阳彻的目光从碗中清汤寡水的薄粥,缓缓上移,因为端着碗露出的小半截手腕心比碗中的粥还要白润几分。 他垂了垂眸子,掩下眼底的沉光,“也行,那你喂吧。” 见她杵着,他理直气壮道,“我救了你,这点小事都不愿意?” “不是,我喂就是。”她叹了口气,认命地坐下,掂了掂勺子递过去,“来的时候已经放到半凉,不会烫了。” 他含了一口,似笑非笑,“有你这么细心的女人,你的情郎很满意吧。” 梅以絮眼都不抬道,“将军不必讥讽我,既沦落为奴为婢,又哪来情郎。” “你这么漂亮,不想为奴为婢的办法多的是。” 梅以絮停了动作,目光沉沉垂在浅了下去的薄粥上,“想来将军余毒未清才会满口胡话,我现在就去给将军重新调整药方。” 说完,径自起身,将手中的粥一股脑塞进了林骁手里,转身便出了门。 欧阳彻扯着嘴角,恶劣地笑了。 “将军,如此刁难一个女人,可不是君子所为啊。” 欧阳彻满不在乎道,“我何时说过我是君子了?” 也是,满朝文武都当了将军是活阎王,还君子嘞。 “你去,告诉她,我中午要吃珍宝鸭,八宝糯米饭,酱心豚肉丸,龙井脆柳汤,再要一个六小件,四大件的点心蜜饯。” 林骁眼珠子都听直了,这些菜不仅工序繁复,这个季节食材也不好找。 林骁到底没有欧阳彻冷心,“将军,你现在的身子,也不适合吃这些啊……” 而且小姑娘才吃点心蜜饯。 “谁说我要吃了?”欧阳彻看她,眼神渐冷,“怜香惜玉啊,那你去替她做。” “哪能啊,我现在就去告诉她。” 午时时分,欧阳彻还能坐在床上,惬意地翻看公务。 午时一刻,人还是没来,他往外瞧了两眼。 午时三刻,仍旧没人,他的脸色被浓浓的怒气充斥。 直到未时将近,院外终于传来声响,梅以絮提着食盒进来,将里头的饭菜一一摆出来,淡淡道,“饭齐了,吃吧。” 欧阳彻看向桌上的菜,不由挑眉,一样不差地按照他的要求办到了。 她没有钱,更别说厨艺,竟然办到了,这倒是让他有些出乎意料,但也紧紧只是一瞬,他眉目冷淡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知道吗?食不过午不懂吗?不吃了,倒了吧。” 梅以絮半点没有动怒,轻声道,“是我的错,下次我一定记住。” 说完,便又将饭菜装回食盒中,中途也不知道手滑还是没拿稳,将其中一个盘子落了地。 地上铺着厚重的绒毯,盘子倒是没碎,但是饭菜汤汁撒了一地,梅以絮沉默地蹲下来,快速开始收拾。 全程,欧阳彻只是冷眼旁观,没有多说一个字。 这双手,细白又修长,当是从没做过这些事,一个养尊处优的女人到底凭着怎样的信念在这里忍受屈辱。 姬宸的迷魂汤,有这么好喝? 莫名的,他心情恶劣到了极点,“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梅以絮的动作微微一滞。 “义母是大焱慧贵妃,师父是名满天下的神医穆柯丞,为了区区一个连自己女人都保护不了的男人,值的这么拼命吗?” 梅以絮眼皮一跳,猛然跪了下来,“欧阳将军,我没有别的目的,更不想伤害你,啊宸他在大焱受了八年歧视和屈辱,这些难道不是他为东疏做的功绩吗? 他卧薪尝胆,如今好不容易回到母国,却要再度腹背受敌,掣肘于大皇子,大皇子污他倒戈大焱,谋逆作乱,我一介女流,自知没有能力帮他,混进将军府同他毫无干系,是我心甘情愿,只为请求大将军明察秋毫,万不可听信大皇子污蔑之词。” 梅以絮一口气说完,才察觉,欧阳彻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床,来到了她跟前。 “这些话是姬宸告诉你的?”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冷的仿佛掉进了冰渣里。 梅以絮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珠子倒映着他黑沉的面容。 不用再问他已经很清楚了,他勾起嘴角,满含讥讽道,“既如此,我倒是想看看,你能为你的啊宸做到什么地步!” “嘶拉……”一声,他陡然撕开了她的领口,力气大的直接扯下了一块布。 梅以絮惊目,一声惊呼被死死吞了回去。 欧阳彻冷笑,又是一声撕拉,这回直接是裙摆。 她的手已经在颤抖。 在他再度抬起手的时候,她已经咬出血的唇终究是破防,溢出一声极细的呜咽。 第451章 收进房 “就只是这种程度吗?”他缓缓掐起她的下巴,冷笑,“你和姬宸睡过了吧?” 梅以絮绷的下颚快要断了,羞愤欲死。 可欧阳彻却没打算放过她,“都不是黄花大闺女了,他凭什么以为我会要一个连他都不要,随随便便就能送到别人床上的残花败柳。” “啊宸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不是,是我自己来的,是我自己愿意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欧阳彻看着她义愤填膺到涨红的面容,觉得可笑却又笑不出来。 多么愚蠢的女人,到现在,还在为那样的男人狡辩。 “好啊。”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眼神轻蔑地仿佛在打量一件货物,“我这个人不挑食,你身段不错,现在自己脱光了来伺候,我若满意了就考虑洗脱姬宸的罪名。” 梅以絮脸色煞白,身躯绷的挺直。 见她不动,欧阳彻也不急,漫不经心地在床沿坐下。 他胸口有伤,为了方便换药所以只套了里衣,里衣的带子没有绑,大咧咧坐着的姿态让身前贲张的肌理肆无忌惮敞露,上头交错着数不清的成年旧伤,充斥着不羁又危险的气息。 “机会我已经给你,只这一次,要是做不到就离开将军府,以后若再出现我眼前,做刺客处理。” 梅以絮死死看着他,湿红的眼珠慢慢失了光色,渐渐的,咬到沁血的唇松了开,她顺着被他撕烂的领口拨了开来。 外裳落地,腰带松了,里衣滑下肩头…… 她像个木杵子,生硬地走到他眼前。 欧阳彻放肆地打量着,但眼中的冷漠远比欲色更重,见她没再动作,他单手擒了她的手腕,轻轻一带,便将人翻在了身下。 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脱下的衣服再想穿上可没那么容易了。” 他用指腹轻轻刮着她软润的皮肤,“你躺在姬宸身下的时候也是这副行尸走肉的模样?” 梅以絮撇开脸,试图让自己麻木那些无休止的羞辱,欧阳彻却将她的脸硬是掰了过来,唇齿间的气息只在毫厘之间,她甚至看见了他眼底近乎狰狞的冷。 “不想听?为什么还要做?既然做了,就不要畏畏缩缩,你这样永远都成不了事。”他冷笑,“便是娼窝里的女人也知道想要钱应该怎么讨好金主,何况你要的可比钱难多了。” 她难以置信,却又像是认命了般自嘲地笑了,“我明白了。” 她抬起手,圈住他的脖子,像个尽职的奉献者,贡献着自己的价值。 可脸上笑着,眼圈却红透了,欧阳彻一言不发地凝着她,见她双手颤地厉害,还坚持去剥他的里衣,他眉心骤沉,一把擒住了她的手腕。 “对不起,我会做好的,我不想离开将军府。”一出声,眼泪就下来了。 她猛地闭紧了嘴巴,无助又恳求地看着他。 欧阳彻就没见过有这么厚颜无耻的女人,可就是这个厚颜无耻的女人终究没让他狠绝了心。 他坐了起来,一言不发,脸色黑如浓墨。 梅以絮缩在床里头,半晌也坐了起来,她颤颤巍巍伸手过来,还没碰上身前的男人,就被他陡然扫过来的视线吓了一跳,她小声说道,“你伤口裂开了,我帮你换药吧。” 欧阳彻看了她一眼,就在梅以絮以为自己肯定要被丢出将军府时,男人却单手扯开了里衣,将半个胸膛露了出来,“不是要换药,看着能换?” 她杵了一下便慌忙下床取了桌上的药回来,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给他换药。 欧阳彻半掬着身子,微斜的身躯细细打量着她,那蛛丝一般的余光让梅以絮如芒在背。 突然间,他伸手过来,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她抬手便想打回去,还没下手,欧阳彻却将她滑落肩头的里衣拉回了肩上。 她僵了僵,面色五味杂陈。 “你可以留在将军府,但我不想听到一个关于姬宸的字。” 欧阳彻的心思缜密以及阴晴不定简直让人猝不及防,他知道她的目的,可仍愿意让她留在将军府,这已经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好,我都听你的。” “都听我的?”他用下巴点了点她的手指,“指腹怎么弄得?” 她提着食盒进来开始,他便瞧见了,两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全都带着伤,看起来是仔细处理过,但再小的伤口都不能逃过他的眼睛。 梅以絮刚要抽手,只听,“不是都听我的?” 她又将手放下,老实交代,“有家药铺要处理一只扇鸩,酬金有二十两。” 扇鸩通身剧毒,虽然处理好,能入上等药库,可处理不好,送命也不过一眨眼。 就算大夫,都不敢轻易冒险。 欧阳彻的目光掠过那一地还没收拾好的狼藉,以及桌上的食盒,目光闪过一瞬的复杂。 “手给我。” 她不明所以地将手递出去,却见他折身从床头矮凳上的一堆瓶瓶罐罐中抽了一灌,盖子一开,眼都不眨地挖了一大坨的药膏擦在了她手指上。 那触手瞬间温凉止痛的感觉一看便知不是普通药膏。 “去煮碗粥来,我饿了。” 梅以絮愣了愣。 “听不懂吗?白粥也不会煮?” “会,我这便去。”她笑起来,忙不迭起身。 “等会儿。”他看着她,“要你亲手煮。” “好。” 人走了,他还有些恍惚,回眸一笑的样子和依娘真的很像,可他太清楚,她不是依娘。 他低头把玩着手中的药罐子,转着转着,突的嗤声一笑。 大老爷们成天玩这种幼稚的激将,对象还是个女人,确实挺不是东西的,他怕什么又气什么,能将东疏捅了半边天,还不能让一个女人心悦诚服了? “林骁。” 声才落地,林骁几乎立刻闪现。 “放点风声出去,说我受了重伤,将刺客脖子上的纹身透给范炼。” 范炼一旦发现自己被诬陷,必定第一时间将矛头对向姬宸。 姬宸眼下虽然根基不稳,可宁妃母族曾是东疏盛极一时的大家族,虽然如今大不如从前,但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范炼想要斩草除根也没那么容易。 林骁嘿了一声,“将军这是想看狗咬狗啊。” “狗咬狗多没意思,想咬却只能生生憋着才有意思。”他掀眸,“另外放个喜讯出去,三日后我要收了梅以絮进房。” 第452章 妖言惑上 林骁脸上的笑突兀地僵在了嘴角,“将军,那女人可是姬宸的人……” 将军的地位,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降低身份要一个居心叵测的女人,还极可能是个二手的,人都没进门,绿帽先戴了,他都替将军憋屈。 欧阳彻哼笑,“姬宸的怎么了,这不就是他的目的,既然他有心将人送上门,我就如他所愿地好好享用。” 林骁呲了呲牙,将军不愧是将军,好好一出美人计硬是被玩成了反间计。 “行,属下知道该怎么办了,这邀请名单定会好好拟定的。” …… 大焱,御乾殿。 天昭帝靠坐在龙椅上,浑浊的眼珠子无神地睨着跪在跟前的严卫,他咳了两声,发灰的脸色被怒气充斥,“你方才说什么?” “回皇上的话,老臣不敢妄言,近两日登仙台频发事故,经老臣日夜观察星象,才断出这不是巧合,这是上仙的天意啊。”严卫装模作样地沉吟半晌,又道,“上仙这是动了大怒,是有人触犯了上仙,才降下这等灾祸,若是不能从源头上解决问题,只怕这登仙台建造无望啊。” 天昭帝撑着扶手坐直了起来,乌青的眼皮都在颤抖,“混账,建造无望?你的意思是,朕不能登仙?” “皇上息怒。”严卫作揖道,“皇上乃真龙天子,登仙那是天定的事,只不过若不能解决眼下难关,只怕会拖累皇上,让上仙误以为皇上对上仙毫无崇敬之意。” “是啊皇上,您切莫动怒,严大人能上达天谕,便说明上仙是愿意给咱们大焱,给您机会的,不妨听严大人将话说完。” 站在天昭帝身旁的一名妙龄少女,十七八岁的模样,肤白娇艳,一双狐狸眼描的妖冶又魅惑,莺啼似的嗓音一出,天昭帝的脸色便缓和了不少。 她叫兰灵,是严卫从民间寻来的极品,进献给天昭帝的新宠。 不仅精通魅惑之术,更是将床笫间的你来我往玩的信手拈来,入宫短短一月,从小小的美人一步登天到四大后妃之一的灵妃,取代了月妃空缺的封位。 而自打她入了后宫,天昭帝便没有再召过旁的后妃。 两人颠软倒凤夜夜笙歌,时常白日里都宣淫罢朝。 起初,天昭帝还有所收敛,可自打朝中能谏言的大臣被一个个换下台之后,那些逆耳的声音没有了,天昭帝便再无所顾忌地放肆起来。 他拉过兰灵柔白的手,像个瘾君子般贪恋地深吸口气,“既然爱妃这么说了,那朕就听听,你听到的天谕是什么?若是敢胡说八道,朕揭了你的皮。” “老臣不敢。”严卫掐着手指,细细盘算了一番陡然睁大了眼珠子,一惊一乍的模样让天昭帝的神色也跟着忽紧忽松。 “如何了?” “启禀皇上,这……老臣不敢说。” “严大人,皇上当前,有什么不敢说的?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莫不是你算出的事或人连皇上都不能解决吗?”兰灵看了眼天昭帝,掩帕轻笑道,“你这可是藐视皇权呢。” 严卫眉目深锁,一脸为难道,“回皇上娘娘的话,老臣万万不敢藐视皇权,实在是这人,是咱们大焱的股肱,百官敬重,民生爱重,老臣不敢轻易断言,怕让皇上为难啊。” “再是重要的大臣,能重要过皇上吗?登仙台可是为皇上登仙而建,这才是头等要紧大事,再说了百官最敬重的人是皇上,民生最爱重的也是皇上,严大人这话,莫不是上仙天谕之意,此人是要谋逆不成?” 天昭帝一听这话,脸色骤冷,阴沉道,“爱妃言之有理,你说清楚,到底是何人?又有何种办法解决?” 严卫摇头叹息,“老臣不敢欺瞒皇上,上仙天谕有言,您是大焱的主宰,天之神子,百姓为供奉您建造登仙台是理所当然之事,但此人却是阻挠登仙台建造的头号逆反者,只要有他在,这登仙台便是建成了,也终有倒塌的一日。 此人乃煞将投身,镇压皇上龙气,皇上时常感觉身子不爽利便是龙气被影响,若没有老臣的金丹护体,别说登仙了,只怕早被煞气绕身,危在旦夕啊。” “天哪,竟然这般严重,严大人,你身为钦天监司监,为何到现在才说?” “娘娘有所不知,此乃天机,不可轻易泄露,老臣拼上二十年阳寿冒死谏言,便是想要皇上延年长寿,如愿位列仙班。” 天昭帝被惊的目色呆滞,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咬牙问道,“说,是谁?” 严卫小心抬眸,悄然和兰灵对视了一眼,才看向面色紧绷的天昭帝,“回皇上,此人便在皇宫西南正方。” 皇宫西南正方,有许多府宅,其中不少官宦人家,但最大的府宅只有一个,那便是薛府。 镇压龙气,阻逆登仙台! 登基这么多年,他处处掣肘,被薛府压得快要喘不过气,百官以薛府马首是瞻,百姓人人称颂薛府,他们都忘了,这大焱的主宰是他,不是薛府那些该死的外戚。 更可恨的是,当年他们放走了裳儿,如今好不容易有个像极了裳儿的燕今,他们宁可便宜了容煜那个贼子,也不肯给他。 而如今朝堂上也只有薛太师和薛华晏是谏言阻挠登仙台建造最多却至今没有下台的人。 天昭帝一言不发,一双手却握的青筋暴起。 严卫没有错过天昭帝眼底的不甘和痛恨,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算计的诡眸,又道,“皇上对上仙的敬意屡屡被阻挠,上仙已动了大怒,本不愿再帮助皇上,老臣再三恳请,上仙才松口道,皇上若要登仙,只有将此人净骨祭天,心头血放尽,方能冲掉煞气,保大焱万年太平,皇上安康。” 天昭帝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严卫。 饶是他忌惮又痛视薛府,可薛太师作为他打小的恩师,他骨子里是浸了恩的,从未生过让他死的念头,何况是净骨祭天,心头血放尽如此残忍的手法。 第453章 狼狈为奸 何况按薛家如今的势力,要动薛太师谈何容易。 天昭帝心火难平,烦躁不已。 “皇上,此事迫在眉睫,万不可心慈手软呐,煞将不除,不仅危害您的龙体,还将祸及整个大焱国。”严卫神色激昂道,“老臣深知皇上孝恩动天,宁可舍身也不愿愧对恩师,可若一念之差放过了煞神,大焱的万千黎民便要生灵涂炭了呐,皇上不为自己着想,天下百姓可都等着皇上庇护,舍一人便可保大焱万年太平,孰轻孰重皇上千万三思啊。” 天昭帝一言不发,动摇之心已在渐渐扩散。 严卫说的没错,他顾念恩情,可薛府从未记恩,若是他们记恩,早就该将玄机营虎符给他,而不是他施压之下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给。 他是真龙天子,登仙是早晚的事,不过建一个小小的登仙台,他们便在朝堂上屡屡否定,再三阻挠。 但凡是他要做的事,就没有几件是他们认可的,奏折一份份地递,每一份都是逆耳之词。 一想起这些,他便怒不可遏。 他对薛家早已仁至义尽,是他们不知足,仗着和先帝情分,开国功绩从未将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既如此,他又何必顾念旧恩。 何况,他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整个大焱国,既然他们危害到他的国家,为国牺牲是他们理所当然的事。 天昭帝的一步步心思转变,每一处细小的神色变化都没逃过身旁兰灵的眼睛。 她掐准了时机,嘤嘤啜泣起来。 天昭帝惊醒,一脸心疼地拉住她,“爱妃这是怎么了?” “皇上,臣妾……臣妾担心您。”她抹着眼角,嗲声道,“您身为一国之君,既是大焱的天,也是臣妾的天,您若有点什么,可叫臣妾怎么活,皇上,严大人是上仙坐下弟子,他的本事您是知道的,他万万不敢欺君。 臣妾未进宫前便听坊间不少传闻,说这大焱天下本来就是薛府的,是先帝强取豪夺……” “大胆。”天昭帝怒目咆哮,“谁说的,朕要诛他九族。” 兰灵顺着他起伏的胸口轻轻拍着,细声细气地安抚着,“皇上,谁说的不重要的,三人成虎,你诛的了一个九族,可封不完天下百姓的口,煞将投身就是为了蛊惑百姓,让皇上失了民心才进一步谋夺您的天下。” 见天昭帝动摇之色越发明显,兰灵软腰一摆,便坐上了天昭帝的腿,两根纤细玉指顺着他气息不稳的胸口轻轻打着圈,魅色道,“皇上,薛太师不是一直都标榜百官之首,民心所向吗?如今为了大焱国国泰民安才做出牺牲,若是他愿意,您大可封个身后名号给他,百姓也会称颂您是念孝恩的明君,若他不愿……” 狭长的眼尾轻轻一扇,“便是他薛府包藏祸心,罔顾国本,祸害百姓,如此佞臣,您觉得还有留着的必要吗?” 严卫立刻附和道,“皇上,灵妃娘娘所言极是,不管成与不成,只要对您无损,咱们为何不试探一番呢?” 天昭帝掬着额角,缓缓揉起太阳穴,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夹击渐渐瓦解了所剩不多的理智。 “皇上,你可答应过臣妾,会一直宠爱臣妾到登仙呢,你可不能食言。” “好好好,朕怎么会食言,朕还要带着爱妃一起成仙。” 兰灵拱进天昭帝怀里笑做一团,只一双妖媚的眼珠子流转着对上严卫,双双露出得逞的阴笑。 “启禀皇上,七皇子求见。”白安在大殿口禀报。 “煌儿这时候过来干什么?” “皇上,臣妾瞧着如今宫内也就七皇子还真正惦记着您,知道您惦记着登仙大事,四处帮您张罗建造登仙台的事宜,您还是见见吧,臣妾便不打扰你们议事,先退下了。” “那好。”天昭帝拉住起身的兰灵,笑着揉着她的手,眼底是熟悉的浑浊欲色,“去偏殿等着朕,朕一会儿就来。” 兰灵勾了勾艳红的唇角,笑道,“好,臣妾等着皇上,皇上快点来哦。” 她眨眨眼,细声道,“臣妾今日穿的兜儿可是皇上最爱的鸳鸯戏水。” 天昭帝眼神一暗,刚要揽人抱一把,却被灵巧地躲了过去,兰灵给了个煽情的回眸,转眼已经下了龙椅台。 容煌进来时,与正要出去的兰灵打了个照面,两人对视一眼,淡淡一笑,又错了开。 天昭帝见容煌已经进来,只好忍了忍又坐了回去,摆出了一副冷脸。 到了偏殿,兰灵搭着宫人递上的湿帕子,仔细地将每一根手指都擦了一遍才丢了回去,“拿去烧了。” “是。” 严卫哼笑一声,“这便忍不了了,主子的事未成,你可不能在那老色皮面前暴露了。” “这便不用你担心了,你还是管好自己的事吧,方才明明可以将薛府一网打尽,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何只独独提了薛太师一人?” “哼,你以为将薛府连根拔起这么容易?”严卫冷嗤,“只一个薛太师尚且能赌一把,只需抓牢好天昭帝的痛点狠狠踩下去,但是连罪整个薛府目标太过庞大未免让人生疑。 薛太师门生遍布天下,好友五湖四海,且都是不能轻易招惹的主,人一旦有顾及才有软肋,相比以他这种保全族牺牲自己的人,比起覆灭整个薛府要来的容易多,且风险小,而且薛太师是薛府的根基所在,一旦他塌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兰灵轻抚着艳红的丹蔻,脆声笑了,“那你最好有把握能一举将人收拾干净了,主子可说了,薛府这块挡路的大石不碾平,你我都会后患无穷。” “此事不需要你提醒,我自会和主子交代,你还是老实伺候好那老色皮吧。” 说罢,甩袖离去。 兰灵看着离去的身影,不屑地嗤了声,转而想到什么,眉色挑了挑,从袖中取出一张极小的纸条。 打开一看,上头只有寥寥几个字。 ——今晚子时御花园后凉亭。 兰灵捻着纸条放在嘴角,身子往椅子上斜斜一靠,搭在肩上的外裳滑了下去,露出滑腻的肌肤,她微仰着脖子,揉着纸条笑得风情又放浪。 第454章 开门见刀 翊王府。 “今日可还回来,我去接你。” 燕今探了探手,容煜拧了拧手中的湿帕子递给她,见她擦着脸,他随手捡了掉在地上的小衣给她套上,然后捞过屏风上的衣裙,耐心地帮她一件件穿上。 “临年关了,天气越发寒了,我已让人赶制了你的狐氅,别贪凉,早晚都不可脱。” 将外裳的系带系好,燕今娇娇软软地仰靠在他身上,“古话都说美人乡英雄冢,我看你这英雄才是我的冢。” 他笑着勾起他线条极俊的下巴,大咧咧地撩汉,“真想溺死在你这销魂窝里。” 早已见怪不怪她的语出惊人,他取来狐氅将她包的就剩一个圆嫩粉俏的小脸蛋,随后才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尖,“简单,今日开始我便搬去二哥的轩王府住。” 燕今笑嗔地推了他一把,“不闹你了,姐夫近日身体还算稳定,今日晚些没事,我想去看看母亲。” 燕今口中的母亲便是萧老夫人。 容煜微微一顿,随后神色微敛道,“好,我陪你一道。” 自上回决裂之后,容煜便再也没和萧老夫人话过一句家常,她要的既然是翊王生母这个荣耀,他便日日晨昏定省如她所愿,至于他这个儿子,在他眼中不过是个帮她成为人上人,坐享富贵的工具人罢了。 即便早在被丢弃那刻已经心如死灰,可这种感觉仍旧如同回忆裂缝中的砂砾,无论时间怎么消磨,那种嵌入皮肉里的刺痛,都无法消失。 燕今握住他的手,笑容似冬日里沁人的暖阳,“我们成婚那日,我知道母亲没有出现你心中到底有了疙瘩,可你知道吗?凌人告诉我,其实母亲那日来了前厅,只是没叫你看见,她躲在僻处,看完了整个婚礼才离去。” 她没说的是,方凌人还告诉她,那日萧老夫人是红了全程的眼圈。 当初她初嫁入王府时,尚且记得萧老夫人明里暗里的诸多刁难,可见她对她这个儿媳妇既提防又不喜,原先她以为萧老夫人只是中意林笙笙为翊王妃,被她取代后的不悦。 可林笙笙出了丑闻之后,萧老夫人却了断的干脆彻底,仿佛以前的偏袒和疼爱都是假的。 她后来想起,总觉得是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信息,她隐隐有种直觉,萧老夫人极可能不是表面看起来那般浅薄自私。 而最叫她在意的,就是预止心中的死结,当初被丢弃。 无病无痛,又聪慧懂事的孩子,她是如何忍心丢的下手,而且能在预止成名之后第一时间找上门,这一切顺理成章的仿佛计划好的一般,更像是她一直守在暗处,盯着这个被她丢掉的孩子如何功成名就。 “预止,我总觉得,母亲并不是想象中那般凉薄。” 容煜苦笑道,“若她当初没有将我丢弃,今日无论落的如何地步,我都不会怪她。” “你觉得,母亲会不会有什么苦衷?她若是真贪图翊王生母这个尊贵身份,当是四下炫耀,巴不得昭告天下。 可自打回了翊王府,你见她出过几回府?既不与那些贵夫人结交,也不同夫家那边的人过多接触,京中真正见过她的人估计都数的出来,这么说来岂不是自相矛盾。” 容煜敛眸,淡淡道,“我父亲那边,我派人去打探过,我被遗弃之后没两年,便病逝了,家底被亲眷瓜分干净之后,母亲无路可走,便去了大户人家当了下人,直到东疏一役之后,我凯旋没几日,她便上门了。” 容煜说的很平静,其实他比任何人都通透,何尝没想过这些矛盾,可如今他已经有能力给予她安享,便是有苦衷又为何一直不告诉他。 就是到如今,依旧是寡薄的嘴脸,出口便是自私自利的那一套。 他其实要的不过一句,从没放弃过他,哪怕是骗他的,他也信,毕竟记忆深处,她曾不遗余力地那般护他疼他。 燕今看在眼里,紧紧握住他的手,“不必勉强,今日便让我先去吧,我进门有几日了,也一直没敬拜过母亲,早应该去瞧瞧。” 容煜将她一缕碎发轻柔地拨到耳后,温声道,“好,用过午饭我再送你去轩王府。” “恩。” 燕今来时没让人通报,到了静安轩门口,候在正厅门外的下人才惊色道,“不知王妃娘娘驾临……” 燕今笑着摆摆手,“母亲可在?” “老夫人在小佛堂,老奴这便去通传……” “唉,不必了,我进去等吧。”她弯着眉眼,怎么看怎么讨喜,“我出来匆忙,有些冷,劳嬷嬷去灌两个汤婆子来,一会儿母亲礼完佛也能用上。” “唉好。” 看着下人离去,燕今撩过雪白狐氅踏进门来。 距离上次来这地方已经有大半年,犹记得林笙笙用荆刑刁难的嚣张嘴脸,仿佛还在昨日,转眼已经物是人非。 燕今在厅内转了两圈,小佛堂就和大厅相隔一条窄小的匝道,用珠帘相隔,她绕过去看了一眼,却没瞧见萧老夫人的身影。 “母亲。” 没人应。 她试探着撩开珠帘,浓郁的檀香味瞬间扑面而来。 这方小小的空间,萧老夫人一天至少有半数的时间呆在这里,她看向慈眉善目的佛坐,本着虔佛的心态,随手抽了两根摆在贡台上的细香,抬眸间,她无意瞧见了什么怪异,正要上前细看。 “你在干什么?” 已经点上却没来得及举入香炉的燕今被惊得一个错愕,扭头看去,只见萧老夫人一脸冷沉地看着她。 身旁伺候的龚嬷嬷第一时间上前,抽走了燕今手中的香,“王妃娘娘,此处是老夫人私人禁地,还望您下回注意,不要随意闯入。” 确实是她理亏,燕今点点头,“今日来原是敬拜母亲,惹了母亲生气是儿媳的错,以后儿媳定会注意。” 萧老夫人冷哼一声,扭身往大厅而去,燕今跟在身后一道出来。 “你若有心敬拜,岂会等到今日。”萧老夫人入了上座,淡淡看了她一眼,“罢了,也不是第一次嫁给煜儿,来不来都一样。” 燕今抽了抽嘴角,还是一如既往的绵里藏针,开门见刀。 第455章 一语成谶 以往她只是个‘丈夫’的母亲,跟她无关,她自然不必忍。 可如今她是她男人的母亲,就跟她大大相关,她一定要将人拿下,让她心服口服。 转了转眼珠,她笑着看向龚嬷嬷,“有些渴了,劳嬷嬷帮我沏壶茶来。” 龚嬷嬷看了一眼萧老夫人,后者示意了,她才冷着脸出了门。 龚嬷嬷是萧老夫人入府以来第一批留在身边伺候的老人,其余的不是离开了便是病逝了,现下唯独就剩了她一个,她对萧老夫人有愚忠,自然爱屋及乌萧老夫人喜爱的林笙笙。 自己巴巴讨好伺候着的‘未来主子’说没就没了,她不待见她这个半路程咬金她也理解,可她大概也想不到,其实萧老夫人对林笙笙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疼宠,如果她所猜不假,偏宠林笙笙也不过是她做给外人看的靶子。 “人也被你支走了,有话便直说吧。”萧老夫人轻佻慢捻地转着手中佛串,眸色寡淡地看着她。 “母亲倒是比儿媳想的通透,儿媳能有什么话,如今成了预止的妻,自然心念的皆是丈夫。” “煜儿不在这儿,你不用跟老婆子装腔作势,你是个聪明人,既离开了这吃人的京城阔门,为何还要回来?” 这般提防,看来她猜测的不止半数真,只怕八九不离十了。 “我为何回来?自然同母亲一个心境,您当初既抛弃了预止,又为何在他得势时回来,母亲可知,若不是看在预止的面上,你早已是坊间人人唾弃的自私自利,凉薄贪婪之人,可母亲不也回来了?” 话到一半,燕今径自找了个椅子坐下,看向萧老夫人的笑意越发深邃,“让儿媳猜猜,您当初若真的嫌弃预止累赘想要抛弃,寻个荒野山地由着他自生自灭就行了,再不济寻户过得去的人家丢弃门口也可,又非得驾赶马车长途跋涉到闹市中将人丢下。 巧的是,偏在没多久便碰上了以善良温贤盛名的长乐长公主途经,更巧的是,她又刚巧丧夫又一直膝下无子,任何事太多的巧合加身就显得刻意了。 母亲算计的滴水不漏,预止被长乐长公主带走也在你的意料之中,你笃定以长乐长公主的贤名必定会善待预止甚至苦心培养他,可长乐长公主深处深宫,是高不可攀的贵人,你一介商贾之妇出身,又是怎么得知长乐长公主的行程以及熟知她的人品。” 她渐渐敛下嘴角的笑,黑白分明的眸又亮又利,“母亲,您认识长乐长公主吧,甚至到这般了解的地步,只有宫廷出身并且熟交的人才能做到。” “够了。”萧老夫人怒道,“你所说的都是无稽之谈,长乐长公主是人上人,岂是我这等民妇能攀的上的,老婆子就是贪婪富贵,自私寡薄又如何,外头的人爱说便说,他们越说便是越眼红,老婆子怕什么,又不会少块肉。” “母亲若真是贪图荣华富贵之人,不惧流言蜚语,又岂会日日窝居这静安轩,连出门都不敢。”面对萧老夫人的渐渐沉不住气,燕今笑得越发云淡风轻,她指着身侧的佛堂,“这地儿不是母亲的礼佛之所,只怕是你良心的忏悔地吧。” “嘎呲……”萧老夫人手中的佛珠挤压在了一处,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燕今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母亲,儿媳没有旁的意思,今日来的目的不过是想告诉母亲,以前我是燕府大小姐,嫁的是翊王殿下,无恩无怨无牵无挂,我对你们的苦衷还是孺慕不感兴趣。 如今我是薛府孙小姐,嫁的是深爱之人,急他所急,念他所念,他不悦我便不悦,让他不悦之人便是让我不悦之人,便是母亲你也一样。 可我知道,哪怕预止嘴上怨恨你的狠心,可心中半刻没忘记,你是他血脉至亲,我不管前程往事,也不管母亲苦衷何为,我只要我男人心无旁骛,在面对朝堂腥风血雨时,心中装着的妻儿母亲是力量是铠甲,而不是雪上加霜的冰冷和伪装。” 看着萧老夫人一言不发地垂眸沉默着,手中的佛珠也再没转动,燕今缓缓起身,“今日叨扰母亲许久了,儿媳便先回去了,母亲好生歇息。” 她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道,“我们是一家人,这也是预止以为的。” 出来时,和端着茶具的龚嬷嬷打了个照面,燕今眉眼弯弯道,“劳嬷嬷伺候母亲用茶吧,我不渴了。” 龚嬷嬷不明所以地蹙了蹙眉,见人走了,端着托盘进来,刚要开口,却瞧见了萧老夫人抬起的湿红双眸,她大惊,当即怒道,“老夫人,您等着,老奴这便去请王爷做主。” 萧老夫人擦了擦眼角,敛了敛情绪道,“做什么主?” “王妃娘娘欺人太甚,这才进门几日便将你欺辱哭了,这等不敬孝尊上的女子,根本不配做咱们王府的女主子。” 看着已经没有身影的门口,萧老夫人释怀地叹息,“你错了,没有人比她更配了。” 娘娘,王爷,老奴没有看错人,她当真像极了当年的华裳小姐,敢爱敢恨。 小主子兜兜转转得此挚爱,是你们在天有灵。 出了静安轩,燕今只觉通体舒畅,今日目的原本也是敲打敲打,老夫人藏了这么多年只怕不好周旋,没想到效果比她预期的好太多。 只要不是恶意抛弃,便是她有千般苦衷,她还是那个深爱儿子的母亲,这便够了,至于原因,来日方长。 “姑娘。” 远远的,方凌人疾步而来,隔着距离,燕今便瞧见她脸上兜不住的凝重。 她眼皮狠狠一跳,隐有不好的预感。 凌人一向沉得住气,能让她如此失控,只怕不是好事。 念头刚起,便一语成谶。 方凌人是跑过来的,想来跑的急,气息微重道,“轩王病发骤急,已经快不行了,您快些去轩王府吧。” 燕今脚下险些站不稳,她手心微抖地踉跄了两步,下一刻,提了裙摆便往大门疾奔而去。 “马车,快。” 第456章 破碎 “姐姐呢?” 燕今脚下生风,啊环紧跟在后,“早前宫里来信,说太后抱恙想见我们小姐,前脚离开不到一个时辰,王爷便发病了。” 若不是出门急,又担心容烯的情况,薛宜若是不会将贴身人啊环也留在了府中。 没想到,所有不幸都挤在一起爆发了。 燕今进门来,容烯的脸色已经白的近乎透明,这两月的续命,已经是她穷极一切的结果,可再怎么差,也不会骤然这么严重。 她解下狐氅随手一放,系在腰间的牛皮袋迅速翻出,手起针落,最后一针落下,她脸色凝重哀默。 “娘娘,王爷怎么样了?” 燕今没有搭话,“倒杯茶水过来。” 啊环照做,刚取过来,便见燕今用浸过药水的银针扎破了容烯的指尖,啊环惊愕地愣住。 指尖扎破,只有一个小小的红点,却许久不见血液涌出。 这怎么可能…… 燕今掐着指尖,用力挤压,可仍旧无济于事。 她眉目沉冽,绷紧的指尖僵硬地蜷了蜷,随即抽出匕首,利落地划开了容烯的手腕静脉。 啊环吓得呼吸险些窒了,“娘娘……” 一滴,二滴…… “茶杯!” 啊环惊醒,忙递上杯子。 红到发黑的血落进茶水中,渐渐氤氲开浅浅的绿色。 燕今一言不发地盯着茶水里的那抹绿,不辨喜怒地问道,“姐姐离开后,谁进过卧房?” “只有送食物和更换茶水的下人,但是王爷一口都没动过。” 燕今扭头,桌上的食盘上放着清粥,一口未动,至于茶水也是原封不动地摆放着。 她收回目光,却扫到了床边的矮凳上,放着一碗只剩残渣的药和一个空杯子。 啊环见此,立刻道,“娘娘,药是我亲自熬的,一步未曾离开,方子都是按照您先前给的,半点不敢差池,一熬好我便立刻端过来给王爷喝下了。” 中间没有假他人之手,那便不是药的问题。 “把那杯子拿给我。” 啊环不疑有他地递上,“我见药烫口,便让下人取了茶盏分了几次给王爷喂下,那杯子也是那套一起送来的茶具里拿的……” 啊环说着的时候,手便指向了桌子。 可下一瞬,她愕然地瞪大眼。 一套茶具六个杯子,那六个杯子,除了方才给燕今递上了一个,现在还有五个完好扣在那。 啊环浑身冷凉,血液几乎凝冻。 燕今顾不上啊环的情绪,在察觉到杯子内异样时,厉声急喝,“凌人,马上拿下今日奉茶的婢子。” 候在门口的方凌人几乎是声落的同时人已经飞身而去。 “是奴婢……是奴婢害了王爷……”啊环面无血色地瘫坐在地,颤抖不止。 小姐对王爷的事事必躬亲,但凡卧室内的所有东西每一样都亲自查验,确保毫无问题。 她只是,只是差了那回头看上一眼,这一念之差,竟害的王爷毒发濒死。 啊环咬牙,眼泪止不住地掉,她该怎么面对小姐。 “起来,若你以死谢罪姐夫能醒来我也不会拦你,今日府内情况好好回想一下,有何异常?” 姐姐前脚离开,姐夫后脚便毒发,这不是巧合,是蓄谋。 啊环爬起来,深吸口气,才道,“今日倒是没有异常,只是昨日宫中的穆院首奉旨来过一趟,看诊过后也没有开新的药方,直道娘娘您的药方便是极好了。” 天昭帝昏庸无道,醉心修仙,几个儿子都死绝了也没见过他为谁难过过,他会突然慈父上身,让穆柯丞特意来给向来不待见的容烯看诊? “娘娘……”方凌人从外头进来,脸色难看,“今日奉茶水的婢子被发现淹死在荷花池,身体还有余温,当是刚死不久。” 握在手中的杯子险些被捏碎,半晌,她面无表情地松开,深黑的眸底席卷着冷风厉雨,“凌人,不管用什么法子,去宫里将姐姐接出来。” 方凌人连迟疑都没有,稍一颔首便飞身离开了。 他们有心让姐夫死不够,竟狠毒到让他们夫妻阴阳两隔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指尖嵌入手心,骨节被勒的根根泛白,她不会放过,一个都不会! “啊环……” 啊环颤抖着嘴唇看着她,隐隐已经明白了什么。 燕今转过身,眼底雾气浮起又被强行压下,她紧紧阖了阖眼,再睁开,面色沉寂如死灰,她如鲠在喉,艰涩道,“我用银针吊住姐夫最后一口气,但已经只是虚气了,半个时辰姐姐能回来,便能见上最后一面,若是回不来……” 她垂眸,终究泪湿了手背,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如针扎入心,“去,准备白事吧……” 啊环死死捂住嘴,痛哭流涕。 “别自责,也别想着为姐姐以死谢罪,她现在比任何人都经不起失去了。” 啊环缓缓滑跪下去,哭的撕心裂肺,蜷成一团。 半个时辰后,燕今红着眼揽着已经哭成小泪人的容婵守在容烯床头。 容烯的整副面孔包括嘴唇都只剩下近乎透明的白了,这是慢毒和今日之毒的摧杀,他的血液在僵化,渐而被体内毒性蚕食,最后整副身躯都会变成如雪人一般,皮肤渐渐透明化,轻轻触碰便破碎。 “父王,你别睡了好不好,婵儿以后再也不贪嘴了,婵儿都听父王的话,父王你起来好不好……” “是父王不好,婵儿以后要乖乖的,听母妃的话……” 容烯深知已经没有时间了,她多想再抱抱女儿,告诉他,父王有多爱她,可他已经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啊今……” “我在。” “往后,若儿和婵儿便,便拜托你了。”他目色昏眩地望着眼前渐渐模糊开的人影,终究遗憾地叹息了一声,“到底,我还是负了若儿……” 房门口,薛宜若一身狼狈地飞奔而入,他看见她的惶急,看见她的满面泪痕又强行撑起笑意。 她想让他记住最后一面,最美的一面,如初见那般,一眼万年的那个她。 两只手碰上的那一瞬,容烯强撑的信念终于松懈,他渐渐阖上了眼,握着薛宜若的手安详的仿佛只是睡着了。 第457章 活着的信念 薛宜若跪在床沿,还带着凉意的手握着容烯余温尚在的手,目色呆滞。 空气凝了,眼泪止了,她只是看着,呆呆地看着,漆黑的眼珠没有光,只有落在容烯脸上,虚无的一点。 她仿佛一个满是困惑的孩子,僵硬地歪着脑袋,满身温柔,一遍又一遍地抚着丈夫的脸。 “外头起雪了,你昨日才说,要陪我看雪,我来了,起来了好不好?” 她轻声说着,仿佛每个午夜梦回情深不离的呢哝。 “衍之,你应了我那么多的承诺,你不能因为我爱你就骗我哦,不睡了好不好,外头的雪景可好看了。” “姐姐……”燕今俯下身,揽住薛宜若的肩头,眼圈赤红,“我在这里,我陪着你,我知道很痛很痛,你哭一哭好不好,别这样……” “今儿,别胡言,衍之好好的,我为什么要哭,我出门前,他还让我安心去,他会等我回来,他只是累了睡一下,他最舍不得我心疼,我多喊他几声,他就会醒的。” 薛宜若目色呆滞地发笑,目光错开,又看到缩成一团哭的肩头耸动的容婵,仿佛很困惑,“婵儿,你哭什么呢,来,随母妃一起喊喊你父王,他贪睡,你告诉父王,你想他陪你玩,他定会起来的。” 说着,伸手去拉容婵,“来,快到母妃这里来。” 容婵到底只是个四岁的孩子,哪怕比普通孩子早熟些,也被薛宜若有些不正常的举止吓到了。 燕今强忍悲涩,一把将容婵护住交给身后的啊环,她对上薛宜若恍惚的面色,搭着她的肩膀,用尽全力将她抱住。 薛宜若一动不动,只有毫无波澜的声音在空寂的屋内淡淡地响着,“他答应我了,会等我回来的,会等我的……” 燕今心痛如绞,薛宜若的每一分平静都是痛到极致的破碎,她没有力气叫,没有力气哭,像一朵颓败的花,不是错过了一个春天,而是凋零了整个世界。 “啊今,我觉得好痛啊,真的好痛,没有一个地方不痛,你有没有药,让我不那么痛,让我解脱了好不好。” 房间的下人全都红透了眼眶,可他们不敢哭出声。 燕今咬紧了牙关,眼泪沁湿了面孔,语言的力量在这一刻显得多么苍白无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薛宜若淡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响起,“啊今,我想一个人和衍之待一会儿好吗?你带婵儿先出去。” 见燕今迟疑,薛宜若虚弱地扯了一个笑容,“你放心吧,我不会自寻短见,我只是想和他单独待一会儿。” 燕今点点头,示意阿环将容婵带出去。 门关上,屋内安静的仿佛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薛宜若温柔地握住丈夫的手,轻轻地贴着自己的脸颊,像是话着最寻常的家常,淡淡笑着,“你说我们御花园初见那次,便对我入了心,可你却不肯等我,生生让我伤心了这么些年,衍之,成亲那日你说了,错过的那些年,你会用余生尽数弥补我,可你怎么能食言。” 她仔细地将被子拉好,笑容甜蜜,无限温存道,“你就是仗着我舍不得怪你,不过没关系,我不会让你有食言的机会,黄泉路一个人太孤单,我怎么舍得让你独自走,以前你不等我我不怪你,这一次,可不许再撇下我……” 燕今刚绕出主院却因为分神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方凌人伸手将她搀住,刚抬头就看到她脸色大变地旋身。 众人见状,愣了一下几乎瞬间都反应了过来,全都惊慌失措地掉头。 “啊环,带婵儿回去,谁都别跟过来。” 啊环被喝地一愣,看着容婵受了不小刺激惨白的小脸,咬咬牙,将人抱起,招呼下人全都离开。 “凌人,踹门。” 方凌人当机立断,只是第一脚下去,门没开。 两人都怔了。 燕今的脸色仿佛凝了霜。 她怎么能相信一个心如死灰的人说的话,姐夫是姐姐的世界,是活着的信念,连世界和信念都崩塌了,她如何会独活。 方凌人二话不说抽出长剑,手起剑落,整扇门都被劈开了两半,伴随着轰然倒地的声音,敞开的屋内,血淋淋的一幕让燕今瞳孔骤缩,血液几乎凝滞。 …… 无星无月,天幕黑的看不到尽头。 薛宜若恍恍睁开双眼,无神地凝着头顶上的床帷。 “今儿,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太短了,如果余生都是这么痛,你帮帮姐姐好不好?” 燕今哽咽着俯下身,“姐姐,你不会只是一个人。” 她握住薛宜若冰冷的手,眼底泛着希望的泪光,“你还不知道,你已经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僵硬的指微不可察的蜷了蜷,薛宜若很慢很慢地扭头,死灰的眼眸渐渐挣扎出一丝曙光,“身孕?” 燕今点头,“三个月,你底子好,并未有初孕反应,孩子也很强健。” “孩子……”薛宜若颤着手,轻轻地抚着自己平坦的小腹,这里正孕育着她和衍之的骨肉,是他们生命的延续。 “哈……”她怔了许久,一声痛极发笑,声音沙哑,渐渐如磨了沙砾般,眼泪终于从眼角溢出,一滴落下,便一发不可收拾。 见此,燕今疲累地瘫坐在地,悬在心头的大石总算放下。 “今儿,我饿了,我想吃东西。” “好,你歇着,我现在便去给你拿。” 出了门,燕今让阿环进去伺候薛宜若洗漱,走到门口,隐约还能听见里头薛宜若絮叨的声音,“小衣小帽现在便要裁制了,快要年关了,孩子出生应当是明年暖月了,厚氅子先不用,孩子长得快,多备些小褂,啊环,你快去准备针线,我要亲自缝制……” 只要还有活下去的信念就好,忙一点,让自己拼命地忙着,祈愿时间能消磨一点对姐姐的伤痛。 是这个孩子救了姐姐,也救了轩王府,他定是轩王府的福星。 至于接下来,便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时候了。 映衬着漆黑的夜幕,风声肃杀,“凌人,随我去太医院首府。” 第458章 血债血偿 夜黑风高,万籁俱寂。 太医院首府紧闭的大门被豁然劈开,倒塌的轰然巨响惊醒了里头的人。 一干下人掌着灯火匆匆忙忙跑出来,见是燕今,有人上来便要虚礼,燕今目不斜视,长驱直入,目标明确,直奔主院。 “翊王妃,不知大驾光临,容小的去禀……” 不等人近身,紧随在侧的凌人长剑逼人,杀气腾腾逼得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今日不累及无辜,全都给我滚。” 从小小的医徒跃步高高在上的翊王妃,有认得燕今的人见她来势汹汹,慌忙退去要禀穆柯丞,方凌人眼疾手快拎住那人的后领子便丢了出去。 “翊王妃,你要干什么?” 燕今停步主院门口,院中灯火通明,纤薄身影傲身而立,抬眸便对上从卧房出来负手而立的穆柯丞。 早前,从预止中了寒毒,梅以絮告知她穆柯丞藏有寒毒的秘藏时她便该警惕此人。 这么多年,他欺瞒所有人寒毒之解,祸心早已包藏。 是她的疏忽导致悲剧,害的姐姐痛失所爱。 方才一路,所有前因后果串联,她才恍然惊悟,这所有的背后谋划都和这老匹夫脱不开关系。 月妃已死,宫中修道之术越发猖獗,而月妃一脉之人,多半已经折损,那严卫擅毒精毒,一颗颗淬毒的金丹呈给天昭帝,穆柯丞作为御医之首,又是名震天下的神医,怎么可能毫无所知,唯一的可能,他就是背后推波助澜之人,与严卫串通,谋逆叛国,欲溃国本。 这大焱国昏君当道,佞臣为祸,亡不亡本与她无关,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将手伸到她家人身上。 夜风呼啸,猎猎作响,卷起狐氅的尾部,燕今垂眸,半边娇颜隐在暗影之下,只听她低低冷笑,“自然是,血债血偿。” “唰……”的一声,御龙杖横出手心,随着缓步走动,在地面滑出刺耳的剐蹭声。 方凌人目色凌厉,早在进主院前,一掌将院门扫上,外头的下人被困住,全都骇目惊舌,就燕今方才进门的架势,他们可不认为她是来做客的。 深知要出事,有知晓些内幕的人慌忙喊道,“快,快去宫内禀慧贵妃娘娘。” 院内,穆柯丞沉着脸,他想到了诸多可能,唯独没料到燕今会发疯到毫无顾忌。 “你想清楚了,敢动我,不单单是皇上那关,就连慧贵妃也不会护你。” “母妃是明理之人,她也不会容忍你这种祸国殃民的贼子。” 穆柯丞脸色难看,手中已经蓄毒,燕今知道,却没有停下脚步,可他根本来不及动手,四枚快准狠的暗器擦过燕今纹丝不动前进的肩头,划向穆柯丞的四肢。 穆柯丞狼狈地跪了下去,可傲骨了这么多年,饶是疼到钻心,他也挺直了背脊,燕今站在跟前,居高临下的视线内没有一丝温度。 “你当知皇上对我的依赖,我若无凭无据地死了,便是薛府,也保不住你。” 这副奈何不了的嘴脸让燕今微微眯起了黑眸。 “你很聪明,天赋也好,若是为我所用,我……” 御龙杖抵住了他的额心,穆柯丞顿住,愕然地看着她。 “无凭无据?”她冷笑,“那我便让你死的有凭有据。” 两枚银针快速扎入了他脖颈侧,穆柯丞刺痛正要抬手,可断了手筋的手根本无济于事。 燕今冷淡开口,“和轩王一模一样的毒,你若解的了,便是凶手,你若解不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神色淡的没有一丝波澜,“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我亲自送穆院首最后一程,就当报答穆院首收留之恩!” “你!” 穆柯丞面目铁青近乎扭曲。 方凌人不知从哪儿拖了条凳子过来,燕今坐下,淡然自若地等起来。 “你去外头堵着门,不管是皇上还是母妃来,一概堵回去。” 方凌人点头,翻墙而去。 “看来今日你是铁了心要置我死地。” “穆院首说错了,无辜的才叫置于死地,至于你,是替天行道。” …… 御乾殿。 “陛下。”白安躬身站在门口喊道。 天昭帝不悦地蹙眉,抬起半个身子,“何事?” “启禀陛下,轩王府传来消息,轩王薨了。” 天昭帝刚揉上太阳穴的手陡然顿住,床榻里头,一只玉臂柔软无骨地缠上天昭帝的脖颈,娇嗔道,“陛下,深更半夜的,这轩王府的人真是不懂事,不知道等天亮再来报丧吗?真是晦气。” 天昭帝垂了垂眉头,有些心不在焉地坐了起来。 兰灵见状,抽了里衣套上,又蹭了上来,转着眼珠子蛊惑道,“陛下不必担心的,这轩王不是一直都病榻在卧吗?他薨了不过早晚的问题,而且陛下担心薛府做大会扶持轩王,眼下薛府的如意算盘可打不动了。” 天昭帝睐了她一眼,笑着捏了捏她滑腻的下巴,“爱妃言之有理,那便等天亮再处理吧。” “白安,去回了话,朕龙体不适,明日再定夺。” 门外的白安愣了愣,但也没敢再说什么,兴许他也早已预料到这样的结果。 三位尚且更受宠的皇子死在前头,皇上也是不痛不痒,又遑论这个从小就没待见过的儿子。 他往门内望了一眼,沉沉压了口气,又道,“陛下……” 正要搂着兰灵再度翻云覆雨的天昭帝被再次搅和,不悦怒喝,“还有何事?” “是,是翊王妃……她挟持了穆院首……” 天昭帝眉头一挑,也不问什么缘由,当即松开了兰灵的手,迫不及待道,“人在何处?” “就在太医院首府。” 天昭帝当即起身,“爱妃先休息吧,朕去瞧瞧何事。” 天昭帝那点破事兰灵又怎会不知,自然不会上赶着找不痛快,她娇柔楚楚地眨眨眼,“那臣妾等陛下回来。” 天昭帝敷衍地应了两声,宫人进来帮他套上衣服便匆匆离开了。 兰灵躺在床上,抬起纤细的手臂,白皙如玉似的指如葱段般在眼前晃着,她弯起嘴角,脆生生地笑着,“呵,又死了一个,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459章 穆柯丞之死 天昭帝来的比想象的快。 刚到太医院首府门口还碰上了慧贵妃,两人是一道进来的。 主院门外,方凌人纹丝不动。 白安急赤白脸地怒喝,“大胆,皇上娘娘在此,还不将门打开。” 方凌人眉色一抬,语气冷淡的没有半点讨好,“在奴婢这里,只有小姐一个主子。” 白安险些呕出血来,刚要怒斥,被天昭帝拦了下来。 薛华晏手底下调教出来的人,太多这种忠胆傲骨,他太清楚,这些人只从一主,不惧生死,皇权在他们眼中照样可有可无。 “你不怕死,也不怕连累你家主子?” “小姐要谁死,自是那人有必死的理由。” “荒唐!”天昭帝冷喝,“穆院首是朕的御医之首,多年来为朕养护龙体,若是无凭无据死在你家主子之手,便是薛府,谁也别想好过。” 方凌人沉默了一瞬,但还是没有退步。 一旁的慧贵妃见此,面容出现少有的急色,“本宫知你忠心护主,便是穆院首犯了滔天罪行,自有皇上裁决,若你主子冲动惹了事,想过薛府想过翊王府吗?” “娘娘莫劝,奴婢说过,奴婢只从小姐之命,今日便是你们杀了我,这扇门,奴婢也不会退。”说这话时,方凌人的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狂妄贱婢,既然这么想找死,那就成全你!御林军!” 白安尖嗓喝令,早早候在门外的御林军瞬间蜂拥而入。 方凌人冷目相对,不急不徐地抽出软剑横于一侧,巾帼骁勇,端的是大杀四方的凌冽。 一人对一军,气势却没有落了半分。 硝烟氤氲,就在一触即发间。 ‘嘎吱……’身后的门却在此时被拉了开。 燕今站在门口的灯笼之下,光影被风吹的摇摆,浮光掠影中满布肃杀之气。 她将御龙杖拄在身前,缓缓抬眸,声如冰寒,“今日除非断杖,否则,穆柯丞的命,我要定了。” 天昭帝定睛一看,冷抽了口气,瞬间就认出燕今手中的是御龙杖。 除非断杖! 她这是公然在挑衅皇威。 不知死活! 天昭帝不懂,可慧贵妃却早透彻了燕今的脾性,她聪明果敢,韧性和说一不二从来不留余地,今日这番不顾一切的破釜沉舟不会师出无名,穆柯丞只怕当真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沉沉垂了眉梢,她缄默了许久,妥协道,“今儿,既如此,可否让母妃和穆院首最后见一面。” 燕今目色微顿,天昭帝昏庸,所以多说无益,只有以权压权,但慧贵妃透彻,即便相信她,可穆柯丞到底是她信任的远亲,她今日非置穆柯丞死地到底是寒了她的心。 “好。” 看着慧贵妃进了门,天昭帝的脸色已经在崩裂边缘。 他怒极反笑,“若是没有十足的证据,翊王妃,你应该知道,滥杀朝廷重臣该当何罪。” 燕今冷眼看着他,数月不见,天昭帝早已与最后一次将她困在御乾殿时判若两人。 虚浮的脚步,是内里泄阳过渡的症状,眼袋浓重,皮下发青,嘴唇透着淡淡的青紫,整张面容,乍一看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可懂医者,只要稍加审视,便能判断,他早已是个只剩皮相之人,而这副皮相包裹之下的内里,早已千疮百孔,积重难返。 严卫给的金丹皆是大吸精阳,剧损五脏六腑的烈性虎狼之药,看似给人一种返老还童的错觉,实则饮鸩止渴,寅吃卯粮,将身体成倍掏空,加速衰竭。 本来还算的上精明的一双眼,早已浑浊暗沉,多种毒性和重金属的大量囤积,让他早已如瘾君子一般,昏聩失智。 自己的儿子一个接一个的蹊跷死去不见半点关心,却在这里,为杀害自己,谋夺自己江山的奸臣袒护,死到临头犹不自知,这等昏君,大焱不亡国才是奇了怪了,简直浪费时间。 燕今视若无睹地将手中的御龙杖横在了门闩上,把所有欲上前进主院的人都震慑在外头,天昭帝咬牙切齿,却只能看着她转身离去。 让燕今始料未及的是,她扎下的毒没能等到穆柯丞毒发,却在转身那刻,怔然地看到穆柯丞视死如归地扎进了慧贵妃攥在手中的金钗上。 她疾步上前一看,位置不偏不倚,是心脏死门,所以一击毙命,甚至连多说一个字的机会都没有便断气了。 她抬起头,看向面色煞白,手心还在颤抖不止的慧贵妃。 燕今从未见过,一向温柔沉静的慧贵妃失控成这样。 “母妃……” “原来,都是因为本宫……” 金钗落地,连着眼泪也落了下来,空洞的冰冷,“今儿,罪人是我,是我……” 燕今眉头紧缩,慌忙搀住摇摇欲坠的慧贵妃,这短短的半瞬时间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那掐在她手腕上的手,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燕今察觉慧贵妃情况有些不对,刚要开口,眼前的人突然捂住胸口,一阵哽塞后骤然扑出了一大口的血。 “母妃!”燕今惊声,“凌人,拿御龙杖,让人进来帮忙,快。” 慧贵妃奄奄一息地压住燕今的手,“你放心,是母妃的罪过,母妃承受,母妃不会让你有事的,不会有事……” 方凌人抽了御龙杖,院内顿时乱作一团,慧贵妃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坚持带上燕今离开,天昭帝即便五内翻腾,见她这副模样,也只好点了头。 慧贵妃被送回云锦宫,再度醒来已经天亮。 燕今寸步未离,见她醒来才算松了口气。 慧贵妃看向云锦宫外把守的重重禁军,苦笑道,“今儿,是母妃连累了你。” 燕今看了眼外头,扯了扯嘴角,“母妃说的若是外头那些兵,更是不用担心,我既敢杀人,便有应对之策,倒是母妃你,到底是为何……” 慧贵妃知道瞒不过她,疲累地叹了口气,“本宫早知当年他随本宫一道进宫便是没有死心,这么多年,本宫装聋作哑到底是害人害己。” 燕今愣了愣,隐隐猜到了什么。 果不其然。 “皇子一个接一个没了,皇上醉心修仙,无心朝政,朝堂奸臣横行,后宫妖妃祸害,为了让我安枕无忧后半辈子,他杀了最有望被薛府扶上东宫的轩王。” 燕今顿住,旋即惊道,“难道他是想让七皇子登位。” 七皇子容煌如今已经是母妃膝下之子,他一旦登基,母妃就能稳坐太后之位。 第460章 回光返照 话到这里,燕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感情的是,两情相悦是幸福,一厢情愿就会成魔障。 梅以絮便是最好的例子,没想到这师徒,竟是这般如出一辙。 可因为他的执念和夙愿,却让无辜的姐夫枉死,燕今不能疏解只是这么便宜了他,何况这种乱臣贼子,千刀万剐犹不为过。 “母妃可知,他同钦天监司监严卫狼狈为奸,祸害朝堂,谋害皇上?” 听了这话,慧贵妃的脸色已经抽的没有半点血色。 看这神色,燕今心中震惊,“母妃!难道你……” “本宫是知道,可一步错步步错,一开始他确实错了,严卫是他引进来给皇上的人,本宫知道后,他担心本宫会有激进反应便作罢了,可那时的严卫一手遮天,早已不是区区一个太医院院首能左右的。 今儿,他跟着本宫几十年,数次救本宫于危难,他原可以一展抱负,远离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娶妻生子逍遥江湖,可他以这种方式留在皇宫,卑躬屈膝人前,只为了本宫半世安稳,本宫如何狠心,看他身首异处。” “母妃,你向来通透,如何会做下如此糊涂之事,你以为他是放不下执念吗?他放不下的是你摇摆不定似是而非给的希望。” 慧贵妃愣住。 燕今心头团着一股无名火,想着无辜丧命的姐夫,想着差点救不回来心如死灰的姐姐,他们有什么错,却要成为穆柯丞成全自己私心的牺牲品。 “今儿,是母妃错了,母妃答应过你,该母妃承受的罪,母妃不会逃避,人是母妃杀的,母妃会跟皇上认罪,你和煜儿好好的,定要好好的。” 燕今满心的无力,“母妃以为,你出了事,我们还能高枕无忧吗?” 她看向门外的侍卫,“何况皇上,还是以前那个宠爱你的皇上吗?后宫妖妃蛊惑,朝堂奸臣当道,皇上日日歌舞升平,酒池肉林,这大焱早已是一根被蛀空了的柱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抽出被慧贵妃握着的手,燕今淡淡道,“母妃安歇吧,皇上那里,我自会处理,您不必费心。” 见她起身,慧贵妃想说什么,可嘴巴开开合合了数次终究说不出一个字。 薛府对她来说,是底线,虽然是穆柯丞造的孽,可间接导致悲剧的人却是她,燕今的疏离已经是最后的容忍,她确实没有资格再强求她什么。 出了云锦宫,两个侍卫立刻用长刀挡住了她的去路。 燕今眉目未动,表情极冷,“不是就等着我出来伏罪吗?还等什么,去见皇上。” 御乾殿中,天昭帝老神在在地坐在龙椅上,仿佛料定她会主动送上门。 “朕说过,没有十足的证据,今日不止是你,就连薛府都要连罪。”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燕今笑得极浅却冷到极致,她从腰间抽出一支瓷瓶,“这是我命人从穆柯丞房中的暗房里找出的毒药,便是二皇子中毒的毒药,这毒少见,中毒者血液慢慢僵滞,致五脏六腑慢慢衰竭,最后血液透化,直至成为一具如豆腐般一碰便会碎的透明人,皇上只需找来太医核对便可一目了然。” 天昭帝脸色不善,因为他知道燕今说的没错,穆柯丞的尸体的确已经透明化。 可这么好的机会给薛府扣上大帽,才有机会无缝衔接严卫的提议,妖魔化薛太师,让他为他能成功登仙祭天平息仙怒。 “这药是从你手中拿出,又有谁知道是不是你事先准备好,为自己的开脱之词?” 燕今凝眉。 天昭帝今日似乎太过死缠烂打,仿佛急于将她定罪。 “是不是事先准备好的,皇上亲自派人去太医院首府穆柯丞房中的暗房查看便知。” 殿外熟悉的声音透进来,燕今脸色一变,忙扭头看去。 高大的男人阔步而入,落地无声,满身裹挟着风尘仆仆而来的寒气,却不及此刻他深隽的眉眼间透出的半分冷冽,在见到燕今安然无恙时才悄然松了神色。 容煜走到燕今身边,毫不避讳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了下来披在她单薄的身躯上,“不是说了,天越发寒凉,大氅不能脱吗?” 燕今笑着将手放进他手中,“事出紧急,方才给忘了。” 容煜握住她微凉的手紧紧团在手心,再度转向天昭帝时,脸上的柔色收的一干二净,大手一扬,一个厚重的盒子出现,一旁伺候的白安见状,赶紧上前将盒子接了过来。 天昭帝将盒子打开,里头全是五花八门的丹丸,有几颗还分外眼熟。 还未等他想起,便听容煜又道,“三十二种罕见毒药,皆出自太医院首府,皇上应该对其中部分不陌生,如今炼丹炉还藏在暗房深处,还有半数半成品,暗房里头机关微臣已经尽数破解,随时可以带人进去查验。” 一旁的燕今听的心惊肉跳,光是那一瓶害死姐夫的毒药让凌人进去找出来,险些送了她半条命,胳膊还受了伤,凌人的身手都到如此境地,可想而知里头的机关有多悚栗,他竟然无声无息便将里头的机关全都破了。 天昭帝盯着盒子中的丹丸,脸色顿时铁青,已经想起其中部分是严卫最开始呈给他的。 若真如容煜所言,这些用罕毒练成的丹药是穆柯丞的,通过严卫之手呈给他,说明这二人早有勾结,蓄意谋逆。 那这几个月以来,严卫给他的那些丹药岂不是全成了催命符。 “皇上……” 白安战战兢兢开口,他太过熟悉天昭帝的怒意,也已经从盒中的丹药想起来了。 “皇上近两月时常精力大增如同壮年,又时而精神萎靡疲累不堪?”燕今面无表情道,“但凡养生延寿之药皆是循序渐进,日复一日的好转,大起大落之症,不是毒,就是……” 她直视天昭帝紧缩的瞳孔,这一刻,甚至有些畅快地吐出后面的话,“回光返照。” “啪……” 一声巨响,整个盒子被天昭帝疯了般砸了出去,碎地四分五裂。 燕今看着他青筋暴跳,目眦尽裂的模样,非但没有惧意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她淡定自若的俯了礼,波澜不惊地和容煜转身离开。 那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手,仿佛一根尖锐的刺,狠狠扎入天昭帝的眼中。 怒目血丝满布,握紧的拳头因为太过用力而颤抖着。 该死,全都该死! 第461章 妖妃蛊惑 “皇上,您息怒,龙体要紧啊。”白安担忧劝道。 “滚,给朕滚出去。” 饶是伺候了天昭帝大半辈子,可这两个月,天昭帝的喜怒无常拔高了几十年的累积,让他每次都忍不住心惊胆战。 伴君如伴虎,半点没有欺他。 白安俯着身,正要退去时,一股熟悉的香风飘了进来,紧接着系着银铃的一双白玉赤脚映入眼帘。 是兰灵。 “到底是何事让皇上这般恼火?”兰灵熟门熟路地上了台阶,挽住天昭帝的胳膊便将人拉到椅子上坐下。 那香味乍闻之下有些浓郁,适应了之后,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甜腻感。 天昭帝仿佛受了蛊惑般,眼底的怒火消散了不少,转而被熟悉的欲念取代,他看了眼衣着清凉,肤白如雪的少女,喉结一滚,便将人拉拽到腿上坐着。 兰灵娇笑一声,顺势搂住了天昭帝的脖子,“皇上可是因为穆院首被杀一事动怒?” 提起这事,天昭帝下意识便黑了脸。 兰灵点着他的胸口,轻轻顺着气,“臣妾听闻,那翊王妃胆大妄为悖逆圣意,众目睽睽之下不顾皇上反对,执意要杀了穆院首,方才臣妾远远见了翊王殿下夫妇从殿内出去,怕是这二人拿捏了证据才叫皇上这般为难?” “娘娘,何止是证据,翊王殿下亲自颇了穆院首暗房中的机关,拿出了他用毒炼制的丹丸,竟全是严大人最开始呈给皇上的。” 白安话才说完,一本奏折迎头不声不响冷不丁朝着他脑袋砸了下来,白安不敢挡,被砸了个正着,顾不得疼,他当即惶恐地跪了下去。 “你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死太监,那翊王和翊王妃明目张胆居心叵测,难不成你也是他们一伙的内应?竟帮着那气的皇上龙体不适的贼子佞臣说话。” 白安想起灵妃平日没少给严卫说过好话,顿时明白自己岔了嘴,白着脸慌忙解释,“娘娘恕罪,是老奴说错了话。” “你何止说错了话,要不是念着你是皇上跟前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人,就凭方才诬陷造谣的一番话,你就是十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兰灵转头,不悦地朝着天昭帝嘟起嘴,半是撒娇半是蛊惑,“皇上,严大人一向对您忠心耿耿臣妾可都是看在眼里的,他为了皇上您的龙体殚精竭虑,宁愿自己折寿二十年也要为皇上透露天机保皇上心愿达成。 如此忠臣竟被人这般诬陷作践,若皇上真听信发落了严大人,这才是真的寒了大臣们和百姓的心,往后还有谁敢为皇上一心一意卖命。” 天昭帝被蛊惑的念头渐松,方才的怒意也渐渐消散了。 见他神色摇摆,兰灵心中得意冷笑,嘴上半点没松道,“皇上,那翊王妃如此跋扈嚣张,半点没将您的皇威放在眼里,又怎会真的对您忠心,她的话自然不能信,她以先帝的御龙杖压您,而那御龙杖是当初先帝赐给薛太师之物,不正说明了是薛太师在背后授意,挑衅皇威,打压您,借机慢慢削弱您在百官和百姓心中的威望,好达成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如此狼子野心,不正验证了严大人之言。” 兰灵看着天昭帝,煞有介事地担心道,“皇上,煞将投身,不可不防啊。” 越想越像那么回事,越像那么回事,越心慌起来,天昭帝紧紧握住兰灵的手,仿佛握着救命稻草,“爱妃分析的有理,爱妃这般冰雪聪慧,照你的意思,可有好的办法?” 等的便是这句话,兰灵转着眼珠子,佯做费神道,“法子自然是有的,就看皇上舍不舍得了。” “什么意思?” 兰灵笑道,“薛府玄机营的虎符已经在皇上手中,薛大将军不过一只折翼的雄鹰,若真要处置了薛府只需费些功夫寻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倒也不算顶难,难的是翊王殿下啊。” “翊王殿下手掌北境大军,又骁勇善战,用兵如神,皇上要动薛府,最大的阻力便是翊王。” 天昭帝脸色越发黑沉,想起方才容煜以微臣相称,显然已经不把他这个‘父皇’当回事了,是不是说明,他已经生了谋逆篡夺之心? 而更令他不安的是,这个异子不仅是模样还是神态,尤其是方才冷脸相对他时,那镇定寡冷的模样仿佛那人重现。 有一瞬间,他心惊肉跳地以为是那人回来了。 “皇上,臣妾知道翊王是皇上肱骨之臣,虽是异亲王,可他与皇上到底父子多年,为大焱也立过不少功劳,如今牺牲他便能斩断薛府所有退路,成全皇上的大业指日可待。” 对,只有容煜死了,不管是薛府,还是那人,都将烟消云散,他的江山还是他的江山,再也没有人能阻挠他成就登仙大业,这些阻挠之人,都心怀叵测,觊觎他的江山,全都该死。 可要容煜死谈何容易,南楚女王的毒物池弄不死他,北邺的试探不上套,这小子聪明绝顶又有能耐。 “皇上不必忧心,臣妾愿意为皇上排忧解难。” 天昭帝眼神一亮,“爱妃可是有好主意了?” 兰灵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揽住天昭帝的脖子将两人拉近只有一个呼吸的距离。 “皇上可还记得二十多年前,死于洪难的澈王爷?” 天昭帝的瞳孔骤然紧缩,他双手微抖,强持镇定地扯了扯嘴角,“爱妃怎会突然提及此事?” “臣妾听闻当初的澈王爷,文韬武略又足智多谋,最后却死于洪难,难免有些遗憾,难道皇上不觉的,那澈王爷同翊王殿下有些像吗?” “哪里像,一点也不像。”天昭帝慌乱地语无伦次,“他们不像,根本不是,不可能是,绝对不是!” “皇上别急。”兰灵慌忙安抚,软声细语道,“臣妾的意思是,他们二人同样文韬武略,并且眼下又有着一样的境遇,下康郡正闹着洪灾,此事不正是翊王殿下在处理,洪难无情,翊王殿下为救百姓不幸殒命洪难,成全了同先王爷一样的英勇之举,也是他的福气呢。” 第462章 取而代之 兰灵眨着风情万种的眼,笑开的模样如淬了毒的罂粟,妖冶又致命。 哪怕知道兰灵才十八岁,当年容澈死于洪难的时候她还未出生,可眼前的女子,似真似假笑着的模样,仿佛鬼魅一般,险些让天昭帝掩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撕破了开来。 “皇上,翊王终究是异亲王,狼子野心不得不防呐,最好的办法便是斩草除根,只有死人才是最稳固的。”她笑的越发妖冶,“而且翊王一死,薛府便是您砧板上的鱼肉了。” “再者,您不是一直想要翊王妃吗?没了翊王和薛府,她还能不成为你的囊中之物吗?” 一言一语都如淬了毒的蜜糖,又甜又上瘾,天昭帝看着眼前妙曼绝色的女人,嘴角的笑越发阴毒起来。 “爱妃当真善解人意又冰雪聪明,朕可没白疼你。” 容澈那样无所不能的人都能命丧洪难,既有一,为什么不能有二呢。 “白安,传朕旨意,即刻去翊王府,让翊王立刻启程下康郡处理洪灾事宜。” 白安颔首刚要离开,天昭帝似是又想到什么,蹙眉道,“让容煜去下康郡以及容烯死的事不要传到慈安宫。” 白安微愣,随即点头,“老奴明白。” 白安前脚一走,天昭帝后脚就迫不及待将兰灵抱了起来,娇艳的女子挡住他的手,笑着从袖中取出一颗金紫色的药物,“皇上,这严大人新炼的丹药可花了他不少心思,您上回吃了一颗可叫臣妾欲仙欲死呢。” 天昭帝闻言,顿时心潮澎湃,当即将兰灵手中的药丸接了过来二话不说丢进了嘴里,“爱妃说的对,严爱卿一心为朕着想,炼的丹药皆是助朕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此等忠心将才,朕要大加封赏才对。” “皇上这等贤明君主,可是大焱的福气呢。” 天昭帝很受用,朗声大笑着将人抱进后殿。 …… 马车上容煜一路将人紧紧圈在怀里。 燕今很安静,安静的有些不正常。 许久,她靠着容煜的肩头,哽声道,“你受伤了吗?” “我没事。”抵着她的发顶,他声线微哑,“如果想哭,我在这里。” 闻言,燕今紧紧圈住了他的腰,心如刀绞,“姐夫没了,就连姐姐,我也差点救不回来了,预止,我这辈子见过太多太多的生离死别,可到现在我才知道,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永远不知道什么叫痛不欲生,我想保护他们,可我一个都保护不了。” “你做的已经很好。”容煜抵在她额头上,紧紧揽着她抖动的肩头,亲了又亲,喉头涩的发痛,“没人规定你只能做铠甲,你姐姐已经失去了二哥,她还有你还有薛家人,好好哭完这一场,然后别低头让她看见你眼中的怜惜和伤痛,她需要的是你一直都在,哪怕不能做任何事,你也是被所有人需要的那一个。” 明明他同二哥从小感情甚笃,他的心情不会比我更好受,可他却把所有勇气都给了她。 一路无声,只有紧紧相拥的两人。 两人下了马车,轩王府已经挂上白帷和白灯笼,下人们形容哀丧,个个眼圈通红,轩王平日的厚待和仁善早已将他们当成了家人一般,人心肉长,轩王的离世让他们如同丧亲般悲痛。 管家在大院口安排下人巨细靡遗地安排白事,见人进来,佝偻着身子走上来,满脸挡不住的憔悴和悲痛,“您们来了,娘娘在屋里头呢,郡主和啊环丫头陪着。” 燕今点点头,刚要过去,却听管家哽咽着道,“娘娘,劳您好生照养我家娘娘腹中孩子,我家王爷没了,这是她唯一的希冀,若是有差池,老奴担心她会撑不住。” 管家的话让燕今如鲠在喉,他是府中老人,也是宫中出来的老人,姐夫的死是谋害,朝堂阴谋他最是清楚不过,既有一,必有二。 穆柯丞就算死了,可前头几位皇子呢?也是穆柯丞的手笔吗? 只要一日东宫未定,一日便不可能中止血雨腥风。 燕今看着这位陪伴轩王府大半辈子,满面风霜的老人,坚定且慎重地点头道,“您放心,这孩子不仅是轩王府的,也是薛家的,翊王府的,他定能平安降生,谁都不能伤他一分一毫。” 老管家老泪纵横地直点头,随即转过身,蹒跚着脚步又去仔细地安排后事。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切肤之痛没有在天昭帝身上看到,却在这么一位平平无奇的下人身上看到,何其可笑可悲。 两人徐步去了主卧,卧室外便能听到薛宜若孩子般的絮叨声,“不妥不妥,这衣服太大了些,母亲说了,刚出生的孩子只有猫儿一般大呢,我得再改改。” 燕今站在院落门口,隔着敞开的门,远远的能看到薛宜若童稚一般的笑,她没有觉得松气,反倒担心地蹙眉。 创伤后应激障碍。 强烈的精神应激过后,出现的或创伤再体验症状,或警觉性增高,更或者,如薛宜若一般,潜意识地回避甚至麻木症状。 “今儿,来了怎么不进来啊。”薛宜若瞧见院门口的两人,匆忙起身跑出来招呼。 燕今和容煜对视了一眼,想起他的话,不由地挂上笑,“这不正打算进去,瞧您忙着孩子的衣裳,正费神我这个做姨母的该准备点什么好。” “不用不用,该准备的我都准备了,你呀只需要负责疼他就行了。” 薛宜若笑着轻抚着小腹,眼底眉梢的温情慈爱浓的化不开,笑着笑着,她嘴角的弧度又僵硬了下来,渐渐的,那些从窄缝里透出的曙光又尽数敛了回去,“今儿,我方才歇息的时候梦见衍之了,他冲我笑呢,还陪我看雪呢。” 旁边的啊环被吓怕了,深怕下一秒薛宜若又会做出骇人之举,正要上前却被燕今不动声色地挡了一把。 也许姐姐的情况没有她想的那么严重。 薛宜若抬起头,眼底湿润一片却没有掉下泪来,她声音极轻却沉,“老人家都说,人死之后,魂魄会在最眷恋的地方逗留三日才会离去,我想今晚去灵堂待一晚,你陪我可好?” 燕今愣住,好半晌终于如释重负地笑了,“当然好。” 预止说的没错,哪怕什么都做不了,只要被需要,就是一种力量。 姐姐过的去这个坎,她远比她想象的更坚韧。 薛宜若转头看向容煜,轻声道,“衍之走了,往后我只想守好这轩王府和孩子,这个你拿着……” 她递上一枚鎏金玄铁,燕今定睛一看,微惊道,“姐姐,这是太后赐你的……” 薛宜若点点头,面色淡静无澜,可下一刻吐出的话却如惊涛骇浪,“大焱已经病入膏肓,若要起死回身,只有江山易主,明君代之。” 第463章 山雨欲来 不止是燕今,连容煜都惊诧了。 薛宜若淡淡笑了,“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是恨,可我更清楚,国不将国,何谈家,衍之的死是置之死地也是当头一棒,皇上昏庸无道,任由奸佞为祸百姓,其他三国已是蠢蠢欲动,内忧外患终将覆国,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若我连轩王府和孩子都守不住,我要这玄铁何用。” 她看着手中玄铁,“它在我手中只是一枚废铁,可你不同,你的才能和谋略足担此任,大焱若在你手中必定是一番锦绣盛世,我想,衍之若是在的话,也会跟我一样想法。” 天昭帝那么多儿子,可朝堂内外皆知,加起来都不如这一个异子来的顶用。 江山是不是姓容有何关系,百姓要的不过是四季三餐,堂前灶下的安宁。 容煜一言不发,神色未明,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中郡要塞十二处,是大焱最后的底牌,一旦启动便无退路。”薛宜若面色肃道。 “我知道。”容煜缓缓点头。 这话一出,在场的两人都惊了。 稍一顿,薛宜若了然释怀地笑了,原来,爹爹早比她想地更深远。 中郡要塞就是皇上也不知道,能让容煜知晓的只有爹爹。 而爹爹的用意,只怕比她更早就看透了朝廷形势,他那样忠肝义胆的人,如果不是对君主失望透顶,又怎会愿意做出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遗臭万年之事。 骂名薛府顶了,若是能换一个盛世太平也不枉。 “我没有强迫你们的意思,只是事到如今,衍之已经走了,我们都已经是局中人,不进则退,不是我们想安稳就能安稳的,若没有能人之士匡扶社稷,他们也不会放过你我。” 她将玄铁递出去,“拿着吧,皇上忌惮你,宫中已经只剩两位皇子,这场夺储之争快走到末路,能不能看到黎明之光犹未可知,哪怕不为这天下,也为你和啊今的未来,我和衍之的悲剧,我不想再从身边任何至亲身上看到。” 燕今看着身边的男人,说不出的五味杂陈,她太清楚,摆在眼前的不是一枚令牌,而是一条不归路。 长枪怒指敌军容易,可调转矛头,却难上千万倍。 她悄然握住容煜的手,“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们一起面对。” 容煜无声低叹,师父当初告诉他此事的时候,他便料到有一天必将面临抉择,大焱同他无关,可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太多人都同他割舍不了。 他要活着,这些人也都要活着。 他伸出手,只是还没碰上玄铁,一道尖锐的喝令从外传来,“圣旨到。” 已经临近天黑,这种时候听到圣旨两字,所有人都下意识绷紧了神经。 几人对视了一眼,纷纷出了院子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命镇北将军容煜即刻整装出发下康郡治理洪灾之困,解百姓水深火热之苦。” 不长的内容,却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洪灾之事原本隶属户部和督察院联合管制范围,容煜作为协助之职的武将,怎么轮都轮不到他亲自前往现场治理。 他们前脚从御乾殿出来,扫光了天昭帝的皇威,后脚圣旨便下来了,是福是祸谁都清楚,只怕他要借助此事解决了容煜。 “翊王殿下,皇上交代了,此事事关重大,刻不容缓,还请不要耽搁,即刻出发。” 白安笑着微俯着身子将明晃晃的圣旨递到容煜跟前,声音压了又压,“皇上还说了,念您和二殿下兄弟情深,特意压了二殿下出殡的时日,待翊王殿下您凯旋之时,由您亲自压棺。” 容煜猛地抬起头来,黑漆的眸如鹰隼般森利,扫眼而过,让人仿佛如置冰窖,瞧的白安瞳孔一惊,忙不迭直回了身子。 头七过后,入土安息,高慰亡灵,若久不入土,哪怕天气冷寒,尸骨照样会腐化,这是要让二哥做孤魂野鬼无法安息。 洪灾之事是天灾,如何是他能决定,要安顿万计灾民已是大工程,还要谨防洪灾之后可能发生的瘟疫,短短几天怎么可能解决的了。 为了胁迫他,竟用二哥的亡灵做赌,他只是个异子,可二哥是他的亲生骨血啊。 虎毒尚且不食子,二哥已死,生前不待见,死后还要作践。 若他此次失利,是不是要连着他的尸体同二哥一道埋了。 容煜绷紧的下颚,清晰的青筋根根都在崩裂边缘。 白安是个人精,怎么不知道此举是逆了人道,触在了容煜的逆鳞上,可他只是个宦官,皇上的话便是天。 为了掩饰惊怵,白安不自在地咳了两声,看了一圈,最后将圣旨塞进了最沉定的薛宜若手中,“翊王殿下既能平狂尸之灾,亦能治瘟疫之祸,想必小小的洪灾对您来说,只是小事一桩,这几位是皇上特意挑选出来协助翊王殿下一同前往下康郡的能士,皇上可是对您寄予厚望,等着您的好消息呢。” 虚虚客套了两句,实在不敢多看一眼容煜方寸皆是冷寒的面容,白安留了人就匆匆离去。 容煜缓缓起身,目光所及那几个所谓的‘千挑万选’,眼底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几人被看的心中怵怕,全都退到了院外。 容煜走向跪在地上始终沉默不语的薛宜若,缄默半晌,道,“给我吧。”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 天昭帝处处虚与委蛇不就是为了试探他的底线,既如此,这份一开始就假仁假义的‘父子之情’就由他画上句号。 薛宜若抬起头来,眼底猩红,可半滴泪都没有,她为自己的丈夫不值不甘,哪怕早知道他从未将衍之当成儿子般对待,可却怎么也没想到,他连死后的体面都不肯给。 这样的人,连父亲一词都是侮辱,又何谈一国之主。 薛宜若将令牌连同圣旨一道给他,“事到如今,此次洪灾只怕是鬼门关,若有异动,先保自己。” 容煜点头,刚一抬眼就对上了燕今,四目相对,他薄唇紧抿,下一瞬,大步一跨,便将人紧紧揽进了怀里,“我一定回来,等我。” 燕今抵着他的心跳,拳头紧握,“我只要你活着。” 容煜贴着她的额头,深且重地压下一吻,旋即转身而去没再回头。 缱绻的气息还在,冷风却从喉头鼻子扑入,呛的她再也没忍住,泪如泉涌,却无声。 第464章 要变天了 翊王府。 “老夫人。”龚嬷嬷站在隔间外,焦急地唤道。 正跪在佛坐前阖眼念着经文的萧老夫人顿住了手中转着佛珠的动作,“怎么了?” “圣上下了旨,让王爷即刻出发下康郡处理洪灾,人已经走了。” 萧老夫人猛然睁开了眼,扭头看过来的脸色,瞬间惨白一片,“你说什么?” 龚嬷嬷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怔怔说道,“王爷去了下康郡治理洪灾。” “洪灾……”萧老夫人瘫坐在地,咬着血色渐褪的唇,手心微抖。 宫中皇子已经死的所剩无几,经历过深宫倾轧这么多年,她怎会不知背后藏着多少刀光剑影,白骨残骸。 想要登位的人已在呼之欲出的当口,这个节骨眼上天昭帝竟让煜儿马不停蹄前往洪灾肆虐的下康郡。 他只是个异亲王,如何用得着他去处理洪灾。 萧老夫人手心一紧,挂在指尖的佛珠瞬间如断线的珠子滚落一地。 珠落的冷寂之声映衬着她死灰一般的脸色,如无形的阴霾罩顶。 是他,当真是他,当年害死老王爷的人就是如今那龙椅之上道貌岸然的一国之君。 他原本还有所猜疑,如今恶狼已然露出凶残的獠牙,迫不及待要故技重施,用同样的法子像杀了老王爷一样杀了小主子。 龚嬷嬷不知其中缘由,见萧老夫人神色难看,担忧道,“老夫人,可是有何不妥?” 萧老夫人情绪未明,抬头急道,“王妃呢?” “轩王薨逝,王妃娘娘当在轩王府陪着轩王妃。” “去,即刻将人唤回。” 龚嬷嬷不明所以,可见萧老夫人神色急厉,不敢耽搁即刻离去。 见人离开,萧老夫人从地上站起来,踉跄地走到佛坐跟前,眼圈发红,神色却异常坚定地哽咽,“王爷,娘娘,你们放心,就算豁出性命,老奴也一定护小主子平安。” 而与此同时的轩王府内,容煜前脚才离了城,后脚便有禁军肆无忌惮地登堂入室。 啊环见此,第一个将两位主子护在身后,“你们好大的胆子,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胆敢擅闯。” 燕今冷眼看着为首的禁军,正是当初她被姬宸胁迫险些被糟蹋的曹典,这人本已被大哥发落了,如今却再度出现禁军之中,还大摇大摆闯入轩王府,定是有备而来不怕她们翻浪。 尤其在预止前脚才走,他们后脚便上门了。 天昭帝只怕连虚伪的面具都不想带了。 她上前,将啊环母鸡护崽横着的手轻轻拉下,“轩王乃皇子之尊,灵前放肆便是对皇嗣血脉的不敬,全都退出去,我跟你们走。” “今儿……” 燕今挡住薛宜若欲上前的脚步,压了声音道,“姐姐安心,皇上再肆无忌惮也会顾及薛家和太后,不会乱来的。” 可这回燕今猜错了,以前的天昭帝确实会忌惮几分,但如今被丹药之毒洗了神智的他早已没了顾及和沉浮,袒露出来的全是昭然的目的和不愿伪装的龌龊。 曹典点着腰上的长刀,戏谑又贪婪地打量着燕今,假惺惺地笑道,“两位娘娘姐妹情深让属下好生感动,不过你们不用争辩谁跟我们走,因为你们一个都不能留下。” 燕今目光顿时冷鸷下来,“曹典,便是你得势也不过一条小人得志的丧家犬,我姐姐既是皇家正统儿媳,亦是薛府嫡大小姐,就凭你这等龌龊小人也配带走她。” 曹典被骂了一通,竟还没皮没脸地摸着鼻子讪笑,“翊王妃好大的魄力,不过不管是皇家儿媳还是薛府的嫡小姐,今日,但凡是薛府的人,一个都跑不了,也包括你。” 他退后一步,双手往前闲散地一扬,“带走!” 身后一群禁卫瞬间蜂拥而上。 燕今见此,也终于顿悟,既然是曹典做狗上门,大哥必当被掣肘了,大哥如果被掣肘,那么薛府此刻的境况只怕不好。 想到身后怀着身孕的薛宜若,她当即挥开了御龙杖挡在薛宜若跟前,已经逼到面前的禁军顿时停滞不前,不敢妄动。 曹典似是早就料到般,半点没有惊慌,甚至凉凉发笑,“翊王妃,属下劝您还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既站在这里,便有站在这里的本事,这御龙杖能护你一个两个,可护不住十个二十个,若是不想轩王府血流成河,还是配合属下为好,毕竟,薛太师和薛大将军以及两位薛少爷可都在御前等着你们团聚呢。” 闻言,燕今脸色难看无比,薛宜若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对视一眼,最后燕今还是将御龙杖垂了下去。 “小姐……” 薛宜若冲着想跟上来的啊环摇摇头,细声叮嘱道,“照顾好婵儿,我若明日没有回来,遣了府中下人,带着婵儿去中郡要塞找督属白戟,我房中枕下有祖父的信物,白戟定然认得,这大焱的天只怕要变了。” 啊环泪流满面,虽心中万般焦急,可她还是将薛宜若的话一字字清晰记下,“小姐放心,奴婢定然拼死护小郡主安全。” 此时夜幕沉下,透着看不见底的黑,街道两旁萧条的半点不像往日鼎盛的大焱盛京,姐妹两紧紧握着手,朝着黑暗尽头的皇宫而去。 而躲在街巷暗处,正来轩王府寻燕今的龚嬷嬷看到了此景,心中不安,忧心地蹙紧眉头,半晌,她还是决定先回翊王府禀报老夫人。 可就在临近翊王府门口时,竟瞧见了门房拦着一个面色焦急的小女娃,小女娃身旁还有个看起来脸色不耐明显在隐忍的男人。 “求求你了,帮我去通传一下你们王妃娘娘吧,我真的认识她,你告诉他我叫灵芽儿,她定然知道的,我们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知她。” “不见不见,我们王妃娘娘不在府中,快点走吧。” 灵芽儿只当是门房的推脱之词,还想再求时,却见身旁走来一个老妇,门房见是龚嬷嬷忙恭敬退到一旁。 龚嬷嬷也没搭理他,冲着灵芽儿急问,“你们要找王妃娘娘?” 见了门房的态度,灵芽儿知道眼前老妇必定是能做主的,她连连点头,“嬷嬷,我当真认识啊满姐姐,她救过我,我因为先前中了寒症忘记了一些事,现下有些记起来了,啊满姐姐交代我想起什么定要告诉她,想来姐姐定有要紧原因我便不敢耽搁急忙来了,还请你带我去见见啊满姐姐吧。” 啊满是王妃的小名,知道的人没几个,再加上寒症这个敏感之词,当即让龚嬷嬷变了脸色。 娘娘定然是因为王爷同样的寒症才特别关照了这个小姑娘,二人之间定然有关联。 想到方才来时看到燕今和薛宜若被禁军带走的景象,龚嬷嬷察觉事态严重,慎重道,“王妃现在不在府中,若你们信的过我,便随我去见老夫人。” 第465章 撕破脸 深夜,无星无月。 御乾殿上沉肃凝重。 燕今和薛宜若被带进来的时候,不仅如曹典所言薛府的人在,就连燕骞林也窝在一侧,拐着断腿打着颤,脑袋埋的极低,恨不得隐形,在瞧见门口进来的燕今时,眼底光色一亮,仿佛瞧见了救命稻草。 “今儿……” 正欲上前,守在一旁的禁军簌簌长刀一亮,燕骞林吞了吞口水,干笑着将脚又往后挪了回去。 燕今没有看他,第一时间来到薛太师身旁,后者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 “都到齐了是吧,那本座就不跟各位打哑谜了。” 燕今抬眸望去,龙座后的天昭帝搂着足当自己女儿的灵妃,双目浑浊昏聩,任由严卫开口的同时,眼神回避地躲开薛府人。 心虚,又不敢当这个始作俑者,只能说明接下来的事是一场设计好的,足够将薛府逼到绝境上的局。 一念成谶。 “白公公,有劳将证物呈上来。” 白安候在殿门外,听到声响,埋着头,规行矩步地走进来,而他的手中正捧着一个漆红的托盘,托盘上放着一身亮黄色的龙袍。 “薛太师,此身证物可是从薛府中搜出来的,你有何话可说?” 薛华晏第一个怒红了眼,他早有预感深更半夜拖家带口踏进这御乾殿已是不详,可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滑天下之大稽的荒唐栽赃。 若要反,这大焱天下早在先帝驾崩时便江山易主了,还用等到今天看严卫这獐头鼠目的小人颠倒黑白。 薛太师到底沉着,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儿子意欲上前的脚步,脸上的神色坦荡沉静,“严大人,薛府三代为官,黑白自有天见,你靠妖言惑众扰乱圣听,皇上圣明,可由不得你乾坤大殿上,空口白话,给我薛府泼天脏水。” 他直视天昭帝,不给他躲闪的机会,“皇上,您说呢?” “老,老师所言……” “薛太师,您便是这么仗着自己位高权重便肆无忌惮威胁皇上吗?”兰灵掩嘴脆笑一声,声音从绣帕下传出,尖锐到刺耳,“谁给你的胆子,如此大逆不道,目无君上,好意思说自己是忠臣良将?要本宫说,你这谋逆之心早已昭然若揭。” “荒唐,你一个以色侍主的妖妃,又是谁给你的权力干涉朝政。” “皇上。”兰灵缩了缩脖子,一副惊恐地依偎进天昭帝的怀里,娇声细气地撒着娇,“薛大将军好大的官威,臣妾不过是说了两句亲眼所见的实话,薛大将军那模样就好似要生吞了臣妾似的,那分明是恼羞成怒嘛,臣妾害怕。” 恬不知耻。 威重的大殿之上,竟让一个以色侍主的女人这般糟践。 天昭帝却还一边好声好气地安抚兰灵,一边看向薛府一众人,目光最后落在燕今身上时,不由深了几分。 想起严卫的话,以及白安手中的龙袍,他似是狠下了心,皱眉道,“朕觉得,灵妃所言,也有几分道理。” 殿中静了一瞬,薛太师没有惊讶,慈清的眉眼一展,甚至笑出了声。 笑声里,有荒唐有心痛更有不值。 晦暗的目光从难掩得意的严卫脸上,转到天昭帝身上。 他已然明白了一切,“话已至此,皇上今日既兴师动众老臣整个薛府,也不必拿这莫须有的龙袍当台阶,老臣已近天暮,若一己之身护的满门,已是天幸。” 这种被看透看穿的窘迫让天昭帝忽然有种赤身裸体的感觉。 他心虚的甚至不敢看薛太师太过磊落清明的目光,薛太师一生功绩盖天却没有图过半分功劳,扶过两位帝王,激流时涌进,太平时智退,站的那么高却活得世外之人般通透,以至于眼下的境况哪怕多看一眼这位功赫一身却两袖清风的老者,就衬得自己仿佛角落里的黑暗一隅,连光都见不得。 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羞窘和无地自容。 天昭帝匆匆别开眼,严卫见此,生怕天昭帝动摇生变,当机立断道,“薛太师倒是明白人,你为大焱为皇上登仙大业牺牲那是你以及整个薛府的福分。” 薛子印怒极反笑,“奸臣妖妃当道,还有你们不敢污蔑的罪名吗?如何,是要我整个薛府祭天吗?” “薛少将军当真是聪明人呢,可不就是祭天。” 众人惊愣。 严卫笑得一脸阴佞,“本座不久前算了一卦,登仙台屡屡发生事故就是因为煞将投身的缘故阻了大焱的国根,皇上的龙脉,如今只要将这煞将肉身剔骨祭天,方能平息仙怒,保大焱太平盛世。” 他看向薛太师,下巴微抬,眼底的仇恨之色一闪而过,缓缓说完,“而这投身的煞将正是薛太师。” 薛太师垂了眸,笑声极浅又冷,“老夫活了一世人,现在才道老夫是大焱的罪孽是不是晚了点?” “薛太师,你的命格已经犯到了皇上,皇上近几日龙体不稳,皆是因为你的祸害,煞将祸国,这是不争的事实。” “事实?”燕今听不下去了,“事实便是你因强辱我不成被外公的御龙杖打了一顿心怀怨恨,借机污蔑。” 她看向脸色难看的天昭帝,“看来皇上并未将我的话听进耳,宁吃毒药也不愿忠言逆耳。” 她低低发笑,“时至今日,皇上既然给脸不要脸,我也不怕把话说的更难听,要将外公祭天,皇上可想过,这大焱的民心向的是你还是薛府,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届时你手中这摇摇欲坠的大焱国不过是这些江湖神棍妖女的掌中玩物,你又有何颜面,立碑于先帝之下?” “大胆,翊王妃以下犯……” “闭嘴。”燕今上前一步,挡在薛太师跟前,笑容无害,眼神却无比凌厉,“我没什么大本事,但谁若敢动我外公以及整个薛府一根毫毛,我手中的毒与你们同归于尽还是够的,严大人可以自保,皇上和灵妃可就不好说吧,反正流芳不过百世,遗臭却得万年,我还赚了,便是坐实了这谋逆的罪名又如何。” 第466章 锥心之痛 “燕今,你胆敢公然造反!”天昭帝拍案而起,面色扭曲。 燕今笑着对上天昭帝勃然大怒的脸色,“皇上不就是心心念念盼着我造反好给我家预止定罪,如今你既想动我薛府至亲,我岂有坐以待毙的道理。” “今儿,你神志不清胡说八道什么呢。”一旁的燕骞林见龙颜大怒,顾不得瘸了的腿,吃力却诡异迅速地拐到燕今跟前,张口便是疾言厉色,“你是失心疯了不成,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造反那可是要株九族的大罪!” 燕今面无表情地看了眼燕骞林惶恐的脸色,随后将目光落在他以不正常姿势扭曲着的腿上。 呵,看来,只是断一条腿都便宜了他。 “哦,诛九族啊,那就诛吧,谁叫你倒霉,生了我这么个赔钱又赔命的女儿。” 她娘那样的奇女子,竟然看上这种窝囊废,这眼瞎到太平洋了吧。 燕骞林被狠狠噎住,见燕今冥顽不灵,慌忙跪地求饶,“皇上饶命,此女同她母亲生养在山野,毫无教养管束,微臣便是尽心竭力劝说也无法改变她恶毒扭曲的本性,微臣恳请,即刻同她划清界限,断绝父女关系,从此刻起,微臣再没有燕今这个女儿。” 贪生怕死的嘴脸,多看一眼都叫人作呕。 天昭帝见此,却忽然玩味一笑,薛府满门不惧生死,但燕骞林却是个畏缩懦弱的窝囊废。 就是燕今再冷心,他就不信,面对血脉相连的亲生父亲,她能真的像表面那般稳如泰山,这口子他还不信撕不开了。 “爱卿所言差矣,血脉至亲那是骨子里想砍也砍不断的,如今你女儿想要造反,首当其冲便是你这个父亲的教导失责。”他冷凉一笑,将话说完,“理所当然应当第一个拿你治罪,来人!” 天昭帝看向眉头都没抽一下的燕今,脸色逐渐难看,她居然当真无动于衷。 “拖下去,先将这老匹夫斩了。”天昭帝咆哮,就等着燕今一句‘慢着’。 可当禁军拖起呼天喊地的燕骞林时,都不见燕今吭一声,反倒是险些吓尿了裤子的燕骞林语无伦次地大叫起来,“皇上,皇上饶命啊,燕今她根本不是我的女儿,不不不,她根本不姓燕,她同我一点干系都没有,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燕骞林抱着脑袋毫无形象的鼻涕眼泪糊满脸。 见禁军迟疑,他慌忙挣脱开,拖着断腿连滚带爬地扑回殿前,将隐藏了多年的秘密一股脑全倒了出来,“皇上明鉴,微臣绝对不是因为怕死胡诌,这个女子她同微臣真的毫无血缘关系,她根本不是微臣的骨血。” 乍一听,燕今嗤之以鼻,只当是他贪生怕死的借口,可见天昭帝都沉下了脸一言不发,她突然意识到,燕骞林所言也许是真的。 还没来得及细细消化,却听燕骞林又着急忙慌地解释,“当初微臣在山涧下捡到媚娘的时候……” “舌头捋直了说话。” 燕骞林被薛华晏冷不丁一声冷语惊得打了个哆嗦,“是薛……薛小姐,她受了重伤又昏迷不醒,我便将她背回了家。” 他吞了吞口水,下意识扫了薛夫人一眼,立刻被那一道道锐利的目光吓得垂了回去,“薛小姐醒了之后,我问了她一些问题,她竟一个也答不上来,甚至连自己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都记不得。” “所以你便生了歹心,将我妹妹强占为妻?” 被泼了谋逆的脏水都没有此刻听到妹妹被这种男人玷污来的怒不可遏。 原本薛华晏以为,妹妹是眼神不好使,看上了这个没用的男人,既然是你情我愿他无话可说,可听燕骞林这般说来,这混账东西分明是趁人之危,气的薛华晏直接撸起了袖子。 薛太师眉目低沉,冷道,“那你又是如何得知裳儿已经怀有身孕?” “我,我有一个交好的同村好友,他是村上的赤脚大夫,我请他过来给薛小姐把脉的时候才得知,薛小姐其实,其实已经有了月余的身孕……” 说完,燕骞林连头都不敢抬,饶是如此,他依旧能感受到从头顶上方压下来的数道锋利到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目光。 “既然她已经有了身孕,你为何还要诱骗强占她!”天昭帝声音极轻,却冷的叫燕骞林直打哆嗦。 “微……微臣出生山野之地,眼界狭隘,从未,从未见过那般惊为天人的美貌女子,恰逢她患上了头疾,一时鬼迷心窍才……才起了不该有的念头。” 说到这里,深知天昭帝迷恋薛华裳,若不是万不得已送命当前,他也不敢将这个隐瞒了多年的秘密抖落出来,眼下他忙不迭亡羊补牢,“微臣只撒了这一次谎,可微臣对薛小姐那可是天地良心啊,好吃好穿的都省出来给她,半点不敢怠慢了她。” 燕骞林用力将脑门叩下,“皇上明鉴,微臣所言句句属实,这女子断然不是微臣的骨血,她生父是谁,微臣都不知道啊,她要造反是她的事,微臣毫不知情,更不会和她同流合污,皇上明察,皇上饶命,微臣是冤……” ‘啪……’的一脚,不等燕骞林嚎完,薛华晏忍无可忍地提起了他的衣襟,像沙包一样重重砸了出去。 诓骗又强占,强占之后又不珍惜,飞黄腾达之后,将人弃若敝履一眼都没有回去看过,但凡他有点良知将裳儿接到京城,他们便有机会碰上,又何至于让她孤苦伶仃在那萧条闭塞的山村里郁郁而终,留下今儿孤身一人来京,一路吃尽苦难。 这一切的罪孽根源,全是这个畜生玩意儿,竟还有脸说自己对裳儿好。 薛华晏连踢带打,揍得燕骞林就剩一口气,薛太师才堪堪阻了声,“华晏,够了。” 他转头看向上位,话却是对着严卫说的,“严大人既道老夫是煞将投身,敢问,老夫行过何种为祸大焱的事?” 严卫早有准备地冷哼,“你私藏龙袍已是大逆不道这是其一,当然薛太师一向以大焱泰山北斗自居,这点自然不够叫人信服。” 他装模做样地掐指盘算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突然,他猛然收指,脸色惊骇地看向天昭帝,“皇上,煞将戾气已然苏醒,这是天降大灾啊,首当其中便是危害皇上啊。” 天昭帝慌忙低头查看自己。 “皇上放心,您是真龙天子,已经有至亲之人帮你挡了反噬。” 天昭帝眉头一拧,没反应过来,“有人帮朕挡了反噬?” 他顿了顿,“反噬的结果是什么?” 这话一出,底下的燕今突觉胸口莫名一阵钝痛,仿佛被冷不丁的利器用力刺了下去。 她刚抬头,就看到殿外一名小太监匆匆忙忙飞奔而入,惊声大呼,“皇上,太后薨了。” 第467章 最后希冀 仿佛一颗石子跌落平静无澜的水面,在瞬间以肉眼可及的速度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有一瞬间,燕今只觉大脑一片空白,怎么都不能够将这短短的几个分散的字组合在一起。 耳边似有人在呼吼,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她恍惚地扭头,看到薛宜若捧着肚子瘫软下去。 失焦的眼珠子渐渐回神,像是被什么用力捶打了一记,她心头一震,慌忙蹲下身去搭住薛宜若。 “今儿,孩子,救孩子……”薛宜若睁着一双泣血般的红眸,眼泪滚滚而下的同时,整个面部都因为疼痛而扭曲,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丝血气的唇,再度褪的凄白。 先是姐夫,再是太后,若是孩子再出点什么,燕今不敢往下想。 看着薛宜若痛到脖颈间青筋跳动,刺激攻心,血流冲脑,郁结骤急,若无法疏解,只怕大人小孩都会没命。 她飞快从袖中取了一颗药丸喂进她口中,随身携带的银针半刻都不敢耽搁地摊开,“姐姐,我知道你痛,老祖宗也不会舍得让你因她送命,别想,哪怕这一刻什么都别想,先保住孩子和你自己好不好?” 薛宜若气若游丝,艰难地点点头。 上位的兰灵和严卫见此,对视了晦暗了一眼。 薛宜若竟然有了孩子,这孩子是皇家骨血,是他们大计中的绊脚石,必除不可。 “皇上,太后刚薨逝,轩王妃便有了身孕,这可不是以太后之命换的灾星投身吧?”灵妃煞有介事地惶恐道,“轩王妃可是薛太师的嫡亲孙女,自小沾染煞将煞气,平日里又与太后走的那般亲近,臣妾只怕那是早有预谋的谋害,以太后阳寿重塑肉身为煞将寄身呐。” 天昭帝刚接收了消息,脑中还在嗡嗡作响,突然听到耳旁兰灵的话,他怔忪地扭头,眼神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迷惘。 牛头不对马嘴地问,“爱妃,你说,是不是朕听错了,母后怎么会薨了?你告诉朕,是朕听错了对不对?” 说着,猛然拽住了兰灵的胳膊,力道紧的几乎要卸了她一只胳膊。 兰灵吃痛,眼中闪过极快的憎恶,平日里对太后不闻不问,现在装什么孝子贤孙。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安慰道,“皇上节哀,太后她老人家确实已经……” “住口。”天昭帝怒目狰狞,一手将案桌上的奏折尽数都挥到了地上,他撑着桌台,双臂颤抖不止,语无伦次地说着,“不会的,不会的,母后怎么会死,她连皇位都给了朕不给大哥,她说过会护我保我,她那么疼我,怎么忍心撒手离去。” “皇上,您和太后的母子之情厚比天高,臣妾亦是伤痛无比,可太后平日里一向康健,怎会无缘无故就薨了,此事蹊跷,不得不慎重呐。” 兰灵掩着帕子,擦着眼角莫须有的眼泪,“可怜太后半生虔心念佛,却落得如此凄凉下场,臣妾替皇上心痛呐。” “皇上,灵妃娘娘所言极是,煞将血灵已然苏醒,而轩王妃腹中孩子便是新的集煞气而起的煞将肉身,此次不仅要将煞将剔骨祭天,连这孩子也万万留不得,他必将是大焱的祸害。 此次是太后以血亲之脉帮了皇上挡煞,下一回可就没那么好运气了,还请皇上速速裁夺,万不可再让煞将为祸我大焱了。” 天昭帝一声不吭,眼神冷的可怕。 御乾殿内的空气仿佛进入了一个死寂的旋涡,黑暗且深不见底。 燕今一一掠过身边沉痛的众人,在对上薛太师时,只见他对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燕今暗暗咬牙,心中却已经渐渐明白了什么,她突然沉默下来,冷静地将薛宜若交给薛子印照顾。 薛家三代,宁死也不会反,哪怕上位是个昏聩的傀儡,以及一群妖魔鬼怪。 她一言不发地垂眸,将手中的毒掐回了袖中,只听上位传来天昭帝低冷的声音,“来人!将薛太师……” “慢!” 一字激起千层浪,众人匆匆转头,只见殿外缓缓进来一道老妇身影,发鬓霜白,脸上灰白一片,正是太后跟前的老嬷嬷,陶嬷嬷。 她走至殿前,缓缓行礼,双手搭在腹前,身形笔挺的有些僵,从燕今的角度甚至还能看到她还在打颤的小腿肚。 “启禀皇上,老奴奉太后遗命前来宣读懿旨。” 严卫眉头一皱,隐约察觉事情要生变,正要先发制人,陶嬷嬷却像是早洞悉了他的意图,率先开了口,“严大人不必着急,自有你说话的时候,太后已然薨逝,这份懿旨是她生前所写,你若敢冲撞,这以下犯上的大不敬之罪可准备好承担了?” 严卫软索索地将话咽了回去。 “皇上,薛太师乃大焱护国重臣,亦是您的半世恩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今日若将他置于死地,便是弑父的逆天之举,大焱举国都将不得安宁。” 陶嬷嬷目不斜视,脸上的情绪十分麻木,她冷冰冰地从袖中抽出一捆棕色的小卷,道,“太后早早立下遗诏,命您在位期间,若是动了薛家任何人性命,她便以先帝和她老人家亡灵做注,永生永世不得安息。” 说完,她垂落眼睫,将手中卷宗递给白安。 白安踌躇着接过,看向天昭帝额角跳动的青筋,惶恐地走上台阶。 “老奴使命已成,是时候去伺候太后老人家了。” 燕今眼皮一跳,飞快伸手去拦,还是晚了一步,接下了陶嬷嬷正好倒在她手中的身子。 而陶嬷嬷胸前,扎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她扣住燕今的手,想说什么,可嘴里不停涌出血来,“娘娘……” 陶嬷嬷看着她,眼底开始涣散,手上的力道越发重了,似是生怕来不及交代什么,“记得,记得太后的锦囊,大焱,交给……给,翊王……” “不要信,不要信玉……” 话未完,扣在手腕上的力量顿时垂落了下去。 燕今怔住,看着怀中一动不动的陶嬷嬷,喉间漫开一股浓重的腥甜。 第468章 赌命之局 她垂着眸子,神色不明,半晌过后缓缓将陶嬷嬷睁着的双眼笼下。 而天昭帝捏着白安递上来的卷宗,却并未打开来看。 “既……母后旨意……” “皇上。”严卫当即跪地,先声夺人,“便是太后遗命不可伤及薛家人性命,可薛太师是煞将之身已然板上钉钉,若是就这么放回去,后患无穷啊。” “是啊皇上,太后已经被煞气祸害而死,她老人家一生善良,当是被这些伪善的人闷在鼓里才会在死后还保着他们,严大人既已算出煞将血灵苏醒,那下一个危机的便是皇上您啊。”兰灵拉着天昭帝的胳膊,一脸忧心道。 天昭帝沉了眉色,心头为数不多的孝念终归还是被不安压了下去,他不敢看薛太师,转向严卫,“那照爱卿所言,可有法子?” 严卫垂敛的黑眸下掠过极快的得逞,等的就是这句话,随即抬起头,面色阴冷道,“太后遗命只是不伤及性命,而若要压制煞将既不能剔骨祭天,那退而求其次的法子只有将煞骨打断,自能断了煞将血灵,他便不能伤及皇上,为祸大焱。” 顿了顿,他自以为完美道,“此法子既不会要了薛太师的命,只是断几根骨头而已,也没有违背了太后的遗命,岂不是两全其美?” 说着,余光瞥向面容沉静的薛太师,笑容森冷,“想必为了皇上和大焱,薛太师这点苦当是吃的心甘情愿吧。” “严卫,你个祸国殃民的畜生,煞将之身,保皇上保大焱如此妖言惑众的话你也敢说,分明是嫉恨父亲杖打……” 薛太师一把扣住儿子的手,眉眼不抬地看向天昭帝,“老夫谢皇上赐罚。” “爹!” “祖父!” “外公!” 薛太师声音极淡,“都别说了,谁都不要上前。” 太后保下他们已是最后一丝希冀,赌的不过是皇上那所剩无几的孝道,而这份孝道半分经不起几句佞臣奸妃的挑唆。 他要在天昭帝动摇之前,结束这一场必输之赌,为孩子们争取绝地求生的机会。 他上前一步,一生从未屈下的膝盖,在这座昭昭大殿,曾和先帝相谈甚欢,把酒言欢,至不负先帝临死所托,苦心扶持天昭帝的一帧帧画面,因一寸寸弯下去的膝盖,一点点分崩离析。 ‘砰……’一声,碎的稀烂。 明明不重的跪地声,却让天昭帝狠狠缩了瞳孔。 “老师……” 天昭帝含在齿间的下意识呢喃,最终被严卫冷声打断,“皇上,煞将是邪煞之气而起,需集聚龙气之物方能彻底断骨,而先帝是咱们大焱开国明君,乃龙气最旺,若用他的御赐之物,御龙杖断骨便再合适不过。” 底下的燕今猛然抬起了头,她看向严卫,用力攥起了拳头,发白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狠狠颤抖。 天昭帝目光极快地掠过薛太师,瞥向一旁,复杂道,“那……那便用御龙杖吧。” 严卫起身,转身看向燕今,满目小人得志的笑,“翊王妃,呈上来吧。” 见她不动,严卫耐心十足地刮了刮眉梢,“可别怪本座没提醒你,再耽搁下去,可就不只薛太师一人断几根骨头了。” “今儿,给他吧,外公挺得住。” 燕今赤红着双眸看着薛太师强忍却带笑的目光,已经到如此地步,外公仍然不忍心她为难,她死死咬着唇,齿间满布血腥,从来没有一刻比这一瞬,想要将一个人挫骨扬灰。 可她不能,一旦她有动作,太后的相护,外公的苦心都将前功尽弃。 她掐着指尖,缓缓将御龙杖抽出来。 不等她全部拿出,严卫已经没有耐心地直接抽了过来。 他站在薛太师跟前,居高临下的黑眸沁满毒一样的阴森,他笑得猖狂,声线低且冷,“你将我打的像条狗的时候,我便发过誓,当日之仇,百倍偿还,可惜啊,没有将你薛府连根拔起,不过也没事,不过从立刻死刑变成了延后处决罢了。” 声落的同时,他脸上的笑意骤然冷却,手中的御龙杖发了狠地挥了下来。 闷闷地一声棍响伴随着骨裂之声,让薛太师挺直的背脊陡然弯了下去,他双掌撑着地,将自己脸上强忍的痛苦之色掩饰好之后,才缓缓抬起头,但身后的所有人都知,那身体本能的颤抖是控制不住的。 薛府人全都被逼红了眼。 “谁,谁都别过来。” 脚步止在原地,薛华晏双眸湿红,忍的额角青筋暴跳,向来流血不流泪的铮铮悍将,在这一刻,因为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无力,痛的每根骨头,每寸皮肤都如斧劈凿捶。 “爹!” “退、后!” 短短两个字仿佛用尽了薛太师的力气。 严卫瞧的更乐了,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御龙杖的前端,仿佛他们的痛苦是他愉悦的催化剂,“薛大将军不用急,这后头让你哭的还大有时间呢。” 他呲着牙,五指根根收拢,握住御龙杖,微抬的阴眸下掠过一丝极快的阴毒。 手高高抬起,就要挥下的瞬间,突然眼前银光一闪,等他乐极生悲反应过来时,只来得及骇然瞪大眼,难以置信地摸上扎在自己脖颈死门上的两根银针,以及逼在眼前,面色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燕今。 “你……” 所有人都怔住了,直至被严卫倒地的声音震醒。 “啊!”兰灵尖叫着大喊,“来人,翊王妃谋逆造反,将她拿下。” 候在门口的禁军第一时间冲了进来。 燕今面无表情地蹲下身给薛太师喂下了一颗药丸,确保他的面色好转之后,才缓缓起身。 “造反?”她冷笑,“严卫罔顾太后遗命在御龙杖上施毒,意欲毒杀帝师,在皇上的眼皮底下都敢抗旨,贼子之心昭然若揭,此等佞臣死有余辜。” 她直视上位,犀利目光让意欲呛声的兰灵直接打了怵,“灵妃娘娘不问缘由,在皇上都没开口的当下,越俎代庖,急于将我杀了灭口,怎么?您这是和严卫一伙的还是想替了皇上掌女主天下的大权?” 第469章 决断 “你,你休要胡说。”兰灵泪眼婆娑地看向天昭帝,“皇上,翊王妃当着您的面都能眼都不眨地杀了钦天监的司监,严大人一心为您登仙大业劳心费神,如今死的这般无辜,您可要为他做主啊。” 燕今呵了一声,“不必劳灵妃娘娘费心扣罪名,我虽不姓燕,可也不姓薛,我敢杀便敢担,放薛府所有人回去,所有罪罚我一力承担。” 天昭帝从严卫的死中缓出神来,他看向躺在地上已然没有任何声息的严卫,脸色渐渐变得隐晦且不明。 虽然他很依赖严卫,可也清楚,薛太师的根骨已经断了煞将血灵已破,严卫死了虽可惜,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填补上了他对薛太师矛盾的心虚和不安感。 而燕今这一举,倒是将她自己成功困兽在他眼皮底下,他心思转的飞快,很快便定了神。 装模做样地叹息了一声,“爱妃稍安勿躁,此事翊王妃说的不无道理,严爱卿在御龙杖上施毒想要一击毁掉煞将血灵虽是为朕着想,可到底太后已留有遗命,他明知故犯便是没有将太后和朕的旨意放在眼里,也是抗旨之罪,念在他以往功绩,朕自会让人厚葬了他。” 这么重拿轻放地荒唐了事,灵妃是聪明人,稍一思索,还会不知道天昭帝动着什么歪心思。 她若有所思地瞥过底下清傲的燕今,深意十足地扯了扯嘴角,“皇上所言极是,是臣妾考虑不周。” “翊王妃,便是你有十足的理由,御前谋害朝廷重臣也不是小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将翊王妃扣押了。” “今儿!” 薛家的几个男人怒目而视,悍然之躯挡在殿前,仿若铜墙铁壁,一众禁军看的心惊胆战,一时全都不敢上前。 薛宜若一个个拉开他们,不知说了什么,几人才咬着牙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开。 离去前,薛宜若回头,和燕今极快对视了一眼。 薛太师断了两根肋骨,在殿上强撑的痛楚,一出了宫门再也支撑不住。 方凌人早早驾了马车候在门口,见人出来,第一时间上前帮衬。 没看到燕今一道出来,她眉心一紧,“小姐呢?” 薛子印翻身上马,“先回去再说。” 方凌人没有再说,驾着马车飞快往薛府赶去。 刚踏入府门,早已等在门口满面焦虑的薛夫人慌忙命人上前帮忙。 薛华晏拉过妻子的手,拍了拍,“我们无事,爹受了罪。” 薛夫人眉目紧缩,家公丈夫还有几个孩子被带走的时候她已有预感会出事,忧心道,“大夫我已经早早命人请来候在院中,爹怎么样?严重吗?” 薛华晏没说话,只沉重地摇摇头。 下人抬着薛太师下马车的时候,连大夫都吓的不轻。 薛华晏道,“管家,召集所有下人去前院候着,本将有话要说。” 今夜起的皆是惊心动魄,管家不敢耽搁匆匆离去。 薛太师的情况不太乐观,若是换做府中任何一个年轻一辈挨这一棍挺挺也就一二个月的事。 可偏偏是年事最高的薛太师,他是文臣出身,年轻时会点傍身的武艺,但也仅限自保,如今这个年纪断了两根骨头,便是保住了命,往后的日子也难挨。 薛子却细心记下大夫的所有叮嘱,亲自将人送出门,才刚回来,薛宜若当即将房门锁上。 见这架势,薛子印心知有事,急道,“若儿,可是今儿交代了你什么?” 薛宜若转头看了众人一眼,随即点头,她摊开掌心,一瓶木制的药瓶赫然出现。 她抿紧了唇,看着药瓶道,“今儿说,此药服下能让人在三日内没有呼吸和心跳。” 一室的人都沉默了下来。 “爹,他连祖父都敢下手了,如今的他昏聩荒唐,若是容煜回不来,你觉得东疏、北邺还会安分守己吗?” 见薛华晏沉默,薛宜若看着床上重伤的祖父,心痛难当,“爹,太后的遗命,今儿的赌命相护不过是缓兵之计,我们时间不多了,可能是明日可能是后日,这薛府便不再是薛府了,事到如今,难道还要为这样的君王效忠吗?” “在你眼中,爹爹就是这么愚忠之人?” 薛宜若愣住。 “今日御前之事,爹已经看清,再多的忠心再多的功绩终究敌不过猜忌两字,你说他昏聩,他不过借着这半真半假的理由,将我们薛府这钟鸣鼎食,压着他半辈子的喘不过气的眼中钉拔掉而已。 太后已死,他不会再有顾忌。” 薛华晏紧紧闭了闭眼,再睁开,清醒无比,“太后七窍玲珑心,早有决断,煜儿确有主掌天下的魄力和仁慈,若白戟也跟我一样认同,江山易主,民心所向,爹自当极力拥护新帝。” “可今儿还在宫中,若我们金蝉脱壳,她怎么办?”薛子印担心道。 “大哥放心,宫中还有慧贵妃娘娘,她现在是七皇子的母妃,容煜没回来前,皇上还会留几分薄面,我已用信物寻了信得过的人去云锦宫带信了,今儿暂时不会有事。” 一夜之间,仿佛天翻地覆,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薛宜若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黎明前的点点曙色,心中默默祈祷,老祖宗,若您在天有灵,请保佑今儿定要安然,容煜成功抵达中郡和白戟会师,若儿不孝,不能为您披麻戴孝,待江山明主,海晏河清,若儿定会回来看您。 她朝着皇宫方向跪下,忍着泪恭敬地叩了三下。 …… 东疏,大将军府。 “小夫人,已经三日,你可想清楚了?主子可还等着你的消息呢。” 面容冰冷的丫鬟慢条斯理地握着篦子帮着梅以絮梳妆,借着簪花的空隙,她俯下身,略带威胁地轻声道。 这婢子名叫素雪,是欧阳彻纳她次日,给她房中新寻的下人,本来有四个,她全都打发掉,只留了这一个。 不为别的,只因为他是姬宸的人,她保她也是为了姬宸。 前两日宫中传出消息,东疏皇帝的病情恶化,随时都可能驾崩,这两日各路人马借着道喜的由头险些将大将军府的门槛都踏破了。 第470章 似真似假 欧阳彻将她抬进了府,虽然有些猝不及防,但却是她进大将军府的目的,可如今心愿达成,距离帮助姬宸实现大计更近一步,她却发现自己半点也开心不起来。 欧阳彻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遂她心愿。 偏偏,他又像个没事人一样,同她共处一个屋檐,对她嘘寒问暖,知道她心有所属,至今都没有勉强过她侍寝。 他就像个身经百战的猎人,将一个犹豫不决,举棋不定的猎物拿捏的动弹不得。 “小夫人!”耳边又响起素雪渐失耐心的声音,“您别怪奴婢多嘴,只要拿到将军手中的遗诏,你才有往后的好日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人都在传,皇帝最后一次清醒前召见了欧阳彻,将立储的遗诏交给了他,这一举就等同默认了欧阳彻执掌东疏的大权,就连继任人都由他说了算。 消息一出,几位皇子顿时坐不住了,光是大皇子姬寅借着各种由头递过来的拜帖都不下十余次,可次次都被打了回去。 而最沉得住气的二皇子姬宸除了纳妾那日来过一回大将军府道贺,之后再也没登门过,只每日焚香祷告,日日进宫为皇帝侍疾。 百官皆腹诽,越是这种时刻,大皇子的莽撞冲动和二皇子的沉稳孝谨高下立见。 旁人不知,梅以絮却心知肚明,他如此沉得住气的筹码无非是她如他所愿进了欧阳彻的房。 能入了欧阳彻的眼,是姬宸没多少胜算赌注下的意外之喜。 “小夫人……” “除了任务,啊宸没有别的话交代你吗?” 素雪明显一愣,似是终于察觉到自己太过心急,蹩脚又生硬地改口道,“当然有,主子说,你辛苦了,让你,让你多讨大将军欢心,等任务完成了,就封你做娘娘。” 梅以絮深吸了口气,有些累了,闭了闭眼道,“我知道了,你放心,我没有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知道该做什么,你先出去吧。” “小夫人能明白最好。”素雪淡淡嗤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梅以絮看着镜中素雪颇为不屑的身影,神情淡的看不出情绪。 哪怕是一个安插的下人,都没有半分的尊重,就算是敷衍也没用,她真的会有她口中的‘以后的好日子’吗? 她可以为姬宸粉身碎骨,不计后果,只因为他说过不会负她。 可事到如今,哪怕亲口对她说一句安慰也这么难吗? 犹记得欧阳彻纳她当日,他为了避嫌,生怕被欧阳彻瞧出端倪,对她三番两次的暗示视若无睹,酒喝不下两杯便推脱着匆匆离去,他以为她是在卖惨求可怜吗?她是想告诉他,欧阳彻早已知晓一切,提醒他不要掉以轻心。 她就像个跳梁小丑,被嫌弃一般丢在原地,连最后一丝尊严都是欧阳彻给她扶起来。 他没有落井下石,安顿了她便离开,只用最稀松平常的态度轻而易举让她无地自容。 “想什么这么出神?” 梅以絮怔了怔,镜中倒影出男人高大的身影,欧阳彻是习武之人,脚步极稳又轻,经常神出鬼没,梅以絮已经习惯,看到心中所想便出现在镜中的男人,她下意识笑了笑,“想你允诺今日撇下公务带我出去逛逛会不会爽约。” 欧阳彻搭着她的肩,微微俯下身,抵在她额角,镜中瞬间映出两人亲昵的模样。 “我何时对你爽约过?” 仔细想想,他答应她的事情虽不多,可确实件件都做到了,忍不住笑容加深。 可一抬头,看着镜中自己忘乎所以的笑,她怔住,突然间仿佛被什么扎了一下,僵硬地收敛起来。 欧阳彻仿佛没瞧见般,如同再自然不过的新婚夫妻,捻了一支白玉簪子,将她头上素雪帮她别上的金簪取了下来,替上了玉簪。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暖玉更适合你。”说着,顺手勾着她鬓角的一缕碎发仔细刮到耳后。 指腹的茧子蹭过颊旁娇嫩的皮肤,惊起粗粝且陌生的触感,梅以絮有些局促甚至慌乱地侧过了脸颊,下一瞬气氛立刻僵滞了几分。 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举动太过明显了,明显到会不会激怒了他。 可半晌过后,什么都没发生,欧阳彻甚至笑着虚虚揽了揽她的肩头,“我让人备马车,今晚有花灯节,你收拾一下就出来,我们早点出发。” 她垂了眸子,轻轻掐着指尖,“好。” 不给自己胡思乱想的机会,换了身轻便的衣服,仿佛刻意一般,没有带上素雪,只身一人上了马车。 “怎么不带个丫鬟?” 她自然而然地接话,“今日和将军独处,不想有旁人在。” 欧阳彻笑了笑,握过她的手,没说什么。 这是她来东疏这数月以来,第一次见识咸望城的繁盛,灯火延绵,仿佛看不到尽头,摊贩的叫卖声,街上行人提着花灯嬉笑打闹声,还有时不时从身旁擦过,如他们一般的男女,似恋人似夫妻,却又僵着若有似无的矜持,氤氲着不可言说的暧昧。 “主子,等。” 欧阳彻接过下属买来的两盏灯,“你也去逛逛吧。” 下属挠了挠脑袋,很有眼力劲地点头离开。 “给。” “为什么是只猫?”梅以絮接过,盯着自己的花灯造型,不解问。 欧阳彻挑眉,“顺毛时温柔小意,炸毛时尖爪獠牙,你说呢?” 梅以絮抿了抿唇,应对自如,“既然这么阴晴不定,费心费神,不如遗弃了,将军也图个清净。” “倒是个办法。”梅以絮见他当真认真地思忖起来,提了灯就走在了前头,只是才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不急不徐的声音,隐约还带点似真似假的戏谑,“养都养了,再丢,舍不得了。” 她停了脚步,握着花灯的手不由紧了几分。 她是个奸细,她心有所属,他都知道,他不是真心,他只是在诱敌深入。 他垂了垂眼睫,转身看向他,“看不出来将军还有这心慈手软的一面,不过野猫难训,小心回头咬伤了你就得不偿失了。” “如果是真喜欢,她想咬就是给他咬一口又怎样。” 梅以絮抿紧了唇,长久缄默,在欧阳彻的角度,能看到鸦羽般的眼睫不停抖动着,半晌,只听她道,“我累了,想回去了。” “好。”他笑答,那温柔的音色像极了她出现的幻觉,可在她抬眸的刹那,一个素装打扮的老妪凶狠朝着他身后扎来的匕首却不是幻觉。 第471章 试探 街上很吵,人声鼎沸,接踵比肩,欧阳彻的目光没有离开她身上,她不知道一向警惕心极强的他怎么会一点反应都没有,是在做戏还是真的毫无所觉。 仿佛为了证明自己也是目的不纯,并没有因他的话而动摇,她甚至等着那匕首逼到咫尺,即将破入后背时,她终是脸色大变,一把拽过他的手,躲开了攻击。 有了动作之后,她才发现这场试探从一开始她就一直屏着呼吸。 欧阳彻拧眉,终于发现异常地扭头,也就在同时,四周几个佯装摊贩的刺客瞬间掀翻了摊子,纷纷拔出武器,一个个撕开了伪装,露出凶神恶煞的狰狞面容,朝着他们飞扑而来。 杀气腾腾的架势,分明是不想留他们活口。 “找地方躲起来。”她被用力推开,趔趄了几步,被几个吓坏的行人推搡着倒向路边商铺的台阶。 等她回头,欧阳彻已经赤手空拳迎上了那几个刺客。 梅以絮怔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他们今日出来是便行,欧阳彻穿的是常服,一直不离身的长剑并没带,就连他唯一带的下属也被他打发了出去。 这些人显然有备而来,挑中这个毫无防备的时机,想要将他一击毙命。 街上的行人和摊贩因为打斗的动静抱头鼠窜,吓的四处逃窜,惊叫不断。 而那些刺客却丝毫没将人命当回事,但凡挡路者,不管是死物还是活物,刀剑下去便如同砍菜切瓜一般,欧阳彻见此,脸色冷的没有一丝温度,他一个人抵挡十几人,手上又没有兵刃,已经是只守难攻的地步,为了让百姓免遭池鱼,他撤身急退,飞身而去,将人引到偏僻处。 梅以絮怔坐在地,就在六神无主间,目光落在了欧阳彻原来飞身离去的地方,遗落了一份橙黄色的小卷。 小卷是上等绢布所制,因为行人的推搡和踩踏,摊出了一小截绣着五爪龙纹的图案。 龙纹…… 她扣着身旁的地面,不由看向欧阳彻离去的方向,心跳如擂鼓。 只要拿起那遗诏交给啊宸,她便能功成身退,彻底脱离欧阳彻和啊宸永远在一起。 唇线,用力抿起,她忽的起身,目光如炬朝着那小卷而去,尽管被行人几度推搡摔跤,仿佛都毫无所觉,将遗诏捡起之后,牢牢收进怀里,随即起身离开。 今日花灯节,又处在人流最多的市集,欧阳彻并没有跑出多远,只转进了一条小巷子,人是少了,但却是个死胡同。 他站在死路前,正面是十几个刺客呈弧形将唯一的路堵死了。 手臂上,两道深可见骨的刀口已经将外裳渗透,这些人都是以一敌十的个中好手,武功不俗,看来,有人已经按捺不住,半刻也不愿多等。 “吾等劝将军还是趁早把遗诏拿出来,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欧阳彻转了转手腕,冷冷挑唇,“遗诏没有,全尸你们倒可以试试。” 话落的瞬间,男人突然拔身而起,身影如风,眨眼的功夫,近处的几个刺客应声倒地。 剩下的几个吓怵了眼,终于意识到中了欧阳彻的计,这男人故意保留实力将他们引到僻处就是方便将他们一网打尽。 看着修罗似的男人步步逼近,面容冷峻,地上蜿蜒出一条血线,他却像没有感觉一般,杀气蔓延,刺客们被逼得节节后退,脸色煞白,“你们千不该万不该选在今日下手,坏了本将的兴致。” 漆黑的眸如鹰似隼,欧阳彻正欲抬手处理干净,却在这个时候,前方的夜空炸开了熟悉的信号弹,那是将军府的救援信号。 而与此同时,巷子的路口疾奔而来纤细的女子。 冷眸微微凝起,他稍一停顿,已经抬起的手缓缓收了回来,几个刺客见欧阳彻手下留情,又看到了将军府的信号弹,知道今日行刺已不再可能,再不敢逗留,纷纷飞身,转眼消失四周。 “不是让你找地方躲起来。”欧阳彻将手背到身后,皱眉道。 “我既嫁入将军府,又怎能弃夫君不顾。” 闻言,欧阳彻垂睫看着她,似是想从那双清明的眸子看进她心底,看看这句话到底几分真心。 “你受伤了。” 梅以絮仿佛没有察觉到他如影随形的盯视,抓过他的手,眉心微紧地查看起来,“索性没毒,但伤口很深,外头街上已经乱成一团,先寻个地方我帮你处理一下。” 欧阳彻全然没将这点伤当回事,抚开她额前跑乱的发丝,俯下脸,似真似假地笑了,“不要拿心做饵,如果我上钩了就不会放你走了。” 垂着的眼睫轻轻抖动着,她没说什么,只将他拉到一旁墙角堆着的一辆破板车上坐下,拿出袖中的止血伤药给他上药,“先止血,回府我再给你清洗伤口。” “你随身带着药?” 梅以絮抬眸看了他一眼,道,“医者本能,习惯了。” 欧阳彻点点头,看着她姝丽的眉眼,“信号弹是你发的?” 她点头,随手撕下裙摆布条,“前几日,林副将给过我一个。” “我以为你会弃我离开。”他毫无预兆突然凑下脑袋来,发丝刷过她的脸侧,险些让她岔了呼吸,可欧阳彻并没有就此罢手,握住她捏着布条的手,一句接一句地将她击溃到无力招架,“啊絮,为夫很开心。” 知道抽不出手,她也没有挣扎,“先包扎伤口吧。” “我知道你心中之人是姬宸,我不勉强你,不过有朝一日,你会心甘情愿做我的女人。” 似真似假的笑,让梅以絮抿紧了薄唇,她就着低头的姿势,突然语出惊人,“若我要将军的命呢,你还会让我做你的女人?” 欧阳彻半点惊讶都没有,笑了声,看着她的眼睛,“你舍得,我便给。” 梅以絮没再说话,抬眸的瞬间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陷在四面相对里,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防备她,羞辱她,折磨她才是对待一个奸细该有的手段。 不要对她好,对她好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第472章 交换 很快,接到救援信号的林骁带着一支兵甲赶来救援。 见欧阳彻受了伤,当下就对梅以絮没了好脸色。 这女人进府以后,将军被刺杀的次数成倍地增加。 就算不是她干的,也同她脱不了干系。 “红颜祸水!”他冷脸道,半点也没将这个将军府女主人放在眼里。 欧阳彻扫了他一眼,“信号弹是她发的。” 林骁仍心有不平,可也明白了欧阳彻适可而止的意思,悻悻然说道,“属下去查查那几具尸体有无线索。” “不用查了,我知道是谁。” 这句知道,让梅以絮的心跳瞬间拎到了嗓子眼。 上回姬宸刺杀欧阳彻的事她也是事后才听素雪说起,姬宸冒进,甚至不跟她商量便一意孤行,可他心中很清楚,欧阳彻对外是莽夫一个,大字不识多少,可相处下来她非常确定,他是一只善于伪装的豺狼,他的獠牙藏在粗鲁、野蛮只会打仗的莽夫皮囊下。 将所有人瞒的滴水不漏,可那些无知的猎物一旦得意忘形地在他面前张牙舞爪,随时都可能被他突然亮出的獠牙猝不及防,毫无招架之力地撕个粉碎。 姬宸自以为嫁祸大皇子,引得欧阳彻猜忌大皇子和范丞相,实现离间的谋算,实则根本骗不过他。 她只担心,一计不成,他又故技重施,现如今朝堂表明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老皇帝时日无多,他已经等不及要铲除大皇子及其党羽。 “发什么呆,不是要回去帮我处理伤口。” 梅以絮回过神,顺着应答了一声。 见她心不在焉,险些撞到马车上,欧阳彻顺手挡住了她的脑门,被气笑了,“你可真不是个合格的细作,这般明显,是生怕我不知道,人是姬宸派的。” 梅以絮惊愕地看着他,下意识脱口,“啊宸不会这么做的。” 说完,她对上欧阳彻一瞬不离的目光,难以招架又心虚地垂了下来,毫无说服力地小声辩驳,“啊宸不是滥杀无辜的人。” 欧阳彻意味不明地嗤了声,扬袍上了马车,梅以絮跟在身后也上了车。 一路无声,到将军府的时候已近半夜,梅以絮亲自帮着欧阳彻换了血衣,伺候他换药。 见她殷勤,男人挑着晦涩不明的眸光,在明明灭灭的灯火下,深邃的叫人看不透,“怕我杀了姬宸?” 正在洗帕子的动作猛地一顿,经过一路的沉淀,她已经镇定了许多,“将军说笑了,没有证据又怎能直言是啊宸所为。” 她顿了顿,解释地更透彻一点,“我照顾你,纯粹是因为你是我的夫君。” “我可没有一个心中装着别的男人,还能信誓旦旦叫我夫君的娘子。” 他挑了下床帷,看着动作明显慢下来的女人,笑声冷凉,“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个仁慈的人,放着三番两次想置我死地的威胁不收拾不是因为我不敢,这皇位我既能左右,便不愁卖命的,他是皇子又怎么样,现如今整个东疏整个皇室想讨好我的人,都巴不得我有个敌人能让他们大显身手,只要我放出点风声,你觉得姬宸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咚……’ 梅以絮手中的帕子滑出手心,溅起的水花尽数泼到了衣裳上。 将她的六神无主看在眼里,欧阳彻的眼中添了一抹玩味的慵懒,淡声道,“去换一身吧,屏风后就有。” 她脸色煞白,面容平静地点点头。 将湿透的衣裳脱下,隔着一道屏风,镇定的面色终于龟裂。 如今的局势,她太清楚欧阳彻并没有吓唬他,他在警告她,姬宸自以为是的高招已经触及他的怒点,只要他点头,姬宸必死无疑。 他太清楚猎物之间的游戏,将她的七寸拿捏的收放自如,与这样一个男人对弈,她半分胜算都没有。 清冷的目光缓缓抬起,她看到了挂在衣架上的女装,薄唇无声抿了起来。 从屏风后出来已经是一刻钟之后,梅以絮没有换那身女装,而是从衣柜里取了一件欧阳彻的黑色里衣套上。 里衣长及膝盖,衣领松散,露出里头半截引人遐想的粉色梅角,不合衬的码子却恰到好处的欲语还休,凝脂雪肤在神秘的黑色包裹下,白的极白,暗的极暗,视觉的冲击下,如同暗夜里幻化而出的魅精,浑身透着蛊惑的气息。 欧阳彻看过来,眸色幽暗且不明。 她显然不是个勾引的好手,站在屏风旁,神色透着局促和紧张,但偏偏是这副矛盾的冲击,却比赤果果的勾引更挑动人心。 “过来。” 梅以絮掐着指尖,没再挣扎,迈开步子,缓缓朝着床榻而去。 每一步都艰难无比,尤其男人平静却异常汹涌的打量目光仿佛她现在是一个不着片缕的货品。 既入了欧阳彻的房,这些不过是早晚的事,如果能以此换啊宸生机,便是值得。 这样想着,她仿佛定了心般冷静了下来。 就在两步之遥间,大手猛然间探了过来,她被带上榻。 就着梅以絮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欧阳彻轻声笑着,没有给她退缩的机会,指腹一下又一下蹭着她的唇角,明明很轻的力道,却激的她浑身瑟缩。 “我不喜欢勉强女人。” 他在给她最后反悔的机会,梅以絮抬头看着他,下一刻缓缓将手绕上了他的脖子。 欧阳彻微顿,大手猛然一扣,她便被压在了下边,男人漆黑的眸深不见底,在欲望和清明中交叠起伏,双臂蓄满力量的肌肉,悬宕在她身上,透着压迫的窒息感。 他看着她,嘴角微扬,单指勾着她松散的衣领一挑…… …… 次日醒来,欧阳彻已经不在房内,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床顶,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撑着疲软的身子刚坐起来,门口听到动静的素雪便叩门,不等她应答直接推了进来。 这副目中无人的态度梅以絮早已见怪不怪,“什么时辰了?” “午时都过了。”素雪将饭食放在桌上,抬头便看到了梅以絮露出的脖颈间斑驳的痕迹,眼底瞬间浮起浓浓的讥诮。 察觉到她的目光,梅以絮也无所谓遮挡了,只垂眸道,“给我备热水吧,我想沐浴。” 第473章 各怀鬼胎 素雪站在原地没动,嘴角的笑意满是嘲讽,“小夫人这般能耐,抬进将军房内不过区区几日,便让一向不沾女色的将军醉生梦死,这荣华爱宠享足了,不会忘了自己是奔着什么来的吧?” 梅以絮身上无力,心中更是无力,“无需你提醒。” “你记得最好,既然床都爬了,遗诏想必也很容易拿到手了吧。”素雪抄手在胸前,眼底的轻视从来不加掩饰,“主子已经递了好几次话进来,皇上的情况越来越差,为今之计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务必将遗诏弄到手,必要的话……” 她神色凝了起来,谨慎地看了一圈四周,随即对着梅以絮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梅以絮看着素雪阴狠的表情,想到自己昨晚还在极力又心虚地为他辩驳,他不是个滥杀无辜的人。 现在想想,竟讽刺的有些可笑。 等素雪备了水出去,她从屏风后的衣裳里取出遗诏。 明明小小的卷子,此刻在手中,仿佛重的犹如千斤重担。 遗诏她看过,上面的皇位继任人是空白,老皇帝行将就木,已经无力到只能将所有信任和筹码都压在欧阳彻身上。 新帝人选,由一个外臣说了算。 换言之,欧阳彻若想换了东疏姬姓的天下,也易如反掌。 将遗诏收妥,她将自己埋进浴桶,身上的乏还没散尽,她没有后悔,反而有种银货两清的松气感。 …… 大皇子府。 “岳丈,我的拜帖又被打回来了,如此下去,我连欧阳彻的面都见不上,如何有机会探到遗诏?” 范炼坐在太师椅上,相比姬寅的暴躁,他慢条斯理地捧起茶盏,气定神闲地品着茶。 姬寅见状,心头火险些压不住,这老匹夫,火都烧到眉毛了,还有闲心喝茶,若不是如今还要仰仗他在群臣面前帮他游说,就这种只会靠嘴皮子,半点实权都没有的老东西,他早就一脚踹了。 不过也快了,等他登基,第一件事就是废掉府中那个貌丑无盐的正妻,将他府外貌美如花的爱妾扶正。 “殿下何须急躁,小不忍则乱大谋。”范炼抬眸扫了他一眼,一双隐晦的眸漫在氤氲的雾气中,透着老奸巨猾的算计,“为今之计,殿下不应该只将眼光放在欧阳彻身上,如果这皇室内,只剩下你一个皇子,这皇位自然而然只能是你的。” 姬寅微顿过后,阴沉笑了,“还是岳丈深谋远虑,如今本王就剩三个皇弟,五弟是自己人不必顾及,剩下的只有姬宸和姬宴,姬宴自小就被父皇放养出宫,不足为惧,依本王看,只有杀了姬宸便能稳操胜券。” “殿下此言差矣。”范炼放下茶盏,“依老臣看,四皇子姬宴才是关键。” 他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深深凹陷,“四皇子的生母虽是风尘中人,可殿下别忘了当年皇上为了四皇子的生母险些废后,若不是百官据理力争,最后才作罢,若不然,现如今,只怕坐在储位之上的人已经是四皇子。” “岳丈的意思是,父皇将四弟放养在外,实则是为了保护四弟?” 范炼捋着胡须,心思沉浮,在他看来,这宫廷之中除了那在宫外的姬宴,剩下的皇子全是不中用的草包。 世人皆传二皇子姬宸文韬武略,智高似妖,孰不知,当年在东疏军幕后谋划军策的全是姬宴,不过是皇上为了保姬宴不被送进大焱当质子而拿姬宸当幌子。 交换的筹谋便是等姬宸期满归国,给予太子之位。 只不过皇上现在耳聋眼瞎脑子失聪,根本不记事,饶是如此,他昏沉时的碎念依旧都是姬宴。 被范炼一提醒,姬寅彻底坐不住了,“岳丈你说,父皇会不会已经在遗诏上立了四弟为储君?” 范炼压着他的胳膊,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写了谁不重要,难道还能让死人登位?” 他笑道,“殿下何不从四皇子身上下手,若是二皇子和四皇子反目成仇,那咱们只需要作壁上观,等着他们你死我活坐收渔翁岂不一举两得?” 姬寅兴奋地靠坐在范炼身侧的椅子上,“岳丈说的极是,等本王登位那日,第一件事便是昭告天下,封王妃为后。” 姬寅越想越兴奋,仿佛已经黄袍加身,扯起犊子来眼都不眨。 范炼笑而不语,眼底的精算却是姬寅怎么都看不透的。 这草包玩意儿了,辱她女儿貌丑,在外面养着娇妾以为他毫无所知,不过没关系,等利用他处理了二皇子和四皇子,剩下的就是他了。 他女儿无所出没事,那外室生的儿子便是现成的傀儡,做一个窝囊废的君下臣哪能比的上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力来的吸引人。 届时,哪怕是欧阳彻,都是他脚下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不过岳丈,这四弟素喜独来独往,心性淡薄,被养在宫外这么多年,早已不参与宫中之事,让他和二弟反目,似有些困难。” 范炼笑了笑,似是早就有了算计,“殿下大概不知,四皇子的生母可不是死于病故,她是被人毒害而亡的。” 对上姬寅怔愣的神色,范炼继续说完,“而下毒谋害的正是二皇子的生母宁妃娘娘。” “当年仗着盛极的父兄而宠冠后宫的宁妃得知皇上心心念念一个风尘女子,如何咽的下这口气,但宁妃是聪明人,知道直接杀了人必定遭来皇上冷落,所以此事她做的极为隐蔽,便是皇上至今都被蒙在鼓里,老臣也是派人仔细打探才得知了蛛丝马迹。 殿下只要拿捏好这绝佳的机会,杀母之仇,你觉得四皇子再淡泊还能无动于衷吗?立储在即,四皇子若在此时得知此事为母报仇,不管谁成谁败,与我们都是百利。” 姬寅顿时拍掌称快,“本王明白了,岳丈稍坐,本王即刻便去安排。” 范炼看着迫不及待起身离去的姬寅,眉梢间的冷嘲越发浓郁。 姬寅前脚出去,门外一名候着多时的老者才跨步而入,他是丞相府中的管事,是范炼的心腹。 “老爷,大焱来书信了。” 范炼接了过来,打开一看,片刻之后他徐徐笑了。 天助他也,不光是这东疏,就连大焱,也将要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第474章 挑唆 咸望城分东西两城,东为富,西为贫。 西城,一家门可罗雀的药房孤零零地坐落在不起眼的巷子边角,周边萧条寂静,药房不大,门匾上只有一个字,‘问’。 而此时药房内,药童踩着杂沓的脚步疾奔后院,在拐角处停了下来。 院子里头,阳光正好,一名白衣清瘦的男子站在光色逆影处,修长的指不急不徐地摆弄着筛子上的草药。 缓慢,有序,有条不紊。 他身姿如竹,面貌清绝却淡漠,周身散发着一股超凡脱俗的冷,这样的冷没有锋芒,只是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任何人能激起他的情绪。 “少爷。”药童出声。 姬宴手上动作未停,药童知道他在听,接着说道,“大皇子来了,正在厅外。” 光线暗了些,姬宴看了看天色,将手中的骰子移到了光线充足的地方,做好一切,他直起身子,看向药童,淡道,“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药童见此,只好点点头退了出去。 姬宴转头又将刚采摘回来的一箩筐草药倒出来分类。 直至日头西斜,他将所有晒的成色正好的草药整理妥当,门院外的走廊上,响起了数人杂乱的脚步,听声音,略显急切。 “四弟。” 姬宴抬眸看了一眼,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又垂头忙自己的。 见状,姬寅攥着拳头,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差点就憋不住了,这贱人生的野种成天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若不是现在需要利用他,这破烂又逼仄的药房,连多站一刻他都嫌恶心,竟还让他在厅外等了一个下午。 “许久不见,你又清瘦了些,大哥早说了,你堂堂皇子,一个人在外又没有趁手的下人照顾你,本就不妥,这次来,大哥便想着接你回宫住,你意下如何?” 半点也不知道转弯,也难为这毫无脑子毫无耐心的蠢货在外等了一个下午,就差告诉所有人自己此趟来是别有目的。 “大皇子好意,只不过此地我住惯了,不想搬了。” 姬寅见他半点情绪起伏都没有,自以为是道,“大哥知道你心中怨怪父皇,可父皇如今缠绵病榻,只怕时日无多,若你不想回宫,去大哥的大皇子府住也行,大哥那好吃好喝样样不缺,绝对比你这处又冷又僻的院子来得舒坦。” 仿佛嫌诱惑不够,大皇子笑起来,又道,“大哥最近新招了一批姿色绝佳的婢子入府,你去了大哥那也可以好生挑拣一番,若有中意的,先纳入房玩玩。” 姬宴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姬寅以为有戏,瞬间眉飞色舞起来,“那现下就走,行李也不用整理了,大哥帮你安排……” “大皇子。”姬宴抬眸看过去,琥珀色的瞳孔干净的没有半点浊色,以至于那股沁人的冷意也叫人看的透彻入骨,“我说了,不想搬。” 说罢,他又垂头自顾忙着,仿佛嫌多看一眼都是膈应,“你若没有旁的事,便不送了。” 当真是油盐不进,看样子这野种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姬寅想起范炼的叮嘱,阴险的眼珠子转了转,道,“四弟,我知道你不待见大哥,不过大哥今日来,却是因为一件和你至关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如果不说,大哥于心有愧。” 姬宴半点兴趣都没,漠不关心的姿态仿佛跟前的人是空气。 见状,姬寅忍无可忍地脱口道,“难道你不想知道,你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背对的姬宴用力闭了闭眼,只觉聒噪,心中却是毫无波澜的死寂,“我母亲是病故,不管大皇子道听途说了什么,都与我无关。” 姬寅一副果然被蒙在鼓里的胜券在握,按捺喜色道,“四弟你太天真了,想当年,父皇可是为了你母亲险些连皇后都废了,你觉得这么大一个威胁,对后宫那些不折手段的女人来说,还能安生活着吗?” 姬宴拨弄着草药,没有半点反应,姬寅不确定他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只能加大筹码,“而大哥今日便是查到了当初害了你母亲的真凶,实在义愤难平,才来为你打抱不平的。” 姬宴深深吐了口浊气,知道今日是没法安生了。 他徐徐转身看着姬寅眉飞色舞的神色,顺着他的话道,“说吧是谁,说完了你也好离开我的药房。” 许是没料到姬宴会冷静到如此地步,连自己亲生母亲的生死真相都不在乎,姬寅在心中飞快地权衡了一番,不信他是真的无动于衷,脱口道,“毒杀你母亲的人正是当今的宁妃娘娘,当年她在后宫最为受宠,无法忍受父皇对你母亲的偏爱,于是便偷偷让人毒杀了你母亲。” 有条有理,有动机,由不得姬宴不信。 姬寅添油加醋道,“大哥得知真相后,实在是心疼你,你被父皇养在宫外多年皆是因为父皇怕宁妃的毒手伸到你身上,当年她害死你母亲,如今他的儿子却妄想谋算本就属于你的皇位,这口气大哥都咽不下,四弟,这些年你受尽委屈和冷落,若你心有不甘想要报仇,大哥绝对站在你这边。” “说完了吗?” 姬寅:…… “四弟,你母亲是被毒杀的,不是病故,是被宁妃毒杀的!”姬寅难以置信地重复道。 相比姬寅的激动,姬宴像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我听见了,所以大皇子说完了的话,就请离开吧,我不想报仇,也不会回宫,更不想坐那位置。” “你……” 连最有力的筹码都激不起姬宴半分波澜,姬寅心中狂躁又不甘,可转念他又想到兴许是姬宴不愿意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情绪,不代表这野种对他的话真的半点都不在意,毕竟那是杀母之仇,以及无人能抵挡住的皇位诱惑。 自我安慰了一番,姬寅挤出笑来,“好,那大哥就不打扰你了,若是你想通了,或是需要大哥的助力,就到大皇子府来找大哥,大哥同你一样,早就看不惯宁妃母子了,不管怎么样,大哥都站在你这边,相信在父皇眼中,你也比那惺惺作态又机关算尽的姬宸更能胜任皇位。” 第475章 瞒天过海 姬寅离开,院子里清净了。 姬宴若无其事地拨弄着草药,手上的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 “啊东。” 候在不远处的仆从急忙跑了进来,“怎么了少爷?” “带上拜帖随我走一趟欧阳大将军府。” 啊东愣了一瞬,立刻反应了过来,“好嘞,小的这就去准备。” 他和少爷从小一起长大,他的母亲是夫人的贴身婢女,夫人绝代风华,虽出身风尘,可从未浸于淤泥,母亲临终前,殷殷切切地叮嘱,一定要照顾好少爷,啊东是念恩又念情的人,何况少爷待他一向如同家人。 少爷聪慧绝顶,可却随了夫人,清冷淡泊,前几年宫里头那位隔三岔五地还会过来,这两年来地渐渐少了,少爷本来沉默寡言的性子变得越发冷淡。 而今日来的这位大皇子,也不算稀客,只不过每次来都是不怀好意地话里有话,明褒暗贬。 少爷一向不痛不痒,今日却有些不一样了。 啊东不敢多想,准备好了马车便跟着姬宴一道出发了。 就少爷的智谋和能力,他敢说,那宫里头的全部皇子加起来都比不上他半分,少爷若想争,那些个草包都不够塞牙缝的。 而与此同时的大将军府书房。 一份明晃晃的小卷摊在案桌上,欧阳彻挑着眉梢神色不明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当日将军遇袭掉落,被我捡到了。” 欧阳彻勾着小卷的边,轻轻一挑,就将遗诏悬在了指尖上,“今日才想起还给我,想清楚不给姬宸了?” 闻言,梅以絮眼角一抽,微愕地抬眸,几乎是立刻就反应了过来,“你是故意遗落?” “说不上故意吧,确实是掉了,只是来不及去捡。”他漫不经心地笑。 梅以絮呵了一声,“所以便将计就计试探一下我。” “结果很惊喜不是吗?”他轻勾手指,“过来。” 梅以絮咬了咬唇,还是听从地绕过案几走过去,欧阳彻顺势揽住她纤细的腰肢落在自个腿上,见她下意识凝眉,却也没挣扎,他笑着将脑袋埋进她她香馥的脖颈,声音微哑道,“这一次你选择了我,我很开心。” 梅以絮垂眸,半真半假道,“将军就不怕我是做戏或是别有目的?” 他吐了口热气,暖烫的感觉仿佛从相贴的那处皮肤往里渗,透了四肢百骸,让她有些如坐针毡,察觉到她的不适,欧阳彻却故意将手上的力道加重,在她软嫩的耳后呵着气,“那你觉得温柔乡英雄冢,还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更适合现在的我?” 欧阳彻是武将,体魄健壮犹如铜墙铁壁,久经沙场以及长居军营的沉淀让他身上带着一股近乎粗粝的雄浑气魄。 厚重之下散发着浓烈的不羁,那些调情的话由他口中而出,不见温柔蜜意,而是如同每一个字都在滚烫的火中走了一圈,烫的人无所适从。 这是常年困锁大焱深宫的姬宸身上所没有的。 “阿絮,我想了……” 梅以絮推着他越发无节制的手,耳根发热,“将军,现下是白日,还是书房。” 欧阳彻低笑一声,“无妨,在我这里,百无禁忌。” 说罢,不等梅以絮反应直接将人轻松横抱了起来。 “将军,四皇……” 林骁的脚步随着戛然而止的叫声止在了书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大概是进门的方式不太对,将军何时成了如此急色之人,青天白日就想在书房干那档子事。 可容不得他多想,下一瞬一把坚硬的纸镇笔直朝他飞了过来,欧阳彻声音淬冰,“老子是给你脸了,进来不会先敲门。” 林骁惊险躲开,看了眼堂而皇之大敞着的门,默了默,考虑着要不要先退出去关上门再过来敲一敲。 想着便往后退了两步,伸手打算将门关上。 欧阳彻看着他的动作,直接气笑了,“滚进来。” 他放下梅以絮,轻轻捏了捏她软嫩的耳垂,“先回房,晚点去找你。” 虽然也不是黄花大闺女了,可到底也没有如此放浪形骸到让人观礼的地步,她顺了欧阳彻的话,离开的步子少有的几分错乱。 欧阳彻瞧那可爱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 林骁和梅以絮错身,越发觉得这女人真是好本事,居然将清心寡欲,视女人为无物的将军勾的像个冲动易欲的毛头小子。 “看够了吗,什么事,说。” 林骁撇撇嘴,想起正事,便将梅以絮丢在了后头,拱手道,“四皇子递了拜帖,人现下已经在门口。” “四皇子?”欧阳彻挑眉,深幽的眸中起了丝兴趣。 “可不,这向来不食人间烟火的四皇子居然也有了凡人的野心。”林骁不以为意地哼笑,“那还是照旧,跟别的皇子一样打发出去?” 欧阳彻扬袍落座,姿态轻慵地睨着还摊在桌面上的遗诏,意味深长地来了一句,“他若是有野心,倒是省了我不少事。” 老皇帝最后一次清醒时,便将遗诏给了他,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让四皇子继位。 这个庸碌一生的皇帝,却也是少有的痴情种。 临死也要将最偏心的儿子摘出夺位之争,哪怕这东疏天下在其他几个或不堪大任或野心勃勃的皇子手中,必将衰败。 可他的痴心同他何干,他庸碌无为,在位懦弱无建树,临死除了一堆烂摊子给他便是一群虎视眈眈的狼崽子,东疏的天下是他保下的,江山是他稳固的,他偏不能看着自己殚精竭虑的成果因为他一句话付诸东流。 四皇子姬宴,是老皇帝最不想扯入皇室斗争的人,却是他唯一想要推上去的人,以他的能力,东疏会迎来前所未有的鼎盛。 “将军?” 欧阳彻抬眸,“将拜帖接了,你亲自去将人迎到正厅,我随后就来。” 书房外的横廊转角,梅以絮看着欧阳彻和林骁先后离去的背影,悄然捏紧了裙角。 四皇子?便是那位被养在宫外的皇子。 他拒绝了所有皇子的拜帖,唯独见他是不是说明了,他心中的储位人选就是四皇子。 目光转回,落向书房里头的案几,她心思渐沉,幸好那份假遗诏算是瞒天过海了。 第476章 愿赌服输 欧阳彻接了姬宴的拜帖,两人在正厅一待便是一下午,不仅是梅以絮,就连素雪也坐不住了。 傍晚时分,素雪从外回来,给了她进将军府以来的第一封出自姬宸的手信。 “戌时,护城江边。” 寥寥几字,本可以让素雪带话,偏要以信,梅以絮收了纸条,心知肚明姬宸的耐心已经在告罄边缘。 “皇上也就这两日的事了,你若不能尽快从将军手中偷的遗诏,那我只能用自己的法子来了。” 梅以絮微怔地抬头,似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你现在深得将军信任,茶水饭食沐浴水哪一样不是机会。”素雪理所当然道,“届时,将军府大乱,你是最近身之人,便没有再拿不到遗诏的理由了。” “你别乱来,欧阳彻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简不简单,如今还不是小夫人你说了算。”素雪搭着她的肩头,别有深意地拍了拍,“除非小夫人根本不想偷,亦或者,你贪图将军府的荣宠,舍不得欧阳彻的好。” 素雪俯下身子,轻声冷嘲道,“你喜欢上了欧阳彻。” 不知道哪个字扎在了皮肉上,梅以絮猛的将素雪推了开,脸色愠怒,“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将你丢出府去,你该知道,不管是欧阳彻还是啊宸,处置了你一个小小的婢子,也是轻而易举。” 素雪犹有不甘,可也知道她说的没错,稍稍收敛地冷嗤了声,“但凡小夫人知道自己在为谁卖命,奴婢也不用这般煞费苦心,准备吧,主子可还等着你呢。” 素雪离开,梅以絮在椅子上坐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暗,她起身取了外氅披上,踏着暗夜走出将军府。 护城江是咸望城最大的运河枢纽,一到夜幕低垂,江面上画舫小舟,灯影绰绰,人声夹杂着杯盏丝乐,隐有一番花开荼蘼前的空前极盛。 梅以絮进入画舫的隔间时,姬宸已经等在里头。 他起身,温切地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呵着气,“夜幕沉了,天越发冷了,冻坏了吧?” 梅以絮没有动,只看着他的动作,清澈如水的眸子如看不透的江面水画,影影绰绰着漂浮不清的情绪。 “阿宸,我累了,不想待在将军府了,你能将我带出来吗?” 姬宸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许是没料到一向温顺有求必应的女子会突然说出这等强人所难的话来。 他带着微诧的神色,“欧阳彻发现你了?” 梅以絮还没答话,他立刻又紧张道,“他对你用刑了?你告诉他了?” 是哪里不对了,那种甘之如饴的滋味似是变了味,她像是失了味觉许久的人,突然找回了味道,但这猝不及防的一口,苦的她满口涩意。 这些如影随形的滋味灌了心肺,叫她整颗心都被拧巴在了一起。 “不对,他应当没发现你,若不然你也不能顺利出府。”姬宸自问自答一番,将悬宕的心放平之后,才察觉梅以絮的神色有些不对,想到方才脱口而出的本能之语,他软了神色,轻轻抚着她的鬓腮,“絮儿,我方才是以为他发现了你,怕他对你不利,看你如今安好我便放心了。” “我知道此番是委屈了你,不过你放心,只要遗诏拿到手,我们便成功了,待来日我登基,你便是我东疏的皇后。” 梅以絮看着他,眼神却有些空,“皇后?那芷阳呢?” 姬宸怔住。 “她是大焱的公主,是百官公认的联姻公主,皇子妃,你若登基,也会有她的原因在,你会因为我违逆百官的意思,废了她吗?” 姬宸耐着性子哄着,“絮儿,此事我会细细打算,就算暂时废不了她,等三五年后,朝局稳定,我就会寻个由头将她废弃,你放心,你为了我做了这么多,我绝不会委屈了你。” 梅以絮轻咬着唇,似是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啊宸,我不想做皇后,也不会叫你将来为难,我只是不想待在将军府了,我只想守在你身边,哪怕做个婢子也行,只要你带我出来,好不好?” 只要你说好,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不管是遗诏还是命,都可以。 姬宸温存的眼神在梅以絮今日多番的咄咄逼人下,渐渐冷冽下来,“你如今是将军府的小夫人,我如何带你出来,你是想让我公然和欧阳彻为敌吗?” “昔日在大焱,你自己说过,甘心为我做任何事,如今胜利在望,你却要让我放弃一切,啊絮,父皇病重,我如今根基只依仗母妃亲族,当日我为了你已经和姬寅公然撕破了脸,一旦势败,不仅是我,还有我母妃整个亲族,都将覆灭,这便是你说的爱我吗? 若是如此,你当一开始就不要答应我,既然进了将军府,却又想走回头路,你这是在逼死我,知道吗?” 梅以絮一言不发,突然间,只觉整颗心都苍凉了下来。 是的,她这是在做什么?为什么非要自取其辱地去赌一把,明明知道结果是头破血流。 啊满告诉过她,一厢情愿就要愿赌服输的,可直到这刻,她才发现,她根本不想输。 见她不言不语,姬宸将她圈进怀里,软了声道,“阿絮,我知道你受了苦,你再忍一忍,就算是为了我再忍一忍好不好,你如今已经是欧阳彻的女人,只要进一步获取信任,拿到遗诏当是不难,你知道,大位不仅是对我,还有我整个母族有多重要,只有登基,我才能让你成为整个东疏最尊贵的女人,我心里是有你的,只这一次,以后我保证都依你好吗?” 大位是他梦寐以求,没关系,至少退次来说,她还能排到第二,她当知足。 梅以絮泪眼迷蒙地自我安慰,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抱住他,“啊宸,我真的很爱你,我什么都没有了,你别不要我。” “傻瓜,我怎么会不要你。”姬宸笑着贴着她的额角,亲了亲,“饿了吧,来,我准备了你爱吃的糕点。” 梅以絮却拉住了他的手,见他回头,她踌躇着道,“啊宸,若是我帮你拿到遗诏,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杀了欧阳彻。” 落在她脸上的目光不由深了深,有极快的阴沉一闪而过,转而他淡淡扯了扯嘴角,“好,依你。” 第477章 梦境 梅以絮放心地松了口气,探手往袖子,正要拿出带着的遗诏时,门口突然传来素雪的声音,“主子,外头发现了几个可疑的,似是将军府的人。” 姬宸眉色一抬,极快地拉过梅以絮交代道,“我安排了人,会帮你瞒天过海,记得,小心行事,尽快将遗诏拿到手。” 说罢,不给梅以絮开口的机会,在她唇上飞快啄了一口,便匆匆从船尾出去了,上了一艘正候在不远的一模一样的画舫。 姬宸前脚出去,后脚便进来一个身穿素衣拎着食盒的妇人,冲她俯了俯礼…… 林骁带着人进来的时候被素雪在外头拦了一道,“小夫人今日有客,林副将这般莽撞成何体统,若是被将军知道了……” 林骁哪管得着劳什子罚不罚的,他只知道,他派出盯着梅以絮的人来报,这女人上了一艘画舫,隔间里隐约有男子的声音。 私会男子,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是谁。 这女人简直翻了天了,将军对她这么好不知足,若不是因为她,依将军的性子还会由着姬宸那狼崽子咬了两口还三番两次在眼皮底下欢快的蹦跶? 如今还敢恬不知耻在将军的眼皮底下公然私会情郎,他今日便逮个现行让将军直接一劳永逸。 林骁直接推开了碍事的素雪,正要去推门时,门却从里头被打开了,梅以絮一派清雅,眉目淡淡,“林副将这是做什么?” 林骁眼力极快,门开的那刻,视线已经将整个隔间穿了个遍。 男人是没看到,却看到一个老婆子。 呵,这姬宸的手脚也是够快的。 梅以絮目色坦然地扫过他身后的几个来势汹汹的下属,不动声色道,“林副将这阵仗,敢情我请个厨娘学几个菜品都是犯了大罪了?” “厨娘?”林骁凝眉,一脸信了你的鬼。 那老婆子站起身走过来,款款行礼道,“老奴是城中福安楼的主厨殷梅,见过副将大人。” 林骁身后的一名下属附耳小声道,“林副将,城中最大酒楼福安楼的主厨确实叫殷梅,天下菜品无一不精,据说厨艺丝毫不逊色宫内的御厨,但眼光极高,不少达官贵人想挖去府中当私厨都被拒绝。” 林骁闻言,冷哼一声,“如果是学菜,何必这么偷偷摸摸,还要大晚上的出来请教,难道不能将人请到府上教吗?” 梅以絮习惯性沉默,倒是殷梅看不下去了,“林副将此言差矣,小夫人自打嫁给将军之后,时常来福安楼寻老奴请教厨艺,只为在将军的生辰宴上给将军做一桌合心意的菜,老奴念其心诚又对将军如此用心,才特意抽了这个时间选在画舫教她。” 天衣无缝的口供让林骁哑口无言,可他就是感觉今日之事没那么简单。 证据没抓到,若是闹到将军处也是他理亏,想了想,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拱了拱手,“是末将唐突了小夫人,愿受任何处罚。” “处罚便算了,只是误会罢了,小事一桩,天色也不早了,便不叨扰殷主厨了,来日再亲自登门致谢。” “小夫人有心了,老奴不敢当。” 两人极快对视了一眼,随后梅以絮拎起桌上的食盒离开。 林骁看着人离开,面色不快,又回头多看了两眼,这护城江上到处都是大同小异的画舫,便是姬宸藏在某一艘上也不好找,今日打草惊蛇,再要逮这两人龌龊只怕更难了。 上了马车,素雪立刻冷斥道,“小夫人下回出门可要当心些,被人盯上了都不知道,今日若不是主子机警,你我等人都要遭了大难。” 梅以絮身板清挺,微阖着眼,半声未吭,也不知听见没听见。 素雪见此,不悦地哼了声扭过头去,若不是这大焱女人对主子还有用处,就这副自以为高高在上的嘴脸,她真恨不得撕烂了。 不过也快了,等主子拿到遗诏,成功登位,这女人便没了利用价值,届时宁妃娘娘便会兑现抬他为贵妃的承诺。 回到将军府已过子时,梅以絮将素雪打发了便提着食盒去了欧阳彻的主院。 见主院内黑漆一片,悬在嗓子眼上的担忧才松懈了下来。 今日林骁突袭,她不确定是不是欧阳彻的意思,如今看他应当是歇下了,那便是林骁擅作主张。 今日错失了将遗诏给啊宸,被林骁这一搅和,再要碰面只怕很难。 想着,她轻手轻脚地推开了眼前的房门。 辅一抬头,就着身后走廊上方灯笼折下来的光线,猛然对上了正坐在床边的欧阳彻。 他一身黑衣,隐在光线昏暗的房内,却怎么也挡不住那一身压不住的存在感。 梅以絮压下心悸,牵强地扯出一抹笑,“这么晚了将军还没休息?” “夫人还没回来,为夫怎么睡得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神经绷的过紧,梅以絮听着这话,只觉后背泛起森森冷意。 “过来。” 同样的两字,听来却比白日刺骨。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缓缓朝着他走了过去。 未及近身,男人却陡然起身,黑暗放大了感官,高大的体魄如同一矗巨物朝她笼了过来,她下意识的惊叫声还没来得及呼出,下一瞬便听到男人轻却刺的字句刮上耳畔,戛然了她的声音,如同裹着棉花的利刃,只觉那柔意却半分不敢动弹,“让你乖乖等着我,却总喜欢乱跑,这般不听话,我要怎么惩罚你。” 梅以絮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缄默半晌,她细细簌簌抬起手圈上他的脖子,“是我不对,但凭将军处罚绝无怨言。” 他掐着她的细腰,轻哼声像在笑,“那今日,你来伺候本将……” 夜半癫狂,梅以絮半梦半醒间,隐约听见男人俯在耳畔,热息急促,声线温哑道,“啊絮,你乖一点,我会对你好的。” 听着,竟有些无奈。 无奈?谁能让倾覆东疏半边天的欧阳彻无奈?是她听岔了吧。 这么想着,她乏到极致地陷入梦境。 梦里,跟随了许久被父母遗弃被姬宸抛弃被千夫所指的噩梦没再出现,她梦到了花灯,梦到了繁花盛景,梦到了一叶扁舟,她提着小猫花灯站在船头,转头,便与站在船尾满眼都是她的欧阳彻对上了眼。 第478章 清醒的沉沦 次日醒来,天已大亮,欧阳彻竟罕见地还待在屋内,他单手撑着脑袋,等着她睁开眼一瞬间的四目相对。 梅以絮眨眨眼,多日来的相处,她已经被磨砺的相当坦然。 不回避不闪躲,像个情真意切的小女人,温温喏喏缩在夫君的怀里,用初醒微哑的声音软软吐息,“今日不忙吗?” 欧阳彻似乎心情极好,伸手拨开她额前凌乱的发丝,顺着滑腻的脸颊轻抚着,“无事,今日都陪你,年关近了,想不想去城郊外踏雪?” 梅以絮眼神一亮,“东疏一年四季温润,会有雪吗?” “郊外的狼烟峰下了雪,往年也不见,许是知道今年有你这仙子会来赏的脸。” 梅以絮忍俊不禁,“我怎么觉得外头人说将军冷清寡心都是假的。” “嗯?” “你这哄女人的本事,只要用点心思哪个女人不上钩。” 欧阳彻挑眉,顺着她的鼻梁轻轻一刮,轻笑,“那你上钩了吗?” 梅以絮噎了口,不再搭话。 静了一会儿,他又问,“那去吗?” 梅以絮挣扎了一下坐了起来,“你都夸我是仙子了,不去岂不辜负。” 欧阳彻换了个轻惬的姿势,双手枕着脑后,目光漫不经心地游在女子光洁的背上,渐渐深邃起来,不等梅以絮套上里衫,他一把拉住又丢了开,顺手将人揽进怀里,“时辰还早,再睡一会儿。” “唉你……” 又是一番荒唐的折腾过后,已近午膳,两人只好用了午膳才出门。 欧阳彻牵了马,将人抱了上去才翻身而上,他套着厚重的黑色狐裘,将娇小的女人尽数圈裹其中,梅以絮探着脑袋,瓮声瓮气道,“天冷,怎么也不搭辆马车?” 男人垂头看了眼,轻笑,“为夫身上还不暖么?” 梅以絮:…… 有了花灯节的遇刺,此次出门欧阳彻带了人,只是跟的远,狼烟峰在偏僻的城外郊区,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并没什么人,气温比城中明显要低很多。 欧阳彻将人抱下马,给她套上厚厚实实的白色大氅才放手,梅以絮得了自由,迫不及待奔进雪地。 大焱比东疏冷,往年也时常有雪景,可却没有一次如同今日这般,仿佛整个心境都豁然开了,原来不是雪不好看,而是看雪的心情被困锁住了。 她转头,看着苍茫的天地间,男人背手而立,身姿清绝,一人一马萧肃清冷,而他深邃不明的目光始终胶着在她身上。 他并没有极为英俊的面容,比之姬宸,最多七成,可他身上却有一种沉渊如古井般的安定,像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归属,让她生出一瞬间岁月若是定格这一刻似乎也不错的错觉。 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梅以絮惊慌顿住,这大寒的天竟惊出了薄汗。 不是依恋和在意,只是她入戏太深了,也是对他最后亏欠的补偿。 这么安慰了一番过后,她再度展露笑颜,冲着欧阳彻招手,“将军,这儿雪厚,一道来。” 欧阳彻敛下眼底深沉不明的情绪,眉目极浅地笑了笑,牵着马缓缓朝着笑靥如花的女子走去。 忽的,一个雪球迎面飞了过来,猝不及防砸在了他身上,他微怔地停了脚步,看过去,只见计谋得逞的梅以絮笑得前扑后仰,“将军,小小美人计,你便阵亡了。” 男人眉梢上扬,鼓着后牙槽笑了,“行刺主将,擒了可是要大刑伺候的。” “将军已经被我诛杀,擒不了了。”见他快步而来,梅以絮退步往后跑,笑声清灵,“唉你耍赖,你已经阵亡了,不能动了。” 欧阳彻轻而易举擒了人,困在怀里,眉梢眼角勾着痞气,“为夫要是不能动了,小娘子该哭了。” 梅以絮耳根一热,识时务地求饶,“我错了,夫君饶命。”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说罢,便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压了下来,鸦羽般的眼睑慌乱一扇,她匆匆闭上眼。 半天没动静,正狐疑要睁眼,耳边压着男人略带戏谑的轻笑声,“夫人这般驾轻就熟,让为夫很为难啊,这冰天雪地的,若是夫人心急,为夫勉为其难满足也不是不能……” 梅以絮气急败坏地捂住他的嘴,这男人简直憋着损,蔫坏的。 挡住嘴也挡不住欧阳彻眼底的笑,他拉下她的手握在自己大掌中,单手揽过她的肩头指着前方一处道,“瞧瞧,那是什么?” 梅以絮不明所以地看过去,下一瞬她怔愕地愣住了。 一座用冰堆砌起来的人像,不管身形还是五官,都与她如出一辙。 这可不比作画,落笔而下就成,用冰堆积既考验温度还考验技艺。 梅以絮惊得半天说不出话,只觉鼻尖冲上来一股酸涩,辛辣的叫她眼眶发红。 “去看看。” “好。” 他的掌心干燥温暖,她突然觉得那抹暖仿佛钻了缝隙,渗了进来,猝不及防让她心揪的发紧起来。 “为夫的手艺还成吧?” “是你雕的?”她抬眸看他,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惊讶。 “怎么,看起来不像手艺人?” 她垂眸一笑,“只以为将军惯了舞刀弄枪,却不知……” “你不知的还有很多,来日方长,为夫等你好好了解。” 来日方长…… 梅以絮看着他,心中乱麻,已经分不清苦甜,但她清晰明白,至少这一刻,她是甜的,在这片苍茫天地间,有个男人,为她倾了真心。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份甜来的快,去的更快。 刚回了将军府,林骁已经等在门口,欧阳彻让下人送了她回房,马不停蹄带了人进了皇宫。 她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隐隐察觉山雨欲来。 “小夫人。” 刚进房门,素雪如鬼魅一般突然钻了出来,“皇上驾崩了,现下宫中内乱,欧阳彻已经进宫,眼下是我们最好的机会,速去他书房……” 鬼使神差的,梅以絮突然打断道,“遗诏那么重要的东西他不会随意放置书房,定然带在身上。” “不,这次,我们不找遗诏。” 素雪的脸色渐渐阴沉,“将欧阳彻的印章拿来,主子另有打算。” 欧阳彻如今掌朝堂内外风云,印章之于他来说,等同于玉玺君令。 姬宸想做什么,她已经猜出八九。 “欧阳彻迟迟不肯交出遗诏,你又久久无法替主子分担,他的印章是最好的办法。”素雪推了她一把,“还愣着做什么,眼下欧阳彻的书房只有你能进,遗诏拿不到,印章对你来说没难度了吧?” 第479章 证据确凿 见她发杵,素雪的脸色越发难看,“梅以絮你不要忘了你是谁的人,如今皇上驾崩,大皇子和范丞相伙同朝中百官,正对主子发难,主子现在的处境岌岌可危,你当真要看着主子被大皇子等人逼死吗?” “我不会让啊宸死的。”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素雪怒道,“你只是欧阳彻的一个妾,他若真对你真情实意,以他的身份,明媒正娶了你也没人敢说什么,可他为什么不娶你,不过是因为你是他前妻的替代品,一个和她前妻生的几分想象罢了,他看上的是你这张脸,但凡任何女人有你这张脸,也轮不到你沾光受宠。” 梅以絮面无表情,手心却已经攥出了刺痛。 见她面色松动,素雪直接道,“拿了欧阳彻的印章,便是遗诏没有,也能调动城外大军围了皇城,只要大皇子和范丞相束手就擒,这东疏天下就是主子的了。” 她看了眼不言不语的梅以絮,开始顺着她的软肋下手,“主子在大焱卧薪尝胆数年,过的什么日子你比谁都清楚,如今机会就在眼前,能不能让主子多年付出得偿所愿,便全看你了,若不然,你想看着主子和他的母族被大皇子一伙屠戮干净?” “你别说了。”她阖了阖眼,再睁开,终于在摇摆不稳的天平下倾向了姬宸一方,“我去拿,我不会让啊宸失败,更不会看着他死。” 计谋得逞,看着梅以絮旋身往书房而去,素雪冷冷勾起唇角,她走到院外,打了声口哨,随即将一份写好的字条绑在了飞来的信鸽腿上。 从今日开始,东疏天下将彻底洗牌。 …… 梅以絮坐在书房的侧椅上已经两个时辰,她一动不动,只看着外头的天从大白到昏黄。 晚霞盛红,明明美的惊艳,她却只觉刺眼。 距离素雪拿着欧阳彻的印章离开已经两个时辰,她便坐了两个时辰,她不知道如今宫内是什么情况,可她想等着欧阳彻回来。 愧疚也好,偿还也罢,她仔细想过,欧阳彻把持东疏多年,便是啊宸借他手处理了大皇子和范炼,想杀了他也没那么容易,毕竟遗诏还在她手上,这也是他将印章交给素雪的原因。 可背叛就是背叛,她要等他回来,任凭处置。 夜幕四合时,府外终于传来动静,梅以絮怔了怔,随即立刻站了起来,疾奔出去,连她自己都惊到的迫不及待,她竟这般想见到他。 “将军……” 不是欧阳彻,来人是张陌生面孔,看装束似是护卫。 “是梅姑娘吧,我家少爷的马车已在门外等着,请您即刻跟我们走。” 梅以絮往外看去,府门外停着一辆棕色的马车和一匹黑马,马车外挂着灰麻色的车帘,在略显昏暗的视线下极不起眼,“你们是何人?” “姑娘放心,我们是受欧阳将军所托,特在天黑时接姑娘离府。” 说着,来人递上一枚信物,梅以絮认得,确实是欧阳彻的贴身之物,可她依然没有动,并且敏感地捕捉到来人说的‘天黑时’三字。 他离开时还是午时后,如何能料到天黑后的事。 除非他早知道宫中生变,自己可能天黑都回不来,可他是欧阳彻便是天黑不能回,又何以到要将她带离的地步。 只有一个可能,他自身难保。 这个念头一入脑,梅以絮仿佛在一瞬间想起了什么,整个人如遭雷击,“你们少爷可是四皇子?” 来人明显一愣,还未答话,便听马车内传出清脆的声音,“姑娘既已猜到,便该知我不会害你,我受将军所托,自当护姑娘周全。” “他出事了对不对?” 姬宴默了一瞬,“姑娘还是走吧。” 梅以絮僵持原地,她死死咬着唇,突然间,她疾步而上一把将不设防的护卫推开,跨上门口的黑马便驾喝起来。 护卫见状大惊,正要上前追赶,马车内的姬宴轻声道,“罢了,不要追了。” “可是少爷……”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去准备一下吧,明日一早,新君便要登基了。” “是。” 梅以絮不会骑马,但这一刻她早已不知危险是何物。 是她错了,她竟天真的以为姬宸真的会放过欧阳彻,在她屡屡拿不到遗诏的时候,他便已经察觉,便开始新的计策。 天色黑的不见五指,可距离皇城一里外,刺目的火把映照地整个天空都如白昼。 梅以絮狼狈地翻下马,宫门口一个侍卫都没有,她一路飞跑而入,在围堵的水泄不通的正殿外,终于见到了欧阳彻。 倨傲的男人手持长枪半膝跪地,身板却笔挺,午日里将她揽在怀里的白衣已经看不出原色,血污顺着青石板面的裂缝,触目惊心地染红了半个宫院。 而他身后,已经躺了一地被乱刀砍死的将士。 那些,都是他带在身边的亲信。 她停下脚步,目色剧颤。 “欧阳彻,你私通大焱,谋逆作乱,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熟悉的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冷绝,梅以絮动作机械地扭头,看向几步台阶之上,负手而立,眉目冰冷的男子。 “姬宸,你他娘的放屁,我们将军为你们姓姬的殚精竭虑,命都豁上了,最后竟落得一个乱臣贼子的名头,真他娘的讽刺。”林骁踉跄地从地上爬起来,他浑身是血,一双眼却亮的不可思议,满是悲愤的猩红。 “死到临头还敢猖狂,来人……” “不要啊宸。” 梅以絮跌跌撞撞地跑上来,拉住他的手,声音颤抖,“你答应过我,不会杀了他的。” 姬宸垂眸,深幽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用着平日两人亲昵的温柔姿态,却冰冷至极地说道,“可证据确凿,不杀了他,本王何以收了他手中的兵权。” 一沓信笺从头扬下,淋淋洒洒从眼前飘落,梅以絮甚至不用去捡,便看到了一封落在手心,盖着欧阳彻印章的书信,地上的每一封信上全都是同样的印章。 上面内容皆是和大焱出入的罪证。 证据确凿,当真确凿。 第480章 错了,全错了 梅以絮痴了般,像个木杵子,原来他要的印章根本不是为了围军处理大皇子和范炼。 她早该想到,欧阳彻便在宫中,怎会让他有机会调动他的军队,姬宸根本没将大皇子和范炼放在眼里,他真正想要处理的人,是欧阳彻。 要给欧阳彻定罪,何其困难,他费尽心机将她送到欧阳彻身边,他以为的天衣无缝不过是欧阳彻对她一步步的退让和偏袒。 可欧阳彻却让她仗着这份偏袒,由着她将他推上了绝路。 傻,为什么这么傻,这天下为什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她何德何能…… “絮儿,不得不说,你当真是本王的贤内助,本王断然没想过,从不近女色的欧阳彻,竟会因为你主动将诏书送给我。” 闻言,梅以絮猛地抬起头,瞳孔剧缩,“你说什么?” “我的絮儿当真有本事呢,他的条件只有一个,便是允你和他退隐朝堂,再不干涉过往,可他是欧阳彻,他若不死,本王如何安心坐稳帝位,将其手中兵权尽收囊中。” 所以他允了,骗取了欧阳彻诏书,便赶尽杀绝。 欧阳彻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看不穿姬宸的手段,不过是因为她,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赌上了。 可反观眼前的男人,这个她从豆蔻之年到及笄再到碧玉,矢志不渝爱慕着的男人,仿佛在一瞬间陌生的好像从没认识过。 她哀默心死,平静道,“在你眼中,我到底算什么?” 姬宸愣了一瞬,随即理所当然道,“成大事者,儿女私情算什么,你放心,本王登位,后宫自有你一席之地。” 梅以絮空洞着目光,想笑却笑不出来,只觉满心荒唐,荒唐过后便只剩下悲凉,姬宸后面的话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她缓缓回头看向欧阳彻,后者却淡淡笑了,轻声吐了两个字,“过来。” 声音很小,可她却听的明白。 她眼眶漆红,正要抬脚,身后的姬宸却将她一把拉住,“你要干什么?” “你想要的已经得到了,我要干什么还重要吗?” 这是第一次她甩开姬宸的手,走向另一个男人,可却从没比这一刻更清醒看到,自己的前路在哪里。 她俯下身,轻轻跪在他跟前,“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早就知道是我拿了你留下的遗诏,还将假的给了你。” 欧阳彻扯了扯嘴角,却溢出了更多的血,梅以絮死死咬着唇,却用袖子耐心给他擦着,“我一直都在利用你,我不喜欢你,我是姬宸的女人,我这样坏的女人,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便是替身,也够了,够了……” “别哭。”大掌粗粝,他想抬起帮她擦泪,才发现上面全是血,又放了回去,“你不是谁的替身,我分得清,你是你,依娘是依娘。” 他轻声笑着,“兴许,当初在宫门口瞧见你的第一眼,我便过不去了,你像只可怜的小猫一样,冻的瑟瑟发抖,我当时觉得这是谁家的小可怜,怪招人心疼的。” 梅以絮微张着嘴愣住,想起初到东疏被关在宫门外,等了一夜没等到姬宸却等到了陌生人给的温暖。 原来这份温暖,一直都在眼前,是她视而不见。 “是我错了,将军,是我错了……”她泣不成声。 “我后来时常在想,如果这劫是你,过不去也没事,至少……”他用额头抵住她,“至少这一刻,你的心在我身上对不对?” “阿絮,我此生没什么大志向,不过堂前一盏灯,灶下一缕烟,你愿意随我吗?” 湿咸的味道浸入口中,如毒淬喉,梅以絮开不了口,只能拼命点头。 “我小字允笙,你唤一声允笙哥可好?” “允笙哥……我愿意,我愿意随你退隐,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台阶之上的姬宸瞧着两人相依相偎的模样,顿觉刺眼无比,他怒从中来,厉声咆哮,“弓箭手……” 梅以絮抬起头,看向四周屋檐之上,围满的弓箭手。 她抖着唇,慌忙转身,朝着姬宸的方向重重叩头,“我从未求过你,哪怕时至今日,一切因果我都愿意承担,我只求,以我这么多年放弃亲人朋友家国随你,甘愿为你付出一切的一心一意,来赎他一命……” 指骨被勒的嘎啦嘎啦作响,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就像一柄被他遗弃在角落许久的兵器,有一天突然调转矛头指向他,告诉他她有了新主人,要离开他。 这是他的兵器,就算他遗弃,厌恶,丢弃,也不容许她叛离。 他看向她,眼底冷的没有一丝温度,下一瞬,他将诏书抬高,薄唇轻启,“欧阳彻谋逆祸国,证据确凿,父皇临终前已将大位传给本王,本王现在以储君之名下令,将这乱臣贼子杀无赦,但凡射中一箭者,升两阶,赏三十金。” 声落,漫天箭雨铺天盖地而下。 欧阳彻第一时间敞开了双臂,将她牢牢护在怀中。 梅以絮一动不动,她甚至闭不上眼,猩红的血溅在她手上,脸上,头发上…… 不知过了多久,箭雨停了,身前的男人仍是一动不动。 她听到耳边响起林骁声嘶力竭的声音,“将军做过最错的事便是将你从大皇子的酒宴上救下来,若当初你便被糟践而死,该多好……” 说完,便再也没了声息。 梅以絮呆滞了许久,才终于将这几个字消化掉。 大皇子的酒宴…… 是欧阳彻救了她,不是姬宸,不是他…… 宁可看着她被人糟践,他也不会救她。 哈,哈哈哈哈…… 错了,全错了。 她看向四周密密麻麻蓄势待发的侍卫,仿佛她稍一动作,便要尽数扑上来。 可她半点没了感觉,最后只将麻木的目光缓缓落在台阶之上,以及最后胜利的男人。 哪怕到最后,他都将她的价值发挥的淋漓尽致,欧阳彻护着她便不会再反抗,他用她,轻而易举一次次赌赢了一个满心是她的男人。 他张扬着她这个所向披靡的筹码,终于得偿所愿了,她也终于没有违背最初的誓言,拼尽一切,帮他赢了。 梅以絮面无表情,甚至冷静的有些诡异,她窃窃地将手从欧阳彻怀中抽出,捧起他早已没了生息的脸,贴着他的唇,印下满是苦味的吻。 “允笙哥,我欠你的,我还,你等等我……” 第481章 清醒,觉醒 锣鼓喧嚣,钟鸣震耳。 梅以絮在一片冷白中睁开了眼。 她躺了一会儿才渐渐清醒,坐起身看着自己的双手,没有死,吞下的毒失效了。 这屋内冷清,门外有下人经过,带进窃窃的谈话声。 “一直以为大皇子才会成为新帝,没想到平日里低调安分的二皇子才是狠角色,不仅让一向拥护大皇子的范丞相临时倒戈,还以雷霆手段将权倾朝野的欧阳大将军万箭穿心于乾坤殿外,我听闻昨儿个夜里,乾坤殿都被血和尸体埋了,内侍阁的人连夜清理到今早才洗干净。” “你可别说了,这根本不算啥。”谈话的宫女将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我刚才从禁军院那边过来,听了一两嘴,连大皇子和五皇子都已经被……” “别说了别说了,怪瘆人的,说点开心的,新帝继位,听闻一道封了皇后和四位主妃娘娘。” “唉,我听闻皇上没有将大焱和亲的芷阳公主封后,新皇后是太后的侄女宁小姐。” “想想也是,听闻这大焱的芷阳公主都是倒贴咱们皇上才嫁来东疏的,一国公主如此恬不知耻,有个主妃之位已经是看的起她了。” “可不是,唉,别说了,内侍院的好些人都去管事嬷嬷那里讨好了,盼着分到油水多的主子那儿,咱们可不能落了后。” “说得对,快走快走。”脚步声渐远,隐约又传来一句,“这地儿太阴冷了,穿个堂都感觉冷飕飕的,要不是这儿是去管事厅的捷径,打死也不往这边过。” “冷宫之地哪有不晦气的……” 冷宫之地…… 梅以絮干坐了一会儿,才从床上下来。 身上的衣服被人换过,所有带着的毒都被收拾走了。 哪怕她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仍旧不肯放过她。 多狠。 她抬起头,看着空荡荡了无生息的冰冷宫殿,最后将目光落在斑驳的红柱上,心中如被燎原过的死灰,麻木冷寂。 她微微弯起嘴角,对着空气轻声说着,“允笙哥,我应你的,你去哪儿我便随你去哪儿……” “梅姑娘如此轻生,可浪费了欧阳将军用命将你护下。”门口传来声响,不多时,门锁便被打开了。 殿内阴冷暗沉,门开时,外头的光线扑拥而入,梅以絮不适地微眯着眼看过去,只见来人一身白衣,姿容清绝。 “四皇子。”她下意识脱口而出。 姬宴点头,“我应诺而来,护梅姑娘离开。” 姬宸登位,首当其冲便是将所有威胁自己的人都斩杀殆尽,三个兄弟被屠了两个,而眼前这位不仅全身而退,还能来到此处,堂而皇之地带她离开。 欧阳彻亲自接下拜帖的人,定是不简单。 梅以絮没有动作,只平静问道,“他可有话交托于你。” “有。”姬宴微抿薄唇,“他问,你想回大焱吗?” 闻言,梅以絮怔住,眼中的死寂更深了几分。 这话,他问过数次,她也回了数次,每一次都决绝果断地告诉她,不回去。 彼时地满腔热血,皆为那人沸腾,可到头来,烧的遍体鳞伤的却是自己。 “梅姑娘,欧阳将军一生戎马为国为民,他以命换的你,轻生绝不是他所愿,你若想回大焱,在下会送你回去。” “我想知道,他给姬宸的遗诏是不是真的?” 只要不是真的,姬宸便是名不正言不顺,他不能让允笙白死。 姬宴垂眸,看着她眼底疯狂浮起的希冀,已经猜到她想干什么,叹了口气,道,“是,也不是。” “……” “你手中的那份遗诏是父皇亲笔所写不假,但欧阳将军给姬宸的也是真的,那一份是欧阳将军亲笔所写,盖上的是国印玉玺。” “你的意思是……” 迎上梅以絮震惊的目色,他说完,“你没听错,父皇临终传位的不是任何一个皇子,而是外臣欧阳彻。” 他没告诉梅以絮的是,传位给欧阳彻的前提是不让他回宫卷入宫廷斗争,并护他一世安稳,可父皇那样痴性的人,怎么也想不到,欧阳彻比他更是有过之无不及。 梅以絮静静听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作声。 姬宴耐心十足道,“梅姑娘,我们时间不多,继任大典结束,便走不了了。” 他用帝位用命只换了一个从头到尾利用他,只有片刻将他放在心上的女人,这样的女人有什么资格踏着他的尸骸安然逍遥。 “殿下,你走吧,你对允笙的承诺已达,从此刻起,不管我做什么,都与殿下无关。” 仿佛早就猜到这样的结果,姬宴没有勉强,只再确认一次,“梅姑娘可想好了?” “想好了,只不过还有一件事可能需要殿下相助一臂之力。” 姬宴也没问什么事,只淡道,“可以。” …… “皇上,今日既是你的登位大典,也是我们的新婚大喜,臣妾好开心。” 宁矜月娇柔万千地扶住醉醺醺的姬宸,接过下人递上的帕子帮他仔细擦着,“你们都退下吧,这里有本宫。” 下人刚退完,姬宸一把擒住了宁矜月在他胸口挑逗的手。 姑母说了,虽然她以着宁家小姐的身份成了后宫之主,但后宫之中的四大主妃身后的家族都不容小觑,谁也料不准哪天便被人取代了。 只有尽快生下嫡皇长子,届时由姑母出面游说让皇上封为太子,宁家在前朝后宫的势力便固若磐石了。 只是没想到,美人计还没施展开,却被姬宸突然的粗暴吓的花容失色。 宁矜月定了定神,看着眼前看似冷冽,实则眼神混沌的姬宸是真的醉了,她才悄然松了口气,软身哝语,“表哥……我是矜儿呀……” “今儿……” 姬宸轻声喃喃,缓缓逼近,掐着女人的下巴凑到跟前,眼前芙面桃腮的女子和燕今忽而恍开又渐渐重叠一起。 他眼中惊喜,一把将人紧紧搂进怀里,“今儿,是你,真的是你,你来找我了,你看我成功了,我允你后位我做到了,我的皇后只有你,一直都只有你,这天下的女人我都不要,只有你配和我同享这天下这尊荣。” “今儿,我好想你,日日夜夜都想你,别离开我……”说着,将头埋进女人脖颈间,忘情地交缠起来,“今儿,今儿,我要你,只要你……” 屏风之后的梅以絮麻木地听着、看着这一声声淫靡和今儿,脊背寸寸绷直,无声垂下了黑眸。 第482章 开过光的嘴 夜半时分,殿外骤起喧嚣。 因宿醉困乏的姬宸不悦地皱起眉头,“何事吵闹?” 候在门口的太监恭声回道,“回禀皇上,是冷宫……走水了,宫人发现的时候,火势蔓延已经难以入内了。” 姬宸头痛欲裂,乍一听还没啥反应,可下一瞬,揉在太阳穴上的指陡然顿住,他一把掀开被子便要起身。 里榻的宁矜月见此,柔弱地撑起身子,拉着姬宸的胳膊道,“皇上,您初登基宫内便走了水,小心是孽党故意为之,让禁卫军去处理吧,龙体要紧。” 已经准备拿鞋的动作停了下来。 酒已经醒了大半,此刻的姬宸渐渐沉下心来,宁矜月说的不错,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刚登位,免不得朝中有人对他不满,亦或者有余党,趁他根基未稳,意欲行刺。 将姬宸犹豫的神色看在眼里,宁矜月循循说道,“臣妾知道皇上担心什么,冷宫的那位心已经不在皇上身上,她先前是对皇上有所付出,可皇上也已仁慈地许了她妃位,皇上对她已然仁至义尽,是她自己不珍惜,她若不幸殒命,那也是造化,和任何人无关,更与皇上毫无干系。” 姬宸不语,撑在床沿上的双手缓缓收紧。 他对梅以絮有愧,有心怜,可这份愧和心怜完全不足以让他兴师动众冒着风险去处理。 想起她在乾坤殿外和欧阳彻情浓依偎的模样,仅存的最后一丝怜悯都被抽的一干二净。 半晌,他扬声对门外的太监道,“去救火,若人还活着便让太医去救治,若死了……便交给司礼院以妃位之礼葬了。” 太监应了声便离去。 宁矜月善解人意地搭上姬宸的胳膊,“红粉佳人却心比天高,皇上是东疏的天,如何会将精力尽数耗费在一个女人身上,这般不识抬举,自是福薄,臣妾贵为皇后,定会事事以皇上为先,为皇上管理好后宫,约束好妃嫔,为皇上开枝散叶,让东疏大业流芳百世。” 一番慷慨忠心,姬宸却没什么心情听,他心不在焉地嗯了声,翻个身,背对着她躺了下来。 梅以絮无关紧要,宁矜月不过也是摆设一个。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她们。 帝位他如愿以偿了,剩下的,便只有燕今了。 …… 丞相府。 “老爷,小姐已经接回来了,大皇子的尸身还被丢在刑牢里,要不要去带……” 坐在太师椅上的范炼抬眸扫了眼管家,后者立刻惶恐地闭了嘴。 “记住,今日起,本相同大皇子府毫无干系,一个谋逆弑君的乱臣贼子,死了不是应该的吗?” “是,老奴记下了。” 范炼抬了桌上的茶盏,正欲就口,看着腾上来的烟气又烦躁地掷了回去,噔地一声让管家心惊肉跳,“老爷……” “若不是大焱那女人设套诓骗,如今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便是老夫。” 明明大势将成,成功就在眼前,大焱却突然毫无动静,反倒书信让他相助姬宸登位,他才知自己被当枪使了,可大势已去,姬宸手里拿了遗诏和玉玺,还有欧阳彻的叛国罪证,他若不臣服等待的下场便同姬寅一般。 忍了这么多年却功亏一篑,他气的一把将桌上的茶套尽数挥到了地上。 “老爷,您别动怒,这新帝想来在大焱多年也没闲着,只怕早与那人勾结上了,他到底年轻,根基尚浅,不过一朝得志,可这朝堂之上,没了欧阳彻,您便是百官的马首是瞻,想要拿捏新帝还不简单吗?” 范炼深吸了口气,冷静下来,“说的不错,这场储位之争也不是全然无收获,欧阳彻死了,以后这朝堂再也没有人能掣肘老夫。” “假以时日,想要拉下新帝也不过是老爷您动动嘴皮子的事。” 范炼似笑非笑地轻哼一声,“你去将姬寅养在外头的小野种带回来好生看着,老夫要有备无患。” “是。” …… 大焱盛京,薛府别院。 “容姨,近来外头是出了什么事吗?” 正在院中收拾完菜园的容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道,“听闻皇上卧病不起,那些蜗居朝堂中的蛀虫便开始压榨百姓。” 容姨蹙眉忧心道,“你安心些,薛府现在估计也不好受,少将军身为御前统帅当是抽不开身,才许久没来。” “洗望吧。”朱格将目光放向院外,心事重重。 近几日眼皮一直跳个不停,总感觉有事发生,可几次来到薛府外头,大门都是紧闭,她不确定薛府是不是出事了,又不敢贸然硬闯怕给薛子印惹麻烦。 耐心回别院等了几日,还是一直都没有他的消息。 “容姨,晚膳我不用了,我去街上探探,看有没有消息。” 容姨闻言,赶忙拉住朱格,“不可,现在街上乱的很,你钱伯昨日上街买点东西便被那群水蛭硬是讨了全部银子去,你一个姑娘家,容姨怎么放心。” 朱格抿了抿唇,将容姨的担心看在眼里,叹气道,“我知道了,我不会去的。” 用了晚膳,她坐在院中的台阶上,瞧着头顶霜月,又看看手边在薛子印的帮助下已经画的差不多的师父画像,明明月色美好,师父的画像也要完成了,可她却半点没有心情。 距离薛子印上次来别院,已经有半月,以往便是公务再忙他也不会超过三日不来,她心中不安,越发觉得他是出事了。 干等已经满足不了此刻的焦虑。 她陡的起身,正要趁着天黑再去薛府探一探时,紧闭的院门突然传来声响。 她顿了顿,仿佛一种心电感应,箭步上前将门闩抽开,一看清来人,二话不说将人拽了进来,反脚将门踢上,便是一个熊抱。 薛子印被勒的慌,可心中一样动容,多日的思念让他半分舍不得分开。 “为什么我感觉你抱的很悲壮,你是来告诉我,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吗?” 本来挺沉重的心情被这小妮子的话逗的哭笑不得,可他笑不出来,因为朱格说的没错。 见他沉默,朱格突然觉得自己这嘴真他妈开过光。 第483章 另有隐情 “不要苦衷,不要对不起,我只需要坦诚,如果你不能告诉我实情,只需回答我分开是最好的决定对吗?” “朱格……”他捧着她的脸,“我必须送你离开。” 朱格憋着一双渐渐湿润的眼,“还能再见你吗?” “会的,一定会的。”他抚着她的眼角,心中钝痛。 “我告诉你,我朱格认定的男人,没有生离,只有死别。”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压着哽咽,“别死了,只要别死了,我给你生一窝大胖小子好不好。” “好……” “不能骗我。” 薛子印将她圈进怀里,轻声应着,“不骗你。” “那你什么时候离开?” “天亮之前。” 朱格点点头,“那时间够了。” 薛子印愣了愣,刚要问,只觉眼前一花…… 朱格费了点功夫将人拖进房,再往他嘴里喂了颗药,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子,往后退了两步,看着床上半睡半醒蹙着眉头的男人,一双手毫不犹豫地搭上了自己的腰带…… …… 薛子印再醒来,窗外的天色还透着未明的黑,但房间内却安静的过分。 他下意识摸向身旁,却只剩一片冰冷。 他盯着黑漆漆的床顶,想起几个时辰前的记忆,整个人都有些缓不过来。 起身掌灯,房内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圆桌上压着一封信。 “为免让你生出毫无后顾之忧去死的想法,我决定给你点压力,提前圆个房,记得欠我一场婚礼,你要是死了,我就会被浸猪笼沉塘,搞不好还会带球跑,你的崽会因为没有爹被人欺负,被人叫野种。 也不要寻我,我不需要你安顿,毒药银子和爱你的心我都带上了,三月为期,别想摆脱我,若你不来接我,我便来寻你,生死不论。” 薛子印死死捏着信笺,喉头哽塞,傻丫头,你从来不是我的累赘。 深深吸了口气,才将信折了两折,仔细放进胸口的衣襟内。 打开门,外头的风萧瑟无比,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才隐入黑暗中。 踩着曙光回到薛府,内宅却是一片冷寂。 他察觉异样,迅速赶往前厅,远远便看到一女子跪在厅中,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早几月前被送出去的庶妹薛娉婷。 “是我对不起薛府,娉婷百死难赎其罪,望父……将军不要将我赶出去。” “你来做什么?” 薛子印对这个妹妹向来没什么情绪,可因为她,容烯枉死,让若儿悲痛欲绝,生下孤儿寡母沉痛余生。 不杀她已经是他最后的底线。 薛娉婷垂着脑袋一声不吭,眼泪却一颗颗落在地上,“娉婷此次回来,便是来赎罪的,要杀要剐娉婷半句怨言也没有,只求能得你们的原谅。” 薛华晏疲惫地揉着眉心骨,目光落在她脚边放着的一个蓝色包裹,沉沉叹了口气道,“想必你娘已经将前因过往都告知与你了,如今薛府已是风雨飘摇,本将不想再多添血腥,你走吧,不要再回来了,权当本将成全了你父亲一生忠义。” 闻言,薛娉婷用力将头叩下,久久没有抬起,哭的整个肩头都在耸动。 是她错了,初到郡阳的那段时日,她确实日日怨怼,满心都被仇恨充斥,她恨不得薛宜若死,恨不得薛府每一个对她不好的人都过的不痛快,可当她意外得知京中消息,轩王容烯中毒暴毙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到恐惧。 她再愚钝也猜到了不对劲,那毒药是加在薛宜若和容烯卧房的香料里,薛宜若却完好无事,容烯却死了,正值宫中夺储之盛,她才隐隐明白,自己是被人利用了。 起初,她只是害怕皇家的人问罪,日日提心吊胆心神不安被母亲发现,母亲多番逼问下,她只好将事情经过如实交代。 为了立住自己情有可原的动机,她索性将薛宜若找人凌辱她的事也一并全说了。 可万万没想到,此举不但没换来母亲的心怜和庇护,她如晴天霹雳般掴了她一巴掌后直接恨极昏厥。 晚上母亲醒过来,整个人都消殆的如行尸走肉,只一直碎碎念着她有罪,她不明白想质问,可母亲却根本没给她机会。 夜半时分,她听到屋外动静,起身查看的时候,只看到母亲已经悬在了横梁上没了气。 她如遭五雷轰顶,拿着母亲留下的一封足有数页的书信,终于幡然醒悟了母亲为什么以死谢罪。 她是在为她这个不孝女儿赎罪。 她的亲生父亲曾是薛将军部下,跟随将军南征北战,可因一次绞匪中为救人质不幸身亡,当时的母亲是背着家中与父亲私奔的,腹中已有了两月身孕。 丈夫殉了,娘家也回不去了,为了孩子她恬着脸皮找上了薛府,只为了给孩子一个名正言顺不被欺凌的人生,薛将军义薄云天,也不忍部下泉下无法安息,和薛夫人商议之下,以贵妾之名,将人抬进了府。 母亲一生懦弱,唯一一次的坚强也是因为她,她和薛家做了交易,待她及笄出嫁便会离开薛府,可薛府并未同意,愿养她母女终老。 若不是她从不听母亲劝说,一味索取,也不会被安排到郡阳,母亲也不会难背罪责以死谢罪。 她抱着母亲的尸身,在悔恨和痛苦中终于清醒,母亲这一生为她受尽愧责,让恩重如山的薛府受累,而她却害嫡姐痛失所爱。 安葬了母亲之后,她带着母亲的牌位回到京城,她认得皇后娘娘,因着和薛夫人姨亲的关系,在薛府也见过几次,她想起那日给她药的女人,身形和皇后并不想像,深知事情并没那么简单,她想回来赎罪。 薛娉婷声泪俱下,“将军,夫人,大少爷,娉婷自知罪孽深重,即便你们无法原谅,娉婷也不会带着娘亲的愧疚苟且偷生,我是来告诉你们,当日轩王的毒确实是我下的,但指使我下毒之人并不是已故的皇后娘娘,而是另有其人。” 此言一出,正从门外踏入的薛宜若浑身怔住,“你说什么?” 第484章 救不了 她快步上前,并没有失态地拽着她要打要杀,而是凝着一双冰冷的眸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长……” 下意识就要脱口的‘姐’字在迎上薛宜若冰锥似的冷光时,噎在了嘴边。 再悔恨的心情也代替不了轩王已死的事实。 “对不起,我知道说再多都无法弥补我犯下的罪孽,在我受到惩罚前,我希望还能帮到你们,哪怕一丝一毫也行。” 薛娉婷含着泪,憔悴的面庞再没了以往的盛气凌人和跋扈,母亲的死加上真相的袒露,让她大彻大悟之后更加惭愧薛府的每个人,若是以前她懂点事,多关心母亲的言行,并不难发现,她话里话外都透着难言之隐。 可这一切都太迟了,让她幡然醒悟的代价更是沉重。 她看向薛宜若,缓缓说道,“当日我听闻你要将我送去郡阳,难以接受,刺激之下和母亲吵了嘴深夜跑出了薛府,可却被几个醉汉凌辱,那几个醉汉口口声声误导我幕后真凶便是你,我恨极也怨极,在意欲轻生时受一女子援手,那女子给了我一瓶药。” 她哽咽了一声,细细回顾着,生怕错漏了细节,“她告诉我将药加在你们成婚礼单的香料里,神不知鬼不觉杀了你也不会有人知道,我被她蛊惑,将药带回了府,可当我在郡阳得知,几位皇子和轩王先后暴毙,而你却安然无事,我才惊觉自己被人利用了,而轩王死后又牵扯出皇后薨逝,我瞬间明白,皇后也被算计了在内。” 薛夫人揪紧了手中绢帕,皇后是她至亲,即便她罪孽深重,可多年姐妹依旧对她伤害极深,她微哑着声音问道,“你说轩王非皇后所害,可有证据?” 薛娉婷抬起头,看向薛夫人,“皇后来过府中几次,我认得她的身形,再者……” 她顿了一下,似在仔细想着什么,半晌,她眼前一亮,道,“那女子身上有一股特别的香味,皇后娘娘长年随太后礼佛,身上沾染的多为檀香沉香一类,而那女子身上并非这种味道,像是桂香又带点梅香……” 薛子印闻言,凝眉道,“若皇后娘娘并非真凶,这后宫之中能借你之手谋害皇子又滴水不漏将罪名嫁祸在皇后头上的女子……” “不,韶王和庆王之死也在算计之内。”薛子却面色清冽,眼神极为凝重地接道,“京城人人皆知韶王和庆王之死因那名叫浮玉的女子而起,而那女子又是皇后领进宫的,这局从一开始便布好了,皇子一个个毙命,替罪羊也是衔接地恰到好处,网之大,谋之深让人细思恐极。” “照你这般分析,便是幸存的七皇子生母月妃和八皇子生母娴妃是最大嫌疑,可月妃已经畏罪自尽,那这幕后之人岂不是……” 薛子印还未说完,一直沉默不语的薛宜若突然撑住了门框,身形有些摇摇欲坠,面色骤白地扫过室内众人,“不,还有一个人,我们都算漏了……” “将军,府卫在前院擒住了两个刺客,已经带过来等候处置。”管家略带慌张的声音在院外响起,打断了众人。 众人闻言皆起身而出,薛子印才跨出门,抬头便撞上了一张不算陌生的面孔,他黑眸微凝,“胡锐……” 以胡锐的武功何至于被府中这几个半桶水的府卫擒住,只有一个可能,他是故意自投罗网。 而同时被扣着双手的还有一个看起来十岁上下的稚嫩小姑娘。 “薛姐姐,我们受萧老夫人所托,特意前来。” 薛宜若先是一愣,很快便反应过来小姑娘口中的萧老夫人正是翊王府中那位容煜的生母。 想到方才的猜测,她心如擂鼓,隐隐猜到有些可怕的真相已经在呼之欲出的刀尖口,她将下人屏退,急道,“你们进屋来。” …… 燕今被关在御乾殿的偏院,这间上次有幸来过的寝殿。 已经五日,她在自己身上下了药粉,但凡天昭帝靠近便会奇痒难忍,试过几次之后,他只好愤愤作罢,试图以时日耗尽她身上带的毒粉。 到底还是她幸运些,第三日便传出天昭帝病发卧病不起的消息。 这是她意料之中,只不过比预料的更快。 她平静地坐在桌前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才喝了一口,白安进了门,“翊王妃,皇上召见,劳您走一趟。” 燕今看着手中茶盏中在水面上翻动的一片茶叶,眼底情绪不明,半晌,她点点头,“好。” 正殿寝卧内,窗户尽闭,室内燃着浓重的熏香,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燕今看到床榻上短短几日就形销骨立的男人,半点波动都没有地走进来,在床榻旁的宽大踏板上寻了个空位,敛裙坐了下来。 “朕以为你不会来……” 天昭帝的声音有些喘急,说的甚至算不上流畅。 燕今看着地面上的某一点,“确实不想来,只是有些事还未想明白,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皇上若是不想说,我现在便能走。” 天昭帝的喉间发出一声粗重的赫哧声,像是在笑,听起来却更像枯枝划过瓷面的刺耳。 “朕呼风唤雨一辈子,只有你,还有你娘,从未将朕放在眼里过。” “皇上未免太自信,其他人只是不敢,而不是不会。”她轻抿唇角,不想浪费时间,“当日殿上,燕骞林否认我是他的女儿,看皇上的模样似乎并未多惊讶,你知道我生父是谁。” 是肯定句。 “你就这般笃定朕会告诉你?” 燕今轻嘲地笑了一声,“皇上以为我是在求你吗?” 天昭帝陷入沉默许久,终于艰涩地开了口,“朕可以告诉你,作为交换,你救朕。” “救不了。” “……”天昭帝的口气明显激动起来,“你既能判出朕中了毒,如何不能救,只要你救朕,你提的任何要求朕都答应你。” “若当日皇上听我所言兴许还有救,时至今日……” 她若有所思地看向烟气袅袅的香炉鼎,“不出一日,皇上便会失语,再半日,失聪,明日这个时候,皇上当是一个又聋又哑还有点神智昏聩的将死之人。” 第485章 幕后之人 呼吸声一声重过一声,燕今好似没听见般缓缓起了身,她拍了拍裙摆,淡淡道,“既然皇上不肯说,那我也不必浪费时间,这帝位不出所料会落在容煌手中,而你那位宠爱无比的灵妃,只怕这会儿正与你乖顺的好儿子举杯庆贺呢。” “你,你……”天昭帝扣着被褥,撑死挣扎也无法起身,眼看着燕今就要走出去,“朕死了,你以为翊王府和薛府还能苟活吗?” 燕今在寝殿门口停了停脚步,“这便不用皇上担心了,你自以为是了一辈子,到死都没想明白,为何我娘不喜欢你吧,哦不,大概是这后宫之中,也没有一个女人喜欢过你,若说有,也便只有那一个真心被你弃若敝履,半世遭你嫌弃的皇后娘娘,可惜……” 她微微侧目,语带讽刺,“你亲手撕碎了。” 说完,也不管身后多大动静,她置若罔闻地走了出去,御乾殿外是少有的冷清,禁军都没有,只有白安孤身一人,执着拂尘,躬身候着,两人在里头的对话他一字不差地听了,他比天昭帝心镜,事到如今,也没有弃了离去,倒也是少有的忠心。 燕今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地擦身而过,倒是他开口喊住了人。 “翊王妃。” 燕今回头,看他。 “你的疑惑,老奴兴许能答的上。” 燕今眨眨眼,“条件呢?” “老奴兴奉老家有一老母亲,离家时生过龃龉,已多年未联络,老奴殉了陛下之后,还望照拂一二。” 燕今想了想,点头道,“好。” 得到答复,白安像是卸了最后的重担,道,“薛小姐性子爽利果敢,虽不喜陛下却碍着薛府和皇家关系从未点破,只是后来为了太后求药去过一趟鬼谷门回来之后,便主动同太后和皇上说明已有心中之人,并坦言生不入皇家,死不入皇陵,之后没多久便有了离家坠崖的事。” “你的意思,我的生父同鬼谷门有关?” 白安没再多说地垂头,“老奴知道的便是这些,翊王妃冰雪聪明,想必找出答案已是不难。” 燕今没再强求,“我知道了,多谢。” 天色渐暗,正殿内的动静大起来,燕今隔着半敞的窗棂,能听见外头杂沓的脚步声,宫人和太医正忙着进出天昭帝的寝宫。 她起身关上窗棂,吹熄了灯上床歇息。 第二日起身,哪怕天昭帝时日不多,宫人却丝毫没有怠慢地准点给她送了饭食过来。 她坐下来,仔细将饭菜都吃完。 下午时分,宫人才送完饭出门,燕今的筷子才提了起来,偏殿来了一位不算面生的嬷嬷。 燕今抬头看了一眼,又垂了下去,夹着跟前的菜放在碗前,细嚼慢咽起来。 “翊王妃倒是沉得住气,想来你都知晓了。” 咽下嘴里的饭菜,她轻轻勾了勾唇角,“沉得住气的不是我,是母妃。”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来,“许久不见,别来无恙,汤嬷嬷。” 汤嬷嬷惯常一笑,慈蔼不减从前,“您请吧,娘娘等着呢。” 燕今点点头,“还请嬷嬷在外稍等一下,我收拾一下。” 汤嬷嬷看了她一眼,心知她也逃不出去,没说什么的走了出去。 桌前,一双手死死攥着桌布,即便强迫自己在心中否定了一千一万次,可事实就如猝不及防的暗箭,从不会知会你,便将你穿了心。 一刻钟后,燕今同汤嬷嬷一道去了云锦宫。 一如既往的简素,雅淡。 慧贵妃坐在椅子上,正慢条斯理地斟着茶水,一如在凉亭内初见的第一面,惊鸿如斯,归真归朴,让人多生一分恶念都好像亵渎了一般。 “来了,坐吧。” 慧贵妃笑容浅淡地招呼了一声,将一杯斟好的茶水移到她跟前,“尝尝,看母妃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燕今瞧着眼前的茶水,笑容淡且冷,“初见那日,母妃也是这么一盏茶水,悄无声息浸了媚药吧。” 所以她从未碰过俪妃的吃食茶水,甚至连香料都格外注意了,她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如何中了媚毒,偏是这么一盏最不会蛊惑人心的茶水,让她从未想过,眼前之人便是从始至终,欲置她死地之人。 慧贵妃半点都没有惊讶,从善如流地端起自己跟前的茶水,就着袅袅烟气,轻啜了一口,不急不徐放下茶盏,她语气温软,一如既往,“今儿,母妃其实很喜欢你,你性子果敢,敢爱敢恨,这些都是母妃从未有过的,只可惜,母妃不喜欢你母亲,所以你也不合适活着。” 燕今的眼神空茫了一瞬,她想起皇后死前最后的话,她没有杀她母亲,她母亲之所以坠崖,是头疾发作失足坠崖,所以,她母亲根本不是坠崖后有的头疾,而是早已中了毒,失了记忆不过是巧合。 她蜷了蜷有些僵硬的手指,声音微哑,“是你给我母亲下毒,让她患上头疾,慢慢侵蚀内里,最后神不知鬼不觉而亡。” 慧贵妃没有否认,笑容半分没减,只莫名道,“想不想听个故事?” 燕今没有拒绝的权力,慧贵妃已经陷入过往的记忆,她似是想到什么,嘴角还泛着一丝违和的少女般甜漾。 “我出身并非高官权贵之家,父亲不过一个小小的六品知府,但我有个姐姐,端庄温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重要的是,她同盛京薛府嫡小姐薛华裳,还有温国公府大小姐温静娴是闺中好友,所以她有幸出入达官显贵府门,甚至在两位好友的扶持下,扶摇直上,在百花齐放的选秀宴上,一举脱颖,被皇上钦定了贵人。 而同时跟着姐姐一道来京选秀的我,却因为姐姐成了人上人,而被那些不甘又不敢欺负贵人好友的秀女们当成了最好的出气筒。 她们撕了我娘给我做的唯一一身新裙子,剪了我的头发,将我丢在宫门口……” 说到这,慧贵妃的笑容越发柔了,“这些看似所有的不幸我至今都当成是老天送给我的毕生所幸,才让我凄苦了半世之后遇见了他,他救我于水火,将自己的披风挡了我的难堪,我甚至记得,那日,他腰配长剑,一身白衣踏着煦风而来,衣角扬起的弧度都是那般清明,他笑着对我说不要怕时,我便知,这命数,这辈子我都挣脱不了了。” 第486章 疯子 燕今当然不会以为这人是天昭帝,这一瞬间,有什么在脑中极快地闪过,只是她不敢置信。 只听慧贵妃自顾自缓声说着,“我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我知道以我的身份自然配不上他,而且他已有心上人,可又有什么关系,身份配不上,我可以当妾呀,有了心上人,也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消失了呀。” 眼前之人半点戾气都没有,她说着杀人诛心之言时,甚至都是柔声细语的。 已经不是疯子可以形容。 “我可以恬不知耻在他面前宽衣解带,可以像个勾栏女子不要脸地纠缠不休,甚至愿意将整颗心挖出来捧到他跟前,我那么爱他,爱地连我自己都可怜自己,可他还是不要我,他不要我啊,勾勾手就能让我像条母狗一样匍匐眼前任由践踏也舍不得对他皱一下眉的我,他不要啊。” 她深吸了口气,话说的语气不似怨怼,更像个小女孩在发泄被夺走了玩偶的气愤,眼底的疯都透着几分压抑的温静。 “他只要那个女人,什么青梅竹马,一生唯爱,不过是他不要我的借口,因为我卑贱,因为我是个庶女!” 她阖了阖眼,许是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已经在失控边缘,端起半凉的茶水抿了一口,已经浸出苦味她却没有吐出来,只盯着那浓郁的茶水轻声叹息,“可惜了,已经凉了,这上好的茶艺还是我那位出色的姐姐教给我的,瞧瞧,我至今都没有学得她的精髓。” 燕今的惊蔓在眼底,许久都没将这番话消化进去。 阖宫上下皆知慧贵妃是傅家嫡长女傅悠然,便是母族不是高门权贵,但她的身份在家族中却是极为显赫的。 为什么她说,她是庶女! 千丝万缕的交错复杂,如一捧汹涌而来的潮水,撞击着她的感官,一点点碎成水珠,溃散心中。 她捻着那稀碎的一滴滴信息,拼凑出一个骇人听闻的事实。 灵芽儿,容煜的寒毒,全都不是巧合,而这一切的幕后之线,全都被眼前这个无害无辜的女人牵在手中。 “不必太惊讶,母妃今日便是同你叙话的,咱们婆媳许久都没这么坐着好好叙叙话了。” 燕今的后脊泛着寒凉,“你,杀了你姐姐,冒充了她的身份?可这怎么可能,你们长的不……” 她猛地顿住,瞳孔缩了一下,她想到了穆柯丞,那个对慧贵妃不离不弃的男人,他医术绝佳,并且带着一本从鬼谷门偷出来的秘藏,里面连罕见的寒毒都有,换脸之术…… 见她猜到,慧贵妃笑着抚上自己的脸颊,“瞧不出来吧,我也是呢,姐姐这张脸嵌在我脸上的时候,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呢。” 燕今看着她,声音麻木,“你根本不爱天昭帝,为什么还要代替……” “为什么?”慧贵妃垂眸轻笑,再抬头时,眼底的恨触目惊心,“因为他该死!他杀了容澈,他杀了我最爱的男人,我便要让他剜肉剔骨,挖心放血,不管是他想要的,还是想要他的,我都要毁了,我要让他断子绝孙,大焱国,薛华裳,周雅琴,都得给我的啊澈殉葬,就连我自己生的那个孽种,五皇子……也是我亲手掐死的,我甚至喝下摧毁我半条命的断子药也不会给他生一儿半女。” 燕今久久失语,眼前的人陌生到可怕,疯狂到可怕,比之炼狱厉鬼,甚至过之不及。 可也在这时,她想到了容煜,想到了太后临死前的猜测,心中隐有答案,可仍有些不确定地问,“你知道容煜是澈王爷的……” “看来那老婆子当真是疼爱你呢,这些临死之言都只跟你说了呢。” 燕今心中轩然,险些遏制不住,“老祖宗,是你杀的?” “说杀未免绝情,她到底是阿澈的母亲,我怎么会舍得下手,我只不过是在她床榻前,告诉她,她最疼爱的大儿子是被如今这个她亲手扶上位的小儿子害死的,包括她当成宝的那些个没用的孙子,我全都送去给啊澈陪葬了。 谁承想,她承受不住事实,撒手离去,离了还睁着双眼睛,早知如此,为什么要扶持容洵这个窝囊废,啊澈那么好,为什么不把帝位给啊澈呢,这般老糊涂,理当死了也要睁着眼,她要忏悔,给我的啊澈忏悔。” “你这个疯子,疯子!”指关节曲到发白,燕今眼角殷红,喉间泛起浓浓的腥甜。 慧贵妃看了她一眼,波澜不兴地挑了挑眉,“别急,我也告诉她了,容煜是啊澈的亲生子,她也该死的知足了。” 指尖止不住发颤,“你从何得知?” “还需从何吗?那是你没试过,每一个辗转难眠的日夜,心中都想着同一个人的滋味,哪怕一个神态一个极浅的笑你都能入心入骨,煜儿和他就是一个模子刻下来的,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神态,一样的身姿,哪怕看着你的眼神,都和当年的啊澈看着温静娴一般,一模一样的深情。 既然他在那场大火中活下来了,我便想是不是啊澈心疼我,觉得愧对我,才将一个那般像他的人带到我身边,让他代替他陪着我。 我将煜儿当成亲生儿子,庇护他,倾尽所有对他好,哪怕他要帝位,我都能帮他得到。” 她的眼神渐渐冷却,一寸寸戳在燕今身上,尖锐刺骨,“可他最不该的是,不听我的话,罔顾我让他娶絮儿的意愿,爱上薛华裳的女儿,你!” 话至此,已经没有什么是燕今想不通的了,她淡淡笑了,满是讽刺,“口口声声对他好,却在他身上下寒蛊,你让穆柯丞吊着他的命,不过是想将他当成一个傀儡牵制,如果有一天他不听你的话,便要亲手毁了对吗。” 慧贵妃垂眸痴痴轻笑,面容温柔到阴诡,“一个替代品而已,还是从温静娴肚子里爬出来早该死的孽种,是我给他新生,给他活路,他不对我言听计从感恩戴德,我留着他干什么?” 第487章 亲生父亲 话到这里,已经挤压不出半点情绪,燕今轻吐了口浊气,“灵芽儿呢,她的寒毒也是你下的。” 听了这话,慧贵妃淡淡扬了扬嘴角,似是终于想起这个被她遗忘了的人,“那个小丫头啊,没错,是我让穆柯丞下的蛊,她是我那位好大哥的幺女,本来也是富康的小姐命,怪就怪,大哥疑心太重,竟然对我起了疑心,我只好给他们府中制造了一场灭门惨案,至于那小丫头,阖府死绝时还不通人事,我不过是一时兴起想看看,一个千金小姐断了翅膀,活得有没有我这个庶女惨。” 燕今静静看着她,仿佛看着一个魔鬼。 慧贵妃不痛不痒地咧唇微笑,“这些心里话,母妃藏在心中许多年都快憋到发臭发烂了,好在,今日终于有机会一吐为快,母妃当要感谢你。” 她起身,轻轻拂了拂裙摆,面色痴迷地看着前方,“很快这一切就要结束了,以这天下万千生灵,国破家亡的盛景,祭奠我的阿澈,最是合适。” 她笑起来,“说来,你还是比母妃幸运,除了容煜,还有那蛰伏深宫八年的姬宸,竟对你这般上心,倒是我没想到的。” 说着,她看向燕今,慈蔼无比地笑道,“可知,他应允同我合作时,只要求了什么吗?” 燕今不想知,却想到更荒唐的一件事,“梅以絮也是你故意放走的?” 以她的深谋算计,怎么可能不知梅以絮想随姬宸离开大焱的计划,梅园那次,不过是她将计就计,放走了人。 “你明知姬宸野心勃勃,不会善待她,你还放任她离开,她是你义女,也是你看着长大!” 慧贵妃淡了笑意,轻讪一声,“不撞一回南墙,她如何懂得天下男子皆是薄幸无情之人,还有……” 她勾着绢帕,慢条斯理地拢了拢发髻,用着不痛不痒的口气补上后半句,“絮儿她,不是我的义女,是我同穆柯丞的亲生女。” 话毕,对上燕今难以消化的震惊,她轻缓地起身,“你放心,你陪着母妃的那些时日,母妃还是开心的,所以,母妃改变主意不将你给姬宸了,若是容煜死讯传回,母妃会允你风光殉葬。” “可若是他兵临城下。” 她笑得眉眼弯弯,“你的价值就更大了。” “不要以为母妃什么都不知道,老太婆那点小心思,瞒不过我的。” 只是天昭帝便算了,若是慧贵妃的暗箭…… 燕今紧紧阖了阖眼,随即垂下了眼眸,轻讪一声,“母妃真的以为,到那步,我会让你有实现价值的机会吗?” “你这般烈性,母妃自然知道,所以母妃只好先下手为强,给你寻了个伴。” 燕今的眼皮狠狠一跳,猛然抬起头,就见门口,几个宫人押着一个憔悴的老妇进来。 她定睛一看,气血瞬间冲脑,险些兜不住手中的毒药上前和她同归于尽。 慧贵妃看见了,甚至对她的怒意非常享受,慵懒讪笑,“母妃劝你还是留着那点药,说不定最后还能给你自己和你母亲,保留个体面。” 汤嬷嬷将萧老夫人不客气地推搡了进来,随即搀扶着柔弱纤瘦的慧贵妃出了门。 她盯着那道背影,心中的冷意无边蔓延。 “母亲,你有没有受伤,他们对你……” 萧老夫人拉住她的手,笑着摇摇头,“好孩子别担心,煜儿未归,她们现在还不敢对我这老太婆怎么样。” 燕今将她搀扶起来坐在椅子上,“是我错了,一直以来都错把魔鬼当救赎,百般信赖竟给预止铺了一条死路。” “不怪你,是傅欣然太毒,藏的太深,我虽对她有所怀疑,可想着二十多年前,她同王妃的闺阁之情并非作假,万万没想到,傅大小姐早已殒命,被这歹毒的庶妹害死连尸首都没留下,难怪这几十年,我怎么都查探不出真相,没想到这天下竟有换脸这般匪夷所思又骇人听闻的秘术。” 她看向燕今,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我不是你母亲,也当不起你这一声母亲,你是小王妃,而我只是静王妃贴身婢女的妹妹,我们姐妹曾受王妃大恩,能从那场大火中救下小主子,并将小主子平安抚养长大,已是我的大幸,事到如今,你已经都知晓了,我又怎么能再贪心越矩。” 燕今屈了膝盖在她跟前蹲下,紧紧握住萧老夫人的手,“外头的流言,预止的冷漠,还有您的自由,您忍辱负重这么多年,皆是为了预止,如何能叫贪心,这一声母亲是我们欠您的,若是有幸能出去,您对预止的这份再造养育之恩,燕今和预止定然刻骨铭记,承欢膝下,孝敬您终老。” 萧老夫人红着眼眶直点头,“你同你母亲一样,性子像,心地更像,老婆子没看错,小主子更是没看错。” 说着,意味深长地拍了拍燕今的手,“宽心,我们能出去的,一定能的。” 擦了擦眼角,萧老夫人扭头仔细往外瞧了两眼,确保没人盯着,她才对上燕今微愕的目光,压了声音道,“好孩子,你仔细听着,母亲来之前,已与胡锐见过面通过话,他会助薛府脱困,若是不出意外,这会儿消息应该已经传到鬼谷门。” 鬼谷门三字让燕今猛地抬起了头。 “母亲知道燕骞林不是你生父时,便明白了,今儿,你母亲曾与静王妃是闺中密友,情同姐妹,你母亲那般敢爱敢恨的性子,有些话虽未窥的全貌,但其实也不难推测了,如若母亲没猜错,你父亲当是鬼谷门少主,名动天下的扶舟公子,而你的祖父,便是归隐多年,曾是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医毒双圣鬼谷子。” 燕今下意识抿了抿唇,咽了咽干涩的喉咙。 拜曾经在太医院首府的那段时日所赐,鬼谷门她多次听闻,鬼谷子的大名更是如雷贯耳,这天下所谓的神医包括穆柯丞在内,在鬼谷子跟前,都是关公面前舞大刀,如果不是他早早退隐,这天下哪能冒出这么多名不副实的神医,她也一直怀着好奇又敬崇的心情想要一睹这位神秘老者深不可测的真本事。 第488章 最后的筹谋 竟想不到那样的世外高人居然会成为自己的至亲。 可眼下,这份惊喜并未在她心中掀起多大波澜,可能慧贵妃的冲击让她的心态冷静的有些麻木。 她阖了阖眼,紧握着萧老夫人的手,微微笑道,“母亲劳心够多了,眼下,只盼预止能成功抵达中郡同白戟会和。”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中却半点不敢松气,甚至隐隐觉得,这一切都太过顺利反倒显得诡异。 两个人,四只手,紧紧相握,谁也没有开口,就这么安静地等到日落西斜。 燕今垂眸看着桌上凉透的饭菜,轻声道,“母亲,先吃点东西吧。” 萧老夫人摇摇头,“皇上如今情况,煜儿那边若是安稳当是已经接到消息,算算时间,该抵达京城了,如今迟迟没有讯息,我担心……” “没有消息也是好消息。”燕今转眸望向窗外红透的天边,“算算时间,皇上也就这两日了。”也不知,外公那边怎么样了…… 时间比燕今预料的更骤急。 夜间时分,正坐在椅子上掬着额头刚阖眼眯了一会儿的燕今被一声钟鸣赫然惊醒。 软榻上的萧老夫人同样第一时间惊醒了过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燕今上前将人搀扶下来,神色凝重,“皇上驾崩了。” 话才落音,门外浩浩荡荡进来一众宫人,为首的正是汤嬷嬷,没了以往的慈蔼,此刻的她绷着面皮,仿佛罗刹般阴鸷地盯着她们,“皇上驾崩,贵妃娘娘收到密报,薛府中暗藏刻着皇上生辰八字的巫蛊,现已搜出物证呈到殿前,薛府祸心包藏,弑君祸国,罪及连诛,现人证物证确凿,翊王妃,跟老奴走一趟吧。” 燕今冷眼盯着她,只觉可笑,倒是她高估了,原以为会定一个滴水不漏的罪名安给薛府,没想到竟是如此一个荒唐破陋的理由,而且如此急不可耐,天昭帝前脚撒手,后脚就上赶着连根拔了薛府。 她低低发笑,“母妃细嚼慢咽了几十年,如今这吃相是豁开了脸啊,这般难看。” 汤嬷嬷脸色一黑,“将人带走。” 萧老夫人当即上前,挡在燕今跟前,“老身同今儿一起走。” 汤嬷嬷瞟了一眼,颇为不屑道,“随你。” “母亲……” “没事,母亲不会同你分开,我们一家人死也死在一起。” 燕今如鲠在喉,点点头,搀上萧老夫人的胳膊,随着宫人踏出云锦宫。 预料之中,她们关押的地方并未见到任何薛府人,想到自己给薛宜若的假死药,没到他们成功脱困的那步,她始终提心吊胆。 隔着栅栏,燕今将稻草铺好,看着面容憔悴疲累的萧老夫人,劝慰道,“母亲,这两日你都没休息吧,您歇一会儿吧,若是预止回来,我们还有一场硬仗,他定不忍心看你这般劳累。” 萧老夫人看了她一眼,虽然不愿,可燕今说的没错,她一副破败老骨头,定不能成为小主子的拖累,随即颔首道,“好。” 看着人躺下,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燕今望着稻草上细碎的粉末,微微垂了眸子。 她转过身,看着栅栏外一左一右守着的侍卫,腰间皆配着禁卫军的身份牌,她抿了抿唇道,“两位大哥出自禁军营,当知道薛少将军和薛府是什么样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转身抱拳,“翊王妃莫要为难我等了,今非昔比,我等亦有家室,不敢违背皇命。” 此话让燕今淡淡笑了笑,“我自然明白,也没有为难你们将我们放出去的意思,薛府落难,我无力帮衬,外公年迈,我却只能关在这处束手束脚,我只想知晓他们的情况,不论好坏,总不好做个最后知道的不孝之孙。” 其中一人犹豫了一会儿,才叹气道,“末将明白,薛统帅于我等皆有知遇之恩,既救不了,薛府归路,自会第一时间告知王妃。” 燕今点点头,“多谢。” 说完,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绢帕,“这帕子是位故人遗失在我这里的,可否劳烦大哥帮我送回去。” 禁军接过,左右翻看了一番没有任何异样,他磨了磨指根,犹豫再三之后,点头,“可以。” 做完一切,她转回身,靠着栅栏缓缓坐下,曲起膝盖将自己抱坐一团,一双清冷的眸望着高墙之上的小窗,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黎明时分,燕今收到了薛府的消息,薛府罪行滔天,所有主家为证清白,尽数在狱中伏诛,全府二百三十七口人皆被屠戮,全府被抄。 燕今收到消息时,整个人都有些茫然,仿佛那些话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被失聪的感官隔绝在外。 她看着来报消息的禁军嘴巴一开一合,脸上的神色,麻木的像个木偶。 窗外透进光来,她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看过去,原来天都亮了。 稻草上的萧老夫人还睡的很沉。 燕今看了一会儿,撑着身后的栅栏缓缓站了起来,霉湿的走道传来轻却急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听到有人站在栅栏外,冷声道,“贵妃娘娘有旨,带翊王妃问话。” 牢门被打开,燕今没有任何挣扎甚至配合无比地跟着宫人出来,踏出牢笼的那一刻,她微微停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萧老夫人,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勾。 再度回到云锦宫,虽然衣衫发髻凌乱,可却丝毫不影响她眉眼愉悦。 看到慧贵妃面色森沉,燕今挑着嘴角,肆无忌惮地笑了,“看母妃这般不开心,想来,预止是要兵临城下了。” 慧贵妃捏着手中久久未动的茶盏,掀眸扫过来的目光,阴鸷的叫人胆寒。 可她脸色越难看,燕今越开心,“母妃的自信来的太早,殊不知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你有什么好得意的。”慧贵妃很快平静下来,冷凉一笑,“母妃这不是还有你这个好儿媳吗,煜儿那般痴情的人,怎么舍得你有个好歹。” 燕今垂眸淡笑,“母亲便这般笃定,你会如愿?” “如不如愿在人,不在天。”她起身,来到燕今身边,声线温柔无比,“母妃知道你不怕死,可你母亲这把年纪了,还没好好享受过天伦之乐,你忍心让她为了你的冲动受苦吗?” 第489章 兵临城下 燕今深吸口气,正要开口,门口汤嬷嬷匆匆入殿,瞧了眼燕今,许是想到她如今身份,也没什么顾忌地直接说道,“娘娘,娴妃娘娘已经带着八皇子准备离京了。” 慧贵妃闻言,面无表情地走回椅子上坐下,捻起茶盏吹了吹,“她倒是个识时务的,早早便同皇上领了旨,自请离京。” “一个小小的郡属藩王,对一个亲王来说真正是受屈了,可到底是给八皇子谋了一条活路。” 慧贵妃看了眼汤嬷嬷,从齿缝里嗤了一声,“活路,那也要有人给才有……” 汤嬷嬷抬头看了眼,又立刻垂了下去,“那是老奴派人去……” “算了。”慧贵妃看了眼一言不发的燕今,道,“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她摆摆手,汤嬷嬷立刻躬身退了出去。 “今儿啊,今日这一场,兴许是我们婆媳最后一次相安无事地坐在一起说话了。”她卷着绣帕轻轻捂了捂嘴角,“母妃虽然不喜煜儿的出身,可他到底是我养了十多年的孩子,落到如今兵戎相见的地步,母妃自然不忍心。” “这大焱国困了母妃半生,也害了煜儿半生,如若没有当年的暗害,煜儿如今当是王府最尊贵的世子,受人敬仰,受尽父母疼爱,如今却要为杀父仇人守江山,收拾这千疮百孔的烂摊子,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造反之名,何苦呢?” “母妃希望你明白,母妃一点也不喜欢勾心斗角,我只是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愿望,希望我爱的人安好,只要安好就够了,而母妃如今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那个破坏了这个愿望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而已,你们不应当支持母妃理解母妃吗?啊澈也是你们的至亲不是吗?” “说完了吗?”始终不言不语的燕今缓缓抬起眸子,目色淡漠地看着她,从来没想过这张慈眉善目的面孔也有这么恶心的时候,“天昭帝阴险恶毒,心狠手辣,母妃也不遑多让,他弑亲兄,预止生父,你弑静王妃,预止生母,某个程度上来说,你和天昭帝,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你说什么!”慧贵妃眼角抽动,平和的面具皲裂开一道缝隙,“你竟然说我和容洵那畜生是一对,你凭什么,我的男人是容澈,我和他才是天作之合,如果没有温静娴,他会爱我的,他一定是爱我的,是温静娴挡了我们相爱的路,她是绊脚石,是她该死。” 燕今笑了,在她口口声声否认,却心如明镜自欺欺人的同时,嘲讽至极地笑了,一字一句,轻而易举沿着那道皲裂地缝隙撕碎了面具,“澈王爷和王妃伉俪情深,至死不渝,他们相爱地光明正大,轰轰烈烈,他们受所有人祝福,所有人羡慕,便是死,他们也是幸福的,而你,只是藏在暗处见不得光却觊觎那束光的阴影,当真可悲。” “住口,你给本宫住口!” 手中的瓷盏啪的一声砸了出去,碎了一地狼藉,慧贵妃目眦尽裂地咆哮,那端庄的滴水不漏的仪态稀碎了一地,换了一副啖血食肉般的恶鬼面孔。 这才是她的真面目,青面獠牙,堪比魑魅魍魉。 “报……”殿外传来侍卫仓惶的声音,“启禀娘娘,翊王的大军已在京城三十里外的郊道。” 一室冷寂,只有慧贵妃喘着大气久久无法平静的声音。 燕今踢开脚边的碎瓷,轻笑道,“母妃,你输了。” “输?”慧贵妃微昂起脖颈,冷眸凝着她发笑,“本宫会输?痴人说梦。” “你是不是以为那老太婆传信到鬼谷门便能救下薛府?”她咧开嗜血的嘴角,将一封书信砸到燕今跟前,“本宫在这后宫待了几十年,这点小伎俩也敢拿出来招摇。” 燕今盯着地上的书信,冷意从脚跟往上漫延。 “薛府该死的,一个都逃不过。”她目色阴冷,“不听话的人,是要受到惩罚的。” 说罢,抬步往外而去,“将人押上长安楼,本宫倒要看看,我那好儿子,是要江山还是要美人。” 燕今笑了,她的男人终于不负众望来接她了。 垂下的清眸,潋滟生华,清亮的不可思议。 长安楼,盛京第一城楼,矗立盛京城口,以一道铜墙铁壁之躯,俯瞰万千大军。 三十里不算近,站在长安楼上,能看见那密密麻麻的黑影在缓缓往盛京逼近。 长风冷肃,吹乱了头发,将衣袖吹的哗哗作响。 燕今往下看了两眼,突然朝着身旁的慧贵妃问道,“母妃,从这里跳下去,你觉得生还的机会还有没有?” 闻言,慧贵妃不以为意地轻嗤,“你若想跳,本宫会先将那姓萧的老太婆扔下去。” 燕今收回目光,意味不明地笑笑。 慧贵妃瞧她这副镇定淡然的模样实在诡异,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没等她深思,汤嬷嬷从台阶上快步跑上来,看了眼燕今,匆匆附耳慧贵妃说了什么。 后者一听,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她扭头看向燕今,怒极发笑,“原来你赌的是这一出,你以为这皇宫内外,有本宫找不到的人,便是你将人藏到地下,本宫也能掘地三尺。” 燕今没看她,迎着扑面的风,带来不急不徐的声音,“那母妃便掘吧,只是这皇宫的地,你掘翻了也不可能找到。” 黑眸微微一眯,电光火石间,慧贵妃骤然瞪大眼,“汤嬷嬷,去截娴妃的车驾,不要让人离开京城,不管用什么办法,将人带回来。” 说完,她看向燕今,冷笑,“城门封锁,娴妃出不去,不管人在哪里,这场赌局,都是你输了。” 燕今不再说话,只是嘴角的笑意始终不减。 近了,越来越近了,她甚至能看清,为首的骏马之上,那朝思暮想的俊伟身影。 一定是风太大了,吹的眼睛刺疼,才会这般酸涩难忍。 可她不想也舍不得眨眼,这样英姿卓绝的他,看一眼就少一眼。 第490章 折翼 黑压压的兵马在长安城楼外驻足。 隔着一道城门,他在下,她在上。 遥遥相望,只余风声呼啸,传递着久别却发狂的思念。 容煜一身银白战甲,卓绝的英姿巍然于赤马之上,他的左侧是黑色战甲的中年男子,一手掌着缰绳一手执着一柄银白长枪,披风凌凌,威严无双。 老祖宗说过,白戟擅长枪,天下难逢敌手。 而容煜的右侧,是张熟悉的面孔,面色冷冽肃杀的胡锐。 看到胡锐,那口郁在心口的气终于卸下,薛府安然,她已经全无牵挂。 唯一不舍的是,以这样的方式告别,预止该多难过。 搭在石砌上的手微微收紧。 “母妃,事已至此,你已无退路,束手就擒开城门才是上选。” 走到这步,慧贵妃早已疯魔,她张狂发笑,“若不开,本宫的好儿子是准备强攻吗?” 从后侧打马上来的莫青砚脸色凝重道,“将军,慧贵妃用虎符调动了京中玄机营除虎啸军之外的九营军,她是打算跟我们来场鱼死网破。” 容煜面色冷冽,手中握着缰绳的指骨勒的青筋滚动。 默了半晌,他扭头看向身旁的胡锐,“按计划部署,交给你了。” 沉默寡言的胡锐看了他一眼后点头,随即调转马头悄无声息地隐入大军中。 兵临城下,若不到最后一步,他并不想生灵涂炭,玄机营也有他一份心血,且还有一城无辜的百姓。 慧贵妃见他一声不吭,势在必得地笑了,养了十几年的孩子,还有谁能比她更了解容煜。 人前冷酷铁面的战神镇北将军,内里的热枕和仁心比任何人都柔软,就如他父亲一般,才会将后背递给满心信任的弟弟,最后换来尸骨无存。 她时常想,容澈到死前后悔过吗? 后悔掏心掏肺的人会致他死地,不,他不会,因为他和容洵不同,他的眼中大到只有天下和百姓,小到只有温静娴,他不会怪任何人,这就是他的与众不同,一如初见那般,透彻干净。 多么像,父亲是这样的人,儿子也一模一样。 远远俯望着骏马上伟岸英挺的男人,仿佛有那似曾相识的重影在晃动,她渐渐痴迷,泪眼朦胧道,“煜儿,母妃真的不想伤害你,等将这大焱送了东疏,给你父王报了仇,我们母子两就寻个无人的地方安生生活,母妃给你做饭织衣,你乖乖陪在母妃身边,我们母子相依为命,可好?” “这娘们是失心疯了吧,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真他娘恶心。” 白戟厌恶地蹙紧眉头,扭头看向身旁脸色肃冷的容煜,才发现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城墙上方的白衣女子。 他顺着视线望过去,黑眸微微一眯,半晌才道,“破不破城,听你的。” “再等等。”容煜道,“我若遂了母妃的心愿,你是否不会伤及无辜,收兵开城门?” “煜儿怕什么,母妃手上这点虾兵蟹将如何能和你的千军万马相比。”她微微沉下目光,反手将身旁的燕今拽了过来,“说到底,你还是舍不得这个女人对吗?” 冰冷苍白的指尖滑过清白的脸颊,慧贵妃见燕今半点惊慌都无,心中邪火更盛,“你就这么笃定,他会要你不要这天下?” 指尖用力,饶是不太尖锐的指甲也在软嫩的皮肤上刮开了细小的血痕,望着那渗出的血迹,她眼底染上兴奋,“你知他的抱负吗?知他的心怀天下吗?他不会要你的,你也不过是跟我一样,被他蒙骗放弃的可怜虫。” 说着,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没错,她朝着容煜大声喊道,“煜儿,母妃从小便教导你,不可贪心,鱼和熊掌不能兼得,眼下,母妃也不为难你,你若要你的王妃,母妃开城门将她还给你,但你要先退兵五十里,卸甲随母妃离开,再不管朝堂天下事,便可免除一场涂炭,但若你要江山,你的深情和孝义只怕到头了。” 看着燕今脸上的血迹,容煜一声不吭,周身透出的寒,浸的彻骨。 “你若敢再伤她分毫,本王会将你挫骨扬灰。” 慧贵妃的脸色阴沉的如同翻了墨,但很快她又不怀好意地笑了,“这么说,你是打算要你的王妃了?” “他同意,我也不会让他被你这个恶心又卑劣的老女人桎梏。” “你说什么?”慧贵妃脸色阴沉地凝着她。 燕今轻呵一声,徐徐转头,目色透着极致的冰冷以及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我知他的抱负,知他的心怀天下,他先是大焱的英雄,最后才是我的男人,所以,从始至终,我都没打算让他选我。” 慧贵妃怔了一下,看着燕今俯近石砌,迎着风,笑容绝美,“还记得我在马车上问你的话吗?如果有一天我们也面临生离死别当如何?” 容煜愣住,下一刻,眼底瞬间崩开猩红,声音透出剧烈的战栗,“不要,阿满不要……” “一生很遥远,未来我看不见,但是这一刻我非常清楚,我的记忆里全是你,已经比太多人幸运,此生同你相知相爱我已经很知足。” 她轻轻将脸上的血迹擦了擦,理了理头发和衣着,她要给他留下最美的样子。 “预止,不要恨,不要怨,不要悔,不要等……” 也就在这时,去而复返的汤嬷嬷,脚步急切面色惊慌地从台阶处跑上来,顾不得失态,扬声急喊,“娘娘,娴妃的车驾已经找到,可上面没有萧老夫人。” “什么……这怎么可能……”慧贵妃一声惊喃,倏的瞳孔骤缩,大喊道,“拦住她,快拦住她……” 就近的一众侍卫飞奔而上,燕今唇角微扬,盛极的面庞逆了光,折射出一种不属于凡尘的绝美,她扬手一挥,白色粉末如漫天雪花,让所有靠近的人全都倒了下去。 对上慧贵妃凄厉到绷不住的面孔,她笑的淡然绝美,如一朵开到极致的妖花,“我早就说过,母妃,你输了……” 话落,她抬脚上了石砌,纵身一跃,似白蝶翩跹,折翼在半空。 老祖宗,今儿不负所托,替你守住了大焱,但是对不起,我恐怕守不住你的孙儿了…… 呼啸风声擦耳而过的瞬间,她阖上了眼,一滴清泪顺着眼角滑入鬓发。 第491章 痛 “玄……玄机营,快出兵,让玄机营出兵……” 慧贵妃甚至不敢凑近去看城门下的情况,颤抖的声音里满布惊恐,筹码没了,她挡不住容煜了。 容煜会杀了她,一定会将她挫骨扬灰。 “报,娘娘,翊王殿下的人已经将玄机营尽数控制,城门已破,禁军营怕是挡不住了,属下先护送娘娘从北城门离开。” “娘娘,我们快些走吧,翊王殿下只怕马上要攻上来了。”汤嬷嬷附声急道。 几人护送着慧贵妃才下了城楼,便撞上了一身狼狈奔逃而来的容煌,“母妃,容煜的人打进来了,皇宫保不住了,你带儿臣一起走吧……” 慧贵妃眼底的厌恶再也遮掩不住,冷笑道,“你不是想当皇帝吗?如今这大焱便交给你了,只要你打赢了容煜,你便是大焱名正言顺的新帝。” 他手中要兵没兵,要钱没钱,怎么能打的过容煜无坚不摧的军队,容煌顾不得难看,死死将准备弃他而去的慧贵妃抱住了腿,“母妃,你不能丢下我,我是你的孩儿,我会孝顺你终老,你带我一起走吧。” 瞧着这狗皮膏药的玩意儿,慧贵妃怒极反笑,“想知道你母妃是怎么死的吗?今日本宫便告诉你,她一直是本宫养在皇后那边的一条狗,为了你,对本宫摇尾乞怜,最后没了利用价值,甘愿为你铺路自尽以表忠心,我弄死了你母妃,你还要孝我终老?” 容煌整个人都愕住了,趁着这失神机会,汤嬷嬷一脚将人蹬开,哪想到下一瞬,容煌又缠了上来,恬不知耻的惊呼,“儿臣现下是你的孩子,她将儿臣给你的那刻起就不是我的母妃,是死是活都同儿臣无关,儿臣只认你一个母妃,儿臣不想死,母妃别丢下儿臣。” 慧贵妃怒不可遏,这等寡廉鲜耻,贪生怕死的皇子,恶心透了。 她给身旁的侍卫递了个眼神,后者扬刀便挑断了容煌的手筋,他凄厉嘶喊,慧贵妃顺势脱困,慌忙逃窜,可到底没能逃出多远,还没到北城门就被莫青砚带的人围住了。 莫青砚面色铁冷,杀意翻江倒海,“给老子捆了!” 汤嬷嬷见势挡在了慧贵妃跟前,还没叫嚣上两句,莫青砚扬刀便从汤嬷嬷的脖子上劈了过去。 鲜血迸溅,睁着眼的头颅滚到脚边,慧贵妃的衣服上染了红,吓的面色惨白,瞳孔暴睁,再不敢动弹。 …… 一场战役,连硝烟都没泛起便已结束,数百禁军尽数被擒,当场斩杀城门之下,百姓无一伤亡。 胡锐骑着马带着一支队伍前往皇宫,在半道上撞见了娴妃和容灿。 “将军,这是翊王妃在昨夜交于我的绢帕,我用火烤出了字,上面是个锦计,翊王妃嘱托我将萧老夫人安置在太后慈安宫的密道中。” 胡锐将绢帕抽了过来,点点头,留了两个侍卫善后娴妃和容灿,便直奔皇宫。 三天后。 翊王府,偏院。 莫青砚从外而入,看着外头站成一排的副将,个个脸色颓败,忧心忡忡。 “如何了?将军还没出来?” 彭燃摇头叹气,“再这样下去,将军如何熬得住。” 他看了眼莫青砚,问,“你呢,王妃的尸身可找到了?” 莫青砚瞬间耷拉了脸色,眼底是浓浓的愧意,“是我无用,已经三天,至今连尸身都没找到,阿满为大义舍身,我竟连她的尸身都保不住,我真他娘没用。” 彭燃无奈道,“这怪不了你,当时禁军狗急跳墙猛发进攻,我们忙于应付,千万铁骑,我只担心……” 彭燃没说完的话,也正是莫青砚不敢去提的。 啊满跃下长安楼,满身鲜血横尸阵前,将军寒毒剧发,失去理智般疯魔狂杀。 便是跟着容煜多年的他,也从未见过容煜那副模样,仿佛从十八层炼狱爬上来,浑身浴火的修罗,毁天灭地般地摧残,残肢断臂,寸草不生。 要不是白戟眼疾手快劈晕了他,已经杀疯了的容煜根本不辩眼前是敌是友,只要是呼吸的都躲不开他的长刀。 想到寒毒发作时的容煜,浑身冒着寒冽之气还丧失理智的虐杀,莫青砚看向眼前紧闭的房门,心中的担忧越发沉重。 宫中的太医都如惊弓之鸟,阿满没了,眼下还有谁能控制将军的寒毒? 他想了想,突然神色一顿,旋即往外快步而去。 “你干什么去?”彭燃在身后喊道。 “我书信一封给霍先生,将军寒毒再发,眼下也只能先找霍书痕回来想对策。” 彭燃无言,转头看向房门,只听一旁的另一副将开口,“若不然,我们强行破门而入。” “你们几个大老爷们能不能带点脑子。”秋乐从长廊而来,身旁跟着白英和方凌人。 “全都走,别挡在这里,帮不上忙也别瞎出馊主意。” 彭燃刚要反驳,却看到三人脸色都不好看,秋乐的眼眶更是通红发肿,他再有不满,也尽数咽了回去,“走吧,我们先回去整顿。” 彭燃带着人离开,刚走两步又犹豫着回头问道,“王府这……缟府是不是……” 秋乐瞪了过去,“不需要,王妃的尸身还没找到,谁都不准穿……兴许她还没……” 她抖着唇,却怎么也说不下去…… 见此,彭燃没多言,点点头便离开了。 秋乐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便是死死咬着唇,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还是肆流而下,“你们说,王妃是不是还活着,像上次那样,还活着呢……” 没人说话,白英垂着眸子,哭的肩头松动,方凌人别开了脸,依稀可见殷红的眼角。 而此时的房内,安静的没有一点声息,门窗紧闭,落了帷幔,黑的如同夜幕降临。 容煜靠坐在床前的踏板上,身上还穿着三日前的战甲,他目色呆滞地望着一处虚空,仿佛那里存着极有趣的东西,让他看了三日都没挪开分毫。 许久,他伸出颤颤巍巍的手,细看之下,手臂上还附着着一层寒气,他挥了个空,黑黢的眸机械地抬起又移到了另一边,这一回他停住不动,眸色痴然发笑,“啊满不走了,我回来晚了,你别生气,怎么惩罚我都行,只要你别走。” ‘砰……’的一声重响,紧闭的门被轰然破开,白戟一身青色的劲装,满布阴霾地长驱直入,单手将烂泥似的男人提了起来摔到墙上,不等容煜滑下,他疾速逼近,手肘一屈,便将人抵在了墙面上,“老子就问你,大焱这一滩烂泥你还管不管了?” 第492章 支离破碎 容煜转过头,漆黑的幽眸内空茫一片,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一个人。 白戟咬牙切齿,满腔的恨铁不成钢,手上的力道顿时加重,已经勒的容煜脖子都泛出了淤紫,但被压制的男人却半点反抗的动作都没有,一副由着他弄死也无所谓的样子。 他深吸口气,大手改抵为擒,将那一身脏乱的战甲近乎捏碎,如同嘴里吐出的一字一句,“你可以为了一个女人半死不活,老子也可以一声令下收兵回中郡,辅佐你这种窝囊废,老子还不如回乡种地。” 话音落地,容煜麻木的神色下终于有了一丝裂缝,白戟心中大喜,终于让这混账小子醒过神了。 只不过下一刻,容煜干裂的唇蠕动了两下,最后艰涩问道,“我都听你的,你能让你的兵留下来找我的阿满吗?” 白戟愣住,盯着他熬的深红的眸,憔悴邋遢的脸,一股难以疏解又无可奈何的郁结险些让他当场喷血。 沉默半晌,他终是妥协地松了手,“为了一个女人,你当真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容煜踉跄的转过身,一声低低的似笑非笑的声音从沙哑的喉间溢出,仿佛沙砾磨着心脏,将疼痛一寸寸往外铺开,“就是因为我管的太多,顾的太多,我才会失去阿满,这天下,皇位,黎民,盛世于我何干,我只是图一个人,只她一个人而已……” 说到最后,仿佛情绪绷到临界点,他撑着桌角半天都没开口。 白戟盯着他的后背默语,容煜为了来到中郡与他会合,中途经历的困难和凶险次次都是九死一生,他看到人时,他浑身浴血,身上伤口之多之深之重,哪怕他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都被惊到了,可就是这么一个悍将,彼时一声啃都没有,如今却颓丧的仿佛垂垂老矣的枯槁老人。 他一生未婚娶,更别谈什么刻骨铭心的爱情,可哪怕无法感同身受,能将大焱不败战神折磨的寸骨皆断,他突然就明白了几分。 他心有所感,正要开口说什么,却突然看见容煜站的地面淅淅沥沥滴落红色血迹,他面色大骇疾步上前,手才刚碰上容煜,他却一步踉跄跪在了地上。 容煜整张脸浸在寒气刺骨的白霜下,包括撑在地面上的双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出霜花,而口中的血如同喉间从里被开了一个大口,兜不住的往外喷涌。 这是白戟第一次见容煜寒毒发作的瘆人模样,他瞠目震愕,下一瞬冲着门外急声大喊,“快找大夫。” 最终是莫青砚带着燕今留下的缓解药捡回了容煜一条命,看着床上吊着一口气,却如同死了一般的男人,一室的人都耷拉着脸。 谁都知道,容煜的病情在鬼谷门回来之后已经没有发作过了,可燕今的死扎在了他的命门上,如果没有根治之法,便是手上燕今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缓解药也没用了。 “我去一趟鬼谷门。”莫青砚狠狠一咬牙,转身便要往门口去。 白戟凝眉叫住他,“寒毒能解,心毒呢?你们还看不出,真正想要让他死的不是寒毒,是他自己。” 一室窒息的沉默。 许久,莫青砚抬头道,“白将军,末将知道你手握中郡重兵,他们早已是你的心腹军,我等没有权力请求你帮助,可将军乃大焱皇长嫡孙,亦是你恩师太后最疼爱的孙儿,哪怕看在太后的薄面上,可否请将军令下搜寻阿满的下落。” 他手上的兵实在少的可怜,去中郡的半路又折了大半数,从北境调远水救不了近火,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白戟手中的雄兵强将。 可他有太后的手令,不归属朝廷军,可以不服从朝廷管制,换言之,白戟在中郡已经形同一方帝君,谁都奈何不了。 莫青砚拱手曲身,他一向桀骜,连皇亲国戚都不放在眼里,做到这份上已是不容易。 这个叫燕今的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所有人都为了她仿佛抽了魂一样。 虽然他也不认为从那样高的长安楼上坠下还有生还的机会,可尸身没找到是事实,如果做做样子能让容煜振作起来,何尝不是快刀斩乱麻的好办法。 白戟一番思量过后,转头看向床上,他知道以容煜的意志力,想要醒来并不难,随即扬声道,“若是能让你家主子起死回生,我就是为他掘地三尺找个人有何难。” 莫青砚大喜,也顾不上他目的如何连连道谢,“多谢白将军。” 白戟说到做到,掘地三尺翻了长安楼里外十里地,哪怕一片燕今当日所穿的衣服碎片渣渣都没有。 又三日以后…… 容煜终于踏出了那间寸步不离了六天的房间,他修整了容颜,换了身衣服,只身来到了长安楼下…… 夜幕落下时,莫青砚刚接到风尘仆仆回来的霍书痕正准备出门去找他,却在刚踏出翊王府大门时,看到他抱着一个陶罐回来,用一双手鲜血淋漓的手。 “将军。” 容煜往后退了一步,将手中的罐子抱紧了几分,“别碰。” 霍书痕生的朗月清风,气质儒雅清俊,他看着眼前许久不见的挚友,怎么都无法将他同最后一次相见那个意气风发的容煜重合起来。 当初他为了粮种之事,协议留在了闵州郡守的府邸,答应帮他延寿不治之症,人死之前不可离府,如今人行将就木,他也没来得及道别就被莫青砚硬拽了回来。 万万没想到再相见竟是这般光景,盯着容煜血肉模糊的手,他眉头紧蹙,“预止,你的手再不处理兴许明日便用不了了。” 容煜似乎才发现眼前站了个熟人,只淡淡点了点头,随即宝贝似的抱紧怀中陶罐,绕过两人先入了府门。 一路上,莫青砚已经将他不在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大概都告诉了他,他面色幽幽,望着容煜的背影轻叹了一声。 夜深,容煜靠在空寂的大床旁,上过药的手中依旧舍不得放下陶罐。 他轻声呢喃,仿佛对着谁,又仿佛自言自语,“阿满,我带着你离开的每一步回家,你回来就不会迷路了。” 黄泉七天路,他将她每一步走过的路都带回来。 陶罐里放着他从长安楼下一步一块装回的碎土。 他不信怪力乱神,可如今他多么希望,这世上有神力,以土塑身,重聚溃散的魂魄,将他的阿满带回来。 空气静的仿佛连呼吸声都没了,容煜贴着陶罐,一闭上眼便是她当日站在城楼之上,衣袂决然的模样。 ‘此生同你相知相爱我已经很知足……’ 指尖勒紧,伤口崩裂,再度溢出血来。 ‘预止,不要恨,不要怨,不要悔,不要等……’ 他紧紧闭上眼,哭声压在暗夜中,以回忆为刃,将他的五脏六腑搅的支离破碎。 第493章 一夜白头 次日,曙光微透。 房门被缓缓拉开。 守在门口的几人顿时清醒了瞌睡,一骨碌站了起来,下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莫青砚是第一个,将军昨晚回来便有些不正常,他担心最不敢想的事情会发生,便在门外守了一宿,连带陪同的还有秋乐方凌人和白英,另有几名副将。 这些都已经不重要,莫青砚艰难地吞了吞口水,目光震惊又难以置信地盯在容煜身上,仿佛天崩地裂了一般。 好半天,还是秋乐先找回了声音,“主,主子,你的头发……” 容煜垂眸扫了眼垂落胸前的白发,神色淡的瞧不出丝毫情绪,只是通身散发的疏离和寡冷让人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仿佛从骨子里将那层王妃养起来的热意彻底剥离了,如今只剩下一具无知无感的冰冷躯壳,他语出淡冷,“将各地送上来的折子送进来,另废禁军营,改玄机卫,后宫遣尽,百姓杂税减三成。” 他转眸看向莫青砚,“六部皆废,让御史台午时之前把接任人选名单递上来,还有,让白戟过来见我。” 一连串的命令让莫青砚脑子都不够用了,还是秋乐用力推了他一把,“你个憨子,没听到主子的话,还不快去。” 莫青砚醒神过来,笑着连连点头退去,在回廊转角和疾步而来的白戟险些撞成一堆。 “你小子,赶着投胎呢。” “比投胎还开心着嘞。”不管怎么样,主子能振作起来已经是大幸,可不比投胎更开心。 白戟一见这什么都兜不住的傻小子,顿时也明白了过来,急急将他推开,直奔偏院。 这一见,白戟的脚步停在了院门口,盯着回廊上,那一头如雪白发的背影。 很快,他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心念大动,上前一步,拱手道,“微臣白戟,愿举明君,辅千秋盛世。” 容煜没有回头,“白将军愿意归顺朝廷,本王以镇国将军之礼相待,白将军若不愿,中郡依旧是大焱不可逾越的铁臂。” 白戟面色微沉。 本王? 意思这小子还是不肯坐皇位,当皇帝。 要不是这小子身份名正言顺,又能谋善筹,还文韬武略,更重要的是,还是他恩师太后最疼爱的孙儿,他会给这为女人要死要活的臭小子弯下膝盖? 如今还给脸不要脸了。 这皇位不坐也得给他娘得坐。 白戟不忍了,“容煜,你这意思,还是不做皇帝?” 容煜声无波澜,“容姓血脉,还有八弟。” “那光长肌肉不长脑子的小子?”白戟哼笑一声,“人早就拿着先皇的手令,马不停蹄跑到藩地去了,打算老死不回盛京了。” 白戟说的特别洋洋得意,因为这其中还有他一笔功劳,手令确实是有的,但在短短三天就抵达了远在千里之外的藩地,没他可做不到。 容煜闻言,默了许久,最后也没说什么进了屋。 白戟得意地勾了勾唇角,你小子就耗着吧,看谁耗得过谁,容家的血统就剩你一个了,这皇帝你不坐也得给老子坐。 可他万万没想到,千算万算还是算不过容煜。 …… 盛京城中最热闹的平民街,交错着杂乱的巷子,每条巷子两边都错落着破败的屋舍,而靠近巷尾的一间脱漆的摇摆木门后,却是别有洞天。 穿过嘎吱作响的木板,撬开正中两块,露出了两扇金属制的门,而门下则是一间宽敞却幽黑的暗室。 此刻空荡荡的暗室中点满了烛台,亮如白昼,而偌大的暗室正中,摆了一张狭小的木榻,榻上躺着一个衣着整齐的女子,只是她闭着眼,面色皎白,胸口几乎不可见的起伏让她仿佛睡着了般安详。 而这人,正是整个皇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一点痕迹的燕今。 木榻旁边,还放着一张四四方方的高脚凳,凳子上平铺着各种各样的银针刀具,在烛火下泛着森冷的光泽。 这时,一只白皙的手探了过来,泛着冷意的指尖落在燕今的额心上,梅以絮倒坐在燕今的头顶前方,清霜般的眸子冷冽无光,她看着眼前倾城绝色的脸,轻声叹息,“啊满,在东疏的这段日子,我时常会想起你,想你是不是还在怪我甚至憎恶我……” 她口气低落又歉疚,俨然一对久违的好友间,倾诉着满怀悲伤的衷肠。 “你说,我失去允笙是不是就是因为我背叛你背叛我们之间友情的报应?”她垂下眸子,自怨自怜地笑了一声。 手指又顺着燕今高挺的琼鼻缓缓下滑勾勒。 “所以我后悔了,也想通了,回来跟你忏悔道歉。”指尖落在粉色的唇上,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飘在耳边的风,“阿满,允笙哥没了,我父亲母亲都没了,我现在只剩下你了,你别放弃我好不好?” 榻上的人毫无声响,以死寂回应着她逐渐癫狂的话,“我们是好姐妹,只有你能帮我了,你不会看我一无所有的对不对?” 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前半世我颠沛流离不被所有人爱,宫里那位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为了掣肘我父亲为他卖命才生下我,可她根本不知道,那个男人装了我那么多年师父为她卖命根本不是因为我,而是为了掩藏自己卑微下贱的爱意,多可笑是不是,我就像一个人人利用却人人都不屑的垃圾,被丢来甩去。 好不容易,我从姬宸身上看到了一丝希望……” 她顿了顿,呼吸有些发紧,“可是为什么,连他也在利用我,阿满,你知道吗我好羡慕你,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真心爱你,对你不离不弃,可我,一个都没有,一个!都没有。” 她用力抽了口气,将眼底纠缠的恨泪吞咽回去,颤着声轻轻地问着,“所以,你一定不介意分一点给我对不对?” 她徐徐抽回手,打开了方凳上一个盖着的小陶瓷罐,里头赫然躺着两只交缠在一块的微小白色虫体。 她夹起其中一只,“他喜欢你,他想的只有你,阿满,只有你能让他一无所有,尝尝我痛失所爱的锥心之苦,作为交换,我会帮你照顾好容煜,你知道的,我不爱他,我只是太累了,想要尝尝被人捧在手心的感觉,你拥有了那么多,只施舍这么一点点给我,你不会怪我的对吧?” 第494章 宿情蛊 说完,她面色平静地看着手中蠕动的白虫,仔细看,那清湛的眸底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兴奋,“这是宿情蛊,只要不动情,就能活得长长久久,你一只我一只,我们约定好,下半辈子我们只为彼此活着,谁也不动情了好吗?” 话落,她挑起一根银针,将燕今的指尖扎出了一个血点,将白色的小虫放了上去,白色虫体沾了血竟瞬间软化成一滩水样顺着血点融进了指尖里。 与此同时,燕今皎白无波的面容上竟泛出了一丝瑰丽的绯色。 梅以絮夹起剩下的那只,没了相互依偎的伴侣,这只蛊虫挣扎的尤其凶,仿佛急不可耐要将分隔之人蚕食殆尽,梅以絮冷淡地看着扭曲的虫体,冷冷发笑,指尖对准横在方凳上的刀锋,用力往下下蹭,便破了口,她面无表情地将虫体放在自己指尖上,淡漠地看着它迅速融进血液游进她的身体。 那一刻,仿佛游进身体的不是催心的蛊虫,而是姬宸痛彻心扉的悔和恨,是胜利充盈的膨胀快感,是大仇得报的快慰,是年少到如今,错付真心和时光的偿还,她不悔,她只觉通体舒畅。 做完这一切,她又垂眸看向燕今,声音柔和,眼神却透着森森的冷诡,“阿满,剩下的便只有这张脸了,你放心我已经把秘藏研究的很透彻了,我的手艺不会比我父亲差的,我会给你上足够的麻沸散,你不会感觉到疼的。”榻上依旧毫无回应,她自顾自笑了,“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我就知道,阿满对我最好了。” 手,慢条斯理地伸向方凳,精挑细选了两柄尖刀,烛火摇曳,梅以絮缓缓俯身的身影投放在幽冷的墙面上,放大的黑影仿若嗜血啖肉的魑魅魍魉。 夜深时分,摇摆的木门打开,一辆早早停放的普通马车上装满了布匹干货,两个男子从车上下来,利索的接过人塞进了马车的暗箱里,也没逗留,二话不说驾着马车扬长而去。 梅以絮看着远去的马车没了影子,视线收回来,缓缓下落,定在自己葱白的指尖上,似是有些恍惚。 从今日开始,她便是燕今了。 …… 天昭末年除夕夜,容煜登基为帝,白戟将手中军权尽数统归于朝廷,受封镇国大将军。 薛华晏终于如愿以偿退任,携手妻子游山玩水,薛太师的伤势经由霍书痕细心调理过后已然大好,在府中堪堪待了三日,大年初四便游历寻故友去了。 薛子印被提任玄机卫总兵兼兵部尚书,与白戟分庭掣肘又相互激励。 薛子却任内阁首辅,为百废待兴的人才选拔劳心劳力。 同年六月中,薛宜若诞下一子,取名容延,字长念。 同年七月,慧贵妃在云锦宫内暴毙,死状凄惨,据说死在她要求和新帝见了最后一面的次日。 同年腊月,容煜写下退位诏书,薛宜若以太后尊荣携幼子登基,改国号太雍,容煜暂代监国之职,是为摄政王。 腊月初八。 秋森端着一碗腊八粥进书房时,容煜正靠坐在圈椅上,手中捏着本奏折。 “主子,今日腊八,秋乐让厨房做了腊八粥,你也吃一盏应应节气吧。” 容煜将奏折放下,“身子好些了?” 秋森点头,“早已无恙,是太医太过谨小慎微,年初我便能回军营操练了。” 当日去中郡的路上,秋森以李代桃僵之法助容煜脱困,他被困在断水断粮的险地三天三夜身负重伤险些命绝,可到底命大,最后一刻白戟的援军将他救了回来,只是伤势过重,他养了足足半年,一条断腿才能下地走路,这一整年下来,若不是容煜压着,这种日日卧床修养的日子他一天都不想多过。 现在终于能恢复如初,他内心的好战细胞早已蠢蠢欲动。 容煜没说什么,接过他手中的腊八粥,却没有去吃,勺子在碗中轻轻搅了两道,失神喃喃,“已经腊八了啊。” 他转头看向窗外,飒飒白雪翩翩飘飞,恍惚碎云落满天。 “吩咐内务府的白狐氅做好了吗?”他目不斜视,随口提了一句。 这样下雪的时节,她最是怕冷了,每每都蜷缩在他怀里贪懒的不准他起身。 秋森自是察觉了什么,点点头,放轻了声音,“上月末已经送来了,秋乐已经将衣服收在偏院里,都是上好的白狐皮毛,他们不敢马虎。” 容煜没再回应,起身走到窗前,挺阔的身影伟岸俊拔,一头的雪发冠成长髻,仿佛与天地融为一色,透着一股清绝的冷。 一年了,主子的脸上没有过一次笑容。 他把自己彻底活成了行尸走肉,一个为大焱江山,为黎明百姓而吊着一口气的傀儡。 “你先退下吧。” 秋森点点头,转身退下,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眼一动不动的容煜,长长叹了一声。 “阿满,一年了,你都不曾回来过,哪怕入梦也不愿,我情愿相信你在这世上的某一隅活得安好,而不是……” 他握下满手的雪,满目荒凉。 而不是……将我忘了…… …… 玄机卫。 朱格背着干瘪的行囊终于走到这硕大的牌匾之下。 她仰起头,露出灿烂的笑容,一年时光,将当初爽朗英气的女子磨砺的越发成熟内敛,更添几分魅力。 她花了一年的时间师父没寻见,见识倒是涨了不少,还结交了一些不同领域的至交好友。 当初说好的三月之期因当时她身处南楚,又逢特大瘟疫,为人医者做不到见死不救,便留了下来,这一留就留了大半年,路上舟车劳顿,所剩不多的盘缠勒的肚皮都疼了,终于还是给她熬回来了。 这一路上,光是和车夫唠嗑她已经套清楚大焱这一年的情况。 别人她不关心,她只知道他男人险中求胜,飞黄腾达了,不仅加官进爵还成了当朝国舅,真会给她长脸。 她甚至等不及收拾一下自己,简单整理了下头发,便朝着守在门口两个威严森森的官兵走去,“劳烦大哥通报一声,我要见你们总兵大人。” 两人齐齐扫向她,目光不善且不屑,“姿色倒是有几分,可要见总兵大人,做梦!” “唉不是,你们怎么说话呢,我是你们总兵大人的女朋友,额,就是未婚妻,懂吗?未来老婆,媳妇,国舅娘,明白吗?” 两人一副看智障的表情,也懒得废话地指向不远处的告示牌,“这告示贴出来已经半年有余,上门冒充总兵夫人的女人没有上千也有几百,就你这邋遢模样也不知道拾掇拾掇就想冒充兵总夫人,空手套白狼呢,赶紧滚,别等哥俩动手,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第495章 绿成了亚马逊森林 朱格直了眼,这可给她整不会了。 更可气的是,她身上没有一样薛子印的信物能拿的出手。 泼皮耍赖地大喊大叫以前倒是可能会无所顾忌些,现在的她可做不出来了。 本来饿的前胸贴后背,现在涨的一肚子的气,她鼓了鼓腮帮子,见这两人轻车熟路地拔刀架势便知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她识趣地退步,只能先离开。 她进不去玄机卫,那等薛子印自己出来总行了吧。 朱格决定守株待兔。 她来到告示牌前,看着上头的贴文告示,纸张已经发黄破旧,贴出的时间已经半年有余,是在他刚上任没多久便昭告寻人,这么久都寻不见他,也没见换张新纸,薛子印该不会飞黄腾达了嫌弃她这个糟糠女友了吧? 心中五味杂陈整寻思着,一只手陡然冷不丁地探了出来,从她眼前将告示揭了下来。 朱格扭头,微愕地看着的男子。 哦不,确切来说,应该是个女扮男装的‘男子’。 她扮了这么久的男装,自然深有体会,识别能力一流,何况眼前的女子扮装技术实在没有多精湛,瞧着就知是个新手。 唇红齿白的,芙面桃腮,一身麻色的男子长衫因为过大,勒的腰细胸鼓,生怕别人看不穿似的欲盖弥彰。 她用佯装豪气却仍旧显的清细的声音念着手中纸上的告文,“喜好男装,钟情黑色,身形纤细,姿容清娟。” 女子笑起来,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这说的不就是我嘛。” 说完,自顾自地拿着告示转身朝玄机卫方向而去,朱格被当了空气,醒过神喊住她,还挺客气地笑了笑,“不是,这位姑娘,你认识总兵大人嘛?就说的是你?” “怎么不认识,整个京城哪家的姑娘不认识总兵薛少将军,哦不,整个大焱的姑娘都认得。”说话的同时,已经飞快地将朱格打量了一番,意味不明的嗤了声,“莫非你也是‘总兵夫人’?” 朱格被噎了噎,但想到自己正牌的身份,立刻挺直了腰板,指着玄机卫门口道,“他们不会让你进去的,我刚刚就被赶出来了。” 女人挑着眉梢,笑了,“那是你。” 说罢,径自走了过去,也不知道和门口的士兵说了什么,那两人竟拿出了一本册子,写了什么上去。 女人笑得眉飞色舞地走回来,对上朱格愕然的神色,道,“你是外地来的吧,难怪这么不懂规矩,你知道光是总兵大人四个字就有多少女子飞蛾扑火似的往上赶,总兵大人日理万机哪有那么多时间挨个见一遍,只能通过手底下的人删选一遍,然后每日的晚膳时分由专人统一带到厅前。” 她啧了一声,“你瞧瞧你,也不知的捯饬一下自己就往上凑,谁瞧你这乞丐样的会让你进去,不过你今儿个算运气好的,晚宴时分太后会带皇上过来议事,太后最是关心这位兄长的婚姻大事,届时定然又会有一批女子送进来挑选,往日薛大人是瞧都不瞧的,但是太后递进来的人,他就算不碰也会丢在后府,只要进了府那便是机会。” 女人没说的是,借着这机会,巴结讨好薛子印的那些人,也会通过特殊渠道塞一些自己人进来,薛子印找女人不假,可这都找了半年多了也没找见,没准找着找着,就看上了他们塞进来的人。 毕竟男人么,谁不好漂亮的新鲜的。 就算挤不上正房之位,能被带进房当个妾也是赚了。 “所以,他现在后府有多少女人?”朱格面无表情道。 女人瞧了她一眼,总感觉毛毛的,可转念又不觉哪里不对,不假思索道,“少说也有十几二十来个吧,太后挑的人,个个都是拔尖的,外人皆道总兵大人心系他夫人,找了近一年还不死心,可后院之事谁又知道,薛大人正值血气方刚,那么多软玉温香,我就不信,他当真能坐怀不乱,把持的住一个都不碰。” 女人掩着嘴痴痴嗔笑起来,“行了,不跟你多说了,我的名字已经被登在选册上,今晚上就能见到总兵大人,我得去准备准备了。” 朱格一言不发地看着女人背着手兴致高昂地扭着屁股离开,心中有一万头羊驼在呼啸奔腾。 所以,她这是被绿了,还绿成了亚马逊森林。 酉时一刻,寒冬腊月,天幕已经半沉,远处天边只透着一抹浸了水般的淡红。 一辆看似普通却暗透华贵的马车在玄机卫门前停驻。 躲在暗处的朱格上下扫了一通,咬了咬牙破釜沉舟地冲了出去。 这搭着丫鬟手臂缓缓从马车上下来的薛宜若被猝不及防冲出来的人影吓了一跳,身后跟着出来,抱着孩子的奶娘也因此险些跌下马车。 “有刺……” 啊环护在薛宜若跟前,刚要喊,却被薛宜若挡了一手,“慢。” 转身瞧了眼奶娘怀里安然无恙还笑嘻嘻的容延,薛宜若笑着刮了刮他的脸,随而慢条斯理地转过身看向跟前被侍卫架住的女子。 有些狼狈,脸上还沾着些脏污,但仔细看,并不难发现她的眉眼生的极好。 “你是什么人?为何拦我的马车?” “因为饿。”朱格吞了吞口水,这话确实也不假,她身上一毛钱都没了,已经饿了两天,本以为撑到京城找到薛子印就能饱餐,谁想到现在见一面这负心汉,还要排队拿号码。 “都说太后娘娘悲天悯人,最是心善,想必您不会看着您的任何一个子民饿死跟前吧?” 薛宜若不惊反笑,“你倒是直白,既然知道我是太后,就不怕惊扰圣驾被当成刺客杀了吗?” “太后娘娘见过快饿死的刺客吗?” 薛宜若定定打量了她一会儿,又看向身后喜笑颜开的容延,这孩子受了这一吓竟也没哭闹,和这女子倒是结缘,想到这,她松气道,“罢了,你随本宫进来吧,拿些吃食便离开吧。” 朱格拨了拨头发,往四下看了眼,“听闻太后娘娘每回来总兵府都会带一批女子供薛大人挑选,今日怎么不见呢?” 薛宜若停了脚步,蹙眉看向她,察觉自己嘴快了,朱格忙垂下头。 “你今日撞上来,当真是因为饿?” 听出她声音里的冷意,朱格一点也不怀疑自己再多疑两句不仅会被丢出去,可能还会被横着丢出去。 第496章 刺客?逆贼? “小的没见过世面,道听途说了一些,才会好奇多嘴,太后娘娘恕罪。” 薛宜若心中有疑,也不打算让她靠近正厅,“阿环,去厨房取些吃食给她,让人带她出去。” 啊环点头,当即招呼她一起走。 眼见着正厅就在不远处,她甚至都能看到厅前泻在走廊上的灯火,照的半个院子都是通亮的。 她咬着牙,垂落的视线飞快地扫过四周那些整装持刀威严肃杀的侍卫,衡量自己现在出声喊薛子印被发现快,还是被当成刺客乱刀砍死快。 答案是后者。 “还不走?”阿环催促道。 “来了。” 两人前脚一走,薛宜若后脚招呼了身旁一侍卫,“去盯着,发现异动立刻制伏,切记先不要伤及人命。” 侍卫领命离去。 太雍初立,乱臣贼子并未拔除干净,虽然已经不足为惧,但小心驶的万年船。 厅前,薛子印一身单薄的黑装,沉肃峻挺的面容消瘦了不少,更显凌冽,他端坐着,不苟言笑的模样自带疏离气场,正一言不发地喝着闷酒。 薛宜若取过下人手中的外氅披在兄长身上,“外头刚停了雪,还冷的紧,大哥这般不爱惜身体,便是嫂嫂回来了,也要心疼坏了。” 接下他手中的酒杯,“近一年大哥奔走宫内外,忙的分身乏术,是若儿对不住……” “与你何干。”薛子印苦笑地咧了咧嘴角,“她守诺,答应过我的事,便不会失约……” 声音变轻,透满苦涩,似在自言自语,“可是已经一年了,朱格,天南地北,能找的地方我都找过了,天这么冷,你在外头冷不冷,吃的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 薛宜若听的心涩,也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位传说中的嫂嫂,因为诸多原因一直没见上,但能让一向冷心的大哥如此牵肠挂肚,定是一位奇女子。 可这半年多,大哥派出去的人一点消息都没有,这不得不让人往最坏的方向去考虑,只是大哥坚持,那个字便没人敢在他面前说。 “大人……”下人来到厅前恭敬禀报,“今日上门来相认的女子全都到了,是不是现在让她们进来?” 薛子印揉着太阳穴,近日来事多缠身,他今日喝的又有些多,心绪没来由地一阵烦躁。 已经分不清是多少回了,那些女人进进出出,搔首弄姿,他已经忍的够够的,却还是舍不得放弃每一次机会。 薛宜若看在眼里,轻叹一声,对下人挥手道,“算了,今日便罢了,遣……” 薛子印突然抬起头,“让人进来。” 薛宜若只好将话咽了回去,看着空荡荡的桌上只有酒,她敛眉吩咐道,“快些去传膳……” 下人刚退到门口便和急匆匆进来的阿环碰了个正着,“娘娘……” 瞧阿环这神色,薛宜若眼皮一跳,心中隐有不好的预感。 “那女子跑了。”阿环喘着气道,“奴婢就是转个身的功夫,她便没了影,奴婢已经让人当即去搜,想她动作再快,也不能逃出多远。” “让奶娘去将延儿抱过来,命虎啸军到正厅外候命。” “好。” “发生何事了?” 薛宜若凝眉道,“大哥不知,方才我在玄机卫门口撞见了一衣着褴褛的女子,瞧着可怜便想拿些吃的给她,哪想是个心怀不轨的,是我大意了。” 薛子印神色微沉,戾气顿生,“你让奶娘将延儿抱来,你们在正厅待着,我出去看看,一个小小女子,敢将主意打到玄机卫来,既然敢来,我今日便让她有来无回。” 他走到门口,看着已经整装待发的五十名心腹虎啸军,面无表情道,“将今晚所有送进来的人全都扣下,清点人数,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过,如有反抗,就地诛杀。” 训练有素的虎啸军瞬间四散开来。 而另一边刚跑出厨房没多久的朱格已经在两条大同小异的长廊徘徊下,岔了路,正捉急正厅在哪儿时,听到一阵哭哭啼啼的声音以及冷肃的喝斥。 “全都老实点,总兵大人有令,谁敢窝藏包庇逆贼,杀无赦。” 逆贼?是说她? 朱格蹲在长廊的红柱之后,气的想哭,劈腿就算了,现在竟然还想杀了她。 她瞬间脑补了各种版本的陈世美,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哭。 泄愤似的用手背擦过发红的眼角。 狗男人,亏她为了见他,差点死在南楚的瘟疫之地,颠沛流离一路也要撑回来,迎接她的竟是晴天霹雳。 “谁!” 朱格被惊的眼皮重重一跳,还没来得及起身,一道黑影迅速从眼前闪过,下一瞬她便感觉脖颈被冰冷的刀刃抵住了。 “等一下……” 她喊的很快,可架不住刀更快,一抹湿濡的感觉滑下脖子,落在肩头,有点刺痛可她不敢动,大动脉就在旁边,稍不留神,她就和师父当初一样的下场了。 这么快的速度和刀法,只有虎啸军了。 “我不是刺客也不是逆贼,我要见你们总兵大人。” 来人扫了眼不远处那一群打扮的花枝招展却哭的没人样的女人,竟讽了一句,“呵,诓骗太后,处心积虑混进玄机卫,不是刺客,难道和她们一样,是我们总兵夫人不成?” 朱格可没想到阔别一年,那些个不苟言笑的虎啸军竟然连冷笑话都会说了。 “你是新来的吧?我也许可能大概真的是你们总兵夫……” 老的那一批当初在玄机营她基本都见过。 来人脸色一肃,手中的刀当即逼的更紧了一分,“跟谁套近乎呢?还敢冒充总兵夫人。” 朱格连颤抖都不敢,她紧紧闭了闭眼,暗忖自己今日的霉运巅峰。 不会在薛子印都没过来之前就嗝屁了吧,或者,他根本就希望自己已经嗝屁了。 这么想着,她竟然破罐子破摔地无所谓起来。 师父找不到,掏心挖肺的男人又绿她杀她,现代也回不去了,这日子好像……真的没什么盼头了。 念头焉下去,人也焉了下去,朱格瘪了瘪嘴,眼底腾起湿意,远远看到熟悉的身影走过来,好像还迟疑了一下,随后突然朝她飞奔而来,只是她眼前越来越模糊,好累,好想睡啊…… 第497章 好饿 薛子印只来得及伸手弹开架在朱格脖子上的刀,她便滑了下去,一刹那,各种情绪翻腾冲撞,他手忙脚乱地将人接住。 幽深的眸牢牢定格怀中的人,许久才如梦初醒般出口,声音带着微哑的颤抖,“朱格……” 他轻声喊着,丝毫不觉形象大失,蹲在地上将人抱着,黑黢的眼底惊喜交加,但很快便被慌乱取代,“寻太医来,速去。” 朱格拽着他的袖子,吃力地掀了掀沉重的眼皮。 见此,薛子印忙将脸凑过去,“是我,你想说什么?” “好……饿……” 薛子印:…… “马上去备膳,汤品菜羹蜜饯各十二道……”想到什么,他从怀中取出令牌,“拿本将的军令,速去珍馐斋买八珍盒来。” 珍馐斋的八珍盒,是八样出了名的绝品糕点,每日限量供应,有价无市,通常有钱都未必买得到,主厨架子大,谁的面子都不买账,许多达官贵人想吃都要起早去排队。 下人接过沉甸甸的军令,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声,忙跑去置办。 买个糕点竟连玄机卫的军令都出动了,这是不给直接就地正法的意思。 “太医呢,怎么还没来。”看着怀中朱格焉耷的模样,薛子印铁青着脸色怒吼。 围着的下人,被他的怒气震慑,全都冲出去找人,这边动静太大,薛宜若闻讯也赶了过来,打远便瞧见薛子印怀中抱着个人。 “大哥,出什么事……” 走到近处,薛宜若顿时哑声,看着薛子印怀中的人,再瞧他视若珍宝的模样,她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问道,“这就是我在玄机卫门口撞上的姑娘……难道她就是……” 薛子印眉头紧锁,一声不吭。 薛宜若尴尬地抽了抽眼皮,转头对阿环叮嘱道,“快去将淑娘唤来。” 淑娘是薛宜若提拔上来的女太医,亦是达官贵人家的小姐,因一心向医,被薛宜若带在身边任用。 幸好今日出门将人一并带出来了,险些因为她的不查将大哥心尖人都给误杀了。 啊环将人带到了薛子印的正寝殿,仔细把脉过后她起身开始写药方。 “如何了?”薛子印心急如焚。 “大人放心,这姑娘就是劳累过度加上食不果腹,体力不济才昏倒的,等醒来之后喂些吃食再修养个两日便无恙了,我给她开两幅补身体的药方,恢复的更快。” 薛子印松了口气,走回床边帮床上的朱格仔细掖了掖被子。 劳累过度又食不果腹,不是说带足了银两,怎么还会把自己搞的这般狼狈。 薛子印抚着她的额角,相比一年前,她瘦了许多,这一年定然吃了不少苦,他抿紧了唇心中一阵阵钝痛。 “大人。” 门外传来声响。 薛子印扭头望去,是在走廊上用刀架着朱格的虎啸军。 少年跪在门外的走廊上,视死如归地沉着脸。 在经历了一番过山车似的心路历程之后,心知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决定认命地坦然赴死。 “属下误伤夫人,罪该万死,请大人惩处。” 薛子印缓步而出,强大且凛冽的高压寒气哪怕没有对视也让人如芒在背。 少年一动不动,大气不敢喘。 “起来。”薛子印冷声掷地,“收拾东西去新兵招收营待三个月。” 少年猛地抬起头,瞳孔睁大,死死绷着脸。 他是万里挑一的虎啸军,经历多少搏命殊杀的任务和训练才跻身这拔尖的队伍。 堂堂虎啸军被调去软娘废柴的新兵营,别说三个月,一天都是耻辱。 “有问题吗?” 少年咬牙,“没问题,属下这便去。” 军令如山,就是让他吃屎他也要去,谁让他倒大霉,今年刚入的虎啸军,就眼拙误伤了总兵大人寻了大半年的心尖宝。 “大哥,人醒了。” 身后传来薛宜若惊喜的声音,薛子印当即快步折回。 “朱格,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朱格盯着头顶上白色的帷幔,醒了半天神终于反应过来,她扭头看向床边的男人,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看的薛子印浑身发毛。 “怎……怎么了吗?” “你劈腿……”人一病脆弱感倍增,委屈也被放大了,她瘪着嘴,哑着声控诉,“你说只娶我的,却找了十几二十房小妾。” 薛子印懵逼地眨了眨眼,“我什么时候找了十几二十房小妾了?” “太后每次来都给你带一群美女,你敢说没有安置在后府?” “朱姑娘,您误会了。”为保兄长的未来幸福,薛宜若当仁不让地出面解释道,“我确实给大哥寻过一些女子,也是不希望大哥因为一直寻不见你闷闷不乐,也是以为您……” 薛宜若扯了抹笑,“如今你平安无事便好,此前那些荒唐事全是我自作主张,大哥可是看都没看便拒绝了,那些女子也早已被打发出去,更不存在被安置在后府,大哥的后府可都快成和尚庙了。” 看着薛宜若和声和气地解释,朱格早已信了大半,她看向薛子印,抿了抿唇,“可你把我当刺客,还要杀我。” 薛子印哭笑不得,“我若知道是你回来,亲自相迎都来不及,怎么舍得伤你分毫。” “你骗人。”朱格扭头,“这都一年多了,你在大焱找不到我,就不能去外头的国家寻一寻我吗?我想你那么多,你一点都不想我。”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瞧她眼圈都红了,薛子印再多的话都不敢反驳,伸手将他抱进怀里,由着她发泄。 朱格推了他一把,没推开也就算了,她委屈的不行,“我都快饿死了,两天没有饭吃,钱也花光了,你还不给我进门,没有地方睡觉也没有地方洗澡,身上又臭烘烘……” 薛子印心疼地蹭了蹭她的额角,“不臭,香着呢。” 朱格斜他一眼,也忍不住抿出了笑,“你口味真重。” “大人,药来了。”阿环端着药递过来。 朱格一见这黑漆漆的汤药,眉头当即皱了起来,“我不要喝。” “乖,就喝两口,你体力不济,需要补充。” 确实一点力气都没有,而且累的慌,这药闻着味也是适合补身的,朱格犹豫着正要接过来,薛子印却先一步将碗中的药分了半盏出来。 二话不说将分出来的半盏自己喝了下去。 在场的人都傻眼了,却听他理所当然道,“你不是怕苦吗?我同你一块苦。” 朱格怔了怔,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傻子。” 第498章 燎原 太雍初年的腊月比往年都要冷,雪停停下下,直到除夕前夕都不见日头。 今日是腊月二十八,接近年尾,盛京城挨家挨户随处可见红纸门联,以及吆喝卖年货的摊贩。 朝局稳定的第一年,薛宜若出面主持了大局,在宫中举办了第一场盛大的年宴。 一则为笼络百官忠心,二则是为扫清前朝污浊。 慈安宫。 啊环从门外进来,抖了抖伞上覆盖的白雪收好倚在门旁,随即敛着裙摆进入正殿。 正在逗弄容延的薛宜若闻声扭头,脸色微凝道,“见到摄政王了吗?” 啊环蹙眉摇头,“娘娘,摄政王在昨日带着几个心腹已经离京了,奴婢问了好些人,都探不出消息,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只知道他带着王妃的转世土走的。” 闻言,薛宜若满目愁容地叹了声气。 朝堂已经步入正轨,余党肃清,各边防也已部署妥当,文有二哥主持大局,武有大哥白戟固乾坤,她知道容煜向来无心帝位,今儿在时,他尚且存有信仰,给她一个比肩的天下,如今,信念崩塌,他殚精竭虑地做一个傀儡,就是为了今儿心心念念的太平盛世。 如今盛世已成,却负了白首之人。 这天下之大,只余孤影横窗瘦。 薛宜若抬眸望向窗外的皑皑白雪,秀美的面容上有着掩不住的落寞哀戚。 这漫天的雪洗的天地干干净净,却又好像太干净了,让人心中空荡的发凉。 身后传来孩子咿咿呀呀的声响,她转过身,看着半岁大的孩子笑得天真无邪,半点不知窗外风霜磋磨。 她从奶娘手中接过孩子,轻轻刮着他的小脸,似在和孩子对话,又像在自言自语,“延儿,你这盛世江山是很多很多人用血肉和枯骨换来的,你定要记得,不可负不能负,当一个明君。” 啊环轻笑着接了一嘴,“娘娘,皇上生逢盛世清明,是上天对您和大焱的福祉,将来定有大作为,您就安心吧。” 薛宜若淡淡扯了扯嘴角,辅一抬头就听到门口传来铃铛的声响,紧接着一抹裹着甜香的小小身影跑了进来,“母后,晚宴要开始了,大舅舅和舅母都来了,让我来寻你和皇弟一道过去。” 啊环扶住容婵,忧心道,“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慢些,磕着碰着又该惹人心疼了。” 容婵仰着沁软的笑,一对明亮澄澈的眸子笑起来时和容烯如出一辙,看着薛宜若抱着容延,本来探出讨抱的双手懂事地收了回来。 “过了年,我们婵儿也五岁了。” 薛宜若将容延递给奶娘,随即蹲下身,温柔地理了理容婵因为疾奔过来稍显凌乱的头发,“好孩子,走吧。” 看着探在眼前的手,容婵一双大眼晶亮无比,兜不住的欢喜,一把扑了上去,牢牢抱住。 “娘娘,还是让奴婢来抱公主吧。”阿环道。 “无碍,婵儿才多重,哀家抱得动。” 容婵爱溺地圈着薛宜若的脖子,笑得比讨了糖吃还甜,“婵儿最喜欢母后了。” 顿了顿,她看向阿环,眉眼弯弯,“也喜欢阿环。” …… 御花园内,灯火通明。 百官携家眷恭候,只等薛宜若抱着容延上了龙椅,才作揖俯礼。 “各位卿家皆是大焱的肱骨,皇上年幼,还需仰仗各位卿家多多费心,今日哀家办下这年宴,只应年气,叙家宴,不拘宫规,开席吧。” 话音落地,歌乐丝竹紧接而起。 下位的朱格捋着不太顺畅的宽大袖摆,夹了数次都没夹到喜欢吃的菜,她皱着眉头抿紧唇,刚打算撩开袖子吃个畅快,身旁和武将寒暄的薛子印跟身后长了眼睛似的,突然按住了她的手,顺手夹了一大块她喜欢的菜放进碗里。 瞧着身旁的男人目不斜视,认真仔细地和武将说着城中安防的问题,她扬起唇角,心满意足地吃起美味佳肴。 期间,有宫人上来,桌上有的菜品都特意给她呈了一小份。 不用说,定是薛子印的手笔。 朱格吃的过瘾,放下筷子,瞧着薛子印还在说着公事,偷偷探手在桌子底下勾了勾他的小指。 见他无动于衷,她得寸进尺地试探,摸索到宽大的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画着圈。 薛子印顿住了话头,对面的武将见他走了神,不解地喊了声,“薛大人?” “就按我方才说的部署。” “薛大人用兵如神,末将甘拜下风。”武将的目光掠过薛子印身后,眼中闪过惊艳,“这位是嫂夫人吧。” “还不算,年后成了亲再叫嫂夫人。”朱格眨着眼,对答如流。 武将愣了一下,朗声笑道,“夫人率性爽直,和薛大人当真天作之合。” “你可以走了。”薛子印不着痕迹地挡住了朱格。 武将见他脸色不悦,立刻明白过来,识趣地离开了。 “你这让人新做的衣裳也太繁琐了,穿的我浑身不舒服。”朱格皱眉道。 吃不好走不好,勒得肚子紧就不说了,袖子一扬能当扫帚。 薛子印没接话,只是扭头看她,问道,“吃饱了吗?” “饱了。” “那我们也走。” 朱格被拉了起来,“不用跟你妹妹说一声吗?” “不用。” 见她被拖长的裙摆绊了一下,薛子印眉头一锁,反手一捞,索性将人直接横抱了起来。 众目睽睽,朱格到底没有薛子印脸皮厚,埋在他胸前,嗡声嗡气道,“我们干嘛去啊?” 薛子印低头轻笑,眼神黑的发亮,“饱了之后是什么来着?” 饱了之后? 饱了……饱暖思淫欲…… 朱格差点被自个的口水呛到,压着声,“你也太不禁撩了,不就摸了个手嘛。” 薛子印加快脚步,声音微哑,“你不是嫌这身衣服累赘嘛,我寻个地儿帮你先换下来。” “装模做样。”朱格低声发笑,手上却将薛子印搂的更紧了些。 她这体力养了几日已经无碍,两人快有一年没在一起,如今贴着这硬实的胸膛,听着沉稳的心跳,心尖相撞的火花已经压抑不住,如同干柴烈火,一点星子撒落,便开始燎原。 薛子印连宫门口的马车都不管了,直接点地飞身,从宫墙翻了出去,抄了捷径直奔玄机卫。 刚踹开了门,反手一带,朱格只觉后背抵住了门,双手就被用力扣在了头顶上,随即而来的是近乎凶残地攻城略地。 情到浓时,这繁琐的衣服怎么解都解不开,将两人的心火都急出来了,薛子印眼眶猩红,绷着脸直接三两下撕了个干净。 意识游离间,朱格只听男人浑沉的声音在耳边断断续续响着,“这年,便在房中过吧……” 第499章 机缘巧合 “主子,再有五十里就是咸望城了。” 容煜点点头,“就近的城镇还有多远?” “约莫十里地。” 容煜放慢了速度,“先落脚,给马喂些干草。” “好。” 这一路他们走的并不快,已经过了正月到了二月中,东疏不比大焱寒凉,这一路从白雪皑皑已经隐约可见阳春三月的初景了。 而此趟他们离了大焱,一来是主子为了完成带王妃游历四方的心愿,二来是为三月后的四国邦交宴而来。 慧贵妃弑君逼宫之后,胡锐在盛京五十里外发现了东疏的十万大军,虽然他们行踪隐蔽,可野心已经昭然若揭,慧贵妃要毁了大焱,走的最后一步便是将大焱拱手相让东疏。 东疏二皇子姬宸初登帝位,迫不及待要立功建业,开疆辟土,是白戟手下的先锋军挽回大焱颓势,让东疏忌惮退军。 可姬宸野心勃勃,借着大焱新帝继位不久又稚子年幼,局势动荡,以四国的名义拉起一出邦交宴,还将地点推荐在大焱盛京,其他两国虽无动作,但落井下石的心思明显,只要大焱势败,于他们也是有益,自然附和了东疏的提议。 几人轻装快马很快到了距离最近的城镇,名叫安鸦镇,安鸦镇不大,但因为靠近咸望城,热闹无比,随处可见繁盛景象。 秋森寻的是并非镇上最大的酒楼,几人将马交给了店小二,便入店用餐。 “几位客官瞧着不像本地人呢,小的给几位介绍下本店的特色菜品吧。”店小二热络地提着水壶逐一沏茶。 容煜端起茶水轻抿了一口,神色微顿,随即放了回去,秋森瞧了一眼,转头问店小二,“你们店中有阳春白雪吗?” 闻言,店小二着实一愣,这阳春白雪可是上等的茶叶,一两千金,寻常人家哪里喝得起,安鸦镇再富庶也不过是些寻常百姓,好一点的也就些员外土绅,也没有哪个舍得喝阳春白雪。 “问你话呢。”秋森凝眉。 “啊,本店自然是拿不出那等绝品好货,但小的知道咸望城中有一家远近闻名的药茶店,一年前突然声名大噪,引得不少远客慕名而来,他们泡的药茶,既滋补又养神,入口更是难言的甘冽,绝不比那等上好茶叶差,各位贵客若好茶,可以去尝尝。” 秋森还想说什么,却听容煜轻叩了下桌面道,“谢谢,有劳四菜一汤,照你们拿手的来。” “唉,好嘞,各位稍等。” 知道这几人全是有钱的贵客,店小二片刻不敢怠慢,马不停蹄去备菜。 “主子,属下听过绿茶,乌龙茶,沉茶,清茶,就是没听过药茶,挂上药字便显得安稳养身,这老板倒是会琢磨人心,怕不是挂羊头卖狗肉。” 容煜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不管是不是挂羊头卖狗肉,都是送上门的好去处。” 秋森恍然,点头笑了,“人越多口越杂,兴许能探到有用的消息。” 容煜端起茶杯,轻轻晃着却没有喝,只是目色晦暗地盯着飘荡水面上的茶叶子,不知在想什么。 次日大早,几人便离开了安鸦镇,晌午时分抵达了咸望城。 药茶店整个咸望城就只有一家,又声名远播,稍稍打听便知道了地方,几人到时,药茶店门口排着长龙,就连摆在门外的几张桌子都已经被占的一个边角都不空,而药茶店四周都没有个牌匾店名的,只在店门口的台阶处立了一面旗,旗上飘着一个‘念’字。 “嚯,这么多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老板在此地赈灾发银子呢。”一名随从笑着打趣。 “你们先去寻落脚点,我和主子留下探探情况。” 几名便装的随从应声离开。 与此同时的二楼雅间内,姬宴手中端着琉璃白玉盏,盏中透了色,飘出清泉般的茶色,而他的对面,坐着一名样貌清秀,身量纤细的女子。 女子挽着袖子,手中娴熟地捣着药杵,整个雅间内都飘散着浓而不腻,沁人心脾的药香。 “念笙,今日的茶量够了。”姬宴放下白玉盏,眸色温润道。 “这盏不卖,是给公子的。”念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埋首专心捣弄,“公子昨日咳了几声,这乍暖还寒的时节,最是容易感染咳疾,要连着喝上七日才有效。” 姬宴摇着头,失笑打趣,“你这是想让我离不开你。” “那便不离开。”女子声音脆灵,理所当然道,“公子待念笙好,念笙自然投桃报李。” “好了。”女子放下手中的药杵,随手在身上的围兜上擦了擦手,便接过姬宴手中的白玉盏,“这香织茶好喝是好喝,可到底性寒,公子可不能贪杯,稍后我给你斟更好喝的。” 她晃了晃手中的药罐,起身走到门口的药台上,将捣好的草药倒进温度已经烧到合适的水中。 姬宴由着她将自己的爱茶拿走,视线在接触到她手臂上露出的半截星牙时,眸中深浓的笑意不由暗淡了几分。 他救过她,可却因为私心。 念笙是外地被召选进宫的秀女,他在面见新皇出宫时,在宫道上撞见了被人欺辱的一身是伤的她,这种宫内常见的小儿科并没有牵动他的恻隐之心,让他止步的是,她被扯破的袖子上露出的半截星牙标记。 他的母亲和鬼谷门曾有过渊源,母亲记忆中一直有段不愉快的记忆是关于鬼谷门的,便是临死前都是义愤难平,也因为这个原因,他小时候在机缘巧合下看过星牙的标志,也知道星牙和鬼谷门脱不开关系,甚至可能非常重要。 母亲病逝,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念想,可他想知道那些过往,非常想。 他半道上将人带走,并非光明磊落。 将人带回来之后他才知道,念笙在选秀来的途中,脑中曾受过重击,甚至连自己来自哪里叫什么都记不清,蹊跷的是,她唯一记得的一件事,便是自己是要进宫选秀的秀女。 就连念笙这个名字,也是他后来给她取的,她很喜欢。 她说她不想做秀女,但是不进宫身无分文会活不下去,他的出现恰好成全了她,便一直跟在他身边照顾他。 第500章 是你吗? 这一年来,她不仅展现出让他咂舌的医术和制药之能,更是心思剔透,处事玲珑。 这间药茶店虽是他名下的,但所有的茶饮和药材都是念笙一手打理的,事无巨细皆亲力亲为。 她的好,让他越发觉得自己那点私心的无地自容。 收回视线,他垂下眼睫,不经意地一扫,看到了窗外楼下显眼的两名男子。 深幽的眸定睛之下,不由凝了起来。 容煜! 多年前的大焱和东疏之战,他在后方出谋划策,仍旧不敌当初还是少年郎的容煜强悍,这人杀伐雷厉,手段果决,沙场上的排兵布阵和镇定魄力,丝毫不像个刚上战场的男人。 也因为当初他的情敌,导致东疏大败。 他站在东疏军的哨台上,远远瞧见过这男人一眼。 彼时冷峻凌冽,锋芒毕露的少年,如今已经成熟的更加锋利,大焱的局势他一清二楚,容煜一己之力会援兵,镇宫乱,又以一年时间,将一盘散沙的大焱局势彻底扭转,如今的大焱虽是幼帝登基,太后辅政,但内有薛子却为首的文臣多智近妖,外有悍将如薛子印和白戟坐镇雄兵,姬宸想以邦交宴探虚实好为自己攻打大焱筹谋的计划只怕是场空。 容煜会出现咸望城只怕也不是巧合。 姬宴微抿薄唇,缓缓转头掬着脸侧望向忙碌着的念笙,不咸不淡道,“念笙,有贵客来了,只怕要辛苦你亲自制一剂新品药茶。” 念笙转过头,也没多问,只挑了挑眉梢点头,“好。” 容煜和秋森刚踏入店门,便有一年轻的小伙笑脸相迎上来,“两位请随小的来,我家公子已经在二楼为你们安排了雅座。” “主子。”秋森警惕地看向容煜。 他们初到东疏,行踪又刻意隐蔽,竟还是被人认出来了。 “无碍,若是对我们有恶意,来的便是官兵。” 说完,容煜率先上楼。 二楼清净,小伙带着他们穿过了整个过道,来到了最后一间雅间,他在门上轻叩了两下,听到里头应声才推开门,躬身道,“两位请。” 姬宴认得容煜,可容煜却并未见过他。 “久闻摄政王大名,今日有幸得见,实属缘分。” 眼前的男子丰姿卓绝,气度温润,浑身都透着温慈的和气,看着毫无恶意和杀伤力,可看着不代表真的没有。 容煜从容落座,清隽的眉眼疏离的恰到好处,“你是姬宴。” 姬宴丝毫不惊讶他的精锐的洞察力,笑道,“摄政王好眼力。” 衣着不算奢华,但举手投足并不像小门小户的做派,更重要的是,他认得他。 只有皇室中人。 东疏皇室,这般年纪的皇子郡王寥寥无几,而没有独立府邸,放养在外的,只有那位被东疏先帝驱逐在外的第四子,姬宴。 世人对这位皇子的评说五花八门,但能在新帝继位,屠尽所有皇子的夹缝中,安然生存下来,开着风生水起的药茶店,姬宴,绝非表面那般亲和毫无杀伤力。 “远道是客,恰好,本店的掌柜研制了一剂新的药茶,已在后堂烹煮,稍后便为摄政王亲自端上。” 容煜微抬眉眼,这才发现这雅间连着一道双边推门,里头还有一间房,而那推门没有关严实,露出的半截门缝可以清楚瞧见摆在门口的几个药炉,以及一抹一晃而过的纤细身影。 是女子。 药香混着茶香从门缝里飘出来,闻着便极为沁人,细闻之下,还有一丝淡若无味的莲香,熟悉的他瞳孔骤缩。 撑在桌面上的掌用力扣住了边角,正要起身时,门缝拉开,茶香味毫无遮挡尽数飘出,连同女子完全陌生的一张脸,一同在眼前放大,清晰,粉碎…… 手,悄然松了开。 “公子,药茶煮好了,两位贵客慢饮。” 念笙娴熟地将手中滚烫的茶水放在桌上,在这过程中,她不着痕迹地扫过容煜,随而毫无情绪地挪开了目光,极为淡漠又客套的一眼,那是对一个陌生人适度的戒备和警惕。 不是…… 他是昏了头了,竟起了这种荒唐念头。 耳边,是姬宴温柔的能滴出水的声音,“你辛苦了,先去睡会儿,晚膳一起用,我让阿东唤你。” 念笙抿了唇,勾起一抹极浅的笑,“行。” 随即转身,半点没有逗留地离去。 随着门开又关上的声音,仿佛有什么极为尖细的东西在瞧不见的地方,轻轻扎了一下,不疼却有股说不出的怅然。 “这位女掌柜是你夫人?” 许是没料到容煜连这种私密家事也感兴趣,姬宴笑了笑,却答的模棱两可,“如果她想,随时都可以是。” 容煜盯着眼前的茶,烟气氤氲,将他晦涩不明的眼蒙的更加幽暗,“茶既然喝了,本王便不跟四皇子兜圈子了,本王此趟前来东疏想必你已经猜到为何而来,四皇子既选择了事不关己的不介入皇室,希望能从一而终。” 姬宴端起茶水,极为优雅地抿了一口,“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皇室中事我可以不管,可我要活着,我身边的人也得活着,人生在世,总得为值得的人做一些事不是吗?” 容煜看着他,沉默了半晌道,“本王从未想过挑起事端,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亦是本王所愿,你有你的守护,本王也是。” 他的天下是阿满拼死为他守下的,每一寸都是他的热爱。 “不过四皇子倒是叫本王刮目,若是这东疏新帝是你,兴许我们还能成为挚友。” “挚友便算了,只盼不要哪一日成为仇敌。” 容煜端起茶水,笑着饮下,入口的绝佳口感,让他黑眸闪过激赏的光,由衷叹道,“看来药茶店名副其实,这药茶半点不比绝品茶水差,四皇子当真是寻了一位七窍玲珑的红粉知己。” 姬宴笑而不语,“不比摄政王情深意重。” 听闻容煜有一挚爱,死在大焱的内斗中,他没有多言,只道,“城中眼线不少,摄政王想接近皇宫风险很大,不如回大焱静候,姬宸多疑狡诈,却也不会打没把握的仗,依照他的性格,下暗棋的可能更大。” 第501章 不习惯欠人情 姬宴所言也是容煜猜测,背后放箭确实是姬宸的拿手好戏,不然也不会有邦交宴这出鸿门宴。 话到这里,姬宴的诚意已经足够,容煜点点头,将手中的药茶饮到了底才起身道,“今日叨扰,告辞。” 姬宴颔首,唤了手底下的人亲自将人送出门。 容煜前脚才离了药茶店,姬宴也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看向门口,无奈笑道,“念笙,进来吧。” “我不是故意要偷听,只是好奇让公子奉为上宾的人有何特别。” 念笙的表情坦然的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窘迫,姬宴哼笑一声,“那你可是看出哪处特别了?” 她撇撇嘴,“除了皮相好点也就那样了。” 末了,她还认真地补充道,“当然,自是没法和公子的丰姿相比。” “你啊。”姬宴笑得眉眼柔润,起身走到她跟前,“就不好奇他是何身份?” “身份不好奇,只是年纪轻轻落得一头雪发倒是稀奇。” 姬宴眸色幽暗,有念笙看不透的光,“听过一句话吗,两处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念笙微怔。 “他的相思不在了。”姬宴轻叹,“一夜雪发是祭奠。” 世间纷杂熙熙攘攘,人心淡薄又脆弱,当真有人将深情演绎到白首,只这一点,容煜就值得被高看一眼。 “发什么愣呢,被感动到了?” 念笙扯了扯嘴角,“我有什么好感动的,只是有些惋惜红颜薄命。” 心疼情深不寿。 她的目光扫过窗外,又极快回笼。 她没有说的是,她有点羡慕那女子。 “别惋惜了,再惋惜那也是旁人的福气,你的福气在我这。”他似笑非笑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今日早些关门,晚上有集市,我带你去逛逛。” 念笙缓过神,咧唇一笑,“好。” …… 出了药茶点,秋森谨慎问道,“主子,你觉得这四皇子可信吗?” “若不可信,你我现在兴许已经在东疏皇宫的大牢中。” “他到底是东疏皇室中人,当真会对我们这么放心?” 容煜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淡道,“此人沉浮不浅,但是心性淡薄,他若有心,这东疏皇位轮不到姬宸。” 秋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而又想到什么,“不知是不是属下错觉,方才药茶店烹茶的女掌柜有些相熟。” 闻言,容煜突兀地停住了脚步,他的目光落在虚空处,不知在想什么,“此话以后莫要说了。” 主子心情不好了。 是因为相熟两字? 秋森颔首默语,再不敢多言。 “你去准备一下,明日一早我们便回大焱。” “好。”秋森抿着唇,迟疑了半晌又道,“属下听闻晚上是咸望城春季赶集,热闹非凡……” 东疏女子多柔媚,他想给方凌人带点趣致的东西回去。 容煜看他一眼,秋森不太擅长伪装情绪的黑脸透着少有的窘迫,他掀了掀眼皮淡道,“你们去逛吧。” “谢主子。” 夜幕四合,灯火燃起,夜晚的喧嚣甚至盖过了白日的热闹,黑夜的神秘裹挟着未知的刺激,让人蠢蠢欲动。 容煜穿着灰青色的长衫,独自一人在街中闲逛,看到有卖孩子玩偶的便走了过去,老板吆喝地格外卖力,看容煜相貌气质不俗,更是可劲儿地介绍,“公子看着就是个贵人相,这些小孩子玩意儿都是老朽和内人自己做的,给家里的小公子和小小姐带点回去耍弄吧,可有意思了。” 他随手捡了拨浪鼓,晃了晃,又捡了弹弓和弹珠,容煜却兴致缺缺地摆摆手,“会捏面人吗?” 老板立刻喜笑颜开地点头,“会的会的。” “给我捏两个吧。” 半个时辰后,老板递上捏好的面人,容煜盯着面人的容貌,定格般怔住了。 他轻轻触碰,涩到发疼的情绪漫过喉头,让他吞咽不得。 “这姑娘是公子的夫人吧,生的这般好看,果然和公子是天造地设。”老板这次可没吹嘘,打心眼里惊艳这容貌。 容煜握紧手中的面人,“是,再给我捏个孩子的。” 随后,他又要了容婵的面人,又买了一个拨浪鼓给容延。 正准备递银子的时候,一道清灵的声音冷不丁在身旁响起,“元叔,我要的面人你给我捏好了吗?” 见到来人,老板的笑容多了几分熟络,“好了好了,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我们念笙的。” 他弯下腰,从摊子下头拿出一对面人,一男一女,正是她和姬宴。 老板递过去的空荡又打趣道,“怎么一个人,姬公子呢?” “他在排队买桂花糕呢。”念笙从荷包中取出一小块碎银,“给。” 手递到半空,和还没收回来的大手撞了一下,她这才转头,发现身边站着个熟人,哦,也不算很熟。 “你是……今日公子的贵客。” 念笙瞧见他手中拿着的东西,转着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想了想,随即非常豪爽地又从荷包中掏了一块碎银,“元叔,他的我就一起付了。” 不等容煜开口,她爽快道,“来者是客,既然是公子的客人,那便是我的客人,区区薄礼,就当我尽尽地主之谊了。” “等等。” 念笙刚扭头,一个颇有分量的东西笔直朝她飞了过来,她接了个措手不及,低头一看是块硕大的银锭子。 “我没有欠人人情的习惯,拿着买桂花糕吧。” 这么阔绰,买下糕点店都有剩。 “也不用这么……” ‘多’字都没说完,男人已经径自转身,拿着东西离开了。 念笙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银子,抿了抿唇,正打算离开,却在转身时被什么刺目的锋芒闪了眼角。 是弓弩。 这种短程弩箭,射程不远,但冲击力很大,她在东疏见过很多。 她迅速四下望去,没找见人,但能确定人就在近处。 对方来者不善,要杀谁? 这集市全是普通百姓…… 不,有一个不普通。 念头刚划过脑海,箭弩已经破空而来,朝着不远处还在视线范围内的高大背影疾速而去。 来不及了,她灵机一动抄起脚下的绣花鞋砸向从耳旁擦过的短箭。 第502章 同睡棺材 不小的动静,立刻引起周遭的轰动。 危机让来往的行人四下逃窜,胡乱推搡,也就是这乱作一团的瞬间,四个黑衣人从不远处的二层阁楼上飞身而下,浓重的杀气挟风而来。 没了一只鞋,行动不利索,被行人一推,念笙趔趄了一步立刻抓住了旁边的摊子,再回头,容煜已经引着黑衣人往远处而去。 地上被绣花鞋打落的驽箭因为行人的胡乱踢踩刚好滚到了她跟前。 她垂眸一看,上头一枚黑色图腾的标记赫然入眼。 这些武功不俗,杀气腾腾的黑衣人是宁府养的死士。 当今太后是宁府嫡女,和宁府沆瀣一气,既是宁府的意思,便是太后的意思,极可能也是皇帝的意思。 虽然公子没有明说这男人的身份,可他的衣着和言谈足以证明他不是普通百姓。 而在咸望城,被公子引入雅座称为贵宾的更是寥寥无几。 加上今日的大动干戈,他们是要置这男人于死地,让皇室都忌惮的男人,念笙已经隐约有了猜测。 这里是咸望城,他一个外乡人在地界上就占了下风。 何况他要是死在咸望城,最后见过他的公子难免不会被有心人暗箭中伤。 “念笙啊,你怎么还在这里,快些回去找你家公子,这街上不安全。”是方才玩偶摊的老板,已经拉着推车往城外跑,还不忘提醒了一嘴。 念笙没应答,眼角扫过他没来及收拾好的摊面,随手抄了两个最大的拨浪鼓,“元叔,这两个先记账,回头给你银子。” 元叔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女子纤细的身影麻利地穿梭进人群,转眼消失不见。 …… 黑影如风似魅,不消片刻便将容煜只身围困其中。 这等身手还是四个人,对方是下了必杀决心。 这些人只听死命,任务失败便会自刎,知道问不出什么,他倒是放松了下来。 掌心在身侧缓缓摊开,白色的骨鞭窜出掌心半截之余,豁然如灵蛇出洞,疾风似箭般飞了出去。 就近的黑衣人被鬼魅般的速度缠住了脖子,嘎啦一声,脖子以不正常的角度挂了下来。 全程不过瞬息功夫,骨鞭又回到了容煜手中,空气中划开的长鞭粉尘还在消散,地上躺着一具尸体,却没有半分血腥气。 剩下的三个黑衣人怵了一眼,下一刻马上做出了反应,三人同时飞身而上。 他们今天的任务只有一个。 拿眼前男人的人头回去复命。 容煜静立原地,身挺如松,周身的杀气在无声氤氲扩散。 “咚咚咚……” 一场恶战还未开始,被几声诡异的鼓响打断,诡异的是三个本杀气腾腾的黑衣人全都顿住了动作,随着鼓响越来越高昂,他们的眼神变得迷离起来,趁这间隙,纤指起落间,三枚银针入了三人的后脊椎骨。 一切归为平静,念笙上前,不等容煜开口道,“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 走了两步才发现身后的男人没跟上来,她扭头看去,“走啊!” “你到底是谁?”容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以一种晦涩且复杂的目光凝着她,沉声问道。 念笙眨眨眼,有些莫名其妙,“我叫念笙,念庄的掌柜。” “不是,你要有问题,我们先寻个安全的地方再说行吗?看不出来这些人要置你死地吗?等不到他们的消息,定还会有杀手来。” 容煜没再说话,只点了点头。 避免行人受伤,容煜一路将黑衣人引往人少处,并不知这是何处,念笙左右看了一圈,认命地叹了口气,“这城郊处没有住宿地了,这个时辰城门已经宵禁,如果你不介意,我记得这附近有个义庄。 “可以。” 破败的义庄,零散放着几具破旧的棺材。 念笙一向不怕怪力乱神,但在氛围的作用上,加上黑灯瞎火,也难免有点背后发凉。 她寻了块空地,掏出火折子熟练地抓了一把干草点了起来。 “你难道都不好奇他们是何人?” 容煜看着她的动作,“没必要,想杀我的人结果都一样。” 这么狂,早知道就不管他,可转念想到方才到时那个躺在地上死相凄惨的黑衣人,她又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好吧,兴许不用她,他也能搞定。 默了半晌,她道,“你是大焱人吧?” 容煜没说话,捞过身旁的树枝勾了勾火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念笙微顿了下,想起他方才问的,又耐着性子答了一遍,“我叫念笙,念庄的掌柜。” “我不是问这个。” 她扭头看着他,“那你想知道什么?” “你是东疏人?一直都住在东疏吗?还有,你和姬宴的关系?” 念笙觉得好笑,“我要是不要脸点是不是可以怀疑,你对我有非分之想?” 刚说出口,又被自己逗笑了,“我是东疏人,自然一直住在东疏,至于和公子的关系,你猜啊。” 她掬着腮帮子,眉眼被火堆照的绯红,闪着明灿的光,这光里有他记忆中褪不掉的如出一辙,可他又清醒认识到,除了那一丝光,旁的,没有一处是一样的。 “你是公子的贵客,又是大焱的贵人,如今东疏新皇初掌大权,迫不及待要彰显功绩,你在这里是羊入虎口,我劝你还是尽快回大焱为上。” 容煜移开目光,盯着火堆上跳跃的光,不知在想什么,也不知将她的话听进去没有。 他总是黯淡,沉默,不苟言笑,连气息都是冷冽的。 念笙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说什么,很奇怪,这男人统共也才见过两面,但对他却仿佛有一种说不完的想倾诉的欲望,便是公子,她也懂得恪礼守教。 “你的手下什么时候能到?” “找不到我自然会来,城门宵禁,他们不会打草惊蛇,要多等一会。” 念笙嗯了声,蹙着眉头担忧地喃喃道,“公子找不到我,定要担心了。” 容煜抬起头,目光幽暗地看向被夜风吹的簌簌作响的窗棂,“是该担心了。” 念笙不明所以地看向他,下一瞬却被男人陡然提了起来,长腿一扫,地上的火堆瞬间熄灭,四下又陷入一片昏黑,念笙立即意会过来,当下拽紧了男人的前襟,随着身体腾空,下一瞬两人齐齐躺进了最近的棺材内。 门外声响逼近的同时,棺材板纹丝合上。 第503章 皇上只召见你一人 “方才看到这处有光亮,怎么没了?”男人粗洪的声音传进来。 “你看错了吧?”有人接话,比前头的男人沉冷了不少,“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赶紧走。” “等会儿,谁说是鬼火,老子就不信邪了,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了,只要擒了容煜,就扼住了大焱的命脉,老子今天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抓到,你们几个挨个把棺材撬开看看。” 容煜…… 那不是大焱的摄政王吗? 容不得她多想,外头脚步声逼近,听声音,来人少说也有十数人。 他们就两人,容煜单打独斗脱身的机会兴许有,但带上她这个累赘就难说了。 他是考虑她的安危。 棺材拥挤,两人面对面躺着,念笙一动不敢动,拘在他脖颈处,呼吸都不敢重一下。 有手压在棺材板上,啪的一声…… 容煜扣住自己胸前揪的发紧的手,缓解她的紧张。 “大人,南面两里处发现四具尸骸。” 男人大怒,“干他娘的,去看看。” 尸体是她用药水化的,不让他们身上留下任何可以拿捏的把柄。 一行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听不见了,头顶上才响起男人低沉微冷的声音,“呼吸。” 念笙听话的下意识一抽气,喉咙口长久憋气干的发涩,在咳出来之前又快速捂住了嘴。 容煜垂眸看她,眼神有些意味不明。 “你身上的气味是天生的还是香囊使然?” 那熟悉的莲香味,只在药茶店若有似无地闻过一回,方才躺在棺材里,他鼻尖处萦绕的全是这魔怔的味道。 念笙坐起来,没察觉他话里的颤动,缓了两口气才道,“用什么香囊,我那药茶可比香囊好使多了,一天泡上两壶就一身茶香了。” 是茶香…… 莲瓣入茶,也是常见。 说不上什么滋味,仿佛站在深渊里的人,又往下坠了一些,只是那失心失重的感觉多了,他仿佛都麻了。 念笙爬出来,想到方才两人近距离搂在一处,后知后觉的尴尬涌上来,“今日之事,多谢了。” “礼尚往来。”容煜掸了掸袖子,声音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念笙明白过来他指的是她将药水融了那几具尸体的事。 世人皆知,骨鞭所用特殊材质,全天下只有大焱战神容煜使用的贴身武器,落下的伤也极好查验,身在东疏,一旦发现有东疏人死在容煜的骨鞭之下,不正好给苦于没机会向大焱发难的姬宸送现成的机会吗。 如今的大焱根本不惧东疏,但邦交宴在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两人没敢再生火,就在乌漆嘛黑的义庄内各自寻了个角落安静坐着,谁也没说话,气氛有些和谐却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一刻钟之后,外头似有风响枝摆的声音,容煜缓缓起身,秋森带着人飞身而来,“属下来迟,主子可有受伤?” “本王无事,即刻动身回大焱,留两个人,将她送回药茶店。” 秋森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的念笙,心中好奇却也不敢多问,只点头应道,“是。” 出了义庄,远远瞧着男人翻身上了马,一字未留,一眼未看,离去的身影利落绝尘,念笙抿了抿唇,冲着护送的人颔首道,“有劳。” 念笙回了药茶店时,和刚好在外寻她不见回到药茶店门口的姬宴碰了个正着,姬宴看了眼护送她回来的两人,眸色深深,心中已有数,“多谢两位。” 目送人离开,他扭头道,“你随我进来。” 今晚的事闹得不小,念笙心中有数,乖乖跟着姬宴上了雅座。 “公子,今晚是念笙的错,念笙愿打愿骂。” “你啊。”姬宴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去斟杯茶来。” “好,这就给公子泡你最爱的香织茶。” “你可知,你救下的是大焱的摄政王?” “知道。” “那你又知,今日行刺的人是谁的人?” 斟茶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动了动唇,“皇上。” “念笙,容煜安然离开东疏,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念笙清楚,姬宴不是在开玩笑。 “你收拾东西,我已经吩咐啊东,半个时辰后拿着我的手令从南门离开。” “我离开之后呢。”念笙将半热的茶水放在桌上,“公子打算一人扛下所有?” “我可以应付。” 皇上忌惮公子,刚登帝位就斩尽了皇子,唯独留了公子,他久久不发难就是因为公子身上有先皇的遗令。 可若是被冠上通敌叛国的罪名,这遗令也便成了一张废纸。 “公子。”念笙喉头发哽,“是念笙连累了你。” “你做的没错。”姬宴看着她,眼中有坦然的笑,“容煜是大焱的摄政王,他若死在东疏,大焱必会阵脚大乱,姬宸借机攻打大焱,届时必将生灵涂炭,百姓受难。” 他看向念笙,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你离开之后,我无后顾之忧,自有全身而退的办法。” 长久的沉默过后,念笙缓缓点了点头,“那我在城外的安鸦镇等公子,三日之内公子若没有来,念笙便回来。” 姬宴目光复杂,“你这又是何苦?” “公子赐名赐姓,没有你,念笙已经死在一年前,念笙懂得大恩当报的道理,若是报不了,又岂能让公子独身一人受难。” 姬宴抿紧了唇,“你可知,我当初救你也是怀有私心。” “不重要,公子为人念笙一清二楚,一个为国为民的人,便是私心能坏到哪里。” “公子。”阿东惶急的声音打断两人,从雅间外传进,“宫内来人了。” 姬宴脸色瞬间凝重,没想到姬宸的速度这么快。 “好,我换身衣服,即刻进宫。” 啊东支支吾吾地又道,“来的公公称,皇上只召见念笙姑娘,公子不必进宫。” 姬宴沉默下来,眼中的光色冷冽如冰。 “公子不必担心,那几具尸体我处理的很干净,他没有证据,不能将我如何。” 傻姑娘,深宫如沼潭,想要一个人死,何须证据,何况那人是帝王。 姬宴阖了阖眼,再睁开,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白色的雕龙玉佩,“这是我父皇生前留给我的,见玉如见人,你带着,这茶凉了,我等你回来重新给我沏。” 第504章 试探,筹码 这座皇宫她来过,只有奴才们欺软怕硬,秀女们攀高踩底的印象。 如果不是公子,这一年她只怕早成了一捧白骨。 如今走着同样的宫道,看着黑夜戚戚仿佛延伸的看不到尽头的宫殿,好像一张巨兽的口,随时要将人吞噬。 “念笙姑娘,前边便是御殿了,进去之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望您好生斟酌。” 领路的太监习以为常地说着劝诫,早已见惯不怪竖着走进去,躺着抬出来的场景。 念笙点点头,踏步台阶之上的功夫,脑中已在飞速运转对策。 姬宸原在大焱当过数年的质子,回到东疏之后,却在短短时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最有望继位的大皇子碾压成为新帝,继而斩杀任何能威胁到他的所有同胞兄弟。 短短一年有余时间,他立新权,固朝纲,手段雷霆狠辣。 这样一个帝王,野心勃勃,她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女子却坏了他的大事,今日这场召见只怕凶多吉少。 想到还在药茶店等着她的公子,念笙只觉愧对,连累他连先帝给他这般重要的护身符都送了她。 脚步止在殿外,有太监疾步进去通禀,她隐约能听到里头传出年轻男子略显低沉的声音,裹挟着被灯笼晃的忽明忽暗的夜,让人莫名压抑。 “进来。” 龙椅上坐着四平八稳的男人,念笙跪地叩首不敢抬头,只隐约可以从眼角余光扫到明黄的龙袍一角。 “你就是念笙。” “回禀皇上,正是民女。” “将头抬起来。” 念笙缓缓蜷紧手心,身板一寸寸直起来,但眼神却始终是下垂的。 在没有足够勇气脱离困境前,让敌人窥见你眼底的真实,只会让仅存的底气蚕食的更快。 姬宸本意兴阑珊地批着奏折,说完话之后只漫不经心的抬眸一扫,已经落下的黑眸在转瞬的功夫立刻又抬了起来。 是幻觉吗? “将眼睛抬起来,看着朕。” 念笙心中有疑却不敢忤逆,只好将眼睛抬起迎上他的审视。 “啪嗒……” 一旁伺候的太监总管面色一惊,瞧着姬宸手中的奏折都滑了下来也没去捡,他垂了眼,心思莫测。 “你说你叫什么?” 这新帝言行古怪,念笙多少也瞧出了点不对劲,但不管如何,眼下能从姬宸眼皮底下活命才最重要。 她不卑不亢地应道,“回皇上,民女念笙。” 声音也像。 姬宸指尖微抖,一双犀利的眸半瞬不离地凝着她,那浓烈炙热的打量,仿佛要将她脸上每一寸都窥探出朵花来。 “陛下。”太监总管轻声唤着,将掉地的奏折捡起重新递上。 姬宸看了他一眼,微松了口气,姿态放松了下来,挑了本新奏折,随意翻阅着,“朕听闻,你原是进宫选秀的秀女。” 念笙的额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堂堂一国之君,何时关心起一个秀女了?还是暌违了一年之久。 知道来者不善,她更加小心斟酌措辞,“回皇上的话,民女因在来咸望城的路途遇了意外,伤了脑袋,对前尘过往一概了无记忆,只被下人引进了皇宫,那些下人心知犯事尽数跑了留民女在宫内,民女对秀女身份属实毫无记忆,民女所言句句属实,愿接受太医查验以示清正。” “毫无记忆?”姬宸将奏折随手一丢,随意地换了个坐姿,似笑非笑道,“那又怎会轻易跟着四弟走了,还住在一起一年之久?” 念笙心中一紧,忙叩下头,“公子宅心仁厚,见民女被人欺凌才伸了援手,后见民女孤苦又失了记忆才收留民女在药茶店帮衬混口饭吃。” “大胆。”太监总管陡然厉声一喝,念笙绷紧了后背,半点不敢动弹,“姑娘可知,欺君罔上可是要杀头的。” “民女不敢欺瞒皇上,民女所言句句属实。”不能慌,他就是要捉猫逗狗似的玩弄她的底线,让她手足无措,她死不足惜,公子不可被她连累。 “句句属实?”姬宸掬着腮帮子,嘴角的笑恶劣且精明,“你不懂,难不成四弟也不懂吗?所有进宫的秀女全都登记在册,稍加查探便一目了然,你说你对秀女身份毫无记忆,也便是说,四弟决口没提,私自窝藏朕的秀女?” 话到这里,念笙再钝也瞧出了姬宸的心思。 借她隔山打牛,给公子强按罪名。 欲加之罪有何患无辞,他精打细算,八成已经知晓了公子将先皇的贴身保命之物也给了她,变着法地想要套出来好对公子下手。 空气静默,仿佛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念笙缓缓挺起背脊,她再次看向龙椅之上的男人,眼中的惧惮不再,有的只是清明的坦荡和破釜沉舟。 “皇上不必绕弯了,念笙一介小小女子,死不足惜,这条命一年前公子救得,如今也还的,祸是我闯的,人是我放的,没有让旁人担待的道理,要杀要剐念笙没有怨言。” “小小女子。”姬宸微眯起眸子,里头的光透着难言的情绪,“那般像她,却又不是她。” “罢了。”他往旁轻靠,“你走吧。” 有那么一瞬,念笙以为自己听岔了,直愣愣地看着姬宸。 太监总管笼拳一咳,“念笙姑娘,皇上让您退下,还不谢恩。” 不罚不杀,甚至连句打骂都没有。 她可没有天真的以为一个能将手足眼都不眨杀个干净的皇帝会仁慈到哪儿去。 “不想走啊,那便……” “民女谢皇上。” 不管姬宸打什么主意,能活着便还有退路,她叩首起身,躬身退后。 人走后,殿内静默无声,姬宸抵着案桌,指腹轻叩道,“好奇朕为什么就这么放了她?” 太监总管垂落着眸子,巧笑着,“陛下深谋远虑,那四殿下心性淡薄,这么多年无牵无挂,好不容易有个打眼的人能让他瞧的上,这般轻易折了岂不可惜。” 姬宸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嘴角,“你个老东西,倒是惯会揣度圣意。” 太监总管将头埋地更低了,笑容不减,“陛下天人之才,老奴只可窥地一二已是触得天机,不过是仗着陛下龙威洪福才敢大言不惭。” 姬宸掬着额角,意味不明地讪笑两声。 口中慢条斯理地轻碾过念笙两字。 她的声音,眼中的光彩,说话的口气都像极了她,可为何又不是她。 这世上不会再有一个她,他的阿今是独一无二的,可他视若珍宝的人,却死在了容煜的无能下。 如果不是因为他,阿今不会死。 都是因为他,因为他!既护不住她,却又要强占着她。 微阖的眼缓缓睁开,里头的阴鸷之色一分浓过一分。 第505章 还活着 “主子,再有十里路便到盛京了。” 几匹骏马在官道上慢步往前,有侍从感叹道,“没成想我们这一趟竟已是一季,这天气暑气渐盛。” “回去后允假十日,该孝拜父母的孝拜父母,该照护妻儿的照护妻儿。” “多谢殿下。”几名侍卫感激道。 “主子,属下想去一趟玄机卫……” 燕今不在了之后,方凌人也没有再留在王府了,她本是薛华晏培养的人,特意保护燕今的,如今重新回了薛府,归入了薛子印的玄机卫,已是一个巾帼少将。 容煜扭头看向目色染了迫切的秋森,以往不管去哪里,秋森都无牵无挂更别提归乡之情,现下有了惦念之人,到底是不一样了。 “回去吧,若是时节合适,选个日子上门问亲,本王给你们主婚。” 秋森怔了怔,难以置信地看着容煜,那模样好似见了鬼。 这样的话,换做以往,怎么都不可能从主子口中出来。 王妃走了,好像什么都没变,却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秋森抿紧了唇,饶是强行按捺,一双黑眸仍暴露了激动之情,“多谢主子。” 他和方凌人不打不相识,也不知从何时开始,见面便要打上一架的人渐渐各怀了心思,如今两人虽然明面上还没捅破那层窗户纸,可谁都心照不宣,都等着对方先把那话说出来。 他是男子,自当担起责任,既然心意落定,便尽早将那倔强的女人娶回家自个儿疼惜着。 一行人,除了容煜,个个归心似箭,可又顾着主子的情绪,不敢表现的太过。 长安城门大开,一如年初出城那日,没了大雪皑皑,一眼过去,街道繁盛,人流不息,百姓们都已换上了薄衫,一派太平安业之象。 马蹄放缓了速度,身后几个随从正叙着话的空当,一团横冲直撞的身影突然从旁侧的暗巷冲了出来。 所有人条件反射地搭上了腰间的佩剑,前一刻的放松转眼间,已被杀气毕露的肃冷取代。 为首的容煜及时扯住了缰绳将马转了方向,稍差片刻,摔在他马前的那团身影已被踏成肉泥。 而那人似乎毫无差点生死一线的危机感,慌不择路地爬起来,吃力地往街道另侧跑去,跑前还不忘捡起掉在马蹄旁的一只肥腻却脏污的鸡腿,几乎与此同时,他身后的暗巷后追出几个五大三粗的莽汉子,个个膀大腰粗,横眉竖目。 “小贱蹄子,连老子的霸王餐也敢吃,看老子今天不扒了你一层皮。” 这几人急着追人也没仔细瞧容煜一伙人,火急火燎地朝着那团瘦小的身影追去。 如今已是太平盛世,这一年在他的监管下,各地有条不紊,百姓安居乐业,没想到天子脚下盛京城中居然还有这等为了讨口吃的被人追命的事情发生。 秋森当即驾马上前,“主子,属下这便去处理。” 容煜几不可察地应了声,不知怎么地,下意识地转头朝着那几人望去了一眼。 也便是这一眼,那跑在前头,瘦小的身影竟也回了头,风吹开她散乱的头发,露出脏污不甚清晰的五官。 沉寂的黑眸骤然剧缩,才驾马而去的秋森只感觉耳畔一股凛冽风声电掣般划过,直直穿过街堂,将那几个莽汉三两下扫翻,白色骨鞭化了精般,圈住了那团怔愣的身影,用力带了回来。 秋森只愕然地顺着视线,看着鞭子将人提了地,绕了小半条街,最后落在了容煜的马上。 准确的说,应该是自家主子的怀里。 披风兜头而下,将人盖住,秋森甚至没机会看清那身影的面容,只听容煜厉声一喝,脚下骏马撒蹄飞奔了起来。 徒留下数脸懵逼的侍从,齐齐看向秋森。 “秋副将,这……” 到底是跟着容煜时间最长的身边人,秋森很快镇定了下来,主子惯于冷静,这世间能让他失控的除了大业便只有王妃。 有了这番思量,为了不引起百姓恐慌,他很快疏通了人流,让侍从们先回去。 他也飞快驾马往摄政王府赶去。 马才在王府前停下,秋乐和莫青砚已经等在门口,看样子是瞧见了主子将人带回。 “哥,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出去一趟,主子怎么抱了个女人回来?” 秋森默了会,也不知从何说起。 “不是,那女人到底什么来头,我瞧着露出来的衣衫都脏污不堪,偏被王爷盖着披风没瞧见正脸,王妃走了之后,我还从没见过王爷这么宝贝过哪个女人,该不会这王府要换女……”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秋乐狠狠瞪了过去,“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莫青砚自知说错了话,拍了拍自个的嘴,细想来王爷对王妃的深情历历在目,确实不可能再有女人能入眼,他惊了惊,“该不会那女人就是王妃,王妃根本没死……” 这不说还好,一说仿佛惊醒了梦中人。 秋乐和秋森全都瞪大了眼,齐齐扭头望向王府里头。 “秋乐,你拿了府牌速速进宫去寻太后娘娘来一趟,青砚,你跑一趟玄机卫……” 他陡的想到什么,“算了,玄机卫我自己去。” 莫青砚:??? 最后莫青砚自作主张跑了一趟薛府。 清明将至,薛太师和薛将军夫妇也全都外游归家,此刻恰巧全在薛府,听了莫青砚颠三倒四的话,终于意会过来燕今可能活着的消息,几人全都坐不住了。 薛太师激动的差点厥过去,连马车都不坐,执意要儿子驾了马带他飞驰摄政王府,最后还是被薛夫人好说歹说劝下来。 而此刻的宫内,刚哄完小皇帝睡下的薛宜若听到下人来报,才起身走到寝殿门口,迎面便看到了风尘仆仆的秋乐。 她眉头微紧,隐觉有大事发生。 与此同时的摄政王府主院内。 掳来的人被安置在软榻上,脏污的脸已经洗干净,瘦削的面庞茫然的神情,倾城绝色不改,还是记忆中刻骨铭心的模样,可她却紧张地揪着衣角,对周遭所有一切都充斥着茫然和不安。 容煜喉结滚动,站在相距不远的桌旁不敢上前,指骨绷到发白。 第506章 再见不识 冷淡、茫然,甚至是陌生的。 她的眼中没有他。 “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榻上的女子抬起头,眼中有着怯生却不服输的情绪,打量许久,仿佛确定眼前的男人对她没有威胁,才敢开口,“你认识我吗?知道我来自哪里?叫什么?父母是谁吗?” 容煜如鲠在喉,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看来你也不知道,那你能给我些吃食放我离开吗?我不白拿你的,我身上只有这个看起来值钱点的东西押给你,你能不能先留着,我会想办法赎回来的。” 她在破烂的衣兜里掏了许久,最后掏出了一个荷包。 荷包的用料质地极为讲究,缎面精细滑手,是不可多得的好料。 容煜盯着她捏在手中的荷包,面色皲裂,黑黢的眼底卷着狂风暴雨,他压着嘶哑的声音,生怕自己吓到她,“你知道,这荷包里头放着什么吗?” 女子歪着脑袋,撇了撇嘴道,“不就是两缕捆在一起的头发,人都快饿死了,我留着头发干什么?这个抵给你,应该值些银子,你兑吃食给我好不好?” 容煜默声凝视许久,突然背过身去,抵在桌上的手蜷的骨节发白,喉头的血腥气一阵阵往上冲,仿佛有什么扯着五脏六腑在搅。 不能失控,会吓到她。 紧紧阖了阖眼,再睁开,他平静地转过身,勉力挤出一抹笑,“既然知道这荷包值些银子,为何饿肚子的时候不拿去抵了?” “我也不清楚,就是隐隐觉得我这么穷困,身上还能带着这么值钱的东西,当是挺重要的,说不准能靠着它找到我的亲人,给了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心肝,指定拿不回来了。” “那为何愿意抵给我。” “因为你救了我。”她咧了咧嘴角,立刻又收回了表情,小心翼翼求证道,“你应当是好人吧?” 容煜还未开口,只听她又讲,“我见你面生,可又觉得熟识,我们当真不认识吗?不能是因为我穷,趁我脑子不清醒,你就要跟我撇清关系吧?” “不会。”容煜垂了垂眸子,再抬头,笑容温溺,目色泛着不可思议的柔,“我们认识,并且关系匪浅。” 女子眉目当即扬了起来,惊奇又期待地看着他。 “你是我的妻子,当朝摄政王妃。” 一刻钟后,薛府的人,宫内的薛宜若以及玄机卫的薛子印,翰学院的薛子却,全都风尘仆仆涌进了摄政王府。 女子坐在圆桌前,手中捧着碗筷,一边小心翼翼吞着美味佳肴,一边转着眼珠子,看着这一屋子的男女老少。 “你别怕,慢些吃,不够吩咐下人再备,他们是你的家人,你若觉得不适应不必勉强,来日方长。” 容煜安抚了一通,见她点了头才站起身,示意所有人全都退到外边。 都是有眼力劲的人,燕今的回归和对一切的茫然陌生,让他们面面相觑,就算再急,也没有当着面就开始放纵情绪。 只是一踏出了房门,薛太师就等不住了,“今儿如何了?为何她不认得老夫了?” 容煜哑然苦笑,“太师,不止是你,所有人她都不识得了。” “所有人都不认识了……”薛夫人喃喃,红着眼眶心疼哽咽,“那这一年多她是如何幸存下来,过得又是何种日子?” 虽然方才瞧见她身上的衣裳是换过了,但瘦削的面容和憔悴的神色足可见这之前吃了不少苦。 薛华晏拥着妻子的肩,轻声安慰道,“今儿能活着已是万幸,如今回来了我们当开心才对。” “爹说的没错,活着便还有希望,人回来了便不愁寻不回记忆。”薛子印看向容煜,“我这便去寻霍书痕来。” “大哥莫急,本宫已经让人去请了。”薛宜若若有所思道,“今儿坠楼至今一年有余,如今失了记忆对一切都是空白陌生,她就在盛京,为何我们派出去的人却半点消息都没有。” 薛子印凝眉,“若儿这是何意?难道你以为这回来的人是假……” “大哥。”一直不做声的薛子却突然截声道,“人便在眼前,我们自不会怀疑真假,若儿的意思是,今儿这一年多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却杳无音讯,今日却这般巧合出现在摄政王回京的途中,还这般大动干戈,难道不蹊跷吗?” 新朝初立,若燕今当真被有心人所救,并利用失了记忆而加以利用,不得不说,这柄利剑用的好,能将新朝折个断肢残臂简直轻而易举。 首当其冲,便是容煜。 “难不成将我好好的外孙女儿当成贼人一般防着吗?”薛太师横眉竖目,“你们一个个浸濡朝堂,全有家国顾虑,老夫如今已是行将就木有何可惧,今儿便是贼人,便让老夫做这先锋者,就算是杀了剐了,老夫也要将我的宝贝外孙女接回去好好疼着。” 说罢,甩袖便要往里而去,薛华晏见状,忙拉住盛怒的老父亲,“爹,您说什么呢,我们怎么可能会将今儿排斥在外。” “你们不心疼,老夫心疼还不成。”纵横捭阖,睥睨天下一生的薛太师在这一刻尽数没了傲气,眼圈发红道,“我就这么一个外孙女,她九死一生活下来,在外头吃尽了苦头,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说什么也不能再让她受上丝毫委屈,我这便将她接回薛府去。” “太师。”容煜沉声掷地,“今儿是本王的妻,只能在摄政王府。” 不等薛太师发作,他已表态,“本王从未想过弃她,不管她变成何种模样,遭受了什么经历。” 今儿不在的这一年多,容煜过的什么日子薛太师不是不知道,若说这天下谁都可以放弃燕今,唯独容煜做不到。 薛太师与他对视了许久,最终松口道,“行,且信你,但这次,若你再护不好我的宝贝外孙女,老夫便是拼上这条老命,也定会将人带走。” 气氛有一瞬的压抑,虽然谁都清楚燕今的坠楼不是容煜的错,可薛太师始终解不开这个心结,当初割肉般将宝贝疙瘩的手交托到容煜手中,最后却不得而终,与其说埋怨容煜,他更自责自己不该将她卷入皇室,无力保护好她,反让她牺牲性命才护住了薛府。 第507章 残忍的解蛊之法 “外公……” 所有人齐齐一愣,全都将目光转向声源处。 轻怯的声音从门后传出,瘦削的女子搭着门框,探出局促的目光,“我虽然脑袋不太灵光了,可我能努力融入这个家,我向你们保证,我不是贼人,也没有被谁指使,若说有私心……” 她将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转到了容煜身上,心虚地咧唇一笑,“我就是时常饿肚子有点受不住,这摄政王府的伙食当真是好,想吃多少便有多少,若只因这一条我认下你这个夫君,你不会怪我吧?” 这惊人之语愕住了一院子的人。 不知是谁扑哧一声,传染般,整个院子的气氛瞬间松缓了下来。 直率果敢,不畏强权,轻而易举便能让人拨开迷雾重见曙光的女子。 不是燕今还能有谁? 薛华晏朗声大笑着,“你这傻孩子,哪这点出息,你现在可是金尊玉贵的摄政王妃,别说这天下可尽的美食,便是你要这天上的星月,也有的是人为你亲手摘上一摘。” 薛夫人捂着嘴,忍俊不禁道,“回来便好,今儿且安心住着,若有任何不适,薛府大门随时为你敞开,你若想回,舅母立时亲自来接你。” 燕今这才探出身子,下了走廊,别扭地行了个不太标准的宫礼,“谢谢舅舅,舅母。”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清朗的声音从院子口由远及近,目光所及是一道朗月清风般的身影。 霍书痕一身白衣,身后跟着提着药箱的药童,“预止,听闻你那百闻不如一见的王妃娘娘回来了,我从太医院回来府门都没过便马不停蹄赶来了。” 以往,燕今‘身死’,他是不敢在容煜面前这般打趣的,方才他在院外站了一会,自然也听了一会儿,确认了‘时机合适’这才进来。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院里的人个个喜笑颜开,便是如薛太师这般泰山沉稳,薛子印这般冷面罗刹,容煜这等死气沉沉的人都不一样了,小小一个女子,竟有这等能耐,当真是开了眼界。 他也是既好奇又迫不及待,想要见识这传说中如雷贯耳的摄政王妃。 薛宜若见人来了,迫切道,“霍院正来的正是时候,快些给今儿检查一番,需要什么药材尽管从太医院取拿,缺了什么短了什么本宫即刻让人去寻。” 进了摄政王府,已经有人将燕今的失忆情况一路告诉于他,一个从长安楼坠下的女子能安然活下来本就匪夷所思,若是磕碰到了脑子失忆了倒也不是没可能。 霍书痕点点头,视线从一众人中绕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了站在门廊下的年轻女子。 只一眼,他蓦地怔住,漆黑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缩。 “这便是摄政王妃吧。”他笑容盈面道,“里屋请。” 燕今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动作,容煜以为她怕生,上前想要拉她的手,还没碰上就被下意识躲了开,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我……” “没事,你别紧张,你不喜欢,我不会碰你,你别怕,这位是太医院的院正霍书痕,医术了得,让他给你把把脉好吗?” 燕今抿着唇眨了眨眼,“那你能在旁边陪着我吗?” 容煜垂眸凝着她,笑意交织着柔情,“当然好。” 无人察觉走在前头的霍书痕,眼中有什么未知的情绪极快地掠过,转瞬不见,他转过身,笑趣道,“两位伉俪情深,可否可怜一下在下,可是连口水都没喝上呢。” 一刻钟后,霍书痕起身,并未说什么,只给容煜递了个眼神,后者点点头。 “怎么了?我身上毛病很多吗?不能当我面说?” “别胡思乱想,一切有我,你先好好休息,稍后便来陪你。” “好,你有事去忙吧。” 出了房门,秋乐秋森还有莫青砚已经守在门口,就连方凌人也闻讯从营中快马赶回来。 “你们几个好生守着王妃,现下不要进去扰她。” 几人面面相觑,便是心急,也不敢违逆。 “姑娘失忆了是真的吗?”方凌人看向秋森,知道他是从第一现场回来。 秋森点头,“娘娘这般性情但凡记得任何一人,都不会为了一口吃的险些被人打死。” 方凌人倒抽了一口气,杀气顿生地往外走去,秋森眼疾手快地拉住她,“你别冲动,那些冒犯娘娘的人主子都料理过了。” 方凌人扭头看他,黑眸含着毫不避讳的怒意,“你们摄政王府的红甲军都是酒囊饭袋?盛京多大,一年都找不到一个人。” 方凌人跟着燕今时日不久,感情却不浅,她是心疼自家主子在外头受的苦,这一年多都没发过火气的她,今天的怒气值爆棚了。 秋森硬着头皮被轰炸,还软了声哄着,“是,确实是我们办事不利,你别生气了,回头我自个找主子领罚。” 方凌人撇开头,不去看他,“算了,玄机卫的人找了一年也没找到你,这事也不可尽数怨你。” 秋森挑了挑冷峻的眉峰,往前近了一步,“可是心疼我了?” “谁心疼你。”她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我心疼姑娘。” “好,我自是知道没有娘娘重要。”他无奈叹息道,“既心疼娘娘,不如搬回摄政王府来住也好方便照顾。” 他的神色严肃认真,仿佛半点私心也没有,方凌人抬了抬眼皮,耳根隐着一道不甚明显的红痕,“那也行吧。” “那我即刻让人去安排,不行,还是我亲自去,别人不懂你的喜好。”秋森大喜过望,刚要转身,又似想到什么,有些手足无措地掐着指尖,“若是行李多,你放着,我稍后去帮你取。” 看着身板硬挺的汉子健步如飞地离开,方凌人的嘴角小幅度地勾了勾,嘟囔了一声,“傻子。” 书房内,霍书痕背着手神色肃正,对面圈椅上的容煜脸色更是森冷。 “这宿情蛊,可还有解?” 霍书痕沉吟道,“有,宿情蛊是双生蛊,分雌雄,雌蛊蛰伏,雄蛊霸道,一者死,另一便不可存活,王妃体内的便是雄蛊。” “那便直接想法子取蛊。” “万万不可。”霍书痕凝重道,“宿情蛊若不动情等同无效,可一旦强行取蛊,便会遭受剧烈反噬,蛊虫意识到死亡便会自爆分裂蛊体,蛊毒流经五脏六腑,比之斧劈凿锤、万箭穿心般剧痛有过之无不及,中蛊者往往等不到解蛊,便忍受不下自刎。” 容煜俊容铁青,想到有人在燕今体内中下这等诛心蚀骨的蛊,浑身血液都似要沸腾了般。 “你先别急,王妃体内既有雄蛊,另一人体内必有雌蛊,只需找到那人,取了雌蛊,王妃自然不药而愈。” 见容煜一言不发,霍书痕轻叹道,“我知道你不忍,,那人兴许也是无辜,可眼下这是唯一的法子,雌蛊比雄蛊温柔许多,便是取蛊,也好受些,未必会送命,我也会调配好药,保住她的命,且那人兴许也同我们一般正在寻找解蛊之法,若能一举两得岂不更好。” “如此……先去寻人吧。”沉默许久,容煜阖了阖眼,终是松口道。 第508章 一举多得 出了书房,霍书痕站在门廊处,抬头望向远处的天际,眸底透着前所未有的黑。 和当年他离开大焱一样的天,湛蓝无边,可到底时过境迁,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他紧紧阖了阖眼,似在忍受极大的痛楚,再睁开,已有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转眸看了书房一眼,他怀着沉重的心情迅速离开。 半月后。 燕今依然没有恢复记忆,但在身边所有人真心相待的浸润下,她适应的极快。 这日大早,秋乐捧着新做的夏衫走进正厅,“娘娘,偏院都按您的意思收拾妥当了,您当真要搬过去吗?” 坐在桌前看着医书的燕今眼皮不抬地点点头,“搬,我失忆前既然一直住那处,定是对我记忆有帮助,你收拾收拾,我即刻过去。” “唉,奴婢明白了。” 这半月,虽然主子和娘娘都住在正殿,可娘娘记忆空白,对主子依赖是依赖,可两人中间却始终架着隔阂,主子失而复得,半点不敢刺激,两人一个住在里殿,一个住在偏殿。 回到偏院,这处当年刚嫁入王府为了寒酸她的地方被容煜保护的极好,虽然位置偏远了些,可里头的一切设施丝毫不逊于主殿。 她细细抚过每一处,眼底却没有半分波澜。 秋乐和白英跟在身后,秋乐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娘,你有想起什么吗?” 燕今摇摇头,转眸望向院中显眼的秋千架,眸中泛起了丝微诧,白英善于察言观色,立刻说道,“娘娘要不要去坐坐看,那秋千还有上头的所有覆盖的藤架都是咱们王爷亲自张罗的,夏日可乘凉,冬日可赏雪。” 她淡淡看着,许久才点点头,步履轻巧地走了过去。 坐上去的那刹那,秋乐在身后轻巧地推着,深怕惊吓到她似地。 她抓着藤绳,望着在眼前轻轻摇摆的藤架,夏日暑热,但藤蔓延伸的很好,并没有多余的枝桠横斜,看得出来是有人长期精心地打理着,坐在下头不仅没半分热意,还有几分沁凉地舒爽。 她闭上眼,隐隐感觉心中某处被长期压制的阴霾在逐渐拨云见日,“秋乐,推高点。” 身后的力量开始加大,秋千逐渐上扬,却没有失了半分准头地落回身后的力量上,又以此惯力被推送出去。 “秋乐,再高点。”她大声喊道。 发泄,放飞,自由,原来是这种味道,连空气都是甜的。 她笑起来,突然抽回了手,松手的那一刻,秋千停在了最高处,她像只折翼的蝶在风中飘零,可她却没有半点害怕。 因为她现在是燕今,所有人爱着,疼着,护着,珍着,惜着的燕今。 意料中般,身子稳稳落进温暖宽厚的胸膛。 男人的胸腔犹如铜墙铁壁,这半月她枕了无数次,他将她护的纹丝不动,如擂的心跳隔着皮肤,一声重过一声,是真实的紧张和恐惧。 即便如此,容煜的声音还是轻柔如常,透着无奈的宠溺,“阿满,以后不能再这般调皮了。” 她没有看他,只是安静地窝着,淡如水地应了声,“好。” 容煜将她仔细抱进屋内放在榻上,“近日来暑气渐热,如果感觉不适,一定要告诉我。” 燕今摸着身下的软垫,是冬暖夏凉的雪锦,一尺千金,而这屋内,每个角落都已经摆上了冰茏,冰块一向都是奢侈品,夏日尤甚,普通百姓一年都见不上一回,更别说用了,这屋内少说也放了六七茏,容煜是真的将她放在心尖上。 “我自作主张搬到偏院,你不生气吗?” 容煜唇角噙笑,“不生气,只要你开心,这府内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容煜。”她看向他,眼中没有半分曾经熟悉的浓烈,“如果我永远都不会爱上你,你还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像是一阵数九寒天的风吹过,瞬间冻住了时间,只剩下一室的冷和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燕今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容煜有些发沉的声音细碎响起,“会,一直会,你是我的阿满,是我的妻,只要你安然无事,永远都不爱又何妨,我爱你就够了。” 他的手抬起,似是想顺一下她滑落鬓角的发丝,可手到一半,又黯然地收了回去,“你好好休息,我先去处理公务,晚间再来陪你一道用晚膳。” 她没有异议,轻轻点了点头。 看着男人略带颓败却隐忍的背影消失门口,燕今慢条斯理地垂下眼睑。 霍书痕在,他应当是知道了宿情蛊的事。 她望着自己空荡却仿佛溢满血腥的手,眼底痴狂成灾。 燕今,这个男人是真的爱惨了你,忍受你的疏离,忍受你的无理取闹,忍受你的骄纵试探,甚至为了让你活下去,就连你永远都不爱他也能忍受。 你呢,现在是不是已经蜗居东疏后宫,成了姬宸嫌恶又厌弃的女人之一。 不过没关系,很快了,很快他就会为了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而后悔终生。 …… 东疏。 “四殿下,皇上召见念笙姑娘。” 太监站在门槛外恭敬禀报,正在货架上收着药材的姬宴缓缓收回了手。 终于还是来了。 只是这终点,短的只有半个月。 “公子。” “此趟我陪你进宫。” 太监拂尘一甩,从善如流,“四殿下还是不要为难奴才,皇上口谕,只召见念笙姑娘。” 放走容煜,姬宸没有那么好心放过念笙,他很清楚他的野心,只是这半个月他想尽办法都没能让已经暴露的念笙离开东疏。 姬宸将整个东疏都管控了,只为了一个小小女子。 大费周章,他想不到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若是为了挟制他,大可以将人扣押在宫中,逼他就范,可他没有。 看出他的担心,念笙倒是沉得住气,“公子放心,皇上既放过我一次,说明我有利用价值,他不会轻易杀了我。” 看着念笙跟着宫内来的人离去,姬宴掐断了手中的药草,心中隐隐浮出一个不确定却有些难以置信的念头。 邦交宴在即,姬宸此趟必定试探大焱国力,可据他所知,如今的大焱,与东疏抗衡绰绰有余,不能为敌那只能暂时巩固排除外患。 巩固的方式有二,一是质子交换,姬宸刚登基,并未有子嗣,那么便只剩下其二,联姻! 如今的东疏皇室中并未有合适身份的适龄联姻女子。 那只能从外臣家族中挑选加封。 在大焱安插下自己的人,既能探得情报,又能以他作为挟制让其不敢二心,即便牺牲了也能毫无损失地撇干净。 这一举多得的最好人选,只有念笙! 第509章 她是解药 只是姬宴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一项。 御殿上,姬宸眉目锐利,迫切问道,“你可中了宿情蛊?” 中了宿情蛊这事只有她和公子知道,从公子救起她的时候,便告知于她,她不知道自己何时被人下了蛊,但这蛊虽然不好解,但也有短处,只要不爱上任何人,她这辈子都会安然。 她觉得这并不是什么难事,所以一直没当回事。 只是今日被姬宸突然提及,她才惊醒,眼前这位谋算深沉的帝王,知道的东西可能远比她想象的多。 念笙没有回避地点点头,“是,奴婢身患宿情蛊雌蛊。” “是雌蛊。”姬宸一阵失神呢喃,随即激动起身,“你先起来。” 姬宸行事从上回她已经有所体会,再古怪她也不至于太惊讶。 “不知皇上召见民女有何事?”念笙直接问道。 他们之间自从上次之后也没有迂回的必要了,她心里很清楚,她的价值捆绑着公子,她不能行差踏错。 姬宸背着手站在高她一阶的龙案前,俯视而下的目光带着她看不懂的审视和惊喜。 “既然念笙姑娘快人快语,朕也就不同你拐弯了,四国邦交宴在即,其余两国不足为惧,独独大焱如今鼎盛,若是再不能挟制一二,东疏早晚会被吞并,而大焱的主心骨便是容煜。” 这些念笙都清楚,所以姬宸才会想方设法要杀了容煜,更因此,她放走了容煜没被责罚才奇了怪了,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她不说话,只静静等着姬宸把话说完。 “人是你放走的,东疏的外患你要负责。” 念笙心中冷笑,只觉荒唐至极,能左右两国之战的主因从来不是某个人,而是蠢蠢欲动的野心和永远填不满的欲望。 容煜若真的死在东疏,难怪大焱会就此作罢,简直天真。 他把责任压在她身上,不过是为了他自己接下来的盘算做铺垫。 “朕刚继位不久,国力尚需休养生息,要巩固好和大焱的关系,如今最合适的办法只剩下一个。” 念笙很慢地将眼皮抬起,心中掀着轩然大波,她不笨,已经知道姬宸想说什么,可因为这猜测太过匪夷所思,她需要求证,“皇上是要我和大焱联姻,嫁给容煜吗?” 姬宸睨着她,这一刻的念笙似乎知道自己的归处和价值,并没有再惧怕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浸着清凌凌的光,让他生出了丝莫名的恍惚。 可很快,他就清醒了过来。 不过几分相似,可再像也只是赝品,今儿还活着,哪怕现如今回到容煜的羽翼下,但来报的人说她失忆了,中了宿情蛊,这些情报足够让他那丝摇摆的念想开始膨胀。 她的心空了,他就不是毫无机会。 而邦交宴就是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 念笙就是他最强的武器。 她是今儿的解药,容煜没有拒绝的理由,只要念笙在大焱在摄政王府落根,便是他夺回今儿的第一步。 “朕喜欢聪明人,念笙姑娘冰雪聪明,想必也很清楚,你没有选择的权力。” 念笙敛眸,嘴角的笑意寡淡冷凉,“民女听闻,大焱摄政王对其王妃情深似海,皇上何来自信他会答应联姻?” 她和容煜的交集不多,可她心中清楚,那样一个为情雪发的男子,断然不可能再有女子能入眼。 “因为宿情蛊。”既然要让她做饵,姬宸也没打算藏掖,“容煜的王妃身中宿情蛊雄蛊,朕不管你身上的雌蛊同她是巧合还是意外,你是解药,这桩联姻他不答应也会答应。” 姬宸阴狠和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让念笙察觉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姬宸在大焱当了八年的质子,可以说是在大焱长大的,他登基以后,对后宫女人并不上心,反而在后宫独辟了一座宫宇,精心装饰,细心打点,却严禁任何人靠近。 她曾听闻,他刚回东疏,联姻的是大焱公主,同时还带回了一个大焱女子,只是那女子福薄,葬身火海,姬宸并没有多加追封,也不见多有伤感,说明这两个女人都不是他心中惦记的人。 他痛恨容煜,仅仅是因为他是大焱的摄政王吗? 亦或者,是因为容煜夺走了他爱而不得的人? 念笙为自己的推测暗暗心惊,却也通透了许多,容煜的王妃没有死,不单单是对容煜,只怕对姬宸都是意外之喜。 将她嫁给容煜,于私一来救了心上人,二来在他们中间埋下离间的种子,企图有朝一日再度赢回那女子的心。 于公,他以公子为挟制,让她不得不屈服成为东疏的间谍,他的暗棋。 果真是帝王心,算计的滴水不漏,只需牺牲她一枚棋子,他就有机会赢了全盘。 她深吸口气,知道这是条没有选择的路,“只要嫁给容煜,皇上就能确保此生不管发生何事,都不伤及公子一丝一毫吗?” “朕的胞弟,朕又怎会忍心伤害,只不过四弟心性淡薄,你是她唯一牵挂,若因你惹的四弟出格,朕也不好坐视皇家威严被挑衅不是?” 听着这道貌岸然,实则威胁十足的话,念笙只差咬碎了银牙,“皇上放心,民女知道该怎么做。” “朕就喜欢念笙姑娘这样的明白人。”姬宸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上玉扳指,“这样才貌兼备的你,让容煜爱上你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念笙笑了,眼底的冷意却更深了,“情爱之事,由心不由人,皇上未免太看得起民女。” 姬宸半点不恼,甚至笑得眉眼深深,“能不能由心那就得看念笙姑娘的本事了,朕相信,你做的到,对吗?”他直起微俯的腰板,“三日后你会以念笙公主的封号同朕一道前往大焱参加邦交宴,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也不要让四弟失望,明白吗?” 口腔中蔓开浓浓的血腥气,念笙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那御殿的,等回到念庄看到守在门口的姬宴时,她咽下喉间桎梏,学着往常,舒心地咧开笑。 第510章 这一趟,回不来了 “公子不必忧心,你看,我好端端的,他是皇帝,也不会真的为难我一个女子。” 姬宴直勾勾地看着她,一寸寸几乎要将她心底强装的漫不经心瓦解掉,“他,是不是要你去大焱联姻。” 念笙心中大惊,但面上却表现的雀跃欣喜,“公子怎会知道?” 她笑起来,眉眼柔润,“皇上说,要封我为公主呢。” 她眼中满载的欣喜并没有骗过姬宴,只让他的眉头越发锁紧,“我即刻进宫。” “公子这是做什么?”念笙也没拦着他,只是口气带了几分责备,“是想让皇上取消我册封公主之事?还是阻止我去联姻?” “我劝公子还是不要莽撞,公子大概是不知,皇上此举正合我心意。”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姬宴嫌少失控,可此刻他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怒意,“念笙,我了解他的手段,他逼你,去嫁给容煜对不对?我接到线报,容煜的王妃已经找回来,可那女人身染宿情蛊雄蛊,就算他为了救他的王妃不得不娶了你,也不可能委屈了他的王妃,你只能……是个妾。” “我知道。”她淡淡一笑,云淡风轻的模样似是下定了决心,“当初容煜来念庄,我对他惊鸿一瞥就入了心,我当时不敢告诉公子怕公子觉得我不矜持,可公子知道吗,那天晚上我救了他,在城外与他独处时发生了什么吗?” 她笑容越发甜醉,如水的眉目俨然一个深陷情障的女人,“他为了救我将我抱在怀里躲在棺材中,我听着他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情动蛊毒痛了,我才终于认定,我对他动了心。” “公子知道的,情爱之事由心不由人呢,喜欢了就是喜欢了,做妾又怎么样,只要能待在他身边,我甘之如饴。 再说了,公子也知道容煜的王妃患有宿情蛊雄蛊,而我身上有宿情蛊雌蛊,光是这条,容煜就不可能薄待了我,我作为东疏公主嫁给他,是皇上给我的体面,我心中对皇上感激都来不及呢。” “所以公子……”她深吸口气,抬眸看向他,眼底是一派决然,“不要断我姻缘好吗?我此生非容煜不嫁,公子若是执意要闯皇宫,那不如现在就了结了我。” “你当真,喜欢上了容煜?” 他还是不信,就算容煜有足够吸引女人的魅力,可眼前的人是念笙,是他了解熟知,相互扶持至今,并不会自轻自贱愿意给人做小的念笙。 “公子,我言尽于此,就算你不信也改变不了我想嫁给容煜的事实,还请公子成全,以兄长之礼送我出嫁,全了你我相识一场。” 她拱手于前,姿态俯低,眼睫盖下的瞳眸中黯淡的没有半点光彩。 公子对不起,此举你我都躲不过,如果不是你救了我,这条命兴许早已没了,倘若以我蝼蚁之躯能保你后半世无虞,就当你从来没救过念笙这个忘恩负义的人。 “求公子成全!”她再一次出声,毅然决然。 俯下的余光中,姬宴踉跄地后退了两步,室内静寂的如同死了一般,不知道过了多久,低沉带着些微嘶哑的声音干涩地掷地,“好,我成全你。” 脚步声走至门口,门被打开,姬宴却没再动作,“我会以兄长身份给你准备好嫁妆,我姬宴的妹妹自然不能让人看轻了,以后在异国他乡受了委屈不要忍着,书信兄长,便是粉身碎骨也定为你撑腰,切记。” 关门声响起,室内又恢复了静寂,许是太过安静,连冷风也来掺和上一脚,瑟瑟的往人的皮肤里钻,无孔不入地浸着寒,冷地她麻了知觉。 念笙却依然维持着俯低的姿态没有半点动作,只是有水滴从被挡住的双手阴影间落下,落在绣鞋前,渐渐汇聚成一小滩。 …… 三日后。 姬宸带着浩浩荡荡的东疏军,以及刚被封为公主的念笙,坐上豪华的皇家马车,往大焱出发。 天灰蒙蒙的好似离的很近,随时要将人压垮般。 念笙以东疏公主的身份画着娇艳的妆容,穿着华贵的宫服,头上顶着沉甸甸的首饰珠翠,在马车里一摇一摆地前进着。 纱帘之外,队伍最前头骏马上可以看见威风招展的姬宸,她垂下眼睫,手心无声攥起,直至骨节推出了白。 昨日,大焱那边已经给皇宫回了信,姬宸迫不及待再度将她召进了皇宫,他当时的表情,激昂到失控,攥着她胳膊的力气差点卸了她一双手。 “他答应了,容煜答应了,朕焦灼地等了两天,他终于答应了,我就知道,他不可能不答应的,他没得选,哈哈哈……” 念笙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疯子。 可疯子没有放过她,“你记住,你的使命就是救她,救今儿,救容煜的王妃知道吗?朕要她好好活着,活着当朕的皇后,这天下,只有今儿配跟我一起坐享。” 他神色癫狂,笑声骇人,盯着她的眼神像要吃人般,“你还要让容煜爱上你,无可救药,非你不可,明白吗?” 他甚至连遮掩都懒得了,直白又迫不及待地要为自己的心上人到来而不择一切手段。 “真可怜。” 她冷笑着嘲讽,无所畏惧这节骨眼上,他会对她怎么样。 姬宸受不了那双和燕今几乎如出一辙的眼中,看到对他赤果果的轻蔑和嘲讽,他面色铁青,高高抬起的手没有打上她的脸,却毁了旁边的一张茶几,“挺好,保留这股桀骜,让容煜对你感兴趣。” 回忆被拉回,她缓缓摊开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掌心已经被指尖嵌的血迹斑斑,可她却没有痛觉似的,这一趟,说是邦交宴,可她知道,她回不来了。 容煜答应娶她已经是没有选择之下的选择,别的对她来说全是妄想。 不会有婚礼,不会有人祝福,她就是个廉价却还有点用处的交易品,被随意送进摄政王府,丢弃在无人问津的偏院,需要用时,就得把这条命献出去。 没人知道,她查阅过无数典籍,在公子压在床底的一个老旧箱子最底下里翻到一份手写札记,找到关于宿情蛊的答案。 这份札记并不起眼,却被保存的极好,恐怕连公子都不知道。 宿情蛊若要解,雄蛊要解,只需在雌蛊养分成熟时,用药引出便能成功,但雌蛊不动则已,一动摧心蚀骨,疼痛堪比斧劈凿裂,引蛊过程残忍无比,足够活活疼死一个大活人。 但雌蛊要解,唯一的办法,只有换血。 第511章 羞辱 长途跋涉,因为姬宸迫不及待的私心,本该半月的行程,十日不到就抵达了。 队伍停在大焱盛京的出入关口,长安楼外。 念笙隔着薄薄的帘帐抬眼望去,巍峨的城门雄伟森森,象征大焱的旗帜在城墙之上迎风招展。 她望着那一面面鲜艳的旗帜,思绪却闪过一瞬的恍惚。 白衣,军队,城楼…… 她捂着胸口,被莫名袭来的钝痛震得胸腔口发麻。 仿佛刚刚一瞬间体会到了从高处坠落的失重感。 “公主。”帘帐外传来提醒的声音。 念笙看过去,隔着帘帐的马车外,站着一名穿着湖绿色裙装的女子,样貌生的清秀,但眉骨却透着几分不屑。 这女子她不认识,但是却知道是谁。 姬宸后宫的美人,一个位阶算不上高,却也是半个主子的女人,被姬宸指派过来给她一个册封成公主的民女做陪嫁丫鬟,名叫素雪。 她的不情愿和转嫁在她身上的怨怼,显而易见。 见她没反应,素雪蹙着眉头又喊了一声,“公主,我们到了,大焱的人已经来接了。” 她的声音高了几个度。 念笙抿了下唇,缓缓撩开帘帐,素雪搭着她的手将人扶下来。 “我劝公主还是识时务一点,都已经到大焱境内了,拖延时间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 念笙搀着她的手,却扬唇笑了,“你也知道到大焱境内了,作为一个陪嫁丫鬟,对着主子称呼我,对你倒是有好处?” 素雪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奴籍出生的她晋了美人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在后宫当了一段时间主子,她俨然已经忘记自己原本就是奴才的身份。 念笙这话无疑踩在了她的痛点上。 “公主知道,奴婢上个伺候的主子是个大焱人,最后落的什么下场吗?” “我不想知道,你就不说了?” 素雪被堵的一窒,脸色青红交错,恼羞成怒道,“她可是皇上从大焱带回来的女人,最后还不是被一场大火烧的尸骨无存,皇上最后连看都没看上一眼。” 她的试图恐吓让念笙觉得很无语,“知道你为什么只能是个美人吗?跟我较劲,你赢了大不了我不要这条命不嫁了,皇上指派你作为陪嫁丫鬟,你还想安然无恙?你输了又把自己气个半死,我又不会少块肉,何苦呢?” 她四两拨千斤地笑笑,“你要真地不想蜗居大焱,不应该膈应我,我对你们皇上又不感兴趣,多动动脑子从你心爱的皇上身上下手,没准他大发慈悲,回去的时候还能捎上你。” 说完,不等素雪再开口,念笙撤开了她的手,缓缓走至城门口一列迎接的队伍前。 为首的男人,长发高束,墨绿劲装,一身凌寒之气,他骑在黑色骏马上,俯瞰而下的目光如寒煞逼人。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仿佛有什么幻景在脑中一闪而过。 骏马少将,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薛子印稍作打量过后,利落地翻身下马,视线从念笙身上飞快掠过之后便定在了为首的姬宸身上。 两个不算陌生的人,再见时,空气中氤氲开无声的刀光剑影。 好一会儿,薛子印才冷冷勾唇,“东疏皇帝远道而来,辛苦了。” 话是这么说,却没有半点诚恳相迎的举动。 姬宸倒是一派气定神闲,作为算盘早就打通透,自以为必胜的一方,他心中满是胜券在握的笃定,“薛将军客气,劳您大架,往后联姻定亲,我们两国也就是友邦之交。” 听到联姻两字,薛子印沉黑的眸无声眯起。 他往旁退开一条道,“太后已经备上薄宴,既是邦交宴,那便好好聚。” 姬宸笑容得意,带着队伍就要进城时,候在薛子印身后的方凌人一柄长剑横在了念笙跟前。 念笙突兀地止住了脚步,心有余悸地看着眼前锋利泛光的刀锋。 眼前女人英姿萧飒,面覆杀戾,这一刀完全没有留余地的意思,她刚刚若是速度快上一些,已经见血。 姬宸回头见此,眉头瞬间拧起,“薛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薛子印漫不经心地理了理手腕上的护套,声音带着几分嘲弄的笑意,“这位念笙公主既是摄政王府的妾室,自是没有资格上宫宴的,摄政王有令,直接从侧门抬进王府吧。” 这话让姬宸当场变了脸色。 当然不是为她抱不平,而是觉得自己东疏皇帝的颜面被轻贱了。 容煜是故意针对他。 念笙始终垂着眸子,面对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她更紧张眼前纹丝不动的刀锋,她不着痕迹往后退了一步,平静淡然地开了口,“皇上,薛将军说的没错,念笙既是来嫁摄政王的,便当入乡随俗,摄政王既是我的夫婿,一切便由摄政王做主。” “哼。”方凌人冷哼,脸上的冷色没有丝毫退去。 便是这女人来横插一脚,才让王爷不得不娶她,如果不是小姐身上的蛊毒,他们两夫妻何苦要因此受这等憋屈。 东疏乘火打劫,姬宸根本没有妹妹,随便找这女人就封了公主打包送过来,简直司马昭之心。 而这一伙来的东疏女人又能是什么好货色。 姬宸很快从怒意中渐渐平息,念笙说的没错,她如何进的王府是小事,只要进去了,救了今儿才是主要的,为了这点小事动干戈,得不偿失。 想通之后,他又笑意侃侃道,“还是你想的通透,那便劳烦这位姑娘护送朕东疏的公主进王府吧。” 方凌人和薛子印对视了一眼,收了长剑,指着她身后的马车道,“所有东西都退回去,只要她跟我走去王府。” 身后站着的一列丫鬟下人全都面面相觑。 素雪见状,连忙跑上来,“女将军,我是公主的贴身侍婢,让奴婢跟着公主伺候吧。” “滚。” 方凌人连个正眼都没给她,直接转身就走。 姬宸顿时握起了拳头,见念笙孤身无援站在那里,也不知怎么的,突然有些动怒。 可不等他说什么,只听念笙缓缓抬手,挡住了还想游说的素雪,“都回去吧,你们去不了王府,我自己走。” 说完,提着裙摆,跟上脚步凌厉的方凌人。 “皇上,宫宴时间到了。”薛子印似笑非笑地提醒。 姬宸脸上的神色紧了又松,默了半晌,最后挤出笑来,“好。” 第512章 离谱的巧合 念笙身上穿的是特意准备的宫装,繁琐不说还很沉重,加上头上的珠翠发饰,这一路颠簸而来,早就压的她脖子都快断了。 她提着裙摆,走的相当吃力,可却不敢慢半拍。 摄政王府在哪里她不知道,引路的还只有这么一个不待见她甚至可以说对她杀意赤裸的女人,跟丢了,笑话是小,可能还会被无端问罪。 方凌人就是故意的,对付这种东疏来的,满肚子贼心的女人,这些都算是小的。 终于到达摄政王府,她搭着门口的石狮子还没来得及喘上两口气,方凌人看都没看她一眼,径自入内。 她没有办法,只好又提起裙摆,可脚下如同灌着千斤重,她不是习武之人,体力已经明显吃不消,刚上了两步台阶,就打了趔趄,慌急间,她往旁胡乱抓扯,竟真的给她抓到了东西。 但笼了笼,她才察觉手感不对劲,慌忙撤了回来,垂眸躬身。 霍书痕收回胳膊,他就是知道方凌人不会老实将人带回来,才在门口候了半天,如今见眼前女子,纤瘦身颤的模样,脸上的神色不由沉了几分,“公主远道而来,想必是累了,我命人带你先去洗漱休息吧。” 男子说话不重,声音清润温和,身上还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木檀香,念笙放下心来,抬头望去,一双清灵水透的眸子勾了丝克制的笑,“请问您是?” “我是太医院院正霍书痕。” “您和摄政王是朋友吗?” 霍书痕微挑眉梢,“怎么?” 念笙却释然地笑了笑,“如果您是,想必以后照顾我体内雌蛊到最后引蛊的大夫都是您了吧。” 霍书痕愣住,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姑娘居然这么直白,可看她的模样也并不像害怕,甚至连丝不悦都没有。 “公主,您知道养蛊到引蛊是个什么过程吗?” “知道阿。”念笙抿了下唇,“生不如死吧。” 霍书痕行医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看见谁能把生不如死说的这么云淡风轻的。 “你大概是觉得我挺奇怪的吧,霍太医你有执念吗,人活着,不就是因为执念吗,如果拿生命和执念放在你面前,你会怎么选,是选择了无遗憾地死去,还是死水一样地活着?” “我会选择前者。”霍书痕笑了笑,突然觉得自己也犯起了魔怔,和一个头次见面,连是不是间谍和居心叵测都没搞清楚,就和人家谈笑风生。 可这姑娘,当真有些不同。 “公主,王爷和王妃去宫内参加宫宴了,今晚不会来过问你了,我让人给你安排了住所,你长途跋涉还是早些去休息吧。”他顿了顿,“明早,应当会比较忙。” 念笙明白他的意思,容煜迫不及待要救心爱之人的命,姬宸更是半刻都舍不得心上人受苦,她这个解药越快用上越好。 “谢谢霍太医。” 异国他乡,愿意和她和气相待,还能说上两句话的人,她都感恩。 提了裙摆,她朝着侧门走去。 “公主。” 念笙站在两步台阶之上,扭头看过来,面上的神色有些微逆光,隐约能看到上扬的眉梢处透出的一点微红,“怎么了?” 霍书痕顿时掐紧了手心,突然间觉得有些话像刺一样扎着喉咙,他别开她清澈的目光,声音放低,“我会配最好的药,尽量减少你的痛苦。” 念笙愣了愣,好一会儿,她咧开清凌凌的笑,轻声却坚定地说了句,“谢谢。” 谢谢…… 霍书痕苦涩地笑了。 …… 霍书痕给她安排的住所虽然偏僻,但很幽静,里头该有的东西都配齐了。 她看了一圈,简单给自己洗漱了一番换上轻便的衣服,才觉得像重新活过来了一样,坐在床榻上,她拿出随身带着的伤药,将一路跟着方凌人而来,脚踝脚跟处磨出的水泡以及磕碰破的伤口都上了药。 做完之后她躺在床上,其实很累,可她却怎么也睡不着。 想东疏,想念庄,也想公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迷迷糊糊才睡着,外头就传来了动静。 念笙几乎是立刻就清醒了,才坐起身,外头就传来叩门声,“公主,起身了吗?王爷要见你。” “好的,请稍等。” 简直梳洗了一下,她换上一套月牙白的裙装,不得不感叹,霍太医真的很有心,准备的衣服不管款式和颜色都是她中意的。 不繁琐,也素净。 摄政王府很大,可她却并不觉得陌生,下人带着她绕路的时候,她发现好几条转角都能精确无误地猜出左右。 有点离谱,她只当是巧合。 到达正厅的时候,她站着门口,远远看见主位上坐着的白发男子,清贵睿敛,气度天成。 距离上次在东疏相见,好像没多久,又好像已经很久了。 他的身旁站着两个劲装男子,本来还说着什么,瞧见她过来,顿时停下声来,全都警惕且防备地睨着她。 念笙垂了垂眸,抬步跨过门槛,停在两米开外的地方,学着来之前宫中嬷嬷教的大焱礼仪,给容煜行礼。 “装模做样。”莫青砚对姬宸那伪君子犯恶心,厌乌及乌,对这个他带来的女人更加没好气。 尤其知道她极可能是姬宸安插在王府的棋子,又不能拔除,他都快呕出血了。 容煜给秋森递了个眼神,后者意会,直接圈住莫青砚的脖子将人连拉带拽地拖走。 “喂,干什么,松开,我不走。” “秋乐喊你。” 莫青砚瞬间从他胳膊下挣扎出来,该走为跑,最后直接起飞。 厅内静了下来。 桌上放着一盏还冒烟的茶水,容煜没有喝,只是半阖着眼,轻轻滑着杯盖,“既然来了,安心住下,缺什么,告诉本王。” 念笙点点头。 她的沉默让容煜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也没想到,世界之大,却又这般小,当初在东疏救他一次的女人刚好中了宿情蛊雌蛊。 因为是她,他答应了姬宸的要求,知道她不可能是棋子,就算成为棋子,最大可能也是因为姬宴。 也因为是她,他生出几分愧意。 “等引蛊结束之后,你想回东疏,或者去任何地方,本王都允你。” 念笙抬起头,眸底闪过微诧,可很快就平息了。 容煜是个仁心之人,霍太医应当隐瞒了真相,雌蛊引蛊过程残忍不说,但倘若真有忍受的下没有被疼死的人,最后也活不了多久,雌蛊知晓蛊体分崩离析之际,会将子蛊排下,宿情蛊子蛊是个杀蛊,七日之内会疯狂汲取本体养分膨胀自身,直至掏空五脏六腑,最后和本体同归于尽。 她的自由,她的执念,早在离开东疏的时候,就再也不会有了。 念笙淡淡笑了笑,轻声应下,“好,多谢王爷成全。” 第513章 好似错了什么 “娘娘,您慢些。” 门外传来急切的声音,还不等念笙回头,清灵的声音就传了进来,“预止,听闻东疏公主来了是吗?” 这是念笙第一次看到,容煜冷若冰霜的面容上,转瞬间凝出了万千柔意。 他一身的清傲之气全因为门外进来的绝色女子,尽数化成了绕指柔。 伟俊的身子立即起身,关切地拧了眉头,“虽然暑热还未褪,可也不能贪凉,怎么穿的这么少?” 燕今笑眯眯地牵住他的手,对着身后跟着的秋乐忙招手道,“秋乐,快拿我新做的糕点来给公主尝尝。” 秋乐自是一百个不愿意,这东疏来的居心叵测的女人有这么资格吃她家娘娘亲手做的糕点。 “哎哟,别磨磨蹭蹭的,一块糕点而已,又不是什么大宝贝。” 燕今嗔笑了一句,自顾拿了她手中的托盘上一块糕点,直接递到了念笙嘴边,“可甜了,尝尝吧。” 念笙怔愣地看着猛然递上来的糕点,懵圈地抬起头来。 下一刻,她惊愕地愣住。 眼前女子肤白如雪,明眸善睐,直直看着她的眼神清凌凌的仿佛浸了万千星辰,璀璨地叫人挪不开眼。 她就是让容煜一夜雪发的王妃,让姬宸心心念念无心后宫的心上人。 这张脸…… 的确倾国倾城,可她却没有想象中惊艳,就像记忆中本来就存在过的容颜,没有初见的惊鸿感。 “发什么呆呢,我们娘娘好心给你吃糕点,就让我们娘娘抬着手吗?” 秋乐见不得自家娘娘为了这个来抢主子的东疏女人还殷殷切切的。 不对,她根本抢不走,主子和娘娘历经万难才有今天,断然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插一脚的。 念笙似是没听见,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突然间,她下意识地抬起了手,冷不丁地往跟前的脸庞探去。 这个动作是无意识的,等她惊觉失态为时已晚。 “大胆。” 秋乐眉目大骇,大喝的同时当即拔出藏在身上的匕首。 可她的速度没有容煜快,掌风击下来的力道一开始并不觉得疼,可不到半晌,在手腕接触的那处开始,剧烈的疼痛往整只手臂蔓延,她感觉自己整只右手都像被错了骨。 容煜是习武之人,这一下,他是下意识的防御动作,他将燕今护在身后,比自己遇到危险时还要如临大敌,甚至可以说草木皆兵。 说是信任,引蛊之后还她自由。 可他到底没有完全对她卸下防备。 “可伤到了?”容煜紧张地拉过身后的燕今,上上下下查看起来,深怕她少了一根头发丝。 燕今有点发怔地摇摇头,随后隔着他的肩头看到他身后的念笙,凝着眉头按着手腕,那条手臂僵直的有些不正常,她怔了怔,“预止,你伤到人了。” 容煜停住,这才反应过来刚刚一时情急随手劈出了掌风,因为事出紧急,深怕燕今受伤,这力道至少下了七成,对一个没有武功底子的人来说,成年男人尚且受不住,何况一个弱女子。 他绷着脸,转身看去,眼前的女子死死咬着唇,一手按着僵直却生理性颤抖不止的手臂,额头因为疼痛沁出滴滴汗珠,可她却愣是没有吱出一声。 他的眉头夹的死紧,伤她是无意,可她想要对今儿动手,便是任何人他都不会手下留情。 “你方才想作何?” “预止,先给她治伤吧,她瞧着很疼的样子。” 容煜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别担心,如果她对你无害,我自然会救她。” “主子,方才她分明是想趁娘娘离的近意欲偷袭,此女子居心叵测,不得不防。” 容煜就站在一侧,他看的清,确实是念笙突然往今儿脸上伸手,想到她可能心怀不轨,俊脸越发阴郁,“本王不想伤你,你若安分守己,我不会为难你,但你若心怀不轨,本王不会顾及东疏的颜面,做个阶下囚也一样能引出你体内的雌蛊。” 霍书痕说过雌蛊现在还不算成熟,必须要靠药物养大,才能寻合适时机引蛊。 念笙频频深吸了几口气,才有力气抬头,她一一掠过眼前对他警惕的容煜,对她恨不得杀之后快的下属,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就要遭此横祸。 可能她活着来到东疏,身上带着让姬宸拿捏威胁摄政王妃的雌蛊就是大罪。 她低眉轻笑,顺从地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和王妃保持距离,以后会老实待在偏院,没有诏令绝不出院,等到需要引蛊的时候再听从摄政王安排。” 说完,也不等容煜开口,转身往门外而去。 纤瘦的背影挺的笔直,即便手臂疼的摧心蚀骨,她也没有折了半分傲骨。 容煜无声抿唇,说不上什么滋味,只有一瞬觉得自己好似错了什么。 站在容煜身后的燕今眉目淡漠,若有所思地看着那道缓缓走出视线的背影,手中的糕点被她无声掐碎了半块。 回到房中,念笙忍着疼掏出伤药,正骨她还是会的,但是麻沸散不够,这是不好配的药,身处异地,能省点是点,只能靠生挨了。 卷了手帕塞进嘴里,她压住自己受伤的手腕心,深吸两口气,缓缓动了动,如影随形的疼痛仿佛一柄锯刀在她骨头上左右切着,她闭上眼,任由汗水浸透发鬓,然后骤然往上一推。 霍书痕进门来的时候,正好听到‘嘎啦’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折骨声。 他站在门口,怔然地看着她只用单手就把脱臼的手腕给正好骨了。 疼痛让她汗流浃背,仿佛水里捞上来,一张巴掌大的清秀小脸上,白的如同鬼色。 “公主。” 念笙取下口中的手帕,见是霍书痕,吊着的紧张松了下来,“霍太医。” “我给你带了伤药。”他将瓷瓶放下,为了缓解气氛,还打趣了一句,“不过看来,公主的医术可不比霍某查。” 念笙扯了块干净的绢布,一端咬在嘴里,一端开始往手腕上缠,霍书痕见此,想帮忙,却见她动作娴熟麻利地包扎好了。 “霍太医不必担心,小伤而已,我能自理。”她感激地冲他笑,“我身份敏感,这小院霍太医以后还是少来,免得叫人看见生了口舌坏你清誉。” 第514章 恨不得挫骨扬灰 “公主明心,旁人不知,霍某又岂能做那等眼盲心瞎之人。” 念笙停了手上的动作抬眸看他,嘴角笑意清浅,“谢谢,你是唯一一个和颜悦色给予我一个外来人温暖的人。” 霍书痕心中复杂,有些如鲠在喉,“今日之事,非王爷本意,王妃万难归来,王爷这段时间行尸走肉一般,他只是太紧张了。” “我明白,我没有怪他。”她还是笑,眼眸却淡的没什么光彩,“早先在东疏我就听闻大焱摄政王同王妃伉俪情深,情深不渝的佳话,我自知这趟联姻的目的,并没有旁的奢想,也断不会生腌臜心思,只愿两国和平昌盛,不要再生硝烟之争,免百姓颠沛流离之苦。” “公主……”霍书痕心中震荡,望着眼前女子淡然静淡的面容,只觉心头说不出的涩意。 那姬宸狼子野心,两面三刀,她怎么会甘愿为这样的人卖命。 “公主,你可有心愿……”他抿了下唇,脸色微沉地问道,“引蛊之事只有你我知情,不管东疏皇帝拿什么掣肘于你,待雌蛊引出之后,只要你说,霍某会尽全力帮你完成。” 说不感动是假的,可念笙知道,她的心愿岂是一个大焱的太医能左右的,何况她也不想死后还拖累一个无辜之人。 摄政王妃的雄蛊解除之后,她便没了利用价值,公子的护身令会让容煜送回,至此公子远离朝堂,不会再有烦忧,也不会再有她这个软肋,处处牵制着他,以公子的才智,安稳活着并不难。 孑然来,孑然走。 那块空缺的记忆没有了兴许还是好事,没有那么多的顾虑,余生只盼公子平安无虞,就当她在大焱活的潇洒坦然。 “多谢霍太医,念笙并无心愿,此趟来大焱是我感动摄政王与王妃的感情,心甘情愿帮王妃解蛊。” 霍书痕是聪明人,知道她不愿说,也没有勉强,只轻轻点了点头,“我以后唤你念笙姑娘可好?” 念笙抿了唇,温软的笑意淡淡的却润物细无声地暖,“当然好。 见他心事重重,念笙轻声宽慰道,“霍太医不必有负累,此事是我心甘情愿且不愿意让旁人知道,你无需愧责,你对我已经很好了,我很感激。” 他一个将来要‘杀她’的刽子手,她却反过来安慰他不要有负罪,还要感谢他的好。 他的好算什么,在她面前,他就像个阴险狡诈的卑鄙小人,她根本不知道,她不知道…… 霍书痕是踉跄着出了偏院的,他单手撑在红柱上,内心如被千蚁万虫啃噬般难受,她如果是个十恶不赦,自私狭隘的人该多好,为什么偏偏那么豁达,又那么善良大义。 是他对不起她…… …… 出了偏院霍书痕直接去了容煜的书房。 男人一头雪发,长身玉立,身姿挺傲,听到门口的声音,他转过身,冷峻的面容上有些迟疑。 “王爷放心,药我送去了,她没事。” 霍书痕叹息了一声,“她的衣食住行都是您亲自安排的,她是个感恩的姑娘,并没有怨怪您。” “本王知道。”容煜单手抵着案桌,“当初在东疏是她顶着风险帮本王送出咸望城,本王便知她不是和姬宸同流合污之人。” “罢了,是本王对不住她,你多用些好药材,不够和本王说,本王让人去寻来,务必保她身体康健至引蛊,引蛊之后,还需你费心帮她调理,待她身体恢复,去留本王都成全她。” 霍书痕黑眸低垂,心中哽涩难抑,引蛊以后……她哪里还有以后。 喉结艰涩地上下滚动了一圈,他咽下不适,躬身应答,“下官明白。” 想到什么,霍书痕表情凝重道,“王爷,偏院那边还需要人盯着吗?” “不必了。”容煜揉着眉心骨,“本王知道她为何而来,也不会屈服姬宸那等奸诈小人,姬宸现在身处我大焱境内不敢太大动作,四国邦交宴没多久了,等其他两国国君抵达之前,他翻不起什么浪。” “对了,今儿近段时间精神好了不少,有什么办法能尽快帮她恢复记忆?” “此事不能操之过急。”霍书痕谨慎道,“娘娘身上有雄蛊,一旦恢复记忆便可能因对王爷的情根恢复而引的蛊毒发作,雄蛊霸道,蛊毒发作痛苦无比,娘娘未必受的住。” 俊容被焦灼布满,容煜无力地闭了闭眼,“本王知道,本王只是等地太久了……” 霍书痕叹了口气,“王爷放心,下官会加快念笙公主体内雌蛊的养育,只要引蛊成功,娘娘体内的雄蛊便会不药而愈,届时,您和娘娘还有漫长的余生能重新开始。”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您对娘娘情深似海,娘娘不会没有感觉,一颗深爱的心,不会因为没了记忆而忘记,她只是沉睡在心底某一处,等着被您唤醒的那一刻。” “深爱我……”主殿的里卧内,灯火通明,燕今靠坐在里塌上,因为不请自来的男人,缓缓坐起了身。 “今儿,太久了,我等这一天,等的太久了……”姬宸面目激奋,望着眼前魂牵梦萦的面容,近乎贪婪地凝视着,“你看,我现在已经成功坐上帝位,我是东疏皇帝了,我实现了我的承诺,跟我走好不好,做我的皇后……” 燕今坐在塌上,目光无悲无喜,她微昂着脖子,笑得很美,可眼底的冷意却冒着将人凌迟的冷意,没人知道,这一刻她要压制多大的力量,才能让自己忍下将他千刀万剐的冲动。 “你说你爱我?” “对,我爱你,只爱你。” “有多爱?” 姬宸微愣,“只要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 她眨着清灵的眼珠子,笑容无辜,“都能给我?包括你的命吗?” 姬宸哑口,皱着眉头无声对望。 “瞧,你就是欺负我没了记忆,骗我呢,同样是骗,容煜就舍得把命给我,所以,我为什么要选你?” 姬宸冷下脸,阴鸷的目光在一番仔细打量之下,溢出些怀疑。 燕今就算不喜欢她,可她那样清傲根骨的人,根本不屑恨他,可眼前的女人顶着和今儿一模一样的面容,但眼底的冷透着冰封的寒,裹挟着要将他冻毙的恨。 恨不能挫骨扬灰。 迟疑的功夫,外头传来声响,他来不及深思,只匆匆交代,“今儿,我还会再来的,容煜不是良人,就是他害的你失去记忆,差点丢了命,你好好考虑我的话,只要你点头,我马上来带你走。” 第515章 怀疑 姬宸来不及离开,带着杀气的掌风破开木门,劈头而来。 黑影浮掠,烛影被剪的斑驳,整个屋内瞬间被铺天盖地的冰冷席卷。 “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冷令掷地的同时,一排黑衣影卫列阵殿外,个个腰间的刀鞘如如淬寒冰,叫嚣着杀戮。 容煜伟俊的身影站立桌前,单手护着燕今,黑沉的眸染着猩狂,雪发飘飞,像是炼狱爬上来的修罗。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要闯。”冷笑的同时,嗜血的骨鞭已经在地上旋出劲风,他的声音淡的如刮耳的冷风,“今日本王便让东疏易主。” 姬宸如临大敌,浑身戒备,“四国邦交宴在即,你敢杀了朕,其他两国不会坐以待毙。” 容煜没有半点忌惮,眼底无尽的黑映衬着嘴角的笑,邪肆又凌厉,“那就……一起都灭了吧。” 声落的同时,白色骨鞭如同浸了煞气的魅影,闻着鲜活的人味就朝姬宸扑了上去。 眼前的桌子瞬间被劈的分崩离析,惊险躲过的姬宸心悸地白了脸,望着地上冒着黑气的断肢,才终于意识到容煜并不是在开玩笑。 他想灭了其他三国,只有愿不愿意,没有做不做得到。 意识到自己今日冲动闯了摄政王府可能会殒命,他咬紧牙关,抽出随身带着的软剑,打算殊死一搏。 可只单单两个回合下来,容煜都没有使开全力,姬宸被一掌震飞到墙上,像脱骨的鱼,绵软地滑了下来。 他撑着一只手,吃力地爬起来,呕了一口血抬头看去,森森发笑,“容煜,你有什么资格杀我,是你害的今儿差点殒命,如今失了记忆,你才是罪魁祸首。” 容煜的脸色在光影中忽明忽灭,让人看不清,只觉他周身的寒气浸着杀气,越发的扩散开来。 姬宸却像是失心疯了般,如同捏住了救命稻草,大肆嘲讽起来,“她身上有宿情蛊,可你见过她毒发吗?没有吧,说明什么,说明她已经不爱你了容煜,她心里没有你啊,哈哈哈哈……” “就算有念笙又如何,解开了蛊毒又如何,她的记忆中没有你,你不过是在自欺欺人,她从头到尾都没爱过我,我还可以从头来过,可是你呢,失而复得,复得又失的滋味,好受吧,是不是每天看着人在眼前,她却像对一个陌生人一般,摧心蚀骨吧,痛彻心扉吧,哈哈哈哈……” “你找死。”一字一字从牙缝中挤出,骨鞭再次扬起的时候,已经蓄上了必杀的力量。 姬宸的瞳孔剧烈颤抖,死到临头他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想死,也十分后悔今日冲动。 “预止……”一触即发间,纤白的手拉住了容煜的手腕。 容煜通身的杀意在瞬间偃旗息鼓了下来,他转过头,目色因为凝的太紧还没来得及卸完那渗人的寒意。 燕今脸色发白,却还是鼓足勇气连着另一只手也搭了上去,“别杀他……” 容煜愣了半晌,直直看着她,好像有什么话,可视线一接触到她战战兢兢的举动,他无声抿唇,最终垂下了手腕。 “好,你不喜欢,我都听你的。” 燕今脸上的紧张明显松了下来,她看着容煜,嘴角勾出一个软糯的笑。 姬宸从地上爬起来,覆灭的心再度死灰复燃,“今儿,你……” “不杀你,不是舍不得你,我不认识你,只是不想东疏的皇帝死在摄政王府给王府带来灾祸,不管你我以前是什么关系,以后我是摄政王妃,是预止的妻,没有记忆又如何,珍惜我的人永远都只有预止一个,若不然我今天怎会站在摄政王府,而不是东疏皇宫,你好自为之,下次再来,我不会再保你。” 姬宸捏紧了拳头,仍不甘心,哪怕她失了记忆,自己还是输了容煜一头。 “还不滚,是想本王抬着你的尸体出去吗?” 姬宸咬牙,离开前,深深看了眼眸色冰冷的燕今,也就是这一眼,让他心中闪过惊诧。 她记得他,那样血恨入骨的眼神,绝对不是对一个陌生人会有的。 可她如果恢复了记忆,为什么又隐瞒着容煜,而她身上的雄蛊也从未听说毒发过。 这其中蹊跷,让他心生狐疑。 房间安静下来,容煜怕吓到她,遣了暗卫关上了门。 “预止,今天是我疏忽,我不知道东疏皇帝认识我。” 容煜面容凝重,却还是挤出笑安慰她,“你今日不该支开凌人。” “对不起嘛,我以后会更加小心保护自己。”她试探着拉过他的手,“你将我保护的很好,所以不要自责了好吗?” “所以你便一次次试探我的底线?”容煜闭了闭眼,“今儿,你是我的妻,我对你的心从来不会变,不管发生何事,你永远都是最重要的,不要质疑自己在我心中的分量好吗?” 她放纵凌人离开,让姬宸潜入卧室,也不喊不叫,赌的无非是他能时时刻刻都护着她。 他担心她的安危,担心她又突然消失不见,怕她想起记忆蛊毒发作,又怕她没有记忆喜欢上别人。 可她却用一次次的试探让他精疲力尽。 “今日你累了,我让凌人和秋乐过来守着你,好生休息。” 说完,他旋身往外走去。 可一双手却从后突如其来地圈住了他的腰。 “预止,你是不是生气了?” 容煜垂眸看着腰间上的手,本来求之不得的缱绻在这一刻却让他满身无力,他抬了抬手,最后轻轻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对你,我永远都不会生气,我只是害怕,害怕有一天你会再度离我而去。” 毕竟现在的你,还不是我的啊满,你不爱我,我就什么都不是。 他就像个没有归属感的孩子,迷失在茫茫的森林中,看不见天日,可她对他伸着手,每次要够到的时候,却又无情地缩了回去,来来回回,将他的希望一次次磋磨掉。 他的啊满,从来舍不得这样对他。 深吸口气,他挤出笑意,温声道,“休息吧,我先出去了,明日带你出去逛逛。” 第516章 最长三个月 次日大早,念笙刚起身洗漱完准备坐下用早饭,门外一阵劈里啪啦的动静。 端着早饭撤出去的下人避退三舍,纷纷喊着‘秋副将’。 念笙提了筷子的手顿了顿,又放了回去。 她记得秋副将,就是昨日跟在摄政王妃身后,对她仇视浓重的女子。 还没缓过神,敞开的大门进来道紫红色的身影,她身后跟着一名穿白衣的女子,看着要文静些,对上她从容淡泊的眼神,有些心虚地别开了眼。 “东疏来的女人,你可真是好本事,头天才抬进摄政王府,次日就里应外合东疏皇帝挟持我们娘娘,你们可真是好谋算。”秋乐一双英眸中怒火熊熊,“要不是主子保护周全,已经叫你们这对狼狈得逞。” 念笙坐在梅花凳上,相比秋乐的暴躁,她安静的像个局外人,认真听完,淡漠地点了点头,“所以呢,你是来杀我为你家娘娘泄愤?” 秋乐怒不可遏,“你少得意,要不是你身上有娘娘蛊毒的解药,就凭你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货色,也配进我大焱摄政王府的门。” 念笙完全没有脾气,只一双清透的眸直勾勾看着秋乐,耐心等着她把火气发完,“说完了吗?既然不杀,那就出去吧,我要吃早饭了。” 秋乐一眼扫过桌上配的两个小菜和一碗清粥,嗤嘴冷笑,“你也就配吃这些下等粮食。” “下等?”念笙刚准备再次提筷的手停在了原地,“饿殍遍地,路有冻死骨的时候,秋副将还咽的下大鱼大肉吗?战火纷飞,百姓流离,连树根都成奢望的时候,你还觉得这些是下等粮食吗?一个副将,不懂居安思危,只因同我个人私怨,连粮食都不放过,大焱这座大厦,早晚倾塌。” 秋乐愕然,被这一番话当头戳了一下,虽然心中愤怒,可却冷静了不少。 念笙勺了口清粥吞下,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我再不济,也是你家主子抬进府的贵人,代表东疏来的联亲公主,你家娘娘的救命稻草,于公于私,哪一条你都不能得罪我,我若有罪,自有摄政王来问责,何时轮到你一个副将越俎代庖? 如今无诏无令擅闯我的院落,还在我院内大放厥词,以下犯上,请问秋副将,按照你大焱律例,以上罪责,该作何处罚?” 秋乐听傻了眼,她承认来时确实是带了情绪,护主心切加上对东疏的人自带敌意,先入为主将人往下作了看,如今被反将一军,秋乐只恨自己太过冲动。 身后的白英看着文静,却明显沉的住气,“公主,今日之事是我们莽撞了,公主大人大量,请宽恕我们这一回,待王爷和娘娘回来,我们自当亲去请罪。” “请罪?”念笙咬了口咸菜,“你们自家人关起门来,谁知道是受罚还是狂欢?” 白英的脸青红一片,知道踢到了铁板,索性跪了下来,“还望公主大人大量,今日之事全责在白英,公主若不痛快,白英愿一人担下所有罪责。” “白英,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是我拉你过来的,要打要杀也是我。”秋乐惶急大喊,“公主要打杀,尽管冲我来,秋乐没有怨言。” “不,是白英没有劝诫,是白英的责任。” “你个傻子,不许说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抢着罪罚的时候,念笙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桌上所有东西。 她拿着手帕擦了擦嘴,忍不住笑了声,“从来只见功劳被人抢着领得,这还是我头一次见识,有人连罚都要抢着领。” 她看了眼面面相觑的两人,“起来吧,我不是你们的主子,无需跪我。” 两人僵持了会儿,相互搭着站起来。 “我挺羡慕的,虽然不了解你们王妃的为人,但能让你们失了分寸也要护着的人,一定是个好人,既然是好人,我更没有道理为难你们两个。” 她站起身,明明平淡如水的脸色,偏生了几分清凌凌的气势,点了点秋乐,“你太冲动,以后行事要多过脑子,你既没看到我和东疏皇帝谋算,就料定我们是合谋,无证无据,轻了打你一顿丢出去,重了杀了你你家主子也只能咽下这个理,明白吗?” 秋乐抿紧了唇,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余光下,是女子淡然自若的脸色,侃侃而谈教育她的眉眼神色,举手投足,让她没来由地蹙眉,有一瞬间,她甚至以为自己眼花看到了曾经的娘娘。 可娘娘就在府中,她一定是魔怔了。 两人出来的时候,秋乐还歪着脑袋百思不得其解,耳边是白英的嘀咕声,“秋乐姐,兴许真是我们误会了,这念笙公主看着也不像是坏人,而且娘娘出门前也交代过了,不要来为难公主。” 念笙站在门口,隐约听见了最后一句话。 不要来为难她…… 所以秋乐来为难她实际上是被潜移默化地洗了脑。 摄政王妃是在试探她吗? 她不认识也不了解这位摄政王妃,可能让容煜和姬宸穷尽一切也要得到的女人,她知道不会简单,可也没想过,自己一个对她毫无威胁的人,究竟有什么价值值得她大费周章利用手底下的人迂回试探。 中午时分,霍书痕来了一趟,给她带了不少药来。 “这些是良补的药材,我会让下人每日给你煎服,到引蛊的时候能减少疼痛……” 他面色低沉地指着另外一堆,“这些是给你泡药浴的,你体内的雌蛊,若要养熟,快则一月,慢则三月,这时间……” 他欲言又止,感觉满嘴艰涩,“我会尽力把时间拖长些……” 念笙听了这话之后,只是愣了愣,随后轻轻笑了笑,淡的像是没有情绪,“所以,我的命最长也只有三个月了对吗?” “念笙,我近来在翻阅医书了,一定会有办法让你活下来。” 活下来的办法霍书痕不知道,念笙在那本老旧手札上得知了,只有换血。 可谁的命不是命,而这天底下,又有谁能忍得住换血时蛊毒的反噬,以及雌蛊转移后,保证一辈子不动情。 就算真的有,又凭什么帮她。 “霍太医,我想请求你,四国邦交宴,能否让你们王爷在东疏的来使名单上加上四王爷。” 就算是她的私心吧,死之前,她还想见一面公子。 但是他不能独自来,招姬宸猜忌,也招大焱非议,只有容煜出面,他才能正大光明地来大焱。 第517章 孤注一掷 “是姬宴吗?” 念笙点点头,都已经到这境地,她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何况容煜那般聪明,只怕早就猜到她屈服姬宸是为了公子。 面对眼前哪怕自知时日无多还能给予笑意的女子,霍书痕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他点点头,“姑娘放心,霍某定会完成你心愿。” “谢谢霍太医,劳您跑这一趟,这汤浴的药我会用的。” 霍书痕起身,躬身行了个礼,念笙也没拦着,他是容煜的人,对她的关心和照顾皆是为容煜效命,各为其主,这一拜她受了他兴许才会好受些。 下午时分,念笙用了霍书痕带来的药泡了个汤浴,她穿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却听到院子外头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其中伴随着下人们惊慌失措的叫喊。 “快去太医院寻霍太医,老夫人情况危急。” 念笙扶着门框走出来,隐约能瞧见院门外的下人来来去去,个个如临大敌。 下人告诉过她,和她所住相隔不远的院落是老夫人的住所,老夫人夫家姓萧,是摄政王的养母,情分却堪比生母,经历过大焱的宫变,老夫人越发不喜热闹,特意要求住到这清净的偏院来。 这一片院落相连,她住进来几天一直都清清静静的,这还是头一回瞧见这么多人的阵仗。 念笙瞧着情形不太对,走到院门外拉住了个下人。 “发生什么事了?” 下人见是东疏来的公主,是和王爷联姻的,那也算府中半个主子,不疑有他地说道,“老夫人从佛院进香回来的途中,马不知怎么受了惊,马车侧翻,老夫人被甩出了马车,现在情况很不好。” “王爷和娘娘呢?” 下人面露焦急,“还没回,已经派人去寻了。” 这边话才落音,萧老夫人正院门口跑出一个嬷嬷,脸色惶急地大喊,“太医呢,快去找啊,城里的大夫都寻过来,老夫人已经不省人事了,所有人都出去找,快……” 和念笙说着话的下人顿时脸色煞白,摄政王对老夫人情比亲母,老夫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今天陪同老夫人去进香的下人一个都逃不过。 “怎么办,老夫人要出事了,我们都要死,公主,我得赶紧去找大夫了,您,您自便……” 皇宫距离摄政王府说远不远,说近怎么也得半刻钟,念笙蹙着眉头,当机立断地拉住下人,“你带我去,我会医。” 下人错愕地愣在原地。 “还发什么呆,老夫人情况还能等吗,等你们找来大夫可能凶多吉少了。” 下人听了这话,咬咬牙硬着头皮将人带进老夫人的院子。 萧老夫人房内的老嬷嬷是个警惕的,见下头的人将东疏的公主都带进来,顿时变了脸色,“公主恕罪,老夫人病重,奴婢们恐不能伺候您,您还是先回自己的院子吧。” 隔着一扇珠帘,隐约能瞧见里头的床榻上躺着一身青衣的老妇人。 这样的画面,似曾相识地拂过念笙的记忆。 她敛下诧异看向老嬷嬷,“我会些医术,让我看看吧。” 老嬷嬷伸手便挡住了她的脚步,大焱和东疏什么关系,下头的人模模糊糊,她作为老夫人身边的亲信,心里自然清楚的多。 这东疏来的公主说好听点是为邦交来联姻,难听点,就是东疏皇帝放在王爷身边的暗棋,赌的不就是王爷舍不得王妃娘娘受身上的蛊毒之苦。 “公主是贵人,这等事不劳烦您,您还是请回吧。” 老嬷嬷的胡搅蛮缠让念笙抿紧了唇瓣,床榻上的人半点动静都没有,明显危在旦夕,她眉目清冷,神色沉了几分,“念笙知道嬷嬷的顾虑,您可以守在身边看我诊治,我若想要害老夫人,您可名人随时将我就地正法,我念笙说到做到。” 老嬷嬷被她摄人的气势震得愣神,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念笙已经撩开珠帘走了进去。 她见状,眼神暗了下来,招呼门口的下人,“快去把王爷和娘娘找回来,说明一下这边情况,另外去主院告知秋乐副将让她带一队红甲卫过来,速度快。” 下人点头,快速离去。 交代完,老嬷嬷也跟着进了里室。 念笙其实并不知晓自己会医术,被姬宴救起,在摸到药理的时候,好像是记忆中固定的部分,自然而然就上手了,很多药材她只看几眼便知道名字和功效。 公子曾说,她以前极可能就是个大夫。 此刻,她坐在床榻前,看着老夫人灰白的脸色,紫绀的唇,心头警铃大作。 旁边的老嬷嬷心中忐忑不安,时刻做好她一害老夫人就扑上去拼命的架势,却见念笙有模有样地把脉,查探脖颈呼吸,以及眼珠情况,甚至撩开了老夫人胸口的衣裳摸索了半天。 一番操作下来,她一言不发地坐在床边,清秀的面庞绷的很紧。 “嬷嬷,劳烦您给我准备笔墨纸砚,马上。” 老嬷嬷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扬声喊道,“拿笔墨纸砚过来。” 下人很快递了进来,念笙只接了毛笔却没起身,老嬷嬷越看越怀疑,“公主,您不是要写药方吗?怎么不写?” 念笙却只转了转手中的毛笔,冷不丁问了句,“这笔是空心的吧?” “是空心的。”老嬷嬷皱眉,“公主你到底要干……” ‘啪……’一声,念笙一把将手中的笔应声折断,老嬷嬷甚至没来得及错愕,就见她扬起手中被折断的毛笔,笔直往萧老夫人的胸口扎去。 “啊啊啊!”老嬷嬷尖叫着要扑上来。 与此同时,门口容煜和燕今以及霍书痕一行人急匆匆而入,看到的正是念笙扬笔行凶的一幕。 容煜瞳孔骤缩,想也没想,手中的骨鞭势如破竹扬了出去。 可惜迟了一步,笔锋入了老夫人胸口,却只下去一点点,就被勒住了手腕。 前不久刚被错骨的手腕再次传来撕裂的痛苦,念笙咬紧牙关,手上却破釜沉舟地下了猛力,笔管入了老夫人胸口的刹那,她清楚听到自己手腕上骨头嘎啦的声响。 容煜沉黑着俊脸,杀气铺着骨鞭贯穿而来。 “王爷,不可。”霍书痕惶急大喊,可还是晚了一步。 念笙被灵蛇似的骨鞭托到半空,用力砸在了墙上。 像尾脱了骨的鱼,软绵绵滑到地上。 第518章 雌蛊发作 所有人见这一幕,全都震的大气都不敢喘。 容煜面无表情,可整个房内却山雨欲来,冷的人如置冰窖,方寸皆是寒冽。 这东疏来的公主居然敢当着众人的面对萧老夫人行凶,她难道不知道萧老夫人对王爷来说比亲母更敬重。 “咳……”喉咙口滚动着粘稠的腥甜味,念笙反复吞咽着才勉强压下去。 真疼,有一瞬间,她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位了。 霍书痕的脸色难看,和念笙相处这几天,他很清楚这姑娘的人品和性情,便是陌生人都不可能加害,更别提萧老夫人。 看着破败娃娃似的瘫在墙根的女子,他心如刀绞。 可眼下容煜的杀心已经膨胀,他只能快速走到萧老夫人床前瞧瞧情况。 “王爷,是老奴疏忽,让这东疏公主钻了空子加害老夫人,老奴罪该万死,求王爷降罪。”老嬷嬷面色惨白,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容煜的下颌绷到冷硬,五内都在翻腾,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也不想相信这帮过她的女子真的包藏祸心。 她到底是东疏来的,不管是不是受制于姬宸,今天她敢对母亲动手,就怪不得他心狠手辣。 “秋森。” “属下在。” “把人拖下去,院中杖打,留着一口气,别弄死了。” 秋森的余光扫过已经奄奄一息的念笙,迟疑了一瞬。 他很清楚主子刚刚那一鞭的力量,对一个没有功夫底子的女子来说已经要了她半条命,再杖打下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还不去。” “是。” 主子的命令他不敢有违,招呼了身后两个军士上前将人拖起。 秋乐带着人急匆匆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她面露复杂,咬咬牙跪在了容煜跟前,“主子,东疏公主不像是个坏人,属下恳请主子再仔细查看一番,恐有误会。” 容煜冰冷的视线下落,秋乐打了个冷颤,但还是硬着头皮叩下了脑袋。 站在一旁一直没开口的燕今拉了拉容煜的袖子,安抚道,“预止,秋乐说的没错,不如等霍先生诊治再看看,兴许扎入母亲胸口的那一笔真的是误会。” 容煜的脸色当即铁青,“带下去。” “主子……” 秋乐还想求情,燕今却压了声音问道,“秋乐,你和东疏公主并无交情,今天却要冒着这么大风险为她求情,你可想清楚,若她真的有祸心,会连累你。” “娘娘……”秋乐错愕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眉目清灵的女子,明明是她教她,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相,交友凭心,心是不会骗人的。 她谨记她的训诫,遵照着心,相信一个顶撞了她的人都无半点惩戒之心的豁达公主并无害人之心,可她为什么却反过来,只相信眼睛看到的了? 好陌生,秋乐只觉得心尖无端蔓出冷意。 好似有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自打娘娘回来以后,一切都看似在慢慢回到正轨上,可却处处透着诡异,一个人失去记忆,真的会连本性都丢了吗? 秋乐眼睁睁看着已经意识游离的念笙被兵士拖下去,经过她身侧的时候,她极尽全力挤出一抹宽慰的笑,“别搭上自己,我不会那么容易死,你们王爷也不会让我死的。” 秋乐死死咬着唇,眼尾渐渐洇出红色。 红甲卫的力量并不是一般家仆可比,一杖下去抵人三杖,秋乐听着院门口心惊肉跳的声音,心如火烧,只能寄希望在里室的霍书痕身上。 五杖下去,念笙感觉魂体都要出窍了。 她颤悠悠抬起头,看着横廊上站着的一行人,目光定格在中间的男人身上,有什么恍惚的光影在左右晃动,却一直无法重叠在一起,为什么连被杖打的画面都像是亲身经历过。 她在下,他在上。 彼时幽冷的目光里是压抑是隐忍,好像还有心疼…… 如今的黑眸里只有看不见底的冷和漠然。 突如其来的噬疼在心脏口用力扎了下去,仿佛有人用尖刀猝不及防捅进来,这股疼从胸腔口开始蔓延,如肆虐的藤曼,疯狂缠遍全身。 她仿佛被千虫万蚁齐齐啃噬,整颗心都像要爆裂来开,而加注在身上的杖刑却像失去了痛感。 好疼啊,为什么会这么疼。 明明打的是皮肉,为什么她的心脏会这么疼。 “啪……”一下猛力敲在背脊上。 她再也跪不住猛地趴在了地上,可双肘依旧抖索着支撑起来。 “主子,别打了,再打下去,她会死的。” 秋乐终于看不下去,跪在地上奋力磕头。 容煜俊脸沉冷,雪发冷眸没有半点动容,只是一双手,勒地青筋暴涨。 此情此景,为什么他会想到当初阿满为了救那药铺的丫头被扣在院门口,宁可被他杖打也不求助的模样。 一样的倔强,一样的坚韧,一样的背脊半点不屈。 可她不是阿满,他的阿满已经回到他身边了。 容煜不喊停,兵士就不会停。 “主子,求求你,别打了……” 秋乐的声音哽咽的嘶哑。 让一个傲骨不屈的倔丫头为她做到这份上,至少她也不是全然没人相信的,念笙含着笑,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王爷,念笙问心无愧。” 容煜一言不发,但靠的最近的燕今却明显感觉到了他的变化。 他有不忍,哪怕如今,她只是个东疏来的棋子,她的解药,当着所有人的面伤害他的至亲,可他却有不忍。 这算什么,即便相隔万里,换了脸换了身份,再无交集,却依旧能感应到彼此的感情? 呵,当真这么刻骨么。 她无声垂了眸,掩盖了一闪而逝的阴郁。 “凌人,把秋乐拉起来。”燕今淡声开口。 方凌人眉心微紧,看了眼院中快被打死连半声求饶都没有的女子,其实她心中是有震动的,如此傲骨军中男子都少见,何况女子,她五味杂陈,说不上什么感受,只听了燕今的命令走过来拽起秋乐,“她罪有应得,你别发疯了。” 秋乐却甩开她的手,刚要说什么,霍书痕从里室快步而出,面露惊喜,“王爷,老夫人无事了,是公主那一笔管疏通了肺中瘀堵之气,才得以救了老夫人一命,此法下官也是初见,太过精妙,若不是公主,此刻老夫人只怕已经回天乏术,公主现下在何……” 霍书痕没说完的话被一口喷溅在脚边的脓血震住了。 他扭头望去,颤动的瞳仁内看着念笙耗尽力气栽了下去,再无动静。 第519章 你想得美 霍书痕面色骇然,手脚冰冷,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神色愕住地容煜,从齿缝中挤出声来,“王爷,你糊涂啊!!” “霍先生,事出突然,不能怨怪预止,你也说此法精妙,王爷不是懂医之人,误会之下才会错手。” 霍书痕漆黑的眸猛然射向燕今,仿佛旋滚着深渊的旋涡,几乎要将她吞噬,“便是误会,等上一时半会又会怎么样?她已经受了王爷一鞭危在旦夕,如今非要先将人打死吗?” 霍书痕痛心疾首,怒不可遏。 那样的目光,难以置信之下还有一丝痛心和失望。 燕今没来由的心头一跳,下意识别开了视线,心中却难掩慌乱,霍书痕和容煜表面看是上下属,实则亦兄亦友,对她这个主家的女主人也一向有礼有矩,从不僭越。 可如今这样毫不保留的眼神,分明不是一个对主家女主人该有的,反而像极了相熟之人之间,生出的裂痕。 不等她深思,霍书痕已经跨下台阶,神色有些失控地探向地上生死不明的念笙,“来个人,快。” 秋乐一把抹了眼角,二话不说冲上来帮忙。 霍书痕从腰间翻出瓷瓶,倒了一颗血红色的药丸喂进念笙口中,“姑娘,你千万不能有事。” 而一旁瞧着的燕今,见那血色的药丸,清明的瞳孔骤然一沉,那是霍书痕耗尽毕生心血,踏遍山川九州才用七味极为珍贵难寻的药练就而成的救命药,统共也才四颗。 一颗给了已经死了的穆柯丞,一颗给了她,而她那颗,在当初救了姬宸的时候,已经喂了他服下,仅剩下的两颗,他居然给了一颗交情才区区几日的女子。 而容煜不知这一切,他只知道,霍书痕的那几句话,如同晴天霹雳,他僵直而立,背脊绷到极致,许久之后,才沉着千金重的脚步踏下台阶。 “她怎么……” 霍书痕嫌少发脾气,更何况是对容煜,他回头看了他一眼,此刻眼底的怒火却清清楚楚,“王爷放心,下官不会让念笙姑娘有事,毕竟她的命还需要用来救王妃娘娘,只愿往后王爷要杀人之前提前告知下官一声,也好过下官浪费时间救人。” “霍先生,岂敢对王爷无理。”秋森看不下去,冷斥了一句。 容煜抬手挡下他,他深知此刻没有资格责怪,抿紧了唇并未开口,眼底的愧责让霍书痕既觉得讽刺又深觉无力。 身旁的兵士欲上前帮衬,霍书痕冷眸一扫,他们全都退了开,他快速将绵软的念笙抱了起来往她的院落飞速而去。 秋乐欲言又止地看了眼面色复杂的容煜,最后什么也没说,跟着霍书痕离开。 此事并没有瞒住多久,因当时容煜和燕今正和薛子印碰面的时候被下人找回去的。 很快,宫内的薛宜若也听闻了。 两日后,薛子印下朝回到玄机卫,正在院中练好一套瑜伽的朱格站起身,接过下人递上来的毛巾擦了擦汗,扭头看见丈夫神色怏怏,她过去挑逗地笑了声,“什么事让你不开心,说出来让我开心一下呀。” 薛子印哭笑不得地捏了把妻子白里透红的脸,伸手将她一拉,便将人扯到腿上坐着。 朱格别扭地扭了两下,“青天白日的,还有下人在呢。” 薛子印凑到她耳边,嗓音低哑道,“你要是再扭下去,我可不管下人在不在了。” 朱格立刻老实巴交地坐好,“说吧,咋了。” 薛子印磕在她肩头上,细细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幽香,满足地轻叹一声,“东疏来和亲的公主情况不太好。” 这事朱格是知道的,东疏来人时还是薛子印去接的,她若有所思地在他脑袋上扒拉两下,“情况不太好是什么意思?病了?还是快死了?” “只是病了倒还好,已经两日,人还未醒。”他抬起头,“被容煜杖打的。” “她是间谍吗?犯事被抓现行了?” “那倒不是,反而是她救了容煜的养母,用的手法太过匪夷所思,被误会才杖打。” 朱格的眉头顿时拧巴在了一起,“摄政王瞧着也像个聪明人,怎么做的事这么不过脑,救人和害人都分不清,东疏的皇帝还在驿站里呆着,他要借此发难,这个亏你们准备怎么咽?” 薛子印低低发笑,轻轻拨了拨她的耳垂,“你别担心,这事你男人我还是有办法解决的。” 朱格推了推他开始在后背不安分的手,“别闹,若不然我去摄政王府瞧瞧?” 薛子印挑眉,他倒是忘了,他家小娘子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大夫,医术还不差哩,“说起来,那东疏公主倒和你挺像,用的医学手法都稀奇古怪。” 朱格往桌上拿了个桔子剥开塞了一块进他嘴里,自己也含了一块,“怎么稀奇古怪了?” “萧老夫人在进香回途惊了马,胸腔撞击休克,原是胸腔淤堵了气才不省人事,那东疏公主用一根空心的笔管子扎入胸腔将气放了出来才救活了人。” 听着这话,朱格剥桔子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古人医术也有这种紧急处理气胸的办法吗? 她不确定,神色缓慢地转头看向他,“她叫什么?” 薛子印顿了顿,突然想起,先前因为今儿和朱格的师父同名同姓,他特意带人去看了,结果朱格回来满脸掩不住的失望,斩钉截铁地说今儿不可能是她师父。 如今又出现一个会用稀奇古怪手法医术的人,她激动可也害怕又是一场空。 “我想去摄政王府看看。”她奄奄地揪着他的衣角,“就算不是师父,救了她也没有坏处。” 薛子印捧着她的小脸,心疼地贴了贴,“好,我陪你。” …… “霍先生,已经两日了,公主为何还没醒?” 秋乐端着药走进来,看着床上面色冷白,毫无气息的女子,如果不是霍书痕诊断她的生命体征确实稳定下来了,那副模样,任谁瞧见了都会往最坏的方面想。 “这药已经热过数次,公主根本喂不进去多少,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本王来吧。” 不知何时,俊伟的身影走了进来,容煜一身朝服还没褪下,俨然也是打听了之后直接过来的。 霍书痕刚要说什么,只见人已经直接阔步而入,将床上的念笙揽了起来靠在怀里。 大手顺着细白的脖颈轻轻下延,不知推到了什么穴位上用力一压,怀里的念笙痛的嘤咛了一声,容煜伸出手,“药。” 秋乐怔了一下,忙将药递了过去。 “穴位下去有点疼,你先撑着把药喝了,若是再睡着了,本王只能以口渡你,你要是想用这种方式的话。” 念笙虚弱地撑开眼皮,意识还在游离,可她听见了耳边男人的声音,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说了几个字。 容煜离得近,看清那唇形,分明是‘你想得美’。 第520章 真不是个男人 喉咙口的腥甜味凝了太久,苦涩的药汁下去,仿佛粘连的通道被强行撕扯开来,那种感觉形同生吞刀子。 疼痛让她连巨苦的药都感觉不出。 她呛了一口,冲鼻的难受让她的眼睫快速扇动了两下,可她却没有停留,就着容煜的手,硬是咽完了一碗。 冷凉的眸居高临下望着,将她的举动尽收眼底,氲出幽暗的复杂。 “本王……” “药我喝了,王爷要是没事就请回吧,念笙想休息了。”她倦怠地闭上眼,不是生气,也没有埋怨,而是纯粹的淡漠,像对待一个事不关己的人一样淡漠。 哪怕她受了那样的委屈险些丧命,她都无欲无求,轻轻揭过,半分都不想讨伐。 明明在东疏的时候,他见过她那样洒脱明媚的笑容,而不是如今,一副仿佛将死之人全然无所谓的模样。 容煜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心口膈的慌,薄唇拉紧,见她苍白憔悴的脸色,那些已经含着嘴边的话滚了两圈,只好咽了回去,“好,你休息吧。” 他站起身,看了她一眼,“你放心,四国邦交宴本王会让姬宴名正言顺来大焱。” 直到容煜离开,床上的念笙才缓缓睁开了虚浮的眸子,她望着门口,轻声问一旁收拾药箱的霍书痕,“霍太医,心口痛,如千虫万蝇啃噬,继而手脚僵冷,是什么原因。” 桌边的霍书痕突的停住了动作。 “这些反应,姑娘是什么时候有的?” 念笙把视线挪到他身上,缓了一会儿,正要开口的时候,霍书痕却凝重地帮她解答了,“是方才王爷答应让东疏四王爷来大焱才有的吧。” 念笙不语,顺着他的话说道,“所以,你也觉得是雌蛊发作了?” 霍书痕抿了抿唇,好半晌,才不得不点点头,“你说的这些症状与我了解到的雌蛊发作的情况相差无二,姑娘,我知您心念意中人是东疏四王爷,可如今你已身在大焱,切莫为此事损耗自己的身子,安心养着,别想太多。” 念笙垂眸轻声笑了笑,“好,我听你的。” 一旁的秋乐听了两人对话,也没说什么,她突然觉得,这公主性情真,行事也磊落,而且有悲天悯人的心肠,也有舍身成仁的大义,明明有深爱之人,却还背井离乡来到大焱,她的苦远比她们看到的还多。 她属实不应该苛责她。 “公主,属下就在门外,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 “不必了,你是王妃的人,在我这里不合适,回去吧,免得回头又挨了骂。”她笑着摇摇头,“前几日,多谢你帮我求情。” 秋乐更觉无地自容,知道虽然不应该,可此刻她忍不住在心里有了一瞬的比较,娘娘当日的行事和公主的做派,高下立见。 秋乐退到了院外,没有听话地离开,她做事一向凭心,这也是娘娘一直教导的,公主本就受了委屈和冤枉,却没有和主子讨要半分,这样的女子她想不折服都难,她守着她照顾她好起来是理所当然。 霍书痕留了药,交代了几句也离开了。 室内安静下来,念笙默然地坐了好一会儿,才有些木讷地将落在门口的目光移回自己的双手上,茫然地望着空荡荡的掌心。 霍书痕说错了,她体内雌蛊发作,是在被容煜杖打的时候,她仿佛在记忆中看到了他冷峻却不舍的眼神。 不舍? 她脑中那片空白的记忆是容煜?深爱之人也是容煜? 她们一个在东疏,一个在大焱,自东疏那回偶遇,他们再无交集过。 这样的两个人,深爱过? 不,容煜爱的人是燕今,那个美的像星辰之上的仙外人,眼神是不会骗人的,而且容煜根本不认识她,她失忆了,难道他也失忆了? 她为这荒唐的猜测觉得可笑。 可刻在骨子里的雌蛊更不会骗人,只有相爱过,才会痛入骨髓。 有些微颤的指,轻轻按住胸口震动的胸腔,她苦涩一笑,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她的命最长不过三个月,能见公子最后一面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放下心,她躺了下来,感觉没睡多久,迷迷糊糊中被一阵说话声吵醒。 “醒了醒了。” 入目的女子眼波清亮,眉眼透着几分利落的英气,见她醒来,笑容绽开,有股特别治愈人心的力量。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朱格自然熟地坐到了床沿,对她病气奄奄的模样有些担心地皱眉,“容煜真不是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下这么重的手。” 站在一旁的秋乐直接惊傻了眼,素闻薛将军宠妻如命,其夫人性子不羁,直来直往,可也没想到直成这样。 人还站在摄政王府的地盘上,就敢公然斥骂他们王爷。 “夫人慎言。”秋乐冷脸提醒。 朱格却不以为然地翻了个白眼,转头对念笙说起正事,“我今日来是听闻你用一根空心的笔管放出了萧老夫人淤堵胸口的气,可是真的?” 念笙看着她,嘴角勾起笑来。 也不知为什么,她看到眼前这位女子,没来由地觉得眼缘极好,很是喜欢。 她点点头,“是。” 朱格眼珠子一亮,顿时来劲了,“那你是从哪儿看来的这奇门医法?还是说……” 她吞了吞口水,下意识抓着她的手,眸底有着难抑的激动和期待,“是从21世纪……” 朱格不敢说太多,怕认错了人反被当成疯子。 21世纪…… 有些古怪的词,可她听着却并没有很陌生的感觉。 见念笙有些迷茫的神色,朱格眼底的光彩肉眼可见地暗淡了下去。 果然,又是一场空。 “算了,应当是我认错了人。”她深吸口气,“不过,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你合我眼缘,不介意的话,我们以后就做朋友吧,我叫朱格。” 朱格…… 有声音在脑中晃荡,一闪而过的瞬间,刺的她头痛欲裂。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声音飘得越来越远,念笙陷入黑暗之前,仿佛在满脸焦急的朱格身上,看到了个扎着高马尾,脆生生含着师父的女子。 第521章 买家秀和卖家秀 “师父,等我毕业了就跟着你工作好不好?”年轻的女孩子跟在她身后兴奋地叽叽喳喳,“师父,我一定要成为像你一样优秀的医生。” “你是我的师父,是我的亲人,是我的恩人。”还是那个女孩,鼻头红红地哽咽着,“朱格要一辈子对师父好。” 镜头一转,人群涌动的走廊上,奔跑声,怒吼声,尖叫声,还有刀锋滑过脖颈动脉,血液喷涌的声音。 “师父……” 镜头越来越模糊,混沌的意识里那个女孩猩红着眸子,疯了般朝她狂奔而来。 可她没力气了,一切平静了下来,只剩下不见天日的黑。 黑暗里似有潮涌滚动,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她无路可逃,被窒息的恐惧淹没。 猛然间,念笙睁开了眼睛。 她呼呼喘着气,浑身被汗水湿透,一时间竟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在梦里。 梦中零碎的幻想如同真实一般,在眼前一帧帧走马观灯似地回放着。 “你醒了。” 女孩带着关心的脸从头顶上方映入眼帘,和意识中正叽叽喳喳着师父的女孩重叠在了一起。 念笙倒抽了口凉气,震得瞳孔剧缩。 “好端端地又昏过去了,吓了我一跳。”朱格在床边坐下,拿过床头矮凳上一碗黑漆漆的药汁,“这是我开的方子,是我师父教给我的,调养精气神特别管用,你喝吧。” 念笙抿了抿干涩的唇角,在她的搀扶下,恍恍惚惚地坐起身来,她盯着她手中的药,眼眶竟渐渐湿了。 朱格掂着勺子的手一顿,蹙了眉头,“怎么哭上了?” 她顿了一下,似是想到什么,恍然地点点头,安慰道,“想家想亲人了吧?” 她叹了口气,“我又何尝不是呢,我是个孤儿,是我师父资助,哦就差不多养大的意思,还教我很多医学知识。” “你师父是大夫?” “可不,她的医术天下无敌。”话到一半,朱格又耷拉下了肩头,“可她失踪了,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来到大焱国找她,可找了好久了,还是找不到,我心想她兴许中了毒变了容貌,可我真的好想她,她是我的恩人,也像我姐姐一样,又美又知性又善良。” 撇撇嘴,她有些无奈道,“说来也巧,我师父叫燕今,和摄政王妃同名同姓,可薛子印带我来见这位摄政王妃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不是我师父。” 念笙笑了笑,“我听说,摄政王妃也精通医术,又同名同姓,这么巧合的事,你怎么一眼就确定她不是你师父呢?” “她会医术不假,容貌也变了姑且也算是不得已的原因,记忆也没了是听说当初大焱内乱的时候摔坏了脑子,就算这一切加起来都不能确定她是不是我师父,可只有一样我很确定,那就是眼神,我师父就算忘了所有,忘了我,可一个人骨子里的本性是不会变的,这是她跟我说过的,容貌可以变,声音可以装,甚至就连好人坏人都能装,可眼神不会骗人。” 朱格是个直言不讳的性子,一般人她不喜多话,可一旦被划入为朋友行列的,她就会用心对待,相比起那个看似和气有礼,实则阴阴沉沉,看不透,好似有八百个心眼子的摄政王妃,她反倒更喜欢眼前这个被所有人当成假想敌的东疏公主。 “我不喜欢那个摄政王妃。”朱格满不在乎道,声音也不刻意避讳,好似半点不怕被人听了去,“当初薛子印在我耳边嘀咕了多少她的好话,性子果敢爽朗,见义勇为,胸襟豁达,有容天下之量,你知道吗,我见过之后那种买家秀和卖家秀的落差感。” 朱格呲着牙一脸嫌弃,说完才想起念笙是古代人哪里懂什么买家秀和卖家秀,她摆摆手,嘿嘿一笑,“不过听说当初也是她为大焱舍身成仁,跳下长安楼才换来容煜一举擒获慧贵妃一伙反贼,她失了记忆,变成现在这样,不喜欢归不喜欢,她还算是条女汉子。” 念笙被她的话逗乐,“你跟我一个相识不深的人说这么多,不怕我是东疏的间谍吗?” “那你是吗?”朱格反问的一针见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直勾勾看着她。 念笙愣了愣,败下阵来,失笑道,“不是。” “我也觉得你不是。”朱格把已经半凉的药递给她,“你身份敏感,对萧老夫人大可以不多管闲事,可你不仅管了还惹了一身腥,瞧你这模样,估计也没后悔过吧。” “后悔了能咋样,我也是个人,能不怕死吗?但我也是大夫,明知有病人在眼前危在旦夕,换做是你,会因为身份敏感放弃一条活生生的命吗?” “那肯定不能。”朱格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要是为了自己苟命置人命不顾,那不如做畜生做什么大夫。” “再说了,我要是真这么做了,我师父知道了,指不定打断我的腿哩。” “你师父不是又美又知性又善良吗?有这么残暴?” 朱格窒了窒,挠了挠眉心笑道,“我逗你笑呢,我师父才舍不得对我使用暴力,她最喜欢我了。” 念笙忍俊不禁地点点头,“嗯,你这么好的性子,我是你师父,也喜欢你。” 她垂下眸子,盯着手中的药碗,吞咽着记忆中再熟悉不过的滋味,五脏六腑都像拧成了一把,可看着眼前女子明艳飒爽的笑容,心中似有一处隐秘角落,被明亮的光照的暖暖的。 朱格…… 她在心中轻轻呢喃着这两字。 师父对不起你,如果只能让你开心三个月就要经历一场覆灭你未来光明的痛彻心扉,那就当我们这场师徒情缘还有希望和余地停在你心中。 正厅主殿内,燕今捻了一块白英端过来的糕点,还没入口,她抬眸问道,“秋乐这几日都在偏院吗?” 白英支吾了一会儿,才点点头。 “娘娘,秋乐姐她不是有心违背您的意思,只是觉得有愧那东疏公主才去跟前帮忙的。” “哦?有愧?她有愧什么?”燕今盯着手中粉白的糕点,指尖轻轻一碾,碎屑散了一地,“是替我这个主子有愧当日见死不救?” 第522章 怀疑 白英脸色一白,当即跪了下去,“娘娘息怒,秋乐姐定不是那个意思,她性子耿直,有些话不是有心的,娘娘切莫放在心上。” “你跪什么,秋乐犯了错与你何干?”她微微一笑,眉眼如春日灿阳,美艳不可方物,“还是连你也觉得,秋乐是对的,错的是我?” “奴婢不敢。” 燕今站起身,居高临下的黑眸静静落在白英垂落的头顶上,透出隐晦幽暗的光。 “起来吧,跪什么。”她半俯下身,伸出手将白英拉起来,却在碰到她的手的时候,微微一顿,“白英,你在发抖,你在害怕我吗?” “不,不是,奴婢没有。” 燕今昂了昂下巴,往后退了一步,“既然你不喜欢我碰你,你自己起吧,我想自己待会,你下去吧。” 白英点点头,行了礼快步退了下去。 她不是故意发抖,只是娘娘盯着她的时候,那股渗人的寒意像透了骨头缝往里钻,她是控制不住。 可为什么要害怕,她不是一直都很清楚,娘娘善良大义,绝不可能伤害她。 走出主院的门,她才怯怯回头看去一眼,却突然有一种陌生到惊惧的感觉。 什么时候开始,这院子冷清死寂的像是不通烟火,娘娘不爱动了,不爱说了,不爱闹了,喜好坐在殿内,明明处处都有曾经娘娘的欢声笑语,她们的嬉笑打闹,可从娘娘回来后,再也没有过,那些过去就好像只是过去。 她变得战战兢兢,害怕做错事,秋乐和娘娘之间的隔阂也在不知不觉中无声地横亘开来。 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般,白英想不通,只觉心中怅然无比。 白英走后,燕今一个人坐在殿内,清俏的眼静静看着桌上精致香甜的糕点,她低低笑了声,拿起一旁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淋了上去。 糕点浸了水,瞬间软烂粘糯成一团。 变了味的糕点,只有一股叫人恶心的滋味。 方凌人从门外进来,正要开口却瞟到桌上糊成一团的糕点,她微顿了一下才开口,“姑娘找我?” 燕今将茶盏放下,抽出绢帕轻轻擦拭着手指,“我长嫂来了是吗?” 方凌人拧了下眉头,因为燕今和朱格一直都没有来往,所以她岔了一下才想起燕今问的是朱格。 点点头,“在偏院。” “这位东疏公主来了不过区区数日,似乎很招人喜欢呢。” 方凌人不置可否,清眸下落,讲了句公道话,“姑娘,前日之事确是我们失理,是否去偏院看看?” “凌人,你是否也觉得那日之事是我做错了?” 方凌人并没有这个意思,自打薛将军将她安排在姑娘身边保护,她打心眼里的主子就只有燕今一个,就连容煜都得靠边站。 燕今突然说这话时,方凌人想都没想几乎立即就摇头,“姑娘决断自有道理,凌人不敢置喙。” “只是不敢啊……”她笑了声,站起身,走到方凌人身边。 方凌人微紧了脸色,有些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凌人,秋乐和白英是王府的人,对我的尽心也只是因为我是摄政王妃,但你不同,你是我的人,所以我只信你。” 这话作为下属本该雀跃欣喜,可方凌人从来不是那等喜好虚荣之辈,好话两句就找不到北,这话听在耳里,只觉不可思议之余,还有丝难以置信的怀疑。 从前,姑娘将她们当成亲信,每一个都看的极重,在她心中,从来不分里外,亲疏,她说过,她们都是她的家人,亲人,朋友,在她身边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可今日,她却将她和秋乐白英做了划分,这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反倒让她生出了疑窦。 一件事,一旦有裂缝出现,那么顺着这道裂缝,只会撕开越来越大的口子。 她本没怀疑过前日的事,可如今细想,草率定罪,也不顾忌两国联姻,看着人被杖打险些毙命。 这些换做以往,都不是姑娘会做的出来的。 即便到今日知道是她和王爷没道理,王爷去过了数次偏院,可姑娘却没去过一次。 敢做不敢当。 或者她根本不认为自己有问题。 这样的认知,越是细想,越叫人发憷。 秋乐曾无意抱怨过一句,自打娘娘回来后,似乎和以往大不相同了,失忆了难道连心性都变了?还变的这么大? 方凌人心中猛然一阵心悸,她打小被薛华晏捡回来严苛教养,经历过的苦难和人情世故比旁人都多,所以性子也比旁人冷静敏感。 压着心中的震惊,她面无表情地抬头,对上已经走到近前的燕今,“多谢姑娘信任,凌人自当为姑娘鞠躬尽瘁。” “嗯,我正好有件事需要你去办,你去帮我找个人。” 方凌人顿了顿,问,“谁?” “容煌。”燕今扭头看向她,言笑晏晏的模样让人极容易产生纯良的错觉,可方凌人只觉头皮发麻,“此事我有安排,不希望任何人知道,包括预止,好吗?” 方凌人抿了下唇,“属下明白,属下这便去办。” 离去前,方凌人又扫了眼桌上那一堆已经作废的糕点,心绪沉沉。 虽然烂了一团,可成色还是能看出是白英亲手做的,姑娘以前最爱吃白英做的糕点…… 燕今察觉到了方凌人最后的一眼,她轻嗤一声,似乎没什么顾忌,方凌人走后叫来下人将糕点撤走。 真厉害啊,一个个的心都被收的服服帖帖,即便换张脸换个身份回来,还是有本事将人心拉回去。 可她不在乎,一群下人而已,只要容煜这张王牌在就够了。 很快,很快她就能替允笙哥报仇,让姬宸万劫不复。 啊满,我们是好姐妹,将你拉进这场复仇之争是我的不对,可好姐妹不就是应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对吗? 所以只有你死了,姬宸才会万箭穿心,我才能报仇,你一定不会怪我的对吧? 你放心,你走了以后,你关心的你爱的人,我会帮你好好照顾,你也会安心的。 大焱国也会如你当初所愿,一直繁荣昌盛下去。 她低低笑起来,到最后越笑越大声,最后笑出了泪。 第523章 光脚不怕穿鞋的 时间不咸不淡,悄然而过的同时念笙的伤在秋乐和霍书痕的照料下也大好了,期间,容煜来过数趟,知道见面也是相对无语,每每也不踏足房内,隔着窗棂确定她身子好转才离开。 而念笙刻意漠视了他的愧责和歉疚,她来日无多,不管失忆前和容煜是否有过往,她这条命抵给摄政王妃已成定局,她再不想在所剩无多的日子里给彼此创造太多交集。 孑然一身来,也当了无牵挂走。 临近四国邦交宴,这几日秋乐和朱格来的比较频,谈话中她得知四国使臣已经尽数抵达盛京,可迟迟却没有姬宴的消息。 晚间,念笙从里间沐浴出来,被不知何时悄声进来,正坐在太师椅上的姬宸吓了一跳。 她定了定神,抽过外裳不紧不慢地披上,神色如常道,“皇上莫不是忘了上回独闯摄政王府的后果?” 这事即便容煜让人压下了,但东疏皇帝独闯摄政王妃厢房这样的事,不算小,稍加留心也不难打听。 姬宸径自喝着茶水,并未动怒,只冷峻的面容上闪过丝晦暗,“听闻你被容煜仗罚,这几日朕被琐事拖着,这药你拿着,一日两次,能补元气。” 念笙微怔了下,瞟了眼桌上的白色瓷瓶,釉面精致,一瞧便知是御药。 也是,她这身子现在可不是她自己能做的了主的。 难为姬宸半夜三更冒险来给她送药,为了心上人,他当真是煞费苦心,还要妥帖她的身子。 她垂眸笑了声,没说什么,拿过药,仔细放进妆奁中。 姬宸看着她的动作,明明她尊顺旨意,乖乖听话,可偏那淡漠的姿态,疏离的模样,叫他没来由一阵烦躁。 “朕这不是因……” “时候不早了,皇上的药我也收到了,您宽心,只要您遵循约定保公子无虞,念笙这条命自当视若珍宝,为您心爱之人留用。” “罢了。”他绷着唇角起身,垒紧的掌心松开,“你知道自己的价值就好,能救今儿是你的福气。” 他冷着脸又抽出一支药放在桌上,“别忘了,你嫁给容煜的使命可不仅仅只是救人,趁容煜现下对你心怀愧疚,正是你趁虚而入的时候。” 念笙一言不发地看着桌上的药,清冷的眸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恶心,对姬宸无下限的嫌恶,她甚至连伪装都懒得。 默了稍许,她轻声一讪,“物尽其用,不愧是一国之君。” 灯影绰绰,女人站在床边,长发披肩,衬的身姿纤弱如柳,但那骨子里的清凌端出了几分别样的生气,一张冷白的小脸上,黑眸清灼,姬宸对了一眼,似被什么烫了下般。 他偏了偏头,俊脸闪过一瞬的迟疑,又幻觉般转瞬消失,“你知道便好,听闻你求了容煜将四弟召进大焱,四弟独来独往惯了,在人生地不熟的大焱,出点什么事也是稀松平常的,你说对……” 话尾未落,灯影骤闪,姬宸垂眸,看着抵在脖颈上的利刃,黑眸微冷。 “皇上似乎没搞清楚,我不想鱼死网破,并不是不能鱼死网破,念笙只身于此,早是寡命一条,你非要激怒一个光脚的人,我不介意,让皇上也无鞋可穿。” 冷风透了窗,谁也没有动,“这匕首对皇上来说只是儿戏,可我不介意先毁了你心上人的这具救命容器,届时别说你得不到心上人,容煜也不会对失信的东疏以礼相待了。” “你想要摄政王的女人,我想要公子安然,我们是银货两讫,真要算起来,谁也不比谁更有胜算,臣妹劝皇上还是善待公子为好,倘若臣妹心情不佳,不想继续了这合作,你也奈何不了我,不是吗?” 四目相对,气氛凝滞,姬宸面色阴郁,居高临下的黑眸内,是女人毫无退意的破釜沉舟,清楚告诉他,姬宴这个底线被撼动的后果。 凉薄的唇无声绷成一条线,他冷脸不语,分不清是被威胁的不快,还是因为她此刻为旁的男人对他杀伐果决的狠。 他说服自己,对她的怜悯只是因为她和燕今有一瞬相似而萌生出的错觉。 两人对峙就像一场心里博弈战,谁也没有率先退缩,许久过后,姬宸抵着她的手腕将匕首推开,“这药,你自己看着办。” 算是,妥协。 念笙看了他一眼,这才收起了匕首。 “有时候朕觉得,你和她当真像极了。” 念笙扯唇,无视他深幽的目光,“皇上魔怔了,你的她就在这座宅院里,若要解相思之苦,闯的进一回,也不差多一回。” 姬宸没再说什么,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才跳窗离去。 念笙慢条斯理地走过去将窗户合上,落锁,转过身,背靠着坐在了地上,缓缓,缓缓吐出了口长气。 姬宸心狠手辣,她还没有傻到真以为自己丧失利用价值之后,他不会对公子下手,要让公子彻底摆脱姬宸的威胁,眼下只能靠容煜了。 清然的眸缓缓抬起落在桌上的药瓶上,视线渐渐清明,她起身拉开门,朝着屋檐喊道,“秋森。” 正欲飞身去书房禀报的秋森险些从屋顶上摔下来。 这女人毫无功夫底子,连姬宸都未察觉他的存在,她竟知道他在屋顶上? 所以,她毫无顾忌拿刀抵上姬宸的脖子,是笃定了自己不会有危险? 秋森五内杂陈,突然接受不了小丑竟是自己的事实。 …… 书房内。 秋森快步而入,案桌后身量挺拔的容煜正垂首处理着公文,头也没抬道,“人走了?” “嗯,刚从偏院出去了。” 容煜气定神闲地抬起笔沾了朱砂在公文上描了注文,“偏院的影卫撤下去今后不用盯着,留两个保护她的安全即可。” 秋森点点头,欲言又止道,“还有……” “嗯?” “念笙公主让属下将这个交给主子。” 容煜这才掀眸,看向秋森手中的药瓶时,眸色微微一顿。 “念笙公主让属下传话,说想要和您合作,这药便是她的诚意。” 容煜搁下笔,将文公合上,指尖抵着桌面,不知在想什么。 秋森一下也拿不准主子是什么意思,将药呈上去,容煜接了过来,在手中把玩了两下,若有所思道,“你去告诉她,本王应了。” “主子难道不担心这是她联合东疏皇帝设的圈套吗?” “她是个聪明人,不是穷途末路,也不会把合作打到本王这来。”他淡淡说道,“东疏四皇子,你亲自去盯着,好生安顿。” “属下明白。” 话完,门口传来动静,香风葳蕤而来,秋森立刻侧身一旁垂首行礼,“见过娘娘。” 第524章 哪里不一样了 燕今视若无睹,径自走到案桌前,接过身后丫鬟手中的炖盅,“这么晚了,还没忙好吗?我给你炖了点下火的,你趁热吃点。” 容煜面容舒展,给秋森递了个眼神,后者立刻退身离去。 临到门口时,秋森怪异地皱了皱眉,以前的娘娘从不喜闺秀女子爱扑的香粉,喜携的香包,她更喜欢沉迷药材钻研,捣鼓她的草药地,身上沾惹的从来都是沁味的淡淡药草香,想到这,他似是才惊觉好似从娘娘回来之后,他再没见过她捣弄过任何药材了,那片以前旺盛长青的草药田如今荒凉一片。 喜好变了也罢,他听秋乐提起过,娘娘的性情也变了不少。 察觉自己想太多,娘娘为主子付出那么多,大难不死,他疑心女主子属实不该,不免摇摇头,快步离去。 案桌前,容煜接过炖盅,刚掀开盖子,脸色微微一变。 “怎么了?” 那一层飘在汤羹上的桂花让他迟疑了瞬,他抬头看向燕今身后的丫鬟,不是秋乐也不是白英,是个面生的。 “没事。”他抿唇微笑,“闻起来很香。” 他咽了一口,随口问道,“怎么不让秋乐白英跟着?” “秋乐怎么说也是你的副将,我怎么好一直将她当丫鬟使唤,白英现在是府内的膳食掌事,也不好天天在我跟前伺候,这丫鬟是我自己挑的,老实温驯,最重要的是,够听话。” 这些都是小事,换做以往容煜自不会放在心上,可如今燕今话中的见外让他听进了心,他想起那日秋乐跪在母亲院门外,苦苦替念笙求情的模样,心思沉了几分。 “今儿,秋乐跟着我在军中多年,浸染了些男子的锐利,行事难免果敢了些,以往你也很喜爱她敢爱敢恨的性子,她一向敬重你,定不是有心顶撞,你如今失了记忆,慢慢接触,会接纳她的。” “我为何要接纳她?”燕今笑眯眯地说着,“我有你就够了,旁的人,如果不喜欢现在的我便不喜欢吧,我不在乎,除非,你也像秋乐一样,觉得我和以前不同了,不喜欢我了?” “你怎会这般想?”容煜被堵的一窒,那股抓不住的无力感再度席卷而来,他盼着等着,好不容易从她若即若离的施舍中拼命汲取一丝她还爱着自己的迹象。 可转瞬,又如泡沫一般,消失不见。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她是懂的他的感情,却偏偏玩着猫和老鼠般的捉弄游戏,让他患得患失,又无可奈何。 可眼前的人,曾满腔热血,那般炙热地爱着他,满心满眼都是他,他怎么舍得,哪怕是捉弄的感情,他都舍不得错过分毫。 他轻轻握过她的手,叹息道,“今儿,上天待我仁慈,失而复得,我只恨无能为力让你受苦的那一年,哪怕用全部气运去交换不让你往后余生再受一丝丝苦难,我也甘之如饴,你说过的,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你是我唯一的妻,此生不会再生离,更不会死别。” 桌上被压着的纤白手背一动不动,泛着些许冷感,并没有因他的话暖热几分,燕今垂眸看了眼,默默从容煜的手底下抽了出来,她眸色晶亮地看着他,点点滴滴的星光都浸着蜜意,“汤要凉了,你快喝吧。” 容煜笑了笑,端起炖盅一口气见了底。 真好,允笙哥最喜欢的桂花露,被喝完了呢。 她拿起手中的绢帕,伸手帮他擦拭嘴角。 容煜因她的举动下意识偏了下头,黑眸罕见地出现了一瞬的错愕,以及一丝难掩的受宠若惊。 “今儿……” 绢帕僵在半空,燕今微微敛了表情,慢条斯理地收了回去,轻声叮嘱道,“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休息了,你也别太操劳了。” 说完,也不等容煜回应,径自起身离开。 容煜坐在椅子上,表情僵硬,方才那一瞬,他仿佛透过她那双清透的眸,看到了从未有过的眷恋,但那样的眷恋,不是为他,像是透过他,对着遥远的另一个人。 她离开一年左右,一年能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那样狼狈跌跌撞撞回到他身边,他从未舍得再揭她的伤疤,可如果这过往横着一个已经取代了他的男人,他要怎么释怀,也许她压根就不想恢复记忆。 压着涩疼的心口,“来人。” 黑影转眼立于跟前,容煜靠坐椅子上,黑眸沉沉,盯着手背上泛起的细碎红疹,“去细查,王妃失踪这一年发生的所有事。” 他可以等她重新爱上他,甚至做好了守着下半辈子再不可能爱上他的准备,可唯独忍受不了,那双曾经只看得见他的眼睛里,有了旁人。 影卫微怔了下,随即点头,转瞬消失。 …… 几日后,天朗气清。 秋乐踏进屋来,看着念笙安静坐在桌前翻着医书,她抿唇道,“公主,今日天气不错,不如属下陪您出去走走吧。” 相处越久,她越发看透,眼前这位东疏公主的脾性和骨子里的豁达。 即便知道自己为何而来,从未有过埋怨,也不屑利用主子的愧疚周旋后院之中为自己谋福争宠,她活得清白又通透,也让人心疼。 念笙放下书,对秋乐执着地每日都来看望已经习惯,她笑了笑,没有推拒好意,“也好,我不熟大焱的景致,你带路吧。” 秋乐自然喜上眉梢,平日一向话不多的她也做了一回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从长安街的吃喝玩乐,说到大焱的山川巍峰,阳春白雪说到秋日萧风,激动到连路都忘了仔细看,在大门处撞上了进来的方凌人。 本是擦肩而过的事,方凌人的视线在念笙身上落了一瞬,迟疑地停了脚步。 “你们要出去?” 秋乐扭头,她一向知方凌人的忠心,老夫人那事也怪不得她,也知自家那木讷的哥哥看上了人家,不出意外,以后是要成为一家人的,点点头,她意思意思地解释了两句,“天气不错,我带公主出去走走。” 经过上回老夫人一事,秋乐自觉和方凌人之间有了些敏感,都是效命王府的人,她也不明白就算不熟络,但曾几何时因为娘娘将她们几个也混闹成一团的感情,如今却也因为娘娘变得尴尬又芥蒂。 方凌人没应声,见她们兴致高昂地说着去哪些景致好的地方,她眉目沉沉,犹豫着提醒了一句,“四国邦交宴在即,城郊外还是别去了。” 第525章 蛊虫再现 正逢花香蝶恋的好时节,大焱的景致不比东疏,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城郊外的园林,山水澄澈,鸟语花香,还能打点野物尝尝鲜,秋乐是性情中人,知道念笙看似性子内敛,实则也是向往自由的豁达之人,早就想好了带念笙去城郊外骑骑马,踏踏青。 只以为方凌人是怕邦交宴前出岔子,劝她们别出去也是为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往兴许她还会听进去一点,但想到念笙困在床上,被重伤生不如死的那几日,娘娘一步也未曾踏入偏院,哪怕让方凌人捎点药和补品都未曾,这般冷漠心狠的做派哪里还有曾经悲悯仁心的影子,叫她实在不知如何面对,一想到她便觉得心凉半截,连带着也不想搭理方凌人。 “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公主伤势刚好一些,正需要些新鲜空气补补精气神,再没有人关怀一二,只怕人人都觉得我大焱欺人太甚。” 方凌人脸色不悦,可也知秋乐在讽刺当日老夫人那事,她当了出气筒倒是无所谓,只是姑娘让她找了那在逃的容煌,人她已经找到,只是她现下也拿不准姑娘究竟要做什么,可直觉告诉她,定然和念笙公主有关。 经老夫人一事,她隐隐察觉姑娘的行事不似从前光明磊落,也总做着让人猜不透的算计,而这些算计,甚至不考虑道义和无辜与否了。 她不能直言姑娘的不是,只能以这种方式,希望能警醒她们。 秋乐听不进的话,一直未作声的念笙却入了心,说来也奇怪,这位王妃娘娘的贴身女侍,明明看起来不近人情,又成日冷着脸,可她却莫名笃定,她不是个像表面这般冷心寡薄的人。 “方侍卫,你的话,念笙记下了,多谢。” 方凌人看着她,眼神复杂,半晌微一颔首,没再多言转身离开。 “公主,走吧,我让人牵了马来,我们骑马去城郊吧。” 念笙瞧着她高昂的兴致,笑着摇摇头,“下回再去城郊吧,今日我想逛逛长安街,来了这么久还没真正体会过大焱的人土风情,也不知和东疏有何不同。” 秋乐见她这么说,也不好勉强,“行,我带您好好逛逛。” “四国来了不少人,这段时间城中人蛇混杂了些,不过公主不用担心,盛京城中的安全有薛将军亲自把关,不会出岔子的。” 念笙听着秋乐说起,随口问道,“薛将军便是王妃娘娘的兄长吗?” “正是,薛少夫人来过好几次呢,她为人率直,和薛将军伉俪情深,性子和以往娘娘还有些相似呢。” 念笙心头落了口气,即便以后她不在了,至少朱格不会孤单,也有人替她好好照顾她。 秋乐继续说着,话里有了几分怅然,“我家娘娘出自薛府,可也是前两年才刚被认回来,娘娘先前吃了不少苦,可她品性却极好,我此生最不后悔的便是跟了娘娘这个主子。” 话到最后,秋乐的声音小了几分,“也不知为何,娘娘会变得如今这般,陌生又冰冷,我有时候甚至在想,如今的娘娘是不是所有人太过怀念她而臆想出来的荒唐之梦,事实上,她从未回来过。” 关于摄政王妃过往的那些事,念笙也知道一些,为家国为百姓为大爱,从长安楼纵身跃下,那般刚烈又大仁的女子确实让人敬佩。 “我虽不了解你家娘娘,但人哪怕失了记忆,本心是不会变的,她此前种种许是失忆期间受了苦难,缺乏安全感才更渴望被人关注吧。” 秋乐更觉无地自容,“公主,您不怪娘娘吗?” 念笙弯唇一笑,“我为何要怪,打我之人是你家主子,他也道过歉,认过错,要说怪,也该怪我自己时运不济,嫉妒你家娘娘有那么多人前仆后继地爱着,疼着,而我,想要保全的只有唯一护着我的那个人而已,在自由面前,我选择了前者罢了。” 她垂眸,笑容依旧,“我自己的选择,便没有理由怪任何人。” 秋乐喉头发哽,忍着鼻尖的酸涩道,“公主,您放心,等娘娘身上的蛊毒解了,您若还想留在大焱,秋乐便是您的人,任由您差遣。” “就不怕你家娘娘翻了醋坛子,恨我抢走了她最忠心的下属,找我麻烦?” “娘娘身边的人太多了,她应当不缺我一个。” 是阿,以前的娘娘珍重她,信任她,将她视作亲人,让她内心时刻充斥着被需要的价值感,可如今,她无所谓她伺候跟前,也不会同她说体己话,讲话做事都像防备着她,对她留了余地,她就像个可有可无的下人,挫败无比。 如今的她,就算跟了公主,娘娘也会觉得无所谓吧。 “那行,如果你想跟着我,到时候我便去同你家娘娘讨人,让你跟着我,咱们不做主子下属,我在大焱没什么朋友,你就当我第一个朋友吧。” 如果那时候她还有命活着的话,她会以心换心地对待这位在所有人都不信任她的时候为她挺身的刚毅女子。 秋乐怔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她看着走在前头纤细瘦弱的背影,震荡的暖意席卷上来,让她怔忪久久难平,曾经给予她这份温暖的人,是娘娘,如今,却是来自一个认识不到几日的异国公主。 “不是要带我好好逛逛,发什么愣啊?” 念笙回头,冲她偏了偏脑袋。 秋乐吸了吸鼻子,快步跟上,只是才跨开两步,一个男子突然从侧方飞了过来,重重砸向了一旁烧着锅炉的面摊。 秋乐脸色大骇,眼疾手快护着念笙退开几步,锅炉翻倒,锅中沸腾的水泼洒出来,殃及了不少路人。 而受伤最重的男子却顾不得身上的滚烫,抱着脑袋,面目狰狞地用头撞击地面。 秋乐面露惊色地挡在念笙跟前,男子五官扭曲,额角暴涨的青筋中,似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着。 “这是……”秋乐瞪大眼。 “是蛊虫。”念笙接了话,朝着男子蹲下身,秋乐怕她被误伤,正要阻止,却见她快速抽出匕首,按住男子右手虎口,动作果决,手起刀落,黑色的血液泻了出来,还跟着几条被喂的饱胀还蠕动着的红色虫体。 第526章 献祭 每一条虫子都有成人小指大小。 蛊虫失去供养的母体,在地面挣扎了片刻没了动静。 男人得救,被随后赶来的家里人搀扶起来,虚弱地冲着念笙道谢。 “尽快去药房开几贴散血活淤的药服下,连服三天便能解了余毒。” “多谢活菩萨。” 看着男子离开,秋乐警惕道,“公主,大焱境内嫌少出现过蛊毒,何况还是盛京,只怕不是偶然,属下还是先送你回王府吧。” 念笙回头看向四周散乱的惨状加上倒了一地叫苦连天的受害者们,随手扶起身侧一名大娘,凝重道,“南楚擅毒,南楚女王君非笑酷爱以活人养蛊。” “您是说刚刚那男子中的蛊毒来自南楚。” 念笙点点头。 她在医术上见过此蛊,霸道凶残,多以身强体壮的青年脑髓为食,蛊毒养成时,便会破体而出,也是蛊人死亡之时。 蛊毒发作期间的症状,和方才男子的一模一样,幸而她知道此蛊也知道解法,若不然不出十日,那男子必死无疑。 秋乐咬牙切齿,“南楚人未免太过猖狂,这才刚入了大焱境内,便敢残害我大焱子民。” 大焱境内对蛊毒了解不多,南楚人利用大焱子民养蛊,便是不成功,蛊虫会随着蛊人一同死亡,他们也能轻松推脱掉。 “秋乐,你速去王府寻人来帮忙,再通知玄机卫,让他们在城中严查一番,我怀疑中蛊人不止一个。” 秋乐不放心,“可公主你在此……” “放心吧,我有数。” 秋乐迟疑着点了点头,正要转身,迎头看到了前方不远的长街上一列黑衣人马徐徐而来。 她定睛一看,顿时面露喜色,“公主,是薛将军。” 薛子印刚从宫中出来,还未回玄机卫便听到了街上百姓议论,便顺道过来查看,他翻身下马,看着凌乱的四下,面色一沉,令道,“速速整顿,将受伤百姓送往就近的医馆,四周摊位恢复原样。” 玄机卫以一抵百,行事利落又迅速,转眼便将街道恢复原样。 “怎么回事?” 处理好现场,薛子印回头看过来,话是对秋乐问的,眼神却警惕地看向念笙。 秋乐下意识侧身往念笙跟前挡了一步,“薛将军,方才我们发现了一名中了蛊毒的百姓,是公主出手将人救了。” 薛子印闻言,扯了扯嘴角,“东疏公主好医术,今日出门便赶上中蛊毒的百姓撞到你跟前,又偏生这么巧,你还会解这蛊毒?” 这种赤果果的敌意念笙都习惯了,站上大焱这片土地上开始,仿佛身上就被打上了心机狡诈,阴谋多端的标签,还喘着气就是她的罪过。 这几年东疏和大焱表面上客气,暗地里针锋相对,大焱不待见她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东疏公主她也能理解,何况她还挤进了摄政王和王妃中间,让这个宠妹如命的兄长膈应的只怕杀之后快的心都有了。 念笙没有动怒,眉梢微弯,笑意浅浅,“将军既然这般说,便当与我有瓜葛吧,还请将军尽快在城中搜查一番,看看还能不能找出中蛊的百姓,也好证据确凿地给我定罪,届时,念笙不会多说一字。” 薛子印不发一言地看着她,面上波澜不兴,内心却起了不少震荡,这东疏来的女人气定神闲,淡然自持的模样丝毫没有因为他的话动怒,别说动怒,连一丝不痛快的情绪都没有,反倒显得他躁进了。 他缓下两口气,负手讪道,“公主言重,方才言语不妥之处还请多担待,四国邦交宴在即,为保安稳,本将自然严正以待,泱泱大焱,来者是客,不过……” 话锋陡转,他看过来,视线锐利逼人,“但凡心怀不轨,谋算危害我大焱的宵小,竖着进来的,本将会让他横着出去。” “薛将军,公主不是那样的人。”秋乐心直口快,急着为念笙辩解。 薛子印不悦敛眉,“你是今儿的身边人,作何跟着她?摄政王府若是连几个伺候的人都拨不出来,本将挑几个送过去。” 秋乐面色涨红,咬了咬牙,铿声道,“是我要跟着公主,同公主无关,和娘娘也没关系。” 薛子印无意再同她们纠缠,翻身上马的间隙,垂首而下的目光晦暗难明,“倒是挺会收买人心那一套。” 秋乐还想说什么,被念笙拉住,看着薛子印带着玄机卫的人扬长而去。 “公主,抱歉,今日本是想让你开心些,没想到还是让你受了这等委屈。” “谁说我受委屈了,我觉得挺开心的也挺幸运的,今日若不是你带我上街,咱们也发现不了蛊毒的事。”她看向薛子印离去的方向,松了口气,“薛将军是聪明人,此事他不会轻易揭过,那些中蛊的人很快就会查出来。” 这般说也是为宽她的心,秋乐心下感念,公主善意又乐观,那些误解她的人早晚会明白,他们跟以前的她一样有多么眼瞎。 “还逛吗?我还有好些东西没吃上呢,我身上银子不多,你请我呗。” 秋乐终于露了笑颜,“那有何难。” 两人吃吃逛逛到夜幕四合才回王府,回来的路上碰上了几个穿的衣不蔽体的女子,打着赤脚,手里挽着披帛,嬉笑玩闹地招摇过市。 “世风日下,伤风败俗,这等恬不知耻的着装也只有南楚那些个毒女才会有的做派。”路边有人看不过眼,暗骂了两句,离的远远的。 秋乐挡着路人,让念笙先过,谁知其中两个女子玩闹的太过,其中一个往她身上撞了过来,“哎呀,真对不起,姑娘没事吧?” 秋乐拔剑横在了女子跟前,声色俱厉,“再敢碰我家小姐一下,剁了你的手。” 女子怯怯往后退了两步。 “算了秋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先回去。” 离去的两人没发现,身后的女子睨着她们的背影,缓缓噙起诡谲的笑,对着身旁的女子吩咐道,“去禀女王,毒下了,能不能活过今晚就看她的造化了。” 胆敢坏了她们的好事,那便给女王心爱的蛊虫王献祭吧。 第527章 出事 “秋副将,你可算回来了,王爷和娘娘进宫去了,娘娘让小的等在这处,让您回来去十里铺帮她取一件狐皮大氅。” “现在去十里铺?” “是的,娘娘是这般交代的。” 十里铺距离王府有十多里路,天都黑了,这会儿去取指不定人已经关门了,何况都快入夏了,怎么也用不上大氅。 秋乐一言不发,神色郁郁,娘娘此举,是在罚她认主不清。 “去取吧,她到底是你主子,赌不得气。” 秋乐如鲠在喉,点点头,“属下知道了,您好生歇息,属下明日再来看您。” 念笙笑眯眯应道,“明日不急,我还有些旁的事,过两日再来吧。” 秋乐何尝不知公主是在为她考虑,怕她和娘娘渐生罅隙,离了心,往后还不知要受多少罚。 “属下知晓了。”有些善意不必言说,但她铭记于心,快速翻身上了小厮牵来的马,一声娇呵,身影很快消失黑沉的街道尽头。 念笙叹了口气,这才转身,敛裙踏过门槛时,胸口陡的袭上一股剧痛。 她抓着门槛,深吸了两口气,那股痛感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越发锥心。 中毒了! 她掐的指骨泛白,左右看了一圈,院落内很安静,安静的有些异常,一个下人都不见。 没有援手,只能自救。 她很清楚这股痛感不是宿情蛊发作,可已经这般小心,什么时候还是着了道? 电光火石间,她陡的想起方才路上撞上她的南楚女子,联系到白日里她撞破了蛊毒之事。 呵,原是如此,有人已经迫不及待要除她后快了。 踉跄地抬步往偏院走去,她不能死,至少现在还不能死,两国安稳,公子安危都还系在她身上,她得找人帮忙。 也不知是否屋漏偏逢连夜雨,去偏院的一路上都不见一人。 倒是瞧见了偏院不远处的老夫人房中一位嬷嬷拿着东西匆匆忙忙往外走。 “嬷嬷……” 念笙脸色渐白,虚弱喊道,明显感觉气力像被什么东西渐渐蚕食掉。 老嬷嬷闻声,扭头看了眼,她认得东疏公主,上回因为她一支笔管救了老夫人,可情况未清晰前,不单单是她被王爷杖打了,就连她们这些伺候老夫人的下人都被惩处的不轻。 主子的决定她不敢置喙,她只认得是这个东疏来的女人害的她们,她现下屁股都疼的坐不安稳。 “公主有何贵干?” 念笙吞咽着口水,“我身子不适,可否劳烦您去太医院请一下霍太医?” 她的情况只有霍书痕能帮她。 老嬷嬷阴阳怪气地笑了声,“公主可知今日是何日子?老夫人大寿,太后娘娘在宫中亲设宫宴为她庆生,王爷和娘娘皆去赴宴了,这么多的贵人都在宫中,霍太医是太医院院正,自然要守在宫内随时待命,万一哪位贵人有点不适被您耽搁了,公主担待地起吗?” 老夫人大寿,难怪白日出门的时候瞧见下人进进出出忙着张罗东西。 容煜喜好简素,除却王妃和老夫人处,府中下人没有多少,念笙心知,这一路都不见下人,偏院便更不可能会有下人,眼前这老嬷嬷是被遣回来拿东西的,如果连她也不愿搭把手,今晚她只怕凶多吉少。 “嬷嬷,我当真有些不舒服,劳您跑一趟。”她身上没有贵重东西,只好抽下头上唯一一支有价值的玉簪塞进老嬷嬷手中,“不会耽搁很久的。” 老嬷嬷对东疏本就抱有偏见,又因这女人遭了罪,心中自是不愿,可见着好东西又有些挪不开眼,她左右看了眼,快速将玉簪塞进了袖子里,接触到念笙手上皮肤那一刻,被那似冰一般的冷意惊了下,后知后觉察觉到她的脸色当真白的有些吓人,声音也虚弱无比。 “行了,老奴知道了,会帮你带到话的,至于霍太医来不来,就不是老奴能左右的了。” 走了段距离还不忘嘀嘀咕咕,“自个不就是个大夫,有那等救了老夫人的本事,还治不了自个吗,就是个心不死的,不就是想利用霍太医引得王爷关心,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也敢和咱们娘娘抢人。” 念笙靠着身后的廊柱,听了这话,不由一阵苦笑,只怕霍太医是请不来了。 回到偏院,她抽出妆奁,将一颗压在最里的黑色药丸喂进嘴里,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她靠着桌前频频吸气,药丸不起作用,气力殆尽后便是摧心蚀骨的疼痛感。 这是她唯一一颗保命的药丸,若是无用,等着她的已经没有活路。 她破坏了南楚女王的好事,她们只怕不会让她活过今晚。 念笙拽着桌布,疼痛如叠浪袭来,她死死咬着唇,额角冷汗裹着青筋浸湿了鬓发。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和容煜有瓜葛,可是她还想活着,哪怕知道自己注定活不久,也还想多活一刻是一刻。 她吃力地撑起身子,拽紧了桌布,狠力一抽,桌上的盏杯悉数都砸碎了出去,在静谧的府内,刺耳无比。 念笙跌坐在地,一双手抖如筛糠,只是这一动作,她再也没力气站起来。 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碎片,甚至有一瞬被锥心挫骨的疼痛逼得生出自裁的冲动。 片刻,门外终于传来救赎般的声响,“公主可有事?” 眼前重影片片,她想开口,嘴一张却呕出血来。 门外的暗卫见里头又没了动静,也不敢轻易进来,王爷只说保护公主的安全,现下府中并未出现可疑的人,公主应当无碍,迟疑间,暗卫正要离去,突被门缝下透出的火光惊的眼皮一跳。 “公主,得罪了。” 长剑一劈,门开的瞬间,里头的一幕让暗卫倒吸了口冷气。 …… 宫内。 萧老夫人年纪大了,又是喜好安静的人,自从上回身体恢复过来后,一直没有亲自过去和这位东疏公主道个谢,本想着今日进宫将人也带上,可又顾念着燕今的情绪,只好作罢。 救命之恩有救命之恩的答谢之法,可断然不是让她横插煜儿和今儿之间膈应来解决。 看着左右坐着都是自己亲近之人,她心中也是欢喜的。 “母亲,您身子刚好,不宜饮酒,我让御膳房给你炖了些桂花羹。” 说话间,燕今招呼宫人将桂花羹端上来,还特意亲自拿了一盅放在容煜跟前,“你昨儿个说好喝,喏,我也给你准备了。” 这一举动让萧老夫人嘴角的笑凝了凝,站在身后伺候的白英和方凌人都愣住了。 “怎么了?都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事,我很喜欢。”容煜宠溺地笑了笑,率先端起桂花羹喝了两口。 “王爷……” “煜儿,你这是胡闹,赶紧放下。”萧老夫人心疼坏了,虽是燕今失了记忆,可她回来日子也不短了,但凡上心一点,也不可能毫无察觉,容煜对桂花过敏。 第528章 面目全非 容煜手上动作没停,一口气将手中的桂花羹咽下,他抬手拍了拍老夫人的手背,眼神示意,“母亲,今儿一番心意,味道很是不错,你也尝尝吧。” 萧老夫人读懂了他的意思,胸腔口堵着的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嗯,我知道了。” 容煜都发话了,在场所有人也不敢多说什么,萧老夫人抿了口,心中不愉,牵强笑道,“挺不错的,今儿有心了。” 燕今一言不发,看着萧老夫人跟前几乎没动过的汤羹,笑意不过眼底,“母亲喜欢便好。” 说话间,秋乐风尘仆仆从殿门外赶来,手里提着狐皮大氅,燕今用余光掠了眼,还不等她喘口气,就从她手中抄走了大氅,“母亲,今日是你的生辰,你平日时常去寺庙礼佛,山中寒凉,身子骨只怕吃不消,我特意在十里铺给您订做了件狐皮大氅,是我亲自盯着人生剥了十只珍贵的白狐皮毛才做得这么一件呢,生狐的皮毛现剥下来还能保持体热,更为保暖。” 萧老夫人嘴角的笑意僵硬了一瞬。 不仅是她,就连旁侧坐着的容煜都下意识蜷了下指骨。 母亲是礼佛之人,常年茹素,早年屋内是放了几件狐皮冬衣,自从宫变之后,母亲心性更加佛善,再也没碰过任何生杀之物。 “母亲是不喜欢吗?”燕今站在一侧,眸色有些委屈。 萧老夫人只觉太阳穴胀痛的厉害。 是她关在院内太久了么,竟不知外头这般物是人非,眼前之人还是曾经为救她为大焱,为百姓为天下和平安稳不惜牺牲自己的今儿吗? 她是怎么做到,如此面不改色,说着这般血腥嗜杀的事。 白狐是珍贵之物,极富灵性,又难捕到,何况是十只,还是她亲眼盯着人生剥,想到那血淋淋的场景,萧老夫人顿觉眼前一桌美味佳肴都膈了喉头,险些呕出来。 “龚嬷嬷,我有些不适,你扶我回去吧。” 老嬷嬷慌忙上前搀住老夫人,容煜想说什么,萧老夫人只摆摆手,疲惫道,“无事,你们吃吧。” 燕今捏着大氅,目视离去的老夫人,指骨一寸寸收紧。 “今儿,老夫人年岁大了,容易疲累,没有旁的意思,你别放在心上,这狐氅看着便好,皮毛这般油亮,是上乘之物,姐姐刚好也想做一件,姐姐那有一件七彩敛羽披风,今日想沾些老夫人这寿星的福气,同你换一换可好?” 看向面容温婉的薛宜若,燕今扯了扯嘴角,顺下了台阶,“自然好,便给姐姐吧。” 旁桌的朱格百无聊赖地剥着葡萄,将这出戏尽收眼底,讪讪轻笑,“这摄政王妃怕不是个二傻子,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对着一个礼佛之人说着生剥血腥,那不是逼和尚吃肉,逼良女为娼。” 薛子印嘴角一抽,随手将一块香甜的糕点喂进了妻子的嘴里,“小祖宗,行行好,多吃点。” 朱格睐他一眼,笑,“你妹以前也这么笨?” 这么蠢笨的人怎么会是那等为家国舍命的巾帼英雄? 听闻当初她还使了计瞒过了深机谋算的慧贵妃,救下了老夫人,才以身殉国,免了容煜的后顾之忧,拿下了祸国殃民的慧贵妃,保住了大焱基业。 就这脑子?看着也不像有那等本事的人。 薛子印刮了刮眉梢,面有难色,“不会,许是失了记忆,难免……” “是失了记忆,又不是变智障了。”朱格拍拍手,身子往后一靠,嘴角笑的意味更浓了,“不是蠢,那就是坏喽。” “你别瞎猜了,今儿受了不少苦才回来,如今没了记忆,许是更想获取r认可,心急用错了法子。” “哦,那便当她是傻吧。”她推开椅子起身,“我吃饱了,要回去了,你走不走?” 薛子印当即起身,“自然陪着你。” 两人牵着手大摇大摆地离开,连招呼都没打,只是刚刚那些若有似无的话,因为隔得近,主桌这边多少都听进去了一些。 薛宜若只觉一个脑袋两个大,“今儿,嫂子她性子直来直去惯了,没有恶意,你们相处时间短,往后可以多走动,你会发现她是个特别仗义没心机的人。” 燕今垂眸,轻笑一声,“姐姐是觉得我不仗义有心机吗?” 薛宜若没料到她会问的这么直接刻薄,怔了一下忙解释道,“怎么会,你误会姐姐了,你没了记忆,对周围一切都很陌生,姐姐知道你的不安,自是希望你能敞开心怀,多走动走动,许能帮助尽快恢复记忆,你不必有压力,我们都会一直守在你身边的。” “为什么要恢复记忆?”她脱口,一脸不解地看着薛宜若,“我现在这样不好吗?也在你们身边,就算没有记忆就不是我了吗?你们一个个口口声声说着为我好,你们是真的为我好吗?以前的燕今就让你们这么念念不忘吗?为什么一定要逼我恢复记忆?” 话到最后,她径自起身,也不去看薛宜若难堪的脸色,看向一言不发的容煜道,“如果你也觉得我不再是从前那个燕今,再找不回从前那份悸动的感情,没事,不必勉强,我走就是,毕竟失忆这一年没有你我不照样也活下来了。” “今儿。”容煜拉住她,俊脸绷的很紧,“你若气我,打骂皆可,怎可说这等诛心的话,你便是你,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或是再没有记忆的未来,你就是我的妻。” 燕今看着他拽着自己的手,宽厚的手背上漫着星星点点的红疹子,他在极力忍着痒又怕她看出什么,便是青筋都起来了也没有去抓。 她清眸微挑,像是欣赏着什么了不起的战绩,许久过后,才释放出一丝施舍般的笑,“好,你记得你说过的话,如果你往后对不住我,便叫你在乎的人都不得好死。” 这般自私占有又充斥恶毒的话,让在场的众人全都惊傻了眼。 “娘娘,你这是在诅咒主子。” 秋乐难以置信,心中又悲又愤,她怎么说得出口,曾经可以义无反顾跳下长安楼也舍不得主子为难抉择的女子,怎会变得如今这般面目全非。 第529章 像被夺舍了一样 燕今置若罔闻,只一瞬不离地盯着容煜,见他脸色难看,也不觉自己的话过分,口气讽刺又咄咄逼人,“怎么?做不到?既如此又何必将话说的那般漂亮,我是你唯一的妻,可你府中已经有个妾了。” 她用力甩开容煜的手,可还没分开又被用力拽了回去,“今儿,你明知我娶念笙是为了什么,只要事成,她便不会再呆在王府。” “我自是知道你是为了我,那你又能保证她在府中的这些时日,不会爱上她?”她冷笑,“毕竟摄政王府内人人都觉得我不如从前,倒是对那异国来的公主上心的很。” 这话一出,现场静了下来。 秋乐攥紧了拳头,已经心知肚明燕今想干什么。 她咬牙,突地砰一声跪了下来,“秋乐有错,认主不清,罪该万死,请主子和娘娘责罚。” 杀鸡儆猴而已,这般,主子也不会被为难。 秋乐一跪,白英也跟着跪了下来,“白英同罪,愿与秋姐姐一同被问罪,还请娘娘高抬贵手,看在秋姐姐以往对您忠心耿耿的份上,饶她重罚。” 一旁的秋森看着地上跪的笔挺的两人,眉心都快夹断了,可今日不通了娘娘这口气,苦的就是爱妻如命的主子。 “今儿,秋乐和白英都是以往你身边最为信任亲近之人,她们定然不敢违逆你的,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姐姐的意思是,我冤枉好人,刁难下人?” “你怎会这般认为,我自是……” 燕今不给她说完的机会,“以往?姐姐也知道,我不再是以往的那个燕今,若是连身边人都能欺我失忆,对我不忠,我还能信任谁?” 薛宜若被堵的一窒,燕今回来后,因为失忆,嫌少进宫和她作伴,两人生分不说,可也没到针锋相对的地步,她实在想不通,以往和自己血骨相交的至亲妹妹,竟会将她视作毒蛇猛兽般,句句难堪。 “王妃,太后娘娘视您上宾,你怎可如此出言不逊。”啊环在旁边听了许久,因着薛宜若不断的眼神示意才一忍再忍,如今这摄政王妃非但不知收敛,还蹬鼻子上脸,她实在忍无可忍。 “你仗着失忆,对爱你至深的丈夫,对疼你如宝的姐姐,还有忠心护你的下属这般口无遮拦,为所欲为,到底是谁欺了谁?” “啊环,别说了。” 啊环跟着薛宜若一路走来,见过了太多风风雨雨,心知薛宜若吃了多少苦才生下皇上在这皇宫内站稳了脚跟。 现如今,福安长公主和皇上都是他一手在带,她不敢托大,可最见不得自家善良的小姐被这般刁难欺负,这摄政王妃失踪了一年,回来就跟被夺舍了一样,简直荒唐的过了头。 “娘娘,今日便是赐了阿环大不敬死罪,这话啊环也忍不了了。” “王妃娘娘,你只委屈自己失了记忆便恨不得天下所有人都应该心疼你忍让你,那谁去心疼因为失去你生不如死的王爷,心疼日日以泪洗面的太后娘娘,曾经的王妃娘娘可以为了亲近之人不惜以命相换,你是巴不得将所有亲近之人往死路上逼吧。 你借王爷之手惩处手下之人倒没什么,可你有想过,曾经对你忠心耿耿,誓死守护的手下为何认主不清?人心换不了人心,必定有一方是虚情假意,若不是今日你顶着这幅和王妃娘娘一模一样的面孔,谁能信,你还是曾经那位心怀天下,大仁至善的燕娘娘!” “够了啊环。”薛宜若拍案震怒。 啊环面色平静地敛裙跪下,既然说出口了,她便没打算安然无恙。 燕今沉默半顷,脸色难看,沉默了许久,只听她轻嗤一声看向薛宜若,“燕今属实没想到,在你心中,我竟是这般不堪之人,说什么姐妹情深,不过虚情假意,一个小小的下人都能欺我至此,我是王妃,是你的妹妹,这样的身份难道还不能够随意打杀了几个下人?” 薛宜若诧异地看着她,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这等凉薄狠辣的话,会从燕今嘴里出来。 “今日这宫宴也没必要吃下去了,我怕消受不了,太后娘娘,您身边的人如此牙尖嘴利,您菩萨心肠,不肯打杀下人,与我这等恶毒之人不同,燕今担不起与你姐妹情深一场,往后便不必来往了。” 一句太后娘娘,已经界限清晰,薛宜若浑身颤抖,悲从中来。 她这是以姐妹情分逼着她杀了啊环,否则便断绝关系。 深吸了两口气,她垂眸看向一侧跪着的啊环,气力殆尽般吐出话来,“妹妹慢走,不送。” 燕今眉头微紧,深深凝了眼薛宜若,许是没料到,这么一个胜券在握的选择题,薛宜若却选了一个丫鬟,燕今在她心目中的地位竟然还不如一个丫鬟,真是可笑。 她语调轻慢,满不在乎,“好。” 事情走到这里,燕今已然无所顾忌,她看向脸色沉沉的容煜,笃信无比道,“我现下可只剩你了,你也觉得是我做错了吗?” 是错了,仿佛从哪个节点开始,一切便错了。 还爱吗?爱的,可又好像不是曾经那般的爱,他不明白,明明人就在身边就在眼前,却陌生的好似从未认识过。 容煜张了张嘴,正要起声时,殿外突然急匆匆进来一名公公,“启禀摄政王,您府上下人急事来报,说偏院出了事。” 容煜眼皮一跳,突感不妙。 “你还没回答我的话。” 偏院住着谁,心知肚明,燕今见他作势要走,不依不饶道,“我便是抵不过几个下人,难道还抵不过那个女人吗?你现在是要因为那女人,将我撇下?” 容煜用力阖了阖眼,放低声音,“今儿,你同我一起回去,我们一道去偏院看看可好?” “她只是我的药,一个东疏都不屑的棋子罢了,出了事便让下头的人去处理,左右又死不了。” 秋乐已经心急如焚,不到万不得已,偏院的暗卫是不敢来叨扰主子的,所以定是公主出了要事。 她想到黄昏前她离去时还好好的公主,不过短短一两个时辰便出了事,联想到白日逛的市集,最后定格在那几个南楚毒女身上。 她顿时如遭雷击,顾不得燕今那一句句将人命当草芥的话,叩首扬声道,“主子,属下知道怎么回事,请让属下和您一道回去吧,公主不能有事。” “秋乐,你要继续糊涂下去,便不必在我身边待着了。” 秋乐咬着唇,抬眸的一瞬,有湿润的泪意酝起,转眼又被她强压下去,“奴婢有错,待公主安然,娘娘要打要杀,奴婢绝无怨言。” 言毕,她果断起身,向殿外疾奔而去。 第530章 丧心病狂 容煜被燕今拉着,知道此刻脱开,不会安生,只好转头找到霍书痕,“书痕,你同秋乐先一道回去。” 霍书痕在听到公公来报的时候已经让下人去取自己的药箱来,他接过下人递上来的药箱,朝着容煜点了下头,也匆匆离去。 离去前,他眼眸深深地朝着燕今方向看了眼。 …… 此刻的摄政王府偏院内,留下的暗卫已经寻来人灭了火,可念笙的手臂还是被烫的不轻。 水泡粘连着衣服,已经泛出脓水,必须得马上撕开袖子处理伤口,可念笙名义上还是王爷的女人,作为暗卫自然不敢碰她。 可眼下,这灼人的烫伤反倒变得不重要,念笙已经意识游离,靠着方才喂进嘴里的药死死吊着一口气。 她嘴唇泛着黑气,一看便知中了毒,暗卫想到方才自己差点就疏忽离去就一阵心惊。 若不是因为她及时撞翻了身侧柜子上的灯台,此刻这东疏公主只怕死在屋内都无人知晓。 “人如何了?” 见霍书痕进来,暗卫迅速退到一侧,快速说道,“当是中毒了。” 说话间,霍书痕已经来到床前,看到床上面容黑紫,死气沉沉的念笙,医者本能让他瞳孔狠狠一缩,“吩咐人去烧热水,将烛火拿到近前。” 暗卫不敢耽搁,拿着烛火走近,霍书痕掏出一把泛光的匕首在火尖上过了数圈,随后撒了一层药粉在匕首上,按住念笙的手腕便开始下刀。 紧随而来的秋乐踏进门正好瞧见黑色的血液从念笙手臂汩汩而出,她脸色一白,心中已被愧责淹没,如果不是她提议带公主出去,便不是碰上南楚毒女。 若是公主今日出了事,她万死难辞其咎。 黑血流了许久,都不见蛊虫出来。 霍书痕脸色难看,换了块皮肉继续下了刀,如此三四刀,血液始终是黑色的,却怎么都无法将蛊虫逼出来。 “秋乐,过来将人扶起来。” 秋乐将已经瘫软成一滩水样的念笙拖起来靠在身上,霍书痕打开药箱,抖开银针包,快速捡出数根,根根入了头顶三处命门穴。 秋乐是习武之人,自然知晓穴位之道,见霍书痕下的全是生死门,她手上一抖,险些抱不稳念笙。 就连出口的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抖,“霍先生……” “能不能活,听天由命。” 凝重的脸色诉说着九死一生的事实,秋乐当即红了眼眶,“当真毫无法子了吗?” “南楚蛊毒一向霸道凶悍,普通的蛊毒若是以我方才的法子早应当逼出,除非公主体内的蛊毒不是普通。” “公主撞破了南楚人拿我们大焱子民的血肉养蛊,他们就迫不及待要除掉公主,都怨我……” 霍书痕抽开手,眉眼重的抹不开,“现下不是自责的时候,毒既然是南楚人下的,找他们要解蛊之法已经没有可能,为今之计,除非能寻到鬼谷三圣,兴许还有一线希望。” 霍书痕提到的鬼谷三圣指的便是鬼谷子以及其师弟幻谷,还有其子,扶舟公子。 “南楚女王曾拜师鬼谷门,一手刁钻的蛊毒邪术也是从其而来,鬼谷门定有法子能救公主。” “我即刻去。”秋乐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出发。 “鬼谷门处地无人知晓,知晓之人去了也没有一个回来过,听闻里头阵法刁钻,毒气蔓延,你便是侥幸找到了地方,也要能安全回得来,否则也不过是多赔一命罢了。” 秋乐的动作僵住。 她不怕死,她只是怕死得毫无价值,公主命在旦夕,本就四面楚歌无人依傍,若没有全权把握,她死了倒没什么,可依然救不了公主,她下了黄泉也无颜面对。 “银针上我用了重药,暂时封闭命门,续命七日,你应当知道这法子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若是七日无法解蛊,她会比先前剧痛数倍,生不如死地死去。” 霍书痕心头烦乱难明,他看向门口,“王爷还未回来吗?” 下人摇头。 他知道,一场宫宴不欢而散,此刻容煜定是被王妃缠住了。 想起宫宴上的一幕幕,他始终难以相信,物是人非会发生在她身上。 他不在的这几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何会走到如今这步? 哪怕知道,是在一错再错,可一步错,却步步错,他如今这般默不作声难道不是助纣为虐,当真就是对的吗? 床上生死不明的这个女子,何其无辜。 霍书痕如鲠在喉,那些滚在喉咙口如刀子一般的话,时时刻刻都在剐着他。 沉寂间,坐在床边的秋乐突的拽住了霍书痕的袖子,“霍先生,我记起来了,哥哥提过,主子曾去过鬼谷门求过寒毒解药,虽未断症,可这一年多来,除去娘娘跳下长安楼那会儿发作过一次,至今都好好的。” 也便是说,容煜是唯一一个求得了解药并活着走出鬼谷门的人。 霍书痕眼中闪过一抹惊喜,刚要开口,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熟悉的女子声响,“你现在是想让你的主子为这东疏来的棋子亲自冒险去鬼谷门送死吗?” 秋乐一听,脸色当即白了下去,匆忙从床上下来跪在地上,“属下不敢。” “秋乐,倒是我将你惯的无法无天了,为了一个外人,竟要谋害自家主子。” “娘娘所言未免危言耸听。”霍书痕神色略沉地看向她,没见到她身后有什么人,便知,她定是用了手段不让容煜过来偏院。 想到这,他心中越发寒凉,“王爷既能安然无恙地从鬼谷门出来,自当是经了鬼谷门内的人放行,如何叫送死,何况这世上,也只有王爷知晓鬼谷门在何处。” “便是知晓又如何,鬼谷门毒气遍布,阵法凶险,你如何能保证他能毫发无损地回来,区区东疏一个冒名顶替的公主一条贱命如何和王爷相提并论。” 秋乐已经对眼前这位曾经放在心中当恩师当至亲对待的女子彻底凉了心,她埋下头,声音淡了许多,“娘娘,救了念笙公主,那也是在救您。” 燕今抬了抬下巴,看向床上奄奄一息的念笙,嘴角轻嗤道,“霍太医手上应当有让情蛊雌蛊速成的法子,既然她还有七日的寿命,便在七日内,养熟了她体内的蛊给我解蛊便是,届时,她的利用价值已经达到,是否活着还重要吗?” 第531章 不留退路 这话一出,在场的两人全都呆住了。 震惊之余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饶是知道她变了许多,也从未想过,她会连半点善意都没了。 念笙如今身上有情蛊雌蛊作祟,又被南楚毒女下了凶残霸道的恶蛊,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如果在此时用药将雌蛊快速养熟,她早已不剩多少的元气,根本无法供给雌蛊更多养分,体内的恶蛊再度反噬之时,极可能还不等雌蛊养成,便会五脏六腑破裂而亡。 燕今也懂医术,她不可能不知道,两种蛊毒寄生身体的危险,竟还能说出这般丧心病狂的话来。 她是想要念笙死,哪怕知道她是为成为她的解药而来,也没有存过半分感激之意。 秋乐率先站了起来,眉眼冷淡,黑漆的眸底再也没了以往敬重信任的光芒。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声音淡而冷,开口道,“娘娘若不便去找主子,属下去。” 燕今一愣,许是没想到秋乐会因为念笙与她公然对抗,脸色当即难看了几分,“你敢!” 秋乐没再多言,抬步便往门外走去。 “秋乐,你当知道,踏出这扇门,你将会承担什么。”燕今声音冷冽地补充,“包括你哥哥。” 迟疑的脚步在门口处停了一瞬,只听秋乐坚定道,“秋乐所为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这是娘娘曾经教的,哥哥不会怪我。” 燕今怔忪了半瞬,还想说什么,却见秋乐毅然决然出门儿去。 “秋……” “够了吧。”霍书痕的声音低低的,却如淬了冰霜般,他抬起头,朝着她走近了两步,眼神黑如幽洞,仿佛藏着一把锋利的刀,透过皮囊,将她的内里窥的一干二净。 “不要再一错再错了。”他声音微哽,许久才从喉咙口发出声音,“絮儿。” 燕今瞳孔剧缩,一瞬的心惊肉跳过后,她反倒平静了下来,仿佛霍书痕会知道是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 毕竟眼前这个男人,曾小心翼翼对她暗藏过情愫,知道她非姬宸不可,才渐渐淡出她的视线,以游历之名,疗情伤之实。 以前的梅以絮心怀愧责,因为无法回应的感情只能装作不知,如今的她只庆幸,霍书痕心中还有着她。 若不然,他怎么还会站在她一处,帮着她瞒着所有人。 事到如今,她也不打算装模做样了,嘴角弯起,轻笑道,“师兄这般通透,可是做好决定将我的真实身份公之于众?” “你明知我不会这么做。”他眼底纠结,又含着悲涩,“师兄不知这些年你经历了什么,可你如今所为,是在引火自焚,你不是王妃,王爷何等睿智,早晚会看破,届时你便是连退路都没了。” “退路?”她满不在乎地笑道,“我走这一步早就没想过给自己留退路了,死有什么可怕的,活着才可怕。” 欧阳彻被万箭穿心在殿前的画面似鬼魅般钻着她的心,她咬着牙,心中万千恶鬼在咆哮,“师兄若是要揭穿我,去做便是,若是还留有不忍,那便别管我要做什么。” 她这般有恃无恐就是笃定了霍书痕不会背叛她,她太了解这个男人,情深意重,自伤都舍不得伤她。 “絮儿,你告诉师兄,究竟发生了什么,师兄可以帮你的,哪怕倾我一切。” “你帮不了。” 她有些自嘲地笑了,如果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身边的人是霍书痕,兴许现在他们已经结局圆满,偏偏他爱她时,她心有所属,她心灰意冷时,已经被令个男人慰藉。 他们终其一生,都只能是遗憾。 现在的她,残破之躯,只靠复仇支撑着这具行尸走肉,早已丧失爱人的能力。 只有复仇,才是她活着的全部意义。 “师兄,就当是我求你的最后一件事,别再管我了,不管我做什么都别插手。” 说完,她转身往门外走去。 霍书痕撑着桌角,缓缓坐在了椅子上,他搓了把脸,只觉浑身被疲惫和无力充斥。 …… “主子,秋乐有要事……” 一方锦帕捂住了她的口鼻,秋乐被快速拖走。 书房内的容煜心神不宁地盯着手上的公务,仿佛听见了什么声音,抬头往外觑了眼,正好看到燕今敛裙进来。 “预止,我去瞧过了,没什么事,就是公主不小心打翻了烛台,手上烫了一点伤,不严重,我已经让霍太医在那处理了。” 容煜不傻,真要只是这点小伤,完全不足以让偏院的暗卫进宫禀报。 “怎么了?你是不信我说的吗?你都说了,她是我的解药,我怎么可能真看着她出事,我只是怕你和她相处久了,生出感情来,毕竟我现在脑中对咱们以往的记忆一无所知,那念笙公主又太过讨人喜欢。” 听她这般说,容煜松了口气,眼底沁出几分柔软,“我知晓让她进门是委屈了你,等到书痕将你身上的蛊毒解了,我便给她一笔银两,遣她离开。” “你当真舍得她离开?” 容煜蹙眉,“说什么胡话,至今为止,你还不信我的心意吗?” “我开玩笑的。”她拉过他的手,眉眼揉乱了笑,耳根也沁上了一丝红,“你待我极好,我心里都清楚,我虽然还没有恢复记忆,可经过这些日子相处,对你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今晚我留在书房陪你吧……” 容煜心神一震,看着依偎过来的纤影,陌生的香气窜上感官,他眉心一紧。 突然想起曾经有一回给燕今买过女子的香粉和荷包,因为不懂这些,便挑了京中女子最为喜爱的款式和味道,没想到最后她一样都不喜欢,又不想惹他白费心意,悄悄藏在了妆奁最下层,满满一抽屉的香粉和荷包,时隔一年多,都未曾动过。 她回来前,还在她曾住过的偏院里放着。 如今她身上的香味远比当初他送出去的味道要重上许多,便是他闻着都有些不习惯。 下意识的,他往后退了一步。 燕今察觉他的细微举动,并未戳穿,只站在原地看着他。 “今晚的公务有些多,可能要费些时候,你身子刚好一些,不可再累着,我让人先送你回正殿歇息,明日一同用早膳。” 他抬手,将她耳畔一缕发刮到耳后,姿态亲昵,仿佛刚刚拒绝的举动只是她的幻觉。 燕今垂眸轻笑,顺从地应道,“好,都听你的。” 第532章 三个月可能也撑不到了 燕今离开,容煜独自坐在案桌后,神色不明。 半晌,他起身,准备去偏院的脚步因为想到燕今今日在宫宴上的情景,犹豫地停了下来,剑眉不由蹙了蹙,又坐了回去。 “来人。” 暗卫现身门口。 “去请霍太医过来一趟。” …… 另一边,秋乐被拖到暗处,因为是被偷袭,她一时着了道,来人手下却有分寸,并未真的想伤她,目的只是为了将她带离原处。 秋乐醒过神,反手扣住来人的手肘,半点不留情地往后折去。 方凌人及时抽身,迟疑一秒,她的胳膊就要被卸下来了。 她站在两步开外,神色淡漠。 秋乐咬牙切齿,“你在助纣为虐。” 方凌人一生铮铮铁骨,从未有一刻像此时理亏到无言反驳,只别开视线道,“我只听命姑娘。” 秋乐早见识过她的忠心,以往的钦佩,到现下只觉得荒唐。 “哪怕是杀人放火?” 方凌人说不出话来。 “方凌人,你枉为薛家人。”秋乐扭过头,“是非不分,早晚有一天你会后悔。” “秋乐。”方凌人见她要走,迟疑着说道,“不是非要和姑娘正面对抗才能办成事。” 秋乐停了下来,似是明白了什么,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今早你劝我们别去城郊外,是不是早知道些什么?” 方凌人握着剑柄,一言不发。 秋乐看她这副模样便明白了,许是看透了许多,她没有想象中那么震惊,甚至方才在公主的房内听到娘娘说出那番草菅人命的话后,她甚至觉得,蛊人和南楚毒女的事和娘娘有关,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无证无据你不要冲动,便是和娘娘有关,定是有缘由。” 秋乐冷笑一声,“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她直直看向方凌人,“时至今日,娘娘还是以前的娘娘吗?你心里不比我清楚?方凌人,娘娘教我们是非分明,不分贵贱,教我们凭心为人,不是凭眼,念笙公主进府,可有一丝对不起任何人?可这府中,对得起她的人又有几个?” 方凌人的下颚绷的很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现在去寻主子,你若要拦,踏着我的尸体吧。” 方凌人手中的剑鞘动了一下,秋乐脸色一凝,浑身戒备。 方凌人的武力值和他哥哥不相上下,真要动手,她并不是她的对手。 秋乐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可对面的人却没了下一步,她松开手,别过眼。 秋乐说不出什么滋味,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快步往书房而去。 可在书房院门外,她瞧见了从里头出来的霍书痕,脸色有些恍惚颓然,她脸上一喜,忙上前问道,“霍太医,可是和主子说了公主的事?” 霍书痕看了她一眼,不自在地嗯了声,“王爷他说自有打算,眼下他还有要紧的事要处理,人已经出去了。” 秋乐松了口气,主子知道了便好,他是非分明,便是再铁石心肠,念笙公主也救过老夫人,主子定然不会袖手旁观,他会想办法救治公主的。 看着秋乐眉宇松缓,霍书痕心头愧责难忍,怕自己失态暴露情绪,和秋乐粗粗交代了两句便匆匆离开。 秋乐不明所以,却也没放在心上,她原路折返回到偏院,院子里安静异常,连一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原是有的,那些人瞧不上公主是东疏人,又不得主子宠爱,公主知道她们无心伺候,也就打发走了。 这样冷清的地方,没一个人相伴,若是真的出了事,只怕尸体臭了都无人知晓。 秋乐想到正殿伺候娘娘的下人,里外殿,洒扫的,照顾花草,小厨房,零零总总足有府内半数的人手,她心中生出一股说不出的酸涩感。 秋乐守在横廊外,夜间的时候,念笙醒过一回,是被疼醒的。 她听到动静跑进来的时候,念笙半个身子正俯在床沿,一头黑发流泻下来,那张巴掌大的脸被疼痛折磨的没有半点血色。 她想到霍书痕留下的止疼药,抖着手喂了两颗给她。 念笙喘着气虚弱地抬头看她,见她急的眼尾发红,浸满汗水的脸上扯出一抹极小的弧度,“别怕,我不会死的。” “公主,主子已经知道了,他定会去鬼谷门寻药救你的。” 念笙顿了下,点点头,“好。” 她眨了眨眼看向外头的天色,并没有告诉秋乐,视线已经没有昏过去之前清明,只怕是蛊毒的后遗症,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能恍惚看清微敞的窗口,被黑夜隐藏的雪梅。 枝丫横窗影。 这个季节,并未开花,但枝叶也算茂盛。 她很喜欢梅花,许是缘分,摄政王府内,梅树格外的多,且被照料的很好,就连她这处这般冷清的院落,都沾光育了一棵。 听闻,也是那位摄政王的心尖人王妃娘娘的最爱。 “咳……” 心思被打断,念笙挪开手,看着掌心的血红,怔了一会儿。 秋乐更是傻了眼,心知再等不了了,“公主我马上去寻主子。” “唉等……” 她没力气,话才刚出口,秋乐已经跑出去了,她气力殆尽地躺在床上,神智有些涣散地望着床顶,倏地,苦笑了一下。 只怕三个月,都撑不到了。 …… 容煜是被薛子印命人叫去的,谈的正是今日在街上碰到的蛊人之事。 薛子印手段雷利,仅是半天,已经揪出十多个蛊人,及时救下,目前还没有死亡人数。 想到念笙白日里的提醒,他反应过来是自己误解了,她当真是救了大焱百姓,如果不是她发现及时,这个时候,城中已经有命案了,进而查到南楚蛊毒身上,只怕还要费一番功夫。 “你府中那位,坏了南楚的事,只怕会惹麻烦,邦交宴没几天了,你盯着点。” 容煜不置可否,不知在想什么,薛子印瞧他这模样,指腹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今儿的蛊毒解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位东疏公主?姬宸心狠手辣,安排她嫁给你,绝对不会只让她做今儿的解药。” 容煜抿了口茶水,“她没那么多心思。” 薛子印挑眉,对容煜来说,除了燕今,任何女人在他眼里和白菜猪肉没啥区别,以致于这句话的分量,其实已经带了相当大的肯定。 薛子印带了几分情绪,“我可告诉你,但凡你对不起今儿,我薛家可不管这天下是不是姓容。” 这话也就口头上逞逞能,薛子印比谁都清楚,容煜有多爱燕今,只是那东疏公主,确实有几分叫人刮目相看的本事。 容煜掀眸睐了他一眼,想起今日的宫宴,还有令母亲不甚愉悦的一场寿辰,他没了什么心情,“走了。” 刚起身,秋森略显着急的声音从外传入,“主子,出事了。” 第533章 不眠夜 容煜的眼神冷下来,接过秋森手中递过来的书信。 “发现此信的时候,属下已经让人去寻,府内没有找到娘娘和念笙公主。” 薛子印一听和燕今有关,也凑了上来。 字迹他认得,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宫变之后就没有见过容煌,过街老鼠竟还想掀风浪。” 书信被拍在桌上,容煜当即和秋森离去。 此时外头天幕已经黑的不见五指,燕今是他最疼宠的妹妹,薛子印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理,正要唤人时,朱格从外进来。 巧的是,她刚从摄政王府回来,是秋乐来找的她,因为寻不到容煜,秋乐唯一想到能帮助念笙的人只有朱格,朱格知晓了来龙去脉,哪里坐的住,当即和秋乐一同回了摄政王府,却没找到念笙,出来的时候和拿着书信的秋森撞到了一起,知道了燕今和念笙都被容煌抓了。 秋森来的快些,朱格进来的时候容煜已经走了,她立刻拉住薛子印,“你先别慌,这事有蹊跷。” 薛子印也是关心则乱,蹙眉道,“什么意思?” “摄政王府怎么也算是铜墙铁壁,那容煌就是有盖世神功,也不可能躲过那么多暗卫的防守,将府内两个女人堂而皇之带走。” 薛子印一听,冷静了下来。 “我总觉得这事没表面那么简单。” “是没那么简单,东疏狼子野心,塞个女人进摄政王府还不够,竟还想和余孽勾结,企图动摇国本。” 朱格无语,当即翻了个白眼,“你个棒槌,忘了白天谁帮你找出的蛊人?你是看见念笙和容煌勾结了,就大言不惭诋毁她?” 薛子印有些理亏,他对东疏的坏印象全都来自于姬宸,一想到那念笙公主就是姬宸安排进来的,自然不会将她放在多高尚的位置上。 如今被朱格这么一说,神色有些不自然道,“如果不是念笙和人勾结,难道是今儿让容煌来抓的人?” 他嗤笑一声,为这种荒唐的猜测感到可笑。 笑到一半,对上朱格面无表情的脸,渐渐也笑不出来了。 “你知不知道,秋乐方才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怎么?” “就是你现在在怀疑的念笙公主,因为帮了大焱子民挖出了南楚的蛊人计划,被南楚毒女下了恶蛊,她身上本就带着为你妹妹治病而来的情蛊,双蛊并发,已经快不行了。” 薛子印彻底笑不出来了,“此事,容煜并未和我提过。” “并未和你提?”朱格愣了下,秋乐火急火燎来寻她一个是想她的医术兴许能帮助念笙,一个是来寻容煜问去鬼谷门的安排,因为念笙等不起了。 念笙是燕今的解药,容煜便是再不喜欢,也不会看着她死,若是要去鬼谷门,他定然会有计划安排,秋乐以为容煜来寻薛子印就是交代宫中事宜,准备出发鬼谷门。 原来竟不是。 到底是容煜自己有打算,还是根本连他也不知道,念笙现在将死的情况。 偏偏又在这节骨眼上,摄政王府内两个女主人一并被抓。 她不是薛子印这个眼里只会护短的男人,她接触过燕今和念笙,次数都不算多,真要挑一个交心的,她不会犹豫一秒地选择念笙。 反观那人人偏爱的燕今,被口口称颂的女英雄,和她想象中的形象完全背道而驰。 光是宫宴上那一出,她就觉得这女人既作又坏。 偏这些平日里看起来精明又有脑子的人,一碰上这女人,全都变得跟智障一样,完全不觉得有问题。 可要薛子印去相信燕今会因为私心自导自演一出被容煌抓的戏码,也不太可能。 “媳妇儿,我知道你不喜欢今儿,她以前不是现在这性子的,和你老像了,现在也只是因为失了记忆,失忆的这一年多来,必然受了不少苦,才导致心性变了些,饶是如此,她还是我妹妹,本心在那儿,绝对不会坏的。” 朱格不了解以前的燕今,听的比较多,她没有话语权,但就目前来看,她只理性觉得怀疑燕今的逻辑性比念笙更高,“我也希望是我想多了,你那妹妹……” 她想了想,也懒得吐槽了,“你和太后都这么在乎她,我倒是一点也瞧不出来,她有半点把你们放在心上。” 宫宴他们走的早,后半段没看到,倒是回来后,有底下的人来禀报过。 薛宜若是她正儿八经的小姑子,性子温婉贤良,是真正大家闺秀的典范,且不说她堂堂一国太后,光是这样好的脾气都被逼得下不来台,哪里是交心交命的亲人,更像是挖祖坟的不共戴天之仇。 “行了,旁的不说了,你赶紧召集玄机卫,人失踪没多久,如果容煌没人帮助,想必逃不出多远,他既然抓了两人,应当是奔着容煜去的,想必两人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 “嗯,我即刻去,你在府中等我,外头乱先别出去,免得哪个不长眼的误伤了你。” 朱格嗔怪了一句,“晓得啦。” 看着匆匆离去的自家男人,朱格敛了神色,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 念笙是在清醒的情况下被人带走的,但她浑身被疼痛折磨的已经没有半点反抗之力,可来人还是将她打晕了。 陷入昏迷前,她闻到了来人身上携着奇香,那味道她并不陌生,白日里就闻过,就是南楚毒女。 再醒来,她只感觉身上重如千斤,浑身烧的滚烫,她吃力地从地上撑坐起来,视线在房间内聚焦许久,才看到身侧不远的圆桌旁坐着一个女子。 女子姿态轻慢,指尖捻着白玉酒杯,她身上的艳红裙摆葳蕤开来,一直延伸到了她手边,往上看,是一张极尽妖媚又魅惑的脸。 在她身后,还站着四名衣着清凉赤着脚的婢女。 “醒了,倒是命大,被我的宝贝儿咬了大半个晚上,还能喘着气的,你是第一个。” “我自知命不该绝,自然不敢轻易去死。”念笙淡声笑着,吐出的气息都似染上了火,“而且女王陛下应当也改变主意,不想让我死了,若不然,随我被蛊虫啃噬而死便可,何必大费周章又将我从摄政王府带出来。” 第534章 扶舟公子 君非笑斜眼过来,上扬的眼尾洇着绯色,透出一股极致的风情,她抬脚,赤白的脚面挑起念笙的下巴,上下打量一番过后,漫不经心地笑了,“和聪明人说话,确实省心多了。” “那你猜猜,本王不杀你,是为了什么?猜对了,奖励你一条活命。” “念笙愚钝,侥幸不死自是对女王陛下还有价值,这价值没有达成之前,想必女王陛下也舍不得我死,所以你的问题,我拒绝猜。” “不知死活的东西。”君非笑身后的婢女扬眉怒喝,手中的长带都已扬起打算给念笙一个教训,君非笑却只懒懒地摆了摆手,她立刻收了手不敢多言。 “不仅聪明,还有点小脾气。” “我都命不久矣,发点小脾气也算人之常情吧。” 君非笑朗声笑了,她缓缓起身,长裙曳地,脚步错落,似是喝醉了,裙摆被扬的缤纷飞洒,偏说出口的话清晰无比,“本王原不知你便是东疏来给大焱和亲的公主,算你命大,成了燕今的药引子,可你坏了本王的好事,所以,你这条命暂且留的下,但也不能这么容易让你留下。” 念笙默默地消化了会儿她的话,心中不免一声轻叹,原来又是因为‘解药’这个身份救了她一命,这位王妃娘娘可真是天定贵人,无论到哪儿,都被人无法言喻地偏纵着。 “那陛下打算让我这条命怎么不容易留下?” 君非笑看着她,正要开口,房门被推开,一命婢女匆匆进来,神色略微慌张地打断,“陛下,人已经来了。” 君非笑怔怔发了愣,在念笙的角度似能隐约看到她眼角那抹绯色被湿意洇的更红了,只听她嘴下轻轻喃喃,似是恍了神,“来了,当真是来了,为了薛华裳,竟又是为了那个贱人,一次次……” 多少年了,她记不清了,日夜痴盼都等不来的一面,最终还是来了。 她高兴却又恨极。 自打薛华裳死了之后,他从未出过谷门,曾几何时的一次次破例皆是因为薛华裳,现如今却是因为她留下的那个孽种。 “陛下……” 在场的婢女面面相觑,君非笑没开口,她们根本不敢说话。 君非笑低头看向念笙,眼底盛开莫名的怨毒,仿佛要将这一腔无法发泄的恨意,从她身上得到解脱。 念笙抿唇,薛华裳这个名字她听过,是薛府亡故的长小姐,也是燕今的母亲,原该是陌生的一个人,却在听到君非笑出口侮辱时,莫名生出了一丝相护的心情。 “听闻南楚女王曾拜师鬼谷门,女王陛下天姿国色,原不过也是一个爱而不得的可怜人,当真叫人同情。” “同情?”君非笑敛起眉宇,一双艳眸冰冷如霜,“你算个什么东西,本王需要你一个什么都不是的棋子同情?” “我是不算什么东西,至少里外一致,也好过表面风光,实则懦弱胆怯的女王吧。” “你说什么?”君非笑低声冷呵,手中绫带被怒意浸动,在空中飞肆。 念笙却无半点惧意,“你抓了我,不过是因为不敢抓燕今,因她是鬼谷门的扶舟公子心尖之人吧,而我不过一剂燕今的药引子,你杀不得,却能辱得,还能逼得扶舟公子上门要人,如此大张旗鼓又畏畏缩缩地筹谋一场,只为了卑微地见一面心里从未有过你的心上人,还不够令人同情么?” 似乎还嫌盐水在伤口上撒得不够,念笙轻轻笑了,“扶舟公子名动天下,我听闻他自打挚爱离世之后便再也没出过鬼谷门,如今这般兴师动众,怕也是为了摄政王妃来的吧,而陛下你,绞尽脑汁也想取代的在扶舟公子心目中的那位心上人的位置,我来猜猜,那人应当便是……” “不准说。”君非笑暴怒,便是心知肚明,她也不愿被一个跳梁小丑戳穿,她暗压心中的自尊和骄傲不允许在这么一个女人面前原形毕露。 “不说,难道就不存在了?”念笙笑容清明,即便浑身被高热烧的滚烫,但她清晰认知,在有能力睚眦必报的时候,绝对不要委屈自己。 比如现在,君非笑便是怒火中烧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却也没有真敢动手。 这种感觉,久违,酣畅淋漓。 君非笑面容冰冷,看着她,如同看着一滩草泥,“你当真以为本王不敢杀了你吗?区区一枚棋子,也敢在本王面前耀武扬威。” “嗯,那陛下便动手吧,比起默默无闻地疼死,有幸死在女王陛下之手,念笙也不算亏。” 君非笑年轻时拜师鬼谷门,虽说爱而不得,可她也是备受师门关注和宠爱的存在,从小到大,除了在扶舟公子身上栽过跟头,还没人敢给她屈辱受。 一而再被念笙挑动隐忍的极限,她再也忍无可忍,只需留她一口气便可,她有的是法子让她生不如死。 披帛飞扬而起,素白的指尖赫然出现一个缀着铃铛的小鼓,她面泛诡笑,“本王倒是要看看,你这嘴皮子还能硬到几时。” “咚……咚咚咚……” 一声,两声,念笙顿时弓下身,体内一股拉扯的痛感仿佛在撕着她的五脏六腑,随着君非笑越来越频繁的动作,那痛感浸入她每一寸感官,连呼吸都似要裂开半截。 冷汗浸湿了背脊,念笙猫在地上,无力地蜷成一团。 “陛下,也只有这等无能狂怒了吧,只敢在我这无用的棋子身上发泄,却又不敢杀了我,当真可悲。” “你去死。”君非笑怒火中烧,彻底被激的失了理智,她将手中的小鼓调转了方向,眼含浓浓戾气,正要扬手时,门外突然传进一股清灵的笛声,声中蔓延着磅礴的力量,竟奇迹般化解了念笙体内钻心蚀骨的痛感。 君非笑脸色突变,不甘心还想继续催鼓,房门被气劲陡的推开,身着白衣的雪发男子站在门口,额间一点淬血般的红,如同清冷绝尘的谪仙,只见他眉目如画,衣袂飘飘立于门口,仿佛染尽了天地灵毓之气。 第535章 再做一回罪魁祸首 “君非笑,适可而止。” 君非笑双眼猩红,近乎痴狂地盯着门口的身影。 嘴唇轻颤几许,才发出声来,“你终于肯来见我一面了。” 时隔多年,他甚至都不愿唤她一声师妹。 扶舟公子眉目淡淡地看了眼地上的念笙,清冷无波的眸中有过一丝微光,“她是无辜的,我会带走。” 他问念笙,“还能起身吗?” “可以。” 体内躁动的蛊虫刚停歇,但那股蚀心的痛感仿佛还若隐若现,身上又被发烧折腾地腿脚无力,念笙咬着牙起身,试了几次才勉强站立。 君非笑的蛊虫王是何等烈性扶舟心知肚明,换做一个成年男人都撑不住那发作时的疼痛,宁可自裁。 这丫头挨了这么久不仅忍下了,还能站的起来。 他眉心微凝,生出一丝复杂的心情。 说到底她是最无辜的,因为今儿从东疏千里迢迢而来,如今还因此牵连遭难,心中叹息一声,他看向君非笑,“天下生灵与我无关,可摄政王府在我负责范围,你若要动其分毫,别怪我不留师门之情。” 君非笑心中悲怆,掌心被攥出了血,“你的负责范围?哪怕燕今根本不是你所出,是薛华裳和别人生的野种你也要……” ‘管’字还未出口,一道炽烈的白光豁的从扶舟袖中扬出,风声停下的同时,君非笑鬓角的一缕发也飘飘扬扬落了地。 她侧着眸,颊边的一道细痕缓缓往外渗出血来,等反应过来后,眼尾剧烈颤动,是吓得也是痛心的,扶舟这一举,已经是留了情,他在警告她,倘若还要侮辱薛华裳,下一记就会甩在她脖子上。 “同样的话我不会再说第二次,我今日来是为她,不是为你,你好自为之。” 君非笑死死咬着唇,五内都似排山倒海。 脚下恍惚踉跄了下,左右婢女立刻上前搀扶住她。 扶舟视若无睹,声音淡淡道,“蛊虫王解了。” 君非笑怔怔看向他,突然就笑了,直至笑出了泪,“也是,我是被判出师门的毒女,毒蛊是师门禁术,不配脏了师兄的手。” 她将一支黑色的药瓶放在桌上,整个人都似脱了魂,行尸走肉般被搀着出了门。 见人出去,念笙脱力地靠住身后的桌子,捡过药瓶快速吞了一颗药。 “倒是惜命,方才又何必激怒她自讨苦吃。” 念笙顺了口气,才看向他,“她给我下毒,又挟持我至此侮辱,做人活口气,我痛一场皮肉,换她诛心一场,值了。” 扶舟唇角轻抿,见她神色不对,大掌探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你发了高热,体内被蛊虫王摧的厉害,反噬力不轻,这两天只怕还有得缓。” “前辈若真可怜我,不妨赐我几颗神丹妙药镇痛。” 她也只是随口说笑,并不指望这仙人一样的扶舟公子真会给他什么,没成想扶舟竟二话不说从腰间摸出两颗粉白色的药丸递给她,“鬼谷门独门解毒丸,虽解不了你身上情蛊,但延年续命还是可以的。” 宿情蛊就连鬼谷门至今都无解,比之他身上的情蛊还要烈性,若不然也不用无辜牺牲一条性命。 她若只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中了毒,死便死了,可她系住了今儿的性命,那便是他扶舟欠了她。 只是两颗药,不值一提。 念笙看着手中的药丸,着实惊了一把,反应过来之后,她谨慎地抽出自己怀中的锦帕,将药丸小心翼翼包了起来。 扶舟见她动作,不由蹙眉,“你不吃?” “我回去吃。” 扶舟也就不说话了。 念笙心思通透,鬼谷门的药千金难求且有价无市,她时日无多,这么好的东西吃了至多延续点寿命,价值已经不大了,不如留着研究研究药性,还能多救些人。 “前辈,你救了我一命,还给了我这么好的药,我的情况想必你也了解,没东西也没时间能报答你了。” 扶舟顿了下,“无需你报答。” 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你可还有什么遗愿?” 这次换念笙无语了,知道她活不久,也大可不必这么直白。 “没啥遗愿了,我孑然一身,死了活着都不会有人记得,这样也挺好的,免得牵挂。”她笑笑,明眸透澈,亮的不可思议,“鬼谷门制药制毒天下一绝,今日见前辈不是滥杀无辜之人,想必外头传闻有误,我身上这宿情蛊世间至今无解,如果前辈感兴趣,等我死后,自愿成为大体。” “大体?” “就是可拿我遗体炼药,没准能研制出解药来,也可让不幸再次中蛊的人能有活命的机会。” 既然她生于医学,便也贡献于医学吧。 在这恍恍异世界,还有幸在死前见到朱格,交上秋乐这样知心的朋友,她也不枉此行。 扶舟的唇角抿的更紧了,心情复杂。 他行走世间,见过太多魑魅魍魉,人性贪嗔痴,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就连他自己都困顿其中一生不得救赎,这小小的丫头片子,身体里却蕴着这么大的力量,大爱通透。 他突然有些惋惜,为何偏偏是这么一个丫头成了今儿的解药,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他甚至想要收她为徒,授她一身医毒之术。 叹了口气,他道,“快些回去吧,今日你被绑来,王府内只怕已经乱了。” 念笙点点头,她是要快些回去,秋乐去给她寻容煜了,如果回来见不到她估计急坏了。 拜别了扶舟公子,念笙也顾不得给自己去抓两幅退烧药,急匆匆往摄政王府赶。 深更半夜,府门大敞,里头灯火通明,念笙站在门口,神色有些紧促,隐隐察觉不对劲。 待跨入府内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正院中,一列红甲军一字排开,手持长剑,面色森然,见她进来,行动迅速地围了上来。 事情到这里,念笙很清楚,对方不是在跟她客气,绝对力量前,她也没傻到去反抗。 红甲军是容煜手下亲军,只听命于他,在摄政王府内,为了抓她,竟动用了红甲卫,她再糊涂也清楚认识到一个事实,容煜的逆鳞又被拔了,而她有幸又成了一回罪魁祸首。 第536章 机关算尽 因为她的识时务,红甲军也没有动用暴力,念笙被带到容煜和燕今所住的正殿外。 刚过了院门,就瞧见里头灯火通亮形同白昼,光是院外和横廊就站了两列下人,个个垂着脑袋,战战兢兢如同惊弓之鸟。 隐约能听到里头传出低沉的声响,不算重的声音却让人忍不住打寒战,念笙绷着背脊,听出那是容煜在同太医说话。 她虽和容煜接触不多,可很清楚,他看似随性,其实骨子里的凌厉和强势不是一般人能招架的。 而这府中,能让他触怒的除了萧老夫人就只有那位王妃娘娘了。 上一回,她因为救老夫人被误会,险些被容煜一鞭子抽的灵魂出窍,至今身上承受的剧烈伤痛都好似还在昨日,她一点也不怀疑,如果她不是燕今的解药,他是真的会让她死。 如果所料不差,这一回,换成了燕今。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命,来到大焱之后,只想安安分分地等着做一个将死的‘解药’,偏偏老天连这么点小心愿也要百般折腾。 她被红甲卫押着跪在院中,四周的下人小心地打量她,眼神鄙夷。 “果然不是个安分的主,进府才多久,就敢给娘娘下药,伙同容煌那祸国贼子抓了娘娘。” “可不是,若不是娘娘命大,王爷去的及时……” 下人压了声音,“我听随去的人说,娘娘是被王爷抱着回来的,外裳被撕的七零八落,抱进府的时候好些人瞧见,娘娘胳膊上头上全是血迹,十几个人,全都被王爷当场大卸八块,就逮了个容煌回来,现下就关在大狱里,已经脱了层皮了。” 这几个议论的下人是在外院做活的,平日接触不到主子,也没机会巴结,所以口无遮拦了些,却也只敢将声音压得如同蚊蝇。 但足够让跪在旁边不明所以的念笙听明白自己到底是犯了什么事。 她只觉自己的运气实在太差。 容煌她听秋乐提过,是当初大焱宫变时,伙同慧贵妃谋朝篡位的皇子,在宫变中趁乱跑了,这人狡猾,一直都没抓获。 偏偏是今晚,她被君非笑抓了,没有不在场证据,又赶趟般,王妃娘娘被这乱臣贼子抓走了,可这屎盆子没有确凿的证据,也没人敢乱扣在她这个代表东疏来和亲的公主头上。 念笙隐隐察觉,自己仿佛置身在一个提前布置好的大网中,而网的尽头,有个人正在暗处一点点抽着绳,企图将她囚困、绞杀。 她不信巧合,只信人为的巧合。 思绪还在转着,一双黑色印着暗线龙纹的靴子进入眼底,随之一瓶熟悉的药瓶扔了下来。 念笙定睛一看,呼吸都短了一拍,这不正是姬宸上回潜进王府给她试图拿下容煜,后被她表诚意送给容煜的药。 至于这里头装的什么药,不言而喻。 念笙想起方才下人的话,王妃是被衣衫褴褛,浑身是血抱回来的。 前后一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阖了阖眼,感受着头顶上男人睥睨而下,凌寒到令人心惊肉跳的视线,她下意识地打了个颤。 而这细微的动作恰好成了做贼心虚的最好证明。 可有了上回老夫人的事,容煜到底还是对她多留了一分底线,“后日便是四国邦交宴,两日时间,你若无法自证清白,解蛊那日便是你的死期。” 话是这么说,可如果这两日无法证明清白,她一点也不怀疑,到解蛊前的这段时间,除了留着一口气,活在一个伤害了他挚爱的男人手下,她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境况。 “姬宴本王会让人好生看着。” 念笙猛地抬起头,眼中光色剧颤,“你别动公子。” “一报还一报,很公平。” 容煜从来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主,燕今是他的逆鳞,软肋,命门,触之必死。 而姬宴之余她而言,不遑多让。 他知道她不怕死,可她怕姬宴死。 她不远万里,甘愿被姬宸利用,成为燕今的解药,无非只求公子平安一愿。 指骨一点点收紧,嵌入皮肉,她不觉得疼,只觉浑身的烧意将血液都燃的沸腾,灼的疼痛。 容煜和这双染着火光似的眼眸对视,无形中似被什么烫了一下,他压下那丝不受控的怪异情绪,面色无异,依旧冰冷地让人胆寒。 霍书痕从里间出来,形色说不出的疲惫,在看到跪在院中的念笙时,愣了好一会儿,甚至有些眼神闪躲。 容煜没再看念笙,转身走过去。 “人已经醒了,索性都是些皮外伤,但精神状态不太好,先前一年她应当受过不少的刺激,现下只怕会加重她的心障。” 他看向院中的念笙,想说什么,可迟疑过后,到底什么都没解释。 容煜沉默半晌,点点头和霍书痕错身进去里卧。 霍书痕步下台阶,置于身侧的手僵持了一会儿才伸出要将念笙扶起,念笙却没起身。 她清眸低垂看向地面某处,声音淡淡泛着一丝冷,“霍太医最是清楚此事与我无关不是吗?” 她的命不剩三个月,又中了君非笑的恶蛊,濒死之际还是他下的命门针,哪有气力去加害王妃,此事,霍书痕最是清楚,只要他解释,她就能洗清嫌疑。 可他什么也没说,默认了她成为罪魁祸首。 霍书痕别开视线,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只道,“你身上的恶蛊解开了便好。” 念笙抬起头,深深看了他一眼,讽刺地笑了,“眼下,倒是希望没有解开,暴毙当场,兴许还能死的堂堂正正,不留一丝腌臜。” 霍书痕抿紧唇角,喉结不住滚动,出口的声音满含愧疚,“便当是霍某欠了公主,王妃与您命运相连却又云泥之别,她住在太多人心里,而你……没人牵挂,但此份大恩,霍某不会忘,来世当牛做马偿还公主。” 念笙听完,只觉荒唐又可笑,“你为摄政王妃给我当牛做马,容煜他知道吗?” 霍书痕偏开头,眼神复杂。 念笙看向里卧方向,突然脆生生地笑了,躺在里头的那位,机关算尽只为让她死,可她本就离死不远,竟连这短短的三个月都不愿给她。 她不清楚,自己何时成了燕今眼中,迫不及待要拔除的眼中钉。 以前,她只是觉得安分守己,拿一条命换公子安然便心满意足,如今,既然所有人都觉得她死不足惜,命如蝼蚁,她偏要证明,她念笙活着,比他们任何一人都有价值。 这条命,她不愿给,谁也拿不走! 第537章 怀疑 秋乐回来的时候念笙已经回了偏院。 秋森是跟着容煜一道去找的燕今,知道今晚发生的事,主子是动了大怒,谁敢在这节骨眼上为念笙公主求情,必定祸连,想到妹妹对这位公主无条件的信任,以及上回老夫人那事豁出命地求情,他只好寻了个由头将人困在了府外,等事情平息了才让她回来。 秋乐脸色难看,站在廊门外,满心自责,今晚的事不小,根本兜不住,她一回来就从下人那里听说了,“公主。” 念笙换了身衣服才让秋乐进门。 原先在君非笑那处痛的大汗淋漓,加上高热,衣服已经湿透,她不想让关心自己的人担心。 “没事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秋乐看着她宽慰的笑容,心中如同堵着棉絮,“我去寻主子说清楚,你中了恶蛊,那样的状态,怎么可能会加害娘娘。” “别去了。”念笙摆摆手,冷静下来,已经平静了很多,“你现在去寻你家主子,也会被下罪的。”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我的恶蛊已经解了,也算因祸得福,不用死了,你也开心点嘛。” “都怪我,我不知道霍太医竟然……”想到那般信任的人竟然做出这等诛心之举,秋乐只觉自己实在愚笨,昨儿个去寻主子的时候,就该察觉霍书痕言行有异,神色躲闪。 “不怪你,人心隔着肚皮,谁也看不见是黑是红。”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难不成加害与你对他有什么好处?可你命悬一线时,他那般尽心尽力救治也不是作假啊。” 念笙落了睫毛,想到霍书痕的话,突然问起,“秋乐,你家娘娘以往和霍太医的关系很好吗?” 秋乐不明所以,只道,“怎会?娘娘失踪前,根本没见过霍太医,霍太医以前随主子出征北境,因事耽搁,是在宫变之后才从北境回来的,真正见上面也该是娘娘回来才算见过。” 两个压根没见过的人,霍书痕居然因为她违背操守,罔顾人命,连下辈子当牛做马的话都说出口,相处这么久,她很楚,霍书痕是极为细致理性的人,便是一见钟情,也会顾念容煜,断然没到这般至深至情的地步。 他袒护燕今的神色,倒像是两人认识许久,爱到刻骨的付出。 一旦生了疑窦,有些问题就经不起推敲了。 秋乐没察觉念笙的心思,转而又道,“霍太医和娘娘不相熟,倒是霍太医有个师妹,姓梅,曾经也是前太医院院正的关门弟子,医术很好,是名动盛京的三姝之一,和太后娘娘齐名呢,娘娘以往也在太医院呆过,和这位梅姑娘倒是关系极好,形影不离的。” 念笙拖起腮帮子,身上的痛感加上高热让她一阵冷一阵热,她其实有些吃不消,眉心紧了几分,忍耐着问道,“既然关系这般好,你家娘娘好不容易回来了,怎么从不见这位梅姑娘上门来过?” 秋乐抿了抿唇,神色有些晦暗,“您有所不知,梅姑娘痴恋东疏质子,也便是现在的东疏皇帝姬宸,不惜陷害娘娘趁宫乱混进了芷阳公主前往东疏和亲的送嫁队伍中,之后宫中动乱,也没人顾得上去关心她的情况,至今都不知她在东疏怎么样了。 不过想来姬宸已经坐上东疏国皇位,以梅姑娘对他的付出,现下应当是享着福,她不敢来见娘娘,只怕心中有愧吧。” 秋乐缓声说着,可念笙的脸色却渐渐变了。 这位大焱来的梅姑娘她不是没听过,当初姬宸能顺利登位,就是一举铲除了把持朝政,权极一时的外臣欧阳彻,欧阳彻的大名在东疏不亚于容煜之余大焱,以致于有不少人窥的其中隐秘,说姬宸能杀了欧阳彻,成功缴了他手中的兵马,全是靠的这个大焱来的女子诱惑了欧阳彻,英雄难过美人关导致的悲剧,而这女子恰好就姓梅。 如果真的是同一个人,只怕结局没有秋乐想的那般好,这位梅姑娘在欧阳彻死后,姬宸登基当日,被大火烧死在冷宫,连尸身都没留下半分。 念笙没再说话,仿佛一种直觉般,她总觉得有什么关窍被自己遗漏了,而这些关窍就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 不过有一点她几乎能肯定,霍书痕和燕今绝对不是她回来后才认识。 他们两人要吗就是先前认识却无人知道,要吗…… 她眉头一跳,为脑中一闪而过的猜测惊骇了一瞬。 燕今失踪一年多,回来失了记忆,性格她不熟,可她的大名如雷贯耳,端是看秋乐屡次的失望便能得知,和以前也是大相径庭。 会不会并不是她想多了…… 还有她明知自己是她的解药,却那般迫不及待想要她死,当真是在担心她向容煜争宠影响到她的地位? 如果不是这个原因,那便是她的存在可能影响到了她的某种目的和私心。 指骨悄然收紧,这个口子撕开来,她越发觉得遮住的背后可能有着让所有人都承受不起的真相。 秋乐见念笙脸色不太好,以为她是担心自己接下来的境况。 “公主,娘娘情况不好,主子现下谁的话都听不进,我们要如何自证清白?” “不是说了,还抓了一个回来了嘛?”念笙舒展开眉眼看向她,“秋乐,你有没有办法,让我去大牢里见一面那位罪犯皇子容煌吗?” 秋乐迟疑了一下,“人被关在薛将军的玄机营大狱里,除了薛将军和主子,谁也进不去。” 想到那位护妹狂魔薛子印,念笙不免有些头疼,别说进大牢见上容煌一面,燕今今晚的遭遇脏盆子就扣在她头上,只怕薛子印一见到她都恨不得将她大卸八块。 突然,秋乐灵机喊道,“公主,咱们进不去,有个人能帮咱进啊。” 仿佛心电感应般,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人还未到,清脆的声音先进来,“念笙……” 朱格喘着气,她是骑着快马来的,薛子印刚从外回来她就知晓了前因后果,顾不得自家丈夫阻拦,骑了快马连夜赶来了摄政王府。 这位可是惹不起的主,摄政王府的人都认识她,自然不敢拦。 第538章 偏爱是不需要理由的 “你可还好?容煜为难你了嘛?”问完,她一拍脑门,气呼呼道,“瞧我问的什么蠢问题,就容煜那个十级恋爱脑的男人,不为难才怪。” 她忙拉过念笙的手,刚要说什么,却触到她身上滚烫的皮肤,顿时皱紧了眉头,“你在高烧,你疯了,就这样让自己烧着?” 秋乐这才意识到问题,顾不得主仆,忙上前探了一把念笙的额头,被那滚热的温度吓得脸色都变了,“我真是猪脑子,站在跟前都不知晓您还发着高热,我去寻大夫,我这就去……” 念笙喊住她,声音被烧的有些低哑,“你别着急,这里不就有两个现成的大夫嘛。” 朱格翻了个白眼,“你这是能医不自医。” 说着话的功夫,已经抄过一旁的纸笔,飞快在上头写起药方来,片刻功夫就递给秋乐,“速去熬药,这温度少说也有39往上,再烧下去,只怕脑子都要坏了。” 秋乐点点头,马不停蹄去办。 见人出去,朱格回头问她,“你说实话,怎么回事?” “我体内被君非笑下了恶蛊,今晚也是被她抓了,所幸运气好,碰到了鬼谷门的抚舟公子,现在蛊毒是解了,但反噬力太强,这高热就是蛊的反噬力,退热药没有用的,只能生熬几天。” 朱格脸色难看,看着她隐忍的眉心,有些看不下去,“是不是很疼?” 她点点头,“还能忍忍。” “我也是大夫,在我面前就别忍了。”想到薛子印跟她说的那些话,她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这状态哪里还有力气联络容煌去抓了那燕今,这些男人脑子里装的都是翔嘛?” 她看了念笙一眼,不放心道,“容煜他对你动手了?你身上是不是还有别的伤?” 念笙摇摇头,对着这个追在她身后叫了多年师父,亦亲亦友的女孩,她到底没有隐瞒,“后日四国邦交宴,是他给我自证清白的最后期限。” 朱格倒抽了口冷气,容煜的凌厉狠辣她是知道的,他是为了燕今,真的动了杀心。 想到这些眼瞎心盲的人,乌糟的事,朱格气的口不择言,“你一个东疏人,怎么会认识容煌,还在四国邦交宴前夕让人捆了摄政王妃,对你有什么好处?对两国和平有什么好处?又不是疯了自寻死路,这些迂腐的古代人,脑子都烫火锅了嘛。” 念笙忍着笑,对她直白的性格有着一种久违的亲切感。 “要我说,那燕今作天作地,又坏又自私,没准是她自己自导自演了一出大戏给你泼脏水,你今晚这么巧也被南楚人抓了,倒是叫她顺理成章陷害你。” 念笙眼睫轻垂,倒是没反驳。 朱格见她这副淡然的姿态,突然脑门被什么劈了一下,惊诧地瞪大眼,“不会吧……我这嘴真开光了?” “我不确定,所以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成,你说。” 爽快的连什么事都不问。 念笙怔了一下,随即笑了,朱格就是这样,一旦认定了朋友,便会无条件信任,重情重义。 “朱格,你能不能跟我再说说你和你师父以前的故事?” 这下换朱格懵了,不明白念笙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一茬,不过,提起师父她打心里愉悦,非常愿意分享。 念笙对朱格的记忆是有的,也想起了自己来自现代异世界,但在这个世界太久,又失了以前的记忆,现代的事很多她的记忆都很模糊,她不知道是宿情蛊的反噬还是自己命不久矣,要被这个世界抹杀,最后连记忆都会消亡。 看着眼前女孩眉飞色舞地说着和她曾经美好的过去,点点滴滴都浸入她心中,身上的疼痛仿佛都随着她的娓娓道来没了知觉。 和朱格商量好了对策,又喝下了秋乐端过来的退烧药安了她的心,念笙在两人的催促下躺下休息,听着房门被关上,外头两人怕影响她休息,又担心她身体,轻声细语讨论着怎么帮她的话,念笙缓缓睁开眼,望着黑漆漆的床顶,压住胸口无声的闷痛。 因为疼痛和高热,一直到晨曦刚出,念笙才精疲力尽地眯了过去,可没睡多久,床边陡然冒出的寒气让她瞬间惊醒。 就着窗外微落的光线,她看清了来人是姬宸,此刻他脸上,有着吃人般骇人的神色。 “你……” 话都没出口,下一瞬,纤细的脖颈被他一把扼住,念笙痛了一夜,身上无力,呼吸都很绵软,这一下,差点让她背过气去,她下意识抵抗,手上却使不上劲儿,盛怒下的姬宸并没发现她身体的异样,一双隼鹰似的厉眸恨不得将她烧穿了,“你竟然敢动她,看来是朕对你太仁慈了。” 念笙放弃了挣扎,有一瞬间甚至破罐子破摔地想过就这么被掐死了,拉着燕今一起死也挺好的。 姬宸似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指骨掐住了她的下颚,强硬抵开了她的牙关,将一颗黑漆漆的药丸塞进她的嘴里,随即抬高她的下巴,指尖在脖颈处一点,迫使她将那药丸吞了下去。 念笙被哽的眼尾泛红,药丸苦到发呕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恶心的叫人想吐,端是姬宸恨不得杀了她的表情就清楚,不可能是什么好药。 “放心,今儿身上的蛊毒未解,你现在还死不得,这药只是让你认清你是个什么玩意儿。” 念笙一言不发地看向他,有些想笑却笑不出来。 瞧瞧,被偏爱是不需要理由的。 姬宸嫌恶地说完便起身,余光里是她气息奄弱,有气无力的模样,因为难受,她的眼底生理性泛着水汽,他不由蹙眉,抵住那一丝一闪而过的心软,冷哼一声,快速甩袖离去。 念笙瘫软在床上,静静等待药效发作。 没事,恶蛊的反噬力也是疼,也不差多疼一点。 姬宸不想让她好过,那他也别想好过。 她是反抗不了他的力量,但下点毒还是轻而易举的。 可她没想到的是,姬宸的怒火比容煜的可怕,她差点丢掉半条命。 她如虾蜷缩在床上,浑身被汗浸湿,仿佛君非笑催动小鼓唤醒她体内蛊虫的那股蚀骨的痛感回来了。 只是这次她熬了足足一个时辰,秋乐进来的时候,她像团面条摊在床沿,踏板上混着一滩呕出的黑血。 第539章 骨子里的魅力 “公主!”秋乐大骇,慌忙跑上前,却不敢碰她,“怎么会这样,昨晚上明明好好的。” 念笙实在抬不动手,只抵着床板指了指自己的妆奁。 秋乐马上反应过来,飞快打开妆奁,发现最上头用锦帕包着两颗粉色的药丸。 “公主是要这个吗?”秋乐递上来,念笙二话不说干吞了一颗下去。 这药是扶舟公子给的,珍贵无比,她本来想拿来研制配方,眼下不得不拿来先保命,如果她现在痛死了,留着也是白瞎了。 姬宸,真的狠。 下的药每隔一个时辰便会发作,疼痛不亚于斧劈凿捶,她现在只觉浑身筋骨都像错了位,动一下便钻心地疼。 顺了两口气,感觉自己缓过了一点,她在秋乐的搀扶下起身,虚弱地笑了笑,“可能要麻烦你帮我换身衣服。” 秋乐眼圈都红了,“我去拿。” 秋乐对燕今有着难以割舍的情感,那些日夜积累出的似友似亲的感情不是轻易能抹除的,所以哪怕她察觉燕今变了许多,也始终没有将容煌陷害她的事怀疑到燕今头上。 念笙心中清楚,今日和朱格的盘算也不打算累及到秋乐。 她还需要更多的证据证明她的怀疑。 毕竟燕今身后簇拥着太多坚不可摧的人。 …… 玄机卫大狱。 阴森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恶臭,两边敦实的栅栏后关押着不人不鬼的罪犯。 都说玄机卫大狱进来了,不死也得脱层皮,八十一道酷刑,道道闻风丧胆。 墙壁上挂着的刑具还在往下滴着血,有几处还勾着一些形状不一的皮块,身材清瘦的女子穿梭在长廊,眉头微紧,她瞥了眼那些刑具,捂了捂鼻子,加快了脚步。 走廊到底光线越发黑暗,已经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 她掏出怀中的钥匙,抵入了门上的大锁,卡达一声推开了门。 牢房里头的刑架上绑着个衣衫褴褛,血迹斑驳,看不出一块好皮的男人,正是容煌。 听到声响,容煌缓缓抬起头来,被淤血肿胀的双眼下意识闪过细碎探究的光。 身材清瘦的女子,穿着清素不见华贵,也没有带着丫鬟下人,和那女人说的全都对上了号。 他将视线放向女人身后,这才察觉平日里守在门口的两个狱卒不见了。 果然不出所料,这位念笙公主当真来大牢找他证明清白了。 “公主,你可算来了,你是来救我的吧?” 女子面色微怔,随即挑了挑眉梢,“我们认识?” “公主既然来了,这会儿又没人,又何必装不认识,你我有言在先,只要让我毁了摄政王妃助你登上王妃之位,就会给我在大焱一个安身立命的机会。” “是吗?可你现在被抓了,还下了大狱,你怎么确定我是来救你而不是杀人灭口呢?” 容煌呲开牙,没有半点惊慌的神色,这样笃信的表情让对面的女子不由生了疑窦。 “我捏着你这么重要的把柄,现在整个摄政王府都知道我们绑在一条船上,我死了只会坐实了你灭口的真相,你以为容煜会放过你?” 女子睫宇轻垂,低笑了声,“这么说,你是不打算说实话了?” “实话?什么实话?哦哦我知道了,就按你上回说的,如果我被抓,诬陷给王妃,说她自导自演,我保全了你,你一定能救我出去的对吧?你手上假死药准备好了吗?可别忘了你允诺了我睡一觉醒来就能在大焱换个全新的身份了。” 女子没说话,嘴角抿起一抹笑,“没错,是能给你一个全新的身份。” 死人的身份。 “明日是四国邦交宴,是容煜给我自证清白的最后机会,也是你的最后机会,只要你说了实话,我虽然人微言轻,但留你全尸还是可以的。” 容煌眯眼看着她,心里做着权衡。 燕今是容煜心上的命脉,而她身后还靠着庞大的薛府,虽然她也不清楚已经站在权力巅峰的她想弄死一个来和亲的棋子应当不难,却要拿他做饵。 后来他就想通了,燕今是所有人眼中大仁大义的女英雄,她和容煜相爱相知至今,从未有过第三者,如今被强硬插了一道,必定膈应,但又不能正大光明将人弄死落下难听的话柄,只能借助他的手弄死这位公主。 说到底,就是女人之间的争风吃醋。 他允诺了自己,只要这位公主背上罪名,会让他假死脱身以新身份活下去。 他过够了东躲西藏,做过街老鼠的滋味。 如今的他不求权力富贵,只想活命。 而这两个女人摆在眼前,傻子都知道该怎么站队。 连个身边人都没有,就敢单枪匹马来找她自证清白,当真愚蠢。 “想好了吗?我若是出了这个牢房,你便没有机会了。” “公主放心,容煌自当遵守诺言,帮你证明清白,不过事成之后,可别忘了你答应我的,毕竟栽赃王妃可不是小罪。” 一个暗无天日的牢房,只有面对面的两个人,这贪生怕死的男人竟然半点也不惧怕,还能把戏做的这么足。 她垂着脑袋拧了拧眉头,似是猜到了什么。 仿佛印证她的猜测,身后传来车轱辘的声音,容煌顿时变了一副面孔,惊诧又骇然,“四哥,不是我,你都听到了,都是念笙公主指使我做的,我是被她当枪使了。” “我不知你这般不甘心做我的解药,若是觉得委屈,这王妃之位我只当还你的救命之恩也未尝不可,只是你不该用如此下作的手段逼我。” 燕今坐在轮椅上,望着眼前纤瘦的背影,黑眸清冷,遗憾又痛心。 静寂了半顷,容煜低却冷的声音刮上她的后脊,“你还有何话可说?是姬宸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打算?” 燕今闻言,侧眸看向容煜,眼底闪过隐晦的光。 他明知姬宸心仪她,送念笙来的目的也是为了解她身上的情蛊,怎么可能会伤害她。 便是都已经如此明朗,他竟然想为这个女人开脱,还用上这么蹩脚的理由。 抓在扶手上的指点点收紧,是她低估了他们之间的感情,便是皮相也阻挡不了被吸引的事实,她早该知道的,燕今骨子里的韧劲和魅力,不会随着记忆和皮相消失,若不然当初她也不会被她吸引,同她成为那样好的关系。 第540章 将计就计 如果等容煜再度爱上燕今,她的计划便功亏一篑了。 深吸口气,她捂着胸口对身后推着轮椅的霍书痕说道,“霍太医,我胸口刺疼,好似有蚊蝇在啃噬,是否是昨晚的药效还未褪完?” 霍书痕神色一变,还没开口,一旁的容煜先蹲了下来,紧张地握住她的手,“不舒服我们先回去。” 燕今侧眸看着他,眸底翻涌着淡淡的水汽,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惨白又憔悴,满是倔强的隐忍,容煜瞧在眼里,心念顿时汹涌起来,“来人,将念笙公主关押大牢。” 这地方关进来,她的下场不会比容煌好。 念笙果然料事如神,这位摄政王妃茶婊爆表不说,演技还一流,奥斯卡影后看了都要甘拜下风。 也就容煜这个十级恋爱脑,这么漏洞百出的陷害居然还能当睁眼瞎。 两个侍卫跨进牢门,朝她而来。 “摄政王确定要将我关在这里?” 声音一出,容煜眉头紧了紧,就连捂着胸口的燕今都猛地抬起头,忘了要掩饰一点病态。 女子缓缓转过身,低垂的脑袋抬起,露出的是一张清然又英气的灵秀面容。 “怎么是你……”燕今惊诧地看着她。 “不然你以为是谁?”朱格脆生生笑道,“也幸好是我,今日若来的是念笙,跳进黄河都洗不干净了吧,没有被你们这几个睁眼瞎冤死也被你们剥了一层皮了。” 容煜不动声色地盯着朱格,黑黢的眸内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松气。 “你们口口声声说念笙伙同容煌暗害她,现在狗眼看清了没,这满嘴放屁的渣滓连人都根本不认识。”朱格扭头,对上容煌瞠目结舌的表情,弯起眉眼笑得特别开心。 这回,他倒是真的怕了不是装的。 “我给过你机会让你说实话的,你偏不听话,现在你没有机会了。” “不,不是我,是……” 容煌的视线惊怵地擦过朱格的肩头,掠过轮椅上的燕今时,还来不及开口,突然瞠大了眼珠,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顷刻功夫,七孔渗出了血,饶是朱格就在眼前,也来不及做急救措施,眼睁睁看着他暴毙眼前。 “死了。” 朱格探过他的脖颈,脸色难看又愤懑。 这是打算利用他将念笙拖下水,顺带直接解决了这个累赘,今日若来的是念笙,不仅坐实了死无对证的罪名,还得背上杀人灭口的罪上加罪。 一箭双雕,永除后患。 好毒。 朱格攥着指骨转过身,目光犀利地盯向燕今,后者坦然地仿佛就是个不知情的局外人,但她敏锐地察觉到,站在燕今身后的霍书痕眉眼闪过一丝躲闪。 呵,念笙说的没错,霍书痕在偏帮燕今,这两人早已一丘之貉。 一个摄政王妃,一个太医,狗男女,真是有意思。 容煜知道自己头顶亚马逊森林吗? 燕今无视朱格探究的目光,扭头对霍书痕说道,“霍太医,劳您看看,怎么回事?” 霍书痕这才上前,左右查看了一番容煌的情况,回头说道,“中了毒,已经死了,应当是提前服用了毒药。” 他看向容煜,神色冷静道,“容煌伤害娘娘在先,陷害念笙公主在后,此举意欲挑起两国纷争,定是有心人在筹谋,不得不防。” “是应该防着点,尤其是家贼。”朱格走至他身侧,扫过他故作镇定的侧脸,阴阳怪气地笑了声,“容煜,在你抱着你的王妃,大发雷霆给念笙定罪的时候,知道她刚从君非笑的手底下死里逃生吗?” 容煜怔了下,目光微愕。 “念笙那个傻子多管闲事替你们大焱揪出南楚拿大焱人做蛊人的阴谋,被君非笑下了蛊虫王,痛不欲生的时候没人管她,阴错阳差解了蛊还没从反噬力中缓口气,就被你定了莫须有的罪名,如今,她还躺在床上下不来,浑身高烧快烧成傻子,还要忍受钻心蚀骨的反噬力,和姬宸因为心疼你的女人而给她下的毒!” 朱格深吸口气,想到今早等不到念笙而来寻她时看到的场景,心疼无比,又气的翻江倒海,恨不能将这些狗男人全都捅个对穿。 她看着容煜,眼神凌厉,字字珠玑,“她来大焱是为什么你们不知道吗?她不欠你们任何人,是你们欠她!” 说完,她故意用力撞开霍书痕,看着他趔趄两步冷哼着走出牢房。 牢房内落针可闻,只有腐臭的气味在无声弥漫。 “王爷,此事责任在我……”霍书痕当即躬身解释,容煜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看向燕今,“她被君非笑下蛊当日便是母亲生辰那日?” 燕今抿起唇角没有说话。 她没料到一向直来直往,不屑与他们结交的朱格会掺和进念笙的事情当中,更没料到念笙和她的关系竟这般好了,好到让她甚至亲自来牢中帮她审问容煌。 她不信朱格毫不知情,所以这两人早就设了计,猜到了她也会在牢中守株待兔,故意给她来一出将计就计。 燕今的反应已经说明一切,可容煜似是不信她会真的这么无情冷漠,“她中蛊,你知情?” “知情。”她淡声应道,再抬头,眸色委屈又带着责备地看向他,“你现在是想指责我为什么变得这么冷血无情吗?你看看你现在这副关心她的样子,你觉得我为什么会狠心?我不应该狠心吗?” 她扯了扯唇角,“预止,你对她不一样你知道吗?” “我说过,她只是你的解药,解蛊之后,我会送她离开。”他只觉浑身疲累,对她分明利己的手段却强行以不信任的借口为自己开脱的行径,陌生又无比心冷。 按着跳动不止的太阳穴,他叹了口气,颇有些自嘲地笑了,“你满口都是害怕我移情于她,可从回来至今,你从未想起过我,也没有爱过我,不是吗?既如此,又何来害怕,何来不安全,我爱上谁,不爱谁,你根本不屑一顾吧。” 燕今咋舌,想要解释却又觉得无从解释,现在她还需要容煜的助力,若是连他的信任都丧失,她要如何报仇? “此事我来处理,你不必出面,你嫂子有句话是对的,念笙不欠任何人,是我们都欠了她。”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霍书痕,甩袖离去。 霍书痕埋着脑袋,心头发凉,只觉那一眼,仿佛将他盯在了耻辱柱上。 第541章 念笙才是燕今 牢房内只剩下燕今和霍书痕。 谁也没说话,许久,只听燕今掐着扶手,声音冰冷道,“念笙必须死。” 事情走到如今这步,霍书痕虽然不后悔,但也不希望她一错再错,毕竟身为医者,如果可以,他不想伤害任何一条无辜性命。 “你为什么非要她死不可?”霍书痕不明白,“我看的出来,王爷对你的心意,他不是轻易变心的人,而且他说的并未有错,你根本不爱他吧,连我这个局外人也看的清楚,那些所谓的不安全,害怕失去都是借口。” 真正爱一个人,那种藏不住的压抑,他深有体会,绝对不是如她这般。 再者,梅以絮和容煜都在慧贵妃膝下长大,形同兄妹,如果发展出男女之情也不会等到如今。 燕今抬头看向他,目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你当真要知道?” 霍书痕察觉自己好像一只脚迈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沼,已经来不及抽身。 他隐约感觉到眼前女人接下来说的话会让他跌进深渊。 他想拒绝,可燕今没给他机会,“念笙才是真正的燕今。” 从霍书痕帮她那刻开始,他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拉他下水她不觉得对不起,这世上本就只有愿不愿意,没有值不值得。 她继续丢出重磅炸弹,“她才是容煜真正心尖上的那个人,她没死,她从东疏而来和亲也在我计划之中。” 霍书痕的表情有瞬间的迷惘,他甚至无法消化这短短的几个字拼凑起来的意思。 “师兄,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但你还有,如果你现在抽身我也不会怪你。” 霍书痕迟疑地拉住她欲转身离去的轮椅,嘴唇打着细微的颤抖,“你拿了师父的秘藏,和她换了脸。” 这是肯定句。 慧贵妃宫变之后,那些过往的秘辛已经不是秘密,知道的人只叹世上竟有如此匪夷所思的换脸之法,只道穆柯丞医术精湛却用在了歪门邪道上。 可谁也不知道,师父的换脸之术来自他身上的那本秘藏,他也是后来才知道,那是鬼谷门遗失的至宝。 燕今垂下眼睫。 “你是不是疯了。”霍书痕斯文的面容泛出皲裂。 东疏的棋子,和容煜的心尖人,不同的身份却是翻天覆地的结局。 他是大焱人,是容煜的臣下,也是至交,对念笙的漠视已经是他道德谴责之下的极限,如果那人是容煜深爱且失而复得的王妃,他要如何面对容煜? 她才是那个为平内乱,救百姓水火,义无反顾从长安楼跃下的女子,而他如同一只阴沟里的老鼠,阴暗地中伤她,他万死难赎其罪。 看着他懊丧又愧疚地神色,燕今低低笑了声,“师兄,如果燕今死了,容煜永远也不会知道。” 霍书痕瞳孔紧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仿佛不认识一般。 “是不是因为姬宸?” 燕今的神色闪过极快的阴暗,虽然只是一瞬,可霍书痕看见了。 他掐地手指泛出鲜血,早该想到了,她跟着姬宸去了东疏,却无故以一张新面孔出现在摄政王府,成了容煜挚爱的女人,她不爱容煜,那么只可能想要借助容煜的势,去完成不可告人的目的。 而这个目的,是报复姬宸。 那个没有给他幸福,甚至毁了她后半生让她铤而走险也要报仇的男人。 “为什么是燕今?就算要报仇,她又何其无辜?” “无辜?”她直接笑出声,突然间话锋陡转,眼神阴戾,“但凭所有人都爱她,她就不无辜。” 她摸着自己的脸,魔怔般陶醉着,“你也看到了,就算我失忆了,变的无理取闹,哪怕伤天害理,只要顶着这张脸,谁都会偏爱我,纵容我。” “这就是燕今的魔力,她可以让所有人都爱上她,义无反顾地爱着,包括姬宸。” 声音低下去,她嗤笑一声,“她已经死了,死在了长安楼的纵身一跃,死在了容煜刻骨铭心的记忆里,也死在了姬宸的爱而不得里,是他们不接受现实,执意活在幻想里,要把我当成已经回不来的那个女人,我又为什么不能迎风借势,得偿所愿。” 霍书痕看着眼前疯魔一般的女人,只觉心中仿佛淋了碎冰,粗粝地磨开,又疼又冷,叫他寒战不止。 可她的恨远比他想象的更要可怕。 “我早知道姬宸对燕今爱而不得,如果知道燕今中了蛊毒,只要有解药他必定义无反顾送来给她,瞧,一切都如我所料,我就是要让姬宸亲手将失而复得的深爱女人送回容煜身边,把她当作解药送给我,待燕今死的那天,便是真相大白的时候,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杀人诛心更大快人心的呢,我要让他生不如死,下半辈子日日活在悔恨和痛苦中。” 她深吸口气,“是我低估容煜对燕今的感情,他如今已经对念笙有了怜惜之心,如果他发现了端倪,我所作的一切就会功亏一篑,所以念笙必须尽快死。” 霍书痕如鲠在喉,喉结不断滚动着,抓住她的手,颤声急道,“絮儿,姬宸该死,这仇师兄帮你报好不好,哪怕豁出我这条命,师兄一定帮你杀了他,只求你收手好不好?那是燕今,那是容煜的命,她身后还有薛府,亲人、爱人,你不能这么狠心,毁了所有人。” 燕今抽开被拉着的手,眼神冷漠到无情,看着他,“我这副行尸走肉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就连这张脸都是偷来的,我是对不起燕今,可事到如今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就算玉石俱焚,我也要让姬宸付出代价,只是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她看着眼前眼尾发红的男人,笑得如同以往他最爱看的那般璀璨,“师兄,若你帮我,絮儿下辈子再报答你,若你不帮我,你依然还是那个最疼爱絮儿的师兄,这辈子,你就让絮儿任性这最后一次吧。” 车轮缓缓移动,往牢房外而去。 霍书痕跌坐在地,双眼无神茫然。 第542章 出头 朱格进门来的时候,秋乐正端着水出来,满面愁容,“烧的越来越高了,药喂不进,方才还呕了血。” “姬宸这个王八犊子。” 朱格气的拳头都硬了,念笙身上的恶蛊已经解了,正常反噬力调息几日再喝上几幅药就好了,偏偏这关口被下了毒,反噬力被毒性催发,两种疼痛交融,已经不是疼能形容的。 朱格踏进里屋,看着床上没有半点血色的女人,身上盖了两层厚厚的被子还在一直发冷颤,这情况温度还会往上走,她咬咬牙,当机立断道,“去准备水,再倒两桶冰块进去,先把体温降下来。” 念笙的意识被疼痛和高热折磨的模糊不清,但她听到朱格的声音,也就松了口气。 朱格在床沿坐下,深怕她一睡不醒,只能吊着她的精气神,“已经没事了,我按照你的主意,已经洗清了嫌疑,容煌在牢中毒发身亡,容煜是聪明人,他心中应当有数此事是谁在背后作妖,现在就看他怎么处理,哎,算了,就算他不处理也无所谓了,等你身体好些了,你搬到我府上同我住,这腌臜地方咱不待了。” “她是为两国和亲而来,关乎两国国运,住到你府上,是怕流言蜚语不够吗?” 听这声音,朱格当即起身,别人都怕这位孤傲冷酷的摄政王,她可不怕,“现在知道她是为两国和亲而来,她来的时候,你迎亲了吗?没名没份住在你府上,丫鬟下人没有,好吃好喝没有,鞭子杖打倒是三天一小顿,五天一大顿,还挺管够哈,现在就差一口气了,你倒是假惺惺地上门来了,怎么?怕她死了,你那宝贝王妃解不了蛊毒了是吗?容煜,你但凡要点脸,有多远就滚多远。” 容煜长这么大,何时被一个女人指着鼻子骂成这样,偏偏她说的句句在理,他竟无法反驳。 他这才意识到,念笙进府以来,次次灾祸都是无妄之灾,而他因为顾及燕今的情绪,不但没有保护好她,还间接施加了更多伤害。 嘴上痛快了,朱格心中其实是有点憷的,毕竟在人家的地盘上,真恼羞成怒了,她肯定打不过人。 但说出去的话,她也没打算收回,她多不容易交上一个趣味相投的古人朋友,三两下差点被作践没了,这些施暴者,只是骂两句,都是轻的,她只恨自己武力值不够,打不死也得打残。 好在,容煜并没有动怒,俊脸上甚至浮现愧责的情绪,他叹了口气,“薛夫人还是先回吧,本王来照顾她。” “不劳大驾,你还是去哄你那位楚楚可怜的王妃吧,没了你她可怎么活,没准等会又从哪里冒出个黑衣人将人掳走,受个一身伤回来,指不定又冤死下一个冤大头。” 容煜的眼角抽了抽,知道她在指桑骂槐,恶心他识人不清,冤枉好人。 他深吸口气,知道今日有朱格在,他连念笙的面都见不上,更别提她如今身体情况。 按了按脑门,他道,“秋森,去请薛将军过来。” “不用请了,我就在这。” 媳妇儿不在,薛子印坐立难安,得知她为了念笙公主的事,玄机卫大牢和摄政王府两头跑,这么折腾,他可心疼坏了,在府中等不住,他索性直接来摄政王府接人了。 没想到远远就听到自家媳妇儿舌灿莲花,骂的容煜毫无招架之力。 说真的,这么多年,他都没见过容煜这么吃瘪过,他家媳妇可太勇了。 生怕容煜动怒伤及朱格,薛子印三两步走到跟前,将人护在怀里。 “你怎么来了,今日没有公务吗?” “公务哪有你重要。” 容煜,“……” 薛子印瞧见一旁沉默不语的容煜,扭头往里屋瞧了眼,对朱格道,“我们先回去吧,这是摄政王府的家务事,既然查清楚了,知道冤枉了人,摄政王自会好好和念笙公主赔罪。” 这话看着是劝朱格,实则是在点容煜。 后者眸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朱格又怎么会听不出来丈夫的提醒,撇撇嘴,心不甘情不愿地提醒容煜,“她发了高烧,体温下不来,我让秋乐去准备了冰水,我回去可以,她退烧了清醒了你立刻差人来告诉我。” 容煜没说话,身后的秋森拱手道,“夫人放心,念笙公主一旦恢复,属下会立刻差人告知。” 朱格冷哼了声,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薛子印离开。 刚出了摄政王府门,上了马车,她立刻不悦地瞪着丈夫,“你到底哪边的?” 薛子印笑着将她搂进怀里,“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下巴搁在妻子的肩头上,闻着熟悉的沁香,他满足地叹了口气,“她是和亲公主,东疏的人还在大焱呢,你要真把人接到咱们府上,就不怕你男人被逼着纳了她?” 朱格怔了一下,瞬间醍醐灌顶,姬宸这么心机的男人,既然送了念笙来大焱,当燕今的解药是一,安插念笙在大焱是其二,怎么会让她轻易被退回,摄政王府扒不住,扒住薛府照样能达成目的。 她捧住薛子印的脸,欣赏着他英气逼人的俊朗五官,啧了一声,“听你这口气,还挺遗憾哦?若不然,我给你寻几房美妾娇娘,也好彰显一下我这贤妻良母的气度?” 薛子印后脊僵硬了一瞬,转而双手将妻子紧紧圈住,一本正经道,“薛家有祖训,男子一生只有一妻,绝不纳妾,违背祖训的,要天打雷劈的。” 朱格听他瞎掰,心里却美滋滋的。 “回去给我寻个太医来。” 闻言,薛子印一脸紧张地看着她,“身子不舒服吗?哪里不舒服?” “你个愣头青,我就是大夫不舒服不会吃药吗?只是事关重大,我得多点确认。” 薛子印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我月信两个月没来了。” 薛子印还是没反应过来,一脸懵逼地看着她,朱格无语地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啄了一口,笑道,“傻子,不出意外,你要当爹了。” 第543章 怀疑的种子 薛子印如被当头一棒,睁着眼珠子半天做不出反应,朱格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没底,皱了皱眉,“咋了?不喜欢孩子?” “不,不是,我,我当爹?我要当爹了?” 从来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薛少将军头一次手足无措的像个孩子,激动地语无伦次。 他撩开车帘,肃声对着车夫喊道,“马车驾稳一点,不准有半点磕碰。” 薛府的车夫驾车技术都是一顶一的好,突然被少爷提醒,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生怕饭碗不保,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地赶着马车。 薛子印回过身来,想抱着她,又怕力道没控制好伤了孩子,手抬了抬最后握住了朱格的手,十指紧紧相扣,温声细语地说着,“媳妇儿,往后有啥事你交代我去做就成,想吃什么喝什么尽管说,不成不成,还是得去宫内寻几个太医过来给你好生调理。” 薛子印是长子,薛子却和他年岁差不大,弟弟出生的时候他已经记不清,但母亲生妹妹薛宜若的时候,他已经懂事,犹记得产婆下人进进出出,一盆盆往里送着水,出来都是血糊糊的,他爹脸白的跟张纸似的,站在产房外不住对着老天念念有词,哪里还有半点镇国将军的威严。 因为记忆太深,他知道女子怀孕生产等于在鬼门关走一趟,乍听妻子有孕,是又惊又喜又焦虑又忐忑。 朱格见他这副稀有的谨小慎微的模样,忍俊不禁道,“我又不是纸糊的,怀个孕,瞧把你吓得。” 薛子印却一本正经地对着朱格的肚子说教起来,“臭小子,不准折腾你娘,老老实实待足月了,一口气就出来,要是惹你娘疼,等你出来,看老子不揍你屁股。 朱格哭笑不得,算上延迟的月信,这孩子连两月都没到,还是芝麻绿豆大小的小不点,就要承受父亲的威胁,果然娃都是意外。 “你就别操心了,孩子还那么小,你怎么知道是男是女。” 薛子印愣了下,声音突然放轻,“如果是女儿,就当爹爹什么也没说,乖乖的别闹你娘亲,等你出生爹爹给你买糖人,买冰糖葫芦,买香糕吃。” 朱格,“……” 难怪薛子印对两个妹妹薛宜若和燕今这么偏袒宠爱,薛家是传承的重女轻男吧。 想到燕今,朱格的脸色沉重了几分,她扣住丈夫的手,想着他还不知道牢中发生的事,也就没瞒着,一五一十地说了。 薛子印虽为武将,可能在朝堂扎稳脚跟,大权在握,自然是聪明人。 朱格没有说破,他已经听明白了,久久都没有开口。 朱格见此,也没有强迫,知道有些冲击,需要时间去缓冲,何况燕今是他最疼爱的妹妹,因为失而复得,让他和容煜一样,小心翼翼恨不得全世界最好的都捧到眼前。 如今让他去接受自己一贯善良大爱的妹妹竟是阴谋狭隘,手段狠辣之人,无疑是一场颠覆。 她拨弄着他修长的指尖,平静地说出惊人之语,“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现在的妹妹,并不是以前的那个。” 薛子印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朱格抿了下唇,说出自己的考量,“我虽然之前没接触过燕今,但单是看她身边不管是亲人、爱人、下人,全都无条件信任她,包容她,就能看出,她曾经做下了多大的福报。 可你看如今,秋乐一个耿直一条筋的下人,眼里只有燕今,现在却帮着念笙,还有你和宜若,她回来至今时间也不算短了吧,和你们叙话的机会多吗?去看过爹娘和爷爷吗?我瞧着面都没见上几次吧,宜若估计现在还被上回萧老太太的寿宴上,被燕今戳烂的心还缓不过来吧,至于容煜……” 她挑起薛子印的下巴,瞧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独爱和柔情,嘴角轻勾,“爱不爱,看眼睛就知道了,燕今那双眼,除了冷漠就剩戏了。” 薛子印神色复杂,“她只是失……” “失忆了又不是夺舍了。”她叹了一口气,“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道理你比我更清楚,一个人纵使失了全部记忆,本性是不会变的,以前的燕今善良,仁爱,现在的寡薄,自私,这不是失忆,也不是失魂,这是换了芯子。” 朱格说的句句都在点上,薛子印有些哑口,也许他以前也觉得不对劲,只是不愿往深了想,只想维持表面的风平浪静和来之不易。 如今被妻子直言不讳地戳破,即便还是难以相信,可也有了些许动摇,“这太匪夷所思了,今儿分明还是那副模样,就算,就算是假的,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似之人。” “世上当然不会有这么相似的人。”如果在现代,指纹查验轻而易举,换张脸医美也能做到,但做到连身边人丝毫都察觉不出的以假乱真,除非是套上了同张面皮。 同张面皮! 朱格被自己的想法震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你可记得,当初慧贵妃在深宫冒名顶替她嫡姐承宠几十年都无人发现,她那张脸又是怎么来的。” 这话一出,薛子印只觉一股寒凉从脚底往天灵盖蔓延。 “是之前的院正穆柯丞帮她换的脸,穆柯丞已经死了,你觉得最有可能学到这门邪术的人会是谁?” 找出这个人,就能知道如今在摄政王府的那位王妃是人是鬼。 薛子印搓了把脸,“穆柯丞有两个关门弟子,一个是如今的院正,你知道的霍书痕,一个是今儿曾经的好友,盛京三姝之一的梅以絮,因为一些前尘往事,随姬宸去了东疏,至今杳无音讯。” “霍书痕之前并未见过今儿,而且他同容煜自年少相识,交情不浅,断然不会做出这等事……” “这么说,只剩那位梅姑娘了?”朱格想了想,随即冷笑一声,“我看那霍书痕也不是个干净的,他助纣为虐偏帮燕今,险些害死念笙,这种人也配当大夫,简直侮辱大夫两字,你说霍书痕以往没见过燕今,我倒觉得他和你这位妹妹关系有些不寻常。” 第544章 愿不愿意的事 朱格因为霍书痕干的那些不是人事,对他的印象差到极点,尤其想到霍书痕和她一样还是行医之人,对其罔顾念笙一条无辜性命的失德行径,只觉医学这门高尚职业被玷污,更加深恶痛绝。 而且他还是容煜的好友,如果他真的和燕今有一腿,那是连人都算不上了。 薛子印和霍书痕相识也多年了,虽然谈不上多熟络,但霍书痕声名在外,并不像朱格说的那般,可眼下念笙的事是板上钉钉,他更愿意相信妻子。 想到念笙是为了大焱的子民才惹上君非笑,引发了后面被冤枉的事,他心中一时有些复杂,尤其这罪魁祸首还是自己的妹妹,他更觉五味杂陈,对这位一向不待见的东疏公主头一次生出了愧对之感。 朱格靠着他的肩头,“我知道这些事对你来说一时难以消化,到底我手中也没有确凿的证据,都是我的推测,不过你也得多留个心眼,如果那人真不是你妹妹,她以燕今的样貌回来绝对不会只为了拨点小浪花。” 薛子印沉默半晌,还是点了点头。 另一边,摄政王府内。 秋乐还没回来,朱格离开,屋内没有伺候的人,容煜进来的时候,只觉这屋子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床上铺着厚实的双层被褥,念笙瘦小的身躯被压在底下,显得更加纤细脆弱。 因为冷,她哆嗦着嘴唇,额角却渗着薄汗,睡的不安稳却又沉得睁不开眼皮,整个人仿佛汪洋上的浮物,被海浪拍来打去,又疼又冷,毫无还手之力。 容煜站在床头,眉宇下意识拧起,“去浸个帕子过来。” 秋森回头,找到盆架,上头盆子被秋乐拿出去了,屋内连盆水都没有,容煜见此,扬起袖子就俯下身去。 秋森愕了一下,也不敢说什么,只看着容煜用自个的袖子一点点擦干念笙头上的薄汗。 触及到皮肤,他脸色更加难看了,朱格没有骗她,她确实烧得厉害。 “寻几个下人去帮忙,准备水,照薛夫人留下的药方去熬药。” 容煜声音发冷,秋森知道他动了情绪,瞄了眼脸色难看的念笙,不敢耽搁,马上去办。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几个下人扛着水桶和衣物进门来,秋乐走在最前,看到容煜,顿了下随即行了个礼,“主子。” 容煜点了下头,“水准备好,你进去照看她。” 秋乐自然乐意,在几个下人的帮扶下,念笙像滩软泥被搀下来,褪去衣裳放进准备好的浴桶里。 因为加了冰块,她被冻的一个激灵,倒是清醒了几分。 睁开眼皮看到身旁站着忧心的秋乐,她虚弱地笑了笑,“有点冷,看来我真的快烧傻了。” 朱格耷拉着眉眼,语气带了几分哽咽,“您还有心情开玩笑,您瞧你现在这模样,奴婢都怕您醒不过来。” “这不是醒了么。”她哆嗦着唇齿,实在冷地难受,可也清楚,体温不下去,她的免疫力会出问题,姬宸给他吃的是什么药她也不清楚,反正她受的罪足够问候他祖宗十八代。 “您忍忍,薛夫人说,你的体温必须下去,才能有希望好转。”朱格不忍心看着她浑身寒战不止,咬紧了唇,心中又气又恼,可也知道这些负面情绪除了给公主心里负担之外,帮不了她分毫。 薛夫人一大早和公主筹谋了什么她其实都知道,她就站在门外不远,习武之人的耳力比常人好,因为顾及她对娘娘的感情没有让她参与,可娘娘呢?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了。 念笙实在难受,身上体温下不去,冰水又不断从外往滚烫的皮肤上冲击,冰火两重天,她觉得自己快要交代了。 看向秋乐,正想说点什么,可嘴巴刚一张开,一口血红喷了出来,在水面上快速氤氲开来。 秋乐倒抽了口气,惊呼,“公主。” 屏风外的容煜正负手站在窗前,听到声响,脸色一凝,大步往屏风而去,顺手抄走了上头挂着的衣裳,勾了条白布给自己蒙上了眼。 进来的时候,秋乐已经将念笙拉出来,看到容煜进来,怔了一下。 容煜将手中的衣裳往人身上一裹,抱着她就出了屏风,等秋乐回神的时候,手中多了块王府令牌,“别愣着,拿本王手令,去宫内请太医过来,多叫几个。” “是,是!”秋乐六神无主地跑了出去。 容煜将人抱坐在床上,自己屈膝也坐了上来,随即抵住她的后背催动内力。 秋森全程看着这一切,连声都不敢出,识趣地招呼下人全都退了出去,将门关上。 念笙并未昏厥,只是浑身脱力,体内又似被虫蚁啃咬,痛苦不堪,感受到体内被一股暖流注入,她睁开惺忪的眸子,并未回头,虚弱道,“王爷不必为我费心。” “本王不想欠你。” 念笙想到自己帮燕今解了蛊也是活不了的,不免觉得他说这话有些好笑。 可转念一想,霍书痕为了燕今连医德都不要了,只怕根本没告诉过容煜她们的解蛊之法需要以她的命为代价。 这么想来,被至交好友和挚爱之人联合欺瞒,他也挺惨的。 思绪沉沉间,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衣衫不整的模样,想到燕今无所不用其极置她死地的手段,扯了扯嘴角,“王妃对我意见颇深,我能洗清一次嫌疑是侥幸,你今日这般,我未必有命洗的清下次嫌疑。” 容煜没有回应,念笙心中发笑,也是,那是他最深爱的女人,只是想要一个情敌死而已,以爱为由,动机充足又煽情,容煜怎么可能忍心怪责。 说不出是失望还是什么的,她只觉身心都累,悻悻然闭嘴时,却听身后的男人冷不丁地开了口,“本王会还你公道。” 念笙一下没理解过来这话的意思,只觉体内那股痛感被一股力量瞬间抽离,她骤然反应过来容煜想做什么,宿情蛊是世间罕见的蛊毒,他没有办法,但姬宸下在她体内的毒只是想替燕今出气,让她痛苦,没有解药,想要抽离毒的办法,就是过到另一个人身上。 这法子对一般人不容易,但容煜内力深厚,对他来说只有愿不愿意的事。 第545章 有些不一样了 “你疯了,明日便是四国邦交宴,为了替燕今赎罪,轻重都不顾了?” 她正欲转身,容煜掌住了她肩头,不让她回头,一鼓作气抽了手。 念笙缓了两口气,觉得体内顿时放空了一般轻松,痛感被抽的干干净净。 身后的容煜咳了两声,她这才转过身,看着他敛紧眉头,忍着疼痛,默默无言。 四国邦交宴明面是联络感情,背地里就是试探各国实力,大焱经历了宫变才短短时日,虽有能人干将支撑朝堂,可到底新政根基不稳,容煜是大焱脊柱,若是在那样的场合被人趁虚而入,大焱根基必动。 “姬宸不会让你死,所以这毒也不致命,忍忍罢了,你能熬的过去,本王也能。” 念笙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兴许是他捂着眼的关系,也或许眼前的人挨的太近,让她想起那日在棺木中避难,两人呼吸相对的场景,她堂而皇之的视线被壮了胆。 容煜的皮相毋庸置疑是极好的,剑眉飞扬,有光风霁月的清冽,也有棱角鲜明的刚硬,眉角有一颗很小的红痣,不细看很难发现,他的脸型极为英挺立体,乍见充斥着英肃之感,偏生了一张多情的唇,唇形好看,动了情绪或隐忍的时候,总会紧紧绷起,就如现在,其实很性感,却也冷感的叫人不敢逼近,她能想象,从这张嘴里吐出的甜言蜜语,能多蛊惑人心。 两人面对而坐,这种相顾无言却渐生一股说不清的旖旎氛围让念笙有些不知所措。 仿佛这样的场景经历过无数次,再进一步便是不可言说。 她想起宿情蛊发作的那一次,心中羁押的某处似被无形撩拨了一下,回声阵阵。 他们以前真的认识过吗?或者相爱过? 是她忘了,还是连他也忘了? 鬼使神差的,她伸出手,一种本能般伸向他的脸。 “主子,太医到了。” 门外响起秋森的声音,念笙垂下眸,不慌不忙将手抽了回来,容煜循声侧眸看向门口,“让人进来。” 他下床,撩下衣摆,“你好生休息,作为两国联姻公主,明日的四国邦交宴,你也需要出席,本王会差几个人来这里伺候。” “多谢。” 门开了,容煜和进来的太医错身而过,念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想让太医给他看看,可看他步履匆忙,到底是没开口。 赎完罪,下一步应当是急着和好如初吧。 门外,在念笙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容煜踉跄了一步,秋森眼疾手快地搭了一把,“主子,属下让太医过来吧。” “无碍。”他擦了把嘴角溢出的血迹,感受着体内翻江倒海的疼痛感,强忍着脖劲青筋都涨紫了。 他一个内力深厚的男人尚且这般痛苦,她却生生痛了一夜。 他回头看了一眼,深潭之处溢出复杂难言的情绪。 念笙或许不知,他是习武之人,感知比旁人强很多,哪怕捂着眼睛,也不影响他的感应,甚至连她的呼吸节奏他都能数的一清二楚,更遑论她将手伸到他眼前。 他没有避,是忘了,也是顺了私心。 这种不可控的情绪是危险的,可他还是放纵了。 他们之间仿佛牵着一条线,明明不该有交集的两个人,无形却总能牵动他的情绪,一如当初他误会了她伤了母亲,明知她罪该万死,可看到她奄奄一息,心脏仿佛破了风,一阵阵刺痛,得知她是受了冤枉,他被愧疚淹没。 只盼她能提些要求,哪怕是过分的,也让他有弥补的机会,可她的一心一意只有姬宴。 他甚至想过,等此间事了,他可以帮他们瞒过姬宸远走高飞,全了她的夙愿。 可之后她的一次次伤害却都是因为他,他甚至卑劣地用她的一心一意威胁了她。 他不想承认自己的冲动之下裹挟着一丝不光彩的私心,看到她面对自己向来坦然无波的眼底有了震动的情绪,仿佛失望,又仿佛是妥协,他几乎立刻就后悔了。 他知道她不是那种人,只是需要一个借口说服自己,被伤害的那个是他的挚爱,今儿需要一个交代。 只是这个交代还是让她受足了罪。 想起大牢内的事,他的心思沉了下去,用内力强压下疼痛,缓了两口气之后,才问,“王妃呢?” “已经回了,在正殿。”秋森犹豫了下问道,“主子过去吗?” “先回书房吧,你盯着这边,有问题随时来报。” 秋森点点头,“属下明白。” 秋森跟着容煜多年,心思缜密,大牢内的事,他没有进去,可里头零碎的声响,加上几人出来的脸色,以及主子对念笙公主的态度,他隐约能猜到什么。 娘娘的回来并未给主子带来幸福,而是一场场摧人心死的毒药。 书房内,容煜刚踏步进来,暗卫后脚便出现了。 这是他先前派出去调查燕今的暗卫,时日不短,如今才回来。 容煜站在案桌前,听他谨慎回禀着,“王爷,属下已经暗中调查许久,王妃这一年余的踪迹似是被人刻意抹平过,所有线索都掐的干干净净。” 容煜按着太阳穴,眉眼冷冽,他很清楚,越是干净越代表不干净。 “还有一事。”暗卫垂着眉眼,欲言又止道,“属下查到容煌是娘娘命方凌人去寻来的。” 这只是巧合,容煜命暗卫去查燕今过往时,暗卫只能多留心正殿那边的人,巧合之下查到了娘娘让身边人暗中寻了容煌。 一开始他也没做多想,直到前两日的事情发生,暗卫隐知事情不妙,这才开口。 容煜一言不发,脸色沉得似能滴出墨来,他不想往最坏的猜测去想,可如今桩桩件件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不想。 习惯、爱好、吃食甚至本性,一开始或许能迎合能模仿,但时间久了,终归会在细节上败露。 他的阿满心中有爱,爱他,更爱生灵,她懂众生平等,她怜百姓疾苦,她珍惜家人,保护亲人。 她最怜姐姐薛宜若年少守寡,为她不畏皇权手刃穆柯丞,她舍不得恶言伤害。 她最重知心之交秋乐,从不计较身份之别,将她当成至亲,又怎会拿身份之别将她支离。 她最爱他,信任他,任何时候都站在他一处,没有欺骗试探更不会伤害。 他的啊满,究竟是不是真的啊满? 容煜心如刀绞,没有什么比失而复得,又再度失去更让人痛苦。 或许很早以前他就该明白,很多事不一样了,只是他自欺欺人,总以为会有回到曾经的那一天。 “你先退下吧。” 暗卫点头,转眼离开。 明日便是邦交宴,事关国本,不宜将这事在这节骨眼上扩大,他深吸口气,心中悲恸又荒凉。 第546章 没有比这一刻更清醒 次日大早,念笙开门的时候,秋乐已经守在门口,身后跟着不少下人。 “公主,这些是主子差人过来伺候的,今日是四国邦交宴,举国庆贺,太后娘娘早早便差了人过来,特意嘱咐好生伺候您过去,奴婢让她们给你好生打扮一番吧。” 念笙笑着点点头,她今日心情很好,不是因为宴会,而是今日便能见到公子。 下人鱼贯而入,秋乐跟在身后一同忙乎,念笙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想了想,问了句,“今日可有看到你家主子?” 秋乐正挑选着合适的衣着,听了这话只摇摇头,“奴婢还没去过正殿,不过来时碰上了哥哥,我瞧着他脸色不太好,应当是今日的宴会让他太警惕了些吧。” 念笙抿唇,眸中光色很浅。 姬宸的毒旨在折磨人,那样刻骨的疼痛滋味她深有体会,容煜虽内力深厚,可他身上还伴着寒毒,今日这样的场合,只希望不要出事才好。 下人捻了一支金步摇就要往她头上别,她瞧着那明晃晃的招摇,抬手挡了挡,“这个不需要了,去帮我拿桌上那枚梅花玉簪过来吧。” 她们进来时,她一眼便被那簪子吸引了,在一众华服贵饰中,清新的别具一格。 “可是公主,这步摇是太后送来的。” “无碍,今日这场和,达官显贵太多,不会有人注意的。” 下人点点头,转身拿了桌上雕着梅花的玉簪,往她盘好的发髻上别入。 别说,这簪子看着寡淡,往念笙头上落下,和她清雅的气质相衬的恰到好处,比那金步摇更有辨识度。 秋乐站在她身后,瞧着她起身走来,一时有些痴了眼,明明并不多么姝丽的面容,却仿佛不惹尘埃,骨子里那股无形散发的濯清淡若的气度,一颦一笑下的沉淀从容,重叠了记忆中的身影。 “怎么了?”瞧着她眼尾染上的一丝红,念笙淡淡笑了,“是送来的衣服太过丑了?将我们秋乐都丑哭了?” 秋了被逗的忍不住扑哧一乐,她一把抹了眼角,举起眼前的湖绿色衣裙,“便这套吧,奴婢瞧着最衬公主。” 这是娘娘以前最爱的款式,简单大方,秋乐直勾勾看着她接过去,心中却生出莫名的期待心情,自己都没意识到,指尖悄悄嵌入了掌心,仿佛期待她能说点什么。 念笙来回看了一圈,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咱们心有灵犀,这套正合我意,就听你的。” “好。” 秋乐转过身,这一刻的鼻酸像泄了洪,险些忍不住,她死死咬着唇,看着下人伺候她换上衣裙。 “秋副将。” 秋乐扭头,看到门口站着个面生的小丫鬟,她没有进来,冲秋乐颔首,神色略有着急,秋乐细想一番才想起是燕今新提携在身边的人,她只打过几次照面,她蹙了蹙眉,走过去,“何事?” “娘娘要见你。” 秋乐怔了一瞬。 “秋副将,你跟着娘娘时日不短,当是清楚娘娘为人的,她昨儿个从外回来便犯了头疾,今早醒来便一直念着有些事做错了。” 秋乐瞳孔缩紧,“娘娘可是想起了什么?” 小丫鬟垂下脑袋,遮住眼底的光色,“秋副将还是自个去瞧瞧吧,娘娘托了奴婢来寻,便是觉得心中有愧,不好直接前来。” 秋乐回头看了眼正梳妆的念笙,心中激荡又犹豫,沉默半晌,她点点头,“我随你去。” 正殿内,燕今一身华丽宫装,见秋乐进来,眉目染上了笑。 “娘娘。” 秋乐拱手作揖,不敢抬头,也不知从何时开始,面对以往笑闹如友人的主子,竟能生分的连站在一处都觉得局促。 燕今迎上来,握住她交扣一处的手,轻轻拍了拍,“这般生分,可不是我认识的秋乐了。” 熟稔的口吻让秋乐浑身一震,她颤巍地抬起头,眼底瞳孔收缩,许久才哽咽出声,“娘娘,可是想……” “往事不提了。”她笑意盈盈,眸色温柔,“我知我错了许多事,你对我生了怨也是我咎由自取。” “不是,奴婢……” 秋乐激动难抑,有些语无伦次,她等这一刻太久了,恍如隔世,以致于一向敏锐的她,在强烈的喜悦和激动冲刷下,并没有察觉眼前人眼底一闪而过的嘲弄和冷薄。 “秋乐,今早我想通了一些事,我虽失了记忆,但做错了事自当承担责任,我最当愧对的便是东疏公主。” 她抿了下唇,从袖中取出一支精致的玉瓶,“我知我无颜面对念笙公主,好在你现在同她交好,这药是我一大早炼制的,对补身子很有益处,你帮我拿给她吧。” 秋乐见她眸色愧责,心中五味杂陈,娘娘是觉得容煌之事陷害了公主,如今记忆恢复,无颜面对。 想到这,她下意识就替念笙辩驳道,“娘娘,公主是明事理之人,先前是你失了记忆所为,如今你恢复记忆尽心弥补,你们好好谈谈,公主不会为难您的。” “我会的,不过我头疾刚过,现在需要点时间消化,理清先前的种种,你帮帮我吧,先别告诉她是我给的,我怕她不接受。” 秋乐拿过药,捏紧在掌心,“好,对了,娘娘恢复记忆,主子还不知晓吧,是否……” “先不用!” 秋乐看着她,神色微愣。 燕今笑着缓和了一下语气,“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秋乐这才松出了口笑,“奴婢明白,奴婢这便将补药拿给公主。” “记得回去就给公主服下,今日邦交宴,定会忙碌,公主身子刚受了罪,不能再劳累。” “是,奴婢记下了。” 秋乐看着眼前眉目柔润的女子,笑着道,“那奴婢先去公主那边,娘娘需要随时来唤奴婢。” “好,快去吧。” 秋乐转身,快步跨出正殿,出了院门,她停住了脚步,垂眸看着掌心中的药瓶,脸上的笑意敛的一干二净。 她倒出瓶中的药丸,一颗颗碾碎,粉末落地,很快被风吹散。 她从没比这一刻更清醒认知到,她的娘娘再也回不来了,也或许,从一开始,这个女人就不是她的娘娘。 第547章 只是兄长 回到偏院,念笙刚梳妆好,下人们正拿着东西往外走。 “回来了,我们走吧。” 她冲她弯起眉梢,也不问她去了哪儿,见她回来,便知燕今没有带上她。 秋乐心中沉重,眸色有些恍惚地看着眼前的女子,视线落在她头上的梅花玉簪上,突然萌生出一个念头,若是念笙公主便是真的娘娘那该多好。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抿了抿唇,“公主也喜欢梅花吗?” “喜欢啊,梅花虽孤冷,却立于寒雪,抵姹紫嫣红所不能,却不沾半分娇矜,低调又坚韧。” 她伸手摸了摸头顶上的发簪,莫名喜欢的紧,“这簪子手艺极好,我很喜欢。” 秋乐垂了眸子,娘娘也极喜爱梅花,可从回来至今,她已经嫌少看到她佩戴有关梅花的饰品了。 “怎么了?” 秋乐摇摇头,“没事,咱们走吧。” 偏院到大门是要经过主院的,念笙下意识往院里头瞟了眼,没多做逗留就出了门。 王府门口,老管家见她出来,躬身相迎,“公主,王爷命小的候在此处,他已为您准备了马车,出了长安街,有人候着您。” 念笙闻言,瞳孔骤然一紧,她几乎立刻就明白了管家的话中意思,神色激动地道了谢,在秋乐的搀扶下快速上了马车。 “公主,您这是……” “是公子。”她眉眼晶亮,眼底是遮掩不住的喜悦,终于能见到公子,她这些时日所受的苦难也算有所出处。 秋乐心知她眼里心里念着的人全是东疏四王爷姬宴,见她如此开心,心中也有些宽慰,话在嘴里绕了绕,还是说出了口,“公主对这位姬四王爷当真情真意切。” “情真意切是真,公子于危难之中救我性命,扶持我帮助我,助我自力,允我自由,他是我此生唯一至亲,不是兄长胜似兄长。” 秋乐眨了眨眼,微愕道,“只是,兄长?公主对姬四王爷难道不是……” “想什么呢。”念笙知道她想歪了,笑着打断道,“我与公子是惺惺相惜的患难之情,也是日积月累的手足亲情,他那般光风霁月的人,自是值得世间最好的女子相配相守。” 秋乐没有再接话,却在心中默默加了句,你就是世间最好的女子啊。 马车出了长安街,拐进了一条狭窄僻静的巷口,巷口尽头,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很普通低调的样式,马车旁站着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 刚进巷口念笙已经迫不及待掀开了车帘探出脑袋,见到熟悉的身影,眼尾忍不住染上了红,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姬宴察觉到动静,转过身,远远瞧见一辆马车驶来,他抖开头上的披风帽兜,露出清俊明朗的脸。 四目相对间,念笙破涕为笑,她等不及马车停稳,一把跳了下来,看的秋乐心都提起来了,趔趄了两步,姬宴快步上前搭住了她的手。 “有些时日不见,怎么还是这般莽撞。”他敛着眉宇,说着严肃的话,眼底却满是担忧和柔色。 “公子瘦了好些,可是皇上对你做了什么?” “你家公子也不是纸糊的,他要对我做什么便能做成什么了?” 念笙扑哧一乐,说的也是,公子聪慧无双,否则也不会在姬宸登基后还能安然无恙。 “你呢?摄政王待你可好?” 姬宴清楚,容煜是正人君子,便是迫不得已娶了不喜欢的人,也不至于会糟践人,可看到念笙瘦削了不少的脸颊,心底还是有些不舒服。 东疏和大焱向来面和心不和,念笙作为和亲前来大焱,委屈自当没少受。 念笙没说话,只瞧着她,悄然抿紧了唇。 “问你话呢?”见她不说话,脸色绷得紧,一向冷静的姬宴也失了分寸。 “我以为此生再也无望见到公子了。”念笙红着眼眶怯怯说道。 姬宴有再多的话也戛然在嘴里,喉头滚了滚,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中如被火灼般难受,“你实话告诉我,你当真喜欢容煜吗?” 念笙窒了窒,心中顿时乱了一瞬,当日离别前,她不喜欢容煜,却能堂堂正正以喜欢他为理由骗了公子。 如今不过是再说一遍这个谎,她却有些如鲠在喉,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发慌。 他的迟疑让姬宴的眉头越皱越紧,“念笙,我可以带你走,也能保下你,可绝地不是委屈你,以牺牲你的幸福为代价。” “喜欢的。”她抬起头,挤出笑来,“我自然是喜欢容煜的,能守在心爱之人身边,又怎么能叫委屈,你瞧,今日咱们会面还是容煜安排的,他对我也不是全然无意的呢,公子放心,我会幸福的。” 见她执意姬宴默了瞬,低声叹息道,“出嫁前我说的话依然作数,你是我姬宴的妹妹,容不得任何人欺负,便是粉身碎骨哥哥也会为你讨公道,容煜也不行。” 念笙拉着他的衣角,仰着脑袋,认真地点了点头。 巷口外,颀长的身影沉默站着,秋森站在容煜身后,半点不敢吱声也能感受到从主子身上冒出的冷意,以他们所站的角度,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却能看到前头那两人站的很近,衣袂纠缠,女子仰着脑袋,满眼璀璨和光亮,和男子眼底的柔意交相辉映,好一对郎情妾意的画面。 人是主子安排过来的,见了面,主子却不高兴了。 秋森是直男,不懂其中弯绕,只觉自己的差事是越来越难了。 会面过后,念笙上了马车,不敢错过宴会时间,和姬宴道了别,直接往宫道往皇宫方向而去。 她前脚离开,后脚飞出一道暗影,恭敬立于姬宴身后。 “她在摄政王府内,过的如何?” 暗影将念笙在摄政王府内一波三折的事大概说了一遍,听的姬宴的脸色越来越冰冷。 不争不抢,也不接近容煜,这便是她说的喜欢。 若真动了情,宿情蛊的发作早已让她痛不欲生。 他阖了阖眼,深吸口气过后再睁眼,冷光肆意,他迈步离开,衣袍掠地,扬起冷肃尘土,“去告诉范炼,准备吧。” 第548章 强人所难 念笙的马车停在宫苑外,下车时已经有两名宫人等着。 “见过念笙公主,请随奴婢们来。” 念笙微笑着点点头,姿态落落大方,秋乐正想跟在身后,却有宫人拦住了她的去路,“这位姑娘请随我们去另处,那边是主子们的宴场。” 四国邦交宴四年一度,代表的是一个国家的门面,所经之处,无不奢华贵气,可越是风光越是容易潜藏危险,毕竟四国群聚,鱼龙混杂。 这场宴会的安全是薛子印和白戟亲自把关的,已升任校尉的胡锐亲自坐镇,未免混进来历不明的危险分子,特意隔离出了下人区和主子宴场,两区都有专人把守,且个个身手百里挑一,但凡有人敢轻举妄动,当场诛杀。 念笙给秋乐递了个安心的眼神,后者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宫人离开。 一路走来,虽有宫人带路,可念笙总觉路况清晰,走过一条廊道下意识就猜到了下一条是拐左还是往右,她蹙了蹙眉,脑中有几幅凌乱又模糊的画面急速掠过,以致于看清宫人带路的方向时,她警惕地停了脚步,“这路不是去御花园的吧?” 宫人回头,躬身行礼道,“确实不是。” 她侧眸看向身侧,“已经到了,太后娘娘要见您。” 念笙怔了一下,顺着视线过去,就看到了偌大的宫门前,写着慈安宫。 里头的薛宜若听到声响,将怀中抱着的小皇帝递给阿环,“可是念笙公主来了。” 人未见,声先起,明明是从未见过的陌生之人,却因为这声音,念笙只觉眉骨像被什么扯了一下。 她抬头望去,湖蓝的裙摆越过门槛,走出一抹清素婉约的身影。 两两相对,她心中莫名泛起隐痛,薛宜若见她愣神,轻声喊道,“念笙?” ‘今儿……’ 像是遥远的地方荡来的回音,声音浅浅的,叫人听不真切。 “公主,娘娘唤您呢。” 身旁的宫人小心提醒了一句,念笙缓过神,看着面前的薛宜若,压下心头莫名的愁绪,得体地行礼,“念笙失礼了,太后娘娘万福。” “进来坐坐吧。” 大焱的太后似乎对她并没什么敌意,便是有也不会在今日动手,念笙思及此,也就跟着进了殿内。 “你来大焱这许久,本宫也不曾召见过,是本宫的失礼,今日以这种方式引你过来,也是不得已,还望公主莫怪。” 念笙顿了顿,很快便明白了。 燕今是薛府失而复得的心肝宝贝,又经历了宫变九死一生,再度回来,整个薛府倾其所有恨不能将天上的星星月亮都摘给她。 她拥有的亲情,远比爱情更让人羡慕。 会以这种方式将她引入慈安宫,无非就是知道了容煌死于狱中,而燕今诬陷她险些置她死地之事,试探她会不会将此事在今日场合拿出来大做文章,居心叵则要挑起纷争。 她垂眸,说不出是羡慕还是难过,“娘娘的意思我明白,念笙已入摄政王府,自是知晓身上肩负两国和平重任,不会开罪主母动你们的心上尖,更不愿挑起两国纷争引百姓受苦,此事翻篇,绝不提及,念笙无心争宠,待王妃解蛊之日,也是念笙解脱之日。” 见她如此坦然和豁达的气度,薛宜若为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行径顿觉心虚和愧疚,两两相比,燕今那般毒辣又自私的行为实在叫人心寒。 可那人是她的妹妹,曾经在她最痛苦的时候陪着她,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妹妹,也是不畏皇权,不顾生死也要为她诛杀穆柯丞报仇的至亲,她不可能不庇护着她。 可她做错了也是事实,她今日本意虽有试探,但也存着补偿的心情。 “念笙公主,今儿是本宫的至亲,她失了记忆,许多事都不似以往那般通透,本宫知晓你受了委屈,今日本宫允诺,但凡你有要求,本宫必应。” “失了记忆便能成为一切不惜代价的借口吗?”这句话她真的听腻了,可也知道,踩在大焱这片土地上,所有人都向着燕今的绝对力量面前,她的委屈和苦楚又算得了什么。 她站起身,没有再去看薛宜若脸上愧责的神色,低声笑了,“娘娘,其实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王妃,我听闻萧老夫人的寿宴上,王妃娘娘对您口出恶言,丝毫不留情面,而您如今还想着为这样一个伤透你心的人所犯的错误试图弥补。 这就是一家人,无论她犯下什么错,都能被包容被宽恕,她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因为她背后站着一堵坚不可摧的城墙,便是倒下也知道,你们这堵墙会牢牢护着她。” 有些人生来便是天之骄子,而有些人光是活着就用尽了力气。 薛宜若哑口无言,心中几乎被羞愧掩埋。 见她要离去,她急切喊道,“念笙公主,我代今儿向你说声对不起。” 念笙脚步微顿,低低笑了声,这声笑让薛宜若抿紧了唇,心脏仿佛被什么揪了起来,她难受地皱起眉,明知理亏,竟还做这等强人所能之事,到底是她错了。 阿环抱着小皇帝从里室出来,她方才在里头听的清楚,知道念笙公主受了委屈,可自家小姐又何尝不委屈,明明那般坦荡清白的人,却因为一个恶劣自私的妹妹,将自己置于这等不堪的境地。 “小姐,此事本与你无关,要弥补也该是王妃去做。”阿环始终耿耿于怀那日老夫人寿宴上,燕今给自家小姐的难堪,她始终想不明白,曾经那般善良大爱的人,怎么会变得如此刻薄毒辣。 薛宜若心中难受,语气也奄奄的,“今日是四国邦交宴,出不得纰漏,念笙公主到底是东疏人,本宫不知她心中所想,自当斟酌一番。” 她头痛地揉着眉心,“你瞧今儿现在的性子,会去跟念笙公主俯声致歉吗?本宫现在执政,要考虑国,也要顾着家,这口气,自当让念笙出了才行。” 阿环叹了口气,“小姐,奴婢觉得这念笙公主挺不错的,方才在里头听的明白,这念笙公主进王府这许久,哪次出事不是因误会而起,从未听过她逾矩之事,便是受了委屈,也从未怨怼任何人,行报复之事,可见她心中满是家国责任,真心为百姓考虑,这性子才叫真的大气,倒是有几分像以往的王妃娘娘。” 第549章 妄想齐人之福 薛宜若手上动作停住,猛地扭头看向阿环。 说着无心,听着有意。 “你觉得她像今儿?” 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觉得念笙身上的气息和小动作,让她有种微妙的熟悉感。 阿环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脸色变了变,“是奴婢失言了,奴婢只是觉得,念笙公主方才所言,加上她来大焱这许久的举措,都叫人摘不出错误,奴婢甚至听闻,她在长安街救下了数名被下了蛊毒的大焱百姓,才使得薛将军将幕后黑手擒了出来,她明明是东疏人,在大焱人人抵触的情境下,还愿意救人水火,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坏人。” 薛宜若沉默下来,不知在想什么。 阿环提着心,有些紧张,薛宜若却突然开了口,“阿环,你说,这世上会有生的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吗?” “一模一样的人自然是双胞胎啊,可便是双胞胎也会存在细微差别,旁人分不出,身边的至亲怎么也不会半点都分辨不出吧,除非两人共用了一张面皮,半点不同也寻不出,那才叫一模一……” 阿环后边的话骤然停住,她睁大眼,愕然地看着薛宜若,“小姐,你是觉得……” “不,不会,这太匪夷所思了,而且穆柯丞和慧贵妃都已经死了,这样的邪术不会有人知道的。” 啊环想到什么,抿了下唇,道,“小姐,穆院正虽死,可他还有两名关门弟子,你说他这些禁术会不会……” 薛宜若眉头皱紧,心也顿时提了起来,霍书痕是在今儿失踪后才从北境回来的,按理说不会认识今儿,便是认识,以他和容煜的交情,断然也做不出此等恶毒之事。 若不是他,那便只有梅以絮了。 想到梅以絮,薛宜若的脸色越发凝重了,曾经和今儿那般形影不离的闺阁之情,却因为一个姬宸,落得半世决绝的场面。 姬宸如今成了东疏的王,她应当得偿所愿,成了风光无限的皇妃,也没理由回头伤害今儿。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薛宜若有些坐立难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吩咐阿环,“你找人速去东疏打探一下梅以絮的情况,悄悄的,别叫人发现了。” 阿环心知事情严重性,谨慎点点头,“奴婢马上去。”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通禀声,“娘娘,时辰差不多了,各国使臣都已进宫。” 薛宜若点点头,接过奶娘抱着的容延,容延已经大了不少,咿咿呀呀地抓着一个拨浪鼓,小娃儿皮肤白净通透,眉骨间隐有几分容烯的影子,薛宜若帮他理了理身上有些歪斜的小皇袍,爱怜地刮了刮他的小脸蛋,“延儿,过了今日,你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孩子了,母后会护你安稳,也会护你将要掌管的这片土地安稳。” 她抱着孩子,回头道,“摆驾吧。” …… 念笙刚从慈安宫出来,还没入御花园便碰上了和薛子印相携而来的朱格。 朱格见到人,激动地甩开手迎上去,“同我一起坐吧。” 她知道下人都被遣到别处去了,念笙作为异国他乡的主子,没人会跟她攀谈,只能孤身一人。 念笙透过她的肩头瞧了眼身后脸色黑了大半的薛子印,抿唇笑了笑,“列席是安排好的,不用担心我,和你夫君一道坐吧。” 朱格这才想起身后还有个男人,扯了扯嘴角,笑道,“我有身孕了,等孩子出生之后,认你做干娘好不好?” 念笙怔了一下,随即开心地咧嘴,“当然好。” 有家,有爱的人,还有孩子,至少朱格这一世是圆满的,她走时也少了一份遗憾。 “你走了一路了,我带你过去坐下歇息。”薛子印宝贝兮兮地上前揽住朱格的肩头,表情淡淡地冲着念笙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就这么几步路瞧你操心的,我又不是纸糊的。” 薛子印紧张道,“太医说了,初始三个月要格外仔细些,乖,那边有你爱吃的糕点,我特意让人给你准备的。” 朱格眼珠子一亮,她怀孕之后特别爱吃甜食,薛子印又格外宠着她,她抵不住诱惑咽着口水对念笙一笑,“那我先过去了,有事你喊我。” 念笙眼底也都是笑意,点点头,“好,我知道了,快些去吧。” “看来你和大焱这些人相处的不错。”冷然的声音突然从耳际响起,念笙脸上的笑瞬间敛的干净。 她扭头看向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姬宸,眼底生出一丝淡漠,“皇上干起偷鸡摸狗的事是越发得心应手了。” 姬宸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是在讽刺他躲在暗处偷听偷看。 他眯了眯眼,想到什么,也就笑了,“朕听闻容煜为了你,将你身上的毒过到了自己身上。” 念笙抬头,眼神冰冷地看着他。 这事不过是昨日才发生,姬宸今日便得知了消息,难不成摄政王府有人同他里应外合? “早在初见你那刻,朕就知道,你有让容煜刮目相看的本事。” 姬宸瞧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潭底的神色暗了下去,明明和燕今全然不一样的脸,却总让他有错认的幻觉。 她有让容煜刮目相看的本事,与他而言,又何尝没有。 他承认对这女人身上那股韧劲以及眼底和今儿相似的清傲所吸引,等迎了今儿回东疏为后,他倒也不是不可以将她也纳进后宫。 思忖到这里,他越发觉得可行,看着眼前女子的目光也火热了几分,“朕不嫌弃你跟过容煜,待此间事了,你回东疏,后宫留你一席之地。” 念笙蹙着眉,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男人,许是没料到,这世上竟然会有人将这般恬不知耻的话说的这么理所当然。 但想到他是姬宸,她也觉得没什么不可能。 她弯起眉梢,笑意却不达眼底,“皇上不嫌弃,可我嫌弃你恶心。”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厉声,应激之下抬起了手,念笙也做好了被掌掴的准备,只是掌心还没落下,就被一尾白色鞭子卷住了手腕,怎么使劲儿都动弹不得。 骨鞭回收之时,姬宸被带的几步踉跄,颇为狼狈。 第550章 不受控的情绪在膨胀 容煜已经收了力道,若不然,姬宸只会摔的更难看,他稳住脚步,武力不及容煜,吃了亏,只能阴恻恻地看着阔步而来的颀长身影。 “在我大焱境内,今日这四国邦交宴重要场合,公然掌掴本王的侧妃,东疏皇帝是在挑衅我大焱国吗?” 姬宸目光森冷,对容煜的新仇旧恨越发沸腾,腕骨的疼痛叫他后脊都粘湿了一层薄汗,刚那一下,容煜是真的想断了他的手腕,他强忍疼痛才没让自己在大庭广众失了态。 怒视间,目光触及到容煜身后带着一众宫人款步而来的燕今时,怒火中烧的眸子转眼被欣喜取代,他想上前,容煜身旁的秋森双臂抱着长刀,面无表情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姬宸咬牙,知道眼下做不得逾越之事,等今儿同他回了东疏,他们来日方长。 眼下,他吃了闷亏,也没打算轻易放过容煜,余光掠过一言不发的念笙,他计上心来,打不过,他还不能软刀子杀人么。 想到这,他哼笑了一声,“素闻摄政王性情寡淡,不好女色,只对王妃情深不渝,今日对我东疏公主这般怜香惜玉,倒是叫朕好生欣慰呢,也不枉朕一番试探,王妃娘娘可莫要因此生了芥蒂,摄政王高仁大义,定是为了两国邦交永固才出手维护念笙,可同私情无关呢。” 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把自己想打人的暴虐行为美化成试探,看似为国为民的一番话,却藏足了棉里针,司马昭之心,在场的几人谁都心知肚明。 姬宸笑得格外爽朗,为自己的恬不知耻的行径沾沾自喜。 也怪不得他用这么拙劣的手段,她和容煜清清白白,可燕今失忆至今,对容煜的信任度大打折扣,她不清楚她若当了真,又会在背后给她使多少阴招。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未免祸及己身,甚至没有抬头和对面几人看上一眼,垂着眸行了礼,便转身去了自己的案桌后坐下。 容煜看着她的背影,心口有一瞬的空荡。 姬宸的手段拙劣,偏这拙劣的手段,却让他生了几分心虚之感,真的没有私心吗?看到姬宸意欲掌掴她的时候,他几乎本能就出了手,如果不是秋森在身侧谨慎提醒了一句,那股燎原的怒火差点让他失控当场杀了姬宸。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念笙,却见她一直垂眸默声,仿佛将他们所有人都当成了空气。 昨日房中的那股旖旎还在他心上时不时打着旋,仿佛垂湖的柳枝,点了两下,便急急撤回。 他魔怔了般,无法控制私心里萌出的贪恋,这股浓墨重彩的情绪甚至让他恐慌,他的阿满还没有真正回来,他却对一个旁的女子产生这种情绪,他矛盾却又恼恨着自己。 “预止……” 失神间,一只纤纤素手挽上了他的胳膊,容煜垂眸,只见燕今眸色楚楚地看着他。 今日他们是坐了两辆马车来的,一前一后进的宫门,燕今特意做了细心的装扮,妆容一改往日的素淡,特意描了浓颜,她是万里挑一的姿色,浓淡都是极致的美,身上穿的是特意让宫内织造局定制的华丽宫装,曳地极长,还需两名丫鬟拖着裙摆走,今日除了宫内安排的伺候贵人们的宫人,外戚的下人本是不能带进来的,独独燕今特殊,只因她那一身繁琐华美的服饰。 她的腰间还缠了奢华配饰,容煜盯着那配饰,目光狠狠怔住,只因那是曾经慧贵妃赠与燕今的礼物,因为太过华贵,一向喜好素淡的燕今便将它当作压箱宝存放了起来。 宫变之后,燕今的东西全都被完好无缺地保存起来,这些慧贵妃赠送的东西自然也没人去动过,他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在今日这般隆重的场合将这些东西佩戴在自己身上。 “怎么了么?不好看吗?” 她眸光潋滟,并不知道这配饰是慧贵妃曾经送的,她知道容煜因为容煌的事对她心存芥蒂,今日来时,还特意和她分开了马车坐,眼下,她还需要容煜的助力不能同他撕破脸,所以便想着法子将他的目光吸引回来。 她太懂得利用这副天下仅有的绝色面容,素淡的妆容见惯了,便让他见见耳目一新的,他若是明白女为悦己者容,兴许便能将容煌的事大事化小。 可她不知道的事,容煜与他分开而行并不全是容煌的事,而是手中那份暗卫呈上来的密报。 她的过往一年皆是空白,干净的像一张白纸,如果这一年她都在大焱境内,他派出去的那些人不可能半点蛛丝马迹都没有,除非,她一直都在大焱之外。 如今看着她这一身华贵的装扮,想着她回来后的种种和以往大相径庭的生活习惯和作为,他的心已经跌入谷底,那个不愿相信却不得不信的真相就吊在悬崖边上,诱着他坠入万丈深渊。 容煜深吸了口气,勉力挤出一抹笑,“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这张阿满的脸怎么会不好看,每个白天黑夜,都刻在骨缝上般清晰,“入座吧,宴会要开始了。” 燕今自是瞧得出容煜的心不在焉,但他还愿意给予她笑脸,说明容煌那事就不算大事了,她收起心思,看着容煜已经走在前头,拉了一把裙摆,身后的丫鬟密密跟上,惶恐不已。 四国使臣入座,丝竹声起,期间歌舞旖旎,香风云鬓让人眼花缭乱。 所有人都似沉浸在声色中,只有念笙独自一人安静坐于案桌后,桌上寥寥一盏清茶和两碟糕点,在觥筹交错中独树一帜般清然绝尘。 但偏偏有人见不得她安静片刻。 “太后娘娘,我东疏和大焱既已结秦晋之好,作为东疏国君,特请我们念笙公主助兴一曲,摄政王应当不会舍不得吧?” 念笙作为东疏公主,姬宸对她来说还是君,君王之令她没有拒绝的资格,容煜若没有私心,自当爽快答应,他若出面维护,那就说明他对念笙起了私心,这一举既是试探,也是离间,结果不管如何,对他都是有益。 果然,话才落音,容煜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念笙则是默默放下了手中的杯盏。 不远处的朱格看不下去了,姬宸一向不做人,他让念笙献曲肯定没憋好屁,“你堂堂一国之君,是没见过女人唱歌跳舞吗?念笙嫁到大焱了就是我大焱人,你哪来那么大脸还对她指手画脚。” 第551章 牲畜不如 “薛夫人,念笙虽嫁入了大焱,但她依旧是我东疏人,我也依旧是她的君上,你说对吗?念笙?” 迎上姬宸看过来的警示目光,念笙眉角微动,他这是提醒她公子的生死还捏在他手中。 朱格还想说什么,身侧的薛子印悄悄握住了她的手,她深呼吸了两口气,反应过来,自己越是庇护念笙,越是让姬宸捏紧了念笙这个筹码,她鼓了鼓腮帮子,只好闭了嘴。 姬宸笑意浓浓,一派上位者的势头,“念笙,可不要扫了各位使臣的兴。” 念笙一言不发,反倒是容煜手中的酒杯一收,上好的酒从裂缝中溢了出来,长袖刚要掠动,对面的念笙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皇上说的是,念笙一日是东疏人,一辈子便是东疏人,自不敢忘,既是为表两国友好,臣女却之不恭。” 她的目光淡淡掠过容煜,冷凉地让容煜心头一窒,她绕过案桌走到台中,对着上位的薛宜若谦恭行礼,“臣女无所特殊艺长,只得将所学不多的曲目拿出来献丑,还望娘娘和各位贵客粗赏。” 她何尝不知道,今日这盛大的四国邦交宴,看似表面平和,实则各国都卯足了劲儿,暗地里早已波涛汹涌,姬宸又怎么会放过这大好机会,他既有燕今这个私心,又想谋夺大业试探容煜之心,最好的由头就是她,只要捏着公子的生死,她便是被随意射杀的靶子。 至于容煜,方才她看的清楚,她与燕今相谈甚欢,相视而笑的深情,女为悦己者容果然不假,燕今今日盛装,美的不可方物,这样皎皎明月般的玉珠之辉,是男人都无法抗拒。 何况她还是容煜失而复得情深不渝的心尖人,终归是偏爱的,哪怕她意欲置她死地,依旧能不痛不痒地揭过,容煜可以为了弥补心尖人的过错,将她的毒过到自己的身上,她还有什么好计较的,何况,他还寻了公子与她会了一面,光凭这点,她也该释怀了。 她心上那丝不该冒出,也不能冒出的旖旎,早在注定的结局下,发不了芽,不如趁早碾碎了。 思绪间,宫人已经在台中摆上了古筝和椅垫。 她已经恢复了现代记忆,知道自己的才艺不算精,但却极有天赋,上学的时候,跟着专业老师学过两年古筝,老师很欣赏她的天分,可她打小志不在此,熏陶过后便没做长期打算,最后在老师遗憾的目光下转投了医学专业。 时隔多年,再拿出来施展,她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弹得出来。 眼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敛裙入座,指尖轻轻抚过琴弦,一股沁人却有些发腻的香味钻入笔尖。 她顿了下,眸色当即一怔。 琴弦上被抹了毒,而且是剧毒,和姬宸给她下的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 是谁?在这种场合公然置她死地。 念笙心中乱麻,心知来人有备而来,此刻若推辞起身必定有人会发难。 姬宸抿着酒盏,没看出她的异样,只眸色深深道,“念笙,好好弹,可别失了我东疏的礼仪。” 念笙一个位卑的女人,姬宸自然知道她没有什么上得台面的好才艺,他就是想要刺激容煜,别以为他方才没看到,容煜将酒盏捏碎了,只要念笙在四国使臣面前丢尽颜面,他就不信容煜还能坐的住。 念笙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心里盘算这毒是姬宸下的可能性有多大,很快便否定了,她死了,燕今也活不了,这个十级恋爱脑不敢干这种事。 那是谁?她目光极快划过容煜身侧的燕今,只见她漫不经心地喝着茶水,优雅的模样叫谁都瞧不出任何端倪。 会是她吗? 她现下死了,就算霍书痕本事通天,也不可能将她身上的雌蛊引出吧。 “念笙公主,怎么不弹阿,本王可等不及欣赏你的琴艺了。” 听这声音,念笙浑身一震,她看向说话的君非笑,从她眼底清晰看到了幸灾乐祸的笑意和阴毒的光色。 她想起客栈的那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君非笑因爱生恨,只有她死了,燕今身上的蛊毒便解不开了,她恨燕今,要报复扶舟公子,蛊虫王弄不死她便换种法子继续杀她。 “到底弹是不弹?你们大焱和东疏的人都是这么磨磨唧唧的吗?没本事就不要献丑,赶紧下去。” 说话的是北邺国新继位没多久的皇帝,是前一任皇帝同父异母的弟弟,性子暴躁,是个有勇无谋的好战分子,当初的俪妃便是北邺来和亲的郡主,但经历容烁死后,俪妃的主心骨就塌了,整个人关在殿中疯疯癫癫的,容煜掌权之后,为顾及两国邦交,以太妃之礼让俪妃住进了太妃院。 北邺皇帝无处发难,便心想着效仿东疏,把自己女儿也嫁到大焱来,思来想去,大焱如今最年轻最掌权的人无非就两个,一个容煜,一个薛子印,可这两男人最是滴水不漏,又是出了名的痴情,原本他还束手无策,可如今见容煜不还是娶了东疏人,他就觉得自己的算盘又能打了。 北邺皇帝不知道念笙来联亲的真正目的,只觉得这东疏来的女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还不如让她女儿替了位置,所以说起话来,完全无所顾及。 上位的薛宜若又怎么不知这莽夫报着什么心思,他身旁坐着的女子,粉面桃腮,眉目娇艳,瞧着年龄也就十三、四的模样,但姿色确实叫人眼前一亮,再长开些不难想象倾城之姿,和北邺帝这粗狂的长相没有半点相似。 听闻北邺帝不仅好战更好色,没当皇帝前,府内就搜罗了无数美人,甚至连有夫之妇都没放过,当上皇帝后,更是荒淫之极,花了重金和人力修建了一座足以容纳百来人的寻欢楼,专供他和女人们醉生梦死。 除去皇子,北邺宫内光是公主就有三十多个,这位公主只怕是北邺帝膝下最拿得出手的一个了,他的目的从不断在容煜和薛子印身上流连就清清楚楚了。 只是这公主稚气未脱,年龄还这般小,就要面临被生父当筹码‘卖掉’,简直牲畜不如。 第552章 谁动我师父,我跟谁拼命 “北邺帝迫切之心哀家很是明白,念笙作为两国联亲公主,面对今日这众目睽睽的宴会,有些紧张也在所难免,既然她应承了便是能让大家赏心悦目的,等着看便是。” 薛宜若对这种靠卖女巩固皇权的男人本就打心里鄙夷,这番场面话还是忍着恶心说的。 大焱太后都发话了,北邺帝悻悻然闭嘴,可那一脸憋得慌的不情不愿却半点不知道收敛,一双眼珠子瞪的跟铜铃似的,恨不得将台中的念笙给射穿了。 念笙眼都不曾抬过一眼,这现场,几人心思几人沉,本就没几人盼着她好过,君非笑下了死手,这琴弹下去,她九死一生,不弹,姬宸更不会放过她,外加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北邺帝。 容煜端坐案桌后,将她眼底那一丝隐秘的挣扎瞧的一清二楚,他皱了皱眉,当即起身,“念笙前些日受了伤寒,身子未愈,怕是无力弹这琴,扰了各位使臣的兴致,本王自罚三杯。” 言毕,端起桌前的酒就咽了下去,念笙来不及说什么,就见他捂着胸口,眉心狠狠拧动,似在忍受痛楚。 她心下一颤,容煜酒量一向很好,不可能一杯就失控,是姬宸下的那毒的关系。 见他端起第二杯,手腕骨有些微轻颤,秋森绷着脸,“主子,让属下……” 容煜扫了眼神过去,他只好闭上嘴。 姬宸的毒和酒相克,光是一杯已经将他疼成这般,若是三杯下去,他必然撑不住。 念笙当即抬头,正要开口,一道声音先一步截断,“妹妹初来王府,不了解大焱的文俗,这琴不会弹自不该强人所难,为了不扫各位使臣的兴致,今日这助兴之曲便让本宫这嫡妻代劳,更能彰显我大焱待客之道。” 一番落落大方的待客之道,却将念笙贬的一无是处。 燕今笑着看向念笙,随后款款起身,念笙迎上她清姝的眉目,流转的眼神,竟从那娇媚的笑意里瞧出了一丝诡异。 不,她是想借君非笑的手,拉她下深渊。 若是燕今今日在这琴上中毒,只碰过琴的她便是百口莫辩的案板凶手。 “王妃大度,不过今日这一曲,既是为大焱,也是为东疏,就不劳王妃代劳了。” 垂落的眸定在琴弦上,她心中麻木,如此狼狈,只能殊死一搏了。 深吸口气,指尖轻舞而起。 知道念笙身份的都明白她并不是什么真正的东疏公主,不过一个被随意册封送来东疏和亲的民女,自然对她的才能不报希望,甚至都做好了看她难堪的准备。 可当琴音响起时,现场却突然静了下来,弦音时而高亢,时而婉转,行云流水处叫人不由屏息,莫名生出一股幽怨哀愁之感。 “这是什么曲,本官游历四国多年也从未听过,听着好生伤感。”有使臣敛眉说着,是东疏国一位对音律颇有造诣的文臣。 连手下对音律造诣最高的臣子都不知道是什么曲目,姬宸只觉更为诧异,他眸色深深地盯着台中身影清亭,眉目濯濯的女子,似在一瞬间被什么狠狠揪住了心尖。 台上的薛宜若更是满目惊诧,她以大焱三姝出名,才艺自是无人能及,也从未听过这么悠扬婉转的曲目,只愣神地瞧着弹琴的女子,似在她专注挥洒的那一瞬,看到了燕今举杯案桌前,从容为她斟着茶的身影,可只眨了眨眼,那身影又不见了,只有念笙,和今儿完全不同的一张脸。 她突然想起宴会前阿环同她说的话,心中顿时弥漫开一阵复杂。 而容煜,只沉默地坐着,手中的杯盏被换过,里头也被换成了茶水,他盯着那片水韵,耳畔是此起彼伏的琴音,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没想到,这念笙公主真人不露相,当真叫人刮目相看。”薛子印由衷感叹,更为先前对她的偏见有些懊恼,“媳妇儿,你觉得……” 薛子印刚转头,后面的话被朱格眼角的殷红吓了回去。 “这,这是怎么了?” 所有人都惊讶于念笙手下而出闻所未闻的曲目,惊叹它的感伤婉转,沉浸它的动人音律,只有朱格缓缓抬眸,手中刚咬了一口的桃酥从指尖滑落,她抿了下唇,满嘴晕开了发涩的苦,她想笑的,眼尾却忍不住洇红了。 薛子印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身子不舒服,越发紧张,顿时一手揽过她,一手握住她的手,“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 他宠妻如命,自打朱格回来后,他就发过誓,绝不让她受一丝委屈,吃一分苦。 朱格想将手抽出来,却抖个不停。 相识至今,薛子印从未见过妻子这副模样,慌得六神无主,“媳妇儿,这是怎么了,你倒是说句话……” 说完又猛地回头,对身后的宫人疾言道,“快唤太医过来。” 朱格喘了口气,按住薛子印的手,哆嗦着嘴唇说道,“这曲子我知道叫什么。” “什,什么?” 她抽开手,改而紧紧拽过薛子印的大手,声音哽咽,“这曲子叫‘兰若词’,之所以伤感是因为它有一段旷古凄美的爱情故事,人妖殊途,爱而不得,我以前时常听,听过有人唱曲,也听过有人说故事,可琴,我只听一人弹过。” 她眼泪婆娑,死死咬着唇,“是师父,是师父弹的,这世上没人会比我更熟悉这韵律,只有师父能弹得出来,念笙,念笙她就是我师父。” 这下连薛子印都忘记了反应。 许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确定吗?可她既是你师父,为什么不同你相认?” “师父一定有难言之隐,我就说,初见念笙便觉得一见如故,原来他就是我师父,师父改头换面,我竟这么久才认出来,她吃了那么多苦,身陷囹圄,我却没心没肺地在这里吃糕点,我tm算什么徒弟,我就是个混蛋。” 薛子印眼疾手快握住妻子的手,要不然朱格的下一个动作就是给自己来两个耳刮子。 他心疼地哄着,“你乖乖的,先别恼,既然人找到了还愁不能弥补吗?” “弥补个屁,你忘了她是为什么来和亲的吗?”朱格红着眼,坚定道,“我告诉你,我师父就是我再生父母,我的本命,以前不知道就算了,现在知道了,我绝对不可能看着她为你那脑子发芽的妹妹做药引子,她怎么中的蛊毒,你们找下蛊的人想办法,谁要动我师父,我跟他拼命。” 第553章 借刀杀人 薛子印一个头两个大,可怜巴巴问,“也跟我拼命?” 朱格吸了吸鼻子,犹豫了那么一会儿,还是坚定地点点头。 得,有了师父,他只能退位她心中第二。 他心中复杂难言,要是能寻到下蛊的人容煜也不会出此下策娶了念笙,好不容易找到能解今儿身上雄蛊的雌蛊,如果不解,只怕这辈子都解不了了。 宿情蛊只要不动情就相安无事,今儿现在没有以前的记忆还算安稳,若是恢复记忆了呢?便是他同意不动念笙,容煜也会同意吗? 一边是疼爱的妹妹,一边是挚爱的妻子,薛子印脑子都缠成一团浆糊了,他宁可上阵杀敌,也好过如今进退两难。 “你听到我说话了吗?别是又盘算怎么暗算我师父,我可告诉你,你要是对我师父使阴招,我……我一辈子都不搭理你,揣着你的仔,带着我师父远走高飞,去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这话说的,便是知道念笙是女子,自家媳妇性取向也正常,薛子印都感觉快醋死了。 “我在你心中就这么无关紧要吗?”他委屈的不行。 堂堂大焱国少将军,玄机卫统帅,一呼百应的威压,军营里闻风丧胆的存在,如今这副小媳妇受委屈的模样,任谁瞧见了都觉得他被夺舍了。 朱格自然知道自己话说重了,他们经历了那么多,感情早已埋在骨血里,不是旁的人能取代的,如果可以,她自然希望两边都圆满,谁她都不想放弃,但师父是恩情是亲情,没有师父就没有现在的她,一定要和爱情有所取舍时,她会毫不犹豫选择前者。 朱格想解释两句,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算了,这就是她的态度,师父经历了这么多苦,在摄政王府受尽燕今的委屈,三番两次差点死于非命,让她坐视她成为燕今的药引子,绝无可能。 她隐约感觉,师父一旦做了燕今的药引子,定然会出事。 毕竟对宿情蛊了解的人目前只有霍书痕,而他和燕今沆瀣一气,他说的话已经不可信。 在这个敌友不分的朝代,她只信自己。 思索间,台中的念笙已经一曲弹好,最后一个尾音收起的时候,众人还未回过神,她缓缓起身,得体行礼,“献丑了。” 指尖轻轻摩挲着,连她自己都诧异,竟然相安无事,身上没有半分因为中毒而难受的痕迹。 看君非笑势在必得的模样不像是虚晃一招故意吓唬她,她将诧异暗暗压下,不露声色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而震惊的人远远不止念笙一个,君非笑幸灾乐祸的目光紧随着念笙从琴起到琴毕的难以置信,最后咬牙切齿地看着她相安无事地坐下。 她在忍吗? 不可能,她下的是鬼谷门禁毒,是当初离开鬼谷门时偷拿出来的,这毒是师父鬼谷子拿自己血脉试验,只对传承血脉免疫,世上甚至都没有解药,只要中毒者不出一盏茶必定疼痛难忍,肝肠尽断七孔流血而亡,肉体凡躯根本忍不了。 所以方才燕今要替念笙的时候她一点也不慌张,她不敢动燕今是知道她是扶舟和薛华裳的血脉,自然对这毒免疫,她若出事,扶舟不会放过她,但是一个棋子出事,扶舟顶多惋惜,以她身后的南楚之力他未必会大动干戈。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君非笑心思沉沉,阴郁的目光在念笙和燕今之间来回穿梭。 燕今眸色低垂,仪态万千地抿着茶水,谁都没瞧见,她捏着茶盏的力道深了几分。 君非笑当真蠢货一个,便是她发了匿名信提醒她在琴上做文章,尽也能让念笙全身而退。 她快等不了了,看着姬宸对着她这张‘燕今’的脸痴迷的每一眼,都如凌迟一般搅着她的五脏六腑,每时每刻都如针扎般刺痛着她的神经,允笙的惨死,自己过去的情意连草芥都不如。 她迫不及待想要撕碎他的希望,看他永坠深渊,痛她所痛,一辈子都得不到救赎。 念笙必须死,必须! 她转过脸,目光落在身侧的容煜身上,却发现他余光一直关注着念笙,心不在焉地不知在想什么。 她不禁在心中冷笑。 这一刻对燕今的嫉妒达到了巅峰。 谁都爱她,谁都为她神魂颠倒,如果这张脸的筹码已经不大了,她只能让它所剩不多的余热发挥到最大了。 她起身,没有等宴会结束,径自离开。 同排的容煜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但是坐在斜对面的姬宸抬眼便看到了,他对身后的宫人低语了两句,随后也起身悄然离开。 一处僻静的长廊口,姬宸轻而易举将人拦下。 不似以往的排斥和厌恶,燕今只是瞧了一眼,笑了声,“你追出来做什么?” “我做什么?你当真不知?” 燕今退后了一步,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对我有意我也不是不能给你机会。” 有一瞬间,姬宸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了,怔了许久才发出声音,“你,你当真愿意跟我回东疏?” 幸福来的太快,他恍如做梦。 燕今扯动嘴角,明明笑着,双眼却没有半点温度,“我没有记忆,你和容煜对我来说都一样,你也瞧见了,宴会上容煜对念笙的袒护,他对我的心意已经没有以往那么纯粹了,既然他背弃我,我为什么不能令择良人。” 这话从眼前人嘴里出来,姬宸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似是不能和记忆中那般坚定纯粹的女子重叠在一起,但因为喜悦的冲击太大,导致他忽视了这一瞬微不足道的迟疑。 “你希望我怎么做?” 他深怕燕今恢复记忆反悔今日决定,恨不得立刻带人回东疏。 “我要念笙死。” 姬宸一怔,迟疑道,“可你身上的蛊毒需要她。” “霍书痕已经研制出另外引蛊的办法,念笙这个药引子已经不需要了,但她利用近水楼台的优势,抢走了原本属于我的男人,就算我不喜欢容煜,那也是我的东西,轮不到她,我不喜欢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她必须死,而且我要你亲手杀了她。” 第554章 一箭双雕 因为这句不喜欢容煜,让姬宸窃喜不已,可想到念笙要死,他抿了抿唇,迟疑的时间更久了,“你既然决定和我回东疏,她是死是活都同我们无关了,她也不必非死不可……” 他分不清那一瞬间升起的不忍到底是因为燕今身上的蛊毒需要她,还是别的,可本能的,他不希望念笙就这么死了。 看出他的犹豫,燕今哼笑一声,“你如果不愿意我也不勉强,实话告诉你,霍书痕也喜欢我,她让我开心的诚意可比你高多了。” 闻言,姬宸瞬间如临大敌,连带着对念笙的那一丝微乎其微的怜悯都消散地一干二净,“你别生气,只要你答应和我回东疏,我定如你所愿。” 念笙一个小小的棋子,只是碍着那双眼珠子有几分今儿的影子,可影子到底是影子,始终无法越过正主,在燕今这个正主面前,她永远不值一提。 燕今满意地挑起眉梢,“只要你杀了念笙,我即刻跟你回东疏,做你的皇后。” 多年心愿即将达成,姬宸心潮澎湃,再也按捺不住心中蠢动,也不管这长廊会不会有人来往,一把将眼前的女人揽进怀里,忘情地就要贴上她的唇。 双唇一碰即开。 燕今退开他的怀抱,知道这甜头已经足够让姬宸神魂颠倒为她赴汤蹈火,她软了几分嗓子,“急什么,这是大焱的地盘,叫人瞧见了,你我都不好过,等回了东疏,你要怎么折腾都随你。” 姬宸被撩的飘飘然,看着眼前女子的芙蓉秀面,压下被挑起的欲火,点点头,郑重承诺,“你放心,只要你不喜欢的,我绝对不让她活着。” 看着姬宸离开,前一刻还笑着的面容瞬间敛的干净,蚀骨的寒意释放而出,姬宸忍的是欲火,而她忍的是恨意,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饮血啖肉的恨意。 她用指腹用力蹭了蹭嘴角,仿佛沾了什么肮脏至极的东西,刚一转身,迎头便对上了霍书痕黑沉的面容。 燕今顿了顿,便擦过他的肩头径自走了。 “从始至终,你根本不想解蛊,你只想念笙死对吗?” 燕今置若罔闻。 霍书痕深吸口气,说出盘旋心中,不愿相信的事实,“你们身上的宿情蛊是你下的吧。” 这话终于让燕今停住了脚步。 “从下蛊开始,到改头换面,再到燕今嫁入摄政王府,都是你在做局对吗?” 燕今笑了声,大方承认,“对,都是我,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留着这条命,这条肮脏不堪,害死允笙哥的命一样不可饶恕,我现在所作的一切既是报仇,也是在赎罪。” “云笙哥……”霍书痕目光失焦地喃喃,“所以从一开始你都只是利用我,从未对我有过半分感情对吗?” 哪怕早已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可事实面前,他仍旧痛彻心扉。 他心里的人从姬宸到这个允笙,可却没有任何间隙让他插足,哪怕一分。 闭了闭眼,他深吸口气,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一脸死寂道,“你要念笙死,我帮你,不要再和姬宸牵扯,好好活着。” 说完,他抬步离去。 燕今看着他的背影,心口被尖锐的疼痛一寸寸戳穿,“师兄……” 霍书痕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很快就又离开了。 燕今那声微弱的‘对不起’也只是随风消散。 宴会结束时,人流在宫人的带路下各自散去,念笙才敢从位置上起来走到容煜跟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容煜却一脸疲惫地扫了她一眼,“姬宴被安排在西苑,一会儿会有人带你去见他。” 说完,也不去看她,和秋森一道离去。 念笙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方才的眼底有微妙的敌意,本要问出口‘你怎么样了’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想到能再次见到公子,所有阴霾都一扫而光,她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等容煜说的那个带她过去的人,可惜人没等到,却先等到了姬宸。 一见到她,念笙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没了好脸色。 人走地差不多了,她也不想演戏了,“皇上还有何吩咐?” 姬宸只打量着她,心里多少还有些惋惜,他对念笙的想法也不纯粹,虽然喜欢燕今,可他发现念笙的性子更像没有失忆前的燕今,这让他不由回味起以前两人还没有交恶前的那段美好时光。 他在大焱的宫内做着卑躬屈膝的质子,而她是想尽办法想要脱离王府寻获自由的鸟儿,他们很像在暗夜里一道相互扶持,不再踽踽独行的光,互相取暖,互相抱团。 如果可以,他并不想杀她,甚至打算在解了燕今的蛊毒后,带她也离开。 可燕今的话又如当头棒喝,她不想念笙活着,那念笙只有死,只有达成了她的心愿,趁她没有恢复记忆前,他才有带走她的机会,只有她跟着自己回了东疏,哪怕记忆恢复,到时生米煮成熟饭,说不定他们连孩子也有了,她就没可能再离开他了。 他等这一天等的太久太久了,除了皇位,这辈子他最求不得的就是燕今,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他不允许自己再错过。 想到这,姬宸的目光渐渐阴沉起来。 念笙察觉到他眼中腾起的杀意,顿觉危机,下意识往后退去,姬宸不是无脑的人,这还是大焱的皇宫,他就想杀了她,能刺激他不管她这个心上人‘解药’的死活,甚至等不及出宫再杀的筹码,一定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力。 而这个诱惑力,稍稍一想,便不难猜到。 燕今想借君非笑的手杀她失败,又换了姬宸这把刀。 “说实话,朕并不想对你动手,但你活着,会让今儿不快,只有你死了,她便会同朕回东疏。” 念笙听了这话,只觉荒谬又可笑,甚至有些不可思议,姬宸这种能在深宫倾轧中杀出血路坐上皇位的人,不应该这么蠢笨。 恋爱脑真的要不得。 可姬宸被洗脑的太严重,这会儿又四下无人,为数不多的宫人都被安排出去给贵客带路,各宫的下人都在另外的地方待着,要回到御花园收拾至少还得一刻钟,这一刻钟,足够姬宸杀了她。 念笙的心思转的飞快,把来时的路况全都汇聚脑中,迅速给自己谋了一条出路,转身便跑。 而姬宸下了决心,也知道念笙不是个轻易就范的主,打算速战速决,袖中两枚暗标滑出,要击中一个没有武功底子的人命门,那是轻而易举的事,而这两枚暗标是出自北邺的锻造手艺。 他当然不可能毫无准备,他做的打算就是想一箭双雕,挑起北邺和大焱的争端,然后坐收渔翁。 第555章 玩个游戏 北邺皇帝愚蠢好战,这个由头便是漏洞百出,也能轻而易举成为他发难的引子。 这样也算把念笙的价值发挥到最大了,等她死了,他自会以大焱照看不周的理由将尸体要回来,在东疏给她厚葬,也算对得起她的牺牲。 想到这,他不再顾及,眸色一眯,对准念笙的后背甩出手中暗镖。 就在飞镖击中念笙脊背骨时,一截红色长绫飞射而出,将暗镖击落,妖媚的身影从天而降。 君非笑冷笑地瞥过脸色黑沉的姬宸,不等他开口,迅速拽过没跑多远的念笙,将她的衣袖推上去了一截,等看到她手臂上那处暗红色的‘星芽’胎记时,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她看向念笙的脸,眼底的震惊一闪而过,竟是如此,她心中饮恨又觉畅快无比,连老天都在帮她。 薛华裳,我会让你在他心中留不下任何痕迹。 因为是背对着,所以姬宸并没看清君非笑的动作,这个时候君非笑出来坏事,必定也有所图谋,想到燕今的话,他脸色再度覆上阴霾,君非笑定是不死心想要杀了念笙断了燕今的‘解药’。 虽然燕今身上的蛊毒已经有法子解开,但念笙也只能死在他手中,燕今才会同意和他回东疏。 他不再迟疑,两枚暗镖不成,又飞出了两枚。 君非笑脸色一凝,眼底浮现嘲弄,显然是看穿了他的意图,手中绫带将那两枚暗镖一卷,甩了回去,姬宸脸色大变,匆匆后退数步,狼狈躲过,等他回过神来,只看到君非笑擒着念笙飞出数米之远。 他直起身子,眼神微微眯起,脸上不见懊丧之色,反倒盈出一丝得逞的笑。 君非笑不知道的是,方才那两枚暗镖是故意甩给她的障眼法,他在袖中藏了淬有剧毒的银针,针细如丝,君非笑被暗镖分散了注意力,那银针已经穿进了念笙的肩头,不出一个时辰,念笙必死无疑。 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姬宸抿起唇,本应为即将抱得美人归而开心,可莫名的,心头压着一丝隐秘的不适。 他握了握拳头,告诉自己并没有做错,一个棋子一道影子,怎么也不可能和今儿相提并论,他已有了皇权,再得到心爱之人,下一步就是挑唆北邺,联手攻打大焱,成就宏图霸业,一切都在朝着他预想的一步步变好。 牺牲一个女人,就能换的诸多好处,他没什么好不舒服的。 做好心里建设,他才迫不及待转身,急着要去告诉燕今已经事成。 …… 另一边,君非笑擒着念笙上了长安楼,让念笙没想到的是楼上还站着一个人。 霍书痕。 他一身白衣,衣摆连着发带被风吹的猎猎作响。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温润的面容上是一脸沉寂的冷,“怎么样?相信我说的了吧?” 念笙很快冷静下来,隐约明白,霍书痕是和君非笑做了什么交易。 而这个交易的筹码就是她。 霍书痕和她并无大仇,唯一能让他走到这步的也只有燕今。 她环顾着四周的景象,风声,旌旗,高高的石砌,一些被揉碎的画面以崩盘的形式凌乱地闪现脑海,她迫切想抓住点什么,但那些片段太模糊也太快,根本看不清。 她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来过这个地方,那种哪怕没有记忆,但异常熟悉的感觉不会骗人,呼啸的风声一下一下击打着她的太阳穴。 她触目望去,长安楼外,一片平地,有千军万马的镜像一闪而过,眨眼的功夫又没了。 恍神的功夫,耳边响起君非笑压抑的笑声,“小丫头,真是可惜,你在我手中逃过一次,这次,是老天把你送到我手里来的。” 逃过一次? 念笙理所当然的以为是被扶舟公子所救的那一次。 她冷静地笑了笑,目光看向霍书痕,“她想杀我是为了断了王妃的解药,报复扶舟公子,你呢?既然为她做到这地步,难道连她身上的蛊毒也不解了?” 霍书痕没有直视她的眼睛,他为絮儿付出一切无怨无悔,他可以正大光明地恨姬宸,镇定自若地欺瞒容煜,哪怕见死不救任何一人,唯独眼前这个女人,是他亏欠的。 她是容煜的挚爱,善良,果敢,大义,他卑劣地像阴沟里的老鼠,为了自己所爱,自私自利拿她做了牺牲品,他对不起的并不是容煜一人,还有薛家,以及这一片曾被她所救的国土以及百姓。 他是千古罪人,可他不悔。 如果这世间有因果,他愿下阿鼻地狱,永生永世被炼狱囚困以赎罪孽。 见他沉默,念笙看着眼前高高城墙,心中突然就明白了,自己是没命回去了。 “你答应过我,她的身份如实告诉了你,会给她一个痛快,希望女王言而有信。” 君非笑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如今心中正过着无数个怎么让扶舟痛彻心扉的法子。 她肆意一笑,“自然,本王会给她一个痛快。” 至于痛快的界定,自然是她说了算。 霍书痕滚动了下喉结,下城楼前,始终没有和念笙对上一眼,只匆匆呢喃了句‘对不起’便快步离开了。 “小丫头,这么镇定是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了?” 念笙笑了笑,释怀道,“我本就无亲无故,无牵无挂,公子我已见到,没有遗憾了。” 没有遗憾吗?在这一刻,那日容煜为她转移毒的画面不合时宜地闪过脑海。 她苦笑,幸好只是渺茫又卑微的萌芽,在这里截断了也不会觉得很痛。 “无亲无故?”君非笑凑到她跟前,掐起她的下巴,眉目风情似淬了毒,声音轻却尖细,“你可知,自己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不等念笙反应,她突然推开她,“我突然想到一个更有意思的游戏,不如我们来玩一场。” 念笙看着她眼底的疯狂,脸色绷起,心头的不安越来越浓。 …… 宫宴已经散尽,宫门口的拐角停着一辆藏青色的马车,从宴会开始至今一直都未离开过。 容煜弃了马,在马车上等了许久,眼见着夜幕四合宫中亮起了烛火都没看见他想见到的那道身影。 他安排的西苑隐蔽又安全,不会有人发现,即便这样,这两人都会面三个多时辰,是有多少相思诉不完,竟天黑了也不知道收敛。 容煜放在膝盖上的大掌收收合合,心头莫名烦闷无比。 人是他找来的,邃了她的心愿,也算对之前诸多误会的补偿。 等解了今儿的蛊毒,她应当会毫不犹豫地跟着姬宴离开吧。 他们会回归原来的位置,此生都可能不复相见。 他深吸口气,心头憋闷的感觉更重了。 守在马车外的秋森哪怕隔着车帘都能感觉到车内散发而出的浓浓的压迫感。 他垂下眸子,恭敬道,“主子,时候不早了,西苑那边耽搁久了只怕不安全,属下去寻公主回来吧。” 沉默半晌,马车内传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嗯’。 第556章 合作 秋森离开不到一刻钟就匆匆折返了,“主子,公主不在宫内。” 容煜眉头一紧,掀开车帘看向秋森,“姬宴呢?” “也不在。”秋森脸色凝重,“我们的人在皇宫北门等了许久都没见到四王爷。” 容煜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他撩开车帘迅速下了马车,姬宴是他安排进来的,他对大焱的皇宫并不熟悉,离开自然也由他的人带离。 如果他没出现,念笙没道理耽搁了这么久没出宫门。 “立刻派人去各个宫门口问问念笙的出入。” “是。”秋森迟疑了瞬,道,“主子,有没有可能,公主跟着四王爷离开了。” “她不会。”他快步牵过宫门口不知道谁家候着的一匹马,利落翻上马背,“去通知秋乐,让她带人去探探君非笑现在何处,另……” 他目视前方,眉目冷沉如墨,许久,才说道,“派人盯着王妃,如若必要,让人将她守着。” 听了这话,一向冷静从容的秋森都出现了一抹咋舌的惊讶之色。 主子这是要为了公主,连娘娘都不信了。 虽然娘娘对念笙公主所为的确令人不齿,可她到底是主子心尖上的至宝,动一分便如剜主子骨血,如今走到这步,势必要和娘娘有了隔阂。 秋森垂下目光,不敢多言,正要转身,远远便瞧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提着裙摆正朝着他们快跑而来,而印象中一向强悍冷酷的薛少将军,正大惊小怪地追在女子身后,倒像个受惊的小媳妇,一边追一边护,生怕前头的女子有半点闪失。 秋森抽了抽嘴角,感觉薛子印巍峨的形象瞬间坍塌了,简直不忍直视。 他要是以后娶了方凌人,定然不可能沦为这等婆婆妈妈,提心吊胆的怯懦德行,说出去,还不叫军营里的兵蛋子们笑掉大牙。 “人不就在前头,跑不了,你慢些,小心点脚下。” 薛子印绷着脸,朱格哪管他这么多,见到了容煜,开门见山问道,“瞧见念笙没有?” 容煜看着她,脸色不太好看。 见此,朱格咬了咬牙,“你不是安排了她和东疏四皇子见面了么?怎么没瞧见人从北门出来。” 朱格就是知道了念笙趁着这场宴会要秘密见她的救命恩人,所以才宴会一散,忍着上前相认的冲动在北门守着她出来,顺便帮她望风。 她有太多的话想对师父说,光是想想她们相识以来她受下的那些苦,她就鼻酸的不行,薛子印在旁边陪着连哄带劝。 两人从天亮等到快天黑,朱格终于察觉不对劲,拽着容煜留在北门的人问了一遍便来找容煜了。 “没从正大门出来,也没从北门出来,念笙一定出事了。”朱格几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燕今,她激动地一把拽住容煜的前襟。 秋森见状,脸色一凌,下意识就要抽腰间的配剑,剑还没出鞘,就被薛子印反手一记掌风拍了回去,“敢碰她,这只手不想要了?” 秋森握着剑柄的掌心发麻,火烧一般的痛感刺激着他的神经,薛子印这一掌风至少八成功力,如果不是他底子不错,这只手已经折了。 他抬头看向容煜,后者摆摆手,他这才退开两步。 朱格可管不了那么多,眼珠子都红了,“燕今呢?是不是她带走了念笙?” 容煜垂下眸子看了眼神色激动,眼神灼灼恨不得在他身上烧出窟窿的朱格,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他知道,朱格和念笙的关系不错,但两人相识至今不过短短时日,何时感情已经好到这种能生死相交般的地步? “如果念笙在燕今手里出了半点差错,我不会放过你们两个。” 薛子印知道内情,看着妻子因为担心至亲豁出去的模样,心疼地拉下她的手,安抚地握在手里,“你别担心,不会有事的,我已经派人去查行迹。” 朱格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自从知道了念笙是师父之后,那股至亲之间的感应变得格外敏感,她隐隐感觉到念笙现在并不好。 念笙确实不太好。 长安楼上,远方灯火在跳跃,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君非笑慵懒地将楼顶上的最后一盏灯笼点亮,环绕整个长安楼,一共九十九盏,整个楼顶亮如白昼。 “瞧瞧,像不像黄泉路上的招魂灯。”她笑得花枝乱颤,神色疯魔。 念笙靠着墙猫在地上,身上的毒在一点点往四肢百骸侵蚀,这个时候她还不觉得多痛,只是觉得累,头昏。 君非笑的笑声响在耳边,她只觉刺耳无比,抬头看去,眼前通亮的光景刺的她眼睛生疼,“你到底要干什么?” 距离霍书痕离开至少两个时辰了,可她迟迟不动手杀她,却总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像是在对她说,又像在自言自语。 “我要干什么,你很快就知道了。” 很快,不远处飞来的两道纤影,两人手中擒着一个人,隔远了还瞧不清,等人抬头的时候,念笙狠狠怔了一下。 两人都是君非笑手下的练家子,她们将手中捆绑着的燕今丢在了地上,随即恭敬回复,“女王陛下,人带来了。” 其中一人似是受了伤,咳了两声,溢出了口血。 君非笑从袖中递出一颗药,“辛苦了,先回去。” 姬宸是燕今身边的一条疯狗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她踢了踢燕今,见她脸色嗔怒地瞪过来,笑了声,似是没了什么顾虑,蹲下身,掐起她的下巴,左右扫视了一圈,笑声轻蔑道,“啧,这般像,也难怪没人认的出来。” 闻言燕今脸色一紧,顿时有些明白过来君非笑抓自己的目的。 她掠过君非笑的肩头看向灯火下脸色煞白的念笙,姬宸跟她说了,念笙已经中了淬毒的银针,活不过今晚了。 她沉下心思道,“女王陛下的目标是扶舟公子,我的目标是姬宸,并不冲突,何不合作,来场双赢。” 君非笑缓缓眯起眼珠子,盯着这张国色天香的脸看了好一会,扑哧一乐,“你一个赝品也配跟我谈交易?” “我自然是不配,但你需要给扶舟公子一场惊天动地的憾恨来祭奠你痴心错付的半生不是吗?还有什么比放弃亲生女儿,救错了人,再在亲生女儿的尸体面前戳破真相更痛彻心扉的呢?” 第557章 抉择 君非笑眸色深沉地睨着她,不得不说,眼前这个女人很聪明,竟能将她的心思猜的一点不差,可她不喜欢被人看破心思,尤其还是这么个膈应人的赝品。 她是不喜欢薛华裳生下的女儿,但这个血脉连着扶舟,连着鬼谷门,那骨子里就是高贵的,她虽然判出鬼谷门,但心里从来都是将鬼谷门奉为云端之上的地方,神圣且强大。 眼前这女人顶着燕今的脸,占尽这具身体能占的便宜,就跟占了雀巢的鸠一样卑劣恶心,她觉得她不仅玷污了扶舟,更侮辱了鬼谷门,叫她打心眼里恶心。 可就是这么个叫人恶心的东西却猜透了她的心思。 她眯了眯眼,想到霍书痕怎么说也是穆柯丞那叛徒的徒弟,学的医术也不差,向来清高自傲,会对什么样的女人这么上心? 沉默半顷,她突然顿住,仿佛想起了什么,冷笑一声,“你是梅以絮?” 到这步,梅以絮已经没有什么豁不出去的了,她低垂着眸光,淡淡笑了,“女王陛下明智。” “我听说你以前和燕今可是情同姐妹,现在竟然落得非杀她不可的地步?”君非笑的笑容里透着古怪和戏谑。 “一个抢走了你人生全部气运,什么都不留给你的人,如果是您,还会心甘情愿当成姐妹吗?” “啧,本王就喜欢六亲不认的人,你是穆柯丞的女儿吧,当真是什么样的人生出什么样的种。” 梅以絮没有反驳,她知道自己肮脏,这身骨血她不能选择生,至少能选择死吧,很快,这一切就能摆脱了。 “是,我骨子里就是留着肮脏卑劣的血液,和穆柯丞一样,所以女王陛下愿意和我合作了吗?” 君非笑直起身子,脚尖踹在了她的肩头上,见她狼狈地后仰又拧着眉坐直了起来,甚至还能对她挤出笑脸讨好,她嗤笑一声,“你心里打着什么主意别以为本王不知道,本王不管你恨谁,想报复谁,只有你乖乖配合本王的份,安分守己点还能留你条命,敢坏我的事,别说是我,薛家和容煜都会将你挫骨扬灰。” “我知道。”梅以絮垂下目光,不再说话。 …… 天彻底黑透,宵禁时间已过,快马的声音从街头传来,还未逼近,秋乐已经率先跃下马匹,“主子,娘娘不在府中,管事说,并未见娘娘回来过。” 容煜正要问念笙,秋乐率先回答,“公主也没回去。” 朱格心都悬在嗓子眼上,指着容煜的鼻子怒骂,“你娶了她却不能保护她,你算个狗屁男人,如果她出了事,不单单是燕今,还有你,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薛子印见她情绪大,刚要安抚两句,朱格却甩开他的胳膊,脸色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到这会儿,你要是还要袒护你那蛇蝎妹妹,我们和离。” 薛子印被和离两字震麻了,仿佛头顶劈了一记响雷。 她知道她心心念念着她的师父,可没想到,他的分量居然连那女人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这种打击对一个向来刚毅强硬的男人来说,形同致命。 他付出这么多,将她当成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贝疼宠着,甚至比自己得性命还重视,极尽所能给她最好,最后却只得了轻飘飘‘和离’两字。 现场落针可闻,谁都瞧得出薛子印的脸色不对,更不敢火上浇油。 看着朱格匆匆离开的身影,他伸出一半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心里灰麻一片。 就在此时,一堆人影带着火把匆匆赶来,容煜眼尖,看到领头的是外营的胡锐。 胡锐翻身下马,健步而来,冲着容煜和薛子印简单行了个礼,“你们都在这可是城中真出什么事了?” 容煜和薛子印对视一眼,立马察觉不对,容煜敛眉问道,“此话何意?” “酉时时分,我营守军发现长安楼亮起灯火,有些不寻常。” 长安楼是盛京出入口,宵禁之后,城中百姓家户灯火熄了之后,会有专人守城点亮城楼烛火,到天晓时分便会熄火,城门开启,进入一天的贩售来往。 亮灯本也是正常,可胡锐驻扎外营,这个时间本进不来城中。 胡锐默契地点点头,“方才进来,城门虚掩,我巡视一圈,发现城楼上亮着一圈灯笼,属实诡异,我已经让人守在城门口。” 胡锐并未冒进是怕引起城中百姓恐慌,中了敌人的阴谋,他派人去了摄政王府和玄机卫,沿路小心查看,没想到在宫门不远碰见这一行人。 城门虚掩,若是有敌军借机进城如同开米缸放鼠。 守城门的将士全是薛子印一手提携,不可能犯下如此大罪,那便只有一个可能,被人悄无声息处理了,他们个个身手不凡,且互有危机联络的暗号,他连暗号都没收到,处理他们的人甚至还是熟悉的内贼,并且极为信任,才会毫无防备。 几人都是警惕性且反应力极快的人,想到念笙和燕今同时失踪,几乎立刻就做出了反应,容煜反应最快,甚至等不及走路,点地飞身就跳上了胡锐的马,一声驾呵,骏马飞驰而去,直奔长安楼。 “秋森,去玄机卫带一队虎啸军去长安楼。” “莫青砚,你带两队分守城中,有任何异动,先擒,留活口。” 两人拱手,同时应声,“是。” 薛子印快速吩咐完,牵过一名士兵手中的马对秋乐吩咐了一句,“你找几个身手好的保护好朱格。” 秋乐仰头看去,正要说什么。 薛子印眸色深沉地叹了口气,“你告诉她,我会将念笙平安带回来。” 话落,身影扬长而去。 …… 冷风飒飒,长安楼高高堆起的石砌上,念笙和燕今被双双捆绑吊在上头。 容煜骑快马先到,他视力惊人,哪怕在黑夜里,一眼便看到了。 逼仄的呼吸抵在嗓子眼,他跳下马,看到两人身后的君非笑。 “来的这般晚,看来这两个女人对你来说也不是很重要吗。” 容煜眼中攥着一团黑沉沉的阴霾,口气冷如凝霜,“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 她眼睛顿时一亮,看到紧随容煜而来,那道白衣胜雪的身影。 扶舟眉目淡淡,只在看到悬在城楼上的燕今时,闪过一丝沉闷的戾气。 第558章 原来她才是燕今 夜风冷凉,将雪白的衣袂吹的猎猎作响,扶舟单手执着一只莹润如玉的笛子,在亮如白昼的灯火映照下,似有翡绿的荧光在笛身涌动。 “看来你并未将我的话听进去。” 他的声音并不重,但气音里蕴足了雄浑的内力,君非笑和容煜只是觉得耳膜刺痛,可吊在城楼上的念笙和燕今却觉得浑身骨头都像被重重敲打了一圈。 念笙咽下喉间的腥甜,身体里像拉着一张弓,随时要绷开一般,那种深处往外蔓延的疼痛反倒刺的她头脑越发清醒。 她垂眸望去,很奇怪,脚底悬空的感觉她并没有觉得恐慌,这样的场景甚至不像是第一次经历。 底下,扶舟冷白的身影异常清晰,沉冷中透着无声肃杀,而黑衣的容煜和这夜色融为一体,目光却亮的比这灯火还要灼目。 “是不是觉得很熟悉?” 念笙转眸看向身侧的燕今,她和君非笑的盘算她虽然有些听不明白,但目的她却一清二楚。 这种电视剧里才有的二选一戏码,竟然有一天会真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 可更让她疑惑的是燕今的话,她皱了皱眉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燕今轻笑一声,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突然说道,“我知道容煜对你动了心。” 念笙的指尖猛地一蜷。 “但他爱的人是燕今,所以他现在就困在对我这份感情背叛的愧疚中以及拼命压制对你情动中反复折磨。” “所以,你就想用这种方式让他做出决定?” “不,我的目标从来不是容煜。” 念笙眼皮狠狠一跳,却在这时,耳边传来马蹄震地的声响,她抬眸望去,看到两队人马正往这边赶来,但他们着装不同,一边是薛子印带队的虎啸军,而另一边是脸色黑如墨云的姬宸,他身后跟着的是东疏的兵士。 按人数看,竟足有上百人。 四国邦交宴,能进大焱都城的只有君王和几个近臣,姬宸何时带了这么多东疏的兵马无声无息进了大焱,既然进了必然有所图谋,而如今为了身边这位大焱的摄政王妃,竟顾不上大业谋算,两国交恶,直接带兵而来。 这是摆明了要和容煜公开抢人,在这大焱的地盘上。 姬宸一向对皇权至上,这样一个把权力看的如命的男人,竟然会为了一个女人做到这一步。 可念笙并未感叹这份要美人不要江山的痴心,只觉得这其中千丝万缕都透着古怪。 “来的挺齐整啊。”君非笑要的效果达到了,她目光灼灼盯着扶舟,这一刻有一种畅快又隐秘的刺激感正疯狂席卷她的感官。 这一辈子,从没有比这一刻来的更让她心潮澎湃。 他痴迷了这个男人一辈子,却没换过他一个眼神波动,今天以后,他会记得她,时时刻刻,将她刻在骨头上一般记得。 就算死在他手里,那份他感受的痛彻心扉也是她带给他的,仿佛这样,就好像自己成功挤进了他心里。 君非笑目光轻飘飘地掠过众人,手中不知何时冒出一柄袖珍的短刀,在两人头顶的绳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看的底下的人咬牙切齿却大气不敢出。 “扶舟,容煜,机会只有一次,二选一,想清楚回答。” “女王确定要拿整个南楚赌吗?”容煜的声音被夜风吹散开来,冷的沁骨。 扶舟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语气也沉了下去,“我耐心有限,两个,都放下,我可以保你离开。” 君非笑嗤声,“你们这些自诩深情的男人,却一个比一个贪心。” 她将刀在念笙脸上比划了两下,神色疯魔,“这么简单的选择题,本王还以为对你们轻而易举。” 刀尖在念笙下颌划出了一道细小的伤口,血珠溢了出来。 “君非笑,你敢再动本王的人,本王会让整个南楚给你陪葬。”容煜怒吼,盯着那缓缓往脖颈上蔓延的血迹,眼底猩红一片。 念笙如鲠在喉,脸上的伤口并不疼,身上的疼痛却如影随形,可这一刻,这些疼痛都像消了音。 男人的长发被夜风吹的飞肆,她紧紧盯着他沉怒的面孔,仿佛有什么被羁押太久的东西疯狂撞击着心脏,急于破土而出。 那些时不时掠影而过的画面有一瞬间清晰了起来,又极快地消散,她怔住,仿佛瞧见了容煜的影像。 “呕……”腥甜味溢出喉咙,心脏陡然被什么用力啃噬了一口,蚀骨的疼痛骤然叠浪而来。 “预止,你到底还是骗了我。”燕今面色死寂,眉心紧拧,似在强忍什么,但绝美的面容上却溢出惨淡的笑容。 察觉到她想做什么,容煜整个人都像被惊雷砸中。 “王爷,娘娘的宿情蛊好似发作了。”霍书痕突然从人群里钻出来,急着说道。 容煜惊惧交错,宿情蛊发作,也就意味着今儿的记忆复苏了。 “容煜,你还在犹豫什么,快救今儿。”姬宸气急败坏地仰头怒声,“君非笑,我要今儿,你把今儿还给我,只要你放了今儿,我东疏定保你南楚安然。” 君非笑似笑非笑,“可我偏要燕今死呢。” 她看向扶舟,见他眉头深皱,手中的玉笛似是感应到了主子的怒气,绿气涌动的越发激烈,如同沸腾的岩浆在笛子上窜动。 “南楚对我来说,是存是亡毫无干系,我只要你记住我,哪怕以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 她对准燕今头上的绳索,缓缓划拉了两下。 底下所有人几乎一瞬间蜂拥而上,容煜速度飞快,黑影似鬼魅,脚下流星踏月般借着一侧的石堆飞身而起,但城楼太高,下坠的冲击力震得他胸腔发麻,他稳稳接住了人,疾速后退了几步才停住。 可就这一瞬间,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际,君非笑扬起诡异的狞笑,手上运力,一刀便将念笙头顶上的绳索瞬间割裂,甚至借着她的后腰,将她用力推了出去。 这个距离哪怕是想接都反应不及。 耳畔疾风呼啸,绳索断裂的一瞬间,身体急速下坠,记忆仿佛街景掠影,熟悉的一幕幕被放大,被清晰化,实质化,一帧帧飞速拼凑。 念笙终于明白,燕今一开始的话是什么意思,而君非笑真正的目标一直都是燕今,也是她。 因为她才是燕今! 第559章 愧责 耳边嘈杂声不断,燕今睁开眼皮,失焦的目光对着床帐,她仿佛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就像一只困顿在牢笼中的蝶,撞得头破血流也飞不出去。 终于出来了,可一切又变得光怪陆离般不真实。 她甚至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梦境。 耳边的声音从争吵变成打斗,刀剑相交的声音拉扯着她的神经,放在床沿的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她想扭过头看一眼,才发现这样小小的动作都变得格外吃力。 她想起来了,被君非笑丢下长安楼的时候,她在她腰上推了一把,以她坠落的速度以及众人都集中在摄政王妃的关口,她几乎没有活口的可能。 最后关头,是容煜飞速甩出的骨鞭托了她一把,但由于距离太远,骨鞭接不住所有力道,千钧一发时,薛子印用后背扛下了她全部的力量。 他飞身而来,一心救她,没有余力为自己兜底,只能用躯体护住她,撞在了一颗百年榕树上,两人急坠的力道震得他当下呕了一大口血,昏厥了过去。 那是她的兄长。 燕今的眼眶渐渐红了,她醒了,他还安然无恙吗? “砰……”一声巨响,门窗被撞破,一枚飞镖裹着寒光朝着她直逼而来,就要抵上她脖子的刹那,被一柄长剑当空劈下。 秋乐怒声呵斥,“这里是摄政王府,东疏皇帝是想和我大焱公开对阵吗?” “泯顽不灵,你搞清楚你是谁的人,你的王妃已经复苏了记忆,你却还在袒护这个棋子,你想看着她蛊毒发作活活痛死吗?” 秋乐怔了一瞬,声色急厉道,“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有我在此,谁也别想伤害公主。” “秋乐……” 听见声音,秋乐瞳孔一缩,慌忙转身,看到燕今已醒,眼底闪过激动之色,“公主,你终于醒了,你昏迷了三天三夜。” 燕今搭着她的手坐起来,看了眼她担忧的神色,安抚地笑了笑。 秋乐愣了几秒,不知是不是错觉,公主看她的眼神好像有些不同了,有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 没等她深思,燕今看向眸色倨傲,对她满布杀意的姬宸,她脸色苍白,可那双朝他看过来的眼却濯亮的刺目,姬宸蹙了下眉,竟下意识生出了几分心虚。 “朕当初送你来大焱目的为何,你很清楚,今儿如今蛊毒发作,该是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他甚至连装都不想装了,在这大焱脚下,摄政王府内,迫不及待要夺回他妄想许久的成果。 ‘燕今’恢复记忆,便没有可能随他离开大焱,而他苦心孤诣这么久,连偷送兵马进大焱都曝光的代价下,成功之余他变成了势在必得。 ‘燕今’对他已经不仅仅是个爱而不得的人,而是执念,更甚是花了大筹码就必须有对等回报的迫切。 燕今目光淡淡,她失去记忆的这一年多,仿佛大梦一场,可梦醒之后,那些被割据开来的记忆,仿佛拼图一般,急速搭建。 她不仅想起了自己的曾经,也捋通了很多事,只差一个证明。 她这院子里这么冷清,只有一个秋乐,就连姬宸堂而皇之拿着武器在府内行凶都没有影卫阻拦,想来那位的‘记忆复苏’牵动了全府的心,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守着她们回归的女主子,大焱英雄,最开心的应该是容煜吧。 燕今平静的眉宇下闪过刺痛,情蛊已经发作,她不能想,只要想一分,那份啃噬的痛楚连筋带肉,能将她活活剐了。 秋乐察觉到她手心的颤抖,神色越发担忧,“公主,扶舟公子也在府上,奴婢去请他来帮你看看吧。” 燕今摇摇头,心里很清楚,“请不回来的。” 扶舟是她的生父,薛华裳去世之后,他半生没出过鬼谷门,如今为了燕今再度出谷,他不苟言笑,冷情冷心,如今燕今是他唯一的底线,在这生死关口,他怎么可能离开。 除非…… 心念刚起,门口踏入一道白色的身影,燕今抬眸望去,目光微微一顿,有什么细碎的星光铺散开来。 她很清楚,这份牵动是血浓于水的关系。 可她更清楚,扶舟会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他看了眼姬宸,直接道,“你出去。” 姬宸怎么说也是一国之君,何时被这么轻怠过,心里有气,可看到扶舟手中的玉笛,深知有他在,从念笙身上获取蛊毒解药的头功不会再有。 他心有不甘,转念又想到什么,扯了扯嘴角,冷哼一声出了门。 “你身上被下的毒我已经帮你解了。” 燕今想起被绑住时,身上无端的乏力疼痛,她了然地点点头,“多谢。” “不必谢。”他顿了顿,淡声道,“我是来要报酬的。” 饶是猜到了,燕今还是感觉心头被刺的生疼,她苦涩笑道,“前辈当真一点也不迂回。” 扶舟抿唇,轻叹声气,“她是我的不得不偏,也是我必须相护之人,你有任何要求,我都可以尽数满足。” 他顿了顿,“包括容煜。” 燕今被这话震麻了,甚至以为自己幻听了,“这是他的意思吗?” 扶舟沉默半晌,“我会说服他。” 她失声笑了,“前辈知道雌雄双蛊,母蛊若做解药,我必死无疑了吧,这算什么,临死前的施舍?” “他并不知道你会死。”扶舟补充道,“我看得出,他对你有心,但今儿是他挚爱,萌芽的嫩草和扎根的大树,他分得清。” “我知道了。”燕今垂下眼眸,“我需要一天时间,明日这个时候,前辈再来,我自会配合。” 扶舟点点头,在桌上放下一支白色瓷瓶,“这药能让你身上的伤痛不会那么难受。” “多谢。” 扶舟没说什么,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了顿脚步,最后还是走了。 天下抉择之事何其多,明明是显而易见的选择,他却总像被大石拖住了脚,身后那孩子,让他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愧责,这份愧责来的莫名其妙,却如影随形,他怕再呆下去,便会因不忍而改变主意,他眉头微蹙,握着玉笛快步离开。 第560章 一定要活下去 一旁的秋乐紧紧咬着牙关,眼底早已经湿红一片,“公主,你是骗人的对吗?你只是帮助娘娘解蛊毒,并不会死的对不对?” 燕今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秋乐,我想赌最后一把。” “如果我赢了,我会告诉你所有真相,如果我输了,你要好好的,莫青砚虽然不着调,但他对你一心一意,是个可以托付终生的人,别让自己留遗憾。” “公主。”秋乐哽咽地点点头,“我都听你的。” “薛少将军为救我身受重伤,他如今怎么样了?” 秋乐擦了擦眼角,“将军底子好,虽然受了重伤,已于昨日醒来,只是还需要修养,昨日薛少夫人也来看过您,她很担心您,那样爽直的人,奴婢见她竟在你床边哭了好久,说了一些奴婢听不懂的话。” 燕今顿了顿,想到邦交宴上自己弹奏的曲目,那曲目来自现代,不可能会出现这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朝代,朱格想来是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 这么多在乎她的人都回来了,她更没有理由让自己走入绝境。 “秋乐,你扶我起来。” 秋乐搀着她的手扶着她坐在桌前,她抚平桌上的纸,开始提笔。 秋乐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削单薄的背影,与燕今执笔案桌前的身影几乎重叠,可一想到记忆复苏的‘燕今’,她矛盾又痛苦,心中悲恸难忍。 足足一个时辰,燕今将写好的信一封封装好,“这个,务必马上送到太后手里。” 她没有证据,只能赌一把。 秋乐不疑有他,仔细装妥信封。 “这两封,天亮之前,送到玄机卫,一封给薛少将军,一封给少夫人。” “我记住了。”秋乐仔细收妥,快步出门。 屋内安静下来,燕今将最后一封信装进荷包,连着一起的,还有一缕削下来的头发,做完一切,身上的疼痛和疲惫几乎要了她半条命,她喘着气,看着桌上扶舟留下的药,倒出来,连吞了两颗,吃完仍觉得不够,又多吞了一颗。 吃完药刚一抬头,对面的梳妆镜中照出了她的脸。 她抚着自己陌生的脸,指尖在轻颤。 她要活着,一定要活着。 堂堂正正地活着。 将荷包仔细收进袖口,她扶着墙,缓步出了门。 朝着正殿一深一浅地走去。 天已经黑了,正殿的庭院灯火通明,小院内的丫鬟仆人列了足足两排,或端或拿,吃穿药物,只等里头一有声响,立刻就能派上用场。 屋顶上的影卫察觉了有人靠近,正欲动作,另一影卫看清了来人,拉住了同伴,“算了,她对王妃有大用,况且,用不着咱们动手。” 两人相视一眼,全都退了回去。 庭院内的下人见了她,全都如临大敌般不让靠近。 谁不清楚,这东疏来的棋子马上就要成为王妃的解药,这节骨眼上,谁都不敢让她靠近正殿,毕竟霍先生也说了,两蛊相辅相成,她能做王妃的解药,王妃自然也能成为她的解药。 谁知道她为了活命会不会干点什么。 只能防着却不能伤着。 “公主,娘娘刚醒,身子虚着,只怕不方便见您,您还是请回吧。” 燕今看了丫鬟一眼,是‘燕今’身边新提拔上来的人,很会看人下菜碟。 燕今尽量让自己的身板挺直,“我不见娘娘,我想见你们王爷一面,麻烦通传一声。” “你也看见了,王爷现在也不方便,他要守着我们娘娘,你还是先回去了,你的话奴婢自会带给王爷,至于什么时候见你,那还得看王爷。” 燕今垂了眸子,心知肚明自己今天到这里的话永远不可能传容煜耳边。 容煜以为她还能活,可她没时间了。 她不再说话,只站在原地好一会儿,突然屈膝跪下,“王爷,念笙有话要说。” 丫鬟又气又急,想到王妃的命令,心中一慌,见她又要再喊,直接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燕今没料到这丫鬟在正殿外就敢这般蛮恨乖张,更没料到周围一个上来阻拦的人都没有。 她们不是视而不见地躲开目光,就是佯装各忙各的。 她极力挣扎,但这丫鬟平日活干的多,力气很大,制服她一个走路都趔趄的人轻而易举。 正在这时,殿内出来一个人,是霍书痕。 燕今的目光亮了一瞬,马上又暗淡了下去。 霍书痕见是她,眉心微紧地皱了皱,他有些心虚地转开目光,淡淡道,“松手,将公主好生送回院落。” “霍书痕,我要见容煜。” 霍书痕抿紧唇角,“何必呢,见了也不能改变事实,王妃已经恢复记忆,往后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你介入的空间。” 说完,他扭头往里走去。 “容煜!” 燕今突然一声大呼,哪怕身形不稳,被下人拉拦着,可她凌然又迫切的模样让正欲转身的霍书痕猛然一震,他扭头,瞳孔紧缩地看向燕今。 她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眉心间甚至因为隐忍疼痛而生理性抽动着。 作为医者,霍书痕立刻察觉异样。 他仓皇步下台阶,眼神犀利地压下声音,“你恢复记忆了?” “我不知你在说什么,我要见容煜。” 霍书痕一贯敏锐,正犹疑的时候,身后猛然响起容煜的声音,“放开她。” 霍书痕眼神一沉,眼疾手快地在燕今的锁骨处压了一针,随后自然退开,他动作快又准,背对在身后的容煜并未察觉异样,他满脸疲惫,下颚有淡淡的青渣,可一双黑潭似的眸仍旧幽深无底,望着她的时候,似有一瞬涌动的情绪,乍起乍落。 “你有何事?” “嗬……嗬嗬嗬……” 燕今吃力喊道,可出口的声音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单音,她用力挣扎开来,试图用手势来说。 霍书痕不着边际地挡在她身前,恭敬道,“王爷,公主伤重加上情绪激动过度,致使嗓音失声,属下这便开些压惊的药物给她服下。” 容煜神色淡薄,眸色深深地扫了眼一直试图比划什么的燕今,他摆了摆手,几不可察地叹了声气,“将人送回去,对她动手的人全都拖下去杖三十。” 第561章 错过 那几个丫鬟齐齐跪了下去,难以置信又惶恐不已。 见他转身要走,今天失了机会,她便再没了机会,燕今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推开挡在眼前的霍书痕,霍书痕反应极快,反手拉住了她,她却半点没有停下的迹象,拉扯间当头磕在了台阶上。 所有人都惊了一跳。 “还不把公主扶起来。”霍书痕对身后下人呵斥道。 燕今摇着头,伸长手只够到了容煜准备离去的下摆,她五指收拢,死死拉扯,嘴里死命发着‘嗬嗬嗬’的单音,脖颈因为吃力爆起青筋。 容煜回头,居高临下的视线有些茫然,他仿佛看见了阿满,可转瞬又像受了什么刺激般,神色骤然冷了下来,“扶她起来,送回去。” 下人惧怕他的怒意,不敢耽搁,极快就将人搀扶了起来,燕今不肯收手,指尖扣的紧,连着血生生扯了一块衣料下来,下人怵的厉害,深怕她又作怪触怒容煜,压着不让动弹。 容煜深吸口气,仿佛什么都看不见,背影沉沉地离去。 身后跟着的秋森看了眼容煜的背影,不由又扭头看了眼,恰好瞧见燕今狼狈地冲出桎梏,手里举起一个荷包,但被霍书痕挡了一下,荷包掉在了地上。 他蹙了蹙眉,本欲不理会,可瞧见霍书痕快步下手去捡,他下意识挑出了剑柄,霍书痕瑟缩了下就收了手。 秋森眸色晦暗地看了他一眼,剑柄一扫,那荷包就落入了他手中。 他左右看了看,心知主子刚经历了那么大的刺激,现下的心情已经颓败又麻木,这东疏公主不管是想活命还是想献上再多情意,他也不会再看了,可经过了容煌一事,他对霍书痕也有些瞧不上眼了,偏不让他如意,直接就收起了荷包。 秋森走了之后,霍书痕回头看向体力不支的燕今,眼中闪过挣扎的情绪,很快又被决绝取代。 …… 书房内,容煜形色木然地坐在案桌后。 ‘燕今’恢复记忆了,他的阿满如他所猜的那般,彻底消失了。 那个女人或许不知,那些她小心翼翼又刻意装作让他发现的情意,有多么不堪一击。 她不及啊满眼中一分的真意,她顶着和阿满一模一样的脸却让他看到的全是绝望。 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从不相信世上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啊满的脸会在那个女人脸上,他无论猜测的哪一种可能,都让他遍体生寒。 压制他没有当场动手将她碎尸万段的理由,是他相信阿满或许还活着,而只有她知道人在哪里。 如今他坐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在滚油里沸腾,又痛又恨又悔。 他竟这般久才发现这个赝品,她每次在他眼皮底下享受的每一分快乐都是阿满在某一个不知道的角落里受尽煎熬换来的。 一想到,心脏便像被钩子拉扯起,疼的连呼吸都裹了血腥味。 她不能死的那么轻易。 秋森走进来,“主子,眼下念笙公主如何处理?” 容煜沉默许久,才开口,“去知会一声姬宴,明日将人好生送回去吧。” 顿了顿,他补充道,“东疏那边传来异动,姬宸聪明反被聪明误,只怕不久就会乱了,你把人交给姬宴,他是聪明人,自会好生安排。” “是。”秋森应下,想到袖子里的荷包,犹豫着想要开口,却听容煜吩咐道,“将在外寻阿满踪迹的人全都召回来,那些能被找到的都不会是她,这世上没人能冒充她,更不可能替代她。” 秋森清楚,从主子怀疑王妃的真实身份开始,便派出熟悉王妃的影卫在四国暗中搜索和王妃相似的人,不管是相貌外形,甚至性情,宁可错找也不可遗漏。 如今那冒牌货坐实了,顶着和王妃一模一样的人,也就成了知道王妃唯一线索的人。 主子即便对念笙公主有几分情意,在娘娘面前,也不值一提了。 他收回准备拿荷包的手,恭敬点头,“属下这便去处理。” …… 夜入三更。 慈安宫外。 秋乐跪在殿外的长廊上,周围的侍卫严阵以待地盯着她,若不是认出他是摄政王麾下的副将,就凭她半夜无诏擅入皇宫便是死罪。 “娘娘。” 侍卫脸色一黑,长剑抵在她眼前,“你当真不想活了?” 慈安宫外的护卫全是薛子印亲自挑的,个顶个的出类拔萃又武艺超绝,秋乐能抵一二,绝不能抵一二十,可想到公主的嘱托,她没有犹豫,视死如归道,“奴婢摄政王府秋乐,求见太后娘娘。” 一名侍卫见她半点不怕死,也有些可敬,好意道,“你别喊了,今晚你是见不上太后娘娘的,皇上前些日染了风疹,会传染,娘娘遣了大半的宫人出去,就留了太医和啊环姑姑,自己衣不解带照顾了三日,今日皇上刚好一些,娘娘二更天才睡下,这个节骨眼,谁敢去叨扰,便是天塌了,也没有娘娘凤体重要。” 话才落音,殿前的门豁然打开,啊环身着宫服走出来,“何事喧哗?” “啊环姑姑,没什么事,就一个下人闹了点事,属下这便处理。” 啊环揉着太阳穴,“快些,别扰了娘娘休息。” “阿环姑姑,我是摄政王府秋乐,有要事要见娘娘。” 啊环脚下一顿,借着灯笼下的光仔细打量了一眼,还真是燕今跟前的秋乐,她想到燕今对她家小姐那副态度,脸上瞬间没了好脸色,“怎么?你家王妃又有什么要紧事非要大半夜扰太后清净?” 她往身后的大殿看了眼,语气越发不悦,“我告诉你,太后惯着你家王妃,我可不惯着,有什么事,明日再来说,今晚谁也别想吵着太后休息。” “不是,不是王妃的事,是念笙公主。” 啊环眉梢一挑,见她递出一封信来,她接过来,左右翻了翻,“既然是念笙公主的事,我会记得把信给娘娘的,你回去吧。” 秋乐拿不准啊环这副态度会不会真的给,但啊环明显一副不想多言的表情,只怕再纠缠下去,她保不准会直接扔了信。 她思忖了一番,只好拱手应道,“那便多谢姑姑,劳烦姑姑尽快交给太后娘娘,公主叮嘱过,尤为重要。” “晓得了。” 说完,也不想再搭理她,阿环打着哈欠进了殿内。 她走到里殿,那是薛宜若的寝殿,隔着珠帘看到薛宜若疲惫且睡的极沉的侧脸,她犹豫了下,将手中捏着的信收进了袖子里。 已经三更天了,离天亮左不过就几个时辰的时间,应当也不会出什么大事,小姐累了三日,她不忍心这会儿叫醒她。 第562章 被遗漏的重要信息 天际将明未明之时,守在沼牢的几个把守的重兵被一股突然袭来的毒气放倒,牢中的君非笑斜靠着茅草床榻,半点狼狈不沾,眼未抬,笑声如午夜清铃,脆的刺耳又诡异。 姬宸踏着无声的脚步站在牢门前,视线沉沉地看着她,“想清楚了麻?要不要和东疏合作?” 君非笑撩了一把长发,答非所问,“念笙死了吗?” 姬宸顿了顿,有过一瞬的讶异,君非笑对扶舟因爱生恨,巴不得燕今死尚且说的过去,如果说念笙是燕今的棋子,毁了念笙等于毁了燕今也说的过去,可他分明从君非笑的眼神中看出,她似乎对念笙的生死更在乎。 他看着她,脸色不太好看,“离死不远了,霍书痕已经将人带走,取出雌蛊救了今儿之后,自然会解决了她。” 言毕,他沉着脸加了一句,“念笙死不死与我无关,如果你要她,等救了今儿可以给你,但是你若敢把心思放到今儿身上,我举东疏之力,都会将你南楚踏平。” 君非笑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前扑后仰,眼角都泛出了泪花,她用纱巾抚了抚眼角,以一种近乎诡异又同情的眼神看着他,“好,不动她,就动,你也厌恶至极,巴不得死而后快的念笙。” 话说的没错,他是想让念笙死来讨好燕今,可话从君非笑嘴里出来,他却无端不爽。 想到燕今的交代,他心思沉了沉,随即一把将锁劈断,打开牢门,“我今日对女王有救命之恩,来日需要回报时,女王若是翻脸无情……” 君非笑扯了扯嘴角,手中把玩起一块晶莹的玉髓,“这是南楚宫令,见此如见本王,不过本王劝你想清楚了,拿了它,有些事就改变不了了。” 有些事?哪些事? 他们方才谈到的只有一个念笙。 姬宸目光如炬地盯着那玉髓,他知道拿了那个东西,南楚的军队就等同于是他的,“自然,你要,别说一个念笙,十个念笙都任由你处置。” “好,等你取了念笙的首级来跟我交换吧。” 姬宸皱了皱眉,他本想带着念笙的尸体回东疏,既然君非笑执意让她身首异处,他也没办法了。 虽然有些可惜,但为了今儿死,为了东疏死,念笙死的其所。 他压下心中那丝不适感,笑了笑,“一言为定。” 望着君非笑快步消失的背影,姬宸的脸色隐在地牢昏暗的光线中,燕今要求的他亲手杀了君非笑,可他有自己的谋算,君非笑不能现在死,为了燕今曝光了东疏偷运进大焱的兵马事实上也是他算计中的一环,他要让今儿知道在她和皇权之中,她凌驾皇权之上,他很自信,没有哪个女人能拒绝一个帝王这样的深情。 事实上,他早就做好了后手,君非笑是个很好的利用对象,因为她是一个女人,还是个为情所困的女人,女人但凡沾惹了情爱,就会变得愚昧无知,就如当初梅以絮对他,被利用殆尽还舍不得伤害他,只自焚于火场里。 想到即将到手的玉髓,等联合南楚攻下北邺,大焱就不费吹灰之力了。 既有宏图大业,又能心上人在怀,姬宸心潮澎湃,整个神色都透着愉悦。 想到这,他快步离开,准备助霍书痕尽快取了雌蛊,然后拿念笙的首级换南楚宫令。 姬宸前脚才离开,后脚就有人来到沼牢。 抚舟一生都在毒物中泡大,即便隔着几里,飘散开的毒气依旧让他第一时间嗅出了不对劲。 可等他到时,关押君非笑的牢房内已经空空如也。 他看着躺了一地的看守侍卫,眉宇之间掠起沉沉霾色。 他转身,雪白的袖中洒出一把白色的粉末,粉末纷洒间,地上突然显出了一条缀着星星点点红色印记的路。 不细看很难察觉。 他目光低垂,落在红点上,深潭浸入一片幽暗。 …… 书房内,容煜一夜未眠,他坐在太师椅上,白发衬的他整个人高大却零落。 杂沓的脚步声急匆匆进了房门,秋森嫌少有这般惶急的失态,“主子,念笙公主不见了。” 容煜搭在扶手上的指骨抖了下,黑眸抬起,视线很冷,“什么叫不见了?” “属下已经通知过姬宴,可公主并未在偏院,属下已经暗中让人在府中找遍了,并未寻到公主的踪迹。” 容煜心口一紧,似被一股无形的不安揪住了呼吸。 她最舍不下姬宴,无故消失定是蹊跷。 电光火石间,他陡然意识到什么,豁的拔身而起快步朝正殿走去。 秋森见状,迅速跟上,只听容煜厉声吩咐,“去寻霍书痕,在不在府中,不在就去太医院寻,掘地三尺也把人带过来。” 秋森想起昨晚最后和公主在一起的人就是霍书痕,他眸色一凌,点头过后飞身而去。 与此同时的慈安宫内。 薛宜若已经起身,啊环刚伺候过她洗漱过后,就听门外有人禀报。 啊环出门瞧了眼,才想起门外候着的正是前些日子小姐让她找人暗中去东疏打探梅以絮的探子。 她跟薛宜若说了声,便将人带进殿里。 “娘娘,奴婢打探到,梅姑娘早在东疏皇帝登基之时便自焚于冷宫之中。” 薛宜若大受震惊,“她为何要自焚?” 按理说,她对姬宸那般痴心,不顾和今儿的姐妹情谊也要帮他,放弃一切也要随他去东疏,姬宸既已登基,她也该苦尽甘来。 探子将梅以絮和欧阳彻那一段过往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虽然姬宸有意压下,但当初欧阳彻的死闹得满城风雨,用点法子细查也不是查不到。 薛宜若眉心紧凝,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讯息被自己遗漏了。 “啊环,你可记得,今儿被发现时,是什么时候?” “娘娘,正是去年春夏交替,那时候东疏皇帝登基已有不少时日。” 探子机敏地补充了一句,“娘娘,摄政王妃坠楼那时,距离梅姑娘自焚已经过去数月有余。” “数月……” 薛宜若呐呐,按着胸口,突然觉得心慌不已。 如果梅以絮没有死,金蝉脱壳回到大焱,那她做这一切的目的若说是报复姬宸,无非就是毁了他的权或者在乎的人。 权,借容煜的手。 人…… 杀了今儿! 第563章 真相揭开 不,她不会自己杀,她要借姬宸的手杀,让姬宸悔恨终生,才能泄心头之恨。 而能助她复仇的前提,只需要在今儿坠楼两军交战时,趁乱将人带走,换了今儿的脸…… 薛宜若脸色煞白,身体下意识地颤抖起来,所有关键线索都串联了起来,那些不解和一直困扰的问题都有了答案,有些荒谬有些匪夷所思,可却像某种诅咒,瞬间在她心底扎入了根,她只觉耳畔嗡嗡作响。 瞧她六神无主的模样,啊环想到昨晚秋乐留给她的那封信,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很可能耽搁了大事,忙不迭抽出递给薛宜若,“娘娘,这信是昨夜秋乐递上来的,说是念笙公主给您的,奴婢见您累坏了,所以……” 薛宜若没看她,二话不说抽了信过来,等翻开信笺的那刻,熟悉的字迹让她的瞳孔狠狠缩了一下,信上没有多少字,她一目十行看完,垂下手,浑身抖如筛糠,泪流满面。 “娘娘,您怎么了?”除了姑爷去世的时候,啊环从未见过自家小姐这般失控的模样,她紧张地搀住薛宜若,下一秒,却被她狠狠抓住了手,啊环吃痛,却不敢撒开。 薛宜若噙着泪,一双眼血丝满布,迅速冷静地吩咐道,“备马,本宫要立刻去摄政王府。” 马? 啊环的脸都白成纸了。 娘娘在闺阁中时是骑过马,但皇上登基后,身为太后的她为了大焱体面和不被百官诟病,出门不是皇家轿辇就是舒适马车。 这得有一两年没碰过马了,“娘娘,奴婢去给你准备马车吧。” 薛宜若心急如焚,刚起身,殿外传来下人急切阻拦的声音,朱格哪里管得了这些礼节,撇开宫人就跑了进来,她一身黑色劲装,长发高束,深邃的眉眼自带妆感,又美又飒。 瞥见薛宜若发红的眼眶以及捏在手中的信笺,她顿时明白了什么,挑了挑眉梢,“去摄政王府?一起吗,我骑了马来。” 薛宜若双眼一亮,刚跨出两步,又停了停,看了眼朱格的着装,又垂眸看了眼自己身上累赘的宫装,当即脱下外袍扔在地上,随朱格一起出了宫门。 啊环目瞪口呆,缓了几秒,才扯起嗓子,“快准备,去摄政王府。” 朱格一大早上就收到了秋乐的信,薛子印受伤不轻,是为了救师父,加上上回分别时对他说了重话,这些天她心里一直不舒服又自觉愧疚对不住他,所以没有把信给她,不想让他拖伤护她,又怕容煜那十级恋爱脑信了冒牌货的话,将她轰出来,她迅速就想到了薛宜若。 好在,这个小姑子似乎是个脑子灵光的。 …… 摄政王府,正殿。 ‘燕今’虚弱地被下人搀扶起来,看着容煜,一脸温柔的笑,“预止,我好多了你不要担心。” 想了想,又问了句,“念笙是因为我受了罪,这些天我一直忘了问,她怎么样了?” “她怎么样?你不知道吗?” 容煜连坐下都懒得,对这个女人连虚与委蛇都觉得膈应,尤其她顶着啊满的脸,只要多看一眼,那股团聚在胸口的怒火和杀意都能将他的胸腔撑爆。 靠着床的女人微微一顿,她认真打量了眼前的男人两眼,圆睁的眸渐渐清明起来,整个人懒散地往后靠了靠,倏的笑了声,“看来,你都知道了。” “一年有余,我是该歌颂你用情太深当局者迷,还是嘲笑你,眼瞎心盲。”她目露讽刺,料定容煜还不知道真正的燕今是谁。 容煜深吸口,单刀直入,“啊满在哪?” “别着急,时候到了你自然就知……” 话没说完,容煜手中的骨鞭已经缠住了她的脖子,稍一收力,床上的女人被拖了下来,狼狈地滚趴到了地上。 “啊满在哪!?” 他声如沉钟,回音里冷意透着嗜血。 正在此时,秋森快步进来,“主子,找不到霍书痕。” 地上的女人面色涨紫,呼吸开始困难,听到这话,竟挤出笑来,可没笑多久,她陡的变了脸色,似被一股巨大的痛感席卷,整个人蜷在地上,捂着胸口,痛的呜咽出声。 她透过汗湿的头发,眼神带着笑却诡异地盯着容煜,发出吃力的喘息声,“雌雄双蛊双生双死,雌蛊一旦离体是会死的,你就没有想过,天下有这般巧合的事,我身中雄蛊,雌蛊刚好送上门来。” 容煜被这话当场震麻,下一瞬,黑眸骤然缩紧,如被惊雷劈中,手中骨鞭落了地,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倒流,高大的身躯踉跄地往后跌了两步,随即发了疯般往外冲去。 屋内,女人痛苦嘶哑的声音却带着畅快的笑,“晚了,已经晚了,雌蛊已经复苏,燕今必死无疑。” “霍书痕,还有姬宸,将所有影卫都派出去找,留在玄机卫的三支红甲卫尽数调出,城中肃空,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本王要知道人在哪里,马上!”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念笙,他的啊满…… 他早该想到,偏偏什么都忽视了。 他喘着气,单手撑在廊柱上,感觉浑身都像被抽干了力气,胸口翻腾汹涌,整个气息都似被一股溺毙的感觉湮灭。 秋森心里也是一片兵荒马乱,消息来的太过震惊,他几乎是使出毕生最快的速度去处理,深知迟一瞬都可能对主子是灭顶之痛。 容煜刚出了正厅大院,迎面撞见朱格搀着脸色惨白的薛宜若进来。 薛宜若不知道朱格能将马骑得像杂耍,这一番,她忍了许久,幸好没在马上就吐了。 眼下看见容煜,她顾不上其他,几个快步上来,正欲把信笺递给容煜,容煜却错身而过,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慌张和着急。 薛宜若扭头喊道,眼眶红透,“容煜,一定要把今儿带回来。” 容煜的脚步半刻未停,甚至越跑越快,薛宜若捂着脸,靠在朱格怀里,哭的撕心裂肺。 门口处,容煜刚上了快马,秋乐从反方向骑着马疾驰而来,“主子,抚舟公子带信来,霍书痕在城西一农户处。” 她刚帮燕今送了信,回来路途刚好撞见扶舟公子,他行色匆匆只交代了霍书痕的踪迹通知容煜,旁的什么也没说,所以秋乐并不知,念笙就是燕今,府中也因为燕今早已天翻地覆。 第564章 舍不得再让你等一辈子 城西到城中一个时辰的路程,容煜险些跑死了一匹快马。 到的时候,门是开着的,里头传来声响,容煜进去的第一眼,只看到床上躺着的人。 他脚步一滞,甚至有些打怵,那种惶恐从心底往四下蔓延,将他四肢捆缚住,像个无法动弹的濒死之人,他甚至忘了呼吸。 直到耳边传来声响,他才惊醒,地上躺着半死不活的霍书痕,而扶舟公子立于床头,正将一根根银针往床上的念笙身上扎去。 念笙垂在一侧的手臂袖子半卷起来,露出半截雪白的小臂,上面除了扎着几根针,还有一枚暗红色的胎记。 扶舟收了针,目光在那胎记上停了下来,眸中浮起沉痛却无力的情绪。 他找到了君非笑,仿佛因果般,她坠下了裳儿曾经坠下的悬崖,临死之际,他拉住了她,她濒死也不让他好受,挣脱他的同时也给了他致命一击,亲口告诉他那个前一天才被他威胁甚至伤害,以生命为代价,成全一个父亲私心的姑娘,才是他和裳儿的骨肉。 如今她真的拿生命作了代价,却成了贯穿他胸口的利剑,让他痛不欲生。 扶舟看了眼身后的容煜,形容颓败甚至有些茫然,情况并不比他好,他叹了口气,语气微哽,“雌蛊已复苏,她最后一声,叫的你……” 床上的女人,头发被汗湿透,面色恍如一张白纸,就连唇色都没有一丝血色,额角还有因疼痛挣起还未退的青筋。 他见过那女人疼痛的模样,雌蛊的疼是成倍的。 容煜屈膝在床沿,想要深吸口气,可这口气入了喉,像连着什么尖锐的东西一起入了心肺,他不断滚动喉结,还是无法咽下浓重的腥甜味,他抬头问扶舟,“还能救吗?” 声音很轻,透着跌入尘埃的卑微。 扶舟不怀疑,只要他点头,哪怕挖心掏肝入药他也会眼都不眨当即动手。 “只有三日时间,我带她回鬼谷门。” “我和你一起去。”他毫不迟疑。 扶舟摇头,“今儿之事,不是你府中那位和霍书痕二人所为,还有君非笑和姬宸的手笔,姬宸带兵潜入大焱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和君非笑做了合作,方才不是我来的及时,还有霍书痕帮着挡了一箭,今儿没有活活痛死在雌蛊下,也已经被他杀了,他想要人更想要皇权。” 只是姬宸至今都还不知道,自己将会面临怎么样的悔恨和痛彻心扉。 抚舟看了眼地上的霍书痕,眼神淡薄。 他算不得好人,却坏的不纯粹,这种人活得最累。 容煜明白他的意思,大焱如今的太平和百姓安业,有大半是今儿拿命换来的,他要护得她,也要护得她心中所念。 他无言以对,沉默许久,才缓缓点头,“一月为期,我去接她。” 扶舟没说什么,转身从圆桌上取了个杯子,摊开左手,右手化气,在左手掌心一划,红色血液一滴滴落入杯中。 “她已经记起了你,一旦醒来受不住疼,这血,能延一时半刻。” 把杯子递给容煜,扶舟就出去了。 房间里静寂无声,半刻钟后,床上的人轻轻蠕动眼皮,随即张开。 身旁挨的极近的熟悉气息让她微微一怔,她转过头,四目相对,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还是燕今扯动唇角,轻声开口,“怎么不等我就白了头呢。” 容煜喉结不住滚动,眼泪被抿进唇角,他挤出笑来,“你没回来,我不敢老,只是白了头,全当我们在梦里过了一辈子。” 燕今想摸摸他的脸,可是手抬不起来,那股生不如死的痛感仿佛嵌进了她骨血里,每一秒都如凌迟,她分不清是疼到知觉麻痹了还是被用了药感觉不出疼了。 容煜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很轻,仿佛怕惊到她,“现在都是真的,不是做梦,是你的预止。” 燕今笑着笑着,眼前就模糊了起来。 “我把我们的结发弄丢了,我想重新结,可我说不出话。” 容煜瞬间想起昨晚她拽着他的裤腿,声嘶力竭的想告诉他什么,他却被那个冒牌货的怒意冲昏了理智,如今一想,他只觉心口仿佛被钩子带起,疼的难以喘息,“是我不对,是我没认出我的阿满。” 他哽咽难抑,像个失去全世界,突然在一夕之间又找回了全世界,小心翼翼又手足无措的孩子,就连说话都带了几分失而复得的委屈和无助,“我听你的话,不恨不怨不悔不等,可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见过许多云香烟里的女子,我做过让自己混沌的事,也做过让自己彻底清醒的事,可到最后却只记得爱过一个叫燕今的女子,啊满,我不恨不怨不悔不等,我只是忘不掉。”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脸,感受到温暖的同时也摸到了满手的湿润,心尖疼痛又酸胀,这份疼不似方才雌蛊发作,是真切实心的为他疼着,她只觉胸腔被塞满了幸福和满足,不是做梦,是真实的一切都回归原位了。 “我不会死的。”她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说服力一点,可只有气若游丝的感觉,“那么难地回来了,又那么难地再见到你,你已经为我白了一次头,我怎么舍得让你再等一辈子。” 她挤出笑,眷恋地看着他,“我们会有真真实实的一生到白头,等等我好嘛。” 目光掠过容煜的肩头,她已经看到门口朝他们走来的扶舟,目色凝重,但依旧对她笑颜温和,她心知希望不大,可她只想争一争,和现实不公争一争,和阎王争一争,和自己争一争。 “别难过,照顾好我的家人,我的朋友,还有我的预止,等今年腊梅初雪,我们一起看好不好?” “好。”容煜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哑沉的一声,“我们约好了,谁也不能再骗人了。” 燕今轻轻点头,眼皮无力地耷拉下去。 “时间不多了,你回去吧,我即刻带今儿回鬼谷门。”扶舟看着燕今昏昏沉沉的样子,面色有些凝重。 容煜没问也不敢问怎么救燕今,他害怕听到任何九死一生的可能,仿佛只有不问不说,他的阿满就一定能如约回来。 他侧过身,什么也没看,直到房内静的没有半点声音,才颤颤巍巍转过来,床上已经没了燕今的身影,只有那一丝还未褪去的余温告诉他,方才一切都不是做梦。 第565章 最后一搏 容煜用力搓了把脸,心中信念滚烫,仿佛又回到了当初斗志昂扬的战神。 他回过头,想带霍书痕回去,脸色却蓦的一窒。 方才霍书痕躺着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只留下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他以最快的速度回到摄政王府,府中诡异的安静让他眉头狠狠一跳,他快步奔进正厅,看到朱格正拿着药喂给薛宜若和秋乐。 见容煜回来,几人急切起身,薛宜若底子没其他两个好,心头一急,眼前瞬间眩晕着又跌了回去。 朱格咬牙切齿道,“霍书痕将那女人带走了,他手上带了毒,我们都中了招。” 容煜脸色凝沉,不辨喜怒,府中的影卫和秋森都被他喊出去找人了,却没想到已经只留半条命的霍书痕还能咬牙跑回来救那女人。 思索间,他隐约猜到了那女人会是谁。 薛宜若接下来的回答正好印证了他的猜测,“你府中那冒牌货,是梅以絮。” 她喘了口气,“我派人去东疏秘密调查过,姬宸没有善待她,夺权登帝之后便将人丢在冷宫,期间还杀了掌权重臣欧阳彻,而欧阳彻是个重情重性的人,梅以絮最落魄的时候给予援手,帮了她许多,两人生了情愫,他甚至为了梅以絮把本就唾手可得的皇位拱手让给了姬宸。” 后面的事薛宜若没说完,容煜也猜到了,姬宸自私重权,欧阳彻拿皇位换梅以絮只怕赌的也是万分之一的机会,可到底没赌赢,他的死刺激了梅以絮终于醒过神。 “梅以絮在冷宫放了一把大火烧的一干二净,以一具女尸金蝉脱壳回到大焱。”薛宜若絮絮说着,“而且我刚得到消息,梅以絮并非穆柯丞的关门弟子,她是穆柯宸和慧贵妃的亲生骨肉。” 这就解释的通,她和慧贵妃用了同样的方法剥了别人的脸皮,冒名顶替。 “恶心。”秋乐怒叱道,果真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会打洞,这慧贵妃和梅以絮不愧是娘俩,如出一辙的卑劣恶心。 慧贵妃冒充了亲姐姐的容貌,害死了那么多人,在后宫享尽富贵,却和穆柯丞秽乱后宫,珠胎暗结。 而梅以絮,娘娘当初待她亲如姐妹,她为了一个没心没肺的男人背弃娘娘不说,现在还顶上娘娘的脸置娘娘死地。 秋乐心中如翻江倒海,难怪她一直觉着哪里不对劲,原来她的直觉一直没错,念笙公主才是她心心念念的主子,她的娘娘。 方才要不是心急中了穆柯丞的毒药,她差一点就一箭穿了梅以絮的胸给娘娘报仇。 她恨的咬牙,嘴里满是血腥味。 “容煜,今儿她……” 没看到容煜身后跟着人,薛宜若心中猜到了七八,可到底太过担心,忍了忍还是抵不住问道,“可还能回来?” 话一出,现场三人都绷住了身子。 容煜的脸色僵硬,沉默了许久,他道,“会回来的。” 也不知道安慰了旁人还是安慰了自己。 这天以后,谁都没有再提及关于燕今的半个字,可每一个人都像被一根细细的绳子吊着的木偶,小心翼翼且积极的做着自己的事,仿佛线不断,燕今就一定会回来。 而另一边,被抚舟打伤的姬宸没料到霍书痕临关头倒戈,刺死念笙的那一剑被霍书痕挡了,今儿知道他没处理了念笙未必会愿意跟他走,自知再想进摄政王府把燕今带走已不太可能,姬宸连夜派人在悬崖底下找到了君非笑的尸体,搜走了她的兵符,并让人将尸体送回南楚,送回去前,他把本就惨不忍睹的尸体又肢解了几块。 南楚的人接到女王陛下的尸身,全都怒不可遏,尤其看到那些肢解的躯干全是完整的,代表着她是将死前被人肢解了才丢下悬崖的。 而东疏派去送尸体的人还递上情报,告知是容煜和扶舟联手将君非笑碎尸又抛下悬崖。 君非笑武力值不低,又擅用毒,可容煜和扶舟两人联手的话,她完全不是对手。 扶舟是为了心上人薛华裳,而容煜是因为君非笑之前给他的侧妃下过最毒蛊虫王,此事君非笑身边的几个侍女刚好是知晓的。 至此,南楚群龙无首,东疏成功离间了南楚和大焱,两国快速达成了合作。 而南楚也并非人人傻子,他们自然看得出姬宸的狼子野心,只是他们的女王惨死连尸首都不完整,南楚人擅毒,更信奉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这口气,无论如何要从大焱讨回来。 但大焱兵强马壮,又有容煜,薛子印,以及白戟几名能将镇守,南楚一己之力根本撼动不了,但若借助东疏的力量,便还有几分胜算。 两国密谋策划攻打大焱的时候,已经是半月后。 这天,姬宸正在御书房和南楚几名大臣秘密商议,他身边的贴身太监悄声来报,附耳说了什么,他脸色陡变,整个人顿时都坐不住了,“带几位使臣先下去休息。” 宫人带着人离开,姬宸迫不及待地让太监将等在外头的女人带进来。 梅以絮落了伤,又被雄蛊折磨,整个人面色死灰,非常难看,这段时间霍书痕带着她躲到大焱边境的一个小村,那小村靠近东疏的地界。 她日日扒着窗户看着东疏方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迫不及待想要报复的心越发浓重。 临死了她不能一件事都没成功,她这般痛苦,燕今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她知道,是时候了。 这天,她骗过霍书痕,只身来到了东疏。 只要还有燕今的脸,姬宸就像块扯不掉的牛皮糖,恶心又粘手。 他迫不及待握住她的手,黑黢的眼中满是自以为是的深情,“今儿,你怎会来此,你是想通了吗?” 对上她难掩兴奋和虚伪的眼,她扯了扯嘴角,垂下眸子,“本来是想通了,但是再看到你,我觉得,你更应该去死才对。” 姬宸错愕,还没反应过来,一柄荧光的匕首突然扎进了他的腹部,但他到底警惕,匕首没扎进去多深就被他的手压住了。 梅以絮如今的体力自然无法和他比,但她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抱将他挫骨扬灰的恨意,硬是往前又深入了一点,姬宸按住的手心也划出了淋漓的血迹,一滴滴落在地上。 “啊,快来人,救驾……” 太监被吓得尖声大叫,很快一群侍卫蜂拥而入。 第566章 捅破真相 姬宸踉跄地被太监扶着,浓黑的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以为她是恢复了记忆,“为什么,你来此,是为了容煜杀我吗?” 梅以絮被侍卫团团包围,丝毫不惧地扔掉手中带血的匕首,她觉得脏,脏透了,任何沾上姬宸的东西都脏。 “真可惜,再深一寸,你必死无疑。” 姬宸如鲠在喉,眼底卷着狂风暴雨,“今儿,事到如今,你还要为容煜错到什么时候,他根本不值得你为他做这么多,你忘了他为了念笙是怎么冷落你的吗?他根本就是个朝秦暮楚的男人,他对你没有一丝真心。” “哦,他对我没有真心,你就有吗?” 梅以絮讽刺地笑了,“容煜从始至终只对燕今一人真心,哪怕换张脸,他也能感觉到,谁才是他心里的人,这一点,你望尘莫及。” 姬宸狠狠怔了一下,一整句话,他只听到了换张脸三个字。 他挣开太监的搀扶,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仿佛要将她盯穿。 “你不是她。”他声音带着几丝不易察觉的颤,被一股后知后觉的不安扼住了喉咙。 仿佛就为了等这一刻,梅以絮挑起眉梢,脸上的表情透着扭曲的诡异和一丝难掩的兴奋,她温柔极了,语调很轻,“对啊,我不是她,不是燕今呢,怎么办呢,你的燕今被你重伤,快死了呢。” “哈哈哈哈哈……”说完又癫狂地大笑,似在宣泄无尽的快意。 姬宸满目错愕,连退数步,他在极度杂乱的大脑中迅速捕捉到了一些关键的信息,这些信息由点成线,最后结成面,那些被他忽视也曾被怀疑过的点,瞬间有了合理而又真实的解释,一点点露出了真面目。 他恍若被什么利器戳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疼的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你回到容煜身边,放出中了宿情蛊雄蛊的消息,为了就是让我把中了雌蛊的念笙送到容煜那,你千方百计蛊惑我,愿意随我回东疏,以杀了念笙为前提,你……” 他手指蜷曲,仿佛力气用到了头,“念笙……今儿……” 看着他如遭雷劈,失魂落魄的模样,梅以絮笑的更畅快,“姬宸,你也有今天。” “是你。”姬宸一把擒住了她的脖子,梅以絮还未敛起笑意,整个人就被提离了地面,“对朕的心思猜的如此熟悉,又对今儿下的狠手,梅以絮,朕当真小看了你,你为什么没死在冷宫的大火中,你就不应该活着。” 梅以絮面部涨紫,出气多进气少,但被姬宸懊悔又愤怒的表情愉悦到,“是啊,你做的最错的事,就是没有在杀了允笙哥的时候对我也斩草除根,姬宸,我就是回来索命的,索你的命多无趣,索了燕今的命你下半辈子才能如坐针毡,痛不欲生。” 姬宸额角爆出青筋,目眦尽裂,这一刻,悔恨、懊恼、鄙夷、憎恶又极度无力的情绪团成了一股直冲大脑的冲动,他恨不得将眼前的女人挫骨扬灰。 可盯着她和燕今一模一样的脸,因为濒临窒息渐渐衰败下去,他又似在某一瞬被什么东西用力蛰了一下,梅以絮被甩出去了几米远,来不及喘上几口气,淬了冰霜的声音兜头盖下,“你想死,想看朕后悔,痛彻心扉,朕偏不让你如愿,今儿早晚是朕的,从身到心,都是!” 话落,阴沉的视线定格在梅以絮的脸上,滑腻腻的似毒蛇的信子,梅以絮捂着脖子往后蹭了几步,沉寂的眼底终于露出一丝后惧,她低估了姬宸的卑劣,这人关在大焱这么多年,早已成了扭曲的疯子。 姬宸嗤笑一声,缓缓蹲下身,一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另一只手背在她滑腻的脸颊上缓缓摩挲起来,表情痴狂,“你这副肮脏的身子朕不屑碰,可朕很想看看今儿伏在朕身下婉转,一颦一笑都眷恋着朕的模样。” 梅以絮脸色死白,还未开口,就被男人蛮恨的力道掀翻在地,“滚,别碰我。” 姬宸讥笑地看着她,“以往你可是像个娼妓一般,求着朕的爱怜,你应该庆幸,因为这张脸,你还能在朕身边多活几日。” 说话的同时,粗粝的大掌扯开了她的前襟,就在大庭广众,无遮无挡,梅以絮满眼死寂,灭顶的恶心和厌弃感几乎淹没了她,曾经那般眷恋的气息,如今呼在脖颈上,仿佛淤泥里的蛆虫,她恶心的想吐,却也知道,反抗不了。 她木然地望着天花板,整个人被死气围绕。 “陛下,不好了,太后娘娘突然昏厥了。”太监从外急匆匆奔进,看到殿内一幕,顿时怵住了脚步,垂着脑袋诚惶诚恐地禀报。 姬宸抬起头,眼底还有未退的欲色,他皱了皱眉站起身,“知道了,朕这便过去。” 理了理衣摆,他随口吩咐,“找两根链子过来,将她捆在柱旁。” 梅以絮被拉扯起来丢在柱旁,太监都是看眼色行事的人,皇上要将这女人当狗,自然不会有人将她当人看。 太监急匆匆去找链子,还未踏出门,便被一股奇异的香味放倒。 “絮儿。” 梅以絮茫然地看着眼前神色焦急的男人,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霍书痕咬紧了牙根,恨不能将姬宸啖血食肉了,他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别怕,师兄带你走。” 将人背起来,梅以絮脱力似的挂在他肩上,声音轻的仿佛听不见,“师兄,别再为了我消耗自己了。” 霍书痕没有回应,只道,“别说话,师兄一定带你离开这里。” 梅以絮解脱般闭上眼,那匕首上沾了毒,不会马上毙命,但毒性浸入五脏六腑,会一日疼过一日,最终五脏六腑被毒性侵蚀干净,化成血水。 这么便宜地让姬宸死了实在可惜,只是她没有时间了,下去之后也当对允笙哥有个勉强的交代。 口中的腥红溢出嘴角,渗在了霍书痕的肩上。 霍书痕脚下一滞,旋即加快了脚步。 回到草屋院落,霍书痕瞧见门口站着的熟悉背影,眼皮狠狠一跳,当即转身,一柄利剑横在了他跟前,秋森脸色冰冷,“霍先生,还是别白费力气了。” 容煜负手而立,高大的身量在寒风中平添冷冽,“你在北境有功绩,前尘过往本王可以不追求,但她,窃取了啊满的东西,需当还回来,今日本王要带她走。” 第567章 那是我孙女,关你什么事 霍书痕自知前路无门,沉沉闭了闭眼,将背上的人小心放在地上,抬头看向面容沉峻的容煜,恭敬作揖道,“看在属下效忠多年的份上,可否给属下一炷香的时间,帮絮儿整理一下东西,换件干净的衣裳。” 容煜沉默片刻,点点头。 霍书痕带着人刚进屋不到一盏茶功夫,里头陡然传来一声重响。 容煜眉头一紧,当即转身掀开门帘,霍书痕安静闭着眼,靠坐在墙边,嘴角渗着血迹,梅以絮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躺在他腿上,仪容被整理的很干净,仿佛睡着了一般。 秋森上前探了探两人的鼻息和脉搏,脸色凝重地对容煜摇了摇头。 简陋的桌上放着一本书,正是鬼谷门的秘藏。 上头写着一封敞开的书信。 “属下自知犯下大错,可从未悔过,生前不曾做比翼,还望死后同墓穴,王妃的东西,王爷自当拿走,唯愿王爷将我二人合葬,絮儿怕孤独,黄泉路我想陪她最后一程。” 容煜最后看了两人一眼,吩咐秋森,“找人将霍书痕送回大焱,好生安葬。” 至于梅以絮,他要亲自送往鬼谷门交给扶舟公子。 话音刚落,一柄利箭陡然破窗而入,容煜矫健地侧身,利箭擦着他的脖颈嵌入身后的墙壁,入木三分。 这样的力道落在人身上,必死无疑。 容煜脸色冷的能淬出冰霜。 秋森动作飞速,双指一拢,对着半空吹响口哨,瞬间,四面八方飞身而十数名黑衣暗卫,“保护主子。” 外头的人有备而来,容煜踏出房门时,草屋已经被团团围住,目测兵力,至少百人,每一个士兵手中都举着火把。 姬宸从士兵让开的长道后走出来,猖狂大笑,“得来全不费工夫,容煜,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火把映着他的脸,也不及眼底兴奋的猩色来的浓烈。 为了区区一个梅以絮,哪怕是奔着啊满的脸,也不至于动用这么大兵力,姬宸是为他而来! 他的行踪向来隐秘,只怕身边已经有不干净的人。 容煜的心思转的极快,看着秋森身上背着的梅以絮,人已经死了,皮囊放不了多久,必须尽快将人送到鬼谷门。 “秋森,你先脱困,将人送往鬼谷门。”他从怀中取出一份路线图。 秋森瞳孔紧缩,“主子……” “姬宸今日的目标是本王,啊满等不起。” 秋森自知违逆不了容煜,咬了咬牙,神色坚定道,“属下便是豁出这条命,也定将人送到鬼谷门,护娘娘平安归来。” 说罢,在一众暗卫的掩护下,冲出重围,等飞身出安全距离后,他回头望去,草屋只剩零星一点,但那燃烧而起的熊熊烈火刺红了他的眼。 主子既已安排,就绝不会出事,他要做的就是拼死也要完成主子交代的任务。 连着两日日以继夜的赶路,秋森不吃不喝半刻不敢耽搁,终于抵达鬼谷门,他叩响大门,直等到有人出来应门才终于抵不住昏死在门口。 这一昏再醒来,秋森浑身打了个激灵,鲤鱼打挺般从床上跳了起来,“主子……” “你这小子倒是忠心,自己都快丢了命,还念着你家主子。” 闲淡又懒散的一道声音从跟前响起,老者一头白发白须,打趣道,“你昏了五日,你家主子要是出了事,这会儿尸首都腐烂了。” 秋森脑中还有些混乱,听他这么一说,整个人都吓滞住了。 他自是知道鬼谷门有三位白发前辈,抚舟公子他见过,剩下的两位不是鬼谷子老前辈就是他的师弟幻谷前辈。 而鬼谷子以冷酷冷心出名,而其师弟却如老孩童,喜好钻研各类刁钻的毒和蛊,还喜欢以活物做试验。 眼前之人应当便是幻谷前辈。 秋森不敢不敬,“前辈,大焱盛京可是有消息传回来?” “有啊。”幻谷捋了一把胡子,“快要死很多人了。” 快要? 也就是说主子没事。 秋森刚要松口气,猛地察觉这话不对劲,“敢问前辈什么叫快要死很多人?” 幻谷的口气淡的仿佛在谈论晚饭是吃饭还是吃面,“要打仗喽,那不是要死很多人,东疏联合南楚已经逼近大焱边境。” 秋森心急如焚。 大焱如今兵力是不错,可若是两国联手,胜算也不是很大。 瞧他呆头呆脑发愣的模样,幻谷凑近他眼前,笑眯眯道,“你现在赶回去没准能赶上你主子的吊唁,听闻他前几日受了重伤,东疏才借此机会一举发兵,不知这最后一口气他咽了没有。” 秋森的脸色死白一片。 “你这嘴不想要早点说,我赠你一副永久闭嘴药。” 瞧见门口进来的鬼谷子,幻谷没趣地耸耸肩,“开开玩笑喽,师兄也太较真了。” “今儿刚好一些,若是叫她听去了当了真,别怪我这个师兄直接将你丢蛊缸里当肥料。” 幻谷撇撇嘴,“好好好,张口闭口都是今儿今儿今儿,她又不是你一个人的,论情分,咱们旗鼓相当。” “呵,她是我孙女,关你什么事。” 幻谷吹胡子瞪眼,“她还是我师孙女哩,你我都没教养过,有什么好得瑟的,今儿今后跟谁亲,还说不准呢。” 鬼谷子当即不肯了,“孙女和师孙女天差地别,自然是我这个祖父更亲,你还想挨边儿,门都没有。” “门没有,我还有窗,是你孙女怎么了,今儿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人是我,她喊的第一声可不是祖父,而是师公。” 这话幻谷至少得瑟了八百遍,鬼谷子气急了,毒针都捏在指尖蓄势待发了,幻谷自然不服输,毒粉也暗藏袖中,眼见两人就要拼个你死我活,门口倏的传来细细柔柔的脚步声。 几乎同时间,两人齐齐收起了暗器,变脸似的换上了一副和蔼可亲的笑脸,兄友弟恭地搭着肩迎出来,“今儿,身子骨还没好透,怎么过来了。” 鬼谷子将挨在前头的幻谷一把扯了过来,自己凑过去,“乖囡,那小子醒了,祖父用顶顶好的药,他绝对能长命百岁,你别担心。” 第568章 大战在即 燕今已经醒有两日,秋森这趟也是来的刚巧,保证了梅以絮的尸身没有任何变故,而她的脸正巧用上。 他看着踏门而入,明明才见过这副面孔没多久,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久违感。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笑容,和曾经熟悉的气韵完全重合,再也没了突兀感,只剩亲切和熟悉。 他的娘娘终于全须全尾回来了。 他没有辜负主子所托。 若说鬼谷门什么最多,除了毒和蛊,那便是全天下都难搜罗的奇药圣药,任何一颗放在外头都是有价无市,皇亲贵胄争抢的稀世珍宝。 而自打燕今回了鬼谷门,这类药便成了菜市里的白菜一般,不要钱地喂养给了她。 又举三位宠孙宠女狂魔的世外高人之力,短短几日,燕今的脸色早已红润焕光,身康体健,绝色的姿容叫人屏视。 她看着眼前两位宠她如命的长辈,盈盈笑道,“祖父,师公,我身子已经无碍了,你们别担心了。” “不成,今日这面色瞧着没有昨日那般光彩照人,祖父这两颗八珍丸,你快服下。” 说罢,还轻声哄了起来,“你放心,这药祖父调了蜂蜜和牛乳,好吃又香,和糖果一样,你要是喜欢,祖父给你多制些。” 秋森震惊的吞了吞口水,八珍丸,可是八种上天入地的奇珍异兽身上,取心间血八滴,融百种罕见药草炼制,炼制手法精密又困难,稍有差池,前功尽弃。 端看鬼谷子手中这药丸光润的成色,这药上佳都说轻了。 这东西,便是皇宫里,也只听说曾经先皇千难万难存下了一颗,当成皇室续命药。 在鬼谷门竟成了糖丸一般稀松拿来哄他家王妃? “哼,区区蜂蜜和牛乳这等磕掺的东西也好意思拿出来给今儿。”幻谷冷哼一声,转头又一脸温慈的笑意对上燕今,献宝似的掏出一支白润的瓷瓶,“这是师公试炼了三天从九九八十一种极地珍药中提纯的香膏,上脸可润肤养颜,渴了也可挖一小勺泡水喝,里头师公加了一百零八朵冰凌雪莲莲心碾成的汁液,滋味儿应当不错,你拿着尝尝,好喝师公那还炼制了一坛,你都拿去。” 冰凌雪莲? 是他知道的一朵就价值千金的冰凌雪莲吗? 齐四国国库之力,他都敢说,不会超过十朵。 饶是对钱财毫无追求的秋森也默默移开了发酸的目光。 两位长辈的壕无人性,回鬼谷门的这几日燕今已经司空见惯,她笑着一一接下,才朝着秋森走去。 “娘娘。”秋森受宠若惊地要起身,燕今虚虚搭了把他的袖子,“别忙,你坐着便成,我有些事要同你说。” “预止受姬宸埋伏,身受重伤,姬宸已经联同南楚趁机发难,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秋森怔了一下,随机抱拳铿声,“赴汤蹈火,秋森在所不辞。” 身后两位老者对视了一眼,正要上前说什么,门口传来一阵咳嗽声。 燕今闻声,快步上前搀住了扶舟。 宿情蛊天下无解,除非换血,尤至亲血最佳。 扶舟在准备带她回鬼谷门的时候,她便只剩一口气,甚至撑不到鬼谷门,他便寻了一处隐蔽,用自己一身血和她做了替换,做完一切才对鬼谷门发射了信号。 鬼谷门弟子寻到人的时候,扶舟的情况并不算好。 他执念薛华裳多年,宿情蛊转移,加之原本身体里的情蛊,疼痛只增不减,可他自知有愧于女儿,哪怕赔上性命也甘之如饴。 秘藏是鬼谷子亲手所写,知道儿子心中做的一切他也没再说什么,换做是他,也愿意义无反顾和今儿换血。 只是从那以后,他默默埋头炼药室,为了给抚舟解蛊,没日没夜地熬。 “爹爹。” 抚舟满眼温意地拍了拍她的手,抬头对两位长者道,“爹,师叔,此事今儿已经同我做了商量,既然今儿非容煜不可,那小子便是我女婿,大焱自当是鬼谷门的亲家。咱们鬼谷门人力是不足,但也是四国小觑不起的。” 鬼谷子负手而立,沉默片刻道,“这面子我便是给的今儿,和那小子无关,这场仗,便算是我送给今儿的第一份嫁妆。” 幻谷捋了把胡须,不情不愿附和,“既然你们都决定了,那便算我一个吧,若那小子敢对今儿不好,我能帮他灭了东疏和南楚,也照样能灭了他大焱。” 一声不吭的秋森在见识了先前两位前辈随手送给燕今的药丸药膏后,对这样的话,更是不敢轻视。 他只知道,鬼谷门隐居世外,却有颠覆乾坤之力。 * 北境。 东疏和南楚联十万兵马陈兵在此。 北境曾是容煜的封地,没人比他更了解,所以即便负伤,他依旧没有听从薛子印等人的劝阻,带兵坚守。 姬宸奸诈,自上次被阻拦在草屋之外,他虽然受暗卫掩护逃出,十数暗卫尽数被杀,他也受了重伤。 醒来第一时间甚至来不及寻人打听秋森来去鬼谷门的消息,便听到了姬宸连同南楚趁火打劫。 他连夜披甲上阵,带着两万红甲军奔赴北境,白戟和胡锐等人集结兵马也从几方边线赶过来。 已经是第三日,东疏和南楚毫无动作,容煜隔江相望,脸色沉肃。 身旁是手下来报的消息。 这两年,北境濠江之上突生一岛屿,人工拓开,隔东疏和大焱的边境线,岛屿占着天堑位置,易守难攻,且听闻岛主是个脾性十分古怪的人,擅机关通五行。 整个岛屿周边都被设下了精密的阵法,非常人可通行。 有胆大妄为的人不信邪,结果还没靠近岛屿,便在濠江正中突然凭空自焚,连着船都在顷刻被烧了个干净。 莫青砚眼下泛着黑青走过来,“将军,去探了多回了,最多只靠近十公里,岛屿周圈五公里处全都布有阵法,邪门的很,但凡靠近,非死即伤,这岛主该不会是哪个妖魔精怪化的吧。” 容煜带着略有惨白的脸色,眼神却不落半分凌厉地扫了过去,“怪力乱神扰乱军心,又想挨军棍?” 莫青砚撇撇嘴。 “秋森可有消息了?” 听了这话,莫青砚脸色凝重地摇摇头。 容煜心中压着大石,却没有表露半分,“临近村落的百姓全都迁移妥当了吗?” “妥了,只有几个常年留守的村落还在交涉,其余全都安排周边临市,几个郡守特意开了慈善堂,给他们暂避。” 容煜点点头,目光又放回濠江数里之外的岛屿。 静寂又透着诡异。 第569章 羞辱 姬宸不敢动作,自然也是忌惮这岛主。 他筹谋许久,好不容易借君非笑的死挑动了南楚联手攻打大焱,又趁容煜被他重创,天时地利兼具,谁想到半道会杀出个棘手的陈咬金。 他派出去探路的数千兵马只有寥寥数人折回,只来得及给他递上全军覆没的消息,便都咽气了。 此刻他暴躁无比地在主帐内来回踱步。 若是拖到白戟和胡锐的兵马会和北境,便是过了岛屿,胜算也不大了。 他捂着胸口,气息翻涌,想到临行前御医的诊断,脸色更是阴鸷无比。 他着了梅以絮的道,这女人不但披了今儿的脸将他刷的团团转,险些还让他命丧她手,太医用皇室密药吊着他的命,但是他的身体明显感觉大不如从前。 早知这女人是个大患,当初就应当让她和欧阳彻一起下黄泉。 他感觉心口锥刺般疼痛,快速翻出太医给的药连吞了几颗,刚咽下去帐帘就被撩开。 南楚的现任王君殷翼走了进来。 他曾是君非笑的下臣,极得重用,君非笑无亲无故,膝下更无一丝血脉,她死后,殷翼被他笼络的众臣推举上位。 他不似君非笑,一生不羁,肆意享受,活得嚣张又动荡,更无心强国。 他有一颗勃勃野心,更想占四国鳌头,君非笑的死不过是个瞌睡刚好递过来的枕头,尽管她的死疑点颇多,但他并不关心,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发兵的理由,联合东疏攻打大焱正中他下怀。 可这也不代表他是真心想和东疏联盟。 大焱灭了之后,下一个自然是东疏。 进来时,他正好看到姬宸将一个药瓶子塞进袖中,他沉下眼皮,装作没看见,铺开军事图,“水路是走不通了,但还有一法子。” 姬宸凑过头来,见他指着一处山脉,不解道,“这山朕早就派人查探过,容煜不是傻子,能走的路全都封死了。” “所以他更加不会想到,这条封死的路就是他们的死路。” 姬宸一愣,旋即眉眼大开,“你的意思是绕山掘洞?” 殷翼挑着眼尾,眸中光色沉浮,皆是算计,“山后有几个没被转移的村落,我们分两路,后方突袭,打他个措手不及,容煜自然派兵支援,只要在胡锐和白戟的军队抵达之前,把容煜的红甲军打散,区区两万红甲军,我们要杀他易如反掌。” 容煜一死,大焱军的士气必定大跌,届时攻打,事半功倍。 闻言,姬宸脸上大喜,“还是殷兄智谋卓群。” 殷翼不置可否地挑了挑唇角。 次日深夜,一声震耳欲聋的炮轰声炸的地动山摇。 容煜出营帐的时候,远远看见靠近濠江下游的山头火光四起,那山后有几户世代居住的村落,皆是老弱妇孺,他们的男人或者孩子因为战死埋在此地,她们时代相守不愿意离开。 容煜眉心压的极沉,“青砚,秋乐,带一半人将下游的村落百姓全数转移,快。” 莫青砚和秋乐在听到动静的时候第一时间赶到,脸色难看又沉重,心知肚明将要发生什么,匆忙带兵离去。 剩下几名副将在容煜的指挥下迅速整兵,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这场硬仗要来了。 两万容煜带回来的红甲军,加上原本驻守北境的一万军队,还有零星数千零时由周边青壮年自愿组建起来的队伍,统共也不超过四万,南楚和东疏十万大军隔江相望,后援只怕还有。 这场看似胜算无几的战斗却没有一人退缩。 彭燃上前,抱拳道,“王爷,已整装完毕,宁战不屈。” “宁战不屈,宁战不屈……” 区区几万兵马,声如雷鸣,似万马奔哮。 容煜一扫而过,最后落在手中摊开的荷包上。 里面是他和啊满的结发。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他用力一攥,将荷包塞进怀中,翻身上马。 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举戟大喝,“留五千驻守,其余人随本王出战。” …… 姬宸急功近利,深知机会难得,如这一次不能将容煜杀了,之后怕再无机会。 他几乎派出了三分二的兵马,用了半数带来的雷火弹将山脉炸穿,身先士卒,带着兵马杀红了眼。 莫青砚和秋乐只来得及将所有村落百姓转移,已经被迫迎敌而上。 看着前方山脉密密麻麻冲下来的人马,如蝗虫过境般,骁勇善战的红甲军到底敌不过人海战术,他们所带的士兵被砍菜切瓜般分尸,不多时,尸横遍野,血流渗红了半片濠江。 远处黎明将晓,天却不会亮一般。 两人背靠背,莫青砚将自己的头绳取了下来,绑在了秋乐的手腕上,“生不能同寝,死同穴。” 秋乐红了眼,两人对视了一眼,旋即扬起长刀,飞身杀敌。 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响彻一夜,天色将明,大地已不见原本颜色,到处积压的残骸,叠着尸山血海,姬宸举着长刀指向半边脸被血浸染,却傲身而立的容煜,“束手就擒吧,只要你向我东疏投降,朕留你全尸。” 姬宸说这话时,眼底的神色近乎狰狞,是激动,是亢奋,是日日夜夜梦寐以求的天愿。 比起打败大焱,打败容煜更让他浑身沸腾。 践踏这个男人,诛他的心比杀了他更让人舒畅。 他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军队,蓄势待发。 而容煜身后,已经所剩无几,皆是残兵损将。 容煜面无表情,将长戟举起,用力嵌入地面,他取下身上的披风,用力撕下布条,缠裹住手臂上喷涌的血流,用牙齿咬紧结头。 而后垂下手,白色的骨鞭徐徐划出,在地面旋出一圈圈血痕。 倏的,利眸随着长鞭风驰电掣而来。 姬宸太过自信,以致于不敢相信,身中数刀的容煜外加旧伤,竟然还有这等速度和杀气。 他扬刀欲躲,没想到手中削铁如泥的长刀被杀气腾腾的长鞭瞬间绞成了数段,他闪避不及被带下马,沿着血路被拖行了数米,狼狈地撞在了一堆尸体上,啃了一嘴血泥。 周遭静了一瞬,顷刻,爆发出大笑声。 第570章 如虎添翼 彭燃抱着没了一只胳膊的手臂,呲牙咧嘴地嘲讽,“东疏小儿,只配给我们王爷下跪舔鞋。” 奇耻大辱! 姬宸目眦尽裂,“杀了他们,给朕将他们全都碎尸万段。” 马蹄声轰轰而起,东疏和南楚军呼啸着杀戮,以碾压之势铺天盖地而来。 可就在此时,本欲冲锋陷阵的马匹突然间停滞不前,不管士兵们怎么怒叱鞭打都不肯往前,在原地不断转圈,胡乱撞做一团。 终于察觉不对劲的东疏军不知谁对着不远处喊了一声,“那些是什么?” 众人闻声望去,不远处高低不平的山脉上,徐徐移动着什么,黑乎乎的一片,因为隔着些距离看不清晰,只看见那一片黑乎乎的东西在极快地往前移动,像是一张大氅被什么拖着移动。 等到近处,终于有人惊骇发现,那一片不是什么大氅披风,而是数不清的虫子! 一只只个头不大,却垒在一起,触须抖动,朝着他们蜂拥而来。 莫青砚擦掉嘴角的血迹,往前走了一步,被恶心的浑身起鸡皮疙瘩,“那是些什么鬼东西?” 话才说完,就见他口中的鬼东西迅速分散朝着东疏和南楚军方向,细细簌簌钻了过去。 只要接触到活体,立刻闻血就钻进皮肉。 士气恢弘的东疏军瞬间大乱,怎么踩都踩不死,一踩就粘了上来直接往肉里钻。 大批的士兵翻下马,脖颈青筋暴涨,双眼爆凸,转眼七孔流血而亡,死状丑陋比碎尸万断有过之无不及。 姬宸面如土色,看着一匹匹倒下瞬间惨死的士兵,终于察觉这批虫子是冲着他们来的,在几名亲信副将的掩护下,迅速翻上马撤退。 驱马离去前,他看到濠江下游缓缓驶来一艘画舫,在汹涌的江水上,慢慢悠悠,遗世而独立。 几乎本能的,他就想到这些虫子是画舫上的人所为。 他咬牙切齿,先机已失,又损失了这么多兵马,没有杀了容煜实在可惜,不过容煜受了他数刀又加上旧伤,能不能活还犹未可知。 这么一想,他心中又畅快了几分。 南楚和东疏军一撤退,大焱军几乎全都站不住了。 他们死伤惨重,能站着的都是堵着一口士气和尊严。 秋乐靠长刀撑着地才能站稳,莫青砚咬牙搀着她,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没事了,我们还活着。” 却见秋乐没有反应,只对着前方突然眼眸一红,转而咧开了干裂的嘴角,“哥哥……是哥哥……” 画舫还没靠岸,秋森已经飞身下来。 快速掏出怀中燕今给的药分发给所有人。 容煜伫立原地,看着画舫里随后走出来的人,瞳孔紧缩,脚下忍不住踉跄了几步。 燕今疾步上前想扶住他,只碰到了他的指尖,看着他眼睁睁倒在了自己跟前。 倒下前,嘴上还挂着笑。 …… 回到营地,燕今迅速命人准备热水,泡了满满一桶,将鬼谷门带出的数百种调配好的药材尽数撒入桶中,随后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了秋森。 将容煜浑身褪去衣裳,秋森将人扶进了浴桶中也退了出去。 他知道,只要有娘娘在,主子一定能活下来。 容煜身上的伤太多,旧伤叠着新伤,刚入桶内,水瞬间就漫红了。 她心疼地双手发颤,却不敢迟疑半刻。 扬起袖子,匕首一过,殷红的血一滴滴落入白瓷碗中。 她和爹爹的血液已换,爹爹的血浸了百草百毒,可杀人也可救人。 放了半碗血,她取出两颗药碾碎倒入碗中,随后一勺勺喂进容煜口中。 “喝了我的血,我们就真正地血脉相连,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 连三日,药浴加血药的加持,容煜身上的伤肉眼可见地愈合,却迟迟未醒。 燕今放了不少血,脸色有些白,可有些事,却耽搁不得。 容煜倒下,所有人尊她为主。 主帐内,几个副将经过养伤和圣药的调理,也精神了不少。 “白将军和胡将军的兵马为何迟迟未到?” 莫青砚脸色难看,“照理说,昨日便到了,如今这情况当是路上遇到了变故,十有八九是遭了东疏的埋伏。” 胡锐和白戟的兵马足有二十余万,东疏奈何不了,顶多拖延。 他们是想拖死预止,再以援军迟迟不到涣散军心,来个兵不血刃。 燕今蹙眉沉思。 祖父和师公给的蛊虫能蚕食一时,也需要修养,而且这蛊虫极为珍贵又养的费时,尽数耗费在东疏军身上,实在得不偿失。 她抬头望向帐外,“可打探到岛主的情况?” 下面人面面相觑。 秋乐道,“娘娘,我们只知道,这岛主精通奇门八卦,没人见过,好像是外族人。” 外族人…… 燕今呢喃着,忽然似想到什么,匆匆起身往外去,“秋乐,秋森,青砚你们随我来。” 燕今让他们准备了数十辆草船,上头绑满了人形靶子以及火把,尽数推进濠江。 几人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对燕今的足智多谋早就心悦诚服,只静待她接下来的动作。 秋乐最是亲近燕今,忍不住问道,“娘娘,我们这是做什么?” 秋乐这一问,秋森和莫青砚面面相觑,望着江面上漂浮的草船,纷纷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 燕今远眺岛屿,面色平静,“我想求证一件事,成则如虎添翼,不成的话……”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没有不成。” 几人守在江边直至天明濠江上依然毫无动静,倒是游到岛屿边缘的船只尽数在江中无故焚毁。 直至最后一艘船只燃起的时候,莫青砚心有不甘地咬牙,“这岛主到底是何方牛鬼蛇神,进不得,又不露面。” 燕今见此,心底难免遏制不住地叹了口气,看来,还是猜错了。 “忙了一夜,你们先回去休息吧,剩下的将士们轮番休整,再派几个人前去打探白戟和胡锐的兵马,有消息立刻回报。” “是。” 几人败兴而归,正要离去时,走在最后的莫青砚陡然瞪大了眼了,难以置信地指着江面,“娘娘,你快看!” 第571章 釜底抽薪 一艘灰蓝色的画舫从岛屿中划出,画舫边缘插着一面鲜红明亮的旗帜。 那上头迎风招展的蚩字映入眼帘,燕今眉色一动,三两步上前。 秋乐等人跟着折回,片刻功夫,画舫停靠了下来。 帘子掀开,走下一名身着藏青色衣着的老者。 莫青砚心急问道,“敢问先生,便是岛主?” 老者觑他一眼,没有作答,反对着燕今恭敬行礼,“见过摄政王妃。” 燕今眼波浮动,掠过老者看向晃动的门帘后,隐约可见的灰色衣摆。 她心中百感交集,出口的声音不由染了几分喜极后的哽咽,“许久不见,十一怕是忘了我这位故人了吧。” 人影晃动,高大的男人踏出画舫。 褪去了几分轻狂的少年气,眼前的男人稳重自持,幽深的黑眸看向燕今时泛起淡淡的碎光,他眼尾微红,出口的声音含着几分隐忍的压抑,“别来无恙,姑娘。” …… 数年不见,没有物是人非。 当初燕今离开,十一便知她心中盘算,没有再纠缠她成为拖累,他回到族中,继承了兄长的族长之位,安顿好族民的同时,也带着族民习武耕作,并精练异能。 他们栽过跟头,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兄长的前科是每个人的警戒,人人都勤勉用功。 之后两年,他们在濠江上储建了岛屿,用异能自保。 既不干涉四国之事,也不让任何觊觎他们异能的人有可趁之机。 只要他们胆敢来犯,便承担葬身鱼腹的下场。 期间,他不是没打听过燕今的下落,可都寥寥无几。 直到听闻燕今在宫变中殒身的消息,整个族民都悲恸无比。 狂尸之难中,燕今对他们有恩,早就将她当成了救命恩人。 听闻了这段过往,所有人都恍然大悟。 “姑娘还是姑娘,足智多谋,稍稍一猜便知这岛主是我。” 燕今缓了口气,“我也没有十足把握,现下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你也瞧见了我们如今境地,两军兵马悬殊,死伤惨重,援军迟迟未到,东疏军暂时退回阵地,卷土重来只是时间问题。” 十一笑道,“我明白姑娘的意思,十一携整个蚩族愿为姑娘效犬马之力。” 燕今起身,来到十一跟前,袖摆一抬,俯下半身,恭敬行礼,十一一惊连忙要扶,秋乐却挡了他的动作,冲他摇了摇头。 十一见此,抿唇退后一步。 “大焱摄政王妃燕今,代大焱万千子民,敬谢蚩族帮扶之恩。” 在场所有副将,皆卸下身上长刀佩剑,整齐划一地抱拳,“敬谢蚩族帮扶之恩。” 声如雷鸣,字字忠腔。 …… 夜幕四合,燕今打了水,仔细帮容煜净了手擦了身,而后褪下外裳躺在他身侧,见他一动不动,她将容煜的长臂扯出,搭在自己的肩头上,还觉不够,她窝进他怀里,一双手紧紧圈住他腰身,方才觉得有几分真实。 “你睡得有些久了,我有些不开心。” “我知道你累了,最多只能睡到这场仗结束可好?” “快入冬了,再不醒要赶不上第一场雪了,可别再食言了。” 她拱进他怀里,静静听着清晰却不甚有力的心跳,轻轻叹了口气,“预止,我好想你,想你抱抱我,亲亲我,唤我啊满的样子。” 呢喃中,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容煜搭在她肩上的指轻轻抖了一下。 …… 次日大早,天才蒙蒙亮,燕今兵分三路,和秋乐带着一队兵马横穿濠江。 秋森和莫青砚带着另一对走被东疏军炸开的山路,突袭东疏后方。 最后一队,坚守阵地。 等东疏军发现粮草仓被烧的时候,立刻整军反攻。 秋森和莫青砚带的人不多,走的全是阴路,放倒了几个看守的士兵,换了衣着混进了东疏军,一边偷偷放火,一边挑唆东疏和南楚的矛盾。 不遗余力之下,果然引起不小暴动。 东疏和南楚甚至怀疑是对方故意放火,假借大焱借口,妄图独吞大焱。 毕竟大焱被重创,兵力损失惨重,援军又没到,这种节骨眼上,不保留兵力,傻子还会潜伏敌营。 越想越觉得合理。 两队联盟军很快在大焱的攻心计下,生出二心。 几个大焱军乔装成东疏士兵,故意在大庭广众之下,推搡间佯装愤怒杀了几个南楚兵,最后一把火点燃,矛盾彻底激化。 等这边内讧杀红了眼时,大焱军悄然退出,兵不血刃消灭了上万兵力。 殷冀和姬宸中了蚩族的埋伏,能抽身时,才发现损兵折将,现场还有厮杀地难分难舍的两国士兵。 姬宸恨红了眼,当即要整军将大焱一网打尽。 殷冀阻拦不及,又想到渔翁得利未尝不可,也就意思意思阻拦便放了他走。 姬宸带了三分二的人马,有了上次被毒虫攻击的经历,这回他让每个士兵穿上刀枪不入的银甲,就连马匹都套上。 他前脚越过了山脉,早等在岛屿上观望的燕今后脚便领着兵马攻了南楚的阵地。 红甲军以一抵十,加上蛊虫,以及蚩族异能的辅助,剩余的区区残兵根本不足为惧。 殷冀万万没想到大焱的人已经和岛主连上,来了一招声东击西,釜底抽薪绞了他们一干二净,被五花大绑丢在燕今跟前的时候,他还难以置信自己就这么败了。 另一边,姬宸赶到大焱阵地的时候,才发现这处安静的有些不寻常。 转而又想到大焱军早就被他打的没几个,现如今只怕都瘫在床上起不来,剩下的那几个全都出动对他们下套,可惜,大焱那点兵力,终究是蚍蜉撼树。 姬宸冷哼一声,抬头间,看到最大营帐口,插着迎风飘摇的军旗,他如鹰嗜肉,断了大焱军旗,他们的气数也尽了。 想罢,他迫不及待一声大喝,身下的骏马飞驰而去,眼看着就要折下军旗,一柄长戟横空而来,疾风般掠过他眼前,只差毫厘刺瞎他双眼,嵌入他身后的土里,戟尾还因过强的内力震颤不止。 “东疏小儿,没人教过你,不问自取即为偷吗?” 不远处的山坡上,遥遥站着迎风而立的中年男人。 一身银甲,铮铮似懒豹。 有人认出人来,惊恐结巴,“那,那是大焱的白戟将军。” 第572章 杀人诛心 姬宸大惊,怎么会? 白戟和胡锐不是被他派人阻截了吗?至少还得三五日才能赶到,在他的盘算中,等他们到的时候,容煜等人早就连骨头都不剩了。 白戟在此,那援军的二十余万兵马岂不是也到了? 隐隐察觉事态超过掌控。 姬宸当即折回,可脚下骏马还未退开,胡锐慢悠悠地从他身后走出。 声音一如既往地冰冷,“既然来了,就别回了。” 兵马不安,全都躁动起来。 东疏军也上过不少战场,直觉落套了,当即准备撤退保全,可回头望去,四面八方不知何时,早已围满了密密麻麻的大焱军,个个手上搭着弓箭,但凡谁动一下,下一刻等着的便是马蜂窝。 胡锐一脚踢在马蹄上,十足的力道让骏马受惊又受痛,三两下将姬宸甩了下来。 他想起来,胡锐将长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姬宸眼尾漆红,不信自己费劲千辛万苦就这么败了,他不甘又痛恨,可环顾四周没看到容煜,又癫狂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赢了又如何,容煜死了,你们主将已亡,你们还是晚了一步。” “放心,本王绝对不会死在你前头。” 主帐的帐帘撩开,在姬宸震颤的目光中,一身黑衣的容煜缓步而出。 白发黑衣,身量铮然,哪里有半分死气沉沉的模样。 “不,不可能,你怎么可能完好无损,明明你……” “本王是差点死了,好在,本王有人疼,今儿千里迢迢赶到,衣不解带救治本王,如此深情厚意,本王哪里舍得死。” 胡锐拢拳咳了声,都这时候了,王爷还有闲心喂狗粮。 不过,这一招杀人诛心着实狠毒。 瞧瞧东疏这小子,脸色白的和鬼没两样了,抖得那样儿,只差立地成魔了。 容煜半分不懂见好就收,最懂如何往姬宸软肉上扎刀,“本王知道你对今儿念念不忘,不过她如今不仅恢复了记忆,也恢复了容貌,因为你伤了本王,今儿如今恨不得将你生吞活剥,见你,只会叫她更不开心。” 姬宸疯癫欲狂,被胡锐用刀压着脑袋,只觉前所未有的屈辱,听着容煜高声喝道,“若降,大焱不杀一兵一卒,若不降,本王成全你们的爱国忠义。” 已成案板鱼肉,投不投降已经不是他们愿不愿意的问题。 何况,他们的主将被抓了都舍不得以死殉国,他们个个都上有老下有小,更没道理白白送命。 所有东疏军全都下马丢了武器。 胡锐让人将姬宸捆绑起来,见他还不死心望着濠江对岸,他嗤了声,“别抻脖子了,殷翼比你更早被捆了,没人救你,就算逃出去了,殷翼那种小人也不可能救你,我们娘娘足智多谋,你就没想过,好端端的军营无缘无故就起了内讧?” 姬宸茫然地望着濠江对岸,突然间,浑身脱了力,瘫坐在地,又哭又笑,形同疯子。 …… 容煜还未处理完俘虏,帐外传来声响。 他当即转身,也顾不得下属笑话,连跑带飞地冲出帐篷。 四目相对时,他紧紧将人抱进怀里。 契合,温暖。 是他的啊满。 “别哭哦,这可是在外头,叫下面的人看去了,你这摄政王还要不要脸面了。” 燕今贴着他的耳边小声嘟囔。 容煜吸了吸鼻子,“我忍不住了,好啊满,帮我想个法子。” “你低下头。” 容煜乖乖照做。 柔软的唇毫无预兆地贴了上来,燕今呢哝轻笑,“摄政王和王妃伉俪情深总比摄政王哭鼻子好听些。” 容煜将她拥地更紧,“好主意。” …… 大军返回盛京前,燕今还是去见了一面姬宸。 他坐在幽暗的牢房角落,衣衫褴褛披头散发。 见到门口站着的白衣女子时,还有一瞬以为是梦中。 “今儿。” 喃喃声中,他陡然清醒,连滚带爬冲过来,还未碰到燕今,就被随身在侧的秋乐一脚蹬出老远。 “什么玩意,也敢拿你腌臜的手碰娘娘。” 她可是受了主子的令,这狗东西但凡靠近他媳妇儿,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姬宸吐了口血,胡乱擦了擦嘴角,爬起来,这回没再过来,而是冲她痴痴地笑,“你来看我,是对我还是有情意的对不对。” 燕今目色淡淡,脸色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曾经她是同情过姬宸,也觉得他们同病相怜转化了几分战友情,可他既为权力不择手段,罔顾生灵涂炭,那他们早已形同陌路。 想到那些被屠戮的战士,她对这男人只剩厌憎。 “大焱的死刑犯有个规矩,行刑前可以饱餐一顿,你好东西吃过不少,少了这顿也没什么差,我见你的这一面纯属人道主义,还有,最后我是来送你一句话的。” 没人知道,燕今对姬宸说了什么话,只知道她离开后,姬宸在牢中又哭又笑,彻底疯癫,次日凌晨被狱卒发现尸体已经凉了,睁着一双血丝满布的眼。 三个月后,姬宴连同东疏几位大臣,扶持大皇子独子继位,他行摄政之权,作为外祖父的范炼继续任丞相之位,但听闻他被架空了职权,只有一个空头衔。 东疏大权尽皆落在姬宴手中。 次月,姬宴送来合盟书,愿与大焱行兄弟之礼,交百年之好。 燕今视姬宴为兄长,容煜便以兄长之礼,恭敬送回合盟书。 南楚国君被抓,国力本就不强的南楚再也经不起折腾,紧随东疏之后,送来降和书,同时送来的还有几十箱黄金,以及数十位精挑细选的美人,进献给大焱皇亲贵族。 南楚什么都缺,唯独不缺的就是美女。 有点色心的大臣们也不敢挑最拔尖的那几个,挑挑拣拣之后,还剩下三五个绝色,意思是为容煜和薛子印留着。 容煜连人都没见上,直接让下面的人丢回南楚。 美女们见容煜这走不通,纷纷改道玄机卫。 偏偏经手的是位刚任职不久的下人,他听闻薛将军和夫人闹了龃龉,自作主张将美女们安排在了将军的东院,心里想着事成之后他就能加官进爵。 薛子印好不容易将媳妇儿哄服帖了,两人说说笑笑推开房门,一股浓郁的脂粉香铺面而来,紧接着几道妖娆的身影朝他们扑了过来。 第573章 初见是你,余生都是你 “将军可叫奴家们好等……” “将军你好英武,今晚让奴家们好生伺候你。” 薛子印一张俊脸黑成锅底,慌张地拉住面无表情的朱格,“媳妇儿,跟我没关系,我真不知道。” “我知道。”朱格笑了笑。 经过上回矛盾,她早已和他彻底坦诚相待,两人感情更加如胶似漆,平日里有点矛盾也是小打小闹,她心中清楚,这男人早已和师父一样,成了她心中最重要的人。 夫妻间的相处之道,她摸索了这么久也明白,信任是第一。 何况这怂货既没贼心也没贼胆。 朱格瞧着这几个妖妖娆娆的女人们,一个个全都是大长腿,白皮肤,没有科技的加持美的让人挪不开眼。 这么漂亮薛子印不要,她要啊。 “留着吧,安排到西院。” 薛子印,“……” 一月后。 摄政王府后院。 “今儿,你倒是劝劝她,成日沉迷美色成何体统。” 燕今忍俊不禁,朱格留了南楚送的美人,成天在西院三缺一,打累了教美人练瑜伽,美人们跳舞给她看。 过的日子那叫一个乐不思蜀。 全然忘了还有一个怨夫日日望眼欲穿等着她宠幸。 瞧着兄长幽怨的吃醋模样,燕今当真是大开眼界,她认真地点点头,“哥哥,我会的,等下午我便去找朱格谈谈,有身孕的人还这么折腾可不行,要沉迷美色也当沉迷哥哥的。” 薛子印被妹妹笑话了个大红脸,远远瞧着容煜端着糕点走过来,他匆匆起身,“哥哥先回去了,咳,说好的,下午去劝朱格,可别忘了。” 燕今眨眨眼,“嗯,不忘。” 薛子印和容煜擦身而过,点了个头算打了照应。 容煜将挂在手腕上的狐皮大氅仔细披在燕今身上,挨着她坐下,“要我说,他就是没本事笼络媳妇儿的心。” 燕今捡了块糕点细细咬着,眼波氤氲流转,“听起来你很会笼络哦?” 容煜揽过她肩头,轻轻吻了吻她额头,颇为得意道,“那可不,别的我不会,对阿满掏心掏肺我最在行。” 燕今笑着将手边的糕点塞到他嘴里,他砸吧两下,“不太甜。” 燕今挑眉,“不会啊,很甜啊……” 话没说完就被含住了唇,“这下甜了。” 燕今哭笑不得。 “啊满。”他抵住她额头,呼吸充斥着松木清香,“给我生个孩子吧,像你一样,让我掏心掏肺的孩子。” 燕今靠进他怀里,抬手一掬,接了几朵雪花,她开心地咧唇,“今年的第一场雪呢,我们赶上了。” “嗯。”容煜收紧手臂,将她拢在怀中,“寒梅也要开了,我们都赶上了。” “今年真是个好年。”她轻轻笑着,探出脑袋捧住他的脸,“所以咱们的孩子也不想等了。” “嗯?” 容煜滞了滞,错愕地看着她,有些害怕自己理解错了。 燕今攀住他的脖子,笑声越发哝软,“傻子,你要当爹了,明年我们一家三口可以一起赏雪看梅。” 空气静置了半顷,容煜颤着手将她拥地更紧,浑厚的声音忍不住裹了几分嘶哑,“嗯,真好。” 真好,你回来了。 真好,你还爱我。 真好,我们余生漫长。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那年初见是你,往后余生都是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