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将重生一睁眼,敌国闻风又丧胆》 第1章 女将星陨 天佑二十七年,早春三月。 柔风细雨唤着万物苏醒。 ——却也有一个生命,正走向终结。 “闵景耀,安翡,我到底有何对不起你们?” 齐王府的地牢里昏暗不见天日,虫鼠遍布的角落,一个半身皮肉糜烂的女人向牢外望来。 女人半边面上已经烂得没了血肉,形似鬼怪,唯一双眼黑似沉渊深湖,却也失了焦点,早已再看不见。 可即便如此,那嘶哑之声依旧淡然。 牢外,锦衣男子眼神冷漠,他身边容貌娇媚的美人却满眼的快意和兴味。 男人不答她的问话,只冷声道:“安珞,交出影符,本王便赐你毒酒一盏。” 安珞精准地转头向男人的方向:“影符,这就是你想要的?闵景耀,我替你征战数载,谋夺天下,为了你我落胎三次,还瞎了一双眼……却不想,倒是养得你这一副狼心狗肺。” 持影符者,可掌天下影卫。 安珞早知怀璧其罪的道理,因此影符在她身上这事除了她爹之外,她就只告诉了闵景耀。 却终究……所信非人。 闵景耀面色更冷,目光之中尽是阴翳。 这天下都知齐王骁勇善战,智计无双,五千轻骑可破敌军三万,仅凭一张恶鬼面具便能让敌军闻风丧胆! 可又有谁知,这面具之下的并非齐王,而是一个女人? 他为了掩盖这个秘密,先是设计毒坏她的嗓子,后又毒瞎她的双眼。(是嘶哑,不是哑巴。) 本以为失去双眼,这女人必定再无威胁,可谁知那日,他竟撞见这瞎女人仅凭听力,便一剑切开了空中的树叶! 那一刻闵景耀就知道,他登基之日,就是这女人必死之时! 若非还需要她的谋划,他又怎会容她活到今天! “哎呦,原来姐姐还不知道呀,当初毒瞎你的那碗汤,可不是昭王下的药,是耀哥哥赐给你的呢。” “还有毒坏姐姐嗓子的药,让姐姐三次落胎的药,每一份都是耀哥哥为姐姐精心准备,再由翡儿亲自下给姐姐。” 安珞听闻此言猛一转头,一双瞎眼直直冲向曾经最疼爱的堂妹。 即便心知安珞早就是个瞎子,那死水一般的目光和犹如实质的杀气,还是吓得安翡一退。 意识到自己竟被安珞吓退了,安翡心中气恼,转头就投入了男人的怀抱。 “耀哥哥,你看她呀,顶着那么张鬼怪一样的脸还要来吓翡儿!” “别怕,她手筋脚筋尽断,四肢都被铁链穿透,早已是个废人。”闵景耀搂着安翡,敷衍地安慰。 安珞浑不在意这对狗男女的苟且,她目盲之后便学了医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如今她只想死个明白。 “安翡,他是为了影符想要我的命,你呢?又是为了什么?” 安珞冷声询问。 “你我乃手足血脉,我自认从小对你也是极尽疼爱百依百顺,何曾对不起你半点?” 安翡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娇声大笑:“何曾对不起我半点?你还真是敢说啊我的好姐姐。我问你,明明你爹和我爹都是嫡子,我爹更是祖母亲生!凭什么这安远侯的爵位最后给了你爹,而不是我爹!?” “……原来是为了爵位。” 或许是心中早有猜测,安珞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答案,即便浑身疼痛如万蚁啃噬,也不能阻止她唇角的讥讽浮现。 “你爹,也配?” 安翡几乎是立刻就被这刺眼的笑给激怒了,她咬着牙道:“安珞,我最恨的就是你这种笑!容貌才学,琴棋书画,你明明没有一样能胜过我!凭什么只因为你爹是安远侯,你就能如此地目空一切!?” “我最恨的就是你这副天之骄女的样子!我就是要把你这副高高在上的皮子给狠狠撕下来!” “你还不知道吧?再过三日,耀哥哥的登基大典上,我爹将会大义灭亲,献上你爹和你外祖一家通敌叛国的证据!” “到时,你外祖一家必定满门抄斩,你爹和你两个哥哥也会一同上刑场与他们团圆!而我爹则会因为揭发有功,承袭安远侯的爵位!” “哦对了,还有你那个庶母跟庶妹,她们倒是不用去死,毕竟她们可是偷来你爹的印章,帮忙伪造证据的功臣!” 安翡得意地娇笑:“我可真是可惜姐姐瞎了一双眼啊,不然我一定让你亲眼看看,你外祖一家和你父兄,到底死得有多惨!” 通敌叛国……安珞呼吸一窒。 她活该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但她父兄与外祖一生光明磊磊,怎可被这种污名所染!? 若不是她不听父兄外祖劝阻,一意错信闵景耀、认定他是可堪托付之人,又怎会有如今这两家之难? 若不是她一手帮这样的猪狗之辈争得天下,又怎会让天下百姓终将被这昏君所累! 纷乱的思绪在一瞬间涌来,安珞心神大震。 三日……三日后才是登基大典,那就是外祖和父兄还未遭大难! ——她还有机会! 安珞强咽下喉间腥甜,鬼怪般的面容上怨憎蔓延。 “闵景耀,杀了她。” 嘶哑之声响彻牢间,恨意滔天! 安翡的笑声戛然而止,地牢中为之一静。 “姐姐怕不是疯了吧?还以为自己是被千宠万爱的齐王妃?耀哥哥怎么可能听你的话伤害我呢?”安翡不屑地冷笑。 一直沉默的闵景耀却眯了眯眼。 安珞的笑声满是怨毒:“闵景耀!你带她来不就是想让她告诉我祖父和父兄的事?你想让我用影符跟你做交换!” 闵景耀没想到安珞此时还能猜到他的谋划,他痛恨被安珞看穿:“是又如何?” “我知道你不可能放过我父兄,杀了她!杀了她我就告诉你影符的下落!”安珞直直朝向安翡的方向,杀气冲天。 安翡被这杀气所慑,见闵景耀没有立刻拒绝更加惊慌:“不……不!耀哥哥你别信她的鬼话!我要是死了,你谋划那事我爹绝不会再管!” 闵景耀目光一凛,他最恨受人威胁! “二房可不止安翡这一个女儿,你想拉拢二房,也不必非娶她为妃!” 安珞全力嘶吼。 “杀了她!杀了她我就告诉你影符的下落!闵景耀!你我相识这些年,我何曾骗过你一回!” “不……”安翡惊慌回首。 扑哧—— 刀剑入肉的声音传来,安翡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心口。 匕首抽离,娇躯倒下,新鲜血气的味道弥漫开来。 闵景耀眼神冷漠,重新转向安珞,看都没看脚边的尸体一眼:“她死了,说吧。” 安珞微微眯眼鼻翼翕动,脸上怨憎被复仇的餍足所取代:“你果真杀了她?哈哈哈哈!……那你便附耳过来吧。” 闵景耀没动。 “怎么?我都如此了,你还怕我能伤了你不成?” 安珞动了动身子,铁链哗啦作响。 一个废人罢了…… 闵景耀走入了牢中,站到安珞面前俯下身来:“说!” 安珞微微仰头:“影符就在……” 她的声音太小,闵景耀下意识又俯得更低一些…… 哗啦啦啦—— 铁链被崩到极致,安珞丝毫不顾身上的疼痛奋力向前扑去,张口狠狠咬下—— “啊!!!!” 骤然的剧痛让闵景耀惊声大叫疾步后退,抬手一摸——脑侧空空如也! 安珞几下将口中的耳朵嚼成碎肉吐到地上,什么怨憎餍足,尽皆不见。 她满口是血,扬声大笑:“闵景耀!等我做了鬼,就好好看看你这面容有损之人,要如何登上那至尊之位!” 闵景耀,你骗我一世,也该我骗你一回! 只要你做不成皇帝,那我父兄,我外祖就还有机会! “你这女人……你这女人!啊!!!!” 闵景耀怒极发狂,再顾不上什么影符下落,挥舞着匕首一刀刀插入了安珞的心脏。 “去死!去死!!你去死吧!!!去死啊啊啊——” 安珞面容平静,胸口的疼痛也影响不了她的笑容分毫,她就这样带着讥讽的笑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第2章 魂兮归来 “小姐,这云片糕不好吃吗?要不要再去厨房要点别的回来?”绿枝端着茶壶走进屋子,见安珞还拿着她出去前那半块糕,便小心地问道。 她觉得小姐这几日有些奇怪。 几日前她守夜时,小姐突然惊醒,她点起灯后回身,那一瞬间小姐投过来的目光差点吓得她失态。 可那一瞬之后,小姐的目光便恢复了正常,让她怀疑是不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当晚,小姐找她要了对铜镜,对着镜子坐了半宿,第二日又盯着她们几个丫鬟看了半天。从那之后,她们都觉得小姐身上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 明明小姐还是那个小姐,每日话仍不多,可她们如今再面对小姐时,总会不自觉地紧张,那感觉就像是在面对老爷…… 安珞在绿枝的询问中回过神,她将手中的半块糕扔回到盘子里面。 “不必。”她说道。 她并不是饿,她只是不自觉地在找证据来证明自己并非在做梦。 她曾为了假扮闵景耀,特意研究过如何模仿别人的声音。后来闵景耀不再需要她,便下药坏了她的嗓子。 那药毒性猛烈,破坏她声带的同时还腐蚀了她的味蕾。从那之后,所有食物于她都食不甘味,即便是在梦中,她也再未品尝到任何滋味。 可现在……她重新尝到了甜。 不是做梦,不是错觉,她重新回到了十五岁这一年! 她不知道自己死后,昭王有没有如她所愿夺走闵景耀那狗东西的王位,也不知道父兄和祖父一家最后到底有没有被她牵连。 但既然一切重来,所有伤她害她之人,必将付出代价!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安珞从桌边起身,转身坐到了铜镜面前。 这镜子是她回来后才让丫鬟们搬回来的,镜面上映照着她那半边完好,半边烧伤的脸。 安珞三岁时母亲病逝,她从小跟随父亲在边关长大,女红刺绣一窍不通,刀枪棍棒倒是样样了解。 直到去年边关初定,她也快要及笄,她的父亲安远侯安平岳,便带着儿女们回到了京城的安远侯府。 安平岳本是想着在京城中为她寻一门好亲事,谁知她才回京不久就遇上了走水,直接烧毁了半张脸。 现在想来,那场走水绝非意外。 前世她目盲之后才遇上师傅学了医术,那时她面上的烧伤已因为常年佩戴面具溃烂,不但无法根治还必须常年涂抹药膏。 被闵景耀关进地牢后,她自然再无药可用,脸上的烧伤、身上常年征战的暗伤更是尽皆恶化。 可现在她身上无伤,脸上这烧伤只要找全药材,也不过半月就能治好。 京城与边关不同,她那在边关会被兵士们赞一声将门虎女的性子,在京城却只会被名门女眷们嘲笑。 她那时年幼心性不定,本就不适应京城的生活,等面容被毁后便更是妄自菲薄,再也见不得镜子,每日将自己关在屋里不愿见人。 直到…… “姐姐!快来看祖母给我们准备的头面!” 也没有人通报,房门突然被推开,安珞的思绪被打断。她转头望去,正看到一张熟悉的脸进门。 又见面了,安翡。 看到安珞坐在镜子前,安翡愣了一下,随即便笑了起来。 “姐姐你竟然在照镜子?妹妹早就说了嘛,就算烧毁了半张脸,姐姐也还是一样美。” 安珞看着她,即便有甜美的笑容做掩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嘲讽和得意依旧那么明显。 ……我以前是有多蠢? 见安珞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安翡还以为是自己的话成功刺激到了安珞。 她心中得意,面上却更是乖巧:“姐姐若是想照镜子,我那有一块上好的水银镜,是南离国的东西,比铜镜可清晰不少,不如我将它送给姐姐,可好?” “好啊。”安翡一说完,安珞便答应了下来。 安翡笑容顿时一僵,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 “姐姐,我说的是水银镜……” 安珞这丑八怪不是最讨厌照镜子的吗?怎么会答应下来!? “对啊,水银镜,什么时候送来?”安珞道。 南离国的水银镜啊……看安翡这脸色,想必值不少钱。 “若妹妹不方便给我送来,我也可以让我院里的下人去搬。” “这…这……”安翡结舌。 见安翡这样,安珞便只当她同意了,转头对绿枝吩咐道:“去,找几个人到妹妹屋里,把她送我的水银镜搬回来。” 绿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们这屋里向来只有二小姐从大小姐这搬东西走的,何时见过回头钱? 直到安珞又淡淡瞥了她一眼,绿枝这才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转身出了门。 眼看绿枝真要去,安翡这才着了急。 “等……” “你刚才说什么头面?”安珞直接打断了她的废话。 “是…是祖母给我们准备的参加春日宴的头面。” 痛失水银镜,安翡脸色难看,但那水银镜毕竟是她自己提出要送的,话题一被岔开,她也不好再重回去纠缠。 想着水银镜再贵重,也及不上那她看中那套头面,安翡这才调整了心情,重新娇笑起来。 “还有五日就是春日宴了,除了五妹妹还小,我们姐妹四人都在受邀之列,这是那四套头面的单子,我特意送来让姐姐先选。” 安翡这样说着,却只是将单子放在桌上,并没有递给安珞。 家中准备的头面,虽然四个姑娘都有,但四套头面贵重程度不一,会按照嫡长尊卑的顺序让四个姑娘依次挑选。 安珞作为大房的嫡女,本就该是她先挑走最贵重的那套,然后二房嫡女安翡挑走次贵重的,接着才是安珞的庶妹和安翡的庶妹,挑选剩下不怎么贵重的两套,也算是种变相的内定。 从前的安珞并不懂这些,面容被毁后,她又不愿出屋不喜赴宴,更用不着这些。 因此每次祖母准备这些东西,她看都不看,都是任由安翡先选,安翡也早就习惯成自然。 但这次,安珞伸手将单子拿了过来。 “姐姐!?”安翡惊得差点起身。 对上安珞望过来的目光,她才顿觉自己的反应太明显,又讪讪坐好,心中愈发不安。 安珞翻开单子一看,四套头面,其中三套都是极普通的货色,若她真选了三套其一带出门,怕是满京城的名门女眷都会嘲笑她寒酸。 至于贵重的那套…… “椿翡十二件?”安珞目光一寒,“那我便选这套吧,椿翡十二件。” 第3章 忠心赤胆 “什么!?”安翡惊叫出声。 这次她可顾不得明不明显了,这椿翡十二件价值连城,是祖母特意留给她的,怎么能被安珞这丑八怪抢走!? 安翡心中焦急,紧紧抓住安珞的胳膊赔笑道:“姐姐等等!这……这椿翡十二件正合了翡儿的名字,妹妹实在喜欢,姐姐能不能另选一套?把这套留给妹妹?” 安珞看了眼自己的胳膊,反手握住安翡的手腕:“不能,我也喜欢。” 安翡只觉得手腕上一阵大力传来,她控制不住地就松了手:“姐姐!翡儿实在是因为那椿翡十二件合了我的名字才——” “这天下翡翠数不胜数,各个都合你的名字,难道各个都要归你不成?” 安珞甩开她的手收回胳膊,想起地牢中安翡说过的话,淡淡的讥讽浮上嘴角。 “况且我记得,这头面本就该我这个安远侯的嫡女先挑!” “你!” 安翡闻言气急,她心底一直嫉恨安珞这侯爵嫡女的身份,如今见安珞这副神情,更是恨不得拿把刀将安珞剩下那半张完好的脸也划掉! 可偏偏安珞说的她都无从反驳,安翡憋了半天也说不出个什么,气得只能先甩手离开,准备去找祖母商量对策。 谁知她一出房门,正撞上绿枝带着几个婆子搬了水银镜进院子来。 “二小姐这就回去了吗?”绿枝笑着问道。 这可是她家小姐第一次从二小姐那得到实惠!绿枝看过镜子,再看二小姐都觉得顺眼! 安翡看到水银镜却更加气恼,她今天头面没到手,还搭上了一块水银镜,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她从没吃过这样的大亏! 安翡强忍着怒火,根本不搭理绿枝,扭头就向外走去。 绿枝看着二小姐离去的背影不明所以,见小姐的另一个贴身丫鬟红绡也在院子里,便问道。 “红绡,二小姐这是怎么了?怎么看着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红绡看了绿枝一眼:“还能怎么了?大小姐先抢了二小姐的水银镜,又抢了二小姐的头面,二小姐能高兴得起来才怪。” 绿枝不悦:“你瞎说什么,小姐什么时候抢过二小姐的东西?这镜子明明是二小姐自己说要送给小姐的!” “这水银镜多贵重呢?二小姐哪会舍得将其送人?真不知道大小姐讨要来干嘛,反正她又用不上这些。”红绡嘟囔。 “你这是什么话?二小姐找小姐要过多少东西,哪样不贵重?怎么小姐能舍得,二小姐就不能舍得了!?”绿枝怒道。 “吵什么?” 安珞的声音突然传来,两个丫鬟都吓了一跳。她们争执时本是有意压低了些音量,并不敢惊扰小姐,却不想还是被安珞注意到了。 见安珞从屋里走了出来,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都有些惊讶,毕竟安珞伤了脸后,都是非必要不出屋子的,这事全府的下人都知道,惊讶后又连忙都低了头。 安珞半边脸都被烧伤,她们不常见安珞还没看习惯,即便现在是青天白日,乍一见到安珞还是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安珞上一世十五岁时心思敏感,还会被这些人的态度刺伤,这也是她那时越来越不愿走出房间的原因。 现在的她却浑不在意,挥了挥手让婆子们把镜子搬进去,自己则走到了两个丫鬟面前。 红绡扑通一声就先跪了下来,开口道。 “小姐,红绡错了,红绡不应该因为绿枝姐姐呵斥奴婢就跟她起争执,想来……想来是红绡什么地方做的不好,得罪了绿枝姐姐,这才让绿枝姐姐一回来看见奴婢就发难。” 红绡说的可怜巴巴,语气里还带上了哭腔,活脱脱的一朵无辜小白莲,实际上却是恶人先告状。 安珞看了红绡一眼,目光淡淡。 她上辈子错信的几人中,闵景耀那厮排第一,安翡那小东西排第二,这红绡就能排得上第三。 学武之人大多都有自恃强者的毛病,上辈子的安珞也同样如此,她会不自觉地怜悯弱者,但年少时又分不清谁是披着羊皮的狼。 前世的红绡就是凭着这副模样取信于她,成了她最亲近的丫鬟。 在她第一次被下了落胎药之后,这红绡又自请每日当着她的面为她试菜,她更是因此觉得红绡对她一副忠心赤胆,对红绡更加信任。 在那之后,她仍旧一次次中毒,红绡却从未有事,她也只当是下毒者手段高超,并非是在饮食中动的手脚。在其他丫鬟都遭遇不测后,她更是对仅剩下的红绡披心相付。 但安翡亲口说了,毒是下在汤里的……怕是红绡早就背叛了她,每一次红绡都先吃了解药。 见安珞不说话,红绡心里就有些打鼓,往常她这么一跪一哭,小姐就该立刻让她起来了呀!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小姐听到了她刚才和绿枝说的那些话? 不,不会,她们是压低了声音在院子里说的,小姐人在屋里,离得那么远肯定听不到。 想到这,红绡心中微定,又伏到地上哭诉道:“奴婢刚才想了又想,实在不知自己是什么地方招惹了绿枝姐姐,但绿枝姐姐既然对奴婢不满,那一定是奴婢先做错了事,奴婢愿自请罚跪,以示忏悔。” “哦?”安珞看向红绡这幅样子似笑非笑。 她上辈子瞎了之后便开始有意训练自己的听力,可以说方圆三十丈之内,任何动静都逃不过她的耳朵。红绡和绿枝刚才说的那些话,她自然都听得清楚。 安珞又看向绿枝。 绿枝脸上又红又白,她很想把刚才红绡那些话都告诉小姐,可一想到小姐若是听了红绡那些“用不着”的话,怕是又要伤心了……绿枝决定把错认下来。 “小姐,是我错——” 绿枝刚跪到一半,安珞便伸手拦住了她。 绿枝只觉得一股大力直接把她托了起来……实在是跪不下去。 绿枝被迫重新站好,看着安珞还有些懵:“小姐?” 安珞深深看了她一眼。 “去给我把长帷帽找出来,再挑个丫鬟通知门房备车,一会跟我们一起出门。”安珞想了想,“就紫菀吧。” 见绿枝还愣在那,安珞又看了她一眼:“还不快去?” “是!”绿枝赶紧回神,小跑着前去安排。 安珞也转身进屋,准备换一身衣服再出门。 “……小姐?”还跪着的红绡弱弱出声。 安珞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安珞不说话,红绡只能自己再开口道:“小姐…小姐这是要出门?” “嗯。”安珞点头。 “那、那红绡呢?”红绡不敢置信。 她这都跪半天了,大小姐怎么还不叫她起来?而且大小姐好不容易出一次门,怎么能不带着她呢!大小姐今天怎么回事!? “你?你不是自请罚跪忏悔吗?那就如你所愿,好好跪着吧。” 一个背主的丫鬟罢了,身家性命都在她手上,哪值得她费心半点。 安珞说了这句就不再搭理红绡,转身进了屋。 看出大小姐这是故意要整治她,红绡也不敢再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安珞换了衣服,带着绿枝和紫菀两个丫鬟出了门。 第4章 街头马祸 “去太师府。”安珞带着两个丫鬟上了车。 马车摇晃着开始前进,安珞握着头面单子,阖眼靠在车厢上。 椿翡十二件……那是她母亲的嫁妆。 自她母亲去世之后,父亲就将母亲的嫁妆尽数给了她,只是她从未学过管家之事,对这些东西看管不严。 上一世直到她嫁人时,对照母亲当年的嫁妆单子,才发现母亲的嫁妆竟是不知不觉间遗失了大半,均被一些廉价之物顶替。 这椿翡十二件正是其中最珍贵的几样之一,乃是徐家先辈传下来的稀世之宝,还是内造之物。 她当年苦寻良久都无线索,谁承想重生一回,竟又有了寻回之机。 现在想想,自她回京开始,她屋内的陈设也是时常变动,那些“变”了的她都没再见过,怕是都“动”进了别人手中。 “绿枝。”安珞睁开眼,“我库房的钥匙是不是在红绡手中?” 绿枝正在偷偷走神,被身边的紫菀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急忙答道:“是,小姐。” “那我屋子里的陈设更换,也都是红绡负责的?” “是。”绿枝点头,“红绡说小姐不怎么出门,就该时常更换一下屋里的陈设,省的小姐看了厌倦。” 那就是了,安珞心下了然,就算她那祖母邹太夫人再是能耐,也没有隔空取物的本事。总得有个内鬼帮着她偷梁换柱,这才能瞒天过海。 看来红绡此时就已经跟二房那边勾搭上了。 见小姐重新闭眼,没有责怪她刚刚走神,绿枝这才松了口气,对身边的紫菀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安珞自然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责备绿枝。 她一共四个贴身丫鬟,绿枝、红绡、紫菀、青桑,绿枝和红绡是自小跟着她的,紫菀和青桑则是回京后才来到她身边的。 自那次走水后,她不喜与人接触,也就不再让紫菀和青桑进屋伺候,只留了绿枝和红绡在身边。 绿枝性子活泼,偶尔还有些粗心,伺候她并不如红绡周到,再加上红绡时不时的挑拨,是以前世她并不亲近绿枝。 但这个丫鬟,前世时跟着她嫁入了齐王府,后又随她上了战场。 在一次敌军的夜袭中,替她挡了一刀,死了。 算起来,是她欠了绿枝。 安珞正想得出神,忽闻远处爆发出一片喧闹,细微的马嘶和哭嚎之声夹杂其间。 安珞猛然睁眼。 “小姐?”紫菀注意到了小姐的异样。 她要开口细问,也听到了马车外嘈杂之声似乎不太对劲,马车又走了两步便停在了路边。 “怎么了?”紫菀大声询问。 “前方不知道是谁家的马受惊脱逃,正四处冲撞伤人。”车夫的声音透着焦急。 “那快掉头啊!”绿枝急道。 “旁边还有别家马车堵着,一时间也……那马冲着我们来了!小姐小心!” 即便没有车夫那声提醒,安珞也听到了周围人的惊呼和迅速靠近的蹄音。 她面色不变,抬手到耳侧一摸—— 一点虚影从车帘的缝隙间飞射而出,精准地打上惊马的一只马蹄! 吁噫噫噫噫—— 伴着一声嘶鸣,那马儿重重侧摔在了地上,又随着惯性滑行了一段距离,最后正停在了马车前,不动了。 那虚影极小,周围众人并未发觉,他们只以为是那惊马快奔至车前时,恰好失去了平衡。 眼见那惊马再起不能,危机已解,围观的百姓纷纷议论起来。 “天呐!可算是停下了,这车里的贵人运气可真好!刚才那马眼看着就要撞上去了!” “可不是嘛!这马在前面刚伤了人呐!到底谁家的马不看好?这不是害人嘛!” “嘘嘘嘘!可不敢瞎说!我之前可看到这马是萧府小姐骑着的……小心惹祸上身。” 萧府小姐? 听到这话,安珞挑了挑眉。 竟还是个熟人。 “出去看看。”安珞起身。 萧府,说的是左相萧元杰家,他只有一个女儿,那便是嫡女萧芷萱。 这萧家是闵景耀的外家,闵景耀的母亲贤妃是萧元杰的妹妹,闵景耀与萧芷萱是表兄妹。 上辈子闵景耀的争位之路上,这萧家可没少出力,她嫁给闵景耀后,这萧芷萱也没少找她的麻烦。 安珞也不用丫鬟搀扶,自己就下了马车。 围观的众人只见车上下来了一位身材高挑的青衣少女,长帷帽遮掩了她的面容,但遮掩不住的是她身上与众不同的气质。 她看起来虽不像一般官家小姐那般仪静体闲,却自有一股风流飒爽之感,颇有大家风范。 安珞一下车就看到了车前倒着的那匹黑马,立时一怔。 盗骊……竟然是盗骊!? 是了,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骑,但盗骊本就是闵景耀的战马!闵景耀曾说过,盗骊是萧家送给他的! 她顿时庆幸自己没下死手,只是让这家伙老实一会先。 “哥!哥你怎么了,哥!?哥你别吓我!” 男子的哀嚎之声传来,安珞循声望去。 前方不远处一个汉子躺倒在一片血泊中,一个青年正扑倒在他身上哭叫。 “小兄弟,可别喊了,快带你哥去找大夫,说不定还有救。”周围一人于心不忍道。 “大夫……对、对!找大夫!哥你坚持住,我这就带你去看大夫!”青年猛然醒悟过来,伸手就要去拽地上的汉子。 “住手!” “不许走!” 两道女声一齐响起,出声的两人对视了一眼。 安珞已知晓萧芷萱在这,此时看到她并不惊讶。 萧芷萱见是个陌生的官家女子,也没放在心上。 这皇城之中,排的上号的各家小姐她都认识,这女人既看着眼生,想必是哪个微末小官家的女儿,还不配让她注意。 青年被两人的喝止之声一阻,无措地看了眼正快步走来的安珞,又看了看身边的萧芷萱。 萧芷萱嫌恶地看了眼青年身上的血污,向自己的家丁一挥手:“给我按住他!” 萧家家丁闻言,上前一把扭住青年的胳膊,将他的脸按到满是血污的地上。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青年奋力挣扎。 “干什么?自然是找你算账!”萧芷萱一声冷哼,“你们这两个贱民,疯马也敢卖给我!我看你们就是故意要来谋害本小姐的!” 第5章 出手救人 萧芷萱看着那被按住的青年,眼中暴虐之色渐浓。 几日前,她偶然听到表哥让爹爹帮忙买马,便想着要找匹好马讨表哥欢心。今日她特地带了四个懂得看马的家丁出门,不但顺利找到了好马,而且听家丁说那还是难得的良驹。 她一时兴趣,就想着骑上去试试,谁知那卖马的汉子竟跟她说什么良驹认主,不会轻易让人骑。她萧芷萱想得到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一只畜生罢了,她还就偏要骑了! 可她刚要爬上去,那畜生竟然直接将她掀翻在地!即便没摔出大碍,她也容不得这畜生这样放肆!当即就拔出簪子刺了过去! 谁承想那畜生竟这样就发了狂,扬起前蹄就要践踏于她!幸亏那卖马的贱民扑过来挡了一下,那些废物家丁这才能及时赶来,护住自己将那畜生赶走,还真是让她受了好一番惊吓! 本以为那卖马的贱民要死了,她这一肚子的气正没地方撒,谁知那贱民的弟弟竟又在此时跳了出来,倒是正好做她的出气筒了! “你胡说!我们没有!盗骊乃是难得的神骏,哪里是……你做什么!?你别碰我大哥!” 在青年与萧芷萱争辩之时,安珞已经走了过来,满地血污染脏了裙角,她却恍若未觉。 刚刚她与萧芷萱一起出声,青年以为两人是一丘之貉,见她蹲下身去触碰自己的大哥,青年焦急地怒吼。 安珞没有理他,只专心去看地上的汉子。 那汉子面色惨白,双目紧闭,口中不断涌出鲜血,显然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没人比安珞更清楚盗骊的力量不可小觑,前世盗骊随她征战时就有扬蹄踏人的习惯,死在它蹄下的敌军不在少数。即便如今的盗骊还未长成,这汉子能留下半条命来也实属侥幸。 安珞刚刚阻止青年去动他,就是怕蛮力移动会加重他的伤势。此时她迅速探查了一番,果然发现那汉子胸骨、肋骨骨折,五脏六腑都受了内伤,若再不处理,怕真是阎王招手了。 没有银针,安珞只能先点那汉子几处穴道止血。 只见她双指在那汉子胸前连点几下,那汉子吐血之量立刻减少,几息之间便平静了下来。 到了此时,众人哪还看不出安珞是在救人? “你这是做什么?”萧芷萱本想直接上前将安珞扯开,但地上的血污让她嫌恶地站住了脚,面色不善道,“谁允许你救他的!?” 安珞号脉确认着汉子的情况,淡淡道:“怎么,我做什么还需你同意吗?” 明明安珞的语气很平静,但萧芷萱听来这分明就是挑衅:“你好大的胆子!知不知道我是谁?” 安珞松开了汉子的手腕,从脉象上汉子的情况暂时是稳住了,但还是得尽快送去医馆才行。 “知道,萧府大小姐嘛。”安珞站起身,从绿枝手中接过手帕擦了擦手上的血迹,“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安珞这话说得萧芷萱心中打鼓,她本以为安珞不过是哪个小官家的女儿,此时见她这态度却有些拿不准了。 她顺着安珞来的方向望去,认出了那是安府的马车,又在安珞站起身后才注意到,安珞竟比自己要高出整整一头。 “你是安远侯府的大小姐?”萧芷萱终于意识到了安珞的身份。 安珞乃侯爵嫡女,安远侯是从一品的骠骑大将军,她外祖又是本朝太师,舅舅官拜尚书令,若论尊贵,这满京城除了公主和郡主,就是县主们跟安珞比起来,也顶多算是平分秋色。 她虽为左相之女,跟其他官家女子比自是尊贵,但跟安珞比还真是……比不过。 萧芷萱一贯喜欢以家世压人,如今碰上个压不住的,不免脸色难看。 她冷哼了一声,故意扬声道:“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安大小姐呀,都怪这帷帽,我一时间竟没认出来。不过就是脸上一点烧伤而已,安大小姐若自知面丑无颜见人,不如就好好待在家里养伤,何必还靠着帷帽遮掩?” 安珞烧伤之事刚发生时,倒是在京城里传过一阵,但这一年以来她深居简出,百姓们早就不记得她这么号人了。此时听萧芷萱提起,才将那陈年消息和眼前的女子对上号,议论纷纷。 萧芷萱的话直气得绿枝咬牙,小姐好不容易有勇气出门走走,这萧家大小姐怎么如此无礼,当着这么多人谈论小姐面上的烧伤,分明是故意刺激她家小姐的! 安珞却早已无所谓面上烧伤被人议论,对萧芷萱的挑衅也丝毫没放在心上,那汉子的伤势刻不容缓,她懒得此时与萧芷萱纠缠。 安珞拦住要开口护主的绿枝,直接吩咐道:“去京兆府,报官,就说萧府大小姐萧芷萱,于闹市纵马伤人,致人重伤。” 第6章 前世宿敌 安珞此话一出,围观的百姓议论的话题,又从她的身份和面容,回到了这场马祸上来。 几个刚刚看到萧芷萱骑马的百姓,也开始小声告诉其他人自己看到的情况。 “这么一说,我刚才确实看到马是那个萧府小姐骑着的……” “我也看到了,那马本来好好的,是那个萧小姐骑上去后,才不知怎么突然就发了狂。” “哎,可怜这兄弟俩要当替罪羊了,人家萧相位高权重的,他们哪斗得过人家?” “那也说不准,这不是碰上安大小姐了嘛,看来安大小姐是准备救人了。” “你胡说什么!?”萧芷萱听安珞要报官就是一惊,再听到周围的议论声更是心慌,见绿枝竟真要离开,她急忙指挥家丁道,“快拦住她!” 绿枝虽然自小跟着安珞,耳濡目染下也学了点功夫,但不过是花拳绣腿,见两个大男人围过来不免发怵。 安珞却不等两个萧家家丁靠近绿枝,便一把拉住了绿枝,将她往自己身后一拽,提步上前一人赏了一脚—— “啊——” 安珞出腿极快,两个家丁几乎是同时发出一声惨叫倒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小腿哀嚎,一时间根本无法再站起来。 这一切发生的极快,等到安珞收腿再看向萧芷萱时,直将她吓得后退了一步。 萧芷萱平日里也没少跟各家小姐们勾心斗角,但也都是嘴上功夫或是背后使阴招,何曾见过这种一言不合直接踹倒两个大男人的? 果然是穷乡僻壤长出来的野丫头,哪有一点名门闺秀的样子! 但打家丁是打家丁,她总不敢真动手打自己吧……萧芷萱这样想着才缓和了心神,没了家丁,她只能想办法靠言语阻止安珞报官了。 “安珞!你不要血口喷人!明明是那马自己发疯,跟我毫无关系,哪里就是我纵马伤人?别以为你是侯爵之女,就可以信口雌黄!”萧芷萱声厉内荏地叫道。 “我血口喷人?这马是你买下的,也是在你骑上之后才发狂的,这所伤之人现在就躺在地上,你说我是信口雌黄?” 安珞依旧拉着绿枝,冷静地陈述着事实。 “天佑律法规定,于闹市纵马伤人者,减斗伤一等论,斗伤致人死亡者,处绞刑,斗伤致人重伤者,流配三千里。” 她上一世时,曾在扮成闵景耀之后,严惩过他手下一名闹事纵马的亲信将领。 当时闵景耀还曾为了这事责备于她,但她仍然坚持将那将领交去了官府,并要求秉公判决。 后来闵景耀倒还因此在民间博得了几分美名,才话锋一转又称赞起她来…… 正因为这段过往,她才十分清楚闹事纵马的相关律法。 萧芷萱见安珞言之凿凿,心下更慌。 那马她确实已经付了那汉子银票,银票数额太大,那汉子就让自己的弟弟,也就是那名青年去将银票换成银子找钱给她。 只是那青年刚离开,她就心血来潮非要试试那马,这才惹出了这场马祸。 可说到底她并非有意纵马啊!即便那马发狂确实是因为她…… 萧芷萱的目光转向了身旁被家丁按在地上的青年,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快步上前两步,指着那青年大声道。 “可他们不是平民,他们两个都是莫金人!是贱民!”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萧芷萱示意押着青年的家丁让他抬起头来。 青年的上半身被迫抬起,额前的碎发被拨弄到一边,橙黄色的眼眸毫无保留地暴露于人前。 当今四国并立,天佑、北辰、东旭、南离,而在天佑西方,是被四国人认定为天弃之地的广袤沙漠。 那里没有统一的国家,但有为了水源与绿洲纷争不休的部族,那里的人便是莫金人。 莫金人与四国之人最显着的特征便是瞳色不同,莫金人并非黑眸,而皆是橙黄之色。 沙漠并非适宜生存的地方,每年总有莫金人想走出沙漠到别处生活,但四国却都将莫金人视为不详,认为他们是天弃之民,不愿接纳。 在南离和北辰,甚至还有莫金人生而为奴的律法,而天佑因为西面与沙漠接壤,对莫金人的接受度略高于其他三国,但莫金人在天佑仍然是贱民的身份。 青年的眸色已经证明,他正是莫金人,毫无疑问。 围观的百姓一听这两兄弟是莫金人,原本为其打抱不平的声音瞬间低弱了许多,就连之前提醒青年去找大夫的路人,也皱着眉退远了几分。 青年眼中闪过一丝悲愤,他下意识向安珞望去,见对方也望着自己,绝望地低下头,闭上了眼。 安珞面色微沉,她刚才没有仔细打量青年,那汉子又一直昏迷闭着眼,是以她也是直到此时,才发现这两兄弟是莫金人。 安珞前世与莫金人多有接触,因此她本人并不在意莫金人的身份。 但在其他百姓眼中,莫金人天弃之民的身份,就意味着他们生而低贱,而她所熟悉的那几条律法也仅适用于天佑平民,并不适用于莫金人。 “……我朝律法亦有规定,若伤亡者非良民,依寻常之法,减二等论。”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安珞心头微动,没想到她重生一回,遇见他的时间竟提前到比遇见闵景耀更早,她转头向后望去。 人群自发地向两侧散开,一个身影穿行而来。 那人一袭玉色锦袍,眉若剑锋,目如朗星,霞姿月韵,骨重神寒。 他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双眸如盛满了潋滟春色,温文尔雅,光风霁月。 闵景迟,闵子缓,她前世的宿敌,下毒之事的替罪羊,她隐在闵景耀身后斗了一辈子的人,天佑的昭王。 好久不见。 第7章 今生仇怨 看着闵景迟走过来,安珞心中不免有些复杂。 前世,她受闵景耀哄骗,当真一直以为自己中的那些毒都是闵景迟的手笔。 因此即便知道他才学样貌、文韬武略样样出色,仍觉得此人乃奸人之雄,无明君之相。 直到察觉了闵景耀的真面目后,她才惊觉自己错得离谱,闵景迟才是那个最适合成为帝王的皇子。 上一世她身死之时,虽大势已定,但以她与闵景迟相斗多年的了解,闵景迟定然尚有一搏之力。 只是不知在她身死之后,闵景迟有没有抓住机会,如她希望的那般…… “参见昭王殿下。” 众人的行礼之声让安珞回过神来,她也跟着众人下拜。 “不必多礼。”闵景迟声音温和,走到安珞身边不远处站定,不动声色地深深看了她一眼。 安珞似有所感,站直身子后回望了过去,闵景迟却已经移开了视线,看向萧芷萱。 萧芷萱方一行完礼,抬头见闵景迟看向自己,便沉不住气地小声发问:“昭王殿下……刚刚那话是何意?” 如今闵景迟还只是个闲王,在其他人眼中不过是太子的跟班。 闵景耀有争储之心,和太子只是面上和气,齐王一党的萧家与闵景迟关系如何也可想而知。 但闵景迟终究是皇子,即便萧芷萱对他并无多少尊敬,甚至心中看不起他的出身,仍难免畏惧。 “并无何意,不过是恰好路过这里,提醒萧小姐一句罢了。”闵景迟笑得温柔,言辞却并不温和,“说到底是萧小姐的马伤了人,即便伤者并非良民,这最轻最轻,杖责五十总是逃不了的。” 萧芷萱心中恼怒:“昭王殿下请慎言!这两人可是贱民,难不成昭王殿下贵为皇子,还要为两个贱民出头不成?” 闵景迟目光渐冷:“即便这两人非良民,在我天佑律法中也不可随意杀害,萧小姐目无法纪,罔顾人命,难道这就是左相家的好家教吗?” 萧芷萱面上一白心中更慌,她确实不知天佑律法竟然还管这些莫金贱民的死活,可闵景迟也不会在这种事上诓她。 本以为自己点破那两个莫金人的身份,安珞那小贱人必不会再多管闲事,可为何这昭王又突然跳了出来? 不过是两个贱民的死活,难不成这两人还真要为了个贱民,报官告她不成! “这是怎么了?” 萧芷萱闻声转身,看清来人顿时面露喜色:“表哥!” 安珞也在那熟悉的声音开口的一瞬间猛然转头,目光如电。 闵景耀! 没想到今天的故人还真不少,安珞危险地眯了眯眼。 单看外表,闵景耀即便比闵景迟差上一些,但也绝对算得上是器宇轩昂,翩翩君子。 可再没有人比安珞更清楚,此人是怎样一个欺世盗名的虚伪小人! 看来上天也迫不及待地想看她去讨债! 似是察觉到了安珞的目光,闵景耀向着安珞望了过来。 而安珞已经借着随众人行礼之机,自然地将目光收回。 不急,不急……上辈子她受过的骗、尝过的痛,她会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讨回来! 安珞垂下眼睑,将眼中冷意尽数遮掩。 没发现什么不对,闵景耀只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见众人下拜之后,他说了声免礼,又转向萧芷萱询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有了表哥撑腰,萧芷萱也不再畏惧闵景迟,开口告状:“都怪这两个莫金贱民!是他们先哄骗我,想将那匹疯马卖给我!谁知我试骑时,那马突然就无故发疯了!” “多亏我福大命大,那马没伤到我反而伤了那贱民,算起来这受伤明明是他自作自受,可安大小姐和昭王殿下非说是我纵马伤人!你可要给芷萱做主啊,表哥!” 闵景耀过来之前,已经让手下人打听了大概的经过。 虽然萧芷萱说那马是无故发疯,可他凭着对自家表妹的了解,心中多少也猜到了几分。 在他看来,别说那汉子现在还只是重伤,便是死了也不过是个莫金贱民,算不得什么大事。 只是如今他这五皇弟和安远侯府大小姐都掺和了进来,又有这么多百姓围观在此,他就不得不拿出个态度来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这么说来表妹也是运气不好,不巧看上了这匹疯马罢了。” 闵景耀迈步走到闵景迟身前。 “芷萱也是无辜受了牵连,伤人之事并非是她本意,五皇弟又何必小题大做呢?” 他上身微倾,凑近了闵景迟的耳边,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莫非五弟……是因为这是两个莫金贱民吗?” 闵景迟看着闵景耀,神色不变,像是根本没听到闵景耀的挑衅。 而另一边本该没听到,实则听得清楚的安珞却暗暗皱了眉。 闵景耀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特意对闵景迟提到莫金人? 安珞心中疑惑。 仔细想想,上辈子早在太子身死、闵景迟开始争储之前,闵景耀就对他怀有一种莫名的敌意。 早年两人还未撕破脸之前,闵景耀占着兄长的名分,每每说话夹枪带棒,倒也真不知道闵景迟怎么忍得下来。 安珞开口道:“四殿下怕是有所不知,刚刚萧小姐确实有意阻止伤者就医,说她一句罔顾人命,也不算冤枉了她。” 这闵景迟今日算是来帮她说话的,她可不想看着闵景耀在自己面前嚣张。 闵景耀一愣,没想到旁边戴着帷帽、裙染血污的女子会突然开口。 但随即他又记起,这女子可是安远侯府的大小姐…… “姑娘可是安远侯的嫡女,安…安大小姐吗?”闵景耀不记得安远侯的嫡女叫什么了。 安珞冷淡地点了点头:“正是臣女。” 她太了解闵景耀了,此人狼子野心,得知她的身份后,一定会马上联想到她身后的父兄、祖父和舅舅。 安远侯府和太师府均未参与党争,闵景耀既早有争储之心,就势必会全力拉拢! 果然,闵景耀一确定了安珞的身份,声音都柔和了下来:“安小姐怎么也在此处,可是也被那疯马给惊扰了?” 安珞没兴趣回答闵景耀的废话,只是转头看向一旁的萧芷萱,下巴微抬。 萧芷萱精准接收到了安珞的挑衅,狠狠瞪了她一眼,快步走过来,抓住闵景耀的衣袖摇晃。 “表哥!安小姐刚刚可是说我罔顾人命!她这样污蔑芷萱,你还不快快斥责她!?” 第8章 再次吐血 “表妹,不得无礼!” 闵景耀喝止了萧芷萱,不动声色收回了衣袖。 他再次看向安珞,柔声道:“安小姐,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还请安小姐容表妹解释一二。” 萧芷萱不敢置信地看着闵景耀,脸色发青。 这姓安的是使了什么妖术!表哥跟她才一见面就被她勾了魂?! 萧芷萱迟迟不开口,闵景耀警告地看了她一眼:“表妹,还不快将误会解释清楚?不要萧府的名声了吗?” 虽然闵景耀看起来温和,但萧芷萱却知道自己这表哥并不是好脾气的。 她面上一白,樱唇抖了又抖,才终于想到了说辞:“我、我并非是要阻止他就医,只是安小姐并非医者,我怕、我怕她胡乱作为会害了伤者性命……” 闵景耀闻言点了点头,他看向安珞:“安小姐,表妹她也是一片好心,安小姐毕竟不通医术,表妹她心系伤者,未免思虑得多了些。” 闵景耀这话一出,围观的百姓俱是表情微妙,就连萧芷萱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他来的较晚,并没有见到安珞那一手点穴止血,心中也不认为一个闺阁女子能会什么医术,因此这话说出来也没察觉到什么不对。 安珞却并不在意这两人怎么编,她的目光扫到地上那汉子胸口,发现那处的起伏似乎有异,微微顿住。 那汉子的情况不太对…… 噗—— 安珞刚要上前,地上的汉子突然再次呕出一大口血来。 这一次他吐得更凶更急,连带着身体都开始抽搐,靠得较近的安珞、闵景迟和闵景耀都沾染到了喷溅的血污。 “哥!”莫金青年发出一声悲号,他想扑过去,但双臂仍被萧家家丁牢牢控制着,只能转头向安珞与闵景迟求助。 “安小姐,五殿下!求求你们救救我哥!求求你们!” 不用那青年说什么,安珞已经到汉子身边蹲下身,连点他几处大穴。 只是这一次,她也只能让汉子的吐血量变少一些,无法再完全止住。 “不行,他内脏受的伤比我想象中还要严重,点穴止血只能应急,必须立刻施针,否则他性命不保!”安珞冷声说道。 她没想到这汉子情况恶化得这样快。 闵景耀早在袍角沾染上血污时,便眼中厌恶之色一闪,不动声色地退开了几步。 此时见安珞救人,又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闵景耀有些讪讪:“安小姐竟然懂医术?” “略懂。”安珞惜字如金。 闵景耀不是个没见识的,内腑出血本就难医,能仅靠点穴止住血的更是万中无一,仅有极少数的军医才会此道。 他立刻意识到安珞不但懂医术,而且绝对医术高超! 若在其他时间得知此事,闵景耀一定借此机会与安珞多攀谈几句,可如今…… 他看了眼那依旧在吐血的汉子,决定还是早些甩脱这烂摊子为妙。 思及此处,闵景耀对周围百姓扬声道。 “今日之事,还请诸位见证,那马本是那汉子所卖,本王表妹虽欲买下那马,但那马无故发疯,她此时反悔不买也是人之常情,算起来对她而言,这场马祸亦是无妄之灾。” 萧芷萱之前向闵景耀告状时,毕竟还有些心虚,声音较小,周围百姓听到的不多。 此时闵景耀朗声宣告,周围百姓这才知道那马原来并非萧芷萱所有,便也纷纷同意了闵景耀的话。 “原来那马不是萧小姐的,是那莫金人卖的?那这莫金人受伤也怪不到人家。” “话是这么说,可也确实是萧小姐骑了那马后,马才发疯的啊!” “现在说这还有啥用,那莫金人吐血吐成这样,能不能活下来还不知道呢……” 听到众人如此议论,闵景耀又开口道。 “此疯马虽并非我表妹所有,但今日之事多少也与她有关。本王这就与表妹一同去请大夫,定然全力救治伤者,无论结果如何,愿再出五百两以作补偿。” 五百两三个字一出,周围再无指责之声,取而代之的是一派交口称赞。 “五百两啊!这可真不少了,上次西街那边马车撞死个人,也就赔了八十两。” “莫金人一条命,能换五百两银子也是走大运了……” “还是齐王殿下心善!” 闵景耀听到众人称赞,心中得意。 五百两银子对他而言不过九牛一毛,能换一个好名声当然划算。 他笑着看向闵景迟,却见闵景迟根本没有注意他,而是一心关注着安珞。 他便也看向安珞:“安小姐,不知本王这样处置,安小姐可还满意?” 安珞这边正忙着按住那汉子的几处穴道,那汉子的情况还在恶化,单凭点穴已经起不了什么作用了,即便是持续按压穴位,也收效甚微。 见闵景耀这时候还来纠缠,安珞不免心中厌烦。 她冷声道:“齐王殿下不如快些去将大夫请来,既说要全力救治,想必请个大夫并不困难!” 闵景耀哪怕是对这汉子的性命有一二分的在意,就算他还想着在众人面前演出好戏、博些美名,也总可以先派个随从去将大夫请来。 可他一边想着要亲自去请大夫以示诚心,一边又在这里拖拖拉拉迟迟不去。 闵景耀嘴上说着要救人,可实际上对救人之事哪有半点真心? 闵景耀一愣。 他以己度人,并不觉得安珞是真心担心那汉子性命,只当安珞也是为了搏一个善良的美名。 自认看穿了安珞的小心思,闵景耀笑了笑道:“安小姐果真心地善良,本王这就去请大夫来。” 安珞懒得再答,萧芷萱却是不忿道:“表哥!这事本就是她多管闲事,你要她满意作甚?我们快走吧!” 见安珞确实不欲与他再谈,闵景耀只能带着萧芷萱先去找大夫,走前才吩咐萧家家丁放了莫金青年,并让随从当着围观众人的面给了他五百两。 青年接过那五百两时满脸屈辱,但他大哥如今命垂一线,如此重伤,日后休养也少不了花销,他不得不拿这钱。 闵景耀带着萧芷萱,以及两人的下人们一离开,周围瞬间清净了不少。 青年很想凑近来看他大哥的情况,又怕冒犯了安珞,站在一旁忍不住发问:“小姐,我大哥…我大哥他……” “内腑受损严重,拖了这么久就剩一口气了,能不能等到大夫,能不能活得下来全凭他造化。”安珞实话实说。 青年神色痛苦的闭了眼,他与大哥相依为命,大哥是他唯一的亲人。 几息之后他睁开眼。上前了一步,不等一旁的绿枝阻止他继续靠近,便自觉停下脚步,直接双膝一跪,冲着安珞重重磕了个头。 “……无论结果如何,撒格都深谢小姐今日大恩。”撒格话中带上了哭腔。 安珞没料到撒格会如此,她看向撒格,却见青年已经一抹泪水,从地上爬起了身。 显然刚刚那一拜,他只是为了表达感谢,其他心思当真没有半点。 安珞又深深看了他一眼。 不因结果动摇感恩之心,不以己之弱而谋人怜悯……赤子之心,最是难能可贵。 安珞心中暗赞,刚要开口,忽闻人群中又是一阵喧闹传来。 “让一让,都让一让!大夫来了!” 第9章 要害施针 大夫?闵景耀这才刚走,大夫怎会来得这样快? 安珞诧异回头。 却见一个侍卫正带着名大夫穿过人群,两人一从人群中穿出来,便先到了闵景迟面前。 “殿下,庆余大夫来了。”侍卫向闵景迟复命。 庆余大夫可以说是京城里医术最好的民间大夫,甚至百姓间还有传闻,庆余大夫的医术比起一般的太医都不差分毫。 “参见昭王殿下。”庆余大夫也要跟着行礼。 闵景迟直接伸手,拦住了庆余大夫下拜:“免礼,先救人。” 看着几人如此作为,安珞哪能还猜不到,这是闵景迟一早就差人去请了大夫来? ……他倒是有心了。 见庆余大夫拎着医箱过来,安珞侧身让了让方便那大夫把脉。 医者不能轻信别人的判断,哪怕对方是同行,亦要自己诊脉判断病情,因此安珞也没有多嘴。 庆余大夫一摸到汉子的脉先是惊讶,之后便皱了眉:“这…竟伤得这么重?” 点穴止血不过是应急之法,能起到的效果自然有限,他见身边的小姐按住伤者穴道后,那伤者吐出的血量并不多,便以为那汉子伤得并不重。 谁知此时这一把脉,竟是……竟是濒死之脉? 这位小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撒格看不出安珞医术如何,但他却是听说过庆余大夫这京城第一医名头的。 见庆余大夫皱眉,撒格不禁面上一白:“大夫,我哥、我哥他是不是……”没救了? 庆余大夫面色凝重的打开医箱:“他伤势颇重,老夫也只能……尽力一试了。” 眼看庆余大夫几针落下,安珞放开了按压那汉子穴道的手,绿枝和紫菀急忙上前扶着安珞起身,向后退开了一点。 安珞默默看着庆余大夫施针。 她前世只跟着师傅学习医术,没有和其他大夫有过交流,因此也并不清楚其他大夫医术如何。 只是,如今看庆余大夫如此施针……怕是止不住那汉子的血。 安珞皱眉。 果然,一根根银针落下,那汉子吐血之势虽然进一步减缓,却还是没有完全停下的意思。 他失血已久,若是不能完全止住失血,这半条腿踏进鬼门关的命,还是救不回来。 庆余大夫额上渐渐冒出了汗。 “加一针在神门穴,一针在孔最,隐白穴的针再进一寸。” “神门穴?”清冷之音传来,庆余大夫一怔,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驳斥道:“这神门穴乃是要害大穴,怎能在此穴施针!?” 虽然这位小姐之前徒手止血确实让他惊讶,但庆余大夫却不会因此就同意她在此时胡来。 安珞倒是也听师傅说起过,他教给自己的这套针法乃是独创,与一般针法大相径庭,庆余大夫不能理解也很正常。 但现在,可没时间让她从医理开始,辩上一辩。 安珞直言:“您还有更好的方法吗?若是没有,我愿意接手此病人。” 安珞此言一出,不说庆余大夫反应如何,绿枝却是赶紧阻止。 “小姐!这不行!庆余大夫都在这了,还是让庆余大夫治吧!”绿枝满脸焦急。 紫菀不知详情,绿枝却是知道的,至少在回京之时,自家小姐还是完全不会医术的! 即便今日亲眼见到安珞救人,绿枝也只当小姐是在最近闷在屋子的这段日子里,看了什么医书略知一二。 可这一二,又如何能跟一世行医的庆余大夫相提并论!? 眼看着庆余大夫都治不好那汉子,小姐怎能在这种时候还主动把麻烦往自己身上揽呢! 周围还在围观的百姓们一阵哗然。 “这安小姐也太张狂了些,就算她会些医术,难不成还能比得上庆余大夫吗!” “可庆余大夫这不是没法子了吗?还不如死马当作活马医,让安小姐试试呢!” “试试又怎样,庆余大夫都救不了,再试也就那么回事了……” 安珞不理会众人如何说,见庆余大夫黑着脸不答,便又转头看向一边的撒格,其意不言而喻。 撒格此时也是心绪纷乱。 他看了看还在吐血的大哥,又看了看被说“没有更好的办法”也无法反驳的庆余大夫。 再回想起之前安珞两次救人的沉稳,终于是咬牙点了头。 “请小姐……救我大哥!” 有了病人的弟弟发话,庆余大夫即便心中不愿也只能沉着脸让位。 但安珞自己并无银针,她要施针还需找庆余大夫相借。 她向庆余大夫施了一礼:“还请前辈借晚辈银针一用。” 庆余大夫脸色更加难看,在庆余大夫看来,安珞要在神门穴下针简直就是草菅人命! 即便他目前想不出救人的办法,也不愿看安珞如此害人! 他刚要开口拒绝,一边的闵景迟却先发了话。 “借给她。”闵景迟说道,“一切后果由本王承担。” 有了闵景迟发话,庆余大夫心中即便再是不愿,也无法拒绝了。 安珞有些惊讶闵景迟竟然这么相信自己。 闵景迟说的这话,周围百姓可是也都听见了,若她救不下这汉子,闵景迟也难免会受到牵连。 不过此时也容不得她多想,安珞接过银针,便按照自己刚刚想好的穴位刺了进去。 安珞施针的手法娴熟,庆余大夫一看就知她确实不是门外汉,但转眼再一看那根神门穴上的银针,他更是气愤安珞这庸医杀人。 然而让庆余大夫没想到的是,那汉子并没有如他所料那般,再次大口呕血,反而半刻钟后,真得完全平静了下来,不再吐血! 这不可能! 庆余大夫心中一惊,也顾不得这病人已经由安珞接手,凑上去便捏住了那汉子的手腕。 庆余大夫满脸惊愕地把着脉,虽然不敢相信安珞的方法竟真得有效,但他也不会在此事上说谎。 “……血止住了,伤者已是性命无虞,接下来只要小心挪动,好好喝药将养便好。” 庆余大夫放下那汉子的手腕,起身向安珞拱了拱手。 “刚才是老夫错怪了姑娘,还请姑娘恕罪。姑娘的医术……在我之上。” 哗—— 庆余大夫此话一出,周围百姓不敢置信之声响成一片。 撒格更是再次跪地,冲着安珞又是三个响头,声音哽咽:“多谢小姐救命大恩!” 安珞先还了庆余大夫一礼,又转向撒格:“你不必如此,我欲买下盗骊,不知可否割爱?” 撒格没想到安小姐竟然看上了盗骊,虽然盗骊伤了他大哥,但他很了解自己的马,相信它发狂一定是事出有因,此时只觉得安珞真乃伯乐。 “您救了我大哥性命,又能看出盗骊不凡,我愿意将盗骊送给您以示感谢!”撒格毫不犹豫说道。 虽然撒格这么说,但安珞还是让绿枝给了他二百两。 安珞道:“我并无挟恩图报之心,二百两这价格应该算是公道,你大哥虽已无性命之忧,但还是尽早雇辆车送去医馆为好。” 安珞这么说,撒格也不好再拒绝,只得感激地又行了一礼,转而跑去雇车,庆余大夫也跟上去帮忙。 见事情都已解决,安珞向闵景迟施了一礼,便准备离开。 ……再不走,一会狗皮膏药怕是要回来了,她今日还有别的事要做,不耐跟他纠缠。 “安小姐。”闵景迟下意识叫住了安珞。 安珞转头看去:“昭王殿下还有什么事吗?” “我……”闵景迟顿了顿,垂下了眼,“……无事,只是想说,若安小姐需要的话,本王可派人将你买的那匹马,帮你送回安府去。” 安珞没想到闵景迟叫住她是为了这个,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 上辈子怎么没发现昭王竟然是这么热心的人? 不过她这趟出门确实只带了两个丫鬟,若要将盗骊送回府就只能让马夫前去,她在车里等待,确实不如让闵景迟帮忙方便。 略一思索,安珞便答应了下来:“如此……便多谢殿下了。” 见闵景迟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别的,安珞便带着丫鬟向马车走去。 马车前盗骊仍躺在地上,见到安珞回来还冲她狠狠打了个响鼻,颇有一种就是不服的意味。 安珞算算时间,盗骊应该也快能动了。 她知道盗骊习性,平静后不会再随便攻击,便也没再管它,只上了马车,吩咐车夫离开。 闵景迟一直目送着安府的马车离开后,这才走到了盗骊身边,弯腰从盗骊的大黑马腿下捡出了一枚红玉耳坠。 红玉温凉,但攥在手心后不久,便变得滚烫……不知沾染了谁的体温。 第10章 锦绣成衣 安珞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她即便不去看,也知道绿枝一定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想问她医术的事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但她实在是懒得编什么借口应付,好在以绿枝那丫头的性子,过不到半天她就会将这事抛到脑后。 安珞回想着今日与闵景耀碰面的经过,确信闵景耀这是又把主意打到了自己身上。 说起来这闵景耀也算是个人物了,他眼中可以说是没有感情,只有利益。 因为她背后是安远侯府和徐太师府,他就可以完全不在乎她的容貌执意求娶,甚至能借此给自己带上一张深情的面具。 因为安翡能帮他陷害她父兄和外祖,他就可以用妃位拉拢二房,也可以在她以影符换安翡的命时,一刀穿心。 即便是萧芷萱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长大的表妹,他也能说舍弃就舍弃,丝毫不顾萧芷萱对他的爱慕之情,为了利益让她去联姻。 是的,爱慕之情。 上一世她嫁进齐王府时,萧芷萱已经出嫁,她虽然也怀疑过,但每次又都说服自己是想多了。 可而今再见面,安珞终于确定,萧芷萱的确爱慕着闵景耀,恐怕也正因如此,萧芷萱上一世才会那般针对于她。 “小姐,锦绣阁到了。” 马车停下,车夫的声音打断了安珞的思绪。 身上的衣袍沾了血污,她总不能就穿着这身去登外祖家的门。 再者如若她料想的没错,这个时候家中怕是已经闹了起来,回家去换也是麻烦。 倒不如买身新的更方便些。 锦绣阁是京城首屈一指的成衣铺子,其衣服设计独特,且有着每种设计只做一件的规矩。 正因如此,即便锦绣阁的衣服卖价不菲,仍深受京城各家夫人小姐的喜爱。 再过几日便是春日宴了,锦绣阁生意正好。 安珞带着两个丫鬟方一走进店门,店中便蓦地一静,众多夫人小姐们不约而同地退开几步,远离了她们。 无他,只是安珞如今裙角和帷帽下沿都染上了血污,这幅模样看在其他闺阁女子眼中,实在是有几分骇人。 倒是锦绣阁的女伙计们都镇定自若。 其中一人神色如常地走上前来,目光一扫便看到门外新来的是安远侯府的马车,扬起笑脸招呼道。 “小姐是来买衣服的吗?我们二楼有雅间,小姐需要的话可以上二楼,我直接将本月的新衣册子拿来,给小姐挑选。” “去雅间吧。”安珞应道。 “小姐这边请。”伙计引着安珞上楼。 这伙计也是机灵,直接说起雅间,一来是想将她带离一层,以免影响到其他客人的生意。 二来也是在含蓄地向她表示,锦绣阁可以为她提供帮助,方便她整理一下衣装。 主仆三人跟着那伙计上了二楼,安珞前脚才在雅间中安坐,后脚就有另外一名伙计将茶水点心和新衣册子送了进来。 锦绣阁的新衣册子做得很是精致,不但有每件衣服的插画,还在旁边细致地标明了尺寸、布料、价格等等信息,甚至还留有设计者的名讳。 安珞翻看着精美的新衣册子,暗暗感叹着这锦绣阁不愧是京城第一,果然不同凡响。 说起来,这还是安珞两辈子以来第一次来这锦绣阁。 她回京后不久就毁了脸,上辈子她先是自卑不喜打扮,后来又全然看开,浑不在意容貌穿戴。 等到嫁进齐王府后,又一心忙着扑在了闵景耀的大业上,更是没那个闲心逛什么成衣铺子,有需要时就直接吩咐下人买回来。 如今重活一世,倒是让她体会到了几分闺阁女儿的趣味。 女伙计给安珞倒了杯茶:“这些新衣中,小姐可有看得上眼的?” “这件,我要了。”安珞指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道。 她本人其实更喜欢暗沉一些的颜色,毕竟暗色耐脏,即便染了血也不明显。 可闺阁女儿的衣裳却是少有暗色的,都是些鲜嫩亮眼的颜色,她也就没什么喜好,随便挑挑。 “小姐好眼光!这件衣裳是遗玉姑娘设计的,遗玉姑娘可是我们锦绣阁排行第一的衣匠,每个月都是遗玉姑娘的成衣最受欢迎呢。” 锦绣阁的衣裳可价格不菲,伙计见安珞这么爽快就买下了一件,更是卖力推荐起来。 “小姐再看看这件?这也是遗玉姑娘设计的,流仙裙,火云锦。遗玉姑娘还特意留了话,说这件就得是身材高挑的人穿上才好看,一般人却是撑不起来。” “刚才一见到小姐,我立刻就想起了这件衣裳了,这简直就是为小姐量身定做的一般!小姐天生丽质、气质非凡,若是穿着这身去春日宴,怕是那宴上的花都要羞得不肯开了呢!” 安珞闻言失笑。 也是有着帷帽的遮掩,这伙计没看到她脸上的伤,这才将她夸得天花乱坠,她自是不会当真。 但她也确实随了父亲,身材高挑,比起寻常女子要高出大半个头来,倒是与一般男子无异,甚至有几次买了锦绣阁的成衣,还需要让店家再改长一点。 如今好不容易碰到一款正适合她的设计,这件衣服又难得很合她眼缘,安珞并不缺钱,自然不必纠结。 她点了点头:“那这件我也要了,不过……能否请锦绣阁将此衣再做一件?” “再做一件?”女伙计有些疑惑,“小姐的意思是……” “这件衣服,一模一样的,我想买两件。”安珞解释道。 女伙计这次听懂了:“这……还请小姐见谅,我们锦绣阁所有衣裳都是独一无二,不会再卖第二件。” 这是锦绣阁的规矩,也是锦绣阁的卖点,锦绣阁每一件衣服上都绣有一种特殊的暗纹,那绣法特殊,至今还无别家能伪造出来。 “我可以出双倍的价钱。”安珞又道。 “小姐,实在是我们锦绣阁有规矩……” “三倍。” “这真不是钱的事……” “五倍。” “小姐这……” “十倍。” 嘶—— 女伙计呼吸一窒,她也被安珞这般豪爽的加价方式给加懵了。 虽说锦绣阁确实有一衣不可二做的规矩,但同样,能在一年中买下五件以上衣裳的客人,就是老板娘也会亲自接待! 安珞这十倍的高价一出,女伙计也不确定这锦绣阁的规矩能不能破了…… 看出了女伙计的动摇,安珞继续游说:“其实你也不必为难,锦绣阁从不一衣二做,本质上是为了保证锦绣阁每一件衣服都独一无二。” “而我虽然有意再买一件,但我能保证不会将此事说出去,也不会让两件衣服同时出现,决计不会影响到锦绣阁的招牌。” “况且……这事也不需要你做主,你们老板娘不是正在店里吗?烦请姐姐将我的话转告给你家老板娘,这成与不成,不是一问便知了?” 第11章 遗玉姑娘 女伙计一脸恍惚地出了雅间,安珞则是淡定地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水。 清香醇甜的茶水一入口,安珞便挑了挑眉。 ……涌溪火青?这锦绣阁果然连茶用的都是上品。 不同于还能淡定品茶的安珞,绿枝却是见女伙计出了雅间,便忍不住发问。 “小姐?您为什么要出那么高的价钱买一件同样的衣裳呀?”绿枝满心疑惑。 虽说她家小姐不缺钱,可有那十倍的银钱,再买十件不同的衣裳,岂不更好? 安珞这么做自然有她的打算,但此时却是不好向绿枝解释的。 她将茶盏放回桌上,信口胡编:“本小姐看这设计顺眼,多买一件日后换着穿。” 换着穿? 绿枝一脸纠结。 “小姐,这锦绣阁的衣服好认,满京城都知道锦绣阁的衣服是只此一件的……别人可不知道小姐你这是买了两件换着穿,怕是只以为小姐你是没别的衣服了,一直穿同一件呢!” 安珞勾了勾唇:“管别人作甚,我自己喜欢就行。” 绿枝愣了愣,也只能点了点头。 哎,算了,小姐伤了脸后闷了那么久,这两天好不容易开朗了一些,只要小姐开心就好吧。 见绿枝不说话了,紫菀斟酌了一下又开口问道:“小姐是……怎么知道锦绣阁的老板娘就在店里的呢?” 安珞看了紫菀一眼。 这个丫头是在她回京后才来到她身边的,上辈子从毁容后就没让她再贴身伺候,出嫁时也没有带她一起。 后来倒是也听说她似乎是嫁给了安府哪个管事,当了小妾,两人接触实在不多,安珞记不清了。 安珞想了想,说道:“刚刚在楼下时我看到她了。” 紫菀微微一怔。 她虽然没见过锦绣阁的老板娘,但刚刚跟小姐走进店里时,她却是注意过周围的人。 当时见到她们没有表现出异色的就只有两个女伙计,一名带她们上了二楼,另一名也一看就知道并非是老板娘。 那就是……小姐不想告诉她。 紫菀识趣地没有再问。 安珞回答之后,就一直借着屋中的铜镜注意着紫菀的神色。 见紫菀意识到她在说谎,并且没有追问后,安珞满意地转开了眼。 红绡是早晚要处理掉的,她身边又不能只有绿枝这一个丫鬟。 紫菀和青桑都是她回京后,邹太夫人(继祖母)送来她身边的,能不能用、能怎么用,还得慢慢再看。 至于她到底是怎么知道老板娘就在店里的…… 安珞的指腹摩挲着茶盏侧边的花纹,极细微、但于她而言已足够清晰的交谈声,从她的上方传来。 “……你是说她愿意出十倍的价钱,希望我们将一件还未售出的衣裳再做一件?”一个柔媚却不显娇弱的女声说道。 “十倍的价钱……若是错过了一件已售出的衣裳,想以重金求购还能理解,可还未售出的衣裳为什么要花十倍价钱再买一件?”另一个清丽的女声也透着疑惑。 安珞微微眯眼,这个声音她总觉得耳熟,可是思索了半天又想不起来是谁。 “说不定真是喜欢遗玉你的设计,是你的知音呢。”柔媚女声娇笑道。 遗玉?那不就是设计那件衣服的衣匠? 这么看来,那个柔媚的女声则应该是锦绣阁的老板娘了。 “出手这般阔绰,是哪家的小姐?”遗玉问。 女伙计答道:“应该是安府的小姐,乘的是安府的马车。” “安府?”老板娘的声音有些惊讶,“安翡吗?” 女伙计否认:“不是安家二小姐,带着帷帽,来的时候身上沾了不少血……哦对了!那位小姐长得十分高,气质也很独特,一点也不像普通的姑娘。” 老板娘笑道:“普通的姑娘?我锦绣阁的顾客哪个不是贵女,我这本就没有普通的姑娘。” “不是那种普通。”女伙计也笑了,“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她和其他贵女们完全不一样。” 老板娘声音中透着兴味:“哦?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见见她了。遗玉,你知道她的身份吗?” “戴着帷帽…长得很高……又出手这般大方。”遗玉的声音中带着些许不确定,“莫非是大…大小姐?” “谁?安府的大小姐?毁了容那个?”老板娘的声音略有些惊讶。 安珞微扬了扬头,目光淡淡地向上方扫了一眼。 这个遗玉,声音耳熟,又能只凭帷帽和身高两项就联想到她身上,一定是个对安府很熟悉,或者干脆就是安府中的人。 ……会是谁呢? “应该是吧。”遗玉道。 “那我就更得去亲自见见了。”老板娘抚了下掌,“你觉得这生意怎么样?能做否?” 遗玉沉默了一会,似乎是在思考:“……我觉得可以,只要她答应这件事不会让其他客人知道。” “好哦,那你在这等会儿,我去去就回。” 脚步声响起,没过多久,雅间的门被轻叩,绿枝应了一声,老板娘推门走了进来。 “安小姐好,我是锦绣阁的老板娘,小姓常。” “常娘子。”安珞微微颔首。 之前听了楼上的对话,安珞便知道,常娘子会答应她的要求。 果然,在安珞再次保证后,这单生意便算是成了。 常娘子爽快,安珞也心情不错。 借着锦绣阁的雅间,她换上了那件月白色的长裙,常娘子也吩咐伙计去取了一顶新帷帽,送给安珞。 至于那一式两件的火云锦流仙裙,则会在三日后送到安府,银钱也到时结清。 出了锦绣阁,安珞在马车前脚步一顿,突然抬头望向锦绣阁三楼一扇半掩着的窗。 窗后的人毫无防备地一惊,蹬蹬倒退了几步,过了好一会后才平稳了心神,又凑到窗边小心地向下望去—— 安府的马车早已离开。 第12章 徐太师府 在天佑,太师乃是代表天家无上恩宠的虚衔,虽无实职,但品秩可比宰执。 安珞的外祖徐太师,也是在告老解组后(组:古代绑印的绶,解组:辞官)得封太师。 但徐太师在退出朝堂后,并未在家赋闲颐养,而是接手了京城最好的学馆,做了隆贤馆的馆长。 从隆贤馆出来的学子,将近九层都入了朝堂为官,而这些学子又会再收弟子、提携后生。 正因如此,当今天下超半数的文官都能算是徐太师的门生。 可以说,徐太师是真正的文官之首,清流之师。 ——世有言:“天下桃李,悉在徐公门矣。” 再加上安珞的舅舅如今是尚书令,安珞的三个表哥里,除最小的表哥还在隆贤馆求学外,大表哥官拜四品光禄少卿,二表哥则是五品谏议大夫。 徐太师府一门荣宠,可想而知。 ……也难怪闵景耀上一世时,那般费尽心思地算计于她了。 安珞望着太师府的匾额感叹。 方一向门房表明身份,安珞便立刻被请进了太师府内。 看着府中熟悉又陌生的景致,安珞心中微涩,还不等她走到正厅,徐老夫人便疾步迎了出来。 “珞儿!”徐老夫人走得飞快,几乎要小跑起来。 “外祖母!” 安珞压下喉间异样的酸痒,大步迎上前。 祖孙两人刚一靠近,安珞便被徐老夫人狠狠抱了个满怀。 “珞儿…真的是我的珞儿……你知不知道这一年外祖母多担心你啊!你这狠心的死丫头,是要疼死你外祖母吗……珞儿!” 徐老夫人声音中带着不能自已的哽咽,抑制不住的泪水打湿了安珞的前襟。 她与徐老太师一生伉俪情深,徐老太师也并未纳妾,两人年轻时得了一子,老来又得一女,便是安珞的母亲,当真待她如珍如宝。 只可惜红颜薄命,安珞的母亲早年间还在边关时便病弱而死,终究白发人送黑发人,连最后一面都没见。 “外祖母……”安珞亦哑着声音低唤,“是珞儿不孝,让外祖母担心了。”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回京后只登过一次太师府的门,之后就是那场走水。 容貌被毁后,她将自己关在屋中不愿见人,哪怕是外祖母数次亲自到安府看她,都被她以身子不适为由推脱不见。 上一世,她是直到嫁给闵景耀,成为齐王妃之后,才重新与徐太师府恢复了走动……之后就是帮着闵景耀,说服外祖支持闵景耀争位。 当年外祖是怎么跟她说来着? ——齐王薄情,非为良配,寡义之人,不堪为君。 可笑她当年还觉得外祖错得离谱,以为只有自己看清了闵景耀的为人,甚至为此与外祖一家闹翻,绝了情分。 现在想来,外祖的话明明字字珠玑,是她自己有眼更似无眼。 也好在上一世,外祖就没纵容她的蠢,坚持没有在皇位之争中站队,一直防备着闵景耀……希望上一世在她死后,徐太师府依旧安然。 徐老夫人抱着安珞很是哭了一阵,之后才拉着她的手带她到正厅安坐。 徐家孙辈就只有三个男儿,安珞的娘去世后,徐老夫人对女儿的思念和疼爱,都尽数转移到了外孙女身上。 可外孙女又远在边关,好不容易盼回京后,又只见了一面便出了意外,这几乎都要成徐老夫人的心病了。 好在,今日总算见到了日思夜盼的人儿。 徐老夫人拉着安珞的手便不愿松开,直到两人坐定还紧紧握着。 见安珞在屋中仍戴着帷帽,徐老夫人便以为安珞是还在意着面上的伤。 徐老夫人斟酌着开口道:“珞儿,帷帽……不摘掉吗?” 也难怪,本是如花似玉的姑娘家,一场走水半张脸被烧得面目全非,换谁谁受得了呢!? 但徐老夫人更知事已至此,怨怼无用,她还是希望外孙女能早日释怀。 安珞闻言没动也没回话,只是微微抬头,目光在屋中的丫鬟婆子身上扫了一圈。 徐老夫人会意,转头打发了屋里的下人:“你们都先下去吧,我跟珞儿单独待一会儿。” 见绿枝和紫菀看向自己,安珞也微微点头,示意她们也先下去。 很快,屋中就只剩下徐老夫人和安珞两人。 安珞抬手,将头上的帷帽摘了下来。 狰狞的烧伤痕迹暴露在眼前,即便做了心理准备,徐老夫人依旧没控制住,惊叫出声:“竟伤得这样重!” 徐老夫人虽然知道安珞走水时烧伤了面部,可那之后她也没再见到安珞,并不知道她竟伤成这样。 想到安珞对伤处的在意,徐老夫人连忙收敛了神色,安慰道。 “也没什么的,珞儿,你外祖父与当今太医院院使有些交情,等找个时间,将他请过来给你看看。” “不用麻烦了,外祖母。”安珞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伤疤,“您忘了吗,我刚受伤时,爹和舅舅就去将院使请来看过了,院使也治不了。” 徐老夫人伸手将安珞抚摸疤痕的手拉了下来:“他不行我们就再找别的大夫,这天下这么大,名医何止百千?外祖母总能给你找来能治好这伤的人!” “外祖母……”安珞心中温暖,回握徐老夫人,“外祖母不必再为珞儿如此担忧,珞儿已经看开了,伤不伤的又有什么所谓,珞儿还是珞儿。” 徐老夫人只当安珞是怕她担心在逞强,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好孩子啊……好孩子。” 徐老夫人心中打定主意,要让徐太师给天下各处的门生们都问问,定要寻来名医治好安珞的脸。 但安珞确实是真看开了,毕竟如今,她自己就是那个徐老夫人想找的名医,只要找到一味珍稀药材,不过月余她就能去掉面上的伤痕。 不过安珞今天来,也不是为了说这伤的事的。 她又开口道:“外祖母,珞儿今日来……其实是有求于外祖母的。” 徐老夫人一愣:“珞儿所求何事?但说无妨,只要外祖母能办到,一定帮你完成。” “是有件事,但也要先从外祖母这求一物。” “何事?何物?” “所求之物,乃我娘当年出嫁时的嫁妆单子。所求之事嘛……” 安珞倾身抱住了徐老夫人的胳膊:“就请外祖母帮珞儿演一场戏,可好?” 第13章 库房钥匙 安珞从太师府离开时,天色还早。 今日她舅舅和两位表哥都上职去了,祖父和三表哥则都在隆贤馆,就连舅母卫氏也带着两位表嫂,何氏和文氏出了门,她就只见到了外祖母徐老夫人。 不过也没关系,来日方长。 这一世,她还有的是时间,能陪在亲人身边。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在回安府的路上,安珞垂着眼思索着回府后要做的事。 徐老夫人拿来的娘的嫁妆单子,她大概看了一遍,上面确实有一些上辈子曾在安翡房中见过的,“似曾相识”的物件。 但这事,想来应该是她那继祖母,邹太夫人做的主导,因此邹太夫人房里这惊喜应该也不少才对。 剩下还会有谁参与了呢…… 或许还有安翡的母亲,她那个二婶? 又或许……说不准她们大房之中,也有人分了一杯羹。 安珞垂下眼睑,掩住眼中冷意,片刻后又抬起头,看向自己的两个丫鬟。 她先看向绿枝:“绿枝,一会回了我们院子,你就去找红绡将库房钥匙拿过来,去清点库房中的物品。” “啊?小姐怎么突然想起来要清点库房了?” 绿枝不解,想着现在已经是下午了,又提议道。 “小姐库房里的东西那么多,一时半会也清点不完,怎么也要个三四日,不如明天一早再开始?” 安珞摇了摇头,将嫁妆单子递了过去:“回院后立刻开始,其他的不急,你对照着这单子,先将我母亲留下来的嫁妆清点出来。” “夫人留下来的嫁妆?小姐为什么……” “我说你做,莫要多言!” 绿枝还是很疑惑,但见安珞冷下声来,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将嫁妆单子好好收了起来,不敢再问了。 安珞不让绿枝多问,倒不是因为信不过绿枝。 她当然知道绿枝是个忠心的,可她也更知道绿枝是个蠢的。 她希望绿枝能多看多想,希望她能自己成长起来。 主仆俩人的互动都落在了一旁的紫菀眼中,她觉得自己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又似乎没有,只知道心脏砰砰地跳得厉害。 安珞也听到了那擂鼓般的心跳之声,转头看向自己另一个丫鬟。 “紫菀?” “在!” 紫菀一个激灵,应答声大到连绿枝都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瞬间便羞红了整张脸。 安珞却么在意她的失礼,开口又问:“你可识字?” 紫菀有些窘迫:“奴婢……就只识得一点。” 毕竟她以前只是个三等丫鬟,根本是大字不识的,还是在安珞回京前半年时,突然被升了二等,也就是那半年中,有人教她学了一些字。 而在安珞回京后,她又被分到安珞身边当了一等的贴身丫鬟,这一年里,她虽然又靠着自学多认识了一点,但到底还是有限。 一般高门显户的丫鬟也是有讲究的,都是要从小培养,教她们识文断字,甚至可能还会教琴棋书画。 别看这些名门闺秀的贴身丫鬟们虽然还是丫鬟,但就是民间那些普通人家的正经小姐,也大都比不上她们。 而像安珞这般尊贵的家世,身边有个紫菀这样连字都认不全的贴身丫鬟,才是真的奇怪。 不过安珞早知道邹太夫人是个什么样的嘴脸,因此对紫菀这种水平也早有预料。 她在紫菀忐忑的目光中,平静地点了点头:“那你就去和绿枝一起,做她的帮手吧。” “是!”紫菀赶紧答道。 她自是知道,自己跟大家闺秀身边正经贴身丫鬟之间有多大的差距,否则也不会这一年还想办法自学认字。 见小姐没有因为她的粗鄙发怒,紫菀着实是松了口气,随即又从心底生出一点感激来…… 安珞确实不在意,紫菀现在具不具备一个贴身丫鬟的基本素养。 只要她是个忠心的,剩下就都可以再慢慢教,慢慢学。 ……只要她是个忠心的。 马车晃晃颠颠,不知不觉间就颠回了安府。 主仆三人下了马车,便径直回了安珞的院子。 安珞的院子在安远侯府的西边,名唤漱玉斋。 一进院门,安珞便看见红绡低垂着头,半跪半坐地靠着站在她身边的青桑,似是在假寐,其他的二三等丫鬟倒是都离两人远远的,不敢近前。 青桑见安珞回来一惊,下意识向旁边挪了一步。 靠在她身上的红绡也跟着向侧边一倒,坠落感使红绡猛然惊醒,下意识就要张口骂人。 “你个小蹄子——小、小姐?” 红绡方一张口就注意到了刚回来的安珞,还未来得及出口的话和尴尬窘迫混杂在一起,卡在了喉中。 见安珞已经走了过来,红绡生咽下了剩下那半句话,眼睛一转、一翻。 下一息,便扶风弱柳般倒了下去,上演了一个就地昏厥。 安珞停下脚步,在院子正中站定,淡淡扫了那趴伏在地上的身影一眼。 ……别说,这晕的姿势还挺好看。 顺带的,安珞还拉住了身边的绿枝,亦不让她上前。 “绿枝,你知道库房的钥匙放在哪吗?”安珞问。 绿枝担心地看着红绡,略有些心不在焉:“钥匙?钥匙被红绡收在一个匣子里了,放在她的衣箱中。” 绿枝和红绡是同住在一个屋子里的,红绡收钥匙时也没背过她。 安珞点点头:“那好,你现在就去将库房的钥匙找出来,按我之前在马车上吩咐你的去做吧。” 绿枝面露焦急:“那…那红绡她……”。 安珞漫不经心地扫了眼,那个一听到库房钥匙,便瞬间僵硬的身影。 “她要晕,那就让她晕着好了。” 不同于安珞看穿了红绡的把戏,绿枝却是真以为红绡这是跪到晕厥。 她还欲再开口替红绡求情,一旁的紫菀两步凑到了她身边。 紫菀拉住绿枝,抢在她前面开口劝道:“绿枝姐,小姐说什么,我们做什么就是了,我跟你一起去将库房的钥匙拿来。” 眼看紫菀就要将绿枝拉走,这回还“昏厥”着的红绡是不醒也得醒了。 “且…且慢……”红绡一脸“虚弱“地睁开眼,又十分“勉强”地撑着地面坐起身。 见红绡转醒,绿枝面露喜色:“你醒了?红绡!” 然而红绡此时根本无暇搭理绿枝,只看着安珞道:“……方才恍惚间,好像听到小姐提起了库房钥匙?小姐突然开库房做什么?” 安珞似笑非笑地看了红绡一眼,并不回答。 红绡见安珞如此,不安之感剧增,只能重新跪好,做出一副恭顺的模样,硬着头皮又道。 “绿枝以前是从未管过这些的,小姐。这库房的事终究是奴婢更熟悉一些,不知小姐有什么吩咐?要不……还是奴婢去办吧。” 第14章 失物清点 “这样不好吧?”安珞挑眉,“你刚刚突然昏厥,可见是最近劳累得狠了,清点库房这种辛苦活,还是让绿枝去做我才能放心呀。” 红绡急忙摆手道:“不不不,小姐,红绡一点都不累的!做小姐吩咐的事,红绡怎么会累呢!?” “真得不累?”安珞嘴角轻勾。 “真得不累!”红绡信誓旦旦。 “好啊,既然不累……那就继续跪着吧。”安珞突然收起了笑容,面若冰霜地冷冷道:“这次,你可给本小姐跪好了喽!” “小……小姐?” 红绡瞪着眼与安珞对视,满脸的不敢置信和委屈。 大小姐今天是怎么了?平时的大小姐不是这样的啊!都罚她跪一下午了,怎么她都晕过去了还要她继续跪着!? 还突然提出要查库房……难道说大小姐发现了什么!? 见红绡还不死心地做出这副委屈样儿,安珞勾了勾嘴角,尸山血海中养出来的杀气丝丝散逸,凝聚于红绡身上一点点加重…… 杀气虽然无形,但心底催生出的不可自抑的恐惧,却是实打实地让红绡喘不过气来。 不到三息,红绡便再也坚持不住,满面惊惶逃也似的低下了头,后背几乎是在一瞬间便被冷汗浸透。 在红绡低头的同时,安珞便散了杀气。 她早已能做到对杀气收放自如,红绡感受到那些,不过是她收敛再收敛后的九牛一毛。 若是安珞在一瞬间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所有杀气,她甚至能将一些心志不坚之辈顷刻间吓疯。 刚刚那不过是给红绡一点点教训罢了。 安珞将目光从红绡身上转开,看向一旁的绿枝和紫菀。 她的杀气虽然是针对着红绡去的,但其他在场的人——尤其是那三个离得较近的贴身丫鬟,多多少少也隐约察觉到了点什么。 见小姐看向她们,绿枝和紫菀同时打了个激灵,紫菀连忙拉着绿枝转身向丫鬟房走去。 安珞便又转头望向剩下的青桑。 青桑整个人一僵,下一息便利索地直接跪伏了下去,上半身几乎要贴到地上。 “小小小小、小姐,奴奴、奴婢知错了!”青桑瑟瑟发抖道。 她承认自己是看红绡受宠,起了巴结之心,可谁知小姐今日竟突然发作红绡? “……?”安珞偏了偏头。 虽然跟青桑接触不多,但她还记得这丫鬟上辈子不是结巴啊?难道是这辈子新添的毛病不成? 安珞奇怪地看了青桑一眼,对那句认错置若罔闻,她还不至于因为红绡去迁怒于人。 她随意地挥了挥手,吩咐道:“去把院门关了,再搬张椅子给我。” “是是、是!” 青桑知道小姐这是不追究刚才的事了,连忙答应了一声,也不敢多问为什么,爬起来就去做事。 一把太师椅放在了院子正中,安珞随意地靠在椅子上。 她一腿屈起踩着凳面,另一腿自然下垂,左臂立在把手上支着头,整个人放松地斜靠在椅背上,无视丫鬟们从院中各处,若有似无飘来的视线。 这副坐相若放在男子身上,堪称放浪不羁潇洒自在,可放在女子身上,却只会被说是不成体统。 可安珞本就不是被精心娇养出来的嫣红姹紫,她是边关风沙中长起的刺玫,是烽火战场上刺穿刀光剑芒的枪影。 在外人面前,她尚且还能为了避免麻烦装上一装,可在自己院里,安珞却不耐再维系那副闺秀的皮囊。 青桑偷眼看着这样的安珞,心中满是震惊,虽然当了安珞一年的贴身丫鬟,可她进屋中的时间实在有限,她从不知道小姐原竟是这样! 跪着的红绡见安珞如此更是冷汗直冒。 在边关时大小姐的确也很随性,可也没到如今这般……等进京之后,大小姐就更是克制本性,乖乖循着闺秀的规矩行事,何曾还会这样? 回想着刚刚那种灵魂深处的恐惧,再联想到大小姐这几日反常的举动,红绡不禁打了个寒颤。 莫非……大小姐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到身上!? 这想法一冒出来,就控制不住地直往红绡心底里钻,她越看安珞就越觉得古怪,心中畏怖更甚。 心神不宁的倒不光是青桑和红绡,因安珞命青桑关了院门,院子里的二三等丫鬟们也都有些不安。 只有安珞自己还气定神闲。 算算时间,从她回家到现在快两刻钟了,也该有人上门了才对…… 安珞正想着,库房那边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叫,她循声望去,就见绿枝从库房中跑了出来。 “小姐!小姐!!我们院子遭贼了!夫人留下的好几样东西都不见了!” 安珞早有预料:“哦?都少了些什么?” 绿枝焦急道:“少了一对团蝶百花瓷瓶,一个火珊瑚摆件,还有一个紫檀木妆匣也不见了!不知道剩下还丢了些什么,紫菀还在找!” 安珞倒是并不意外,红绡频繁更换她屋中陈设,那些摆件怕是早到了邹太夫人手上。 说来也巧,就在她重生回来的当天,红绡恰好做主将她屋中的东西换过一遍。 她还记得换下去的那些是…… “四季美人屏风、青花宝月瓶、汉宫春晓图、白玉绶带鸟,去看看这几样还在不在。”安珞淡淡扫了跪着的红绡一眼,“……还有椿翡十二件。” 自绿枝嚷嚷着丢了东西,红绡便害怕得发抖,安珞每说出一样,她便抖得更厉害一分。 待到“椿翡十二件”几个字一出,红绡已是抖得停不下来。 大小姐知道!她做的那些事大小姐都知道! 怎么办?她到底该怎么办!?? “这、这些不都是……”绿枝呼吸一窒。 她记得这几样东西!这正是前几日,红绡做主换掉的那些! 绿枝就是再蠢,此时也终于察觉出了不对。 她不敢置信的看向抖似筛糠的红绡,面上渐有怒意浮现,几息后,绿枝气得猛一跺脚,转身又进了库房。 而安珞此时,也听到了一阵脚步声正向着漱玉斋这边靠近,她重新望向院门的方向。 脚步声停在了漱玉斋门外。 “这大白日的,大小姐的院子关着门作甚?” 院门被拍响,一个老妇的声音气势汹汹地从院外传来。 “来人呐!快把门打开!老太太找大小姐去福安堂问话!” 第15章 刁奴叫门 叫门的是邹太夫人身边的姜妈妈。 她原是邹太夫人的陪房,最是心腹得力之人,在安府中颇有些威望,便是安珞,从前也要看在邹太夫人的面子上,敬她几分。 姜妈妈这一叫,门边负责洒扫的小丫鬟下意识便要去开门。 可她才迈出半步,就感觉背脊一寒,一道凌厉得如实质的眼神,霎地落到她身上。 小丫鬟浑身僵硬的回头望去,正对上一双带着几分慵懒的狐狸眼,当即惊得倒退三步,再不敢去开门。 安珞懒懒地靠在椅子上没动,见小丫鬟识趣地从门边退开,目光便转而落到了她手中的扫帚上,抬手向那小丫鬟轻招了招,示意她过来。 院外,姜妈妈等了好一会也没见人来开门,她一向被人捧惯了,立时便不快起来。 “人呐?漱玉斋的小蹄子都死哪去了?老太太找大小姐去问话都没听到吗!再不开门,让老太太等的不耐烦了,非扒了你们一身贱皮子不可!” 姜妈妈的声音越发尖利,但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漱玉斋内的小丫鬟们无一人敢去开门。 洒扫小丫鬟战战兢兢地走到安珞身前,还以为小姐这是要罚她,但还不等她跪下认错,就见小姐向她伸出手—— “扫帚,给我。”安珞说道。 小姐这要求实在是匪夷所思,小丫鬟一脸茫然,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见小丫鬟傻愣愣地握着扫帚不动,安珞微一挑眉。 小丫鬟这才如梦中惊醒般,赶紧将扫帚交到了安珞手中。 而此时的姜妈妈左等右等,都不见有人来理会她,一肚子的火就快要压不住了。 砰砰砰砰—— 院门被粗鲁地连拍数下,姜妈妈再次拔高了声音。 “大小姐?大小姐!老奴知道你在里面!老太太叫你过去呢,你到底听没听见!?” 她平日里仗着邹太夫人的势作威作福惯了,此时训斥起安珞也是张口就来。 “长辈传唤,你却这样置之不理!如此不恭不孝,这是堂堂大家的风范吗!?” “呵……” 轻笑声从院内传来,那溢于言表的轻蔑和讥讽,直听得姜妈妈眉头一皱。 安珞冲着院外扬声道:“姜妈妈既自称一声老奴,想来应该清楚自己是个什么身份。我为主你为奴,你却对我呼而喝之,如此奴大欺主,这又是身为奴仆的自觉吗!?” 姜妈妈望着那紧闭的院门瞠目。 做奴婢的自是不能训斥主家,但她也不是那等子贱奴,她可是邹太夫人的心腹,这满侯府谁人不敬她三分? 即便做奴婢的被主家骂上两句是常事,可她都多少年没听过这样的训斥了?就是二房家的二小姐,对她也素来是小意巴结的! 反倒是这大小姐,半张脸都毁了,还以为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不成?竟还敢骂到她头上,这可真是要造反了啊! 姜妈妈越想越气,深觉安珞让她在众人面前丢了颜面。 她阴沉着一张脸,又高声道:“大小姐莫要以为这么说就能倒打一耙!老奴可是遵着老太太的意思前来,自是代表了老太太!老太太为什么叫你去问话,大小姐很该心中有数些,难不成大小姐还想老奴嚷得人人尽皆知吗!?” “有数?我该有什么数?那场走水我面上烧伤,在养伤期间,我外祖母都特意来了我们侯府三次,祖母与我这儿不过隔着两个院子,倒是一次都不曾来看过我。” 安珞嘴上忙着跟姜嬷嬷交锋,那边手上却也没闲着。 只见她将扫帚立起,右脚踩住扫把头,右手则握住扫帚杆的上端,也不知她是怎么用的劲儿,只一扭、一拽,就让扫帚头杆分离,拆出一根两指粗细的木棍来。 直看得一旁管洒扫的小丫头目瞪口呆。 木棍在手中翻转了一个圈,试了试手感,安珞又向小丫鬟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将扫帚头收走,口中却是一直未停,继续向院外说着。 “等到我伤养好了,去福安堂给祖母请安,祖母当时说什么来着?哦对了,祖母说我这伤脸状如恶鬼,有碍观瞻,她年纪大了经不起吓,看了我的脸怕被梦魇所扰,让我自此之后,再不要踏入福安堂内!我确实不知,祖母今日又为何要见我?” 可叹她上辈子,还真以为她那继祖母真是害怕,也为此更加自卑于自己面上的烧伤。 可实际上呢?能狠心到算计人命的人又哪会是什么胆小之辈,不过是觉得她再没威胁,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下去了。 早在姜妈妈叫门时,院外就吸引到了一些丫鬟婆子们的注意,到现在也很是聚集了一些人,她们虽然不敢太靠近,可也都远远地望着漱玉斋的动静。 安珞这话一出,院内院外的丫鬟婆子们俱是一阵哗然,三三两两地开始窃窃私语。 姜妈妈却是一惊。 那些话确实是邹太夫人说的没错,但却是邹太夫人在福安堂里说的,并没有传到外面去。 这一年以来,家中的丫鬟婆子们看安珞缩在漱玉斋,从不去福安堂请安,还只当是安珞自己不愿意去,背地里也只议论大小姐不孝不悌、不敬尊长。 可今日大小姐此话一出,还哪有人会觉得是她的过错?怕都要说是老夫人不慈不爱,不念少幼啊! 姜妈妈急忙找补:“老太太那也是怜惜大小姐面容有损,知道大小姐不愿见人才会如此说的!这也是疼爱大小姐之意啊!” 安珞闻言笑出了声:“原来祖母那么说是因为疼爱我?姜妈妈说是,那便是吧。” 状如恶鬼,有碍观瞻,这种话能说是疼爱? 院外那些丫鬟婆子但凡是长了脑子的,就都不会信这种鬼话。 姜妈妈本有心再反驳一二,可安珞如此说,她也不好再解释,否则就是越描越黑了。 姜妈妈只能忍下这口气,将话题重新转移到安珞身上。 “大小姐既然知道了就快些开门,你今早弄伤了二小姐手的事老太太已经知晓,现在二小姐可还在福安堂哭呢!大小姐还是好好想想,要如何向老太太解释,向二小姐赔罪吧!” 第16章 踏不进来 “二妹妹受伤了?这我可真是不知道。”安珞面上无甚表情,声音中却满是惊讶。 姜妈妈只当安珞在狡辩,喝问道:“大小姐怎会不知?二小姐就是今早来漱玉斋时,被你弄伤了手腕的!难不成大小姐还想抵赖吗!” 安珞不以为意:“姜妈妈可别乱讲,二妹妹从我这院里出去时,可还是无痛无灾完完好好一个人,这周围丫鬟婆子们都是看到的。怎么到了姜妈妈嘴里,就成了二妹妹被我弄伤了?” 姜妈妈眉头一皱。 二小姐那手伤确实来的稀奇,但据二小姐回想,她就只是在漱玉斋被大小姐捏了下手腕。 但当时她并没有什么感觉,直到从大小姐这离开一个时辰之后,才慢慢开始觉得胀痛酸软,直至完全使不出力气来。 在大小姐回来之前,福安堂那边已经先后请了三名大夫,前两个看过后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她来漱玉斋时第三个大夫正在把脉,可看那样子……估计也是看不出毛病来。 可不管看得出还是看不出,这事却是必定要大小姐负责的。 至于打伤妹妹的惩罚和赔礼……让二小姐先选那春日宴的头面,自是顺理成章。 姜妈妈只得说道:“大小姐也莫要狡辩这许多,你若是心里无鬼,那就随老奴去福安堂走一趟便是,老太太自会明断。” 安珞一声轻笑。 “姜妈妈怕是记性不好,刚说过祖母不让我去福安堂,怎么姜妈妈转眼就忘了?我可是万万不敢为着一句无凭无据的诬陷,就顶着这副‘状如恶鬼’的面容,去惊扰祖母的。”她说道。 “大小姐这是打定主意,不肯开门了?”姜妈妈终于没了耐心,沉下脸威胁道,“若是如此,老奴可就只能带人进去,‘请’大小姐出来了!” “哦?”安珞单手翻了个棍花,将木棍横搭在腿上懒懒道,“姜妈妈尽可试试,能不能踏入我漱玉斋一步吧。” 姜妈妈气急道:“好…好,好!那大小姐就等着吧!” 话一说完,姜妈妈转身便走。 她来漱玉斋时,就只带了两个丫鬟。 只凭她们三人自然是破不开院门的,要想进漱玉斋,还需再找人来。 耳听着院外暂时安静了下来,安珞抬头望了望天色。 这几日,她爹和兄长去了西郊巡营,并不在府内。 想来福安堂那边,也正是仗着她爹不在,又想得她向来乖顺,之后也不会告状,这才敢如此行事,连一个刁奴都敢张狂到她面前来。 但她们却是不知,她爹每次出门前都会来探望她,并告知她何时归来,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算算时间,估计她爹也就再有小半个时辰,就要回来了。 说不定……还能正赶上好戏开演。 姜妈妈去的快回的也快,不过盏茶功夫,安珞便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回返。 听这脚步声……姜妈妈找回来的竟还不是粗使婆子,而是外院的男性家丁们。 安珞挑了挑眉。 她是不是该感谢姜妈妈,还没把护院给找来? 不过这安府的护院多是她爹的手下,怕是也不会听姜妈妈差遣。 或许是因为多带了人手,姜妈妈连说话都硬气了起来。 她阴阳怪气地说道:“大小姐,我劝你还是快把门开开,不然我可就要让家丁们撞门了!您这院门可没多结实呦,别真让家丁闯进你院子,坏了你闺誉,到时候大小姐你脸上也不好看!” 安珞老神在在:“倒是劳烦姜妈妈了,竟然还记着为我的闺誉着想。不过姜妈妈放心便是,我漱玉斋,外人,一步都踏不进来。” 姜妈妈闻言冷笑,也不再说废话,一挥手便让家丁们撞门。 砰—— 砰——— 院门被接连不断撞击着,发出一声声巨响。 院内的小丫鬟们,都吓得远远躲进丫鬟房,或是缩在墙边。 青桑和红绡很是惊疑不定地偷看着安珞,她们倒都不好像其他丫鬟一样躲藏,只能僵持在原地,一跪一站。 倒是库房里的绿枝和紫菀,听到声音后也跑出来查看,安珞只随意地让她们回库房继续清点。 但绿枝却是说什么都不肯答应,虽然慌张,但还是坚定地站到她身前。 紫菀看了看绿枝,略一犹豫,也站到了安珞另一边。 漱玉斋本就是那场走水后,邹太夫人随便指给安珞的一个小院儿。 这院门即便不是摆设,也没有多坚固,如今才被撞了十数下,便松动摇晃得厉害,门栓木也被撞得弯折开裂,眼看着就要撑不住…… 砰!!! 伴随着又一声巨响,门栓木整个从中间断裂,半边木门也直接脱离了门框! 几乎是在门破的同时,一根长棍如电火行空,重重撞在了门上! 那半边木门,连带着门后冲撞的人,还不等倒下来便被一起顶回。 下一瞬,安珞已经出现在了门边,重握住那木棍中央。 于此同时,她一脚踢上那脱落的半边门板,使其倒向门外,手中木棍向门外几下猛点—— 噔、噔、噔—— 一连串棍棒击肉的沉闷声响起,安珞棍无虚点。 她每点出一下,便是一名家丁被顶飞在地,不过一息,院门外的家丁们尽皆倒地,痛呼哀叫之声响成一片。 唯余姜妈妈一人还站在门边,两股战战! 安珞将木棍一横,正卡在那空出的半边门处,淡淡抬眸瞥了姜妈妈一眼。 姜妈妈被骇地急忙后退,却因腿软直接摔了个倒仰,狼狈万分。 不等姜妈妈起身,安珞唇角微勾,手中棍棒一甩,直指姜妈妈面前一寸! 姜妈妈面色苍白、魂飞胆破,双臂勉强支撑着上身,一动不敢再动,被吓到游离的目光勉强从木棍上挪开,望向后方握棍之人。 只见门框处少女长身而立,虽她半边面上如修罗鬼怪,但一双凌厉的狐眼与周身气势,却如天神下凡,自有凛然威势不可侵犯! 安珞冷然之声淡淡响起—— “我说了,我漱玉斋,外人,一步都踏不进来。” 第17章 棍打刁仆 安珞这一手棍法堪称卓绝,直将所有人都震在了当场。 她自回京后就一直克制着自己的武艺,即便侯府中有演武场,她也从不前往。 只偶尔手痒难耐时,才会偷偷在院子里练练。 而就算是在院子里,她也会有意避开旁人。 是以这些人虽听说过安珞会武,但终究没亲眼见过,更是不知晓安珞武艺竟这般高深。 姜妈妈也是如此。 她想着大小姐毕竟是女子,即便跟着侯爷学过点武,也不过是三脚猫的功夫,对安珞不免轻视了几分。 哪成想就是这份轻视,让她踢到了铁板。 此时,安珞神色淡淡,让人完全猜不到她此刻在想些什么。 她的手端得极稳,那木棍的尾端一颤不颤地停留在姜妈妈面前一寸处,不动毫分。 姜妈妈大气都不敢喘,竭力掩饰着眼中慌张和恐惧,却还要装出一副声色俱厉的模样,声音尖厉地叫嚣。 “我、我可是老太太身边的人,代表的是老太太的脸面!大小姐若真敢打我,老太太也是不会放过你的!” 安珞她微微垂眼,以俯视的姿态将姜妈妈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唇角微勾。 对于姜妈妈的话,她充耳不闻:“恶奴欺主,以下犯上,我只打你十棍,想来……你也不算冤枉?” “什……什么?” 姜妈妈闻言还没反应过来,安珞手中的木棍便已经动了。 那木棍在安珞手中如臂使指,只见她灵活地向姜妈妈身侧一伸、一拨。 姜妈妈顿时感到一股大力传来,天旋地转中身不由己地被掀翻了个儿,如同一只加大号的癞蛤蟆趴到了地上。 下一瞬,木棍裹挟着风声,重重落在了她臀上! “啊!!!” 姜妈妈一声惨叫响彻西院。 安珞根本不给她再开口威胁或是求饶的机会,姜妈妈第一声惨叫还没叫完,安珞这第二棍已经又落了下来。 “啊——你、啊!你敢!啊!啊——我可是老夫人、啊——的人!啊!啊!!啊——” 安珞落棍速度极快,姜妈妈每次刚一尝试起身,就又会被一棍子重重打回到地上。 即便她向侧面躲闪,安珞的下一棍也会提前等在她要躲闪的位置,将她再打回原处。 姜妈妈真是起不来也躲不掉,转眼间就硬生生吃了九棍,到后面直接痛得声音都变了调,根本挣扎不动了,口中只剩哀嚎。 九棍打下,安珞神色丝毫未变,对姜妈妈的惨叫声没有任何反应。 她扬起胳膊,木棍高举,就准备打下这最后一棍—— “珞儿!?”伴随着沉稳急促的脚步声,一道声音传来。 姜妈妈注意到来人,急不暇择地喊道:“侯爷!侯爷救——啊!!!” 啪—— 安珞并没有被那声呼唤所影响,手起棍落,没有丝毫犹豫。 这最后一下她甚至更用了大力,那根简易的木棍终于不堪重负,应声而断! 安珞面色平静地松手,将手中剩下那半截木棍丢掉,这才转头看向来人。 “爹。” 来人正是安远侯安平岳。 安平岳步子迈得极大,此时已经走到了漱玉斋前。 见女儿今日不但出了漱玉斋,而且脸上毫无遮掩,再加上趴在地上的姜妈妈,和躺了一地的家丁……安平岳狠狠皱眉。 他沉声询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安珞还未开口,趴在地上的姜妈妈却是抢先叫了起来。 她尖声哭嚎道:“侯爷!大小姐要杀人了,侯爷!老奴不过是奉老太太的命请大小姐去福安堂说话,大小姐非但不去,还棍棒相加!她这是要打死老奴啊!” 姜妈妈仗着自己是邹太夫人的人,自认在安平岳面前还有几分薄面。 再加上这一年以来,她在福安堂也没听安平岳提过几次安珞,听说自大小姐伤了脸后,侯爷去漱玉斋的次数都少了许多。 想来如今大小姐在侯爷心中也不怎么受宠了,她这才打起了恶人先告状的主意。 安珞斜了姜妈妈一眼撇了撇嘴,她果然是打得轻了,让这老媪还有力气在这鬼叫。 不过那也没办法,一根扫帚杆也实在是结实不到哪里去,若不是她控制着力道,怕是都打不满十下。 随着姜妈妈的哭诉,安平岳面色显而易见地阴沉下来,眼中怒意翻涌。 “来人。”安平岳扬声道。 安平岳身为侯爷,这安远侯府中数他最是尊贵,他的话自然也没人敢忤逆。 远处看戏的粗使丫鬟和婆子们对视了一眼,赶紧都小跑了过来。 姜妈妈身上生疼起不了身,却还不忘趴在那伸长脖子向安珞看来,眼中满是隐晦的怨毒、得意和幸灾乐祸。 安珞神色淡淡地俯视她,感觉看到了只伸脖伸脑的王八。 “侯爷。”几个下人小心地向安平岳行礼,等候他吩咐。 “把她给我拖下去,杖责二十!” 安平岳伸手一指,却未像姜妈妈以为的那样是要责打安珞,反而是直直指向了她! 姜妈妈顿时傻了眼。 下人们只愣了一瞬,几个婆子就赶紧上前去拖姜妈妈,几个丫鬟则转身跑去取刑杖来。 姜妈妈一边挣扎一边尖声惊叫。 “等、等等!侯爷!您怎能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打我!明明是大小姐虐打老奴忤逆上亲!您合该好好训导大小姐才……” “住口!”安平岳怒喝,目露凶光,“你是奴,珞儿是主,她打你你就给我受着!你再敢出口攀蔑珞儿,我今日就将你乱棍打死在这!” 安平岳显然是动了真怒,此时他身上武将的杀伐之气全开,直骇得周围人背后冒汗。 只有安珞丝毫不受影响,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姜妈妈:“别在这,再脏了我的院子。” 她爹对她的疼爱之心无人可比,无论何时都从未改变分毫,竟还真有人以为能挑唆她爹来罚她? 呵,当真是无知者无畏啊。 安平岳自是没有异议,一挥手:“拖下去打!若是二十棍后没有见血,那你们就跟她一起受罚!” 几个粗使婆子原本对姜妈妈还有几分畏惧,并不敢太下狠手,此时却也顾不上了,答应了一声便大力拉拽起姜妈妈。 见安平岳如此纵着安珞,姜妈妈顿时又痛又吓,冷汗连连。 安珞之前打她那十棍看似不重,实际上她已觉得内里炸裂般的疼痛。 她平日里跟着邹太夫人,也算得上是养尊处优,若是再受二十,她这把老骨头还焉有命在了!? 此时,几个粗使婆子已经将姜妈妈拖了起来,姜妈妈知道自己再不开口,怕是真要生受那二十棍了! 这次她已经弱了声势,再不敢攀扯安珞,只凄惨哭诉道。 “侯爷!老奴到底……到底是老太太跟前的人!您这样无缘无故就责打老奴,老奴受罚事小,老太太的脸面将置于何地?还请侯爷三思啊!” 第18章 慈父之心 “无缘无故?你这刁奴,到了此时还敢狡辩!?” 安平岳怒目圆睁,声若洪钟:“你说是老太太让你来请大小姐去说话,怎么请?带着一帮子家丁来请!?还有珞儿院子这门是怎么坏的?你是当我蠢还是当我瞎!?” 上行下效,他才不信这刁奴如此做派,非是受了她主子的影响。 他怕就是给福安堂那位脸面给的太过了,才让她敢这么糟蹋他珞儿的! 安平岳越想越气,说到恨处更是直接上去给了姜妈妈一脚,正踹到她腿上。 安平岳这一脚很是用了些真力,姜妈妈直觉得痛不可忍,又是一声惨叫。 安珞在一旁微微挑眉,她要是没看错的话,姜妈妈这腿怕是折了。 常言说打狗还得看主人,但安平岳如今这气,可不是光打狗就能解的,就是那狗主人他也准备去敲打敲打。 他看了一眼哀嚎的姜妈妈冷哼道:“你一再提起老太太,那我便问你,你今日所为,可是老太太授意!?” 姜妈妈本都疼得有些神志不清了,此时听到安平岳的话,却是猛然一惊清醒不少。 她为人虽心术不端,对邹太夫人却是个忠心的,自知这话决不能承认,急忙答道。 “不!今日之事与老太太无关!乃是、乃是老奴猪油蒙了心,才对大小姐做出这些不敬之事来……老奴认罚就是了!” 然而安平岳此时已经打定主意要敲打一下狗主人了,哪会因为姜妈妈这迟来的乖顺就放过她? 安平岳做思考状:“就算如此,你毕竟是老太太的人,我越过老太太罚你也不好……” 姜妈妈闻言又惊又喜地看向安平岳,还以为他终究是顾念着老太太的身份,准备放她一马。 安珞却是知道,自己这爹可不是个面慈心软好说话的,他的话绝对还没说完。 果然,安平岳话锋一转:“……既然这样,本侯爷就将你带去福安堂处置,正好也将今天这事跟老太太好好说道说道!老太太若知道你这刁奴如此行事,难道还会护着你吗!” 姜妈妈闻言傻眼。 安平岳却不再管她作何反应,示意将她拖去福安堂,又吩咐自己的随从亲自跟上,转头又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爬起来跪到一边的家丁们。 “你们,每人杖责十下,自己滚去领罚!”安平岳冷声道。 姜妈妈这前车之鉴就在那,这些家丁们更是万万没胆子再说什么的,只十板子,已经算是他们格外走运了。 罚了院外的下人们,安平岳转头看向女儿,此时才注意到安珞竟是只身一人在这门口,身边一个跟着的下人也无。 不过是些个刁奴,竟然都到了要珞儿亲自出手的地步?这漱玉斋的下人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连护主都不知道吗!? 安平岳狠狠皱了皱眉,顿时更觉得女儿受了委屈。 安珞对自己的爹还是很了解的,一见安平岳的眼神就猜到他在想些什么。 “是我不用她们帮忙的。”安珞解释道,“都是些不会武的小丫头,要她们帮忙还不如我自己解决来得痛快,这不怪她们。” 听女儿这么说,安平岳即便仍是不快,也还是给面子地点了点头,内里却是暗自上了心的。 两人安静地对视了一会,这还是安珞伤了脸后,父女间第一次这么大方自然地相处。 安平岳本是心中欢喜,可再一看女儿那烧伤的半张脸又觉得心疼。 他心中又甜又苦、又涩又酸,却也不敢表现出来半点,就怕刺激到女儿,最后只能自己在心中偷偷叹息了一声,抬手摸了摸安珞的头。 安平岳轻声说道:“珞儿乖,今天这事……一会爹去福安堂解决。回头爹就跟府里的护卫们说一声,让他们都听你的调遣,再有事你就直接找他们,不必亲自理会。” 安珞轻笑:“爹,等过了今天,你有多宠我,我有多厉害,这府里上下怕是都要传遍了,你觉得还有谁会这么不开眼?” “爹本就宠你,我的珞儿也本就厉害,他们敬你畏你都是应该的。你可是安远侯府的大小姐,是我安平岳的女儿!将门虎女,不管面对着谁,都该昂起头来!” 安平岳一脸的理所当然,眼中却又带了点忐忑不安。 安珞知道,她爹这是在隐晦地宽慰她,希望她能将面容被毁这事放下。 她心中温暖,笑得更欢。 “我知道了,爹。”安珞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用食指勾住了安平岳的小指,“之前……是我着相了,爹这么宠着我,我应该每日过得开开心心的才对。” 听女儿这样说,安平岳真是高兴万分。 只是他一个武将,让他表达感情,那真是比杀了他还难,刚才说那两句已经是他的极限,此时就只会傻笑着说好了。 安珞跟着笑了一阵,安平岳便让她回去休息,准备自己前往福安堂了。 “等一下,爹。”安珞拦住了他,“我跟你一起去吧。” 安平岳摆了摆手:“不用,珞儿,你回屋休息吧,你这院门晚点爹找人来给你修,福安堂那边爹会去摆平的,一定不让她们再来烦你了。” “不是。”安珞摇了摇头,“是我还有别的事,要请爹为我做主的。” 安平岳一愣:“何事?珞儿你说吧,爹一定给你做主。” 安珞却并不直言:“此事……关系重大,怕是必得我亲自去福安堂,与人对质才行呢。” 安平岳此时才反应过来,惊道:“和福安堂那边有关!?她做了什么?” 安珞不答,只抬手摸了摸胸口,那两份单子都在她怀中。 见女儿如此,安平岳也就不问了,只答应了下来。 安珞便进到院中,叫来了见帮不上忙后,便自觉跑回库房的绿枝和紫菀。 点了绿枝跟她去福安堂,对紫菀则附耳吩咐了一句。 又瞥了一眼跪在那扮鹌鹑的红绡,淡淡开口,叫她也起身跟上。 带好了人,父女俩便一起前往福安堂。 第19章 母子对阵 福安堂位于安府正东,二房一家人也都是住在东院。 父女二人刚踏进福安堂的院子,远远便见姜妈妈被扔在屋前不远处的地上,两个手持刑杖的婆子等在她两边。 而在姜妈妈身前,另有两个婆子聚集在那,正与安平岳的随从纠缠。 安珞听到,那两个婆子丫鬟都是在说什么老太太有令,让随从放人之类的话。 可不管她们说什么,那随从都置若罔闻,不动如山,只在她们尝试靠近时出手逼她们退回。 此时,察觉到父女俩进了院子,两个婆子脸色一变,飞快对视了一眼,趁着安平岳还未靠近,赶紧退回到了屋内,显然是去通知屋里人安平岳的到来。 等父女俩走到屋前,随从向安平岳复命。 “侯爷。”随从拱了拱手,“现在就打吗?” 安平岳毫不迟疑,甚至没看那地上的老妇一眼:“打!” 他虽然之前是说,要与邹太夫人将今日之事说道说道,可无论这说道的结果如何,这二十杖都是为了给他女儿出气的,怎样都跑不了。 此时的姜妈妈已经认命,但安平岳“打”字一出,她还是禁不住一哆嗦,棍子落下来后更是忍不住哭嚎。 寻常杖责下人时,多会将他们的嘴堵上,以免他们的嚎叫惊扰到主家。 可今日,安平岳就是要借姜妈妈,来敲打这福安堂的主人,便特意没让人堵嘴,整个福安堂都回荡着姜妈妈的凄惨哀嚎,只听得人牙颤。 尤其是安珞身后的红绡,看此时的姜妈妈就像在看一会后的自己,更是控制不住地胆怯心寒,惶恐不安,差点直接瘫软。 安珞注意到了红绡的异样,却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伴随着一声声哀嚎,父女二人带着安珞的两个丫鬟走进了屋内。 踏进房门,安珞的目光无声地在屋内人身上转了一圈。 今天这人来得倒还挺全。 二房一家人都在右边一侧,她的二叔安平桧,二婶孙氏,孙氏的两个女儿,安翡和八岁的安玺,一家四口顺序坐着。 安平桧的妾室吴小娘,以及吴小娘所生的庶女安珀,则站在他们身后。 安平桧还有一子,乃是孙氏所生的嫡长子安珏,他今日不在此处。 而在另一侧,起身迎接安平岳的,则是安平岳的妾室陈氏,还有安珞的庶妹,安珠。 他们大房还有一人,便是安珞的兄长安瑾。 来的路上,安珞已向安平岳询问,她大哥为何今日未归,得知是西郊大营还有些事未处理完,安瑾要明日才回。 换句话说……安平岳是为了不失约于安珞,特意今日便赶了回来。 “给母亲请安。”安平岳硬声硬气。 “给祖母请安。”安珞也极尽敷衍。 至于其他人,安珞就全当忘了,反正现今这情况,也没人有功夫计较她失不失礼不是? 邹太夫人听着从屋外传来的行刑之声,本就心头冒火,此时见两父女这毫无诚意的请安,更是怒不可遏。 她面色难看地冷哼了一声,故意不叫父女二人起身,直接质问道。 “我可当不起你的请安!我问你,这是在我福安堂门口作甚!?” 安平岳可不管邹太夫人叫不叫起,只抬头扫了那老妇一眼,便自己站直起身,径直到左侧下首,大马金刀地坐下。 安珞也有样学样,直接起身跟了过去,准备坐到左侧第二位,然而在座前,却碰上陈氏也凑了过来。 见到安珞靠近,陈氏的脚步下意识一顿。 安珞的步伐却是丝毫不乱,就在陈氏的面前直接坐到了第二位上,坐好后才淡淡抬眸瞥了陈氏一眼。 怎么,一个妾室,还想坐到她前面? 陈氏脸上一白。 安平岳只有她这一个妾室,自安珞的母亲死后,她很快便不再当自己是妾室,而是以女主人的身份自居。 过去一年中,安珞足不出屋,安珠又是她的女儿,再加上她机灵,早讨好了老太太,哪次到福安堂,她不是坐的上位? 可今日…… 陈氏偷眼向上首的安平岳望去,却见安平岳根本没看她一眼。 毕竟一起在边关生活了多年,她可是知道安平岳有多宠安珞的,即便心中不忿,她也不敢正面对上安珞,只得低下头,转而准备坐到第三位。 然而她还没坐下,便感到上方一道强烈的视线,一错不错地盯在她身上。 陈氏抬头回望,正对上安珞那半人半鬼的脸上,一双冷然的眼。 她脚下又是一顿,随即便明白了安珞的意思,脸上又红又白。 但陈氏终究是怕引起安平岳的注意,不得不屈辱地示意女儿到第三位来,自己只能坐到第四位。 安珞瞥了一眼身旁的庶妹,这才收回了眼。 这对母女……也欠她一笔账没还。 安平岳没有注意到女儿和妾室这短暂的交锋,他与邹太夫人之间的对阵才刚刚开始。 他扬声道:“不过是罚个刁奴,母亲在意什么?” 安平岳和安珞自行起身,邹太夫人已是气了个倒仰。 此时见安平岳竟然还反问于她,更是怒火中烧。 “我在意什么?姜妈妈是我的人!你这样做是想打我的脸吗!” 安平岳无所谓地掸了掸衣角,冷笑道:“是啊,整个安府都知道她是母亲的人,所以她才敢仗着母亲的势力无法无天,不是吗!” 邹太夫人面上一黑:“你莫要胡说!姜妈妈一向规矩得很,何曾有过这样?” “何曾有过?就今日,就刚刚!母亲消息向来灵通,难道不知那老婆子都做了什么!?” 安平岳一拍桌子,虎目含怒。 “她奴大欺主,以下犯上在先,顶撞本候,攀蔑主家在后!但看在母亲的面上,本候还是留了她一命!只二十板子,替母亲教训一下刁奴,母亲也不必谢我了!” 安平岳说道此处,十分大气地抬手一挥,浑身上下写满了不辞辛劳。 直气得邹太夫人脸色铁青,浑身发抖,哆哆嗦嗦地指着安平岳,却说不出话来。 安珞在旁边看着,毫不掩饰地勾唇轻笑。 见老太太败下阵来,对面的孙氏开口帮腔。 第20章 唇枪舌剑 “大哥这说的是什么话?姜妈妈本是奉母亲命去请珞儿的,是珞儿闭门拒出,她才会出此下策。” 孙氏说着,抬手扶住安翡的胳膊,抹起了眼泪。 “这闺阁姐妹间拌两句嘴是常事,可也没有、也没有下这样狠手的呀!我们请珞儿来也不是要责怪她,就是想问问她到底对翡儿做了什么。” 孙氏说着,手中暗暗捏了安翡一下,又借着袖子的遮掩看了她一眼。 安翡接收到自己娘的暗示,也跟着用完好的那只手掩住嘴,哭诉起来:“堂姐,若是翡儿做错了什么,你便直说出来,翡儿向你赔罪便是,堂姐怎能出手打伤翡儿呢呜呜……” 安平岳闻言愣了愣,他确实不知道安珞做了什么,不过在他的印象里,安珞和安翡的关系一向很好。 那场走水后,珞儿经常不愿意见他,但却从不拒绝见安翡,可见珞儿是从心底里疼爱这个妹妹的,又怎么会打伤安翡? 他狐疑地将安翡上下扫视了一圈,也没看出她到底伤到了哪儿。 “二婶和二妹妹这话说得有趣,我什么时候出手打伤了二妹妹?” 安珞也加入战局,佯装不解。 孙氏答道:“不就是今天上午,翡儿去找你的时候?你敢说你当时没有出手伤你妹妹!?” 安珞面上疑惑更甚:“今天上午?今天上午二妹妹的确来找过我,为的是让我挑选春日宴时,祖母给我们四姐妹准备的头面。当时二妹妹见我屋里的镜子不好,还特意送了我一面,我们相谈甚欢,何曾有过拌嘴?” “你胡说!二姐姐回来时明明是气冲冲的,什么相谈甚欢,你个丑八怪少在这骗人!” 一道稚嫩的女童声传来,说话的是年方八岁的五小姐安玺。 “玺儿!”孙氏急忙呵斥,转向安平岳时又露出一张笑脸,“大哥,这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大哥莫要跟个小孩子计较。” 安平岳却是不听孙氏解释,直接冷下了脸色。 他不会跟小孩子计较,却也不信什么童言无忌,安玺会这么叫珞儿,定是在背后听谁这么说过! 他不理会孙氏,转头看向安平桧沉声道:“跟孩子我自然不会计较,但我虽是个粗人,也知什么叫耳濡目染,言传身教,二弟还是好好管教一下为好!” 真正该被管教的可不是只有孩子,安平岳没有直说,他觉得二房的人合该心里有数才对。 安平桧听闻安平岳点名叫他,脸色难看。 他心中本就不服安平岳袭爵,如今听安平岳这话,更觉得安平岳是仗着侯爷和兄长的身份,训斥于他,下他的脸面。 可到底现在这安远侯是安平岳,还不是他安平桧,他们二房还要在侯府生活,不好如今就明目张胆地与安平岳对上。 他僵硬地点头应道:“大哥说的是,玺儿她也只是忧心姐姐的伤,这才口无遮拦了些,为弟回去后定将她好好管教,想来……珞儿也不会责怪妹妹吧?” 安珞无声地望了安平桧一眼。 安家是武将世家,她爹安平岳自幼习武,熟读兵书,十二岁便跟随她的祖父进军营磨练,数次出生入死,才换回了现在的战功赫赫。 而反观安平桧,却是少时就嫌弃练武辛苦,自己吵着要弃武从文,从文后又从不关心国事民生,成天只沉迷风花雪月,也同样没弄出什么名堂,当真是文不成,武不就。 而一个这样的人,竟然还肖想着安远侯爵之位?当真是心大。 有些人就是永远都看不透,安远侯爵之位上压着的是誓死守卫天佑安宁的责任,而非只意味着富贵荣华。 安平桧这话是真不懂也好,是装傻也罢,反正安玺这事就算是揭过去了,话题又重回到安珞身上。 安珞展颜一笑:“二叔都这样说了,我若再责怪五妹妹,倒成我的不是了。不过好在我也不是那等子心胸狭窄之辈,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动气。倒是二妹妹,还是快好好解释一下,这五妹妹说你……气冲冲地回去了?又是为何?” 安翡听出安珞这话是在讽刺她,心中暗恨,但面上却只装出一副委屈伤心的模样说道。 “姐姐…姐姐怎么还明知故问呢?翡儿不就是因为上午与你吵了嘴,一时间气不过,才被玺儿看了出来……姐姐不也是因为这个,才打伤了妹妹的手吗?” “二妹妹这话的意思是,我们今天上午吵了嘴?我怎么不记得还有这事呢!”安珞面露惊讶,“莫不是……因为那面镜子?可镜子明明是妹妹自己提出要送给我的啊,是不是啊,绿枝?” 绿枝闻言上前一步道:“对!是二小姐自己说,她有块镜子,比小姐屋里那块铜镜清晰不少,要将它送给小姐的!” 她人虽然不聪明,可记性还算好。 绿枝说完,安珞露出一个略显无奈的笑:“若妹妹不是真心想送,何必提这一茬呢?姐姐也不是没镜子照了,非得要妹妹的心头好。” “才不是镜子的事呢!” 一听到水银镜,安翡气得连哭都装不下去了,立刻反驳道。 “我说了送便是送,一块镜子而已,我还不放在心上!” 这安珞,当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抢了她镜子不说,竟还在这暗指她小家子气?可别以为这么说就能避重就轻,将弄伤她手腕的责任逃掉! “哦?不是因为这个?”安珞眨眨眼。 很好,这安翡别想再把水银镜要回去了。 “那还能是因为什么?我们今天上午,还说了什么?妹妹既然说我们姐妹吵了嘴,这吵嘴……总得有个理由吧?”她笑着问道。 “理由自然是!是……” “是什么?” “……”安翡词穷。 理由自然是安珞今日没让她先选,反而抢了祖母留给她的头面! 但…… 这是可以说的吗? 安翡一张脸涨得通红,是了几次都没是出个所以然来。 安珞也不催,微微向后靠到椅背上,饶有兴味地等着看安翡能是出个什么。 “当然是你这个丫头凶蛮乖张!莫要以为翡丫头是个好脾气的,你就能如此欺侮!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就敢这么逼迫于她,私底下怕不更是打骂都来了!” 见心爱的孙女眼瞅着圆不回来,歇了会气儿,恢复了战斗力的邹太夫人重新摇旗呐喊。 第21章 大夫之言 邹太夫人这么说,便是见讲不过道理,要仗着自己长辈的身份撒泼耍赖了。 只可惜她只是安平岳的继母,非亲非嫡,即便宗法和朝廷也不会对继子如何苛求。 安平岳平日里敬她几分都得算是给她的体面,若真是不愿给她面子……她也只能受着。 邹太夫人这话一出,安平岳顿时直眉瞪眼,就要出言反驳。 但安珞却是先一步伸手按住了他,自己开口道:“祖母这话,是认定二妹妹是被我打伤的?” 她说着,又转头看向对面:“二叔、二婶、还有二妹妹,想来……也都是这个说法了?” 邹太夫人冷哼一声:“你用不着给我做这副委屈样,你比谁都更清楚,翡儿的手是不是被你伤的!” 孙氏又抹了抹眼泪:“可怜我的翡儿啊……她对你这个姐姐,向来是一片真心,不求回报,珞儿你怎么下得去手啊!” 还有安平桧那下巴快翘上天的蠢脸,安翡那没完没了的抽泣,其意也都不言而明。 不同于二房那边,吴小娘和四小姐安珀规规矩矩地低着头,充当着背景板。 大房这边,陈氏和安珠母女俩却在偷偷打量着安珞。 尤其是见安珞竟然还阻止了安平岳开口,两人眼里更是盛满了幸灾乐祸。 察觉到这两道炙热的目光,安珞转头看去,母女俩急忙收敛了目光,换上一副情真意切的担忧模样。 这屋子里妖魔鬼怪太多,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安珞淡淡收回了目光,转望向安翡,讥诮道。 “二妹妹和几位长辈,口口声声说是我打伤了二妹妹的手,但是又给不出我动手的理由,讲不出当时的经过,更拿不出此事的证据……我倒是也想问一句,二妹妹到底作何要这般装伤,特意来诬陷姐姐我?” “你、你胡说!” 安翡被安珞这倒打一耙给气得够呛,却又要保持自己柔弱的形象,脸上的表情不由得有些狰狞。 “分明就是你在漱玉斋时抓我的那下,将我的手腕弄伤!”安翡叫道。 安珞当然是胡说的,安翡的手腕确实是她搞的鬼没错。 手腕乃是人之命门,上午抓住安翡的手腕时,安珞便悄悄在她手腕上的大穴处动了手脚。 安翡现在只是手腕处轻微的胀痛酸软、使不出力气,因此她自以为没什么大事,还有心思在这算计这些。 可这种情况将逐渐加重,会逐渐发展到半边身子失去控制,奇痒无比,酸麻难耐。 这症状将在五日后达到顶峰,之后才会慢慢好转,整个过程会持续大半个月左右。 希望五天后,安翡还能有精力到她面前来蹦跶。 ——那场面一定很好笑。 想到这,安珞不禁勾起嘴角:“可我观二妹妹身康体健,脸上无病痛之色,手上无半点痕迹,怎么看……也不像是受了伤,” 安翡忙辩驳道:“我怎会无伤!?全府上下都知道,今日下午祖母光是大夫就为我请了三回了!” 安珞做疑惑状:“下午?妹妹不是说,是在我漱玉阁受的伤?难道不该是一离开我漱玉阁就请大夫吗?怎么硬生生拖到下午才去呢?” “我、我最开始是以为这只是小伤,所以并没在意,是越来越痛后才报了祖母,去请大夫的!” “哦?那妹妹请了三回大夫,都瞧出了些什么?!” 安翡一噎,再次答不上话来。 她从前怎么没发现,安珞这丑八怪的口齿竟凌厉到这般!? 这次是孙氏来给自己的女儿救场:“大夫自然说,翡儿这手腕是被外力造成的内伤!说是被人故意伤了筋脉!才会如现在这样胀痛无力,但外表看不出来!” 安珞闻言挑眉。 不是她吹,她动的手脚,这天底下能看出来的,也不到三人。 就是宫里的太医怕是都看不出端倪,更别说他们安远侯府的府医,或是邹太夫人找来的普通大夫了。 “既然如此,那就把大夫叫上来问问吧。”安珞道。 孙氏推脱:“这大夫看过之后,自然是早早便回去了,人家还有别的病患要医,何必再将人叫来叨扰一遍?” 安珞似笑非笑:“二婶既然说二妹妹是被我所伤,总得让我问个明白。若找外面的大夫来是叨扰,那问我们自己的府医,总是无妨的。绿枝,你这就去传我们侯府的两名府医来!” “是,小姐!”绿枝答应了一声,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邹太夫人急忙出声喝止。 她自是知道两名府医什么都没看出来,真把他们叫来也是露馅。 但翡儿说自己手腕受伤是事实,第三名大夫走后他们也讨论过,都觉得或许是翡儿伤得太轻,那些大夫医术不精,这才看不出来。 只要找个医术精湛的来,看安珞这死丫头还怎么抵赖! 邹太夫人打定主意道:“……我们自家的府医,侯爷在这,怕他们也不敢说真话!若要找,就去外面,找…找庆余大夫来!” 邹太夫人这话,几乎是在明着说,安平岳仗势欺人,包庇安珞。 安珞闻言却并不在意,邹太夫人自己提出要请大夫更好,倒是还省去她一番口舌了。 父女俩交换了一个眼神,安平岳冷哼道:“那就依母亲所言!请庆余大夫来!” 随从领命前去,福安堂内一时间僵持着安静下来。 邹太夫人和二房那边,倒是都在忐忑庆余大夫能否看出安翡手腕处的伤。 安平岳和安珞却是等的无聊,便叫人上了一壶茶和两盘点心,父女两人对着吃喝起来。 安珞端起茶杯微低下头,察觉到那道目光又落到自己身上,她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 ……果然,不是错觉。 从她进了这福安堂开始,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就没少过,但多多少少都带了点恶意,也不会一直黏在她身上。 只有一道,只要她抬起头,那道目光就会为了避免被她发现而迅速躲开,等到她低头或是转向侧面时,又小心谨慎地落回到她身上。 若不是安珞五感灵敏,怕是还真发现不了这道满是探究的目光。 安珞放下茶杯,抬起头,果然那道目光又跟着消失了。 她状似无意地向那边瞥了一眼——二房的庶女,安珀。 ……这是在她身上看什么? 第22章 亡母遗物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随从便将庆余大夫请了回来。 看着熟悉的老大夫进门,安珞默默将安珀的事先放到心下,决定日后再说。 庆余大夫也没想到今天还能再见到安珞。 虽然之前见面时安珞带着帷帽,庆余大夫没有见到她真容,但庆余大夫后来也听说了,安家大小姐面上有伤,再加上她周身与众不同的气质也实在好认。 因此见到安珞时,庆余大夫下意识一愣,但他很快便调整过来,向众人行礼,并未让其他人发觉。 “大夫免礼,还请庆余大夫为我孙女看下,她手腕上伤势如何了。”邹太夫人发话道。 庆余大夫闻言应了一声起身,旁边的下人们已经为其设好了诊桌,显然是让他就在此看诊。 他不是个没见识的,福安堂内这般架势,显然不只是看个病这么简单。 但这些都与他无关,他只照常看诊便是。 一番望闻问切后,庆余大夫把着安翡的脉,皱眉不语。 “……庆余大夫?”孙氏忍不住发问,“如何?” 庆余大夫收回手,不动神色地瞥了安珞一眼,低头回道:“老夫……医术不精,看不出二小姐有何伤来。” 以他诊脉来看,二小姐确未受伤。 只是联想到安大小姐那手医术,他隐约觉得若是安大小姐动手,也许确能做到伤人无形,又让他看不出来。 但那只是他的猜测,况且从白日来看,安大小姐连不相识的莫金人都能施救,绝非奸邪之辈。 即便安大小姐真做了什么,他也确实看不出来异样,并非说谎。 “怎么可能!?”安平桧皱眉。 安翡也满脸的不敢置信,她手腕胀痛无力都是真得!就算前几位大夫医术不精看不出来,怎么连庆余大夫也如此讲! “大夫,您再看看,我这手腕确实是又酸又痛,使不上力气呀!”安翡急道,又向庆余大夫伸了伸手腕。 庆余大夫也不推脱,再把了把脉,口中却依旧坚持。 “我实在看不出二小姐手腕有何伤处……二小姐还是另请高明为好。” 庆余大夫都这样说了,安翡知道自己再坚持也改变不了结果,面色难看。 安平岳在众人脸上看了一圈,吩咐下人带庆余大夫下去领诊金和谢礼,再送其离开。 庆余大夫一出门,安珞便笑着开口道:“二妹妹为了污蔑我,装得还真像,如今庆余大夫也看过了,二妹妹还有何话好讲?” 安翡白着脸,说不出话。 她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安珞明明伤了她,却为何连庆余大夫都看不出端倪? 邹太夫人也不信安珞能有这样的本事,她沉着脸,也开始怀疑安翡是不是故意装出来的手伤…… “翡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邹太夫人沉声问。 她是疼爱安翡不假,若安翡早跟她说清这是算计安珞的苦肉计,她也觉得无妨。 但她不能接受自己受安翡和孙氏的欺瞒! “祖母……我,我真的不知道呀!我的手腕是真得酸痛无力!真的!”安翡也慌了。 她明明说的是实话,明明是安珞伤了她还不认账!为什么现在反倒成了她在说谎? 安翡求助似地看向孙氏,孙氏却也是一阵头大。 她倒不怀疑是女儿说了谎,本以为是拿住了安珞一项错处,谁知如今她们就是无法证明,翡儿真受了伤! 孙氏想了想,看着安翡道:“别说了,翡儿……向你大姐姐道歉吧。” “娘!?”安翡惊道,怀疑是自己听错。 孙氏却也是无法,庆余大夫都看不出来问题,难道她们还能为了这点小伤找太医来不成? 如今这亏,她们是不吃也得吃了。 “快道歉!”她向女儿低声催促道。 安翡气得几乎要呕血,一双眼死死盯着安珞不出声。 安珞见她如此却更笑得开怀。 她就是要让安翡明知是她做的,却拿她没有半点办法。 她就喜欢看安翡气个半死,又拿她无可奈何的样儿! 安珞笑容肆意:“二妹妹不想道歉就不必道了,反正你就是道歉,我也是不会接受的。” “哎呀,珞儿你这说的是哪里话?翡儿她年纪还小,这不过是一时糊涂办了错事,又不是什么大事,就算了吧?”见女儿还看不清形势,孙氏竖眉呵斥,“翡儿!娘说得话你都不听了吗!” 见孙氏动了真火,安翡也只能极不情愿地走到安珞身前,福身拜道。 “姐姐,对不起……是、是我污蔑了姐姐,还请姐姐原谅。” 安珞坐着没动,嘴角弧度不变。 “妹妹真不必如此,我说了我不会接受,你没听到?二婶还说不是什么大事……” 安珞说到此处,突然收了笑容,冷声喝道—— “偷盗我亡母遗物,这难道还不算是大事吗!” “什么!?” 安珞这一声如石破天惊,福安堂中所有人俱是一震,直惊得好几人霎时起身。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偷过你的东西!”安翡上前两步急声争辩,眼中却划过一丝心虚。 “就是,安珞!你莫要因为一点小事口角,就往我女儿身上泼脏水!”孙氏也急忙否认,快步到女儿身边。 上首的邹太夫人也是差点离了座位,强忍着才控制住自己坐了回去。 安平岳更是惊得拍案而起,虎目圆睁,向安珞急声发问:“珞儿你说什么?这怎会扯出你娘来!?” 安珞面上凛若冰霜,平静地也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了三份清单。 她将其中一份递给了安平岳。 “爹请看,这里有三份单子。其一,就是安翡上午去漱玉斋找我时拿的这份,上面记录的是祖母为我们姐妹四人,几日后参加春日宴所准备的头面。” 上首的邹太夫人倏然一惊,再也抑制不住失态,猛拍了下扶手,直引得屋中众人向她看去。 对上父女二人——尤其是安珞望过来的目光,邹太夫人面上强装镇定,心中却骇浪滔天。 见邹太夫人如此,安平岳双目一凝,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他转回头接过单子,虽对这些女人家的首饰并不了解,但还是仔细地查看起来。 “可是这单子有何不妥?”安平岳发问。 安珞点了点头,解释道。 “过去一年里,或年或节,或是有什么宫宴,每一次祖母都会准备这样一份单子,让二妹妹送来。而珞儿自伤了面容后,便不愿出屋,这些东西自然也用不上,因此每一次都看也不看,随二妹妹先选。” 安珞说到这,抬眼看向面色苍白的安翡,面露讥笑:“怕是二妹妹也没想到,我今日突然就起了查看单子的兴致,而且,还挑走了二妹妹本想选的……椿翡十二件。” “什么!?”绿枝一时没忍住,惊呼了一声。 上午小姐挑头面时,她去搬镜子了并不清楚,但不久之前小姐刚让她查了库房,自然知道这椿翡十二件是什么来历! 见自己这一声惊动了满屋主子都看向她,绿枝吓得连忙跪下请罪。 而剩下的红绡,更是早吓得六神无主,近乎崩溃,被绿枝这一带,瞬间膝盖一软,扑通一声瘫在地上。 第23章 撕破脸皮 安平岳是认识绿枝和红绡的,知道她们是从小跟着女儿的丫鬟。 此时他满心疑惑,见绿枝似是知道内情,喝问道。 “你都知道些什么?说!” 绿枝自是不敢隐瞒,急忙回道:“椿翡十二件原是、原是夫人的嫁妆!小姐刚让我们清点了库房,发现夫人留下的嫁妆丢了不少,这椿翡十二件……也在丢失之列!” 安平岳不是个蠢的,这左右一联系,已是猜到了六七分真相。 他转头看向安珞,安珞顺势将第二张清单递给了他。 安珞指着“椿翡十二件”那行说道:“上午看到这单子时,我便隐约想起,这似是母亲的嫁妆。于是,我便去找来了母亲当年的嫁妆单子,对照着单子清点了一下库房,之后……就像绿枝说的那样。” 她说着又递上了第三张。 “这只是目前清点出的失物清单,具体丢失了多少……女儿还没来得及彻查。”安珞道。 安平岳额上青筋暴起,捏着三张清单的手指泛白,几要将那纸张捏破。 他转头,目光一一扫过神色不定的众人,最终落到邹太夫人有些灰白的脸上。 “母亲,可有何话要讲!?” 邹太夫人心头发慌,抬眼见安平岳目露凶光地盯着自己,更是心头一跳,却还是嘴硬着嚷嚷。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可是安远侯府的老太太!要什么没有?用得着偷你女儿院里那三瓜两枣!?” 安珞毫不在意,微笑道:“祖母这就是说笑了,我娘的嫁妆可都是太师府我外祖精心准备下的,哪样不贵重?只说这椿翡十二件,可是徐家先辈传下来的内造之物,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怎就成了三瓜俩枣?” 安平岳也是冷声怒道:“母亲既然瞧不上,那就请好好解释一下,我女儿库房里的东西,怎么就到了母亲手中,成了家中给四个姑娘准备的头面了!” 邹太夫人咬牙,心思一转,干脆死不认账:“不过是手下人粗心,写单子时碰巧写错了罢了!怎么,只凭一张单子,凭你女儿空口白牙,就想栽到我头上!?” 安平岳怒极反笑:“碰巧写错?母亲说这话自己可信?真当我是三岁稚孩吗?” “怎么不信!”孙氏急忙帮腔,“大哥怕是不太了解女子这些首饰头面,左右用的不过是那几种材料,能碰上真不奇怪!” 安珞那丫头库房里的东西,虽说大头都进了老太太房里,可她们二房也没少占! 那可都是好东西,都进了他们二房的口袋,那就是他们二房的东西了!她一样都不想再掏出来! “就是,这其中到底怎么回事还说不定呢!”安平桧眼睛一转,也反口咬道,“母亲再是厉害,难不成还能把手伸到那漱玉斋!?谁知道是不是你女儿自己的奴才起了贪心,偷盗主人财物?这跟母亲又有何干?!” 安翡见自己爹娘都如此说,顿时忘了自己刚刚还被逼着道歉的事,跟着出声附和。 “爹说的没错,姐姐丢了东西,合该从自己院子里查起,怎能只凭一张单子就来诬赖祖母呢?”她说道。 安珞嘴角噙笑,二房这一家三口在她眼中不过跳梁小丑,垂死挣扎。 “二妹妹说得没错,这丢了东西,自是要先查我自己院子的,不然怎么顺藤摸瓜,钓出大鱼呢?” 安珞说着,回身走向几乎瘫软的红绡面前冷冷看了她一眼,一把扯住她的胳膊,毫不怜惜地将她拖拽上前。 红绡只觉得一阵无可抵挡的大力将她拉起,又粗暴地丢在大堂正中,她整个人狼狈地趴伏在地上,肉惊骨颤,四周一道道目光,像是一张张催命符钉到她身上,让她藏无可藏。 “红绡,从小跟着我身边,我最信重的贴身丫鬟,我库房的钥匙便是由她在管。”安珞俯视着地上的红绡,一声冷笑,“这一年以来,红绡说怕我总呆在屋子里烦闷,便由她做主,将我屋中陈设频繁更换。” 安珞转头看向安平岳:“爹可见那失物清单的末尾,青花宝月瓶、白玉绶带鸟,这都是红绡几日前刚做主换下去的……就是不知道换去了哪儿。” 安平岳越听越怒,看着红绡的目光已宛如看着死人:“是谁指示你偷盗那些东西的?那些丢了的东西,你都拿去了哪儿!?” 红绡已是抖得厉害,额上冷汗直冒,连头都不敢抬地哭诉道:“奴…奴婢……” 一个茶盏从上方直砸到红绡面前不远,凉透的茶水四溅到她脸上,吓得红绡一噎,抬头就对上邹太夫人恶狠狠的眼。 邹太夫人语气急促道:“你这贱婢!自己家小姐的东西也敢偷!还连累到我头上!快说!你将那些东西都卖去了哪儿!若敢胡言乱语,就将你乱棍打死在这!” ……好样的,当着面就玩这套? 邹太夫人这话让安平岳心头更怒,一双铁拳捏地嘎吱作响,若非邹太夫人与他之间还有个继母子的名分,怕是他早已暴起,教训这不要脸的老媪! 安珞却是微微挑眉,转身坐回到椅子上,面上一派云淡风轻。 她说道:“倒也不必劳烦祖母,我自己的丫鬟,卖身契在我那好好收着呢,是生是死,怎么处置,合该我自己看着办,祖母费的什么心呢?” 反正今天都闹成这样了,她也无所谓跟不跟邹太夫人撕破脸皮了。 第24章 倒打一耙 红绡听闻此言猛然抬头,向安珞望来。 她早从还在漱玉斋,确定大小姐发现了她偷盗财物时,就开始紧急思考起如何保命的对策来。 可她越是思考,却越是认清,不管以前自己在安珞身边看着有多得脸,她不过都只是个奴才。 从她见财起意,被福安堂那位收买开始,她的命就只在各位主子们一言之间了! 安珞察觉到红绡的目光,平静地回望了她一眼。 安珞的平静似是给了红绡勇气,又或是给了她某种错觉。 回想起安珞对下人一向宽容,从不曾苛责打骂,红绡心中升腾起一股微乎其微的希望—— 她跟了小姐这么多年,小姐不会舍得杀了她! 就像小姐说得那样,她的卖身契在小姐手里,只要、只要她乖乖认错,小姐一定会放她一马!会护着她,留她一条命的! 一定会的! 红绡越想越是肯定,她自认了解小姐,如今也只有求得小姐庇护,才能逃过邹太夫人和二房的报复,才能平息侯爷对她的怒火! 想清楚后,红绡再不迟疑,转向安珞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因用的力气太多,她的额头上瞬间见红一片。 红绡哭嚎道:“小姐!红绡知错了!红绡…红绡也是被逼的!红绡都是被逼的啊!” 红绡这话一说,邹太夫人和二房一家脸色骤变。 邹太夫人急的尖声嘶喊:“你这贱婢要胡说什么!?来人!拖下去!堵住她的嘴!” “谁敢!” 安平岳一声怒喝,即便福安堂的丫鬟婆子们都是邹太夫人的人,此刻也不敢上前。 “祖母急什么?难不成……是知道红绡要指认谁?这我倒是真好奇了。”安珞微笑道:“来,红绡,你便好好说说吧,到底是谁,又逼你做了什么?” 见安珞丝毫不憷邹太夫人,红绡心中大定,连忙又道:“是!就是老太太!是老太太逼我的啊小姐!老太太说、说在侯府她最尊贵,就是小姐也要听她教管!若是我不帮她将那些物件偷出给她,她就要对小姐不利啊!” “一派胡言!” 邹太夫人气得直站起身,怒火攻心加上起得太猛险些摔倒,身边的丫鬟赶忙伸手扶了她一下,却被她一把挥开。 她颤抖着指着红绡道:“好你个下贱东西!偷了你自己主子的东西怕罚,就敢如此攀蔑于我!你以为你当条好狗,受你主子指使着咬人,你主子就能放过你吗!” 红绡却是充耳不闻。 她与邹太夫人和安珞都有接触,往日里还觉得邹太夫人那些手段是足智多谋,而安珞不争不抢是懦弱无能。 而今命要捏到其中一人手中,却登时觉得,那足智多谋成了阴险狠毒,而懦弱无能反倒是重情重义了。 红绡如今认定,只有说动了安珞,她才能逃过一死,因此对邹太夫人再不客气道。 “是,我是个下贱东西,下贱东西就只知道有什么说什么,可没老太太那么多心思!那些东西,难道现在不是都在老太太库房里放着!?哦对了,还有二夫人和二小姐的库里,怕是也不少呢!” “你闭嘴!” “胡说八道!” 安翡和孙氏也急忙撇清,恨不得扑上来将红绡的嘴缝上。 红绡全然不管,只不错眼地看着安珞,膝行几步到她身前,扑抱住她的小腿哭道。 “小姐!红绡知错了!求小姐看在红绡伺候您多年的份上,再信红绡一回吧呜呜呜呜……红绡也是一时糊涂才信了旁人的哄骗啊!” 安珞看着红绡不语,几息后,沉默着抽回了自己的腿。 她拿起茶盏轻抿了一口冷茶,漠然道:“祖母和二叔二婶可是听见了?你们让我从我自己院子里查起,这便是查出的结果了,不知几位长辈……可认吗?” 安平桧高声反驳:“认什么?什么认!?这贱婢分明就是疯了!胡乱攀咬!这发疯之人说的话怎能作数?你就凭着这两句疯话来质问你的长辈吗?还有没有点纲常礼法!” “纲常礼法?你也配说纲常礼法!我是不如二弟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倒也想见识见识,是哪位先贤圣人说的纲常礼法,教一群做长辈的人,偷到侄女、孙女的头上!”安平岳怒而上前,直骇得安平桧接连后退。 见安平岳目露凶光地靠近自己儿子,邹太夫人急忙喝道:“安平岳!你要作甚!就凭一个贱婢的三两句疯话,难道你还要杀母弑弟吗!若敢动我或我儿一下,我就去敲登闻鼓!告你个不悌不孝!” 安远侯又如何?继母也是母! 那红绡不过一贱婢,她若抵死不认,这安平岳又能拿她有什么办法? 安平岳直气得怒气填胸。 他先母早逝,后来他爹就娶了这邹氏为续弦。 邹氏心胸狭窄,对他一向苛待,好在他爹不是个糊涂的,发现之后便将他带到身边亲自教养,是以他与邹氏之间,可没有什么孺慕之情、养育之恩,他与邹氏之间这母子名分,就更让他厌烦! 只是即便宗法上对继子的要求并不严苛,他对邹氏的态度可以不若平常母子般尊重,却也不能动真格地对其打杀。 而这老妇,竟真就以此要挟住了他! 他怎能不气啊! 见安平岳果然停下,邹太夫人得意非凡,自认拿捏住了他,想了想,更得寸进尺地嚷嚷道。 “你女儿自己管不好下人,下人生了贪念,偷了她库里东西!倒拿着几张单子就想栽到我跟你弟弟头上?做梦去——” 啪—— 猛然一声巨响,邹太夫人被吓得直吞了剩下那半句话。 屋中众人俱被这响声一惊,循声望去,原是安珞将手中茶盏砸到了桌上。 察觉到众人目光,她缓缓抬眸,收手—— 那桌上茶盏瞬间裂成四半,盏中残余的茶汤淅淅沥沥地流下…… “报官吧。” 安珞懒得再废话。 第25章 如约而至 报官!? 安珞此话一出,屋内人皆是大惊。 孙氏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阻止:“不可报官!此事若传出去,侯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安珞这死丫头怎的这般吝啬!她那死鬼娘留下的东西数不胜数,就丢了些许物件,对她而言不过九牛一毛,便给了她们二房又如何? 作何名声都不要了,非得把此事闹大!? 安翡也吓得尖叫:“姐姐,这不行的!这报了官……岂不是让全京城的人,都来看我们家的笑话?” 安珞那儿丢的东西,祖母可是给了她不少!若真报了官,安珞她爹才是正经侯爷,她爹不过就一白身,那官差可不是吃素的,难道会向着她们二房吗?! 真查到她头上,这事再往外那么一传,她日后还怎么议亲?还有什么好人家能娶她! 就连安平岳也是一脸急色,两步走到安珞身边,拉起她刚刚砸茶盏的那只手,仔细查看了一番。 见女儿手上没有伤痕,安平岳这才松了口气,却还是严厉训斥道:“胡闹!幸好没伤到!” 安珞一怔,随即便不禁莞尔。 她砸茶盏那下,用的乃是巧劲而非蛮力,自是不可能让自己伤到。 安平岳这关心虽说完全没有必要,但…… 感觉很好。 安珞回握住安平岳的手,示意自己无碍,站起身看向安翡母女道。 “二婶和二妹妹,这话说得有趣,你们刚才不是还说,是我这丫头监守自盗,便是上报官府传出去了,也不过是我家出了个不安分的下人,实乃小事一桩,我侯府的名声怎会受此影响?” “这、这话不能这么讲!”孙氏结舌,“主要……这主要还是你这丫头满口疯言!她到了公堂上这样乱说,难道还不是败坏我侯府的名声吗!?” 安珞不为所动:“这是不是乱说,府尹自会决断,上了公堂,真相自然明了。” “你这是执意要将此事闹大了?”邹太夫人语气森然。 安珞转头望去,微勾唇角:“祖母不必谢我,让府尹老爷审上一审,也正好能还祖母一个……清白公道。” “你这是认定,是我指使这贱婢偷了你东西?” “是与不是,祖母自己清楚便好。” 看着安珞嘴角那明显的讥讽之意,邹太夫人只觉一股邪火窜上心头,竟是连表面客气都装不下去了。 她指着安珞高声大骂:“好啊!好!你个没规矩的野丫头,我以前真是小看了你!不恭不孝的东西,竟然敢逼迫到你祖母头上!” “你以为仅凭一个贱婢的话,就能定我的罪?什么椿翡十二件、青花宝月瓶,谁曾见过?谁能证明?谁知道是不是你随便编造了个单子,就来讹诈于我的!” 邹太夫人如此发疯,安平岳第一时间便挡在了女儿身前。 此时他刚要开口,一道威严的女声突然从屋外传来—— “太师府来证明可够吗!” 安平岳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一愣,安珞眼底笑意一闪,也佯装惊讶地循声望去。 只见徐老夫人不知何时已进了院子,此刻正缓步向屋内走来——紫菀正跟在她身后。 父女二人连忙迎步上前。 “岳母大人。”安平岳恭敬地行了一礼。 “外祖母。”安珞也借着问安的机会,向徐老夫人偷偷眨了眨眼。 徐老夫人笑容可掬地拉过安珞,握住她的手,低声道:“看来我来的刚巧?” 祖孙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今日这一局棋,其实早从上午,抓住安翡手腕那刻开始,安珞便布下了。 不管是安翡手伤发作,还是邹太夫人和二房一家以此事大做文章等等,尽如安珞料想。 甚至连找大夫当场看伤,也是她故意激得二房如此行事,因为这正是她与徐老夫人约定好的暗号。 她请徐老夫人晚些时分来侯府拜访,而具体的登门时间,便是大夫离开侯府两刻钟之后。 再加上她来福安堂前,便吩咐了紫菀去门口等候迎接,这才让徐老夫人在未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直接到了这福安堂。 ——正撞上这邹太夫人出言无状! 祖孙三人走入屋内,安珞扶着徐老夫人坐下。 随着徐老夫人的出现,邹太夫人和二房一家三口的脸色,算是难看到了极点。 面对着安平岳和安珞,他们还能仗着几分亲族的身份胡搅蛮缠,可面对徐老夫人,却是万万不敢的。 徐老夫人方一落座,安平岳很是恭敬地又施了一礼,问道。 “岳母大人怎么突然来了?” 徐老夫人出现的时机太巧,安平岳着实惊讶,只隐隐猜到或许跟女儿有关。 “怎么,我不该来吗?” 徐老夫人拉着安珞坐到她身边,冷声道。 “我女儿留下的东西不知去向,我太师府出的单子被说是编造,我外孙女堂堂侯府大小姐,在自己家中被如此欺侮辱骂,我还不该来吗!?” 徐老夫人看着安平岳就觉得来气,在她看来,今天这事归根究底,都是安平岳没照顾好她外孙女的过错! 安平岳心底也觉得是自己疏忽,才委屈了女儿,听闻徐老夫人此言,只羞愧地低头,老实受了这顿骂。 一旁的邹太夫人和二房夫妇听闻此言,只觉徐老夫人话风不对,顿时急得油煎火燎。 孙氏赶忙说道:“亲家老太太何处此言,这事怕是有些误……” “你是个什么东西?”徐老夫人听也不听,冷声打断:“攀我太师府的亲,你配吗!?” 徐老夫人这话说得毫不留情,孙氏好歹也是正经官家出身,何曾听过这种话? 她一张脸臊成了酱紫色,心中又羞又怒,可一想到对方是太师府的老夫人,便也不敢反驳,只得转头向邹太夫人求助,指望着她了。 比起她这个隔房的小辈,自是作为安平岳如今的母亲、与徐老夫人同辈的邹太夫人更说得上话! 可邹太夫人此时也是骑虎难下。 她原想着礼法上她是长辈,至少在安远侯府中,还无人能拿她怎样,这才说了两句痛快的。 谁知一转眼,安珞竟把太师府这座大靠山给搬进了家! 这死丫头,娘都死了还扒着太师府不放!这一年也没见她与那太师府有多热络,一有事倒是贴上去得够快啊! 不管怎么说,这徐老夫人可不比安平岳,她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还好只是侵占物件这事被发现…… 左右是些钱财纠葛,也算不得大事,大不了就将东西还回去,自然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然还真能拿她怎样吗?! 邹太夫人想得很好,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服软。 第26章 公了私了 孙氏殷鉴不远,邹太夫人也不敢再叫什么亲家母、老姐姐之类攀亲的称呼,只期期艾艾道。 “徐老夫人莫气,我刚刚也是一时糊涂,这才说了些气话……当不得真!当不得真的。” 徐老夫人对她的话置若罔闻,沉着脸说道:“邹太夫人此时再来跟我说这些,是不是晚了点?” 不等邹太夫人答话,徐老夫人一声冷哼,又道。 “今日,珞儿拿着那头面单子来找我,我便猜到了几分,来的路上又从珞儿的丫鬟那知道了些别的。邹太夫人当真是好手段啊,竟然连我女儿留下的东西也敢算计上!” 徐老夫人说这话,就是丝毫没准备给她留面子了,邹太夫人心中暗恨,面上却更做小伏低。 “徐老夫人还请明鉴,此事当真与我无关啊!这太师府何等显贵,我不过就是一个老寡妇,老侯爷去世后再没人将我放在眼里,我哪里就敢如此啊……” 她摆出一副凄苦模样,哭诉道。 “这东西在我们府里丢了,是我这管家之人没约束好府中的奴才,此事我一定彻查,尽力将失物都找回来,还请徐老夫人看在已故侯爷的面子上……小事化了吧。” 邹太夫人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已是低声下气,也答应了会将东西都还回来,这徐老虔婆和安珞这小畜生总该见好就收,不再追究了吧? 但安珞要的可不仅仅如此。 事到如今,邹太夫人竟还不死心,满口推脱不认,安珞都不知道她到底是假聪明,还是真蠢了。 “祖母当真是不看眼下情势啊,莫不会还真以为,这几句话就能哄骗住我外祖母,这事还能就此算了?” 安珞摆出一副有了靠山的张狂模样,一声嗤笑,又转向徐老夫人说道。 “外祖母可是都看到了?我这好祖母可有半分羞愧之心?事到如今,您还要阻止珞儿报官吗?” 安珞这话一出,众人又是一阵傻眼。 感受到她话中的讥讽之意,邹太夫人几要咬碎一口老牙。 但她而今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生怕激得这忤逆的小畜生真去报官告她,那她一张老脸可真是要丢尽了! 此时,众人都等着徐老夫人的反应。 但徐老夫人却并未言语,只微皱着眉作沉思状。 ……听安珞那话的意思,徐老夫人是早知道安珞要报官,但并不赞同此举? 坏了!若是徐老夫人被安珞说动,也支持她将此时通报官府,那这事可就在没有转圜余地了啊! 一旁的安平桧和孙氏同时想到了这点,夫妇二人迅速交换了个眼神。 “大哥!你还真要报官不成?这满京城的勋爵人家,谁家会因为丢了点东西就闹上府衙?你就不怕别人笑我们安远侯府寒酸吗!”安平桧扬声急道。 “是啊,大哥!珞儿还小她不懂这些,为了一点银钱就沦为全京城人的笑柄,可是值当!?”孙氏也紧跟着开口。 他们不敢趁着直接去徐老夫人面前纠缠,只能趁徐老夫人还没拿定主意,借着劝说安平岳的机会,旁敲侧击。 安翡也是一脸焦急,只是从徐老夫人出现开始,这就不是她有资格插话的事了。 对于二房说的这些,安平岳倒是根本都不用想。 “这不是丢点东西和银钱的事,那是珞儿她娘留下的!”他冷眼看向二人,“珞儿说要报官那便报,我看谁敢多嘴到我女儿头上!” 夫妇俩齐齐一噎。 这父女二人一个倔、一个犟,油盐不进又软硬不吃,当真是脾气臭得都一个样! 二房夫妇俩本也没指望,能靠劝住安平岳平事儿,更多的是寄希望于徐老夫人能听进他们的话,将安珞拦下。 徐老夫人终于佯装犹豫地开口,面上神情却能看出不赞同来:“此事……你可是想好了?” “想好了!” 安珞扬声答着,转头看向邹太夫人冷笑。 “既祖母一口一声地说此事与她无关,那便让府尹大人来断断案!有这份祖母所写的头面单子,有太师府留存的娘的嫁妆单子,再加上红绡的证词——有这三样,只要官差来搜一搜,不怕查不出这偷我娘嫁妆的人是谁!” 邹太夫人脸色发青。 这种家中人的财物纠纷算不得什么大罪,只是归还失物事小,传出去她和她儿子一家,还要不要脸面? 二房几人也是紧张不已。 他们不明白,明明邹太夫人已经答应归还那些物件,为何安珞这死丫头还咬着这事不放,执意要报官!? 徐老夫人闻言,拉着安珞让她回头,又道:“你虽是苦主没错,但若报官,也难免要被旁人议论一番,你可知晓这点,珞儿?” 安平桧和孙氏之前那话也并非胡言,此事闹开,受影响的将是整个安远侯府的名声,大房也不能独善其身。 安珞闻听抿了抿嘴,面上也有了些犹豫:“这事珞儿知晓,但珞儿咽不下这口气!外祖母……还是不赞成珞儿报官?” 徐老夫人不答这话,只冷眼向邹太夫人看去:“邹太夫人觉得呢?” 其意不言而明。 邹太夫人脸色已是由青转黑,这徐老夫人分明就是强压着她向安珞低头,她心中怎能不恨? 可一想到报官的后果,她顿时又清醒了不少,屏气调整了几息才强压下一口恶气。 这次她心中已是认栽,也不敢再强辩什么,只想着哄住安珞,将此事私了。 她问道:“……那到底要如何,此事才算完!?” 第27章 拿来吧你 邹太夫人这样说,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落到了安珞身上。 这报官的威胁在前,太师府的势力在后,可以说事情到了这一步,只要安珞不提什么以死谢罪之类的要求,这邹太夫人已经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安珞面上不显,心中却已在暗笑—— 打从一开始,她就没准备报官! 一来,安珞虽不在乎自己名声如何,可也不想安远侯府的名声,被邹太夫人和二房一家连累。 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向来不得她青睐。 二来,邹太夫人毕竟也是官眷贵妇,这事便是真报了官,也不会罚得多重,除了让她返还那些物件头面,顶多也就是再多罚她些银钱。 这惩罚痛吗?痛的。 但这痛未免太轻了些。 她特意把徐老夫人请来,陪她演了这么一场,为的可不只是自己这些,而是…… “我要我们大房的所有东西,都还回来。”安洛说道。 邹太夫人一愣,随即便是一喜,急忙答道:“可以!给我三……不,两日!后天日落之前,我定把单子上那些物件一样不差地送回漱玉斋!” 她还以为这丫头要提什么要求呢,原来还是要那些东西而已。 还就还吧,左右这事太师府已经知道了,那些东西是怎么都留不下的。 安珞却是掩口轻笑:“祖母好像没听清楚,我说的是,我们大房,不是我自己。” 邹太夫人再愣,随即又是大惊:“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他们大房的所有东西?这死丫头莫不是…… “就是请祖母将那些替我们大房代管的的田地、铺子等,全都还回来,从今往后便不劳烦祖母了。”安珞喜眉笑眼道。 邹太夫人眼前一黑,倒吸了一口气。 她很想严词拒绝,但徐老夫人就在旁边盯着,她不敢开口。 可要让她答应,那真是比挖了她的肉还更让她难受! 邹太夫人不答,安珞也不着急,冁然一笑又道。 “祖母这是不记得了吗,那我提醒你一下。我母亲的嫁妆,可不止是这些物件头面,田产铺子也都有不少的。当初我们一家随父亲前往边关时,祖母自己说要替我家代管来着……” 安珞说到这,转头看向安平岳:“哎呀,爹,这些年那些田产铺面的进项,祖母可有给我们送到边关?” 此时安平岳也看出女儿这是要干嘛了。 他一个大男人,对这些管家之事本就不怎么了解,要是安珞不提,他甚至早忘了还有这些田产铺面。 如今既是想了起来,自然不能再便宜那旁人了! 他配合地摇摇头,假意回忆道:“我们刚到边关的前两年好像还送过,后来就再也没有了。” 安平岳只想着,邹太夫人侵占这些进项多年,如今终于被提起,怎么也没理由再继续霸着不还。 可安珞要的更多,她雀跃地拍了拍手:“这么说来,这些年的进项,祖母也都帮我们家收着呢?这倒是方便了,就请祖母将这些年的进项,与账本一并还来吧!” 安平岳完全没想到还能这样,回过味儿来后,也跟着咧开嘴,猛点头:“对,对!母亲都一起还来吧,哈哈!” 不等邹太夫人反应过来,安珞又继续数道。 “还有这些年我爹得的那些赏赐,我记得也有不少?当时我爹远在边关,那些赏赐便都直接发到了府中,这些宫中应该都是有记录可查的吧?什么布匹啊茶酒之类的,想来都已经用了,便不要了,至于剩下的金银啊、田产铺面的地契啊,这些想来祖母都好好替我爹收着呢,就别忘了。” 徐老夫人是早知道外孙女计划的,她管了一辈子家,对于这些财物方面的事,比安珞想得更要周到不少。 “咳,贤婿啊。”徐老夫人轻咳了一声,沈声静气地对安平岳道,“我记得你去边关之前,你爹不是已经给你们两房预分家产了吗?当时还是请的我与你岳丈来做的见证,言明他谢世之后,便按此分家产于你们两房。” 经徐老夫人这一提醒,安平岳也想了起来:“没错!是有这么回事!” 老侯爷去世时边关正急,又有皇帝下诏夺情,是以安平岳当时根本没能回京奔丧,什么分家产的事就更是抛之脑后,没放在心上。 他看向邹太夫人又道:“想来二弟那份母亲早就给他了,那父亲留给我的那份,母亲也拿给我吧!” 安平岳此话说完,便与安珞和徐老夫人一起,老少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邹太夫人的方向。 早从安珞说起田产铺面开始,邹太夫人便觉得身子发软,喘不过气来, 把那些产业都还回去,已经是挖她心头上的肉了! 可谁知这还不够,安珞这死丫头竟这样狠,竟还要她将这些年的进项一并还上! 这些年的进项累积起来该是多大一笔银子?还不如直接杀了她,更来得好受! 便是二房的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他们与邹太夫人关系密切,自是知道邹太夫人这些年在大房身上刮了多少好处,便是他们二房也跟着沾了不少。 可现在,这些沾了的好处,却反让他们悔不当初。 那么大的一笔钱,邹太夫人短时间内怎能拿得出来?最后少不得还得他们帮着来补上这个窟窿! 可不管邹太夫人和二房的人如何不愿,这事发展到这步,已经容不得他们拒绝。 在徐老夫人如炬般的目光下,邹太夫人最终也只能点了点头,另谋他策…… “既然祖母都答应了,那一会就先将地契和这些年的账本交给我们吧。”安珞笑着又补充了一句,“至于金银什么的,想来祖母也要些时间准备……不知五日可还够?” 安珞这话一出,直接把邹太夫人最后一条路也给堵死了。 她本还想着,可以靠伪造账本,来赖掉归还这些年的进项。 可谁知安珞直接便要走了账本,她就算想做假账,也完全没有时间了! “……五日不够。”邹太夫人急火攻心,才一会功夫便哑了嗓子,她恨声说道,“那么大一笔银钱……你总得饶我些时日……十日,十日之内我如数奉还!” 有徐老夫人在,安珞也不怕邹太夫人赖账,这早几日晚几日的倒是无所谓的。 安珞十分大度地点头:“那便都依祖母所言!一会我们先将地契和账本拿走,后日日落之前,祖母记得将我丢的那些东西,都送回我漱玉斋的库房,至于剩下的银钱……祖母便慢慢来吧,十日还很长。” 邹太夫人几乎要被气得吐血,心中一口气已经哽到了喉头。 虽然拿安珞肯定是没办法了,但这口气她总要找人撒出来! 她一双眼气得通红,心思一转,如毒蛇一般的目光便转而落到了一旁的红绡身上…… 第28章 是杀是留 “你说的那些,我都依你。”邹太夫人缓缓开口,目光阴鸷地望着红绡,如同浸满了毒液,“只是要统计追查那些失物,总得……找经手的人问问。” 安珞顺着邹太夫人的视线望去,目光微垂,最终落在了瑟瑟发抖的红绡身上。 从决意投靠大小姐、指认邹太夫人之后,红绡便知道,今天她这命算是赌在了大小姐身上,等到堂中的战况愈演愈烈,她便无声地缩到了一边。 见安珞占了上风,红绡还庆幸自己押对了人。 她甚至还想着,自己是从小跟着大小姐的,这次不过是被发现偷了些财物,以大小姐那种心软重情的性格,见她迷途知返,说不定能原谅她,让她继续留在身边。 可现在,对上安珞那漠然的眼,红绡心中猛然一颤,一个念头瞬间充斥了脑海—— 大小姐从一开始就没准备护着她! “小姐!”红绡一声惊号,恐惧甚至让她根本顾不上其他,扑过去死命抱在安珞的腿上,“小姐你不能不管我啊!您答应我的!小姐!奴婢都是为了您才得罪了老太太的!都是为了您啊!” 会死的!如果大小姐不管她,老太太一定会让她死的! 红绡惊恐万状。 安珞却是神色淡淡,看着红绡的目光没有任何波澜:“我答应你?我有答应你什么吗?” 红绡面上一僵,赶紧回忆起安珞之前的话:“您之前你明明说!说……” 安珞平静开口:“我只说,是生是死,怎么处置,由我看着办。” ——可没说要放过她! 意识到这点,红绡登时面如土色,双臂发软不自觉就放开了安珞,极速膨胀的恐惧甚至堵住了她喉咙深处的求饶。 邹太夫人见此一幕,也知安珞这是同意了,冷笑一声吩咐道:“去把那贱婢拉过来,别再让她惊扰到大小姐!” 周围的丫鬟婆子都是有眼色的,见安珞不管便也不再犹豫,上前去拉扯红绡。 红绡被人一拽,瞬间反应过来,与恐惧的博弈中终究是求生欲占了上风,挣扎着喊道。 “别…别碰我!你们别碰我!小姐!小姐我知道错了小姐!小姐你救救红绡!红绡再也不敢了,红绡是从小跟着你的啊!小姐!” 安珞听而不闻,随着徐老夫人一同起身,再加上安平岳一起,祖孙三人便率先走向福安堂外。 邹太夫人此时也不管旁人,只指着红绡骂道:“堵住她的嘴!谄谀取容的贱婢,合该割了舌头乱棍打死!” 尘埃落定,众人见徐老夫人动身了,便也纷纷向邹太夫人行礼,陈氏和安珠直接打算跟在安平岳身后离开。 眼见安珞对她的求告没有丝毫反应,红绡心下更急。 若真被堵住了嘴,她就更没生机可言,当即也顾不得什么别的,孤注一掷地开口嚷道。 “姨娘!陈姨娘!帮奴婢求求情啊姨娘!你还记得梁妈妈吗!梁妈妈是奴婢的干娘啊,以前可是还伺候过您——唔唔!唔!” 安珞脚下一顿,猛然转头向陈氏望去—— 她没错过陈氏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张。 安珞这一停,徐老夫人和安平岳也跟着站住了,一行人正停在了屋门口的位置。 身后,红绡已经被堵上了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唔唔声了。 见安珞看着陈氏,安平岳还以为女儿这是不满,便皱眉看了陈氏一眼。 他警告道:“红绡是珞儿的丫鬟,怎么处置都是珞儿说了算,你不要多嘴!” 陈氏已是吓出了一身冷汗:“……是,妾身自不会多嘴,惹大小姐不快。” 求情?侯爷对安珞那死丫头疼得跟眼珠子一般,哪可能听得进她的话半点!? 这些年过去了,她从没想到红绡那丫鬟,竟然和梁妈妈有关联!?这贱奴,真是临死了还要拉着她下水! 好在红绡此时已是被堵住了嘴,侯爷看起来也未曾起疑,想来以邹太夫人的性子绝不会让那丫鬟活过今晚…… “祖母!” 安珞突然出声,反身折返回堂中,扫了眼已是涕泪横流的红绡。 “祖母打她几板子出出气就算了,这丫鬟从小跟着我,我心中终是不忍,便留她一命吧。”她说道。 邹太夫人脸色难看,安珞这般答应了又反悔,在她看来更是没把她放在眼里,当众打她的脸! 即便徐老夫人还在场,邹太夫人这怒气也有些掩饰不住:“你这是耍着我玩呢!?” 安珞也知,邹太夫人这一腔怒气就等着往红绡身上发泄,她此时又提出要留下红绡,邹太夫人怒极之下,说不准会给她玩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她无意给自己徒增麻烦,平静道:“祖母帮我大房代管产业多年,合该给祖母份谢礼才对,我觉得半年的进项正是合适,不知祖母意下如何?” 邹太夫人闻言一怔。 虽然她依旧还要筹集出十几年的进项,但能少上半年总是好事,没人比她更清楚大房那些产业半年的进项是多大一笔银钱。 她满腔火气如同被戳了一针的气囊,顿时一泄。 “……行吧。”邹太夫人哼哼着答应下来,又狠狠瞪了红绡一眼,“板子不能再免!” “都随祖母愿。” 反正她也只想留下红绡的命,至于皮肉之苦,又死不了人。 买下红绡一条命,安珞便再次向屋外走去。 安平岳自是对女儿的做法没什么意见,徐老夫人却是微微皱眉。 徐老夫人训诫道:“一个背主的下人,你便是心软不杀她,也决不能再放在身边伺候了。” 她这外孙女家中也没个靠谱的女性长辈,对这些掌家用人之事果然是一窍不通的。 如今外孙女都已及笄,眼瞅着这两年就要定亲嫁人,她可得找个机会,好好教教珞儿这些。 安珞恭顺地点头:“外祖母放心吧,不过是看在多年情分上留她一命,别的却是不可能了。” 安珞明面上回着外祖母的话,暗里却是偷耳辨认着身后陈氏的心跳。 砰、砰、砰—— ……比她保下红绡前,又快了几分。 安珞抿了抿唇。 第29章 秘密威胁 眼看着天色不早,从福安堂出来后,徐老夫人便要回去了。 安珞和安平岳一起去送徐老夫人离开,路上安珞对徐老夫人又是感谢了一番。 徐老夫人却只怪安珞太见外,要安珞答应过几日一定再去太师府看她便好。 送走了徐老夫人,在安平岳的提议下,父女俩又一起用了顿晚膳。 安平岳很高兴,这还是那场走水后,父女俩第一次同桌吃饭。 安珞也很欢欣,上一世嫁给闵景耀后,跟父亲一年也见不上几次,她也不记得上次跟父亲一起用膳是何时了。 吃过晚饭,安珞这才带着绿枝和紫菀回漱玉斋。 此时,之前福安堂中发生的事,已在府内传得人尽皆知。 她们回去这一路上,碰到的丫鬟婆子们,再也没有谁敢像之前那样,表面看着恭敬行礼,转过身走不多远又议论纷纷。 现在,所有的下人遇见安珞,只有打从心底里恭敬小心的份,再无人敢僭越冒犯。 安珞对这些还无甚感觉,她本也不在意这些下人。 绿枝却是感受颇深,等她们回到漱玉斋时,绿枝的下巴都比平时更抬高了两分,直惹得安珞好笑地看了她一眼。 安府下人们的效率还算不错,此时漱玉斋院门处的那片狼藉,已经都收拾妥帖。 见安珞回来,青桑也连忙跑来问安。 她可是见识过漱玉斋守卫战的人,刚刚又听说了福安堂的神威,也知晓了红绡叛主的事。 此时她心中除了对安珞的敬畏外,也担心自己会受红绡的牵连。 但安珞并没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 她先吩咐了绿枝和紫菀继续去清点库房,现在时间上不急了,干脆让两个丫鬟慢慢将库房里的东西都清点一遍。 接着,她又对青桑道:“守在院子里,一会福安堂的人送账本和红绡回来时再来叫我,否则别来打扰。” 青桑闻言赶紧答应了一声,安珞点点头,便自己进了房间。 她虽是不怎么喜欢舞文弄墨,但常年憋在屋里,能用来消遣的也就那么几样,因此屋中文房四宝倒是不缺。 安珞也不用人伺候,自己铺纸磨墨,执笔坐到了桌前。 这是她从前带兵打仗时留下的习惯,凡遇大事,便通过这种书写的方式帮助自己思考,确保自己算无遗漏,让思绪更清晰一点。 今日之事,可以说都在她的谋算之内,唯有一点在意料之外。 ——红绡。 安珞落笔写下。 今日她唯一意外的便是红绡最后说的话……为何红绡最后会向陈氏求援? 陈氏虽是她爹的妾室,但绝算不上受宠,甚至在安珞的记忆中,安平岳从未在陈氏院子里留宿。 上一世,她曾偶然听家中奴仆聊起过陈氏的来历,似乎说陈氏是安平岳同僚所赠,是有一次安平岳受同僚之邀去其家中喝酒,醉酒后留宿,便在那夜与陈氏有了关联。 酒醒之后,安平岳心中懊悔,本来并没有纳陈氏为妾的打算。 但也不知道是该说陈氏的肚皮厉害,还是她爹命中率惊人,反正就那一次,陈氏便揣上了娃。 等到她出生后不久,她娘刚出了月子,陈氏便挺着六个月的肚子上门了。 这时候再让陈氏将孩子打掉也是不可能了,最后还是自己的娘松了口,她爹这才纳了陈氏进门,她也多了一个妹妹。 等到她娘去世,陈氏就成了他爹后院唯一的女人,他爹虽不宠陈氏,却也从未苛待,在边关那些年,这家中后宅的诸般事务,更是都交由陈氏来管。 平心而论,在上辈子得知陈氏和安珠偷了他爹的印章,联合二房的人伪造证据之前,她对陈氏和安珠这个庶妹并无恶感。 毕竟陈氏并不曾苛待于她,安珠也只是不喜与她亲近,也未曾与她作对。 只是现在想来……那或许只是她们畏惧她爹。 ——陈氏。 安珞写下第二行,接着又在这两行之间的位置上又添了一笔。 ——梁妈妈。 安珞对此人完全没有印象。 安平岳并非穷奢极欲之人,在边关时,他们家中的奴仆并不算太多,安珞每一个都认得。 哪怕对安珞来说,边关的生活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她还是能确定,家中那些妈妈们无人姓梁,她也从没见过红绡和哪个妈妈,有类似干母女之类的相处。 那就是……这个梁妈妈曾在她家做过活,但后来离开了? 安珞猜想。 不管怎么说,这个梁妈妈是个关键,她身上有着会威胁到陈氏的秘密在。 秘密…威胁……会是什么? 安珞眸光暗了暗。 叩叩—— 敲门声传来,打断了安珞的思绪,她抬头向门口望去。 “怎么了?”她问道。 青桑略有些颤抖的声音传来:“小姐,是福安堂的人送东西来了,还有…还有红绡……” 安珞闻言起身,顺手将那张写了字的纸扔进了笔洗里面—— 纸上的墨迹很快晕成一团。 安珞推开门走出了屋,对福安堂来的丫鬟婆子们说道:“搬进去吧,都放到桌上。” 这些丫鬟婆子们,都是见识到安珞如何在福安堂大杀四方的,能把邹太夫人逼成那样的人,哪是她们这些奴婢敢得罪的?连忙答应了一声照办。 安珞的目光便又落到了院中的红绡身上。 红绡是昏迷着被抬回来的。 邹太夫人答应了要留她一条性命,因此打的都是臀杖而非脊杖,虽不伤性命,可几十棍下去,也早已是皮开肉绽,身上血红一片,看着骇人。 本来安珞是不在乎红绡死活的,她虽常年警醒着自己不可嗜杀,但想想红绡上辈子所作之事,也属于死有余辜了。 可现在,红绡却是不能死了。 “找府医来,给她看看。”安珞扫了眼便说道。 她大概看了下,都是些皮肉伤,处理一下死不了……那就别指望她亲自出手了。 青桑答应着就要去找府医,安珞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一会看好了伤,让她搬去三等丫鬟房。” 青桑愣了一下,应了声是。 安排好了这些,安珞便又回了屋里,看起了账。 第30章 少时旧衣 翌日,安珞起了个大早。 有了昨天的事,紫菀顶替红绡,成为了安珞真正的贴身丫鬟,今早与绿枝一起进了屋来。 简单洗漱后,安珞吩咐绿枝将她从前的衣服翻了出来。 “以前的衣服?”绿枝愣了愣,有些惊讶,“小姐说的是那些男装?” 自她们回京之后,小姐就再没穿过那些了呀!当初还是小姐亲自吩咐,让把那些衣服收起来的。 安珞看着水银镜中十五岁的自己,点了点头:“对,都找出来吧。” 自安珞的娘死后,她在边关的家中,唯一的女性长者便只剩陈氏。 安平岳无意再娶,但也不想自己的女儿跟着妾室长大,干脆就学着安珞爷爷的样子,将安珞带到了身边亲自教养。 安平岳教女儿自是教不了什么女红刺绣之类的,反而是直接当她是二子,与安珞的哥安瑾一同教养。 什么兵法策法、剑戟刀枪,为了学这些方便,安珞向来多着男装,待回京之后才改成现在的模样。 不同于安珞,她那庶妹安珠,却当真是从小被陈氏按照名门闺秀标准来教导。 陈氏掌家,安珠自然也不会受到苛待,虽然边关苦寒请不到太好的老师,但至少安珠涉猎甚广,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都有钻研。 在边关有安平岳罩着,少时的安珞活得自由恣意,她虽知安珠与自己大相径庭,却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回到京城后,当她发现整个京城同龄的小姐们全是安珠那个样子,才渐渐怀疑起自己,更在那场大火后一蹶不振。 上辈子她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接受了自己的不同,摆脱了自我怀疑带来的自轻。 现在想想,她会错看闵景耀并倾心于他,除了她年少时眼瞎,又在信人方面格外的执拗外,那时的自轻自疑也是诱因。 但可惜的是,即便她后来接受了自己,却也未敢尝试,让这世间也接受她真实的模样。 她带上一张无形的面具,成为了端庄娴静的齐王妃,在深墙大院里,与诸多高门女子无异。 她带上一张有形的面具,成为了为齐王替身的将军,在血海沙场上,却是独一无二的自己。 经历过了生死的人,总该多些勇气。 重活一世,她要让自己的脸,和真正的心,都昂首于这天地。 绿枝很快便将她的旧衣找了出来,时隔一年,安珞又长高了一些,旧衣略有些短,但也还能穿。 安珞起身换上旧衣,又在其中翻了翻,又找出一件更早一些、尺寸更小的递给了绿枝。 “换上,一会随我去演武场”安珞说道。 绿枝又是一愣:“小姐,我们去演武场做什么?” 安珞坐回到镜前,紫菀上前要为她梳头,安珞制止了她,示意让绿枝上前。 “去演武场还能作何?自然是练武。”安珞从镜子中看了绿枝一眼,“你也与我一起。” 她早晚是要回到战场上去的,那里才是她的心之所向。 若这辈子绿枝这丫头愿意离了她嫁人,她自会为绿枝寻一门好亲事,备上多多的嫁妆送绿枝出嫁。 可若绿枝还如上辈子一样,执意要跟着她……让这丫头学些武艺,至少也得有自保之力啊。 她可不想再害得这丫头为自己挡刀而死了。 绿枝知道,她家小姐穿男装时是不梳女子发髻的,她上前换下紫菀,并教给紫菀,安珞习惯的梳法。 “一、一起?”绿枝苦着脸,将安珞上半部分的青丝在头顶束到一起,“小姐你可饶了我吧,我什么水平您还不知道?快饶了我吧。” 安珞不为所动道:“正是因为知道才要你一起,从今日开始,我来教你练武,也省的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再丢我的人,几个家丁都怕。” 绿枝反应了一下,也还是没想明白,安珞这是在说她与萧家家丁那回,还是昨个下午在漱玉斋门口那会。 不过这倒也确实提醒了绿枝,她也不想出了事帮不上小姐的忙,还要小姐反过来保护她。 她为安珞将发带扎紧,噘了噘嘴,答应了下来。 “……小姐,可以也一起教我吗?” 略带迟疑的声音响起,安珞转头望向紫菀。 她挑了挑眉:“你也想学?” 紫菀有些忐忑,但还是坚持道:“……是。” 安珞的目光在紫菀身上扫了一眼,便点了点头:“那你也挑一件合身的衣服,一起跟来吧。” 紫菀既是想学,她也不介意多教一个,二人一起也能有个陪练相互切磋。 绿枝和紫菀很快就换好了衣服,主仆三人便动身去演武场。 方一出屋,安珞就看到了院子里正指挥小丫鬟们打扫的青桑。 “小姐!” 听到开门声,青桑连忙回头,见主仆三人都是副男装打扮一怔。 她的目光落到紫菀身上一闪,随即很快便回过了神,向安珞行了一礼。 安珞点点头,目光向三等丫鬟房望了望。 青桑见状,忙凑近了一些道:“下面的小丫鬟说,红绡她昨晚亥时三刻醒了,那时太晚了,便没有再报给小姐打扰,说是她折腾着喊了半夜疼,天蒙蒙亮时又迷糊地睡下了。 安珞闻言颔首,倒也不急着去见红绡。 她收回目光,又看向青桑:“我回来前,不准外人进我的院子,让他们晚些再来,或有要事,就去演武场找我,否则就在院外等吧。” 青桑忙应道:“是!” 吩咐好了青桑,安珞便带着两个丫鬟出了漱玉斋。 此时天光还未大亮,安珞本以为演武场不会有人,却不想她到时,安平岳已经在了。 “珞儿?” 没想到女儿会来,还是穿着男装,安平岳有些惊讶。 “爹。”安珞应了一声,又看向安平岳身边的男人拱了拱手道,“伍叔。” 被安珞称为伍叔的男人,乃是安平岳的副将,伍飞。 他比安平岳还要大上几岁,乃是安平岳镇守边关后不久发现,并一手提拔上来的武将。 他武艺高强,战场之上极为悍勇可以一当十,性子忠勇但也鲁直,不适合单独领兵,安平岳便定了他为副将,直接跟在自己身旁。 第31章 晨间武场 “哎,大侄女!” 伍飞看到安珞,目光在她那烧伤的半边脸上一扫便急忙挪开了目光,笑呵呵地回道。 他是安平岳的副将,两人亦是好友,早在边关时他就经常会到安家拜访。 可以说,他是看着安珞长大的,之前听说安珞因走水毁了容貌,心中也曾为此难过许久,更是在与安平岳喝酒后,听安平岳述说了不少担心安珞的话。 但今日一见,伍飞觉得,自己这大侄女精气神看着还不错。 “珞儿是来练武的?”安平岳放下手中长戟走了过来。 他刚刚正准备与伍飞对练切磋一下,正挑选着武器安珞便来了。 安珞笑道:“是啊,好久不动了,来练练。” 安平岳笑咧了嘴:“练练好!练练好。” 看来女儿真是想开了,愿意出屋,不憋在那小院子里了。 “要不要爹陪你练?爹来给你喂招?”他又问。 不等安珞回话,伍飞却是一咂舌道:“嘿!?你这人!不是你叫我来跟你对练的!?大侄女一来就把我抛一边去了!?” 安平岳一哂:“去去去,想揍你什么时候不行,哪有跟珞儿对练重要?” “谁揍谁!?要练那也是我领我大侄女练!你怕是忘了上次不到五十招就认输的事了,大侄女跟你还能学了好?” “说谁认输呢!谁认输了!?我那是接到信报去处理公事!去去去!你要练,你等安瑾回来,你带他练,珞儿必须跟着我!” “来来来!那就比比!输了的去带瑾小子,赢了的带大侄女!” “来就来啊!我还怕你?!” 安珞眼看着两人吵着吵着就奔着武器架子去了,很是有些哭笑不得—— 她爹和伍叔这关系……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好。 安珞无奈地摇摇头,转头赶着自己的俩丫鬟往旁边稍稍。 绿枝倒不是第一次见这一幕了,很是有些见怪不怪。 紫菀却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侯爷,满脸古怪地偷偷看了好几眼。 等到那边的两人都选好了武器,交起手来,安珞也吩咐着两个丫鬟开始了练武第一课——扎马。 绿枝到底还有点子基础在,安珞便让她来带着紫菀。 给两个丫鬟纠正了一下姿势,又吩咐她们一刻钟后休息,之后安珞便自己前往了演武场旁边的马房。 昨天事情太多,她都没来得及去看盗骊,正好今天牵出来溜溜。 上辈子时盗骊虽到了闵景耀手中,却硬是没人训得住它,生生在齐王府的马房里困了好几年,马夫照顾得也不经心,被她发现时可是饿得精瘦,看着简直无半点宝马之相。 即便都到了那般地步,盗骊那一副臭马脾气还是没改,见了人就冲人家吐口水、呲大白牙。 不过若非如此,怕是它早就沦落到去拉马车了。 当年,她也是因为从小跟着她爹,见的马多了,才隐约从骨形上觉出盗骊些许不凡来,精心喂养了大半年后,最终收服了盗骊。 连带着也是看着她的面子,闵景耀才有了一匹他也能骑的宝马。 不过这辈子,盗骊还没吃过苦,没了那半年精心喂养培养出的好感……那就只能先武力征服了。 马房里的下人对安珞的到来很是惶恐,马夫虽说是总能见到主子的,但也没见哪个主子屈尊降贵,亲自跑到马房来。 最终,还是平时给安珞驾车的马夫上前来询问,一听安珞是为了盗骊而来,连忙让两个照顾马的下人将盗骊牵来,随她一起去演武场。 盗骊被牵出来时还很是不愿,又是打响鼻、又是朝牵马的下人吐口水。 待它认出了安珞,更是狠狠咦嘻嘻叫了一声,朝她呲牙。 安珞失笑。 ……这臭脾气,果然是一没挨过饿,二没挨够打。 待到安珞带着盗骊回到演武场,紫菀和绿枝已经快坚持不住,正东歪西晃。 算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安珞对她们也没苛求:“行了,歇一下。” 两个丫鬟闻言直接瘫软了下去,紫菀还有些羞窘,只是蹲着,绿枝却干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安珞又去看另一边的安平岳和伍飞。 “……这是第二场?”安珞看着两人判断。 绿枝有些惊讶:“是!小姐怎么知道?” 安珞一摊手:“我刚刚走的时候,爹用的是戟,伍叔选的是斧,现在爹改拿剑了,伍叔使的是刀。” “小姐果然明察秋毫!”绿枝嘿嘿笑着夸夸,“那小姐猜猜,这第一场是侯爷还是武将军赢了?” 安珞瞥了她一眼,一挑眉。 “伍叔赢了。”她笃定地说道。 这次,连紫菀也有些惊讶了:“小姐……这又是怎么知道的?” “看出来的。”安珞实话实说,又转回去看向过招中的两人,又添了句道,“这场我爹快赢了。” 她毕竟也是征战数载,威震天下的名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听她这样说,两个丫鬟也都下意识望去。 果然,不到十招,安平岳抓住伍飞一处破绽,手中剑招一变,一截、一刺——剑尖正停在伍飞胸前。 战场上淬炼出的武艺,哪怕切磋也用的是杀招。 一息后安平岳收剑,整个演武场都响起了他得意的笑。 “哈哈哈!老伍啊!承让,承让了啊!” “承让个屁!你不过就刚挣了个平局!换武器!再来!” 安珞转回头,见两个丫鬟皆是一脸崇拜惊叹地望着她,勾了勾唇。 “行了,别看了,小歇时间结束,这次……就一刻半钟吧。” 两个丫鬟脸色一僵,见安珞又对她们勾了勾手催促,只能认命地起身,再次扎上了马步。 安珞也回身走向盗骊。 嗬噗—— 她才刚一靠近,盗骊便一口口水正朝着她脸上喷了过来。 安珞早有准备,轻巧地侧头一偏,躲了个干净。 两个下人却是吓了一跳。 他们被喷一身口水就算了,这要是主子——尤其是大小姐也被喷了一身,他们铁定是要挨板子的! 正因为这样的想法,其中一人便转向了盗骊的正面,伸手要去阻止它张口…… “住手!” 第32章 借力打力 察觉到下人的意图,安珞当即一声断喝。 然而此时却已晚了,那下人已经到了盗骊面前! 咦嘻嘻嘻嘻—— 盗骊眼中精光一闪,一声长嘶,狠狠将缰绳从另一人手中挣出,一双前蹄高扬半空,眼瞅着就要落下! 那下人被这突然的变故直接吓傻在了当场,恐惧更是让他不自觉闭上了眼—— “珞儿!” “小姐!” 然而,预料之中的践踏和疼痛并未传来。 下人只觉一阵劲风从身边掠过,紧接着便是侯爷和丫鬟的惊叫,以及面前一声巨响—— 嘭! 下人闻声睁开眼,只看到一个长身而立的背影,周遭尘土飞扬。 安珞直起身,见盗骊都被她侧摔在地了,还不老实地想要起身,目光一凝,抬脚踩在了它的脖根上。 盗骊挣扎了两下,却是发现自己根本使不上力,站不起身,这才不忿地喷了口鼻息,躺倒不动。 两名下人也终于缓过神,赶紧跪了下来。 “珞儿!”安平岳此时也赶了过来,慌忙地查看安珞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刚刚安珞那喝声一出,他才注意到了这边出了事,结果一转头就看到,自己女儿差点被马蹄践踏! 安平岳征战数载,自是知晓,若真被马结实地践踏这么一下,轻则重伤,重则身亡! 哪怕现在确定女儿已是无事,安平岳仍忍不住一阵阵后怕。 ……这闺女看开了是挺好,可也不能看的太开啊!昨天砸盏今天摔马的,总弄得这么危险,再多来两次他怕是要吓出胸痹了! 安珞摇头道:“我没事的,爹,一点事都没有,盗骊根本没碰到我身上。” “噗噫——”脚下的盗骊狠狠喷了口鼻息,一副不服的模样。 安珞的话倒是提醒了安平岳,他面上显露出怒意,转头看向两名跪着的下人。 “你们就是这么当差的!?未驯服的马也敢往主子面前带!?牵个缰绳都牵不住吗!?啊?”他怒道。 两名下人跪伏得更低了些,根本不敢出言反驳或解释什么。 安珞连忙拦住了安平岳:“爹,不怪他们,盗骊是昨天我自己买回来的马,也是我自己点名要他们将盗骊牵来的。” 她早知盗骊野性未驯,怎能怪到两名下人头上? 真说起来,还是她忘了提醒那两名下人小心盗骊,这才差点伤及无辜啊。 安平岳依旧怒气难平:“就算如此,他们也该更小心才对!一个行事莽撞惊了马,一个牵个缰绳都牵不住,这般没用的奴才还留着干嘛!” “惊马是盗骊脾气太臭,盗骊刚刚乍然使力,这缰绳脱手也是情有可原的。”见安平岳还欲再说,安珞急忙又转移话题道,“……爹您来看看这马,您眼力可比我好,自然就知道珞儿所言非虚了。” 她收回脚,让盗骊起身,同时暗暗摆手,让两个下人赶紧借此机会,躲去一旁。 安平岳有武艺傍身,此时又有了准备,安珞可不觉得盗骊有本事伤到他,也就没多做提醒。 果然,随着盗骊打着响鼻起身,安珞明显看到安平岳的眼睛都亮了亮。 嗐,武将的通病,永远放不下神兵和宝马。 “马倒是好马……”安平岳见猎心喜,语气终于缓和了一些,“……就是性子太差!” “性子差有什么,宝马认主,未驯服之前性子都差。”伍飞插嘴道。 他是随着安平岳一起过来的,只是安平岳教训自家奴仆他总不好插嘴,此时聊到了马上,他这才说话。 伍飞说着又看向了安珞:“大侄女,你刚才摔马那一下,我怎么看着有些四两拨千斤的味道啊!” 不同于安平岳关心则乱,伍飞刚刚很清晰地看到,安珞分明是自己迎上去的。 而且他也没见安珞使多大劲的样子,就那么一接一推,这么匹大马就直接躺到了地下! 说真的,伍飞觉得若是易地而处,他都做不到如安珞这般轻松地制住这马! 安珞也没隐瞒的意思,点头道:“是用了点借力打力的办法。” 她毕竟是女子,力气上不免比男人弱势。 即便上辈子时,她凭借着后天努力习武,使得自己的力气增长不少,能比得过大部分普通男子。 可她要面对的一个个敌将,又有哪个是懈懒之辈呢? 都说一力降十会,屡次在力气上吃亏后,安珞便慢慢摸索出了一套借力打力的独门方法。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安珞总觉得重生一回后,她而今的力气比上辈子十五岁时要大。 见安珞承认,伍飞眼睛一亮:“还真是!?来来来!跟五叔比划比划,让五叔也试试你这办法!” 安珞倒也没推辞,之前看着安平岳和伍飞对练得痛快,她也有些手痒。 叔侄俩一起去挑了武器,想着是以搏力为主的对练,伍飞便挑了一把重镐(类似狼牙棒)。 安珞犹豫了一下,还是挑了把剑来抵挡。 见安珞如此选择,不管是对面的伍飞和旁观的安平岳都是一怔。 “珞儿,你真要选剑?不挑个长兵器吗?”安平岳提醒道。 安珞摇了摇头:“不必,既然是借力打力,用剑也行的。” 因为闵景耀使的是剑,上一世安珞带兵打仗时也只能用剑,用剑来对阵重兵器,对她而言是家常便饭。 ……虽然,她最擅长的是枪。 女儿这样说,安平岳也就不劝了。 伍飞倒是也没太当回事,反正他肯定是会手下留情的。 “那我便要攻过去了,大侄女,你可小心了!看镐!” 伍飞一喝,重镐一抡便向着安珞砸了过去。 安珞亦是早有准备,侧身一避闪开了那镐砸向的位置。 待那镐快落到地上,她手中剑花一翻,瞅准时机从侧面出剑,向上一挑—— ——砰! 伍飞呆愣愣地望了望自己空落落的手,又抬头望了望他侧前方不远处,那静静躺在地上的重镐。 一招! 只用了一招! 他大侄女只用了一招就把他的武器挑飞了!? 不只是伍飞,就连安平岳也惊在了当场。 第33章 武星初现 “老……老伍啊,你把武器扔出去干嘛!?”安平岳有些结舌地问道。 伍飞的实力他最是清楚,那可是能跟他打个平手的! 他实在是无法相信,珞儿竟然一招便能将老伍的武器挑掉!? 其实别说安平岳不信,就是安珞自己都有些傻眼。 她已经很久没在切磋中被“照顾”了,当真是没想到伍飞只用了两成左右的力量。 虽然很是难堪,但伍飞还是黑着脸承认道:“……我没扔,是大侄女的剑把我的镐挑飞的。” 哎!一世英名啊!晚节不保! 说起来也是他太轻敌了,重镐与剑尖方一接触,他便觉得一股力量反传回来,手中的重镐像是要反向扭转一般。 他托大,就只用了两成力,竟直接没抓住,脱了手。 “伍叔这是让我了,他根本没有用力。”安珞也替伍飞解释了一句。 她当真是有些尴尬,颇有种胜之不武的感觉。 “嗐,是我轻敌!”伍飞很快调整过来,走过去将重镐重握到手中,“这次我可要加力了,大侄女,我们再来!” 安珞见状也重新握住剑做好准备,向伍飞一点头,示意可以开始。 下一息,重镐带着明显强势加强的攻势从侧面袭来! 锵—— 安珞的剑横向一截,金属碰撞声响起,伍飞便又感觉到了那种诡异的扭劲传来。 好在这回他早有准备,这次重镐没有脱手,但也还是一偏,没能打到原本预计的地方。 这回伍飞可是真惊讶了,他刚刚可足足用了七成的力气,到了后面应对那反力时,更是加到了八成! 这都轻松接下了?看大侄女那分明是还有余力的样子啊! “大侄女,你这借力打力的法子可以啊!伍叔这次可要使全力了,你可还能接下?” 伍飞本就是走的势大力沉的路子,当他认真起来,哪怕只是一招之间的出与拆,也让人觉得畅快。 安珞也是许久没与人比试了,一时间热血上涌,朗声道。 “这有何难!来战!” “哈哈哈哈!好!再看这招!” 安珞爽快,伍飞也起了好战之心。 前两招他一招向下,一招向侧,这本是重兵器常用的招式,能够充分利用到武器本身的重量,而安珞也都是借着他的攻击之势卸出了力道。 这第三招他干脆一改从上至下的攻击路径,双臂肌肉暴起,紧握镐柄,自下而上猛挑一击! 这一招若是对阵重兵,无疑于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可对阵安珞这借力打力的短兵,却正是妙招! 安珞眼前一亮,也轻喝一声来得好,直接一剑自上刺下—— 铛! 剑尖与镐头接触的一瞬,安珞双腿猛然发力,以剑为介,借镐势之力直接飞身而起,于伍飞头上凌空倒翻,一跃至他身后! 铁镐沉重,以镐上挑又是反势而为,伍飞此时已来不及变招,只觉身后劲风一闪,脖侧是锋刃的寒凉…… 演武场上霎时一默。 安珞退身收剑,伍飞僵硬地转身看向她,不自觉地摸了摸脖侧。 这若是在战场,他毫不怀疑就刚刚这一下,即便他能拼着自身力道的反噬变招躲过,也势必会因此重伤,无再战之力。 他大侄女这一手好生精妙! 安珞恭敬地拱了拱手:“伍叔,承让!” 伍飞也不是输不起的人,这次非是轻敌而败,他反倒不怎么在意。 他摆了摆手道:“你这一手着实厉害,比我上次见你时候不知道强了多少,果然像你爹说的,你这天赋,比安瑾那臭小子可要高出不少。” 安珞闻言惊奇地看向安平岳,他爹这话她还是第一次知道。 安平岳还在惊诧安珞的进步神速,回京之前女儿这武艺如何他最是清楚不过。 虽说重镐非是老伍最擅长的兵器,可武艺这东西,一通百通,哪怕用的是不称手的兵器,一个征战沙场数载的老将,其独道的对战意识也不可小觑。 可珞儿她还是赢了! 安平岳对女儿点点头:“你哥若是跟现在的你对练,怕是完全没胜算可言了。” 安平岳知道,这武艺的提升上,也会受个悟字影响。 他原以为女儿这一年突逢变故,委顿于室,武学一道上怕是多少有些退步。 可如今看来,珞儿这一年中也并未荒废,再加上可能是心性受了磨练,武学上反而更加精进,甚至悟出了些自己的门道。 伍飞也赞同地点头:“我记得以前,大侄女和瑾小子切磋,胜负大概在四六之数,现在……我看那小子是毫无胜算了。” 安珞闻言笑笑,对两人的夸赞倒也不谦虚,直接便受了。 并非她狂妄,如今的她若是使出真正实力,便是与安平岳对战,这胜负也能在七三之分—— 胜七负三。 有了与伍飞这一场,安平岳也拉着女儿又操练了一番。 这次安珞有意控制了自己的实力,倒也没再被看出什么不妥来。 安平岳和伍飞还有公事要做,与安珞对练后便先行离开了。 安珞则又在丫鬟和下人惊恐的目光中,跟盗骊玩了好几次摔跤,直摔得盗骊七荤八素,她自己也灰头土脸的才算完。 这下子,盗骊倒是终于学老实了,不敢再扬蹄踢人。 ……但还是时不时的就想吐她口水。 一直到巳时三刻,安珞才让两个下人带盗骊回了马房。 自己也带着两个腿酸脚软的丫鬟,离开演武场回漱玉斋。 谁知,这回去的路上,竟还和二房的人偶遇了一场—— “……大姐姐晨安。”安珀行了一礼。 即便心中发虚,她还是忍不住偷眼去看安珞主仆三人,这身不同寻常的打扮。 本来她远远见到安珞便下意识想躲开,可转念一想,安珞怕是也看到了她,此时躲开反而更为不妥,这才只能硬着头皮来问安。 安珀这边方一开口,安珞便是目光一凝。 ……竟然是她!怪不得能猜到自己的身份,而自己也觉得那声音耳熟。 遗玉,琥珀也。 ——那遗玉姑娘,便是安珀。 第34章 安四小姐 安珞垂眸掩住眼中惊讶,回了安珀一个平礼,问道:“四妹妹这是去哪儿?” 安珀一顿,答道:“我只是…四处转转……大姐姐这又是去了哪?” 安珞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装作没发现她在刻意地转移话题的样子道:“没什么,刚跟爹去了演武场,现在正要回漱玉斋。” 安珀略松了口气,顺着说道:“演武场啊…早听说大姐姐会武,如今一看,果然是真的。” 安珞会武这事,她听孙氏和安翡念叨过几次,而且每次都要说女子会武这事实在粗鄙,暗地里嘲笑一番。 不过安翡还说过,她从没见过安珞出手,怀疑安珞只是在吹嘘自己有本事罢了。 一边觉得女子会武是粗鄙,一边又觉得会武是有本事,她那嫡母和嫡姐这般的自相矛盾,依她看,不过是看不得她这大堂姐比她们更有能耐。 不过经历了昨天的事,她们现在终于不用再精神分裂了。 安珞眸光微闪,看着安珀微微勾了勾唇:“听安翡说的?那估计是不止说了这些。” 她能看出,安珀说她会武这话并无讥讽之意……她这四妹妹,倒是比安翡更有趣些。 听到安珞对她那嫡姐直呼其名,安珀敏锐地察觉到,安珞似乎并不是安翡口中——“蠢得要死,随便哄哄就对我百依百顺”——的样子,反而分明是对安翡十分厌烦。 是因为昨天椿翡十二件那事? 还是…她也和自己一样…… 安珀仔细观察着安珞的神情,试探道:“二姐姐自然不止说了这些……她还说大姐姐的性子很是…天真烂漫,对她也十分疼爱呢。” 若她这大堂姐真与她一样,定是能听出她这话是美化后的处理品,猜到原话不是什么褒言。 “哦,是吗?”安珞漫不经心地回视安珀,微笑道,“那我还真是要感谢二妹妹,夸我……天真烂漫。” 这是在试探她?她这四妹妹是想试探出点什么来? 安珞这一笑晦暗不明,安珀根本分辨不出她是喜是怒,但至少安珀的直觉敏锐地察觉到,安珞这是发现了她的试探。 想起昨日,安珞在福安堂大杀四方的威风,安珀此时才升起了一股,自己正在老虎头上拔毛的恐慌感,她背脊一凉,呵呵呵地傻笑了几声,再不敢多嘴。 她说道:“呃……瞧我,真是不懂事,大姐姐这练了一早上,肯定是累坏了吧?我还拉着您一直说话……大姐姐还是快些回去,好好梳洗歇歇,我就不耽误大姐姐您休息了……我先走了?” 安珀一副很想落荒而逃,可又不怎么敢逃的模样,着实看得安珞心中发笑。 她目前对这个四妹妹还算得上有些好感,并未与她为难。 安珞淡淡微笑:“那四妹妹便自去逛吧,如今虽是春日,但只要逛得方向对了,说不定……也有锦、绣、繁花可观。” “……??!” 安珀被这话惊得险些失态,她瞠目看向安珞,不确定自己听到“锦绣”二字时,那若有似无的停顿是不是她的错觉。 锦、绣!? 难不成她这大姐姐发现了什么??? 安珀满心惊慌,却还是强装镇定,想从安珞的神情中看出点什么。 但安珞并没有再给她观察的机会,说完这句话便迈步越过了她,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走得稍远了一些后,绿枝忍不住小声开口道:“这四小姐也是挺有意思的,东院那么大还逛不够,还逛到我们西院来了。” 出了丢嫁妆那事,如今绿枝对二房的人都很有意见。 自家小姐对那二小姐有多好,她可是都看在眼里的,谁知二小姐竟也跟着老太太,算计小姐的嫁妆,昨日更是装伤来诬陷她家小姐,简直就是白眼狼! 虽然二房的人也是主子,绿枝不敢真说什么,可心里还是忍不住为安珞鸣不平的。 安珞笑笑:“大概四妹妹也不怎么喜欢东院的景吧,” 昨天在福安堂,安珀和她生母吴小娘连个座都没混上,是个什么地位也不用多说了,以孙氏和安翡那性子,一个不受宠的庶女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安珞甚至还记得,上一世的安珀,被安平桧送给了庄老王爷做妾。 那庄老王爷已是年近古稀,她得知此事时可是恶心了好久,甚至因此对着安翡发了火。 可安翡当时却跟她哭诉,说是庄老王爷看上了安珀,强逼着安平桧将女儿嫁给了他。 这话她当时就不信,只是她知道时木已成舟,她便是再看不惯也没有办法。 紫菀敏锐地察觉到,安珞似乎不讨厌安珀。 她想了想,说道:“奴婢以前也见过几次二小姐、四小姐和五小姐在一起的样子,每次见都是二小姐和五小姐自己坐着,让四小姐在旁边站着……” “啊?”绿枝吃了一惊,“二小姐和五小姐怎么这样?二老爷和二夫人都不管吗?” 她从小跟着安珞,安珞与安珠虽不亲厚,但也从未欺负过安珠,因此绿枝很难想象,会有人这样对待自己的姐妹。 “若是会管,她们也不敢这么做了。”安珞道,“怕是一个根本不在乎,一个干脆默许了吧。” 听安珞这样说,绿枝又觉得这四小姐有点可怜了。 “那怪不得四小姐要来我们西院逛了……可能是为了躲二小姐的吧。”绿枝嘟囔。 安珞闻言失笑:“……确实可能。” 虽然她根本不信,安珀真是来随便逛逛的,但只要安珀不招惹到她头上……谁还没有点小秘密呢? “我记得三年前,四小姐曾落过一次水,就在东院那个荷塘,有小丫鬟私底下说,她看到是五小姐把四小姐推下去的,当时二小姐也在场。” 见安珞对安珀的事有兴趣,紫菀就又搜肠刮肚地想了些以前的事。 “当时四小姐大病一场,浑身滚烫,当时大家私下里都觉得,四小姐怕是要不好了,好在只是烧了三日,四小姐便醒了过来,只是在那之后四小姐身体就不太好了,三五不时就会病上几天。” “最开始二夫人还会给四小姐请请府医,但府医看了也只说是身体虚弱,需要温补静养,几次后二夫人就连府医也不给请了……不过最近一年,四小姐似乎好多了,上次听说她生病好像都是半年之前了。” 身体不好?看着可不像。 安珞上辈子随师父也学了四诊,虽然那时候没条件练这望诊,可相关的医术也还是有好好再背。 她觉得自己这四妹妹根本就是装病,一来躲掉安翡那边的磋磨,二来也方便“遗玉姑娘”的行动。 而等到一年前,她们大房回来后,这府里便不是只有二房和邹太夫人是主子了,她们总要有所顾忌,不能再做得这么过分。 她这四妹妹的“病弱之身“,也就恰逢其时地好转起来。 ……明明也是个聪明人,上辈子到底怎么混的那么惨? 安珞实在不解。 说话之间,主仆三人已是距离漱玉斋不远。 突然,安珞眉头微皱,冷下了脸—— 细微交谈声从她的院子里传来。 第35章 不速之客 安珞方一跨进院门,院子里的小丫鬟们便注意到了她回来,纷纷向她行礼问好。 听到问好声,青桑连忙从屋中迎了出来。 “小姐!”青桑奔至安珞身前,禀报道,“姨娘和三小姐来了,在屋里等您呢。” 安珞闻言并不意外,她刚刚已经听到了那母女俩交谈的声响。 她并不言语,只沉着脸看着青桑。 见安珞盯着自己,面似不悦,青桑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小、小姐?”青桑心中不安。 “珞儿?” “大姐姐。” 两声呼唤从屋子门口处传来,安珞又瞥了青桑一眼,这才将目光移开,走向门边。 门边站着的,正是陈氏和安珠。 望着安珞的背影,青桑心中不安更甚,但却想不明白是为了什么。 绿枝想也没想便跟上了安珞,紫菀却是犹豫着落后了一步,看了青桑一眼。 “你还记不记得,今早小姐出去前,都跟你说过什么?”紫菀小声提醒道,“小姐不是说了吗,不准外人进院子里来!” 毕竟是跟青桑一起调来小姐身边的,她心中对青桑总是有几分情谊在。 但青桑却并不领情,见安珞已经走远,噘着嘴低声反驳道:“小姐那说的是外人!陈姨娘和三小姐怎么能算外人呢?你别以为小姐如今宠你,你就能教训起我来!” 紫菀本是好意相劝,想着若青桑早些认错,或许还能免于责罚,却没想到青桑竟然这么说。 她转头望去,见安珞已是行至屋门处,绿枝也在跟她打着眼色,自知与青桑是说不通了,便也不再管她,转身快步去追安珞。 “三妹妹。” 正屋门口,安珞走至两人身边,回了安珠一个颔首,转头又看向陈氏。 “陈姨娘……刚才叫我什么?”安珞似笑非笑。 她是侯府嫡出的大小姐,正经的千金小姐,而陈姨娘不过是个外人送来的贱妾。 说好听算半个主子,说不好听,那就是半个奴才,倒是也敢在这充长辈,叫起她名字来。 陈氏面上一僵。 她自是知道以她的身份,是不能叫安珞名字的,只是她从前也是这般叫的,也未见安珞生怒,今天怎么就…… “……大小姐。”陈氏低下头又唤了一声。 想想安珞昨日之威,再想想自己一会所求,陈氏到底没敢再冒犯。 安珠却有些见不得自己的娘向安珞低头,她受陈氏教导,对这些嫡庶身份之事很是清楚。 安珞这样地暗斥她娘,在安珠看来,也是在暗贬她庶女的出身。 安珠语气中不自觉就带上了些不快,嫌弃地看了安珞这满身灰土一眼:“姐姐怎的此时才回来?还弄得这般……脏乱!让我跟小娘好等了一番!” “又不是我让你来的,嫌脏就快些回你的璇玑轩。”安珞毫不客气地说着,绕过母女俩便进了屋。 见屋中的桌上还摆着茶水和四盘点心,安珞揶揄道:“我看你们倒是待得挺自在的。” 府中每人都有月银和份例,她可不信这四盘点心,会是这母女俩自己掏钱。 安珞这话直让母女俩一噎,安珠更是当场就要发作。 陈氏急忙拦住了女儿,暗暗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可妄动。 见安珞已是自顾自地坐到了桌边,母女二人对视了一眼,便也跟了过去坐下。 安珞示意绿枝给她换一壶茶。 茶水上桌,安珞便就着茶水慢条斯理地吃起点心来。 陈氏本还等着安珞主动来问她的来意,却不想安珞完全当她们母女俩不存在。 她只好自己先开口道:“大小姐,妾身今天来……是有个事,想和大小姐商量。” 安珞并不意外陈氏会来。 她留下了红绡的命,而红绡手中又握着能威胁到陈氏的秘密。 若是在边关,安珞甚至怀疑,陈氏会想办法杀了红绡灭口。 可如今这在安远侯府,掌家管事的乃是邹太夫人,陈氏才来这里不到一年,还没那么大的本事,能在她院子里杀人。 既然灭口不成,想让红绡闭嘴,那就只有以利相诱了,而这利诱之事,怕是在她回来之前,便已是完成。 ……可惜啊,她本还想直接听听看,能不能听到点什么呢,啧。 而陈氏现在要说的事,安珞也猜到了几分,她唇角微勾没有搭话,只是淡淡瞥了陈氏一眼。 安珞不语,陈氏就只能厚着脸皮继续自说自话:“昨日……大小姐不是从老太太那,拿回了我们大房的产业?妾身就想着,这管家毕竟是个辛苦活,大小姐身娇体贵,这般劳心劳神的活,怕是……辛苦了大小姐。” 陈氏这话倒是提醒了安珞,她闻言想起了什么,抬头看了陈氏一眼,直接起身走向了自己的书桌。 “你动了我的账本。” 安珞此言非是疑问,说得十分肯定。 做将军的人,自是少不了处理军机要件,对于自己的东西有没有被人动过,她向来警觉。 第36章 管家之权 陈氏心中一突,却并不承认:“大小姐说笑了,动您的东西?我哪里敢。” 她当然是动了,不然她真是想不到,他们大房有这样多的产业,一年的进项竟有这许多的银钱! 不过她动的时候明明十分小心,看过后还特意还原了位置,她觉得安珞只是在诈她,不可能真看得出来。 安珞似笑非笑地斜睨了陈氏一眼:“你没动?确定?” 她边说着,边伸手从一摞账本中将被动过的几本抽了出来,扔到桌面上。 陈氏看着安珞将自己动过的账本全一一挑了出来,一本不多、一本不少,顿时惊出了一身薄汗。 她做这事时,明明让珠儿将安珞那个贴身丫鬟支出去了,并没被人看到,安珞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陈氏知道自己抵赖不掉了,连忙福了福身描补道:“大小姐莫恼,妾身的确是动了……不过,妾身也是因为管账多年,有了账本就习惯性地想翻开看看,这才…一不留神间就动了大小姐的东西,又怕大小姐责怪,没敢说实话……” 安珞一声讪笑。 “那姨娘还真是不留神了很久啊。”她扫了眼桌面上那足足五六本的账簿,随手拿过其中一本翻看起来,“姨娘看了这老些,可看出什么来了?” 陈姨娘只当没听出安珞话中讽意,乖顺地低下了头:“妾身就只是扫了几眼便放下了,哪里敢仔细查看……” 安珞抬眼看向这做小伏低的妇人,勾了勾唇:“你最好是不敢。” 眼见着安珞一点面子都不给,这样地打压她娘,安珠心中不满。 她大声指责道:“姐姐怎么这么跟姨娘说话?姨娘不过是担心姐姐,才非要来看看的!姨娘怎么说也照顾了你这么些年,你就一点也不念姨娘的好!?” 陈姨娘闻言作势去拦,眼睛却是偷瞟着安珞:“珠儿!不可胡言!大小姐一向是侯爷亲自教养的,姨娘也不过就只是打点一下三餐、备了些四季衣裳……那就算得上是照顾了大小姐?” 安珠娇哼道:“我看姨娘你就是心肠太软,还担心人家一个人管事太辛苦,巴巴跑到这来想帮着分担,做这费力不讨好的活!” 陈姨娘声音更软:“你这孩子这说的什么话?你大姐姐是千金之体,娘帮着干活、分担些辛苦,那都是应该……” 啪—— 安珞猛地合上账本扔回到桌上,账本砸上桌面,发出一声巨响。 安珠与陈姨娘俱被这声惊得一愣,本来要说的话,都吓得没了声响。 “妹妹和姨娘跑我这唱戏来了?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这套在我这可不好用。”安珞道。 母女俩一愣,这方法她们以往也不是没用过。 在边关时,安珞对她们一向客气,偶尔安珠看上安珞什么衣服首饰,或是陈氏有事,想让安珞在安平岳面前,帮着说说话时。 她们便会这样母女配合着,旁敲侧击地说上两句,每次安珞都会答应。 虽说回京后,她们搭上了邹太夫人那边,想着安珞面容被毁,以后也没什么出息,就不怎么再来漱玉斋走动,是对安珞冷淡了些。 可安珞也不至于就因为昨天威风了那么一下,今儿个便翻脸不认人了吧? “大小姐这说的是哪里话,什么唱不唱戏的,妾身当真是听不明白。” 陈氏摆出一副伤心委屈的模样,用手中的帕子摁着眼角,哽咽道。 “若是我们哪句话惹了大小姐不快,大小姐只管训斥妾身便是,只是可千万别生珠儿的气呀!这珠儿毕竟是您的妹妹,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陈姨娘听不明白?你说的这话,我也同样听不明白。” 安珞懒懒地看了陈氏一眼。 “说什么传出去不好听……姨娘是不是忘了,这是我的院子,这屋里除了我和我的两个贴身丫鬟,可就只有你和三妹妹,你这是在告诉我,你要去外面,传我苛待庶妹吗?” 她以往不与这母女俩计较,不过是看在安珠是她的妹妹的份上,一点衣服首饰,她并不放在心上。 至于陈氏,若真是个安分守己的,她自然不介意跟她和睦相处,一些无伤大雅的事上,也不介意帮她说说话。 可而今,她既已知道这是个居心叵测的货色,自然不会再纵着她。 陈氏被安珞这话堵得回不上话,很是憋了几息,这才掩面泣道:“大小姐!怎么能这么想妾身啊?妾身冤枉!” 安珠一边扶住陈氏做安慰状,一边嚷嚷。 “大姐姐何必这般挤兑我姨娘?她今日来,不过是准备从姐姐那接手我们家那些产业!这管理产业可是个精细活,姨娘管家十几年早已得心应手,姐姐却是从未做过,又不懂这算账理财,还不如一概都交给姨娘!有姨娘辛苦操持,姐姐也好享清闲不是吗?。” 她这都暗示好几次了,偏生安珞就是不接茬,那还不如就直接点明了,这下看安珞还怎么装傻! “原来姨娘和妹妹今日来,是为了这个。”安珞曲指在账本上敲了敲,看向陈氏,“妹妹说的这些,想来姨娘也是这个意思喽?” 陈氏此时也有点拿不准安珞的态度,她谨慎地开口:“妾身也是知道大小姐事多,才想帮大小姐分担一点这辛苦活。” “辛苦活啊,也确实辛苦,我昨日不过在这看了两个时辰的账,现在还觉得背痛呢。”安珞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见安珞如此,陈氏心中一喜,然而还不等她开口,便听到安珞又道。 “……不过这事既这么辛苦,自然更不能交给姨娘!姨娘在边关时已是辛苦多时,好不容易回京后轻松了一年,我怎能又把这辛苦事推到姨娘头上,自己享清闲呢?” 不是口口声声说管家劳累,不管才轻松吗?那她就让陈氏好好轻松便是了。 “不不不……”陈氏急得摆手,被自己说过的话堵回来可不好受,她连忙找补,“这大小姐没做过这事才会觉得格外辛苦,可妾身却是做惯了的,自然就没那么辛苦!” “没那么辛苦,不也还是辛苦?姨娘不必客气,就像三妹妹说的那样,你为我打点三餐、准备四季衣裳,这般照顾我多年。现在我也长大了,合该由我来辛苦,照顾姨娘和三妹妹才是。” 见陈氏还欲再说,安珞猛然起身打断:“我意已决,姨娘不必再多言!不然我也只好去爹爹面前问问,看他赞不赞同我为了自己的一时清闲,就劳累姨娘辛苦!” 第37章 千两之声 安珞这话一出,陈氏也没了法子。 若安平岳能同意让她来管,她哪还需要找安珞? 她本就是想着,安珞年纪小好哄,若能让安珞自己跟安平岳提出不想管这些产业,那她便能顺理成章地接手。 可偏偏安珞在这事上精得像鬼,一点也不如以前好哄!她与珠儿费了这诸多口舌,竟都没让她点头! 听到要告诉安平岳,陈氏便不再敢反驳,但安珞却没准备就这么放过陈氏。 她正好想要陈氏手中的一样东西,之前还在费心找借口,现在却正有了理由。 这不正是瞌睡时候送枕头? 安珞看着陈氏笑道:“不过姨娘倒真是提醒了我,我以前从没管过事,还需要多看看多学学才行。” 陈氏狐疑地看向安珞,心中直觉不好,就听到安珞又说—— “……我记得我们举家回京时,过去家里那些账目啊名册啊什么的,都收在姨娘手中?倒是正好,姨娘就把那些给我吧,我自己看看学学,对照着姨娘的旧例行事,总归不会错。” 陈氏闻言大惊,心中顿时警觉。 安珞是什么意思?怎么突然就要那些!? 想她昨日还临时改意留下了红绡,难不成是起了疑心…… “绿枝!” “是,小姐!” 安珞根本就没给陈氏拒绝的机会,直接吩咐道:“你现在便领几个丫鬟,到三妹妹的璇玑轩去,将我们在边关时的所有家事册子都拿回来——尤其是各种账目!” 账目? 陈氏心中一松。 她还以为这丫头真是对那事起了疑心,原来只是关心银钱的……哼,还当她也是福安堂那蠢妇? 这些年,她可一直都小心谨慎,不管拿多拿少,都会把账目做平。 这么多年过去了,想查她的账?那也得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且慢!珞儿你这么急作甚,账目、册子这些东西自是被我好好收起来的,丫鬟们哪会知道放在哪里?”陈氏故意做出了一副惊慌的模样,欲引着安珞继续在账本上查下去。 正好她已趁着安珞回来前,买通了那红绡,只等晚些时候再找个机会,着人传个话过去。 就告诉她,若安珞真找她问起,就只让她说是知道了自己贪墨公中银钱的事,这现成的迷魂阵,不用岂不可惜? 反正那账目她伪造的很好,安珞这丫头拿不出证据,便是到了侯爷面前也无事! 安珞嘴角噙着抹冷笑,毫不客气道:“姨娘既这么说,那就少不得要麻烦姨娘亲自跑一趟了,反正这账本,我定是马上就要的,拖不得!” 陈氏心中有算计,见安珞这样只更是得意,安珠却不知她娘心中想的什么,赫然而怒。 她猛地起身,一把将面前的茶盏挥到地上:“安珞!你别欺人太甚!” 这小贱人,不就是仗着自己是嫡出才这般嚣张?!若是不论出身,琴画诗书、歌舞女红,安珞哪里比得上她半点?若非她不是嫡出,爹爹又怎会对安珞这般疼宠!? 安珠在自己院子中摔砸惯了,到了安珞这也没手软。 那盏子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陈氏犹豫了一下没有阻止,安珞见状却是冷下了脸。 “妹妹真是好能耐啊,竟摔到了我院子里来?” 安珠却是不惧地梗着脖子道:“大姐姐少吓唬我!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不过一个盏子罢了,大不了就赔你一个!怎么?大姐姐还要去爹那告状不成?爹是宠你,可我也不差!难道爹还能为了个盏子就打我!?” 说起来,安珠一个庶女,安平岳待她也算是极好了,虽确实比不上安珞那般有求必应,但也算得上是十求八应,从不曾苛责。 再加上从前是陈氏掌家,对她亦是娇宠,安珞也从不跟她计较,处处谦让。 是以安珠虽也学了什么是嫡庶礼法,却向来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从不认为自己低安珞一等! 安珞倒也不会真为了这点事,就去烦扰她爹。 她爹毕竟不知道这母女俩以后会勾结二房,偷他的印章来污蔑他通敌叛国。 对他爹来说安珠就只是他的女儿这么简单,她不想让他爹为难。 “告状就不必了,妹妹既说了要赔,那就赔给我吧。”安珞冷声道,“不过我这盏子可是成套的十二件,碎了一个整套便残了,妹妹只想赔一个可不成,还劳烦妹妹将一整套都赔给我!” 安珠不屑嗤笑:“还当姐姐这般尊贵的人物多大气呢?竟是一套茶盏都这么在意?赔一套就赔一套!一套盏子有几个钱?当我砸不起吗!” 安珠说着,又是猛地将桌上的杯盏一推—— 稀里哗啦一阵脆响,壶盘盂罐碎了一地。 啪啪啪—— “好得很啊。”安珞看着这一地狼藉,还很有闲心地鼓了几下掌,“妹妹这般豪爽我就放心了,不贵,也就一千两。” “什么!?” 安珠吓了一跳,一套茶具值个一百多两也就顶天了,一千两,安珞是穷疯了不成!? “妹妹和姨娘何必这般惊讶,不会真以为我这屋里有什么寻常物件吧?” 安珞冷笑,指着那地上的碎片道。 “睁大眼睛看看,这可是上好的天青冰裂,出自东旭国瓷器名家之手,只一千两,都是我抹去了零头。” 安珠闻言一噎,恶狠狠地瞪向安珞。 她一个月的月银也不过才二十两啊!虽然她平日里也不是只靠着月银过活,但这一千两仍不是小数。 陈氏此时也有些肉痛,她纵着女儿闹这一场,本是想分散一下安珞对那些账本名册的关注,只是不想安珞这一套日常所用的茶盏,竟都出自名家之手! 她赶紧拉住了安珠。 “大小姐别跟珠儿一般见识,这盏子我们赔!我们赔就是了!”陈氏道。 “姨娘果然大气!一千两说拿就拿出来了。” 安珞意味不明地笑笑,又转头看向安珠。 “妹妹这般看着我作甚?若没砸够那就再砸几件,反正姨娘不缺钱,就算姐姐这屋里的东西贵重了些,你也一样砸得起啊。” “你!” 安珠闻言,气得满脸涨红,陈氏赶忙拦住了安珠。 “珠儿!”陈氏低喝。 回京之后她的进项也缩减了不少,可经不起这么花一千两听响啊! 拦住了女儿,她又转向安珞:“大小姐不是着急要那些账本?妾身这就带着你的丫鬟回去,都给你搬来就是了!” 第38章 再饶一次 安珞站在门边,一直目送着绿枝跟着陈氏母女出了院子,神色晦暗不明。 “小姐先别进屋了,就在门廊这坐一会吧,里面满地的碎瓷片子,且得小心打扫才行。”紫菀给安珞搬了个凳子出来,恭敬地请示。 安珞回过神,转头看了紫菀一眼,微点了点头。 她不喜欢别人随便进出自己的屋子,即便是她院中的下人也不行。 她屋子中的打扫一向是由红绡和绿枝亲自操持,现在则变成了紫菀和绿枝。 安珞看着紫菀给她摆好椅子,又铺了张软垫,开口对她道:“那些碎瓷片别扔了,去找个布袋,都装到一起。” 紫菀愣了愣,但也没有多问,只低头应了声是,转身进了屋里。 安珞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在院中一扫,看向了门廊外不远处,踧踖不安的青桑。 见安珞看向自己,青桑整个人一僵,随即迅速下定了决心,快走两步来到廊下,抖着腿跪了下去。 “……小姐,我错了。” 青桑觉得自己一定是流年不利。 早些时候,以为小姐看重红绡,谁知才巴结了没几日,一转头,红绡就被收拾了个干净。 今天又碰上陈姨娘和三小姐前来,她想着那三小姐跟大小姐都是侯爷所生,一家人总该关系不错,谁知小姐一回来,两边竟就闹得砸上了东西。 如今她不得不承认紫菀是对的,那陈姨娘和三小姐在大小姐眼中,绝对要划分到外人里! 就是不知道她现在才看清还来不来得及…… “你跪的倒是痛快。”安珞向后靠上了椅背,垂眼看着青桑,“这认错是认得利落了,可既然如此,为何当初非犯错不可?” 她本还想着,趁陈氏的人与红绡接触之时,听听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结果这计划还不等实施,就因为青桑这丫鬟而夭折。 青桑支吾道:“奴婢…奴婢是想着,这陈姨娘和三小姐也是……大房的人,这一家人总不该算外人……” “你这话的意思是,谁是外人谁不是,要你来教我?”安珞好笑道。 “不不不不不……”青桑一听这话吓了一跳,头摇得像只拨浪鼓,“奴婢只是……是、是奴婢犯蠢,说错了话…但奴婢绝没那个意思!” “是挺蠢的。”安珞俯视着青桑道,“非但蠢,还要自作聪明,明明都有人告诉你错在哪了,你偏还不信。” 回屋前,紫菀和青桑之间的那场官司,她可是听得清楚。 这丫头大概是见紫菀似是得了她看重,心中便生出嫌隙了。 青桑惊愕失色,她没想到自己之前那话竟是被安珞听到了,嗫嚅着说不出话。 注意到有脚步声停在了身后,安珞继续开口。 “你,违背我的吩咐,放人进我院中在先,不经我允许,擅入我的屋子在后,甚至还放任外人动了我的东西,只这三点,你自己说,该不该罚?” 安珞语气淡淡,青桑却是听得一阵发慌。 她已从红绡身上见识过了安珞的雷霆手段,顿时以为安珞这是要严惩于她,急忙叩头求饶,说话间已是带上了哭腔。 “小姐!青桑再也不敢了!求小姐…求小姐再饶青桑一次!” “再饶你一次?原来你也知道,我已经饶过你一次了,那怎的还不长记性?”安珞转头看向身后,“你说呢,紫菀?我还要再饶她一回吗?” 紫菀没想到小姐会突然回头来问她,差点惊掉了手中的布袋。 她有些拿不准安珞的意思,仔细打量了两眼,还是没能揣摩透安珞的神色。 安珞瞥了她一眼。 “问你你就说,一个劲地看我做什么?” 安珞这么说,紫菀便不敢再看她,一转眼,却对上了青桑祈求的眼神…… “青桑…她也并非是有意违背小姐的意思……小姐就再饶她一回吧。”紫菀到底是没忍下心,开口求情。 “你倒是心软……好吧,那就再饶她一回。” 安珞站起身——她听到有几人的脚步声正在往漱玉斋来,想来该是绿枝拿名册回来了。 她看向青桑道:“你便是蠢,也该知道再一再二不再三的道理,若再有一次,你便哪来的回哪去吧,我这漱玉斋容不下你。” 青桑哪里还敢再说什么,忙低头应是。 安珞挥挥手让她下去,转头又看向院门的方向,正看到绿枝跨进院里,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和一个婆子,每人手中都捧着厚厚一叠册子。 两个丫鬟她没什么印象,那个婆子她却是认识的,是陈氏身边的管事娘子,姓周。 “小姐!” 见到安珞在等,绿枝忙抱紧满怀的账册,小跑着到了跟前。 “小姐你看!这些都是府里往年的账目!”绿枝举着怀里一摞的账本向安珞邀功。 安珞面露喜色,眼中却是清明,像是迫不及待一般,伸手便将最上面的账册拿了过去翻看。 她很快地扫了几页,又抬头瞥向绿枝身后,那缓步跟来的三人,扬声道:“所有的账本,可是都已在这?” “都在这了,小姐!”见安珞看向她身后那三人,绿枝便又解释了一句,“她们三拿的都是家事册子,记录的是家中奴仆调动、礼物往来什么的,不是账本……账本都在我这,一共十一本!” 安珞心中一动,面上却是不显,平静地将看向那三人的目光收回,又翻看起账本:“那就行了,你先拿好这些。” “是!”绿枝昂首调整了下姿势,将账本抱在胸前。 主仆俩说话间,周娘子已是带着两个丫鬟走了过来,见安珞专注地看着手中账册,对她们似乎根本不在意的样子,她眼中精光一闪。。 “给大小姐请安。”周娘子带头行了一礼,“姨娘说这些年的家事册子太多,绿枝姑娘一个人怕是拿不过来,便让奴婢带两个小丫鬟,帮着一起送来……不知这些册子,大小姐要放在哪?” 安珞头都没抬地挥了挥手:“放书桌上就行,别放正中,先堆到两边。” “是。”周娘子答应了一声,便带着两个丫鬟走进屋内。 刚走到桌边,她又听到安珞对绿枝道。 “你也去吧,这些账本就放到桌子正中,别和她们那些混了,这些我一会就要看。” “是。” 听到这话,周娘子心中更是放心,放好了册子便从屋中退了出去,从怀中掏出几张银票来。 “大小姐,除了送册子这事,姨娘还吩咐奴才,把这钱交给给大小姐。” 安珞闻听了这话,才从账本中抬起头来,向她手中望了望,伸手接了过来。 “一千两对姨娘来说果然不算什么,甚至都不需要准备呢。”安珞意有所指地微笑,“我这也有个东西,要托周娘子带回去呢……紫菀。” 安珞转头看向紫菀,紫菀会意地将之前收拾好的一布袋瓷片递到了周娘子面前。 “周娘子接着吧,替我交给三妹妹,我看它还能摔得再碎一些。”安珞掩口轻笑,“毕竟是一千两银子买来的响啊,总得物尽其用才行,你说对不对?” 第39章 璇玑轩内 周娘子一听安珞这话,就猜到了那布袋中是什么。 虽然知道她这是故意在讥讽挑衅三小姐,可她此时心中装着事,也不好再多跟安珞纠缠,便接了那一袋子的碎瓷片,告退离开。 才走了两步,周娘子便作势咳嗽了两声,又抬手捋了捋鬓间的头发,之后才若无其事地加快脚步,出了院门。 才出漱玉斋不远,周娘子便寻了个院内看不到的隐蔽处站下,又将两个丫鬟远远支开去把风,悄悄打量着漱玉斋的院门。 没过多久,便见一个三等丫鬟从漱玉斋中溜了出来,向四周张望。 周娘子从隐蔽处现身招了招手,小丫鬟便眼前一亮,小跑着跟了过来。 “周娘子!”小丫鬟声音中透着些激动。 周娘子吓得一惊,忙伸手拧了她一下:“嘘!你个死丫头不要命了?那么大声作甚!” “怕什么,这离着十多丈呢,院里听不见。”小丫鬟被拧这一下也不恼,此时她满脑子都是赏钱,还是乖巧地将声音放低了些,“可是姨娘又有什么吩咐要办?” 小丫鬟这样说,周娘子也觉得在理,便也不再纠结这个,也低声回道。 “姨娘吩咐,让你传话给红绡,就说若大小姐问起梁妈妈,只让她说是姨娘在边关掌家时,贪墨了公中银钱,曾被梁妈妈发现。” “啊?”小丫鬟听了这话一愣,“为什么要这么告诉大小姐?这岂不是在给姨娘找麻烦?” 周娘子瞪了她一眼,从怀中掏出个银锞子扔了过去:“姨娘怎么吩咐你就怎么做,不该问的事别问!” 见了银子,小丫鬟喜笑颜开,顿时乖乖闭了嘴:“好嘞,我一定把话传到,让姨娘放心就是。” 周娘子哼了一声:“去吧!越快把这话告诉红绡越好,别叫旁的人发现!” 小丫鬟应了一声,便往回走去。 周妈妈一路看着她进了院子,又等了一会,没见院中有什么异样,才带着两个丫鬟快步回了璇玑轩。 而璇玑轩中,正是满地狼藉。 “你看看你自己成什么样子!这就是我平日里教你的大家闺秀的做派?” 陈氏黑着脸看着这满地的残片,一时间不知该心疼这许多物件,还是该心疼女儿。 自绿枝拿了账本离开,安珠便再也憋不住火气,在璇玑轩中狠狠打砸了一番,之后才气呼呼地坐下,稍微平静了一些。 可而今一听陈氏这话,安珠满腔火气便再次猛烧了起来。 “什么样子?我该是什么样子?!你别跟我说什么大家闺秀!漱玉斋那小贱人,可像你口中的大家闺秀半点?你不照样说她是千金之体?她不照样是嫡大小姐!?” 安珠一拍桌子站起了身,靠向陈氏逼问。 “我呢?我呢!?我便是做得再好,也改不了我是从个贱妾的肚子里爬出来!” 啪—— 突然一声脆响,母女俩都是一愣。 安珠的话实在难听,陈氏被气得怒气上脑,怒极之下一耳光便甩了过去……此时理智回笼,却又有些后悔。 安珠捂着被打的脸颊,也是一懵。 从小到大,陈氏连责骂都没骂过她几句,更别说是脸上这么结实的一巴掌。 “珠儿……啊——珠儿!” 陈氏刚伸手想查看安珠的伤,安珠却猛地挥开了她的手,转身就冲出了她的房间。 安珠这下来的突然,陈氏被挥得一个不稳向后摔去。 周娘子不在,本该跟着伺候的丫鬟也从一开始就被她赶了出去,此时屋中除了母女俩便没有旁人,她就这么毫无阻拦地摔在了碎瓷片上, 也亏得如今才是初春,乍暖还寒时人还穿得厚实,这才使得身上没什么大碍,但她的右手手掌却是直接摁在了碎瓷片上,划出一道不浅的伤口来。 可即便这样,安珠都没回头看她一眼,跑进自己的房间锁上了门。 周娘子回来时正撞上了这一幕。 她看了眼安珠紧闭的房门,快步走进了陈氏的房中。 “夫人!”周娘子一见陈氏倒在地上,便赶紧来搀,“夫人小心!这周围都是碎瓷片!” 私下里,周娘子并不叫陈氏姨娘,而都是叫夫人。 陈氏在周娘子的帮助下艰难地起身,手心上更是有一块碎瓷扎进了肉里,直疼得她打了个寒颤。 “夫人,你这手……”周娘子看着那嵌进去的半块瓷片都觉得疼,“可要找府医来看看?” “别去,今天两个府医都被二房那边叫走了,一直没离开,别节外生枝了。” 陈氏阻止了一声,仔细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见那碎瓷扎的不深,便忍着痛拔了出来。 比起手上这点伤,她心中还是更挂念着安珞那边。 “那边的事……可是都办妥了吗?”她问。 陈氏这样说,周娘子便不再提府医了,好在她们房中也备了些普通的伤药,便翻找出来给陈氏止血。 “夫人放心吧,都办妥了。”周娘子一边给陈氏上药一边禀告道,”我按你说的,仔细观察了那丫头的反应,她确实是一心只想着账本,对名册并无半点关心在。” 周娘子说着,还将那一袋子瓷片给陈氏看:“我看她心里就只是跟夫人小姐赌气,倒没有什么仇恨之类的……不像真发现了什么。” “那红绡那边?” “也已经让那个三等丫鬟传话了,若大小姐问起,红绡就只会说公中银钱的事,夫人就放心吧。” “嗯,那丫头不过才十五岁,也就比珠儿大一点点,想必也没那么多心思能想到当年……再有这红绡做误导,应是万无一失了才对……” 这么想着,陈氏终于放下心来。 第40章 名册之秘 周娘子告退后,安珞便暗暗注意着院中丫鬟们的一举一动。 她注意到,周娘子那咳嗽声一响,一名三等丫鬟便立刻朝周娘子看了过去,心中便有了数。 “青桑。”安珞吩咐道,“去洗沐间准备一下,你来服侍我沐浴。” 她一从演武场回来,就应付上了那对母女,直到现在都没顾得上整理下自己。 青桑先是一愣,随即便是一喜,急忙应了声是。 小姐既然愿意让她服侍,想来确实是饶了她之前的事了!她这次一定要好好表现,绝不再办错事! 安珞又转头看了眼绿枝和紫菀,也吩咐她们自去洗漱,换上平时的衣裳。 热水都是常备的,准备起来很快。 等到安珞在浴桶中坐下,便听到一个脚步声出了漱玉斋,没走多远又停了下来,叫了声周娘子。 ……这俩人还真是给她面子,都懒得再走远一点。 安珞微微阖眼,靠在浴桶上让青桑为她洗头,耳边不断传来周娘子和那三等丫鬟大声密谋的声音。 其实她即便是不听,也猜得出陈氏要吩咐红绡些什么,那两人交谈的内容,也果然不出她所料。 她这院里一半的丫鬟是从边关带回来的,除了绿枝和红绡,基本上都是陈氏从前安排的,比如那与周娘子接头的三等丫鬟。 而另外一半则是回京后,邹太夫人分给她的,比如紫菀和青桑。 这么一看,她这院子里有异心的……还真是不知,到底有多少。 “青桑。”安珞睁眼,“之前陈氏和安珠来我这里,是一直在屋中待着的吗? 青桑不明所以:“是的,小姐,陈姨娘和三小姐来了后就……就被奴婢请进屋子了。” 青桑越说声音越低,小心翼翼地瞄了看安珞的后脑勺。 安珞倒是没再揪着这事,又问道:“那她们来这里时……周娘子可是跟着一起来的?” “小姐你怎么知道!?最开始周娘子确实是在的,但她待了没一会,就被陈姨娘吩咐了什么,出屋去了,后来也没见再回来。”青桑道。 果然,陈氏并非是亲自收买的红绡。 红绡如今动弹不得,若陈氏亲自去丫鬟房,难免惹人注目,因此她只能让心腹之人去与红绡接触。 还有谁比周娘子更适合呢? 这么说来,这周娘子应该也是个知情的……她是什么时候来到安家的? 沐浴过后,安珞便将自己独自关在了屋中,便是绿枝也被她赶了出去,与紫菀继续去清点库房中的失物。 她披着湿发坐到桌前,却并没有去管那正中放着的一摞账本,而是伸手拿过了摆在边上的名册—— 安珞一开始的目的便不是账本,而是这些名册! 就在红绡叫出那个她没有印象的“梁妈妈”时,安珞才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娘去世时,她才三岁,刚刚开始记事,那时候的事,多是从她爹和她哥口中得知。 听说她娘生她后的那几年,正是边关情况危急之时,她爹经常一走就很久都回不了家中一次。 而她娘似乎是生她时落下了毛病,气血亏虚,请了大夫也只说要补血养气。 她娘当时一边尽心养育着她,一边又整日忧思竭虑着出征的夫君,即便补药一碗接着一碗地喝着,人还是一天天地瘦弱下去。 可只是瘦弱发虚,并无其他病症,她娘也就未曾注意。 直到某日,她娘梦中突然开始吐血,此时再请大夫才发现,她娘气血几近枯竭,便是杏林妙手也回天乏术,已没多少时日…… 当时天佑与北辰交战正是关键之时,她娘怕自己的事影响到她爹,严令不许家中给她爹传信,之后不过月余,她娘便去了。 半年之后,安平岳大败北辰军队,两国签下和约,安平岳这才终于归家,见到的却不是日思夜念的妻子,只剩坟上一个冰冷的名。 再之后,她便被她爹带到身边,亲自开始教养。 安珞还隐约记得,最开始照顾她的丫鬟婆子还是她母亲身边的人,她唯一印象较深刻的是一个刘姓的妈妈。 可后来,这些人不知从何时开始,便渐渐从她身边消失。 等到她六七岁,能完全记住事时,这些人便都已不见了。 她娘身边的丫鬟婆子们一个都没留下,就像那个梁妈妈一样……她们都去了哪里? 安珞找出了她娘去世那年的名册,果然发现在她娘去世、陈氏接管掌家后,家中下人们便开始频繁调动。 在各种勤密的平调之中,夹杂着的是因为各种过错被赶出去府去的记录。 偷窃主家财物、贪墨炭火吃食、打碎摆件……她甚至还看到,有个丫鬟被赶走的原因写的是与家丁私通,可同时间的记录上,并无一起被赶走的家丁。 短短三年内,她们家中共赶出十余人,全是丫鬟婆子。 安珞还发现,她印象最深的那位刘妈妈,以及红绡口中的梁妈妈,却并非是被赶出去的一员,而都是自请离开的。 两人离开的时间相差不过几天,刘妈妈先,梁妈妈后。 而梁妈妈离开后,家中便不再有如此频繁的下人犯错被赶出府,再下一条因犯错被赶出府的记录,已经是在两年之后了。 安珞将这三年之中犯错出府之人的名字一一誊写到纸上。 她越写越是控制不住地用力,写到最后手中一个不稳,竟是直接捏碎了笔杆。 木茬刺痛着指腹,安珞却浑似未觉,宣纸上晕开了一大团墨迹。 若说之前还只是怀疑,如今的安珞却几乎可以确定—— 她娘的死绝对与陈氏有关! 安珞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绪,松手扔掉碎裂的笔杆。 其实她对母亲的印象很是模糊,她甚至已想不清晰母亲的面容,很多年间,她都是靠着与父兄、外祖一家的交谈,才得以将记忆中的母亲拼凑丰满。 但她至今仍记得的,是幼年时的床边,那声温柔的哼唱—— “月牙弯,月牙长,月光似雾雾茫茫。月牙静听柳营泪,月牙化戟守边疆。 月牙弯,月牙长,月光皎皎断人肠。金戈铁马芦荻瑟,不惧白衣覆红妆。 月牙弯,月牙长,唯愿山河永无恙。 ……缘何思人入梦乡。” 第41章 将计就计 砰—— 房门猛地被推开,安珞大步跨出门来,怒形于色。 她捏着几本册子举步生风,径直走向了三等丫鬟房,一脚踹开了房门。 “啊!小姐……” 屋内的几个丫鬟吓了一跳,发现来人是安珞后急忙收声起身。 安珞面沉如水,双眼含怒,在屋中一扫,便锁定了趴在通铺尽头的红绡。 “出去!”她沉声道。 几个小丫鬟自然不敢忤逆,大气都不敢喘,贴着墙边小心溜了出去。 最后一个小丫鬟,正是与周娘子勾结的那个,她甚至还很有眼色地掩上了门。 啪—— 安珞手一甩,几本册子尽数砸到了红绡面前,吓得红绡一颤。 “说!”安珞喝道。 虽然早有准备,但见安珞如此气势汹汹的样子,红绡还是忍不住心中发憷。 她一开口就带了些哭腔“小、小姐……这、这奴婢实在是不知情啊,小姐!” 安珞冷笑:“你不知情?我连还没说要你说什么,你就告诉我不知情?” 红绡佯装心虚:“奴婢、奴婢只是……” 安珞眼中怒气更盛,几步上前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直将她从在床上半提了起来,拖拽出床边! “看来昨天那几十板子没打疼你!怎么,你该不会真以为我是顾念旧情,才留了你一命?我可没那么多功夫跟你在这拖延,若再不说,我便即刻派人将你送回福安堂去!” 红绡本就身上有伤面色发白,此时下颌发痛,半个身子悬空又不敢挣扎,更是吓得面色发青。 她急道:“是陈姨娘!梁妈妈是发现了陈姨娘贪墨公中银钱的秘密!她害怕被报复这才告老出府,走前偷偷将此事告诉了奴婢!” 她本还想将此事演得再真一些,毕竟这么轻易就说出口,也很难取信大小姐。 谁知大小姐今日竟如此急躁,周身气势更是骇人,吓得她也不敢再故作迷阵了,赶紧交代了了事。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安珞冷哼一声甩开了红绡,转身就向屋外走去。 红绡半截身子失去支撑,差点一头栽到地上,挣扎着稳住身子后再抬头望去,屋中已没有了安珞的身影。 安珞直到回到自己屋中,挥上房门,这才收敛了脸上怒意。 ……这红绡也是多事,赶紧把要说的说了就是了,偏生还要给自己加戏,连带着她也不得不跟着演了半天,就为了不让陈氏那边生疑。 安珞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有了刚刚这一出将计就计,想来陈氏那边应是暂时稳住了,接下来便是调查,当年到底发生了何事。 这十几年过去了,物证怕是早已被湮灭,无迹可寻。 倒是人证,或许她可以从那两位自请离府的妈妈身上着手,只是她还缺人去为自己办这调查之事…… ——或许是时候,将影符找回了。 明天得去一趟药铺吧……安珞心想。 叩叩—— 敲门声传来,安珞放下茶杯:“进。” 她刚刚已听出那脚步声是绿枝。 绿枝小心地推开门,小心地伸头望了望。 见安珞满面平静,并无怒色,绿枝愣了愣:“……小姐?” 安珞朝她勾了勾手,绿枝急忙闪身进了屋中,又回身关上了门。 “小姐……你不生气了?”绿枝迷茫地挠了挠头。 刚刚安珞弄出的响声很大,她在库房中也有注意到,此时就是来给安珞送那几本落在丫鬟房的账册的。 安珞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示意绿枝将那几本账册放回桌上,转移话题道:“来给我梳个头吧。” 绿枝虽蠢,但却是个嘴紧的,从不跟外人讲她的事情,这点还真是深得她心。 安珞坐到镜前,绿枝也听话地放好账本,来为她打理这一头青丝。 “库房清点多少了?”安珞发问。 绿枝一边梳着头一边回道:“夫人的嫁妆快清点完了,丢失的物件我们都详细列了名单,应该今天就能点完,剩下的可能还得两天。” “嗯,不急,先将我娘的嫁妆点清就好,明日福安堂那边便要将东西还来了,别少了哪件。” “是。” 安珞又想了想,又问:“……今日,烟翠阁那边可有何动静?” 烟翠阁乃是安翡的院子,按照安珞的预计,今日安翡那手腕该是更严重了才是。 “烟翠阁?”绿枝不明其意,“今天二小姐那边没人送信过来。” 之前安珞和安翡关系好时,安翡若几天不来这边,便也会让丫鬟给安珞带些不痛不痒的关心。 什么吃了没、早点睡、天气不错,春光明媚……从前她还真就将那几句空话,当成是真正的关心。 “不是这个……你一会去找院外的小丫鬟们打听打听。”安珞道。 绿枝虽然不解,不知道这是要打听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绿枝很快就为安珞梳好了头,而恰逢此时,安珞也听到又有人在向漱玉斋靠近。 安珞转身看向门外:“去看看是谁来了。” ……这一天天的,倒是真热闹了。 绿枝一怔,但还是答应了一声,向门口走去。 有人来了吗?她没听到有人通报啊。 绿枝推开房门从屋中出来,正看到有人抬着东西进了漱玉斋的院子。 “见雨小哥!?”绿枝认出了来人,转头向屋内禀告,“小姐!是大少爷身边的见雨小哥来了!还拿着东西。” 见雨是安瑾的长随,他来了这,说明是安瑾回府了。 安珞闻言欣喜起身,快步走至门边,推门而出。 此时见雨刚好停在廊下,见到安珞出来也是一愣,急忙低头拱手道。 “大小姐安!少将军给大小姐带了些小玩意,让我给您送来。” 安珞示意绿枝去将东西接过来:“不必多礼,大哥回来了?是何时回的?” 见雨朗声道:“是!少将军刚回府,立刻就让我将这些先给大小姐送来。” 安珞点头:“绿枝,将东西先放下,我去见见大哥。” 第42章 偶遇偶遇 安瑾的琨瑜堂也在西院,与漱玉斋隔得不远。 他同样是个不拘小节、不喜打扰的性子,再加之他经常外出不在,因此琨瑜堂中伺候的人比漱玉斋更少。 安珞很快便到了琨瑜堂外。 “大哥。” 安珞一边叫着一边跨进院门,却不想在院中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见过昭王殿下。”安珞行了一礼。 这闵景迟怎么在这? 闵景迟也没想到安珞会来,他心中一喜,面上却丝毫不显。 “安小姐不必多礼。”闵景迟暗暗收回了差点就不自觉想去搀扶的手,“安小姐是来见怀珺的吗?” 怀珺是安瑾的字。 “……是。”安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这不是废话吗?她不是来见她大哥的,难不成还能是来见他? 闵景迟也察觉到自己似乎问了句蠢话,略有些尴尬,抿了抿唇不再言语。 上辈子时,安珞可以说是与闵景迟斗了一世,两人虽然无甚私交,却是旗鼓相当的宿敌,怕是整个世间,都无人再能比他们更了解彼此。 但她做的那一切,都是隐藏在闵景耀身后做的,明面上,她与闵景迟当真是话都没说过两句。 但想起昨日之事,安珞便还是又开了口。 她说道:“倒是没想到会遇上殿下,还要谢谢殿下,昨日帮我送回了盗骊。” 闵景迟矜持地点点头,声音发硬:“你昨日不是已经道过谢了?不必客气。” 安珞沉默了一下,点头:“……嗯。” ……得,这天谁爱聊谁聊吧,她反正是聊不下去。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昨日,她也不是没见过闵景迟舌灿莲花、喷珠吐玉。 他明明就不是个嘴笨的,那跟她聊成这样,就只能说明人家并不想跟她寒暄,她又何必多此一举? 安珞仔细听了一下,发现此刻琨瑜堂中就只有她带着绿枝、以及闵景迟带着侍卫,再无其他人的声音。 见雨除了送东西给她,还被吩咐了别的事,并未一起回来。 而琨瑜堂中的其他下人们,大概也是因为闵景迟的到来,都被吩咐退了下去。 有绿枝和侍卫在,她和闵景迟虽算不上什么孤男寡女,但同样,有闵景迟在这,她也不方便跟大哥好好说话,还不如先回漱玉斋去,晚些再来。 这样想着,安珞便又开口道:“来之前不知昭王殿下也在,想来殿下跟我大哥应是有要事要谈,那臣女也不便打扰,就先回去了,等晚些再……” “我们并无要事。”闵景迟迅速开口道。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打扰,你可以留在这里。” “……”安珞又沉默了半晌,“那就……多谢殿下?” “嗯。”闵景迟微微颔首,面上一派的云淡风轻。 ……??? 安珞的心中却是一阵咬牙切齿。 这人是什么毛病? 走又走不了,安珞心中有气,也再不开口。 两个主子都不说话,绿枝和护卫便更是沉默是金,四个人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在院子里杵了半晌,安珞才总算听到了一个有力的脚步声,往琨瑜堂接近。 “子缓!子……珞儿?” 安瑾方一进院,就看到院中除了好友,他妹妹竟也在这里。 “珞儿!你怎么来了!” 他三两步便走到了安珞面前,声音中都透着欣喜。 见到自家大哥,安珞面上才现出了笑意:“听见雨说大哥回来了,便想来见见大哥,不想大哥这竟是有客人,想想我在这,怕是要耽误大哥和昭王殿下的事,要不我还是先回去……” ——她跟闵景迟待得实在尴尬,还不如借着大哥回来,遁走了事。 但安瑾却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不耽误不耽误!只是找了把有意思的剑想给子缓试试,珞儿你也会用剑啊!回去做什么?来跟我们一起!” 安瑾刚回府不久,还不知道昨天发生的事,只想着他这妹妹好不容易出屋一回,决不能就这么放安珞回去。 而安珞闻言,眼中幽怨满满。 ……你可真是我的好大哥哎,我谢谢您。 遁走失败。 眼见闵景迟一双星眸已经瞟了过来,安珞知道,她若是再提便显得太过刻意,还真是只能跟她这傻大哥一起去了。 她无奈地点点头:“……好,我也去。” 见妹妹答应,安瑾心中更喜,直接带着安珞和闵景迟出了琨瑜堂,向演武场走去。 “我这次得的新剑,与我们以往使的剑都不同,我特意跟人学了一段时日才学会了用法,一会我来教你。” 安瑾跟安珞说了两句,又瞥了眼另一边板着脸的闵景迟。 怎么他离开再回来后,他这好友表现得就怪怪的?就好像……如临大敌? 安瑾想了想,恍然大悟,伸手就拍了一下闵景迟的背:“子缓!你放心吧!我刚才去打听过了,安翡病了,今日请了一整天的府医,定不会再来纠缠于你!” 安瑾这话一出,安珞与闵景迟俱是一愣。 安翡?纠缠闵景迟!?这事她怎么不知道? 安珞一脸好奇。 闵景迟一眼就瞟见了安珞脸上神情,顿时就黑了脸:“我并未担心此事!” 安瑾刚要回话,就感觉袖子被人扯了扯,转头就对上妹妹那一双眸子亮晶晶。 安珞低声发问:“安翡她……这什么时候的事?” 安瑾这才想起,自己妹妹似乎和二房那个关系不错,又见闵景迟也瞪着他,顿时挠了挠头。 他含糊道:“就我们回京之后……我跟子缓成为好友后,子缓每次来我们府中做客,安翡总是跟我们……偶遇。” 想着妹妹喜欢安翡,安瑾便将话说得很是含蓄。 但听话听音,安珞哪能不明白这“偶遇”之中的用心? 不过……他哥跟闵景迟是好友?上辈子也是??她怎么不知还有这事??? 安珞仔细想了想,她上辈子时,似乎可能大概也许……是从安瑾口中听到过几次闵景迟的名字? 只是那时她自困于室,走出来后不久,就出嫁离府了,倒真没注意到这事。 至于安翡……看来她也不一定是对闵景耀情根深种嘛,可能是个皇子都行? 第43章 软剑之争 平心而论,安翡也是个美人了,因此安珞看到闵景迟那张黑脸,便更是觉得好笑。 想着闵景迟刚才那般撅她,她便报复性地调侃了一句:“昭王殿下放心吧,安翡病得颇重,别说今日,怕是几天后的春日宴,也是无法前去。” 春日宴那天,正是安翡的症状达到巅峰之时,到时她怕是站都站不起来,要是这样她都能爬去参加宴席…… 那她敬安翡是条汉子! 闵景迟听了这话,却未如安珞料想的那般羞恼,反是面色稍霁。 “那…安大小姐呢?”闵景迟深深看了她一眼,“……可会前去?” “……我?”安珞没弄明白,这怎么突然就问到了她身上,虽然诧异,但还是点了点头,“我会去。” 春日宴,是天佑每年春季,由皇后娘娘举办的一次传统宫宴,凡是官眷皆可参与,正是各家未婚的公子小姐们,见面相看的时机。 春日宴说是宴会,其实会持续一整天,除了晚宴外,白日里还会有投壶、捶丸、马球、蹴鞠、戏文、甚至还有骑射比赛等,只去玩耍也很有趣。 上一世时,今年的春日宴安珞并没参加,而她如今对嫁人这事更是没了兴趣。 但几日后她还是会去,因为安瑾正是在今年的春日宴上,碰到她大嫂的! 她怎能错过这好戏? 听安珞说会去,闵景迟微微颔首,又不说话了。 安珞也没放在心上,只当他是随口问了一句。 说话间,三人已来到了演武场,见雨正等在那里。 “五殿下!少将军!大小姐!”见雨挨个见礼。 安瑾挥了挥手:“东西呢?都准备好了吗?” “是!”见雨拍了拍身边搬来的木桩,又看了眼安珞,小声道:“不过少将军,那剑…就只准备了两把啊……” 见雨这一提醒,安瑾也想了起来。 安珞被拉来是临时起意,那剑比较特殊,他就准备了自己和闵景迟的份。 他要教人用法,自己手中肯定得有一把才好做示范,而闵景迟是皇子又是客人,他让给珞儿也不合适…… 便是想此时再去找一把给安珞,这一时间,也找不到这样特殊的剑啊! 安瑾不免犯了难。 安珞和闵景迟也想到了这点。 “我不用了。” “让她用吧。” 一男一女两道声音同时开口,安珞和闵景迟都是一愣,对视了一眼。 闵景迟先开口道:“安小姐先用吧,不必谦让于我。” “那就……”安瑾看向安珞。 “不用了,殿下,我对这剑兴趣不大。”安珞摇头拒绝,“不知是要学剑,我也未换身轻便的,我这一身裙装也不适合学武。” 她又不是额上可跑马,哪有真皇子让她的道理? 再说她也看到见雨手中的那剑了,就是软剑嘛……她上辈子玩过了,不算稀奇,没什么兴趣。 安瑾闻言点头:“说的也是,那还是子缓你跟我学吧,珞儿若什么时候想学,我改日再教她便是。” 兄妹俩这样说,闵景迟也就不推拒了。 安瑾和闵景迟一人拿了一把剑摆出架势,安珞则退到一边旁观。 这进了演武场,安珞就又想起来点别的,她转头看了眼绿枝。 “要不…你也来加个练?再扎半个时辰?”安珞提议。 绿枝嘴角一颤,顿觉腿肚子有些抽筋:“小姐…我也穿的是裙子!” “……说的也是。”安珞遗憾回头,“啧,可惜了。” 绿枝:“……?” 另一边,安瑾已经开始向闵景迟展示,如何使用软剑。 软剑,顾名思义,它的剑身极“软”,软到可以弯折而不断。 也正是因为它的这种特性,它的隐蔽性很强,可以藏在腰带中,环绕隐匿在腰间。 同时,它的发力方式特殊,需要用到巧劲,若用劲不对,纵然用出再大的力气,它的剑身也只会如蛇般弯曲扭动,像是柔软的绸带,使得劲力四散,根本无法伤人。 只有在会用之人之手,以巧劲使剑身绷直,才能展现出金石之坚,发挥出真正的威力来。 而这一刚一柔、一硬一软之间的莫测变化,正是软剑能做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秘诀。 上一世,安珞也是钻研过一阵软剑的,只是软剑这东西想学会容易,想学好却是得有悟性。 而闵景耀那厮自己学不明白,她作为闵景耀的替身,自是也不能再用了。 ……不过软剑这东西,轻便隐匿又好携带,或许这辈子她可以随身带一把,做个防身的武器。 “……子缓,你这样不对,软剑需要手臂和手腕同时发力,手臂控制剑的走向,手腕控制剑体本身。” 安珞看着她哥纠正闵景迟的动作,微微挑眉。 讲的倒是头头是道,但她看得出,她家大哥也就是个刚入门的水平,腕是腕劲,臂是臂劲。 反倒是闵景迟,发力时手腕与手臂间当真有一点配合的痕迹,显然是更有悟性。 安珞估计,闵景迟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掌握这软剑的发力。 果然,也就过了一刻钟,闵景迟便能操控着软剑使出一套完整的剑招,在木桩上留下痕迹。 安瑾看得瞠目。 他之前可是找人学了三天,才摸到了一些巧劲的门道,五天后才能完整地使出一套剑招,而剑身不弯。 而现在他看到了啥?子缓用了一刻钟就做到了??? 别说是安瑾,便是安珞也很有些惊讶。 虽然她当年做到这步,只用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可那时的她已过了二十,更经过沙场的淬炼。 若没有这些的影响,她和闵景迟谁能学得更快……那她也觉得,胜得肯定还是她。 “倒是个有意思的兵器。”闵景迟收了剑势,看着软剑微微垂眼,“只是感觉普通的剑招不太适合它。” “你这家伙……我学了五日才学明白的,你这么会功夫就会了?”安瑾咬牙。 闵景迟闻言,挑了挑眉诧异道:“这点东西……还用得着学五日吗?” 噗…… 安珞差点笑出声来,急忙侧头掩口。 这个昭王……好像也没她以为的那般无趣嘛! 第44章 重生之人 闵景迟并没有在安远侯府待很久,学会软剑后又过了一会,便告辞离开了。 安瑾吩咐见雨,带安珞先回他的琨瑜堂等他,自己则去送闵景迟出府。 回到琨瑜堂,见雨直接带安珞进屋中稍坐。 在安瑾的桌上,安珞看到了一个半开着的木匣,匣中装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就和见雨之前给她送去的那个一样。 安珞微微蹙眉。 看到见雨端着茶水进来,安珞开口问道。“见雨,这匣子东西,大哥是给谁准备的?” 当初是安瑾亲口告诉她,他是在今年的春日宴上,对大嫂一见倾心的。 可面前这匣子东西,一看就是备来送给女子的,既不是她那份儿,安瑾和安珠关系又并不好……那还能是送谁的? 绿枝接过见雨手中的托盘,见雨腾出手,赶紧回了句话。 “哦!那是少将军给四小姐准备的。” “……安珀?” “是。” 意料之外的答案,安珞舒展开眉头,眼中却警惕更甚—— 不对劲……这不对劲! 她又仔细回想了两遍,十分确定上辈子时,从没在她哥口中,听到过他提起安珀! 哪怕一点点的蛛丝马迹都没有! 她很了解她大哥,对待外人时尚能机智警觉,可对待自己认定之人,却总是深信不疑……她们一家子都是这毛病。 若她大哥当真与安珀关系不错,那上辈子时,又怎会眼看着安珀嫁给庄老王爷为妾!? 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她哥上辈子时与安珀并不亲密,两人的交好是这辈子才发生的! 可是这怎么会?难道是因为她的重生才……不,不对! 她重生之事不过是发生在几日之前,这么短短几日,绝不足以让她哥与安珀交好到这般! 安珞回想起她在安珀身上发现的秘密,便更加不确定起来。 或许……安珀同她一样,亦是重生之人。 安珞为这个猜想心绪一乱,但也只乱了一瞬,便又重新平静下来。 ——若安珀亦是重生,就说明知晓天机的并非她一人,她所能利用的那些未来之事,或将全部发生改变。 ——可便真是如此,她又有何惧可言?纵是没了这先知之机,只要她的心还清醒,她就不会再输给任何人! 这一世,欠她的,每样她都要讨回来! 安瑾走进屋,见到低头喝茶的安珞便是一怔:“珞儿?” 安珞迅速回神,放下茶杯的同时转头看向安瑾:“怎么了,大哥?” 她想得太入神了,竟是没发现安瑾回来。 安瑾眨了眨,疑惑地又看了安珞两眼:“……没事。” 他是上过战场的人,对杀气远比常人更加敏感,刚刚那一瞬间,他似乎感受到了自己妹妹身上,逸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杀气,可一瞬后就消失不见了。 ……应该是他的错觉。 安瑾坐到桌边,绿枝给他倒了杯茶。 安珞扫了眼桌上的木匣,若无其事地开口道:“刚才听见雨说,这匣子东西,是大哥准备送给安珀的?” 茶水放了一会正好入口,安瑾一口便喝了半盏,对安珞的试探毫无察觉。 “哦,是啊,你和四妹妹一人一份。”安瑾还以为妹妹这是吃醋了,笑得咧了嘴,“当然,主要还是给珞儿买的!四妹妹那只是顺便。” 他妹妹好不容易不憋在屋里了,还特意跑来找他,他可且得好好哄着妹妹才行! 见安瑾误会,安珞也不解释,干脆趁机又问:“我倒是不知……大哥何时跟四妹妹这般熟悉了?” 安瑾跟她提起安翡或安珠时,向来是直呼其名,而此时却是不叫安珀,反叫了声四妹妹,这更是说明他们的关系不错了。 安瑾挠挠头:“也没多久,大概也就小半年之前吧,那天我回府,恰巧撞见了安翡和安玺在欺负四妹妹……” 安珞听着安瑾大概向她描述了一遍那天的事,一时间也分不出那到底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的谋算。 她沉默着不语,曲指缓慢地敲着桌面。 安珞这样,安瑾一时间也拿不准妹妹是什么意思,试探性地发问:“珞儿,要不你把这匣子东西拿去吧?帮我交给四妹妹。” “?”安珞看向安瑾,眼含询问。 “那安翡连自己庶妹都能欺负,可见也不是什么好人,珞儿,你还是离她远一点。大哥也知道你跟安珠玩不到一块去,若真是无聊,不如去找四妹妹。” 安瑾将木匣关上,边说着边往安珞那边推了推。 “……有你在,安翡她们也就不敢再做得太过分。” 安珞这回听明白了,她哥这是想托她护着些安珀。 其实这怜贫惜弱,也是他们家的通病。 若安珀真只是个被嫡姐妹们欺负的小可怜,她得知这事后,自会护着她。 可遗玉的秘密,加上今早紫菀的话,已经让安珞意识到,她这四妹妹并非心无谋算之人。 如今她又在安瑾这,察觉到安珀可能有问题,又怎还能对她轻易放下心来? 但安珞想了想,还是将木匣接了过来:“好,由我去送给四妹妹。” 她本想着,只要安珀不影响到她,她便也不去探寻这个四妹妹的那些小秘密,可如今既然牵扯到了她哥身上……那就别怪她不讲武德了。 有这木匣作为契机,她也正好名正言顺地与安珀接触。 “我就猜到,珞儿你若知道这事,也一定会护着四妹妹的!” 安瑾嘿嘿笑了两声,想起妹妹突然来找他可能是有事,便又问。 “珞儿,你可是有事要找大哥?之前子缓在时,我看你就像有话要单独跟我说的样子。” 安珞将木匣交给绿枝收好,说道:“是有事,我想请大哥帮我找两样东西。” “什么东西?” “血虹草和玄月芝。” 安瑾一怔:“药材?” “是。”安珞点头,“玄月芝不好找,但也不是很急,血虹草却是越快越好。” 启用影符需要血虹草,治她脸上的伤则要用到玄月芝。 玄月芝很是珍稀难找,乃是长在极寒之地的一种草药,只有北辰才有,天佑怕是难找。 血虹草却是天佑就有生长,虽然也很珍贵,但应该不算太难。 也碰巧,她这伤再拖拖也没关系,调查她娘的事却非得启用了影符,她才有人手能派过去。 虽然诧异妹妹为什么突然需要药材,但安珞不说,安瑾也就没问。 他点点头:“好,我一定尽快给你找到。” 第45章 影符秘闻 第二日一早,安珞又将两个丫鬟带去演武场折磨了一番,顺便还要走了安瑾一把软剑。 重新梳洗一番后,安珞便拿上了那个木匣,找去了安珀所住的绮绣苑。 不同于安珞和安翡有自己独自的院子,安珠和安珀都是跟各自的姨娘居住在一起。 安珞才刚跨进了绮绣苑,吴氏便着疾步从房中迎了出来。 安珞从她脸上莫名看出了一丝慌张。 “大小姐……”吴氏行了一礼,低着头不敢看安珞,“大小姐…怎么会来绮绣苑?” 安珞注意到,吴氏袖中的手正在微微发颤。 ……看来是真得很慌啊,不是错觉。 安珞侧耳听了听,心中了然:“姨娘不必多礼,我来找四妹妹。” 吴氏闻言抖得更是厉害,她强自镇定,声音虽小却还是能听出发颤:“这、这真是不巧,珀儿今日…病了,现今还睡着,怕是不方便见大小姐。” “病了?”安珞挑眉,“昨天见妹妹还身康体健,怎么一晚上就病了,可请了府医来?” 她确实听到安珀那屋中有一人没错,但那人呼吸紊乱地靠在门边,显然是在探听屋外的动静,可不像什么病人。 吴氏忙摆手,额上渗出细汗:“不必!就…不必请府医了大小姐,珀儿她只是老毛病了身体虚弱,躺躺便好的!躺躺便好……” 吴氏这副样子,安珞倒也无意与她为难。 “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四妹妹休息了。”她示意绿枝将那匣子交给吴氏的丫鬟,“这是大哥托我带给四妹妹的东西,想来交给姨娘也是一样的。” 她大概也能猜到,怕是安珀又偷跑出府了,屋里那个估计只是个丫鬟, 毕竟安翡、安玺那两个便是再无所顾忌,也不至于特意跑到绮绣苑来欺负安珀,这绮绣苑平日里应是无人会来,她今天突然拜访本是意外。 安珞这样说,吴氏心中一喜,连忙让自己的丫鬟将东西接过去,松了口气。 “劳烦大少爷和大小姐惦记,等珀儿休息好,我定让她去拜谢!” 安珞点点头也没再说什么,直接带着俩丫鬟,离开了绮绣苑。 拜谢啊……那她就等着看,安珀是会选择拜谢她,还是拜谢她哥了。 一出绮绣苑的院门,绿枝便低哼了一声,安珞和紫菀闻声都看向她。 安珞好笑道:“这怎么了?突然间生的是谁的气啊?” 绿枝撇撇嘴:“还不是那个吴姨娘!又不是第一次见了,至于吓成那样嘛……那昨天,昭王殿下见小姐时,都没像她那样!” 安珞略想了想,才听明白绿枝这说的是什么。 “我看吴姨娘也不像是因为……可能就只是敬畏小姐吧。”紫菀犹豫了一下,低声劝道。 见这俩丫鬟都是一副隐约其词的样子,安珞很是无奈。 “你们是说我面上的伤?直接说出来就行了,不用躲躲闪闪。”安珞抬手摸了摸自己那烧伤后,凹凸不平的半张脸,“我已经不在意了,你们也不必再讳莫如深。” 她这半张脸看起来也确实是有些吓人,白日里还好一点,若是晚上被不认识的看见,说不准真能吓晕个谁。 不过这么一说……昨天也确实是闵景迟第一次见她真容。 重生前,她已经很久没接触到首次见她伤容的人了,是以昨天也没察觉到什么不对。 现在想想,闵景迟当时……似乎真没露出半点异色来。 啧啧,不愧是以后要争皇位的人啊,至少处变不惊,精神坚韧。 安珞这样说,两个丫鬟对视了一眼,便点了点头。 主仆三人回到院中不久,见雨便又一次来了漱玉斋。 “大小姐!少将军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见雨这回又带了个匣子,紫菀上前接了过来,递给安珞。 安珞将匣子打开:“这是……血虹草?大哥竟找来得这么快!” 她心中一喜,虽然知道血虹草不算太难找,但也没想到这才过了半天,安瑾便直接将血虹草送到了她面前! 见雨笑道:“大小姐不知,这东西是昭王殿下给少将军的,少将军刚去找昭王殿下一问,昭王殿下直接就开府库,给少将军拿了出来……少将军还说,早知道这么容易,昨天就该找昭王殿下要的。” ……闵景迟给的? 安珞一怔。 “五殿下又来了?” “没有,少将军跟昭王殿下吃酒去了,怕大小姐要得急,就让我先给大小姐送回来。” 安珞点点头:“那就替我谢谢大哥……也代我向昭王殿下道谢。” 这血虹草她还真得急要,能这么顺利就到手,也是多亏闵景迟了……欠他个人情,她记下了。 见雨走后,安珞想了想,便吩咐下人去备马车。 除了血虹草,想启用影符,她还需要些别的。 影符,据称乃是前朝之物。 传说天佑的开国国君,当年的太祖便是在偶尔间得到了影符,进而掌控了影卫。太祖靠着影符之威建国,又借着影卫之力,使得天佑强于周围三国,成了中原之主。 但太祖并没有将影符传承下来,随着太祖的逝去,影符也不知所踪。 世有云,得影符者得天下。 持影符者,可掌天下影卫,此事更是世人皆知。 可除了安珞却无人知晓,这影符——乃是无形之物。 安珞也是一次出征中,无意间在一座无名荒山的山洞中,发现了此物。 它是一本书,上面记载着掌控影卫的方法,它是一副药,而药方才是真正的影符。 那书她记下来后便毁了,“影符”只在她脑中。 也正因如此,上一世时,无论闵景耀如何寻找,都找不出这影符,便是将她的院子掘地三尺、六尺,又有何用? 而更可笑的是,她找到影符之时,影卫几乎尽殁,她从不曾从影符上,得到过什么帮助。 可闵景耀不信,从他得知影符在她手中那一刻开始,就只当她正是因为影符的存在,才能赢下一场场战役,成就赫赫威名。 现在想想,也正是从那刻开始,他对她的杀心变得急不可耐起来…… 不过凑巧的是,影卫们发生意外的时间,正是在她找到影符的两年之前。 彼时她觉得,那就是天意,天意认为影符不该再存在于世间。 而现在……天意,在她这边。 “去生药铺子。”坐进马车,安珞对车夫吩咐道。 第46章 以月之名 “小姐,我们到了。” 安珞走下马车,看清面前时仁堂的匾额便是一愣。 这时仁堂是京城最有名的医馆,庆余大夫便是在这时仁堂坐诊。 虽说这时仁堂也确实管抓药没错,可她原本只是想随便找间生药铺子的……倒是车夫,直接给她带到了最大最好的这间。 算了,不过就是抓药,在哪都一样。 主仆三人走进时仁堂,一名小伙计迎了上来。 “小姐看诊、抓药还是看望病人?看诊的话去右边排队,抓药的话往左边来,看望病人的话在后堂。” 时仁堂占地很大,不同于一般的医馆,时仁堂也会收治病人,后院便是病人及亲眷待的地方。 安珞听到了庆余大夫的声音,循声望去,果然在右侧三个坐诊大夫中,见到了庆余大夫的身影,他面前也排着最多的病人。 “抓药。”安珞收回目光。 她今日出门时带了帷帽,不只遮住了面上的伤,也让人看不清相貌。 周围众人虽觉得她气质非凡,会忍不住多看两眼,但并非引发骚动,庆余大夫也没有注意到这边。 听到安珞是来抓药的,伙计便引着她向左侧走去:“那小姐往左边走,直接去找柜台上的伙计就好。” 安珞颔首道了声谢,带着两个丫鬟走向抓药的柜台。 听到安珞道谢,伙计微微一怔。 不知道这是哪个大家的小姐,气质出众,声音好听不说……待人也温和。 他看着安珞的背影,在心中感叹了一番,这才又回过身,继续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主仆三人来到柜台边,柜台伙计注意到她们,招呼道:“小姐是抓药吗?直接把药方给小的,小的给您抓好。” 安珞想了想道:“能否将纸笔借我一用?” 影符的药方是秘密,共要用到五十多种药材。 若她去的只是不知名的生药铺子,那直接每样买上一些也不奇怪,别人只会当她是储备药材。 可既来的是医馆,这么买未免引人注意,还是小心一些为好。 接过小伙计递来的纸笔,安珞飞速地在脑中将这五十几种药材拆分,再增添上几种用不到的药材重组,最终拟出了三张药方。 这三张药方,单看起来并没什么奇怪,一张活血、一张宁神、一张补气,很难想象这么多的药材竟能融合在一个方子里。 如此复杂的药性平衡,让安珞曾不只一次地感叹,创出此方之人实乃惊世鬼才,其医术造诣之精深,便是她师傅也不能及。 “就这些……每种抓十副吧。”安珞将写好的方子递了过去。 见安珞整整递过来三张方子,伙计都愣了一下,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伸手接过。 时仁堂的伙计,虽然不会正经医术,但耳濡目染下,药理总还是懂一些的。 伙计大概看了几眼,没发现什么异样,便答应道:“好嘞,请小姐到旁边稍坐,我这就去给您抓药来。” 安珞自无异议,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但她才刚一坐下,便听到有人从向她这快步接近—— “安大小姐?是安大小姐吗!?”熟悉的声音透着激动。 来人只走到她身前不远处,便自己停下了脚步,安珞望着那对橙黄色的眸子,认出了他是那日的莫金青年,她记得是叫…… “撒格?”安珞叫道。 撒格面露惊喜,行礼道:“是!真得是安大小姐!您带着帷帽,我本来还怕认错……小姐您还记得我?” 安珞点头:“你大哥可好些了?” 那日她施针止住了汉子的内腑出血后,便由庆余大夫带两兄弟回了医馆、开的药,想来那汉子此时正在时仁堂后院养伤,会在这碰见撒格倒也不奇怪。 “好多了!庆余大夫跟我说,都是多亏了小姐那日施针,不然我大哥早就……小姐大恩!我们不能不报答!” 撒格说道这又是要跪,安珞赶紧起身拽住了他。 她出手的速度很快,一触即松,其他看起来就只像她挥了下袖子,倒并未注意到其他。 安珞收回手,微微皱眉:“别乱跪,我也是看在盗骊的份上,不需要你报答。” 撒格这一跪,怕是周围人都会看过来……她可不希望有人注意到她买药这事,毕竟事关影符,多谨慎都不为过。 “不!不是我!是我们!我大哥也说要报答您的救他一命的!”撒格急得上前了一步。 “哎!你别靠过来!就站在那说话!” 绿枝黑着脸拦住了撒格,她很了解安珞,自然听得出安珞语气中已带了些不快。 这人有没有自觉呐,瞎往小姐面前凑什么? 撒格被绿枝这一拦,也察觉到自己的逾越,不再上前。 他又道:“小姐,莫金人以月为神,我们兄弟二人都愿以月神的名义起誓,认您为主,绝不背叛!” 撒格这话一出,安珞也有些动容。 她对莫金人的文化有一些了解,知道月亮对莫金人意味着什么。 大漠中的生活与天佑不同,为了躲避白日的酷热,莫金人一年之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月升而作,月落而息的。 莫金人认为太阳代表了火,而月亮则代表了水,他们相信是月亮赐予了他们绿洲和清水。 以月神的名义起誓,其潜台词是——若我违此誓,我将被月神背弃,再走不到一块绿洲,喝不到一口清水,受阳光炙烤而死,永困于沙漠——这也是莫金人最郑重的誓言。 安珞看着那一双炯炯发亮的橙黄色眸子,轻声道:“你可知你这番话在天佑代表了什么?你们是莫金人,想追随我,便只能做奴。你们兄弟二人以自由之身从大漠来到京城,想来也很是不易……当真愿意为奴吗?” 莫金人自卖为奴的不在少数,大多不过是想离开大漠,求一口饭吃罢了。 可若不是为奴,想离开大漠到别处生活,却是要难上十倍、百倍……会选择这条路的人,当真能甘心为奴吗? 撒格闻言一愣,想了想又坚定点头:“若主人是您,我愿意为奴!大哥他…也应是愿意的!” “小姐,您的药包好了!” 撒格话音刚落,柜台那边的伙计恰好在此时招呼道。 “你不能替你哥做决定。” 安珞说着,转头示意紫菀去拿药结账,又转回来看了眼撒格。 “你还是先回去照顾你哥吧,再好好想想,若还是愿意认我为主……你可以到安远侯府找我。” 安珞如此说,撒格便只当她是答应了,心中一喜,忙拱手道了声是, 安珞见状微一点头,便不再多说什么,出了医馆,上了马车。 “回府。”安珞吩咐。 马车晃晃悠悠地前进,安珞阖眼回忆着影符的药方。 如今材料已齐,今日之内,她定能将此药制成! 第47章 以血为引 “……小姐还没出来?”绿枝走出库房,见主屋那边还关着门,便问青桑。 青桑正坐在门前发呆,听到绿枝的声音顿时回神,站起了身。 她答道:“啊、啊对!小姐还没出来呢。” 紫菀也跟在绿枝后面走出了库房,闻言向主屋望了望。 紫菀道:“我记得我们进库房时,小姐不是也差不多那时候进了屋?都这么久了,小姐一直待在里面吗?” 昨天绿枝被安珞带去了安瑾那边,紫菀一个人就没能将嫁妆单子上的东西全都清点完,而福安堂那边定的是今日之内就要将失物送来。 因此回府后,两个丫鬟便进了库房加急清点,直到此时才弄完。 青桑见是紫菀问她,本不想回答,但又想起紫菀昨天还帮她求情…… “对,小姐一直没出来,连午膳都没吃,只让送了两盘糕饼,叫了两次茶。”青桑道。 绿枝和紫菀愣了愣,对视了一眼。 她们是在库房吃的午饭,想也知道定是小姐特意吩咐人送来的。 只是小姐竟是自己都没吃,就记挂着她们吗…… 两人都不说话,青桑想了想便凑近了紫菀,小声问道:“小姐这是在屋里做什么呢?让人搬了好多工具进去……你们之前买回来的是什么呀?那一包包的,小姐都拿进去了。” 青桑的声音压得很低,绿枝并没听到,紫菀看了青桑一眼,却是摇了摇头。 其实她大概能猜到,小姐应是在制药,毕竟不管是那日施针救人,还是今日买药材,她都在场。 ——但这不是丫鬟该打听的事。 她含糊道:“我也不知道小姐在做什么……” 紫菀这话青桑可不信,她觉得紫菀就是不愿意告诉她,怕她分了小姐的宠罢了。 她低哼一声,又不搭理紫菀了。 屋中,几个丫鬟的对话清楚地传入了安珞的耳朵里,此时她的药正制到最后一步。 这药非是以蜜成丸,而是要以血虹草的药汁来混合,其中还要加上最为重要的一味药引。 安珞抽出腰间软剑,手腕轻抖,软剑便整个绷直,寒锋闪烁。 她略一思索,撩起袖子,在左上臂的内侧迅速划下一道—— 一丝红线顺着白玉般的手臂蜿蜒向下,由指尖滴落入钵内,融合进药汁中。 安珞算着剂量,待到血液足够后便收了手。 她剑拿得稳,下手的位置也特意挑选过,右手在左上臂处一点便止了血,又将胳膊上残留的血迹清理干净。 以符主之血为引,御忠血脉之仆,这便是影符。 在安珞曾找到的那本书上有记载,影卫最初,乃是制成影符者的家仆,他也是最初的影符之主。 这第一代符主为了确保家仆的忠诚,便制出了一种特殊的毒药。 中此毒者,每逢月圆之夜都将疼痛难忍、五脏六腑均如万蚁啃噬,直至三十岁时,将血液倒流而死。 同时,此毒无解,所谓的解药只不过是抑制——或者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控制之物。 解药需以血为引,服下后不会再三十而殁,也无需再受月圆疼痛之苦,但同时解毒者将发自内心地臣服于供血者,无法再生出半点忤逆或背叛的意图。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此毒会通过血脉传承,一旦成为影卫,将世代忠于影符之主,直至血脉断绝的那刻。 于是几百年间,影卫就这样四散渗透到了世间各地,拉出了一张盘根错节的网,网住了整个天下…… 如此阴毒的控制之法,在安珞看来实在有违天和,影符这东西更是不该存在于世。 也正因如此,她上一世在得知影卫发生意外、几乎尽殁后,才会觉得是天意……毕竟对影卫们来说,死亡未免不是一种解脱。 再加上当时的她忙于征战、分身乏术,而影卫之间的联系网又已经支离破碎,她便没能再去寻找那些失散影卫的下落。 可现在,那场意外还未发生,或许……她能找到办法,给他们真正的自由。 待到安珞将药丸装瓶,正听到一阵喧嚣声向着漱玉斋而来—— 算算时间,该是有人来归还她娘的嫁妆了…… “快点!搬这么点东西就走这么慢,没吃饭吗!” 孙氏阴沉着一张脸,怒斥了身后的下人们几声,又转回头来,继续快步走着,满眼焦躁。 今日已经是她女儿手腕受伤的第三日了。 本以为只是小伤不日便能痊愈,却不想过了两天,反是越发严重,到了今日下午,翡儿的整个小臂都痛了起来! 看着女儿痛苦难耐的样子,孙氏也是心急如焚。 不说那两个快住在翡儿院子里的府医,便是外面的大夫她也先后请了五六人,却没有一个能看出翡儿的手腕到底是什么毛病,更别说为其施针开药! 如今她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想着这解铃还须系铃人。 她特意从老太太那讨来了这送还东西的差事,就是希望能借机卖安珞个好,从而得到治这怪伤的法子。 眼看着漱玉斋的院门就在眼前,孙氏不得不低下头掩住眼中焦色,使劲抿了抿唇—— “珞儿呢?珞儿!快出来!二婶给你送东西来了!”方一跨进院门,孙氏便扬声喊道。 此时,她的脸上已满是和蔼而慈爱的笑。 第48章 不抬贵手 安珞从屋中出来,正看到孙氏指挥着下人们将东西放下。 “珞儿!”见安珞出来,孙氏连忙凑了过来,满脸堆笑,“快来看看是不是这些?二婶就怕这些下人们手脚粗笨,搬得时候再给你碰坏了,一路上不错眼地看着他们来的。” 安珞扫了一眼地上的箱子,又看了眼孙氏,浅笑道:“祖母还真是守约,说是今日还我,当真就是今日,倒是劳烦二婶还亲自送来了。” 也不知道是谁刚才催着下人快走,这会倒是装起小心来了。 “哎呦,不麻烦不麻烦,珞儿你看看东西全不全,若还有遗漏就跟二婶说,二婶去找老太太,再好好帮你找找。” 孙氏说着,就摆出一副亲密的样子,要去拉安珞的手。 安珞当即抬手,作势捋了捋头发,没让她拉到。 安珞依旧笑道:“二婶不必操心,左右不过就这几样东西,难道祖母还能差了我不成?不过这也确实是要好好清点过,才能放入库房的,否则啊说不准那天,就又被写到二妹妹拿来的单子上了。” 她说着,便示意绿枝和紫菀上前,将东西一一清点。 孙氏见安珞躲开便是一僵,听到她的话后更是在心中暗骂安珞不知好歹,面上便有些讪讪。 “珞儿你这说的是哪里话?这头面单子这事……翡儿也是不知情的。”孙氏说着便低下了头,手中的帕子在眼角摁了摁,抽噎道,“珞儿啊,这一家子姐妹哪有什么隔夜仇啊,你就高抬贵手,饶了你二妹妹吧。” 安珞眨了眨眼,佯装疑惑地看向孙氏:“二婶这说的是哪里话?什么叫饶了二妹妹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二妹妹怎么样了呢。” 饶是不可能饶的,这辈子都不可能饶的,不过才小小地报复了一下,这就受不住了? 那安翡可得小心了,怕是以后还有她好受的呢。 见安珞装傻,孙氏心中火气直冒,很想直接质问安珞到底对她女儿做了什么。 可一想到之前在福安堂时,她们就因为没有大夫能证明翡儿受伤,被反说成是污蔑,顿时不敢再发作,只能继续哭诉道。 “哎呦我可怜的女儿啊……昨天都疼得夜不能眠了,是哭着昏过去,又哭着醒过来的啊……” 说到此处,孙氏哭声更大,她也着实是有些心疼得狠了,这哭中倒多了几分真情实意。 “这便是再有气,三日也该出够了!那就能这么心狠手辣地折磨人呐?我的翡儿啊,你要疼死娘了啊呜呜呜……” 孙氏这一哭,院子中下人们的视线,都若有若无地望了过来,心中隐隐猜测着发生了什么。 可不管是孙氏的哭,还是下人们的打量,都完全影响不了安珞。 她瞥了眼孙氏,淡淡道:“二婶这话我就更听不懂了,前日庆余大夫不才刚给二妹妹看过,她身上分明是无病的……又怎会疼得睡不着呢?” 啧啧,刚才还让她高抬贵手呢,才刚做小伏低没两句,就又骂上她心狠手辣了。 孙氏自认已是软话说尽,可安珞却还是一副死硬的样子,她也有些憋不住火了。 她收了眼泪,狠声道:“安珞!翡儿为什么会这样你心里清楚!莫要揣着明白装糊涂,敬酒不吃吃罚酒!” 若把她逼急了,大不了她就去请太医!便是请不来医正,只要她肯多出银钱,难道还请不来一般的太医吗!? “我清楚有什么用,二婶清楚又有什么用?得是您请来的大夫清楚才行啊。”安珞嗤笑,“不然……二婶去请个太医来试试看?” 孙氏是怎么想的,她多少也猜得到一些,不过太医来了也没用,便是医正也解不了安翡的痛。 “你…真以为你那点子手段就能万无一失吗!?”孙氏不敢置信地看着安珞。 她原想着太医一定能看出安珞的手段,可听安珞这话的意思,分明是根本不惧太医的! “能或不能,二婶试试不就知道了?”安珞微微勾唇,懒懒地看了她一眼。 万无一失还真谈不上,但能当得起这一失的人……二房也绝不可能请得来就是了。 “天色不早,二婶若想请太医,还是现在就去吧,否则二妹妹怕是又要疼一夜了,不送。” 安珞说完这话也不再与孙氏纠缠,转身又进了屋子,直接甩上了门。 见安珞如此,孙氏直接气了个倒仰,当着众多下人的面,被小辈如此不客气地喂了个闭门羹,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臊得厉害。 偏偏那安平岳又是个不讲礼数,死护犊子的,她便是想以长辈的身份教训安珞都没办法。 孙氏盯着紧闭的房门运了半天气,还是拿安珞毫无办法,最后也只得拂袖而去,离开了漱玉斋。 出了漱玉斋,孙氏便直奔向福安堂,方一被引进屋,便直扑到邹太夫人面前,哭诉起来。 “母亲啊!你可要为翡儿做主啊!母亲!” 只是孙氏没注意到,邹太夫人此时也是面色难看,显然心情不善,对她自然也没个好气。 邹太夫人看了儿媳一眼,黑着脸喝道:“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眼看着那么些好东西从福安堂搬了出去,她只觉得自己心都在滴血。 想她费了多少力气,花了多少时间才弄来了那些?如今竟是一样都没落下,她怎能不恨!? 若非安翡办事不利,被安珞发现了头面那事,这些东西怎么会没? 若非安翡闹什么手伤的事出来,又怎么会扯出后面这么多的事? 邹太夫人这样想着,心中更是对儿子一家——尤其是孙氏和安翡生出些许怨气来。 孙氏被喝得哭声一顿,她偷眼瞥了瞥邹太夫人的脸色,也就不敢再大声哭闹,只小声抽泣。 她哽咽道:“母亲,我这不也是为翡儿着急……您平日里可是最疼翡儿的!她如今痛成这样,您可不能不管翡儿啊,母亲!” 第49章 定是妖孽 孙氏说得可怜,邹太夫人却对此兴致寥寥。 虽然她如今也知道了,安翡并非欺瞒于她,而是真伤了手腕,可一想到这几日她还需再凑出几十万两银子给安珞,邹太夫人就觉得一阵阵肝疼,心中怨气难消。 她冷哼道:“我拿什么管?我又不是大夫,难不成还能给她治伤?” 孙氏闻言一噎,心中飞快地思索了一下,便意识到邹太夫人这是将归还物件和产业的事,都算到了她女儿头上。 他们二房可与大房不同,邹太夫人是安平桧的生母,那就是她的正经婆婆。 平日里他们二房的吃穿用度什么的,也指望着邹太夫人补贴,同时也就是仗着有邹太夫人在,他们二房才能在老侯爷死后继续留在侯府,未曾分家出去。 因此,对她们二房来说,可是万万不能得罪邹太夫人的。 “母亲,儿媳也知道自己本不该拿这事来打扰母亲的,可儿媳也实在没办法了呜呜……儿媳请了七八个大夫,各个都说翡儿根本没病没伤,可翡儿那手却着实是越来越疼的啊……说起来,这几日的事都怪安珞那个丫头!” 孙氏故意将话题引到了安珞身上。 毕竟比起安翡,邹太夫人最恨的肯定还是安珞,有安珞这么个对比在,老太太也就顾不上再怨愤翡儿、或是他们二房什么了。 “……本来就是因为他们大房离京,无人能照管这些产业,母亲才好心帮着理事的,这么多年也没少了他们大房吃穿不是?那死丫头现在长大了就过河拆桥,还特意把徐太师夫人找来,分明啊,就是打量着要拿捏母亲您呢!” 孙氏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邹太夫人的神色,见邹太夫人听了这话后,果然态度有所松动,便连忙又添了把火。 她又道:“那丫头哪来的这么大胆子敢得罪您?哪来的底气这般无法无天?不就是仗着她有个当侯爷的爹吗!可明明二爷才是您亲生的啊!公公当年怎么就……” “住口!”邹太夫人眉头微皱,冷声呵斥,“老侯爷的事也是你能乱说的?” 眼中却无甚真怒。 孙氏闻言瞥了眼屋中的下人,乖顺地住了口:“是,儿媳逾越了。” 她很了解自己这婆婆最在意的是什么,真可谓是每句话都说到了邹太夫人心坎上。 这么一番话下来,邹太夫人那一腔怨恨都冲着安珞和安平岳去了,看待孙氏又重新变得顺眼起来。 邹太夫人缓和了神色,沉声道:“哼……安珞那丫头自小长在边关,跟我是没什么感情,又从小疏于教养,连最基本的礼数都不知道,你今儿个不是去给她送了东西?没跟她说说翡儿的事吗?” “那自是说了的呀!可安珞那丫头当真是软硬不吃,不管我说什么她都无动于衷。”孙氏愤恨地捏了捏手中的帕子,“她甚至连请太医都不怕,像是认定了太医都没有办法一样!真不知道是使了什么妖法……” 邹太夫人闻言一惊:“……妖法?” 她是很信佛道这些东西的,福安堂中佛像、真人都有供奉,每逢初一十五,还不忘去护国寺和太清观上香。 而这世间既有神佛,那就自然也有妖魔,孙氏这说者无意,邹太夫人却是听者有心,联想到安珞这几日与以往大相径庭地做派,更觉其中有异。 “你说……安珞那丫头会不会是被什么妖邪给上了身了?”邹太夫人问道。 孙氏听了这话也是一惊:“这……会吗?” “怎么不会!”邹太夫人越想越是肯定,“你想想,那丫头以前是个什么性子,对你我、对翡儿是什么样?怎的这几日就突然性情大变,牙尖嘴利了?还有翡儿那手,她疼成那样大夫们都瞧不出病来,你不也说了,那定是妖法!” 孙氏想了想,也渐渐觉得有理。 性情大变暂且不提,关键是她可不信安珞有那么大的能耐。 这连太医都看不出端倪的手段,不是妖法还能是什么? “可这若是、那丫头若真是被妖孽附了身,那翡儿可怎么办啊,母亲!” 孙氏心中惶惶,赶紧拉住邹太夫人询问。 “翡儿可是已经及笄,就等着春日宴择选佳婿,这离春日宴可就没两日了!这妖法不解,她还怎么去?这可怎么办啊母亲!” 邹太夫人瞪了孙氏一眼:“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担心春日宴?这妖孽明显对我们不怀好意,而今还只是图图财,让翡儿疼两日,这若是不除,说不准还会害我们一家性命呢!” 她虽没见过真妖,可那戏文话本里都不说了,妖孽进门定是全家都要遭殃的! 邹太夫人一拍大腿,下了决断:“你听我的,这妖孽我们自己对付不来,得去请一法力高强的道长来捉妖才行!这今日来不及,我们便明日一早就套车,去太清观!” 孙氏当即点了头:“好…明日一早我便跟着母亲去!若是道长明天就能收了那妖孽……说不准那春日宴,翡儿还能赶上!” 二人当即拿定了主意,细细商量起来…… 安珞还不知,这婆媳俩正预备着要收了她这“妖”,正跟丫鬟们查看着还回来的物件。 绿枝捧着匣子递到安珞身前,匣中的椿翡十二件熠熠生辉。 安珞的指尖轻抚过头冠上最大的那颗椿翡,心中一时间也是感慨万千。 都道覆水不可收,行云难重寻。 而今水犹未覆,云不曾行,岂非人生之大幸哉? 她收回手,平复了思绪,开口问道:“都清点过了?可少了些什么?” “清点过了,丢的东西都还回来了!没有少!”绿枝笑咧了嘴。 光看着单子清点失物还没什么真实感,现在实物到了手,她才真切感受到小姐这是找回了多少宝贝! 紫菀这两天亦是长了见识,从前的她哪曾见过这些?这两天却是因为清点库房而见得太多,反而有了几分视金钱如粪土的境界。 她问道:“这些东西都收回库房吗小姐?可要选上几样,给您摆在屋子里面?” 安珞摇头:“不必了,都收起来吧,都是娘留下来的东西,我早该好好保管才是。” “这头面也收吗,小姐?”青桑闻言忍不住插嘴,“过两日便是春日宴了,这头面不正好戴去宫宴?” 她与紫菀一样,都是下等丫鬟出身,从前没见过什么好东西。 再加上她库房也没混进去,如今当真是被这一院子的好东西闪瞎了眼。 第50章 又见眼线 “嗯,也收起来吧。”安珞漫不经心道。 她去春日宴,不过是想去旁观一下她那傻大哥和大嫂的初次见面,顺便游玩一番,弥补下上辈子的遗憾,并不准备为此盛装打扮。 况且她这面伤未愈,戴这么一套头面引来的也不会是赞叹和青睐,只会是妒忌和麻烦。 虽然她不畏惧那些手段,可她又不准备跟谁相看、搏谁青眼,何必要找那个不自在? 收好东西,用过晚膳后,安珞打发了丫鬟不用她们伺候,一心二用地边思考着接下来的计划,边继续看起了账本。 如今,影符这药是做好了,她还得想办法联系上京城中的影卫。 上一世时,她一共只碰到了三名影卫,其中就有一名身在京城的影卫——卫光。 彼时,卫光在京城中开了间当铺,可她这两日出府时,有路过那间铺子,那儿如今还不是当铺,是间书肆,而她也未在书肆外看到影卫联络所用的密语。 密语是一种独属于影卫的符号文字,每名影卫都会学会。 而除了用密语来召集影卫外,她制成的药也会散发出一种特殊的气味。 这种气味普通人无法察觉,但对影卫而言却十分明显,对未曾认主服药的影卫,更是存在着致命的吸引力。 只要他们嗅到了此气味,便一定会寻着气味前来认主。 而据卫光所说,原本京城中共有三名影卫,只是那场意外之后,京中的影卫便只剩下了他一人。 如今意外还未发生,那么包括卫光在内的三名影卫应是都在,影卫之间的联系网也未曾被毁,也就是说只要她找到其中一人,便能联系上这天下所有的影卫。 想到这里,安珞暂且将账本放到了一边,拿过张纸写下一段密语。 错落弯曲的线条在纸上延展,在不懂之人眼中,只会以为纸上画着些奇怪的花纹而已。 写好后,安珞待墨迹晾干,将这张纸对折了几次,先放到一边。 之后她找出了一只最普通的香囊,又取出一颗制好的药丸,在烛火上略微烤干,指尖用力,徒手碾碎成粉末,撒到了香囊中。 静置了一会,确保香囊已沾染上了药的气息后,她又将粉末倒出,将折好的密语放了进去。 捏了捏手中准备妥当的香囊,安珞决定明天便带着它出门,去碰碰运气。 安珞放下香囊,才发现已经是二更过半。 有了她之前不用伺候的吩咐,丫鬟们已是都睡下了,漱玉斋也落了闩。 安珞便也不再继续看账,收了东西自去就寝。 但她刚灭了灯,躺到床上阖眼不久,就听到一声沉笨的声响——有人翻进了漱玉斋的院子。 “……”安珞于暗中睁眼,望着床帐上方没动。 安远侯府的护院都是在军中待过的,寻常宵小不可能闯的进来,而真有能力能瞒过那些护院闯到她这的……也不可能翻个墙都这么笨重。 ——必是府内之人。 正是因为想通了这点,安珞并不着急,只按兵不动听着那人的动静。 会是哪边的人呢……陈氏?不,不对,陈氏已经有了那个三等丫鬟做眼线,不需要用这么冒险的方式。 那还会是……嗯? 安珞直听着那人到了紫菀和青桑所住的屋前,倒是也没进去,只从怀中掏了什么东西徘徊了一阵,接着便又翻墙离开了。 安珞眯了眯眼,直听着那人走远后,才从床上爬起身来走到窗边,微推开了个缝向着那两个丫鬟的屋前望去。 借着微弱的月光,安珞看到那两个丫鬟的窗台上被放上了什么东西,放东西的人还特意捡了块石头压着。 ……这是跟谁约定好的暗号?是紫菀还是……青桑? 这么看来,刚刚来的应是福安堂的人了。 也难怪,不管是安翡的手,还是邹太夫人要还她那几十万两银子,是该有人要坐不住了。 看来她明天是没空出门了,要忙着抓老鼠了。 安珞躺回到床上。 第二日一早,安珞梳洗后便让两个丫鬟就在院子里扎起了马步,并没有去演武场。 她方一出屋就有注意到,紫菀和青桑屋外的窗台上,已是空无一物了。 安珞不动声色,只当对此事毫无察觉,看着两个丫鬟练过武,又用过早膳后,便继续在屋中看起账来,耳朵却时刻注意着院中的动静……尤其是青桑。 那暗号既然是堂而皇之放在窗台上的,定然不会太明显,一定是既简单又常见。 而这样的暗号能表达的含义也必然有限,最大的可能便是约定见面。 她等着听福安堂的人何时来找青桑,或是青桑何时出漱玉斋。 倒是不想,安珞没等到福安堂的人,倒是等来了安珀。 “大姐姐安……”安珀被绿枝带进屋内,很是有些拘谨地向安珞行了一礼,“昨日我犯了旧疾,大姐姐给我送东西来时,我正巧在昏睡,没能当面谢谢姐姐……今日特来拜谢。” 说实话,她实在是有些怕她这大姐姐,尤其是发现大姐姐可能察觉到了她就是遗玉姑娘之后。 安珞打量了她一眼,便直接起身握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到了桌边:“坐吧,你我是同辈姐妹,不必如此多礼,快坐下吧,你的病可有好些?” 嗯,脉象不浮不沉,和缓有力……倒也不出她所料,很是康健。 安珀被拉住后身子一僵,连忙顺着安珞的意思在桌边坐下,顺势将胳膊抽了回来。 绮绣苑离烟翠阁可是不远,安翡这两天成了什么样,她可是清楚得很,想也知道定是她这位大姐姐的手段。 看安翡遭罪还是挺解气的,毕竟那丫头没少找她麻烦,可是要轮到她自己身上……还是别了吧。 她说道:“也没什么大碍,只是之前落过一次水后,身子就一直不太好,三五不时就要闹些小毛病出来,休息休息也就好了……听姨娘说,那匣子东西是大哥哥托大姐姐来送给我的?” 落水是真的,可旧疾却是编的。 安珀好歹也装了几年,本来对她那便宜姐妹、便宜嫡母和爹说这些时,早已修炼到了面不改色,可面对安珞时,她又没来由地开始心虚起来,赶紧转移了话题。 第51章 怎么死的 安珞倒是也没拆穿安珀,至少现在看来,装病只是安珀保护自己的手段,虽非实言,但也没什么不对。 安珞便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对,是大哥哥带回来的,你与我一人一份。”安珞抬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安珀的神色,“我倒是不知,四妹妹与大哥的关系,是何时这般亲密了? 既然提到了这事,她也正好对安珀打探一番。 安珀倒是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只当安珞是在跟她闲聊。 她说道:“是去年秋天的时候,大哥哥他偶然间帮了我个忙,后来就……” “你是说大哥碰到,你被安翡欺负的那回?”安珞直接发问。 安珀没想到安珞已经知道了,愣了下便点了点头。 “是,原来大哥哥告诉大姐姐了啊……就是那回。”安珀抿唇笑了笑,面带感激,“也多亏大哥哥了,那次之后……我真得少了许多麻烦。” 她的确是真心感谢安瑾的。 虽然她本也在计划着,要找个什么理由才能交好安瑾,可还不等她想好该怎么做,安瑾便正好撞见了她被安翡刁难,并出手帮了她。 而她也抓住了这天赐良机,回去就做了双鞋送给安瑾以示感谢。 之后安瑾又给了她点小东西当回礼,她便又绣了个香囊再送过去……这一来二去,可不就成功抱上了大腿? 见安珀并不避讳地谈及此事,安珞若有所思。 看起来……倒不像是故意为之的样子,或许真是个巧合吧。 安珞喝了口茶,略微想了想,又道:“大哥他是少将军,平日里也有军务要处理,待在府中的时间毕竟有限,若以后再有这种事,你就别去找他了。” 安珀闻言一怔,但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便听到安珞又道。 “……便直接来找我吧。” 安珀着实没想到,今日这交谈会是这么个走向,微张着嘴、瞪着圆眼,说不出话来。 “大哥毕竟是男子,在后院还是我更方便些。”见安珀半天不开口,安珞看向她挑了挑眉:“怎么,不愿意?” “不不不不不!”安珀这才回过神来急忙摆手,又小心翼翼道,“这……会不会太麻烦大姐姐?” 见识过安珞在福安堂大发神威,她自是知道比起安瑾,只说这后院,那还是安珞更有能耐些。 她只是没想到,自己与大姐姐明明面都没见过两次,大姐姐怎么突然就对她这般友善? 安珞放下茶盏,淡淡道:“安翡和你嫡母、便是再加上祖母,你觉得这侯府中哪个有能耐,配当我的麻烦?” 卧槽! 这姐姐牛批! 安珀被安珞这话直接震了三震。 尤其这几日二房里的人仰马翻,已经十分生动地向她证明了安珞绝非装腔作势,因此这话安珞说起来,就显得更是…… 好特娘的帅! 安珀也喝了口茶,用茶盏遮了遮自己因激动而泛红的脸,小声道:“我也是…嗯……大姐姐突然对我这么好,我有些不知所措。” 哎!若不是她这大姐姐死得太早,就凭她大姐姐这出身、这经历、这霸气侧漏! 她一准认定,这大姐姐必了那个她寻找良久、拿了主角剧本的天选之人! 安珞瞥了安珀一眼,便注意到这小丫头竟还脸红了…… 倒弄得安珞也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 她轻咳了一声,解释道:“是大哥托我要照看于你的,我也不过是看大哥的面子罢了。” 安珀闻言嘿嘿一笑:“那我还是得谢谢大姐姐,能答应大哥哥照看于我呀。” 想她来这三年了,成天对安翡和安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还真是快以为天佑这地方的贵女,都是那种人前人后两幅面孔的鬼样…… 她这大姐姐才是她想象中的侯门贵女啊! 安珀望着安珞烧伤的半侧脸心想。 就是可惜了,她这穿书穿的一点金手指都没有,不然一定想办法治好她这大姐姐脸上的伤! 不过虽然伤治不了,或许她能想办法阻止大姐姐的死亡。 但问题是……她这大姐姐到底是怎么死的? 安珞听了安珀的话只是微微一笑,便是注意到对方正盯着自己的脸发呆,也未对这失礼之举说什么。 ……这丫头倒是胆大,别的官家小姐都是对她面上这伤避之若浼,唯恐多看几眼,自己也变丑了去。 她倒还能看着发起呆来……倒是有趣。 两姐妹又坐了一会,说了些闲话,安珀便起身告辞了,走前还问安珞,她以后能否偶尔再来。 安珞倒也没留她,只点头表示了同意,安珀便高兴地离了漱玉斋。 待安珀走后,绿枝便来收拾茶盏,还顺便想起了一事询问安珞。 “小姐,库房的钥匙还在我手中呢,您看看收在哪?”绿枝道。 安珞想了想:“那就先放在紫菀那吧,你这两日与她共事,觉得她可能将库房管好?” 绿枝毫不犹豫地点头:“奴婢觉得可以!她比奴婢细心多了,想来能管好库房。” 这几日她与紫菀共事,真觉得紫菀比红绡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以前她总念着与红绡十几年的情分,便是红绡使些小手段跟她争宠、或是做些她看不惯的事,她也都忍了…… 只是自从知道红绡背主后,她真是看红绡哪那都不顺眼,红绡被送回来后,她都没去看过一回! 反正这钥匙怎么说都绝不可能再给红绡了,而她自己……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不是管库房那块料,让紫菀管才是正好。 “嗯,那就交给紫菀吧。”安珞拍板。 “是!” 主仆二人才刚说完,紫菀恰在此时进屋来通报。 “小姐,门房那边传话来,说是锦绣阁的掌柜来了,想拜见小姐。”紫菀道。 “锦绣阁?” 安珞这才想起,她与锦绣阁定了,今日来送衣服的。 “见就算了,直接把银钱结给她,把衣裳拿回来就好。”安珞看向绿枝,“绿枝,你去吧。” “小姐!我去吧!” 绿枝还未应声,紫菀却抢先答道。 见安珞和绿枝都看向自己,紫菀定了定心神,又道:“……绿枝姐姐刚才也劳累半天了,这跑腿的活,还是我去便好。” 第52章 主为何人 “……好。” 安珞看了紫菀半晌,才垂下眼睑,淡淡应了声好。 绿枝倒是无所谓,边拉着紫菀向屋外走去,边说道:“那就你去吧!这要的银钱很多,平日用的钱匣子不够,我们去库房。” 紫菀被绿枝拉着,走得正有些心不在焉,就又听绿枝说道。 “正好我刚还要去找你呢,有好消息跟你说!小姐说了,以后库房的钥匙就交给你保管!由你来管咱们漱玉斋的库房,你觉得怎样?”绿枝眉飞色舞地撞了撞紫菀的肩膀。 “……我?”紫菀愣得停下了脚步。 “对啊,嘿嘿嘿,欢喜傻了?”绿枝回头看向紫菀,凑过去挽住她的胳膊,笑道,“你看小姐多信任你呀!你可不要辜负小姐的信任才好!” 紫菀一脸恍惚地被绿枝拉去库房,拿好银钱后便出了漱玉斋。 走出很远,她都没缓过神来。 小姐……竟然将管库房的差事交给了她? 直到此时,紫菀都觉的不敢置信。 她并非没有自知之明,反而是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作为贴身丫鬟是绝不够格的。 若非因缘际会,她本也不可能来到小姐身边…… 她本来不过是个三等丫鬟,虽原也是在邹太夫人院中,可却是多她不多,少她不少的那个。 直到侯爷回京前半年,她突然就被升了二等,还被邹太夫人身边的姜妈妈带到身边,教她识字,还有一些伺候主子的规矩,跟她一起的便是青桑。 而除了识字和各种规矩,姜妈妈还总是告诫她们,说她们是福安堂的人,要时刻记得她们的主子是邹太夫人, 那时她便隐隐察觉到了古怪,可是却想不明白为什么,直到侯爷回京后,她和青桑便被分到了小姐的院子中,当了一等贴身丫鬟。 她从邹太夫人那离开前,邹太夫人身边的余妈妈曾将她叫去敲打过一番,话中明里暗里都是在告诉她,大小姐只是她头面上的主子,邹太夫人才是实根子上的。 直到这时,她这才终于确定,姜妈妈,或者说邹太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她刚到小姐身边时,也是在安珞身边伺候过一阵的,那时姜妈妈便总是三五不时地以紫菀花为信,将她召去问话。 她虽心中不安,但也不敢违逆,好在姜妈妈问的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不过是些小姐平日吃些什么、几时就寝之类的小事。 那时,她还以为这是邹太夫人关心孙女,并未发现什么不妥。 直到那场走水……她才惊觉不对。 ——她怀疑那场走水不是意外! 可这也仅仅只是她的猜测,并没有证据。 等到走水之后,小姐性情大变,不再让她近身服侍,而姜妈妈又找了她两回,见问不出什么后也就不再找她,她心中着实是松了口气的…… 直到今早,她又在窗台上看到了熟悉的紫菀花。 看着面前的匾额,紫菀深吸了口气。 迈步走进了福安堂。 —— “看什么呢?都望了半天了。” 见绿枝一直在门边张望,安珞放下账本问道。 绿枝闻言回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奴婢在看紫菀啊……这都去了半天了,她怎么还没回来。” 安珞闻言一顿,又重新低下了头:“急什么,该是我院子里的人,总会回来,不是我院子里的人……回不回来又有什么所谓。” “小姐这话说得真怪。”绿枝皱了皱鼻子,“紫菀当然是我们院里人啊,怎么会无所谓?” “……嗯。”安珞闻言没有再答。 她本以为,今日会找借口出门的是青桑,可青桑直到现在都好好待在漱玉斋,并无半分要出门的迹象。 ……她很想相信紫菀,但如今的她已不相信什么巧合了。 “回来了!小姐,紫菀回来了!” 绿枝的声音让安珞回过神来,她放下笔,抬头向门口望去,正看着紫菀抱着东西回来,而绿枝已经迎了上去。 绿枝接过紫菀手中东西,调侃道:“怎么去了这么久啊,你不会是跑什么地方偷懒去了吧?” 紫菀抿了抿唇,很是勉强地笑了笑,抬头就见到安珞站在门边。 冷汗瞬间在她背上渗起细密的一层。 “……小姐。” “进来。”安珞转身,又扬声道,“绿枝,把门关上,我要试试我的新衣裳。” 绿枝答应着,等到紫菀进屋后,便关上了房门。 扑通—— 门刚一关上,紫菀便重重跪了下去。 “紫菀!?你这是做什么?”绿枝吓了一跳,却也直觉到了不对,下意识压低了音量。 安珞面无表情地看着紫菀,淡淡道:“你有何话要说?” “……是。”紫菀握紧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起头看向安珞道,“奴婢…刚才去了福安堂。” 小姐看起来并不惊讶,怕是早就发现她的不对了…… 只希望她此时还来得及回头。 安珞看了紫菀一眼,坐到了桌边。 绿枝却是没那么好的耐性,直接忍不住问道:“你去了福安堂?你去福安堂做什么?” 紫菀有些受不住绿枝的眼神,低下了头:“是邹太夫人召奴婢去的。” “你是邹氏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安珞问。 紫菀先是摇了摇头,接着又点了点:“奴婢…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 “是便是!不是便不是!你当谁是你的主子,你心里还能不清楚!?什么叫不知道!”绿枝气急。 紫菀抿了抿唇,沉默了一息后,猛然伏身下去,重重磕了个头。 “紫菀心中的主子只有小姐一人,但……我也确实是得了邹太夫人授意,才被安排到了小姐身边。” 紫菀咬了咬牙,鼓起勇气将今天的事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今日邹太夫人召我前去,让我想办法取几根小姐的头发,明日拿给她。” “要我的头发?”安珞皱眉,“她要我的头发做什么?” 紫菀摇了摇头:“这个奴婢也不知道,太夫人没说。” 安珞想了想,看向绿枝:“你一会去看看红绡,顺便……拔她两根头发。” 绿枝愣了愣,点头道了声好。 “至于你……” 安珞看向紫菀,目光微凝。 第53章 背主之举 “……邹氏当初将你和青桑分给我时,你们的卖身契,也是一起到了我手中的。” 安珞曲指在桌子上敲了敲,声音古井无波。 “我的丫鬟,听我一个人的就是,别人的话,以后就不必理会了。” 紫菀猛然抬头,鼻间发酸:“小姐……您不怪我?” “降军不杀”安珞淡淡道,“你既向我坦诚了这些,我便也既往不咎,况且你只是去了一趟福安堂而已,不是没做出背主之事吗?” 她连生死相搏的敌军都能招降,又有何容不下一个身不由己的丫鬟? 听安珞这么说,绿枝的脸色稍微缓和,虽然还是板着一张脸,却也没再瞪紫菀。 可紫菀闻言,面上却不见喜色,反而是更多了几分难言。 她沉默了一瞬,再次重重磕了下去,涕泪交垂。 “小姐宽厚待奴,奴婢便更不敢欺瞒……奴婢,恐真做过背弃您之事!” “……?”安珞眉头微皱,她也着实没想到还有这出,“你做过什么?” 紫菀伏在地上,哽咽道:“奴婢刚到小姐身边时,姜妈妈时常来找奴婢,询问小姐平日饮食、几时就寝这些事。奴婢当时抱着侥幸之心,想着这些不过是小事,从不曾隐瞒……一一都告诉了姜妈妈得知。” “饮食?就寝?姜妈妈问这些做什么?”绿枝追问。 安珞却是想到了某种可能,眉头皱得更深。 “我也不确定姜妈妈为何要问……”紫菀顿了顿,声音中多了些不易察觉的坚决,“只是自从那次走水后,奴婢不再贴身伺候小姐,姜妈妈便只又找过我两次……没再问起这些。” 绿枝没听出紫菀话中暗示的意思,一头雾水地看向安珞,却见安珞神色不明,面沉似水。 重生之后,安珞早便怀疑那场走水并非意外,而既有动机又有能力伪造出这场“意外”的,也就只有邹氏和二房。 再想想走水那日,深夜起火,她直到面上被烧伤才惊醒过来……想来是被人下来安神迷魂类的药。 倒也正合了紫菀所说,姜妈妈对她饮食、就寝时间的询问。 原是毫无头绪之事,此时倒是现出了些许蛛丝马迹来。 安珞看向紫菀:“你的确是个聪明人,而我相信,聪明人是不会做同一件蠢事的……直起身来。” 紫菀闻言缓缓抬起了头,只看到安珞向她伸出手,不算轻柔地擦去了她脸上的泪。 “我既已说了既往不咎,自是说话算话,脸上的泪擦一擦,别让其他人看出不对了。” 走水一事,真正的黑手乃是邹氏,她的饮食、就寝时间等等,也绝算不上什么秘密,便是当初紫菀不说,邹氏也有的是手段从其他地方得知。 她又何必要将这,怪到紫菀头上? “小姐……”看着安珞平静的面容,紫菀拼命想止住眼泪,却是事与愿违,脸上的泪流得更凶了。 本以为说出走水之事中也有她的原因在,小姐定然不会再留她,便是将她发卖出去也未可知。 却不想……小姐还愿意再原谅她一次。 ——她定不再负小姐深恩! 虽然安珞不再计较,但绿枝心中却还有些义愤难平。 她板着脸将紫菀扶了起来,却不愿与她交谈,只沉默着带着她到一边洗去了面上泪痕。 快速梳洗过后,紫菀这才又向安珞禀告起,锦绣阁掌柜的事。 “你说这是……锦绣阁的掌柜要赠予我的?” 看着手中浅青色的骑装,安珞挑了挑眉。 “是。”紫菀恭敬答道,“说是遗玉姑娘得知小姐以十倍重金买下她的衣裳后,觉得小姐必是她的知己,便特地为小姐专门设计出了这身衣裳,愿免费赠予小姐,以谢小姐的赏识之情。” 安珞对这套说辞不置可否,手中的衣裳设计独特,是一件仿造男装式样改良后的女裙,潇洒简约的形制中又带了些许裙装的柔美,又不会妨碍行动,确是个十分新颖又巧妙的设计。 ……看来她这四妹妹昨日“生病”,便是去锦绣阁做这事去了。 “倒是正好……”安珞轻笑,“后日春日宴便穿这件去吧。” 也别辜负了她四妹妹的好意。 安珞将手中衣服交给紫菀,又吩咐将她高价购买的那一式两件的衣裳先收好。 之后便让绿枝按她之前吩咐的那样,去探望红绡,再将红绡的头发交给紫菀,由她交去福安堂。 处理完院内事,见天色还早,安珞便准备着带上香囊去碰碰运气。 正好她从邹太夫人那收回的这许多产业,也得抽空去查看一番才行。 谁知她刚一出府门还不等上车,就发现侯府外蹲着一人。 “安大小姐!”见安珞出来,撒格连忙起身。 安珞也没想到会见到撒格,诧异问道:“你怎么在这?” “我在等您。”撒格低头答了一句后,又抬头正色道:“您昨日跟我说,若我们兄弟仔细想清楚后,还愿意跟随您,就可以来安远侯府找您……可还作数?” “自是作数的。”安珞点头,“那你可也记得,我让你想清楚什么?” “自然也记得。”撒格重重点头,神色郑重,“我和大哥已经商量妥当,若是认您为主……我们愿意为奴。” 安珞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你便跟上来吧。”她踏上马车,吩咐道:“去聚宝斋。” 她有心嘱托撒格一些事,总不好就在这侯府门前聊起来。 聚宝斋是她娘留下的一间古玩行,当年前去边关时一并被邹太夫人要走代管。 她娘留下的众多陪嫁铺面中,也正属这聚宝斋最是值钱,而这聚宝斋的掌柜原是太师府安排来的,绝不会转投邹氏。 因此,将聚宝斋作为收回产业的第一步,正是上上之选。 这聚宝斋距离侯府不远,又正处于闹市,马车走得并不快,撒格很轻松便能跟上来。 没过多久,马车便停在了聚宝斋的门外。 第54章 竹篮打水 安府的马车一停,聚宝斋中的人便察觉到了。 王掌柜皱着眉从柜台后绕了出来,却并不出门迎接,即便侯府是聚宝斋的主家,但王掌柜心中对邹太夫人也只有厌烦。 却不想,马车上下来的并非是邹太夫人或是她身边那个姜姓的老媪,而是一名带着帷帽、身材高挑的年轻小姐。 白纱遮掩了她的面容让人看不真切,但她周围气质却如暗夜星火,使她卓然于众人。 ……这是谁? 王掌柜一怔。 安珞带着两个丫鬟一进门,就看到了大堂中望着她发愣的王掌柜。 “可是聚宝斋的王掌柜?”安珞问道。 她是认识王伯的。 上一世她出嫁前,清点她娘留下的陪嫁时,便将聚宝斋要了回来,她也是直到那时才见到了王伯。 但此时,她却是这辈子第一次来到聚宝斋……该装还是要装装的。 “是我没错,不知小姐……”王掌柜略有些迟疑,语气中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和恭敬,“小姐可是大小姐?” 他是认识安翡的,并不是眼前这名陌生的小姐,因此对安珞的身份也隐隐有了些猜测,只是还不能确定。 “是我。”安珞微微颔首。 听到安珞报出身份,王掌柜连忙激动地上前了一步,恭恭敬敬得行了一礼。 “不知来的是小姐,这才没出门相迎,还请小姐不要怪罪我失礼之举!” 安珞连忙虚扶道:“王掌柜不必多礼!您是太师府出来的老人了,我便叫您一声王伯,可好?” 她对王伯还是有几分了解的,知道王伯怕是将来人当成了邹氏,能做到表面光就不容易了,怎可能还出门相迎? 王掌柜心中慰帖,口中却还是推辞:“小姐这岂非是折煞于我,我哪里当得起小姐这般称呼?您就叫我王掌柜便可。” 安珞摇摇头,没在称呼上多做纠缠:“王伯无需多言,您自是当得起我这般称呼的……我今日来是另有一事想拜托给您。” 她从邹氏手中拿回了诸多产业,可也没那个闲心都自己去管理,况且她也不耐烦做这些,看了这几天的账已经是迫不得已了,还是得早点找个帮手才行。 又有谁比她了解且信任的王掌柜更合适? ——当然,等到她大嫂进门后,倒是可以都丢给大嫂……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王掌柜连什么事都没问,便义不容辞地点头道:“小姐有事尽管说来便是,定给您办好。” 就算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只要是小姐开口,他一定想办法办到。 安珞微微一笑,示意绿枝将东西拿给王掌柜。 王掌柜疑惑地接过,只看上一眼便认出了手中的是什么,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这是!” “是一些田产和铺面的契纸,一半是我爹这些年所得的封赏,另一半是……我娘留下的陪嫁。”安珞解释道,“聚宝斋的契纸也在这里。” “小姐你将这些都拿回来了!”王掌柜面上先是一喜,随即又意识到什么,狠狠皱眉:“难怪啊……难怪!” 安珞疑惑:“难怪什么?” 王掌柜面上似有薄怒,听到安珞询问又收敛了神情。 “小姐有所不知,自从邹太夫人接手代管了这聚宝斋,便三五不时地要上门来逛逛,每次前来必不会空手而回,看上什么便说要买,但回回不说是对外的售价,便是我们收买的成本价都不肯给足,次次让聚宝斋亏损。” 还有这么一出?这邹氏倒还真会占便宜。 安珞挑了挑眉,便听王掌柜又道。 “……前日,邹太夫人又来了聚宝斋,这次却不是来拿东西的,而是将从前拿的那些古玩字画、玉佩摆件什么的又送了回来,说是要将东西退回来,让我们聚宝斋再拿钱收买,可要的价却是比我们当时售卖价还要高上一些。” 安珞闻言失笑:“好一手空手套白狼啊,这聚宝斋着实是让她逛明白了,那东西呢?王伯可有收下?” 王掌柜面色难看道:“这种事我自是不会答应,可谁知邹太夫人竟直接命人将东西搬进来放下,然后便转身就走,丝毫不给我拒绝的机会,还留下话说三日后、也就是明日来取钱……我也没了法子,只能先将东西收进库房了。” “东西收了?那正好。”安珞挑眉,“她既然想卖,王伯你收下便好。” 看来邹太夫人为凑这几十万两也是不容易了,这钱拿的时候是舒服了,但她怕是从没想过这钱还有需要还的一天。 也不知她这些年抛费了多少,别是到了最后,还要把她自己当年的嫁妆都填补进去,那可就真是伤筋动骨了呦。 王掌柜闻言一愣:“收下?小姐这是何意?您已经将聚宝斋收回手中,我们作何还要做这赔本生意呢?” 之前他以为聚宝斋还是邹太夫人掌管,总不好跟她翻脸,可而今既然小姐已经要回了聚宝斋,他大可派人将那些东西送回侯府!那邹太夫人又能奈他何? “怎会是赔本生意,这分明是太夫人要给我们送钱呢。”安珞眨了眨眼,“这些年邹太夫人在聚宝斋拿的那些东西,几时拿的、拿了什么、付了多少银钱,这些可都有记录在册?” 王掌柜点头:“自然是每桩每件都有记录……小姐的意思是!” 王掌柜也不是笨人,此时终于反应了过来。 “没错。” 安珞轻笑着肯定了王掌柜的猜测。 “她当时多少钱拿去的,你便多少钱将其收回来,正好弥补了这些年的亏损……反正东西已经在聚宝斋库中了,到了此时,她难道还能再说不卖,派人上门将东西抢回去不成?” “哈哈!对,对!”王掌柜抚掌大笑,“想来,太夫人本是因为聚宝斋被小姐要了回来,这才想着再贪这最后一笔,谁知小姐今日就来了聚宝斋,告知了我此事,这下可真是要竹篮打水了!” 安珞闻言并未反驳。 虽然她知道,邹太夫人倒也不是临了又起了贪心,怕只是为了凑钱还她。 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最后,总归是要进她的口袋的。 安珞微笑。 第55章 寻人之事 商讨好应对邹氏的办法后,安珞又将其他产业的查检之事,尽数托付给了王掌柜。 之后便找王掌柜借了一间雅室,叫绿枝去带来了撒格。 到了聚宝斋后,撒格便一直安静等在门外,并没敢自己跟进来,直到绿枝来找她,这才又到了安珞面前。 “小姐。”撒格恭敬站好。 他没进过这样的店,此时颇有些不自在。 安珞也没跟他寒暄,直接开口道:“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您尽管吩咐!”撒格挺起胸膛。 安珞点点头,解下腰间香囊,递给撒格:“你带上它,从今日开始,在京城中各处走动便好。” “只这样就行了吗?”撒格接过香囊。 “只这样就好。”安珞点头。 虽然心中不解,但撒格也没多问,他将香囊系在腰间,又继续看向安珞。 却见安珞已经站起了身,竟是准备离开了。 撒格傻眼:“……小姐?” 安珞看向他,淡淡道:“还有事吗?” 撒格顿时激动起来:“小姐您不是说愿意收我们兄弟为奴了吗!您这是……您这是反悔了吗?” 什么带着香囊各处走动,根本就是敷衍他的说辞吧?若是不愿收他们兄弟为从,他们自会离去不再纠缠……可是为什么? 难道就因为他们是莫金人,便连做奴仆的资格都没有吗? 撒格心中哀哀,低下了头。 “……我没有反悔,”安珞看着撒格微微颤动的肩膀怔了怔。 她后来想了想,撒格兄弟若愿意追随她,也并非只有为奴一途。 他们只是暂时无法光明正大地跟着她,却可以帮她处理影卫的事,或是日后也可以选择进入军中,同样是她的手下。 “我需要你帮我找人,只是我也不知道要找的那人现在何处,你只需带着香囊四处走动,那人若见到香囊,自会来找你,到时你便将香囊给他,再来侯府报我便是。” 安珞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此事对我而言很重要,我需要有人为我在府外做此事,剩下的等你大哥伤好,我们再谈不迟。” 安珞这么说,撒格才信小姐并非敷衍自己,这才高兴地应了声是。 将联系影卫之事交托给撒格后,安珞便又回了府看账。 十几年留下的账本不是好看的,但她也没准备当真全筛查一遍。 她只挑了一年出来仔细查看,剩下的不过略略看看,没有明显异常的话便不再废心神。 邹太夫人在归还她娘的嫁妆一事上并未动什么手脚,可是到了银钱这,可就难保她不动心思了。 按照安珞的估算,她们大房这些产业一年下来大概有三四万两左右,刚开始稍少些,后来他爹得了封赏后便更多,但平均下来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这么算下来,邹太夫人要还他们大房的银钱就大概在六十万左右。 若最终邹太夫人拿出来的银钱在五十五万左右,她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再少,她也不介意找王伯要几个账房过来,将这些账本彻查一遍,那可就一点也不能少了。 啧,只希望邹太夫人识时务些,给彼此都省些麻烦。 第二日一早,安珞便出门去了徐太师府。 她答应了外祖母要去看她的,自是不能食言。 算着日子,今日隆贤馆休沐,想来她外祖该在府中才是。 有了上次的到访,今日安府的马车才刚到街角,门房便赶紧派人去通报了,等到安珞下了马车进了府门,就看到有人迎了过来,乃是她的两个表嫂,何氏和文氏。 “珞儿!”何氏一脸欣喜。 “珞儿。”文氏也笑得温柔。 前两天听老太太说安珞上门,她们先是觉得意外,后又觉得欣喜。 虽跟安珞没见过几次,但受各自官人的影响,她们对安珞都很是疼爱,更是为那走水之事担心良久,只是也不好去侯府探望,直到如今见到安珞本人,才放心下来。 “大表嫂,二表嫂。”安珞也笑着见了一礼。 她的两个表嫂都是好人,虽然接触不多,但她与两人之间的相处一向愉快。 何氏爽朗,文氏温婉,两人虽没大她很多,却都怜她自幼丧母,对她也从来都是真切的关心…… 何氏直接走上前来,挽住安珞的胳膊:“前两日不知你要来,我们都出门去了,竟是没见到你,回来后听说此事,我们可是好一阵的惋惜!” 文氏虽没上手,但是也走到安珞另一边,微笑说道:“早些我们还说,不知明日你会不会去春日宴,想着春日宴上能见见你呢,谁知你今日就来了。” 安珞闻言轻笑,也伸手挽住文氏:“二表嫂这可是在怪我不请自来?别是想着让我去吃明日的春日宴,就能省了今日自家这一餐饭吧!二表嫂好生小气!” “你啊,都及笄了,怎的还是这般顽皮。”文氏听了安珞这玩笑话,失笑着摇了摇头。 何氏也跟着笑道:“这有什么不好?若我能生个女儿,我就希望她能如珞儿这般,多好!可惜我这肚子不争气,生了三个,全是小子。” 安珞失笑。 如今何氏已生了三个儿子,文氏生了两个,这寻常人家都是想生儿子,她的表哥表嫂、舅舅舅妈、再加上外祖父外祖母却都是惦记着,家里能再有个千金。 三人一路说笑着到了正堂,不出安珞所料,今日隆贤馆休沐,徐太师亦在家中。 同在的还有徐老夫人、她的舅妈卫氏,以及三表哥徐煜。 再见到外祖,安珞心中思绪万千难言。 如今她已经知道外祖父是对的,而她自己也绝不会再走上与上一世同样的错路。 今日这一面,不管是于安珞,还是于太师府众人而言,都是时隔良久的再见。 有了上一世的记忆,以及心性上的改变,如今的安珞与太师府众人相处起来更加自然,落落大方中又有种自然的沉稳。 聊着聊着,众人便提起了前几日福安堂的事。 家中众人都口风严谨,因此徐老夫人倒也没瞒着这些,那日回来后就便告诉了儿媳、孙媳这些。 倒是让大家很是同仇敌忾了一番。 第56章 春日宴近 既然说到了嫁妆,安珞便借着这个机会,顺势将话题引到了她娘的陪嫁丫鬟和婆子身上。 说起这个,徐老夫人也有些感叹:“想当初,那些婆子丫鬟,可都是我给你娘精挑细选过的……谁知十几年过去了,竟是一个都没跟回来。” 她知晓边关苦寒,而那些丫鬟婆子从前在京城太师府,虽不能说是养尊处优,可跟旁人家的丫鬟比,也是好日子了。 想来女儿去了后,安平岳那姨娘掌家,她们的日子也不容易,再加上珞儿又被安平岳亲自带到了身边教养,她们便是离开,也不算对不起谁了。 “外祖母,可还记得我娘身边的婆子?”安珞佯装回忆,打探道,“我记得母亲身边有两个妈妈,一个姓刘……还有个姓梁。” 徐老夫人点点头:“姓刘的妈妈是有的,早从你娘还是姑娘时,刘妈妈便跟着伺候了,姓梁的倒是没有,珞儿你是不是记错了?” 安目光微闪:“那可能确是我记错了吧……毕竟是小时候的事,我也记不大清楚了。” 这么说来,梁妈妈并不是她娘身边的婆子?或者,至少不是一开始就跟在她娘身边的…… 她垂眼掩住眼中神色,并没有显露出什么。 她娘的死目前还只是怀疑,虽然有各种线索指向了陈氏,却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况且时隔多年,又远隔千里,想调查本就不是易事,再加上边关亦是敏感之地,若太师府频频将人手派向那里,也难免瓜田李下,徒惹猜疑。 因此安珞并未打算将自己的怀疑告诉外祖一家,她娘的事,她会自己调查清楚。 在太师府用过午膳,安珞便告辞离开。 明天便是春日宴了,太师府目前正适龄相看的,也就只有安珞的三表哥徐煜,明日她的舅妈卫氏,会带着两个表嫂、以及徐煜参加。 而徐太夫人年事已高,本是不想再凑这个热闹,但听说安珞会去后,就又改了主意,也准备前往。 安珞回府后,先是询问了门房,得知无人来找自己后倒也没太失望。 毕竟昨日才将香囊交给撒格,想来是没那么快就能找到影卫的。 而昨晚,紫菀已经依照她的吩咐,将红绡的头发交到了福安堂那边,但目前还没什么动静,只是从青桑那听说东院安翡的烟翠阁已经快闹翻天了。 安珞不管这些,她去找了安瑾。 这春日宴,她是无所谓相不相看,自也用不着费心去研究穿什么怎么打扮。 但她哥可是得好好准备一下,势必要一举拿下她大嫂芳心才行! 安瑾却是苦不堪言,一整个下午他都在机械地接受安珞“换一身”、“再换一身”的指令,好几次借口有军务都被安珞看破,都没成功脱身。 他实在是不明白,要说珞儿这是头次参加春日宴,觉得新鲜才如此兴奋倒也说得通。 可是妹妹为什么自己不去穿衣打扮,不去研究什么衣裳头面,反而是跑过来折磨他! 折磨他啊啊啊!!! 最后他实在是忍不住了,便干脆直接向安珞提议,她也该去为明天做一下准备。 然而安珞闻言,却只是定定看了他几息,然后便低下了头,抬手捂住了自己受伤的半张脸。 “我这般的容貌,打扮了作甚呢?便是身着金缕,珠翠满身,也遮不住这伤啊,徒惹人笑话罢了。”安珞幽幽道。 ……行吧,他认输。 安瑾喉间一哽,一时间也不确定安珞这说的是真的,还是装的,但终归是放弃抵抗,任由安珞摆布了。 一直到晚膳时分,安珞才终于给安瑾选出了满意的一身,兄妹俩一起用过晚膳,安珞这才回了漱玉斋。 回去后,便得知了两条信息。 一则是门房那边,王掌柜传信过来,说是已经按照之前记录的价格,将银钱结算给了邹太夫人,邹太夫人果然派人去闹了一顿,但在王掌柜说出, 他已经知晓聚宝斋回到了大小姐手中后,也就只能作罢。 二则却是福安堂传来的消息,只说孙氏要照顾安翡抽不开身,无法参加明日的春日宴,而邹太夫人这两天身子也不爽利,亦是无法前往。 虽然天佑风气开明,春日宴上并不忌男女交谈,但若真是要表露结亲意向,还是得有女性长辈在前面操持才好。 孙氏和邹太夫人此举,倒也说不好是因为安翡无法前去,所以不愿替其他几个孩子操持,还是因为聚宝斋之事临时改意,在向安珞示威。 不过这事于安珞倒是影响不大。 她自己无意婚配,安瑾的婚事可以托由太师府那边出面,安珠嫁谁她根本不在乎,唯一剩下的就是安珀了。 但安珀的婚事,于情于理,她是无法直接替安珀做主安排的,她只能保证安珀不会再嫁给庄老王爷为妾,剩下的……且行且看吧。 第二日一早,安珞依旧过醒得很早,但府中其他院子也是早早就热闹了起来。 安珞换上了锦绣阁送来的那件浅青色的骑装,没有梳平时的女子发髻,只吩咐丫鬟按她平日练武时的样子束发。 她没有选择头面,而是只系了一根红色发带点缀,又备了面纱和帷帽。 白日游园时自可带着帷帽,可晚上的宫宴还是面纱更方便。 虽然安珞并不在乎旁人的目光,但多多少少,也总会徒增些事端。 倒不如就遮掩一二,让自己多清净些。 不同于安珞这边迅速,安珠和安珀那边却都忙着,要好好梳妆打扮。 安珞等得无聊,虽有心看着两个丫头例行练练武,可想到两个丫头练武后梳洗也要时间,便也只能作罢,回身又坐到镜前,打开了自己的首饰匣。 绿枝见状,以为是安珞改变了主意,连忙凑了过来:“小姐要重新梳妆吗!绿枝给您梳个流云髻吧!” 虽然小姐这身很是飒爽潇洒,龙章凤姿! 但绿枝就是感觉有些不对。 就算还是裙装,她家小姐穿上后……好像不是要去相看公子的,反而是要迷死别人家的姑娘! 安珞却是很满意自己这身装扮,若顶着满头首饰,这叮铃当啷的,反而是行动不便。 她没有接绿枝的话,只是从首饰盒中挑了一支黄玉挂珠钗,并一对黄玉耳坠,一起递给绿枝。 “去,送到绮绣苑。” 第57章 出发之前 安珞之前看过了邹太夫人准备的头面单子,除了偷她的那套椿翡十二件之外,剩下的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而椿翡十二件被她拿回来后,反正邹太夫人是没有再补给她一套,安珠和安珀那,也不知最后有没有拿到头面。 这安珠说来还有陈氏补贴,这些年积攒下来,便是没有太好的东西,也总归不会太差。 倒是安珀那个小可怜,怕真是连几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了。 黄玉稀少难得,和椿翡的价值不相上下,这黄玉首饰自然也是别致贵重。 以安珀的身份,若是戴上一整套好头面反倒惹眼,不如就这么一只珠钗、一双耳坠,反倒是点睛之笔,能让人眼前一亮。 绿枝接过首饰道:“只送东西?小姐有话要带给四小姐吗?” 安珞摇头:“无话,你也不用多说,只把东西送去就行了。” 左右她不差这两件首饰,至于戴是不戴,还或不还……就全凭安珀心意吧。 绿枝撇了撇嘴,到底也没说什么,拿着首饰出了门。 小姐也真是的,之前跟二小姐交好,就被二小姐拿去了不少东西,最后却发现二小姐不是个好的。 如今跟四小姐交好,还是一点都不防备,出手就是黄玉这样的好东西,这般大方……只希望四小姐和二小姐不同,别辜负她家小姐这番情谊吧! 等绿枝送了东西回来,安珞算着时辰,觉得也差不多了,便带着两个丫鬟出了漱玉斋,来到府门前,却发现安瑾已经在等了。 “……珞儿?” 见到安珞这身打扮,饶是安瑾从前见惯了妹妹穿男装的样子,也还是愣了一愣。 从前妹妹穿男装时,因为形制不合女身,虽也潇洒好看,却也没有很惊艳。 而今日,安珞这一身青色骑装尽显英姿,更衬得她长身玉立,再加上帷帽遮面,一时间竟让人觉出些超脱于性别之上的美感,倒让安瑾都莫名有了几分自惭形秽。 安珞却是满意地看着安瑾点了点头,也不枉费她用了一下午给安瑾打扮。 她哥是个武将,平日里很是有些不拘小节,如今经她一捯扯,这才终于发挥出这一副好相貌的优势,也算得上是人模狗样,一表人才。 安珞的时间估计的很准,她跟安瑾没聊多一会,安珠便也到了。 “瑾哥哥……大姐姐。”安珠本不想搭理安珞,但见到安瑾也在,便没敢造次,福了福身。 毕竟安瑾可是以后的安远侯,她自是要与自己这哥哥交好的,以后才好有靠山。 但安瑾却是没给她好脸色,臭着一张脸胡乱点了点头就算应了,接着便转头不再看她。 他可实在是受不了自己这庶妹,成天捏着嗓子叫他什么……瑾哥——呸呸呸!回回叫得他一身鸡皮疙瘩,根本不想跟她说话。 安珠见安瑾如此却是脸上白了一白,暗暗瞪了旁边的安珞一眼,待看清安珞这一身打扮后,更是眼含讥讽,心中不屑。 哼,安瑾不理她,定是因为安珞这贱人又跟他说了什么!早知如此,她就该早些出门的! 还有安珞这一身穿的是什么?不男不女的,一点首饰都没带,生生一副寒酸相,真不够丢人的! 安珞自是没忽略安珠瞪她那一眼,她虽不知道为什么,但也只当安珠是在发癫,根本没放在心上。 她扫了一眼安珠今日的装扮,粉裙罗衫,头上那头面也算好东西,着实能值上几个钱,看起来是想走金枝贵女的路线。 ……只是这天气就穿上罗衫,是不是冷了点? 安珞看着安珠身上轻薄的衣裙心想。 平心而论,美则美矣,但是没什么特点,想要高贵却又没那个资本,气质上撑不起来,到了那京城众多的真正贵女之中,怕就只能是泯然众人了。 安珠一来,安珞和安瑾倒是默契地也不想交谈了,一时间就只剩安珠偶尔叫两声瑾哥哥,安瑾敷衍地嗯嗯嗯。 好在安珀来得也快,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安珀便出现在了门口,大概是因为走得很急,她本就略圆的面上,带出了几分天然的红润,很是有几分天真可爱。 “大哥哥,大姐姐,三姐姐,我来晚了,还请哥哥姐姐们勿怪。”安珀见到三人都到了,连忙告罪。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锦裙,外披了件浅色的薄斗篷,头上戴着的正是安珞送去的黄玉珠钗。 安珠一眼就看到了安珀头上的黄玉,面色一沉。 她冷哼一声道:“四妹妹可真是让我们好等,想来是费心打扮了半晌。这黄玉钗倒是好看,妹妹这是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戴到头上了吧?” 这黄玉首饰她都没有!也就是以前偶然得了颗黄玉的珠子,还没指甲大小……这安珀在二房不是也不得宠吗?从哪弄来的这些!? 安珠这话中的讥讽意味溢于言表,安瑾顿时皱了皱眉。 他刚准备开口,却听到安珞先他一步说道。 “三妹妹不是前脚刚到?也没见你向我和大哥说声抱歉,现在倒是挑起四妹妹的礼来了。”安珞懒懒看了安珠一眼,“四妹妹头上可没带几件,倒是三妹妹……不沉?” 想来是她那钗送的晚了点,四妹妹又重新换了一身,这才耽误了时辰,不然也不会走得那般急了。 安珞此话说完,也不给安珠反驳的机会,反正人都齐了,她转身就率先上了马车。 今日邹太夫人和孙氏都不来,几个主子里就属她和安瑾最大,可没人能讲究她失不失礼的。 安珠狠狠咬牙,却着实拿安珞没有半点办法。 更别说安瑾还在旁边看着,她也不敢自毁形象跟安珞纠缠。 如此憋着气半晌,也只能冷哼一声,恨恨地转身走向后面另一辆马车。 今日出行,安瑾选择了骑马,两辆马车,豪华贵重的是安珞作为嫡女独用的专车,另一辆稍逊的普通马车则是要她和安珀共用。 她拿安珞那贱人没办法,难道还治不了安珀吗?反正要一起坐一路呢,她自有时间出这口恶气! 第58章 太子之死 见安珞上了马车,安瑾也去骑上了马。 而安珀则是看了眼已经走到另一辆马车前的安珠,也准备跟过去上车。 但她刚一动,一只素手便拨开了车窗上的帘布,露出了其后的半顶帷帽出来。 “上车。” 清冷的女声从窗中传出,安珞淡淡看了安珀一眼,便又放下了手,帘布重新合上。 安珀愣了一下,下意识向另一辆马车望了眼。 却见那边的安珠也听到了安珞的话,一脸阴沉地死死抓着车前的帘布,胸口起伏不定。 安珞这贱人!便是要与人同乘,那也该是她这个同房的庶妹!哪里轮得到隔房的安珀? 这样一来不就只有她坐这辆破马车?这分明是故意让她没脸的! “小姐,快上车吧……大少爷还在旁边呢,可不能在此时闹起来啊。”安珠的贴身丫鬟采蝶小声提醒道。 安珠也知小蝶说的没错,却还是心中气恼,压低声音怒道:“我知道!用不着你来告诉我这些!” 她猛一甩帘子,钻进了车厢。 而另一边,安珀只看了一眼,便也收回了目光,在丫鬟的搀扶下上了车。 虽然平日里,安珞都是让丫鬟跟着自己坐车的,可今日车中有两个主子,丫鬟们就不好坐车了,而是跟在车外走着,车中便只有安珞和安珀。 “大姐姐。”安珀叫了一声,有些局促地笑笑。 安珞点了点头,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安珀乖巧地到安珞身边坐下,又想起首饰的事,抬手摸了摸耳侧。 “首饰的事……我还没谢谢大姐姐呢。”安珀说道。 安珞转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翘:“你挺适合黄玉的,戴起来很好看。” 安珀不好意思地笑笑,颊边绽开两朵小小的梨涡。 见安珞愿意回她的话,安珀也起了谈兴。 她想了想,又开口问道:“大姐姐,听说这春日宴不只是官眷们参加,就是公主皇子们……甚至是太子殿下也会出现,可是真的吗?” “嗯,春日宴是皇后娘娘举办的,公主和皇子们自然也会参加。”安珞答着,转头看向安珀,“为何这么问我?你往年没有参加过春日宴?” 一般的官家小姐,都是十二岁开始就会去参加春日宴,而更早一些,便是十岁就来游园玩乐,那也是有的。 可安珀已经十四了,眼瞅着今年就要及笄,前两年都没有来过春日宴? 安珀摇头道:“没有,前两年嫡母都说我年纪还小,从未带我去过。” 实际上她与安翡也就相差了两个月,但安翡却是早从三年前开始,便每年春日宴都会参加…… 其实安珀觉得,若非是安珞一家回京,便是今年,她也是参加不上这传说中的春日宴的。 安珀这么说,安珞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无非就是孙氏不愿意真心为庶女操持谋划罢了。 而安珀作为庶女,除春日宴外,其他正式的宫宴,她自己更是没有资格参加。 虽然,京中也有一些庶女,会因为在家中受宠,就能被嫡母或者嫡姐带着参加宫宴,但想也知道,安珀是不可能有这个待遇的。 况且别说是安珀,这安平桧没有实职,二房也就是沾着个安远侯府的名声,便是安翡作为嫡女,往年能受邀参加宫宴,也是因为她们大房不在京中,二房才能占着安远侯府的那份体面。 上辈子回京后,也是因为她自己选择了闭门不出,安翡才能继续享着这体面,可如今……呵。 安珞看了眼安珀:“也不光是春日宴,每年还都会有上几场宫宴的,你若想去,到时我带你去看看便是了。” 虽然她是觉得,那些宫宴都挺无聊,不过她看其他官家小姐的样子……她们好像是真挺喜欢,那大概安珀也会喜欢吧。 安珀却是误会了安珞的意思,以为安珞这是想给她提供机会相看。 不不不! 这相看什么的她真不急! 虽然她是十六岁时穿了过来,如今又过了三年,某种意义上是成年了。 可她这身体如今可才十四岁啊!这就嫁人生子??? 简直是在刑和不刑的边缘疯狂试探!想想都可怕! 但要不提相看,只说宫宴的话……好吧,那她还是挺想去的。 其实她主要还是想见见书中那几个大人物,这未来的皇帝倒是已经见过了,但她还好奇太子和太子妃长什么样,毕竟这可是书中,男主的爹娘。 不过说起男主…… “太子如今有子嗣了吗?”安珀好奇道。 安珞奇怪地挑挑眉,没想到安珀会突然问起这个。 不过这一问,倒是提醒了安珞,让她想起些重要的事来。 她上辈子放下心结,是在花朝节那夜过后,也就是在……下个月初六。 在那之后不久,她就听说太子身亡,后来又传来太子妃发现身怀遗腹子的消息。 而关于那毒,她曾从外祖父和父亲的交谈中听过些许。 太子最初是在一场宫宴上中了那毒,即便太医院的全体太医联手救治,也不过只拖了月余,终究还是没能将太子留住。 这么想来,那中毒之事……难道就发生在今晚!? 安珞心中一惊,目光微沉。 “……大姐姐?” 有帷帽的遮掩,安珀倒是没发现安珞神色有变,只是疑惑安珞为何久久不言。 安珞在安珀的叫声中回神,她迅速收敛了心神,答道:“太子殿下如今还没有子嗣,不过他与太子妃伉俪情深,想来……子嗣不远。” 就是不但子嗣是不远,这黄泉路也不远了……她该如何救他? 她自幼得她爹教导,学的是忠君爱国,若像上世时太子身故,几个皇子争储,她自然可以凭自己的心意挑选其一辅佐。 可如今太子未亡,她就不能知道了有人要谋害太子,还无动于衷! 只是,这春日宴是官眷宫宴,她爹和外祖不在此处,她若自己跑去告诉皇后殿下,直言有人要毒害太子…… 那怕是得她去替太子上路。 若不能将此事透露给别人……那她就只能自己想办法,抓出那下毒之人了! 第59章 游园盛会 今年春日宴的举办地,选在了畅春园。 安珞方一下马车,就见到了满眼的红飞翠舞,青春年少。 他们来的不算早,也不算太晚。 因着受邀的官眷众多,三品及以上的官家家眷,都会有一个专属的亭廊。 畅春园的宫人一见到安府的马车停下,便主动走了过来,接了帖子带她们过去。 也不知是不是特意安排的,安远侯府的亭廊正与徐太师府的挨着。 而徐太师府那边的人已经到了,一见他们过来,徐老夫人就走出了亭廊。 安珞和安瑾连忙迎了上去。 “外祖母安好。”两人对徐老夫人行了一礼。 “好好好。” 徐老夫人一手一个地将两兄妹扶了起来,正笑得开怀。 一个声音却又从旁边响起。 “……珠儿也向外祖母问安。” “……?”徐老夫人一怔,循声望去,这才注意到安珞身后的两位庶妹。 见徐老夫人望过来,安珠面露喜色,娇娇柔柔,姿态优美地福下身去。 安珀却是在心中暗暗叫苦。 她刚才已跟着福过身,本来现在就只需再安静地当背景板就行了,可没想在徐老夫人面前这般出头露脸。 只是如今安珠单独请了安,她倒是不好再不言语,因此也只能又行了个礼,硬着头皮开口。 “徐老夫人懿安。” 她不自报身份,就是表明自己并不想攀扯关系,请过安后,更是不动声色地向旁边挪了两步,远离安珠。 ……这安珠可真是害人不浅。 安珞在旁边看得好笑,干脆伸手将安珀拉到了她身边,让安珀跟她一起看安珠表演。 徐老夫人几天前在福安堂见过安珠,还稍微有一点印象,因此很容易便猜到了安珠的身份和想法。 她冷着脸看了安珠一眼,对她的请安完全充耳不闻,不回应半点,只向安瑾和安珞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们跟上,便转身回了亭廊。 “呵……” 安珞一声轻笑,嘱咐安珀先自己去安府的亭廊坐会,便也和安瑾向太师府的亭廊走去。 不管是徐老夫人的离开,还是安珞这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都让安珠的脸瞬间涨红。 再加上这太师府和安远侯府,都是金贵无比的人家,这边稍有动静,周围其他人家便都注意到了,自然也将这一幕看在了眼里。 甚至安珠此时还半屈着膝,未曾起身。 这种行礼她本是自己起身便好。 可刚才她偏打着让徐老夫人伸手扶她一下的主意,希望周围人看了,会觉得她与太师府同样关系亲近,这才维持着福身的姿势没起。 可谁知,徐老夫人根本没理会她半点。 到了此时,安珠再感受着周围人投来的目光,一时竟不知道自己是该起,还是不该起。 徐老夫人返回亭廊后,这里便属卫氏(舅妈)最大,但她对安珠而言也是长辈,也不愿给安珠这个脸面。 因此,卫氏只淡淡看了安珠一眼,便转向自己的两个儿媳,递了个眼色过去。 何氏和文氏当即会意。 “这位安……几小姐?哎,也无所谓,反正我们家老太太,可就只珞儿这一个外孙女。”何氏冷笑一声,说话毫不客气。 “小姐虽是安远侯之女,可却并非我家姑母所生,算起来我家老太太跟你可没什么直接关系,小姐可不要再叫错了才是。”文氏倒是语气温柔,但言语间也不容置喙。 她边说着,边伸手虚扶了一下,示意安珠起身。 虽说安珠是自己要跑来丢的这个人,但她终归也是安远侯府的小姐,也会影响安远侯府的脸面……还是给她个台阶。 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几句话便表明了不许安珠攀亲之意。 见安珠顺势起身后,也就不再与她多说什么,转身跟着卫氏返回了亭廊。 安珠低头站在那,脸上又红又白,实在不愿此时回安远侯府的亭廊再受奚落,可周围窥探的目光也让她十分难堪。 她站了几息,干脆找宫人问了问,带着丫鬟离开去了别处。 来京一年里,她也有了几个相熟的小姐,与其在这受人奚落,还不如去找她们。 安珞和安瑾与徐老夫人叙了会旧,徐老夫人便很善解人意地放了他们离开,说是知道他们第一次来春日宴,让他们自去玩乐,别浪费了春光。 与他们年岁相仿的徐煜,便自请要做他们的向导,也跟着回了安远侯府的亭廊。 但三人回来后,在亭廊中只见到了枯坐的安珀。 听闻安珠一直没回来,安珞还是找来宫人问了一问,知道安珠是去找人后,这才没再多管。 反正畅春园今日里外都有禁军管辖,安远侯府的亭廊又一直在这,问问宫人就能找回来,再加上安珠还有丫鬟跟着,总不会出事。 安珞心中装着太子中毒之事,就想四处逛逛,看能不能找出什么端倪。 安瑾则完全是以玩乐之心来的这里,他同样是第一次参加春日宴,也想先去逛逛园子,看看有什么有趣。 安珀则是什么都行,她虽然主要目的是见见太子和太子妃的真容,不过晚宴时总能见到,倒是也不急。 于是都是首次前来的三兄妹不拍即合,由徐煜做他们的向导,四人一起出发,逛起了园子。 不得不说,即便是在满京城的高门千金和贵公子之中,他们这一行四人也实在惹眼。 不管是徐家还是安家,相貌方面都生得顶好,安瑾英朗勇武、徐煜文质潇洒、安珀玲珑可爱……但最引人注意的还得是安珞。 ……毕竟,便是不说她这身与众不同的装扮,这满园子里去找,她也是唯一一个头戴帷帽之人。 安珞的心思并没放在游园上,此刻她表面上是跟着兄妹们逛着园子,实则却是集中精力听着周遭各处,以期能找出些有关晚宴投毒的蛛丝马迹来。 也是因此,周遭官眷们的“悄声”议论,全被她听了个正着—— “那边的是哪家的、呃…小姐?怎么戴了帷帽,还穿了男装!” “也不算男装吧……你看她衣服上的暗纹!那是锦绣阁的衣裳啊!是裙装!” “她身边的是徐太师府的三公子啊,另外的倒都是生面孔……” “我知道她是谁了!她肯定是安远侯府的大小姐!怪不得要戴着帷帽!” “嘶!就是那个因为走水被……没想到,竟然是她!” 第60章 神乎其技 虽然不像安珞听得那么清楚,但安瑾、徐煜和安珀也都多多少少察觉到了周边古怪的氛围。 三人俱是偷偷打量了安珞一眼,担心她会受此影响。 可安珞却是全无在意,这些来自旁人的目光和话语,无论善意或恶意,她都已经看过、听过太多,早已见怪不怪,又怎会心生涟漪? 毕竟以她的身份,但凡是长了脑子的,就不会非要跑到她面前来招惹,与安远侯府和徐太师府交恶。 至于背后蜚语, 于她,不过浮云。 但世界之大嘛……也不是人人都长了脑子的。 咻—— 啪嗒。 细微的风声从身后袭来,安珞微微侧身偏头,一道黑影擦着她帷帽上的白纱从眼前掠过,掉落到她身前的地上。 ——是一支壶矢。 速度很快,力道十足,这可不是投壶该用的劲力…… 安珞很确定,这支壶矢并非失手,反是一开始便冲着她来的。 安珞转头向那壶矢的来处望去,就在投壶场上,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嘁,竟然没中! 安珞一出现,萧芷萱就注意到了。 毕竟安珞的身形实在好认,又只有她一人带着帷帽。 她本想让李四郎打掉安珞的帷帽,使安珞那张丑脸现于人前,狠狠地丢人!就像她前两日买马时一样! 谁知这计划竟没有成功,萧芷萱心中一阵懊恼。 她心中不顺,面上不免也露了几分,沉下脸白了眼身旁的李四郎,低声抱怨道。 “哼,还说什么百发百中呢,都是吹嘘!让你投个帷帽竟都没中……真是废物。” 萧芷萱的声音很小,也就只能让身边的李四郎听到,到了最后几个字更是几乎呢喃,连李四郎也没听清。 李四郎本是想讨美人芳心,却不想此时弄巧成拙,顿时懊恼道:“本是能中的!谁知她怎么突然回头,这才被躲开了!” 他扔出那壶矢,明明是直朝着那帷帽的帽檐去的,又是选了侧后方的角度,命中前本不该被发现。 他可不觉得一个姑娘家,会有提前察觉到壶矢,又及时避开的本事,定是碰巧罢了! 萧芷萱可不管他怎么解释,见安珞注意到了她,便扬起下巴,挑衅回望。 不等安珞作何反应,注意到壶矢的安瑾,却已先一步怒道。 “你这人,往哪扔呢?” 他们人在投壶场侧面,中间很是隔了有一段距离,便是投壶技术差也不该差到这般,怎么看都不像是无意的! 李四郎虽然认出了徐煜,但他爹是左相一党,无需依附于太师府,再加上他看安瑾只觉得面生,便也没怎么在意,随口道。 “投壶嘛,难免有失手,一支壶矢又伤不到人,何必这般计较。” 徐煜本是没在意,听了这话也觉得不对,皱眉道:“李启,你怎么说话的?本就是你失礼在先,怎的非但不道歉,还反过来责怪我们了!?” 李四郎也在隆贤馆进学,算起来跟徐煜还是同窗,但李家与徐太师府几无往来,两人又向来没什么私交,平日也交谈甚少。 几人之间的冲突已经引起了周围人的注目,原本进行到一半的投壶比试也停了下来,便是路过此处的公子小姐们,也都驻足向这边望来。 见众人都注意到了这边,萧芷萱便也收了挑衅之色,摆出一副委屈无辜的样子,娇声开口。 “徐三公子此言差矣,这春日游园,大家在此投壶本是同乐,之前李四公子技艺高超,大家正看得精彩……可公子一来就如此斤斤计较,打断了投壶,岂非破坏了大家的雅兴?不过是件小事,两位公子这般咄咄逼人,难免落了下乘吧?” 好家伙!我直接好家伙! 这姐姐家住洞庭湖吗?一手道德绑架玩得是真溜啊! 萧芷萱此话一出,安珀明显察觉到周围人瞄向安瑾和徐煜的目光增多,其中还隐含着不赞同和谴责。 她下意识瞥了眼身边的安珞,可有帷帽的遮掩,也看不清安珞的神情。 到底是念着拿人手短的道理,安珀也开了口。 “到底是谁斤斤计较啊,本就是这位李公子先扰了别人,道声歉告个罪不就完了?若真不想耽误别人,有这功夫八遍歉都道完了……非要纠缠不休地说这许多,实则不就是死不认错?” 安珀嘟嘟囔囔地说了这些,那语气倒不像是对李四郎和萧芷萱说的,反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过她这音量可是不小,周围人都听清了她的话,顿时也觉得有理,又重看向了李四郎和萧芷萱。 萧芷萱闻言一噎,刚要再开口反驳,却听到那边安珞一声轻笑。 “说的极是,有些人……可不就是爱做这种死不认错,又倒打一耙之事?” 安珞没有指名道姓,旁人只以为她说的是李四郎,可萧芷萱却听出了,安珞这分明是在以几日前的马祸之事对她挑衅! 安珞这一开口,众人的目光便不自觉被吸引到了她的身上, 她身形高挑气质出众,帷帽又为她平添了几分神秘之感,本就引人注目。 之前不开口则已,此时她一开口,清冷之音如泉流漱石,倒令人生出种入耳入心之感。 见众人都看向自己,安珞也不露怯,干脆拱手施了一男子礼。 她说道:“这投壶本是取乐,确也不该因为某些人,就扰了大家的雅兴。方才听萧小姐说,李四公子技艺高超,大家正看得精彩,那我便也投上一手,权当给大家助兴吧。” 安珞说完此言,也不管周围人做何反应,足尖在地上那壶矢上一勾、一挑——壶矢离地而起。 安珞顺手一捞,甩手就将那壶矢变了个方向,又掷了出去—— 啪! “啊!” 萧芷萱发出一声短促地惊叫,踉跄地向后退了两步。 正中她眉心的壶矢,被反弹着换了个方向,直直倒飞入了远处的壶中。 哗—— 周围众人一阵哗然,看先安珞的目光瞬间改变。 安珞这一手堪称神乎其技,若是武艺高超的擅射之人,倒还不会太过惊讶,可这里大部分是文官家的少爷和闺阁小姐们,他们何曾见过这些? 更有些自诩投壶技艺高超的少年,看着安珞的眼神那叫一个热切。 第61章 她的靠山 安珞却是没什么感觉。 对她而言,投壶不过是玩闹,她弄这么一手,只是为了小小地报复一下萧芷萱。 那边萧芷萱被壶矢撞得一懵,在李四郎的关切声中才缓过神来后,急急向李四郎询问,她额上如何了。 她最是宝贵自己的容貌,这若是伤在额头,连面纱都不能遮掩!可还怎么参加这春日宴? 李四郎看着她那额上圆状的红痕一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见李四郎如此,萧芷萱心中一沉,又忙转向丫鬟,命她回话。 在丫鬟支支吾吾的回答中,她意识到自己眉心之处撞红了一块,急忙伸手去揉,却并没有什么用处。 那一片红色如同她额上印了一块胎记,她本来姣美的面容,不可避免滑稽了几分。 “安珞!” 萧芷萱的尖叫声使得周围一静。 直到此时,大家才想起萧芷萱刚被壶矢砸了一下的事。 再看到她额上一片红色的滑稽样,几个本就与她关系不怎么好的小姐,甚至直接发出了笑声。 听到周围的嘲笑之声,萧芷萱赶紧抬手捂住了额头,一双眼却是狠狠看向了安珞。 “这可是皇后娘娘举办的春日宴!你竟敢在这里故意伤人!就不怕我去告诉皇后娘娘吗!”她尖声道。 安珞淡淡看了她一眼:“萧小姐这说的是哪里话,投壶嘛,难免有失手,一支壶矢又伤不到人,何必这般计较?如此咄咄逼人,难免落了下乘。” 噗…… 听到安珞将刚刚李四郎和萧芷萱的话给复述了一遍,安瑾、徐煜和安珀皆是忍俊不禁,看向萧芷萱的目光中也各不相同。 该!让你挑衅珞儿,吃瘪了吧?哼!也不看看是谁妹妹!安瑾骄傲地扬了扬下巴。 左相的女儿就这么蠢?左相可是齐王的外家,皇后娘娘怎么会站在左相一边啊……不过表妹这手投壶是真厉害!得想个法子学到手!徐煜在心中计划。 太惨了,惹谁不好非惹大姐姐?可真是勇气可嘉啊勇气可嘉……安珀在心里说着风凉话。 不只是安瑾他们,周围众人听到安珞以萧芷萱和李四郎的原话相讥,亦是哄笑出声。 虽然大家笑得多是萧芷萱和李四郎自食其果,可萧芷萱此时,却只觉得所有人都是在笑她如此时毁了的面容! 她心中顿时怒火万丈,竟直接朝安珞冲了过来,一手捂着额头,另一手向着安珞头上的帷帽抓去—— “安珞!你就是故意的!你自己是个丑八怪就见不得别人好看!故意要将我的脸弄伤!” 虽然萧芷萱这一冲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但她本来和安珞之间就有一段距离,而安珞作为练武之人又反应灵敏,萧芷萱刚一动,安珞便注意到了她。 “别动。”安珞用仅她们能听到的声音阻止了身后的绿枝和紫菀。 萧芷萱想碰到她是做梦,可若绿枝和紫菀上前,却有可能被萧芷萱所伤,这买卖可不划算。 安瑾和徐煜都知道安珞身有功夫,躲开个萧芷萱这么个娇柔小姐属实轻轻松松。 再加上萧芷萱毕竟是女子,他们不好出手阻拦,毕竟这样难免与她有所接触,便就站着没动。 而安珀只知晓安珞会武,具体水平如何却没概念,见安瑾和徐煜不动,只反应过来他们身为男子不好阻拦萧芷萱,却忘了安珞还有丫鬟,更没察觉到安珞的两个丫鬟也无动作,这反常的一点。 见萧芷萱靠近,她下意识便自己扑了上去想替安珞挡下对方,却只觉得腰上一股大力传来,她直接腾空转了一圈,等再次脚踏实地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怎么就面朝了后面。 “……你这丫头,胆子倒是不小。” 熟悉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安珀愣愣转头,白纱从她面上拂过,腰间的手臂也收了回去。 她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是安珞直接抱起她转了个身。 而在安珞身后,是趴在地上呻吟着的萧芷萱。 “小姐!” 萧芷萱的丫鬟此时也赶了过来,满面慌张地去扶萧芷萱。 萧芷萱冲过来时,还不忘用一只手挡着额头上的伤,而她这另一只手又是用了全力要去扯安珞的帷帽。 结果安珞一躲,她手上抓空,竟是直接失去平衡,狠狠摔了个大马趴! 萧芷萱这一下着实是摔得狠了,她心中又气又羞,又恼又痛,一个没忍住竟直接不顾仪态地哭了出来。 “哇……安珞你就是故意的!我要去见皇后娘娘!今天这事我一定要讨个说法!别以为今天还有五殿下当你的靠山!” 嗯?五殿下??? 安大小姐跟五殿下有什么关系吗? 萧芷萱突然提到了五殿下,众人皆有些怔愣,随即便迅速意识到这其中可能透露的信息。 毕竟安珞背后,可是安远侯府和徐太师府,而五殿下可是皇子!这其中会不会代表了什么…… 安珞也没想到萧芷萱突然冒出这么句话来,亦是微微皱眉。 她和闵景迟本没什么,可他们都身份敏感,真有了什么传言,那定是麻烦! 偏这种事又不好急急解释,反而有欲盖弥彰之嫌…… 啧,烦人! 到了此时,萧芷萱的反击终是起作用了一次……虽然是偶然。 “本王倒是不知,自己何时成了安小姐的靠山。” 清越之音响起,众人一阵骚动,自觉分开了一条路,四人从人群后走出。 “参见四殿下、五殿下、六公主、七公主!” 看清来人,众人纷纷行礼。 安珞跟着行了礼,起身后下意识看向闵景迟,却没想到闵景迟也在看她,两人就这么突然对视了一眼。 安珞心中一动,瞬间垂眼避开了对视。 闵景迟也是呼吸一滞,又深深望了眼那白纱下看不清楚的面容,这才转开了目光。 第62章 麻烦与刀 萧芷萱看清了来人,脸上顿时又惊又喜,眼泪更是流得不要钱一样,小跑着迎了过来。 闵景耀和两位公主见状便停下了脚步,只有闵景迟脚下不停,皱着眉拉开了与萧芷萱的距离,继续向前。 见闵景迟直接越过了她,没有揪着她刚才的话不放,萧芷萱微松了口气,连忙凑近了闵景耀哭诉道。 “呜呜呜……表哥,六公主,七公主!你们可要为芷萱做主啊!这安珞在皇后娘娘的春日宴上,就敢公然对我动手,分明是没将皇家威严放在眼中!” 几位皇子公主的到来,让萧芷萱重新找回了些理智,这哭法也跟着一块转变,从原本的放肆大哭,重又变回了梨花带雨。 ……就是额头上那一块红痕,削弱了不少娇柔,身上的衣服也在摔倒时沾上了灰土、变得凌乱不少,又增了几分狼狈,这般形象实在是影响了她演技的发挥。 七公主看到萧芷萱这副尊容,微微一怔,随即目光微闪,轻笑道:“芷萱你这是……怎么搞成了这般?我都差点没认出你来。” 萧芷萱毕竟也是排得上号的京城贵女,又因为有闵景耀的关系在,自然也与公主们相熟。 萧芷萱面上有些难看,连忙一手遮住额头,另一手拉扯整理着身上衣裙:“还不是那个安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般让我难堪,定是报复那次——” “芷萱!”闵景耀突然出声打断,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马祸之事虽过去了,可终究不是什么好事,可不该再翻出来。 闵景耀这一插嘴,两位公主便没听清萧芷萱的话。 “嗯?定是什么?”七公主追问。 萧芷萱话音一顿,见闵景耀看着自己也反应过来,连忙便改了口:“定是……定是她自己丑陋,便嫉妒我容貌!这才与我为难。” “这样吗……”七公主不动声色看了眼萧芷萱,又看了眼闵景耀。 她总觉得这事还有内情,只可惜萧芷萱这蠢的没快些说出来,如今她倒也知道怕是再问不出来了,便也不说话了。 倒是六公主听了这话,眉头微皱,望了眼不远处那个头戴帷帽的身影,又将目光落到了她身边的徐煜身上:“安珞……是安远侯府那个,因为走水毁了容的大小姐?徐老太师的外孙女?” “对!就是她!”萧芷萱闻言点头,又伸手向六公主展示她手上的擦伤,“……她就是因为自己毁了容貌,就见不得别人貌美!我额上这红,还有手上这伤,都是拜她所赐的!若不是我机敏,这伤怕是都要伤在脸上……” “岂有此理!”六公主勃然而怒,“她也是名门贵女,怎的品性如此恶毒!” “她虽是侯府嫡女,可自小长在边关,边关那种僻寒之地,又能有什么有身份的人?可不就属她最尊贵?想来也是因为这样,她才会这般的无法无天。” 萧芷萱满脸委屈,偷眼看着六公主,小声抽噎。 “罢了,她是安远侯嫡女,外家又是徐太师府,这般身份……芷萱遭了这无妄之灾也认了,只当是自己倒霉。” 六公主一声冷哼:“你怕她,我可不怕!她再是身份尊贵,难道还能尊贵过我吗?心生嫉妒就要毁人容貌?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也敢毁我的!” 六公主说完此话,就大步向安珞那边走去。 萧芷萱眼中一喜,急忙跟上。 七公主望着六公主和萧芷萱的背影,眼中嘲讽之色一闪,也无所谓地跟了过去。 而闵景耀也只是冷眼看着这些,也并未出言阻止。 前几日在集市上,他找了大夫回去,却发现那里已经人去楼空,安珞竟敢对他不告而别。 他虽对安珞有了心思,却也不能容许安珞对他这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倒不如就让安珞先吃些教训,他再施以援手。 也让这女人搞清楚,他们两人各自的身份! 而另一边,闵景迟绕过萧芷萱后,便直直走向安珞。 仔细看清安珞这一身打扮后,闵景迟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微抿,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 随即他脚下一偏,最终停在了安瑾面前。 “怀珺,我特意问了沿路宫人来寻你的。”闵景迟直视着安瑾,朗声道,“这儿到底发生了何事?” 闵景迟这一开口,倒是让安瑾愣了一愣。 他与闵景迟虽私下交好,但以往在外人面前,从未展露出亲密之意。 但他略一思考便也明白过来,向闵景迟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不过是些小事,谁知道怎么就闹了起来……子缓。” ……这一声叫得也太刻意了吧?她这傻哥哥,做戏都不会。 安珞瞥了一眼自家大哥,心中暗暗摇头。 她看得出来,闵景迟这是有意暗示她大哥,叫他的字。 按礼来说,安瑾应该称呼闵景迟为殿下,可此时他叫了闵景迟一声子缓,就等于是表明了他与闵景迟的关系十分要好。 这样一来,众人刚刚对她和闵景迟关系的疑惑,就会自然而然地从安瑾和闵景迟身上找到答案。 他们会自己推断出,是因为安瑾与闵景迟交好,而她是安瑾的嫡亲妹妹,所以萧芷萱才会说闵景迟是她的靠山。 这样一来,她倒是摘干净了,可对闵景迟而言,他是太子一党,被发现交好安远侯之子……不过是换了种麻烦。 ……她似乎又欠了个人情。 安珞皱了皱眉,再次确认,这萧芷萱果然很烦人。 她没管身边闵景迟和安瑾那刻意说给众人听的寒暄,而是望向了另一边的四人。 听到萧芷萱那套颠倒黑白的说辞,安珞心中冷笑,对萧芷萱的目的更是心中了然。 当今圣上共有三女五子,除了尚且年幼的八皇子外,就属六公主最是单纯天真。 再加上六公主少时体肥,曾因此被京中各家小姐们在背后取笑多年。 直到她十二岁那年,才一改以往模样,变为纤瘦之身,更是从此显露出绝色美貌,成了公认的天佑第一美人。 安珞从前与六公主接触时便发现,六公主大概是因为曾被人取笑过容貌,所以心中对容貌之事十分在意。 上辈子时,六公主也是可怜她容貌被毁,因而对她总是格外友好。 但她却并不喜这种可怜,是以与六公主的关系也不过平平罢了。 而萧芷萱显然也是了解六公主这性子,才会借这把好刀。 第63章 夺魁之争 眼见六公主气势汹汹地来了,这边几人便是想不注意都难。 安珞早有察觉,面色平静。 安珀继续当她的背景板。 徐煜却是无人注意地皱了皱眉。 而安瑾和闵景迟也停下了交谈。 “六皇妹。”闵景迟上前一步,截住了六公主,“你这是要作甚?” 六公主被闵景迟一阻,不得不停下脚步。 她怒道:“我作甚?我还想问问安小姐对芷萱做了什么!容貌对女子何其重要?她怎能下得去手的!难道就因为她自己毁了容貌,就也要将别人的容貌毁去吗!” “六皇妹!慎言!”闵景迟眉头微蹙。 他也是刚到这里,并不清楚事情的经过。 可就算他看到了萧芷萱那副样子,他也还是相信安珞,绝不是六皇妹口中,故意损毁她人容貌之人。 “六公主这指责可太严重了些,我可受不起。” 安珞向前一步,直视着六公主淡淡道。 “六公主才到这不久,并未亲眼看见事情经过,你开口便说我毁人容貌,可有证据?可是已知晓前因后果?不如……我再给你说说?” 安珞这话一出,萧芷萱也有些待不住了,她上前急道:“还要什么证据,我就在这,我身上的伤难道还不是证据吗?安珞你不要狡辩了!” “你身上的伤?”安珞玩味地看向萧芷萱,“你是说你额头上用不了多久就能消掉的红痕,还是说你身上那点自己摔倒的擦伤?萧小姐还是说清楚一些为好。” 六公主听到这话一愣,疑惑地看向萧芷萱:“……自己摔倒?” 萧芷萱心中一突,连忙压低声音描补:“六公主你别听她乱说,我这身上的伤明明也是因为她才……” “萧小姐明明是自己往我身上扑,打的是掀掉我帷帽,让众人看到我面上伤痕的主意,却不想被我躲了过去,自己摔到了地上。整个过程我碰都没碰你一下,这难道要算是我造成了你受伤?” 安珞干脆将话说得再明白一点,更是直接将萧芷萱那点小心思全掀到众人面前。 众人听安珞这么说也反应过来,回想刚刚萧芷萱冲过来的动作…… ——她确实是冲着安大小姐的帷帽去的! 见六公主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安珞干脆又添了一把火。 “此事发生在这,周围这么多小姐公子们看着,我所说的是不是实话,大家都可以作证,倒是不知萧小姐是如何跟六公主说的,竟是将自己摔伤这事栽到了我头上。” 六公主是单纯,但也不是蠢,听安珞这么说,再看看周围众人神色,还有什么不懂的? 她此时只觉得心中更怒,却不再是气安珞,而是气萧芷萱拿她当傻子一样蒙骗。 她登时向侧面两步远离了萧芷萱,寒着脸不说话。 萧芷萱此刻也白了脸,她原想着面对公主这般尊贵的人物,安珞定然像她一样,需要小心奉承,是绝不敢得罪的。 她只要骗了六公主为她出头,安珞便是心中不忿,也不敢多说什么。 谁知安珞竟是面对六公主都敢辩驳,三两句话就把真相说了出来,这可让她怎么办啊! “芷萱,你当真打的是这样的主意?” 就在萧芷萱心慌意乱时,闵景耀却突然开口。 她下意识向闵景耀看去,就见闵景耀状似不快地揉了揉眉心,目光沉沉。 ……真是废物,一点用都没有,还得他来收场。 萧芷萱顿时打了个激灵,脑中倒是灵光一闪,明白了闵景耀的暗示。 她忙道:“安珞,你不要胡说!我何时有这样的心思!?我、我过来只是因为你打伤我额头,想找你理论罢了!若非你一开始用壶矢打我,我又怎会与你理论?若不是想与你理论,我又怎么会摔伤!?说到底……事情的起因还是在你身上!” 萧芷萱好不容易想出了这番说辞,刚要松口气。 不想安珞还没开口,周围的公子小姐们都看不下去了。 “要这么说的话……最开始明明是李四郎的壶矢,打到了安小姐身上。”一名爱好投壶的公子小声道。 “就是,现在想想,李四郎投壶技艺明明很好,安大小姐的位置离投壶场那么远,到底是怎么扔到这边的?”另一名公子也怀疑道。 “之前好像听到萧小姐说,她想要投壶彩头的那支金簪……”一名早就在投壶场的小姐也隐晦地说了一句。 李四郎对萧芷萱的殷勤之意大家都是看在眼中的,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整件事最初,分明就是萧芷萱指使着李四郎先去招惹的! 事情到了这步,安珞自己都不用再说什么了。 闵景耀却是听着周围这话风不对,不得不开口道。 “好了,芷萱!”闵景耀沉着脸看了萧芷萱一眼,又转头看向安珞,“安大小姐,今日这事本是小事,表妹娇蛮,可你也教训过她了,算起来双方都有错,不如就……” “不如就以夺魁的方式分个对错吧!” 又一道声音于人群外响起,众人齐齐向后看去。 “参见三殿下!” 看清楚了来人,众人连忙行礼。 “三皇兄。” 几名皇子公主们也是各自拱手福身。 “免礼免礼!”闵景风摆摆手,穿过人群走了进来。 闵景风一身水墨长衣,手持折扇,眉眼中自有几分慵懒自在,颇有谪仙之韵味。 闵景耀放下手,微微皱眉:“三皇兄这是何意?” 他还有事要做,既然拿安珞没办法,不如快些结束此事离开,可不想在此纠缠。 “什么何意?争魁啊!” 闵景风一展手中折扇,挑了挑眉,笑弯了眼。 “这可是春日宴,两位小姐在春日宴闹这么一场,结果还分不出个对错,岂不是白扰了大家游玩之兴?倒不如就来一场争魁,以胜负论对错,搏些彩头,也当是对大家弥补几分。” “好啊,就遵三殿下所言。” 闵景风话音刚落,安珞便突然开口,答应了下来。 第64章 组队之人 争魁,乃是春日宴的传统活动。 这春日宴,既是为了给青年男女,创造相看的机会,自然也要为其提供表明心意的办法,那便是送珠,和赠佩。 这玉珠和玉佩各有两种,两种玉珠分别雕刻着大雁和仙鹤,两种玉佩则是鲤鱼和兰花。 若女子心仪某人,可以雁珠相赠,若男子回以鱼佩,便取鱼雁传情之意,是为两情相悦,反之亦然。 若是无意,便以鹤珠和兰佩回以,以示委婉的拒绝。 这些玉珠和玉佩均不可自备,只能参加春日宴的争魁来获得。 游园会上的任何一项,均可进行争魁,且多数需要两人一组。 只要参加,无论名次输赢,参加者均可得到两枚玉珠或一对玉佩。 而每场争魁的前三名,除了能拿到彩头外,更有内造的特殊珠佩,获得魁首最多者,还能在晚宴上得到皇后娘娘的亲赏。 安珞倒是不在乎什么彩头封赏,这玉珠她也用不上,至于萧芷萱,就更是没放在心上。 她之所以答应,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眼下除了太子和八皇子,其余三位皇子都在此处了。 若说太子亡故,这得益最大者,自是其他几位皇子。 八皇子尚且年幼,如今不过垂髫,会毒害太子的可能性着实不大。 至于剩下三位皇子中……安珞自然是最怀疑闵景耀的。 不只是因为,她知晓闵景耀的狼子野心,惯爱以毒害人的伎俩。 也是因为以她上辈子看来,闵景风只想做一闲散的逍遥王,根本无意于皇位。 而闵景迟正直端方,又是被皇后娘娘养大,与太子兄弟情深,亦不该是下毒之人。 若毒害太子的真是闵景耀,争魁一事或能绊住他的手脚……也方便她找出端倪来。 安珞答应得如此爽快,闵景风都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但安珞打定主意要拖住闵景耀,直接上前一步,又开口道。 “既是要争魁,那便请三殿下做裁判,拿出个章程来吧。” 闵景风摇了摇扇子,笑得玩味,转头又看向萧芷萱:“萧小姐的意思呢?” 安珞这边已经开口答应,萧芷萱即便是心中发憷,却也不肯示弱于人。 萧芷萱咬了咬唇:“比就比!难道我还怕她不成!?……不过这争魁的项目不能由她来选!” 她可是已经见识过安珞投壶的能耐了,若是以投壶争魁,她还能比个什么劲儿? 闵景风合上扇子,在手心敲了敲:“自是不能由安大小姐来选……这样吧,为了公平,这争魁的项目就由本王来抓阄,两位小姐可有异议?” 安珞自是无所谓,萧芷萱也说没有。 “既然是争魁,总得有彩头吧?” 七公主也在此时掩口轻笑,插嘴道。 “安小姐和芷萱都是高门贵女,想来也是看不上那些黄白之物的,不如赌些别的?输者除了认错道歉外,再答应胜者一件事可好?” 安珞闻言挑了挑眉,萧芷萱也是心中一动。 两人隔空对视了一眼,安珞淡淡地点了点头:“我都可以。” “那我自然也没问题!”萧芷萱也不甘示弱道。 她倒是不信了,安珞一个边关长大的野丫头,连春日宴都是第一次参加,对于这些风雅玩乐之事还能样样精通不成? 她定要赢下这争魁,让安珞当着众人的面将帷帽摘下! 闵景风乐得更欢,他是个看热闹不怕事大的,眼波流转,笑的像只狐狸。 “哦!对了,忘了告诉两位小姐,这争魁的项目多是要二人一队的,今年争魁的规矩与往年有些不同,二人组队参加时必须是一男一女,且不能同姓,二位小姐……不知要与何人组队呢?” 萧芷萱眼前一亮。 这新规矩萧芷萱是听说了的,之前争投壶的彩头时,她便是与李四郎组的队。 而今李四郎听了这话,便想暗暗靠向萧芷萱身边。 谁知萧芷萱却看都没看他一眼,转头就拉住了闵景耀的衣袖:“表哥!你一定要帮我!” 哼,她表哥可是京城有名的才学过人,什么骑射蹴鞠,琴乐诗书之类的,都是样样出众!有表哥做她队友,定能赢了那安珞! 闵景耀略犹豫了一下,想着安珞那边望了望,思考了一息便点了点头。 “好,本王与表妹一队。” 他便是不参赛也是要观战的,还不如与表妹组队胜了安珞,一来在众人面前彰显下本事,二来也能在萧芷萱提出过分要求时,帮安珞一帮。 这炭,不就送出去了吗? 安珞倒是不知,今年竟还有这规矩,既然不允许同姓组队,那她就没法和大哥组队了。 不过和萧芷萱与闵景耀一样,她和徐煜也是不同姓的表兄妹,那就…… “那便我来与安小姐一队吧。” 安珞有些错愕地看向闵景迟,却见他对自己点了点头。 “……”安珞。 虽然她知道闵景迟文韬武略样样不差,绝对是个做队友的好人选。 可这样一来,她岂不是又莫名欠了个人情? ……算了,债多不愁。 她又不能当着众人的面驳皇子的面子,也只能点头表示应承。 待两方都确定了组队,那边也已经有聪敏的宫人,给闵景风送上了临时准备的阄筒。 闵景风拿着阄筒晃了晃,折扇头在阄筒顶端轻敲。 他刚要伸手去抓,又听到安珞说道。 “这只比一场是否太少?不如五局三胜?” 只是胜一场实在拖延不了多久,而五局三胜的话……应该能直接拖到晚宴之前。 闵景耀闻言皱了皱眉,他刚要推拒,萧芷萱却是直接答应道。 “好啊!既然你不怕丢人,那便五局三胜!” 五局三胜更好,安珞不过就是投壶厉害罢了,五局三胜的话,便是抽中投壶,安珞最终也赢不了! 两位正主都答应了,闵景风自然不会拒绝。 “那便五局三胜!”闵景风爽快点头,“让我看看这第一场比的是……” 他将手伸进阄筒,抽出了一片手指长短的木牍—— “射柳!” 第65章 一争射柳 所谓射柳,顾名思义,是一种由射箭演化而来的活动。 寻一棵柳树,在枝头挂上宫绦,这宫绦共有三种,分别是青、紫、红三色。 三种宫绦由下向上挂在树上,参加的人便拿着弓箭去射那宫绦,无论是碰到宫绦,还是成功使其从树上掉落,都算射中。 青绦计一分,紫绦计二分,红绦计三分,十箭射完,分高者胜。 闵景风方一公布这第一场争魁的项目,众人便神色各异。 闵景迟神色平静,面上不喜不忧。 闵景耀对自己的射术很有信心,眼中势在必得。 安珞依旧毫不在意,萧芷萱却是心中窃喜。 一般参与这射柳的多是男子,女子虽也有,但毕竟是少数。 可萧芷萱因为左相的缘故,有参与每年秋季围猎的资格,因此稍学了些射术。 虽不算精通,但她自认比之安珞一定足够! 射柳的场地距投壶之处不算太远,一行人离开投壶场向射柳之地走去。 不但如此,短短一会,这场特殊的争魁之事就已经在园子中传开,不断有各家的小姐公子们前来看热闹。 待他们走到射柳处,竟是半个园子的人都聚集了过来。 今年的射柳,选的是畅春园中最高大的一棵老柳树,足有二十五六尺高(大概八米半),便是寻常的男子,想要射下高处的红宫绦,也得有些本事才能办到。 几人在标定好的射箭位站定,宫人们将准备的各二十支黑白羽箭分给四人。 “这射柳的规则就不必我多说了吧?每人十箭,碰到宫绦或使宫绦掉落均算得分,总分高者胜。”闵景风看向四人,“男先女后,一人一箭,那就……老四,你先来?” 闵景耀看了闵景迟一眼:“好。” 闵景耀走上前,从下人手上接过自己的弓,目光毫不迟疑地便锁定了柳树顶端一只红色的宫绦。 拉弓,手松,白羽之箭疾射而出—— 铛—— 啪! 伴随着离弦之音,一支高处的柳条应声而断,上面系着一只红色的宫绦。 “好!” 闵景耀首发即中,周围公子们的叫好声响成一片,各家小姐们也激动地鼓掌惊呼。 “齐王殿下第一箭,中!红色宫绦!”计分宫人高举着白羽箭、和系着红宫绦的柳枝报道。 闵景耀回头向闵景迟望去,面上虽神色不显,眼中却包含着挑衅和轻慢。 “五弟,该你了。” 闵景迟笑得温和,提步上前,亦从自家侍卫手中接过弓。 铛—— 同样是对着顶端红绦毫不犹豫地一箭,黑色的羽箭向着柳树飞射而去,却并无柳枝掉落。 众人微微一默。 “承让了,五弟。”闵景耀瞥向闵景迟,笑着一拱手。 “……偏了?”六公主也忍不住喃喃了一声。 四皇兄、五皇兄都是她皇兄,倒也没有偏向谁一说。 但对刚才自己被萧芷萱欺瞒斥责安珞一事,六公主却有几分愧疚……是以她心底更希望安珞能胜。 另一边的徐煜听闻此声,瞥了她一眼,转头询问安瑾:“五殿下射偏了吗?” 他武艺骑射均是一般,自知眼力不行。 “不,中了。”安瑾肯定道。 果然,他这话刚一说完,便有一宫人从柳树后绕出,举起一只黑箭,箭上同样挂着一只红绦! 哗—— 众人瞬间沸腾。 “昭王殿下第一箭,中!红色宫绦!第一箭,白队三分!黑队三分!平!” 闵景迟神色不变,笑容依旧如春水般轻柔,也回了闵景耀一拱手:“承让了,四哥。” 安珞抱臂站在一边,唇角微勾。 她比安瑾看得更清楚些,眼见着那黑箭是穿过了宫绦上部的线圈,以尾部将其从树枝上带走。 这箭的难度可比闵景耀之前那箭要高出不少,以闵景耀那射术,自然是看不懂。 闵景耀没想到闵景迟这第一箭竟然中了,听到他以自己刚才的话回敬自己,顿时脸上略有些挂不住。 好在他还算沉得住气,很快就调整了面上神情,这第二箭射得更加全神贯注。 不得不说,闵景耀也是有些才学在身上的,他的射术即便不是顶尖,也绝对得算是上乘。 第二箭,他依旧选定了红色宫绦,又中! 同样,闵景迟也毫无悬念,亦中! …… 随着两人射下的红色宫绦越来越多,众人的叫好鼓掌声也越来越大。 最终十箭射完,二十只红色宫绦整整齐齐摆在二人面前—— “这下倒是精彩了!”闵景风抚掌大笑,“倒没想到,这胜负竟到了两位姑娘手中。” 萧芷萱看了安珞一眼,冷哼一声,迈步上前。 “真是没想到,表哥和五殿下竟然打了个平手。”萧芷萱接过了宫人递上来的小弓,压低声音对安珞道,“不过你就没那么好的运气,能跟我打平了!” 她今日本没想参加射柳,并没有带自己的弓箭来,不过春日宴上,本也会预备几只共用的弓。 大弓弓力较强,需要有足够的力气才能拉开。 小弓弓力较弱,适合女子,但这也意味着小弓射不高、射不远,很难以小弓射下红绦。 不过萧芷萱本也没准备去射红绦,她觉得安珞定是一只宫绦都射不下来的,自己只要射下一二只青绦,就能锁定胜局! 抱着这样的想法,萧芷萱不慌不忙地拉开小弓,瞄准了一只青绦。 咻—— “飘了。” 萧芷萱一出手,安珞便低声断道。 看来萧芷萱还真是会射一点的,但也仅仅是会而已。 准头稍有,力气不足。 果然,白箭只在空中飞了一段,便后继无力地落了下来,并没射到树前。 “喔……”周围人发出一阵可惜的感叹。 “萧小姐第一箭,空!” 萧芷萱气得跺了跺脚,转头就狠狠瞪了眼安珞,退了下来。 呸!定是因为这贱人诅咒自己,这箭才没中! 安珞浑不在意地走上前去,却是拒绝了宫人递上的小弓。 “麻烦给我选一只弓力最大的来。”她淡淡道。 安珞此话一出,众人议论纷纷。 “弓力最大?这种弓成年男子想拉开都费劲,她一个姑娘家怎么拉得开?” “这安大小姐从没摸过弓吧……只以为弓力越大越是好用?” “看来这一局,怕是萧小姐那队要赢喽!” 第66章 伤害不大 便是闵景风,此时也忍不住问了一句:“安大小姐,你确定要用大弓?” 他这人平日只喜欢吃喝玩乐,不喜文墨也不精刀枪,骑射功夫也就是能拿着弓箭摆摆样子的程度。 可他毕竟还是男子,那种弓力强劲的大弓,便是他都拉不开,而安珞就算身材高挑,看起来与寻常的娇弱姑娘不同,他也不信安珞有这个力气。 “直接用我的吧。” 还不等安珞回答,闵景迟已经将自己的弓递到了她面前。 安珞眨了眨眼。 她没想到闵景迟对她竟这般有信心,倒是丝毫不怀疑她拉不开这弓。 她不自觉地唇角微翘,倒是也没跟闵景迟客气,伸手将弓接了过来。 这弓一入手,安珞就知道这可是把好东西,绝非那些共用的弓能相提并论。 想来也是,皇子殿下哪个不是金尊玉贵,还能缺的了一把好弓吗? 安珞将弓在手中掂了掂份量,又空拉两下试了试弦。 而随着她真得将弓弦拉开拉满,场上顿时鸦雀无声,众人就好像是见了鬼。 尤其是萧芷萱的脸色,尤其苍白。 但不管众人作何反应,都影响不了安珞手中的黑箭。 她将箭架到弓上,将弓举起到身前,开如满月…… 铛—— 破空之声响起,黑色的箭带着股巨力如流星般疾射而出,正中树干中央! 柳树的枝条都被这股力道震得晃了一晃。 安珞平静地放下弓,转头淡淡看了萧芷萱一眼。 “安小姐第一箭,空!”宫人跑上前去拔箭,发现那箭头都没入了半寸,“第一箭,两队均空!平!” 宫人报出的结果让众人回过神来,安珞这一箭着实让他们看不懂。 “这……这安大小姐明显是会用箭的啊!为什么不射宫绦,反而射起树干来?” “噗…我看安大小姐分明是故意的,这不明摆着耍萧小姐玩呢吗?” “那也是人家真有这个本事啊!你就看刚才那箭射出去的力道,我都射不出来!真不愧是安远侯的女儿。” 安珀和安瑾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却都十分疑惑,他俩都觉得安珞不会做这般无意义的事,可除此之外,又想不出安珞这么做的理由来。 “这安大小姐倒是有趣,这般戏耍芷萱。”七公主轻掩着口,对身边的六公主笑道。 六公主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虽然生萧芷萱的气,可她毕竟还是与萧芷萱相熟,见萧芷萱如此被戏耍还是觉得不太好。 可一想到萧芷萱之前对安大小姐做的事,她又觉得安大小姐这般报复……好像也没什么错。 所有人中唯有闵景迟呼吸一顿,看向安珞的目光微亮。 而萧芷萱作为众人议论的另一个中心,却是死死捏紧了手中的小弓,指尖发白。 还是在闵景风的催促下,她才重新走上前,拿起了第二支箭,深吸一口气后,射了出去。 此箭一出,安珞却是没再说话,只是挑了挑眉。 这一箭倒是成功到达了树前,但安珞看着却是射偏了一点,本该又一次落空,偏偏此时来了一阵东风,箭头向左一偏,撞上了青色的宫绦末端。 “中了!我中了!”萧芷萱看着摇晃的宫绦一阵狂喜,急忙向闵景风确认道,“是射中了的!我的箭碰到了!” 闵景风很是公正的点点头承认了萧芷萱射中,那边的宫人也适时报道。 “萧小姐第二箭,中!青色宫绦!” 但萧芷萱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见到安珞上前便又重新抿住了唇。 她刚刚是第一箭射空,安珞才也未射宫绦,如今她有了一分,安珞怕不是要直接去射红色宫绦…… 铛—— 安珞也没废话,走上前去站定的瞬间,便放出了第二箭。 然而让萧芷萱没想到的是,安珞这第二箭依旧射的是树干! 这……这贱人她就是故意的! 萧芷萱微微一怔,随即脸色却更加难看。 安珞两间射中树干,已经证明她确是有意为之!而她这第二箭还是不射宫绦,只能说明安珞有百分之百的信心能胜,便是落后一分也毫不着急追赶! “大姐姐…可真是杀人诛心啊……”安珀悄声跟安瑾感叹道。 哎,我能射中,但我就是不射,就是玩~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安瑾咧咧嘴:“珞儿这箭术进步神速啊!就这个力道,紫宫绦应是能百发百中,便是红宫绦,只要准头不失,也是能十拿八稳的,对手是萧芷萱的话,倒确实不用急哈。” 即便被安珞如此“羞辱”,萧芷萱也还是拉不下脸认输的,她气得手都在抖,却还是只能强逼着自己继续。 很快,两人就又射了六箭。 这八箭中,萧芷萱除了第二箭射中一只青宫绦外,便再无所获。 而安珞却是雷打不动,箭箭都射到了树干上,像是完全忘了真正该射是宫绦一样。 直到第九箭,萧芷萱已然是破罐破摔,心中已不想着胜过安珞,只想赶快结束这场羞辱。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稳住了心态,这第九箭竟没再继续落空,反是又中了一只青色宫绦! 萧芷萱这次却没什么喜悦之情,只觉得不过是能输得不那么难看。 闵景耀见状,却是目光一闪,仔细看向安珞的这一箭。 安珞依旧是不假思索的上前,拉弓射箭如行云流水,再一次正中树干! “安小姐还不射宫绦?这可就剩最后一箭了!” “谁说不是呢,如今她可是还落后萧小姐两分呢!若是想胜,这最后一箭非得射中红宫绦才行,她这也未免太自信了一些!” “嘘……萧小姐要射最后一箭了。” 众人的议论声中,闵景耀上前两步,向萧芷萱低语道。 “射紫宫绦!” 萧芷萱心中一惊,下意识向闵景耀看去,就见闵景耀冲她微点了点头。 萧芷萱如今中了两次青色宫绦,安珞如今一次未中,她领先两分,两人均剩最后一箭。 但安珞射艺高超,即便她这最后一箭再中一只青宫绦,安珞也可通过射中一只红宫绦打成平手,再加箭以决胜负的话,她必定会输。 如此一来,还不如去尝试紫色宫绦,若中,她就领先了四分,而安珞却只剩一箭,她便能赢! 萧芷萱想通了这点,只觉手中出汗,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 但这箭总是要射的,她仔细挑选了一只最外围最低的紫色宫绦,放出了最后一只箭—— 糟糕!射偏了! 萧芷萱方一松手,就惊觉不妙。 那箭飞出的方向,分明离着紫色宫绦偏了两寸。 就在萧芷萱以为自己这败局已定时,白色的羽箭却不偏不倚,正撞到了那只挂着紫色宫绦的树枝上! 萧芷萱的箭力不够,树枝并被被射断,却也上下晃了两晃。 那紫色宫绦恰在枝头末端,她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那宫绦上下忽悠了两下—— 最终! 那枝头上紫色宫绦终于掉落到了地上。 中了! 萧芷萱惊喜欲狂。 第67章 神来一箭 “萧小姐第十箭,中!紫色宫绦!” 按照规矩,只要宫绦掉落就算得分。 随着宫人报声一出,众人顿时炸开了锅。 “天呐!绝处反转!算上这紫色宫绦的两分,萧小姐如今便有四分,那安大小姐岂不是要输了?” “如今这样,还不是她自己造成的?为了嘲弄萧小姐才落得这般地步,她也输得不冤了。” “哎,可惜了!这般出色的箭术,最后竟败在轻敌上。” 就连另一边的安珀,都紧张地抓住了安瑾的袖子问道:“大哥哥,大姐姐现在可怎么办啊!?还有机会赢吗?” 她看不懂箭术,但她总觉得大姐姐不该就这么输掉才对!一定还有什么办法…… 徐煜闻言,也看向安瑾:“珞儿肯定有打算的吧!?不然刚才她那第九箭也不会放的那么干脆啊!” 安瑾此时也有些心虚,他一方面觉得安珞绝不会输,另一方便也怀疑妹妹这是玩脱了,很是不自信地嘀咕道。 “或许……珞儿能一箭双雕呢?” “啊…对、对啊!大姐姐只要一箭射下两个宫绦,她还是能胜的!”安珀肯定道。 “唔……” 一箭双雕,听起来容易,可柳树枝条繁密,这射箭的地点又是固定的,想完成这点,可谓是难上加难……没见刚刚两位殿下都没做到吗? 安瑾含糊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而另一边,萧芷萱,她听到宫人承认了紫色宫绦后,简直是喜溢眉梢,看向安珞的目光重新充满了挑衅和嘲笑。 她压低声音,对安珞讥诮道:“哼,还以为你多厉害呢,真以为自己会射两箭就为所欲为了?最后还不是要败在我手上!” 可惜有帷帽遮掩,不然她实在很想看看,安珞如今这脸上是个什么样子。 此时她倒不是对安珞那张丑脸感兴趣,而是觉得安珞脸上那种即将落败的神情,一定很好看! 安珞对萧芷萱的话充耳不闻,淡定地提步上前,准备去射出她的最后一箭。 “嘁,装什么装啊,我看你一会怎么收场。” 见安珞根本不理她,不萧芷萱不满地又道。 她以为安珞定是内心懊悔慌张,如今不过是躲在帷帽下强撑淡定,可就在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她听见了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 “呵……” 萧芷萱倏地一惊,下意识转头去看安珞的背影,心中骤然现出一股不安。 见安珞上前,准备完成她的最后一箭,周围的议论声稍歇。 即便他们心中已然有了结果,却又总莫名地想再看看。 闵景耀暗暗得意地望向闵景迟,见他面上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微笑,微微皱眉。 闵景迟此时想胜,除非安珞能一箭双雕,可一箭双雕便是他都做不到,他绝不相信一个女人能射出来。 可既然如此,为何这贱种脸上还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 是他不在乎输赢?还是…… 闵景耀心中莫名沉了沉,转回头又望向安珞,却见她已经拉开了弓,这次她拉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满,而她对准的目标…… ——竟还是树干!? 铛—— 还不等闵景耀想明白,安珞已经松了手。 黑色羽箭裹挟着劲风,直奔树干而去—— 砰—— 随着箭头整个重重没入了树干,箭上的力道让整颗柳树都猛然一震! 乱颤的柳枝如同欢快起舞的少女,摇晃间卸去了满身珠饰。 青、紫、红三色若星如雨般,抖落了一地,满树宫绦竟在这一箭之下去了大半! 何止双雕! 闵景迟目光如镜,映照那一袭青衣的身影,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即便他是唯一一个早看出安珞意图之人,此刻还是忍不住此刻怦然,眼中那长身而立的少女,无论何时,一直是他见过的,最美的春光。 “承让。” 安珞清冷之声响起,将众人心神从那神来一箭上唤回,登时间群情沸然。 “天呐!我看到了什么!?一箭!就这一箭!抵得上之前三人中的所有宫绦了!” “这岂止是抵得上!?这简直……哎呀!早知道刚才就该叫住我兄长了!竟是错过了这般精彩!” “安大小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简直像是她一下令,这宫绦便都自己跳下了枝头一样!” 萧芷萱看着眼前这一幕,胸口起伏,一时间根本无法接受,这种以为自己即将得胜,却又突然被人踩下脚下的巨大落差。 周围的议论声让她稍稍回神,安珞那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就像狠狠在她眼中也射了一箭! 她一时间恼羞成怒,忍不住脱口道:“不可能!我不相信!” 萧芷萱这话几乎是吼出来的,接受到众人投来的目光,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可此时话已出口,她也确实输得很不甘心,干脆咬牙又坚持道:“我不相信有人能仅用一箭射下这些!你明明射得是树干,宫绦怎么会掉下来!?定是暗中使了什么手段!” 萧芷萱这话又引得众人议论起来。 他们倒也不是真如萧芷萱说的那般怀疑安珞,只是安珞这一箭实在不可思议,他们也好奇安珞究竟如何完成了这一箭。 “亲眼所见,有何不信?”闵景风轻笑一声,在此时开口,接着又转头看向安珞,“不过本王也很是好奇,安小姐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不知可否解惑一二?” 安珞淡淡看了萧芷萱一眼,正待开口—— “因为安小姐射下这些并非只靠一箭,而是十箭!”闵景迟先她一步,沉声上前。 第68章 不可三胜 “十箭?”闵景风看向闵景迟,满面好奇,“为何说是十箭?” 闵景迟解释道。 “安小姐一共射出十箭,前九箭看似无用,只是射在了树干上,实际却是通过每一箭的力道震动柳枝,使得枝头的宫绦外移,如此九箭后,这些宫绦已经尽数挂在了柳枝末梢处,只需要再加一点点力道就能使其从枝头掉下……也就是这第十箭。” 闵景风反应过来:“这么说来……刚刚萧小姐射下的紫色宫绦,也是因为那宫绦已经到了枝条末端?所以她的白箭只是轻撞了一下柳枝,那紫色宫绦便掉了下来?” “哦!” 众人闻言恍然,看向萧芷萱的目光带着明了。 原来萧小姐是借了安小姐前九箭的光,这才能射下那紫色宫绦啊!不然萧小姐也就只射下了两只青色宫绦罢了。 不过多不多这么一只紫宫绦,倒也没什么区别,左右这场射柳的胜者是安大小姐无疑了。 旁人的目光狠狠刺激了萧芷萱,就算闵景迟已经替安珞解释了一番,她也还是不信。 “不……不可能!” 萧芷萱咬着牙否认。 “五殿下说得像是真的一样,但我可不信!什么靠箭的力道将宫绦向外震的……怎么可能有人做到!?如果这是真的,每只宫绦距离枝头的位置又不相同,离得近的岂不是该先掉下来?怎么会都刚好在第十箭时候一同掉落呢!?” 她无论如何,都不相信竟有人能有如此射术!即便真有,这个人也绝不该是安珞! 闵景迟闻言,面上笑容微收:“想要宫绦在最后一箭同时掉落,自然是要靠前几箭力道的控制,萧小姐看都看不懂,又何谈做到?你做不到,不代表别人也做不到!” 闵景迟一直以来都以温和示人,少有如今这般冷下脸色的时候,倒是让萧芷萱没来由地慌了一慌,没敢说话。 而此时,那名树下报分的宫人,恰好捡了满手的各色宫绦回来,对闵景风悄声禀报了几句。 “什么!你说的可是真的!?”闵景风满脸惊讶地看向宫人,在宫人肯定后,直接绕出射箭之处,向着柳树走去,“走,去看看!” 众人见状,也纷纷跟上了闵景风的脚步,所有人都向着柳树走去。 到了树下,不必闵景风多说,众人也明白过来宫人禀报的是什么—— “竟只有一处箭痕!?” 众人一震。 安珞射出的最后一支黑箭还未被收回,几乎整个箭头都插入了树干。 而在此箭周围,却并没有其他箭头留下的痕迹,只有柳树皮自然的凸起的凹陷。 “小人之前收箭时便发现了,安小姐每一箭射中的都是同一个地方,不差分毫。”那宫人适时解释道,“之前九箭的箭痕,都被这最后一箭覆盖掉了,这才只这一处箭痕。” 这十箭正中靶心都不是易事,更别说十箭都射中一处了! 安珞这十箭都是大家眼皮底子下射出来的,有了这箭痕作为她射术的证明,便是众多不通射术的小姐们,也无人再不懂她这射术是何其优秀了。 闵景风展开折扇摇了摇,一双桃花眼睨了眼一旁的萧芷萱:“我看这分也不必统计了,胜负还不一目了然吗?就是不知…萧小姐如今可还有异议?” 萧芷萱咬着唇,却也再说不出什么话来。 便是那射宫绦的本事她看不懂,这十箭一处却是一目了然——便是她表哥,也从没能做到这点! 见萧芷萱不语,闵景风嘴角噙笑:“那本王便宣布,这第一场,安小姐,胜!” 不同于众人的激动雀跃,安珞和闵景迟这两个正主却是淡定地不像话。 既是争魁,自然也有珠佩相赠。 不过因为这场只有两队参加,安珞和闵景迟便每人得到了一对内造的特殊珠佩,而萧芷萱和闵景耀,却只拿到了最普通的一种。 安珞顺手将那两颗珠子挂在了腰间。 结束了第一场,闵景风又在阄筒中,抽出了第二场争魁的项目。 这第二场,仍是一项双人比赛——马球。 四人几日前还因为马祸一事争论了一场,如今却又要比拼起骑术。 萧芷萱的骑术完全只是刚入门的级别,到了马球场上,彻底沦为陪衬,闵景耀以一敌二,败得可谓是毫无悬念。 五局三胜,转眼间安珞已是胜了两场。 眼看着闵景风的手又伸进了阄筒之中,对于这第三场,众人心思各异。 闵景耀最初与萧芷萱组队,存的是胜了后谋算安珞好感的心思,可谁知闵景迟竟成了安珞的队友! 此后,他心中更多的是要胜过闵景迟的念头,却不想萧芷萱这般没用。 若真是让安珞与闵景迟连胜三场,那他的脸面也当真是丢尽了…… 萧芷萱也是心中惶惶,直在心中祈求这第三场能抽到她擅长的项目。 连输三场实在太过丢人,丢人到她如今都来不及去担忧安珞会对她提什么要求。 不同于萧芷萱和闵景耀那边的担忧,安珞和闵景迟这边却是距胜出只一步之遥了。 闵景迟无所谓输赢,只是偷眼望着安珞。 安珞心中却对三胜没什么期待。 她答应争魁本是为了拖住闵景耀,如今距晚宴还有近两个时辰,若此时就这么胜出三场,可就不好再这么光明正大地监视闵景耀了。 这第三、第四场,她都不能胜。 必须拖到第五场才行! 安珞这边准备着放水,那边的闵景风也抽出了第三场的项目—— 斗琴。 安珞微微一怔后,眉头轻挑。 这下倒不用她放水了,弹琴,她是真不会。 她这一双手,射得了箭,杀得了敌,但女红、琴画这些,当真不行。 这斗琴是单人比赛,闵景耀和闵景迟只能观战,不可代替。 即便安珞根本不会,但她打着拖延时间的想法,也没表露什么,淡定地与萧芷萱面对面坐到了琴桌前。 二人抓阄,萧芷萱先弹。 虽然萧芷萱从小练琴,这明明是她擅长的领域,甚至于她的琴技在京中也小有美名。 可不知是安珞前两场给她的打击太大,还是如今坐在她对面的安珞太过淡定,萧芷萱的心根本静不下来。 她一首曲子弹下来接连出错,这围观中通晓音律者众多,也正是因为这一曲,萧芷萱擅于琴艺之名毁于一旦。 一曲弹完,萧芷萱面如死灰,以为这局自己必输无疑,却听到对面的安珞淡淡开口—— “我不会弹琴,这局我认输。” 第69章 最后一场 安珞这认输认得干脆,萧芷萱愣是反应了一会才回过神来。 “认输了?这怎么突然就认输了?萧小姐那曲子弹得……我还以为这争魁马上就能结束了呢。” “我倒是听说过,安大小姐长在边关,看来是没学过琴……” “嗐,琴会不会又怎样?这弹琴人人都会,可安大小姐那手骑射功夫又有谁能做到?人无完人嘛。” 安珞在众人的议论声中淡定起身,只是众人说的话让她略有些意外。 上辈子时,她听到的议论可都是说她粗鄙,说她身为女子却不懂音律,实乃贵女之耻,众人对她的态度可远没有今日这般宽容。 实际上,这也怪安珞上辈子实在是名声不显,她虽骑射武艺出类拔萃,但并没有如今日这般惊艳于人前…… 看了之前那神来一箭,又有几人还会在意,她这射箭的手会不会弹琴呢? 这第三场结束得痛快,闵景风也没拖延,又抽出了第四场的项目。 ——赛棋。 众人本以为安珞既然不会弹琴,想来大概是琴棋书画俱未学过,这第四场也能结束得很快。 却不想这一场棋竟足足下了半个时辰,最终下出了罕见的三劫循环。 “三劫循环?这可不多见,那这一局棋岂不是只能判平?” “也只能如此了,那现在还是安小姐两胜,萧小姐一胜……也不知这最后一场能不能分出个输赢。” 众人讨论着三劫循环,萧芷萱却只觉得心中憋闷……她总感觉这场棋好像不是她自己下的一般。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好像她下的每一步棋都不是自己本身的想法,而是被对手——也就是安珞逼迫着不得不走那一步。 现在回想起刚刚的棋步,她只觉得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想不起怎么下出的这三劫连环…… 而除了萧芷萱有这种感觉,另一个察觉到这点的也就只有闵景迟了。 不同于萧芷萱这当局者迷,他在一旁看得很是清楚,萧芷萱的每一步,几乎都是被安珞或引导、或逼迫着下出的。 可安珞既然能做到这点,足以证明她的棋艺同样高深,那她为何不直接赢下这局,反而费力布置出这平局的三劫连环? 闵景迟望着安珞,心中不解。 安珞似有所感,突然回头向闵景迟的方向看来。 ……他看出来了? 见闵景迟盯着自己,安珞挑了挑眉。 没错,这三劫连环是她故意布下的。 琴棋书画,她幼时确实都没学过。 但棋与其他三种不同,下棋讲究谋略,与行军打仗总有共通之处,可以子布阵。 上一世目盲之后,安珞困于内宅,能做的事着实不多,除了练剑、学医、练就耳力之外,也就是在脑中与自己对弈了。 只是没想到,闵景迟竟然能看出来…… 如今这第四场也有了结果,胜负自然也就落到了最后一场上。 闵景风冲出短牍,看清上面的字后略微惊讶。 “……本王也是着实没想到,这最后一场竟然是——抢芳。” 听到这最后一项,竟是抢芳,众人也是一阵惊讶。 抢芳,是整场春日宴游园中,最隆重也最特别的一项。 它的场所不在地面,而是在半空之中,在水面之上。 抢芳需两人一组,一人乘竹筏于水面,一人登上水中立桩。 成百上千只特制的花球,同样一半浮于湖面,一半悬于半空。 在所有的花球中,一部分写有谜题,谜题中暗含着线索,指向某一个特定的花球。 而先破解谜题,拿到那只花球的一组,便可获胜。 但也因为抢芳是一项水上的活动,总有人不可避免地会意外落水。 即便每年春日宴,都会特意安排女宫人在抢芳的湖边等候,以确保即便有小姐落水,也不会损其闺誉。 但这项活动仍旧多为两个男子结伴,少有女子参加。 便是今年有着只允许男女组队的规矩,这抢芳也是得了特许,不在此列的。 闵景风看向安珞和萧芷萱道:“两位小姐……可有人要弃权?若两位小姐都不愿参加此项,本王倒也可以重抽一签。” 萧芷萱闻言一僵。 她心中实是不想参加这抢芳的,可若安珞同意参加,她也不想就此认输…… 她看向安珞,等着安珞先说话。 “我参加。”安珞毫不犹豫,直接应了下来。 这抢芳费时,倒正好合了她心意。 况且对安珞来说,水上桩与平地也没什么区别,她不觉得有谁能让她落桩。 安珞同意抢芳,萧芷萱便是心中不愿也无法再拒绝了,一行人便向着抢芳的琼萤池出发。 此时已是戌时,两人这一日争魁之事早已传遍了整个畅春园。 而今暮色四合,各处争魁也相继结束,不光是年轻的少爷小姐、便是各家的夫人太太,也都听闻此事,几乎整个园子的人都聚集到了琼萤池,只等看二人这最后的胜负之分。 甚至,就连皇后娘娘都听闻了此时,也带着太子夫妇,现身于琼萤池畔的摘星楼上。 “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太子妃!” 摘星楼是一座三层的高楼,就坐落在琼萤池边上。 登上摘星楼,整个琼萤池的风光美景尽收眼底,当今圣上曾亲笔赐下“不敢高声语”的匾额,就挂在这三层之上。 “都起来吧。”皇后娘娘在摘星楼三层的看台处挥了挥手,“听闻今年这春日宴,出了场有趣的争魁,本宫便也来凑个热闹。” 她慵懒的目光在看到闵景迟时微缓,接着又落到带着帷帽的安珞身上,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听闻两位皇弟也参与了这争魁,母后便特意亲自布置了这一场抢芳,四皇弟、五皇弟,还有两位小姐,可要加油才是啊。”太子也站出来,朗声笑道。 第70章 花球之争 丝竹鼓乐之声在琼萤池湖边奏响,安珞与萧芷萱于琼萤池东西两侧,同时走上了水上桩。 数百根水上桩被布置成了桃花的形状,高低错落,最低的要高于水面六尺左右,而最高的则是琼萤池中央,作为花蕊部分的圆台,直接超过了十尺。 这些水上桩各自间的距离不远,每根的直径又足有半米,走起来很稳,并不会摇晃。 这水上桩虽然看起来惊险,可实际上只要走得稳一些,这落水的可能性远比水面的竹筏更低。 正因如此,才有了两个姑娘走水上桩,两名皇子乘竹筏于水面的分配。 乐声响起,便意味着抢芳的进行,直到两刻钟后才会停息。 夕阳的橙色光辉给花球们镀上一层金缕,安珞一手遮在双眼上方,规避着多余的光线,另一只手则不断拨弄着头顶悬空的花球,微微眯眼寻找着藏有谜题的那部分。 她的脚下像是长了眼睛,即便不低头去看,也丝毫没有踏错一步,稳稳地踩在一根根桩上。 而另一边的萧芷萱,却远没有她这般轻松。 萧芷萱本身长得便娇小,又根本不善武艺,走在这桩上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是不错眼得盯着脚下,总觉得自己下一瞬便会掉下湖去! 她几乎每走一步都要适应好久,想要够到头顶的花球也远没有安珞那般容易。 只能用更多的时间去仰头观察,以确保头上的花球中没有隐藏着谜题。 不同于安珞与萧芷萱之间进展的参差,闵景迟与闵景耀却是势均力敌。 但与闵景迟从北边水面上,直接开始寻找花球不同。 闵景耀只略一思考,便撑着竹筏由南向北,绕过一根根木桩,笔直地从琼萤池正中穿过。 ……萧芷萱是一定比不过安珞的,他若想赢,就不能与闵景迟各自寻找一片水域。 乐声持续两刻,若找不到足够多的线索,便无法推断出哪一个才是特定的花球,彼时便会按照各队找到的线索数量来判断输赢。 他不在乎能不能找到花球,他要的只是胜利。 只要将闵景迟可能找到的线索,都先一步争夺到自己手中,安珞和闵景迟没有足够的信息找出特定的花球,他便能依靠线索的数量,在抢芳中胜出! 闵景耀便是抱着这样的谋划,向闵景迟靠近。 注意到竹竿划水的声响在接近,安珞向闵景耀那边望了一眼。 她太了解闵景耀了,只一眼便看出了他的心思。 ——果然,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闵景耀都只会选择谋小道,而非行正路。 可谋小道之人,最终也定会被小道反噬,散魂销骨。 她撇开眼,重新去查看头顶的花球。 以她对闵景迟的了解,闵景耀想从他手中争到线索,可也不是易事。 “啊!我找到了!有谜题的花球!” 突然,萧芷萱的欢呼声在另一边响起。 安珞循声向萧芷萱的方向望去,正好见她颤颤巍巍地踮脚拽下了头顶的花球! 感受到周围望来的目光,萧芷萱心中一阵激动。 哼,光找得快又有什么用?真比谁先找到,不还是她更快一步! 花球方一入手,萧芷萱便迫不及待地破开花球,拆出了其中包裹着的锦囊,花球则被随手扔到了旁边的水面上。 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块小小的木牌—— “天然根性异,万物尽难陪……这说的不是梅花吗?” 萧芷萱下意识小声念叨了一句,便赶紧将木牌收到了怀中,转头遥遥见到另一边的安珞正望着她,挑衅地回了一眼,得意地一扬头。 “……”安珞眨了眨看,微微挑眉。 她如今正是快要搜索到中心的圆台,萧芷萱这线索送的……当真是凑巧。 梅花吗……这是在暗示那个特定的花球,是以梅花为主花色的吗? 安珞望着头顶的芍药花球,若有所思。 不光是安珞想到了这点,萧芷萱也有了同样的猜测。 但周围众多的花球之中,梅花花球并非只有一个,还需要更多的线索。 而另一边,闵景迟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竹筏,微微垂眸。 他笑容淡淡:“四哥这是做什么?不去找花球,反是来跟着我。” 闵景耀也笑着回道:“五弟何出此言?这抢芳又未曾规定,只可在出发的方向找线索,本王只是直觉线索在这北边,怎的就变成是跟着五弟了?” 闵景迟闻言,轻笑了一声没有再答,只转头继续去寻找花球。 闵景耀这样说,显然是打定主意要跟着他了,那便比比看,到底谁更眼尖手快吧…… “喔!快看安大小姐!” “她这是在做什么!?” 突然,一阵惊呼声从四周响起,场上三人听见这声,顿时向安珞的方向望去—— 正看到跳至半空的安珞,伸手抓住了最上方为悬挂花球而拉出的线绳,又稳稳落回到了桩上! “她这是做什么?要破坏线绳?那线绳足有两指粗细,她还能徒手将线绳扯断不成?” “扯断线绳有何用?那花球是系上去的而非挂上去的,便是线绳被破坏,花球也不会掉下来啊!” 众人议论纷纷,可安珞却并非是要破坏线绳。 在周围的疑惑声中,安珞仰头望去。 但她却并非看向手中线绳,而是看向那线绳上系着的花球,松开了手。 重获自由的线绳向上回弹,引得绳上的花球也跟着晃动。 安珞微微眯眼,目光迅速地扫了过去。 突然,她眸光一凝,纵向飞身到旁边那排的一根桩上,毫不犹豫地抬手摘下了上方一只花球,其潇洒凌厉的身法又引得了一阵惊呼。 “好聪明的姑娘!” 摘星台上,太子妃方葭眼前一亮。 第71章 梅桃梨花 皇后看着安珞从花球中拿出锦囊,也微微点头。 “的确聪明……而且不只是聪明。”皇后赞许道,“这法子若换了旁人,便是能想到,也做不到。” “母后,葭儿,你们这是在打什么哑谜呢?我怎么没有看懂。”太子闵景行疑惑道,“这安大小姐,是怎么一下子,就将这有锦囊的绣球给找出来的?” “她是靠花球摇晃的幅度看出来的。”方葭为他解惑道,“这有锦囊的花球比没有锦囊的花球要重,重量不同,摇晃起来的幅度自然也有差异,她就是靠这个,分出哪个花球中有锦囊的。” 闵景行惊讶:“就靠这个?那锦囊又没有多重,便是摇晃的幅度有差别,又能差得了多少?怎么可能看得出来呢!” 皇后淡淡看了一眼傻儿子:“怎么会看不出来?你便是没有亲眼看到,也应该听说她射柳时的那一箭了。” ……这姑娘不愧是安平岳的女儿,颇有将门虎女之风。 皇后提起射柳之事,闵景行想了想也觉得确实如此。 这射术要精,一来靠眼准,二来靠手稳。 安大小姐射术如此精湛,能靠晃动幅度的细微分别,来区分出绣球中有没有锦囊,倒也不算奇怪了。 见安珞取出锦囊后,却看都没看便收入了怀中,又朝着另一条线绳而去,方葭微微点头。 “有了这个方法,这空中剩下的锦囊,怕是要尽归她手中了。”她轻声道。 皇后也饶有兴味地看着桩上那一身青衣的身影:“光拿到锦囊可不够,听说这安大小姐不精诗书……也不知她解不解得开我的谜题了。” 桩上,安珞又用同样的方式,找到了第三只有锦囊的花球后,便先停了手。 如今,场上找出的锦囊共有四个,她手中三个,萧芷萱手中一个。 不过萧芷萱的线索也已经被她知晓,所以她实际上共掌握了四条线索,应该已是能稍微推断出些什么。 安珞将第三只锦囊从花球中拿出,刚要将扔掉花球,却微微一顿。 她的目光在花球中飞快一扫,之后才若无其事地丢掉花球。 在花球内部的顶端,她看到了一行小字—— ——花非花,雾非雾。 ……花,非花? 安珞眸光一闪,她之前没有注意到,原来花球上也是有信息的! 安珞向湖面上望了一圈,凭记忆迅速找到了之前两个被她扔掉的花球,便收回了眼,先拆开了三个锦囊。 三个锦囊中的木牌分别写道—— ——上穷碧落,烂银霞照通彻。 ——人间四月芳菲尽 ——天上层云栽和露,不是凡花数。 安珞皱了皱眉。 她对这些诗词之类的东西是不精通没错,可多少也看得出,这是三句写花的诗。 第一句写的是梨花,而第二句和第三句都是桃花。 可……梨花和桃花? 萧芷萱拿到的第一个线索,说的不是梅花吗!? 四个线索,指向了三种花。 而且不管哪一种花,在这里都不止又一个对应的花球,没有更多缩小范围的线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光是安珞这边陷入了瓶颈,另外三人也没有什么新的进展。 自从安珞摸清了寻找线索的技巧,闵景迟便也改变了策略。 他不再一心寻找花球,而是学着闵景耀的样子,只贴着闵景耀的竹筏,跟他耗着时间。 如今萧芷萱手中只有一条线索,安珞手中却足有三条。 先不说安珞能不能凭借这三条线索,找出那个特定的花球,便是比拼线索数量,萧芷萱也比不过安珞! 这样一来,一心寻找花球的人,便从闵景迟变成了闵景耀。 而闵景迟却又在此时反客为主,只一心操控着竹筏,阻挡起闵景耀的进程。 “老五!你这是在做什么!?” 又一次被闵景迟所阻挡,自己的竹筏只能在原地打转,闵景耀颇有几分恼羞成怒。 “剩下的时间可不多了,你一个花球都没找到,还不快去找!?” 闵景迟笑得老神在在:“四哥何出此言?这安大小姐已经找到了三个花球,臣弟便是一个都找不到也是无碍的……况且,我直觉这花球定会出现在四哥身边。” 闵景耀闻言,横眉冷目地与闵景迟的笑脸对视,却又拿他没有办法。 就在此时,闵景迟却突然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去,与远处的安珞遥遥对上了目光。 “五殿下!” 见闵景迟看了过来,安珞张口唤道。 闵景迟毫不犹豫的转身撑杆,竹筏漂向安珞所在的方向。 “……”闵景耀。 身边的位置空了下来,闵景耀的脸色却更黑了几分。 但此时他也没空与闵景迟计较这些,时间已然过半,他得抓紧时间找到线索才行,便急急地撑着竹筏去到花球间。 安珞看到闵景迟向这边靠近,便左右看了看,来到了周围最矮的一根桩上,直接蹲身坐了下去。 闵景迟手中竹竿撑得飞快,没多久,竹筏前端便抵到了木桩上,微微一撞,发出嗑噔一声轻响。 他仰头看向上方那坐在桩顶的少女,稳了一息后,才淡淡开口。 “……何事?” 安珞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耳边是对方略显急促的心跳。 “麻烦五殿下帮我找找,我最开始丢下去的那两只花球。”安珞倾身向前,轻声说道,“只需看看花球内部的顶端,是否有一行小字便可。” 安珞说着,就要抬手将两只花球的位置指向闵景迟。 然而闵景迟却根本不等她开口,便迅速答了声好,转身就撑竿离开了。 “……?” 安珞微微一懵,眼见闵景迟前往的方向确实没错,这才没再多说什么。 ……这人记性倒是不错,可身体怎么虚成这样? 年纪轻轻的,还是练武之人呢,不过就撑了这么会竹筏,胸中这鼓倒是打得响亮, 略微嫌弃了一下闵景迟的体力,安珞又将怀中的木牌掏了出来。 这闵景迟虽然体力不行,可身为皇子,这诗词方面定然是比她更擅长,或许能看出些什么。 前两个花球的位置,离得都不远。 闵景迟去得快、回得也快,回来时,手中还拿了个新的花球。 “又找到一个?”安珞微微惊讶。 闵景迟点点头,将手中的花球递向安珞:“正好在你丢掉的那只花球旁边,倒也是凑巧。” 安珞接过花球,拿出锦囊的同时,看向花球内部——花非花,雾非雾。 安珞将花球递给闵景迟:“那另外两个也是……” 闵景迟扫了一眼花球:“也是这句没错。” 花非花……安珞拆开了手中的锦囊。 ——上合冰雪着此身,不与凡馨混芳尘。 ……又是梅? 第72章 百花花球 五条线索,两条指向梅花,两条指向桃花,一条指向梨花。 那个特定的花球,究竟是以何花为主? 还有那句花非花…… 安珞蹙眉想着,将拿到的四个木牌,全部递给了闵景迟。 “五殿下可看得出,这些线索究竟指向何处?”安珞向闵景迟询问。 闵景迟接过木牌,快速地翻看了一遍,也微微发怔。 见闵景迟这副样子,安珞便知道他也没有头绪,刚将木牌重新接了回来,就听到另一边有隐约的惊呼声传来。 “找到……快看看……梅……” 安珞转头向另一边的两人望去。 闵景耀乘着竹筏,距离萧芷萱所在的木桩间很有一段距离,手中也有一只锦囊,正远远对萧芷萱说着什么。 这次她离得位置较远,若非那边两人说话的声音也稍大一些,她本是听不见什么。 而现在即便是听到,也不过是隐约几个音节—— “人醉……琼……梨……” 人醉…… 又是梨花吗? 几块木牌在安珞手中如折扇般展开,安珞看着上面的诗句努力思索。 这些线索明明句句写的都是花,可为何又要说花非花? 花非花……花非花!? “我明白了!”安珞豁然大悟,看向闵景迟的目光微微发亮。 此时,两人之间的距离还不到五尺,即便有白纱的遮掩,那一双狐眸中的奕奕神采,还是结实地烫在了闵景迟的心上,猝不及防。 好在天际那最后一丝夕光未散,替他藏匿起了那张微红的脸庞。 闵景迟微微垂眼,看到水面上倒映着他的影子,涟漪泛泛。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他没有问安珞的发现。 安珞正沉浸在解开谜底的兴奋中,倒是没发现闵景迟有什么不对。 “有!殿下拿着这个,请去换闵……呃四殿下手中的那条线索来!”安珞扫了一眼,将“人间四月芳菲尽”的牌子挑了出来。 ……好险好险,差点在人前直呼出闵景耀的名字了,这可不该。 闵景迟点头应下:“好,去中心的圆台等我吧。” 安珞答应了一声,便从木桩上站起身,向花芯部分的圆台走去。 其实她也不是非要闵景耀手中那最后一条线索,毕竟最重要的部分她已经听到了,要那条线索顶多也就是再确认一下她的猜想。 不过如今闵景耀和萧芷萱手中总共只有两条线索,想来不会拒绝她交换线索的提议。 ……还能顺便再给闵景耀二人下个套,何乐而不为? 毕竟闵景耀找到了一条指向梨花的线索,而萧芷萱则找到的则指向梅花,那她便再送一条桃花的线索过去好了,看看这最后,究竟是花落谁家。 此时,夕光已尽,薄暮冥冥,宫人们将池边两侧的灯烛点亮,不知从何处飞起的萤火星星点点——池光潋滟似九天,琼宇瑶台落人间。 池边的乐声已接近尾声,安珞也来到了最中心的圆台,她抬眼望向圆台正中的上方。 那里悬挂着整个琼萤池最大的一个花球,其直径足超过了三尺,取的是百花齐放之意,也是她整场抢芳看下来,唯一没有主花的一只。 梅…梨…桃…… 安珞静静看着它,很快找到了要找的那几朵。 “原来这就是最后的答案!?”惊喜之音从身边不远处传来。 安珞早注意到了那道脚步声的接近,淡然转头,看向同样来到圆台的萧芷萱。 萧芷萱满脸喜色,她已经从表哥那得到了交换来的第三条线索。 她在花球上飞快看了几眼,也同样找到了诗中描写的那三种! 她顿时嗤笑一声,看着安珞讥讽道:“哈!安珞,枉你白费那么多功夫,最后我还不是一样解开了谜题?找的线索多又有什么用!” “自然是有用的,你难道不知,这抢芳的规矩,本就在一个抢字,这作为谜底的花球最后在谁手中,便是谁胜。” 安珞淡淡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勾。 “不过今日这场的花球太大,确实不方便抢夺,那想来就定是哪队最后抢到的线索多,哪队就可以先作答,所以你便是知道了答案,又有何用?” 萧芷萱听了这话顿时有些傻眼,安珞的话说得有理,她找到不到地方反驳。 而安珞已是听到竹筏靠近的声音,没有再理会于她,转身去了高台边缘。 闵景迟看到安珞,并没有多说什么,只将手中木牌向上一抛。 安珞精准地抓住了那块换来的木牌。 ——人醉瑶台静夜,玉树琼苞堆雪。 果然……安珞微挑了挑眉。 木牌上的诗句再一次认证了她的猜测,她回到圆台中央,正听到另一边,萧芷萱正与闵景耀探讨着,刚刚发现的答案。 听到闵景耀对萧芷萱的嘱咐,安珞微勾起唇角。 待到萧芷萱也回到圆台正中,鼓乐之声也恰在此时停歇。 众人看着圆台上的两道身影,忍不住猜测起结果来。 “时间到了!两位小姐到底有没有将谜底猜出来啊?” “这还真不知道,不过既是皇后娘娘亲自设下的谜题,想来不会那么好猜。” “便是萧小姐和安小姐猜不出来,不是还有四殿下和五殿下在?两位殿下总能猜出答案!” “嘘……皇后娘娘出来了!” 摘星楼上,太子妃方葭扶着皇后从座位上起身,向前两步来到看台。 皇后亲自问道:“时辰到了,安小姐和萧小姐,可是找到了花球?” “臣女找到了!谜底便是圆台中央,这只百花齐放的花球!” 皇后的话音几乎刚落,萧芷萱便迫不及待地开口。 就算安珞说的都有道理,可这线索多的一队先回答,并不是抢芳向来就有的,而是根据这场特殊的抢芳,才产生的特定规则! 就像表哥说的那样,只要她在皇后娘娘提出这条规则前,抢先说出答案,便是安珞也同样知道答案是什么,又能如何? 安珞若说出同样的答案,就会有抄袭答案之嫌,最终还是要谁先开口,谁才是胜者! 抢芳、抢芳,既然这重点在于一个抢字,那她这抢答,也抢得没错! 萧芷萱得意地看向安珞。 第73章 真正答案 “哦?” 皇后闻言,却只是意味不明地笑笑,微微转头看向不远处水面上的闵景耀。 “景耀,你也赞同萧小姐的推断吗?” “儿臣赞同。” 闵景耀于竹筏上朗声道。 “儿臣与表妹共知晓了三条线索,其一,‘天然根性异,万物尽难陪’,此乃咏梅。其二,‘人醉瑶台静夜,玉树琼苞堆雪’,写的是梨花。其三,‘人间四月芳菲尽’,则说的是桃。” “既然三条线索指向了三种花,自然只有这圆台之上的百花花球,符合线索的要求!” 闵景耀故意卖弄才学,仔细分析了一番。 “不愧是齐王殿下!这般轻松就解开了谜题!” “本来我还觉得,五殿下和安小姐那队找到的线索更多,定然赢面更大,没想到竟是输在了最后……” “这么一来,五场争魁,平了一场,双方又各赢两场,岂不是不分胜负?” 闵景耀这般一说,众人也都觉得有理,甚至已认定了这场抢芳的胜者,是闵景耀和萧芷萱。 但皇后听了闵景耀的解释,却未做任何表示,反是又看向了另一边的闵景迟。 “迟儿呢?可是也这般认为?”皇后轻声发问。 闵景迟拱了拱手:“儿臣愚笨,未能解开母后的谜题,不过……安小姐或许知道真正的答案。” ——真正的答案。 闵景迟此言,便相当于是在说,他并不同意闵景耀的见解。 毕竟,闵景耀的解答中,忽略了最重要的一条线索——花非花。 既然花乃非花,那百花花球,又怎会是答案? 皇后看着闵景迟,眼中略有惊讶。 这孩子少时回宫后不久,就养在了她身前,她自认对闵景迟还有几分了解,如今他这是…… 她转头看向圆台上的安珞。 “迟儿既这样说,那安小姐,你可找到作为答案的那只花球了?” “找到了。”安珞微微颔首,抬眼望向摘星楼,“只是臣女想将这花球拿到手,还需得劳烦皇后娘娘帮忙才行。” 安珞举手齐眉,扬声道—— “请皇后娘娘,赐我花球!” 安珞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唯有闵景迟微微一怔,随即恍然,看向安珞的目光灼灼。 “这、这是个什么招数?抢芳要找花球……安大小姐就直接让皇后娘娘赐她花球?” “看不懂看不懂,难道是安大小姐拿到的线索中,有什么不同?” “便是再不同,齐王说的三条也是线索啊!那三条线索怎么看也看不出,让人直接找皇后娘娘要花球!” 听到周围人的议论,皇后却是莞然失笑。 “你这丫头,果然是个聪明的!竟真将我的谜题解了出来!” 在一片哗然之声中,皇后伸出青葱般的手指,凌空点了点安珞,笑道。 “你便给大家说说吧,为何这花球,要从我这要来。” 安珞收手应了一声,也如闵景耀之前的样子,朗声解释道。 “除了齐王殿下刚刚说出的三条线索,我们手中还有三条,分别是‘上合冰雪着此身,不与凡馨混芳尘’,‘天上层云栽和露,不是凡花数’,以及‘上穷碧落,烂银霞照通彻’。” 萧芷萱闻言,急急出声:“这不是与我和表哥拿到的三条线索一样?不都是描写梅花、桃花和梨花和诗句?有什么区别!?” 虽然皇后娘娘的反应已经证明,安珞才是对的,但萧芷萱心中就是无法接受。 又一次以为自己即将获胜却又突然反转,她实在不明白,自己比起安珞到底差在了哪! 安珞看向萧芷萱:“的确是描写花的诗句没错,但你一直没有发现,每个包含锦囊的花球中,都写有同样一行小字。” “小字?”萧芷萱一愣。 “是,上面写着‘花非花,雾非雾’,有这句话在,就说明这些诗句的重点,绝不在于花本身。” 安珞这样说,大家才知道,原来萧芷萱和闵景耀,漏掉了最重要的一条线索。 不过,就算知道这些诗句实际上想说的不是花……又怎么会扯到皇后娘娘身上? 萧芷萱咬了咬唇,哑声又道:“……就算是我们漏了线索,可光一句花非花,与皇后娘娘有什么关系?” 问得好! 众人顿时觉得,这简直是萧小姐今日最聪慧的一刻,都竖起耳朵等着安珞回答。 “既然诗句真正要说的不是花,那自然是还隐藏着别的。” 安珞说着,取出自己手中的四个木牌,挑出其中三个并排放在手中,展示给萧芷萱看。 天上层云栽和露…… 上穷碧落…… 人醉瑶台静夜…… 萧芷萱瞪眼瞅了半晌,沉默着使劲抿了抿唇。 安珞看出她根本就没懂。 “横着看。”她说道。 “天……上……人?” 联想到自己手中的木牌,这次萧芷萱终于明白了过来。 “原来是藏头……”她低声喃喃了一句,却仍是不解,“可你又是如何想到了皇后。” 安珞微微蹙眉,看着萧芷萱的目光很是一言难尽。 ……好歹也是相府千金,怎么能这么笨。 她收回木牌,念了一首诗。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这是摘星楼上,当今圣上赐字“不敢高声语”的由来。 这天上人,自然与摘星楼有关,而摘星楼上论起尊贵,最担得起这天上人之名的——自然只有皇后。 解释到了这里,众人已是了然。 皇后娘娘笑得温和,见安珞如此聪慧机敏,更是满意起来。 她从身边宫人手上接过一物,众人皆是看清,那是一只纯金打造的累丝花球,上面镶嵌着零散的珠玉,在摘星楼通明的灯火下更显得熠熠生辉。 “这是去年,南离国进贡来的东西,今日便做这春日宴最后一场抢芳的彩头,也算是对你解开了我所设谜题的赏赐吧……接好了。” 皇后说着,将那只累丝花球,从摘星楼上向安珞抛来。 第74章 十尺之内 这花球虽是累丝,可毕竟也是金玉制成,颇有些份量。 是以皇后将花球抛出时,手上力气便给的有些不足,使得那花球下落得很快,眼看着坠向了圆台边缘。 安珞疾步上前,正要伸手去接,忽闻身后一阵响动—— “安小姐小心!我来帮你啦!”萧芷萱目光一闪,冲向安珞。 左右她是输定了,可也不能让安珞这贱人胜得这般风光!只要让安珞在众人面前落水,她看安珞还有什么脸面得意嚣张! 安珞与萧芷萱之间的距离实在不远,不过一息,花球还未落到她面前,身后的脚步声却已在咫尺之间! 躲是躲得掉的,可她为什么要躲? 安珞的眸光迅速在空中和下方一扫,便果断回身与萧芷萱正面撞了个满怀! 安珞一手稳住自己的帷帽,另一只手则借着身体的遮掩,抓住了萧芷萱的前襟,带着她顺势向圆台外倒去—— 萧芷萱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尖叫。 安珞的手一触即离,又暗中推了萧芷萱一把与她分开,向着之前看好的方向,凌空一个后翻。 世界于风声中颠倒,她仍是一手压住帷帽,另一只手将正坠落到她面前的花球捞入怀中。 一圈翻过,她如落雪飘羽般,轻巧地落于竹筏一端。 竹筏只微微一沉,随即便稳在了水面,只微转了两圈,卸去的力道在水面上激起涟漪,向着四周层层散去,消失不见。 安珞将花球高举过头顶,琼萤池上掌声雷动,鼓乐之声再次响起。 在一片笙歌鼎沸之中,她的目光穿过飞舞的萤火,与竹筏另一端的闵景迟对视了一眼,眉眼弯弯。 不同于安珞的春风得意,萧芷萱虽然落水后,很快就被早在一旁的女宫人捞了出来,到底是丢了个大人。 毕竟她之前在圆台之上冲向安珞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哪怕她当时喊了那一句,看似有了解释,也只是让皇后不好治她的罪罢了,实际上谁人不怀疑几分? 被皇后厌恶,被众人非议……今日这争魁,萧芷萱可谓是满盘皆输了。 可即便如此,这认错和要求,也依旧不能免。 琼英池畔,萧芷萱披着毡毯,满身狼狈。 “安大小姐,今日之事,是芷萱的过错,芷萱向你赔罪。”她咬牙说道。 安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用手指拨弄着怀中累丝金球上的花穗。 “萧小姐不必如此,若无愧疚之心,又何必说这赔罪之言?”她淡淡说道,“萧小姐可还记得,我们争魁的彩头是一个要求,希望萧小姐不会食言。” “自是不会!”萧芷萱感受着周围众人的目光,死死拽紧了毡毯,“安大小姐有什么要求,直说便是!我岂会食言而肥!” 便是不说这些各家的少爷小姐,这赌约可是三殿下做主立下,两位公主都做了见证,更是已经传到了皇后耳中! 如今这要求,她是不答应也得答应,否则还怎么在这京城的官眷圈子里做人? 萧芷萱这么说,安珞终于抬眸赏了她一眼:“好,那萧小姐便记住了,古有重耳退避三舍,而今往后,我希望你不要再出现在我十尺之内。” 安珞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有了之前圆台之事,众人皆想着,安珞定会借着这个机会小小报复一番,却不想她只提了这样一个要求,顿时更让人觉得安珞有容人之量,此乃大家风范。 萧芷萱却只觉得屈辱,她若答应了安珞这要求,岂不是从今往后处处都要避让安珞!? 可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含恨应了下来。 萧芷萱是当着众人的面答应的此事,安珞也不担心她日后毁约。 对安珞而言,萧芷萱即便还够不上资格当她的麻烦,可也着实烦人,她不想再在萧芷萱身上浪费时间,不如这样一劳永逸干脆。 此时已差不多到了晚宴开始的时间,宫人们便引着各家官眷们,一同前往设宴之地。 安珞便也随着前来接她的安瑾,回到了徐老夫人身边。 这今日争魁之事,已经传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即便太师府的女眷们只看到了最后抢芳那一场,也免不了对安珞又是好一番夸赞。 便是安珞练达,也被夸得实在有些赧然。 只是她心中还记挂着晚宴下毒之事,虽然口上应着,实则却时刻关注着另一边,皇子公主们那一群人——闵景耀正在其间。 “四弟啊,我若没记错的话,这可是你第一次败在五弟手下!”闵景风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不过你输得也着实不冤,那安大小姐实在是厉害,今日当真是一鸣惊人。” 闵景耀第一次败给闵景迟? 安珞微微挑眉。 以她对两人的了解,除了阴险狡诈和狠毒心肠,其他无论是比什么,闵景迟都该是不惧闵景耀的。 想来他以前是藏了拙,没有认真吧…… 闵景耀闻言没有答话,安珞却听出他的气息沉了几分,似乎有些不快。 “安小姐确实才艺卓绝,机敏聪慧,我也是沾了她的光,今日才小胜四哥一点。” 温雅之声传来,安珞微微挑眉。 闵景迟这家伙,为了藏拙,对她可真是不吝夸奖,不过今日争魁能胜得这般圆满……也多亏有他在。 安珞正想着,就注意到不远处,闵景耀突然站住脚,向着闵景风抱了抱拳。 “三皇兄带着皇弟皇妹先去吧,表妹落水受了惊讶,我先去看看她,宴席上再见。” 闵景耀像是被闵景迟的话刺激到了一般,硬声说了句,不等三皇子回答便拂袖而去。 “这老四,这争魁不过是玩乐,输便输了,怎的今日这气性竟这般大,说一句也要翻脸……” 来了! 安珞心神一凛, 她没管闵景风又疑惑地说了什么,全神注意着闵景耀离开的方向,对徐老夫人急急交代了一句。 “外祖母,我要去更衣,我们一会宴席上再见!” 第75章 去更衣否 安珞说完这话就要离开,却不想一只手突然从旁边拉住了她的衣袖。 “大姐姐等等,我也想去更衣,我们一起吧。”安珀突然开口。 安珞没想到安珀会要和她一起,可看见那边闵景耀又远了一些,她也再耽误不得。 “……走。” 拒绝安珀未免奇怪,而今再想改口也不可能。 安珞当机立断地反手拉住安珀的胳膊,几乎是拽着她快步离开。 一同跟上来的还有绿枝和安珀的丫鬟。 这……大姐姐看起来是真得很急啊。 安珀苦着脸一路小跑。 她长得娇小,不似安珞身材高挑,如今安珞在前面长腿一迈,又是拽着她一起,她可不就只能小跑几步才跟得上来? 可跟着跟着,安珀便察觉到了不对。 在安珞的拉拽下,如今她们也不知是到了哪个园子里。 看着周围的假山绿树,就算安珀不认识路,也看得出来,她们这绝不是去更衣的! “大姐姐……” “嘘!” 她刚想出言询问,就被安珞冷声打断。 感受到安珞身上那不同于往日的冷冽之气,安珀隐约间也察觉到了过来,回身一个眼神制止了自家丫鬟彩霞开口。 安珞远远见到,前方闵景耀在一座亭子中站下了,显然是在等人。 那亭子视野开阔,周围稍近处只摆放了低矮的花卉,安珞也不确定自己能靠近到多远。 趁着人还没来,她转头看向安珀,微微皱眉:“闭眼,待在这,不该看的别看。” 有些事知道了可没有好处,安珀跟她出来本是意外。 安珀毕竟也是追过不知多少小说和电视剧的人,她深知若非主角,知道的越多、就死得越快的道理。 安珞话一出口,她便老实地紧闭双眼、抱头捂耳,蹲下身子,动作一气呵成,丝毫没有犹豫半点。 彩霞见自家主子如此,也赶紧有学有样,迅速在主子身边缩成一团。 反倒是绿枝,被安珞瞪了一眼后才反应过来,也赶紧学着蹲下身。 顺利安排好三人,安珞注意到那边已经有个身影,正快步走向亭子。 如今已然天黑,亭中又没有点灯,安珞只隐约看到了那人身形的轮廓,看不清面容。 她连忙借着假山和树木的遮掩,尽量向亭子靠近一些。 可就算如此,最后这距离还是超出了她耳力的范围,她只能隐约听到一点。 “主子……备好……” 安珞目光一凛,这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耳熟,是闵景耀的哪名手下?她见过的人? “小心……若不成……军中……杀……” 闵景耀选的位置实在是好,安珞即便耳力惊人,也因为离的实在太远,还是听不清他们究竟计划了些什么。 目前她只能确定,这毒害太子之人确实是闵景耀没错。 可即便是春日宴这种比较随意的宴席,皇家之人也还是会安排人尝菜,按照她的记忆推断,太子中的应是种立刻发作的毒…… 这尝菜之人是太子的贴身长随,太子若死他必定陪葬,又怎会是闵景耀后来的手下之人? “主……放心……亲自……万无一失。” 亲自?是说这人会亲自下毒? 她倒要看看这人是谁! 安珞心思一转,便顺着来路,悄无声息地迅速离开。 左右是听不清两人交谈的,不如换个方式,去认认这下毒之人。 “走!” 回到安珀和两个丫鬟身边,安珞也不废话,拉起安珀便向外走去。 安珀脑袋发懵地又是一路小跑,三绕两绕,又不知绕到了那哪条大路上。 安珞回忆了一下畅春园的布置,望了望周围走过的官眷和宫人,这才缓下了脚步。 此处乃是一处岔口,是前往宴席处的必经之路。 安珞料定那下毒之人也必会从此处经过,这才先一步离开,就是为了来此处守株待兔。 她停下脚步站定,转头看向了安珀。 安珀茫然回视,突然就感觉脚下被股子大力一绊,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向后倒去,吓得她本能得闭眼。 但下一瞬,一只手臂又横在了她腰间,阻止了她摔跤。 安珀一脸恍惚地睁眼,正对上白纱后安珞静如幽潭的目光。 “四妹妹,你怎么这般不小心?走着走着还崴了脚?”安珞声音中的关心溢于言表。 一直停在这里不走难免惹人生疑,得找个由头。 安珀看着安珞那一双平静的眼,又听着耳边这极具反差的话,控制不住地打了个激灵。 大姐姐你别这样,她害怕! “我、我就…就是一不小心……踩空了?”安珀试探性地接道。 ……虽然她明明是被大姐姐绊倒的啊!绊倒的!!! 安珞淡淡看了她一眼,余光却注意到了不远处一个略显眼熟的身影,她借着低头的动作,向那边望去。 “伤得重吗?此处距宫宴处已经不远了,还能自己走吗?” 安珀无措地张了张嘴:“我……能?……还是不能啊?” ——这也没人事先给过她剧本啊啊啊! 这里沿路都是点了灯的,安珞只迅速地瞥了两眼,便看清了那人面容。 她目光一冷。 此时,在道边随侍的女宫人已经注意到这里赶了过来。 女宫人一眼便认出了安珞,行了个礼,殷切道:“安大小姐!?这位小姐受伤了?可是需要找太医来?” 安珞收回目光,随手在安珀脚上按了几下。 “多谢姐姐,我略通些医术,舍妹似乎伤得不重……”安珞淡淡看向安珀,“可需要让太医看看?” “不用!”安珀果断摇头,赶紧从安珞怀中爬了起来,以示自己确实无碍。 她是大姐姐手里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哪里搬……其实大姐姐出手及时,她也确实没伤到半点。 见两人不需要她,女宫人又福了福身便退下了。 安珞已经等到了自己想等的,便也不再于此处停留,带着安珀向宴席处走去。 之前的事安珞不解释,安珀便也不问,两姐妹沉默地走了一会,安珞这才想起了什么,又转头看向安珀。 她低声问道:“还需要再陪你去更衣吗?” 她这四妹妹好像是真想去更衣来着…… “……不用了。”安珀扯出一个苦笑。 早!吓!没!了! 第76章 宴间杀机 安珞带着安珀回到宴席厅中,脑海中满是那名男宫人的面容。 她曾意外在闵景耀的书房撞见过两人论事,就在她上一世被毒瞎双眼前不久。 当时闵景耀的反应便很奇怪,她刚一进到书房,闵景耀便找了个由头让那宫人离开……就像怕她注意到此人一样。 此人定是闵景耀的心腹之人,如果毒害太子之事是他所为,那上辈子她身上的毒,或许也少不了和他有关。 此时皇后娘娘还未到,宴席还没开始。 安珞一边思考着,一边在宫人的引导下回到了安远侯府的位置。 各家的位置乃是按照家中品秩安排,安远侯府和徐太师府都是最靠前的一批,正挨在一起,仅次于各位皇子公主。 就连安珠,此刻也回到了安远侯府的位置就坐。 毕竟她所交好的那些小姐,家中都只是些五品、六品的小官,哪有安远侯府这般靠前的风光位置? 随着一声通报,皇后娘娘带着皇子公主们进入厅中,众人行礼起身后,宫宴正式开始。 今年的春日宴与安珞以往参加过的一样,各家的公子小姐们纷纷上前去展示才艺。 什么弹琴作诗、清歌曼舞。 更有不少人展示过后,当场便会收到别人赠珠赠佩,好一番热闹之景。 就连安珠都上前去弹了一支琴曲,收到了两家庶公子所赠的鱼佩,只是都被她回以鹤珠婉拒。 但这也并不妨碍,她向安珞炫耀自己得了这两只鱼佩之事。 “大姐姐不上去展示些才艺吗?” 安珠回来坐下后,故意将两只鱼佩当着安珞的面玩得叮当作响,小声挑衅。 “大姐姐今日可是大出风头呢,又得了几颗魁首的好珠子,想来也定会有哪家公子,不介意大姐姐面容有毁,以鱼佩相赠。” 哼,安珞这贱人,便是再出风头又如何?射箭厉害、争魁得胜有什么用,就只毁了脸这一条,便没有哪家公子能看得上她! 安珞淡淡看了安珠一眼:“你倒是面容无毁,才艺也展示的不错,可惜不介意你庶出身份的,也只有几家的庶公子。” 安珞知道安珠最在乎的是什么,话说的毫不客气。 此时她实在没什么耐心与安珠纠缠。 果然,安珠的心思被她这般直接揭破,当即脸上一白,有些挂不住,愤愤转头暗自咬牙切齿。 三言两语解决了安珠,安珞便再次全心关注起太子周围的动静。 正如她推断的那般,每一道菜呈上来后,太子的长随都会先进行试毒,看起来并无什么不对。 安珞的目光扫视着整个大厅,也并未发现那下毒之人的身影。 她微微垂眼,抿了口杯中酒水。 这下毒者想要绕开试毒的长随,就只能在长随试毒后,行那下毒之事。 可这宴席间随侍的都是女宫人,男子便只有后方作为护卫的禁军,那人既为男子,又要如何才能接近太子? 安珞心中不解,却不敢放松分毫,只能更加打起精神,关注着太子身边风吹草动。 那边,太子今日倒是兴致不错,正与太子妃对饮。 这才开席没多久,夫妻俩已是分饮掉了一壶酒水,一名女宫人拿了壶新酒上前,正先倒给长随试毒。 这人……安珞看着那女宫人微微皱眉。 那女宫人低着头,让人看不清楚面容,但她身形有些佝偻,安珞莫名觉得有几分眼熟。 眼看着长随喝下了酒水后无事,那女宫人便又去给太子斟酒。 正在此时,安珞察觉到一丝若有似无的杀气——闵景耀正望向太子。 霎时之间,安珞心中警铃大作,急急又看向太子。 她只听闻两道极细微的水声混杂在一起响起,那女宫人刚给太子斟完一杯酒,又手腕轻抖、水声再响,正斟满太子妃的酒杯。 而旁边的太子,已是举杯凑于唇边…… “别喝!” 惊怒之声于厅中炸响,安珞手中酒杯骤然掷出,正撞上太子手中杯盏! 白玉酒杯于指尖一歪,一杯酒水尽数洒落。 厅中歌舞之声被安珞这突然一声的怒喝打断,太子愕然看向安珞。 就在此时,变故突生! 那女宫人突然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只短匕,毫不迟疑地向太子刺来! 这仿佛是某种讯号,后方护卫的禁军中,也忽有几人抽刀而出,向太子的方向扑去! 便是安珞也没想到闵景耀竟这般大胆,下毒不成竟直接改为刺杀,显然是打定主意要置太子于死地!他甚至还将刺客混入了禁军中! 好在她从暴喝出声开始,便时刻关注着那女宫人的动作。 几乎是在对方掏出短匕的同时,她便直接将面前的桌案猛掀于半空,一脚踹了上去—— 桌案直直向那女宫人飞去,正砸在她身上,阻住了她刺杀之势。 与此同时,闵景迟也第一个冲到了太子身前。 “保护太子!” 此时,厅中众人也终于反应过来,尖叫哭嚎之声骤响,喊杀之音乱成一团。 因着今日是宫宴,参加宴会之人均没有佩戴武器。 眼见十数名禁军打扮的刺客,向闵景迟和太子围拢而去,安珞劈手拔下安珠头上一只金簪。 “大哥!护好家中人!” 不等安瑾回答,安珞已经冲入了人群。 此般凶险之时,她一身凶杀之气全开,侧身躲过砍来的一刀,反手就将手中金簪,整个刺入对方太阳穴中,下手毫不留情。 瞬间解决了一人,安珞夺过那刺客手中长刀,一脚将其尸体踢开,继续向太子方向靠近。 有了安珞的增援,闵景迟与太子处压力大缓,更多的禁军也终于赶到,合力围攻起剩下的刺客。 用不多时,场中局势转变,多数刺客已是倒地不起。 “别伤他们性命,抓活的!”皇后看着负隅顽抗的几人,冷声怒道。 禁军得令,便有意避开了要害,只向几名刺客围剿过去。 眼见事已不可为,剩下几名刺客对视了一眼,下一瞬便先后咳出几口黑血,也软软躺了下去,没了声息。 一场刺杀方终。 第77章 刺杀之后 刺客服毒,皇后震怒。 当即向禁军下令封闭畅春园,禁止任何人离开,传讯圣上,彻查此事。 安珞将手中长刀抛下,她身上虽未溅到多少鲜血,可周围萦绕的血腥之气,却一时之间散不开去。 “珞儿!” 徐太夫人急急冲了过来,拉住安珞的手仔细打量了一圈,红了眼眶。 “你这孩子!可有伤到哪里?” 那些刺客都是朝着太子而去的,厅中官眷们倒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无伤亡。 安珞安抚地回握住徐太夫人的手摇了摇头:“我无事的,外祖母不用担心。” 安珞话音刚落,就觉得背上被狠拍了一下,转头就见安瑾亦是对她怒目而视。 “你这丫头!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赤手空拳就敢上前去!”安瑾心中惊诧却仍旧难掩怒气。 即便他刚刚看得清楚,那些刺客确实不是自家妹子的对手,他惊异于安珞武艺进步的神速,却还是为安珞这骤然涉险而生气。 ……虽然保护太子本是应该,可那也还轮不到安珞去拼命,合该是他去! 安珞心知这是家人们关心自己安危,自是不能反驳什么,只能老实听训。 而此时,皇后身边的女官走了过来。 “安小姐,皇后娘娘找您过去问话。”秋兰恭敬地向安珞行了一礼。 见识过安珞刚刚长刀杀人的一幕,秋兰心中对安珞又敬又畏,甚至都没敢抬眼看她。 安珞对此并不意外,这下毒之事乃是她先发现,皇后自是要找她问清。 此时,宴厅中的官眷们,开始在禁军的引领和看管之下到偏殿稍歇,厅中尸体血迹也都要清理。 安珞跟着秋兰来到侧厅,发现皇后并太子夫妇、以及皇子和公主们都在此处。 安珞一礼还未行完,皇后便直接走了下来,将她扶起。 “快起来,好孩子,今日可真是多亏了你。” 皇后丝毫没有介意安珞身上血气,拉住了她的手,眼中是真切的感激。 她刚刚已经命人检查了那壶酒,果然发现那壶暗藏机关,乃是一只双层转心壶。 壶中藏有内胆,内胆外是普通的酒水,内胆内却是致命的毒酒。 倒酒时,轻转壶身,便能切换壶口流出的酒水,下毒于无形。 经太医查验,其毒性之烈,若她皇儿当真喝下,不过月余便将肠穿而死,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一想到她的皇儿几乎是在阎罗殿前逛了一圈,皇后便止不住地后怕,对安珞也自是越看越喜。 不同于皇后,闵景耀看向安珞的目光中却尽是小心遮掩的怨毒和冷意。 今日这事他谋划良久,本以为前有毒酒,后有刺杀,定是万无一失,能取了闵景行性命。 谁知安珞竟莫名横插一脚,将他的计划全盘打乱,当真可恨! 他自认不曾露出什么端倪,安珞到底如何察觉到了此事? 闵景耀目光沉沉,看向安珞试探道:“今日确实多亏安小姐机敏,才救了皇兄一命,安小姐到底是如何发现不对的?” 皇后闻言,转头看了闵景耀一眼,目光微冷。 今日之事,她最怀疑的便是闵景耀。 毕竟若她的皇儿身故,这得益最大之人便是几个皇子。 安珞看向闵景耀:“刚刚宴席之上,我突然察觉到了一丝杀气冲着太子殿下而去,我心中警觉,紧接着就发现,为太子斟酒的宫女,乃是一乔装打扮的男子。” 若非闵景耀那一丝掩盖不住的杀气,她可能还真注意不到,那宫女身上有异。 显然,闵景耀手下这人不但会下毒刺杀,甚至还精通易容易形之术,只是面容好变,身形却没那么容易,是以他装成宫女时才会佝偻着身体。 “男子?”皇后微微惊讶,面色微沉,“竟是这样……秋兰,去通知禁军统领,查验畅春园中所有人的身份,不论男女!” 那下毒之人一击未中,便在刺杀中趁乱逃了出去,算起来他是如今唯一的活口,这也是皇后下令封闭畅春园,仔细搜查的原因。 闵景耀闻言却是皱了皱眉,心中暗骂手下之人无用。 他只以为是自己的手下办事不利,露了行迹被安珞察觉,并未意识到真正露了破绽的是他自己。 皇后又拉着安珞询问了一些细节,安珞一一答过之后,这才退了出来,回去偏殿找家中之人。 只是她才刚走出侧厅不远,便听到身后有人追来。 “安小姐!” 安珞站住脚,回身向闵景迟望去,却见闵景迟蹙眉望着她,目光复杂。 “昭王殿下,有事吗?”安珞平静回望。 闵景迟深深看了她一眼:“安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安珞闻言挑了挑眉,略想了想便微微颔首。 此处侧厅门口,禁军和宫人众多,确是不方便说些私密之语……只是闵景迟会有什么私密之言要告诉她? 得了安珞应许,闵景迟便引着她来到不远处一块空地。 此处灯火通明,两人一举一动均能被人远远看得清楚,倒没有什么孤男寡女之嫌。 同时这里四周开阔,若有人靠近,也是一眼便能发现,确是一方便谈话的宝地。 两人方一站定,闵景迟也不于安珞兜圈子,直言问道。 “安小姐可是早知今日刺杀一事?” 安珞闻言一顿,却并不作答,只抬眼回望向闵景迟反问道:“昭王殿下……是何出此言呢?” ……他竟然发现了。 是她哪里惹人生疑了吗? 闵景迟唇角轻抿,开口道:“我注意到,你从宴席一开始,便一直注意着我大皇兄,一刻未停……似是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安珞一怔,没想到竟是因为这个,随即更觉诧异。 “……你一直盯着我?”安珞微微皱眉。 闵景迟既是注意到了她一直盯着太子,那就只能说明闵景迟也一直盯着她……这人想做什么? 闵景迟似乎被安珞这问题一惊,微微后退了半步又急忙停住。 他飞快看了眼安珞轻蹙的眉头,垂下眼沉默。 半晌后,闵景迟再次开口道:“今日之事……可是闵景耀所作?” 见闵景迟直接略过了自己的问题,安珞眯了眯眼。 想着她毕竟欠了面前之人好几个人情,安珞略一犹豫后,便也没再追问。 “五殿下何须再问,您心中分明已有了答案。” 第78章 同乡与否 畅春园的搜查一直持续到深夜,却还是没有找到那趁乱逃走的宫人。 安珞心知想找到那人怕是很难,毕竟那人会武、会毒、又会易容,行今日之事前又早有准备,这场搜查最后很可能会无功而返。 可满京城官眷也终归不能一直关在畅春园里,子夜时分,禁军终于放了行。 安珞兄妹与太师府众人一同核查了身份,出了畅春园的大门。 告别之后,安珞兄妹一直目送着太师府的马车远去,这才也准备登车离开。 几乎是安瑾一开口叫妹妹们上车,安珠便如同身后有恶鬼追命一般,一溜烟地钻进了车中。 她从前只知晓安珞会武,可却从不知道她竟敢出手杀人!她到底还是不是女人!? 安珞拔了她金簪冲出去时,她只是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 就因为那一眼,直到现在,她仍旧满脑子都是自己的金簪,整一支没入刺客额头那一幕! 她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禁不住地打颤,头上原本金簪所在位置的头皮,更是如被烈火灼伤了一般,一阵阵的刺痛传来。 安珞一言不发地看了眼安珠仓皇的背影,她知道安珀在自己身后,却也没有回头看她,只自己登上了马车。 安珞在车中坐下,目光望着车前垂落的帘布,久久没有听到车外有脚步声响起,她微微垂下了眼。 ……她其实不喜欢杀人的。 为将者,虽慈不掌兵,却也不可嗜杀。 但她也从不后悔刺出的每一剑,砍出的每一刀,即便……要为之付出代价。 就在这时,车外那人终于动了起来。 然而那脚步声,却未如安珞预计的那样向后方走去,反而是向她这车前靠了过来。 安珞有些惊诧地抬眼,正看到帘布被掀起,安珀的小圆脸钻了进来,两人登时对视了一眼。 安珀愣了愣,随即冲安珞抿了抿唇。 安珞的目光在粉颊边那对绽开的酒涡轻轻扫过,默默转头望向窗外,微勾起唇。 此时,安珞一身血煞之气已经散去不少。 而安珀也在之前等待解禁的时间中,做好了心理建设。 若是在现代社会,她绝对无法接受杀人,可这里并不是她的时代。 而且之前在宴席厅中,她也真切感受到了那些刺客身上的凶险杀机。 你死我活的境地,她并不觉得大姐姐做的有什么不对。 ……她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这个她从前没有认识过的世界。 况且…… 安珀悄悄转头,偷眼打量着身边的安珞。 有了今日之事,她愈发觉得自己这大姐姐身上,似乎有什么不对。 她是三年前,穿书来到了天佑。 只是她这书穿的,似乎是卡了bug,且不说她是系统、金手指统统没有,便是连剧本都拿了个错的。 ——她拿的是大概十几二十年后,以当今太子之子为男主的剧本。 就她这恶毒嫡母、嫡姐手下的小可怜身份,若是不做点什么,怕是平安活到那时候都难。 毕竟在她看到的书中,不说她自己,便是整个二房、连同邹老太太一起,任何一人都不曾出现,就好像彼时……已经没有安远侯府二房的存在。 安珀也尝试过想弄清楚,这十几二十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作者没写,她根本找不出线索来推断。 书中十几二十年后的安远侯府,就只有她大伯安平岳、大哥哥安瑾以及他的妻儿。 至于她大姐姐,只有大哥哥的口中提到过,彼时她已经身故,这其中似乎是有什么隐情,但还是……作者没写。 就是在这样险恶的情况下,她也还是得拿着这一手烂牌,给自己找条生路出来。 接受现实后,她很快就明确了自己的规划——挑个大腿狠狠抱紧,努力活过这十几二十年,直到这一手烂牌,变成有效剧本! 而大哥哥安瑾,便是她选中的大腿! 可随着这几日与安珞的接触,安珀突然又不确定起来…… 在她看来,她这大姐姐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不对。 “……大姐姐?”安珀迟疑了一会,开口唤道。 安珞闻言终于回过头来,看向安珀:“怎么了?” 这丫头盯着她看了半天了……似乎是真不怕她。 安珀又是犹豫了一下,却还是下定了决定,开口问道:“大姐姐,你知道……奇变偶不变吗?” “……?” 安珞奇怪地看了安珀一眼:“你饿了?” 什么鸡啊藕的……这什么菜? 说起来,宫宴本就吃不了多少东西,今日又撞上那一场刺杀,这此时会饿倒是正常,不过见了那一场厮杀,也是难为这丫头还有胃口。 安珀愣了愣,不知道安珞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却也还是看出,她大姐姐似乎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但她还是不愿就此死心,又问了一句:“那……大姐姐知道,宫廷玉液酒要多少钱吗?” 安珞看向安珀的目光更加古怪了:“我没听说过宫里有这种酒,况且就算是有,这宫中的酒,也是不会拿到外面去卖的。” 原来她这四妹妹还爱好喝酒吗?倒也是少见了。 是因为今天宫宴想尝尝那什么……宫廷玉液酒,没能如愿吗? 安珞这话倒是让安珀确定,大姐姐的确不是她的老乡,她顿时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来,不说话了。 她刚刚仔细回想,大姐姐似乎是不久之前性格骤变。 那出神入化般的射术和武艺,也绝非常人所能有。 而今日宴席之前,她虽不知道大姐姐那时去做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何要让她假装崴伤,却还是隐约察觉到,大姐姐似乎对刺杀一事早有预料。 再加上刺杀之中那股子杀伐果断的气势……她不觉得仅仅是将军之女就能做到那样! 综合所有的一切,安珀这才觉得,大姐姐很可能与她一样,也是穿书换了芯子。 而且她觉得,大姐姐拿着的该是未卡bug的现时剧本才对! 可惜……如今已经证实,不过是她异想天开。 想着想着,安珀便觉得一阵疲惫传来,不知不觉间合了眼,等她再被叫醒时,马车已经停到了安府门前。 第79章 忘了什么 安珞回到了漱玉斋,便吩咐青桑去烧水。 她这一身血气虽散了不少,到底还有残留,总得沐浴后再睡。 换下衣服时,安珞才发现,她腰间本来悬挂着今日争魁得来的珠子,其中射柳得来的那颗雁珠,不知何时碎裂开来,只剩下了没有大雁的那半截。 想来是那场刺杀时无意之间碰碎的。 安珞便也没有在意,将那一连串珠子一同解了下来,随手扔进了首饰匣子里面。 不过看着这一串珠子,安珞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她想了想,转头对紫菀吩咐:“去厨房,要两盘糕饼,送去绮绣苑。” ……不过她忘了的好像不是这事。 安珞皱了皱眉。 “小姐,水准备好了。” 安珞在青桑的声音中回过神来,站起身。 算了,等想起来再说吧……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她这一日也算是劳苦功高了,本是想着游园玩乐,结果却好像是玩了又好像没玩,晚宴上又警惕良久,还经历了一场打斗,免不了有几分疲惫。 安珞背靠在浴桶中,回想着今日之事。 如今她虽然暂时保下了太子,但闵景耀却不会从此就善罢甘休。 可太子与她并无多少接触,下一次,她也不会再有未卜先知的优势在,情况必然更加凶险。 此事她虽是心有余,力却不可及。 只希望此次刺杀之事后,太子自己能更加警觉。 还有闵景迟…… 他既今日已从自己这里证实了怀疑,若有他出手相护,或许能保下太子性命。 安珞揉了揉额角,脑中不期然又浮现出,今日见到的那下毒之人的面容。 她直觉,此人与上一世她中的那些毒有关,而若真是如此……她定要取此人性命! 脑中思绪纷乱,却也只能之后再细细谋划,不能急于一时。 沐浴过后,安珞回到床上,很快便睡了过去。 直到第二天一大早,她便于睡梦中猛然惊坐起身,终于想起自己究竟忘掉了什么—— 她大嫂! 她那温柔端庄、蕙质兰心、娟好静秀、妍姿艳质的大嫂!! 她大嫂啊啊啊啊啊!!! 昨日争魁一事闹出来,安瑾一整天都跟在她身边,哪还有什么跟她大嫂的初次见面!? 完了完了完了,上一世她大哥和大嫂可是在春日宴见过那一次之后不久,便定下了婚约。 这一世,她大嫂会不会就因为错过昨天这一面,就成了别人家的大嫂? 重生回来后,安珞第一次慌作一团。 “绿枝!紫菀!”安珞一溜烟窜下了床,向外喊道,“去叫人备马!我要出门!” 坐在她们大房名下一间茶馆的二楼,安珞只觉得自己是一个头两个大。 往日春日宴之后,这茶馆中讨论的,总是什么哪家的少爷送了哪家小姐鱼佩,哪家的小姐回了哪家公子鹤珠之类的话题。 安珞便想着,或许能从这里打探到,有没有哪个不开眼的,敢觊觎她大嫂的消息。 可偏偏,昨日这春日宴实在是奇事频出。 前有她与萧芷萱那番争魁,后有晚宴上一场杀机。 有这两事做比,还有谁会关心那些公子小姐间情情爱爱的小事? 啪——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满座皆静。 “……那两位殿下都是什么人呐?皇子!天人之才,人中龙凤啊!这两个人俱是箭无虚发,每人十箭一出,每人十只红绦!” “这样的珠玉在前,谁还敢在他们面前班门弄斧?你敢?还是你敢?反正我是不敢,弓都没脸拿啊!再看人家安大小姐,那是丝毫不慌,提步上前,拉弓架箭,啪啪啪就是接连九箭射出,箭箭正中树干中央!” “知道安大小姐为什么这么做吗?在场众人也都不知道,直到她射出第十箭!只见那箭如流星逐月,带着破风之势向前飞去!” “随着那黑箭射中,满树宫绦尽皆掉落,一只不剩!青的、紫的、红的不计其数!再看那箭,竟是整根没入树干,只留一簇黑色尾羽,除此之外!树上,再无半点痕迹!” 惊堂木又是一响,茶馆中叫好声响成一片。 帷帽之下,安珞面色怪异,忍不住开口:“……怎么可能这么夸张,那宫绦能射下半数已是最多,更别说那箭,想整支都射入树干中得是多大的力气?不过就射入个箭头而已。” 安珞突然出声,在一片叫好声中显得格外突兀,,茶馆中众人顿时向她看来。 说书先生瞥了眼二楼的身影,面露不悦:“这位小姐怎么说话呢?你做不到,可不代表人家安大小姐也做不到!看你身着男装又戴着帷帽,不也是学的安大小姐的打扮?怎么还对安大小姐这般出口贬低!?” “就是,这是哪家的小姐啊,还真以为自己穿个男装、戴个帷帽,就能像人安大小姐一样了?” “啧啧,人安大小姐那能耐,哪是换件衣服就学的来的?东施效颦!” “……?”安珞。 眼见自己这一句话惹得茶馆中群情激愤,安珞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眼疾手快地按住了身旁要起身为她抱不平的绿枝,识趣地闭了嘴。 ……她很是怀疑自己若再说点什么,会直接被人赶出去。 说书先生瞥了眼楼上那安静下来的身影,冷哼了一声,又继续说了下去。 安珞沉默着又听了一番,什么琼萤池面水上飞仙,什么宴席之间一步杀十人的故事,默默抿紧了唇。 等到茶馆中的话题终于从她身上,转移到对刺杀太子幕后黑手的猜测,安珞才终于等回了紫菀。 “怎么样?可有问到些什么?” 她示意紫菀坐下,绿枝给紫菀倒了一杯茶。 “奴婢打听了一圈,实在是没听说有关裴侍郎家的女儿在春日宴上的消息……不过我倒是在街上,偶遇了那日在锦绣阁见到的女伙计。” 紫菀接过茶杯却没有立刻就喝,先回话道。 “那姐姐倒是与我说了一个有关裴家小姐的消息,说是每月十八,裴侍郎的妻女都会去护国寺上香。” 第80章 我自己拿 十八……那不就是后日? 安珞微微挑眉,将这个消息记在了心里。 最想知道的已经打探到了,主仆三人在茶馆中又坐了一会,见确实再无什么有用的消息,便与伙计会了账,起身下楼。 那大厅中的说书先生注意到安珞下楼,又斜睨了她一眼,一声冷哼。 安珞倒是没跟他计较,只是走到门口时,又遇见了熟人。 “小姐!真是你!我见安府的马车停在门外,就想着是不是小姐你来了,没想到还真是!”王掌柜才一进门,便一眼认出了安珞,满脸欣喜地上前。 “王伯。”安珞微微颔首,回了个微笑,“我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王伯。” 做生意之人消息最是灵通,王掌柜早已知晓有关春日宴的消息。 此时他再看安珞,除了对晚辈的疼爱、以及因为徐太师府和安珞娘亲的关系,而有的恭顺外,更多了几分对安珞本身的钦敬。 “小姐可是来查检茶馆的生意?我这叫掌柜的来见您!”王掌柜殷切道。 “不用了,王伯,我只是路过此处,一时兴起就进来坐坐。” 安珞忙摆了摆手,拦住了要叫人的王掌柜。 “都已经交托给王伯了,我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哪还用得着再来查检?就让我偷个懒吧,我这就要回去了。” 安珞这样说,王掌柜顿时觉得心中慰帖:“那……今日我就不留小姐喝茶了,等我将那些产业都查检清楚,再去府上一一报给小姐得知!” 安珞笑着答应,两人又寒暄了两句,安珞这才离开了茶馆。 眼看着王掌柜送人离开,说书先生此时也觉察到了不对。 他不止是一个说书先生,同时也正是这间茶楼的掌柜,姓佘,与王掌柜相熟多年。 对于王掌柜的来历,以及茶楼真正的主家是谁,佘掌柜也是清楚的很。 由于离得较远,两人说了什么他没能全部听清,可他似乎隐约听到了一个“安”……更何况王掌柜对那小姐是个什么态度,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那位小姐该不会是真正的安…… 回想起自己刚刚的态度,佘掌柜只觉得眼前一黑。 —— 离开茶馆后,安珞又去了趟京城第一的酒楼,之后便径直回了府。 有了她大嫂后日会去护国寺的消息,这一趟她也算是没有白来。 昨日睡得太晚,今早又起的太早,此时稍稍一放松,安珞便感觉到了困倦,靠着车厢假寐。 只是她也没能休息多久,刚回到安府所在的街上,便睁了眼。 隔着很远,她便听到府门口有人在踱步,随着她马车的靠近,那人也跟着停了下来……看来是等她的。 安珞伸手撩起了窗帘。 “大姐姐!” 注意到车窗处的动静,那人开口叫道。 ……四妹妹? 安珞眉梢微动,马车还未停稳,便已经钻出了车厢。 “出了何事?”她问道。 安珀靠近过来,小声道:“是漱玉斋那边……大伯刚离府不久,祖母和二夫人就带着一大帮子人去了漱玉斋,还带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知道是去做什么的。” “乱七八糟的东西?”安珞重复了一句,“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也没看到,是彩霞看到的,说是什么桌案、盘盏之类的。”安珀说着,拽了拽自己的贴身丫鬟,“彩霞,把你看到的都告诉大姐姐!” 听着彩霞又念叨出了些什么铃铛、香炉之类的东西,安珞心中便有数了,抬手示意彩霞不必再说。 “知道了。”她微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安珀,“这种事,以后不用特意来告诉我。” 安珀微微一怔,有些无措。 她在安府中的生活不易,这消息虽不够详细,甚至可能真起不到作用,但这已经是她能探查到的极限了……至少她的担心是出自真心。 大姐姐这么说,安珀顿觉有些受伤,不自觉就低下头,抿了抿唇。 下一瞬,她只觉头上微微一重……头顶贴上了一只温暖而干燥的掌心。 “……几个跳梁小丑而已,我还不放在心上,倒是你,这般明目张胆地来给我通风报信,也不怕被秋后算账……我毕竟不是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待在府里。” 感受着手下柔顺,安珞忍不住指尖微动,轻揉了两下,这才克制地收回了手,又转头接过绿枝手中的东西,塞进了安珀怀里。 “好了,快回你的绮绣苑去吧,老实点待着,我这边不用你操心。” ……手感真好。 直到安珞走远,安珀都没缓过神来,她傻愣愣地瞪了眼怀里的东西,又抬头望了望那道离开的身影,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小姐你没事吧?你的脸好红……”彩霞本想接过安珀手中的东西,看清安珀的脸色后吓了一跳。 这不是才三月份?小姐这是……中暑??? 在贴身丫鬟的关怀声中,安珀终于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脸上发烫,顿时有几分恼羞成怒。 “去去去,我能有什么事!拿着!我们回去。” 安珀略有些粗鲁地将手中的东西推向彩霞,可最后还是下意识收了力道,稳稳交到彩霞手中,这才又扭头向绮绣苑的方向走去。 彩霞一脸的莫名,拿着东西赶忙追了上去。 “真没事吗?小姐?” “……闭嘴!” “哦……” “还有你手上拿稳一点……哎呀算了算了,给我,我自己拿啦!” “……哦。” 第81章 剑中藏针 安珞回到西院,远远就看到自己漱玉斋的上空,一团子的乌烟瘴气。 ……这不知道的怕不是要以为她命里犯火,这一年不到,院子又着了一次。 朔风席卷着烟灰飞来,安珞微微眯眼,抬手抓住了半空中一张飘来的符纸。 燃烧掉一半的黄纸,带着半圈焦黑的痕迹,上面不知道是鬼画了些什么东西。 安珞手指微蜷,将其揉成一团,大踏步向自己院中走去。 漱玉斋门口正站着两名家丁,两人远远看到安珞便是一怔,随即飞快的闪身进了院子。 紧接着,安珞便听到门上落闩的声音。 她走到门外站定,只听到自己院中吵嚷一片,铃声、火声、幡动声、还有压抑的低泣和不知所谓的呓语。 “……”安珞。 这些人,在她院子里搞些什么东西? 浓郁的香灰味道实在惹人生恶,安珞狠狠皱了皱眉,抬手向门上拍去。 砰砰—— “开门。”她冷声道。 院内一阵慌乱。 “牛道长!怎怎、怎么办!她回来了!那鬼回来了!”邹太夫人惊惶的声音响起。 “大师!牛大师你要救救我的翡儿啊大师!您不能让这凶鬼再害人!”孙氏的求告也带着哭腔。 “两位居士莫怕!有贫道在,这鬼物绝伤不了你们分毫!”一个听起来就不像好人的声音说道。 ……什么鬼? 安珞微微眯眼,抬手又拍—— 砰—— 砰——— “开门!” 特娘的、既然不怕,那就滚过来开门啊! 有本事进她院,就有本事开门呐!! 若不是看在她这门才刚换了没两天的份上,她哪还会跟他们这般废话?!! 安珞心中烦躁,手劲更大,这一下直拍得院门整个抖了三抖,直看得院里那老道都愣了一愣,原本还准备来开门的脚步,愣是还没迈出来便本能地停下。 安珞等了两息还是没听到有人向门边靠近,第三次抬起手,却是顿了顿…… 砰!!! 安珞飞起一脚,直接将门板踹飞。 ……算了,没耐心了。 大家大业的,不差这点。 一众惊惧的目光中,安珞踩着门板,走进了漱玉斋。 院内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方桌,上面蜡烛、香炉满满一桌,周围满地都是灰烬和符纸,还在朔风之中打着旋。 而她院中的下人们,多数被关在了下人房中,包括青桑在内的少数几个,则被押着蹲在了院角……脸上都带着伤痕。 “消结!”终于等回了安珞,青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肿着两颊含糊不清地叫道。 安珞彻底冷下了脸。 “滚!”她瞪向邹氏和孙氏,直接就下了最后通牒。 再不快滚,她可就要不记得,那某些人是否还占着她长辈的名分了! 两个女人被安珞这一记眼刀直接吓退了半步。 但再一回想,她们昨日接回道长后,只是得了一道符,安翡的病情便在今日有所好转,两人便又生出些勇气来。 这道长可是有真本事的! 他就只在漱玉斋周围转了转,就看出安珞这丫头是被一身高八尺、凶面獠牙的恶鬼给附了身,定然也能收了这恶鬼! 孙氏连忙又往那道士身后躲了躲:“牛道长!快发功吧道长!赶紧抓了这鬼!……我再加二百、不,五百!我再加五百两供奉给您!” 安珞眼风一转,落到那道士身上。 只见那道士生得精瘦,两颊内凹,双眼下陷,脸上似乎还擦了粉,却也掩不住眼下青黑。 一身道袍稀拉拉地挂在身上,看不出什么仙风道骨,反让人觉得猥獕。 ……好像个命不久矣的乞丐十天没吃上饱饭披了条布袋。 她也看出来了,邹氏和孙氏今天敢搞这么一出,全是依仗着这老牛鼻子。 谁给她们的勇气?就这么个面黄肌瘦的玩意儿? 眼见着那院门在自己眼前被踹飞,那老道也是瞪大了眼睛,心中发憷。 可一听孙氏开口又是五百两,再想起自己的准备好的手段……老道顿时忘了害怕,又觉得自己能行! “呔!大胆妖孽!本道长在此,还不数数现出原形!”他举起桃木剑,向安珞呼喝。 安珞面无表情:“……怎么这会功夫我就成妖孽了,我记得,我好像是恶鬼附体。” 安珞这话让老道一愣,张了张嘴竟不知道怎么回。 “呸!你个恶鬼知道些什么!妖魔鬼怪都是妖孽!道长!她这就是在拖延时间!快点将她抓去!”邹氏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戏文话本,也壮着胆子说了句。 老道经了这提醒,也连忙就坡下驴:“老夫人说得是极!你个大胆…恶鬼!哇呀呀呀呀呀呀!吃我剑——” 老道一声怪叫,挥着手中桃木剑就像安珞刺去。 安珞神色不变,扫了眼老道那慢腾腾的速度、软绵绵的力道、以及虚浮凌乱的步伐,很是不屑地撇嘴。 ……简直动一下都浪费。 见安珞站着不动,孙氏却是喜极:“显灵了显灵了!那鬼被道长法力制住了,她动不了了!她动不……嗯?” 欣喜之音半路转疑。 安珞只伸出两根手指,便精准地在剑尖一寸处夹得死死。 “……就这?” 老道面色微变,手上继续使力,但桃木剑却始终无法再进半点。 便是他根本不再管什么道人风度,双手握剑使上全身力气去推,桃木剑还是被安珞只轻飘飘地两根手指便固定在了那里,分外滑稽。 而安珞此时似乎也发现了些什么,她盯着桃木剑的剑尖那点微微眯眼。 老道注意到安珞的视线,顿时脸色微变,也不再想着刺中安珞,反是由推便拉,只想将剑收回去。 注意到老道的动作,安珞心中疑虑更甚,她食指和中指夹着剑尖一寸处不动,剩下三根手指捏上半寸的位置,使力一掰—— 咔嚓。 细微的木质碎裂声响起,老道面上大惊,折断的剑尖处,一截藏在木中的针头露出原形! “……这上面淬了什么药?” 安珞一瞬间便想到了这针头的用途,横眼瞪向老道。 眼见秘密已是被发现,老道也不再挣扎,干脆松开了手,警惕地后退了三步。 他声厉内荏道:“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是…是我们道门中人,制作桃木剑都会镶入的镇雷针!是辟邪所用!你毁我木剑!定会造天谴,造报应!” “镇雷针?”安珞冷笑,“行,那你就先来试试。” 安珞说着,双指一翻,桃木剑在空中翻了个转儿,被稳稳握住了剑柄。 而那老道方一听到安珞的话,便心中大惊。 他有意想躲,可又如何能躲得过安珞的剑? 就只能眼看着那折了剑尖的桃木,直向着自己刺来—— 半截针尖,正正刺入他胸前! 第82章 过往罪孽 安珞刺向的位置,正是老道胸前一处大穴。 一剑刺中,她便向后收手。 那牛姓老道就只撑了一息,便双眼翻白,软绵绵地躺了下去。 ……迷药? 安珞。 她刺中的穴位会让人浑身无力、无法动弹,却并不会使人昏迷。 这老道如此反应,只会是那针上淬的药起了作用。 不过……就只是这般? 安珞垂眸看了眼地上的老道,将桃木剑掉了个个儿,从手柄处递向紫菀。 “去拿个帕子,把剑尖处裹了,小心别碰到针。” 紫菀答应了一声,便小心地接过剑。 而邹氏和孙氏,也终于在此时反应了过来,看向安珞的目光惊惶万状。 邹太夫人终于忍不住,一声尖叫:“你杀了道长!?” 她看着那挺尸在地的身影,牙关打颤,想起今日街上传回来的消息,更觉自己性命不保。 ——安珞这恶鬼,昨日宫宴时可是已害了几百号人命!如今更是又杀了道长!难道还怕再杀了她吗!? 孙氏也被吓得面如土色,一双眼死死盯着老道的胸口,愣是没看出有无起伏分毫。 “怎么,我杀不得?” 安珞风轻云淡地瞥了眼两人,突然咧开嘴角,露出个邪笑。 “你们还不滚,是等着要给他陪葬?那好啊,我便成全……” 她话还没说完,两个妇人已是快要被吓疯,即便腿软走不动道,还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漱玉斋。 安珞冷眼看着,并未阻拦。 而随着邹氏和孙氏这一走,他们带来的下人们也如鸟兽散,争先恐后地就要往外跑。 这次安珞却没有将他们全数放走,而是抬脚就踹倒了其中几个——正是刚刚看押青桑她们的几人! 安珞冲着几个面上带伤的丫鬟勾了勾手。 “过来,把他们拖院外去,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打够为止。”她说着,掸了掸衣角几不可察的灰尘,“谁若想跑,也大可以试试,就是记得要先想好后果……仔细了你们那两条腿。” 她看过了,包括青桑在内的这几个丫鬟,都只是轻伤,报个仇总归是不难。 几个丫鬟闻言,迅速相互对视了一眼,也不必再交流些什么,一转头便张牙舞爪地向地上几人冲了过来。 她们能受到那般的“特殊对待”,本也是因为她们没老实地回丫鬟房去,而是尝试了反抗。 虽说这尝试没能成功……但至少也说明,几个丫鬟肚子里,都有那么几分胆儿。 安珞这番雷厉风行,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清掉了院中杂人。 其余本院的丫鬟们,此时也都悄无声息地从丫鬟房里冒出头来。 她们心中忐忑,可安珞倒也没怪她们什么,只吩咐丫鬟们赶紧将院里那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收拾起来。 随便丫鬟们是拆是扔,反正别再让她看见。 而此时,地上那牛姓老道,也逐渐展露出些许不对。 他面上浮现出一阵诡异的红,额上渗汗,呼吸粗重,一副将醒未醒的神情,还有下半身…… 安珞只看了一眼,便嫌恶地皱了皱眉。 “去拿我柜子里的匕首来。” 她说着,就伸手抓向那老道的肩膀,直接拎起道袍一路拖拽,狠狠将其摔进了柴房里面。 老道被安珞这般重重一摔,倒是直接被摔醒了过来。 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要散架了一般,一半血液下涌,一半血液上头,全靠着浑身这哪哪都有的疼痛,才保留了几分清醒在。 “你…你、你……”老道看着安珞,口中呢喃着含糊的呓语,浑浊的眼中只偶有一瞬的清醒,更多的却是肮脏和无神。 安珞冷眼看着他,也不言语,面色却越来越黑。 “小姐,匕首取来了!” 绿枝才刚一踏进柴房,手中的匕首就已经被安珞接过—— 扑哧—— “啊!!!” 刀刃入肉的声音后,一声惨叫紧接着响起。 老道疼得想要挣扎,却是浑身无力动弹不得,人倒是因为这一下剧痛,终于清醒了过来。 五寸长的匕首整只没入了老道的大腿,安珞特意避开了要害,血虽流的不多,但绝对痛得够劲。 安珞分外平静地看着老道哀嚎,仿佛刚插了人一刀的根本不是她。 她很是耐心地等了片刻,待到老道叫声渐止后,才盯着他一双眼,淡淡开口。 “我问,你答。答少、答错、或是答多,我可都会不满意的,听清楚了吗?” 老道惊恐地看着安珞,心知今日自己这是碰到了硬茬,满脑子都想着,要如何才能有脱身的办法。 但安珞却没那么好心给他时间去想—— “啊!!!!” 匕首猛然被拔出,老道又是一声惨叫。 安珞面无表情地甩了甩匕首上的血,又在老道的道袍上,慢条斯理地擦了擦。 “听、清、楚、了、吗?”她一字一顿道。 “听听、听清楚了!听清楚了!”老道颤声哭喊。 若不是此刻中了药、身有异状,他怕早就被吓得失禁了。 这老道本就不是什么意志坚定之人,安珞匕首不过才动了两下,他便完全吓破了胆,此刻再问起什么来,简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老道现下的状况已经证实,那药乃是能让人昏迷的春药。 这药的起效时间既如此之短,那这老道的意图自然也不言而明了。 和安珞猜测的一样,这老道便是靠着这药到处装神弄鬼,说什么捉妖除魔,实际上却是骗财劫色。 像今日这种被主动请来的时候还算少的,多数时间都是他自己上门,先是跟人家说什么家中有妖邪作祟,附身在了他们女儿身上。 然后便以除邪的名义,在桃木剑的掩饰中下药。 这姑娘一昏,他便说这是压制住了鬼祟,再顺势要求独处作法,说必须这样才能完全赶走恶鬼,实则…… 那些姑娘,都是未经人事,即便清醒后身体不适,也不一定能想得明白,而少数一两个明白的,也不敢将此事透露给别人。 再加上这老道谨慎,每次事后都会迅速销声匿迹,更改住处、改名换姓,让人再无可寻。 就这样,他已经先后祸害了十数人,其中更是有两名姑娘因为想不开自绝而死。 还有一名官家小姐稀里糊涂地怀了孕,她在家中本是受宠独女,家中人本想着她定是被人欺侮或是蒙骗,可几经逼问都问不出奸夫,最后也只能认为她是自甘下贱、有辱门楣,一怒之下将她沉了塘…… 桩桩件件,人神共愤。 安珞再也忍不住怒火,一脚踹向那孽根! 第83章 心中之念 安珞这一脚乃是怒极而出,想都未想便使了全力,一脚踢断。 她目光冰冷地看着那老道在地上抽搐哀嚎,克制着自己不去将他的舌头也割下来。 这妖道害人靠的是两样东西,除了那东西,便是这骗人的口舌。 可惜这口舌,还得给他留着认罪…… 同时此刻,安珞也听到,一群脚步声已经靠近到了漱玉斋院外。 “珞儿!” 安平岳冲进院内的同时,柴房的门也应声而开。 安珞迅速扫了眼全部的来人,叫了声爹。 她刚刚只听出了为首的是她爹,并没有听出她爹身后跟的竟是官差。 这官差这会就到了……想来是她那继祖母和二婶报的官? 倒也省了她再叫人去的麻烦。 安平岳看见安珞在柴房,便赶紧走了过来。 昨晚安珞回府之前,他便连夜被叫去处理太子遇刺一事,连女儿都没来得及见,直到现在才得了空闲回来。 谁知他才一回府,正撞到上门的官差。 那邹太夫人和孙氏,也不知是发了什么羊癫,什么鬼啊妖啊,说话颠三倒四,满脸惊惶。 他耐着性子听了几句,只听出又是这两个贼妇人,在找他珞儿的麻烦! 此时见女儿无事,安平岳可算是放下心来,这才注意到柴房中有血迹,地上还躺了个道人。 安平岳皱眉又看了一眼,确定那人还活着:“珞儿,这人是……” 他想起刚刚,邹氏和孙氏是说什么珞儿杀了道长什么的……这哪来的牛鼻子?看着还有口气。 而一起到的几位官差,虽是接到了安珞杀人的报案而来,可安远侯本尊在这,安珞又是昨日才救了太子的人,他们可万万不敢造次。 况且那被“杀”的看着也没事,官差们也就没着急说什么,只默默站在了一边。 安珞便将自己刚问出的那些复述了一遍,又拿来了作为证据的桃木剑。 这还有何可说?官差们当即便抓了那妖道离开。 了了此事,父女俩便进了屋中叙话。 有了昨日宴上杀人一事,安珞到底是身有余威,邹太夫人和孙氏心中畏惧,也就只在院子里折腾了一番,还是没敢进她屋里来。 两人在圆桌边对坐,安珞给安平岳倒了盏茶。 一盏茶刚刚斟满,安珞茶壶还没收回来,安平岳便飞快扫了一眼,拿起盏子一口就喝了个精光。 安珞抬眸看了她爹一眼,什么也没说,就着没收回来的茶盏,默默给他又续了一盏。 安平岳看看茶盏又看看女儿,迟疑了一瞬便又一口喝干。 安珞又倒了第三盏…… 安平岳这茶盏每次刚一放下,安珞便又迅速地倒满。 整整六碗下肚,一满壶茶即将见底,安平岳全靠着以手覆住盏口的姿势,才阻止了安珞再倒第七盏。 安珞握着茶壶眨了眨眼:“不喝了吗,爹?” 啧,没意思。 她本还想看看,她爹能再喝个几盏。 安平岳的声音有点颤抖:“不喝了不喝了,呵呵呵……嗝。” ……这玩意又不是酒,再喝他就要吐了。 他这才刚一咧嘴,就是一个水嗝,只感觉自己嘴里一股子的草叶子味。 安珞微微挑眉,没说什么,将茶壶收回来,倒向自己的茶盏。 淅沥……沥。 那茶壶刚倾斜了没有两息,壶口的水流便断了,只浅浅倒了个盏底。 “呀,没水了。”安珞状似遗憾地摇了摇茶壶,递给一旁的绿枝,“快去,再装壶茶来,我觉得爹一会还能再喝个六盏。” “……你这丫头,消遣你爹呢?”安平岳此时也反应过来,虎目一瞪。 安珞丝毫不怕他地耸了耸肩:“这如何能怪我?难道不是爹你有话不直说,非要用喝茶装什么含蓄委婉?” 安平岳顿时一噎,知道女儿这是看出他有话想说了,略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 “那……那爹可就说了!”安平岳清了清嗓。 “说呗。”安珞点头表示批准。 其实她多少也能猜到她爹要说什么,不就是想问她以前明明从未伤过人,怎么昨天宫宴上突然就杀…… “珞儿你以后想嫁给何人?” 呃、哦……嗯!? 什、什么玩意儿??? 安珞瞪大了双眼,上身微微后仰,安平岳这问题实在是问得她猝不及防。 她看向安平岳,微微皱眉:“……爹这是想将我嫁给谁?” 有人找她爹提亲了?她爹也有意答应下来??不然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些!?? 安平岳也很了解自己的女儿,见安珞这样便知她是误会了,忙解释道。 “没有没有,爹心中并无人选。”安平岳胡乱摆摆手,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实话,“……就是今天被你外祖父找来,给狠训了一顿,说我枉为人父,竟教自己女儿杀人。” 天地良心!他虽然教了女儿武艺,可也是想着让她防身,伤人都没让她试过,怎么可能还训练杀人!? 他当了几十年的将军,也见过那种第一次上战场,便能做到心定手稳的,都是些意志坚韧、心有信念之辈。 因此,他虽好奇女儿心中信念为何,却也并不觉得多奇怪,可不管他怎么解释,他那老岳丈就是不信毫分。 ……他当真是被骂了个厉害。 安珞又听她爹说了好一会,也弄清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总的来说,还是那宴上杀人之事带来的麻烦。 想想她上辈子,只是因为会武,便多受京中女眷们诟病。 而如今,满京城都知道她杀人如剁菜…… 她若是男儿,自有的是人赞她一声勇武。 可女子如此,她便是借了救下太子这大功劳的光,也不过就能风光几天,时间一久,她顶多能落下个毁誉参半。 ……可她在乎的不是这些。 “爹,我不想嫁人。”安珞终于回答了安平岳一开始的疑问。 “不想嫁人?那你日后……” 安平岳一愣,就见女儿站起身,神色郑重地向他行了一礼—— “愿持如石心,为国作坚壁,以百姓为念,护天下安然。” 第84章 又有何妨 虽然被安珞吩咐了回去老实待着,但安珀实在是做不到不去操心。 她回了绮绣苑自己房中,刚把东西放到桌上,人还没坐,就忍不住又把彩霞派了出去。 “你去,打探一下漱玉斋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安珀嘱咐道。 “别靠太近了,就离躲在漱玉斋外面看看就行,别让邹氏和孙氏……也别让大姐姐发现了,如果是邹氏和孙氏有事你就不用管,继续看看,如果是大姐姐那边情况不对,你就立刻回来告诉我。” 彩霞知道自家小姐这是挂念着大小姐的事,不派她去看看,小姐也放心不下来。 “知道了小姐,我再去看看。” 彩霞答应了一声便往外走,刚一出房门,又撞上了来看女儿的吴氏。 “姨娘。”彩霞行了一礼,向屋中通报,“小姐,姨娘来啦。” 安珀听到声音迎出了屋来,彩霞又行了一礼就自去办事。 吴姨娘看了眼彩霞离开的身影也没阻止,拉着女儿只两人进了屋内,让丫鬟在外面看门。 “你这孩子,怎么这时候才回来,不是早就告诉你,今天府里怕是要出事,最好别出门。” 吴姨娘拉着女儿坐到桌边,向桌上望了一眼,心中一惊。 “这是……天香楼的食盒?珀儿!你怎的越来越大胆了!这种东西也敢拿回来?是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你私自出府吗!?” 天香楼乃是京城第一的酒楼,那里面随便一道最便宜的菜,也要花上几两的银钱,她是从来没尝过一口的,只有服侍二老爷用膳时曾见过。 女儿拿着这天香楼的食盒回来,若被人见到,一来她私自出府之事定然再瞒不住,二来也必定会被询问是哪里来的银钱,那锦绣阁那事岂不是也…… 吴姨娘思及此处,心中惊慌更甚,不等安珀回话,便紧紧抓住了女儿的手:“若被太夫人和夫人问起遗玉的事,你就全推脱到我身上,就说是我逼着你拿那些成衣去卖的,听见没!?” 安珀哭笑不得地看着吴氏,心知吴氏这是误会了,赶紧回握住吴氏的手安抚。 她说道:“没那么严重啊,娘,我今日没出府,这食盒也不是我自己去买的。那天香楼的菜一道多贵呢,我做一件衣服才几个钱?我可舍不得……” “没出府?”吴姨娘一愣,“那你一上午都是做什么去了?我说怎么今日连彩霞都没在……这食盒又是哪来的?” 吴氏冷静下来,安珀这才放开她,直到此时才有空闲将食盒打开。 “我去府门那等大姐姐了,这食盒也是大姐姐送给我的。” 安珀说着,将食盒中的菜色一一端出来。 “什么!?” 吴姨娘又是一惊,吓得安珀差点没拿稳手中的盘子。 见吓到了女儿,吴氏连忙压抑住心中惊惶,快手快脚地帮着将东西拿出来,便拉着她又问。 “你怎么又去找大小姐?娘今早不是告诉了你,你祖母请来的那位道长都说了,大小姐如今可是被恶鬼附了身……” “狗屁恶鬼附身……她们说的话你也信?娘,我今早不是也说过,别再说这话了。” 安珀嘴上与吴氏说着,两只圆溜溜眼睛却是放光地盯着桌上的菜。 斯哈……翡翠八宝鸭、莲叶羹、雪菊鲟龙,都是她一直想吃的那几道特色菜!至于剩下这道藕片她倒是不认识,看着像是塞了鸡肉蓉?大概是什么新菜? 哦,还有壶酒,可是她不喝酒来着,浪费浪费。 “你这孩子怎么又说……你眼看着就要嫁人了,可不能再说这些粗鄙之言了……”吴氏无奈劝说。 她女儿自从三年前落水那事后,便性情大变,醒来后第一句话,竟就是句骂人的腌臜之言……这经历了生死,性情大变倒也不稀奇,那次之后,她女儿就像是突然开了灵窍,变得有主意起来。 不得不承认,都是靠着女儿聪慧,这三年她们的日子才过得好了起来,可这事也有弊端,那就是女儿不再服她的管。 别的事她都可以依女儿,可这嘴上的毛病三年了都这样,这以后可怎办呐? 虽然心中担忧甚甚,可眼看着女儿一双眼睛都快掉菜里了,吴氏到底是没忍心,拿过筷子塞给了女儿。 安珀方一接过筷子,两个小酒窝登时便露了出来。 食盒中附带着两双筷子,她也拿过另一双递给吴氏,又先给吴氏夹了口菜。 见吴氏吃了,安珀这才也跟着吃了一口,幸福地眯了眯眼:“我这不也就在娘面前说说,又没在别人面前这样,娘你就别操心啦。” “怎么能不担心呐……你是眼瞅着就要及笄了,可府中正当婚嫁的可是有四个小姐,二夫人对你又是……哪有什么好人家能论到你呀!” 吴氏说起这个就心中郁郁,她也不奢求多富贵的人家,只要女儿能嫁个正经人家,做正房大妇,平安顺遂,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安珀一听她娘说起这事,就觉得头大。 吴氏其实是个没什么主意的人,平日也管不了她,多数时间都是反过来被她说服的。 可虽然如此,吴氏在她婚嫁的事上却是格外地坚持。 这三年来,她想办法赚的那些钱,吴氏都以为她是在给自己攒嫁妆,可实际上,她那是为了能在被逼嫁人时,带着吴氏逃跑才攒下的。 她根本就不敢告诉吴氏,自己就没准备嫁人……算了,能拖一天是一天吧。 安珀不搭话,只低着头默默吃菜。 吴氏也习惯了一说婚事,女儿就装聋作哑,只以为安珀是害羞,便又自顾自地为其打算起来。 “你能跟大小姐能交好也是好事,虽然是同辈,但以大小姐在府中的地位,你的婚事上大小姐也说得上话,就是那太清观的道士都说大小姐是……” “太清观?”安珀手中筷子一顿,终于抬起头来,“娘你是说,那道士是邹太夫人从太清观找来的?” “是,昨日下午那道士就被请到家中来了,是你祖母亲自带着我们去迎的,当时提过一嘴,怎么了?” 吴氏心中忧虑,这太清观可是与护国寺齐名的道观,在京城颇有些名望,前往参拜的贵人们更是络绎不绝……她实在担心大小姐真是被恶鬼附了身,会伤到她的珀儿。 “没什么……”安珀这样说着,心中却是思绪翻涌。 太清观有问题,而且是有很大的问题!这事她记得书里有讲! 安珀压下面上异色,努力回忆着有关太清观的信息,抬眼却又瞥见了吴氏那面上神色。 猜到了吴氏这又是在想什么,安珀叹了口气,正色道。 “娘,大姐姐最近是怎么对我的您没看到吗?那邹太夫人和孙氏又是如何对我的?到底谁是人谁是鬼,我比那老道可清楚多了……” “再说,若对我如此好的人当真是恶鬼,我便是下那十八层地狱,又何妨?” 第85章 沉重的爱 漱玉斋中,安平岳还有公务,并没有坐太久。 他从没想过女儿心中竟是这样的信念…… 可珞儿身为女子,想走一条只属于男子的路,注定要经历更多的阻碍和艰难。 可珞儿对这一些都是知道的,她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也清楚自己心之所念,又如何能接受委身于别人?困顿于宅院之间? 以百姓为念……他生了个了不起的女儿。 安平岳心中又是酸涩又是骄傲,还带着些忧虑和坚定,走的时候一脸恍然。 送走了安平岳,安珞看着已经清理干净的院子,这才消了些心中郁结。 从上一世开始,她对道家这玩意就很是厌烦。 她印象之中,似乎就是在这两年,天佑的道家也不知怎么,突然便大兴起来,信士甚多,就连闵景耀也是其中一员。 彼时,齐王府中三五不时就会有道士出没,不知与闵景耀说些什么,且他们每次交谈都会避人。 开始时,她其实也并未在意。 可后来她发现,每次牛鼻子每次来,都是在闵景耀有不决的麻烦事时,而等他们一走,闵景耀便会想到些旁门左道去解决他的麻烦。 有用,但令她不耻。 三来两去,她与闵景耀为此大吵了一次,之后闵景耀才有所收敛……也不过是故意避开她的眼,去府外相见。 在等到后来,她被毒瞎双眼,闵景耀便再不收敛,她每日都能在院子里闻到那些香灰烛符的味道……惹人生厌。 也正因如此,她今日一见自己院子里那阵仗,才会立时便生起怒来。 安珞转身回了屋子,吩咐绿枝去拿些钱和药,分给几个丫鬟。 “就那几个伤了脸的,每人赏五两吧……我记得有个管洒扫的小丫鬟,她和青桑伤得格外重些,就一人八两吧,让她们回房去休息几天,这几日不用她们当差。” 这邹太夫人和孙氏亲自带了人来她院子,院子里其他丫鬟害怕、不敢反抗,她倒也不怪她们,不会惩罚。 但那几个敢反抗的,总该给赏才对。 尤其那洒扫小丫头,是几人中唯一一个三等丫鬟。 她刚让几人报仇时,看到那丫头拿了个缠了布条的扫帚,专往人脑袋顶上敲,把个扫帚杆都敲断成了两截……有意思的很。 得了安珞吩咐,绿枝便拿了钱出去,不多时院中便是一阵欣喜的惊呼。 其他丫鬟们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地,看着几个得赏的丫鬟跑到屋前谢赏,又被绿枝全都赶回屋去休歇,心中不免都后悔自己刚刚没也挨上一顿。 安珀来时,正见漱玉斋中一片欢欣,只有那空荡荡的大门处,还能窥出些许峥嵘来…… 安珞对安珀的到来倒是丝毫不意外,她早听到漱玉斋外有个人一直盯着她这院里的动静,直到她爹出现才离开。 从那人来的时间和走的时机看……大概率是她这四妹妹的丫鬟。 “来了?”安珞挑了挑眉,示意安珀自己坐,“都说了不用操心了,你这小丫头真是不听话。” 安珀刚坐下便闻言一愣,偷偷撇了眼彩霞,又装腔作势道:“我、我没有操心呀,这不是看大姐姐这边没事了才来的……” 什么小?她才不小哎!她其实都十九了,比大姐姐大…… 安珞看安珀一副心虚的样子微微勾唇,只淡淡看了彩霞一眼,很是好心地没有拆穿她。 见安珀还拿着东西,她开口问道:“拿的什么?” 安珞这一问,安珀便赶紧将她来找安珞的借口给拿了出来。 “这个,谢谢大姐姐昨日把首饰借给我,我拿回来还大姐姐了。”安珀将锦盒打开,推了过来。 安珞扫了眼锦盒中的黄玉首饰,笑意更深,伸手拿过那只珠钗,顺手插到了安珀发上。 她随意道:“送你了,拿回去吧,戴着玩。” 若这给的是安翡,就绝对见不到再给送回来……安珀这丫头倒是老实的紧。 这样想着,安珞心情更好,又起身到自己首饰匣中挑了两只很有份量的金簪,一并给了安珀。 安珀本还推辞了两句,安珞便干脆也顺手给她插到发上,安珀只觉得脑袋上猛然一重,控制不住地就要往旁边歪。 是、是真金的……脖子鉴定过了…好沉…… 安珞见状也是一惊,下意识就伸手扶住了安珀的脑袋,微微皱了皱眉,拔下其中一根簪子又插到对称的另一边。 嗯,这回两边就平衡了。 安珞满意地点头。 安珀很想把那簪子摘下来,但见大姐姐一副满意的样子,只得默默接受了这份对她的脖子而言过于沉重的爱。 ……算了,赶紧把要说的事说完吧,回去再摘。 想到这里,安珀艰难地撑着金子的重量抬头,开口唤道:“大姐姐,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何事?”安珞闻言坐回桌边。 “不知道大姐姐最近可有空闲?我想请大姐姐陪我去一趟太清观。” 她虽然知道太清观有问题,可那也是十几二十年后的事,如今太清观如何却是并不清楚。 何况就算是她全都清楚,也不能直接告诉大姐姐,毕竟她解释不了自己的消息来源。 干脆,让大姐姐带她去太清观走一趟吧,若到了实地,以大姐姐的聪慧,定能看出些许端倪来! 第86章 端倪初现 安珀本以为自己这个请求,大姐姐定然会同意,谁知却见安珞狠狠皱了皱眉。 “去那儿做什么?你还信道不成?”安珞向安珀询问。 安珀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她大姐姐的这个反应,似乎是对道家心有恶感……是因为之刚刚那个老道吗? 安珀想了想,说道:“我自是不信道的,只是这几日总听人提起太清观,说是太清观灵验什么的,就想去太清观看看。” 如果大姐姐已经发觉了那道人有问题,那她只需要将大姐姐的目光,从那个道人身上,引到其背后的太清观。 听着安珀这一口一个太清观的话,安珞也略略意识到了什么。 她看了安珀一眼:“……太清观?你听谁提起的太清观?” 她这四妹妹是有些小聪慧在身上的,这话实不像闲聊,反倒似是在有意提醒她什么。 ……是太清观有什么问题吗? “就是祖母身边的妈妈。”安珀借着喝茶低头“好几日前就听她们一直念叨什么太清观、太清观的,刚刚听我娘说起,似乎昨日我们出去时,祖母特意派人去了太清观,不知做了何事。” 安珞听到这里,自然明白过来,那老道应该是太清观的道人。 可是……太清观? 太清观可是与护国寺齐名的正统道院,便是京城的官宦名门之中,也多有人前去参拜……怎么会收牛姓老道那般的妖道做道人? 安珞对道教心有厌恶,多是因为她见过的妖道太多,实在没留下过什么好印象。 可心底里,安珞也知这看人看事不可一概而论。 道既与佛齐名,想来这天下道人,总不该都是些奸佞宵小、行旁门左道的败类。 这其中必然有什么问题,只是这问题是出在那老道蒙骗了邹氏?还是……出在了太清观本身。 安珞心思飞转,很快就想明白了关键。 她看向安珀:“那太清观不是什么好地方,你离那远点,真想祈福的话,后日我带你去护国寺求签。” 安珞这样说,安珀略微回忆了一下,便答应了下来。 她印象中,护国寺是没什么问题的,而且还不仅仅是没问题,至少在书里写到过的几次中,护国寺的求签都很灵验。 而且,安珀看得出,大姐姐已经意识到了太清观的问题,那她今日也算没有白走这一趟……还混了两根金簪。 有着脑袋上压得人抬不起头的重量做提醒,安珀便也没再久留,见自己目的已是圆满达成,便向安珞告辞,离了漱玉斋。 送走了安珀,安珞便独自回想着那老道和太清观的事。 这一想,果真让她察觉出些许不对来。 安珞仔细回想了一下,确定并非自己记错,那老道所用的物件,分明都是些廉价之物,便是他身上的道袍,用的也不是什么好布料。 可之前孙氏为了催促老道出手,一加便是加了五百两的雪花银,这说明邹氏和孙氏请老道前来的花费只会更高,很可能要到几千两。 平民之家,从土里刨食,全家人一年的收入不过就十几两银子,日常花销一年不过几两。 那老道作恶多年,坑骗的钱财不在少数,安珞也绝不相信,他能是什么清俭克己之辈。 既然如此……那些钱都去了哪? 安珞曲指在桌面轻轻敲着,她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抓到了些什么,可转眼那一丝线尾又遁入了迷雾,再看不见。 或许她得去一趟京兆府了,再找那老道问问! 安珞打定主意便站起了身,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如今这时辰,她若立刻叫人备车出门,倒也还来得及今日就问个明白。 她刚要吩咐丫鬟去备车,就听到有人向漱玉斋靠近。 这脚步声听起来颇有几分急切……所为何事而来? “绿枝,去看看是谁来了。”安珞吩咐道。 绿枝愣了愣,略有些诧异,她并没发现有人来漱玉斋。 但毕竟是小姐的吩咐,虽然诧异,但绿枝还是答应了一声向外走去,结果一出院门,果然见到有人来。 “绿枝姐姐?快、快通知大小姐,皇后娘娘派人给大小姐送赏赐来了!去了福安堂!” —— 安珞一踏进福安堂,立刻就认出,来人正是皇后身边的女官,秋兰。 “安大小姐。” 见安珞出现,秋兰从座上起身,向她行了一礼。 邹太夫人见状面上一僵。 这秋兰刚刚见她时都没有这般恭敬地行礼,她还只当是皇后跟前的宫人高贵。 谁知这一转头见了安珞,竟变得这般恭顺!? 这狗眼看人低的奴婢,难不成在这奴婢眼中,她一个堂堂太夫人,还比不上安珞这么个小丫头!? 邹太夫人低下头,压下心中不忿。 此刻她丝毫不敢发作,不只是因为秋兰这皇后贴身宫人的身份,更是因为……她畏惧安珞这恶鬼。 “秋兰姐姐。” 安珞也回了一礼,与秋兰一同坐下。 “安大小姐,我今日来是奉皇后娘娘的命令,来给您送赏赐的。”秋兰开口道,“皇后娘娘说,本是该昨日就赏你救护太子之功,但昨日……您也知道的,没能顾得上,这才今日派了我来送赏。” 听到秋兰提起太子之事,安珞便也开口问道:“刺杀之事的调查有线索了吗?可有抓到那宫人?” 虽然嘴上这么问,但安珞心知,怕是没什么进展。 闵景耀那厮别的不行,这些阴毒之道却做得最是周全,那宫人多半是逃了,刺客混入禁军一事也定是处理干净了首尾,牵扯不到他身上。 果然,秋兰的话也印证了安珞的猜想。 她摇了摇头道:“昨日各家官眷离开后,皇上就命安大人带了几千兵士去协同禁军搜查畅春园,从里到外整整搜了三遍,也还是没找到那人……圣上今日还发了火呢。” 按道理来说,这些内情本是不该讲给别人得知,但一来这是安远侯府,二来对面的又是救了太子殿下的安珞,对安珞讲讲倒也无妨。 “……现在京兆府和大理寺也被一同找来调查此事,几位皇子也都被分了差事,圣上是打定主意要彻查此事的。” 第87章 冰山一角 秋兰与安珞絮絮说了些调查之事后,这才将皇后的赏赐交给安珞。 什么金银首饰、绫罗绸缎之类的倒是没什么特别,特别的是除了这些外,安珞还拿到了一枚皇后娘娘的宫牌。 “安小姐有了它,就可以随时进宫请见皇后娘娘,这可是皇后特意吩咐奴婢加上的。”秋兰道。 安珞听懂了秋兰的话,正色谢了赏。 ……确是个好东西,比起那些金银绸缎,对她而言还是这宫牌更珍贵些。 而秋兰特意说起这个,这显然是在暗示她,以后有事可以去请求皇后娘娘的帮助,相当于是皇后娘娘答应欠下她一个人情。 啧,这太子救得真值! 秋兰不能离宫太久,而今办完了事,便直接告诉离开,安珞便让绿枝和紫菀去送其出府。 一直到秋兰离来福安堂的院子,安珞还是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甚至挥退了福安堂中的下人,看不出任何动地方的打算。 直看得福安堂中另外两人——邹氏和孙氏,一阵阵的心惊胆颤,婆媳俩暗里对视了好几眼,却无人敢先开口与安珞搭话。 有了那宫宴杀人的传言在先,又有二人亲眼见着安珞毁了木剑、杀了道长,甚至还蒙骗过了她们找来的官差! 此时安珞在她们眼中当真是魑魉鬼魅。 安珞也看出这两个妇人怕她得紧,想了想便也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那官差去了漱玉斋后便直接离府了,知道那妖道内情的也就是她院里的人和她爹。 她爹可不会好心到,特意来向这两个蠢妇,解释事情的经过,想来邹氏和孙氏到了现在还当她是恶鬼附身……还是那种道行颇深的恶鬼。 若自己只是安远侯嫡女,她们还能依靠长辈的身份,认为她不敢拿她们怎样。 可她如今可是恶鬼,这恶鬼杀人需要什么理由?她们本以为能依靠的道长,都被她一剑“杀”了个干净,又哪里还敢再来招惹? 不过,这么一来,倒是也方便了她问话…… 安珞抬起眼,缓缓散出一点杀气向邹太夫人和孙氏而去,面上挂着冷笑,却并不出言。 邹太夫人和孙氏本就心中有鬼,此时再一感受到那若有似无的杀气影响,更是冷汗连连,在座上发起抖来。 她们心中想跑,可又腿软不敢,原本那些个什么要安珞好看、杀妖捉鬼的雄心壮志,当真是没剩下半点。 邹太夫人一遍遍向孙氏递着眼色,想让她去开口试探一下安珞的心思。 可孙氏虽然注意到了婆母的眼色,也只低着头装作没发现的样子。 毕竟比起被婆母事后磋磨,那自然还是取人性命的恶鬼更可怕一点! 安珞也不着急,反正今日是赶不上去京兆府了,那她有的是时间跟这两人耗在这。 呼,好茶。 安珞慢条斯理地抿着盏中茶水。 等到她这一盏茶见了底,那边邹氏和孙氏,甚至已吓得思考起自己能躺个什么样的棺材。 啪—— 安珞将茶盏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邹太夫人差点掉了凳,孙氏也险些惊得从凳子上蹦了起来。 瞄了眼两个如惊弓之鸟般的妇人,安珞估计着也差不多了,这才淡淡开口。 “听说,那老牛鼻子还是你们特意去请来的?花了多少银钱?” 安珞突然开口,两人又吓了一跳。 一听到安珞一开口就提起那道长,更是以为这是恶鬼不满她们想法子对付她,要秋后算账了! 见两人不答,安珞一声轻笑。 虽只是平常的笑声,但听到邹氏和孙氏耳中却只觉格外的瘆人…… 安珞将计就计,说起话来似是而非:“既然你们都发现我是什么了,该不会还以为我是个脾气好的,想做什么……想杀了谁,还会念着你们的身份?” 这“杀了谁”几个字一出,两个妇人又是一阵肝颤,满脸惊惧地看向安珞,就怕恶鬼突然暴起、取自己性命。 安珞唇边带笑,也不看看她们,只垂眸摩挲着自己的指尖:“今日我心情好,本是不想再杀人……把那牛鼻子的事乖乖说出来,或许你们还能活到明天。” 她说着,抬眼向两人看去,唇边笑意冷凝,释放出的杀气又增加了一点…… 她本就半边面容被毁,看着吓人,此时又刻意做出这般样子,配合着杀气,轻松便拿捏住了这两个心志不坚的妇人。 甚至是吓得她们坐都坐不住了,跪伏到地上一个接一个磕着头,竹筒倒豆子般将有关那老道的事情交代了个干净,只求“鬼大人”能绕她们一命。 安珞神色自若地听着二人将那妖道的相关事宜和盘托出。 据邹太夫人所说,那妖道还真是从太清观找来的。 因为郎中们都对安翡的手伤束手无策,她们便猜想安珞可能是被什么妖怪鬼祟给附了身。 于是邹氏便派身边的妈妈去了太清观,想请一法力高强的道长回来降妖捉鬼,正碰上那姓牛的道长。 据那牛道长说,他算出她们家中有鬼怪作祟,且此鬼怪正附身于一毁了容貌、身材高挑的女子身上,若不收服,定然会家宅不宁,祸及家人! 毁了容貌、身材高挑,这些正合了安珞体貌,而这套说辞又正与邹氏和孙氏心中猜想相符,她们自然是深信不疑。 得了二人信任后,牛道长又向邹氏要了安珞的头发,表示愿意前来帮忙捉鬼。 而且看在与邹氏有缘的份上,他自己分文不要,就只收个给太行天尊的香火钱——三千两白银。 虽然心疼这三千两香火钱,但邹氏又想着,若能解决了安珞,她能省下的可是几十万两白银,顿时也就能接受了。 最后她出了两千两、孙氏出了一千两,这才将这大能道长给请了回来。 至于剩下什么道长进府后安翡的伤痛便好转啊、什么道长是天尊的亲传弟子啊、什么道长抬手便能呼唤风起啊……种种之类的。 只能说,邹氏和孙氏这自我想象的能力着实是厉害。 虽然大部分都是些没用的情报,但安珞还是从其中发现了几点不对。 其一,这妖道真是从太清观找来的,可是与太清观有什么关联? 其二,这牛鼻子口中,身材高挑、容貌被毁确实是指的她没错……难道牛鼻子选中安远侯府并非偶然,而是一开始便冲着她来的? 其三,她的——实际上是红绡的头发,被要走做了什么? 看来明日,定是要去京兆府走一趟了。 第88章 妖道之死 第二日一早,安珞用过早饭便前往京兆府求见。 却不想,她还是晚了一步—— “死了!?” 安珞语带惊愕,听了京兆府府尹给出的消息后,更是眉头紧蹙。 京兆府府尹——尤文骥略略点了点头,本想观察一下安珞面上神色,但受到帷帽的阻止也只好作罢。 “的确是死了不假。”他解释道。 昨日京兆府上下都在忙着调查太子遇刺一事,便暂且没有顾不上别的案子。 那老道的事早在安远侯府就交代的很清楚了,因此被官差押回来后,只简单询问了两句,就先被关进了牢里。 本是想着今日上午再提审他定罪,谁知今日一早,牢头发现时,他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死去多时。 安珞越听越是觉得不对:“他是怎么死的?我虽观他似乎身有隐疾,可不该如此快便没了性命……我昨日在他身上造成的伤,同样也重不致死,他究竟是什么死因?” 安珞此言并非是推脱,腿上的伤她特意避开了要害,只要随便处理一下便不会有什么大碍。 而踢向孽根那一脚,她虽使了力气,但也就是为了留那妖道一条狗命,她才选择了踢、而非是用匕首。 至于剩下的,从望诊上来看,那妖道确实是有些毛病,可面上死气也并不算多,应该还能活个几年才对,怎么会这般巧合,刚进了京兆府就死? 对于安珞的问题,尤文骥并未回答,而是听到安珞说那妖道身有隐疾,反问了一句。 “隐疾……安小姐可是懂医?可看得出那道人是身患何疾?” 府中仵作确已证实,安珞造成的伤并不足以致那妖道于死地,可关于真正的死因…… 安珞皱眉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我是略懂些医术,可望诊的功夫不到家,没有把脉的情况下,并不知那道人具体是得了什么病,他是病死在了牢里?” “根据仵作验尸,那道人似乎是心悸发作而亡,死时面上惊恐万状,像是看到了什么十分骇人的东西。” 尤文骥也没再卖关子,颔首道。 “同时仵作还发现,那道人身中奇毒,五脏六腑都受了那毒的侵蚀多年,开腹验尸时,其五脏六腑大部分都化成了血水,其状可怖。” 安珞听及此处却又是一愣,死后五脏六腑化为血水……这怎的和影卫死时状况如此相似? 上一世她曾见过一名影卫死亡时的场景,便是死后五脏六腑尽皆消融,化为血水由七窍而出……难不成那妖道就是京城她没见过的影卫之一不成!? 尤文骥不知安珞在想些什么,见安珞沉默,只当她是被那妖道骇人的死法所惊。 他虽也觉得此事离奇,但那妖道本身便是罪大恶极之徒,死不足惜。 再加上此案案情简单,只是那妖道骗财骗色,无什么更深的牵扯,如今那妖道既死,自此结案便是。 尤文骥看向安珞:“不知可否耽误安小姐一些时间,将那老道昨日交代的罪行一一详述给我们记录?” 那老道已死,目前看来,只有安珞是最了解他罪行之人,自只能麻烦安珞来口述,也好再做后续的处理。 这要求合情合理,安珞自然点头:“昨日询问那老道时,我这两个丫头也都在场,那老道说了什么她们也都知晓,让她们去于府中师爷口述可行?我想去看看那老道留下的东西。” 昨日官差押走那老道时,也将他的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作为证物一并带走了,当时安珞并未察觉到不对,没有细看。 而今却是慢慢发现了老道身上的怪异之处,这才想着去查看一下那些东西,看能不能找到些有用的线索。 安珞来找尤文骥要求见那老道时,用的借口便是想找回自己的头发。 再加上那些东西本就是从安珞手里拉到京兆府的,而京兆府也已经检查过一遍,并无什么特别,因此尤文骥也只当安珞的目的还是头发,自不会拒绝她的要求。 两人谈好后,尤文骥便先行告辞,去处理公务。 安珞吩咐绿枝和紫菀,去与师爷细说那老道昨日交代的罪行,自己则在一名捕头的带领下,前去查看那妖道留下的诸多物件。 按照京兆府的规矩,未审定之人的一应随身物件,都是先暂存在牢房之中的,那妖道的东西也不例外。 龚捕头在前面引路,带着安珞走进了京兆府的大牢:“安小姐小心脚下,我们这牢里环境不太好,您多担待……要不我还是找人把东西给您搬出去看?” “不必麻烦了,龚大哥,我就在这看就好。”安珞道。 这天底下,牢房哪有环境好的?便是齐王府的地牢,也是这个鸟样。 她住都住过了,又怎么会在意这一星半会的功夫,何必再折腾人家一趟? 见安珞答得爽快,对牢中环境也没露出什么不适,龚捕头这才点点头没有再说,径直带着她来到一处摆放着诸多杂物的小房间。 龚捕头偷眼打量着安珞说道:“就在这了,这一堆就是昨天搬回来的那牛鼻子的物件,小姐您随意查看,我去外面等您,有事您叫我就好。” ……不亏是传言中的安远侯府大小姐啊,气质高贵,对他这种小人物也有礼貌,看着就跟那别家小姐不一样!也难怪能从那一群刺客手里救下太子了! 嘶,不过传言里不是说安大小姐身高八尺、虎背熊腰吗?这明明也就比旁的女子高挑了一些嘛,哪个王八犊子造的谣?下次再听到定要啐他脸上…… 安珞不知道龚捕头心中所想,再次道了声谢,待龚捕头离开,便自顾自地去查看起来。 她虽是以找回头发为借口,但那时也是想着只要从妖道口中,问出头发的用途便好,毕竟那也不真是她的头发。 可现在妖道已死,想问也无处能问,她就少不得真得找找看,那头发是否在这里了。 在一番翻找下,安珞还真有了些发现。 第89章 一只瓷瓶 她虽没能找到头发,但是却发现了些别的。 在一对木雕的金童玉女像中,安珞发现了暗格。 沙沙—— 摇晃时传来的细微声响,让安珞很是确定这木雕中绝对藏有别的。 她将两只木雕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查看了一遍,不得不承认这东西做得也算得上是有几分机巧。 整个木雕浑然天成,严丝合缝,若非她听到了其中的声响,也想不到这里面还藏了东西。 安珞又仔细翻找了一遍,还是没能找到打开的机关在何处,她也不纠结。 只靠着声音,再次大概确定了一番,其中没有什么危险的构造,便直接抽出腰间软剑,沿着中线的位置切出一圈刀痕,双手用力,一拧、一掰—— 随着咔哒一声脆响,机关被暴力摧毁,手中的木雕被安珞掰成了两半,露出一只花纹奇特的瓷瓶来。 安珞观察了一下机关的走向,发现这机关是设置在木雕的双眼处。 知道了机关所在,再开木雕便简单了,第二只木雕被她完好地打开,又取出了一只同样的瓷瓶来。 ……这般小心地藏在木雕中,这到底是什么药? 安珞分别晃了晃两只瓷瓶,玉女木雕中装的是粉末。金童木雕中装的则是丸药。 她打开第一只瓷瓶上的塞子,拔下自己头上的木簪,小心地沾取了一些出来。 白色微黄的药粉,气味有几分熟悉,安珞一眼便认出这是那老道之前淬在针上的那种药。 原来藏的是这东西。 她嫌恶地皱皱眉,将塞子塞了回去,准备一会将这东西交给府尹做证据。 那另一瓶是……这是!? 第二只瓷瓶方一打开,安珞便因为飘散而出的药味脸色微变。 她以袖垫手,直接倒出了两颗丸药于掌心,以簪尖刺入丸药将其中一颗分为两半,飘散而出的药味愈发明显。 ——不会认错的,这分明是影符的味道! 安珞面沉如水。 确定了丸药上没有接触即中的毒,安珞便直接拈起半颗,再次仔细查看。 这次她才确定,这东西的味道确实很像影符,但又不完全一致,它上面既有初代之毒的气息,又有部分解药的成分。 两者都有,又都与两者不完全相同,看起来就像是某种生硬杂糅的混合物。 一时之间,她也不能迅速确定这东西的药效到底是什么。 但既然发现了这东西的存在,再结合那妖道与影卫相似的死状……便是傻子也猜得到,这其中势必存在着某种关联! 安珞脑中思绪翻涌,正思考间,忽而耳朵微动,听到有人来到了牢狱大门之外,正等着进来。 她迅速将手中的丸药,收入到自己随身锦囊之中,又将木塞塞回瓷瓶,放回到桌上。 做完这些,安珞转身望去,正看到尤文骥和闵景迟出现在她这小房间门外。 “……五殿下?”安珞行了一礼。 在这看到闵景迟,她多少还是有些意外。 但转念一想,似乎也不奇怪,据安珞猜测,闵景迟应是为太子遇刺一事而来。 “安小姐。”果然,闵景迟点了点头,开口道,“本王是受圣上所派,前来与京兆府一同调查皇兄遇刺一事的……不知安小姐也在。” “……?”尤文骥。 不是你刚听说安小姐在这,才非要亲自过来审问的吗?怎么这会又成不知道了? 尤文骥古怪地看了眼闵景迟,接收到闵景迟回望过来那略带警告的目光,想了想还是默默地闭了嘴。 安珞并未察觉到什么不对,正好她也要与尤文骥说这瓷瓶之事,便直接开口。 “我这也是意外之祸,家中祖母被一妖道诓骗,我来找自己丢了的东西,结果却发现了些别的……尤大人。” 安珞说着转头看向尤文骥,指向了那两只瓷瓶,又将被打开的木雕指给尤文骥看。 “这两只瓷瓶,是从这两只木雕中发现的,其中一瓶,装了那桃木剑中银针上所淬的那种药,另一瓶……我怀疑是那老道身上中的那种毒。” 尤文骥也没想到,安珞来找个头发竟然也有发现,他本还有太在意,却在看清安珞手中瓷瓶时,骤然向前。 “这瓷瓶!是那妖道的?”尤文骥面色凝重,两步上前来到安珞身边,伸手便拿起她身边桌上的一只瓷瓶。 安珞没想到尤文骥反应这么大,也意识到了不对:“……尤大人见过这瓷瓶?” 这瓷瓶上花纹特殊,一眼就能看出与寻常花纹的不同来,若尤文骥真见过,想来也定不是巧合! “这花纹看起来是有几分眼熟……”闵景迟此时也突然开口,加入到了认瓶大军中来。 他同样两步走了过来,到安珞与尤文骥之间,拿起另外一只瓷瓶仔细端详。 片刻后,他神色一凛,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拓纸,展开后贴向了瓶上。 “一样的花纹!?”安珞一眼便认了出来,眉头微皱,“这纸上的图案是从何处拓来?” 虽是机密,但闵景迟并无隐瞒安珞的意思:“是前日畅春园的角落中搜出来的,瓶中残存着的,正是是毒害皇兄的毒药。” 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同样的诧异和不解。 毒害太子?他们都知道,这毒害太子的明明是闵景耀!那这妖道又怎么会和毒害太子有关!? ……还是说,是闵景耀与妖道有什么关联。 想起上一世闵景耀对那些道士的态度,安珞心中生疑,难道闵景耀与那些道士就早就混到了一起? “我之前也见过这瓷瓶!但与太子遇刺一案无关,是另外一案!” 尤文骥一开口,安珞和闵景迟又一同看向了他。 “是一起失踪案,一个月前,东城那边张员外家的小女儿,被人深夜于家中掳走,现场虽有一些挣扎的痕迹,但也找不到太多的线索,唯一特别的,是打碎了一只花纹特殊的瓷瓶,在瓷瓶四周还散落着迷药。据张家人辨认,那瓷瓶并非是张家之物。” 不用尤文骥再多说什么,安珞和闵景迟便都明白了其中关联。 任谁都想不出,这一只小小的瓷瓶,竟是牵扯出了整整三个并无关联的案子来! 安珞皱眉不语,闵景迟面色沉沉,尤文骥亦是觉得自己背后莫名地生起凉来…… 第90章 半成之药 虽是安珞发现了瓷瓶,这才引出了这三桩案子之间的关联。 可她毕竟只是作为妖道一案的苦主来寻物,身无官职,倒是不好掺和到调查中来。 好在安珞也不在意,她虽然还有更多的线索,却也无法对两人明说,倒不如抽身出来,自己去调查还更加便宜。 这样想着,安珞就只将对那妖道钱财去向的怀疑、以及妖道可能和太清观有关一事告知了尤文骥和闵景迟,接着便与两人告辞,离开了京兆府。 回府后,安珞先让绿枝去找了安瑾和安珀,与两人敲定明早一起出门去护国寺一事。 之后,她便将自己关在了房中,专心研究起从京兆府偷偷顺回的那两颗丸药来。 直到晚膳时分,安珞这才基本推演出了这丸药的功效。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东西和影符确有共通之处,可要说它们是一样的东西,又无疑是天方夜谭。 这丸药既是毒药又是解药,两者相交相融、密不可分。 服下后,中毒者会与影卫表现出一部分相同的症状——毒性发作时,中毒者会疼痛难忍,五脏六腑如万蚁啃噬。 若此时能再服下一颗丸药,这些疼痛感都能得到缓解抑制,但体内的毒性却也会累积得更深,并非真正的解毒,反更像是饮鸩止渴。 随着毒性累积得越来越多,中毒者毒发的时间间隔也会越来越短,毒发程度也会越来越严重。 若中毒者得不到丸药来缓解毒性,或是毒性在体内累积到足够多,那么中毒者便会血液倒流而死,死时五脏六腑化为血水,与影卫三十而殁的死状如出一辙。 安珞如今已是能确定,这东西绝对是效仿影符而制,但或许是缺少完整的药方,这才搞出了这么一个半成品的产物。 如果她猜的没错,这丸药的作用,同样是为了控制于人。 只是影符之毒,在影卫服下真正的解药后,至少能保证其一生不再受毒发之苦,也不会再因毒而死,影卫对影符之主的臣服之心受药物控制,绝不会背叛。 而这种丸药,吃得越多就死得越快,从服下第一颗丸药开始,便已经是一只脚踏进了阎王殿里。 同时,这种丸药对人心并无真正的约束作用,它是靠毒发的疼痛、以及对死亡的恐惧,来控制中毒者听命于自己。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谋心,一个要命。 只是这丸药的存在,让安珞敏锐地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息。 这东西与影符相似不会是巧合,很可能是有人正在追查寻找影符的下落,才会研究出这么种半成品的丸药出来。 同时,这丸药既是用到了一部分影符解药所需的药材,那么它的气味对影卫而言,或许也同样存在着致命的吸引力,甚至能缓解部分的月圆疼痛之苦。 但这并不代表它就真能做影卫的解药,若影卫真是靠吃它来缓解疼痛,怕也是活不到三十便会毒发身亡。 这丸药的存在,让安珞不禁怀疑,或许上一世几年后,影卫发生的“意外”,并非是意外。 ……看来她得加快寻找影卫的速度才行了,不知撒格那边可有了进展。 安珞将那丸药收回到了锦囊中,按照自己的习惯来到书桌前,以纸笔辅助着自己,理清接下来需要做的事。 如果明日护国寺之行顺利的话,她哥那边就无须她再操心什么,应该用不了多久,便能等到她大嫂进门。 大嫂进门后,家中之事便可尽数交由大嫂处理,有了最近的事,想来福安堂和二房那边总能消停些时日,不会再来浪费她的时间。 除了家中之事外,目前最要紧地是要尽快联系上影卫。 必须有了人手后,她才能着手查清她娘当年的事,还有找出隐藏在丸药背后的人、阻止其之后的阴谋等等。 还有花朝节,距今也不过半个月左右了。 花朝节上……她亦是有事要做。 想起上一世的花朝节,安珞目光微冷,目光在纸上扫视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落下什么后,这才毁了那纸,只将要做之事都一一记在心中。 第二日一早,安珞依旧是一身简单的男装,便算是梳洗妥当,只等用过早膳后与安瑾和安珀一同出门。 却不想,她这边刚吃了没两口,门房那边却是送了条意想不到的消息来。 “小姐!”绿枝快步走进了屋内,凑近安珞禀报,“……门房那边传话说,府外有个莫金人求见,他自称是撒托。” 安珞舀粥的手微顿:“撒托……是那受伤的莫金汉子?” 莫金人,又是与撒格同姓,撒托的身份并不难猜。 可他内腑伤得那么重,如今该依旧在床上静养才是,怎么却跑到安远侯府来找她,除非是…… “撒格出事了。”一息之间,安珞便想通了其中关节,当即放下汤匙起身,“走,去看看!” 本来,她托付给撒格的寻找影卫之事,应是毫无危险的才对。 撒格拿了她沾有解药气息的香囊,又有她以密语写下的字条,影卫见到密语后,自会知道撒格是她的传信之人,不会与他为难。 可坏就坏在,如今寻找影卫的,怕不只是仅她自己——便是她也没料到,那丸药的存在。 不管是那瓷瓶牵扯出的三桩案子,还是那丸药的狠毒功效,安珞都能断定,这丸药背后之人绝非善类。 若撒格替她寻找影卫之事,当真是被此人发现…… 安珞唇边微抿,面沉如水,心中也不免后悔,将此事交与撒格。 思绪飞转间,安珞已经行至了门口。 她一眼便认出府外那橙黄眼眸、面色略有些苍白的莫金汉子,正是撒格的大哥,撒托。 撒托之前得安珞救助时正处于昏迷,后来又一直在闭门休养,倒确实没有真正见过安珞。 但是从弟弟口中、以及这两日街上流传的消息,他多少对安珞也有了些了解。 此时一见到安珞高挑的身形、半边面上的伤痕、再加上周围下人的态度,撒托立刻便认出了她的身份,毫不犹豫地便要下跪。 “绿枝。” 撒托方一要跪,安珞便立刻唤丫鬟扶住了他。 她微微侧了侧头,目光只偏了一瞬便迅速收了回来,重新看向撒托。 “你身上有伤,不必多礼,撒格怎么了?” 第91章 藤与摸瓜 据撒托所说,撒格失踪了。 对于安珞交代给撒格的事,撒托并不清楚,他只知道弟弟这几日早出晚归,是在为安大小姐办事,至于具体做的是什么,他没问,撒格也没说。 如今他们已经搬出了时仁堂,租了个小院,昨日上午,撒格只告诉他自己要出城,晚些回来,让他待在家中养伤,不要乱走,之后便出了门。 可昨日,撒托左等右等,一直等到深夜也没见弟弟回来。 他身上有伤,本身就精力不济,到了后半夜时,撒托实在撑不住,便眯了一会。 再睁眼时,撒格还是没回来,但他却在枕边见到了弟弟近日一直戴着的香囊。 他一个莫金人,能带着弟弟一路从大漠来到京城,就可见他是个聪明的。 而今一见到香囊,撒托便立刻意识到了不对。 他心中清楚,这非是他能解决的问题,这才一大早便强撑着病体,带着香囊来侯府求见安珞。 安珞明面上听着撒托的话,脸上面色不变,内里却一直分神注意着后方的街角。 她方一出府门便已发现,街角处正有人正盯着这边……想来是跟着撒托找到这来的尾巴。 又撒格找到撒托,再以锦囊为饵让撒托找到她,这一步顺藤摸瓜,倒是好算计。 不过既然是以撒格做藤,想来至少在此刻,撒格的性命还是无碍的。 可如今她这瓜已经现身,这藤还有没有用,可就难说了。 ……得尽快将人救回来。 安珞的手指隔着锦囊捏了捏,面色微动,打开锦囊,就见其中的纸条,比她之前交给撒格时多了一张。 她辨认了一下,拿出另一张纸条展开,见到熟悉的密语花纹后,微微眯眼。 ——城外相见。 纸上的密语破解出来就只有这四个字,没有更具体的地址,也没有明确的时间,甚至没有以撒格的安危引诱或威胁。 这城外的范围可就太大了,出了城门,这满天下都能叫城外,包括她今日要去的护国寺、或是距离护国寺不远的太清观,那都是城外。 不过这城不城外的,对她来说倒也不是那么重要,毕竟重点还是相见。 而这要跟她相见的人,不就正窝在街角,盯着她看呢吗?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撒格由我去找。”安珞收下锦囊,看了眼撒托苍白的面色皱了皱眉,“你内腑受损,本是不宜多动,我让人送你回去吧。” 撒托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看了安珞一眼,复又低头应下,道了声谢。 他虽担心弟弟安危,可也知道自己如今身上有伤,又不清楚此事内情,便是想要亲自去找撒格也是有心无力,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安大小姐身上。 来之前,他也曾忧虑安珞这种贵人,会并不在意他弟弟的死活。 可他转念一想,安珞身为侯府小姐,却愿意向他们这等莫金人施以援手、救他性命,如今又见安珞甚至还关心着他的伤势,当即相信安珞不会敷衍于他,会认真寻找撒格。 指派了一名下人送撒托离开后,安珞便也没再回漱玉斋,只站在门口让人立时备车,等着安瑾和安珀前来。 她看似是在等人,实则却是关注着街角。 此人既能顺藤摸出她这只瓜来,她自然也能再顺着摸回去。 也就是侯府门口,闹市之中,她总不好现在就动手,只要街角那人能一直跟着她出城,那就到时再找个机会避开旁人,将他擒下问话。 但如果他提前表现出了要离开的意思,那她也就顾不得麻烦了。 毕竟撒格的安危还系在他身上,总归是不能将他放跑的。 好在这跟踪之人还算是给面子,一直到安瑾和安珀前来、马车驶离安府,他都一直远远坠在车后。 安珞一边侧耳注意着后方那尾巴的动静,一边看向身侧,那一直扒着窗户向外偷看、显得格外兴奋的安珀,很是有些无奈。 她本是想着,今日就只是给他大哥和大嫂创造相看的机会,带着安珀这丫头游玩一番也是无妨。 谁知如今,这身后莫名就多了条冲她而来的尾巴,倒也说不准会不会发生危险,牵扯到这丫头身上。 不过一看着安珀颊边,那对几乎要镶死在那的梨涡,安珞还是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她屈指,在安珀单侧梨涡上轻轻一弹:“去护国寺而已,这么开心吗?” 安珀只觉得自己颊边一抖,下意识回过头,圆溜溜的眼睛与略显狭长的狐眼一对上,便微微眯起,傻笑着嘿嘿嘿。 开心啊!当然开心啊! 她可都在府里憋了整整三年了! 虽说她偶尔也会偷跑出府吧,可那也多是直接去锦绣阁,街上多逛一会都怕被发现,哪能这么光明正大地出门? 也就前两日春日宴算是出了趟门,可宫宴总归是要小心又这小心那的,也不能算纯粹的游玩,哪像今日这般畅快? 安珀凑近了安珞,伸手拉住她的的臂弯:“大姐姐,我听说护国寺的签文很是灵验!一会大姐姐能不能也陪我求上一签?” 这护国寺的签文灵验,可是在书中认证过的! 但比起好奇自己能抽到什么签以外,安珀更多的是指望着能靠这签文,从她这处处透着不对劲的大姐姐身上,推断出些什么来。 她心中着实希望,大姐姐身上确有不凡,而签文能证实她大姐姐早亡的命数已变。 若是不能,那便退而求其次,她希望签文能为她大姐姐,指出未来的生路所在。 安珞并不知安珀心中所想,没有说好,也没有拒绝。 “想求签去求便是,又不是什么大事……护国寺香火旺盛,来往的香客也多,你记得不要自己乱跑,就跟在大哥身边。” 那人是冲着她来的,她需得找机会独处,引他出手才行,不能一直跟着安珀,还是让这丫头跟在大哥身边,有大哥护着,她才好放心些。 第92章 白云山上 安珞记挂着跟踪之事,把安珀安排了个明明白白。 安珀却是因大姐姐的话引起了警觉,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大姐姐这话……怎么说得像大姐姐一会不在一样? 让她跟着大哥哥,又特意向她强调不要乱跑,就好像大姐姐知道会出事,而且还知道那个时间自己不会在她身边。 安珀想起春日宴上,安珞更衣一事,若有所觉。 那时大姐姐便是事先察觉到了什么,有了计划,自己找了个借口离开…… 安珀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她虽不知道今日这趟护国寺之行又会发生些什么,但却能确定,大姐姐心中一定已有了成算。 “大姐姐……是一会有事要去做吗?”安珀想了想,干脆压低了声音直接问道,“我可以自己去逛,再找个借口,帮忙将大哥哥也拖走!” 安珞闻言,转头看了眼安珀一双黑亮亮的眸子。 她四妹妹果真聪明,仅从她一句话就察觉到了这些。 帮她支开大哥吗……也好,这样也省去了她找借口独处的麻烦。 安珞点点头:“那你记得一会要跟紧大哥,别和他分开,我这边很快就能解决,到时再去与你们会合。” 安珀知道,安珞这么说便是同意让她帮忙了。 她也不问具体的原因,也不问安珞要去做什么的细节,只倾身抱住安珞的胳膊。 “那我给大姐姐帮忙,大姐姐总不能让我白帮吧?”安珀仰视着安珞,眨了眨眼。 安珞挑了挑眉:“你想要什么?” 安珀嘿嘿一笑:“自己求签没有意思嘛,大姐姐既然都说了很快就能解决,那等到大姐姐忙完,就会陪我去求签了吧?对吧?” 不光是大姐姐来护国寺有事要做,她也有吖! 她今日的主要目标,便是拿到大姐姐的签文!求签这事可不能自己就随便去了。 安珞不知安珀心中所想,只当是小丫头起了玩心,不过就是求个签,对她而言确是小事一桩,自是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可四妹妹既然主动要帮忙……她也不能不物尽其用,对吧? “既然说要给我帮忙,就再帮我做一事吧,一会你注意下周围的香客,找一对母女,跟着她们的下人身上,应该有裴府的标记。” 安珞看向安珀,食指指尖在她眉心上点了点。 “那位小姐大概是十六七岁的年纪,气质温婉、举止端庄,她右眼眼尾和眉梢之间,有一颗小痣……如果你遇到这位小姐,就想办法结识她一下,最好能请她与我们一同用午膳。” 安珞将大嫂的特征一一说给安珀,在她看来,只要能让她大哥和大嫂有所接触,这姻缘自该是水到渠成的。 毕竟上一世,大哥在春日宴上对大嫂一见倾心,之后便请了外祖母去帮忙试探,发现裴家也对这婚事有意,双方一拍即合,很快便纳征下聘,今年秋天就迎了她大嫂进门。 既然上一世这亲结的顺利,大嫂进门后与她大哥琴瑟和鸣,佳偶天成,没道理这一世就会有所改变,安珞坚信他们二人间,就只是缺一个相识的契机。 虽然不知道这裴小姐就是安瑾日后的妻子,但安珀还是认真答应下来,只等一会进了护国寺,就去注意周围的年轻姑娘们,眉眼处有没有痣。 护国寺坐落于京郊的白云山上,距离京城并不算远。 只是也因为护国寺是在山上,所以许多来护国寺上香祈福的香客——尤其是那些富贵人家上了年纪的夫人太太们,都喜欢弃了马车徒步上山,以示虔诚之心。 有了这些徒步上山之人,山道的两边自然也就少不了各种卖东西的小贩。 什么经书念珠、线香花果、茶食点心,甚至还能看到几个批字解签的云游和尚,简直像是一个小型的庙会,林林总总、好不热闹。 安瑾、安珞和安珀这三兄妹,虽没有什么需以徒步上山来彰显的虔诚之心,但这山道两旁独有的热闹之景,倒也不妨下车一瞧。 从侯府出发到眼下的白云山山脚,安珞一直靠身后细微的声音,锁定着那跟踪之人。 此人对她也着实是孝顺,当真是乖乖跟了一路,看来确实也是打着等她落单再动手的主意……就像她一样。 靠近白云山后,随着周围行人的逐渐增多,那跟踪之人大概是觉得有了周围人做遮掩,便跟得更近,行迹也越发大胆起来。 借着下车时侧身的功夫,安珞利用余光飞快地向后一瞥,又自然地收回目光,丝毫没有让任何人察觉。 虽然仅仅是一个瞬间,但安珞还是看清了那跟踪之人—— ……怎么说呢,那人穿得不好不坏,长得不好不坏,周身气质也并不出挑、泯然众人。 唯有那身形,长得要比旁的男子都高些,即便有意落胸低头,打眼一瞅并不出众,可仔细看得话,还是能看出些许违和来。 安珞估计他若是站直身子,应是与她大哥身高相近才是。 还有……那一双眼。 就算那双眼的形状看似普通,毫无气势可言,可眼中一闪而逝的精光还是出卖了主人的不凡。 认好了人,安珞便也没再回头,依旧只靠着耳力确认对方的存在。 不得不说,此人跟踪的功夫绝不算差。 像是现在她带着安珀、跟着她大哥上山,她大哥的武艺也算得上是超群出众的了,却也丝毫没有发觉他们身后跟了人。 不过只要身后那人不走,安珞便也只当未发现对方的存在。 三兄妹一路逛上了山,倒也真发现了一些新奇的吃食,和一些有趣的小玩意。 安瑾对这些东西倒是没什么兴趣,但两个妹妹喜欢,他也乐得花钱,最终倒是跟来的几个丫鬟,个个都抱了满怀。 待到真带着尾巴进了护国寺,安珞便找了个机会,推说自己早上没有吃好,想找个地方歇歇,吃些刚买的点心。 安瑾本是想着那就三兄妹一起去坐坐,却被安珀先一步开口拦下了话头,直说让大哥哥陪她去参观佛像金身。 不等安瑾反应过来,安珞又出口附和了两声,他便稀里糊涂地被安珀给拉走了,只还记得跟安珞约定了一句,之后在正殿相见。 第93章 古桃迷踪 支走了安瑾,安珞明显感觉到那跟踪之人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她只当不知,伸手从绿枝手中接过一包糕饼。 “光吃糕饼太干了些,去给我泡壶茶来吧,绿枝。”她吩咐道,“要我们自家带来的君山银针,你去车上取了来,再找个小师傅要些热水。” 绿枝没有多想,答应了一声就向寺外走去,准备回车上取茶叶。 安珞看着她离开,又转头看向紫菀。 她抬手向着后院的方向随手一指道:“听闻护国寺后院有一大片桃树林,每年春日时芳菲盛放、落英缤纷,如今正是赏花的好时节,我先自去逛逛,你留在这等绿枝回来。” 不同于绿枝的毫无所感,紫菀却是隐约察觉到,小姐似乎在有意将她们支开。 但小姐所做的决定不是她能置喙的,小姐怎么吩咐她便怎么做,因此也只是答应了一声,没有多言。 “是,小姐。” 安排好了两个丫鬟,安珞便自己向着护国寺的后院走去。 这护国寺的后院,确实有一片很大的桃树林不假,而且在桃林深处,正中的位置,更是有株拥有百年历史的古桃,乃是护国寺的一处奇景。 传说,这桃树有灵,只要将心中的愿望写在桃粉色的绸子上,再于黄昏昼夜交替之时系于枝头,月亮会唤醒古桃树之灵,朦胧的月光会让它将粉色的绸子当成自己的花瓣,实现粉绸上有缘人的愿望。 上一世时,安珞琐事繁多,倒是一直也不曾有机会来此赏景,等到她终于得了空闲,却已经是目盲之后,再看不见桃花了。 此时还只是上午,距离那传说中日落月升的许愿之时,还早得很。 因此,桃林之中倒是没什么人在,只有安珞引着身后之人,一前一后走入深处。 安珞对这桃林并不熟悉,不过就随便找了个方向随意向前。 但因着那百年古桃就是长在桃林正中,她三绕两绕之下,竟还是来到了古桃树树前。 便是安珞对风花雪月之事向来无甚感触,此刻面对眼前如此的美景,呼吸也不由得轻了几分。 花瓣层叠,粉绸缥缈,轻风带着春光拂过花枝,悄悄偷走一丝香气,混着飞红如雨般飘散,落于赏花之人身上,重种出朵朵芳菲。 安珞脚步轻灵,如同普通看了美景、见猎心喜的少女一般,快步跑了过去,伸手抚摸着古桃树的树干,旋身绕到树后。 要说这跟踪之人倒也真是有耐心了。 他们二人可是走了一刻多钟,才到这桃林深处,如今这桃林中又是除了他们之外再无别人……他还不准备出手? 不止是安珞心有疑惑,那跟踪之人此刻亦是十分不解。 他本以为安珞的目的地乃是太清观,却不想这人最后竟是跑到了护国寺来。 而且这一路上,他观安珞行为,一切都很正常,似乎安珞真的就只是个出门踏青的高门小姐。 可也就是太正常了,才更让人觉得不对。 毕竟此女可是能于宫宴之上,以一己之力斩杀众多刺客的狠人。 即便他知道这街上的传言难免失真,以一杀百恐是夸张之言,可依他推断,这十几个刺客总是有的,此女依旧不可小觑。 再加上此女明显与那个寻找影卫的莫金人有关,她的身上也同样有那种气味…… 他跟了整整一路,都拿不准这女人究竟是什么底细,这才迟迟没有出手,只想着再看一看。 借着周围桃树的遮掩,他冷眼看着那赏花的少女,甚至见她还绕到古桃树树后,近距离全方位地欣赏起来。 一息…两息……等等,人呢!?? 安珞的身影于树后足足消失了三息,那跟踪之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了不对。 他使劲耸了耸鼻子,努力想辨认出空气中安珞的气息,却因为周围浓重的桃花香气,阻碍了他的探知,只能勉强辨认出安珞的气息还在桃林之中,还在古桃树周围。 到了此时,他也终于意识到,自己怕是早就被对方发现了。 之前不管是与家里人分开,还是支走丫鬟,他还以为是自己走运碰上对方落单,却不知那都是对方故意为之,就是为了引他出现! 他心神一凛,瞬间警惕,却并未升起丝毫退意。 这女人既然敢引他至此,就不会毫无依仗,他若此时退走,反倒是露怯之举,只会落于下风。 他自认也是武艺卓然,即便安珞能以一敌十,他也不遑多让,既然他们双方都视自己为猎人,视对方为猎物,那就比比看,谁更技高一筹吧! 他打定主意,便依旧借着桃树的遮掩,一边警惕着周围可能袭来的攻击,一边向着古桃树的位置靠近。 安珞无声无息地坐在树上,闭眼收敛着自身气息,让自己融于周身繁茂的花枝之间。 学武之人五感敏锐,那追踪之人武艺不低,如今他又正是全神贯注的警惕之时,即便只是一道视线,都很可能被他察觉,找出她之所在。 不过安珞本就与旁人不同,比起视觉,她的人听觉才更加敏锐。 即便那人已经分外注意,行动之间脚下发出的声响几不可闻,却总也掩盖不住自身心跳、风吹衣角,即便是闭着眼,她也无比清晰的用耳朵“看”到了那人。 追踪之人一路找到了树下,却仍是未能发现安珞去了何处,只有那越发浓郁的气息,向他证明着安珞就在此处还未离开,甚至好像就在他面前! 可眼前的藏匿之地就只有…… 他抬头向上望去,却只看到了无数交叠错落的花枝和绸带。 虽然这古桃树枝繁花茂,那巨大的树冠中真藏起一个人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可再一回想刚刚安珞消失时古桃树并无丝毫异动,他只得又将自己的猜测否决。 ……倒还算是聪明。 安珞听到了衣领的摩挲声,便知那人是猜到她可能躲在了树上,抬头查看了一番。 可她上树之时,可是将卸力之法用到了极致,这才能做到花枝不动,人行无声。 这世界上就是有些天人之才,能将看似不可能之事变为可能,而那些认定不可能之人,不过是自己,技逊一筹。 第94章 树下交锋 百年古桃之下,男子看似随意地靠在树上,目光扫视着周围,似乎只在赏景。 可安珞便是不看不听也知道,这人此时定是外松内紧,衣袍之下藏匿着绷紧到极致、随时准备发力攻击的肌肉。 安珞还能感觉到,这男子并未死心,依旧在寻找着她的踪迹。 她放松身体,将自己的重量毫无保留地交由花枝,数十几百道花枝在她身下纵横交错,托着她与古桃树融为一体。 她对自己的藏匿功夫很有自信,自认此刻几乎算的上是毫无破绽,在男人寻找她踪迹的同时,她又何尝不是借着这个机会在观察对方? 树下之人,武艺超群,虽比她还是要差上一些,但只论身手,却也是世间鲜有敌手之辈。 再加上此人还懂密语,又显然是关注着影符之事,此人很可能是一名她上辈子错过的影卫。 ……可为什么呢? 若他真是影卫,见到她给撒格的锦囊,直接按照锦囊中密语所写来见她便是,为何要扣下撒格,再用这样的手段查回她头上?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是不甘心认她为主?可影卫若无法认主得到解药,就只能忍受月益加剧的疼痛直至死亡。 至少她上辈子找到的三名影卫,都是真心期盼着影符之主的出现,毕竟也只有认主,他们才能如普通人一般地活着。 即便此人与其他影卫都不同,当真是宁可身死,也不愿以忠诚之心换自己一条命,那不来见她便是了,又何苦要废这像许多力气? 这说不通。 或者,是她一开始便误判了他的身份? 此人并非影卫,而是那制出仿造影符势力的人? ……不,也不对。 安珞想了想,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那丸药与真正的影符不同,其药效只有通过消耗自身本元才能发挥。 因此,服用了那丸药伤了根本的人,从外表上就会有所体现,就像那牛鼻子老道一样,骨瘦神销,不会如这男子一般身康体壮。 那还能是什么…… 树上,安珞怎么想都没有想明白缘由。 树下,那男人却是终于稍稍适应了周身浓郁的桃花香气,于萦绕的香气之中努力辨认并抓住了那一丝独特的气息,再寻着气息……在这! 他猛然抬头,终于锁定了那气息的源头在何处——毫不犹豫地双脚蹬地而起,直冲向树冠之中! ……发现我了? 早在那男人抬头那刻,安珞便瞬间警觉。 在他冲向树冠的那一刻,安珞也同时旋身而起,瞬间便从花枝间飞出,哪怕只是一分袍角都没有被碰到。 如雨似雪的花瓣飞扬中,她轻巧地落回到地上,两人的位置登时间便掉了个个儿。 安珞抬眼望向树上的男人,为满树被压塌压弯的花枝叫了声屈,微微挑了挑眉。 “怎么发现我的?”她问道。 她自认藏匿得无懈可击,这人一开始也确实没发现她在哪里,那他后来究竟是如何突然间就醒悟的?她露了什么破绽? 花枝之上,男人面沉如水,对于安珞的询问充耳不闻、不发一语。 只见他一双拳间,不知何时便多了对寒光锃锃的玄铁指虎,他双脚于树干上猛然一蹬,又是一阵落花如雨中,穿过漫天花瓣,向安珞攻来! 安珞可惜地瞥了眼备受摧残的古桃树,对于攻向自己的男人,却视若等闲。 不光是她对自己的武艺有信心,自认不会被对方伤到毫分。 同时也是因为,安珞并未在此人身上感受到杀气。 看起来倒是气势汹汹,实则只有几分武气和凶气,杀心却当真是没有半点。 此刻,玄铁指虎已是攻到身前—— 安珞一个鹞子翻身,反手于对方手臂上一个借力,飞身而起,直接翻到对方头顶上方,双脚正踩上他脖侧双肩! “拳法倒是不错,就是速度差了点。”安珞淡淡点评。 男人面上一变、依旧不答,腰腿骤然发力带动上身,想一举将安珞从肩上甩掉。 安珞神色平平、唇角微勾,如同根本没感受到对方的动作一样,稳稳黏在他肩上,如履平地般,丝毫未晃动半分。 她好心提醒道:“我既然能藏身于花枝之间而桃树不动,自是精通卸力借力之法,如此一来,同样以控力为核心的千斤坠,你觉得我可能不会吗?” 男人此举反倒让安珞起了几分玩心,这千斤坠一使出来,便不止是用来稳住身形,而是继续增加着腿脚上的力道。 而安珞脚下之人,只觉得肩上突然之间越来越沉,猝不及防间甚至被压得身形一晃。 他顿时心中惊骇,更是顾不上搭话,急忙变招,右手指虎向着自己左肩上三寸的位置攻去! 安珞丝毫不慌,瞬间收了力道,左侧足尖在对方肩骨上轻点,略略跳起。 再落下时,足尖正踩上那男人握拳右手的手背。 安珞这次并没有收力,一个大活人踩在手上,本身的重量也够那男人喝一壶了。 他只觉自己拳上骤然一重,眼看着右手指虎就要砸向自己的左肩! 电光火石间,他亦是一个鹞子翻身,先让自己的左肩避开右拳,接着利用旋身之力,扬起右臂—— 感受到脚下抛飞之力传来,安珞倒也没再抵抗,顺势飞身而出,与男子拉开了距离。 到了此时,男人还如何不知,安珞的武艺完全在他之上? 这一场交锋虽不过几息,明明是他先手攻出,却是处处被安珞压制,未有一刻占得上风! 此时他终于萌生退意,确定原本的计划已不可为,只想着抓住此刻两人拉开距离的机会,先行脱身退走,其余事之后再做打算! 可安珞又岂能让他就这般如愿? 她有意拉开距离,可不是为了放此人离开,而是意味着她将要化守为攻了! “现在想走,是不是早了点?” 安珞淡然出声,人还未落地,腰间软剑已于半空中抽出。 只见她手腕一抖,软剑顿时展现出金石之坚,几乎是落地的瞬间,如虹剑势反身而出,直逼向对面之人! 第95章 博弈之间 剑锋破空而去,裹挟着细微的风声,却并未吹开剑锋所到之处的花瓣,而是直接将其于半空中便切成了两半。 男人对她既无杀意,安珞也无意伤人,她控制着自己手上的力道,预计着剑尖会停在男人喉前半寸。 却不想,安珞这次却失算了。 就在她的剑即将停下之前,男人却是神色一凛,不退反进,直向着安珞的剑尖撞来! 安珞眉头微蹙,收力不及,只得让力道一偏—— 寒光划过皮肤的细微之感,从剑上传回。 剑尖刺入的不深,却也划出长长一道轻伤,直从喉结处延伸至锁骨,途中还意外割断了一根隐藏在衣襟下的红绳。 安珞眸光一凝,手腕轻抖,软剑剑尖处一弯,随着收剑的姿势,卷起那红绳将其带回。 红绳入手,安珞这才看清绳上系着一只白玉的佛头吊坠,吊坠底部,用她熟悉的密语花纹刻着一字——“燕”。 观其玉质,这佛头吊坠也像是传承之物,颇有些年头。 ……佛头吗? 安珞的指尖摩挲着佛头的轮廓。 那仿制影符的丸药是从妖道身上发现的,而妖道又似乎和太清观有关。 若此人真来自于那仿制丸药的势力,他所佩戴的似乎不该是佛头,该是天尊相才对。 此时,男人也注意到了安珞指尖之物。 他倏然一惊,下意识低头向颈间查看。 安珞的剑尖锋芒太利,直到此时,一丝血线才随着男人的动作,从他喉间渗出,随即才传来了些许凉意和痛感。 可这些微的流血和痛感男人并不在意,反是脖间空荡让他大惊失色 “还给我!” 直到此时,安珞终于第一次听到男人开口。 她挑了挑眉,将佛头攥到手中:“这不是会说话吗?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巴。” 看来这佛头对他很重要啊,之前她数次开口,这人都一言不发,现在丢了佛头,倒是知道急了。 男人心中郁郁,面上却依旧沉如深水,他依旧不答安珞的话,只坚持道:“……还给我!” 失策啊失策! 他本是看出安珞对他未用杀招,而是想将他擒住! 他这才铤而走险、不退反进,就是想趁着安珞收招的空档逃离。 这本是以身为饵的狠招,他也有准备会受些轻伤,甚至还预估过一旦安珞收招不及、甚至无心收招,那么他要如何变招以防真得重伤。 谁知,安珞倒确如他所愿那般收了剑,但同时不知怎么竟还顺走了他的佛头……倒是逼得他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了。 男人这般反应,更是让安珞确定这佛头吊坠对他格外重要。 既然如此,她也不必再费心去擒那本人了,把好这佛头也是一样的。 安珞看向男人,直接问道:“撒格在何处? “……那个莫金人?你引我现身是为了救他?”男人略有些意外。 他有检查过那莫金人的情况,已经确定那莫金人并非是他的同类,那似乎就只是普通的奴隶,甚至都不会武。 这女人跟他纠缠这么久,竟是为了救他? ……她好像和他之前认为的不太一样。 他看向安珞,目光若有所思:“他没事,问他什么都不说,少不了挨顿打罢了……把佛头还我,我便回去放了他!” 安珞轻笑出声,将佛头在手上抛了抛:“回去?你现在还觉得自己能从我手下走掉?你倒不如先有些自知之明,明明什么筹码都没有,还想着能让我先放了你吗?” 知道撒格没事就好,她也算完全放下心来。 男人微微皱眉,一声冷哼:“你用不着这般唬我,你既在意那莫金人的安危,我自然便有了筹码,若不放我,你也找不到他的下落!” “那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些,真以为你不说我就找不到?” 安珞唇角微勾,满面风轻云淡,从怀中掏出撒托还给她的香囊。 “撒格既然什么都没说,那么你能将这个送到他家中,就只可能是先一路尾随着他回了家,又在他家门之前将他绑走,对吗?” 见男人不语,安珞也无所谓,继续说道。 “撒格不会武,以他的脚程,既是出城去办我所托付之事,回家时应该已是晚上,而撒托发现锦囊时是深夜,不过相隔了两个、多说三个时辰。” “再加上最近太子遇刺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城中戒严,进城出城都要经过官兵的查验,所以你是无法带着撒格出城的,就算要藏,撒格也必定是被藏在城中。” 这可不是她信口胡说,那进出城查验行人的官兵,可就是从她爹那调去的,她自然清楚得很。 “时间有限,又出不了城,再加上你审问撒格还需要些时间,那么以撒格的家为中心,你囚禁撒格的地方必定离不了多远,需不需要我划个大概的范围给你看看?就……玄坎门,到东三街。” 男人看着安珞面上微笑,只觉得自己背脊一阵阵发凉。 安珞所说的话句句在理,最后关于他囚禁那莫金人地点的推测更是一语中的! 可是这么短的时间…这么少的线索……这女人仅凭这些就能推测到这般??? 男人哑声道:“……便是划出了范围又怎样?那里正是民宅聚集之处,宅院、房屋足有几百之数,你又如何能从这么多房舍中确定哪间?” “我不需要再确定什么,一间间搜过去便是了。”安珞耸了耸肩,“你应该已经知道我的身份,我乃安远侯府嫡女,我爹可是骠骑大将军,如今正协助刺杀太子一案的搜查,找寻那逃走的刺客。” “我若说,自己好像在玄坎门到东三街附近,见到了那刺客的身影……你猜这算不算是个好理由,让我爹派人把每间屋子都搜查一遍?” 嗯……怎么不算呢? 搜查刺客,合情合理嘛! 几百个兵士一起出动,找出撒格应该都用不了半个时辰。 安珞瞥了眼男人青里发黑的脸色,笑得更欢。 她提着红绳,晃了晃佛头吊坠:“现在,你还觉得自己有筹码在手中吗?” 第96章 爱信不信 春日的风夹杂着花瓣,吹得轻柔而温和,男人却平白觉得这风有些冷,暗藏着几许危险与肃杀。 他看着不远处笑容莞尔的安珞,以及她指尖的佛头,心知今日之事他已是一败涂地,唯一还能确保自己全身而退的方法……除非他舍弃那吊坠。 “……你到底想要如何?”男人终究还是不甘心,沉声问道。 那吊坠乃是他祖上传下之物,是他父亲死前交给他……能换他半条命的。 “看来这东西对你而言,当真是很重要啊。”安珞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手中的佛头,“不过你为何要来问我?这先绑了人,又追查、跟踪到我头上的,难道不是你吗?” 安珞手中佛头一抛一接,迈步向着男人走了过来,最终停在他面前两步处。 她上下打量了男人一圈,微微眯眼:“不如你先告诉我,你本是想如何?” 男人皱着眉,强忍着心中不安,没有后退。 他心知自己不是安珞的对手,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地没有出手抢夺。 鼻翼间充斥着的气息,让他一阵烦躁,目光控制不住地扫向安珞腰间、手上,又急忙收回。 他硬声道:“我不管你到底打着什么主意,但你最好不要妄图染指影卫!” 安珞闻言收容微收,神色淡淡:“这话倒说得有趣,我乃影符之主,何来染指一说?” 影符不是她创造出来的,影卫身上的初代之毒也不是她下的。 如今她虽手掌影符之药,可吃与不吃,还是影卫自己的决定,影卫认主一事,她绝不会逼迫。 至于她心中想彻底毁了影符、给影卫真正自由的想法……事未做成之前,倒也没什么好说。 但她从不认为,自己亏欠了影卫什么。 “影符之主?”男人冷笑,“你以为自己做了些假药出来,就能让影卫认主?” 安珞诧异抬眼:“假药?我何曾做过假药?” “我虽不知你是从何处知道了影符乃是一种药,又是如何学会了影卫的密语,甚至还知道影卫会受那药气息的吸引,想用那沾染了气息的锦囊引我们出来。” 男人说着也不再避讳,皱眉看向安珞腰间,目光微冷。 “但你做的药哪怕再像,也不是真的,我见过吃了那种药的影卫,虽然月圆之夜的疼痛得到了缓解,但那于我们并非救赎,不过是另一道催命符而已,他甚至都没能活到三十!” 安珞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腰间,顿时恍然:“……原来你是靠着这东西找到我的。” 她的腰间系着另一只香囊,非是她用来寻找影卫的那只,而是装着从妖道那的来的丸药。 男人的话已经证实,他的确是影卫没错。 而这丸药既然与真正的影符之药气息相似,那么影卫对它的气息同样敏感也不奇怪。 也怪不得男人能发现她藏身于桃树上了,竟是她自己随身带了追踪物的原因。 男人沉着脸不回答,安珞便也不多言,只伸手解下了那香囊,合着撒托还给她的那只一起递向了男人。 “你既是影卫,应该能嗅出这两只锦囊上的气息有所不同。”安珞晃了晃装着丸药的那只,“这其中的丸药并非我所制,而是从一妖道身上偶然间发现的,我也正在调查此事。” 望着安珞递过来的锦囊,男人只是皱着眉,并没有伸手去接。 他的确察觉到了两只锦囊上气息不同,但也无法确定,这不是不是另一个陷阱。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扣下撒格,追查到安珞身上,希望这样就能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 “我凭什么信你?”男人直视着安珞。 “……你爱信不信。” 安珞突然挥手将两只锦囊都砸向了男人,直吓了他一跳,手忙脚乱地接住,瞪向安珞。 安珞瞥了他一眼,神色漠然:“我又不是你娘,你信与不信,那是你自己的选择,怎么,难不成你还指望着我求你信我?” 她虽需要人手,可也不是非影卫不可,她又不是观音菩萨、乐山大佛,若影卫各个都是这般麻烦……她管他们死活。 “……”男人。 若安珞真是言辞恳切地说服于他,男人或许只会疑虑更甚。 可如今安珞一副全不在意的模样,反让男人觉得她可信了几分。 男人没管那只装着丸药的锦囊,只将另一只气息不同的凑到鼻前—— ……若非发现了另一种丸药的存在,他真的会直觉这个气息就是真正的影符。 安珞见男人埋首嗅着香囊,嘴角不自觉抽了抽, 此人不刻意掩饰后倒着实有几分英武之气,反是那面上平平的五官有了几分违和之感,尤其是此刻嗅着香囊,实在有几分猥琐…… 她怀疑男人也使用了易容之术,这并非他真正的脸。 安珞并未催他,只等他自己做决定,好在男人也没用太久,很快就抬起头来,看向安珞。 “给我三颗解药,真正的解药。”男人直接要求道,“若你真的是影符之主,影卫服药之后自会臣服于你,这点你应该清楚。” 安珞只思索了一瞬便点了点头:“可以。” 男人此言不假,她的药是真的,那药中又混了她的血,影卫服下后自会忠心于她,倒也无需她再多做什么。 同时,这药成分复杂,制作步骤更是繁琐不可出错,根本就没人能靠着成品反推出影符的药方。 可以说,那药除了对未认主的影卫有用,其他人便是想利用也利用不了。 安珞答应得爽快,男人更是放心了几分。 “那就请送到天香楼、松字间,不用交与谁,留在桌上,我自会取来。” 他能察觉到,两只香囊都在他手中后,安珞身上便没了影符的气息,可见并未随身携带着解药,这才有此一约。 “今日之内。”安珞微微点头,又挑眉看向男人,“那撒格呢?可还需要我亲自去接?” 此人既然是影卫,扣下撒格又是因为那丸药,如今既然已解释清楚,想来也不会再与撒格为难。 男人目光复杂地看了安珞一眼:“我回去就放他离开……今日之内。” 这藏在哪都被人三言两语就猜出来了……他不放能行吗!? 能行吗??? 安珞点点头,又向男人伸出了手—— 她手背向上,红色的线绳环绕在指尖,坠着白玉佛头吊在半空微晃。 “还你。”她说道。 这东西她检查过了,除了底部用密语刻着的“燕”以外,也没见什么特别。 既然对他很重要,还他便是了。 男人微微一怔,本以为想拿回吊坠还要再废一番功夫,没想到竟这般简单。 他刚伸出手去接,安珞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微微抬手。 男人看向安珞。 “忘了问,你叫什么?” “……燕西楼。” 安珞点点头,松手让吊坠落入他手中:“走吧,有人来了。” 一道脚步声,正向着古桃而来。 第97章 替罪羔羊 安珞没想到,这个时间竟也会有人来桃林。 不过如今,她与燕西楼之间的事情已经聊完,便直接为其指了个相反的方向,让他离开,自己则看向来人的方向。 因为行走习惯的不同,每个人的脚步声也都存在着细微的差异。 安珞听着那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总觉得有些熟悉。 她懒懒地靠在古树上,直觉这来的似乎还是个熟人。 待到看清来人是谁,安珞眯了眯眼,不免庆幸燕西楼离开得及时,否则以此人的身手,怕是要被他发现。 待到那人走近,安珞站直身。 “五殿下。”安珞行了一礼,微微抬眸,“殿下怎么在这?” 是她的错觉吗?怎么好像重生之后,就总见到闵景迟? 街上、家中、春日宴上,甚至还有京兆府的大牢、和这护国寺的后院……还真是到哪都能看到这人。 闵景迟垂眸看向树下的身影:“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安珞微微一怔,眉头轻蹙,“昭王殿下是如何知晓,我在护国寺的?” 她可是昨日从京兆府回去后,在与大哥约定了前往护国寺的事,之后安瑾并未出府,这闵景迟是如何得知他们今日来了护国寺的? 难道是恰好在他们离府后,去了安府询问得知? 可又有什么事,能值得他一个皇子,特意追到城外来找她? “……我并非是知晓安小姐在这,才来了护国寺,我是来追查春日宴皇兄被刺杀一事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安珞的不解,闵景迟解释道。 “今早有人到京兆府报案,说是在城外见到了那下毒之人,我这才与尤大人出城搜查,他去了太清观,我来了护国寺这边。” “这事不对。”安珞立刻断言,“那人是闵景耀的手下,又精通易容改形之术,春日宴后,他要么会被灭口,要么便是早早躲回了齐王府中,又怎么会出现在城外,还被人看到?” 这两日她出门时,的确有见到那下毒宫人的画像,已张贴满了大街小巷。 可既然已知道那人是闵景耀的手下,安珞觉得这种搜查也不过是无用功罢了。 毕竟这刺杀一事,闵景耀不知谋划了多久,定然早藏好了身后的尾巴。 如今这些是调查也好,搜索也罢,不过是为了给太子一个交代。 安珞并不认为这事到了最后,真能将闵景耀给揪出来,怕最终也不过是随便扯出只替罪羊,无疾而终罢了…… 等等!替罪羊!? “我亦是怀疑这其中有诈,到了护国寺,又听闻怀珺和安小姐正巧在护国寺,这才前来找寻,想听听安小姐的想法。” 闵景迟说着,目光扫过古桃树下比往日更多了几分的花瓣,和些许的断枝,目光微顿。 此处看起来似乎发生过一场打斗,再回想起刚刚安珞那两个丫鬟的表现……他默默收回了目光,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安珞却是察觉到了闵景迟目光有异,她顺着瞥了眼古桃树下的断枝,在心中暗暗骂了燕西楼两句。 不过闵景迟不问,她倒也乐得装傻,只如他所言,与他说起对下毒之人的猜想。 她说道:“如今能确定的一点,那下毒之人的行踪,一定是被有意透露给你们的,换句话说,你们今日这趟搜查,一定会有所发现。” 闵景迟闻言点头,安珞所言与他的预测相符。 既是故意设局引他们出来,又怎么会让他们无功而返?定然是还又另外的准备,这场戏才能演得圆满。 “按我所想,你们可能遇到的情况无非两种,要么只是具尸体,表明这下毒之人已死,如此一来唯一的线索中断,这刺杀一事也只能不了了之。” “要么,这下毒之人会被活捉,待到审问之后……他会供出幕后的指使者。”安珞眸光微沉。 闵景迟听懂了安珞话中之意,亦是目光微凛:“你是说……栽赃。” 安珞点头。 以闵景耀的狠毒,比起直接让那宫人当替罪羊,他更可能借此机会排除异己,岂不更是一箭双雕? 她看向闵景迟,提醒道:“这最有可能被栽赃的对象,你和三殿下首当其中,但三殿下一向闲云野鹤,对朝堂之事并不关心,闵景耀既是意在储君之位,想来还是选中你的可能性更大。” “不会是我……”闵景迟却是摇了摇头,“若不是三哥,怕会是朝中哪位大人,近来左相一党在朝中略有式微之势,闵景耀怕正想着要杀鸡儆猴。” 安珞闻言,看向闵景迟的目光微微诧异。 这昭王,为何就认定闵景耀不会对他下手? 若刨去太子不论,那么就只剩下三个有争储之力皇子——闵景风、闵景耀和他,三人之中乃是三皇子为长,他养在皇后名下,为嫡,只有闵景耀才是真的嫡长不沾。 且闵景迟本就与太子一心,若太子亡故,则太子一党众人定会归附于闵景迟,就像上世一样,他才是闵景耀最大的威胁。 他到底有何理由,认定闵景耀不会嫁祸于他? 安珞想了又想还是没有头绪,不过这与她本也没多大关系,她只与闵景耀有仇,剩下的倒是也懒得探寻。 “若是朝堂之事,我就不得而知了,怕只能五殿下自去与太子殿下商量。”她说道。 第98章 走失儿童 能给的建议,安珞已经都给了,至于如今朝堂之上形势如何,她也确实不怎么了解,不便再说什么。 而闵景迟虽然自言是来询问安珞的想法,可他自己心中亦是早有谋算。 究竟为何要走这一趟只有他自己清楚,倒也未曾就真指望着安珞。 此处毕竟是护国寺后院,两人的丫鬟、护卫都没有跟在身边,这孤男寡女待得久了,终归多有不便。 是以几句话一说完,二人便心照不宣地向桃林外走去。 而桃林入口处,安珞的两个丫鬟和闵景迟的护卫正等在那,见到主子们出来,三人也各自回到安珞和闵景迟身边。 安珞开口向闵景迟告辞:“五殿下既然还有公干,那我就不耽误您的功夫了,我也该去找我大哥和四妹妹会合了。” 闵景迟却是看了安珞一眼,微微偏开头:“其实也无妨,我正好有事要找怀珺……是公事,我与你同去吧。” 既知道这下毒之人的现身是个局,如今他已入局,这该出现的总是会出现的,他又何必浪费时间在认真搜查上? 闵景迟这样说,安珞便无所谓地耸耸肩,没察觉出什么不对。 她哥如今也是个少将军,手下亦管着几千兵士,闵景迟有公事找安瑾也并不奇怪。 两人一同回到前院,倒是很快就遇到了到处乱窜的安瑾。 安珞一眼就在自家大哥脸上,看出了几分紧张的神色,不仅如此,她还立刻注意到,安瑾身边虽跟着彩霞,但安珀却不在安瑾身旁! “大哥。”安珞沉声叫道,快步上前。 安瑾听到熟悉的声音立刻转头,看到安珞和闵景迟在一起顿时一愣,随即又很快回过神来,快步相迎。 “珞儿……” “四妹妹呢!?”安珞直接问道。 “我也不知道四妹妹跑去了哪……刚刚她说要看佛像,我便带着她去了,结果就一转眼的功夫,我回身便发现她不见了!” 安瑾正是为此事着慌,此刻被安珞一问,顿时交代了个清楚,再看到一旁的闵景迟,他又紧接着想起来些什么,急忙询问。 “子缓!我刚听人说有官兵来搜寺了,可是你带的人?能否帮忙找找舍妹?” 不同于安瑾完全慌了神,安珞却是飞快整理了一下头绪,最终将目光落在了旁边低着头的彩霞身上。 她能答应今日带安珀来护国寺,本就是因为这一趟对四妹妹而言,应是毫无危险的才对。 虽然燕西楼的出现、以及闵景迟带兵士前来搜查那下毒之人,都是意外之事,可不管是哪边,都不应该牵扯到安珀身上才对。 况且以她大哥的武艺,又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还有丫鬟在身旁,假使四妹妹真是被掳走的,但凡她当时有一点挣扎,安瑾都不可能毫无所觉。 ……四妹妹更可能是自己溜走的。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她观彩霞的神色,倒不像是有多慌张,反倒是……紧张和心虚更甚? 似乎是察觉到了安珞的目光,彩霞微微抬眸向着安珞的方向瞟了一眼,见安珞果然是在看她,急忙抬起头,瞪大眼睛回望,双手紧张地捏着衣角。 彩霞这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更是让安珞对自己的猜测又肯定了几分。 眼见旁边,安瑾已经准备向闵景迟借人去找安珀,安珞连忙开口。 “四妹妹是在哪里走失的?”安珞问了一句,顺势看向彩霞,“你们既是去看佛像,那具体是在哪座佛堂?” 彩霞接收到安珞的眼色,连忙答道:“是、是在西边的观音阁!” “带我去看看。”安珞佯作心急,也不等安瑾说什么,便扯着彩霞向西边而去。 安瑾不久前才见识过,安珞在宫宴上是如何以一杀十的,虽有些惊讶妹妹的武艺进步神速,但同时他也很有自知之明,知道妹妹的武艺如今已是在他之上。 是以他倒是不担心安珞的安危,见安珞要自己离开也没有阻拦,依旧与闵景迟商议借人之事。 闵景迟望了一眼安珞离开的背影,心中多少也有了些数,再看向自己的好友,默默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放心吧,我同你一起再去找找,我来时便让官兵暂时封住了护国寺,想来你妹妹只是走失了……很快便会回来。” 另一边,安珞扯着彩霞走出没多远,便压低声音皱眉道。 “你家小姐呢?跑去了哪儿?” 这丫头,胆子也太肥了,自己还特意叮嘱了她,让她别离开大哥身边,怎的还敢这般? 见大小姐脸色不善,彩霞心中叫苦不迭。 她小心答道:“……小姐她,好像是看到一对母女?也不知是哪家的夫人小姐,她就自己追出去了,还特意没有让奴婢跟着,只对奴婢说等到大小姐您回来,就将此事告知大小姐。” 彩霞这么一说,安珞便明白过来。 安珀应是见到了裴家的夫人和小姐,这才追了过去。 想起确实是自己之前跟四妹妹说,让她有机会的话,就想办法结识一下裴家小姐,安珞微微抿了抿唇。 话虽是她说的没错,可这丫头到底是选了个什么办法!?竟然还玩起了失踪来??? 安珞心中憋火,面上也不由得带出了几分。 彩霞见状更是大气都不敢吭,只能默默替她家小姐祈祷,希望她还是自求多福吧……阿弥陀佛。 知道了安珀大概的去向,再想找人就容易了许多。 安珞还记得裴府下人衣裳的样式,以衣认人,很快便找到了一名裴府的丫鬟。 非但如此,她还认出,这丫鬟正是她大嫂的贴身丫鬟福云,上一世便作为她大嫂的陪房丫鬟,一同进了安府。 ……可为何只有福云在这?她怎的没有跟在她大嫂身边呢? 安珞心中不解,正准备装成是寻找家妹的姐姐,去询问福云可曾见过安珀。 却不想,福云也在此时注意到了她,盯着她看了一瞬,便直直朝着她小跑了过来。 “敢问小姐,可是安远侯府的……安大小姐吗?” 第99章 有意相交 安珞也没料到,竟是福云先来找了她搭话,当即想到应是安珀做了些什么。 她向福云点了点头,略有些焦急道:“是我!请问你是……” “可当不得姑娘一个请字,奴婢是裴侍郎府,裴大姑娘手下的福云,刚刚我家夫人和小姐,碰巧遇上了贵府上的四小姐。” 福云忙摆了摆手,面上带笑。 “四小姐说她不小心与家人走失了,慌张间还不慎崴伤了脚,此时正和我们姑娘在一处休息……我们姑娘说怕四小姐家人担忧,特派我来传个信。” 安珞神色微松,语气也变得平缓。 “我这妹妹往日不怎么出门,没想到今日来一趟护国寺竟就走失了,可是让我与大哥好一顿心焦,幸亏遇上裴小姐相助……还劳烦姑娘引路,我这就去将舍妹接回来。” 安珞说着,便派了紫菀回去通知安瑾,又嘱咐她让安瑾一同来向叶夫人和裴小姐道谢。 福云听闻此言,微有些吃惊。 她一边带着安珞向着裴府休息之处走去,一边出言打探。 她问道:“安小姐认识我家夫人吗?是怎么知道我家夫人姓叶的?” 裴侍郎是正三品,叶夫人如今还不是诰命夫人,若非是相熟的人家,寻常人也只是称呼一声裴夫人罢了,并不会称呼她家夫人自姓。 这安大小姐既是称呼一声叶夫人,而非裴夫人,这无疑是表示了对她家夫人的尊重之意,同时安大小姐知道她家夫人自姓这事……本身也很是耐人寻味啊。 安珞闻言微微垂眸,笑答道:“不久前,听家父跟家兄偶然聊起过裴大人家中情况,当时略有提到夫人娘家姓叶,我也是那时听了一耳朵,便记下了。” 什么她爹和她哥聊过的话……自然是她瞎编的。 她能记得叶夫人姓氏,还是因为上一世与大嫂交好才了解的。 裴伯父是三品侍郎,乃是文官,与他爹一介武将本是没什么交集的,就他爹那粗枝大叶的性子,哪能记得住人家夫人姓什么? 她如此说,也是为了传递个信息罢了。 福云闻言目光微闪,若有所思。 她家小姐如今已过了十六,便是老爷夫人对小姐疼爱,想多留她两年,可也拖不了太久,总归不是今年就是明年,这婚事就该定下了。 本来今日的春日宴上,夫人就想带着小姐相看,谁知今年意外颇多,倒是没能好好挑出几个夫婿候选。 反是这安大小姐在春日宴上大出了一回风头,惹得她家小姐全心钦佩,连着念叨了好几日。 直说安大小姐不似寻常女子,更胜儿郎,果敢英勇,机敏聪慧,便是毁了容貌也不曾颓唐消沉,心性实在豁达,满心都想要结识一番。 是以,今日她家小姐一听,碰到的那姑娘是安府的四姑娘、安大小姐的妹妹,便二话没说就将人带去与自己一道休息。 又表面上只是派她来找安远侯府的人,实际上却是仔细叮嘱了她,一定只能通知安大小姐去接人。 哎,为了她家小姐与安大小姐的交友大计,她可是也很费了一番功夫的! 这安大小姐也不知是去了哪,她找了半天,就只碰上了好几次安远侯府的大公子,每次都得赶紧避开…… 好在现在终于是找到正主了,可怎么听安大小姐这话中的意思……嘶!难不成安远侯属意她家小姐当儿媳妇? 福云越想越是怀疑,忍不住便又问了一句:“倒是不知我家老爷与安侯爷还有私交,从前倒是未曾听夫人、小姐说起。” 安珞听出了福云话中试探,勾了勾唇角:“我们两家之前确是没有私交,我父亲带着我与兄长回京不过一年,结识的多为武将,这从前……倒是还不曾有幸与裴府相交呢。” 安珞这话点到为止,福云听话听音,却更确定了明白了几分。 这安大小姐特意说了“从前”,可是在暗示安远侯府希望日后能与她们府中交好? 要说那安大公子看起来倒也算英勇,又有安大小姐这样的妹妹,想来安大公子的人品也不会差到哪去,堪堪算配得上她家小姐。 再加上安大公子乃是侯爵嫡子,似乎也已经有了武职,若无意外,以后必然会承袭爵位,这只论门第的话,倒还是她家小姐高攀了…… 福云越想越觉得,这门亲事对她家小姐而言,确实算得上是门好亲。 虽然安远侯府有意她家小姐这事,还只是她的猜测,但夫人、小姐总比她要明白得多,她只要回去将这些话一五一十地都报知给主子们,夫人、小姐自会有定夺,倒不用她一个下人再多想什么。 这样想着,福云便也不再多言,只是对安珞的态度更恭敬柔顺了几分。 这叶夫人是护国寺的常客,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到寺中小住,斋戒礼佛,又每逢年节都会捐上不少的香油钱,因此护国寺对她也略有优待。 在护国寺之中,为留宿香客准备的众多厢房中,有一间专门留给叶夫人所用,就在佛堂后不远。 在福云的带领下,安珞绕过佛堂,便听到了安珀与另一道熟悉之音的交谈声传来…… “……对,大姐姐是平日里也会练武的,普通的裙装穿起来不太方便。” 安珀看着对面的裴家小姐,声音中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得意。 “不过春日宴上那件,就是锦绣阁改良后的的新设计,既融合了男装的优点,又保留了裙装的柔和,我觉得那件更适合大姐姐!” 裴姝语回想起春日宴上安大小姐的英姿,很是赞同地点头:“的确很合适安大小姐,春日宴后我也去看过,如今锦绣阁倒是也有卖类似形制的衣裳,但我穿起来总觉得有些奇怪,可见那种形制,也非是人人都撑得起来的。” 安珀闻言,却是上下打量了裴姝语一番,摇了摇头。 “裴小姐你长相温婉,传统的裙装倒是更能衬托出你的气质来,衣裳嘛,选适合自己的就好……不过若你实在喜欢那种形制的衣裳,不妨再等上一等,说不定……锦绣阁还会再改良一版?” 第100章 一见钟情 “……”安珞。 安珞走到厢房前,听到的就是她家四妹妹,正卖力向着她大嫂吹嘘着锦绣阁的衣裳。 这丫头,叮嘱她不要乱跑不放在心上,对锦绣阁的生意倒是格外上心啊??? ……算了算了,不生气不生气,就当是为了日后家和万事兴吧。 “小姐!安大小姐来接安四小姐了!” 安珞这边刚说服自己放过某个小丫头,那边的福云已是一声通报。 安珞听到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下一瞬裴姝语已经从厢房内迎了出来。 见到对方,不管是裴姝语还是安珞,此刻都有些激动。 “裴小姐。”安珞心中柔软,面上带笑,主动行了平礼,“舍妹不慎走失,听说还伤了脚,多亏裴小姐出手相助,不胜感激。” 裴姝语见状,也急忙回了一礼,双颊微红:“安大小姐何须如此客气,我也是碰巧遇到令妹……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何足挂齿呢。” 安珞正要再开口,就又听到一阵奇怪地蹦跳声在厢房中响起,转头就看到安珀翘着一只脚出现在了门边。 “大姐姐!”安珀此时还没意识到什么不对,声音中带着些邀功的兴奋,见到安珞前来,笑着露出一排八颗小白牙。 安珞狐眸一瞪,也来不及多想,赶紧三两步走了过去扶住了她。 安珞低头向下望去,微微蹙眉。 “……真伤到了?”她小声问道。 安珀扭过头藏进安珞怀里,偷摸地嘿嘿一笑:“没有没有,我装的!嘿嘿嘿……” “……”安珞。 怎么办,她现在更想教训这丫头了! “这眼看着就到晌午了,如今护国寺又正撞上封寺搜查,一时间也不能离开……佛家讲究缘分,我们今日能在护国寺相遇也是有缘,不如就一起用个午膳?” 眼见着安珞与安珀之间姐妹情深,裴姝语也连忙抓住时机,发出邀请。 “这护国寺的素斋,在整个天佑也是有名的,金边白菜更是一绝,不知……两位安小姐可方便?” 今日一定是宜出行,让她好不容易有了结识安大小姐的机会,自然得抓住才是。 裴姝语这邀约对安珞而言,无疑是瞌睡时候送枕头,自无不肯。 她眉眼弯弯,笑道:“裴小姐实意相邀,我们自是愿意的,只是今日我们是和家中兄长一起来的护国寺,总不好独留下兄长一人……” 听安珞这么说,裴姝语只以为她这是婉拒,心中不免升起几分失落,却又听到安珞接着说道。 “……不过刚刚正碰上昭王殿下也在,不知裴小姐是否介意,让我家兄长和昭王殿下,同我们邻桌而食呢?” 此处毕竟是寺中,这非亲非故的男女还是不好同席的。 但同席不行那就邻桌嘛,也还是不耽误她大哥和大嫂相看的。 安珞这算盘打得,福云在旁边都听到了响。 她微微怔了怔,刚还在纠结要不要想办法提醒一下自家小姐,却听到她家小姐已经一口答应了下来。 裴姝语笑道:“这有何不可?这护国寺又不只我一家可来,安公子又是两位小姐的兄长,我有什么可介意的呢?” 福云心中一噎,默默看了一眼裴姝语,很是怀疑自家小姐会不会就为了结识安大小姐,最后一不小心就把自己赔进了安远侯府去…… ……得了,她还是赶紧找机会,把这事告诉夫人去,让夫人来拿主意吧。 “小姐,这事我去跟夫人说一声吧。”福云凑到裴姝语身边小声道,“算算时辰,夫人在小佛堂诵经应该也快诵完了,不如一会直接去饭堂会面?” 裴姝语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点了点头:“是得禀告母亲一声才对,那福云你去吧,一会直接跟着母亲去饭堂找我便好。” 安珞看着这幕微微挑眉,她不用猜也知道,福云这是要去找叶夫人拿主意了。 这样也好,丑女婿也得见岳母嘛……再说她哥又不丑,而且她还记得,叶夫人对她大哥还是很喜爱的。 福云前脚刚走,安瑾也接到紫菀传回的消息,赶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个本该去带领官兵搜寺的昭王。 安珞本是想着,这午膳时只让安瑾一人在邻桌有些过于明显,这才提到了闵景迟,虽然在她的几番故意暗示下,他们安府在裴家人眼中已是司马昭之心,可这表面功夫总还是要做的。 因此,如今闵景迟也跟着安瑾一起前来,倒是省了她再去请他一起用午膳的麻烦。 随着安瑾和闵景迟的到来,几人又是一番见礼。 安珞只一眼,就发现她家大哥正直愣愣地盯着她大嫂在那看,那一双眼睛都快粘到人家身上了,真是想不被人发现多难! 直看得裴姝语面上绯红,眉头微蹙,有些疑惑而无措地下意识看向安珞。 接收到自家大嫂的投来的目光,安珞嘴角抽了抽,假意咳嗽了两声,又瞪了大哥好几眼,却愣是没能让他回神。 ……她是知道,她这傻大哥是对大嫂一见钟情的,但可也真不知道是这么个“见”法啊! 不是,大哥,咱能不能稍微收敛点??? 这一副登徒子的样子,他不挨顿打都算是裴家心慈手软……他上辈子到底是怎么把她大嫂骗到手的啊!? 似乎是察觉到了安珞的怨念,闵景迟也轻咳一声,侧步上前解围,挡住了安瑾和他那灼人的目光。 安珞抓住时机凑了过去,借着闵景迟的遮挡,一脚就踢上安瑾的小腿。 安瑾因为这突然一痛终于回过神来,转头就见妹妹瞪着一双眼像是要咬人。 直到此时,他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行为不妥,顿时有些惊慌,下意识向裴姝语望去,却见对方已经转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不禁又是有些焦躁,又是有些后悔地挠了挠头,目光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时不时就越过闵景迟的肩膀,往人姑娘身上飘。 安珞已经无力说什么了,瞥了眼依旧挡在安瑾身前闵景迟,面无表情地伸手向安瑾腰间一拧。 安瑾被拧得又是一激灵,他常年习武,腰间都是硬挺的肌肉,也就安珞这从小拧他到大的,还能精准地找到地方…… 就,伤害性不大,疼痛感极强。 有这么一痛,他终于是完全回过神来,拜倒在安珞的二指禅下不敢再看。 见安瑾终于表现得像个正常人了,安珞也就默默收回了手,至于其他的…… 毁灭吧,赶紧的,累了。 好在此时,斋钟的声音响起,将众人从一片窘态中解救出来。 第101章 心思各异 斋钟响,众人俱是启程前往饭堂。 此刻,安珞实属少见地有些萎靡不振,直引得闵景迟偷眼看了她好几次。 但看着看着,闵景迟脑中猛然浮现出安瑾刚刚的样子,这才默默收回了视线,克制自己不再乱瞟。 不同于安珞这边的没精打采,安珀却是正暗自激动,甚至走着走着还健步如飞了两步。 也好在彩霞提醒得及时,她这才回想起自己脚上有伤,赶紧又一瘸一拐起来,心虚地看了裴姝语一眼。 见装伤没被发现,安珀当即放下心来,又是一阵控制不住地心神激荡。 她想起来了!裴姝语!裴氏!这人是大哥哥未来的妻子!算起来……那就是她未来大嫂嫂! 也是她看过的书中,时间线乃是十几二十年后,她子侄一辈的故事。 因此书中对大哥哥的描述本就不多,对大嫂嫂那就更少,只提过几次“裴氏”,她没什么深刻的印象。 直到刚刚,看到大哥哥那一反既往的表现,再联想到大姐姐特意让她去结识裴家小姐,她这才想起来——这裴姝语、裴家小姐,正是她以后的大嫂嫂! 不过比起裴姝语是她未来大嫂嫂这事本身,更让安珀激动的是,她大姐姐似乎也是知道此事的! 虽然也有可能,是大姐姐先看上了裴小姐,觉得裴小姐适合做安远侯府的长媳、做自己的长嫂,这才有意想做媒撮合大哥哥和裴家小姐。 但她就是直觉,她大姐姐根本不是这样的性子! 若真是为了合适而挑选长嫂,那挑选的标准无非就是家世、性情、对家中助力等等,可她大姐姐会在乎这个? 那可是大姐姐哎!她觉得大姐姐更在乎的,一定是大哥哥喜不喜欢。 而看大哥哥刚才那个样子……但凡是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他分明是喜欢得紧,这难道会是巧合吗? 不,不会! 她大姐姐一定是事先就知道,这裴家小姐就是大哥哥未来的妻子!这才会反过来给他们创造机会! 这么说来,她大姐姐身上果然也不是普通人,可大姐姐又对不上她的暗号…… 那就不是穿越?是重生吗!?? 安珀心中一凛,再回想起这些天大姐姐性格上的突然转变、待人行事。 不管是应对邹太夫人和二夫人,还是春日宴上阻止刺杀,大姐姐完全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还有今日对裴小姐与众不同的态度…… 安珀越想越是肯定,隐约觉得自己已经触碰到了真相! 可如果大姐姐真是重生的……那她岂不是就危险了? 在安珀知晓的剧情中,可是从没见过有关自己这原主出现,她根本就不知道,原主未来会经历些什么,但这些大姐姐却很可能都是知道的! 如果大姐姐发现了不对,她这可要怎么解释才好? 用穿越女的万能答案?落水失忆所以性格大变?她大姐姐能信吗!? 想到这里,安珀只觉得自己是一个头两个大,就连原本发现,大姐姐很可能是重生者一事的兴奋感,都冲淡了不少。 安珀旁边,安珞虽在撮合安瑾和裴姝语这事上受了挫,但调整了一会后终是决定,还是顺其自然。 毕竟她上辈子没见到他大哥与裴家小姐初见的场面,说不定人家上辈子也是这般? 嗐,这看对了眼一头热,也总比两头冷要好不是? ……她尽量说服自己不去杞人忧天。 而努力放下担忧后,安珞便敏锐的察觉到安珀似乎不太对。 有了她大哥那番表演,她如今倒是已经不气这丫头乱跑的事了。 安珞刚想靠近安珀询问,众人却是已走到了饭堂前,走进饭堂,叶夫人已是先到了一步,在等她们。 有叶夫人这位长辈在,安珞一时间倒是找不到机会询问安珀了。 眼见福云跟在叶夫人身边,而叶夫人一双眼又有意无意地落到安瑾身上,安珞便知道,叶夫人这是已经知晓了安远侯府的结亲之意,考量起安瑾是否可为佳婿了。 也好在刚刚她大哥犯傻时,福云已经走了,而当着他们这么多人的面,她大嫂也不好现在就把刚才的事,告诉给叶夫人。 ……她还是趁着叶夫人还不知道她这傻大哥做了什么,赶紧先涨点好感吧。 有了之前春日宴上的大放异彩,叶夫人对安珞也本就有几分好感和好奇。 再加上安珞与裴姝语本是年龄相仿,却是自幼丧母、长在边关、又是意外毁了容貌,叶夫人看她不免也更怜惜几分。 而安珞虽算不上长袖善舞,可也是落落大方,待人时自有一种疏朗从容在,倒正是最得长辈们喜欢的性子。 叶夫人本是想着考察一下安瑾,可一来他们是男女分开坐的邻桌,倒是不方便交谈,二来又有安珞在身边。 聊着聊着,竟也就忘了安瑾,只越看安珞越是喜欢,这连带着,也少不了对与安远侯府结亲一事,乐意了几分。 用过午膳,叶夫人也想着再与安珞、安瑾他们多相处一会,便也说起护国寺素有灵签之名,提议大家同去求个签。 安珞想起安珀也说起想去求签一事,自无不肯。 唯一让安珞意外的是,她记得这闵景迟不是说是来公干的吗?怎的吃了午膳还不走,还要跟着她们去求签? 安珞诧异地看了闵景迟好几眼,闵景迟却是面色平静,仿佛天外神游一般,只不声不响地跟在安瑾身边,与他们一同到了求签的文殊殿。 第102章 天赐良缘 午膳时间刚过,此时文殊殿中求签的人并不多,看管签筒的是一名年轻的小和尚。 见到几名贵人过来,小和尚连忙起身招呼了一声,就要去后堂,换他师叔来接待众人。 他这既能求签,自然也能解签,只是他毕竟年轻,这解签的能耐,自然也比不上年长的和尚老道。 不过这来护国寺的一般百姓们,倒也不会计较这许多,求签后多是直接便找他解了——毕竟他这解签是免费的。 若是讲究一些的富户、或是官宦人家,则多是不会选择这小和尚,他们并不吝啬一点香油钱,还是愿意找个年长的和尚来解签,认为这样更灵验。 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有幸得到寺中方丈亲自来解签,他们也就是传说中的“有缘人”。 据说,这些“有缘人”所求得的、被方丈亲自解开的签,到目前为止,尽皆灵验。 就比如如今的京兆府府尹尤文骥,在登科及第前,也不过是一出身寒门的平头百姓,趁着上京赶考时,来护国寺求过一签。 当时,便是方丈主动为尤文骥解了签,直言他乃是跃龙之鲤,必将蟾宫折桂。 而那年开科取士,尤文骥也果真金銮点名、高中状元。 待到大和尚从后堂过来,几人也相继开始求签。 闵景迟对这求签的兴趣并不大,因此便没有立刻上前。 而叶夫人心中记挂的,不过是女儿的婚姻大事,她倒是并无所求,因此便也直接略过了自己,只催促女儿去求签。 裴姝语自是知道自己娘亲心中所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不免有几分羞窘。 但转念一想,为着这么个事推来推去的也不像话,她这才微红着脸,大方上前执起签筒,晃了三晃。 随着签筒轻摇,一支木签轻巧地掉了出来—— 风弄竹声,只道金佩响。 裴姝语看到签上的字微微一怔,叶夫人在一旁看清了签文却是面上微喜。 大和尚拿起木签念了遍签文,又解释道:“恭喜小姐,此乃是上吉的姻缘签,说的便是女子的正缘出现,好事将近,姻缘不远。” 大和尚这么一说,几人便齐齐看向裴姝语,尤其是以安瑾为首,目光灼灼。 感受到众人目光,裴姝语面上又是一热,但还是强装镇定地向大和尚道了谢、退了下来,绯红着脸避到叶夫人身边。 ……倒还真挺灵。 安珞悄咪咪地一拳擂到安瑾背上,警告他克制一点……闵景迟在旁边看着,只觉得自己背上也疼了一下,偷看了两兄妹一眼,无声地往旁边挪了挪。 安珞没注意到自己的小动作已经被人发现,还想着那签文,微微挑了挑眉 她大嫂今日正与她大哥初遇,若按照上辈子的时间,再有不到半年,她大嫂就会与她大哥成亲,可不正是好事将近吗? 叶夫人虽不知道再过上半年,自己女儿就要落到旁边的傻小子手里。 但她一听女儿正缘出现,又想起安远侯府有意与他们家结亲一事,也不由得联想到安瑾,向这边望了过来。 也是安珞出手得早,此刻已经由拳改掌,轻推了安瑾一下,示意他也上前求签,叶夫人没看出什么不对。 安瑾忍着背上传来的一阵阵疼痛走向签筒,也不敢再乱看乱瞟,脸都憋红了几分。 叶夫人见状还以为安瑾这是羞窘所致,只觉得安瑾如此反应,至少说明他为人正派,并非风流成性之人,遂暗自满意地点了点头。 安瑾拿起签筒,同样是摇了三下—— 他方一看清签文,便又忍不住下意识地望向裴家小姐。 安珞气得咬牙,刚准备上前避过叶夫人的视线,再给他来下狠的,就听到大和尚念道。 “月移花影,疑似玉人来……” 大和尚念过签文也有些惊异,下意识望向刚刚的女施主。 “这签文……与刚刚女施主签文的下一句,意指男子正缘出现,月老相送……亦是上吉的姻缘签。” 听了大和尚这番解签,众人皆是愣住,就连安珞都微微瞪眼,忘了要去控制一下安瑾,叫他收敛…… ——得了吧!这还控制什么呐控制?这不是月老追着系红线? 她大哥和大嫂前后脚抽出这么两个签,这不拜堂都很难收场了好不好!? 就连叶夫人都控制不住地上前两步,仔细看了看经文、看了看安瑾,又看了看女儿。 她本就信佛,对护国寺更有中别样的信任,此时这两道签文下来,顿时觉得安瑾与她女儿怕真是缘分天定,佳偶天成! 安珞偷偷打量着她大嫂脸上神色,见她先是听到签文的惊愕,对上安瑾的目光后又微微羞恼,不过看起来倒是……并无反感。 安珞心中一喜,顿时觉得这亲事已成了六分。 有了她之前几次教训,安瑾现在的目光也不敢过于放肆,至少盯着人家姑娘看一会后,还知道移开目光歇歇……虽然挺不过两息,就又转了回去接着看。 不过既然她大嫂看起来,也并不讨厌他大哥这样,安珞便也不再多管。 她只走上前去,换下了安瑾,略略分散一些大家的关注……也算是变相帮安瑾那过于热烈的目光、做个聊胜于无的遮掩。 安珞的签倒不再是姻缘签了,木签放一落到桌子上,安珞便看清了上面的签文。 她的签文很简单,上面就只有四个大字—— 云外苍天。 大和尚刚要伸手去拿木签,一道沧桑的声音却突然于安珞身侧响起。 “施主这签,可否让老衲来解?” 安珞猛然循声转头,见到身侧白须白眉、矮胖矮胖的老和尚目光微闪,迅速垂眼掩住了眼中惊愕——她刚刚竟是未察觉有人到来! “住持大师!” 叶夫人率先认出了来人,行了一个合十礼,再看向安珞时,神情也多了几分微妙。 主持大师竟主动现身,要为安大小姐解签!? ……看来这姑娘非是池中之物啊,日后必定不凡! 第103章 有字无字 趁着主持向叶夫人还礼的功夫,安珞重新抬眸,静静看向面前慈眉善目的老者。 她虽然也来过几次护国寺,可这见到护国寺的主持,还真是头一次。 护国寺主持法号怀慈,身材矮胖、笑容可掬,几层下巴肉叠加起来、再搭配着圆滚滚的肚子,更为其平添几分和蔼,与寺中的弥勒佛佛像,很是有几分神似。 安珞不动声色地将怀慈主持仔细打量了一番,十分确定眼前之人,虽自有一股佛家中人的沉稳出尘之气,但绝对不会武! ……那他到底是怎么无声来到了她身边? 安珞虽心中疑惑,对怀慈主持的提议却也没拒绝,还是回了一礼道:“那……就麻烦主持了。” 怀慈主持笑着点头,却也没去拿那签文,反是转而看向闵景迟和安珀。 “这两位施主呢?可也要来求上一签?两位施主亦是有缘之人。”怀慈说道。 叶夫人闻言又是一惊,不可思议地看向两人。 何时开始,这怀慈大师的有缘人,竟是这般俯仰皆是了? 这昭王殿下毕竟是皇子,能入怀慈大师的眼倒也不奇怪。 可另外那个安珀姑娘……她记得,这姑娘好像都不是安大小姐的嫡亲妹子,而是隔房的庶妹,她甚至从前都不知晓安远侯府还有这么位姑娘的存在。 谁知这姑娘看着不显山不显水的,竟也是有缘之人? 叶夫人本是没想求签,可如今见到这般景象,也险些忍不住想要求上一签。 可她转念一想,这机缘这事有就是有,没有便是没有,若她亦是有缘,怀慈大师刚刚便也会问她了,又哪是自己强求得来的? 不止叶夫人心中感慨,闵景迟和安珀听到主持的话亦是心中惊讶。 闵景迟倒是没有多做犹豫,只垂眸向安珞的方向瞥了一眼,便走上前去拿起签筒。 先是木签碰撞之声响起,接着又啪嗒一声落下。 安珞离签桌正近,好奇地向桌上瞄了一眼,却微微一怔。 ……嗯?没有签文? 这护国寺所用的木签都是双面签,两面都刻有签文。 可此刻桌上的木签,只看得到四周一圈古朴的花纹,正中却是一片空白,并无任何文字在上面。 安珞甚至有几分怀疑,这是否是签筒中混进了一支忘了刻字的白签。 可怀慈主持却只是看了一眼,便将那根白签放回了签筒中,又示意安珀继续上前,看起来并不意外。 安珀下意识看了安珞一眼,见大姐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便也放心地上前。 察觉到大姐姐可能是天选重生者后,现在的安珀,简直是将安珞当成了万能的风向标——大姐姐支持的事一定没错,大姐姐反对的事那就肯定有危险! 安珀从前没有求过签,好在这事也没什么技术含量,只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晃着签筒就好。 谁知她三摇两摇之下,签筒中掉出的依旧是那支白签! 刚刚主持的态度已经证明,这白签亦是只有效之签,发现自己竟然和闵景迟求到了同一支签,安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顿时瞪大。 要知道,这签筒之中可是足有上百支木签,连续两人求到同一支的概率不足万一。 安珀可是经历过穿书,身边又疑似有个重生的大姐姐,对于这些玄而又玄的天意之类的东西,多少也生出了几分莫名的敬畏。 若是别人也就算了,但这可是闵景迟哎!是书中天佑的下一任的皇帝!她跟这种人抽到了同一支签??? 安珀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慌。 怀慈大师一指殿堂后方,说道:“阿弥陀佛,三位施主既都是有缘之人,这独属于自己的天机,亦是不可泄露于他人知晓,还请三位施主单独随老衲前往殿中静室,可好?” 安珞和闵景迟倒是都没什么所谓,安珀却是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直引得安珞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才停下。 虽然若能听到主持为大姐姐解签,她说不定能推断出些,大姐姐是否真是重生之人的端倪出来。 可如今比起确认大姐姐是不是重生,安珀更担心自己身上的秘密会被发现,这单独解签反是让她松了口气,安心了几分。 安珞也没多想,只以为这她先抽了签,那自然应该也是她先解,便要随着怀慈主持前往静室。 谁知怀慈主持确实拦下了她:“安大小姐稍后可好?还是先请五殿下和安四小姐随老衲去解签。” “……也好。” 安珞微愣,倒也不甚在意,爽快地点了点头,后退了一步。 闵景迟看了安珞一眼,这才迈步上前,这次怀慈主持倒是没再拒绝,带着他向殿后走去。 闵景迟随着怀慈大师来到静室,静室中已经提前泡好了茶,两人便在茶桌前就坐,怀慈大师为闵景迟倒了一盏。 他说道:“五殿下可知,为何这签筒之中会有无字白签?” 闵景迟看着对面的怀慈,却也不知他这是何意,认真思索一番却还是没有头绪,便温和开口道。 “我实在不知,还请主持大师解惑。” 怀慈笑着摆了摆手,举起茶壶缓缓倒了一杯茶:“解惑可是谈不上的,五殿下之惑,只在于天命,在于自身,可非是我一个老和尚就能解得了的。” 闵景迟微微皱眉,不解,又听怀慈继续道。 “都说天机不可窥,可我佛慈悲,从不会设必死之局,亦是总愿给天下苍生些许指点,让他们获得一丝改变自己命数的机会……” “而极少数真能抓住这机会,改变自己所走之路的人,他们的命数便只在自己手中,是好是坏,全凭自己把握,佛不语,天不言,这预示之签,自然也只会是白签。” 怀慈说着,一盏茶正好倒满,他收了茶壶,将茶盏推向闵景迟。 “您所求之物、所发之愿的转机已经到来,但能否抓住这机缘,最终还是要看您自身……这签虽是无字,却也并非白签,反是因为写过了一遍,这才不能再写。” “虽然这所写之人忘了签文,但您是有缘之人,待到时机成熟,殿下自会看清,这签到底是吉是凶,是上签、还是下签。” 第104章 世外之人 老和尚说了这许多,闵景迟却听得云中雾里。 怀慈主持的话传入耳中,让他觉得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可再去找寻时,却也只有一阵恍惚。 他不是第一次见主持了,知道主持惯来喜欢把机缘挂在嘴边,既是跟他说了这些,那就是他有机缘能知道这些……也只是能知道这些——在时机未成熟之前。 倒是也不必多问。 闵景迟默默将怀慈主持的话记在心中,至少听出这是在告诉他,要靠自己抓住机缘,才能达成心中所愿。 而他的所求、所愿也只有…… 安珞微蹙着眉,惊愕又诧异地望着殿后的方向。 自从闵景迟跟着主持前往静室,最开始脚步声、开门声等等她还都听得很清楚,可之后,关门、倒茶之声渐小,待到一声极细微的推盏之声后,更是所有声音尽皆不见—— 她根本未曾听到哪怕半句的交谈! 这静室就在那,总不可能两人进去后,这静室就突然长了腿,蹦跶着离她越来越远,这才声音渐小直至寂然。 况且两人进屋后都不开口,这事本身也透着古怪……安珞觉得应该不是怀慈方丈和闵景迟没说话,而是他们说了,但她听不见。 待到开门声响起,随着两声正常的脚步声靠近,安珞果然见到闵景迟和怀慈方丈从静室归来,坐实了她心中猜想。 嘶!安珞此时才回想起主持所说,这独属自己的天机,不可泄露于他人,对这护国寺的能耐,也就更信了几分。 她终是对自己的签文,也不由得上了心—— 是何意呢?云外苍天…… 安珞这边正想着自己的签文,旁边安珀已是换下闵景迟,亦跟着怀慈主持前往静室。 她刚刚仔细打量了一下闵景迟的神色,见对方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后,倒是让安珀心中的忐忑也莫名多了几分。 待她进入静室,同样在桌边坐下后,怀慈亦是为她倒了杯茶,却并未开口说什么,反是神色自若地品起茶来。 安珀心中疑惑,也跟着怀慈端主持拿起茶盏小口抿着,可一杯下肚后,怀慈还是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她这才有些坐不住了。 “……怀慈主持?”安珀看着怀慈眨了眨眼,干脆直言询问,“主持不是说要给我解签吗?那我那支白签,究竟该如何解?” 怀慈大师不紧不慢地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依然笑得像尊弥勒:“哎,施主明知自己是世外之人,又如何能求得当世之签,施主又何须有此一问?” 世外之人!? 安珀心中一惊,拿着茶盏的手都是一抖,看着怀慈很有些惊疑不定。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这怀慈……大师!这大师看出了她的来历!? 安珀稳了稳心神,将茶盏放回桌上,再次开口。 “大师您这说的是何意?我听不懂……”安珀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什么是……世外之人?” 怀慈喝了口茶,像是在讲一个故事、一个传说。 “世外之人嘛,自然指的是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他们虽然会因为各种机缘巧合来到这个世界,就与其他人出生时一样,有了新的身体、新的名字,可这内里三魂,却终究是来自另一个世界,记得自己本是何人,从何而来。” “他们既然不属于这里,自然也不受此处的天意照管,这样的人,命数不可预测,也无人能插手改变……又怎么能求得出不属于自己的签?” 安珀瞪大了一双眼,越听越觉得对面的大师,愈发地高深莫测起来——他似乎真知道自己是穿越之人。 对于这种连她最大的秘密都能看穿的大师,安珀也懒得再遮掩什么,她目光炯炯地盯着怀慈看了好一会,怀慈只不慌不忙地喝着茶,满面笑出的褶子中尽是高深。 安珀直起身,表情微肃:“大师,那我还有一事相问!” 怀慈放下茶盏,看向安珀,胖头微点。 他知道这女施主想问什么,俗世之人嘛,总有红尘羁绊缠身,断不开、舍不去、又离不了,自然便希望能回去,却又看不到身上新的尘缘…… “心所依处,魂之所归。” “天王盖地虎!”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听到这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后,俱是一愣。 安珀一双圆眼睛咔吧了两下,疑惑地歪了歪头:“大师您说啥?” “……”怀慈笑容一僵。 可怀慈主持毕竟是见惯了大世面的人,面上笑容就只顿了一瞬,根本没让人察觉。 他双手合十道,庄严肃穆道:“阿弥陀佛,天机不可泄露,佛曰不可说……施主还是莫要再问。” 他一个老人家,毕竟也是上了年纪的,这一同时开口,他便没听清这安四小姐说了什么,就只听到个“天……” 嗐,反正也不知道再答什么,既是问天之事,不可说就对了。 安珀闻言却是满脸迷茫,更加困惑。 这…宝塔镇河妖算得上是什么天机哦……她就是想知道这怀慈大师,是不是她的忘年老乡吖! 难道怀慈大师是在暗示她,万般皆是缘,不要再执着在寻找老乡的路上,该有自然会有,没有也不要强求? 大师!我悟了! 安珀了然地一拍额上,顺手挠了挠头——哦!头好痒,好像要长出脑子了! 怀慈大师见安珀面上一副开悟的模样,他自己反是生了几分迷惘,急忙是稳住心神,暗念几句心经,劝导自己不可着相……赶紧送安珀出了静室的门。 有了闵景迟的例子在前,对于四妹妹进了静室后便也没了声响一事,安珞倒也没再觉得惊讶。 而让她觉得古怪的,反倒是从静室出来后的闵景迟…… 安珞猛然回头,却只看到闵景迟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她仔细回想,却还是不能确定,自己刚转头的那一瞬间,余光瞄见的那双眼是不是她的错觉。 安珞狐疑地转回头去,却又觉得一道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到了她背上…… ——这肯定!绝对!一准不是她的错觉! 第105章 云外苍天 就在安珞第三次尝试抓某人一个现形,又再次失败后,静室那边也终于又有了开门声传来。 看着安珀和怀慈主持回来,安珞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放过了身后的家伙,也跟着主持去了静室。 进门之时,安珞还特意向那薄薄的门板上望了一眼,更加确定这静室……真得就只是普通的静室而已。 没有什么特别,也不存在什么隔音的机关。 那这特别的……自然就只能是静室中的人。 安珞亦是在茶桌边上,与怀慈相对坐下,直接开口发问:“劳烦大师解惑,这云外苍天的签文,该当何解?” 怀慈闻言却笑而不语,照例也给安珞倒了杯茶,将茶盏向着她推了推。 安珞垂眸看向推到自己面前的茶盏,茶水清亮,叶片微悬,倒确是盏好茶……这是示意她喝下? 这茶从闵景迟进来之前便泡上了,此时已是微温,正方便入口。 安珞见状也不废话,伸手拿过茶盏,一口就喝了个干净。 她放下茶盏,向怀慈推回,抬眼看向他。 怀慈见状微微一怔,却是又笑着拿起了茶壶,要再给她续上一杯,安珞没来由觉得眼前这幕似曾相识…… 但壶嘴倾斜却只倒出了几滴,壶中已经空了。 “安小姐稍坐,老衲再去添上一壶茶。” 怀慈这样说着,也不等安珞答话,便径直起身,去一旁再次煮茶。 这各色茶具、包括烧水的炉子,都是屋中就备着的。 安珞沉默着看着怀慈那圆团团的背影左右忙碌,却不知他这到底是何用意。 这茶壶中还有没有水,倒茶之人可是最清楚不过,那怀慈主持这般做派……到底是为了什么? 安珞正奇怪着,怀慈已经将水壶放到了炉子上,又拿了一物回到桌边。 他将手中之物,放到了桌上正央:“这水还要烧上一会,安小姐不如先赏赏花,我们护国寺后院有一棵百年古桃,那一片桃林,亦是满京闻名的春日盛景呢。” “……”安珞。 安珞沉默地看着面前那一只古朴花瓶中,插着的几根凌乱桃枝,有些眼熟……但还是心虚更多。 佛家讲究众生平等,万物有灵,一般可是不会用这种折枝来插瓶来做装饰的。 那这…该不会是……之前燕西楼那家伙打折下来的那几根吧……… 瞥了眼那边的怀慈方丈正背对着她,安珞迅速伸手拽起其中一根桃枝,瞄了眼断口处的痕迹—— 好了,可以确定了,这就是被燕西楼的指虎给打掉的! ……她要是现在再说给护国寺捐香火钱,还能算她是自首吗? 安珞看着面前桃枝陷入了沉思,一直到怀慈大师回到桌边,她才回了神,却见怀慈大师已经快手地又倒了盏茶,推向她。 怀慈大师笑呵呵地坐到对面,面上倒是丝毫看不出怪罪来:“这茶水还烫,安小姐还是摘了帷帽再喝为好,别再让雾气沾湿了面纱。 安珞正是心虚的时候,对怀慈大师的话自是无有不应,默默摘掉了帷帽,端起茶盏来,垂眸抿了口茶。 “……好茶。” ……她还能说啥? 虽句不离茶,但怀慈的真意却并不在茶水之上。 安珞摘了帷帽后,怀慈的目光便落在了她的脸上仔细打量,从额头到眉眼,再到那半张烧伤的面上。 他定定看了几息,发出一声深叹。 这桃枝摆在面前,安珞实在是有几分尴尬,虽然察觉到了主持的目光,但并未感觉到什么恶意,只默默接受了这番打量,也没好意思回望。 此时听到怀慈一声叹息,她这才察觉到了些许异样,抬眸向怀慈望去。 却见此时的方丈,竟是散去了从安珞见到他开始、便一直挂在面上的笑容,反是有几分忧虑和郁愤。 安珞微微一惊,拿着茶盏的手一顿。 一直好脾气的怀慈大师,竟是露出了这般暗含愤怒的表情? 看来那古桃树是真得很珍贵啊…… 安珞越发心虚地低了头。 那桃枝虽然不是她折的,可也确实是因她才断,怎么说都是她理亏……哎,还能咋办啊,认打认罚吧。 安珞倒也没有什么抵赖的心思,正要开口请罪,对面的怀慈大师却先一步开了口。 “云外苍天……竟是这般含义啊。”他看着安珞感叹。 ……嗯??? 安珞没想到怀慈大师竟不是要与她说古桃树一事,反是又聊起了她的签文。 怀慈这一提,她也记起自己的签文还未得解,便也顺着怀慈的话问道:“这般含义……指的是哪般?” “这云外苍天,说的是只有穿过遮云,才能翱翔于广阔苍天,是告诉求签者,破除眼前迷障后,便能得逍遥圆满。但我观您周身气度,却并不像是被什么所阻挡,反是有种坚利武勇之气,似能直冲九天之上。” 怀慈说着,看向安珞面上之伤,目光沉沉,又是一声叹息。 “这观气既是看不出,老衲便想着观相,这才发现这遮云,竟是遮在了施主脸上。” 安珞闻言略有些明白过来,伸手摸了摸自己面上伤痕:“方丈您说的是……我这面上烧伤?” “正是这伤!” 怀慈颔首。 “我刚仔细看过,小姐的面相本是万中无一的救世安国之相,眉眼间甚至能看出些许金光,这是功德加身之人才有的面相!可这功德和面相,如今都被这伤痕所扰,压制其下……这功德加身之人,自会受上天庇佑,按理来说,本不该受此大伤。” 安珞想了想:“大师是想告诉我,这伤非是意外,而是人祸吗?” 她已经知晓,那走水不是意外,而是邹氏和二房所为。 怀慈却是摇了摇头:“不仅如此,此亦非是单纯的人祸……怕一开始便是冲着改您面相而来!” 安珞闻言一愣,眉头渐渐皱起。 她本以为自己这伤,只是邹氏和二房,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才想以此打压她这侯府嫡女的身份……可听怀慈主持这话,此事真正要谋划的竟是更大,背后也另有其人? 会是谁!? 第106章 与你有缘 安珞努力思考着,想要寻出些有关那背后之人的线索。 可她心下四顾,却只觉自己陷入了茫茫迷雾,雾中似有万千影绰,又好像尽皆虚无。 安珞微微垂眸,压下心中烦躁,轻呼了一口气,端起茶盏凑向唇边。 茶香混着热气升起,染上睫梢,又凝成了些许微凉的湿意,倒让她心神一清,有了些头绪。 “方丈您刚刚说我身有功德,本该受上天庇佑。”安珞看向怀慈,开口问道,“可我并非佛门中人,这功德是从何而来,又所指为何?” “安小姐此言差异,不是‘本该’,而是上天对您的庇佑一直都在,只是这庇佑受到您面上遮云所扰,这才使您多经了这许多艰难。” 怀慈大师行了个合十礼,念声阿弥陀佛,又说道。 “恶尽曰功,善满称德,施主本是救世安国之人,不管身在佛门与否,既做了善事,自有因缘际法,不日相会。” 怀慈大师这话倒是暗合了安珞的猜测,若论功德,想来指的是她上一世征战。 沙场之上,难免手染鲜血,这本不算恶业。 但这世间武将兵士,却多是杀孽深重,便有保国护民之功,也不过二者相抵,又有何德于自身? 毕竟刀剑在手,他人生死尽为自己所掌,当尸山血海中露出的是一条进爵封侯之路,纵有本心也阻不了血腥侵染。 安珞曾见过被屠戮的城池,见过惨死的百姓,更见过太多以凶勇杀戮为荣的将士。 可见得越多,她越是不敢忘记自己究竟为何而战,越是知晓自己手中兵刃,本该重若万千。 若举起剑变得太过轻易,若落下刀不过一念之间,她又如何还能确保自己不会妄杀一人? ……杀戮本无荣耀,无论剑锋所指何处,都当以身后百姓为念。 这是上一世,“齐王”的为将之道,但真正的齐王却对它嗤之以鼻。 闵景耀认为不过是因为安珞身为女子,才有了这般妇人之仁。 但安珞在此事上自有坚持,她征战数载,治军甚严,不屠平民,不杀降军。 她杀敌无数,却并非杀孽,这才使得当初卫国救民之功,化作了如今身上功德。 而这功德既然真如她猜测那般,乃是她上一世征战的结果,那她这一世比之上一世,已是多了治愈面上之伤的机会,是否便是这份庇佑带来了转机? 若这般细想下去,她如今重活一世,难道也是因为…… “咳、咳。” 怀慈主持一声轻咳打断了安珞的思绪,她转头向怀慈望去。 “施主既是问到了这功德,我便与您再多说两句,如今您是被遮云所扰,压制了身上功德,所以这庇佑也有限。可倘若您能破了这遮云,那日后便是再遭逢大劫,这功德也能与灾厄相抵,保您无恙。” 安珞眸光微凝,敏锐地从主持的话中听出了两层含义。 其一,是这遮云。 既然这遮云指的是她面上之伤,那么她只要将这伤痕去掉,则遮云自破,她也能恢复自己本来的面相。 其二,安珞注意到,若依照主持所说,她身上之功德如今还并未发挥出真正作用……那想来,也就不是她的重生之因了。 安珞看着对面的老和尚,总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连她未曾出口的心中困惑也了如指掌。 见安珞不错眼地看着自己,怀慈大师恢复了面上笑容,又伸手从面前的花瓶中拔出一根桃枝,递向安珞。 安珞顿时神色一僵,眨了眨眼,略有迟疑后,还是默默从怀慈手中将桃枝接过。 果然还是逃不过被秋后算账吗…… 怀慈却依旧笑呵呵地看向安珞:“安小姐真乃奇人也,我护国寺的古桃也同你十分有缘,不知安小姐对这古桃可有了解?” 有缘?怎么个有缘法?因她断了这许多枝条的有缘嘛…… 安珞一时间,甚至拿不准怀慈大师说的是不是反话,她仔细观察了一下,见对方确实不似生气的模样,这才想了想,微微颔首。 她答道:“倒是也听说过这古桃有灵,若黄昏时将愿望写在粉绸上,系在枝头,那愿望便可能被古桃实现。” “安小姐说的没错,但这只是其一,知之者甚广,可除了这其一,其实有关古桃的传说,还有鲜有人知的其二,那便是您手上这桃枝了。” 怀慈笑容更甚,向安珞手中指了指。 “这桃枝还有另一个名字,唤做忆梦香。” ……忆梦香? 安珞看向手中桃枝。 一根光滑微红的枝条,上面带着一个个未放的桃苞。 若非知晓这桃枝确来自于古桃树,那么在安珞眼中,这桃枝真得就是普通的树枝罢了,她实在是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为何会有这样的别名?”她问道,“难道桃枝也可做香?” 怀慈大师点了点头:“您将这桃枝带回家中,待到枝上花开又落,剩下的枝条便可于睡前,焚烧作香。” “可这香……有能有什么用呢?” “前尘旧梦,再续前缘。” 安珞越听越是疑惑,还待再问,怀慈大师却已经站起了身。 “安小姐这签解得倒有几分久了,想来其他几位施主也已经等了好一会,安小姐还是快回去亲友家人身边吧。” 安珞定定地看了怀慈两息,怀慈大师却这只是笑着回视不语。 她知道怀慈大师如此,就是不想再说,那么她也再问不出什么了,便也跟着起身。 算了,今日这收获已经远超她预料,不但解了签、知道了邹氏和二房身后另有他人、还得了一根桃枝……也算是满载而归。 安珞与怀慈确实在静室中待得很久,久要甚至要比闵景迟和安珀加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上一些。 如今,见安珞拿着根桃枝回来,众人虽心有好奇,却也并未多问,只有闵景迟向桃枝的断处瞄了好几眼。 签都解了,怀慈大师便也不再作陪,不知又去了何处。 叶夫人见识过安家这三兄妹里,竟出了两个有缘之人,再加上一个与自家女儿似有姻缘的安瑾,倒真是起了心思与这三兄妹再多接触一番,便邀三人继续一起去转转。 兄妹三人自是应得欣然。 倒是闵景迟,却不好再跟着两家去游寺,只能离开去继续公干。 又过了两个时辰,护国寺搜查完毕后解封,安珞他们便与裴家母女告别,出寺回城。 第107章 什么前缘 马车晃晃悠悠,安珞望着手中桃枝出神。 安珀安静地坐在一边,不停地偷偷瞄着安珞,妄图用她那一双大眼睛,看出安珞到底是不是重生之人。 感受到那来自身侧,自以为隐秘、实则却明显至极的目光,安珞真是想不回神都难。 ……怎么今天人人都这般地爱偷看? 安珞心中无奈,转头向安珀望去。 很显然,安珀可没有某人那般炉火纯青的功夫,安珞一下子便将她抓了个正着。 “好看吗?”安珞微微挑眉。 安珀略有些尴尬地嘿嘿了两声,蹭到安珞身边抱住她的胳膊,瞄向安珞手上。 “大姐姐你怎么还带了根桃枝回来啊?是方丈给你的吗?”她好奇道。 其实她最想问的是安珞的解签啊解签!可她实在是不敢…… 她大姐姐这般聪明之人,若真是聊起了签文,她怕还不等自己搞清楚大姐姐是不是重生,自己的秘密就先保不住了。 还是聊些别的吧,至少安全点。 “嗯,是方丈给的。”安珞微微颔首,这倒是没什么不能说的,“方丈说……它能让我再续前缘。” 再续前缘!? 安珀听到这四个字顿时眼前一亮,瞬间燃烧起熊熊八卦之魂。 对哦!她大姐姐如今也十五了,按照这里的风俗,想来顶多过个两三年便会嫁人。 嘶……这么说来的话,这事好像有点怪。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书中就只提到大姐姐早亡,却从未提过大姐姐的夫家,这正常吗? 就算大姐姐早亡,可她的夫家也不该与安远侯府再无半点联系吧?还是说…… ——她大姐姐还没等到嫁人便死了。 安珀倏然一惊,下意识抓紧了安珞的胳膊,连带着整个人也是一僵。 若真是如此,那岂不是她大姐姐也就只有这两三年的活头了!? 她本就贴着安珞,如今这般反常,自然立刻便被安珞所察。 安珞疑惑地瞥了眼抓着她胳膊的手,抬眼看向她:“怎么了?” 安珞的声音让安珀回过神来,她连忙放开手,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没事,刚刚马车突然颠了一下,我只是没坐稳啦。” 毕竟是马车,即便这专属于安珞的豪华版本比普通马车平稳许多,却也还是免不了时不时要颠一下,她这借口倒也没什么毛病。 但安珞却是直觉到了不对,她可是知道自己这四妹妹就是个小骗子,身上秘密向来不少。 不过这丫头心地纯良,虽是说谎可也多是为了自保,而非害人,她也就不去深究,假装不知道。 见大姐姐转过头去没有再问,安珀这才松了口气,又急急思索起来。 刚刚她大姐姐说什么来着?再续前缘……难道说的是大姐姐重生前的情缘!? 比起发现她大姐姐也许是重生之人,显然她大姐姐只能再活两三年这事才更重要一些。 安珀绞尽脑汁想要确认这件事,而如果她大姐姐上一世是嫁了人的,那至少说明她那“未嫁而亡”的猜想不对! 想到这,安珀佯装终于平复了因马车颠簸受到的惊吓,又表现出对桃枝的兴趣来。 她面带好奇地询问:“大姐姐,方丈所说的再续前缘,是什么意思呀?” “我也不知。”安珞微微摇头。 她也一直在想这件事,再续前缘……她有个什么前缘? 安珀偏头想了想,又继续道。 “我以前看过那种,说什么前世今生的话本,里面就有提到过这个再续前缘,一般都是一对夫妻,上一世因为各种原因未能携手白头,反是年纪轻轻便生离死别,所以就在投胎之后,重、生、一回,再相见……” 其实这种故事,基本上是转世,说是重生反而不太贴切,但安珀还是用了“重生“一词,又故意一字一顿,观察着安珞的反应。 但安珞此时却并未察觉安珀话中试探,反是因为安珀前半句的描述大皱其眉。 什么夫妻?什么上一世??可别告诉她这指的是闵景耀那狗玩意儿…… 安珞脸色瞬间难看了几分,双眼危险地眯起,落在手中桃枝上。 她刚刚可是为了补偿古桃树断枝一事,将自己随身所带的几百两,全捐给护国寺做了香油钱。 要是这东西,真是把闵景耀那厮给搞出来…… ——她非拆了护国寺的功德箱,把自己的钱一文不少的都拿回来! 马车此时,又是小小颠簸了一下,随着马车颠簸,安珀的小心脏、与安珞手中桃枝一起,同时轻颤。 这、这她大姐姐的反应,好像不太对啊…… 安珀本能地察觉到一阵危险。 若大姐姐真是重生,前世嫁过人、或是有心上人,那能再续前缘不都是该高兴才对? 若大姐姐这些都没有,也顶多是漠不关心……怎么现在反而像是……痛深恶绝? 安珞这个反应,安珀很是从心地不敢再说话,悄咪咪地就安静了下来。 直到快回府时,安珞这才平复了心中厌恶,皱着眉又看了眼桃枝,到底没将它直接顺着窗户撇到路边。 想起自己一会做的事,安珞转头安珀。 察觉到安珞看过来,安珀连忙坐直了直身子,笑得无比乖顺。 扫了眼安珀那颊边梨涡,安珞心中郁气顿时散了几分,想到自己刚刚可能是吓到了这丫头了,还不免愧疚几分。 她轻咳了一声,开口提议道:“这也快到晚上了,要不要去天香楼用晚膳?” 说好今日要将解药送去天香楼,她回府一来是为了取解药,二来也是身上银钱都捐给护国寺了,也要再取些来。 安珀闻言顿时眼前一亮,忙不迭地点头答应下来。 第108章 影卫旧人 安珞干脆没让安珀下车,只自己回了趟漱玉斋,取了药、拿了钱、又顺便将桃枝放在屋内。 她很快便又回了马车上,吩咐马夫前往天香楼。 此时正到了用晚膳的时辰,天香楼人满为患。 安珀方一进了门,便好奇地打量着天香楼中的各种情况,这还是她穿越过来后,第一次在外面吃饭。 安珞也没管她,听到来招呼的伙计说如今天香楼已经客满,略一思索便道。 “松字间呢?我之前便找人定下了松字间,可是还空着?”她问道。 燕西楼既选择让她将影符的解药送到这儿,想来也定然做了些布置。 他是与这天香楼的老板相识也好,是自己出钱订下了松字间也罢,总归…… 这订雅间的银钱她是省了。 小伙计闻言,微微怔了一下,便请安珞稍等,说他要去问问掌柜。 安珞欣然应许,突然便察觉到一道窥探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她迅速转头回望,发现这目光来自于一楼厅堂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窥探之人没想到安珞竟这般敏锐,一时不察便被抓了个正着。 但他转念一想,反正安珞也不认识自己,这种情况下,只要他不慌张、不先将目光挪开,这离得这么远,安珞就只会以为他看的是别处,什么对视、窥探啊,都是她自己的误会罢了。 他这样想着,干脆就强装镇定、也不躲闪,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安珞这边,光明正大地看起来,只等安珞先挪开目光。 安珞见状哑然失笑。 她这是带着帷帽,两人又隔着这般远的距离,那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若让这家伙发现,她此刻面上的笑容,少不了又会让他一阵发懵了。 ——好久不见啊,卫光。 (上辈子身在京城的影卫,详见五十章。) 不出卫光所料,这安大小姐果然像他预料的那般,率先避开了目光。 他倒是也懂得见好就收,见安珞不再看自己,也跟着微微将目光收回,只用余光继续偷瞥着安珞一行人,等着她们被带去楼上的松子雅间。 谁知,他紧接着就看到安珞掏出了个什么东西、递给了身边的丫鬟,又跟那丫鬟说了些什么。 下一息,那丫鬟便向他这边走了过来……卫光心脏狂跳。 ——他察觉到那丫鬟身上,有种对他而言,勾魂摄魄的味道! 紫菀拿着锦囊,穿过大厅,一路走到安珞所指之人面前。 她只粗粗打量了面前之人一眼,便赶紧移开了眸子,稍有些不自在。 她只觉得对方盯在自己手上的目光灼灼……属实是有几分吓人了。 “小哥你好,我家小姐让我将这个交给你。”紫菀略福了福身,向卫光递上了手中锦囊,“小姐说,这锦囊中装了什么,您自当知晓。” 卫光目不转睛地盯着紫菀手中的锦囊,浑身上下每一处毛孔都在叫嚣。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只得伸出手,几乎是抢一样从紫菀手中将锦囊接了过来。 他控制不住地用力将锦囊攥在手中,隔着锦囊感受着其中的三颗药丸,指尖更是因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卫光这幅样子直看得紫菀心里发毛。 如今东西送到,她几乎是忙不迭地福了一身,转身便走,心中只觉得这人当真是古怪非常。 安珞远远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对卫光这样的反应倒也不觉得奇怪。 这药在她手里,只是几十味药加上一点血,可对于影卫来说,却是活下去的、活得像个人一样的希望。 此时,天香楼的伙计已经回返,恭敬地带着安珞她们上二楼雅间。 安珞又瞄了一眼,就见卫光正好在此时站起来身,似乎是察觉到安珞的目光,他突然转头望来。 两人只对视了一瞬,卫光便匆匆转开目光,大步向外走去。 安珞也收回了目光。 天香楼的菜一如既往的好吃,安珀虽然好奇刚刚那人是谁,却也直觉这事不是她该知道的,便也根本没问,只乖乖炫饭。 直到这一顿饭吃完,这松字间都没有等到再有人来。 安珞也不在意,用过晚膳便带着安珀回府,之后便独自回了漱玉斋。 在给卫光的锦囊中,她同样留了用密语写的纸条。 待到京中影卫确认那药是真的、她确是影符之主后,自会再来找她,倒也不急这一时半会。 回到屋中,安珞瞥了眼桌上的桃枝,到底还是让丫鬟拿了个花瓶来装上水,将那桃枝插进瓶中养了起来。 今日护国寺一行,对她而言也算收获颇多。 除了知晓邹氏和二房背后另有其人外,也让她不得不将治愈面伤一事提上日程。 她虽不指望着命数这东西过活,也不会真将所谓的功德作为依仗,但如今她既然已知晓是有人故意要坏她面相,又怎能让这种人如愿以偿? 想治好面上这伤,最重要的便是那一味玄月芝的药材。 她之前只想着随缘而遇,什么时候碰上药材、便什么时候治伤,因此拜托了安瑾帮忙寻找后,便没有再将精力放在这上。 而今看来,却是不得不多费几分心力,尽快找到这玄月芝才好。 再有便是闵景耀。 从她重生到现在,也过了有小半个月,但这半个月以来,各种事情接撞而至,倒是让她绊住了脚,一直没腾出空去找那厮的麻烦。 不过算了算日子,如今乃是三月十八,距离下个月的花朝节差不多只半个月了。 这花朝节,在上一世时,是她对闵景耀动心的伊始。 而这一世……倒是正好做她复仇的开端。 安珞思及此处,目光微冷。 闵景耀,这一世,她尝过的那一桩桩、一件件,她保证,会让他也全部, 一、一、体、验! 第109章 裴家之危 第二日一早,撒格便来寻了安珞请罪。 他昨晚天黑后就被放出来了,回家后才得知自己大哥竟然来安府找了安珞,不免一阵心急。 撒格到现在也不知道安珞让他带着锦囊到处逛,到底是做什么,他只觉得分明是这么简单的事,可他还是没能办好。 锦囊也被人抢了、自己也被人绑了,说起来都是他办事不利,至于挨了顿打什么的,反是丝毫没放在心上。 安珞听撒格报告着这些,却只觉得十分无奈。 尤其是在她发觉,大概因为撒格是莫金人,早将挨打这事看做是习以为常,因此撒格竟然丝毫没觉得,自己被燕西楼绑走,是个什么危险的事。 可若说是经历使然,明明撒托就敏锐地意识到了其中的危险,还知道来找她。 而撒格,若非是丢了锦囊、撒托又提前来找过他,安珞很怀疑撒格都能干脆将自己被绑一事直接瞒下。 看来只是单纯的傻……要么就是挨打挨得轻了。 意识到这点,安珞这一时间,倒是也不准备再派撒格去做什么了。 她虽然还有许多事需要人去做,比如调查太清观、比如寻找玄月芝、又或者调查一年前走水那事、甚至是回边关查当年她娘死亡的真相。 可这几样要么本身就很危险、要么撒格没能力做到,要么……既危险他也做不到。 ……看来她还得先给这家伙找个师傅教教。 最后,安珞也只吩咐撒格,让他先回家去养养身上的伤,再照顾一下撒托,过几天她再派人去找他。 撒格回去后不久,安珞便听说闵景迟又上门来了。 她本想着闵景迟是来找她大哥的,并未在意。 可没过一会,见雨便来了漱玉斋,请她去琨瑜堂,说是安瑾找她有急事相商。 急事?她大哥……不,应该是闵景迟。 他们明明昨天才见过面,这会来找她,能有什么急事相商? 安珞心中疑惑,倒也不废话,直接便跟着见雨快步去了琨瑜堂。 她刚一进屋,安瑾便三两步迎了上来,满脸焦灼。 他急道:“珞儿!裴家出事了!” 大嫂家!? “怎么回事?”安珞皱眉。 若是裴家出事,定然会立刻有人去寻叶夫人和她大嫂告知此事,可昨天她们从护国寺离开时,那母女俩分明还未收到任何消息,是之后又出了什么事? 昨晚?还是今早!? “是昨日搜查那事。” 闵景迟亦靠近安珞,沉声开口,快速说道。 “昨日我带着官兵搜查过护国寺后,便向着周边继续搜查,尤文骥那边也是同样,最后我们在护国寺与太清观之间、更靠近护国寺的地方,抓到了那日下毒的宫人。” 安珞意识到了什么,眉头皱的更紧,凝眸看着闵景迟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闵景迟见安珞如此神色,便知道她是猜到了什么,向她微微点了点头,又道。 “此事事关太子,非是京兆府可管,我与尤文骥一抓到那人,便将他移交到了大理寺。经过一夜审讯,今早那人终于受不住刑,交代说他是受了裴侍郎的指使,这才谋划了那场刺杀。” “一派胡言!”安珞怒道,“裴大人一个管户部的文官,纵然能派得出人手下毒,难道还能插得了人手到禁军吗,真当他是手眼通天? 闵景迟抿唇沉默了两息,又道:“纵再是不可能,也抵不过那人如今一口咬定,就是裴侍郎所为。如今,裴侍郎已经被抓去了大理寺关押,裴府也被官兵团团围住,不准进出。” “是谁的兵马?” “怀化大将军。” 怀化将军王力勇……此人是闵景耀的人。 裴府如今只是被围,是因为裴伯父才刚被抓去,此事还需先审上一审,可这时间一长,他们逼不出裴伯父的口供,怕就要以寻找线索为由抄家了。 以闵景耀一贯的阴毒伎俩,他若真是打定主意要把此时栽到裴伯父身上……定然会在抄家时做手脚! 安珞眸光微凝,猛然抬眼与闵景迟对视。 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便知道对方想的与自己一样—— 必须先阻止王力勇! 即便是躲不掉这场抄家,也绝不能让王力勇一人来抄! 安珞对闵景迟道:“你先带着我大哥,去求见太子吧,先拖住再说……剩下我再来想办法。” “求见太子?对……此事太子殿下才是苦主,他一定会明白,这刺杀他的人绝不是裴大人,此事定有蹊跷!”安瑾忙答应道。 他此时关心则乱,脑中混沌一片,没能弄懂找太子真正要做什么。 闵景迟却是瞬间便明白了安珞的打算,点头道:“我这就带怀珺去太子府,一定赶上!” 事不宜迟,两人也不再多话,闵景迟带着安瑾便向外走去,准备路上再向他解释。 安珞目送着二人离开,站在原地想了一想,心中便大概有了主意。 “备马,去太师府。” 论官职,她舅舅算是裴伯父的上官,出了这样的大事,她舅舅应是在家。 一方面,她需得请舅舅帮忙在朝堂上保一保裴伯父,另一方面,她也得去弄明白,闵景耀为何将这陷害的人选定为了裴家! 按说上一世,她从没听说过裴家乃是太子一党。 或许是因为,上一世这时候,太子已经中毒垂危,裴伯父当时已经有了支持太子的意图,可没来得及实现,太子便殁了? 可这到底也只是她的猜测,她还需更多的信息,来分析眼下的状况。 此事紧急,安珞连车都顾不上坐、丫鬟也没带,直接一个人骑马去了太师府。 如她所想一样,她舅舅果然在家,就连徐太师今日也没去隆贤馆,留在了家中,两人正谈着裴侍郎入狱一事,听闻安珞突然来访还有些惊诧。 这骑马来访定是急事,又不是来找徐老夫人的,而是来找他……他这外甥女找他能有什么事呢? 两人本是在书房论事,为了接待安珞特意去了前厅。 可安珞一见到他们,开口便又提起裴侍郎的案子,徐尚书与徐老太师对视了一眼,又带着安珞一溜烟回了书房论话。 徐尚书和徐老太师自是知道,安珞在春日宴上救下了太子,可也只当她是偶然为之,没想到她还会参与到这后续之事中来。 听闻安珞问起裴侍郎与太子的关系,徐尚书略有些犹豫,但在徐太师的默许下,还是回答了她。 第110章 一石三鸟 在徐尚书的讲述下,安珞这才知道,原来昨日朝堂上发生一件大事。 太子一党的监察御史余廷举,在昨天的早朝上,弹劾肃南道御史郭恒贪污税赋。 (道,可以简单理解成现在的省,本文设定的行政区划:道\/州\/县。) 据余廷举所言,郭恒身为肃南道御史,勾结肃南道内各州刺史、各县官僚、甚至地方上的豪强世族等,整个肃南道由上至下沆瀣一气,大肆侵吞贪污肃南道本该上缴国库的秋粮、税银、甚至盐铁等物。 其数额之大,若全尽数折合成米粮,高达千万石。 一道贪污,又是这般惊人的数额,如此大案,圣上自然震怒,下令彻查此事。 对于去肃南道查案的钦差人选,太子和齐王各有举荐,但圣上最终,还是定下了太子推举的户部侍郎,裴稷泽,作为此案钦差,不日前往肃南。 而且,据徐尚书所言,裴侍郎最近的确表露出了些许归附太子的意图,这事在朝堂上下也并非秘密,一名户部侍郎的归附,便是对太子而言,亦是不可小觑的助力。 安珞一边听着舅舅对她说着这些,一边努力回想着自己上一世知道的信息,设法从中推论出如今的情况。 京城与肃南之间山高路远,便是派钦差去彻查此案,就算顺利,也最少需得半年以上,才能有结果传回。 而上一世距今半年之后,她已经嫁进了齐王府,对于朝堂之事多少也会有耳闻,可上一世,她很确定,自己从未听闻过此案。 同时,上一世她大哥和大嫂结亲之后,两家人来往密切,她亦能确定,裴伯父几年根本没有出任钦差,也没有离京前往肃南。 由此就能判断,上一世这肃南道贪污一案,很可能根本未被捅出来! 此案既是由太子一党的御史揭发,若太子中毒垂危这一重大变故发生,揭发一事受到影响也是必然。 而闵景耀既然选择在此时横插一脚,可见肃南道一案极可能与他有关。 安珞猜想,上一世这案子,想来就是被闵景耀给压了下来,这才使得她的记忆中根本查无此案。 而这一世,此案如今已经上达天听,闵景耀此时再想压下已是不能,那就只能像刺杀太子案一样,找一只替罪羊来顶罪,又有谁能比身为户部侍郎的裴伯父更合适? 毕竟裴伯父掌管赋税,本就与此事有关,栽赃陷害到他头上,总比栽赃给其他人更合情理些。 其次,裴伯父乃太子举荐的钦差人选,若这贪污案最终证实与他有关,少不了太子也要受其牵连。 而且若能连带着将刺杀太子一案的脏水,一同泼到裴伯父身上,那此事可就更有意思了。 这裴侍郎刺杀太子总该有个动机,亦可见他与太子存在着敌对关系。 但这刺杀才过,太子便又推举他去做钦差,俨然两人已成一党。 这般阵营转变,可见二人之间定然在某件大事上达成了一致,再联想到这最近爆出的肃南道贪污一案…… ——裴侍郎才是肃南道贪污一案的主谋,因此事被太子发现,便想要刺杀太子。 ——结果这刺杀未成,他就转而用银钱米粮来收买了太子,在收买成功后,户部侍郎与一朝太子狼狈为奸,裴侍郎这才得到太子举荐,做了彻查此案的钦差,以除后患。 这解释多好,当真称得上是一石三鸟。 一来拔除太子户部臂膀、为肃南之事寻得替罪羊。 二来拖太子下水,便是圣上心中存疑,换人彻查肃南一案,太子一党也必定要避嫌,闵景耀自是多了许多操作的空间。 三来转移刺杀一案的视线,这刺杀一事很可能就此不了了之。 这般阴诡毒计,安珞越是能看透越觉得厌烦,但同时也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她知道闵景耀在阴谋诡计的运用上,当真得称一声擅长,可如今这计,是不是也算得太尽一点? 毕竟以她对闵景耀的了解——他还没那个脑子能想到这些。 是碰巧?还是……有人给他献了此计呢? 安珞呼了口气,暂且将这才想放在心底,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将裴伯父给捞出来才行。 好在如今她已明白了闵景耀的计划,那么他此时再想做什么,也是决不能成的—— 他若想将肃南道一事脏到裴家,定然会借着抄家寻找刺杀太子一案线索之时,“碰巧”发现了肃南道一案的证据。 而她已让大哥也带兵去裴府,若能阻止抄家最好,若阻止不了,那就盯紧闵景耀的人,不给他们任何栽赃的机会。 不过这“证据”也需要伪造,事发突然,想来闵景耀也想不到多高深的东西,要么是账簿、要么就是……书信。 ——毫无新意的手段,就像上辈子想栽赃她爹和外祖一家通敌叛国时一样 这么一来,有一样东西闵景耀就不得不想办法拿到手才行,那便是裴伯父的印章。 若只有这刺杀一案,只凭那下毒之人一张嘴,没有物证、没有动机,他们总能想到办法撇清。 可若是此时再扯上肃南一案,这动机有了,罪名大了,两个案子盘根错节,那才是真的难办。 是以无论如何,决不能再给闵景耀任何机会栽赃! ……看来她还得去一趟裴府才行。 安珞沉默着想了半晌,徐尚书和徐老太师暗暗交换了几次眼色,两人虽都心有疑虑,却又都未曾开口唤她。 直到此时,安珞终于心中明了,抬眼看向徐尚书,开口道。 “舅舅,可否拜托您一件事?”安珞起身行了一礼,郑重求道,“还请舅舅去圣上面前,将裴伯父保上一保,将审讯一事尽量拖延。” 徐尚书诧异地看着外甥女,微微皱眉:“裴稷泽乃是我的下官,我对他还算有几分了解,亦是不信他会是刺杀太子之人,可此事背后,怕是另有别情,不像你想得那般简单。” ……果然这姜还是老的辣。 安珞闻言看向舅舅,不由得心中感叹。 她有着上一世诸多记忆做对比,能看出此事背后端倪倒也不足为奇。 可她舅舅却是不知道这些的,竟也能察觉到其中不对,这可就不得不赞上一声敏锐了。 她继续说道:“我知此事情况复杂,可于理于情,这件事我都不能放任不管。” 徐老太师听闻安珞此言,也沉声开口:“于理于情?那你便说说看,何理?何情?你今日说出道理,你外祖也可亲自面圣,去帮你保下那裴稷泽来!” “爹!”徐尚书闻言微惊。 徐老太师一抬手示意儿子安静,只看着安珞等她回答。 对着自己的舅舅和外祖,安珞也不隐瞒,又施一礼道,直言道。 “于理,我知刺杀太子背后主使,非是裴伯父,乃是齐王闵景耀……” 安珞此话一出,徐老太师还稳得住,徐尚书却是当即一惊,下意识望向屋外,确定四方无人后,才瞪眼看着外甥女儿。 这孩子!这话也能随便与人乱说的?也不怕隔墙有耳! 可安珞接下来下一句话,便是徐老太师也坐不住了—— “……于情,那是我们家的亲家公,我大哥未来岳丈。” 第111章 裴府之外 徐太师府外,一马、一车,三人同时离开。 骑马的自是安珞,说服舅舅和外祖父帮忙后,她便离开太师府,向着裴府而去。 而车上,则是徐尚书和徐老太师,前往宫中面圣。 不得不说,“亲家公”的力量不可小视。 徐尚书和徐老太师,虽然亦不相信裴侍郎乃是刺杀太子的元凶,可此时隐有党争之相,对于要不要蹚这趟浑水,他们还未拿定主意。 可如今,一听此事关乎外孙姻缘,两人倒是没再犹豫,爽快地就答应了下来。 当然,这可能、大概、或许也和安珞找来了徐老夫人,讲的那什么……“相国寺一面,情定三生,春蚕蜡炬、沧海巫山”的故事有关。 呃,除了没说这一面就发生在昨天、这相不相思的顶天过了一夜外,她应该……也不算骗人? 安珞晃了晃脑袋甩掉心虚,事急从权,大不了之后跟她大哥对对口供,反正早晚都跑不了的事,等她大嫂进了门,想来外祖母、外祖父他们,也不会怪罪。 裴府距离太师府并不远,安珞刚一靠近,便听到闵景迟和安瑾正带着兵马,与怀化将军王力勇对峙。 “五殿下和安小将军这是何意?这裴府有我王某人一人在此足矣,何须再劳烦两位大驾?两位执意在此,是想私放谁携证据潜逃吗!?” 王力勇一声冷哼,眼中凶意难掩,握紧手中画戟,斜睨着对面二人。 安珞上一世假扮闵景耀时,与王力勇在军中共事过。 而除她之外,无人知晓,此人其实才是闵景耀一等一的亲信,军中最信重之人。 因为此人是唯一一个,知晓那沙场征战的“齐王”乃是由她假扮的人,也算是闵景耀安插在她身边,用来监视她的眼线。 王力勇武艺虽强,但为人刚愎自用、狂妄自大,是一个有勇无谋的莽夫。 就是这么个人,上辈子跟在她这个“齐王”身边,又向来看不起她女子的身份,言语上对她处处轻蔑,更是曾多次不服她的命令擅自行事,闯下大祸。 可偏偏这人又有闵景耀给他撑腰,她动他不得,倒真是给她找了不少的麻烦。 反正……是个蠢货。 不过或许就是因为他蠢,闵景耀才觉得此人好把控,才会重用于他。 上辈子她碍于闵景耀,不好对他出手,这辈子,他若再敢来招惹,她定连同上辈子的份一起,打得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安瑾冷眼看着对面的王力勇,这人与他爹一向不合,如今这样,他也不用给对方什么好脸色。 闵景迟面上却仍是一派温和笑意,并不将王力勇的冒犯放在心上,朗声开口道。 “王将军说笑了,我们不过是奉太子之命,一同来看管裴府。毕竟此案关系到太子殿下,事关重大, 多些兵士一同守卫,总是好的。倒是王将军,一意反对我二人在此……是有什么事急着要做,怕被我们发现吗?” 说得好! 安珞微微挑眉,心中暗赞。 这王力勇本就是个空长肌肉、不长脑子的家伙,言语交锋上除了会恶心人外,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反击。 闵景迟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正戳中王力勇心事,当即便再答不上来,又有几分被拆穿的心虚转成的怒火,对两人怒目而视,说不出话。 正在此时,安珞也到了裴府外,倒是被双方官兵一同拦下。 注意到这边骚动,当中三人齐齐望来,闵景迟和安瑾认出是安珞,安瑾当即上前让自己带来的兵马放行。 王力勇倒是不认识安珞,但见来的只是一个女人,便根本没放在心上,他手下的官兵见状,只当他是默认,便也放了安珞进来。 安珞与闵景迟的马方一凑近,闵景迟便低声对她道。 “我们这边都办好了,也向怀珺解释清楚了计划,我还说动了大哥进宫面圣,希望大哥能接手对裴侍郎的审理,或许可以此多争取些时间。” 安珞微微点头,刚要开口,见另一边王力勇一眼不错地盯着他们,又闭上了嘴,示意闵景迟借一步再说。 闵景迟会意,两人向着安瑾带来的官兵后方移动,安瑾也不在跟王力勇多说什么,直接命令他手下官兵,同王力勇的兵士穿插在一起去围守。 王力勇见状也顾不上闵景迟和安珞了,忙上前要阻止安瑾行事。 可安瑾态度强硬,他不得不退而提出,两人可以分守裴府两方,互不干涉。 但安瑾本就不是为了围守裴府而来,他真正的目的是警惕王力勇,自然是一硬到底,拒不妥协。 两人又是狠闹了一顿,可安瑾也是奉太子之命行事,他一步不让,王力勇也拿他无法,最后只得阴沉着脸,任由安瑾去安排。 趁着安瑾与王力勇纠缠,安珞寻了一安静离人处,将自己的猜测对闵景迟和盘托出。 闵景迟略一思索,便也明白了目前的关键。 他看向安珞:“如今有怀珺带兵看着,那王力勇也行事不便,想来他会派人去通知闵景耀,立刻再找机会,比如……” “今晚。”安珞抬眸,对上闵景迟的目光。 第112章 守株待兔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白日里,闵景迟为了打探消息已经先行离开,他后来又传回消息说,在徐太师、徐尚书以及太子的共同请求下,圣上已经答应将审理裴侍郎一事,交由太子负责。 算是为救出裴侍郎,争取到了些时间。 而今,安瑾亲自带着士兵们把守在裴府外与防备着王力勇,安珞则早就假装离开,去换了身玄青色的男装,静静等在街角的阴影中。 在安瑾带来的兵士、与王力勇的兵士共同围守裴府成为定局后,安珞便注意到,王力勇偷偷派了一名手下离开。 按照他们之前的猜测,此人定是去给闵景耀送信的。 既然原计划趁着抄家时假造证据不成,那么闵景耀就很可能会在今夜,直接派人偷偷潜入裴府,寻找机会造假。 这种行潜行之事的人,定然是武艺卓绝之辈。 而普通官兵的武艺不过尔尔,此处又有着王力勇的接应,光凭安瑾手下的士兵,怕是发现不了此人。 再加上整个裴府太大,周围人发出的各种杂声又太多,即便安珞耳力惊人,也很难仅靠着周围的声音分辨出,闵景耀派来的人何时会出现并潜入。 与其这样千日防贼,倒不如,她先下手为强。 眼看着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安珞觉得时间也差不多了。 她扫了眼周围的地上,向着旁边一颗小石子,轻踢了一脚。 小石子被她踢起飞出,借着夜色的遮掩,轻打到了安瑾腿上,倒是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白日中,安珞佯装离开之前,已经与安瑾制定好了计划。 此时安瑾一接到这隐秘的提醒,便知道时候已到,按照他早想好的办法,向着王力勇手下一名士兵找起茬来。 虽说安瑾是将军不错,可王力勇下午与安瑾针锋相对的样子,这周围兵士都是看到了的。 因此王力勇手下士兵倒也不憷安瑾,再有安瑾早安排好的他手下之人去煽风点火,很快两边就起了些小冲突,剑拔弩张起来。 安珞见安瑾周围两方人马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知道时机差不多了,便收敛了自己周身所有气息,在墙根阴影的遮掩中,迅速几步靠近了裴府围墙。 她行动迅捷,黑衣与夜色下的阴影几乎融为一体,又是特意收敛了气息仿若无形,这些武艺一般的士兵,根本注意不到她的行迹。 眼看着围墙已到了眼前,安珞极快地向身侧借力一蹬、一个翻身,闪身便进了裴府。 只有时刻注意着着那边动静的安瑾,察觉到了有个黑影在围墙上方一闪而过,其他士兵竟是真得毫无所觉。 ……他妹妹的武艺,竟然都到了这种地步了吗!?若非他早知晓珞儿要趁乱进府,一直注意着那边,怕是连他都不一定能注意到珞儿的潜入! 安瑾心中正唏嘘着,那边王力勇也已经察觉到这边的动静赶了过来,两人之间又是一番纠缠按下不表。 围墙内,安珞依旧借着墙内阴影先行藏身。 她略等了两息,一来看清此处周围情况,二来也是确认墙外无人发现她的行动。 确定无事后,安珞结合着此处方位,也大概辨认出了这是何处。 这裴府她也曾来过两次,虽不能说是了如指掌,可几个重要之处的位置,却也知道个十之八九。 她一边回忆着,一边向着裴府深处摸去。 大概是因为裴侍郎出了事,今夜的裴府显得格外安静,很多地方甚至都没有点灯。 即便偶有些丫鬟婆子经过,也只是极少数一两个,根本就发现不了安珞。 根据记忆,安珞很快便找到了裴稷泽的书房。 此时,书房中黑漆漆一片,无一点亮光,左右也无人值守,只门上落了锁。 安珞虽不会开锁,但她会开窗。 这书房的窗户,不过是从内部简单插上,安珞凭着声音确定了四下只有她自己,便大大方方地抽出腰间软剑,顺着窗缝插进去,撬开了窗。 从窗户跳进书房,安珞回身将窗户关好,顺手捡起被她拨掉的窗闩插上,这才去找她要的东西。 不得不说,裴侍郎大概是以前从未被人陷害过,这书房里几乎没什么算得上隐秘的,她一眼就看到,自己要找的印章就这么大喇喇地摆在桌上。 安珞走到桌前拿起印章,随手从旁边一摞上抽了纸公文,两相对照下,确定是真货后,便放回公文,将印章收入了怀中。 她刚一放好,便微微一顿,耳朵不自觉竖起,听到有一脚步声,正向着书房而来—— 脚步沉稳…步伐有力又不失轻巧……青壮年男性,还是个练家子……武艺不差。 ——不像裴府的人! 依靠着脚步声,安珞迅速判断出了对方大概的身份。 如果不是裴府的人,那这个时辰、目标又是书房,也就只可能是…… 咔哒—— 安珞扫了一眼,一道暗芒顺着窗缝插了进来,显然是个同道中人。 她目光微闪,无声地闪身到了窗边,只等那人进来。 窗外之人并未察觉到什么不对,随着窗闩掉落,一道黑影从窗外跳了进来。 可那黑影脚还未落地,正是空中行动不便之时,就察觉到身侧一道劲风已经袭来! 第113章 书房夜战 安珞猜到了对方身份,人还未看清,招却已先行,根本没有留手,打的是一击即中、不死就行的主意。 待到黑影刚一进窗,她的攻击已至,那黑影却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察觉到危险的瞬间,愣是以左臂向着安珞手中剑刃撞来—— 锵—— 剑刃与手臂方一接触,安珞便察觉到了不对。 剑刃竟是被那人以手臂挡下,未曾切入分毫,而手下触感也绝非肉身,反倒发出一声金属碰撞之响。 这一击未中,那人便得到了喘息之机,飞身后退,拉开了与安珞之间的距离。 安珞右跨一步,挡在窗前,先断了那人退路。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瞄到了那人手臂衣袖上,被剑刃划开的口子中,露出的一抹暗芒。 ……啧,竟然还穿了护具之类的东西? 安珞目光微眯,看清对方身影后却是眉头一蹙。 她的目光落到那人蒙着面的脸上,盯着他定定看了两眼。 “是你。” 她这一声非是疑问,而是肯定。 那黑影没想到安珞突然来这么一句,虽略有疑惑,却也从安珞这一声中,认出了她的身份。 “原来是安大小姐。”那黑影阴阴一笑,声音也如同浸着毒液,“这月黑风高的晚上,安大小姐不在自己家中睡觉,反是一身黑衣,偷跑来裴府书房?安大小姐果然是不同凡响。” 月黑风高? 安珞瞥了眼地面上,从身后窗子撒进来的那一层薄霜,对黑衣人的话嗤之以鼻。 她微勾唇角:“彼此彼此,阁下不也没好好在大理寺的牢里待着,跑到这来浪荡?现在想想,你那主子闵景耀,对你也算是不错了,这是不光给自己、还顺带着给你也找了个替罪羊?” 没错,看清对面那熟悉身形的一刻,安珞已经确认,此人正是春日宴上,那下毒后逃跑的宫人! 即便蒙面后露出的那上半张脸看着陌生,可有了春日宴那一遭,安珞早已将此人身形铭记于心,只一眼便确定了他的身份。 而这从大理寺牢里逃出的难度,可不像是潜入裴府,这人既然在此,那就只能说明,大理寺中那个绝对是个冒牌货。 ……此人究竟是有何特别?就连闵景耀也不舍得让他做弃子,还特意替他也配了个背锅的? 被安珞叫破身份,黑影亦是皱眉,听到安珞还明确说出了闵景耀是他主子,更是心中一惊。 他不知道安珞是怎么认出了自己,也不知主子是何时暴露的。但他知道,安珞既是知道了这些,就一定不能留了。 说不准还有更多人知道此事内情,他回去后,需得立刻报告主子才行! “……安大小姐说笑了,我不知你在说什么。”黑影答道。 回去后的事、回去了再说,这女人说不定只是在诈他,先死不认账。 安珞瞥了眼那人神情,一声轻笑:“你该不会觉得我是在诈你吧?还是你觉得,我都直接告诉你,我知道你主子是闵景耀那狗东西了……还会给你机会,让你回去报信吗?” 她不管此人身份如何,武艺多高,今天既是遇上了她,那就只能算他倒霉了。 想与不想,他都得留下! 黑影听出安珞口中狂妄,心中却更加谨慎。 他亲眼见过安珞在春日宴上以一敌十,对她仅以一根金簪便杀了一人的场景更是记忆尤深—— 那些死士可都是精心培育十几年出来的好手,可他们到了这女人手下,竟是比剁瓜切菜难不倒哪儿! 这女人如今才多大?十五?还是十六? 真不知是哪蹦出来的妖怪! 眼见今日这原本的任务是完不成了,黑衣人也只能想办法先离开。 可他作为真正的下毒之人,本就身份敏感、不能示人,如今又是被安珞看穿,更是绝不能被其他人发现。 因此,他也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去破坏其他门窗,这唯一的退路便只有安珞身后、作为他来路的窗子。 但以安珞的身手,若正面对战,便是不说取胜、光是离开怕都很难。 既然如此,那就…… 短短几息之间,两人心思各异俱是做了决定。 一个誓要将对方留下,一个则想尽办法离开。 紧张对峙之间,黑衣人率先动了,右手中乌金匕首一扬,闪着寒光向安珞袭来—— 安珞见状丝毫不惧,脚下不动不躲,直挡在窗前软剑一翻,迎上了那闪着黑色光泽的刀刃! 两边方一接触,黑衣人眼神一变,左臂衣袖无风自胀、瞬间炸裂。 随着衣袖炸裂,上百根银针从那人臂上机关迸射而出,安珞隐约嗅到一丝异香,便知那针上绝对没淬什么好药。 可如今二人离得太近,她若躲闪,就只能将窗前位置让开,他势必出逃! 电光火石之间,安珞瞬间做了决定。 她干脆避也不避,左手瞬间拔下头上木簪,叼到齿间一口咬碎。 浑身上下卸力之法发挥到极致,尽量卸去那银针力道,阻止其刺破体表。 同时,右手不退反进,正与乌金匕首角力的软剑极轻地一抖,霎时便如银蛇般变软弯曲—— 黑衣人的匕首骤然失去所抗之力,如此异变下反应不及、微微前扑。 虽然他很快控制住自己的身子,但此时已经晚了,安珞手中银蛇已直直从黑衣人手腕一直缠绕至肩膀—— 下一瞬,安珞手腕之力顿变,柔软的银蛇亮出獠牙,以绞杀之势剜肉见骨,刹那间便废了他右臂! 手臂上的剧痛让黑衣人不可避免地分神了一瞬,而仅仅这一瞬,便胜负已分—— 安珞已经就地取材,从自己身上拔出几根未能成功挡住的银针,整根打入黑衣人几处大穴! 浑身力气如潮水般从黑衣人身上褪去,他无可抵挡地瘫软到地上,仅剩一丁点力气还能稍微动动手脚,但却是连站起身都做不到,更别说再逃。 虽然制住了黑衣人,可安珞多少也还是中了招。 好在她早有准备,春日宴那一场下毒倒是更让她警惕了几分。 正是最近这几日,她抽空制作了一些解毒之药备在身上,今日她戴的这木簪中,便是中空放置了部分解药。 ……才做的药没两天就进了嘴,这她可属实是没想到。 安珞嚼着口中解毒的药丸,将身上那些抵挡失败的十几根银针一一拔除。’ 虽然没能完全阻止它们刺入,可到底也卸了力道,刺入的都不算深,不过就稍疼一下。 而她做的丸药,虽说能算是万能解药,可这一万能,功效自然就要打折扣,能压制毒发可多少还是有残留的影响,这针对特定的毒,还是需要特定的解药。 不过这针上的毒,她倒也无需再自己去配药了。 安珞瞄了眼地上那蠕蠕挣扎的身影,一脚踩住了他那不经意间要往头边凑的手,打量了一眼,弯腰拔下了他手上指环。 不出她所料,指环同样是中空,内部带着机关,打开后,里面果然装着解药。 第114章 计划改变 安珞确认那是解药后,便先自己服了下去,解了余毒。 而地上黑衣人的面色,已经肉眼可见地灰败起来,一双眼紧紧盯着安珞手中剩下的解药,目光中怨毒与渴求交织,显然是体内的毒性正在发作。 安珞扫了一眼,抬手又是捡了几根银针,整根钉入他穴位。 再有了这几根银针的加固,黑衣人彻底丧失了行动能力,连动动手指都困难,浑身上下就只剩因毒发而控制不住地抽搐。 这家伙善于使毒,下手出招又十分阴狠百无禁忌,身上也不知道还带了多少机关和毒物,非得做到如此,安珞才能放松。 她靠近黑衣人,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一个用力,直接将他的下巴卸了下来。 黑衣人被迫张开了嘴,眼看着安珞仔细检查了他几处牙根,确定他口中没有再私藏什么自尽的毒药后,这才将解药扔进了他口中。 此时黑衣人也顾不上屈辱什么什么的,急忙努力将解药吞咽下去。 几息后,药效开始发挥,黑衣人的面色这才好了一些。 安珞见状,手上又是一用力,咔吧一声脆响,又将他的下巴给怼了回去。 至于这人下巴疼不疼的……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你应该庆幸这针上淬的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药,不然这会你就要去阎王殿报到了。”安珞漠然道。 这黑衣人死不死的,她倒也不是很在意。 不过现在既然有机会留个活口,那就再留他几天好了,毕竟这家伙绝对知道不少闵景耀的秘密,先审一审,之后再处置也不迟。 安珞看着满地的银针和零星的血迹,微有些头痛。 她本是想早早来此,拿了印章就跑,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谁知她前脚刚到,后脚这黑衣人就来了。 想来是那王力勇也觉得,她哥闹出来那声响既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那么这时候就正是潜入的好时机,她才会正与这黑衣人撞了个正着。 而现在这般情况,她再想悄无声息地退走,怕是有些困难了…… 安珞正思索着,突然又听到有人向着书房这边靠近。 这次的脚步声有些轻飘、力量不足,但又步频较快,显然来人并不会武,一个年轻的女孩……裴府的丫鬟? 是听到书房这边的声响的吗? 安珞微微凝眸,向院门处望去。 她和黑衣人虽然都各有克制,可这对战之间还是难免发出了些许动静,若有哪个丫鬟恰巧路过,听到了声响跑来查看,倒也很正常。 耳听着那人马上就要进院,安珞迅速判断了下眼下形势,下一瞬便单手撑着窗框翻身出屋,向着院门处掠去。 裴府的小丫鬟刚一进院,就见一黑影直冲着自己而来! 她吓得刚要尖叫,一只带着些异香的手已经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在她喉上一捏,便完全禁住了她的声响—— “别叫!”安珞低声警告了一句。 确定她发不出声音后,安珞这才放开了捂着她的手,只继续捏着她的喉咙。 “我是安远侯府的大小姐,安珞,是你们小姐的朋友。”她扯下了面巾,露出脸上伤痕给小丫鬟看,“我脸上这伤,你多少也该听过,应该知道我。” 安珞说完就看着面前小丫鬟的反应,却见月光下她的面色惨白,双眼瞪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浑身颤抖。 ……这是被她这面伤给吓到了? 安珞抽了抽嘴角。 她忘了,自己这半张脸现在看起来还跟修罗鬼煞一般,大半夜的看到这张脸,也是该被吓到的。 “你别怕,我不是鬼,这只是烧伤留下的疤痕,满京城都知道,我是因走水毁了容貌。” 安珞以为自己解释了这么一句后,这丫鬟总该平静一些,却见眼前的丫鬟颤抖得更加厉害,甚至隐隐还翻起了白眼,就像中毒一样。 ——等等!中毒!? 直到此时安珞才意识到了不对,她刚刚摸过那银针,手上多少也沾了些毒,后来又捂了这丫鬟的嘴…… 安珞连忙提着这丫鬟回了书房,找到剩下那些、她随手放到窗棂上的解药,赶紧给丫鬟喂了下去。 眼见这丫鬟恢复了正常、人也不抖了,除了见到地上那一片狼藉、和瘫软的黑衣人后,看她的眼神还略有些惊慌外,倒也再没什么其他的问题。 安珞这才又道:“我刚刚的话你可听清了吗?这人是偷潜入你家府中的歹人,正巧被我撞见制服,我有事要找你家小姐和夫人,你能否帮我传话,叫她们过来?” 虽然这黑衣人已完全被她控制住,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她总不能将黑衣人独自留在这里。 即便听了安珞的解释,也通过面伤相信了安珞说的、她安远侯府大小姐的身份,但小丫鬟看向安珞的目光中依旧带了几分惊恐和迟疑。 说什么偷潜入府的歹人,这自称安大小姐的姑娘不也是偷偷跑进来的嘛…… 虽然安珞刚刚,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让她中了毒,可对方无杀她之心却是事实,不然也不会又喂了她解药。 比起这样的安珞,地上那黑衣人显然更不像个好人。 而且小丫鬟也知道,如今府中出事,老爷迟迟不归,裴府又被官兵围困,夫人和小姐正是心急如焚。 这裴家素日里对下人一贯宽厚,小丫鬟也是真心担忧着主人家的安危。 再加上安珞只是要她去通知夫人和小姐,而不是命令她带着安珞直接去找人,这样来与不来,还不是夫人和小姐说了算?倒真不像是歹人的做派…… 思及此处,小丫鬟也拿定了主意,对安路点了点头。 见小丫鬟答应,安珞这才松开了捏着她喉咙的手,不再阻止她出声。 “去找你家小姐或者夫人,若是见不到,就去找福云通传,就说安远侯府大小姐安珞请她们来书房相见……”安珞想了想,又嘱咐了一句,“不要点灯、不要惊扰四方,我是偷偷潜入来此,不能被府外的官兵发现。 这小丫鬟也是个机灵的,得了话应了一声,确定自己嗓子已经无碍后,便在安珞的帮助下翻窗出了书房,脚步匆匆地向院外走去。 眼见着是已经暴露了,安珞也就大大方方地坐到窗沿上,一边看守着地上死狗一般的黑衣人,一边等待着叶夫人和她大嫂的到来。 第115章 有意与否 趁着等待的间隙,安珞清理了手上残留的毒,想了想后,又去黑衣人身上搜索了一番。 除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毒药暗器外,不出她所料,黑衣人身上还带着几封伪造的书信,而内容正是肃南官员与裴稷泽之间的往来,诬陷裴稷泽乃肃南贪污一案的主使。 小丫鬟办事还是挺靠谱的,过了一刻多钟,坐回到窗沿上的安珞,便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向着书房而来。 脚步声靠近,叶夫人和裴姝语在几个婆子家丁的护卫下,面带狐疑地出现在院门口,却并不敢轻易靠近。 今日虽月光明亮,可隔着这么远,她们也只能看出身形确有相似,但还是不能确定那坐在书房窗沿上的人,到底是不是安珞。 安珞也心知对方疑虑,因此也不主动靠近,只默默等着对方确定她的身份, “……安大小姐?”叶夫人开口唤道。 “叶夫人,是我。”安珞亦低声回答。 听到这声音,叶夫人这才确定了对方真是安珞,而裴姝语更是小步向着安珞跑来。 “安大小姐?” 近了一些后,裴姝语看清了安珞的面容,更是没了疑虑,凑近上前。 安珞看着她大嫂靠近,微微露出一个笑容:“裴小姐。” 上次护国寺中,她们曾一起用过午膳,那时裴姝语是有见过安珞真容的。 “安大小姐!”裴姝语又唤了一声,敏锐地嗅到安珞身上似乎有血腥味,面色一变,“怎么会有血腥味?我听丫鬟说你擒住了歹人,你是受伤了吗!?” 她是受了点小伤,可不过也就是挨了几针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实在是不值一说。 “我没事。”安珞摇了摇头,她身上纵然有几个血点,这玄青色的衣裳也看不出来,“……是屋里那歹人,被我以剑废了一臂,这才有血腥味。” 裴姝语刚刚只顾着关心安珞,倒是没注意书房中的情况,此时闻言,便要越过安珞望向她身后的屋内。 安珞察觉到裴姝语的意图,适时抬手蒙上了她的眼,微微用力迫使她转身背对着窗户,阻止了她的视线。 “别看。”安珞轻声道。 那黑衣人一整只手臂都被她绞烂了,血肉模糊的,别再脏了她大嫂的眼。 裴姝语感受到安珞掌心的干燥温暖,下意识眨了眨眼,蝶翅般地睫毛在安珞掌心刷了刷,倒是她自己先脸红了起来。 此时,落后一步叶夫人也走了过来,安珞放开裴姝语,自己也从窗沿上跳了下来,向叶夫人行了一礼。 叶夫人忙上前拦住安珞:“快免了吧,好孩子,都这时候了,还行个什么礼呐?” 安珞也不矫情,叶夫人这么说,她也就真免了。 此时她跳下窗沿,书房内的景象便露了出来。 安珞只有意挡住了裴姝语的目光,倒是没有阻止另一边的叶夫人向窗内查看。 毕竟是在人家打了这一场,叶夫人作为裴家主母,知晓发生了什么也不过早晚的事。 叶夫人虽也未曾见过这般场面,可她到底多经了十几年的风浪,还算能稳得住,扫了几眼后也不再多看。 叶夫人和裴姝语带着婆子家丁来,本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此时确定来人真是安珞,便也放心下来,不再让他们跟在身边,只留在院子外守卫。 这种时候,也不讲究什么喝茶叙话了,三人便站在院子中,由安珞向她们简单解释了自己来裴府的目的,以及关于肃南一案,裴侍郎很可能亦会成为被栽赃对象的猜测。 对于裴侍郎公务上事情,叶夫人也多少有些了解。 她和裴姝语都不是无知之人,听了安珞的解释,又有着从黑衣人身上搜出的伪造信件为证,自然明白这其中藏着多少阴谋和凶险。 安珞说完了那些,便掏出怀中印章交还给叶夫人。 “叶夫人,这印章还给您,我本也是怕您担忧,就想着先不要惊动您,只要确保印章不落入他人手中便是无碍,谁知正碰上此人来盗取印章,这才惹出这一场骚乱。” 叶夫人哪里还会管什么骚乱不骚乱的,她很清楚今日若没有安珞在此,真让这黑衣人得了手,那她家老爷、那这整个裴府,才真是要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没有接安珞递来的印章,而是诚恳请求道。 “好孩子,这印章放在我这……我实在是担心有失,能否劳烦你先帮伯母收着?你有武艺傍身,又没人知道这印章在你手里,总比我来保管更安全……但若你为难的话也就算了,此事对你…毕竟也是麻烦。” 虽然叶夫人这么说,但安珞却是很爽快地答应下来,并不觉得为难,毕竟她潜入裴府,本也就是做的这个打算。 她对叶夫人道:“夫人不必烦忧,印章放在我这,绝不会有失,待到裴大人回来,我再来府上交还。” 叶夫人心知,安珞这话既是答应帮助裴家,又是对她的宽慰之言,不由心下妥帖万分。 可一想到自家老爷还身陷囹圄,今晚之事更是暗含着层层杀机,她实在无法放松半点。 安珞也看得出叶夫人心中忧虑,出言宽慰。 “夫人放心,裴大人的审理已经交由太子负责,此事目前只是牢中那犯人的一面之词,没有物证。如今有关肃南一案的栽赃,也被我们阻止,这伪造的动机自然也不存在。” “我们侯府、太师府、再加上昭王殿下,一定能找到办法,救裴大人出来。” 叶夫人闻言更是感动,可想着裴家眼下前有虎豹、后有豺狼,她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她看着安珞略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安小姐,我有一事想问您,还请安小姐……如实相告。” 安珞微微一怔,一时间也没想到叶夫人这是要问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夫人但说无妨。” 叶夫人又是犹豫了一下,可最终还是打定了主意,咬牙问道。 “安远侯府……可是有意与我裴府结亲吗?” 第116章 爱女之心 不光是安珞没想到叶夫人有此骤然一问,便是裴姝语也登时惊了一惊。 她是家中独女,叶夫人这样问,想也知道说的是她和安瑾。 相国寺一面,她对安瑾虽说还不到倾慕的地步,可也没什么恶感。 而若是论家世,安远侯府的世子配她也绰绰有余,真能成婚那也是高嫁,又有安珞这样的小姑子在…… 昨日叶夫人在回家的马车上,就对她略提了几句,她心中对此事并不反感,母女俩商量了两句,便想着还是顺其自然。 ……可为何她娘此时,却突然这么问安小姐!? “娘!”裴姝语急道,“您此时说这个作甚?” 叶夫人却根本不管女儿劝阻,只定定看向安珞,等着听她是承认、否定、还是避而不答。 但安珞在此事上,却根本就不费那么多心思,去揣摩叶夫人到底是何意。 她直截了当地点头,正色说道:“是,我大哥安瑾心悦裴小姐,欲娶她为妻。” 叶夫人没想到安珞承认得这般痛快,微一晃神。 裴姝语却是瞬间面红耳赤,樱唇微抖,最终还是咬着唇略偏过头去,避而不言。 安珞也不着急,她知道叶夫人既是这样问了,就自然还有后话,便默默等着对方再开口。 几息之后,叶夫人回过神来,对上安珞一双干净清亮的眸子,竟不由得心中更愧疚了几分。 但此时,叶夫人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她压下心中愧疚,郑重向着安珞,便要跪拜下去。 安珞和裴姝语见状都是一惊,安珞忙上前扶住叶夫人,拦住了她下跪之势。 叶夫人本是打定主意要行此礼的,但安珞可不是普通姑娘,那手上劲力托扯着她,当真是安珞不想让她跪,她就真跪不下去。 安珞手上微一用力,迫使叶夫人站直身子,无奈道:“夫人有话直说便是,我可是小辈,怎能受夫人如此大礼?” 到了此时,即便安珞不特意去揣摩,对叶夫人的心思也多少猜到了一些。 而叶夫人行礼不成,见安珞对她又如此地恭而有礼,心中愧疚更甚,可看了看身边如花似玉的女儿,终还是开口道。 “安小姐,我知裴家如今已入困局,便是躲过了这肃南贪污案的陷害,这刺杀一事也难以自清……若裴府此后当真行至穷巷,还请……请安远侯府出面,护住姝语!” 如她家老爷最后真是定下了刺杀太子之罪,怕是逃不了斩首一途。 即便当今圣上仁慈,向来是死罪不及家人,可这活罪也还是难免,流放、甚至是充入官妓……她不能让女儿走上那样的路! “娘!”裴姝语又怎会不知,叶夫人这是为她着想,不由得红了眼眶。 但她亦是知晓,若她爹最后真被认定是刺杀太子的主使,那可等同于谋逆。 就算安远侯府有意与她家结亲,可到底现在也仅仅是有意,并未定下。 安珞此时帮衬她们已是仁至义尽,又如何能再为难安珞,要求安远侯府到了那时,还冒着被牵连的风险继续相帮呢!? 裴姝语摇头拦住了叶夫人,压低声音劝道:“娘,这事是不成的!我与安远侯府并无关联,若真到了那时,侯府又有何立场能为我开口?纵使有心亦是力所不能及,娘勿要再提!” 裴姝语想到的这些,叶夫人又怎会不知? 她自然知道自己这请求实在有几分强人所难,若是她家老爷知道了,怕也不会同意。 可为了女儿,她脸面风骨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能保住她的姝语。 她看着女儿,扬声说道:“不!只要安远侯府愿意,他们就能保下你!若真到了那一步,只消安远侯府开口,说是我们两家已经定了亲,那你也能算是半个安家人,侯府为你求情、保住你一人那便合情合理,又怎会不行!?” 叶夫人说完,不顾女儿劝阻,再次转向安珞, 跪拜不成,她干脆作了一个长揖。 “安小姐,我知自己这请求实为强人所难,但以安远侯府的权势,只要说我儿与安大公子定了亲,只护住我女儿一人并不算难事!我知晓若裴府颠覆,我女儿不可能做侯府长媳,我也没这个痴心,就只求侯府能以此为借口,等事态平息后一句退亲便行,姝语绝不会纠缠不清!” 叶夫人费劲全身解数想要说服安珞,即便安珞同意并不意味着安远侯也能同意,可终中也是一分希望,那是她们现在最欠缺的东西。 “您先起来……此事还远没到这般田地。”安珞强硬地扶起叶夫人。 叶夫人闻言只当安珞这是婉拒,面上不由得浮现出几分悲色,却也只低下了头掩住了自己神情,心中有失望但并无怨愤,也并未出言纠缠。 安珞看了眼满身颓唐的叶夫人,又望了望泪眼汪汪的大嫂,不由得也有些头痛。 她说会找到办法救出裴伯父并非虚言,这事也真没到要研究怎么获罪的时候。 虽然她眼下还没想到办法,可只凭大理寺那人的一面之词就想定罪,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既然证据不全,那就先拖下去,这办法想想总会有的不是? “……夫人若实在放心不下,我做主,答应您便是。”安珞说道。 算了,就当是给叶伯母和她大嫂吃个定心丸吧,毕竟便不说她大嫂,叶伯母上一世对她也是爱屋及乌,着实不错的。 再说,就算此事真入穷巷,大不了还能拆墙不是?她是不会让此事真到那一步的。 安珞这话一出,叶夫人和裴姝语俱是猛然看向她,眼中满是狂喜和不敢置信。 虽然叶夫人对安珞能做主答应此事半信半疑,但终归是有了保护好女儿的希望,她心中仍旧感激涕零。 眼见此方事了,安珞也不方便留得太久。 毕竟安瑾可是还等着她回去,若再待久一些,安瑾怕是会以为她出了事,想办法进府找人了。 但光是她离开也不行,她还得想办法把那黑衣人弄出去,可她一个人来去还算容易,再加上个黑衣人,可就难免不被人发现了。 安珞回头望了望书房内的身影,又望了望她大嫂,顿时有了主意。 便先请了叶夫人着人去看守好黑衣人,待到明日,她再使个法子,将此人带出府去。 第117章 明日提亲 安珞回到进府时的墙边,学了两声猫叫。 正等得心焦的安瑾听到此声,顿时精神一震,又配合着搞了些动静吸引众人注意,让妹妹成功溜出了府。 安珞回到之前街角处的阴影中等待着安瑾找来,脑中迅速将自己刚刚的想法又过了一遍。 安瑾来得很快,她才刚理顺了计划,安瑾便也闪身进入阴影处。 “珞儿!” 安瑾刚一开口,正要询问妹妹府内情况如何,就听到妹妹突然说道—— “大哥,你要娘子不要?” “……啊?”安瑾一懵。 “你要娘子,只要你开口,我明儿个就给你拐来。”安珞又道。 她看着自家的傻大哥,不由得感叹真不愧是傻人有傻福,她大哥运气可真好。 安瑾此时却还是满脸迷茫,不知道妹妹怎么突然说起了这个。 听到妹妹提起“娘子”,他下意识瞥了眼裴府的方向,支支吾吾道:“唔…那也得、也得看是什么人,如果是……是裴家小姐的话,也、也不是不行。” ……还“不是不行”,是要乐得找不着北了吧? 安珞对她大哥这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嗤之以鼻,再看他脸上那分明是想笑,却还要装矜持的表情,就更觉得手痒。 她倒是也没客气,直接抡起巴掌就狠狠拍在了安瑾背上,也不再说什么,转身就向阴影外走去。 安瑾被妹妹突如其来的一掌拍得一个踉跄,稳住身子后,就见安珞已经走到了街上,只身离去。 王力勇也还在不远,他担心引起那边的注意,想叫又不敢叫,想追又不能追,心中满是疑惑和想象,搞不清楚又无法确定。 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安珞离开,再独自一人望着裴府的大门憋屈。 安珞没再管安瑾那边如何,直接便回了侯府。 刚进漱玉斋,就发现安平岳已经等她多时。 因为这下毒之人既是抓到了,安平岳今日也就清闲了一些。 白日中,安瑾去调兵时,已经大概告知了安平岳,这边是发生了何事。 但安平岳也就只知道儿子调兵一事,后又从岳丈那边,听说女儿对裴家也有意相帮,更是这时才知晓,那进了大牢的裴稷泽,竟已经被内定成了他未来的亲家公。 可叹他这一儿一女,两个人都快作出花来了,他这当爹的竟还被蒙在鼓里。 意识到自己好像错过了不少的安平岳,回府后就匆匆到了漱玉斋,就等着安珞给他个解释。 谁知他左等右等,用过了午膳晚膳,等到日落月升,天都黑了,也没见女儿的影儿。 眼见着时辰越来越晚,安平岳面上的担忧之色也渐渐浮现。 他倒是不在乎什么夜不归宿什么的,女儿是个什么品行他心中清楚,自是不会做什么错事,他只是担忧女儿的安危。 虽然知晓女儿武艺不凡,但裴家一案事关重大,既然女儿、儿子都说那裴稷泽是被诬陷的,那此事背后隐藏的势力,定然不可小觑。 再加上他女儿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不知道又疯去了哪里……毕竟他此事可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女儿这大晚上的是潜进了别人家里,还即将顺带着给他拐回来个儿媳。 也无怪安平岳心生忧虑了。 就在安平岳考虑,要出门去裴府找儿子问问安珞的下落时,终于看到女儿进了漱玉斋的门。 “珞儿!”安平岳直直从屋内迎了出来,方一靠近就嗅到安珞身上血腥,面色一变,“你受伤了!?” 安珞微微一怔,原本要出口的话都憋了回去。 她身上那点子血腥气,在离了裴府书房后,早消散得差不多了,就连安瑾刚刚都没嗅到。 更别说之后她又走了一路,着实没想到还会被安平岳发现。 “没有,不是我的血。”安珞笑笑,低声安抚着自己的爹,拉着他向屋内走去,“爹你来,正好我有事要同爹商议。” 安平岳被安珞拉着回到屋内,心中却仍有疑虑,仔细打量着自己的女儿。 屋中烛火通明,接着光亮,安平岳的目光于女儿身上一凝,再次将她拉住。 他猛一瞪眼:“不对!这明明就是血点,还不止一处!你这孩子,是不是真受伤了?还不快请大夫来!要不还是爹去给你请太医?” 安珞顺着安平岳的目光望向自己手臂,的确有一些微不可见的暗红色血点,在玄青色的布料上几不可察,也亏得她爹还能发现。 眼见安平岳真是准备出府去找太医来,安珞急忙死死拉住了老父亲。 “不用不用!哎真不用啊爹!”安珞苦笑不得,“就是被飞针扎了几下而已,破了点皮。” 开玩笑,几个针眼就跑去请太医?怕是他爹去得慢点,她这伤都自己长好了! 害怕安平岳不信,安珞只得撩起衣袖给她爹看,安平岳见果真只是几个血点,这才作罢,却还是横眉怒道。 “那你告诉爹,是谁伤的我闺女?爹给你报仇去!” “哎呀我的爹啊!真不用,那人就这么点的能耐,这仇还轮得到您?我早当场就报了回去。” 安珞强压着安平岳坐下,怕他又揪着这针眼大的事不放,忙又说道。 “爹我有别的事要同您商量,是我大哥!我大哥娶妻的大事!” 安平岳不耐地挥挥手:“他个臭小子能有什么大事,不是说看上了裴稷泽家的闺女?既是看上了就自己去争取,娶谁不娶谁的,他自己做主便是。” 安珞微愣了愣,看向自己爹的目光中也带了几分惊奇。 听他爹这意思,分明是完全不在乎裴家最后能如何,也不在乎未来儿媳的家世,与谁结亲竟全凭大哥自己的心意。 上一世,她大哥成亲之前的事,她都没怎么参与,倒是不知他爹竟是……这般思虑。 不过她爹若是这样想的,倒是省了她的事。 她直接开口道:“爹,那我准备明日,便去裴府提亲。” 第118章 三书六礼 安平岳所说,全凭安瑾自己做主之言,并非是空话。 此刻,他乍一听女儿说明日便要去提亲,也只是微愣了一下便点了头,并没有什么异议。 而既是准备了明日去提亲,要准备的东西自然是不少。 虽说这提亲的决定下得仓促,难免就要去繁就简,省去其中许多关节,可安珞还是不愿委屈她大嫂,只要是能准备的,她还是想着都尽量地准备齐全。 况且这说是提亲,实际上明日却是要将纳采、纳吉、纳征这六礼之三一同完成。 只有他们安府和裴家自己知道,明日她是替她哥去提亲,但在外人眼中,她明日将会是去下聘。 毕竟如今的裴家正在风口浪尖上,若此时提亲,那简直是司马昭之心,徒给人以话柄。 可若是下聘,则可以说两家之前已过了文定,这纳征之日也是早有约言,他们侯府只是不愿因为近来之事,就背信弃义。 这样、便是真计较起来,那也是无可厚非的仁义之举。 只是这样一来,安珞要准备的东西可就多之又多了,不但要准备聘书与礼书、她哥的庚帖、还有纳采礼和聘礼。 这些东西本来该由家中长辈准备,无需安珞来操心。 可安平岳对这些东西是十窍通了九窍——就剩个一窍不通,而侯府中的其他长辈……嗐,又何须提? 若是时间充足,安珞或许还能从太师府搬回帮手来,可如今就只有这一夜的时间,可不就只能全由她一个人来操持整齐。 这文书方面的东西倒还好办,但这纳采礼和聘礼,可少不得要费一番心力。 时间紧迫,安珞立刻便动作起来,整个漱玉斋都点起了灯,丫鬟下人们也都被安珞指使着开始忙碌。 正好前几日刚拿回了她娘的嫁妆,又清点了库房。 安珞便直接命紫菀和绿枝再开库房,直接拿着那时清点出的单子进行挑选,再让她们俩带着小丫鬟们,将她挑选好的东西一一找出来装箱。 给未来大嫂准备聘礼,安珞自然不会小气。 连同着不久前拿回来的椿翡十二件,她娘留下来那些嫁妆一多半都被她划入了聘礼,而她自己这些年积攒下的东西,也同样挑出不少加了进去。 安平岳虽是帮不上什么忙,可也没有离开,就在旁边看着自己女儿忙碌。 见安珞竟是开自己的库房替安瑾备聘礼,他只觉心中又是欣慰又是疼惜。 这开始时还好,可到了后来,却几乎是安珞每挑一样,他都要阻止半天,直说够了够了。 最后见劝不住女儿,当即就命下人去开了他的私库。 安平岳的私库中几乎都是御赐的贵重物件,自然也没有凡品。 他命人在其中拿了一小部分出来,也加入了安瑾的聘礼,可剩下更多的却是都要搬进安珞的库房里,誓要给闺女填补上那些拿出去的东西。 这搬来搬去,直搞得漱玉斋中更是乱作一团,看得安珞一阵阵头痛,赶紧推拒说不要,直说她剩下的东西也尽够用了,实在不必! 可安平岳打定了主意,不管女儿说什么就是铁了心要给。 安珞劝说不成,也只能败给了她爹的死心眼子,答应忙完此事明日再收,安平岳这才勉为其难地同意。 有了这么一遭,安珞说什么也不肯再让安平岳留在这添乱了,强硬地把他赶出漱玉斋,让他回去休息。 安平岳在漱玉斋院门口又徘徊了半晌,见闺女实在是盯着紧,他根本混不进院子里去,这才只能作罢,灰溜溜地回了自己院子去。 没了她爹在这帮倒忙,这再忙起来,便快了许多。 安珞眼看着聘礼准备得差不多了,可这纳采礼又成了难题。 一般来说,纳采礼的主礼该是一对大雁。 而活雁难猎,一般人家多是会以木雕大雁来代替。 可对于她们这种武将人家来说,自是得亲手猎来活雁才能表达诚意,但如今这情况,便是安珞本事再大,也难以今夜就猎回对活雁来作礼。 安珞思索片刻,突然就有了主意。 她回屋中打开了自己的首饰匣子,从中翻找出了春日宴争魁得来的那串珠子。 那日争魁,她总共胜了三场,得了三颗内造的特殊雁珠,其中射柳得的那颗碎了半截自不能用,但那剩下完好的两颗,倒是正好能凑出一对。 有这两颗内造的雁珠做主礼,应该就不算辱没她大嫂了。 忙忙乱乱了一夜,安珞终于准备好了今日要带去裴府所有的东西。 眼见着天边已经泛白,她干脆也不睡了,一边吩咐下人去请个官媒回来,一边安排着下人们将她备好的的东西装车,只等晚些便拉去裴府。 昨夜漱玉斋的灯亮了一夜,这么大的阵仗自然也惊动了府中众人。 只是安珞最近余威犹在,她们实在是不敢来招惹,便是想找些个下人打听打听,可此时安珞还在漱玉斋,她们倒是也不好现在就过来。 安珞却是全然不在意府中这些人怎么想,反正等到她这聘礼一送,她大嫂进门一事也就板上钉钉了,管那些人怎么想做甚? 待到下人将官媒请回来,天光已经大亮,安珞又叮嘱了那官媒两句,见时辰差不多了,便重新洗漱,又换了身寻常的女子衣裙,这才带着媒人、车马,浩浩荡荡地向着裴府而去。 裴府外,官兵们经过一夜值守,正是等待换班的疲惫之时,却忽然听见一阵车马喧闹之声,向着裴府这边靠近。 “哎!兀那女子!别再往前走了!前方戒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有事绕行!”一名校尉向着打头的安珞叫停。 安珞骑在马上不动,认出了这校尉乃是安瑾麾下的士兵,轻笑了一声,朗声道。 “闲杂人等?我可是来替你家少将军提亲的,怎的就成了闲杂人等了?你难道看不到,马车上有我们侯府的标识吗?” 安珞这话,直说得那校尉一懵,而安瑾此时,也得人报了这边的动静,赶了过来。 他看到马上的安珞,和车上放着的一箱箱东西,瞠目结舌:“……珞儿?你、你这是在干什么!?” 安珞瞥了她那傻大哥一眼,淡淡道。 “干什么?这还看不出来吗?替你提亲。” 第119章 聘礼回礼 安瑾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后方马车,又看了看妹妹,两眼直愣愣地尽是迷茫,脸上也满是不可置信。 敢情珞儿昨日问他要不要娘子……是这个意思??? “我…你……不是、这怎么就…那她……” 安瑾语无伦次地不知道说些什么,整个人红得像只煮熟的虾子。 他万万没想到,他妹妹竟是做的这般打算,属实是在一个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进入到了安珞准备好的准备中。 安珞可没心思管她哥此时这含羞带臊,她已经注意到,现在王力勇并不在此,此时正是进入裴府的好时机。 毕竟王力勇奉命看守裴府,肯定不会离开太久。 她也注意到,刚刚已经有王力勇手下的兵士偷偷离开去报信,想来用不了多久王力勇便会回返,到那时定然又是一阵麻烦。 安珞睨了眼自家那胡言乱语的没出息大哥,无奈打断道:“行了赶紧的别磨叽,让你的人让开,快点放我进去,再过会儿,那讨嫌的看门狗又该回来了!” 安瑾被妹妹斥了这一句,稍微清醒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晕乎乎地让自己的人给安珞他们放行。 而此时王力勇不在,他手下的士兵也不敢硬拦,象征性地阻了两下,便也让开了大门。 安珞下马,亲自上前敲门。 也不知是不是叶夫人,与府中下人们说了什么,应门的家丁一听安珞报出身份,连禀报都剩了,想也不想便让安珞一行人全都进了门。 而安珞找来那官媒,早在发现安珞要提亲的、竟是最近惹上了刺杀太子一案的裴家时,当场便想偷跑。 好在安珞眼疾耳清,她才刚要开溜,就被安珞着人给拦了下来,刚刚更是亲自扯着她进了裴府,又将她的谢媒钱提了好几倍。 眼见自己已经进了裴府,这木已成舟,又有安珞许诺的十倍谢媒钱在前面吊着,官媒也不得不调整好情绪,拍拍之前吓得有略些苍白的面颊,准备一会好好发挥。 等到几车的聘礼都搬进了裴府、府门重新关上,接到消息的叶夫人也带着女儿急急赶了过来。 一看到这满地的大箱小箱,两人当即便是一愣,这才对刚刚下人说的、“安小姐来下聘”的话,有了些许略显荒谬的真实感。 “安小姐,你这是……”叶夫人迟疑地开口。 虽然已经意识到了是怎么回事,可她还是忍不住,要问上这一句确认。 安珞冲着叶夫人行了一礼:“我是替家兄前来提亲、下聘,与裴姐姐定下婚事的……还请叶伯母莫要怪我唐突才是。” 安珞今日一开口,便是连称呼都改了,叶夫人还在发愣,安珞却又凑到了她身前,低声道。 “伯母,我们侯府的结亲之意,实乃出自真心,既然要以此做为之后保住裴姐姐的借口,不如像今日这般坐实,想来不出半日,满京城的人都会知晓,我们侯府与裴家将会结亲。” 安珞说着,便将准备的聘书和礼书,一一递给了叶夫人。 叶夫人直到此时还没缓过神来。 在她看来,安珞此举,简直是主动将裴府这随时倾覆之舟、绑在了安远侯府这艘庞然大船上,丝毫都不觉得安府有什么趁人之危的嫌疑。 毕竟嫁给安瑾,本身便是难得一遇的好姻缘,这侯府又是对她家这般礼遇,危难不离,她光是感激都来不及,又怎会升起怪罪之心? ——毕竟没有什么比她女儿的安危更重要,若此事能安然度过,哪怕之后这亲事不管因何原因而不能成,女儿要担上个退亲的名声,她也依旧感恩今日安远侯府这相助之情。 带着这样的想法,再看到安珞备下的那份礼单,叶夫人只觉得这亲事,简直是她家前世修来的福气。 安珞准备的这聘礼自是丰厚无比,毫不夸张地说,便是娶个公主都绰绰有余。 可叶夫人倒也不是在乎这金银之物,她在乎的是这份聘礼上所体现出的,安府这一片天地可鉴的赤诚之心。 即便是时间仓促、本该事急从简,可安府却完全没有任何怠慢轻视她女儿的意思,而是一夜之间便置办出如今聘礼,足可见安府对她女儿、对她们裴家的尊重之意。 这礼单,她越是看下去便越是心惊, 能得一这样的亲家,还是在这种时候,她还有什么可不如意!? 偷眼观察着叶夫人面上神色,安珞觉得,叶夫人应该还是挺满意她准备的聘礼。 说起来,上一世她家可是委屈了她大嫂的。 她当时并不管事,她那傻哥和憨爹,也不知道这事中还能有内宅的门道。 两个大男人放着太师府她外祖母那么大个援兵不请,愣是让福安堂的赚了空子,置办了一份只是表面光的聘礼,可是将裴伯父和叶伯母都气得不清。 这辈子虽说也是仓促,许多环节无奈只能先略过,但至少聘礼上,她不会让大嫂再受半点委屈。 说过了聘礼,安珞便又拿来了那一对雁珠,亲自解释了未能以活雁做礼一事。 叶夫人对眼前的情况已经是百分满意,自然不会在这种事上挑剔,裴姝语也终于红着脸说了句这样便很好,亲手从安珞那接了两颗雁珠过去。 至此这亲事,便算是敲定。 收了安珞带来的聘礼,叶夫人也赶紧着人去开裴府的库房,准备一份回礼。 一般来说,这回礼都只是象征性地给些东西,以表尊重,便是不给回礼也不稀奇。 可面对着安珞带来的这聘礼……叶夫人觉得自己怎么也得回上几箱子,否则实在是对不起侯府的这番情谊。 不过对于安珞而言,同样重要的,还有借着裴家回礼的机会,将那黑衣人给带出府去。 也是她昨日那银针下得够狠,一整夜了黑衣人只是狼狈了许多,倒没闹出什么幺蛾子。 来之前,安珞也自己带上了银针,见到被裴家家丁看守着的黑衣人后,两针下去,便让他完全昏死了过去。 之后,便直接将其塞进了一只特制的、留了气孔的箱子里,又在上层铺了些布帛以作遮掩。 这裴侍郎还在牢里,没捞得出来,因此一切妥当后,安珞便也不在多留,带着装有黑衣人的回礼,准备离开。 第120章 门前冲突 安珞谢绝了叶夫人和裴姝语相送。 她估摸着王力勇已经回来了,一会少不了会要起冲突,倒是不方便有裴家人出面。 叶夫人和裴姝语也心知眼下情形特殊,也就没有执意要送到大门,但也还是坚持着送了安珞一段,直到快到大门时,两人再次被安珞劝阻,这才停下,目送她离开。 而安珞越是靠近大门,王力勇的声音便越是清晰,待到站在门前时,不光是她,官媒连带着众多下人,俱是听到了门外王力勇的叫嚷—— “你个黄毛小子,还不快给老子让开!老子上战场的时候,你还在女人怀里喝奶呢!如今也敢挡起老子的路来!?” “王将军怎的如此暴躁?不是你嚷嚷着上面有令,不许进出的吗,怎的这会自己反而要明知故犯?现在我们接到的命令还只是围守裴府,你要真闯了出去,怕是也少不了要被圣上责罚。” 安瑾朗声笑着,挡在府门之前,丝毫也不将王力勇的话放在心上。 这老半天了,他妹妹既然还没从裴府出来,那就只能是裴家答应了他家的提亲——他要有娘子了嘿嘿嘿嘿嘿…… 安瑾这样一想,嘴角便控制不住地上扬,可他这副表情看在王力勇眼中,完全就是在挑衅于他,顿时更加怒火中烧。 他怒道:“你当老子是吓大的!?要责罚也是先责罚你们!你既然知道不许进出,还敢放人进府!?我看这裴稷泽刺杀太子一案,你们安远侯府定然也是同谋!什么下聘不下聘,分明是来销毁罪证的!” “王将军这话说的,也未免太好笑了一点。” 不等安瑾回答,开门之声响起,安珞骑着马出了裴府的大门,淡淡说道。 “你就算是个大字不识几个,也该知晓污蔑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听到妹妹出来,安瑾连忙回头望去,却在见到安珞身后几个箱子时一愣,当即唇边笑容不保,垮下了脸。 ……完了完了完了,这聘礼都被退回来了,那他心心念念的娘子,岂不是也打水漂了吗!? 安珞一扫到她哥面上神情,便猜到他这是在想些什么。 她微微挑眉,驱马靠近安瑾:“放心,裴家答应婚事了,裴小姐以后定是我嫂子,跑不了……这些东西,都是裴家给我们家的回礼。” 安珞说到后半句时,特意将声音放大,让周围人都能听清。 王力勇一听安珞说他不识字的话,顿时更怒。 可当他一双眼,看到安珞身后、下人们抬着的一个个木箱时,也只能暂且压下火气。 他自是知晓裴家是被冤枉的,什么刺杀罪证更是子虚乌有。 但昨日,常离那奴才一进了裴府后便没了音讯,他左等右等,却一直也没等到常离出来,定是出了意外。 意识到此事后,他连忙便着人去通知了四皇子。 要说四皇子也是够看中常离那个奴才了,今早还特意将他找了回去,让他亲自回话,这才使得那安家丫头来时,他不在府前,没能阻止她进府。 可在他看,常离不过就是一个奴才,最近办事又接连失手,大不了就让他死了算了,何必还为他费这个心思? 可四皇子的意思却是,不管他想什么办法,都一定得查出常离的下落来,哪怕是死了见尸,也决不能让他被其他人抓去。 他也是无法,这才在接到那安家丫头进了裴府的信儿后,急急赶了回来。 而此时,这丫头从裴府中带出的那些个箱子,可是个个不小……其中很可能就藏着常离。 安珞知道王力勇心中有鬼,看他望向自己身后的箱子,明显是猜到了她箱中的玄机。 不过猜到了又能怎样呢?她故意高声说出这是回礼,就是为了给这些箱子都过个明路。 除非王力勇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将她的箱子都给掀开,不然还是老实看着她将那黑衣人带走就得了,还能少费些力气。 “哼,狗屁回礼,我看里面装的分明是刺杀太子的罪证!”王力勇目光一闪,直接便向着几只箱子冲去,“我倒要看看你们藏了些什么东西!” 他早就看常离那家伙不顺眼了,也不见那奴才有什么本事,却比他更得四皇子的信重。 若是今日,常离那奴才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他发现躲在箱子里。 他只要“一不小心”将其诛杀,死无对证之下,让这死奴才来做这裴府刺杀的罪证也不是不行,他在四皇子跟前更是能少个劲敌。 王力勇想得很美,但安珞和安瑾难道会眼睁睁地看着? 两人本就时刻关注着王力勇的动作,此时他刚一动,兄妹二人便一左一右,齐齐迎了上去,封住了他的进路。 安瑾拔出佩剑,剑尖直指向王力勇手中画戟:“呸!我的东西也是你能查的?王将军怕不是平日里,就是在自己额上跑马练兵的吧!?” 他娘子给他的回礼,他自己都还没看呢,这老匹夫倒是想先上手了?脸可真大! “王将军一口一个罪证的,是铁了心要污蔑我安远侯府?你刚刚不还说我是来销毁罪证的?王将军既这么想,难道不是该当这罪证已经毁了,怎么这会又说,是在这回礼箱子里?” 安珞亦是抽出腰间软剑,冷眼看向王力勇,漠然说道。 “便是你没读过书,说话也不该如此驴唇不对马嘴、前言不搭后语。” 安珞与王力勇相处过,最是知晓他在意什么。 即便武将大多不精诗书,可像是他们安远侯这样家学渊源的人家,识字、兵法之类的总是不在话下。 而这王力勇乃是草莽出身,从小根本就没学过这些,虽凭着武艺当上了将军,却又觉得自己已经是将军了,更不愿补学这些知识。 到了如今,他也不过就略略认识几个字,兵法阵法一概不通,素日里拿到个什么军令信函之类的,竟还要靠别人念给他听,也就更听不得别人揭他这短处。 果然,她此话一出,王力勇顿时怒极,这说又说不过,他干脆手中画戟一紧,不管不顾地便强攻了上来。 “你们这两个黄毛小儿,毛都没长齐,也敢戏弄到老子我头上?我今天便替你们俩的爹,来教训教训!” 第121章 以剑对戟 见王力勇如她计划的一般,舞着画戟直直攻来,安珞眸光一闪,冷眼立于马上未动,只先让安瑾相迎。 安珞深知,越是对付这种有勇无谋的莽夫,越是要在言语上将他激怒,盛怒之下他自然会忘记真正该做的是什么,只想着心里出气,做出蠢事。 上辈子她是被这蠢货连累的那个,每每见他脑子出走,也免不了要跟着生气。 可如今再看起来,却只觉得这副蠢样,着实让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眼下这情况,最麻烦的莫过于王力勇不出手,只让手下兵士拦住他们,再派人去把闵景耀给找来,那就真得是还有的纠缠,也指不定会多出什么变数。 而现在,既然他是动了手、而非叫了人,那此事也就好解决了。 只要打败了王力勇,周围这些士兵一时间也不敢再对他们出手,他们自能趁机带着箱子,轻巧离去。 几息之间,安瑾与王力勇已经对了十几招。 不得不说,王力勇虽然脑子不行,武艺却还是拿得出手的,此时的安瑾还不是他的对手。 周围兵士只看到两个将军你来我往地打得热闹,似乎势均力敌,可安珞却是看出,她哥已经渐渐显出了败势。 本就是打着杀鸡儆猴的主意,安珞自是不能看着她哥落败,弱了己方声势。 “大哥,我来!” 一招间隙,安珞直接手腕微抖,软剑绷直,赶在安瑾之前先行迎上了画戟的刃锋,接过了战局。 安瑾一听到妹妹开口,便毫不犹豫地放剑后撤,自家人知自家事,他也知道自己再打下去,落败也就在几招之间,不如让安珞接手。 不过他虽已经察觉到妹妹的武艺要高于自己,却也不知具体高到了什么程度,但那王力勇的武艺他却是刚刚体验过,少不了有几分担心。 再加上安珞使的,还是他不久前才给她的软剑,此时见安珞以软剑对上王力勇,竟也真能不落下风,他不免更是心惊。 心惊的不只安瑾一人,还有正与安珞对招的王力勇。 他虽也听说了安珞以一敌十,于春日宴上将他们派去的刺客尽数杀尽一事,可心中还是难免会怀疑,他不相信一个女人能有这样的本事。 既不是他亲眼所见,就算这消息来源于闵景耀的人,王力勇也认定,绝对是消息有虚。 可如今真与安珞对上,他这才发现,安珞的剑有多难缠。 软剑在安珞手中,犹如活了一般,或硬或软、或挡或缠, 他每每以为安珞要以剑刃抵挡时,那软剑却都会以缠绕之姿封住他的戟尖,将他的攻势带偏。 反之,每次他预判安珞的剑又要来缠绕,先行后撤时,安珞又会借机以剑刃相攻,直让他的判断白费! 与之前安瑾那场看似势均力敌的对战不同,安珞与王力勇这一场,但凡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王力勇完全被安珞压制,几乎是毫无还手之力。 察觉到周围众人看向他时、那震惊的目光,王力勇心中更怒,画戟也挥得更急,心中却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安珞的武艺高于自己。 不!不可能! 他会如此狼狈,定是因为这丫头手中那把诡异的剑!他从未见过这样奇怪的剑,这才被这丫头压制,她也不过是仗着兵器之利! 王力勇心绪起伏之下,破绽自然便露得更多。 安珞瞅准机会,眸中寒光一闪,一个仰身躲过画戟的同时,与王力勇的距离也瞬间拉近! 她左手趁机握住了面前戟杆向后猛扯,手中软剑则向着王力勇握戟的手绞去—— 安珞之前对敌靠的是剑招,力量上倒未显露出多少,王力勇也自然当她是女子力弱,根本未曾防备她这一手猛然使出的大力。 王力勇只觉戟上一阵巨力传来,扯着他不由自主地向前,同时软剑的寒光更是冲着他手上而去! 甚至在那一瞬间,他突然察觉到一股子只在战场之上,才遇见过的凶猛杀气! 王力勇几乎是下意识升起了一股安珞要杀他的念头,战场上养出保命本能让他根本来不及细想,瞬间便松了手躲避—— 安珞左手一挽,便将王力勇的画戟收到了身侧,同时也迅速收敛了自身杀气,未让其他人察觉。 而王力勇则因之前的拉扯失了重心,直直从马上摔了下来就地一滚,也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在战场,而是在京城裴府门前! 他对面的也不是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敌将,只是一个刚及笄的小丫头而已! 他顿时意识到自己这是中了安珞的诈,可此时再意识到,又有什么用呢? 毕竟他武器也被夺了,人也摔下马了,王力勇刚要起身,安珞的剑尖已经指到了他的眼前。 他下意识顺着剑尖,抬头向安珞望去,只见少女逆光立于马上,一手拿剑,一手长戟,眼中竟有睥睨天下之势。 府门周围雅雀无声,兵士们见眼前此景,心中震撼更是无以复加。 虽然他们这几天也都听说了安珞那以一杀十的传闻,可传闻毕竟是传闻,远没有亲眼看着安珞、击败看一名以勇猛着称的将军,更让人心惊。 安珞剑尖不动,转头看向旁边被安瑾这方士兵护着的下人们,漫不经心道:“去抬着回礼装车啊,都直直地看什么?难不成还等着吃席?” 下人们闻言顿时回过神来,抬起箱子向着安府来时的马车走去。 “站住!谁允许你们走的!你们还看什么呢!?还不快去给我把他们拦下!”王力勇也反应过来,大声喝道。 王力勇手下的兵士们面面相觑,终是不敢违抗将军的命令准备上前,又被安瑾派过来的兵士所阻止。 他们看了看地上狼狈的王力勇,又看了看马上漠然望向他们的安珞,最终只能硬着头皮象征性地走了两步,便不敢再上前。 “废物!一群狗娘养的孬种!” 王力勇见状,更是气得满头满脸都红了起来,怒骂着威逼道。 “今天若是谁不上前,让这罪证被这娘们带走,老子就当他是和这娘们一样!全是刺杀太子的同谋!” 第122章 打人打脸 王力勇这话一出口,他手下那些原本只是在装模作样的兵士,此时也不得不认真起来,蠢蠢欲动。 “谁敢!” 安珞冷眼看着兵士们的变化,断然一声喝道。 她左手向下一甩,将那夺来的画戟斜插在手边地上,空出手来,又从怀中掏出一只令牌高举,示于众人。 “皇后娘娘亲赐于我的宫牌在此!满京城更是无人不知,我乃春日宴刺杀中救下太子殿下之人,怎是你两句胡言便可污蔑!?” 安珞说着,目光冷冷地从一众兵士身上扫过。 “今日,谁若敢动我安家的东西一下,我也只当他是真正的刺客同谋,心怀不轨、伺机报复,这才要与我这救下太子的功臣作对!” 不就是扣帽子,那就看看谁扣得更厉害一点! 安珞此话一出,王力勇手下的兵士再次起了退意,虽然碍于王力勇还在不敢直接退去,却也没人再进一步,唯恐在安珞那惹了眼。 哎,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们就是一群普通的大头兵,哪边都得罪不起……这不做什么、总比做了什么罪责轻些。 见兵士们再次安静下来,安珞一招手示意自己下人们继续。 而王力勇这才刚说动自己手下的兵士,可转眼间便又被安珞阻止,眼见自己的话还没安珞管用,他更是心中暗恨,怒气上涌。 他摔下马后,便被安珞的软剑指到了面前,一直没找到机会起身。 此时见下人们已经开始动作,也不管安珞的剑尖还在眼前,直接便要不管不顾地起身。 察觉到王力勇的意图,不等他爬起来,安珞的剑尖又逼近了两寸。 “我若是你,被人用剑指到眼前时,一定老实点。”安珞垂眸蔑视,“王将军难道没听过一句话,叫刀剑无眼。” 王力勇被突然凑近的剑尖,逼得下意识向后一仰,意识到自己竟真被安珞给制住了,他心中恼怒更甚,干脆顺势便大喇喇地坐在地上,来遮掩自己刚刚弱势。 他瞥了眼面前的软剑,又看了眼马上的安珞,啐了一口。 “你个小娘们,还以为他们不敢上前你就走得掉了?今天本将军就是要亲自查验你这几个箱子,你又能那我如何!?来来来,有种就往老子心口上刺,老子还真就不信你敢伤人! 王力勇说到这,看向安珞的目光中,也带上了几分放肆和亵慢,狞笑出声。 “哈哈哈!老子倒是忘了,你个娘们本来不就没种吗?哈哈哈哈哈!” 听闻王力勇此言,安珞虽神色不变,但双目一寒。 安瑾却顿时暴跳如雷,不能接受王力勇如此侮辱自己妹妹:“你个老匹夫,找打!” 啪! 安瑾刚要不管不顾地出手教训王力勇,安珞却已经先他一步出了手—— 她手腕微微一颤,软剑便瞬间化作一支金属短鞭,接着又是一抖,“短鞭”便瞬间荡出一个弧度,狠狠抽在了王力勇脸上! 只一瞬,王力勇面上便浮现出了一道轮廓清晰的红痕,从眉梢一直到嘴角,纵贯了半边脸。 “嗯,你说的对,我不敢。” 安珞唇角微勾,声音淡淡。 其实王力勇说得对,他毕竟是当朝将领,她真在此伤了他也是麻烦,是以她并不能拿他怎样。 可这伤嘛,总得是见了血才算,只是抽他几下——哪怕是抽在脸上,他还能去京兆府、或是去御前告她不成? 王力勇都被安珞这突然一下给抽懵了,只觉自己半边脸上火辣辣地一片,纵是他皮糙肉厚,此时也能明显摸到、脸上多了条肿起的伤痕。 安瑾见王力勇吃了如此大亏,定定瞅了眼他面上那一条,顿时也就不气了,坏笑出声。 还得是珞儿啊!这一手,抽得真是漂亮! 这红痕伤在脸上,没个十天半个月怕是好不了,王力勇身为男子,更是不好整日带着面纱遮掩。 怕是王力勇输在自己妹妹手上、又被珞儿打了脸一事,用不了半个月就能传遍京城了。 着实是丢了好大一个人! 安瑾的笑声让王力勇回过神来,他最好面子,顷刻间便想到了脸上的伤意味着什么,恨不得将安珞食肉啖骨,又想爬起来回击—— 啪!! 王力勇既然还不学老实,安珞也毫不犹豫,反手又是一剑抽出,打在了王力勇另外半张脸上,这次抽得又更重了几分……倒是还挺对称。 王力勇依旧未能起身,就被安珞这么一下又给拍了回去。 这三番两次的,安珞也是不耐和他纠缠了,伸手将左边斜插在地上的画戟猛然拔出,扭身将那画戟抡了个半圈,重重砸在王力勇肩上! 画戟砸得王力勇肩上一沉,而画戟本身的重量再加上安珞的手劲,直压得他再想起身都起不来。 先被安珞连在面上抽了两下、丢了大人,后又被自己的武器压在地上起不了身,如此羞辱,偏又无力反抗,王力勇只觉羞愤和恨恼、几乎要撑破他的胸膛。 以戟压制住了王力勇,安珞便先撤回了软剑,懒懒道:“王将军还是老实待着吧,若再惹得我不快,你脸上可是没几块好皮了。” 她说着,便隐约听到又有人正向着裴府这边靠近。 安珞迅速扫了一眼安家的下人,那些回礼箱子已经装好了十之七八,眼看着就要搬完。 可安珞这话却未能让王力勇安静下来,反更是让刺痛了他那摇摇欲坠的自尊。 既然手上打不过,那嘴上他总要讨个痛快! “入你娘的*!真以为老子会怕了你个臭娘们……” 王力勇这前几个才一出口,安珞之前一直未变的脸色,便瞬间冷了下来。 刚收回的软剑再出,向着王力勇那张臭嘴抽去! “安小姐!手下留情!” 啪!!! 安珞早注意到有人到来,也自然听到了这声劝阻,但她手中软剑却是丝毫没有犹豫,去势不减,以十足的力气直抽上了王力勇的嘴—— 王力勇瞬间便满嘴鲜血从唇间溢出,吐出了半颗门牙,疼得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看到王力勇这幅凄惨的模样,才赶到的闵景耀也瞬间黑了脸。 第123章 查与不查 安珞这一下乃是含怒出击,可抽过之后依然怒气难消。 她这人,骂她、辱她、害她,她尚能还能不动真怒,冷静报复回去。 可若敢触及她身边亲友,便会立刻怒气难抑,更别说王力勇还是辱她亡母之人! 一想到这王力勇还是闵景耀的手下,安珞便是对着闵景耀,也懒得再装出平日那表面客气的一套来。 马也不下、礼也不行,周身上下冷若冰霜,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安瑾也是面色难看,但还是给了闵景耀个面子,唤了一声……同样没有行礼。 “四殿下。”他沉声道。 周围兵士可没有与这两兄妹同样的依仗,赶紧纷纷向闵景耀行礼。 “参见四殿下!” “……免礼。” 此时的安珞一戟一剑煞气满身,闵景耀也没敢直接靠前,只站在不远处,面沉如水地看向王力勇,声音中暗含着不快。 他刚才明明出声得很早,能确定安珞一定听到了他的话,也绝对有时间停手。 可这女人却依旧我行我素,一定要让王力勇一个大男人,被她当众打脸! 这非但说明此女心胸狭窄、心性恶毒,更意味着这女人根本就没将他这齐王放在眼中! 他自然不快。 闵景耀的目光转向安珞,皱眉开口:“安小姐此举是否过分了些!?这王力勇可是三品大将,你这样当街殴打当朝将领,可有想过后果吗!?” 听闻此言,安珞很给面子地瞥了闵景耀一眼,讥讽地勾了勾唇角。 “过分?后果?四殿下别是忘了我娘是谁吧?”安珞讥诮道,“他既敢出言辱我亡母,就该先想想后果!我管他是谁,只抽这一剑已是便宜了他!不然四殿下是准备让我去与我爹、我外祖、和我舅舅详说此事吗!?” 其实这事,还真是闵景耀冤枉了安珞。 安珞充耳不闻、毫不收手,也不光是因为看不起他这齐王——刚刚便是天皇老子来了,那一下,她也绝不迟疑! 安珞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闵景耀,他这才想起,王力勇骂安珞的娘,就等同于骂骠骑大将军的亡妻、骂徐老太师的亡女、徐尚书的亡妹…… 此事便是闹到御前,王力勇这顿打也只会是白挨,说不准还要再加一顿。 想到这背后几人,闵景耀不免在心中暗骂了王力勇一句蠢货。 他再看向安珞时,也浑不在意安珞之前冒犯,只觉对面是一块能将他送上至尊之位的金玉踏板。 “……这、仔细想想,也确实是王将军先出言不逊……是本王鲁莽了,安小姐莫怪。”闵景耀为了拉拢安珞,甚至还向安珞拱了拱手。 安珞冷眼扫过闵景耀这副“能屈能伸”的样子,话都懒得说一句,扭开了头。 她见自家下人已经将箱子尽数装车,便也懒得再和他们纠缠,左手画戟猛然向下掷去,正插在王力勇身前,直吓得他又是一头冷汗。 安珞这才收了剑,驱马回到自家车边。 “回府。”她说道。 眼看安珞就要离开,闵景耀急忙又出声阻止。 “安小姐且慢!”他沉声说道,“这几个箱子……安小姐不能就这样带走!” 他正是接到王力勇的消息赶来的,与王力勇一样,他也怀疑常离昨夜未归是发生了意外。 但常离可不是他的一般手下,武艺不俗,又善于制毒使毒,以他对裴家的了解,他不觉得有谁能轻易便将常离生擒。 即便是出了什么意外,他也自信常离完全能及时销毁证据,不会泄密于人。 那么就算安珞那几个箱子中,真藏了常离,八成也只是觉得常离与刺杀太子案的幕后之人有关,肯定不会察觉到他有关肃南一案的计划……他仍可见机行事。。 只要从那几个箱子中将常离找出来,那也不用管安珞如何辩解。 他只要说自己相信安珞是无辜的,定是这贼人自己钻进了礼箱、或是一切都是裴家策划,安珞概不知情。 想来安珞,安远侯府为了自保,势必会赞同他的说法,这样便既能拉拢安珞,又能定死裴家的刺杀之罪。 不过这安远侯府与裴家的联姻,他事先当真未听说过半点,否则也不会全无准备地,让安瑾、安珞这两兄妹来此搅局了。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先将常离找出来。 安珞听闻此言,心中暗叹,果然不出她所料,闵景耀一来,这事就又麻烦了起来。 闵景耀毕竟是皇子,她可以用武力压制王力勇,却不能用同样的方法来对付闵景耀。 “四殿下这是何意?”安珞佯装不满,故意曲解起闵景耀的意思,“这是我哥向裴小姐下聘后,裴家给的回礼,我凭什么不能带回侯府?” 闵景耀笑笑:“并非不让安小姐带走,只是不能让安小姐‘就这样带走’……只需在带走前,先进行一番检查。” 安珞扫了眼已经撞上自家马车的箱子,又看了眼闵景耀,嗤笑出声。 “从未听闻这谁家嫁娶的回礼,还要先被人给搜查一遍的,四殿下倒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了……可检查的理由呢?”安珞眸光发冷。 闵景耀朗声道:“本王此举,自也是为了安小姐着想的。本是明令不准进出的裴府,安小姐进也就进了,可要带着东西离开,总该经一番检查,也免去些嫌疑不是吗?” “嫌疑?”安珞微微挑眉,“春日宴上,四殿下难道没见过我护卫太子的样子?我与那些刺客,看起来像是一伙儿的?” 闵景耀摇了摇头,却也不接安珞的话茬,只继续说道。 “安小姐自然是没有嫌疑的,所以安小姐要带东西进裴府,就没人拦、也没人检查什么。可而今这箱子中装的乃是从裴府出来的东西,少不了要先检查了再说……也好过以后真发现了什么,让安远侯府受牵连不是吗?” 安珞皱眉与闵景耀僵持着,脑中迅速思考着对策。 她若执意拒绝,闵景耀倒是也不会强行开箱,可她同样也没法子强行离开。 可若真答应了他开箱,黑衣人就一定会被发现。 虽然安珞能猜到,即便不用她做什么,闵景耀也会为了拉拢他们侯府,直接找借口将她们侯府撇出来,可这样一来裴家又该怎么办? 除非实话实说,她认出这黑衣人才是真正的下毒之人,如今牢里的只是冒牌货,那么黑衣人就会被交由大理寺,看能否审出些什么。 可若黑衣人抵死不招,或是被闵景耀将计就计,再从中做什么手脚,那她们可就真被动了,又要如何再帮裴伯父脱罪? 还有没有别的选择…… “放她离开!”一道声音突然从人群外传来。 第124章 特来寻她 众人循声望去,看清来人后俱是一怔,兵士们自觉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道来,纷纷行礼。 “参见太子妃、参见五殿下!” 开口的正是方葭,与她同来的还有闵景迟,二人穿过人群走了进来。 闵景耀见到两人,几不可察地微微皱眉,又转头看向了方葭,拱了拱手。 “……皇嫂。”他唤道。 方葭莲步轻移,走到安珞身边,伸手亲自扶起了她,之后才又对闵景耀点了点头。 她应了一声:“四弟。” 不同于闵景耀来时视若无睹的态度,安珞才一听到方葭的声音,便已经翻身下马,随着众人一同行了礼。 此时被方葭扶起,安珞正想起了什么,心念一动。 她两指微伸,状似不经意般轻抚过方葭手腕,只一瞬便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如今的太子妃,已然是怀有身孕了。 方葭倒是并未察觉,自己刚刚被诊了个脉,扶起安珞后,她的目光在不远处已经装好车的箱子上飞快一扫,拉着安珞笑说道。 “来时就听五弟说,今日正好是安小将军要向裴家小姐下聘的日子,如今看来已是纳征事毕,想来这大喜的日子也不远了,到时我可是也要来讨一杯喜酒喝的,可别忘了留个位置给我呀。” 安珞闻言,也回了方葭一个微笑:“太子妃说得是哪里话,您若愿意来参加我大哥的婚宴,那我们侯府可是要蓬荜生辉了,定然是要给您留个最好的位置观礼的。” 方葭面上笑意更深,向着安珞微微颔首后。 之后她才收敛了笑意,瞥了眼仍旧围阻在安府马车周围的兵士,又转头看向另一边,终于趁着此时站起身来、满脸狼狈的王力勇。 看清王力勇脸上的几道红痕、和他那满嘴是血的模样,方葭微怔了一瞬,又很快反应过来,若无其事道。 “王将军,本宫刚刚的话你没听到吗?让你手下士兵将路都让开吧,别挡了安府车马的路。” 这王力勇……难道是被安小姐给打的? 方葭心中略有些惊讶。 即便春日宴上,她已经知晓安珞武艺高强,可她到底是不会武的,判断不出安珞的武艺究竟强到了何等地步。 可若是王力勇这三品怀化大将军,在安小姐手下都只能如此狼狈……怕是安小姐的武艺,要比她原本以为的,还更强上许多。 虽然听到了方葭的话,可王力勇现在却根本无法回答。 此时他的大半张脸都已经肿了起来,口中更是被抽碎了半颗门牙,连一个完整的音都没法发出,只能以目光向闵景耀求助。 “皇嫂,就这么让安小姐离开,恐怕不妥。” 便是没有王力勇的目光,闵景耀此时也已经沉不住地开口道。 “这几箱东西毕竟是从裴府搬出来的,裴稷泽可是谋害皇兄的元凶,谁知这几个箱子中,是否就装着刺杀皇兄的罪证!?” 方葭闻言,转眼看向闵景耀,神色淡淡。 “四皇弟怕是多虑了吧,且不说这案子你皇兄还在审,裴侍郎究竟是不是刺杀一案的主谋,如今还尚未定论,而就算此事真是裴侍郎所为,我想裴家人也不会傻到,将罪证交到安远侯府手中。” “皇嫂此言差矣,既然此案尚未定论,那便无论是谁都可能有嫌疑,便是为了皇兄的安危,皇嫂也该更谨慎些才是!”闵景耀强词夺理。 方葭闻言肃了脸色,抬眸看向闵景耀,坚声道。 “就算谁都可能有嫌疑,安远侯府也绝不在此列!天佑上至京城显贵,下至平民百姓,谁人不知安远侯府世代忠君体国?若论及你皇兄安危,那也是春日宴上,多亏安小姐出手相救,你皇兄才能无恙,四皇弟这到底是在怀疑什么!?” 方葭这话一出,闵景耀是答也不对,不答也不对,直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若他再坚持下去,便等同于是说,他怀疑安远侯乃是刺杀太子一案的同谋。 可偏偏安珞是众目睽睽之下救了太子之人,这说法根本就站不住脚,反会让人怀疑他的用心。 见闵景耀沉默下来,方葭趁势又道:“我知晓四皇弟如此,也是担忧你皇兄安危,可也总不好草木皆兵,这毕竟是侯府下聘的回礼,本是喜事,非要查检实在失礼……若四皇弟实在不能放心,那我可为侯府作保,还请四皇弟放行。” 话说到这个份上,闵景耀也再无理由能阻止,只能阴沉着脸示意士兵们放行,眼瞅着那装着常离这“回礼”的马车准备离去。 他本是打算当众找出常离,先定死裴家刺杀太子之罪,之后再寻个机会,另找一个死士换出常离——就像如今大理寺中扣押的那“下毒之人”一样。 可如今,这计划已然无法实现,却也不能让常离落入他人手中。 那就只能…… 在方葭与闵景耀交涉之时,安珞便一直暗暗关注着闵景耀,此时见闵景耀望向马车的目光有异,她立刻便心生警惕。 ……看闵景耀这个样子,似乎对黑衣人还不死心,难道是还准备从她手中劫人不成?那也得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眼见此间事了,安珞这样想着,就准备向方葭告辞,自己带人回去。 谁知安珞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闵景耀先她一步又出了声。 “五皇弟还真是耳聪目明啊,能让皇嫂来得这般凑巧。” 他虽迫不得已放弃了查检之事,却到底还是心有不甘,冷眼看向闵景迟讥讽道。 闵景迟淡淡一笑,似乎没听出闵景耀话中讥意一样,平静回道:“总是不及四皇兄消息灵通,我与皇嫂还是听街上百姓,说起安远侯府向裴家下聘一事,方知安小姐在此,这才寻来的。” 闵景迟这话倒是不假,毕竟那么多箱聘礼从侯府拉来,便是旁人见了也少不得要惊讶一番。 这一路上看到侯府车马的百姓不在少数,想来安远侯府世子重聘裴家小姐的消息,不日就要传遍京城了。 不过……寻她? 安珞注意到闵景迟话中信息,看向他的目光中略多了些诧异,可马上方葭的话便为她解了惑。 “是啊,我与五皇弟是特意来寻安小姐的。”方葭笑道,“四皇弟应该知晓,裴侍郎的审理已经由你皇兄接手,你皇兄就打算先找安小姐去认一认,那指认裴侍郎的犯人,是否真是春日宴上的下毒之人。” 第125章 大理寺内 得知太子妃原是来寻她去认人的,安珞自然不会推诿。 只是她哥仍要留守裴府,继续防范王力勇,她若再跟方葭前去大理寺,那裴府的“回礼”,便只能让安府的下人们护送回府了。 虽然光天化日,皇城之内,她觉得闵景耀应是也不敢当街行凶抢人。 可万一他真地狗急跳墙……安珞回想起闵景耀刚刚那异样的目光,还是有几分忧虑。 况且那黑衣人昏死过去的时间到底也有限,刚刚装他进箱子时,安府的下人们都不在场。 若是送回安府后,黑衣人醒来她还没有回府,保不齐会闹出点什么声响,到时又是麻烦…… 安珞这样想着,目光便落到了那边的箱子上。 方葭虽对整件事的内情只是略知一二,太子并未告知她详情,可闵景耀之前的态度,多少也让她猜到、那所谓的“回礼”,定是别有花样。 是以她一注意到安珞看向马车的目光,就知道安珞这是担忧那“回礼”会在路上出事,她想了想,看向闵景迟。 “五皇弟。”方葭唤了闵景迟一声,又回头将目光落到安珞身上,“安小姐要随我去大理寺,安小将军还需继续留在此处值守,五皇弟若无事便跑一趟,帮忙送裴家的回礼护送回安远侯府吧……安小姐,这样可好?” ……由闵景迟去吗? 安珞心念一动,只飞快地思考了一瞬,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这样也好,她便是将那黑衣人带回侯府,也不方便在侯府中审问他,还是要等到晚上偷偷将他带出,再另寻他处,倒不如就直接拜托给闵景迟。 至少现在,他一个皇子,总比自己更方便行事。 方葭开口后,闵景迟并未立刻表态,此时见安珞也点了头,这才答应了下来。 闵景耀冷眼看着此事最后落在了闵景迟身上,虽心中愤愤却别无他法,他知道自己再留也是无用,也只能就此拂袖而去。 安排好一切,方葭便要邀请安珞与她共同乘车离开。 从闵景迟身边经过时,安珞略略放缓了脚步,轻声道:“倒数第二个箱子中,装的东西最是贵重,还请五殿下护送时多费些心思,寻一处…安全之地,妥善安置才好。” 闵景迟的目光向着安府的马车上一扫,微微颔首:“安小姐放心,定不会丢失分毫。” 两人飞快对视了一眼,便自然别开头去,仿佛真得只是一句普通对话。 可也是那对视的一眼,便已能让他们确定,对方明白了自己话中深意为何。 有了闵景迟接手黑衣人的安置,安珞便放心地上了太子妃的马车,前往大理寺。 如今裴侍郎和那黑衣人的替罪羊,都关押在大理寺的牢狱之中,安珞既是要去辨认那下毒之人,倒也能顺便探望下裴稷泽的情况。 不过裴稷泽到底也是三品大员,就算如今是嫌犯,也不会随便受刑,再加上太子昨日便接手了此事,想来他应该没遭多少罪才是。 方葭一直将安珞送至了大理寺的牢狱之外,便差人去通知太子,以她的身份,这之后的事倒是不好再继续参与了。 很快,太子的长随便从牢狱中出来,接安珞入内。 安珞便与方葭告辞,跟着长随进入了大理寺的牢狱之中。 与京兆府的牢狱相比,大理寺的牢狱无疑更阴森可怖了许多,关押着许多死刑犯,其中不乏穷凶极恶之人,寻常人来了此处,少不得要抖上三抖。 大理寺中的狱吏不知安珞身份,见她一个小姑娘进来俱有些诧异,本还想着要看她笑话。 谁知安珞却是淡定非常,对于周遭犯人们投来的各种目光丝毫不憷,在长随的带领下,脚步都没顿一下,稳稳下了二层。 大理寺的牢狱乃是地牢,共有三层,而裴侍郎和那替罪羊,如今都关在二层。 “殿下,安小姐来了。” 安珞跟着随从,一路来到了戒律房(古代的审讯室)内。 此时房内的人还真不少,除了刑架上绑着的那个已经血肉模糊的犯人外,还有两名行刑的狱吏、太子及其护卫、以及一名官员。 “参见太子殿下。” 安珞按规矩低头行礼,余光却偷偷打量着那名官员。 此人四五十岁的年纪,一脸的络腮胡,从官服来看,乃是从三品,想来应是大理寺卿……只是为何,她觉得此人看上去,竟有几分眼熟? “安小姐快免礼。”注意到安珞的到来,闵景行急忙让她起身。 他不止是心中感谢安珞救了他一命,亦是因为某人的缘故,对安珞很是宽和。 “这位是大理寺卿,杭达、杭大人。”闵景行为两人简单介绍了一句,“这位是安远侯府的大小姐,安将军的嫡女,安珞。” “杭大人。”安珞微微俯身,亦是向杭达行了一礼。 杭达却只是看了安珞一眼,扬着下巴敷衍地点了点头,丝毫没有回礼的意思。 杭达如此,安珞微微眯眼,便也直接起身微微垂眸斜睨着他,面上也冷淡了下来。 她越看杭达的五官,便越感觉眼熟,总觉得自己上辈子定然见过此人,可以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到底是在何处。 闵景行察觉到两人之间暗潮,亦是皱了皱眉看了杭达一眼,却也不好因此说些什么。 杭达这人非是他之一党,即便在面对他时,也只有表面上的尊重。 在裴稷泽的案子上,此人更是完全与他意见相左,就连他要找安珞来认人一事,杭达也十分反对,如今安珞前来,还是他强硬坚持来的结果。 闵景行也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能约束杭达,干脆只当他不存在,向安珞说道。 “安小姐,此人便是景迟与京兆府府尹,前日于城郊抓回的犯人,你便先来认认这人吧。” 第126章 人皮面具 安珞应了一声,便走上前,靠近了那刑架上的犯人。 那犯人接连受过几次大刑,如今看上去就只剩下了半条命,头身各处都无力地低垂着,全靠刑架上的捆绑之处支撑着身体,看不清面容。 旁边的狱吏看了杭达一眼,见杭达没有任何表示,便也都站着不动,虽没有阻止可也没有搭手的意思。 闵景行见状皱了皱眉,刚准备开口命令两边的狱吏上前,却见安珞已经毫不忌讳地自己伸手,抓着那犯人的头发将其提了起来,露出了面容。 眼前之人若只看容貌,的确是春日宴上下毒的宫人没错。 但安珞却很清楚,那正主的黑衣人,此时正在箱子里憋屈着呢,面前这个只能是个冒牌货。 她现在已经知晓,这张脸也不过是黑衣人的易容,并非他本来的样子。 那这么说来的话,是春日宴上,黑衣人易容成了此人的容貌? 不,也不对。 她上一世在闵景耀身边见到黑衣人时,那黑衣人明明也是顶着这张脸,那就是…… ——面前这犯人,原本亦非这般容貌。 想通了其中关节,安珞便不再关注那犯人的五官,目光转而落在了他的脸色、耳后和脖颈之上。 她虽不会易容,但上辈子时,曾听她师傅跟她提起过这易容之术。 易容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通过药膏、脂粉之类的材料,在原有面容的基础上进行改变,而另一种则是直接覆盖在原有面容之上的人皮面具。 虽然能制作人皮面具的材料有很多种,但这种工艺十分罕见,想制作得以假乱真更是难上加难。 据她师傅所说,他曾见过的、最真实的一顶人皮面具,便是以活人身上生剥出面皮为材料、炮制而成。 安珞观面前之人的容貌,与记忆中上一世所见、以及春日宴上那宫人的容貌均能重合,倒不像是绘制。 而若这副面容本是一张人皮面具,那就总该有面具与本身皮肤接合的痕迹,这也是人皮面具最易被发现的破绽之处。 但安珞仔细打量了一番,却并未从犯人身上发现接合的痕迹。 她甚至伸手到他的下颌处摸索了两下,不过她也未曾摸过真正的人皮面具是什么样的,只觉得指腹下的触感倒也没什么特别。 只是,不知是不是受过刑、失了血的缘故,那犯人的面上泛着一种略有些怪异的青白之色。 若非安珞打量得仔细,这点子异样在血污的遮掩下,还真是难以发现。 可也正是这点子青白,让安珞对自己的猜测更确定了几分。 “安大小姐这是摸什么呢?难不成安大小姐认人光靠眼睛还不成?还要上手?” 杭达注意到安珞的动作,眼中冷光一闪,语气不耐地开口。 安珞手中动作微顿,回头淡淡地瞥了杭达一眼——却也只是这一眼,就又转了回来,根本不予理会。 ……她觉得,其实自己也不用再费劲去想,到底是在哪见过此人了。 十有八九,此人是闵景耀的暗桩。 见安珞这黄毛丫头如此无视自己,杭达目光更冷,心中暗恨,可感受到身侧太子投来的目光,他也不能继续再做什么阻止,只得悻悻地闭了嘴,脸色阴沉。 但安珞却是丝毫不在乎杭达如何,她目光一扫,从旁边拿过了把行刑所用的刀具,直接割开了刑架上半边的绳索。 半边绳索断裂,刑架上的犯人直接摔了下来,只一条胳膊还固定在刑架上。 安珞直接撕掉了他身上零碎的破布,目光飞快于他前胸后背一扫,终于在其背后蝴蝶骨以下的脊梁位置,找到了她要找的接合之处。 “这人不是那日春日宴上的下毒之人。”找到证据后,安珞直起身来,看向闵景行,“殿下来看,此人是易容过的,这里就是人皮面具的边缘接合处!” 闵景行闻言连忙上前查看,果真顺着安珞的指的方向,看到了犯人背上一条微不可查的细缝。 在闵景行的示意下,他的长随上前,仔细查看起那犯人的后背,顺着那缝隙处,果真从那犯人身上,撕下了一张完整的人皮面具。 而人皮面具之下,是一张完全不同的面容。 闵景行松了口气,看向杭达道:“此人既是易容,想来并非是真正的下毒之人,那他口中所招供的、裴侍郎乃刺杀本太子主使一事,自然也就不足为信了,裴侍郎应是被人陷害的!。” 杭达没有想到,安珞竟能发现人皮面具之事,但这点变故,还不足以破坏掉他们的计划。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就算发现此人是易容,也不能说明他不是下毒之人。” 杭达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眼安珞,沉声说道。 “既是易容,谁又能保证春日宴上,安大小姐所见的那宫人就不是易容?就算此人是易容,可他顶着这么一张脸,想来与刺杀您的幕后主使脱不了干系,我倒觉得他对裴稷泽的指认,可是凿凿有据呢。” “这……” 闵景行闻言一愣,对杭达的话不知该如何反驳,下意识看向安珞。 今早皇弟来找他,请他让葭儿与皇弟一同前往裴府,为安小姐解围。 当时,皇弟倒是与他简单提了一句,说昨晚安小姐夜访裴府,很可能是抓到了新的人证。 若有了新的人证出现,那此事不就有了转机? 闵景行思及此处,看着安珞开口:“昨……” “——左右现在是有了新的发现,此人的话到底可不可信,还需再经查证。” 安珞察觉到太子要说什么,开口截住了他的话头,递了一个眼神 杭达看出,安珞这是故意打断了闵景行的话。 但此时的闵景行,已是接收到了安珞的暗示,果真不再言语,倒是让杭达猜不出他原本要说些什么。 安珞如此机警,杭达也只能一声冷哼。 “这事就无需安大小姐操心了,安大小姐前来,不只是为了辨认犯人的吗?如今既是认过了,那安大小姐也该离开了,我大理寺也不是什么胭脂铺子,安大小姐就不必在此久留了!” 第127章 计上心来 杭达这话说得难听,安珞却根本不以为意。 这杭达作为大理寺卿,她虽不好与他有什么正面冲突,但眼下在此处,可也不是天大地大,他杭达最大。 “太子殿下。”安珞看向闵景行,依旧对杭达的话充耳不闻,将他无视了个彻底,“若是这辨认犯人之事已了,我还想去探望一下裴伯父,还请太子殿下允准。” 她的确是不好直接跟杭达呛声,可太子也在这儿,从三品的大理寺卿又如何?难不成还能越过太子? 安珞的请求,闵景行自然不会拒绝,他点头道:“自然可以,裴侍郎也是关在了这第二层,就在里面一间牢房中。” “太子殿下!此事怕是不妥!”杭达沉声开口,看向安珞的眼中满是不善,“裴稷泽乃是要犯,怎可让人随意探视!?安大小姐还是莫要做此瓜田李下之事吧!” 闵景行毕竟是太子,他虽不敢正面驳斥,可话中之意已然分明。 但闵景行在此事上,却是果断拿定了主意,直视着杭达说道。 “杭大人不必多虑,春日宴上若无安小姐相救,孤如今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在,又怎会有什么瓜田李下之嫌?若杭大人实在忧虑,孤便与安小姐同行!” 听到闵景行自称为孤,杭达便知太子决心已下,他便是再说什么,也不过是自讨没趣,只能阴沉着脸甩身而去。 有太子出马,安珞自是乐得清闲,微勾着唇目送杭达离开,这才跟着闵景行出了戒律房,向着二层更深处走去。 杭达离开时,那些狱吏也已经同他一同离去,此时还跟在两人身边的,只剩下了闵景行自己的人。 安珞侧耳辨认了一下,确认周围再没有狱吏之类的眼线,这才从怀中掏出了几封书信,正是昨夜从黑衣人身上搜出的那些。 将书信交给闵景行后,安珞简略地讲了一下昨日之事,也将自己已经得到印证的、那些有关肃南一案的猜测,统统告诉给闵景行。 闵景行之前从闵景迟那得知,安珞昨晚夜访裴府时,闵景迟还并未向他解释详情。 是以,他还只当安珞是因为安远侯府与裴家即将成为姻亲,这才担忧裴家安危,偷偷去确认裴夫人与裴家小姐的情况。 此时听了安珞的讲述,这才察觉到其后隐藏的阴谋,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 闵景行从一开始便相信,裴侍郎绝对不是他遇刺一案的真正主使。 原因无他,是他实在想不出若自己身死,对裴侍郎能有什么好处。 毕竟最近几个月,裴侍郎已经渐渐流露出,要归附于他之一党的意愿,而且裴侍郎乃是自愿归附,他并未使过任何手段,去威逼或是利诱。 既然如此,裴侍郎要刺杀他作甚?难不成是饱食撑腹? 他原本只以为裴侍郎被陷害,是有人不希望他能通过裴侍郎,得到户部的支持,此时才知道,这其中除了这点,竟还更有别的缘故! 而今他只庆幸,还好此事被安珞先行发现并阻止了去,否则不但他将陷入被动、裴侍郎死罪难逃、他之一党的官员们,也多少会受到牵连。 “殿下,我观刚才那犯人身形,不像是随便挑选出来的替死鬼。” 安珞回忆着刚刚的犯人,一一说道。 “他那身筋骨皮肉,明显有着常年锻炼的痕迹,除了受刑的新伤,也有多处陈年旧伤的疤痕……他应该是名死士,故意被抓来,除了为真正的下毒之人顶罪外,也是为了以命构陷裴伯父。” 闵景行对安珞的话很是信服地点头,想起自己刚刚的想法,又疑惑开口。 他问道:“既然如此,安小姐刚刚为何不让我说出,昨夜你发现了新人证之事?若是担忧夜访裴府之事不好声张,可以说是得我授意。” 安珞摇了摇头:“我非是担忧这点。” 她今日既然敢以下聘之名、光明正大地进入裴府,那自然也不怕暴露昨晚夜访之事。 “我担心的是我昨日抓住之人,也与刚刚那死士一样,即便是在严刑之下,亦不会吐露出真正的主使之人,况且……我觉得杭达立场不明,若昨晚那人,也与如今这死士一样反咬裴侍郎一口,两名人证的话相互印证,怕只会坐实裴伯父的罪名” 闵景行闻言一愣,听出了安珞话中深意:“杭达?安小姐是说,杭大人是……?” 安珞点了点头,肯定了闵景行的猜测。 确定了自己的猜测,闵景行却禁不住微微皱眉:“怪不得杭达这两日。一直都是一副想尽快给裴侍郎定罪的样子,原来如此……不过这样的话,安小姐抓住的那人,岂不是也无用了吗?” 安珞微微叹了口气:“也不算是完全无用吧,至少我们可以自己先审上一审,看看能不能问出些有用的信息。” 那黑衣人的嘴,怕是比刚刚的死士还不好撬开。 毕竟那死士受了那么多大刑,都坚持说是裴侍郎策划了那场刺杀,那黑衣人既能得闵景耀信重,定然只会更加难缠。 “若真是什么都问不出,又拖到不能再拖之时,还找不到让裴伯父脱罪的办法,也只能先将此人推出去……好在还有我交予殿下的这几封伪造的书信能做旁证,到时总还能再拖延些时日。”安珞道。 闵景行有些头痛地揉了揉额角,他实在是不擅长应对这些阴谋诡计,也叹了口气。 他不由得苦笑道:“此事若只是我自己,绝想不出这许多办法,怕就只能祈告上天,希求那死士能改口。从春日宴刺杀、再到眼下救应裴大人一事,林林总总,还真是多亏有安小姐和五弟在了……” 闵景行说得恳切,但以两人身份而言,即便知晓他这话出自真心,安珞也不能就这么受了。 她站住脚,正色施了一礼:“殿下此话实在言重,您为一国储君,无论是护您周全、还是为您分忧,本就是天经地义。” 闵景行也跟着站住了脚,也没想到安珞突然就这般郑重……倒是像极了某人平日的样子。 “安小姐快请起,我是得你相救,本就感激不尽,如今又这般助我,我怎能还将此当做天经地义!?” 男女有别,他倒是不好直接上手搀扶,只得虚扶了一下,请安珞起身,口中忙转开了话题。 “我也只是一时感叹才有此言,而今这最重要的,还是考虑要如何救出裴大人才是……” “——我想到办法了,殿下!” 别的暂且不提,闵景行刚刚的话倒是点醒了安珞,她突然之间计上心来。 第128章 配合之人 与太子商定过计划的细节后,安珞这才去探望了裴侍郎。 好在有闵景行暗中照料,裴侍郎未曾受刑,所处牢房也不算太糟。 对于安瑾和自己女儿定亲之事,裴侍郎却着实是没有想到。 虽然他前日晚上,是听自家夫人提过,安远侯府似乎有意与他家结亲之事。 可谁知昨日祸从天降、他毫无准备地锒铛入狱,而今天这侯府大小姐更是直接来告知他,这聘都下了,亲事也已经定了! 这消息冲击太大,竟使得裴侍郎对自己如今处境的忧虑都去了几分,倒是无需安珞再多宽慰些什么了。 再加上她刚刚与太子商定计划,已是用了一段时间,此时自然是不好继续在这牢狱之中久留。 毕竟杭达虽说是已经离开,可这里到底是大理寺的牢狱,有的是他的耳目,安珞若留得太久,难免会惹杭达生疑,反倒打草惊蛇、不利于今夜之事。 因此,安珞与裴侍郎只略略说了两句后,便在长随的带领下先行离开。 她刚一出牢狱大门,就发现狱外停着一辆马车,有人正在等候。 “安小姐!” 那人一看到安珞出来,便连忙从车上跳下来,上前行了一礼,朗声道。 “我家主子吩咐我来此等您,说您是坐太子妃的马车来的此处,想来事毕后不方便自己回府,这才特意让我来送您回府。” 安珞认出,此人乃是闵景迟的护卫,她之前也见过了几次,名唤追擎。 “五殿下想得实在周到……那便麻烦追擎小哥相送。” 安珞未曾推辞,道谢后便上了马车,进车厢就坐。 对于追擎的出现,安珞并不意外。 毕竟那黑衣人的事,她拜托给了闵景迟,那么闵景迟处理好后,自然也会给她回信儿。 等到安珞坐好,追擎便驾车离开了大理寺。 他身为闵景迟的贴身护卫,身份也算得上是高人一等,素日里就只跟随自己的主子,寻常人可指使不动。 可也正因为他这贴、身护卫的身份,他对自家主子总比旁人要更了解些,察言观色下……有些“秘密”,多少也窥到几分。 是以,即便追擎身为贴身侍卫,如今又是被闵景迟派来,亲自为安珞做起这驾车的粗活,他心中也只觉得顺理成章,无有丝毫不忿。 马车走了一会,进入了闹市,速度免不了就渐渐慢了下来。 借着周围人声的遮掩,追擎微微向后靠了靠,低声开口。 “安小姐,我家主子让我告诉您,裴家的回礼,全、部都安置好了,只等您何时有空,可以来找主子,主子再陪您一同查检一番,看看少没少什么东西。” 这“全部”回礼,自然也包括那箱中的黑衣人,追擎此话是说,闵景迟已经将那黑衣人看管了起来,只等安珞前去处置。 安珞自然是听出了追擎话中之意,也轻声回道:“替我向五殿下道声谢,今日之事还多亏五殿下帮忙,这才省去了许多麻烦……就请殿下替我先行查检一下吧,等晚些时候,我再看不迟。” 黑衣人的存在暂时还不方便直接暴露于人前,她总得等到晚上,才好暗中前去审问。 可她今晚已经还有事要做,一时半会也抽不出时间去见那黑衣人,倒不如就让闵景迟先审。 若能问出点什么,那就是意外之喜,若问不出倒也无所谓,毕竟她已经想到了救出裴侍郎的办法。 追擎传了话、又得了安珞的答复后,也不再说什么,将安珞送到侯府后,便回去向闵景迟复命。 而安珞回府后,先是命人去裴府传信,让安瑾告知裴家人、裴侍郎无事的消息。 之后便在脑海中将今晚的计划反复推演了几遍,并开始做些必要的准备。 待到黄昏时分,眼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切准备就绪的安珞又悄悄离了府。 她没让人跟着、也没坐马车,甚至走得还是侧门,没有惊动任何人。 待到夜幕低垂,安珞也准时来到了与太子约定好的地方,却发现有人比她来的更早——闵景迟已早早等在了此处。 “……五殿下?”见到闵景迟,安珞略有些意外。 她与太子的计划中,原本约定的接应之人乃是太子长随,怎的如今却是变成了闵景迟? “安小姐。”闵景迟看到安珞时眸光一闪,向她微微颔首,些许清浅的笑意蔓延在嘴角,“皇兄已将今夜之事告知于我,我想……应该还是我更适合,配合安小姐的计划。” 他暗暗打量着安珞,发现今夜的安珞少见地没有穿男装,而是穿了一身宽松的广袖裙装,头上只用一根木簪松松地挽了个简单的发髻,身形似乎……也与平日里略有不同。 安珞听了闵景迟的话,虽然意外,可想想若是闵景迟来替换长随,那这真正的皇子和太子长随相比,肯定还是前者更加方便行事,她自是没什么异议的。 况且若对方是闵景迟,那她同样,也无需再事先多解释些什么。 毕竟以她对闵景迟的了解,事到当场,闵景迟自会明白她要做什么,也定然知道,该如何配合。 “既然太子殿下已经将要做的事告知了五殿下,那我也就不多说了。”安珞干脆便偷了个懒,省去了说明的部分,也向闵景迟微微点头,“殿下到时见机行事便可。” 简单交流后,两人便一同向着远处牢狱大门的方向走去。 暮色之下,隐于黑暗之中的牢狱只能隐约看到一圈轮廓,如同一只蛰伏于夜晚的饿兽,两只火把构成的眼中燃着凶光,等待着吞噬过往的魂魄。 “什么人!” 见有人靠近,看门的狱吏习惯性先喝问了一声,之后才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昭、昭王殿下!?小的参见殿下!” 那狱吏没想到来的竟是闵景迟,惊出了一身冷汗。 闵景迟倒是无心与他计较,只掏出一块令牌,淡淡道:“太子殿下口谕,着我来代他审问前日抓到的刺客,开门。” 第129章 以假乱真 闵景迟身为皇子,又是拿着太子的令牌,狱吏自然不敢阻拦,只能将两人放行。 白日时,安珞与太子定下的计划中,已说好会由太子想办法,将杭达支离大理寺。 是以此时的牢狱之中,就只有几名值守的狱卒,自是无人敢来阻碍他们行事。 安珞跟在闵景迟身后,二人一路下到了两层,闵景迟便又以要单独审问为由,命追擎将原本在二层值守的狱吏,都赶去了他处。 看着狱吏们同追擎走远,耳听到的声音、也让她再次确认了周围的情况后—— 安珞直接解开了自己腰间衣带。 “安小姐,我们……!!?” 而闵景迟亦是见到狱吏们离开了此处,便回身来想要问安珞接下来该如何,却正看见安珞松掉衣带的一幕! 闵景迟只觉他好像听到了自己脑中轰然响了一声,瞬间上涌的气血让他眼前一花,只本能地迅速转回了身去,心若擂鼓。 大片大片的绯红在他如玉般的面颊上迅速晕开,蔓延向脖颈、向耳后。 他脑中似有混沌万千,又似乎只剩一片空白,本要问的话也这么毫无准备地消失在喉中,直接忘了个干净。 安珞本来还没注意到闵景迟回身过来,但他那转回去的动作实在是太过猛烈,猛烈到衣袖都挥出了细微的风声。 再加上那莫名没了下文的半句话、和那突然间咚咚咚咚个不停的心跳之音…… 这闵景迟该不会是…… 有心悸之症? 安珞将外层脱下的衣裙随手放至一边,边整理着内层的玄色锦袍,边诧异地看向闵景迟的背影。 这玄色锦袍是她从安瑾院子里翻来、出发之前就事先穿在了衣裙之下的。 因为锦袍乃是文士袍,虽看着飘逸,可并不怎么适合练武之人,但闵景耀、闵景迟这些个皇子,平素里穿的却多是这种形制。 而安珞自己的那些男装中,是并未准备过这种锦袍的,不过不久前,她为安瑾挑选春日宴的穿着那次,倒是见过安瑾那几件为数不多的锦袍,略留了些印象,此件正在其中。 今日她灵光一闪后,便想起了这件锦袍,觉得正合适她的计划,这才去安瑾那找来一用。 将锦袍整理好之后,安珞直接走上前,伸手捏住了闵景迟的手腕。 心悸之症虽不好治,可也并非无药可医。 上辈子,闵景迟既然是活得比她久,那这心悸之症应该并不严……嗯? 入手的脉象并无异常,除了心跳依旧很快之外,安珞并未诊出其他病症。 她微微皱眉,刚要再仔细诊断一番,指尖皓腕却已是一扭一扯,从她手中挣脱。 闵景迟此刻本就意念混乱、尚未平复,心底里对安珞又从未防备,这才丝毫未察觉到安珞的靠近,轻易就被她捏住了手腕,惊愕转头。 待到看清安珞身上玄色锦袍,闵景迟也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误会了什么——仔细回想,他刚刚好像就只晃了一眼,其实什么都没看清楚。 意识到是他自己想过了头,闵景迟只觉心中羞窘更甚,面上一阵阵发起烫来。 接着见安珞在给他把脉,又想到自己胸口此时异常的震动,这才急急挣脱安珞的手,退开了一步。 安珞一脸诧异地看了眼退开的闵景迟,很是有几分不解,却也没有再次去拉闵景迟。 她对自己的医术还是有几分自信的,比起猜测和脉象,她还是更相信后者,闵景迟分明身康体健,并不体虚,心也无病。 ……那她就真不知道,这是为何了。 眼见安珞面上一副沉思的模样,闵景迟心中一突,赶忙找回了思考的能力,重新道出了之前没有问完的问题。 “……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听到闵景迟的询问,安珞也先将疑惑收起。 闵景迟既然是无病,这事便放一放,日后再说,还是先将她今夜的计划完成。 她伸手拔下头上木簪,一头青丝散落,又重新束成了男子发髻的模样。 “一会请五殿下配合我演一场戏……” 安珞微微一顿。 待到她再开口时,喉间发出的已是属于另一人的声音—— “……还请五弟拦着本王,勿要让我见到我手下死士才好。” ——闵景耀的声音。 “!??”闵景迟。 眼见着安珞突然之间开口发出了男声,饶是闵景迟见多识广,也免不了怔愣在当场。 他与闵景耀的声音本是有几分相似,但熟悉之人细细听来,还是能听出一些分别。 但安珞此时的声音,若闭眼听来,他也只会当面前的是闵景耀本人! 安珞很是好心地给了闵景迟一些时间消化,转而望着墙壁上自己的剪影,检查着还有无破绽之处。 上辈子时,她还是为了假扮闵景耀,才学了这一手模仿他人声音的本事,模仿的最多的自然就是闵景耀。 不光是说话的声音,便是闵景耀寻常惯用的语气、音调、或是任何的细节,她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不差分毫。 今日她又特意束了胸,改变了身形,衣服也是按照闵景耀日常时的样子,着了锦袍。 闵景迟着实是愣了几息,之后才回过神来。 顺着安珞的目光,他同样看到了安珞的影子,也终于意识到自己今日觉得安珞身形有异,到底是异在了哪儿。 这些线索窜连起来,闵景迟也终于明白过来,安珞究竟是想到了什么办法。 安珞本就长得高挑,几乎与闵景耀同高,又有了影子的拉伸与模糊,再加上她那以假乱真的声音…… 别说是那死士,便是闵景迟自己,不看到安珞面容的话,也绝对辨认不出,她并非闵景耀! 而只要让那死士相信,来人真是闵景耀,以死士至死都会效忠其主的性格,安珞让他改口,也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了! 这死士的口供,本就是指认裴侍郎乃刺杀一案主谋的唯一证据。 而今,若是这死士改口,这证据不复存在,那裴侍郎的危机自然解开! 此计甚妙! “若要那死士改口,需得让他重新指认一人……”闵景迟看向安珞。 “嗯……”安珞微微颔首,唇角微勾,“我觉得五殿下心中所想……定然和我一样。” 第130章 好戏一场 空荡的地牢中,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清冷之声传来—— “四皇兄!裴侍郎一案如今已交由太子殿下全权负责,四皇兄不宜再插手,还请四皇兄就此止步!” 戒律房内,听到声音的死士眼皮微颤,昏沉的意识在听到“四皇兄”一词时,本能地清醒了几分。 昭王的声音……是主子来了吗? “此案关乎太子安危,本王关心一下又有何不对?” 脚步声依旧向着戒律房靠近,略带几分阴沉的男声接着响起。 “不过就是见见那犯人罢了,五皇弟何必这般阻拦?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内情,五弟是怕那犯人当着本王的面,供出什么不成!?” 是主子的声音没错! 死士认出了闵景耀的声音,原本低垂着的头强抬了几分,挣扎着想要将沉重的眼皮撑开。 “四皇兄这就是说笑了。” 闵景迟的声音听上去更冷了几分,伴随着些许的衣袖挥舞之声,似乎是两人间产生了拉扯。 “这犯人乃是太子遇刺一案的重要人证,虽是我抓到的此人,但之后却立刻便移交到了大理寺,由大理寺卿杭大人亲自审讯,待到大皇兄接手后,也无有改变,还能有什么内情?” 脚步声随之一停,闵景耀的声音发出了一声冷笑。 “无有改变?皇弟是指这犯人指认裴侍郎是此案主谋的那套说辞?裴侍郎可是文官,如何有能耐让那些刺客混入到禁军之中?这得是武官才能有的本事,依本王看,这分明是栽赃嫁祸!” 死士听到这话微微一懵,他如今精神不济,反应和思考的速度都比原本要迟钝不少。 主子这话……怎么像是在为裴稷泽辩驳一样? 闵景迟听闻此言也沉默了几息,再开口时,声音中隐约能听出疑惑和警惕。 “四皇兄这话我可就更听不懂了,皇兄这意思是说……那犯人做了伪供?” “本王正是此意!”闵景耀的声音朗声道,“裴侍郎绝不会是刺杀之案的主谋,你们若是审不出真话,那便由本王来审,让开!”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人正大踏步向着戒律房靠近。 死士耳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耗尽了仅剩的气力,终于睁开了眼—— 死死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四皇兄!” 另一道脚步声追来,闵景迟的断喝中带着警告之意,冲入了死士的视野边缘,回身阻住了另一人向前。 “我不知四皇兄今日来此,到底是何用意,但不管四皇兄说什么,我都不会让皇兄靠近此人!此案如今已是由太子殿下负责,我劝四皇兄还是莫要再有什么心思,就此离去!否则,本王可不敢保证会到圣上面前,说出何言!” 死士身处戒律房内,视野受限,便是此时奋力睁大了双眼望去,也只能透过睫上的血污,模糊地看到闵景迟的背影,丝毫不见另一人半点。 不过……另一人的影子,倒是正投映在了戒律房对面的墙上。 那身形、那发髻、那衣着—— 正是他的主子,绝不会错! “五皇弟这是在威胁我!?”闵景耀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怒意,愈发阴沉,“本王倒是也十分好奇,皇弟能说出些什么!” “皇兄当真是猜不到吗!” 此时的闵景迟声硬如铁,面如刀削,而墙上之影亦是一动不动,对峙之间,剑拔弩张。 死士对来人身份已是深信不疑,只是依旧不知为何主子刚刚说的那些话,与他原本得到的命令背道而驰。 ……难道是计划有变吗!? 两人对峙了几息之后,终是另外一人败下阵来。 “好……好、好!五皇弟可当真是好样的!” 闵景耀的声音中透着几分难掩的怒恨,他又顿了两息,似乎想起了什么,一声冷笑。 “五皇弟真当本王会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就来此质疑供词吗?那本王便告诉你,本王拿到了太子遇刺一案的关键证据!能证明此案主谋绝非裴侍郎,而是另有其人!我倒要看看,待到我将此证据呈给父皇,父皇会不会责怪尔等办事不利、疏忽失察!” 另有其人!? 死士集中心神,倾耳细听。 主子给他的命令,原是让他指认裴稷泽为那场刺杀的幕后主使。 可如今,主子又特意来这牢中寻他,分明是让他就此改口,另指他人为主谋! 若真是如此,接下来主子定会主动透露出那人名姓,让他知晓…… 正如死士所想,尽管闵景迟听闻此言后,只拧眉沉默,抿唇不言,另一人却再次开口。 “你们当这犯人是人证,可本王也有物证!一个不过是户部的一名文官,另一个却是掌管兵马的怀化大将军。难道皇弟觉得,父皇会信那有本事放刺客混入禁军之人,是那裴稷泽,而非他王力勇吗!?五皇弟且等着看吧!” 安珞说完此言,冲着闵景迟眨了眨眼,接着便转身上演了一场“拂袖而去”的戏码。 闵景迟连忙垂眸,掩住眼中笑意,硬是在原地又站了几息,强忍着没去追安珞。 他状似无意地望了戒律房中那死士一眼,之后便也跟着离去了。 远离了戒律房,又走过一处拐角,闵景迟这才又看到了安珞。 此时,安珞已将之前脱去的那身衣裙穿好,正重新挽出来时的女子发髻。 察觉到闵景迟的靠近,安珞淡淡瞥了他一眼,唇边带笑。 闵景迟眸光如水,低声赞道:“安小姐之演技……着实令人惊艳。” 安珞理了理青丝,眉眼微弯:“哪里哪里,五殿下亦是不遑多让。” 闵景迟一声轻笑,见安珞已经整理妥当,两人便自然地一同向外走去。 他继续说道:“……我觉刚刚这一场戏毫无破绽,只要那死士不生疑,想来明日便会改口,指认他人。” 安珞低应了一声:“便是生疑也无妨,一次不信,那就再来一次,他一定会中计的,不过或早或晚。” 闵景迟闻言,微微偏头望去,只见身边的女子唇角微勾,一双狐眸灿若晨星闪耀,纵使周遭昏暗,她身上却自有光华四散。 “……嗯,定然。”他说道。 第131章 意外之喜 次日,安珞依旧起了个大早。 太子今日会重审那死士,想来今日之内,裴侍郎身上的案情便会有所变化。 果然,还不到午时,安瑾便带着最新的消息回了府。 而这消息,虽然是符合了安珞计划的结果,可同时,却也大大出乎了她的预料。 “你是说,从王力勇身上,搜出了春日宴上毒害太子的同种毒药!?”安珞惊诧地睁大了眼,向安瑾确认着。 “可不是嘛!听说是之前指认裴大……伯父的犯人,今早在太子重审时突然反口,声称之前做了伪供,他背后的真正主使是王力勇。” 安瑾狠狠点头,兴奋地倾身又凑近了几分,继续向妹妹说起详情。 “那犯人一指认王力勇,太子殿下便立刻带着禁军去到裴府门口,直接就将那王力勇给绑了!当时我可正在当场,珞儿你是没看到,那王力勇当时还想反抗,可禁军中的人哪有吃素的?禁军统领一声令下,十几个禁军一下子就围上去了,那王力勇连一炷香的功夫都没撑到,就被禁军们给压在了地上!” 安瑾说的这些,安珞并不惊讶。 虽然按道理来说,这王力勇可是三品怀化大将军,同为武官,禁军统领本是该给他留几分情面。 但眼下的情况,这情面可是万万留不得的。 毕竟禁军中可是刚出了被刺客混入之事,如今这王力勇又成了刺杀一案的疑犯。 若到了此时,还顾念着什么情面不情面的,不赶紧划清界线、撇清关系,那这禁军统领怕也真是要做“掉头”了。 安珞只见她哥一说起这事,就一副红光满面、滔滔不绝的样子,并且安瑾已经开始向她讲述起,王力勇是怎么啪一下、受了个右鞭腿,又啪地一下、挨了个左正蹬的详细过程。 若闲暇时,安珞倒也愿意听听这王力勇是怎么挨的打,权当是解闷。 可现在,她更关心的,还是王力勇身上搜出的毒药。 她无奈地抬起手,阻止了安瑾继续讲述“王力勇受难记”,直接问道:“大哥,这些我们就先不说了,我且问你,那毒药又是怎么一回事?” 被妹妹止住了话头,安瑾还有些意犹未尽,可他还是知道孰轻孰重,便也转而说起了毒药的事。 “哎,这种捉拿犯人的事,抓到后最先要做的、就是搜身,要确保疑犯没留任何武器在身上。” 刚才说王力勇怎么挨打时还没有感觉,此时安瑾却突然觉得自己大概是说得话多了、只觉口干舌燥,他伸手自己倒了杯茶。 “要说那王力勇也是该着倒霉了,禁军在他身上一搜,武器什么的倒是没搜出来,就搜出来了一个瓷瓶,里面装着药粉,太子殿下当场就找了个太医来验那药,结果就发现,那药正是春日宴上,原本要毒害太子殿下的那一种!” 安瑾说到这里,端起茶杯来一饮而尽。 而安珞听到此处,也渐渐想明了其中关节。 “那瓶药……应该是王力勇原本准备用来陷害裴侍郎的。”安珞了然。 “我也这么觉得。”安瑾点点头,看向妹妹咧开了嘴,“幸好珞儿你机警,阻止了他原本想抄家的打算,结果那瓶没‘送’出去的毒,就留在了他自己身上,而今又这么被搜了出来,可不就是害人害己,成了他自己的罪证了?” 安珞也没料到,王力勇竟是仍带着这“罪证”,还能让他们有这么个意外之喜,也禁不住失笑出声。 “那这下可是好了,前有了那犯人的指认,是为人证,后又有这搜出的毒药,是为物证,人证物证俱在,这王力勇再想脱罪……当真是难于登天了。”她说道。 她本来选中王力勇做这新嫌犯,只是想膈应闵景耀一下,没指望真能凭此废掉王力勇、更别说是牵扯出闵景耀。 可如今看来,王力勇这也算是多行不义必自毙,自作孽、不可活。 况且这满朝文武,尽知王力勇与齐王闵景耀关系甚密……此事之后究竟能发展到何处,还真是不好说了。 得了这消息,安珞简直是整个人都觉得神清气爽。 有了王力勇的锒铛入狱,裴家危机自解,裴侍郎也被放回了家。 午膳过后,裴家便派了人来上门送信。 一则,是感谢侯府这几日的帮助,只说裴侍郎刚刚归家,今日事多,叶夫人暂时脱不开身,明日定来登门拜谢。 二来,也是向侯府透了个信,说这裴家的意思是——等到叶夫人上门,两家便可以商定婚期了。 这第二个意思,裴家的下人说的隐晦,安瑾本来还没听懂。 还是安珞看不过去,等到下人走后,就向自家的傻大哥解释了一番。 结果安瑾听明白后,直接欢喜得就只剩下傻乐,倒是让安珞更加看不过去了,嫌弃将他赶回了琨瑜堂。 一桩事了,不管此事之后再如何发展,安珞都暂时不准备插手了。 毕竟若这件事上还有可为,以闵景迟之智自会再去谋划,倒真不用她这么个局外人,再去操心些什么。 这朝堂上的事,自有朝堂上的人去解决。 她如今只不过是一白身,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费那个劲儿干嘛? 况且她算着,从去护国寺的那日开始,今日已经是第三天。 那日卫光拿了她的解药,如今也该是来找她的时候了。 不过说起护国寺……安珞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了博古架上放着的花瓶上。 那花瓶中,正插着一根花枝,花枝上是桃花粉嫩的花苞。 安珞从前,也是以瓶养过这桃花的花枝的。 瓶中装水半满,取含苞的桃枝置于水中,不过一日,桃花便会绽放。 可而今三日过去了,这根古桃树的花枝来时什么样,如今还是什么样。 别说开花了,那花苞的大小,都未曾变化分毫。 ……难不成是这古桃树年纪大了,比旁的桃树反应要慢?这才整整三日都没有开花? 安珞心中微诧。 第132章 午膳闲话 安珞很是研究了一会,但无论怎么看,花瓶中都只是一根普通的桃枝,没有发现什么。 她记得怀慈主持,是让她等到这桃枝花开又落,而今这桃枝却迟迟不肯开花……她总不能自己上手把那花苞都给掰下来吧? 好在安珞对怀慈主持说的什么忆梦香虽然好奇,但也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只是好奇了一会,也就任由那花枝待在瓶中,一切随缘了。 “小姐!门房那边有人来,说是天香楼的伙计送了个食盒过来。” 绿枝拎了个食盒走进了屋内,向安珞请示道。 “小姐什么时候订了天香楼的索唤(外卖)啊,这时辰也差不多了,要摆午膳吗?” 天香楼? 安珞心中一动,伸手示意绿枝过来,将食盒打开,里面的东西都拿出来。 什么索唤,她自己并未叫过。 而且她已隐约知晓,这天香楼与京城的影卫有关。 那么这莫名送来的食盒,很可能就是是卫光他们弄出来,联络她的方式。 食盒中总共装着四道菜。 绿枝刚一将菜品端出,安珞便认出那盛菜的盘子,边缘一圈花纹乃是影卫的密语。 四道菜,四个盘子,四条密语—— 金风玉露酥、夜月春江鱼、香笋烧乳鸽、煎炙梅鹿肉。 竟是四道菜的菜名。 安珞微微挑眉,一眼便看出了其中深意,这是影卫在约她“金夜香煎”,今夜相见。 ……既然是天香楼送来的食盒,想来这见面的地点也定然是天香楼了。 也正好,如今裴家的事已解决,安珞也有了时间,正好今晚去处理影卫这边。 除了盘子上那一圈特殊的密语花纹,菜本身倒都只是普通的菜。 眼看着也确实到了午膳的时间,安珞便点头让绿枝摆膳,略想了想,又让紫菀去绮绣苑将安珀请来。 四道菜,其中还三道都是大菜,安珞一个人也吃不完,不如叫安珀一起。 她这几日都在府外奔忙,也是没怎么见到安珀,今日正好两人一起用个午膳。 “大姐姐!” 安珀来得很快,一进屋便看到桌边等着她的安珞,忙上前来要问安。 安珞直接拦住了她省去这套麻烦,示意她来桌边坐下,两姐妹便一同用起了午膳。 安珞是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安珀也没这个习惯。 好几日不见,安珀虽不清楚个中内情,但裴家出事又转危为安的消息,她从街上多少也听说了一点,也猜到安珞正是为着此事,才烦劳了好几天。 能让她大姐姐亲自出马的事,一定不像街上传的那么简单。 虽然不知道她大姐姐这几日都做了些什么,但安珀直觉裴家能化险为夷,背后最功不可没的,一定是她大姐姐。 不过这事想来也都是秘密,她倒是不方便多问,是以安珀也就只关心了两句安瑾的婚事,便将话题转到了这几日中侯府众人的身上。 她说道:“……昨日大姐姐不是备了聘礼去裴家嘛,大姐姐是不知道,你走后福安堂和二夫人那边,可是都炸开锅了。”‘ 哦?这事她可是真不知道。 安珞微微挑眉。 不过想也知道,这种关乎钱财的事,福安堂和二房那边定然是盯得紧,看她为她大嫂准备了那么一份丰厚的聘礼,心里还不知道要如何发酸 她略停了停筷子,抬眼看向安珀,等着她的下文。 安珀便继续说道:“听说最近福安堂那边为了凑钱,可是变卖了不少东西,连屋里都空荡了不少,也不知邹太夫人是实在凑不出钱了,还是不愿意都自己出钱,反正我隐约听说,她是想让二夫人也拿些钱出来。” 安珀说到此处还颇有些幸灾乐祸。 “可这事,二夫人自然是不愿,百般推辞,但最终也是胳膊拗不过大腿,被邹太夫人逼着也承担了不少……昨日烟翠阁里,安翡发了好大的脾气,还摔了东西,不过也就只摔了一声半,之后便停了。” “一声半?”安珞挟了一筷子鹿肉,略感不解,“这半声是如何摔出来的?” 算算日子,安翡之前被她教训出的毛病,也是差不多该恢复了,难怪现在都有力气摔摔打打、砸东西泄愤了。 “嘿嘿嘿,我听彩霞说,二夫人为了帮邹太夫人凑钱,实在没办法了,连安翡房中的东西,都拿走变卖了不少,如今烟翠阁的屋子也同样是空了。” 听安珞问起这个,安珀又是一阵偷笑。 “结果啊,安翡好不容易身体好转下了床,一看自己的屋子便气得当场砸东西发怒,但刚碎了一个花瓶,还待再砸,左右看看却没发现其他能砸的物件了,只能将那已经碎了的花瓶、大块的碎片捡起来再砸,可不就是只剩了个半响?” 安珞闻言,也不禁莞尔。 安珀不说她都忘了,这福安堂欠他们大房的六十多万两银子,如今也确实是到日子了,却也没见她们主动送来,看来少不得还得她自己去福安堂一趟,亲自要账。 安珞暂且此事记在心中,正准备下午就去把这钱要回来,就听安珀又道。 “……哦,对了大姐姐,昨日你出门时,安珏也回来了。” ……安珏? 安珞撇了撇嘴。 安珞对安珏这人的印象,是深也不深。 安珏是二房的儿子,是个如安平桧一般,文不成武不就的纨绔。 而且这安珏比起安平桧,还不仅仅是废物一点,准确来说,他简直是更上一层楼。 在邹太夫人眼中,这安珏可是她最宝贵的大孙子,便是安平桧,都比不上安珏在邹太夫人眼中的地位。 也是因此,安珏完全将邹太夫人当成了他的钱袋子,经常三两句好话,便从邹太夫人那混出个几百上千两银子,去外面挥霍。 吃、喝、嫖、赌,安珏可谓是样样精通,整日不是泡在赌坊,便是沉溺于花街柳巷,经常十天半个月都不回家,只有身上无钱时,才会回来要银两。 安珞对他印象不深,是因为上辈子她已经很多年没再见过此人,只听说他那些个毛病一直没改过,这邹氏、孙氏她们也一直宠着他,随他做个废物。 而对他印象深刻……则是因为这货还真是胆大包天,连她都调戏过。 第133章 二房之子 说起安珏调戏她这事,简直是安珞如今想起,依旧能觉得离谱的程度。 要说这安珏也是年过二十,比她哥还大上一些,早到了该成亲的年纪。 可他在这京城里,当真是声名远扬,纵使背靠侯府,也实在没哪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这么个废物。 而那些愿意嫁女的人家,连家中有官身的都找不出几个,门第实在太低,孙氏和安平桧他们看不上,要么就是安珏自己嫌弃人家姑娘无盐,不愿点头。 就这么一拖再拖,拖到他房中有了十几个侍妾,通房丫头更是没数,就更没有谁家的女儿愿意来跳这么个大火坑。 而她们归家入府的当天,安珏依旧不知是醉倒在了哪个温柔乡,并未与其他人一起,同他们大房的人会面。 结果,这就导致安珏并不认识她,后来第一次在府中见到她时,便直接将她当成了安翡好友,以为她是哪个小官家的女儿,来侯府做客。 那个时候,她们大房刚回京的时候,她的面容也还没被毁。 安珏见到她面容后,当场便对她起了心思,又自以为是猜到了她的身份,觉得她能与安翡相交,家中顶多是个小官。 便是他做了什么,她家中势力微弱,定是不敢与侯府翻脸,最后也只能答应嫁他为妻。 是以当时,安珏便是怀着这样的心思,上前去与她攀谈。 而安珞当时,却是猜到了安珏的身份,想着他是安翡的嫡亲哥哥、是她的堂哥,因此一开始对安珏并未有什么戒备,也有尊重在。 可这尊重,很快就随着安珏莫名地频频想伸手触碰她而消散,她也迅速察觉到了自己这堂哥是个什么货色。 尤其是她在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后,安珏竟然只略微犹豫了几息,又故技重施,状似无意地向她伸手。 这自古以来,都有同姓不婚的规矩。 便是不说官宦人家,就是民间寻常稍讲究一丁点的人家,都不会同意五服之内同姓结亲,更别说他们两人之间甚至未出三服的血亲。 可安珏明知他们是堂兄妹,还打着这样的心思,着实是让安珞着实是恶心得不行,当时便沉着脸抓住安珏的手,掰断了他一根手指。 而安珏当时杀猪一样的惨叫,也换来了从那之后,他对安珞再不敢靠近,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 只是待到她面容被毁之后,安珏对她的态度就又变了,成了每次碰到她,都要阴阳怪气嘲笑一番她的脸。 再后来安珞出嫁,有关安珏的事便也不怎么清楚了,只知道他后来还是娶到了妻子,但似乎那嫁给他的姑娘样貌平平,安珏依旧是每日眠花宿柳,夫妻不睦。 总而言之,安珏此人,安珞实在不喜,但这人不来招惹她,她也就只当他是不存在了。 见安珞似乎对安珏兴趣不大,安珀也就只又说了两句,猜测安珏定是没钱了回来要钱之类的话,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在姐妹俩的闲聊中,时间过得很快。 用完午膳,安珞便准备去福安堂要债,安珀也就先回自己院子去了。 而这一趟要债之行,倒是顺利地出乎安珞想象。 她本以为邹太夫人定然是不愿意还钱,还要与她好一阵扯皮。 却不想她连邹太夫人的面都没见到,人家直接就称病不出,麻溜地让下人给她送了一匣子银票出来。 安珞也没客气,直接在福安堂清点了一下,一共是六十四万两。 竟然一点都没有少? 安珞心中惊讶,却也并没多想。 今日她到福安堂,明显觉得这福安堂里空了下来,许多以往见到的摆件都没了踪影,可见邹太夫人为了还上她这钱,也确是伤筋动骨,变卖了不少家当。 不过这本就是该她们大房得的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安珞倒也不怎么关心邹太夫人是怎么凑出了这些。 既然拿到了足够银钱,安珞也懒得与邹太夫人为难,将银票重新装回匣子中让丫鬟拿着,起身便准备回漱玉斋。 谁知她这才刚起身,都没来得及出屋,就听到有人脚步匆匆地进了福安堂。 “祖母!祖母在哪呢?怎么我娘说我屋里少了那些东西,都是让祖母给搬去了?!祖母怎么能——” 一道男声叫嚷着进了院子,直直就要进屋,却在看清迎面走来的人时,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般戛然而止,猛然停住了脚。 安珞倒像是没看见他一般,继续向外走去。 眼见安珞走进,安珏终于回过神来,一个激灵差点蹦起来,急急向旁边避让,恨不得直接避出路外,简直像只避猫鼠一样。 安珞暗暗挑眉,再次心生惊讶,淡淡瞥了安珏一眼。 这家伙这一世怎的也转了性子?竟然也没与她嘴贱。 她刚刚本还想着,若这货又像前一世时嘲讽于她,她就直接打掉他两颗门牙。 可如今的安珏,别说是再嘲笑安珞了,察觉到安珞在看他,他简直是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就怕安珞想起他曾调戏过她那件事情。 毕竟越是赌场、青楼这种地方,这消息也就越是灵通,这几日他可是听到最多的消息,可就是有关安珞。 无论是之前击杀刺客、还是之后在裴府门前大败王力勇……这丫头之前掰断他手指的时候,可是连犹豫都没有半点,谁知如今他若是再去招惹,会不会直接给他一剑,送他去见阎王? 他可还没活够呐! 安珏既然乖觉,安珞也就放了他一马,没有理会他,直接离了福安堂。 安珏却是一直战战兢兢,看着安珞出了福安堂好一会,这才松了口气,被邹太夫人派来的婆子迎进了屋里。 回来漱玉斋,安珞又从青桑那得知,就在她去福安堂的功夫,她哥又派见雨送了东西来——说是闵景迟刚送来的东西,让安瑾转交给她。 第134章 京城三人 安珞看着青桑呈上来的东西,略有些复杂地眨了眨眼。 闵景迟托安瑾给她送来的,是一个镶金的木匣,匣面上画着一幅静夜春山图。 ……亏得闵景迟还能找来这个么匣子,这不明显也是约她今夜见面的意思吗? 不过她也确实是要去见闵景迟一面的。 昨夜那趟大理寺之行,毕竟其中有猫腻在,她与闵景迟都想着要避免引起别人的注意,出了大理寺后就分开了。 是以自从之前将那黑衣人交托到闵景迟手上,她还一直未曾抽出时间,去见见那黑衣人呐。 安珞打开木匣,却发现匣中装了个瓷瓶,看着很有几分眼熟,她回忆了一瞬,便想起这瓷瓶正是她之前在京兆府见过的、那妖道用来装丸药的那种。 不过闵景迟给她送来的这只,装的并非丸药,而是只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悦来客栈,显然是约她在此见面。 不过…瓷瓶……为什么突然送这个给她? 安珞有些疑惑,拿着瓷瓶思考了一会,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记得她哥之前与她说的消息又提到,从王力勇身上搜出的毒药,便是装在这瓷瓶中的。 这只瓷瓶这东西到处都是,毒药装在瓷瓶中也没什么稀奇,所以她并未多想。 可现在想来……会不会王力勇身上搜出的瓷瓶,也是这一种呢? 是了,没错! 安珞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他们之前就知道这瓷瓶既有关妖道、又与闵景耀相干,同时还牵扯出京兆府的一桩失踪案。 而那黑衣人既是长于用毒,又似乎与上一世毒害她一事有关,那么毒害太子的毒药,很大可能便是由他制成,关于这瓷瓶,他就一定知道些内情才对! 安珞想通了这些,便觉得今夜这黑衣人,亦是非见不可。 不过好在影卫那边,京城的影卫共有三人,她如今又是已经见过了卫光和燕西楼,那也就只剩下一人还需相认。 至于剩下的,她要交托给影卫去做的事…… 安珞想着想着,心中便有了计较,走到书桌旁,以影卫的密语将自己的几条命令一一写下,又将之前制好的影符解药全部取来,准备到时一同交到卫光手上。 这样一来,她与影卫的会面便用不了多久,她可以再去找闵景迟,见那黑衣人。 安排好了今夜之夜,眼见着时间还早,安珞便去睡了个午觉。 这一天天的整宿整宿地往外跑,便是她乃习武之人,可也经不住这么造。 安珞这一觉正睡到天黑,睡醒后简单地吃了两口晚膳,便又说自己要继续睡了,让丫鬟们都退了出去。 这才换上衣服,从后窗翻出,偷偷溜出府,去了天香楼。 她来得实在是早,天香楼甚至还未打烊,可安珞也是懒得等了,悄悄溜进了天香楼的后院,仔细辨认了一下卫光的声音,便将目光锁定在了三楼一个房间。 安珞也算是技高人胆大,即便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着实不少,她却仍是凭着敏捷的身手和惊人的耳力,成功避开了所有人的注意,直接从外部爬上了三楼的房间。 待到她从窗户翻入房间之内,直将屋内的三人齐齐吓了一跳,下意识都要掏刀子拔剑。 可下一秒,他们便在影符的作用下,认出了安珞的气息,全都丢下了武器,登时下拜。 “参见符主!” 虽然安珞这般的出现方式让他们猝不及防,可影符带来的感觉不会说谎,他们不会错认。 “不必如此,起来。”安珞挥了挥手,略有些诧异地看向三人。 面前的三人,两男一女,应该就是京城的三名影卫没错。 可是除了卫光之外,那名女子暂且不论,另外那名男子……却并非是燕西楼其人。 虽然上次在护国寺见到燕西楼时,他用了易容之术,但眼前这男子的面容暂且不说,便是身形、声音,都与燕西楼毫无相似之处。 在安珞的言语下,三人俱是起身。 察觉到安珞看向他的目光,男子虽有些不解,但也并未表现出什么,只拱了拱手,先行向安珞报上名来。 “符主在上,在下是京城影卫的头领,莫阳。” 卫光也跟着拱手道:“符主在上,我名卫光。” 那名女子最后开口:“符主在上,甘湘。” 安珞之前倒是不知,这影卫间竟然还有头领之分,她看向莫阳。 莫阳看起来二十五六的年纪,卫光若她没记错的话,如今应是十七,而甘湘看起来,不过十五六的模样。 安珞微微颔首:“想来你们应该已经知晓我是何人,我乃安远侯府嫡女安珞……燕西楼从我这要了三颗解药,现在看来,是你们三人服下了吗?” “是。”莫阳恭敬垂首,“正是我们三人服下了解药。” 安珞略感不解:“……那燕西楼自己呢?” 她很确定燕西楼亦是一名影卫,可如今却不在这三人之列。 三人……难道燕西楼并非京城的影卫吗? “他没有要,他说自己现在还不想服药。” 回答安珞的是甘湘,她长相灵动中带着些调皮之感,一双眼抑制不住好奇地在安珞身上打量。 “甘湘!”莫阳厉声喝止住了甘湘,背上瞬间渗出一股冷汗,忙压着她毫不犹豫地便向着安珞跪下,“甘湘年少,不懂规矩,还请符主原谅她言语无状。” 卫光见状,也跟着两人跪下。 莫阳毕竟年长,不似甘湘天真。 不过不管这符主是什么样的人,符主就是符主。 他们身为影卫,生死从不由己,符主若不出现,他们能活多久便都有定数。 而符主一旦出现,哪怕只是稚童,也能轻易手握他们的生死存亡。 即便安珞如今在京城之中也算是个名人了,有关安珞的事他也听说不少,可既然安珞如今,已是作为他们苦等多年的符主出现,那他听说什么了解什么便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需得记得,自己身为影卫的身份和立场。 第135章 突生异变 “……我说了不必如此,起来。” 安珞看了下跪的三人——尤其是卫光一眼,微微皱眉。 卫光虽是影卫没错,可前世与她的关系亦从亦友,况且她本也不喜被人跪拜。 不过如今,安珞却是不好去拉扯卫光的,便只伸手拉起了甘湘。 随着甘湘起身,卫光与莫阳对视了一眼,这才也跟着站了起来。 虽然与三人才接触了没多久,可安珞已经看了出来,这三人性格上大有不同。 莫阳不知是天性如此,还是因为年长一些,谨慎而稳重。 他因影符而忠诚,但实则对她并无信任,反是会下意识担忧,他们三人可能被她伤害。 不过这倒也不怪他,安珞扪心自问,若她与莫阳立场互换,她也无法信任一个突然掌握了自己生死之人。 向一个并不信任之人献上忠诚,这既是影符的厉害之处,亦是影符的可怕。 而甘湘大概是因为天真,她与莫阳恰恰相反,安珞觉得,她就完全是因为忠诚而生出了信任,但对主从关系却又不怎么敏感,这才会有那种随意而“冒犯”的举动……却反倒让安珞觉得自在。 至于卫光…… 安珞淡淡看了他一眼。 大概是因为还没经历过上一世那些事吧,她总觉得现在的卫光和她上辈子认识时相比……有些憨。 安珞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了写好的密令,同解药一同递向了卫光。 卫光愣了愣,不解地看向她,虽有些懵,但在莫阳的提醒下,还是赶紧接了过去。 安珞又对卫光说道:“这纸上写了我需要你们做的事,你们一会自行查看便是,明日白天我会再来天香楼,到时你在雅间等我,我有事要问。” 燕西楼的事她还需再问清楚,也不光是燕西楼的身份,还有燕西楼在护国寺透露出的那些信息,她觉得卫光应该也知些内情,这些她也要知晓。 不过今夜她还有事要做,加上第一次与三人见面,想来这三人也需要再多些缓冲的时间,倒不如明日再问。 眼看着已经亥时三刻,安珞交代了这些便也不再多留,不管三人再作何反应,直接又从窗户翻了出去,从天香楼离开。 闵景迟字条上写的“悦来客栈”,安珞倒是不陌生。 这客栈在京城中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客栈了,距离天香楼不远。 安珞方一踏进客栈大门,客栈跑堂的小二便迎了上来。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安珞的目光在大堂中一扫,便看到角落一桌有个熟人。 “不用招呼了,我找人。”她打发了小二,便自己向着角落走去。 那人也注意到了安珞,连忙起身抱拳行了一礼:“安小姐。” ——正是追擎。 安珞点点头,低声问道:“我们去哪?” ”小姐跟我来,马车在后院备着了。”追擎带着安珞向后走去,又小声解释道:“主子本来是亲自来等您的,但是刚刚收到消息……那边出事了。” 那边?黑衣人? 安珞目光一凝。 “什么事?”她问道。 “送消息的只说那边突然开始吐血,情况看着很是不妙,主子急寻大夫去了,具体的现在如何了我也不清楚,小姐莫怪。” ……吐血? 安珞莫名想起了那死在京兆府大牢中的妖道。 “那我们快走。”安珞催促道,加快了步伐。 若真像她猜的一般,那黑衣人同妖道一样是中毒所致,她若去得快点,说不定还能先拖一拖那黑衣人的命,多少还有机会问出点什么。 有了安珞催促,追擎将马车驾得飞快。 好在如今已是夜晚,街上行人不多。 不到一刻钟,追擎便将马车驶进了一处宅子,安珞刚从马车上跳下来,就见闵景迟已经迎了出来。 “安小姐……请快跟我来!” 闵景迟见到安珞,下意识便想要伸手拉她,却又急急反应过来收回来手,只转身带路。 “他身份隐秘,我不好去找太医或是外面的大夫,我王府府医医术有限,眼看着要稳不住了!” 安珞想起了自己的猜测,问闵景迟道:“现在还是在吐血吗?” “不光是吐血,如今那人的鼻子和双耳也开始流血了!” 安珞闻言,当下便做出了决断。 “追擎小哥,麻烦现在就找人去煎一副药来,要一钱川芎、一钱天麻、半钱白芨、苍术、连翘、蔓菁各一钱、还有……” 安珞洋洋洒洒直说了二十几种药名才停下,也好在追擎还记得下,向安珞又确认了一遍后,便转身去找人熬药。 闵景迟见状目光微闪,却也没说什么,只继续带着安珞向前。 略走近些,安珞便听到了黑衣人吐血的声响,以及两名府医的焦头烂额。 “怎么办,此人这吐血之势根本就止不住啊!” “这……这毒太猛烈了!眼看着就要入心入脑不说,便是能拖住,这内腑也是要肠穿肚烂……实在是拖不住了!” “我来!” 安珞扬声进门,不等那两名府医反应,便直接接过了其中一人手中银针,迅速伸手把了一下黑衣人的脉象,抬手便刺入他心旁大穴。 黑衣人身旁的府医见状倏地一惊。 他并不认识安珞,见安珞这般胡乱施针,刚要开口呵斥,余光便看到了她身后站着的闵景迟,犹豫了一下,将话咽了下去。 另一名府医却不像他这般有眼色了,安珞突然进来抢了他银针,又是如此乱来,直教他忍不住开口呵斥。 “哎!你这女子做什么?银针也是能胡乱这样下的吗!”他转头看向闵景迟,忙拱手道,“殿下!这女子根本就不懂医术!这般施针此人只会死得更快啊!” 安珞对府医的话充耳不闻,手中银针频频刺向黑衣人几处大穴。 闵景迟亦是没有看向府医,只默默看着安珞施针。 “你可有本事保下此人?”闵景迟问道。 府医一愣,略有些为难:“这……殿下,不是小人推脱,实在是此人中毒颇深,毒发又快又猛,当真神仙也难救啊,殿下。” 闵景迟闻言倒是毫无在意,仍是看着安珞的背影,眼也不转:“既是不能,那还多话作甚,安小姐的医术,非你可以相提并论,她可是能救下,连庆余大夫都救不下之人。” 第136章 真正身份 安珞几针下去,黑衣人吐血之势终于稍缓。 她指挥着身边的府医将黑衣人口鼻中的血水清空,自己则再次伸手,摸上了黑衣人的脉门。 正如安珞所料,这黑衣人中的毒与那妖道相同,都和影符的毒有些相似,却又不完全相同。 安珞眉头紧锁,总觉得指下脉象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之感,乍一摸是中毒的脉象没错,可再仔细体会,这脉象却不似一般的中毒之脉透着死意,反而有种格格不入的生气在其间。 ……生气?这人身上哪还有半点的生气在? 安珞瞥了一眼黑衣人那灰白的脸色,实在想不通这诡异的生气从何而来。 她此时施针,也只不过暂时护住了这黑衣人的心脉,能拖一拖他咽气的时辰,可要说保住他的命……那还得先弄清楚,这股生气到底从何而来。 安珞略想了想,又拿了根银针出来,直接刺向他脖侧一处死穴。 她这一针下去,直看得两名府医心中一突,若非刚被闵景迟训斥过多话,之前开口的府医怕是已忍不住再次出言。 安珞手中银针一瞬即离,收针后,那黑衣人却未曾像府医预计的那般,当场暴毙而亡,反而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 “这、这怎会如此!这位小姐,你刚刚所扎的穴位,难道不是颈窦穴吗?此处不是死穴!?” 见了此景,给安珞搭手的府医瞪大了眼,终于也忍不住脱口问道。 安珞这一针,相当于是将黑衣人强行唤醒,但此时黑衣人看似是醒了,实际上也只是睁了眼,要想恢复意识清醒,还需一段时间。 眼见黑衣人还不能答话,安珞也就开口回答了府医的疑问。 “颈窦穴是死穴没错,但它之所以是死穴,就是因为此穴被刺中,会导致心脏停跳、脉搏全无,可只需要控制好刺中的时间和力道,也可利用此穴这一特性,使人从昏迷之中强制醒来。” 安珞对给她搭手这名府医印象还不错,转头看向他,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这方法虽然有用,却会伤人根本,并不适合一般治病救人时使用……你应该也用不到,最好是别学。” 提问的府医闻言愣了愣,随即便点点头听进了安珞的话,也歇了研究这颈窦穴施针的心思。 另一名府医却是暗暗撇了撇嘴,只当安珞是不愿此技被人学会,反是将这颈窦穴施针能唤醒昏迷之人的事,牢牢记在了心间。 安珞说了这两句,再回头去看,那黑衣人眼中已经多了几分清明,随之而来的是五脏六腑灼烧般的疼痛感,直让他面上神情都狰狞了几分。 “你身上中的到底是什么毒?”安珞直接问道。 听到安珞的声音,黑衣人转头向她看来,看了两息才认出安珞是何人。 他咧了咧嘴,唇边又呕出了一口血沫:“怎么,知道我中的是何毒又怎样,难不成安大小姐还要救我吗?” 安珞听出黑衣人话中讥讽,瞥了一眼他唇边黑色的血沫,淡淡道:“怎么,难道你不想活?” 黑衣人冷笑:“安大小姐莫不是忘了我是死士,你见过怕死的死士吗?” “死士?可我看你不像。”安珞耸肩,“你若是死士,且不说春日宴上会不会逃,只说在裴府你中了自己的毒被我生擒时,总不会还想吃解药。当时我卸你下巴时看过,你口中没有藏用来自尽的毒药,况且不怕死的人,不代表就不想活啊。” 黑衣人听到这话微微一怔,一双眼直直地看着安珞,只有略变急促的呼吸,显示着他心中并不平静。 黑衣人不开口,安珞也不催促,站起身来平静地垂眸望着他。 正在此时,敲门声响起,安珞转身望去,听到追擎在屋外禀报。 “主子,安小姐,药熬好了!” 早在安珞开始询问黑衣人时,闵景迟便让两名府医退了出去,此时屋中就只有安珞、闵景迟和黑衣人。 追擎这声说完,安珞刚想去接药,闵景迟却已经先她一步打开了门,在追擎怔愣的目光中接过了药碗,又重新一挥袖甩上门,挡住了追擎的视线。 安珞没能从追擎那接到药,便想着至少也得从闵景迟手中接过来才是,毕竟闵景迟是皇子,总不好麻烦堂堂皇子亲自给个阶下囚喂药。 然而闵景迟却微微侧身,抬袖挡住了安珞伸来的手:“不必,我来吧。” 他说着,在安珞有些惊诧的目光中,便真就自己端着药碗,蹲下身将黑衣人扶起,要喂他服药。 安珞虽然诧异,可见闵景迟是真要亲力亲为,便也没有再与他争抢什么。 就像安珞所说的那样,黑衣人终究还是想活的。 对于闵景迟端来的解药,他并没有很抗拒,只是愣了两秒,便全部喝下。 汤药是刚熬出来的,还很烫。 而黑衣人本就受毒性腐蚀,此时再喝下这汤药,更是痛彻心服,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大口大口吞咽着。 对他而言,疼痛也意味着活着。 汤药见底,黑衣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恢复了几分,安珞亦再次上前去摸他的脉象。 脉象中,黑衣人毒性虽未全解,但到底压制住了几分,不再像之前那样立时便会死,可那股子诡异的生气,却反而更加活跃。 从安珞为他把脉时,黑衣人便观察这安珞的神情,见安珞皱眉,他一声苦笑,抽回自己的手来。 “没用的,我身上中的不止是毒,更被人下了蛊。 ” 黑衣人说着,便自己扶着地面想要起身,闵景迟见状,下意识侧一步挡住了安珞,又拉着安珞微微退开。 黑衣人坐起身,向旁边挪了挪靠在墙上,抬眼看了两人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安珞身上。 “就当我谢谢你的药吧。”他说道,“你想问什么?” 就算能解得了毒,他也去不掉体内的蛊,他注定是活不过今日了,倒不如帮帮这安大小姐……若不是她,他都快忘了,自己原来想活。 安珞倒是曾听她师父说起过蛊的存在,但并未学过该如何解蛊。 若黑衣人真是中了蛊,即便她医术高超,也是用非所学,无力回天。 不过安珞想保下黑衣人的命,本也只为审问,毕竟这黑衣人与她毫无关系,若非为了情报,他是死是活,她放在心上作甚? 闵景迟之前对黑衣人也审问了两日,却没能问出一星半点,如今既是黑衣人自己愿意说,倒不如趁着他还没死,将他背后的事都问出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安珞问道。 她隐隐察觉到,这黑衣人的主子似乎也并非是闵景耀,她很想知道,黑衣人背后,究竟是何人。 黑衣人闻言,低垂着头沉默了半晌。 就在安珞怀疑,他这是不是突然撑不住死了时,他终于又抬起头,吐出了两个字来—— “影卫。” 第137章 背后之人 ……什么玩意儿!?? 黑衣人这两字如石破天惊般,在安珞耳边炸响。 她迅速垂眸掩住眼中思绪,身侧暗暗握拳,这才未在闵景迟面前失态。 “……传说中,被影符掌管的影卫?”闵景迟发问。 听到闵景迟开口,安珞下意识转头望了他一眼。 当年她第一次向闵景耀提起影符时,闵景耀表现出的是不加掩饰的热切和渴望。 而此时,安珞却看到闵景迟微微皱眉,神情中虽有些许的惊诧和意外,却依然平静,看不出贪婪。 安珞微微一怔。 她敢说这世间但凡有野心之人,乍然听闻有关影符的事,都做不到这般视若等闲。 那闵景迟又究竟为何能如此呢? 是他演技太好?还是……他当真无有野心半点。 “是。”黑衣人低声应道,“……我本是影卫。” “什么叫做……本是?”安珞亦开口询问,“你现在的主子又是谁?” 黑衣人看了眼安珞,便向两人说起来有关影卫的秘闻。 他告诉二人,每名影卫身上,都中有一种通过血脉传承的特殊之毒,除非认持有影符之人为主,否则影卫每到月圆之夜就会疼痛难忍,同时活到三十岁就会死去。 这些事对安珞来并不算什么新信息,黑衣人也没有说出真正最隐秘的那部分——比如影符本身其实是种解药。 黑衣人说的这些的确能证明,他对影符和影卫都有所了解,可对于他说自己是影卫的事,安珞却心有疑虑。 无他,她身上如今还带着几颗影符的解药,是将所有解药交给卫光前,她特意留下的几颗,以备不时之需。 影卫——尤其是还未认主的影卫,对解药的气味应是十分敏感,若黑衣人真是影卫,又为何未发现她是谁? 但闵景迟似乎真得对影符未起心思,黑衣人说了这么多,他也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主动询问。 而黑衣人虽不知安珞心中所想,却也无意中解释了一番。 “影符至今已有百年未曾现世,我从小便知自己有几年的命都是定好的,我不甘如此死去,可又找不到能摆脱这命数的办法,直到我遇上了我如今的主人。” 黑衣人说着,面上浮现出一抹复杂。 “他给了我一种药,这种药改变了我体内自血脉传承来的毒,同时也被下了蛊,成了他的奴仆,我可以继续活下去,只要一直听从他的吩咐……我也不过是想活下去罢了。” 安珞闻言,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感想。 她分明早已见惯了生死,也从不信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说辞,可此时听到这即将死去的黑衣人说他想活下去,却还是觉得有几分怅然。 但这又怪得了谁呢? 怪黑衣人没能坚持等待? 怪她出现得太晚? 又或者怪黑衣人背后之人,与这世间无数贪婪的权力者一样,觊觎影符和影卫? 从影符诞生那刻开始,又有过多少如黑衣人一般,求生不得之人? 安珞轻呼了口气,定了定心神。 ……她无法为别人的选择负责,也阻止不了这世间争权,但她很清楚自己想做什么——毁掉影符,解散影卫。 ——她至少能做到这点。 闵景迟敏锐得察觉到,身边安珞心绪的波动,可等他转头望去,却只看到了安珞坚定的侧脸。 “你背后之人到底是谁。”安珞正色再次询问道。 黑衣人看向安珞,呼吸渐渐重了几分,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 “嗯,我想不起来了。”黑衣人慢慢垂下了头,声音也变得越来越低,“我有关那人的记忆…都被抹去了……只记得他将我派到了四皇子身边,让我…让我……呕——” 他说着说着,突然猛地吐出一口黑红。 安珞微微一惊,正要上前查看,却被身边的闵景迟一把拉得后退了一步,差点撞入了他怀中。 “别去!那不是血!”闵景迟沉声说道。 经闵景迟这一提醒,安珞此时也发现了不对。 黑衣人吐出的那一片黑红并非一体,而是无数个个体组成了一片,仔细看去就会发现,那哪里是什么毒血,分明是一只只黑红色的虫子在蠕动。 蛊? 安珞面色微变,忙拉着闵景迟又后退了几步、退得更远。 这东西她可不会治,也不知会不会因为触碰就中蛊,决不能冒险。 好在那些蛊虫虽数量众多、看着骇人,但实际上却并无多少行动力,从黑衣人体内脱离后没过几息便不动了,之后很快便化做成了血水。 而此时再看黑衣人,已是连半点生机都没有了,显然已经死透。 虽然眼见的蛊虫都化作了血水,安珞和闵景迟两人却都保持着谨慎,互相阻止着对方上前,从屋中退了出去。 直到走出屋子,两人这才送松了口气,安珞更是觉得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不过…… “结果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出来。”安珞略黑了脸。 虽说有人觊觎影符、对影卫下手这消息,对她而言还算有用。 但真正重要的,此人到底是谁,竟是没问出半点。 “……也不尽然。”闵景迟想了想,回首望向屋内的血迹,眸光微闪,“或许……他最后还是留了些线索给我们。” 第138章 另一线索 安珞顺着闵景迟的目光望去,却也只看到屋内黑衣人的尸体。 此时,从黑衣人体内涌出的蛊虫已经全部化成血水,看不出原本的虫形。 同时黑衣人体内的血水,也渐渐开始从他的七窍流出,除此之外,再无什么特别。 安珞看了两眼,便又疑惑地转回头来,看向闵景迟,以眼神询问。 “安小姐可还记得那死在京兆府大牢中的妖道?”闵景迟解释道,“相伯之前曾与我聊起,那妖道死时亦是这般七窍流血,黑红色的血迹。” 相伯,乃是京兆府府尹、尤文骥的字。 安珞明白过来,神情微凛:“五殿下的意思是,这黑衣人与那妖道,是同样的死因?” 闵景迟颔首:“此人遗落在畅春园中,用来装那毒药的瓷瓶,与王力勇身上搜出的瓷瓶相同,他既是长于用毒之人,那毒药或许正是出自他手。” 安珞双眸一亮:“而那妖道的瓷瓶、与这黑衣人的瓷瓶也是一种,这说明他们两人之间,定然存在着某种联系!” 闵景迟说到这儿,安珞便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之前闵景迟送那瓷瓶给她时,她便已隐隐有了猜测,而今这猜测被证实,这些零碎的线索也就一一串到了一起—— 安珞本以为黑衣人的主子是闵景耀,但黑衣人死前的话已经证实,这也不过是表象,而那股不知名的势力,还隐藏在闵景耀身后。 若他们只有黑衣人这一条线索,如今黑衣人一死,这条线索也几乎算是断了。 毕竟再顺着查下去,那就只能从闵景耀身上入手,再去查这股势力的真容,这绝非易事, 可相似的死状、再加上这种联系作为佐证,这说明操控着妖道和黑衣人的,定然是同一股势力! 那么,倒不如就转而去追查妖道这边留下的线索,殊途同归,也能揪出那作鬼的东西! 两人说到此处,闵景迟却是突然倾身,向安珞拱手致歉。 “上次听安小姐说起那妖道和太清观有关后,京兆府便已开始着手调查太清观,近来也有了很大的发现……后来我又从安小姐那得知,黑衣人乃是真正的下毒之人、与瓷瓶有关,便擅自做主,将此事告诉了相伯,又答应了他今日同来审问黑衣人之事……还请安小姐谅解。” 见闵景迟突然向自己行礼,安珞正感到诧异,便听到他说起这些。 安珞只怔了一瞬,便连忙摇了摇头,“五殿下何须如此,这黑衣人虽是我抓住的,却也非归我所有,既是关乎了京兆府的案子,便直接将此人交给尤大人,那也是使得的,哪里需要我谅解什么。” 说起来她会擒住这黑衣人,最初只是为了解裴家的危机,若较真起来,裴侍郎无事后,她其实已经没什么理由和立场再参与此事。 换了旁人,比如闵景耀那种,到了此时,怕是已经卸磨杀驴,她再想找那黑衣人问话,说不准还要多费一番心思。 可闵景迟却还能记得要将后续之事告知给她,并主动让她来与那黑衣人问话。 将黑衣人交托到了闵景迟手中,固然是时势使然,可仔细想想,她当时心中……也并无不愿与犹疑。 ……或许是她心底相信,闵景迟是个可堪托付之人吧。 突然冒出了这么个想法,安珞微愣。 可她随即又觉得,自己有这想法,好像也并不奇怪。 将领之中,一直流传着这么一种说法,真正最了解你的人,一定不是你的同袍,而是你的对手。 她上辈子与闵景迟斗了那么久,对他会如何行事,不说能猜得百灵百验,可至少也是十有八九。 如今他们不再是宿敌,甚至此时还算得上是正在共事,那么她相信闵景迟,又有何不可呢? 放过心中的一丝异样,安珞将心神重新放回到眼前之事上。 她的确记得上次在京兆府,是听尤文骥说过,那瓷瓶关乎一件失踪案,这人命关天的事,自然是破案更要紧。 不过…… “这黑衣人如今已经死了,尤大人是还没到吗?”安珞问道。 “看时间,他应该也快到了,本是想我们三人一同去审问那黑衣人的,谁知……”闵景迟说着,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不过他还说,他正好想见安小姐你一面。” 安珞讶异:“见我?尤大人见我做什么?” 闵景迟微抿了抿唇,顿了一息才摇头低语:“我也不知。” 安珞心中疑惑,刚想再问,却听到了两道脚步声向这边靠近,正是她来时的方向。 她向着那边望去,没过多久,便看到追擎与尤文骥一同出现。 “子缓……安小姐?”尤文骥来时步履匆匆,看到两人便是一顿,停下了脚,心中已有了猜测,“……已经死了吗?” 来时的路上,追擎已经将黑衣人这边的异况告知了尤文骥。 是以,他见到安珞和闵景迟二人杵在门口,便明白了如今是什么状况。 闵景迟点头道:“毒发身亡,七窍流血,死时周身有大片血迹……我觉得他的死状,可能与死在你京兆府大牢中的那妖道相同……你可要来看一眼?” 尤文骥闻言一僵,神情中似乎有些挣扎。 他思索了两息,还是咬牙道:“看!你没亲眼见到当时景象,只是猜测……我得确认一下才行。” 安珞闻言,与闵景迟一起向旁边让了让,随即便奇怪地看着尤文骥动作僵硬、同手同脚地向着门口走来,就连目光都一直死盯着他自己的脚下一点。 尤文骥这幅鬼样,但凡不是个眼瞎的,都能看出他的紧张。 安珞眨了眨眼。 从闵景迟和尤文骥之间的称呼来看,这两人应是相熟的不假,可她与尤文骥可并不熟悉,倒是不知这位京兆府尹竟然……还怕尸体。 按理说,京兆府每日要处理的命案也不少啊,难道都见那么多了,还一直这般? 在安珞的疑惑中,尤文骥已经目不斜视地走到了她身侧门口处,又是顿了一息咽了咽口水,这才伸长脖子向屋内望去—— 下一秒,早有预料地闵景迟,精准地接住了软软倒下的尤文骥。 这、这这!这是吓晕了吗!?? 安珞直看得瞠目。 大概是安珞的惊诧过于明显,闵景迟很是好心地替尤文骥解释了一句。 “……他晕血。” ……安珞发誓,她绝对在闵景迟这句话中,听到了笑意! 第139章 失踪谜案 随着安珞几针下去,尤文骥悠悠转醒,反应了几息才想起来,自己此时是身处何地。 扶着尤文骥站好后,闵景迟撤开了手,满面温和道:“相伯可有看清?需不需要扶你再去?” 安珞轻咳了一声憋回了笑意,偷眼瞥了下闵景迟。 她突然觉得这昭王……也有几分有趣。 尤文骥自是也听出了闵景迟话中调侃,气息一滞,愤愤偏过头去,却也只敢看着脚下,生怕余光又瞥见屋中之景。 “不必!看清了!确实一致!” 碍于安珞也在,尤文骥略压低了声音,但冲着闵景迟依旧粗声恶气。 他自小便有晕血之症,虽然高中之后做了京兆府尹,但凡有个什么凶案、尸体之类的,他都需要亲自去查看。 但看得多了,并没能让他的晕血之症有什么好转,好在他本就记性不错,倒是更让他练就了个一番,一瞬看清全貌、又过目不忘的本事——甚至不怕这晕了又醒。 确认了黑衣人的死状果然与妖道一致后,三人也就不必非在此处商谈,转而去了隔壁处的院中坐定。 尤文骥便又向二人说起了,那妖道身死之后,他查到的有关太清观的事情。 据尤文骥所说,那日京兆府大牢中,他受安珞提醒,注意到妖道与太清观有关后,便带了两名官差,去太清观暗访了一遭,但并没有什么发现。 那太清观的道士们,没有一人承认姓牛的道士是太清观的人,都说太清观从未有过这样一个道士。 后来,他们还是从太清观外一名卖香的老人那里,才打听到这太清观之前,确实有个姓牛的道士,样貌等信息也都和那妖道对的上,证实那妖道的确和太清观有联系。 只是不知,这太清观的道士们,如此口径一致地否认牛道士确是太清观之人,到底只是因为牛道士出了事要撇清关系,还是另有别情。 虽然心知太清观有问题,但尤文骥却暂时也没什么办法。 毕竟这道观和寺庙,都算清净之地,这太清观有与护国寺一样,在京城的官宦、百姓中,都素有名望。 如今一切也只是他自己的推测和怀疑,总不好在这样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搜观。 不过这机会还是很快就来了,那日借着搜查刺客的机会,他也带人在太清观仔细查检了一番,可依旧什么都没找出来。 既是无法直接从太清观上查出不对,那便另寻他径,尤文骥又去了张员外家询问,从张家口中,他得知张家信道,张家小姐失踪前半月时,正是去过太清观! 同天,京兆府又接到了一桩报案,同样是一名年轻女子失踪。 在尤文骥的询问下,报案人亦是表示,失踪的姑娘不久前,刚去过太清观参拜真人。 这第二桩案子的出现,也让尤文骥起了疑心。 他去查了近两年来的案宗,这才惊觉,这根本不是第一桩和第二桩,早从前年开始,京兆府每隔一段时间都能接到这么一桩案子! 只是这失踪之案不比其他,这些姑娘大多是平民,多是自己离家便没再回去,见不得尸体也无法判定这失踪之人是被人绑走的、还是出了事。 但这查着查着,还是没有线索,那自然也就成了悬案。 京兆府管理着偌大一个京城,每日案子想来不少,也不可能一直将精力放在这些悬案上,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可若这些案子当真互有联系,若这些姑娘都是被同一方掳走,到如今这近两年的时间,这么多的生死不知、或许还有更多未曾来上报官府的案子,这其中究竟有多少条人命? 尤文骥惊觉之后,便亲自带着官差去将这些旧案一一走访,果然发现这些报案之家俱都信道,其中还能记得当时情况的人,也纷纷证实这些姑娘失踪前不久,的确都曾去过太清观! 到此,这桩案子已经是能认定,必与太清观有关! “如果真是太清观的人抓走了这些女子……他们能抓这些女子做什么?”安珞皱眉问道。 尤文骥所说的这一桩大案,听得她忍不住握住了拳。 同是一帮子妖道,她不免回想起那牛姓妖道的所作所为,对那些失踪姑娘的遭遇,自然更无法乐观。 “此事我原本也想不明白,毕竟那太清观的道士都是男子,每日来往参拜的人又数不胜数,这么多的女子便是被掳去了太清观,那些道士又能将女子们藏在哪?” 尤文骥说到此处,面色更加难看。 “察觉到这其中隐情后,我便派了官差们去轮流盯着太清观,结果还真有些发现……太清观几乎每隔几日,就会有道士赶着牛车,在另外一些人的接应下,拉着一箱箱的东西,进出太清观。” “……那些姑娘是被藏在箱子中了吗?” 回想起自己将黑衣人塞进箱子、运出裴府之事,安珞问道。 尤文骥摇了摇头:“我本也是这样怀疑的,就派了手下一名官差,也赶了辆车,去假装撞了一次,撞下了那车上其中一只箱子,结果那里面也就只是些经文、真人像之类的东西,并未不妥。” 闵景迟也同样想起了安珞运出黑衣人之事,沉思道:“若是有很多箱的话,也未必是每一箱都有问题,或许你撞下的箱子只是障眼法,真正的还在车上。” “话虽如此,可这样的办法也就只能用一次,我担心打草惊蛇,暂时还没想到办法再去确认,不过那次试探也并非全无发现……” 尤文骥看向两人。 “我发现那接应之人,乃是李家的仆从!” 第140章 失踪之因 “李家……李修正?” 闵景迟略一思索,便猜到了这“李家“的身份。 尤文骥颔首:“正是他家,没错。” 安珞回忆了一下,却也只觉得李修正这名略有些耳熟,但仔细回想,还是对此人没什么印象。 闵景迟向她解释道:“李修正是从三品光禄大夫,朝堂上依附左相,他的四子就是春日宴上,投壶的那个李四郎。” 哦,原来是他。 依附左相的人,那就是也属于闵景耀一党,但估计也不是什么能耐人物,不然她总该有些印象,不会只是觉得耳熟了。 回想起春日宴上,那围着萧芷萱转的李四郎,安珞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她看向尤文骥问道:“所以这失踪案,也是和那李家有关?” 尤文骥颔首:“目前看来的确如此,那日我手下官差,本还想再纠缠一番,看看能不能发现些别的,谁知那李家的仆从直接搬出了李家的名号,厉声对我手下人进行驱赶,很难不让人怀疑,那车上确有猫腻存在。” 安珞也觉得尤文骥分析得在理,可如此的话……就是那太清观将绑来的姑娘送给了李家?可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呢? 联想到那妖道,安珞瞬间有了些不好的猜想,可随即又觉得这说不通。 且不论太清观给李家送人的原因,只说他们为何要绑那些姑娘,若只是为了色相,大可找人牙子买奴,为何非要费尽心思绑这些寻常人家的姑娘? 总不能是这李家人襟裾马牛、衣冠狗彘,偏生就喜欢糟蹋良家吧? “失踪的那些姑娘身上,可有什么共通之处吗?” 闵景迟也与安珞想到了一处,向尤文骥问道。 “按你的说法,这些姑娘虽大部分来自平民,可也有张家小姐那样、来自于富贵人家的姑娘,那太清观绑人应该也是有定准的,否则为何不全挑选那些平民之家的姑娘?这样岂非更不容易被发现。” “有。”尤文骥点头“这些失踪的姑娘,年纪都在及笄左右,最年轻的十三,最年长的十七,而且我带着手下人询问了好几家的街坊四邻,发现左右邻居们说起这些姑娘时,都说她们长得都很标致,最差也是周正,绝对不丑。” ……难不成还真是为了谋色? 安珞闻言微微皱眉,虽然尤文骥这么说了,可她还是觉得不对。 假使这事,真是太清观和李家合谋,为了一己色欲绑了那些姑娘,那太清观这么做,是为了攀附李家? 那李修正不过是以光禄大夫,也算不得什么要职,又是本身都要依附左相的,在闵景耀面前根本排不上个,这攀附李家能有个什么用呢? 此事处处透着怪异,安珞直觉这其中定是还有内情。 “尤大人,可否让我取案宗一观?”安珞开口询问。 她本是没什么立场可插手此事,毕竟此事明面上看起来,似乎与她无关。 因为闵景迟和尤文骥看来,那黑衣人只是闵景耀的手下而已,他们并不知晓,真正隐藏在其背后的,是另外一股势力的存在。 可实际上,这太清观与她可是渊源不浅,妖道那里的丸药、还有黑衣人死前的话……她正好也要着手调查这太清观了,或许从这暗自着手也能有更多的发现。 况且……虽然那些姑娘们怕是多数已经凶多吉少,可若能更早些破案,就能更早些找她们回来。 哪怕只多救下一人、哪怕只是让能获救之人少受一天的苦楚——至少对那些姑娘而言,绝不仅仅是聊胜于无之事。 安珞心知她这要求不合规矩,不过既然尤文骥并无避讳地、让她得知了此事的诸多细节,或许也会破例同意她参与查案。 果然,安珞猜的没错,尤文骥闻言目光一闪,很是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可以。”尤文骥点头道,“只是那案宗放在府衙,安小姐若想看,可要现在便随我回京兆府一观?” “好。” 安珞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才刚一起身,闵景迟便也几乎与她同时地站起身来。 “走吧。” 他没有转向安珞的方向,只在看向尤文骥时,用余光偷偷关注着身边之人,迅速接了一嘴。 安珞愣了一愣,转头看着闵景迟的侧影,微微挑眉。 ……这昭王,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还有这般急性的时候? 她刚才正要问闵景迟要不要同去,结果话还没出口,闵景迟便先自己表了态。 尤文骥也满是诧异地看了好友一眼,虽然他心中也是打算让子缓同去的……嘶,明明现在也是这么回事,可他怎么就觉得这般古怪? 尽管察觉到了那两道落在自己身上的探究目光,但闵景迟的神情依然平静,表现得十分自然。 等到三人到了京兆府衙内,安珞和尤文骥已忘了之前那点莫名,三人一起研究起卷宗来。 要说尤文骥这京兆府府尹,做得也算不错了,至少京兆府的卷宗写得很是清楚详实。 卷宗之上,详细记录着那些失踪女子的信息,姓甚名谁、生辰年月、家在何处、故土籍贯,再有便是于何时、何地失踪,一些案子的相关情况。 尤文骥之前已经将这些案宗研究过了几遍,但此时也还是与闵景迟和安珞一起,再次查看起来。 三人借着屋内的烛光,一人捧着一卷案宗仔细寻找着线索。 安珞一连看了三卷,却也并未看出什么特别来。 ……难道真是她想得复杂了?这些女子之间,当真再没什么其他的关联? 安珞将手中案宗放到桌上,微微垂下头,捏了捏眉心,一只骨节分明、五指修长的手,将茶盏推到了她的手边。 她下意识抬头望去,正撞上一双温柔的眼,倒映着烛光,熠如春水。 “休息一下吧,喝杯茶。”闵景迟说道。 安珞也没想到,自己还能喝到皇子亲手倒得茶,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忙端起茶盏,道了声谢。 她端起茶盏凑到唇边,余光正好从桌上三本摊开的卷宗上扫过,持盏之手微微一顿。 她将茶盏端离口前,目光重新聚焦向桌上的三本卷宗,迅速看了几眼—— 还未来得及喝的茶盏被直接放到了一边,安珞猛然起身,拽过另外几本卷宗,极快地翻阅查看。 见安珞突然如此,闵景迟和尤文骥也意识到、安珞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两人对视了一眼,俱是望向安珞,等待着她的答案。 “我知道了!”指尖在卷宗上用力点了点,安珞确定了她的发现。 第141章 阴年阴月 “……安小姐说得没错,我这边的卷宗上,那些失踪的女子,都是阴年、阴月、阴日生人!” 循着安珞所言,尤文骥将他面前的那部分卷宗一一核对之后,抬头看向闵景迟,以目光询问。 闵景迟回望向他,微微颔首:“我这边也是如此,这些失踪的女子,果然俱是阴命之人。” “不只如此,还有这位张家的小姐,她格外特别。” 安珞又将手中单独留出的那卷案宗,指给两人看。 “张家是富户,按理来说绑走张家小姐的风险,较其他人会更大,是以我之前就觉得不对,刚刚一看果然是有蹊跷,这案宗上记录着张家小姐的生辰,她出生之时,不但是阴年、阴月、阴日,而且还是阴时和阴刻,乃是纯阴之人!” 闵景迟凝眸回道:“这就都对得上了,太清观是以阴命之体为标准,挑选了这些女子……只怕此事是与什么邪门道术有关。” “邪门道术……这太清观也是存在了几百年的名观,京城中人俱知它乃光明正道,其名望与护国寺相当,太清观的玄一道长更是曾受过先皇亲见,怎么也搞起了这些?”尤文骥狠狠皱眉。 他虽不信佛道,但也曾得过护国寺怀慈主持的解签,虽比起道家来他更亲近佛家,却也因着对佛家的亲近之意,更是不解为何这代表着道家正统的太清观,会有如此作为! 安珞摇了摇头,她心底也是不解,道家本是该超然世外,却为何这太清观也会觊觎影卫,陷入这世间这权力争端。 她说道:“如今这原因什么的并不重要,毕竟这些目前都还只是我们的推测,重要的是要尽快找到证据,救出那些姑娘才对。” 尤文骥听闻此言,也想起了自己原本的打算,暂时压下了心中痛恶,起身向安珞行了一礼。 “安小姐,我有一事相求,还请安小姐出手相帮。”他说道。 尤文骥骤然如此,安珞一时间也没猜到他为何这般。 闵景迟看着尤文骥如此,也只是微微皱眉,并未出口干涉,转头看向安珞。 安珞正色应道:“尤大人有话但说无妨,若是与此案有关,我定全力相助。” 虽然猜不到尤文骥求什么,可他此时开口,安珞多少还是能猜到,应是和这案子有关。 果然,尤文骥听到安珞这话,又是一揖,也不说那些虚的来绕弯子,直言请求道。 “安小姐能否帮忙,去那李府之中一探?” 早从知晓了安珞夜探裴府、擒回黑衣人一事后,尤文骥便有了这么个打算。 他今日特与闵景迟说起,想见安珞一面,也是想请求安珞,来帮他做这件事。 安珞那一身高超武艺,早在春日宴上,他就亲眼见过。 近日,她又于裴府门前大败王力勇之事,京城之中更是早已传得人尽皆知。 即便尤文骥深晓,市井之言多有夸大其词之嫌。 但安珞能在众多兵士眼皮子底下夜探裴府,意外遇上那黑衣人还能将其生擒、丝毫未被任何人发现,这就足以说明,安珞非但武艺超群、而且还有机变。 而李修正身为从三品的朝廷命官,即便是京兆府,也无法随意搜查李府,那他就只能从暗地里想法子,还有谁比安珞更适合做这探查李府之人? 安珞没想到尤文骥做的是这个打算,但转念一想,又觉此法确实可行。 那李修正虽是从三品,可也是文官,即便家中有猫腻,他心虚之下戒备必然森严,可安珞还是有自信,以她的身手,便是去那李府摸进摸出几十个来回,也无人能将她发现。 而做这探查搜寻之事……她若不答应,那才真是让她练出的这番耳力白费。 “可。”安珞点头应下,心中已经开始细细规划起来,“只是今夜实在有些晚了,我也还需要做些准备……明日晚上,我便去李府中一探。” 安珞答应得如此爽快,尤文骥也是一喜,听安珞说她明日便去,更是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他说道:“此事虽看着像是并不凶险,却也不是什么轻易之事,况且如今看来又是牵扯到了邪门道术,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自然更该小心才对。我并无催促之意,安小姐也勿要急切,还是请准备妥当后再去便是。” “并非急切,只是确实也没什么可准备的。” 安珞摇了摇头,向尤文骥解释了一句。 “那李府毕竟也只是个官员的府邸而已,并非什么敌营虎穴,其中情况不明,自也不需要什么特殊准备,况且此时既然事关失踪案,那便宜早不宜迟,我明日便去,尤大人且放心吧……” “明日我与你一起。” 安珞话音未落,闵景迟却突然接口道。 安珞微微一愣,愕然看向闵景迟,正撞上了他望过来的目光。 闵景迟看着安珞,又重复了一遍:“明日,我与你一起去李府探查。” 见安珞满眼不解地盯着自己,闵景迟顿了顿,默默转开了视线,低声补了句:“……私闯官宅也不是小事,若你不小心被发现……推到我身上总还好一点。” 安珞轻皱了皱眉:“五殿下大可放心,我绝不会被发现。” 闵景迟噎了一下,将头转得更开:“那也不行,李家与裴府不同,内部是什么情况更是不明,我与你同去……有个照应总更好一点。” 照应啥啊??谁照应谁!?? 闵景迟都这样说了,安珞也就没办法再反驳,只能暗暗撇了撇嘴。 ……算了算了,想去就去吧,至少闵景迟的武艺也算看得过去,总不至于拖她后腿。 这样想着,安珞无奈地答应了下来。 第142章 接待之事 定下了探查李府的计划后,三人方散,安珞又偷偷溜回了府中自己房间,没有让府中任何人发现。 次日,安珞起的有些晚,正用着早膳,安平岳便和安瑾一起,来了漱玉斋。 “珞儿,珞儿!”安瑾一进门,伸头见安珞此时还在用膳,登时便有些急切,“珞儿!都这时辰了,你怎的还没有用完膳?” 安珞刚要开口,安平岳却已经回身,蒲扇大的手掌呼地抡了儿子一下。 “你这小子!你妹妹什么时候用膳还轮得到你管?”安平岳回身看向女儿,连忙说道,“珞儿别听你大哥的,你先吃,慢慢吃,不着急的。” 昨日裴家传信,说叶夫人会于今天来侯府拜谢,并商定安瑾和裴姝语的婚期。 这事安珞是记着的,并没有忘。 她知道,她大哥正是因为这事,在为一会要见丈母娘而紧张,这才一大早就巴巴地跑到她这院子来。 不过就算叶夫人要上门,也不会这么早啊,怎么也得再过个大半个时辰。 但一见安瑾都被他们爹呵斥了,还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安珞还是略显无奈地放下了筷子。 “不吃了,我也差不多吃饱了。”她说道。 ……其实也就是个半饱。 不过就当是看在大嫂的份上,她还是赶紧先安抚安抚她哥这个傻蛋。 安平岳闻言却是不答应了。 “哎,不行,这怎么就不吃了,都说了别听安瑾这小子的。” 安平岳说着,直接也到了桌边坐下,扫了眼一旁伺候的两个丫鬟,向绿枝招呼道。 “绿枝,去给我也取个碗来!我早上也没吃好,正好在这再添一碗来。还有你小子,也过来一起坐下,等你爹我吃完饭!” 见安平岳如此,安瑾也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缩到桌边,安珞忍不住失笑。 他爹多年行军养成的习惯,早膳一向用的很早,吃得也多,哪里还会是什么没吃好呢?这分明是压着安瑾不许催她,故意陪她再吃一碗。 想着时间确实还充足,安珞也就没推辞她爹的好意,又吃了一些后,这才让丫鬟们都收了下去,与她父兄说起一会叶夫人登门后的诸多事项来。 这事其实安珞从昨日便开始想了。 按理来说,接待叶夫人的本该是家中主母,可安平岳如今无妻,那在他们安远侯府,就该是邹太夫人为主,隔房的女性长辈、孙氏来帮衬才对。 礼数上确是该如此没错,但邹太夫人与安平岳的关系也不是什么秘密,二房更是不配有这个脸。 而安珞又是准备着等她大嫂嫁进门来,就将大房的管家之权尽数交到她手上,并没存着什么要拿捏裴姝语的心思,也就更不必非得弄这么个不怎么开眼的长辈掺和进来。 倒不如还是干脆由她来顶这女主家的位置,直接就他们爷儿仨来接待。 况且叶夫人也是通情达理之人,再加上安珞虽没有挟恩相报之心,可不管怎么说她的确是救了裴家,想来叶夫人也不会在意这些细枝小节。 同时,安珞也是想趁着这机会,让裴家透露一下他们侯府家中的情况。 以叶夫人之慧,定然能猜到他们大房和福安堂、以及二房那边的关系,这样也能告知给她大嫂知晓,日后对那边是个什么态度,也能早做准备。 除此之外,安珞也预料到,就算她哥急上了天,今日他们这具体的婚期怕是也定不下来。 虽然之前事急从权,安瑾和裴姝语定亲的很多该有的步骤,都被她给简化掉了,可如今危机得解,有了时间,有些该补的还是得补回来。 她那日去裴府下聘时,已经送上了她哥的庚帖,是以据安珞猜测,叶夫人今日应该会提起去护国寺合字的事。 若合字顺利,那下一步便是算出几个吉日,再考虑着为筹办婚宴、准备嫁衣什么的都留出时间,最后才能从中择选其一,定下婚期。 ——当然,这合字定然会顺利,安珞可是还记得,上辈子他大哥和大嫂,合字的结果可是大吉。 安平岳和安瑾都不怎么懂这些,安珞便将自己这些预计一一讲给二人听。 安平岳是听了两句就觉得犯困,他搞不清楚这些,本还想打算着去太师府请岳母来帮忙操持。 可此时,见女儿竟然说得头头是道,当即大手一挥,十分放心地都交给了女儿。 而安瑾听到妹妹说,原来今日定不下真正的婚期时,那脸色简直一瞬间就垮了下来,过了好一会,才终于压下失望,结果又开始担心起、他未来岳母会不会看不上他来。 他紧张地向安珞询问:“珞儿,你说我要不要去换个衣服什么的?我一会、一会是不是得想办法表现一下?怎么也得想法子,让叶伯母觉得我配得上裴小姐!” “……”安珞抽了抽嘴角,刚要开口,“你……” “对啊!这衣服是得换一身!” 安平岳先她一步,一拍大腿说起过往来。 “想当年我为了娶到你们娘,可是特意换了身明光铠,才敢去找你们外祖父提的亲!你外祖父一看到我,当时就被我那一身给惊住了!回身就找你娘去了后堂私下说话,我当时就猜到,这一定是你外祖看中了我,劝你娘嫁给我呐!儿子哎,你这想的对!” ……什么玩意儿? 安珞听的一愣一愣。 明光铠,一件百八十斤,胸前是一整块的护心镜,极重极笨,那东西连自己穿脱都做不到,必需要亲兵帮忙才行,一般都是战场马战时才会穿,谁好人没事穿这玩意? 而她爹。 穿着这东西。 跑去跟人家提亲了??? ……看来侯府面子还是挺大的,她外祖脾气也是真好,都没直接将他爹赶出去。 至于还什么外祖父劝她娘嫁给他什么的……呵呵哒。 听安平岳这么说,安瑾眼前一亮,当即就要起身:“那我现在就去换——” 安珞一把按住了他。 “不必!” 安珞这一声虽然阻止住了蠢蠢欲动的安瑾,可同样也引来了父子二人、四只眼睛的疑惑目光。 “……我们…这不是提亲,这是商量婚期,明光铠过了、过了……”安珞憋了半天,终于硬解释出了两句。 算了,还是给她老爹留点面子吧,可若是安瑾以后又这么教她大侄子……那她也不管了,还是到时候让她大嫂去操心吧! 安瑾对妹妹还是很信服的,听安珞这么说也就歇了换身铠甲、迎接未来丈母娘的心思。 他又追问道:“那我一会该怎么做?我总得有点什么表现吧!” 安珞眼神复杂地看了眼她大哥:“……正常点。” “哈?”安瑾疑惑。 ……你给我表现得正常点就谢天谢地了啊啊啊! 安珞在心中咆哮。 这人上辈子到底是怎么娶到媳妇的!?? 第143章 机不可失 在安珞的坚决阻拦下之下,直到下人们来通报叶夫人已经到了时,安平岳和安瑾两颗聪明大脑袋瓜中的奇思妙想,终于是未能实现。 爷儿仨在前厅接待了叶夫人。 也正如安珞预料的那般,叶夫人先是送上了谢礼,郑重感谢了安珞之前为裴家所为,之后便又说起,要去护国寺合字之事。 虽然安平岳和安瑾不怎么靠谱,可好歹还有安珞坐镇,再加上叶夫人本身也是个妙人,今日这一场交谈,倒也算得上是宾主尽欢。 只是,虽然前厅里,三人与叶夫人的交谈很顺利。 可这消息一传入后院,却另有某些居心叵测之人,要坐不住了—— “珠儿!还不快点开门随我去前厅!你以为我们现在都到什么境地了,还能日日都有这样的好机会!?” 璇玑轩内,陈氏重重拍了两声紧锁的房门,气得直跺了跺脚,压低声音絮絮再劝。 “你自己看看,我们回京之后过的都是什么样子日子?因为什么你难道还不清楚?不就是因为你姨娘我不再管家,咱们手中没了进项!” “之前我本还想着,安珞那丫头拿回了咱家的产业,她吃肉我们也能跟着喝点汤,谁知这丫头这般死硬,竟是连指头缝里都不愿意漏出一点,上次反是还从我这坑去了一千两,你难道就不想找安珞那丫头出口恶气……啊!” 毕竟说的不是什么好话,陈姨娘也怕叫人听了去传到侯爷和安珞耳中,因此她本是贴在门前,向着门缝中说的这话。 谁知她话才说到一半,屋内突然扔出一东西砸到门上,直在她耳边发出一声巨响,随即便是瓷器落地碎裂之声,吓得陈姨娘一颤。 她抚着胸口好几息后,这才终于缓过神来,心中亦是火起,指着房门叫骂。 “你个死丫头!要死啦你!我都是为了谁呀?啊!?不是你自己跑回来跟我说,说什么你爹偏心,成箱成箱的好东西就知道送进漱玉斋给安珞,根本没想着分给你半点,根本就没把你当女儿,现在机会来了,你又龟缩着不去,怎么,到最后还是想便宜安珞那个小贱人!” 听这陈氏一口一个安珞,屋内的安珠终于忍不住回嘴。 “我说了我不去、我不去!你烦不烦啊!一直提她作甚!”她整个人缩在床角,只扯着脖子冲门口处喊道,“你愿意去你就自己去!敢情不是你被拔了簪子拿去杀人!什么机会?只说得好听,那煞星也在前厅,我还能不要命了吗!” 自从春日宴那日,被安珞拔了头上金簪,又亲眼目睹安珞用她的金簪杀了一名刺客后,安珠一回府便大病了一场,当晚就被噩梦惊醒,发起低烧来。 正巧那几日府医都被二房那边禁在了烟翠阁,虽然在陈氏好说歹说下也来看过一眼,但也只说她这是被吓到了,开了些安神静气的药后,便没再管。 也是可巧,那几日正碰上福安堂那边请了那道长来,陈氏和安珠自然也听说了、安珞是被恶鬼附身的那说法。 陈氏早年间在市井之中混迹过几年,什么三教九流、骗术戏法之类的都有了解,并不怎么信那老道的话。 可安珠毕竟还只是个小丫头, 又亲眼见识了安珞杀人的模样,倒是越想越觉得可能,真觉得安珞是什么恶鬼附体,一闭眼便是自己的金簪刺进人脑中的画面,当真是再听不得一个珞字,对安珞也唯恐避之而不及起来。 就这么养了好几日,安珠这才慢慢好转了一些,可还是会做噩梦,也完全不敢再戴金簪,生怕对那日的事再做任何回想。 甚至她心中还暗暗想着,只要安珞以后不妨碍到她,那她也就大度一些,不再计较之前的过节,离安珞远点。 谁知马上,她就听说了明明是给大哥准备聘礼,他爹却从自己私库中搬了成箱成箱的好东西、拿去给安珞的事。 凭什么!? 这拿出东西给大哥哥准备聘礼也就算了,可这事跟她安珞又有什么关系? 凭什么还给安珞那么多的好东西,到她这,就半点都没有了?凭什么!? 就因为她是庶出,爹就能偏心至此吗!!? 得知此事后,安珠又是怒急攻心,直气得才刚好一点的身体再次病重,又养了这几天,今日才终于快痊愈了。 ——结果又碰上陈氏非要她去与那安珞见面。 “什么不要命?怎么就不要命了!?难不成她还敢当着众人的面杀了你吗!?” 陈姨娘听到安珠这反驳话,亦是心中更恼。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什么拔你金簪杀人的,还不都是你夸张出来的!我就不信她一个丫头片子,从小也算在我眼皮底下长起来的,还能有那个能耐,就靠个簪子杀人啦?我看根本就是你被吓到后,自己臆想出来的!” 安珠在屋中闻言,直气得抖了抖唇说不出话来,又向着门上砸了个盏。 陈氏见安珠沉默,却只当她被自己说中,换了几息稍稍散了些怒意,柔声又劝。 “珠儿,我的好珠儿,娘难不成还能害你吗?你爹私库中有多少好东西,娘难道没告诉过你吗?是,也是娘没本事,没能争到个妻位,你是庶女,那就更得为你之后打算啊!” “眼看着你跟安珞年龄相仿,这嫁人也就是前后脚的事,你不趁着现在打算,你爹到时候肯定是紧着给安珞备份厚厚的嫁妆,还能有你什么事?” “你爹可是个偏心安珞没边的,我们不趁此时在那外客面前提那些东西的事,过后还怎么能成呢?只有趁着现在,你爹他正上心你大哥的亲事,在外客面前说起这事,你爹就算是为了安家脸面,装也得装得一碗水端平,定会答应补偿你一二!” “否则,那就是你爹苛待庶女,安珞欺凌庶妹,坏了名声那就是坏了姻缘,你爹一定知道怎么选!娘都跟你说到这个份上了,难道你还不明白其中利害吗!?” 第144章 忘了身份 陈氏的话一句句穿过房门,飘入安珠耳中,安珠也从一开始的全然抗拒,慢慢开始动摇。 虽然心中对安珞还有着惧意,可到底是财帛动人心,一想到她爹给安珞了那么多好东西,安珠也渐渐被说服了。 她娘说得也没错,当着众人、尤其是裴家夫人的面,安珞总不敢大庭广众之下就对她动手,想拿到那些本就该给她的东西,也只能是趁着今日了…… 陈姨娘说了许多,却还是不见安珠出来,心中无奈却也没有办法。 毕竟此事若是她能自己去,那她早就去了,偏生这事就算要争,也只能是安珠亲自去争才合乎情理,可谁知怎的,她就生了这么个软性子的窝囊女儿,连争都不敢。 陈姨娘正郁闷着,突然就听到屋内传来了人活动的声响。 她忙转头期待地看向房门,几息后,果然房门打开,安珠走了出来。 “珠儿!你愿意去了?”陈姨娘欣喜地叫道。 安珠颇不自然地点了点头:“嗯……娘也与我一起去吧?” 她虽改了主意准备去前厅,可心底还是害怕,陈姨娘与她同去,总能给她壮壮声色……或是真有点什么,也能挡在她前面。 陈姨娘却完全没想这许多,她觉得自己这想法简直天衣无缝,去了前厅也定然是马到功成,自然是要跟女儿一起的。 “那是自然!”她伸手拉住女儿,忙笑着答道:“珠儿你就放心吧,到时候有什么话,娘替你来说,你就时不时答应两句,敲敲边鼓就是,你毕竟也是你爹的女儿,外客面前,又是未来的亲家,你爹怎么都会顾及着几分。” 有了陈姨娘这话,安珠放心不少,很快地换身衣服、简单打扮了一番后,母女二人便出了璇玑轩,向前厅而去。 两人到达之时,正巧前厅中的商谈也差不多到了尾声,陈姨娘听出叶夫人这是准备着要告辞了,忙拉着安珠快走了两步,嘴上先喊出声来。 “老爷,老爷!老……哎呀,这、我不知道此时还有外客在,见过这位夫人,惊扰了夫人,还请夫人恕罪。” 安珞早在陈姨娘和安珠才靠近前厅时,便注意到了两人前来。 虽然知道这两人来此,必定没什么好事,可人家非要来露这个脸,她也阻止不了,心中倒是略猜了猜,可也没猜出这母女俩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此时见陈姨娘一进屋看到叶夫人,便佯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盈盈下拜,安珠也有学有样地跟着福身,她嘲讽地微勾了勾唇角。 安平岳没想到陈姨娘和安珠会突然闯来前厅,看着两人皱了皱眉。 “……你怎的突然带着珠儿来了这?”他问道。 什么不知道有外客,府里下人们的嘴都叫缝上了不成?他就不信没有一个人拦住陈氏、告诉她前厅有客人! 这女人又打的什么主意,非要挑这个时候跑来这儿? 毕竟叶夫人还在,陈氏又是带着安珠一起,安平岳还是给陈氏留了些脸,没有直接质问,可眼神中已经带了厌烦。 陈姨娘倒是察觉到了安平岳眼中不善,可这对她来说也不是第一次了,她自认对安平岳也有几分了解,只要她把面子上的功夫做过去,不太过分,看在安珠的面子上,安平岳也不会拿她怎样。 陈姨娘又是福了福身,声音更加婉转:“是珠儿,珠儿说好久没见到爹爹,没和爹爹说过话了,这才央着妾身带她来找老爷,珠儿?” 安珠接收到陈姨娘的信号,顺着陈姨娘的话,向安平岳撒娇说道:“是我央着姨娘带我来的,我想你了,爹。” 安珠毕竟也是他的女儿,安平岳对陈氏没什么好脸色,可对上安珠时,到底还是柔和了几分。 “……行了,我又不是很久没回府,最近我不都在府中吗?”安平岳看了眼庶女,挥了挥手,“现在还有客人在呢,你先和你娘回去……晚膳时再来找我,我同你一起用膳。” “哎呀,老爷,哪有您这样当爹的,女儿才刚来你就让人回。”陈氏说着,又是凑近了安平岳两步,转头看向旁边的叶夫人,“这位夫人,您说对不对?不知夫人府上是哪家大人?” 裴家清净,裴侍郎并未纳妾,可并不代表叶夫人对后宅之事就不了解。 她既然已决定要将女儿嫁给安瑾,对侯府中都有些什么人、什么关系身份自然都有了解,此时见陈氏这番言语做派,不用猜也知道她是谁。 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安远侯没续弦,便真当自己是侯府主母?明知有外客在,一个妾也敢这么冒冒然到前厅来,竟还跟她搭上话了。 陈氏一开口,叶夫人就觉得有被冒犯,若不是她看安珞这孩子实在好,安瑾和安远侯也正派,换一家敢在议亲时弄出这样的事,她绝对要拂袖而去、重新考量一番。 可此时念着安珞救出她家老爷的大恩,叶夫人虽心中厌恶陈氏,可顾忌安家颜面,没有出口呵斥,但也更不可能真理会陈氏的搭话,便冷着脸不言。 “姨娘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这里可没有你说话的地。” 这叶夫人不便开口的话,安珞却是全无顾忌,直接便冷声呵斥道。 她当然知道,叶夫人这是看在她们安家的面子上不与陈姨娘计较,将心比心,她就也更不能容许陈姨娘对叶夫人的冒犯。 “是我治家不严,还请叶夫人见谅。”安平岳被安珞的话已提醒,也反应过来,忙向叶夫人道了声歉,又转头向陈氏厉声道,“还不快滚!” 陈氏被安平岳骂得一愣。 这些年,安平岳念着她到底给自己生了个女儿,边关十几年管家理事也是不易,虽然对她冷淡,但也不像其他人家,拿妾只当是好一点的下人。 这么日复一日,倒是也养的陈氏心越来越大,回京后多了福安堂和二房那边比着,心思也就越来越多起来。 直到此时,她骤然被安平岳呵骂,一时间竟忘了原本要接什么话来。 眼见陈氏还没说到重点就被吓住,安珠暗暗撇了撇嘴。 不过如今在这许多人面前再见到安珞,倒是让她心中的畏惧散了几分,也敢在此时出言,接替着陈氏。再说起计划的话来。 “叶夫人?是裴家的夫人?我们家日后的亲家母吗?”她佯装恍然。 第145章 贪了一半 安珞听到这话,抬眼看了自己庶妹一眼。 这母女俩一进来就一直在纠缠着叶夫人的身份……难道她们的目的,和她大哥的亲事有关? 这个猜测让安珞微微皱眉,看向安珠和陈氏的眼中更冷,只等着看她们自己将狐狸尾巴给露出来。 安珠不同于陈氏,安珠虽是庶女,可也是安瑾的妹妹,是侯府的正经小姐,叶夫人自然不能像对待陈氏一样,无视安珠的身份。 她看向安珠微微笑了笑,说道:“这位便是安三小姐了吧,我也……听说了一些三小姐的事,没想到今日就见到了。” 叶夫人本并非看不起庶女之人,但安珠这姑娘……说来也巧,春日宴上,太师府亭廊外的那场好戏,她正好在那附近,差不多算得上是从头看到了尾,是以对这位安三小姐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些。 安珠一愣,没想到叶夫人竟然还听说过她,一时间也没想明白这到底是夸她还是贬她 ,干脆也就不去细想了,继续将话题引向她想说的话。 她满面天真道:“那想来是我与夫人还有缘……夫人今日来,是要来商议裴姐姐和我家哥哥婚期的吗?这事说来我还觉得奇怪呢,之前我都没听瑾哥哥说起定亲这事,还要等到下聘后,听街上讨论着聘礼才知道此事。” 这下聘定亲之事来得毫无征兆,安珠和陈氏心中都觉得此事定有隐情。 正好今日。她又是想说这有关聘礼的事,倒也正好探听探听。 安珠这话,叶夫人就不知该怎么接了,她但笑不语,转头看向安平岳。 下聘是怎么回事,她们裴家三口都心知肚明,可听这意思,侯府这边似乎只有安远侯、安瑾和安珞知晓其中内情,至于对侯府内部其他人要怎么解释,那还是得安家的人拿主意。 安平岳皱了皱眉,觉得安珠今日怎么也和陈氏一样,不知好歹。 其实以往时,安珠在安平岳面前的确还都算乖巧,只是今日为了那几箱子的东西,那平日的安分乖巧也就暂时顾不上装了。 “这亲事是早就定下的,只是你不知道罢了,又不是你定亲,你听没听说又有什么所谓?这么多话!”安平岳说道。 “怎么会没所谓呢?”陈氏此时也已经缓了神来,“小声”嘟囔着,打起了边鼓道,“早知这事,这准备聘礼的事,珠儿也能搭把手,我也能帮上一帮啊,也不至于让大小姐这般没有经验的着慌,使得老爷那么多箱子抬进大小姐院子,最后只选出了一半能做聘礼的来……” 陈氏此话一出,众人俱是一愣。 “陈氏!你胡说什么!?”安平岳最先反应过来,勃然大怒道。 安瑾那小子的聘礼,分明是珞儿开了自己库房,一件件选好的挑出来,给安瑾做了聘礼,这天底下能开自己私库给兄长娶妻备聘礼的,除了他的珞儿,还能有几个? 他虽然是也拿了一部分给儿子凑聘礼,可珞儿准备的那些才是大头,他那点算什么?怎么到了陈氏这嘴里,话里话外分明是在说安珞借着备聘礼一事,贪了本要给裴家做聘的东西! 这娘们!在边关还能装个好人,回京之后倒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安珞却只觉得好笑,淡淡抬眸瞥了眼一旁的安珠,终于明白了这母女俩打的是什么主意。 这是……看她爹给她的那些东西,嫉妒、眼红了? 东西她的确是拿了,可是拿的却不是他爹准备给大哥的那份。 更何况她娘留下的一多半嫁妆都被她分给了大哥做聘礼,真要比较起来,那最后从她漱玉斋抬出去的东西,可比他爹拿来漱玉斋的还更多一些。 这些箱子在府中搬来搬去的也未曾避人,即便是不知道箱子中有什么,只看数量也不可能会得出这样的猜测。 那就只能是故意的了。 故意在叶夫人面前这么说,陈氏是想着,她爹为了圆这个场面,必然会解释说,那东西本就是一开始便分别给她哥和她的。 这样一来,三个儿女,总不能就独独少了安珠那份,她爹必然要补给安珠,否则就成了苛待庶女,那她们侯府可不也成了那没品子的下等人家了? 平心而论,从小到大,安珠的吃穿用度一向是陈氏安排的,向来与她无异,她爹也从未插手此事。 她过得好,仰仗的是她娘留下的嫁妆,而非是她爹背地里补贴了什么,这次倒的确是她爹偏疼她了,但就凭这母女俩上辈子做的那些事…… 安珞觉得,她们根本就不配得到任何。 叶夫人闻言亦是深深看了陈氏一眼,但却丝毫没将陈氏的话听入耳中。 什么安珞克扣了要给她家嫁妆什么的,叶夫人便是用指甲尖想,都觉得这话根本站不住脚。 且不说安珞这孩子对她家的大恩,也不说在她看来安珞根本就不是那种贪金霸银的性子,就单单说最后送到她们家的聘礼。 叶夫人自认也不是个爱财的性子,可看到那聘礼单子时,都免不了觉得有腿软了几分,那些个东西便是聘个公主,也绰绰有余,可这陈氏竟然跟她说,那是被克扣过剩下来的? 天大的笑话! 且不说别的,单那一套椿翡十二件,能是克扣剩下来的东西? 她可是看得出来,那套头面怕得是流传了几代的宝物,虽说看起来确是内造之物,但也应该并非是安远侯得的赏。 毕竟他一个武将,又无妻室,想也知道要赏也是赏些什么宝甲利器、金银摆件,总不可能赏套首饰。 不过这么说来的话,她的确是对那套首饰的来历有几分好奇…… 第146章 聘礼来源 “姨娘还请慎言!珞儿是什么性子我最了解,那聘礼是她替我准备的,就一定是最好、最合适的,可劳烦不到姨娘来帮我什么忙!” 安瑾此时也反应过来陈氏说了什么,当即沉下了脸。 那聘礼到底怎么准备的他不了解,有些什么他也不知道,可他的妹妹他却最是清楚! 爹或许是拿了东西让珞儿帮忙准备他的聘礼,但珞儿却绝不可能克扣,便是真拿去了什么,也定然是因为不适合做聘礼,绝不可能因为私心如此! 听到她爹和大哥都毫不犹豫地出言维护于她,安珞心中一暖,便也不急着自辩什么,面带笑意地瞥向陈氏,微挑了挑眉。 陈氏和安珠虽本意就不是真得想污蔑安珞、贪了给裴家的聘礼,可此时见安平岳和安瑾如此坚定地维护安珞,仍是气得牙根发痒、心里发酸。 尤其是安珠,更是嫉妒得一双眼都红了起来,看着倒有几分欲哭不哭的样子,戚戚开口。 “爹,瑾哥哥,你们这是做什么呀,吓到珠儿了……”她说着垂下头,似是有些伤心,低声道“姨娘也是看到爹院子里搬了好多东西到姐姐那,这才会误会的……那、那要不是让姐姐备进嫁妆里的东西,那就是爹本来就要给姐姐的?” 陈氏适时接口:“珠儿你别乱说!这怎么会呢!?若真是本来就要给大小姐的,那不就是……大少爷和大小姐都有,偏偏少了你……” 陈氏说着,就状似“偷眼”,去看安平岳的脸色,可她这动作大的人人,像是生怕不会被人发现。 母女俩一唱一和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即便是安平岳不关心这些内宅的弯弯绕,此时也听懂了两人的意思,当即黑下了脸。 他冷笑一声,开口道:“原来是这个意思,我说你怎么特意带着珠儿挑这个时间过来,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安珞好整以暇地稳坐在那,像是看戏一般看着陈氏和安珠,依旧没有在此时就开口的意思。 这陈氏,大概还是不怎么了解她爹。 这算盘倒是打得挺好,若放在别人家或许也就成了,可在她爹这,在她们家,却是一开始便拨错了珠子。 这和裴家与她们家的亲事,如今已经是板上钉钉,裴家已是亲近到能算是自己人的程度,陈氏眼中她爹不得不维护的所谓“面子”,其实还真没多少份量在这, 其次,他爹乃是鲁直之人,可绝不是那种顾忌面子大于一切,为了面子不管任何事都能粉碎太平的假君子。 更何况……陈氏竟然觉得能拿她来做筏子?这才是最好笑的事。 她的父亲和兄长啊,是无论如何都会选择相信她、站在她身边的人。 而这一点,能做出出卖家人之事的陈氏和安珠,永远都不会懂。 “爹……”安珠的声音中带上了哭腔,“爹你别凶姨娘啊,若真是……珠儿什么都不要便是。” “你也给我闭嘴!” 安平岳听了安珠这阴里阳气这话,更是气得直接呵斥了安珠一句,直将安珠都骂得哭声一顿。 他又转头看向陈氏,心中更气:“都是你!你成天教珠儿些什么东西!?看看把女儿教成了个什么样子!” 安平岳此时俨然是动了真火,陈氏和安珠也不敢再顶风说什么,一母一女,两个人都一手帕掩着口,低头啜泣。 安珞看着这母女俩简直一模一样的做派,很容易便理解了她爹的怒气是从何而来。 想想看,若是有一天,她突然发现四妹妹成了安珠这样子,也搁这心术不正地嘤嘤嘤嘤,那她怕是也要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了。 想到这,安珞没来由打了个寒颤,连忙摇了摇头,将脑子里想象出的安珀嘤嘤嘤的画面挥去。 果然,见两人如此,安平岳怒火更旺,猛地一拍桌子—— “哭!还有脸哭!你们……” “爹!”安珞淡淡开口截住了安平岳的话头,转头看向叶夫人,“叶夫人见谅,我爹他性子比较直,有些礼节上顾忌不到的地方,还请夫人见谅。” 她自然是不在乎这母女俩挨不挨罚,但也总不好将叶夫人晾在那……等人走了,再罚也不迟。 叶夫人自然不会怪罪什么,看着安珞笑得和煦:“哎呀,无妨无妨,珞儿不必这般客气。” 如今两家亲事已定,叶夫人也算是安珞的长辈了,叫声珞儿便是表达了亲近之意。 安珞这一打岔,倒是也提醒了安平岳,这罚是要罚,可也的确不好姻亲还在,他就当着人家的面行这惩处之事,未免失礼。 想到这,他暂且压下心中怒气,冷眼瞪了陈氏一眼,又转头向叶夫人拱了拱手,解释道。 “叶夫人,今日之事,让您见笑了,但聘礼,我还是得向您说个明白才行。” 叶夫人连忙阻拦道:“侯爷不必如此,刚刚那些话,我想也知道是绝不可能的,珞儿是个什么样的姑娘,我心中最清楚不过,那些话我又怎么会信?” 安平岳摇头道:“您信与不信,这话我都是要说的,正好我这儿子也还不知此事,我早该说给他听,夫人就权当也顺便听听,安瑾,你过来。” 安瑾听到安平岳家叫自己,忙上前一步,向安平岳施了一礼:“爹。” 安平岳颔首:“我今日就与你说清楚,你这聘礼究竟是怎么来的。” “你应该知晓,自从你娘死后,你娘留下的那些嫁妆,我便尽数都给了你妹妹,本是想着等你妹妹出嫁,让她都带走做嫁妆。我这打算,早从你还小的时候就已告知于你,你当时虽也表示了同意,可到底年纪还小,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如今可有异议?” “孩儿没有异议,娘留下的东西,自然要以后做妹妹的嫁妆,爹如今说起这事,难不成……”安瑾唇微抖了抖,略有些惊愕地转头看向安珞。 “没错,你的聘礼是你妹妹准备的不假,但除了我给你拿了一少部分,更多的都是你妹妹自己,主动从你娘留下的嫁妆中拿出来一大半,分给了你,做了你给裴家的聘礼!” 第147章 惩处母女 安瑾虽是心中所想被证实,却还是怔了一瞬。 他对聘礼这些东西实在不怎么了解,也不知都备了些什么,只是全心相信着安珞,以为自己的聘礼是府中给出的,却不知竟然是出自妹妹的私库—— 是的,私库。 那些东西虽然是娘留下的嫁妆,但是早就说好都给了珞儿,那自然已经是珞儿的了。 若不是珞儿自己愿意,谁也没理由让她再拿出来,他也绝不可能再去跟妹妹争竞。 “珞儿……我、那些明明是、是……”安瑾看着安珞张了张嘴,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是。 安珞看着她哥的这副傻样眨了眨眼,笑得极为轻松,理所当然地接口道:“是娘留给我们的东西,本来也不该都给我一个人,一人一半才算公平,不管是拿去做了大哥的聘礼,还是做我的嫁妆,想来娘泉下有知,都一样会开心。” 安瑾摇了摇头,觉得自己鼻子有些发酸。 他很清楚,安珞如此做,绝不是因为什么出于公平情理的迫不得已,而纯粹是因为对他的兄妹之情。 见兄妹二人如此,叶夫人也感叹地开口道:“难怪我看那聘礼中有好几套十分贵重的头面,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原来最初是太师府的东西。” 她亦是心中讶异,此时也终于弄清楚了那些头面、首饰到底从何而来。 人都有私心,这大宅院中为了利益勾心斗角的事她也没少看,不同房的兄弟争家产、嫡子庶子、姐妹间的各种争利,便只看京城这些人户,哪天没有点新鲜消息? 可像安珞这般的姑娘……她真是越看越觉得欢喜。 可叹她这一辈子也没生个儿子,不然定要将这姑娘娶回裴家做儿媳! ……不过想想,就算她真有儿子,安珞这样的出身人品,也就是如今毁了容貌,他们裴家或许才有可能高攀得起。 哎,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就命中有此一劫呢?等去护国寺合字时……不,以后她每次去护国寺,也都得给这孩子一起求个平安才行。 如今话说开了,安平岳心中郁气才散了一些,再看向一旁状若鹌鹑地陈氏母女,狠狠瞪了她们一眼。 他说道:“这回你们可是听清了?珞儿将自己的私库搬出了大半,我心疼她这般懂事,知道友爱兄长,这才补了她些东西,可跟她拿出去的相比,也是不值一提!你们若想要,那好啊,也像珞儿一样,拿出自己这么多东西来去做聘礼,我一定也补给你!” 陈氏和安珠听闻此言,只觉面上一阵阵臊得厉害,低头掩面,安珠更是心中恨得不能再恨。 她倒也想拿得出那么多东西,可她哪里像安珞一样、有那么个有钱的娘亲!? 她可不信安珞说的什么拿出了一半,估计给也只给了些不值钱的玩意儿,那些真正珍贵的,安珞哪就能舍得给得出去!? 再说了,装大方谁不会?若是她私库里也有那么多的好东西,那她也能友爱兄长,拿那么些东西出去! 安珞坐在侧位,与安平岳的视角不同,正看到安珠以手遮掩的面容上,一闪而过的愤恨。 她目光微冷,看着安珠,又回想起了安珠上一世偷取她爹的印章,伪造她爹通敌叛国证据那一事。 “妹妹若是有兴趣,爹给我的那些东西,妹妹尽管去挑便是。”安珞微微勾唇,浅笑道,“爹给我可当真都是好东西,什么玄月刀、铁胎弓、锁子甲、鸳鸯锏之类的,妹妹喜欢的话,尽管拿去。” 安珞这说的,至少前半句可不是假话。 她爹给她的那些东西,能做聘礼的摆件之类的当然也有,可更多的还是这些精心打造的刀兵,那可真是让她发现了不老少的好东西! 尤其是其中一杆梅花亮银枪,让她甚是欢喜。 至于后半句尽管拿去的鬼话……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她也是知道安珠肯定不会要这些兵器才会这样说,不然这么多的号兵器被安珠拿去糟蹋了,还不够她心疼的呢。 果然,见安珠听了这话,明明气得更狠、面上却还要笑着推辞的样子,安珞心中十分满意。 叶夫人见如今事也了了,便终于找了机会,起身告辞。 安珞去送了叶夫人离开,回来后便听说她前脚刚走,安平岳便狠狠责罚了陈氏母女。 陈氏被打了十板子、禁足半年,不得离开璇玑轩半步,安珠则被动了家法,打了二十手板,又被罚去跪了家祠。 安平岳这般的惩处方式,倒是让安珞若有所思。 她爹对安珠的确不像对她一样,但此时无关嫡庶,主要还是因为她们二人的娘亲、以及她们自小得到的教养方式不同。 她受她爹亲自教养,性情不似一般闺秀,与她爹相处起来也更自然。 而安珠受陈氏教养,人是学得娇滴滴的,可在她爹看起来,就只会觉得别扭。 这不知如何跟她相处,自然看起来就冷淡,可他爹心中却也是有安珠这个女儿在的。 这事安珞上一世就知晓,却也只觉得平常,并未有什么想法,直到死前知晓安珠做的事,才为她爹觉得不值。 而这一世,再看安珠,她能看出此女确是不知感恩之辈,不说对她爹,便是对她的生母陈氏,也没有几分真情,也难怪会做出那样的事。 不过这难办的也不是安珠,而是她爹。 安珠这辈子在她眼皮底下,绝再翻不出什么风浪,她倒并不担心。 但他爹明显对安珠还有父女之情,而上辈子安珠做的那事,这辈子没有发生也不会再发生,便是顾念着她爹,她也无法随便处置了安珠。 这事说起来的确难办,安珞此时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也就只能是顺其自然。 再不济,只要安珠这辈子能安分守己,不做不该做的事,不伤她爹的心……那她就看在她爹的份上,对安珠就只谈这辈子,不计较上辈子的事。 希望安珠能放聪明一点吧,安分守己。 第148章 未曾亏欠 眼看着也快到午膳的时间了,安珞便着人备车,自己去了天香楼。 下了车,进了天香楼,今日安珞倒没在大堂中再见到卫光,反是一名伙计似乎一直关注着门口,她才一进门便迎了上来。 “请问是安大小姐吗?”伙计说道,“您约的人已经在楼上雅间等你了,安小姐请随我来。” 安珞对此倒并不意外,微微点头:“有劳。” 她随着伙计上楼,依旧是之前来过的松字间。 走到门前,安珞脚步微微一顿,眸光一闪。 这天香楼雅间的隔音做得很好,她直到此时站在门前,才能隐约听到屋内人极轻微的呼吸之声——两道。 雅间内有两人,一名应是卫光,那另一名又是谁? 虽心中略有疑惑,但安珞也不觉的谁有胆子、或是有能力在此向她做什么,倒也就没什么顾忌地推门进了屋内。 果然不出她所料,一看到她进门,立即起身的是卫光,而另一名坐在那岿然不动的却是…… “主子。”卫光局促地看着安珞,就要行礼。 安珞抬手止住了卫光的动作,目光望向了另外一人:“……燕西楼?” 安珞目光中带着几分惊诧,上下打量了那人好几眼。 眼前的人已经不是她在护国寺时,见到的那副平凡面孔,反是面如桃瓣、色若春晓、朱唇玉面,状若好女一般。 ……要不是这身形、和那人脖子上眼熟的佛头吊坠,单单看脸的话,此时的燕西楼当真是有几分雌雄莫辨的美感,她还真不敢认。 察觉到安珞的目光,燕西楼面上绯红,眼底浮出一抹怒色,但放在这么一张面容上,又实在是没什么气势,反似含羞嗔怒。 回想起护国寺时,燕西楼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若当时他顶着的是这么一张脸…… 安珞轻咳了一声,压下喉间差点就要迸发出的笑意,默默移开了眼。 “你怎么在这?”她问道。 燕西楼见状脸色更是黑了几分,他也知晓自己面容出众,是以平日里都盯着易容,根本不会以真面目示人。 若不是昨日莫阳三人来找他,安珞那封密信之中的内容也让他着实惊讶,他又怎么会为了以表郑重,以真面目来见安珞!? 虽然燕西楼此时对于自己这决定,就只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但一想起安珞密信中的内容……若她说的都是真的,他便是被嘲笑两声也认了。 燕西楼想到这,压下心中羞怒,开口道:“……我听说了你昨日交给卫光的密信,我想来当面问问你,你究竟要做什么。” 安珞坐到桌边坐下,听了燕西楼的话,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卫光。 卫光接收到安珞的目光,微微低头:“我只将您信中的第一项与第四项告知了西楼,您信中有写到,第一项要传达给所有影卫,第四项有关太清观的事,西楼对其中内情知晓不少。” 安珞的密信上总共交代他们去做四件事——寻找玄月芝的线索、调查十几年前从边关将军府离开的下人们的下落、再就是调查太清观背后究竟隐藏的秘密。 这三项他都不觉得有什么古怪,主子吩咐什么他们做什么便是,这本来也是影卫存在的意义和价值所在。 唯有第一项,他读过后直到现在都有些恍然。 安珞闻言,深深看了卫光一眼,这才收回了目光。 燕西楼是影卫没错,可燕西楼并不愿服下解药,也就是说他并不愿效忠于她,为她所用。 对于燕西楼的选择,安珞并不在意,也不觉得这有何不妥,她本就无意强迫谁做她的手下,即便是影卫,她也愿意给他们选择。 但既然燕西楼做了选择,那么卫光便不应该将她交由手下影卫做的事透露给燕西楼。 就算她交代给卫光的几件事并无什么机密,即便泄露也不会有太严重的后果,可不该泄露就是不该泄露,不管他们有何私交,这是身为一名合格追随者的准则。 但如今想想,或许也是她操之过急了。 有着上一世的经历,她心中便自己认定,卫光会继续追随于她,可就像此时的她已经和上一世的不同,如今的卫光也不是上一世与她相遇时的卫光,他亦有可能、也有权利做出不同的选择。 只是看卫光此时的回答……卫光还是卫光啊,或许她并不用忧虑这个。 安珞看向燕西楼,平静开口:“我想做什么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何须还来问我?” 燕西楼听了安珞这不软不硬地回答微微皱眉,干脆直接追问道。 “你在密信上说,让卫光将解药分发出去,并广告天下影卫,无论是否愿意效忠于你,都可以得到解药,若无意效忠,只要将手中掌握的部分联络网传回,便可自由离去……” 燕西楼说道此处顿了顿,垂眸掩住眼中纷乱,目光闪了又闪,又抬眼看向安珞。 “……你还说。会尽力找到办法,解掉我们身上一代又一代流传至今、直至血脉断绝的毒,可也是真的?” 燕西楼目光炯炯,利若刃锋,似乎想穿过安珞的皮囊,看透她心魂深处。 安珞毫不动摇地与燕西楼对视着,目光如古井无波。 “是。”她答道。 “……”燕西楼 安珞答得太平静也太坚定,反是让燕西楼一时间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自从知晓安珞乃是影符之主后,他这几日便去调查了安珞,除了知晓她在边关长大、一年前才回京中,后又因走水毁容这些外,还有最近的一些事。 这其中,就包括安珞于闹市之中,救下了庆余大夫都无能为力的伤者,庆余大夫更是在众人面前承认,安珞的医术还在他之上。 可只是医术高超,安大小姐便自信能解了他们身上的这影符之毒吗? 他明明也在期待一个肯定的答案,可真听到时,却是无法、更不敢相信! ……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在绝望之中太久。 “你既说了要为我们彻底解毒,那么那些想要离开的影卫,自然会怕错过解药,继续效忠于你!是否这才是你真正的打算?”燕西楼哑声发问,“你如何能向我证明自己说的是真话,而非为了让天下影卫心甘情愿效命于你,而编造出的谎言呢?” 安珞闻言失笑,却没有立刻回答,唇角微勾。 “我听说你不愿服药,想来大抵心底是不信任我的,上次在护国寺时,你问我凭什么信我,我说你爱信不信,今日让我向你证明……燕西楼,你是不是也太拿自己当回事了?” 安珞微微昂首,目光微冷。 “药,我给了,吃不吃,是你们自己的选择,至于吃了解药的影卫,我便是什么都不再说、不再做,也自会听命于我,何须什么谎言来衬托?燕西楼,你们身上的毒、不是我下的,影卫的不幸、亦不是我造成的,我从来不欠影卫什么。” 第149章 膳间小谈 安珞说完这话,也懒得再理会燕西楼,直接站起身看向卫光:“出来。” 她说完,就转身出了松字间,卫光迅速看了燕西楼一眼,便也丝毫没有犹豫地跟上。 廊上本还候着伙计,此时见安珞出来便是一愣。 安珞也没管别的,侧耳听了听隔壁雅间,确定其中无人后,直接便推门换了一间。 “伙计,过来点菜!”她唤了一声。 那伙计被安珞叫得有些发愣,下意识望了眼松字间紧闭的屋门,又茫然地看向卫光。 见卫光向自己使着眼色,他这才回过神来,忙进了隔壁,去听安珞点菜。 “松花小肚、龙井虾仁……”安珞略点了两个菜,转头看向卫光,“你吃了吗?” 反正她本是没吃午膳来的,现在却是倒得胃口都快没了。 就看安珞似是生怒,卫光心中正紧张着,更没想到安珞会突然问自己,顿时一懵:“啊?我…没、没吃呢?” ……吃没吃你自己不知道啊?反过来问我? 安珞诧异地看了卫光一眼,也没多说什么:“……那就再加两道,清蒸鲥鱼和笋菇烧兔,就这样吧。” 卫光听到这两道菜,顿时心中惊讶,这两道菜正是他最喜欢的,可符主又怎么会知道!?难不成是巧合? 安珞点好菜,伙计便出了雅间去传菜,她看了眼还在一旁愣神的卫光,指了指对面。 “杵在那做什么?坐。” 卫光虽心中疑惑,但对安珞的话却都十分顺从,在对面坐下后,便正襟危坐等着安珞吩咐。 安珞默默打量着卫光,如今的卫光,远比她记忆中的要青涩,但还是在慢慢与她记忆之中的卫光重合。 卫光却是不太习惯被安珞这样打量,毕竟对他而言,安珞如今还只是他突然出现的主子,是以就更加不敢乱动。 好在安珞并没有看太久,很快便收回了目光,向卫光开口。 “我给你的那封密信,想来你也看过了,我还没先问过你,可愿追随于我?”她说道。 “愿意!” 卫光答得毫不迟疑,脱口而出后才反应过来,这般坐着回答似有不恭。 他刚要起身,就被察觉到他意图的安珞摆了摆手。 安珞可不想听卫光一副苦大仇深、感天动地的样子宣誓效忠,她看不惯影符的存在想毁了它,就只是因为她看不惯而已,并不是为了博谁的好感,也无需谁为此感动。 影卫在安珞眼中,就像她前世带的兵一样,她如今给了他们自愿选择是否要跟随她的权利,若他们愿意为她做事,她自然也会反过来为影卫提供保护。 她拦住了卫光的动作,只如前世向手下将士询问军情那般,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继续又问:“那莫阳和甘湘呢?他们可也愿意追随于我?” 依旧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安珞暗暗点了点头,这么说来,如今她至少已有了三人可用。 卫光又道:“符主,莫阳说想再见您一面,您密信上吩咐的分发解药、通知所有影卫、还有调查边关之事的这两项命令,莫阳想向您请示,由他亲自离京去办,不知可否?” “可。”安珞颔首,“这些事你们可以自行决定,不必问我,若遇事不决,或碰到了什么麻烦解决不了,再来问我便是。” “是。”卫光应道,想了想又说,“还有那玄月芝的下落,莫大哥会在分发解药的同时,让所有影卫来留意此物。” “玄月芝只在极寒之地才呼生长,四国之中,也只北辰才有。”安珞屈指在桌面轻敲,“据我所知,天下四国,除了我天佑,其他三国也均有影卫存在,是吗?” 卫光点头:“是的,只是如今的影卫,大部分都身在天佑,其他三国的影卫加起来,也不过天佑影卫半数左右……北辰的影卫亦是不多。” “无妨,玄月芝珍贵,本身也多在北辰皇室手中,民间很难找到它的下落……只打听何处有便是,至于如何到手,我会再另想它策。”安珞道。 卫光所说的情况她早有预料,毕竟传说中,影符上一次现世,乃是在天佑开国太祖手中,是以影卫多在天佑也不足为奇。 尽管百年时光已过,但故土总是难离,又有谁愿做那无边浮萍?当年影卫的后代,如今自然也依旧多在天佑。 三件事已交代妥当,唯一剩下的那件便是…… “那太清观一事……”安珞刚开口,便是一顿。 她微微侧耳,正听到隔壁有脚步声响起,在此间门口站定,却不再动了。 她也不急,淡然地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小口啜饮着,等着门外之人自己决定。 卫光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听安珞问起此事,便说起了自己所知。 安珞一边听着卫光的话,一边依旧关注这门外的动静,直到天香楼的伙计归来送菜。 雅间的门一开,卫光注意到门口的燕西楼微微一怔,下意识闭了嘴。 安珞也不去看门口,依旧不声不响地喝着茶,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燕西楼的存在。 燕西楼面上微红,略有些抹不开颜面,可也还是强板着一张脸,状似随意地跟在伙计身后,走进了屋内。 ……小样,还挺能装。 第150章 无名之人 从天香楼离开后,安珞依旧一直思考着燕西楼所说之事。 据燕西楼所说,如今的太清观的确早不是正道道观,而是早在被一股邪道势力所把控,到如今至少也已将近两年了。 他会知晓此事,最初还是因为上次在护国寺时向安珞提过的,那名因那种仿造解药而死的影卫。 那名影卫本是燕西楼的好友,大概三年之前那假冒解药的出现,让他的好友误以为得遇影符之主。 谁知服药后才发现,那并非是真正的解药,反而是一种蛊毒,更破坏了他体内原本毒性的平衡,只能靠继续服用那种假冒的毒药来饮鸩止渴。 最终不过半年,他那名好友便暴毙而亡,其死时光景,亦如安珞才见过的黑衣人那般,黑红色的蛊虫从身体中爆出,又化为血水无形。 为了调查此事,燕西楼便开始追查这蛊毒背后,究竟是何人在操控。 结果这一查之下,就发现他的好友已不是第一个受害之人,那股势力似乎也是在四处转移,寻找、吸引着苦等符主的影卫,做他们的下一个猎物。 而此时,那股势力也察觉到了燕西楼的存在,亦是反来寻找他的行迹,开始对他进行追杀。 燕西楼敏锐地察觉到这其中阴谋,好在他本身武艺过人,这才没有死在那第一波追杀之中。 之后,他便紧急联系了自己认识的影卫,并请他们将此事再传递出去,直至到所有影卫耳中,提醒天下影卫们隐藏好自己身份,谨防被这股势力戕害。 影卫中,虽每人都会有五名独属于自己的联络人,但若非身处同地,多数联系得都不密切,一般人若是无事,便每隔上三年,才会互相联络一次。 而那股势力也非等闲,燕西楼这消息传出后,天下影卫紧急联络各处,这才发现,那股势力已经以此法控制了十三名影卫,其中已有八名遇害。 本以为这消息传出之后,影卫们有了防范,便不会再有人受其蛊惑。 那势力也因此沉寂了一年有余,燕西楼仍是每隔一段时间便会遇到的追杀,反成了他唯一继续追查的线索。 可那些杀手,多数都是被钱收买,对雇主身份一无所知,根本无用,而极少数知道信息的,又都是死士,一旦被抓便会自尽而死。 哪怕燕西楼阻止了他们自尽,他们亦没人吐露分毫,而时间一到,他们还未归,那股势力便会催发蛊毒,燕西楼没有任何办法。 这种情况持续的一年多时间里,燕西楼的调查都毫无进展,直到约一年之前,又一名影卫的出现。 据燕西楼所言,那名影卫名唤常离,乃是最初被控制的十三名影卫之一,亦是那十三人中唯一活下来的一人。 那时的常离,已经完全被那股势力所策反,他本是影卫,自然也了解影卫如何联络,便利用影卫的密语,散播出了一道消息。 消息中称,如今那蛊毒已得到改良,能够有效抑制住影符的毒素,只要影卫愿意效忠于他身后势力,便能得到这种新的“解药”,不再因影符之毒而殒命。 这条消息一出,天下影卫震动,譬如燕西楼的一部分影卫对此嗤之以鼻,只当是又一个阴谋,而另有一少部分影卫,却不免心动,只因为之前那十二名影卫的死,才没有立刻做出决定,仍在观望之中。 但到了如今,这些观望中的影卫,其耐心也即将到极限。 安珞此时出现也当真是巧,若非她此时出现,怕是很快便会有影卫投身那势力之下了。 而燕西楼,也是追查着那名唤常离的影卫,来的京城,只是如今还未能准确寻出他的下落。 常离……黑衣人吗? 燕西楼所言的这名影卫,让安珞很自然地想到了昨夜死在她面前的那名影卫。 毕竟据燕西楼所说,投靠那股势力的影卫只有一人,而能让燕西楼这么久都追查不出下落,倒也正合了那黑衣人易容后藏在齐王府的情况。 可惜燕西楼也未曾见过常离真容,即便安珞向其描述了此人长相,他亦是无法确定。 生不由己,死而无名。 还是就叫他黑衣人吧。 除此之外,燕西楼也只是追查到了太清观似乎与那背后势力有关。 他曾偷偷潜入过太清观几次,结果只发现太清观的玄一道长武功极其高深,在他之上,他差点就被发现。 为防打草惊蛇,他之后便不敢再探索得更深入,也就没有更多的发现。 安珞回侯府之前,又去了家生药铺子,买了些常用的药材。 今夜还要去夜探李府,虽然安珞觉得此事应该很是轻松,但她此时要面对的,已经不单单只是个李府,而是还有那潜藏的势力、邪术和蛊毒。 她本就不是个自大之人,战场之上经历的那些凶险变幻,更让安珞深知,有备才能无患。 买了药材股归家之后,安珞便着手准备了一些可能用到的药物。 待到她准备完全,也已是夕阳西下,少少用了些晚膳,依旧是早早遣了丫鬟、熄了灯,先去睡下了。 既然是夜探,总得等到夜深人静之时才好动手,是以二人约在了子时(23点),于李府西门外不远处相见。 这在军中常年生活过的人,在睡觉上总有些异于常人的本事,睡得快醒的也快,看似睡得死,却即便是睡梦之中,亦能保持警觉。 安珞心中记挂着时间,很快便睡了过去,再睁眼时,已是亥时四刻了(22点)。 她很快换上了黑衣,带上所需之物便溜出了府。 不到亥时七刻,便已经到了约定之处,却发现闵景迟竟已经在等了。 “五殿下来得好早。”安珞略有些诧异。 她本是想先去围着李府转一圈,凭她的耳力,总能先打探到一些情况,也方便之后二人的潜入。 ……但这昭王来得这么早做什么? 闵景迟也没想到安珞竟是此时便到了,他星眸一亮,飞快垂眸遮住了眼中神色,再抬眼时已是寻常。 “我……也是刚到。”他说道。 第151章 夜探李府 既然两人都到了,倒也不差这一刻半刻的时间。 闵景迟也表示今夜二人的行动,都交由安珞来决定,他完全听从安珞,倒是让安珞心中分外满意,直接带着他挑了一无人处,翻进了李府之中。 才入李府,安珞便隐隐察觉到了古怪。 已经是这个时辰了,可李府之中还是能听到有人在走动,想来是家丁在巡逻。 对比裴家,裴侍郎乃是正三品、有实权的户部侍郎,家中却无甚防备,书房重地也只不过有一把形同虚设的门锁。 而反观李家,这李修正不过是从三品,也没有户部侍郎那样多的实权,却要这般小心防范,这心中怎会无鬼? 不过这么点子家丁,真碰上了,安珞一只手都能打十个,对她与闵景迟而言跟形同虚设倒也没什么差别。 安珞左右看了看,便向闵景迟打了个眼色,伸手向上方指了指。 闵景迟会意,两人便同时飞身而起,又俱是借由旁边墙壁一蹬,便轻巧落在了旁边一屋的屋顶,动作十分地整齐划一。 除了些许风声外,安珞没有发出任何响声,闵景迟也只有落下那一瞬,发出一声轻响,并不明显。 闵景迟瞄了一眼安珞脚下,只这一下,他便心知自己不如安珞,安珞的武艺更在他之上。 安珞倒是没怎么在意,侧耳听了听周围并无家丁,便望着李府的一个个屋顶,猜测着李修正所在何处。 “那边。”闵景迟微微靠近一步,伸手向一个方向指了指,“我曾来过一次李府,李修正院子在那里。” 安珞顺着闵景迟所指的方向望了望,点了点头。 两人便于屋顶之上,向那方向前进。 有安珞的耳力在,她不但能完美避开巡逻的家丁,同时也能很清楚地辨认出、哪间屋子中有人,哪间是空房,是以二人前进地十分顺利,很快便进了李修正的院落。 时到子时,负责守卫的家丁也都渐渐打起了瞌睡。 安珞很快数了数守着此处的家丁,发现不过也就四人。 虽比平常人家多些,可也不算太过离谱,看来这真正重要的并不在此处。 而在他听来,这院中主屋内,亦是无人,李修正今夜并未在此过夜。 确定了这点,安珞便阻止了准备从屋顶下去的闵景迟,向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从此处院中离开。 闵景迟微怔了一下,却很快点了点头,与安珞顺着来路出了主院。 离开一段距离后,安珞向闵景迟解释了一句。 “李修正不在院中。”她说道。 闵景迟略有些诧异,不知道安珞都没有去看,是怎么知晓的此事,但也并没有怀疑她的判断,点了点头。 “既是不在此处……或许是宿在了李夫人或是那名妾室房中。” “那便是在后院了。”安珞看向闵景迟,“李府的后院在哪边?” 闵景迟一噎,有些无奈:“我也只是来过一次,又是外男,怎么会去这女眷后院?” 安珞耸了耸肩,她也就是随口一问。 不过既然闵景迟不知道,那她便自己又认了认周围。 虽然各家宅院间会有些许差异,但这前院、后院、主院、外院的具体方位却都大致相同。 安珞大概辨认了一下,便又指了一个方向,两人向那边掠去。 如安珞所料,那一片确实是后院,倒也在一间屋子里,发现李修正已与一名女子相拥安眠,只是那女子看起来乃是他的妾室,并非失踪的姑娘。 而在来此处的路上,他们也发现了李修正的书房,但不管是书房还是此处把守的人数,看起来都不是真正的关键所在。 那还能有哪呢…… 安珞藏身于屋顶边缘的阴影处,皱着眉思索着,闵景迟则守在她身边警戒着周围。 不是书房、不是主院、在李修正身边也未曾发现,那他们还能从哪找起呢……李府这么大,难不成真要整个都翻找一遍? 安珞正思索着,闵景迟突然开口道。 “若真有失踪的女子藏匿在此……或许不在这些关键处……” 安珞循声望去,正看到闵景迟微垂着眼似乎回想到了什么,眼中晦暗。 “……不如到李府中偏僻僻静的院落找找吧。” 安珞此时并没有什么头绪,对闵景迟的提议自然不会反对。 她点了点头,两人便再次离开,转寻那种位置不好、看起来僻静的院落去找,这一找,还真在李府中后部一间冷僻破旧的小院有所发现。 才一靠近,安珞便察觉到了不对,从听到的脚步声来看,这小院里里外外的守卫竟有十数人,而以这小院为中心,周围巡逻的家丁也远比别处更多。 待到安珞以声音了解过此处情况,闵景迟也发现那些守卫小院之人,绝非是普通的家丁,看起行动,分明都有功夫在身。 两人对视了一眼,心知这回是找对了地方。 这么一处小院,却守卫的这么严密,想也知道,其中定有秘密不可示人。 虽然此处守卫都是练家子,但安珞和闵景迟可也不是什么寻常之辈。 安珞打了个手势,闵景迟会意点头,两人全新收敛了自身气息,于阴影中静静盯着那院中的几个守卫。 待到正对着他们这方向的那名守卫一个分神,安珞便一个闪身,轻巧地跃入院中大树之上,藏于叶间的阴影里面。 树冠只微微晃了一晃,似乎是一阵微不可查地夜风经过,没有被任何人发觉。 安珞在树冠之上,目光透过树叶间的空隙,与藏于阴影中的闵景迟遥遥对视了一眼。 闵景迟并不会安珞这独门的卸力之法,还做不到能这般毫无声息地潜入,但他也有自己的办法。 此处院落虽把守严密,但想来是为了隐藏,并未点多少灯火,只零星亮着几只灯笼。 闵景迟从身上摸出一块碎银,随着一阵夜风吹来,碎银出手,正击中了离他较远的一只灯笼,火光一灭。 趁着院中守卫下意识向那忽暗之处望去,闵景迟亦闪身进了小院。 第152章 张家小姐 灯笼的熄灭虽引发了些许骚动,但也只有一会。 守卫们查看了周围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便又各自回到了原位。 而安珞亦是借着那骚动的功夫,如猫般灵巧地从树上窜上了最近的屋顶,两人于屋檐后斜的阴影中会合。 待到骚动平息,安珞便指了指不远处一间屋子,示意闵景迟跟上。 也无需再探究什么别的,她已经听出了此屋中的“不同寻常”。 闵景迟看着安珞指向的那屋,本还略有些奇怪。 毕竟这处院中虽守卫严密,可偏那屋子周围无守卫靠近,倒是方便了他们两人。 可待到上了那屋的屋顶,闵景迟也隐约听到脚下屋中,传来了些许声响。 他微愣了一愣,还不等确认自己心中猜想,就见安珞已经俯下身去,掀开了屋顶的一片瓦。 “!!?”闵景迟。 闵景迟一惊,下意识便要伸出手便要去遮安珞的眼—— 安珞稳稳握住了闵景迟的手腕。 “……?”安珞。 瓦片移开后的小洞中,飘出屋内一阵似哭似笑、带着喘息的声响。 安珞于那声音中转头与闵景迟对视,疑惑地微微挑了挑眉。 闵景迟这才意识到,自己这般贸然触碰安珞也是不妥,面上一阵红来一阵黑,目光却不由得落在了自己被安珞握住的手腕。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安珞掌心的温度,如同燃起的火苗,正顺着那接触之处传遍全身,将他烧得滚烫。 好在今晚月色不亮,黑夜还能将他的心动与情愫隐藏…… 嘶,这人,上次不是看过了?他没心悸啊!怎的这会儿又犯毛病了? 安珞亦是疑惑地望向自己手中、闵景迟的手腕。 她此时的姿势虽不是把脉,可耳边砰砰的响声、掌心跳动的脉搏都在叫嚣,身边之人此时,有颗跳动异常的心脏。 ……要不下次还是再给这昭王仔细检查检查吧,别上辈子还能跟闵景耀斗个半斤八两,这辈子来个莫名心悸而亡。 安珞将此事记在心中,这才放开了闵景迟的手,接着便在闵景迟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中,再次向屋中望去。 见安珞如此,闵景迟也是无法,只能跟着向下望。 看清屋中景象,安珞目光一凝。 屋中不出所料,是两条纠缠的身影,有着床纱的遮掩,虽看得不至于多真切,但安珞还是注意到,床上那女子是被锁着的。 她的手腕上,一条拇指粗的铁链,连接着床头木桩。 闵景迟亦是看清了屋内景象,他目光微沉,看向安珞,无声地张了张口。 安珞看出,闵景迟说的是——“李四郎。” 屋内的女子,十有八九是失踪女子中的一员,只是不知是不是张家小姐。 而那男子,正是安珞春日宴上见过的,李家四郎。 这李家,将太清观掳掠去的女子囚在府中,难道当真是为了做这禽兽之行? 安珞目中含怒,心头火起,行动上却越发冷静谨慎,从怀中摸出了火折子和一块香,示意闵景迟闭气后,便将那香燃起,顺着那方小洞扔了下去。 那香是她今日下午特制的,既轻又小,燃之无光无味,其中混合了迷药。 香扔下去后,安珞便将瓦片复位,静等了一会。 那迷药生效得很快,不过几息之后,屋内的声音便渐渐微弱了下来。 确认屋中之人已经熟睡,安珞从怀中掏出一盒药膏,示意闵景迟学着她,将其涂抹在鼻下人中处。 待到闵景迟也涂抹好,她亦是无声道:“我们下去。” 近处没有守卫,两人便大摇大摆地从屋顶翻下,从后窗处进了屋中。 进入屋中后,安珞先去熄了迷香,清理干净痕迹,接着便与闵景迟一同看向了床帐。 两人对视了一眼,安珞便上前一步要去掀那床帐。 闵景迟慌忙一大步拦住了她,顿了顿,改为自己上前。 然而上前后,却也不是直接去掀那床帐,反是一闪身自己钻进了帐中。 安珞微怔,只觉帐中一花,下一息,闵景迟再掀开床帐时,就见床上二人身上,已是盖上了被。 “……”安珞。 她虽然对看这种真人宫图没什么嗜好,但还是对闵景迟这奇怪的坚持感到莫名。 不过有了这被子的遮掩也好,毕竟她自己看宫图没什么所谓是一回事,可若是与闵景迟一起看……她也怕闵景迟尴尬。 安珞的目光只在李四郎身上扫了一眼,便继而落在了那女子身上。 女子的面容,正与她昨日在京兆府看到的画像重合。 “……是她吗?”安珞看向闵景迟,无声问道。 “是。”闵景迟点了点头。 这女子正是她们寻找的失踪之人,张家小姐。 确认了女子身份,安珞复又仔细端详。 只见张家小姐面容憔悴,眼角还有泪痕。 她身上亦是有伤,只看其露在外面的肩颈处,都能看到大片的青紫,显然是遭过了毒打。 而伤得最重之处,还是她的手臂—— 六七道伤口横呈着排列其上,每道都有手指长短,观其愈合程度的不同,似乎这每次伤的时间还是有规律的,每隔一段时间便是一道。 安珞皱眉抿唇,上前一步仔细查看着那些伤口,那最新的一道,看起来只在不久之前。 闵景迟不懂医术,便安静地望着安珞,他亦注意到,安珞在看到那伤口时面色沉沉,似是想到了什么,接着便以两指搭上了张家小姐的手腕。 安珞摸着手下之脉,眉头越皱越紧。 从脉象看,这张家小姐可不仅仅是这些身上这些看得见的伤处,她体内……还中了毒。 第153章 图谋不浅 安珞足足为张小姐把脉了好一会,才终于放开了她。 闵景迟见状正欲询问,却见安珞竟是又伸手,捏住了李四郎的手腕。 这次安珞倒是放开的很快,她的两指指腹向身边床帐上顺手一抹,这才回头看向闵景迟,示意他出去再说。 两人出了屋,又继续出了小院。 远离一段距离后,确定近处无人后,安珞这才向闵景迟开口。 “张家小姐中了毒。”安珞迅低声道,“不止如此,那李四郎身上,亦是中了毒的。” 闵景迟心中微诧:“李四郎也中了毒?” 那张家小姐显然是遭到了迫害,受伤、中毒都有可能,可李四郎身为加害者,他身上又是如何中的毒? 看出了闵景迟的疑惑,安珞向他解释道:“是因为他和张家小姐……那毒就是以这样的方式,传入了他体内。” “可若张家小姐真是被太清观的人掳走,又送给了李家,那她身上的毒,应该是太清观那边所下。”闵景迟思索着,微微凝眸,“难道……太清观最开始想下毒的目标,便是李家?” 安珞抿了抿唇,深吸了一口气:“那毒不是寻常的毒,李四郎的脉象看似十分康健,只有极细微之处有异,不说寻常医者,便是太医院中的太医,怕十有八九也摸不出来。” 若非她先摸了张家小姐的脉象,心中起疑,也不会这么快就探明李四郎真正的情况。 而那张家小姐身上的毒,不但能通过那种特定的方式传出毒素,而且那毒、与她之前从妖道那得到的丸药之毒,也是与影符亦有几分同源。 再加上张家小姐手臂上那规律的伤痕……安珞心中隐隐有了几分思量。 ——若她猜的没错,那手臂上的伤痕是为了放血,而张家小姐体内的毒,乃是为了让她成为养蛊的药人。 那伙势力至今为止,使蛊使毒都是为了控制他人,这毒既是通过张家小姐的身体、传入了李家人体内,很难不让她猜测,那势力最终目的乃是控制李家。 这么想来,那失踪案可不止有这一起,从他们已知的第一起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年半。 若被那势力选中的都是李家这般的官宦之家,那至今为止朝堂之上,到底被渗透了多少人…… “我们回去找李修正。”安珞心神一凛,看向闵景迟,“我有件事要确认。” 闵景迟看出安珞神情凝重,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李修正那边的守卫远不如小院之中严密,安珞故技重施,以剩下的半块迷香,迷晕屋中两人后,便入内给李修正也把了脉。 若安珞猜测不错,若那股势力的目的真是要控制朝堂官员,那他们真正的目标该是李修正,而非李四郎才对! 见安珞进屋后,便直奔李修正而去为其把脉,闵景迟亦是已想到了关键。 他虽不知这毒还有控制之效,却也能想到,这其中牵扯到的绝不止李家、不止李修正一人。 李修正毕竟也是从三品,这太清观下毒谋害如此多的朝堂要员,又怎会无所图谋!?怕是还图谋不浅! 风雨欲来! 安珞放开李修正,回头看向闵景迟,不必再说什么,两人眼中均是闪过骇然。 李家情况已探查清楚,两人便也不再继续在此逗留,一同退出了李府。 出了李府,安珞与闵景迟二人俱是心事沉沉,思索着此事,一时间都没有开口。 这案子,从一人失踪到连环失踪,再到牵扯出这么一起涉及整个朝堂的大案。 如今按他们的估计,这其中涉及到的朝堂官员,怕是少说也有十数人之多,而这些官员牵涉其中的方式,又是如此不堪! 此案一旦翻出,不止当今震怒、朝堂震荡,许是整个天佑朝堂都将陷入丑闻。 而如此丑闻一旦曝出,哪怕其中涉世官员全乃闵景耀一党、与太子无甚关联,即便闵景耀觊觎储位之心人尽皆知—— 可明面上的储君毕竟是太子,闵景行身为当朝储君,身负监国之职,即便是于史书之上,此事也只会成为他身上的污点、 安珞思及此处,转头看向闵景迟。 “五殿下对此事,可有什么打算?”她问道。 闵景迟向来追随太子,若为太子着想,怕是不愿将此事掀开。 ……可在安珞心中,并不想此事被压下,也不愿那些猪狗之辈逃过一劫。 闵景迟目光微凝,亦知此事一出,株连蔓引,朝堂之中怕是没有几人能独善其身。 他看向安珞道:“此事…已经不是一件简单的失踪案了,我怕是要禀告皇兄才能定夺,今夜之事……还请安小姐见谅。” 这事牵扯甚广,之后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凶险万千,安珞虽为侯府嫡女,可毕竟非是官身,参与其中也无甚立场……他不想她卷进这场烦难。 安珞听出了闵景迟这话的弦外之音,知道闵景迟这是在告诉自己,希望她能就此抽身,忘了今日所见所察,不要再牵涉其间。 ……他这是心中已打定主意,要将此事压下了吗? 闵景迟究竟如何思量,她此时还不知晓,可安珞心知,身为影符之主,她才是与那股势力纠缠最深之人,又如何能就此抽身? 安珞微微垂眸,再抬眼时,心中已有了打算:“我知道了,那我便就此回去了……五殿下尽管放心吧。” 安珞说着,向闵景迟拱了拱手,说完便转身准备离开。 闵景迟看着安珞利索转身的样子眸光微顿,随即恍然,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开口道。 “……你根本没准备就此放开此事,对不对?” 安珞脚步微微一顿,两息后才转身看向闵景迟,不言。 闵景迟上前两步,复又站到安珞面前,星眸微垂,目光如水。 他低声轻劝道:“你非是官身,背后又有安远侯府和徐太师府,身份本就敏感,此事涉及整个朝堂……你该清楚其中复杂,我不想你陷入麻烦。” 安珞闻言,心中微诧,她本以为闵景迟是已经打定主意要压下此事,这才不想她继续参与其中,却不想竟是这般。 “可此事与我有关。” 闵景迟以诚待她,安珞便也不想骗他,她想了想,回视着闵景迟又道。 “……况且,我也不想抽身。” 闵景迟一怔,突然哑然失笑起来。 安珞疑惑地看着闵景迟,却听他失笑后低语了一句—— “你还真是和以前一样,一点没变。” ……以前? 第154章 有何不妥 第二日一早,安珞在半梦半醒间,听到熟悉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大姐姐起了吗?” “四小姐,我家小姐今日还没起呢,要不,四小姐您晚些再来?” 是安珀和绿枝的声音。 安珞睁开眼。 “这样啊……”安珀向着紧闭的屋门望了望,便收回了目光,“那好吧,我晚些再……” “进来吧。” 安珞推开房门,倚在门上,刚醒来身上还带着几分慵懒,向安珀招了招手。 “大姐姐!”安珀杏眼一亮,脸上不自觉就挂上了笑容,蹦跳了两步窜到了安珞身边,不好意思地笑笑,“是我吵醒你了吗,大姐姐。” 安珞微微勾唇,抬手在安珀腮边捏了捏:“没有,是我恰好醒了,找我有事吗?” 两人一起进了屋,安珞先到了桌边坐下,安珀便也乖巧地坐到了她身边。 “我听说大哥哥的婚期快定了,也想给大哥哥送份贺礼,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所以就想着来问问大姐姐。”安珀说道。 安珞点点头:“这很好啊,想来大哥收到你送的贺礼也会高兴的,你想问什么?” 安珀眨了眨眼:“就是想问问,如果我送给大哥哥一套男子的婚服和女子的嫁衣,这份贺礼合适吗?” 安珞知道她这四妹妹就是遗玉,在衣裳设计上倒真是很有几分天赋,再加上安珀手头也不富裕,这贺礼想多名贵是做不到,但可以用些巧思来表达心意,想做衣裳给大哥做贺礼倒也不奇怪。 她想了想:“这大哥的婚服倒还好,你做了大哥一定喜欢,但是这嫁衣一般是女方家中自己准备的,总要看合不合裴家小姐的心意,你会画图吗?可以画张图来,送去裴府,先让裴家小姐看看。” “这样可以吗?我会画图的!”安珀一拍手,又拉住了安珞的袖角,“那等我画好,可不可以送来大姐姐这,大姐姐帮我送去裴府好吗?” 这么点小要求,安珞自然答应,想着自从护国寺回来后,她先是忙裴家的事,最近又牵扯进了失踪案,最近倒是真没见安珀几面。 “你最近几日可还好吗?”安珞问道。 如今,安翡被她弄出来的伤应是已好得差不多了,想来有了这次教训,短时间内安翡也不敢再来她面前纠缠。 只是这段时间中,安珀和她亲近了许多,不管是之前出行,还是平日里她们这两边互相走动,二房那边应该也是听说了此事的,难保安翡不会迁怒到安珀身上。 安珀也明白安珞问的是什么,点了点头:“还好……最近安珏不是回了家中吗,这两日因为要钱的事也闹了几场,那边现在都紧顾着安珏呢,倒也没谁有空来找我的麻烦。” 要她说,这安珏也是个奇葩了,以前要么是向孙氏、要么是向邹太夫人要钱,这两人也都宠着他,一要便给,光她来后这三年都看着安珏不知道挥霍了多少。 结果如今因为大姐姐拿回了大房的房产,这两边便都捉襟见肘,供不起安珏那般挥霍,这安珏要钱要不到,竟然就直接翻脸,险些指着邹太夫人的鼻子骂,简直爆孝如雷、孝出强大。 安珞闻言略略放心了一些,可想了想还是叮嘱道。 “没有最好,只是我这几日有些事要办,可能最近常常不在家中,若真有什么事,我在你就派人来找我,我不在就找你大哥哥,若他也不在,那你就放聪明点,服个软、说点好话,等我回来,再都给你找回来。” “嗯嗯!”安珀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又忍不住抿唇偷笑,“嘿嘿,大姐姐放心吧,我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安珀心中暗暗为自己英明的抱大腿决断点了个赞。 安珞伸手在安珀头上拍了拍,总觉得她这四妹妹如果长了尾巴,那此时定然摇得欢快。 她失笑着摇了摇头,将这奇怪的想法甩出脑海,想到安珀以往也向来聪明,还知道装病自保,便更放心了一些。 然而看着笑颜如花的安珀,安珞突然又没来由地想起了昨夜见到的张家小姐。 那张家小姐看上去,也就与她这四妹妹同样的年纪……安珞心中一沉,目光微暗。 安珀敏锐地察觉到了安珞突然的情绪变化,可又不知道是为什么,面上笑意略收,有些小心地望向安珞。 “……大姐姐?” 安珀的唤声让安珞回过神来,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收敛了心神,随即便突然想起,之前安珀曾提醒过她,太清观有异之事。 ……或许她四妹妹会知道些什么。 昨日在她明确表示自己仍会继续调查此事之后,闵景迟便也没有再提让她不再参与的话,但还是说他要先将此事告知太子,再谋后话,于是二人便定下了,今夜再到京兆府见面之约。 而什么从不从前的,在如今这般情势下,安珞疑惑了一阵,便也未曾多想。 反倒是对于如今之事,她自己已做了许多打算。 在她看来,眼下能继续调查下去的线索共有三条。 一条,是直接去探查太清观,看看其中到底隐藏了什么猫腻。 一条,是继续关注李家,等到其再与太清观接触时,说不定还会有什么端倪浮现。 第三条,便是监视太清观,看除了李家之外,还有哪户官宦人家与其有类似的接触,然后再去做一次梁上君子,或许也能找出更多的蹊跷之处来。 这第二条和第三条,都是要守株待兔的法子,她如今虽有了人手,也不过就三五人而已,不如还是让京兆府尤文骥、和闵景迟他们去安排。 而这第一条倒是可以由她主动而去,那不如就先问问四妹妹,到底知道些什么。 安珞理清了思绪,抬眸看向安珀:“你可是知晓,太清观有何不妥吗?” 安珀心中一颤,没想到大姐姐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话来。 或者说,她更没想到的是,大姐姐竟这般敏锐。 她上次不过就说了句想去太清观,怎的就被大姐姐发现了!? 不不不,冷静冷静,大姐姐应该也只是猜测…… “我知道你一定知晓些什么。” 见安珀干张了几下嘴又不说话,安珞正色又开口道。 “此事不光对我很重要,其后更是牵扯甚广、树大根深,我知你身上有秘密,我答应你不会去探究,也不问你是如何知晓此事,但此事事关重大,我请求你告诉我……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第155章 问诊之人 早膳上桌,安珞却迟迟没有动筷,看着似是在望着粥碗,可目光却没有焦点。 “……小姐,你是和四小姐闹别扭了吗?”绿枝小心地问道。 刚刚四小姐来找小姐,两人才见面时还好好的,可也不知道四小姐和小姐进屋后说了些什么,才没过多一会,四小姐就匆匆地走了,看那背影……颇有些像落荒而逃。 安珞听到绿枝的话,才微微回神。 “没有。”安珞低声回了一句,舀起粥便喝了一口。 那粥还很烫,一不留神,入口便烫得她舌尖一痛,猝不及防。 “……如果四小姐再来,还是让她进来,或是她身边的丫鬟下人来传话,也好好应下,立刻传于我知道。” 安珞咽下舌尖疼痛,边说着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道。 “也再去和紫菀说一声,让她找几个外院的丫鬟,关注些绮绣苑那边的动静,出了什么事的话,也来报于我知晓……去吧。” 绿枝得了安珞的吩咐,虽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却也没再说什么,只应了一声,便转身出屋,去找紫菀。 安珞手中陶匙无意识地翻搅着那碗粥,虽没什么胃口,却也还是默默吃着。 刚刚她看得清楚,安珀一听到她的请求,眼中便有惊慌一闪而过,差点惊跳而起,随即更是几乎想都未想,便立刻开始装傻,只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四妹妹的演技明明没这么烂的,看来是真得很害怕自己身上的秘密,会被她发现, 可什么样的秘密,能让四妹妹惊慌至此? 安珞想起,自己最初之时,也曾怀疑安珀同自己一样,俱是重生。 可若真是如此,最近发生了这么多的事,以四妹妹的聪慧,对她是什么情况,应该也猜到了几分,又为何会如此畏惧,自己同样的情况被她发现? 安珞心中不解,纵她有千般才智,在此事上却也无法凭空想出答案。 她并不想逼迫安珀,安珀不愿说,她便自己去查吧,也没什么。 左右那狐狸尾巴确实存在,她就不信这太清观还能将其藏到天上地下。 至于安珀那边……就让丫鬟们多关注一些的,也别因为今日之事,让这丫头受了委屈也不敢再来找她。 安珞压下那些微苦闷,平复心绪吃过早饭后,便又叫下人备车,出了门。 这明面上的事,她可以晚间与闵景迟、尤文骥一起再共同商讨。 可这暗中,那毒似乎还与影符有关,她也得想些办法,将有关那毒的事,了解更清楚一些。 这医者望闻问切,那毒在张家小姐和李家父子身上,只靠把脉能知晓的实在有限,安珞便想着找些办法,再问上一问。 当然,这问李家人自是不可能的,不过她或许可以去问那、为李家问诊之人。 “去时仁堂。”安珞吩咐。 要说这大夫层面的关系,安珞能想到的,也就只有去找庆余大夫碰碰运气。 庆余大夫在医界可谓名满京城,便是太医也认识不少,又开着时仁堂,这三教九流的关系也有许多,说不定就有哪条关系,能与李府的府医搭上话。 庆余大夫见到安珞时还有些意外,听到安珞说是有事想请他相助,便带她去了后堂。 “李府的府医?”庆余大夫一怔,低头摸了摸胡子没有说话。 安珞见状也不催促,只等庆余大夫思索过后再开口。 好一会后,庆余大夫才终于抬起头来,看向安珞。 “……老夫能否问问,安小姐问这个,是要做什么?” 这府医看着不起眼,但一府之中,主家身体如何、是否安康、有何病症等等,就属府医最清楚不过,同样,若是外人想在主家谁身上“养”出些什么病症来,这最方便的方式也就是收买府医了。 庆余大夫至今为止,共与安珞接触过两次,一次是见她当街施针救人,另一次却是在安远侯府内,见识了她毫无破绽就能致人伤病的手段。 不过那日侯府看诊之后,他也一直暗中关注着安家二小姐的病情,听这两日传来的消息说,安家二小姐那伤病已经日趋好转,仅仅痊愈了…… 从这两件事来看,这安大小姐确实不像什么阴毒歹人,可对于她问起别家府医之事,他也不得不慎之又慎。 安珞想了想,说道:“我想知道李家父子,最近、或者说两年之内,身体上可是……有什么异常的改变。” 安珞心知,她突然向庆余大夫提出这般请求,实有些强人所难,庆余大夫谨慎处之,她自然也能理解。 只是失踪、下毒那些事,她都不方便透漏给庆余大夫知晓,那么唯一能解释的,也只有坦言她想询问李家府医之事,希望能说服庆余大夫相助。 庆余大夫闻言又是一怔,紧接着面上便浮现出了一抹犹豫,看了安珞好半晌后,这才再次起身,招呼安珞。 “安小姐。”庆余大夫正颜道,“请随老夫来。” 庆余大夫这般表现,安珞也看出了不对,心中隐隐浮现出一个猜测—— 难道……庆余大夫知道些什么? 安珞并未犹豫,起身跟在庆余大夫身后,两人又向后方走了一段,三绕两绕后,便进了一处清幽的小院。 这小院内的格局很简单,除了一间主屋外,便只有院中一张石桌并两个圆椅,其余空地上种着各样各样的植物,安珞打眼一扫便认出,都是些药材。 “此处是老夫的住处,安小姐,请在院中稍后。”庆余大夫将安珞向石桌旁让了让,便转身自己进了屋。 用不多时,他从屋中捧出了一摞医案。 第156章 医案之秘 见庆余大夫出来,安珞站起身,看向他手中:“庆余大夫,这是……” “安小姐,请坐。”庆余大夫走到桌边,将那摞医案放到桌上,“这是我最近一年半的医案,其中……或许有安小姐想知道之事。” 庆余大夫说着,拿出了最上面一本,翻到其中一页推到安珞面前。 安珞听到这时间,顿时意识到自己可能是歪打正着,庆余大夫或许真得知晓她想问之事。 她忙向那页医案看去,发现那其上记录之人她还稍有印象,乃是一名四品的太常少卿。 根据医案记录,那名太常少卿因素有些弱症,便定时会请庆余大夫去看诊,为其调理身体。 这事本是寻常,庆余大夫也只是平常地看诊,初时没什么不对,直到大约一年半之前,突然开始有了异样。 那太常少卿的病弱之症,竟在半月之内急速好转,竟是与常人已经无异了。 庆余大夫当时还以为这太常少卿是寻得了什么名医,惊奇之下便向其问询是哪位名医为其施了针、或开了药。 谁知那人说起这事,却是遮遮掩掩不愿作答,庆余大夫心中生疑,但也不好继续再追问。 之后很快,那太常少卿的身体状况越发好转,庆余大夫每次为其把脉都觉得他日益康健。 但这样的情况反是让庆余大夫更加担心,毕竟医理之中向来讲究循序渐进,这般的急速变化,很可能是用了猛药。 而猛药,治标不治本,初时起效,日久伤身。 有了这层怀疑,庆余大夫便更加注意此人脉象,终于渐渐察觉出了不对。 只是那不对之处实在太过细微,庆余大夫也未曾见过这般情况,是以也说不准到底是真得有问题,还是他的错觉。 直到……另一名同样脉象之人的出现。 庆余大夫将那些有异的医案一一指给安珞看,有了这些医案做为线索,如今她便也能大概推测出,那股势力究竟是以什么诱惑了那些官员。 色相只是其次,真正的饵乃是消除百病、益寿延年。 这做官同样也是一个熬资历的过程,品秩越高的官员,多数年龄也越大。 人吃五谷,孰能无病?以此为饵,自是上钩者众多。 可实际上呢,那不过是一个陷阱,那毒消耗的乃是他们身体的本元生气,或许开始时他们还会觉得神清气爽、生龙活虎,还当它是补药。 可用不了十年,等到本元亏空,他们的身体会迅速衰败、寿数所剩无几,到时便是吸取再多的毒素,也不会再有好转,唯有死亡。 安珞默默记下了所有涉案官员的名单,每记下一人,心中冷意便越深。 光是庆余大夫此处,便有八名官员中招,上到三品,下至六品,且…… ——并非全是闵景耀手下之人。 光是安珞认识的,这八人之中便有两人从属太子一党,有一人更是她外祖的直系门生,众人皆知的的正人君子之辈。 ……简直骇人听闻。 安珞深吸了一口气,向庆余大夫道了谢。 庆余大夫却只是摇了摇头,心中也放松了几分。 这一年半以来,此事一直是他心中的一块大石。 他虽隐约察觉到此事背后隐情定不简单,却又没有任何证据,对那脉象之中的细微异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更不知该将这点看似错觉的异常说与谁。 直到今日,安珞来此问询,她身为侯府嫡女、又有徐老太师为外祖,想来安远侯爷和徐老太师知晓此事后,定能将其解决。 安珞离开时仁堂后,便又去了天香楼,找到了卫光,恰好甘湘也在,安珞便着二人去调查这京中官员,都有谁人信道,尤其是那种对太清观多有捐赠之人。 又叮嘱二人,调查归调查,勿要接近太清观。 与此同时,她得知莫阳已经离京出发,去办她交代之事。 又因为今日去了时仁堂,也让她想起了撒格,以及她想给撒格找个师傅的打算。 于是,安珞便将撒格的住处给了卫光,让卫光去找撒格,将影卫的武艺、调查情报等本事教给他。 处理完这些,安珞这才回府,小憩了两个时辰、吃过晚饭后,明面上又早早地熄灯安置,暗里却依旧偷溜出门,去京兆府赴约。 她今日是暗中出门,京兆府衙门口人多眼杂,倒也不好走大门。 安珞便直接不客气地从一角落处,翻入了京兆府内,在衙后一间书房,找到了闵景迟和尤文骥两人。 闵景迟对安珞这突然出现并不意外,尤文骥却是着实惊了几分。 他也知晓安珞不好光明正大地出门来京兆府,是以对安珞这不请自入倒也无甚介怀,只是他原以为自己这京兆府,防范得还算严密,谁知…… 竟是他太天真。 安珞心中有事,与两人也算混得熟了,因此也不客套,点了点头便算打了招呼,又看向闵景迟,直言询问。 “如何?” 闵景迟心知,安珞这是在问,他禀告皇兄之事。 他摇了摇头:“皇兄他……只说让我们先继续调查。” 那就是……太子没有表态? 安珞略有些惊讶地抬眼。 上一世,太子此时正是濒死,在她嫁入皇家之前已然身亡,是以她也不曾与太子有什么接触,倒是对其性情无甚了解。 若从储君的角度考虑,她本以为太子会直接便决定压下此事,命他们不得外传,只暗中调查。 可太子如今这般行径,倒是让安珞有些摸不着头脑,她略迟疑了一下,还是从袖中掏出了一张对折起来的纸,递给闵景迟。 闵景迟接过打开,目光一凝:“这是……” 纸上赫然是一份名录,上书着九名朝中官员。 若光看前几人,闵景迟或许对这到底是什么名录还不能确定,可那名录末尾,赫然写的是——李修正。 “是基本可以确定的,与李修正同样之人。” 安珞说着,顿了顿—— “……可能,只是所有中的一小部分。” 第157章 全翻个遍 闵景迟看着这份名单也沉默了下来,他同样认出了其中属于太子一党的两人。 尤文骥见到名单亦是惊讶,他也已经从闵景迟那听说了两人昨夜的发现,此时不光惊诧这名录上、那几名他从未想过的涉案官员,同时也是对安珞能仅过一日,便拿出这名单而讶然。 他向安珞询问:“这名单……安小姐是从何处得来?可还会有后续发现?” 安珞摇了摇头:“得到这名单只是碰巧,我也是因为昨日发现李家父子脉象有异,便想着或许能从李府府医处,弄清他们所中之毒的情况……结果倒是歪打正着。” 安珞只略略解释了得到这名单的经过,并没有提及庆余大夫便是她正着那人。 并非是她信不过闵景迟和尤文骥,只是此事实在凶险,庆余大夫即便医术名满京城,也不过只是一医者,没有什么自保之力,还是谨慎一些,以免发生什么意外。 尤文骥听闻此言,也察觉到了安珞话中保护之意,遂也不再多问,转而看向闵景迟。 他说道:“这才不过一份九人的名单,其中已经有这么多出乎我们意料之人……看来我们原本拟定的调查范围,也免不了要动上一动了。” 闵景迟微微颔首,沉声道:“此事……或许比我们原本想象的还要深重,我们原本只以失踪案之数来估计,认为牵涉其中者不过十数人,可如今看来……怕是有数十之数了。” “数十……”尤文骥想到这个数字,也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整个京中的官员不过就三百人,将这数十人全部找出一事刻不容缓,可除了监视太清观、观察还有哪家与之接触外……我们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闵景迟闻言目光微顿,转头看向安珞。 “有。”安珞狐眸微眯,亦正好在此时开口道,“……我可以将这京中各府,全都翻个遍。” “……!?”尤文骥惊得一瞪眼,“那可是整整三百家,你一个人如何能翻个遍?” 虽说这能悄悄潜入各家府邸的不止有安珞,可既有这本事、又能摸出脉象是否有异的,却只有安珞一人。 整整三百家,便是一夜去摸五家,也需要足足两个月,但此事可不能再拖两个月啊! “不是三百家。”安珞看向尤文骥,“你不是与五殿下划分过要调查之人的范围了吗?” “本是圈定了范围的,只是现在看来……”尤文骥叹了口气,看向安珞拿来的名录,“这份名录已经证明,我们原本划定的范围是错误的了。” “那便重新再划。”闵景迟想到了关键,“此事既然和太清观有关,那涉案之人总不会信佛才对,我们可以先排除掉那些礼佛之人。” 见闵景迟与自己想到了一处,安珞唇角微勾:“对,除此之外,身有顽疾者也必定不在此列。” 这毒下至今日应是还不足两年,即便是最早中毒之人,迄今为止也还未显露出弊端,是以身有顽疾也就代表着,此人并未牵扯其间。 就这样删删减减,再加上一些府中,是一家之人几代为官,最终划定出的范围中,共九十二家。 “九十二家,这也不是少数了。”尤文骥看着这份最终的名单,转头看向安珞,“一日五家,那就是近二十天。” 安珞亦看着那份名单略想了一想:“用不了二十日,十日足够。” “十日!?”尤文骥半信不信地皱了皱眉,“那一日就是近十家,便是从亥时初到寅时末,也就四个时辰,一个时辰至少要查过两家,你如何能赶得过来?” 安珞便指着其中几家给尤文骥看:“你看这三家,他们的府邸是挨着的,还有这四家,他们的府邸都在同一条街上……同样情况的还有一些,自是能节省不少时间。” 这官员的府邸处,自是与平民宅院所在是分开的,都在一片,倒是能省去不少路上的时间。 闵景迟也在此时开口:“这其中有一部分人家,我知晓其府内格局,等我去问问皇兄,他那边也能查出一些,这样安小姐便可以迅速,想来也能节省些时间。” 安珞点点头,对心中每日探查十家的规划,也更有信心了一些。 其实即便是闵景迟不说,她也准备着让影卫那边查一查这些家府邸的格局,影卫最拿手的便是收集情报,总是有办法的。 商量好了此事,三人也就算是规划好了接下来的计划。 这探查之事,宜早不宜迟,既然事已商定,安珞干脆准备从今夜开始,便开始计划。 在闵景迟的坚持下,安珞便又带着闵景迟一起,两人去做了一整夜的梁上君子,直到东方既白之时,才退出了最后一家。 “这是第三人了,一年半的时间,太清观的人下手还真快。” 安珞在刚探过脉的那名官员之后做了个记号,面色也比出发之前凝重了不少。 这一夜,他们共探查了七家、共九名官员,其中三人的脉象中,都让安珞摸出了那毒的存在。 看似只占三成有余,可如果之后依旧是这般的比例,那么满朝官员中,中此毒者,怕是要超过一成。 如今或许还看不出什么,这些官员也还未到毒发、不得不收那股势力控制之时。 可这样的情况再过五年、再过十年呢? 若此事一直未被发现,中毒者日多、所中之毒日深,十年之后,这天佑的江山,怕是也将在暗中改姓了他人。 现在回想起来,上一世她目盲之时,闵景耀与闵景迟争储之争也渐渐到了最后的阶段,那时朝堂之上,百官的面貌已经隐隐能察觉出些许不对。 只是那时她还不通医理,否则怕早就察觉出了端倪来。 闵景迟亦是没有想到,光是今夜这七家之中,便查出了三人来,这般数量,着实让人惊骇。 这太清观只是一道观,以如此隐晦之手段,大肆毒害朝廷命官,动摇国本,究竟意欲何为!? “继续查吧。”闵景迟沉声凝眸,“我倒要看看,这太清观,究竟能做出什么来!” 晨光之中,二人对视了一眼,皆于对方眼中,窥见了一抹——战意盎然。 第158章 太清道观 “小姐,小姐?今日可就是花朝节了,您还什么都没准备呢!管家那边派人来问今夜游灯会的事了……” 四月初四,花朝节当日。 一大清早,绿枝便破天荒地不等安珞呼唤,便自己进了屋来,叫安珞起床。 早在绿枝推门时,安珞便察觉到了,但她实在太累,不想睁眼,因此便躺着没动,睡状未变。 “没什么可准备的,你与管家说正常安排便是……别吵,我再睡会。”安珞阖着眼低语。 之前几日,她夜夜都要去飞檐走壁、暗查暗访,白日里又要装得一切正常,以免惹人生疑。 直到昨晚,她这终于将名单上所有官员府中全部探查了一遍,九十二家,共找到了三十六名牵涉其中之人。 加上之前包括李修正在内的九人,总共四十五名官员。 今早探查过最后一家后,闵景迟便说,今日就会将此名单交到太子手中,又约了安珞,于今夜花朝节灯会上相见。 安珞对此自无异议,如今这涉事官员既已查清,太子也的确不可再拖,便是有意要压下此事,也该尽管拿出决断。 花朝节的灯会是在今晚,到时,京中官宦人家的公子、小姐们也都会上街去赏灯,也算是春日宴之后的又一场相看。 是以各家小姐们,多是从今日清早便会开始挑选晚上的衣裳、首饰,为赏灯做准备。 但安珞去参与这花朝节灯会的目的并不在此,早在她刚重生之时,她便已经对今日有了计划。 只是不曾想,最近发生了这许多事,尤其是眼下这失踪下毒一案,倒是让这花朝节平添了几分暗涌,也不知她原本的计划还有没有机会实现。 安珞闭着眼想着,理顺思绪的同时,人也渐渐清醒了几分,倒是再也睡不着了,只得无奈睁眼。 她坐起身来、撩开床帐,恰好去传话回来的绿枝,便又进屋来服侍她起床、洗漱,再去传早膳。 略略吃过早饭,安珞便又想着出趟门。 既是花朝节,想来今日去太清观参拜、求姻缘之人应是不少,她也正好浑水摸鱼,去探探太清观的底。 这事她之前就想着要做了,只是此事她只想独自前去,并不想又惹来闵景迟跟她同往。 虽说这几日一同探查下来,即便是安珞也不得不承认,闵景迟绝对是一名好搭档,并不曾拖她的后腿。 尤其与闵景迟这种聪明之人做搭档,很多时候只要她一个眼神,闵景迟就能明白她的意思,也着实能称得上一句默契了。 可这太清观之事……她身上毕竟还隐藏着影符的秘密,还是她自己前往为好。 绿枝收了早膳下去,紫菀又进来奉茶。 “小姐,您今晚灯会准备穿这一身吗?” 见安珞少见地换了身裙装,紫菀询问道。 她虽然觉得安珞这身若是等会来穿有些太素,但毕竟穿什么还是要看小姐的心意,心中便已开始暗暗思量,该给安珞搭配个什么样的妆发。 安珞自己随手挽了个髻,于水银镜中看向紫菀:“不穿这身,是我一会还要出去一趟……你去叫青桑,一会随我出门吧。” 那姓牛的妖道来她们安远侯府,也说不准是不是太清观那股势力的安排,她在太清观那帮人眼中,或许已经挂了名了。 今日既然是想浑水暗访,那便是要隐藏身份。 她身边绿枝、紫菀这两个丫鬟,也带出去过好几次了,若是在有心人眼中,只凭这两个丫鬟也能猜出她到底是谁,倒不如带面生的青桑。 紫菀一愣,没想到安珞今日突然要叫青桑,只诧异了一瞬便应了下来,转身走向屋外。 安珞挽好发髻,又戴上了一条面纱,之后拿起眉笔,在自己眉眼上略略勾画了几下。 她并不精通易容之术,若想像燕西楼那般完全改变面容是做不到,但略添几笔,让眼角稍平、眉峰和缓,这么一点小小的改变还是做得到的。 她这边勾画方毕,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转身望去,正看到青桑一脸兴奋的进了屋来。 “小姐!”青桑心中激动,又走的太急,此时还略有些气喘,看到安珞这副装扮微微一怔,到底学聪明了一些,低下头平复着气息,“听…听紫菀说,小姐您找我陪您出门?” 自从之前吃了教训,青桑痛定思痛,每日都在观察紫菀如何当差,她想着既然紫菀能得小姐喜欢,那她学着紫菀行事,说不定哪天也能再从小姐那得到个机会。 她也问过紫菀,究竟如何才能讨小姐欢心。 而紫菀只告诉她,小姐其实很好伺候,可以不聪明、但不能自作聪明,不管别人是什么身份,小姐的丫鬟心中,就只需要忠诚于小姐一人。 最开始她还不信,可这些天她仔细观察,也看出来了,紫菀每日做的其实都挺平常,不过就是多看少说、安分守己,小姐说什么就做什么,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想的别想,只要做好分内的事,那就算是伺候好了小姐。 其他的,哪怕日常行事、办差上有点什么小的差错,像是绿枝姐就时常粗心、或是院中的小丫鬟有点什么做的不到位的地方,这些小姐也不是没注意到,但小姐并不在意这些。 正是因为想清楚了这点,之前邹太夫人和二夫人带着道士来那次,她才敢那般奋起反抗,可惜那次也没能让小姐对她改观…… 不过没关系,这不到了今天,她又有了机会! “嗯。”安珞微微颔首,上下打量了青桑一眼,“你可有什么非是府中发的衣服?先去换一套过来。” 安珞说完,却见青桑没懂,面上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 “怎么?”她问。 青桑面上微红,向安珞福了福身:“小姐恕罪……我、我除了府中发的丫鬟服,其他衣服就都是…粗布了……怕丢了小姐脸面。” 她原本就只是个三等丫鬟,虽是被家中卖进了侯府,可每月那点月银刚一到手,就会被家中都讨要了去,又哪有什么钱能做什么衣服…… 后来她也是撞了大运,这才到了安珞身边,成了一等贴身丫鬟,这月银是涨了不假,可也只是被要走的更多了,自己手里还是剩不下什么。 安珞闻言略感疑惑地看向青桑。 青桑的卖身契在她手中,她自然知道青桑是签了死契的,可即便是签了死契的下人,那也不是没有月银的,一等贴身丫鬟更是不少,怎么也不至于连一身衣服都置办不下。 不过这毕竟是青桑的事,她怎么花、花在何处都是她的事,即便就是攒着银钱不愿意花,那也与她关系不大,是以安珞也并未多问什么。 她说道:“那就……去找绿枝借一身吧,你俩身形差不多,她的衣服你穿,应是能合身的。” 青桑应了一声,就匆匆去了,很快准备妥当回来,安珞便带着她出了门。 安府的马车上都有标志,为了隐藏身份,这马车自然也不能用,安珞便先带着青桑去租了辆马车,这才前往太清观。 马车上,安珞闭目假寐,青桑也就不敢说话,只掀开窗帘一角,偷偷向外张望。 一直到出了城、到了太清观下山脚,安珞这才睁开眼,也撩起一点帘角,观察着周围来太清观参拜的人。 今日是花朝节,参拜之人中,有许多来求姻缘的女眷,女孩子们身上多簪着花,准备一会奉在真人向前,许愿今夜灯会能戴着她遇到有缘人。 行人多,马车走得就满,安珞静静看着,倒也没发现什么异样,只是发现这条路上每隔上不远,就会有一道士算命,算得多是姻缘。 而且她观这些道士面相,都是眉眼青黑,身形消瘦……就像那妖道。 安珞侧耳听了听,目光便跟着一沉。 这算姻缘的,自然多是未婚男女,每次一开口便又是要对方的生辰八字……若这些都是太清观的道士,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可就不言而喻了。 安珞抿了抿唇,正在此时,碰巧听到左侧那算命摊子上的姑娘,报出了的生辰乃是阴年阴月。 她心中一凛,将帘子撩得更开,目光如电般扫了那摊子一眼,口中也叫停了马车。 “大叔,就停在这吧,这路上也挺热闹的,我想自己走一会。”安珞说道。 车夫答应了一声停下了车,青桑率先下了车去,又回身去扶安珞。 她从前未曾与安珞一同出过门,并不知晓安珞上下马车,从来都是不用丫鬟搀扶的。 不过今日,青桑这举动也算弄拙成巧,倒是正合了安珞心意。 安珞一只柔夷轻搭在青桑手上,婷婷袅袅地下了马车,直看得青桑一愣,只觉今日的小姐与平时里大不一样。 安珞这边有意地一改平日做派,下车时又故意拖延了时间,暗中却一直以余光观察着那边摊位上的情况。 果然不出她所料,那道士听闻姑娘生辰后,便暗中接着桌子的遮挡做了个手势,接着安珞便看到,不远处一农夫模样的人,似乎是歇好了脚起身,实则却是悄悄跟上了那姑娘,想来是已经将她当成了目标。 “我们走吧,青桑。”安珞略略改变了声线。 青桑听到这声音又是一愣,她怎么觉得,小姐此时的声音也不太对? 这声音似乎与上车前不太一样,可又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非要说的话,小姐此时的声音比之前更柔更弱了一些,少了些平日里的那种气势在。 青桑想了想也没弄明白,又时刻记着不要多问,便抿了抿唇闭上嘴,只跟着安珞上山。 安珞今日为了伪装,连步伐都不同于往日利落,而是学着普通人家的小姐一样,莲步微移,也远远坠在那阴命姑娘身后,时不时还带着青桑看看两边卖的小东西,看起来倒是没有任何惹人生疑的地方。 她就这么一路跟着那姑娘到了寺内、进了一处大殿,又注意到那农人抽空找了一道士了,告知了他那姑娘是阴命之女的事。 小道士得了消息离去,没过多久,一名略年长的老道便寻了过来,找上了那姑娘。 安珞注意到,那老道面上看起来倒还算正常,只是两颊略有些青白,她与身旁一名大婶略聊了两句套了些话,得知那老道乃是元清道人,也是这太清观中排得上名的道士了。 接下来的流程倒也没什么新奇,那道人说了一堆似是而非装神弄鬼的话,五言三语中,便问出了那姑娘家住哪里和一切其他的情况。 安珞装模作样地参拜了一番,心中却是暗暗记下了那姑娘的这些信息。 她也担心在此逗留太久会惹人注意,是以记下信息后,又深深看了那姑娘一眼,便带着青桑从殿中退了出去,准备一会将这消息递到京兆府尤文骥手中,自己则在太清观中逛了起来。 之前她就在想到了一件事,既然那些失踪受害的姑娘,都是先被掳到了太清观中喂下毒药、养成药人,之后才又被分送到那些官员府中,那么这太清观之中,总该有藏匿她们的地方。 可她在太清观中转悠了大半个时辰,却并未发觉又什么不妥之处……那些姑娘究竟被藏到了哪? 安珞心中不解,却实在没找到此事的端倪,反倒是发现这太清观之中的道士们分为两种。 一种,是大部分底层的小道士,他们的面相上,多能看出有中毒的痕迹,应是已经被那股势力以毒素控制了。 另一种,除了一小部分的小道士之外,更多的都是元清道人这类,比较有名的大道士,他们面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中毒的痕迹……难道这些没有中毒的道士,便是那股暗处的势力之人吗? 有了这猜测,安珞便想去见一见这太清观的观主,玄一真人。 恰好此时,有小道士来四处通知,玄一真人此时正在三清殿中传道,她便也随着周围百姓,去了三清殿。 她倒要看看,这三清殿中,到底是一得道真人,还又是个什么——妖魔鬼怪。 第159章 玄一真人 安珞心中疑虑这玄一真人的身份,因此也没敢冒冒然就进三清殿。 也恰好今日花朝节,来太清观的人实在太多,也有许多人不进殿内,只围在殿外听玄一真人讲学,安珞便也干脆混迹其中,只遥遥暗中去看那玄一真人。 殿中,玄一真人正在讲《大宗师》—— “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 “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 “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 安珞直听得心中冷笑。 死生命也?人之有所不得与?这些妖道掳人害人之时,难道是将自己当成了天命主宰!? 道貌岸然,魍魉魑魅,简直可笑! 安珞眼中冷意正甚,那玄一真人却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头向她的方向望来。 安珞心中一惊,想起燕西楼曾说,玄一真人亦是武艺高强之辈,瞬间收敛了眼中锋芒,柔和了目光,却并没有转头去躲避什么。 只微微侧了侧身调整了一下角度,又稍稍屈膝,以前方之人略遮挡了一下自己有伤的半边脸。 此时这边所有人都关注着那玄一真人的讲学,她若此时转开目光,反倒有了欲盖弥彰之嫌。 倒不如就这样,借着人群的遮挡,那玄一真人也看不出她改变了身形,又有面纱和其他人的遮挡,也看不清她面上的伤。 再加上她连眉眼、行动做派上都做了伪装,她就不信这样那玄一真人还能认得出她来。 也恰巧春日宴后,随着安珞那日大放异彩之事传出,京中便多了许多效仿她穿着的女子。 即便这女着男装对姑娘们而言,还有点过于个性了些,可这面纱、帷帽却本就是平常穿戴,效仿者众众。 便是此时,安珞向四周一扫,也能找得出三五个戴着面纱的姑娘。 是以玄一真人看过来时,当真是未曾发现半点不对。 只是他生性谨慎,即便没有发现也没有放过心中那一丝异样,足向着安珞的方向看了几息才略移开了目光,甚至才移开一息不到,又突然再望过来杀了个回马枪。 好在安珞定力足够,见玄一真人如此也丝毫不曾慌张,愣是保持着这般隐藏了姿态锅炉工一炷香的时辰,确定玄一真人不会再往这边看后,才默默从人群中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这玄一真人有问题,而且还是有大问题,毋庸置疑! 安珞微微垂眸掩住眼中思绪。 她不知太清观以前如何,只是以她今日来看,怕是整个太清观都已沦为那势力手中傀儡,而把控太清观之人,毫无疑问,定是玄一真人。 以她的武艺,那玄一真人却能发现她的窥视,这般武艺放在一个道观的道士身上,他要没有点问题那才是奇怪。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武艺,安珞怀疑这三清殿中的,并非真正的玄一真人—— 她莫名想起了,那戴着人皮面具给黑衣人顶罪的死士。 那死士带着人皮面具时,面上便透着一股青白之色……就像这太清观中的真人、道人那般。 不管怎样,今日这一趟,虽没有什么重大发现,可到底也将这太清观掳走那些姑娘的过程,摸得更清楚了一些,又确定了这太清观中,几乎所有道士都有问题,这么说下来,也不算毫无进展。 眼见此时已快到正午,这下山回城也要一段时间,安珞便准备先就此回去了。 安珞刚准备叫青桑离开,却忽闻一道脚步声疾步向她们靠来。 她面上不显,心中却是一凛,刚暗自提起了警惕,转头却正见那脚步声的主人一把拉住了青桑。 “二丫?二丫!?哎呀!还真是二丫!你这小蹄子咋在这呢!” 一个略有些富态的妇人抓着青桑的胳膊,确定没有认错人后,更是嚷嚷起来。 “你这死丫头,得了闲也不知道回家,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你帮家里半点,如今有了闲工夫,也不知道回去帮家里干点活,怎么反跑到这太清观来耍乐?你心里还有半点我这个当娘的在吗?” 那妇人的话说得又快又急,上下嘴皮一张一合就没有停过。 旁边一名二十多岁的痴肥男子,也慢腾腾的靠了过来。 仔细看那妇人和男子的面相,这两人五官的细节处,倒是与青桑有几分相似的模样,只是两人面上肉太多,这才显不大出来相像。 听这妇人话中的意思……她是青桑的娘?那这男子,应是青桑的兄长了? 安珞微微皱眉瞥向青桑。 青桑也没想到会在这碰到家中人,下意识就看向安珞,正发觉安珞皱眉看着自己,心中顿时一惊。 “娘!”青桑忙低低叫了一声,心中焦急,“我是陪着小姐出来的,娘你快别说了,别冒犯了小姐啊!” 这怎么好巧不巧的,偏就碰到了她娘亲和兄长!? 小姐本就对她不喜,她娘和兄长又是个没自知的,今日这两人要是闹了起来惊扰了小姐……这可怎么是好! “小姐?”妇人听了这话,看向一旁的安珞,只扫了两眼就转了回来,摆了摆手道,“你莫糊我!你不是跟着那安府大小姐的吗?候府千金出门,还能只带你一个丫鬟?怎么不得跟个十人八人的啊,那叫排场!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安珞听闻这妇人叫出自己身份,眉头皱得更深,迅速扫了眼周围的几名小道士,好在他们没什么反应,又凝眸望向三清殿的方向。 许是离得远,周围又人声嘈杂,纵使这妇人嗓门不小,也并未引起殿中之人的注意。 “哪来的刁民?”安珞看向那妇人,冷声开口,“难不成我带谁出门还要你来指教?快些滚开,别扰了本小姐清净! 这妇人一看就是个不省油的,在这纠缠时间越久,她的身份被太清观之人注意到几率就越大,倒不如直接与这妇人亮明身份,将她尽快喝退,才是上策。 只是没想到,她千算万算,想方设法隐藏自己的身份,还就是因为怕身边丫鬟被认出,才特意换了青桑跟着,倒不成想,这最后还是败在了青桑身上。 那妇人被安珞骂得一愣,顿时心头火起,可安珞这番表明身份的话说下来,倒也让她不敢随便造次。 不得不说,安珞今日的伪装很好,旁人见了只会当她是那个小富人家的姑娘,还真看不出她是侯府千金,也无怪那妇人没往这方面想。 “小姐这话的意思……你是我妹妹的主子?侯府大小姐安珞?” 青桑的兄长却是又开了口,一双绿豆眼微眯,目光怀疑而放肆地打量着安珞。 “这满京城都知道,那安大小姐虎背熊腰形似夜叉,我看小姐这身段可不像……呃!” 男子话还未说完,安珞突然抬眼看向了他,他只觉一瞬间,一股无形凶气铺天盖地的压来,直让他双腿发软心中发颤,连呼吸都不畅起来。 他面色瞬间苍白,猛地后退了两步,全身横肉颤抖,险些想跪下求饶。 妇人注意到男子的不对,急忙松开青桑转向男子:“儿啊,儿你怎么……啊!” 安珞淡淡转眸,控制着将那妇人也纳入杀气影响的范围,直吓得两母子几要失禁,这才突然收了杀气,放过了两人。 眼看着两母子互相搀扶着,只差一点就要瘫倒,安珞靠近了两步,低声冷笑。 “怎么,还不信?是不是非要我挖了你们这两双狗眼,才认得出本小姐?……还不快滚!” 有了安珞之前放出杀气这一遭,母子俩都是一副青天白日见了鬼的模样,已经吓破了胆,终于将安珞与传闻中那以一杀十的女魔头对上了号。 此时的两人,哪里还敢再管青桑什么? 那男子听了安珞的话猛地一个激灵,自顾自地转身就跑,差点使得依靠在他身上的妇人摔了个跤。 妇人趔趄了两步也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站直身,便忙去追她的儿子。 安珞杀气控制得精确,除了这母子俩并无他人发觉,直到此时母子俩这番逃窜才引来了一些人侧目,但大多看了两眼没发现什么不对,也就没放在心上。 看着两人滚了蛋,安珞扭头瞥了眼青桑,转身便向观外走去。 青桑眼看着自己老娘和大哥屁滚尿流地跑了,正有些发懵,被安珞一扫又瞬间反应过来,连忙跟上了安珞。 这边两人是走了,可之前那一点骚动还是隐约传入了殿中玄一真人的耳朵里。 玄一真人今日早起时给自己卜了一记铜钱卦,卦象为凶。 是以他对这骚动格外注意,传道结束后,就召来了殿外的小道士询问,刚刚发生了何事。 “你是说那姑娘身形高挑,还是姓安?”玄一道人抓住小道士,立眼喝问。 小道士吓了一跳,苦着脸忙道:“是…我、我也不确定啊,师尊!我也是隐约听到一句什么安府,真得没听清啊!” 玄一真人拧紧了眉,回想起之前向众人传道时,感受到的那道若有似无的目光,心中更是警惕。 他又问:“那对母子呢?可还在观内!?” “也已经离开了……” 玄一真人眉头拧得更紧,想了几息,这才放开了那小道士,下了决定:“出去,关门!” 待到小道士出了门,屋中只剩下玄一真人自己,他这才转身进了内室,从枕头下摸出一只纸包,又从床下翻出一只花纹特殊的瓷瓶和一个漆黑的小坛,其中隐约有窸窣的声响。 他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打开纸包,取出了其中的几根头发。 将几根发丝置于小碗,以火燃之,再将燃后的细灰混入瓶中的凝练好的药血,最后将混合好的药血倒入了坛中。 听到坛中窸窣之声变大,玄一真人面上浮现出些许肉痛,但又很快释然。 这坛中乃是他培育多年的血蛊,从上一只用掉之后,重新培育到现在已过了十五年,更是又用药人之血催化喂养了一年多,直到最近方才养成。 而这血蛊想要启用,就需要有目标之人的头发、指甲或血液,这其中又属血液功效最佳、指甲次之、头发功效最差。 只要将这些东西喂给血蛊,无需靠近,血蛊便能不断吸食目标之人的精元之气,使之身体气血逐渐枯竭,轻则浑噩梦中,重则身死而亡。 也正是因为血蛊这般功效,他才希望不舍得以头发将其激活。 毕竟那安大小姐本是武人,身体康健,不像之前那女子柔弱,只以头发之功效,还不能确保将其直接杀死,他本想再找机会寻些安大小姐的指甲或血液。 可他也算过那安大小姐身上气运……那般功德加身,即便安珞如今面容被毁,他也实在是怕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若今日出现的真是那安珞,怕是她已经注意到了太清观的异样,再不先下手为强,等她反应过来行动,怕是他这几年的经营都要遭殃。 也罢……只要解决了这安大小姐,让她缠绵病榻无力来插手他的事,保住他这几年经营,那再养一只血蛊就只会用快,说不定不过几年便可再成。 毕竟这血蛊再珍稀,也没他如今在天佑这大好形势宝贵。 如今这药人已经越来越多,以往这药人之血还要分去制药,能用来喂养血蛊的还实在有限,而以后药人充足,再养一只又有何难呢? 想到这,玄一真人阴笑了一声,拍了拍手边慢慢安静下来的黑坛。 黑坛中血蛊的窸窣之声减弱,显然已经吸收掉了刚倒入的药血……又开始继续吸食起那中蛊之人的精气血脉。 ——安远侯府,漱玉斋,三等丫鬟房内。 “噗——” “啊!!!” 尚在养伤中的红绡,突然内腑剧痛,呕出了一口鲜血。 房内的其他小丫鬟惊出了一声尖叫。 “这红绡天天好吃好喝什么活不干怎么还吐血了!晦气死了!这可怎么办啊!” “这……哎,快!快去叫绿枝姐和紫菀姐来啊!” “可是绿枝姐和紫菀姐,两人刚急匆匆地出院子去了啊!” “那这……哎她又吐了!” …… 第160章 我又错了 出了太清观,安珞那什么柔弱女子也不装了,一路健步如飞地蹭蹭下了山。 这遇上青桑的娘兄,对她而言实在是无妄之灾,她也有注意到,那场骚动最后还是引起了几名小道士的关注。 如今,她是即便不想惊蛇,这草也已经打下去了,好在这探查已经是查得差不多了,总归今夜就会定下计划,明日总有分晓。 到了这个时候,既然这蛇已经惊了,不若就拿好棍子操起篓,抓得就是它! 安珞这大长腿一健步如飞起来倒是不要紧,青桑在后面可是要一路呼哧带喘、小跑着才能堪堪追上她。 一主一仆就这么下了山、找到了山脚的车夫,车夫见到二人还有些微微惊讶,也没想到两个人这么快就要回。 不过反正这价钱是谈好的,安珞回得早他也休息得早,倒也乐得轻松。 一直到两人坐回到车上,安珞脑中还不断思考着有关太清观的事。 青桑却是好不容易喘匀了气,看着安珞面无表情的样子,心里一阵阵地发虚着。 她心中惶恐,越看安珞的侧脸,越觉得安珞这面无表情的样子像是在板着脸,越看越怕。 就这么吓了自己好一会,连坐着都觉得自己屁股底下长了刺一样扎着她,最后终于是崩不住了,突然就向前扑了下来,噗通一声跪在了车厢中央—— “小姐,我错——啊!” 要说这青桑也是够倒霉的,扑下来的时候正赶上马车颠簸了一下,她本就还没跪稳,被这一颠直颠得整个人一歪,直直扑倒在了安珞腿上—— 青桑只感觉自己鼻梁一酸眼前一花,一张脸已是重重撞到了小姐腿上,她甚至还因为害怕摔倒,一双手下意识扒在了安珞腿旁。 “……”安珞。 “……!”青桑。 安珞看着自己腿上的脑瓜顶,嘴角禁不住抽了一下。 “……我腿上,舒服吗?”安珞挑了挑眉,淡淡开口。 听到安珞的问话,青桑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又腾地起身,又因为仰得太过,撞上了后方的座沿上,嘭得一声闷响。 安珞看着这丫鬟自己给自己撞了个七荤八素,不忍直视地闭上了眼,默默抬手揉了揉额角。 这青桑……她以前怎么没发现,竟蠢得和绿枝这么像? 只是绿枝从小跟着她,两人情分非比寻常,绿枝并不怕她。 而这青桑,感觉都能自己把自己吓出个好歹了。 “小姐……”青桑只觉自己一个脑袋撞得有两个大,前面也疼、后面也痛的,可也不敢伸手去揉它,哭丧着脸道,“我、我我、我又错了。” 完了完了,小姐气得都懒得看她了,她又要完了! 青桑这一句话,不免让安珞回想起之前两次,丫鬟还真是,回回都是错了、错了、又错了。 她实在忍不住失笑了一声,睁眼又看向青桑:“又错了?行,那你说说吧,你错哪了。” 青桑见安珞还愿意听她认错,心中一喜,急忙打起精神道:“我错在不该在太清观碰见我娘和大哥……” “你早知道我今天要带你去太清观?”安珞抚了抚腿上被抓出的褶皱。 青桑一愣:“不曾知道……” 安珞抬眸瞥了她一眼:“那你是早知你家人今日会去太清观吗?” 青桑忙摇头:“也不曾知道。” “既然如此,你错在了哪?”安珞发问。 她虽然也觉得在太清观碰上青桑的娘亲和兄长有些晦气,毕竟那两人当真是不开眼,若换作一般知礼本分的人家,根本就不会上前来打扰才对。 可这意外就是意外,真要说起,最开始也是她起意带青桑出门,才有了这事,即便是她也无法预料,她也就更不至于因为这一个意外迁怒于人。 青桑张了张嘴,却也实在不知该如何答才对。 眼见青桑答不上来,安珞也没有为难她,回想起刚刚见到的那对母子,又道。 “你的卖身契在我手里,那想来你当年也是签了死契、卖进侯府的……当初为什么会将你卖掉?” 这签了死契的下人,进府时自然是给的银钱更多。 但死契一签,那就是生死皆由主家,看那母子俩的样子,倒也不像是多贫穷的人家,又怎么会以死契将青桑卖进侯府呢? 青桑没想到小姐会问起这个,怔了一怔,才低声回道。 “是当时我娘说,家中没钱给我哥娶媳妇,就想让我去做丫鬟,给家中赚些银钱,恰好那时候侯府要买些签死契的奴仆,给的价又高,我娘便将我卖了……” 娶媳妇?只是为了给当哥的娶媳妇,就把妹妹给卖了? 安珞微微皱眉,心中实在无法认同青桑家人的做法。 签了死契那就是入了奴籍了,若真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活不下去了、或是家中有人重病急等用钱,这般做法她还能理解,可只是为了给儿子娶亲就这般,实在荒唐! 安珞回想那对母子那一身肥膘,尤其是那男子痴肥的样子,更是心中不悦。 自打她爹慢慢平定了边关,近几年天佑无战事,当今圣上又是个仁慈爱民的,百姓日子过得并不艰难,这京城之中、天子脚下,向过活就更容易一点。 可就算百姓日子过得好了一些,也毕竟还是要每日劳作,想养出那母子俩的一身膘肥可也不是个易事。 再看那母子俩,妇人虽穿得是棉,可看成色也是新衣,那男子穿得就是绸了,那可不是一般百姓人家日常会穿的料子。 而反观青桑,除了府里发的衣服就只剩粗布了,她现在可是明白,青桑身为一等丫鬟也有一年了,这明明每个月拿着六两的月钱,却为何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曾给自己做。 敢情是全填进了那母子俩嘴里。 她瞥了青桑一眼:“这签了死契的下人,按理来说,也能算是和家里断了联系的……你每月的月钱,还是都全给了家里面?” 她本是猜测,可看到青桑的神情,就知道自己这是猜中了。 青桑的手指纽了纽衣角,声音更低:“……是,我哥到现在也没娶到媳妇呢,娘一直说要多攒些钱,给他娶个更好的。” 就那副又蠢又肥的样子?多大的人了还要趴在妹妹身上吸血,她看就是再多的银钱,也没有哪个姑娘能瞎了眼嫁进这种人家。 “你卖身进侯府也几年了吧?要说以前你是三等丫鬟,又签了死契,说没有多少还算情有可原,可你到我身边来之后,你的那些月银,要是都给了家里攒下来,应是也有将近百两了,这还不够取个媳妇的?”安珞皱眉。 寻常人家娶个媳妇,花个二三十两已经很体面了,青桑这家里,难道还准备聘个天仙吗? 青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娘只说不够……别的是从不让我问的。” 安珞闻言,心中很是有些郁气,看了青桑一眼,却终究没再说什么。 这丫头在她院子里时,看着分明也是个泼辣有主意的,就算那主意多数不是什么好主意,可也没有这么一副受气包的模样。 只是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青桑也只是因缘际会,凑巧来到她身边的丫鬟,她就算看不过眼,也总归不好、也懒得去管。 安珞不再说话,青桑自然就更不敢开口,她本还想着,今日小姐好不容易带她出门,想要好好表现的,现在却也……不提也罢。 两人一路安静地回了城、又回了府,刚一进府门,就看到紫菀焦急地在门口绕着圈。 “小姐!” 看到安珞回来,紫菀顿时心中一喜,急得三两步想安珞跑来,却还踩到了自己的裙角。 眼见紫菀一个踉跄向自己扑来,安珞一伸手便准确扶住了紫菀。 她手上微微用力,扶着紫菀站好,沉声道:“怎么了?别慌。” 紫菀闻言微定,却还是心中焦急,不等站稳便又道:“小姐!绮绣苑那边出事了!二小姐带人去了绮绣苑,命人绑了四小姐要打……” 紫菀话还未说完,便感受到一阵劲风掠过,眼前一花,便已经没有了自己小姐的身影。 “快来!小姐往绮绣苑那边去了!” 青桑唤了一声紫菀,也顾不上等她回神了,拉着她就像安珞离开的方向追去。 安珞撩起裙装下摆,一路向着绮绣苑而去,根本不管一路上府中下人落到她身上异样的目光。 今日花朝节,人多杂乱,太子遇刺之事又刚过去不久,是以今年京中各处守卫巡查,比往年还要格外严谨,她哥也被分派到了差事,要协同京兆府一起布防,不在府中。 她也没想到,那安翡最近都还算老实,之前多日也都没有去找安珀的麻烦,也不知今天又是哪根筋搭错,正趁着她出门来找不痛快! 安珞心中焦急,脚程更是格外地快,本是要走一刻钟的路程、竟是被她硬生生缩短到了一炷香内,很快人便靠近了绮绣苑。 “你这贱婢!还不让开!狗仗人势的东西!真以为仗着你主子我就怕了!?再不让开,我就连你一块打!打完就将你发卖了!”她听到安翡的声音尖声叫嚣道。 “二小姐,你要打便打!我是我家小姐的丫鬟,自然仗得是我家小姐的势!便是要卖我,那也得是你先从我家小姐那,拿了我的身契出来你才能卖!今天你要打我可以,四小姐可由不得你打!”绿枝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绿枝毕竟是从小跟着安珞,安珞本就不同寻常闺秀,主仆间又随和,是以绿枝跟着安珞这些年,说是学了个胆大妄为也不算错。 安翡虽是主子,可绿枝心中自然还是安珞最为重要,她家小姐如今早厌了这二小姐,又特意吩咐了,要护着四小姐,那她也就顾不上得不得罪二小姐了,就是拼着挨顿打,也得拖到她家小姐回来才行! 安翡被绿枝这话气了个倒仰,脸上更是一阵红来一阵青。 要说她一个二小姐,处置一个丫鬟本该是寻常事,可偏偏这绿枝从小跟着安珞,而安珞最近所作所为也让她心中实在畏惧得很,尤其是之前手腕上莫名其妙的伤,即便现在已经痊愈,她一回想起来依旧觉得浑身发麻。 若是较真说,那安珀是她的庶妹,到底和她是一家,她也不信安珞真能把安珀这丫头看得多重。 平日里带着她、看着和她一副亲近的模样,说不定就只是想要个跟班,再对外展示一下她慈爱长姐的样子罢了。 可这绿枝却着实是安珞的心腹,又十成十得算是安珞的人,若真要动了这绿枝……她还真怕安珞报复于她! 啧!这下贱丫鬟,怎么连点眼力见都没有,真是刁仆随主,跟安珞那贱丫头一样让人讨厌! “我说绿枝啊,你家小姐难道就这么教你跟主子说话的?” 让安珞没想到的是,安珠竟也在此处。 “我说二姐姐,她为奴你为主,二姐姐身为四妹妹的嫡姐,教训自己的庶妹还不是应当的,难道还要叫一个丫鬟给吓住吗?这事要传出去,也不怕京中各家嫡女笑话……” 安珠这手火实在是拱得漂亮,安翡越听越觉得这话有道理。 等再看绿枝时,便又想着绿枝到底是个丫鬟,她好歹也是主子,既然这丫鬟与安珞关系密切动不得,那她就只将这丫鬟拉开便是,怎么,难道安珞还能因为她让人拉扯这丫鬟两下、就来打她吗!? 想到这,安翡心中又有了些底气:“王婆子、张婆子!你们上去,把这丫鬟给我拉到一旁!本小姐今天就是要教训庶妹,说到哪去都是我有理!我倒要看看,谁还有这个能耐护着她!” 绿枝闻言一惊,眼看着两个婆子向自己围了过来,脑中每日早上小姐教的那些东西一闪,还来不及细想,就已经抬起一只脚直踹了过去—— “那你看我有没有这个能耐护着她!?” 伴随着王婆子一声惨叫,安珞一脚踏进了绮绣苑的院门。 第161章 五个巴掌 安珞一进院中,一眼便扫清了院中情况。 要说安翡这今日来绮绣苑,还真是准备得周全,光是婆子就带来四个,丫鬟那就更多。 安珀的娘亲吴姨娘,此时正被两个婆子压着,连嘴都被堵了,哭得满脸是泪还在挣扎,看到安珞这才面上一松,泪却流得更凶。 安珀匍匐着侧扑在地上,低着头怀中似是在护着什么,彩霞又护在自家主子身上。 听到安珞的声音,安珀的身子微微一僵,头却垂得更低,并没有抬头来望。 安珀主仆身前,则是刚踹开一人的绿枝,她看到安珞顿时一喜,激动地叫了声小姐,却还是警惕地护在安珀身前没动。 而不同于这边的欣喜激动,反观另一边,安翡确是见安珞目光扫来吓得直退了两步,安珠也默默缩到了安翡身后以免被安珞注意,剩下的婆子丫鬟,更是僵在了当场。 安珞的目光扫过一圈,最终落在了安翡手中那把鞭子上,目光一寒。 鞭子!? 鞭子可是极易留疤的东西,一般家中便是对女儿动家法、也不过是打板子,像是安平岳之前罚安珠,也不过是打了手板,再罚她跪着。 看安翡竟是想拿这鞭子来打安珀?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察觉到安珞目光盯在自己手上,安翡心中畏惧更深,只觉得手腕上又一跳跳地隐隐作痛,下意识便松了手将那鞭子丢下,又再次猛地后退,却狠撞上了她身后的安珠。 多亏两人身边的丫鬟及时伸手扶住二人,这才没让她们摔到地上。 安珞心中怒起,面上更是冷若冰霜,但比起处置这两人,她心中更担心的是安珀究竟如何了,也就暂且未管那狼狈的两人,大步走到安珀身边。 “大小姐……”彩霞亦是哭得满脸是泪,直到此时看到安珞过来,这才起身露出了身下的安珀。 安珞向她点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安珀身上,见彩霞都起来后安珀却还是不动,心中更急。 “……四妹妹?起来,我看看伤到哪了?”安珞在安珀身边蹲下身,伸手便去拉她。 谁知安珞这一拉,竟然还没拉动,她明显感受到手下一股反力传来,分明是安珀自己不愿起身。 安珞一怔,随即心头火起得更盛:“起来!你有胆子受伤没胆子让我看吗!?安珀!” 这死丫头!挨打时候怎么不知道反抗?那安翡要打她、她就由着安翡打?谁跟她保证不会吃亏的??现在倒是有能耐跟她倔上了??? 安珞越想越是生气,手上也更加了几分力气去拉安珀,可安珀却是打定了主意就是不起,也不出声也不动弹,就是使出浑身力气硬扒在地上。 要说安珀这点小力气,在安珞眼中自然是不够看的,她要使出全力,不说直接将安珀提溜起来,只是强迫她起身总还是办得到的。 可她也怕自己这劲力一用下去、会伤到安珀,所以也不敢真用出大力,反是被安珀僵持住了。 见安珀那圆团团一坨蜷在地上,活像只犟种小猪一样,一点也不嫌地上凉,真是将安珞给气得怒极反乐了。 她松开手,扫了安珀一眼,抿唇想了一息,便又是一只手拉住了安珀一只胳膊,另一只手直伸向安珀腰侧,手指飞快地挠了挠。 “唔呃呃呃——” 安珀也着实没想到大姐姐突然来这么一手,猝不及防间这痒痒肉就落入了敌手,直痒得她瞬间从小猪变了活鱼,控制不住地在地上扭动地松了劲,就这么被安珞趁机给一把拉了起来,再扑不下去了。 安珞将安珀拉起来,这才看清四妹妹原本微圆的小肉脸此时已经肿了起来,上面明晃晃印着两个巴掌。 “大、大姐……呜呜呜呜呜呜呜!大姐姐!” 一和安珞对视,安珀原本还能忍住的委屈,此时也顿时崩不住了,原本红肿的面颊上瞬间又覆上了一层水气,看着更加凄惨。 安珞只觉自己脑仁狂跳了几下,一瞬间怒气上涌,几乎要让她气炸。 她安抚地在将安珀的头按入自己怀中,同时一双眼猛地看向另一边,正看到欲趁着此时,偷偷摸摸向门口蹭去离开的安翡和安珠。 安珞目光一寒,放开安珀站起身,瞬间便冲到了安翡面前。 啪—— 啪——— 院中众人还都没反应过来,就听得两声脆响,安翡一个踉跄摔到了地上。 安翡被扇得一懵,直到丫鬟来扶她才反应过来,一双眼霎时怨毒地看向安珞,却在接触到安珞那眼中冷意时反被吓得一滞。 她瑟缩了一下,控制不住地躲闪着避开了安珞的目光,却还是声厉内荏地嚷道:“你…安珞!你竟然敢打我!我好歹也是二房的嫡女,从小爹娘都没打过我,你敢……” “对,我就敢,就打了,怎么着?” 安珞懒得听安翡再废话,直接开口打断道。 “怎么?是两下不够吗!?” 虽然都是两下,但她的手劲可绝非安翡可比的。 她刚刚看了四妹妹的脸,好在安翡力气小,那两下打得不算重,用些好药,两个时辰也就消下去了。 可她刚才这两下,纵然还收了些力气,没直接打掉安翡两颗牙,可也比安珀那严重得多,便是用再好的药,也够安翡肿个五六日了。 安珠看到这幕也是一惊,她也没想到安珞竟是嚣张至此,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连隔房的嫡堂妹都打。 她看了眼安珞,又扫了眼地上的安翡,目光一转,弱弱开口道:“大姐姐,你怎么这么说话,二姐姐可是二房的嫡女,殴打自家姐妹这传出去……啊!” 这安翡的废话安珞懒得听,换了安珠又能有什么不同呢? 安珞同样赏了安珠一巴掌,让她去地上与安翡作伴,垂眸睨看着她道。 “那你就尽管去传,我打都打了,难道还怕你们传吗?你们尽可以今晚就顶着这张脸去灯会,让所有人瞧、让所有人看,告诉大家这是我打的!” 安珞说着,嗤笑一声,看着安珠勾了勾唇。 “不过啊,她这张顶出去,还可以说是我有错,可你不是说,身为嫡姐,教训自己的庶妹都是应当的吗?那我便是再打你几巴掌,你是不是也叽歪不出个什么?你说呢?” 安珠被安珞这一下也打懵了,听到安珞这话更是气得眼前发花,胸口起伏说不出话。 脸上一阵阵泛起的疼痛,仿佛是在不断提醒着安珠,她身为庶女的身份。 但她虽然一口一个嫡姐、庶妹地叫着,可心底里却一直觉得,自己跟安珀这种卑贱的庶女可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毕竟她自小吃穿用度、自身才情教养,跟安珞这个嫡女比也并不差什么,她只不过是没从好肚子里爬出来罢了! 在安珠心里,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一般的庶女,否则又怎么会说出那些贬低庶女的话? 可安珞这一巴掌,不止打在了她脸上,还打在了她那颗自持矜贵的心上。 安珞这番强硬之势,直接震慑住了安翡和安珠。 之前的安珞还不曾这般直白地与家中之人翻脸,是以她们也没有料到,安珞为了安珀,竟是连表面功夫都全部扔掉,完全是一副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做的样子了! 再加上两人都是对自己的容貌向来在意之人,此时伤在脸上更是心中忧虑惊慌,生怕留下什么痕迹、日后都毁了容貌。 更别说今日花朝节,晚上那灯会,正是众家相看的机会,她们更是不愿错过。 毕竟比起找安珞的麻烦,她们心中更重要的还是要相看个好人家、谋个好前程,倒时有了得力的夫家撑腰,再想找安珞算什么账算不了呢? 这般想法下来,二人心中便都萌生了退意。 而安珞这巴掌打了出去、替四妹妹报过了仇,胸中怒气也略散了一些,她心中同样记挂着安珀的伤,见安翡和安珠如今都是一副鹌鹑样,也不耐与这两人继续纠缠些什么。 她冷眼在两人身上一扫,便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又回去看安珀。 眼见安珞走开,安翡也连忙恶狠狠地瞪向自己带来的丫鬟婆子,向她们使眼色、让其扶自己离开,安珠自然也是趁此机会一同逃出了绮绣苑。 青桑和紫菀赶到时,正看到安翡和安珠并丫鬟婆子们一行人,灰溜溜地从绮绣苑中出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倒也不曾这时候去触安翡和安珠的霉头,只默默向让到了路边站定,并排垂着头装瞎。 安翡和安珠倒是也认出了她们是安珞的丫鬟,可此时除了瞪她们一眼,也不敢再节外生枝做些什么。 又被这两个丫头看到她们这幅狼狈样,更让她们觉得又羞又恨,不由得以手掩面,加快了步伐。 等两个丫鬟进了院,就看到自家小姐正在四小姐身边,似乎是在训着什么…… “……就为了这么点子东西,你就硬挨了她打你两巴掌?” 安珞看着重又被安珀抱在怀里的首饰匣子,只觉得自己才消了一些的怒气又一次蹭蹭上涨。 那首饰匣子不过也就成年男子的巴掌大小,看着顶多也就只能装得下三四只簪子吧,安珀之前匍匐在地上护在怀中的正是它。 安珀目光微闪,不自在地将匣子抱得更紧,头也垂得更低了:“多少东西也是我的嘛……我不想给她。” “还敢顶嘴!?”安珞狐眸一瞪,恨不得拉过安珀往她屁股上来上几下,“不过就是点东西,给她又能如何?你便是与我置气,那就回头再找你大哥哥,难道还能拿不回来吗!?” 安珀撇了撇嘴,抬眸看了安珞一眼,又飞快低下。 “我没有与大姐姐你置气的……”她小声道。 “那你告诉我,你这般死守着这点东西,是为了什么?” 对于安珞这问话,安珀顿了一顿,却只是摇了摇头,更多的却又不肯说了。 安珞看着安珀一副锯嘴葫芦的样子狠狠皱眉,气得唇角都抿成了一条直线。 眼见安珞神情不妙,一旁的彩霞忍不住开了口。 “大小姐,我家小姐她不是——” “彩霞!” 彩霞刚一开口,就被安珀给喝止了。 眼见自己小姐瞪着自己,彩霞看着安珀眨了眨眼,不得不住了嘴,可紧接着就转过头去眼巴巴地看向安珞,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安珞自然是看懂了彩霞这番神态,微仰了仰下巴:“继续说,你家小姐怎么了?” 得了安珞这话,彩霞也不等自家小姐再阻止,迅速接过话茬—— “大小姐明鉴!今日二小姐三小姐一来就去翻我家小姐的首饰盒子,说是要找我家小姐借两件首饰戴戴,我家小姐本来也是不敢拒绝的,可二小姐又嫌弃我家小姐的首饰不好,三小姐就说我家小姐还有一堆黄玉钗并一对耳坠不知道藏在了哪……” 彩霞的语速极快,待到安珀反应过来阻止时,她已经一股脑地说了好一段话。 安珀急道:“彩霞!你闭嘴!别说了!” 安珀说着就要扑过去捂住彩霞的嘴,却被察觉到她意图的安珞一把环在腰上,按在了自己怀中。 “继续说!之后呢?”安珞拘住了安珀,又向彩霞吩咐道。 那黄玉钗和黄玉耳坠,是春日宴那次她给安珀的,她没想到今日这事,因由竟还是在她自己身上。 彩霞瞄了一眼大小姐怀中的自家小姐,正对上安珀瞪着眼向她呲牙、又因牵扯到脸上的伤后瞬间疼得扭曲的表情,连忙缩了缩脖子不敢再看,继续掀底儿道。 “……后来二小姐听了这事,就在我们小姐屋中四处翻找,最后就找到了小姐藏着的这个匣子,然后…然后还说了些、说了些有关大小姐你的不好听的话……我们小姐这才忍不住出言反驳,结果就激怒了二小姐,二小姐打了我们小姐俩巴掌,又要将那匣子中的东西都给毁了,小姐也是想护着那匣子,才差点被她打了鞭子的……” 第162章 她的秘密 安珞听到此处,才明白这其中内情,不由得愣在了当场。 待到几息后,她才回过神来,垂眸看了看怀中安珀低垂的小脑瓜顶,胳膊一松放开了她。 “那匣子里……是我给你的那些首饰吗?”安珞轻声问道。 安珀闻言低低嗯了一声,垂着头抱着那匣子,脚尖在地面上轻蹭着。 安珞心中一软,之前所有的火气在此时尽数卸了个干净。 她叹了口气,伸手从安珀怀中抽出了那首饰匣。 那匣子入手微沉,安珞打开看了一眼—— 除了一只黄玉钗、一对黄玉耳坠,还有两只金簪。 她给安珀的几件首饰都在这了。 安珞胸中微酸,心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几件首饰虽说也是好东西,可要说贵重,倒也并非是真那么贵重的,至少在她的首饰匣子中,比这几件贵重的比比皆是,对她而言并不算什么。 可在四妹妹手上,它们却成为了能让她以身相护的无价之宝。 而更重要的是,安珀并非是因为囊中羞涩,才对这几件有些价值的首饰格外看重,在安珀心中,真正贵重的,是这几件首饰上情谊的重量。 安珞微微扭头,无声地深呼了一口气,垂眸压下心中异样,再转回来时,面上便与平时无异了。 “……拿下去收着吧。” 安珞将那匣子递给彩霞,又看向依旧垂着头的安珀。 她这四妹妹脸上受伤了,倒是让她不好再捏安珀的下巴。 安珞目光一转,落在了安珀那因垂头而露出的、半截白嫩嫩的后脖颈上。 安珀这边还正扭捏着、不知该如何面对她的大姐姐,突然感觉到一只命运之手,无情地扼住了她的后脖颈,提溜着向上,强迫她抬起了头。 安珀震惊地瞪大了双眼,正对上安珞一双淡然的狐眸。 见到四妹妹这副呆愣愣的神情,安珞差点失笑,原本无波的眸子深处,也透出了些许笑意来。 她强忍着笑意,状似平静地又好好查看了一番安珀红肿起来的脸,之后才放开了安珀,转头吩咐绿枝回漱玉斋去拿药。 “还好脸上这伤不算太重,一会擦上药,这肿应该用不了两个时辰就能消了。”安珞顺手将安珀脸侧一根发丝挽到了耳后,“可还有别处受了伤?” 安珀回过神来,只觉自己面上伤处似乎又发作起来,略有些发烫。 她摇了摇头道:“没有了,后来彩霞护着我,绿枝也帮我抵挡,那鞭子没落到我身上。” 彩霞听到这里,又伸脖子插了句嘴:“大小姐,小姐刚刚摔到地上那下也挺重的,奴婢刚才见小姐是膝盖先落的地,可能有擦伤。” 安珞闻言,下意识低头去看,果然见安珀膝盖附近的裙上有些许磨损的痕迹。 再抬头,就见安珀正鼓着脸,偷偷瞪着彩霞。 “瞪什么呢?脸上有伤还不老实?”安珞曲指在安珀额头上轻点戳了一下,“去,进屋里去,我看看你腿上,彩霞,过来扶你家小姐进屋去吧。” 有安珞发话,安珀也不得不从,只得乖乖让彩霞扶着向屋里走去,安珞还看到,安珀还偷偷借着袖子的遮掩,撒气似地轻怼了彩霞几下。 安珞见状挑了挑眉,故意轻咳了一声,就见安珀身子一僵,倏地缩回手,不敢再动了。 “大小姐……” 安珞这边正看得失笑,忽闻身侧吴氏唤她。 她收了笑转头看去,就见吴氏正小心地看着她。 见安珞看过来,吴氏连忙福了福身:“今日之事……还多谢大小姐护着珀儿了。” 安翡和安珠离开时,压着吴氏那两个婆子自然也跟着一起走,吴姨娘在那时就被放开了。 只是刚刚见女儿和大小姐在讲话,她也不敢上前打扰,此时两人谈话方止,她这才敢上前向安珞道谢。 吴氏是安珀的娘,平日里又老实本分,从不曾惹是生非,是以安珞对吴氏也并无什么恶感,见吴氏如此便点了点头。 她说道:“姨娘不必客气……说起来也是我与安翡和安珠有冲突,连累到了四妹妹头上。” 吴姨娘闻言慌忙摇头:“不不不、这怎么能怪大小姐呢,二小姐那…珀儿她本来就……哎,这事与您无关的。” 吴氏虽到了如今也不敢说安翡什么不是,可心中却是都明白的。 她的珀儿与二小姐年龄相仿,从小到大,二小姐这背地里的各种欺侮就没停过,哪里是被大小姐牵连的? 今日她看到二小姐拿来那鞭子时险些要吓晕了,若不是大小姐心中念着珀儿、有意护着珀儿,那绿枝可是大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那就能这么巧来了她们绮绣苑?若非有大小姐授意,那丫鬟又怎么敢不管不顾地就对上二小姐呢? 吴姨娘人虽软弱,可也并不算蠢,这些总是都看得明白的。 若非大小姐来的及时,她的珀儿今日怕真要伤个好歹呢。 安珞闻言微微摇头。 安翡以前便欺负四妹妹是不假,可如今这般变本加厉,也不可否认是有她的关系在的。 再加上她毕竟也有事要做,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守在府中,总有要出去的时候,碰上像今日这样,她大哥也不在的日子,四妹妹可不是就要吃亏了? 这么长此以往,也不是个办法,只是这事想要解决,一共也就两个选择罢了。 要么,她从此疏远了四妹妹,以后再不表现出任何与安珀的亲近之意,安翡自然也就不会再迁怒于安珀。 要么,她就得将安翡收拾怕了、收拾服了,只有让安翡明白,不管她趁自己不在做了什么,都一定会得到加倍的“报答”,让她连做梦都记着要绕着走,才能再不敢来绮绣苑招惹安珀。 安珞将此事记在心中,又略略给吴姨娘看了下伤,便说安珀这边由她来照料,让吴姨娘也先回屋去休息,一会着人送药给她。 交代过后,安珞这才向安珀屋中走去,紫菀和青桑也在此时跟了上来,在旁边伺候。 安珞一进门,就见她那四妹妹没正形地瘫靠在床边,大爷似的指点着正收拾屋中的彩霞。 注意安珞进来,彩霞忙先停下手,福身唤道:“大小姐。” 安珞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头再向床上看去,就见安珀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此刻双腿并拢,双手平放,乖巧地正襟危坐在床沿上。 安珞微挑了挑眉,瞥了她一眼,不说话。 安珀下意识想傻笑,却又扯到了伤处,改成了呲牙。 “你可真是,受了伤都不老实,我看你倒是个练武的好料。”安珞摇摇头走到床边,随手拉了个凳子过来在床边坐下,“过来我看看,膝盖上有受伤吗?” 安珞将安珀的衣裙下摆掀到一旁,又将两边裤腿撩了上去,露出来其略显圆润的一截粉白小腿和两边的膝盖,一边磕得淤青,另一边略有些擦伤。 安珞也不废话,伸手捏住淤青的那边,抬手将掌心覆了上去,以巧劲将其淤血揉化。 “嘶……”安珀被揉得一痛,下意识想要缩腿。 却还是被安珞牢牢抓在了手上。 “现在知道疼了?”安珞抬眸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之前摔得时候怎么没先想想?” 安珀偷偷噘了噘嘴,却聪明得没敢反驳,只故意嘶得更大声了。 安珞听着这嘶嘶入耳,差点又失笑得手劲一松,没好气地抬眸瞪了她一眼,在她腿肚子上一拍,可到底手上还是又放轻了一些。 安珀这才满意地扭了扭腿,想乐又不能乐,抿着嘴不再捣乱。 安珞揉着这一边的淤血,目光落到了另一边膝盖的擦伤上。 安珀顺着安珞的目光看去,将自己那条腿伸了伸,看了眼膝盖上的擦伤挠了挠头。 她反过来安慰安珞道:“只是擦破点皮而已,连疼都不疼,大姐姐不用在意的,要不是彩霞多嘴,我都没注意到这伤呢。” 安珞仔细看了看,见确实伤得不重,这才微微颔首:“嗯,一会擦些药,这几日不要碰水就好了,不会留疤的,放心吧。” 她刚刚让绿枝去取的是消肿的药,并不适合此处的擦伤,便又吩咐了紫菀和青桑,让她们再回漱玉斋取一趟。 见大姐姐对这点擦伤都这么在意,安珀不解地眨了眨眼,又看了眼自己的膝盖,却并未放在心上。 “没关系啦,反正是伤在膝盖上,便是有疤也不碍事的。”安珀毫不在意地又踢了踢腿。 这点伤放在她那里,大家根本都不在意啦,顶多擦点碘伏消个毒就算了,谁还能没事盯着人家膝盖看吗? 安珞闻言却是手上一顿,略有些诧异地抬眸看向安珀。 她说道:“你还真是和其他姑娘不一样,若是平民之家的姑娘,每日要劳作那也就罢了,可世家大族的女子,有哪个会不介意自己身上有疤?即便不是伤在脸上,也总是要担心一阵的。” 至少她见过的贵族女子,多是对容貌之事关心甚甚,都不说什么疤痕,即便是身上有块略明显些的胎记,那也是要想方设法除去的。 没见安翡和安珠,她们不就是因为担心那巴掌会留下什么痕迹,这才匆匆离去的吗? 可反观她这四妹妹,却全然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倒真不像是闺阁之中养出的姑娘。 安珀听了这话,亦是心中一惊,慌忙垂下了眼。 她来到天佑这三年、尤其是成了“遗玉”之后,确实发现这时候的女子、特别那些官家出身的千金小姐,对外貌的标准简直严苛。 她曾听锦绣阁的掌柜偶然间聊起过,锦绣阁的常客中有一名官家小姐,就是因为幼时淘气,使得手腕上留下了一道寸长的伤疤。 如今那伤疤虽然已经浅淡到几不可见,但那名小姐还是十分在意此事,每每在锦绣阁选衣裳时定要选择袖长的款式,以作遮掩。 可她到底内里是个现代人,即便知晓了这种标准在此处普遍如此,心底里也依旧无法认同,稍不注意就说出了这异样之言。 见大姐姐还在看着自己,安珀也知道自己这是露了破绽,禁不住心中打鼓,不由得又想起了之前她落荒而逃的那天。 没办法啊!她大姐姐实在是太聪明了! 当时她就是因为担心,一旦自己说出太清观之事,大姐姐定然奇怪她是从哪得知了这些,然后发现她并非原本的安珀,实际上是穿越到此的孤魂,这才不敢将自己从书中知晓那些告知给大姐姐。 可那日她们还是在漱玉斋,她还有处可逃,可如今她们却是在她绮绣苑的屋中,她这一只小腿还被大姐姐握着呢,她还能逃去哪!? 见四妹妹自她说完那番话后,便躲避开她的目光、莫名沉默了下来,安珞听着耳边越来越清晰急促的心跳之声微微一顿。 她既能从这两句话中,听出安珀的不对,那安珀自然也能从她那一句话里,察觉到自己露了破绽。 想来她四妹妹又在担心自己的秘密被她发现。 安珞垂下眼,继续揉着掌心下那一片淤血,也跟着沉默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这四妹妹有秘密。 而且这秘密,现在想来,说不定比她这重生的秘密,还要大上几分。 ……毕竟上一世,她那四妹妹可与太清观没什么关联。 一会之后,淤血差不多已经散开,安珞也听到了自己丫鬟回返的脚步声,她这才放开了安珀的小腿,突然站起身来,倾身俯向安珀耳边。 安珀此时心中思绪正乱,见大姐姐忽然起身向她俯下身来,根本还未来得及反应,耳垂便感到了一股温热地呼吸,又听到安珞极轻声地说了句。 “……我其实只在乎此刻,你,是我的四妹妹。” ——无论你到底是谁。 安珞说完这话便直起了身,与安珀那震惊和惶然中、又带着迷茫的目光对视了一眼,转身便正看到自己的丫鬟拿着药进了门。 而坐在床边的安珀望着安珞的背影,脑子里却因为刚听到的那句话而更加混乱。 大姐姐这话难道是说……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第163章 红绡之症 处理好安珀的伤势后,安珞便回了漱玉斋。 此时距离晚间灯会也只剩不到三个时辰,今日她要做之事实在太多,还有许多准备要做。 在回漱玉斋的路上,绿枝和紫菀便向她说起i了红绡突然吐血之事。 安珞心中诧异,问明了红绡吐血的时间,发现正与自己从太清观离开的时间相近,心中顿时警惕。 回到院中,她便径直去了三等丫鬟房。 “小姐!?” “给小姐请安……” 三等丫鬟房中,丫鬟们也没想到安珞会突然前来,见到她都是一惊,反应过来后便连忙行礼的行礼、请安的请安。 安珞狐眸一扫,便看见了床上、地上大片大片黑红色的血迹。 屋中大部分的丫鬟,都对那些血迹和吐血的红绡避之不及,只有一名小丫鬟在那边打扫。 安珞看了那小丫鬟一眼,觉得她略有些眼熟,想了想才记起,这是上次那妖道来时,跟着青桑挨打的丫鬟。 “小姐!” 那丫鬟看到安珞顿时眼前一亮,面上显露出几分激动,只是她身上沾了血污,便也不敢靠近,只远远向安珞福了福身。 “嗯。”安珞应了她一声,摆了摆手让其他丫鬟也都起身。 接着又吩咐紫菀和青桑带着这些三等丫鬟们先都出去,只留下了绿枝一人。 三等丫鬟房自然是不可能每人一床的,丫鬟们住的都是通铺。 而红绡自从挨过打、被发配到这之后,丫鬟们见安珞根本不曾问、也不曾来看过,就知道这红绡在小姐那已经是失了宠的。 再加上红绡原本便欺软怕硬,以前在院中这些三等丫鬟面前更是向来跋扈,小丫鬟们面上捧着她,心中却早便是敢怒而不敢言。 直到挨打之后,眼见安珞是厌了红绡,她也再不是漱玉斋中头一份大丫鬟,这些三等丫鬟们自然也就不会再给她什么好脸。 虽然念在红绡还有伤在身,小丫鬟们也没有太过,多是言语上讽刺她几句,但这对占惯了上风的红绡来说,如今这日子,已是要将她每日都以怨毒填满了。 这些日子下来,红绡身上的伤虽是好了一些,可毕竟还未痊愈,也没得到什么好照料,人还很虚弱。 今日阴差阳错下,又被下了血蛊,即便下蛊时用的是最次等的头发,可遇上她这副刚亏了气血残躯,自然也就效果拔群了。 她刚中蛊吐血时,已经是晕过了一次,此时虽然不再吐血了,人也醒了过来,可还是有些昏沉。 直到安珞走到床边,捏起她的手腕,红绡这才注意到安珞的到来。 “小…小姐……”红绡一看清安珞,略微怔了怔后,随即眼中瞬间便落下泪来。 她身上的伤势让她躺了这些天都起不了身,于是这几日里,上到安平岳、下到同屋的三等丫鬟们,在她心中都被反反复复咒了好几遍,安珞自然更是她怨恨的前几位。 在红绡看来,她不过也就是拿了些银钱罢了,安珞那满屋满库的东西到底有多富有,她最是清楚不过,怎的偏偏就这么吝啬,因为那么点东西就任她被人打!? 她觉得自己终于是看清了安珞,她还是从小伺候安珞长大的,可安珞对她,心中哪有半点情谊在呐。 要说拿了那些东西,那邹太夫人、二房那边不是拿得更多!?凭什么她们只要还了东西就行,她却就要被打去了半条命呢? 说到底,不过就因为她是个丫鬟,这些当主子的,就根本未曾拿她当人看啊! 可红绡心中即便再恨,也知道自己的卖身契到底是捏在安珞手里的,如今她又得罪了邹太夫人,她眼下也只能先讨好了安珞,再图谋其他了。 安珞淡淡瞥了红绡一眼,便又转过头去,将注意力放在指腹下的脉象上。 她之前见到安珀的眼泪时,还觉得又急又疼,可此时见红绡这状似悔恨的眼泪,心中却是不动分毫。 ……哭吧,随便哭,以后怕是还更有你哭的时候呢。 安珞察觉到红绡脉象中一丝似曾相识的异样,暗自心想。 见安珞给自己把脉,红绡虽有些诧异安珞什么时候也会医了,心中却不由得升起了一丝希望。 大小姐既然还关心她的身体,是不是说明大小姐心中,多少还是顾念着一丝情分?她只需要牢牢抓住这机会,借挨打之事让大小姐心生愧疚,那她自然就能重新翻身了啊! 红绡想到这,眼泪顿时流得更凶了,更是不顾自己唇喉还残存的血腥味道,柔弱地抽噎起来。 “呜呜……大小姐,您心中果然还是记挂着奴婢的,奴婢知道之前那都是因为邹太夫人跋扈,大小姐不好护着奴婢,这才让奴婢挨了打……大小姐您放心,这些奴婢都知道的,奴婢一点也不怪您,以后定还是会好好伺候……大小姐!?大小姐!!” 红绡本是一边说着,一边借着抹泪偷眼观察着安珞的反应。 谁知安珞全程一副神游天外、面无表情的样子,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动容之状,甚至还不等她说完,便你起身直接向外走去,留下她忙唤了两声、都没能换得回安珞回头望她一下。 安珞径直出了三等丫鬟房,回想着刚刚摸到的脉象,心中已经是有了些猜测。 这般异样,她最近可是摸了不少,如今已是十分熟悉——那是中蛊的迹象。 察觉到红绡中了蛊,安珞不由得心中一凛。 她倒不是在乎红绡死活,只是此时安珞已经推测出,红绡中蛊一事,必然是因为她今日太清观一行,最终还是暴露了行迹。 而之所以最后中蛊的是红绡而非她,也定然是因为,那牛姓妖道拿走的,那几根下落不明的头发。 这红绡一直在府中,连她这院子都没出,那股势力却能只靠着几根头发,隔空便中下了这蛊。 ……这蛊可远比她原以为的,还要危险莫测。 不过就算是蛊,也终究还是这世间之物,越是厉害的东西越是稀有难得,这总归是没错的,想来那股势力手中,应是也没有几个。 更何况如今她又已经知晓,这下蛊还需要头发作为媒介——或许还有其它,比如她的血液之类,但总归必得是她身上之物。 这最难以防范的,永远都是未知之物,而如今红绡已经替她探了回路,她日后小心一些,倒也不必为此惊惶。 想明了这点,安珞便将此事先放到了一旁,转身进屋中去先洗过手,又取了纸笔,将太清观中发现之事,以及有关那阴命姑娘的诸般信息一一录下,叫来紫菀,吩咐她送去京兆府尤文骥手上。 办好此事后,安珞略想了想,便打发了丫鬟们出去。 她自己在屋中,以影卫的密语又写了张字条,与一件火云锦流仙裙和一条素色面纱一起,严实地打成一个包袱,之后又叫来绿枝,吩咐她送去天香楼,交代天香楼的伙计,将这包袱交给甘湘。 待到绿枝也拿着包袱而去后,安珞独自坐在桌边,垂眸梳理着今夜的计划,不多时,便听到一个脚步声在门边踌躇着。 她略略回神,抬眸望去,发现门外是端着茶食的青桑。 青桑见小姐注意到自己,顿时惊得脚步一顿,神情中也有了些不知所措。 平日里能进小姐屋子的只有绿枝和紫菀,自从意识到小姐不喜她入内,她就再没敢尝试到屋中去。 只是今日绿枝和紫菀都被小姐派了出去,又总不能让小姐就那么干坐着,她这才壮着胆子拿了些茶水和糕饼来,可仍是不敢未得安珞允许就上前打扰。 安珞看了青桑手上的茶食一眼,也并未说什么,只屈指在桌上轻敲了敲。 之前她看这丫鬟是个拎不清的,也懒得理会于她,并不曾让她上前伺候过。 可今日她带着丫鬟出去一趟,这丫鬟家中诸事暂且不论,人看着倒是聪明了些,至少现在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 青桑看懂了安珞的暗示,顿时心中一喜,又是欢欣又是激动地抬脚跨进了屋内。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安珞的允许下进到屋内!这是不是说明,她最近做的还不错?小姐也没有因为今日太清观的事怪罪于她! 青桑喜滋滋地进了门,将茶水和点心一一放到安珞手边,又给安珞倒了一杯茶,偷偷打量着小姐的神色。 见安珞对她送茶水糕饼一事,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抗拒和不满,青桑心中暗暗欢呼了一声,大着胆子没有立刻退下,而是学着绿枝和紫菀平时的样子,安静站到一旁,等待安珞的吩咐。 安珞扫了一眼桌上,随手拿起一块桂花酥饼,送到唇边咬了一口。 新出炉不久的酥饼,此时还带着温热,散发着浓郁的花香,甜儿不腻,味道自是极好的。 她是吃过早膳出的门,回来时又赶上四妹妹那边出事,到了此时已是胃中空空,可这个时候也不好再补一顿午膳,正好吃两块糕饼垫垫,撑到晚膳也就是了。 想起午膳,安珞回头略看了青桑一眼,便又转回头去,吃糕饼的速度稍稍加快。 青桑被安珞这一眼看得很是有些疑惑,却又完全不解其意,顿时又开始恐慌,紧急思索起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就在青桑越来越慌之时,安珞已经吃完了两块酥饼,喝了一盏茶。 她又拿了一块,便将还剩下的大半盘酥饼向外推了推。 “我不吃了,端下去吧,你也下去歇歇,不用在跟前伺候了。”安珞说道。 青桑这边还没想明白,可对安珞的吩咐更不敢违逆,连忙应了一声是,上前端上糕饼出了屋去,回去了丫鬟房。 吃过糕饼,安珞心中的计划也跟着梳理得差不多了。 她放松下来,阖眼揉了揉额角,深吸了一口气,却又嗅到了一丝花香,微微一顿。 酥饼留下的香气?不,不对。 这味道……好像不是桂花! 安珞猛然睁眼,向屋中博古架的方向望去,只见架上花瓶之中,赫然是一枝盛放着的桃花! 看到那一朵朵桃花,安珞直惊愕瞠目,飞快站起身走到了博古架旁。 这桃枝从护国寺拿回来到现在,也得有半个月了,可若不是其上还有花苞,安珞都要怀疑,这根本就是一段枯枝了! 那最开始的几日,她还有耐心每日醒来时,看一眼这桃枝今日开没开花,可后来琐事繁多,这桃枝又丝毫没有变化,她也就将其抛之脑后了,也就绿枝、紫菀她们还记得每日给它换换水了。 到了此时,这外面的桃花都已花落叶生,她也完全忘了还有这个截桃枝存在,谁知今日它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开花了!? 安珞心中惊讶,将那花瓶从博古架上拿起,回到桌边,仔细查看着这瓶中花枝,却并没看出什么不对来。 她略回想了一下怀慈主持当时有关那什么“忆梦香”的话,是说要等到这桃花开后凋谢,再在睡前将剩下的枝条焚烧作香,然后…… ——前尘旧梦,再续前缘。 安珞至今都没弄懂这“忆梦”究竟指是什么。 不过这也无妨,至少这花如今是开了,大不了再等上半个月,等它谢了,倒是她自己试试,自然便知道这桃枝要如何“忆梦”了。 紫菀和绿枝本是先后脚离开的,但天香楼离侯府更近,天香楼的伙计也不像尤文骥要先求见,是以反倒是绿枝先回了漱玉斋。 得知绿枝已经将东西送到,安珞微微颔首,看了眼而今的天色,便吩咐绿枝,服侍自己先去沐浴梳妆。 待到紫菀回来时,安珞便正在沐浴。 送信之事办的顺利,紫菀也就没有立刻去大叫,而是先回了自己的丫鬟房中,准备一会待小姐沐浴完毕,再去回话。 紫菀回到房中,却见青桑正坐在桌边发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桌上放着的是大半盘桂花酥饼。 “……青桑?”紫菀轻唤了一声,看了看桌上的糕饼,“是小姐没吃吗?” 第164章 桂花酥饼 听到紫菀的声音,青桑回过神来,连忙起身将紫菀拉到桌边。 这送茶食之事就是紫菀提醒她,她才想起来的。 虽说最初时,她还有几分担心小姐会觉得她多事,可是那茶水点心小姐并不抗拒,也允她进屋伺候了啊!那后来为什么又赶了她出来呢? “吃了!小姐看到我拿来了茶水和这盘桂花酥,便让我进屋了,只是……只是小姐刚开始吃的时候,就莫名看了我一眼,之后小姐吃得速度就加快了,两三块后便说不吃了,让我拿着剩下这些出来,也不用我再跟着伺候了。” 青桑指着桌上的桂花酥给紫菀看,神情中略有些羞赧和担忧。 “紫菀,你说,小姐看我那眼是什么意思啊?是不满意我选的这糕饼吗?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惹得小姐不快了……” 想她以前拎不清的时候,还嫉妒过紫菀,如今看来,也难怪人家能得宠呢,这小姐需要什么、是个什么心思,可真是太难猜了啊!她想这么一会,都觉得脑瓜仁直疼也没想明白,紫菀可就比她清楚多了! 紫菀闻言,又看了眼桌上的糕饼,摇了摇头:“不会,我伺候小姐这些天,没见小姐在吃食上挑拣过什么,小姐既然是吃了,还不止吃了一口,那就一定不是不满意这糕饼。” 听紫菀这么说,青桑略松了一口气,却还是记挂着安珞看她那一眼,忙继续又问。 “那、那小姐当时,为什么还看了我一眼啊!然后没过一会就让我拿着剩下的出去了,我肯定又做错什么了。” 青桑这一问,可就难住紫菀了,小姐心思缜密,她虽能猜到几分也只是皮毛,也无法听青桑就这么一说,便明白小姐是怎么想。 但她还是安慰青桑道:“青桑,你也不必过于担心了,我看小姐和府里以前的主子都不一样,小姐她其实很是随和,对我们这些下人也向来宽厚……若非是异心判主之类的错处,只是伺候上有些疏忽,我看小姐是从未曾因此而苛责下人的。” 异心?判主!?她哪里还敢啊! 紫菀这话说得青桑又是惶恐又是欣慰,吃过以前的教训后,她可就再没有敢起这样的心思,就连以前巴结别的主子的那点心思,都被她完全收了起来,如今就只向着伺候小姐一个。 她也的确是感觉到,小姐和她以往见到的二小姐、二夫人甚至是邹太夫人都不同,若说这整个侯府中,活计最轻、主子最宽和、待遇又最好的,也就是她们漱玉斋了。 ……不过宽和归宽和,若真有哪个像她之前一样不开眼的,觉得小姐待下宽和就是心慈手软,心里懈怠,那红绡这前车之鉴可还在那躺着呢! 见青桑面上神情微松,紫菀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别瞎想了,小姐可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她若真觉得你做错了什么,定然当场就将你发落了,既是没说那就是没事的……你午饭没吃吧?正好这还有小姐赏的糕饼,快些垫垫吧。” 像这大半盘桂花酥一类吃剩下的东西,主子们自然是不会再吃的。 更有那些金贵的主人家,像是糕饼这种,都是出了炉、半个时辰之后,就不会再用了。 她家小姐倒是没这么讲究,一盘早上的糕饼,这到了晚上自然味道是赶不上刚出炉的时候,可她也见小姐吃过好几次,对此并不放在心上。 可只要是撤下去了,那就是默认赏了她们这些丫鬟,无论是糕饼啊、茶水啊、或是膳食之类的,这也算是贴身丫鬟特有的好处。 紫菀这话一说完,就听见院内传来声响,是绿枝来叫她去给小姐回话。 紫菀忙答应了一声,又拍了拍青桑的肩示意她放心,便连忙出了丫鬟房,只留下青桑看着那大半盘糕饼……心中略有了个想信又不敢信的猜想。 紫菀让她去给小姐送茶食,就是因为小姐未用午膳,而小姐将这酥饼赏了她、又让她回房来休息……也是怜她未用午饭吗? 她怔怔地拿起一块酥饼咬了一口……甜如蜜糖。 紫菀进了主屋,便见到绿枝正为安珞擦拭着湿发。 她福身之后,便将送信之事的经过报给安珞,也说明了,那信是京兆府府尹尤大人亲自接过,细细读完之后,才让她带了回话。 说信中之事他已知晓,京兆府会安排此事,让安珞放心。 听了紫菀传回的话,安珞略点了点头,先将此事放下。 眼见这时辰也差不多了,便起身将备好的那件火云锦流仙裙换上,让紫菀来替她挽发,又让绿枝去绮绣苑问问,安珀今晚可还要去灯会吗。 绿枝虽然伺候了安珞十几年,可以往在边关之时,安珞很少会梳女子发髻,因此绿枝对此事并不精通,偶尔梳时,也多是红绡来伺候。 回京之后,安珞一直以女子寻常装扮示人,这活计就更落到了红绡身上。 待到红绡被发落之后,这事就又由紫菀来接手。 “小姐,奴婢给您梳个流云髻吧?正好配您今日这流仙裙。”紫菀看着安珞如缎般柔顺的长发,不由得感叹了一句,“小姐您这头发养得真好。” 安珞闻言,抬眼望了望水银镜中的紫菀,微微失笑:“十几两一盒的发油每日用着,能养得不好吗?你若用了,那你也能养得好的。” 什么青丝如墨、肤若凝脂,她承认外貌上这些,她随了她娘,先天确有优势,可再好的优势,后天也是要靠金银娇养维持的啊。 这世间常人眼中的女子之美,便都是这般圈养在院中,小心养护出的娇花。 她并不反对女子爱美,美人嘛,谁看了心情不好呢?可她总觉得,不该是所有女子,都只能做花的。 尤其是被圈养在院中,永远只能看到一方天地的花,她们是不得不美的,可那究竟是为了悦己、还是悦人而容呢? 紫菀被安珞这话说得一怔,一时间还未想到该如何回答,便听安珞又吩咐道。 “别梳流云髻了……梳飞云髻吧。” 第165章 大夫之争 听到安珞的吩咐,紫菀却没有立即应下动手,略犹豫了一下后,还是忍不住说道。 “……小姐真要梳飞云髻吗?奴婢还是觉得流云髻会更好看呢。” 安珞略显诧异地看向紫菀,微微挑了挑眉。 她要记得没错,这可是紫菀到现在为止,在听到她的吩咐后,第一次对她提出了不同的想法。 ……竟是因为她要梳什么头发? 紫菀被安珞盯得面上微窘,但她如今也算是对小姐有了些了解,知道小姐不会因此而生气,便又大着胆子解释了一句。 “这流云髻下方留有散发,您身上这件流仙裙本就飘逸,搭配起来才更加合适……飞云髻是将全部头发挽成发髻,比之流云髻会少些飘逸之感的……”紫菀说道。 安珞对梳什么发髻并没什么研究,听了紫菀这解释也觉得在理,可她要考虑的却并非是什么搭配和好看,她心中最记挂的自然还是她的计划。 她笑道:“你说得的确在理,可这好看不好看的,总得先看我喜欢啊,就梳飞云髻吧。” 安珞这话又说的紫菀一怔。 ……喜欢? 其他的小姐,那自然都是喜欢更好看的啊!她家小姐还真是不同寻常。 紫菀心中疑惑,可知晓小姐心意后便也不再多言,依安珞吩咐为她梳起飞云髻来,只是为了更配合安珞身上裙装,还是稍稍改动了一下。 看着紫菀最终梳好的发髻,安珞略有些惊讶:“你倒是手巧呢。” 经紫菀改动之后,依旧是全发挽起的飞云髻,却又多了几分灵动,与她身上的红裙亦是十分相得益彰。 紫菀看着镜中梳好发髻的小姐,也是惊了一惊。 她错了! 谁说飞云髻就不合适的!? 这飞云髻形如其名,形意中颇有几分飞天恢弘之势,寻常姑娘大多撑不起来这股气势,可放在她家小姐身上,却反有种摄人心魄的凌然之美。 她如今与小姐朝夕相处,对小姐半边面上的伤痕也已经习以为常,若是只看另外半边完好的侧脸、若是她家小姐面上无伤,怕是那天佑第一美人就不会是六公主,而该是她家小姐了! 可惜小姐面上这伤…… 紫菀正有些伤怀,就听安珞轻轻扣了扣妆匣。 “……盯着我想什么呢?”安珞淡淡看了紫菀一眼,微微勾唇,“来帮我选几件首饰吧。” 她看得出来,紫菀这丫头在梳妆打扮方面,倒是颇有几分天赋,对这些事也十分喜爱……跟着她这个不喜打扮的主子,倒是有几分可惜了。 紫菀被叫得回过神来,连忙收敛了心思,怕自己的想法被小姐得知后,也惹得小姐伤心。 听到安珞将选首饰一事也交给了她,顿时又兴奋起来,仔细从安珞的妆匣中选出了几件,为安珞戴到头上。 待到安珞这边,所有打扮都准备完毕,又带上了面纱,绿枝这才回了漱玉斋,脸上的笑容根本抑制不住,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根后了。 安珞看到绿枝面上那一副傻样,怔愣之后,也忍不住失笑。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问道:“这让你去问个话,你是半路上捡到金子了吗?嘴笑得都合不拢了。” 金子什么的自然是玩笑话,她觉得,这丫头大概率是听说了烟翠阁、或是璇玑轩那两边什么消息了。 不然,这丫头也不会是这么一副表情,就只差把“幸灾乐祸”四个大字,一边两个写在脸上了。 绿枝见到自家小姐这幅不同往常的打扮,也是被惊得呆了几息,此时听到安珞问起才回过神来,顿时嘿嘿笑得更欢,直凑到了安珞身边小声道。 “小姐,我刚刚回来的路上,正碰上我们府中的府医啦!听说是二小姐和三小姐回去后,就急急都叫了府医,两个府医本是想一人去一边的嘛,可二小姐的人硬是半路将去三小姐那边的府医给拦住了,连拉带拽,两个都去了她烟翠阁呢。” 安珞闻言微微挑眉,心中倒是并不意外。 虽然绮绣苑中,安翡和安珠这两人不知是怎么就凑到了一起,颇有几分臭味相投的意思,可到底这两人都是自私冷情之人。 只是因为有她这个共同敌人的存在,平常无事之时,这两人还能说得到一块去,可稍有点利益冲突,自然就分崩离析了。 “二小姐这样,三小姐那边也没有办法,陈姨娘只能又去府外请大夫……然后这有意思的地方可不就来了?” 绿枝说道此处,忍不住又是一阵偷笑,手舞足蹈道。 “这陈姨娘从外面请的大夫啊,才刚进门,二小姐那边,又正好因为府医做不到一两个时辰就让二小姐消肿,也派了人要去府外清大夫回来看看,结果就正撞上三小姐请回来的府医,人啊就又被二小姐给截去了!” 安珞听到此处,也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安珠也是够倒霉的,连续两次被安翡抢了大夫去,怕是心中指不定有多恨呢。 紫菀听到此处,也忍不住开口:“那三小姐那边……难道到现在都没看上大夫吗?” “那…那哪能啊!陈姨娘也不能让三小姐一直没大夫看不是?” 绿枝听到紫菀这么问,更是笑得快要岔气,直捂着腰间哎呦了两声才收敛了一些,又道。 “我听其他丫鬟说啊,陈姨娘实在是气不过,直接到烟翠阁去找了,结果二夫人也在那边,就又将两个府医打发给陈姨娘,还搪塞说让快带府医回璇玑轩去看看,别耽误了三小姐治病呢!” 这二小姐和三小姐脸上巴掌都是她家小姐赏的,府医看不好二小姐脸上的伤,难道换了三小姐就能看好了? 绿枝越想越是觉得好笑。 安珞对自己下手多重最是有数,安翡和安珠脸上那红肿,便是找了太医来,也是来不及在灯会前消下去的。 但后面这番请大夫的争端,却是安珞也没有想到的,只是不知事到如今,这安翡和安珠,可是宁可顶着那两张肿脸,也依旧要去灯会吗? 想到此处,安珞便又想起了四妹妹,问起了绿枝绮绣苑那边的情况。 “四小姐脸上已经消肿了,奴婢刚才去看只是还有些红,想来用不了多久就看不出来了,四小姐说,她还是想跟小姐你一起去赏灯呢。”绿枝说道。 第166章 小小荷包 眼看就到了出门的时间,安珞特意提前一点,先去了绮绣苑,接上了安珀。 安珞配的药自是最好的,安珀此时脸上已经完全消了红肿,看不出伤过的痕迹。 她今日穿了件水蓝色的锦裙,看似素色,实际却是以同色丝线绣了百花的暗纹,头上则并没带什么首饰,而是簪了些不知名小花编在发间,充当饰品,倒也别有一番灵动与可爱。 安珞挑着没簪花的地方,摸了摸小姑娘的头顶,便带着安珀向府门的方向走去。 两姐妹到了府门处,安珞扫了一眼,却只见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辆马车。 “大小姐。”管家走上前来,向安珞请了个安,说道:“二小姐和三小姐心急想去赏灯,所以这就先行离开了,托老奴向大小姐告一声罪。” 按理来说,今日四位小姐出行,按理该是准备三辆马车,大小姐一辆、二小姐一辆、三小姐和四小姐共用一辆。 也应等到人都到齐,再一起出发才对。 只是有了下午那一场冲突,安翡和安珠如今哪里还愿意再和安珞打什么照面?是以早早就先出了门,为的就是将安珞避开。 安珞点点头,倒也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反正四妹妹可以与她同乘一车,她也懒得再与安翡和安珠耽误工夫,于是她便带着安珀上了车,向着灯会的方向驶去。 今日花朝灯会,京城各处都挂上了花灯,又以百花装饰其中。 华灯盏盏、人头攒攒,欢声笑语、夜如昼然。 一路上,安珀的小脑袋几乎一直凑在窗边,看着外面目不暇接的花灯,脸上的笑几乎没停过。 安珞靠在车壁上,看着安珀这般高兴的样子,自己脸上也不禁带出了笑意。 每年春末夏初、四月初四这日,便是花朝节,在天佑是仅次于过年的最重要的一个节日。 因此也不光是京城,天佑各地在花朝节这天,都会有举办灯会的习俗。 即便是安珞从小长大的边关,那里因地处荒凉,靠近大漠,民风更加开放,这些风俗上也比之京城更有不同。 可在花朝节这天晚上,即便是边关这种苦寒之地,也同样会挂起华灯。 安珞上一世虽也逛过几次这京城的灯会,可她最熟悉、记忆最清晰的灯会,也还是在那大漠旁的边城。 想起边关,安珞的思绪不由得飘远。 边关对于安珞而言,不止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也是她上一世知晓自己到底想做何人、要做何事之所。 沙场之上,虽有刀光剑影、寒风血色,可当她在那里时,最清楚的只有自己身后所守护的是什么。 铁衣虽冷,但她执剑之手温热。 即便是她目盲之后,她睡梦之中听到的,还是边关战场之上,夜风吹起了风沙。 “……大姐姐?大姐姐!” 安珀的声音将安珞从回忆里的边关、拉回到此时京城街上的马车。 她收敛了心神,微微抬眸看向安珀:“怎么了?” 安珀看着安珞眨了眨眼,她总觉得自己刚才好像从大姐姐的双眸中,无意间窥见了什么。 大姐姐刚刚的目光与平日之时完全不一样,似有怀念、似有遗憾、似有一种不悔的坚定之感……又似乎有些寂寞。 她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或许那是大姐姐的秘密吧。 安珀并没有深究,只将刚刚那惊鸿一瞥记在了心间。 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一般,笑着倾身抱住了安珞的胳膊:“我说大姐姐一会能不能陪我去街上逛逛吖,我还没有逛过灯会呢!” 自从她穿来之后,为了少些麻烦,就一直避着安翡那边,像是灯会这种要一起出行的活动,自然也都是装病推脱,并不曾来过。 她原本也不是没想过自己偷溜出府来逛逛,只是她娘说什么都不同意,总是担心灯会人多眼杂的,她一个未及笄的姑娘自己出门会碰到危险,过去那几年就都拘着她。 这不直到今年,她抱上大姐姐这根大腿,这才有了机会能体验一下这古代灯会呀! 安珞听闻此言,却是心中微诧。 她这四妹妹……从没逛过灯会吗? 她眸光微闪,暗暗打量了安珀一眼,面上却并未显露出什么,只摇了摇头。 “我今晚有事要忙,怕是没办法一直陪你逛这灯会……” 安珞顿了一下,想了想又道。 “一会让绿枝和紫菀跟着你吧,她们近来也学了一点防身的功夫,你想去哪逛就去逛,有她们在也能护住你了……若还有事就找街边巡防的官兵,大哥今日协同京兆府布防,你只要表明了身份,通过他们应是能找到大哥的。” 安珀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有些失望地垂下头噘了噘嘴,故意低声嘟囔道:“我能有什么事呀,还以为大姐姐能陪我一起逛灯会呢……” 安珞好笑地看了眼安珀,伸出两个手指捏住她那噘起的嘴,惩罚似的轻拉了拉。 “好了,你乖一点,别闹小性子了,嗯?我快些忙完后,就回来找你了。”安珞说完才放开了安珀,见她捂着嘴瞪眼的样子忍不住失笑,“再噘都能挂个油壶儿了。” 被安珞这么一说,安珀也不好意思起来,面上这气闷也憋不住了,嘿嘿笑了一下。 她也知道大姐姐要办的肯定是正事,撒了个娇、闹了这一下后,也就见好就收了。 见安珀这般乖巧,安珞也是心情大好,又在她头顶轻拍了拍,从身上掏出一只荷包。 安珞说道:“给你的小用钱,看上什么就买,不够就赊回来,记我账上去府里拿钱便好。” 安珞说完,便将那荷包向安珀怀中扔去。 安珀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抬手去接,便只觉手中一沉。 那香囊看着不大,拿着倒很是坠手,安珀打开只看了一眼,便惊得瞪大了双眼,抬头看了看安珞,感觉身边的大姐姐简直要开金花。 安珞挑了挑眉:“怎么,不够吗?” “够了够了够了!”捏着手里的香囊,安珀此时才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忙不迭地点起头来。 这荷包摸起来得有个十几两重,而且除了少量碎银外,其他的可都是金子啊金子! 这一两金能换十两银,大姐姐这荷包里至少也有个上百两的银子,更别说还有张叠起来的银票…… 虽然她还没看清那银票是多少,可能跟金子放在一起的银票……想来怎么也得是个几百两了。 想想她做一件衣服才能赚个十几两银子,一个月顶多做个两三件,大姐姐这随便一出手,就是她几个月、甚至半年的工钱了! 就想问大姐姐您还缺腿部挂件吗!她不想努力了啊啊啊!!! 第167章 齐王之谋 车到达主街后,安珞和安珀便下了车。 安珞先是吩咐了绿枝和紫菀,让她们今夜都先跟着安珀去逛灯会,护好安珀的安全,之后又与安珀约定,晚些时候在百花灯台处相见。 与安珀分开之后,安珞便自己向着与闵景迟约定好的靖水楼走去。 这靖水楼形如其名,乃是一家临水而建的酒楼,若说京城还有什么能与天香楼齐名的酒楼,也就只有这靖水楼一处了。 靖水楼临水而建,又特为客人配备了可游湖的画舫,既有大船、也有小舟,突出的便是一个雅字,又有这京城各家酒楼之中,最好的酒。 若说天香楼乃是以菜闻名、以味取胜,这靖水楼则是以酒闻名、以水取胜了。 安珞今日这一身裙装着实惊艳,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人群中让人一眼便注意到的那名,免不了引来周围行人侧目。 更有许多青年公子,见到安珞便是眼前一亮,向其头上仔细望去,只是见她头上并未簪花,心中不禁失望,却也就只是克制地再望一眼,心中道声可惜,便也不再上前唐突。 根据花朝节的习俗,灯会之上,未有婚约的女子便会簪花,若碰到有意的男子,就可将头上之花摘下相赠,而若男子对女子有意,亦可直接上前求花,若女子应允,便是相悦两情。 安珞虽也不曾有婚约,可她也并无意要与谁结亲,今日自然也就并未簪花。 一路走来,她倒也见了许多求花、赠花之举,不免回想起上一世。 那时,她心中郁结还未曾解开,逛这灯会也是兴致缺缺,即便有面纱便可遮掩伤痕,却也还是躲在帷帽之下,更别说能还有什么心思簪花了。 再后来,不到下一年的花朝节,她就嫁进了齐王府,之后虽也逛过几次灯会,可也都是自己一人前来,自然也就再无簪花的机会了。 不过真要说起来,她也还是簪过一回花的…… “……安大小姐?” 回忆之中,安珞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唤她。 认出这个声音,安珞微微皱了皱眉,只思索了一瞬便装做没听见一般,脚步并未停下,甚至暗暗加快了些步伐。 然而安珞显然低估了此人决心,那人见她脚步未停只是迟疑了一息,却还是不死心地追了上来,确认她的身份。 “安大小姐!” 那人再开口时,人已只在她几步之后,安珞也就不好再装做没听见,只得停下了脚步,转身向后。 看到身后之人,安珞佯装惊讶,行了一礼:“……参见齐王殿下,殿下怎么在这呢?” ……在哪不好偏偏在这碍眼?大过节的可真晦气。 安珞在心中暗骂。 闵景耀本是看这女子身形眼熟,毕竟寻常女子可没有安珞这般高挑,如今见果然是安珞,心中顿时一喜。 他当即回了一礼,柔声说道:“本王也是出来赏灯的,远远见安小姐身影便唤了一声,见安小姐并未回应,还以为是本王认错了呢。” 见闵景耀向自己回礼,安珞当即心中警觉。 她了解闵景耀,这人看似温和有礼,实则心中却最是自尊自傲。 闵景耀身为皇子,又是齐王,本是无需给她回礼,可现在他这般“礼贤下士”……那就定然是有什么图谋在她身上! 安珞心思略转,微微一笑:“这今日灯会,街上人多喧闹,我未曾听到殿下唤我,还请殿下见谅。” 闵景耀闻言笑得更加温和,一双眼错也不错地暗暗打量这安珞:“安小姐说笑了,本王怎么会因此怪罪小姐?只是小姐怎么自己在此,也没有个丫鬟、家丁跟着,可是与家中之人走散了,需要本王派人帮小姐寻上一寻吗?” 这灯会才开始不久,他就如愿找到了安大小姐,闵景耀这才觉得,自己近些日子缠身的霉运,今日终于微微消散了一些。 之前他谋划的春日宴上刺杀太子一事,就因为安珞而没有成功,他便想着让裴稷泽来做替罪羊,借这事除掉肃南之事的隐患也不错。 谁知,安远侯府竟在此事上横插一脚,安珞又为了保下裴家,又一次搅合进了这事,还站在了太子和闵景迟一边,害他连用惯了的常离也不得不放弃,为保万全,只能让那边将常离诛杀。 还有那闵景迟,更是不知用了什么样的手段,竟然策反了他培育多年的死士!不但使得他原本的计划全盘落空,还使得王力勇反被牵连,最终不得不背下了这刺杀太子的罪名,斩首而亡。 太子不死,他的争储之心便名不正言不顺,自然也无法肆意招揽党羽、扩张势力,王力勇本是他手下最得力的一名武将,而那王力勇掌着的,已经是他这些年来,积攒收拢下的近乎八成的兵力了。 可如今,王力勇被判下了谋逆大罪,那些兵力也被打散分于朝中其他将军之手,这几乎是去了他大半的臂膀! 不单如此,王力勇毕竟也是归附于他的武将,即便王力勇直到最后都一口咬定,刺杀一事都是自己一个人的主意和谋划,原因是与太子的私冤,完全与他无关。 可这也只不过是粉饰明面上的太平,父皇到底还是对他生了疑,日前更是将他叫入宫中敲打,那话中明里暗里都是在警告他老实一点,让他不要肖想,若有下次,定不会再轻饶于他。 ……肖想?何为肖想!? 求不属于自己之物。那才叫肖想! 可皇位!本就是该抢、该争的!凭什么就不能属于他!? 翻翻史书,皇位,向来是只会属于胜利者的! 而为了胜,他需要用最短的时间,将失去的兵力支持都找回来。 这最快的方法…… 莫过于找一个手掌兵权的岳家。 第168章 何人有约 听到闵景耀这格外热心的询问,安珞心中怪异感更甚,微微皱了皱眉。 她暗暗打量了闵景耀好几眼,开口道:“让齐王殿下见笑了,我只是从小在边关长大,一个人散漫惯了,不喜下人跟着,并非是走散,就不劳烦殿下费心,我只是想一个人走走罢了。” 回想起几日前,她大哥告诉她王力勇被斩首、王力勇手下兵权被分于多处的消息,安珞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 这明面上分的是王力勇所掌兵权,可实际上断的还不是他闵景耀的手?所以闵景耀今日这般,是已经打定主意想娶她,以借她爹的兵权了吗? ……那到底是因为这辈子诸多事情的改变,影响得闵景耀的想法也发生了改变。 还是……上一世此时,他心中的主意就已经是这般? 闵景耀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眼中暗暗闪过一丝蔑视,但面上神情依旧温和,笑容不变:“安小姐随心随性,只是姑娘家出门,总还是与人同行才更安全些,若小姐不嫌弃,本王愿伴小姐同游灯会。” 他知晓安珞乃是边关长大,可毕竟也是侯府嫡女,却不想没有一点大家小姐娴静端庄的风范。 不过这就与安珞毁了容貌一般,他未曾亲眼见过,但也知晓,虽都是劣性、于他不配,可他真正看中的还是安珞背后的安远侯府和徐太师府,这些便都可容忍。 更何况面上之伤,可戴面纱遮掩,就如安珞今日这一身女装,即便他并不沉溺女色,向来觉得男子就该争功立业,而女子不过是男子身边点缀和消遣,却也在见到今日的安珞时,为这堪称角色的风姿而惊艳。 而日常规矩这些,等日后嫁入他齐王府,自是要听从他的,到时请些嬷嬷来调教上几天,也不愁无法管教她改过来。 闵景耀想得很好,装得也不差,可已是心中警醒的安珞并未忽略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不屑。 安珞心中冷笑,面上却还是笑得弯了眉眼,她正要开口拒绝,却听到有一道脚步声,直向着他们此处而来。 “此事就不劳烦皇兄了,自有人伴安小姐同游这灯会。” 那人开口之时,安珞也恰好转头望去,来人正是闵景迟。 “五殿下。”安珞行了一礼,看向闵景迟的目光中不由带出了几分欣然。 这闵景耀有意想博取她的好感,即便她话中明里暗里地推辞驱赶,他也只会装作听不懂的样子,硬是来纠缠。 偏生这人又是皇子,光她自己,还真是不好脱身。 闵景迟看到安珞一身红衣便是一怔,再撞进她那一双透着喜意的眸中,更是呼吸也跟着一滞,胸间跳得厉害。 安珞如今对闵景迟这时不时莫名的心悸发作,已经见怪不怪,见闵景迟不错眼地盯着自己,略感疑惑地微挑了挑眉、回了他个眼神,催他快些助自己离开。 “五皇弟这是何意?”闵景耀注意到了两人的对视,眸光微沉心中生疑,略带不快地开口,“安小姐刚才还说,是想自己一个人走走才没带下人,怎么听五皇弟这一说,却好像是早就与人有约呢?” 第169章 辛夷花开 他之前就觉得安珞独自一人出门有些古怪,说什么不喜人跟着,难不成实际是为了与闵景迟私会!? 闵景耀心中暗骂安珞不守妇德,同时又担忧闵景迟别是也生了与他同样的心思,想要靠求娶安珞,为太子争得安远侯府的兵权。 闵景迟自然听出了闵景耀话中之意,转头看向闵景耀,亦是面色微沉,微微皱眉。 他说道:“四皇兄慎言,你这话若传入他人耳中,恐对安小姐名声有碍!我口中之人,指的自然是安小姐的嫡亲兄长安少将军,他公务在身,此时巡防之事还未毕,这才托我来替他来寻安小姐,想着晚些兄妹同游灯会。” 什么安瑾所托自然是编的,虽然今日他和安珞的确是因为早有约定要相见,可也…并非是因为有什么私情……安小姐心中坦荡磊落,他不能容忍闵景耀对安珞这般污蔑。 听到闵景迟扯到她大哥身上,安珞自然知道这都是托词,却还是配合地圆道。 “大哥是与我约定了晚些时候同游灯会,我想着时间还早便想自己先逛逛,却不想大哥竟是还托了五殿下来寻我,倒是劳烦五殿下了。”安珞煞有介事地向闵景迟福了福身。 重活一世,她早知没什么清者自清,可也不在乎什么名声、什么世人看法,闵景耀那些污言猜测,她丝毫不曾放在心上,她只求一个问心无愧罢了…… ——但她实在是不耐跟闵景耀纠缠,简直看了他就烦。 ……所以还是赶紧走吧! 察觉到安珞心中的急迫,闵景迟一双星眸中也禁不住染上了些许笑意,他干脆也不等闵景耀再说什么。 安珞话音一落,他便抢先一步向闵景耀拱了拱手:“如此,我就先带安小姐去寻安少将军,便不打扰四皇兄了,还祝四皇兄……赏灯愉快。” 闵景迟话一说完,安珞便也一刻不差地接着向闵景耀行了一礼,这一套行云流水地告辞之姿下来,闵景耀也无法再说什么,只能阴沉着脸注视着两人离开。 安珞与闵景迟一同走出很远后,还能察觉到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看来闵景耀还真是气得不轻啊。 直看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好一会,闵景耀依旧望着二人离开的方向目光阴沉。 “……看来这安大小姐,比起四殿下您,似乎更亲近您那皇弟啊。” 确定两人已经走远,闵景耀身边原本老实安分的长随亦是收回目光,瞥了身边的闵景耀一眼,突然发出嗤笑了一声,低声开口。 “这么一来,齐王殿下,你那计划怕是难以实现喽,即便是娶到了这安大小姐,这安远侯府啊,怕也说不准会不会支持于你呢。” 听到身边之人这话,闵景耀心中更气,满是冷意的目光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却还是只换回他一脸讥笑。 此人乃是常离死后,那边派来的顶替常离、辅佐他的人,名唤影钧。 影钧亦是善于使毒易容之术,但却是那边有地位之人,完全不似常离乖顺,对他亦是毫无恭敬之心,时常会像如今这般,说出些惹他生厌之言。 “这不劳你费心,她毕竟是女子,女子感情用事,又向来出嫁从夫,只要嫁进我齐王府,她自然会唯我是瞻。”闵景耀面上更黑,冷声说道。 影钧又是一声嗤笑,对闵景耀的话夸张地拍了拍手:“好谋略!好计划啊殿下!那我便祝齐王殿下您,心想事成吧。” 那女人可是生了一副救世之相的人,又有那一身不知何处而来的功德,乃是他们的天命大敌,他们筹谋了多年,如今才堪堪压制出了她,这齐王,倒还真当她是什么寻常女子了吗? 也罢,若这齐王真能利用这女子倾慕之情影响于她,那自然更好,若做不到,至少使些计谋,总能让她嫁入齐王府中。 到时,她纵是有滔天的本事,拘在他们眼皮底下,想来也生不出什么变故了…… 安珞与闵景迟离开闵景耀视野之后,便向着靖水楼的方向而去。 有了闵景迟一起,安珞本以为这一路上能更顺利地到达靖水楼,却不想反是因此又多了……意想不到的尴尬。 “公子!给夫人买朵辛夷花吧!夫人这般漂亮,公子就买一朵吧!” 一名六七岁的小女童看到两人便眼前一亮,小跑着凑上前来,将手中装满辛夷花的花篮举向闵景迟。 “一朵只要三文钱!给夫人买一朵吧!” 花朝节的习俗中,也并非只有未有婚约的女子才能簪花。 对于已成亲或定亲的女子,也可由他们的夫君或未婚夫,为她们簪上特定的一种,意为倾慕于卿、忠贞不渝,此花便是辛夷。 也因此,在花朝节上,亦会有些两情相悦、但尚未定亲的男女,男子会以辛夷花相赠,以表自己求娶之心。 昔年求花望识卿,今赠辛夷为定情。 辛夷花赠心上人,心愿卿心似我心。 安珞微微一怔,倒着实没想到会引发这样的误解,她下意识转头向闵景迟看去,却见闵景迟的目光落在那一篮子辛夷花上,倒像是……真有几分意动的样子。 “!!?”安珞。 安珞觉得自己大概是看错了,想了想,只当闵景迟是不好意思拒绝,便自己掏出了一两银子放在了花篮中,拒绝道。 “我们二人并非是夫妻,小丫头,去别处卖花吧。” 小女童看了一眼两人,面上微微浮现出几分不解,可再看到安珞给她的银子,不由得眼前一亮。 她这卖花的活计也卖了两三年了,对于男女之间是否有情,还是看得出来的。 这两位公子和小姐衣着华丽,一看就知道是贵人,她也是因为注意到,那名公子偷瞥小姐的眼神,分明就是爱慕之情,这才冒了些冒犯贵人的风险,凑上前来卖花……这她可是绝对不会看错的! 只是现在看来,似乎是这小姐对这名公子还无意啊…… 不过,如今她虽花是没卖出去,但这位小姐赏的银子,可都够买她这好几篮子的花了! 啊!果然上前来卖花是对的!那她这钱也不能白拿! “谢谢小姐,谢谢小姐!小姐人美心善,花仙下凡!” 小女童将银子捏在手里笑得眯了眯眼,说了两句漂亮话,眼睛一转,转身就将花篮直接向闵景迟怀里一塞,转身便跑。 “……那这花就送给小姐和公子啦!公子您可要继续努力啊!” 小女童话音未落,就已经一溜烟钻进了人群,闵景迟看着自己手中下意识接过的花篮愣了愣,转头正对上安珞看过来的目光—— 心漏跳了一拍。 闵景迟呼吸一滞,瞬间垂眸装作看花,掩饰着自己眼中慌张,指尖不自觉地微微用力印上了篮边的花纹,全心克制着自己当即就想将花篮递出的渴望。 安珞也没想到那小女童临走前还来了这么一句,她虽然并不在意,可不免还是有些尴尬,也微微转开眼,佯装无事的开口道。 “呃……五殿下,我们还是快些去靖水楼吧,别让太子殿下久等了。” 安珞的声音让闵景迟微微平静了一下,他阖眼了一瞬,掩住眼中晦暗,再睁眼时,已经恢复了平静,转身将那篮子辛夷花交到了身后的追擎手上。 “……走吧。” 大概是因为追擎手上已有了一篮子辛夷花,之后的这段路上,倒是没再有卖花的孩童靠近。 两人就这样一路沉默着到了靖水楼,又被一早等待着的长随带到了楼上。 直到见到太子、行礼之时,安珞这才略微松了口气,将之前心中那丝似是尴尬的异样之感忽略。 “参见太子殿下。”她行礼道。 太子与他们相见之处,乃是靖水楼最高一层的一处雅间,视野极佳,只要眼力够好,甚至能将整个靖水湖之景均映入眼帘。 “不必多礼!安小姐快起,请坐。”太子殿下见两人入内,忙起身虚扶了安珞一下示意她起身,向闵景迟也点了点头,就挥手打发了自己的长随出去。 雅间中便只留下了他与闵景迟和安珞三人。 安珞心知太子找她是为了何事,因此也不再这些繁文缛节上客气,起身坐到了桌边,等待闵景行开口。 闵景迟心中虽对皇兄的决定有了些猜测,但未曾确定,便也坐下桌边看向他。 见两人都看向自己,闵景行略一思索沉吟了几息,待到开口时,说起的却并非是这朝中官员勾结太清观掳掠女子、却反毒及自身之事,而是说起了另一条消息。 “今日父皇将我找去,说是收到了北辰送来的国书,北辰皇子拓列单欲出使我国拜访,但这国书才到,人却已经出发在路上,不日就将进入我天佑,约是月底,便将抵达京城……这消息待到明日早朝时,就将遍告朝臣了。” 第170章 高山景行 听闻太子此言,安珞眸光一闪,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北辰来访之事她并不意外,她甚至比闵景行、甚至当今圣上,对北辰此行的目的还要更清楚一些。 只是安珞确是不知,北辰求访的国书竟是这么晚才送到了天佑,原来早在此时,其不恭不善之心,就已然昭然若揭。 但在此时,北辰的目的还是后话,重要的是北辰来访这消息遍告群臣,竟正好撞在了明日。 只有不到一月,就要做好迎接北辰使臣到访的诸般准备,时间已是紧迫。 而不管是太清观毒害朝堂命官、还是这众多官员勾结太清观绑挟迫害众多女子一案,前者可致朝堂不稳,后者更是惊天之丑闻。 若此时将此案曝出……其引发的震荡,所要承担的后果,怕是比之她之前考虑的,还更要严峻几分。 不光安珞能想到这些,闵景迟亦是清楚,北辰此时来访,对这案子究竟意味着什么。 “北辰来访……那我们这案子要如何,皇兄心中可已有了决定吗?”他沉声开口道,“北辰使臣一到,少说也要待上月余才会离开,此事拖得越久,其中危害也就越大……还请皇兄速下决断。” 若为了稳固储位,于他皇兄而言,如今最有利的方法自然是先将这案子压下,再暗中设法釜底抽薪,找个借口除掉太清观、医治牵涉其中的官员之毒。 这样一来,储君名誉无损、天佑国威不复、朝堂亦不会大肆动荡。 于国而言,这便是大体,对闵景行来说,这样才不会牵连于他,于他之储位最为安全。 只不过……要牺牲那些被迫害的女子,要留下朝堂上那些面上衣冠楚楚、内里却禽兽不如的豚犬之徒。 哪怕日后慢慢找借口将这些官员替换,也终归是欠了被害之人一个清白。 安珞微垂下眼,只觉心中气闷难抑,若说之前闵景行没有第一时间便决定压下此事,她心中还略有些希望。 可笑这世间规则之中,并无一条名曰报应不爽,看似最有利的选择,却往往是不可言说之道。 眼下北辰即将来访,再加上此事的份量,一国之储君,又如何还能…… “明日早朝之时,我亦会将此案,上表父皇,曝于朝堂之上。”闵景行平静道。 安珞心中猛然一震,瞬间抬眼不敢置信地看向闵景行。 闵景迟心中虽早有猜测,可如今事有变故,再听到这答案,也不免触动。 他看向闵景行道:“皇兄可是已经清楚,你为储君,如此选择,对你将有何后果?” 若曝出此案,虽朝堂难免要动荡一阵,可另一个角度来说,倒也能清理朝堂,拔除这许多无德之官员,于国虽有麻烦,可也不过短痛,长久未免无益。 可对闵景行而言,如此丑闻,最后总要有一人为之负责,总不能怪到圣上之身,是以多数还要他这监国之储君来背负污名。 这责任一担,便是史书上千古之污点,甚至日后,闵景耀还能以此作为质疑、攻击他德行的武器。 即便圣上……仁慈,对他皇兄也多有偏爱,不会因此便废除他太子之位,可终归这储位,不会再安稳如昔。 闵景行回视着闵景迟,目光依旧平静:“此事本就是我之失职,若非景迟你与安小姐、尤大人发现端倪,还不知最终会将整个天佑置于何地……那些受害女子何辜?她们也是天佑的子民,比之牺牲她们,本就该由我来背负这污名。” 安珞看着这样的太子,亦是心中动容:“世人皆对污名避如蛇蝎,即便只是零星,也怕其会有损自己光风霁月之德行……殿下竟是不惧。” 闵景行朗声轻笑,目若晨星,眉眼温和却更显坚定:“我为太子,虽为储,但亦是君,君当为民擎天、为民而立,纵染污名,孤,又有何惧?” 安珞看着这样的闵景行,第一次深觉自己春日宴上之举,或许不只是全了她自己忠君之心,亦是为天佑救下了一名未来的贤君。 上一世,越到后来,她了解的越多,便越是无法赞同闵景耀一切均为了争夺帝位的手段,二人之间曾有过多番争执。 闵景耀常言,只要他最终能登上帝位,那么无论他如今所使用的手段如何,最终都只会成为别人赞颂于他的功绩。 失败者在史书之上都不过是寥寥一笔,更别提那些被牺牲、被放弃之人,它们甚至无名。 安珞知道何为成王败寇,亦知晓史书最终所写,皆由胜者而定。 可她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以卑劣之术行其道者,又怎么配言及正道之光明? 阴险诡诈之主,治理不出海晏河清之国,也养育不出方正有德之百姓。 朝中官员多觉太子比之当今圣上还要仁慈,闵景耀一党都是认为他太过软弱,是以不配为君。 可仁慈之心未必就是软弱,谁可曾见那软弱者,敢背负天下、甚至千古之污名? 要知这世间,越是正道,便越是难行。 而知难行却仍愿行者……才是她心中真正想要追随的明君。 ——高山景行,不负其名。 第171章 希望之心 有了闵景行做出这最重要的决定,之后的诸般计划,自然也就顺理成章。 明日一早,闵景行会在早朝上奏此事,闵景迟和尤文骥会配合他详述此事原委,并呈上他们调查出的涉案官员名录。 到时,这些官员都在宫中,正好一并羁押扣留在宫中,再由禁军去其家中,将那些被绑走的女子救出。 与此同时,他们会委托安瑾,带兵围剿太清观,抓捕妖道、搜查罪证。 “那明日,还是我与大哥同去吧,那太清观……着实有些古怪。”安珞提议,“我去太清观时,观那玄一真人武艺不凡,光是我大哥一人怕不是其对手。” “你何时去了太清观!?” 安珞话音未落,闵景行还未开口,闵景迟却先一步问道。 安珞看向闵景迟,只见他皱着眉、凝眸望她,在等她回答。 “……就在今日,上午时分。”安珞一怔,莫名被闵景迟看得有些心虚,微微躲开了目光,“左右上午无事,我就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 闵景迟眉头皱得更紧,仔细将安珞打量了两遍,虽不见她有什么不妥,可他到底还是放不下心来,忍不住轻斥。 “你早知那太清观危险重重,为何不与人商量,便自己前往!?纵是要去,也该叫我同去,怎能这般只身犯险!?” 安珞因闵景迟这莫名的怒意又是呆了一呆,心知对方也是担心自己安危,再加上近些日子探查诸多官员府邸时,两人均是一同前往,今日她却自己去探查太清观,倒真好像她对不起闵景迟一样…… 安珞有些莫名,犹豫了一下还是解释了一句:“五殿下不必烦忧,我之身手,殿下您不是也清楚吗?况且我为了方便探查,又是隐藏了身份去的,若殿下同去,可不当场就暴露了?那太清观纵是凶险,可我也不是一般常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再怎么也是能全身而退的。” 闵景迟被安珞这话一噎,面颊微绷,双唇抿成了一线,却也不得不承认安珞说的是对的。 太清观便是有万般手段,大庭广众之下也施展不出,而以安珞之武艺和医术来看,他也的确想不到什么能难倒她。 可虽然他理智上知晓,安珞这一趟探查是自有把握,但心中却还是免不了担忧……和失落。 ——他也并未没有隐藏身份之法,为何…不能找他同去呢? 闵景行静坐在一旁,看了眼完全没明白其中关窍的安珞,又看了眼自己失落的闵景迟……只能说他这皇弟要走的路啊,还很长。 “嗯……安小姐刚刚说,玄一真人,他会武吗?”闵景行将心思拉回到正事上来,回想了一下安珞刚刚的话,向她确认道,“这玄一真人,素来只听说他是与怀慈大师齐名的得道修士,倒从未曾听说他还会武。” 安珞闻言,亦是回想起太清观中,那些道人青白的脸色,心中怀疑更甚。 “这么说来……或许那已经不是原本的玄一真人了。”安珞将自己的怀疑告知了二人,“我怀疑如今太清观的道士们,尤其是那些排的上号的真人、道人,可能都是……戴了人皮面具的。” 见过之前裴侍郎一案中,那死士所戴的人皮面具,闵景行自然知晓那东西是什么。 “若是如此,倒也能解释,为何太清观原本明明是一名门正道的道观,如今却变成如此模样。” 闵景行感叹了一句,看向二人站起身来。 “现下我们计划已定,明日便按此行事便好,至于那太清观究竟是何情况,想来到了明日,也就自然知晓……我还需再准备一二,拟定明日早朝的奏议,便先行回府了。” 随着闵景行起身,安珞和闵景迟也跟着站起身来。 安珞闻言,郑重向闵景行施了一礼:“……有您为天佑之储君,实乃天佑之幸。” 闵景行闻言亦是正色回了一礼,起身后,目光微微瞥向一旁已经沉默半晌的皇弟,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收回眼,看向对安珞道:“……这花朝灯会,也是天佑一年一度的盛会,明日之事,不该扰今日之景,安小姐和皇弟,便再去逛逛这灯会吧,来时我看今年街心处的鳌山,堆得格外大,说不定就有最亮的那盏灯……安小姐,莫要错过有缘人。” 闵景行这话说得安珞一愣,她总觉得太子突然说了这么一番话,其中似是有何深意。 可闵景行说完这话,便先行离开了,安珞行了一礼目送他离去,起身时还是没明白太子这是何意。 闵景迟却是听明了皇兄话中暗语,心中一顿,强迫自己垂眸下望,不去偷眼看安珞的反应。 他不知自己是希望她懂,还是希望她永远都不解其意。 ……或许他就本不该生希望于心。 闵景迟微微苦笑了一瞬,便收敛了神情,重挂上了温和的笑意,想要将满腔酸涩压入心底。 他抬眸看向安珞,目光已如往时平静:“安小姐,我要派人去通知怀珺(安瑾)和相伯(尤文骥)明日之计,小姐可有什么话要带给怀珺?” 安珞并未发觉闵景迟刚刚那一瞬的异样,闻言便也放下了对太子刚刚之话的一点疑虑,微微颔首。 “那就请殿下帮我带话,让我大哥到百花灯台处来寻我吧,劳烦殿下。” “……小事而已。”闵景迟摇了摇头,却觉得喉间似乎突然被苦涩溢满,声音微沉。 或许是因为今日的花灯太美,又或是因为身旁红衣姑娘的眉眼如昨,竟让闵景迟心中暗潮越发汹涌,似要将他心中压抑情感的理智,全数冲垮到溃不成军一般。 安珞此时也再次注意到,闵景迟心跳之音,突然比之之前还要纷乱几分,连带着闵景迟的声音,似乎都不同平时清朗…… “你……” “安小姐!我先告辞一步了。” 安珞刚要开口询问,闵景迟却也在同时,突然略一拱手,迅速开口告辞,之后便直接转身向雅间外走去。 还未等安珞反应过来,雅间的门便开了又合,安珞怔怔转头,看向合上的屋门,微微皱了皱眉。 ——至少刚刚看来,闵景迟中气未亏,步伐有力,倒不像心悸发作之症。 ……那他又究竟是为何,突然这般表现? 昭王这般匆匆离去,看起来倒像不愿再与她多言……难道还因为她未曾找他一起去太清观而气闷? 安珞心中又是不解,顿觉闵景行和闵景迟这两兄弟,简直一个比一个难猜。 算了,既不想与她多言,那她晚些再走便是。 安珞这样想着,重坐回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小口喝着,望着靖水湖上,随波飘荡的河灯,目光微沉…… “……主子!”见闵景迟出来,门边靠墙等待的追擎,忙站直起身。 他下意识望了望闵景迟身后,却未见到安小姐一同出来。 “主子,安小姐……不一起走吗?”他问。 闵景迟微微抿唇,并未回答,转头向追擎看去,却见追擎正拿着一朵辛夷花有些无所,原本交由他的花篮已然不见。 注意到自家主子的目光,追擎摸摸鼻子解释道。 “太子殿下走时,说太子妃最近不方便出门,可这辛夷花总不该少,就将那篮子辛夷花要去了。”他说着,又将手中之花递上。“就给留了这一朵……说是主子您用得到。” 闵景迟闻言依旧未语,唇抿得更紧了一些。 他看了眼花,又看了眼追擎,沉着脸转身便走。 追擎无奈地挠挠头,刚准备收回手跟上,却见前方的主子突然又停了脚步,静立了一息后,又回身重到了他面前。 “……”追擎。 追擎看着自家主子,拿花之手很有眼色地,依旧伸出未动。 闵景迟又是定定看了那辛夷花几息,最终还是迟疑着伸出了手,轻轻将其接过,小心地、收于怀间。 第172章 为星为月 安珞离开了靖水楼,向着街心的百花灯台处走去。 如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街上行人攘来熙往,人头攒动。 少男少女们于花香灯影之间,眼波流转,便又是另一段新的故事。 除了人手一盏的花灯以外,天灯和河灯也飘摇浮荡在天上水中,似是夜晚也沉醉于百花香气香,忘了于黄昏时苏醒。 火树摇红,星桥晕碧,东风灯市如昼。 桥河水白天青,讶别生星斗。 安珞缓步从人群中走过,看着满城星火点明了夜色,还被路边好心的卖灯大娘拉住,硬塞了一盏花灯在手。 这花灯式样简单,却也不乏精致,花灯上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了一名偷偷下凡的花仙。 安珞微微一怔,刚要推拒将花灯归还,那大娘却连忙摆了摆手,劝说着安珞收下。 “姑娘没有簪花,我猜姑娘您定是在等自己的心上人,不过花朝节的传说中,那花仙就是因为满城花灯的光亮误判了时间,没有按时回去天上,这才遇上了缘定之人,所以后来每年的花朝节上,花仙便会保佑手持花灯之人寻得自己的心上人。” 大娘笑得眯了眼,拍了拍安珞握灯的手背。 “我看姑娘姿容,比那传说中的花仙也不差多少,说是花仙下凡都不夸张!这花灯就算我送给您的,您拿了我家的花灯,也定能等到自己的缘定之人为您簪花的。” 大娘一番好意,安珞倒也不好再推拒,笑了笑,偷偷塞了一块碎银在摊位上,也就大方地收下了。 她提着灯继续向灯台处走去,看着手中灯影摇晃,思绪又一次飘远。 或许是因为这灯会在上一世而言,对她实在是意义非凡,是以看见这满眼华灯火树,她总是忍不住回忆起从前。 上一世时,她便是在今夜遇见了闵景耀,相识又错信,辜负了那许多年。 那年花朝节,她还沉湎于自己容貌被毁一事,自轻自伤,不愿见人。 在安翡的极力说服之下,才一同来了这灯会,却也依旧只愿坐在马车中,透过帘边掀起的一角,偷偷看着别人欢笑。 后来安翡又是几番说服,才将她拉下马车,再将她带到了百花灯台。 在那里,她帷帽掉落,半面伤痕尽数现于人前。 那时的她,还没有强大到不惧目光窥探,不畏周遭人言。 而世人眼中,她只是侯府的小姐,他们甚至只知她姓甚,却不知她名谁。 他们眼中,长于边关、粗陋少礼,是她全部的经历。 容貌被毁、形如鬼怪,是她全部的特点。 可笑她十几年所学的武艺,在当时只被她用来逃离人群。 然后,靖水河畔,阴差阳错,她以为自己遇见了无边黑暗中,唯一发光的少年—— “卿本佳人,奈何自伤?世人不过只看到了你的容貌,从未曾了解你真正是谁,你生而不凡,只有你自己可以决定,你将是什么样的人,不要因为那些世俗而肤浅的目光,而将自己的心自困其间。” 记忆中那日的景象已经模糊,少年的身影也只剩轮廓,便是他说这话的声音也已经模糊不清。 但她仍然一字不差地记着这段话,也记得少年脸上、与后来陪伴她多年的面具上,同样的花纹。 也是因为这段话,让她自认在那一刻,看见到闵景耀的心,也以为是他将自己救赎出了黑暗。 甚至其后很多年间,她每每怀疑身边之人的心时,脑海中都不由得浮现出那河边的少年,然后再一次,自我说服着,继续为那一点记忆中的光亮而沦陷。 直到她后来终于清醒,才发现那人并非光亮,不过是诱捕飞蛾的灯盏。 而她在看过大河山川、看过生死荣哀、看过世间万千之后,再回想当年,也越发觉得曾以为的无边黑暗,不过是一时的夜幕遮眼。 安珞走到街心,正有一丛烟火于她头顶炸开。 身边众人惊呼,望着那恍然如昼的天空,欢笑赞叹。 她微微仰头看着那漫天星火,微微勾了勾唇。 ……其实她本可以自己去做那星光、做月色、做银花火树、斗红争艳,又何必非要等待别人化作朝阳来垂怜? “大姐姐!” 熟悉的呼唤声从不远处传来,安珞转头望去,正看到安珀努力穿过人群,向她跑来。 看到安珀,安珞目光轻柔,也迎步上前。 “大姐姐,你的事办完了吗?” 安珀直跑到安珞身边才停下,春末的夜风还有些微冷,吹得她面颊微微泛红,她微微抿唇,笑出了两个酒窝。 安珞看得心痒,抬手覆上了她的脸侧:“嗯,逛的还开心吗?” 感觉到安珞掌心的温度,安珀下意识蹭了两下,听到这话又收了笑容,佯装平常地微微仰头:“……就,一般啊!大姐姐你不在,我也只能随便逛逛啦。” 安珞闻言目光微抬,看到后面赶来的三个丫头,不管是彩霞、紫菀还是绿枝,此时可都是两只手全挂满了东西不说,剩下零零碎碎、乱七八糟啊的东西,更是抱了个满怀,看着安珞苦笑。 安珞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四妹妹,什么也没说,只勾着唇微微挑了挑眉。 安珀面上一红,更凑近安珞,低头以额头轻撞了下安珞:“……那、那也不是都买给我自己的嘛,也有大姐姐和大哥哥的份儿…嘿嘿……” 说道最后,安珀自己都不好意思地憋不住笑出声来。 安珞好笑地摇摇头,在安珀头顶拍了拍,带着她向百花灯台旁走去。 “大姐姐,今天这边好多熟人。” 安珀跟在安珞身边,小声数着手指向她报告。 “我来了有一会了,刚刚大哥哥也到了,不过他去找裴家小姐还没回来,我还看到了大姐姐你的三表哥,三殿下、四殿下、五殿下、六公主、七公主,也都在,哦!还有那个萧家小姐,我也看到了她。” 安珞闻言微微点头,对此并未觉得奇怪。 这花朝灯会本就是盛会,天佑风气开放,当今圣上也从不拘着自己女儿不准出宫,是以各种年节时或有庆典,也常能看见皇子公主们的身影。 而每年百花灯台上的保留节目,便是亥时三刻,围绕鳌山开始的百花戏。 眼看这时间也快到了,此时大家自然也就都聚到了此处。 第173章 百花灯台 百花戏,其实就是一场围绕着花朝节花仙传说而编写的一出戏。 这出戏每年不同,但讲述的都是一场始于花朝节的姻缘故事,其中也定然会有花仙下凡,帮助有缘人的桥段,纵使过程波折,结局圆满。 而这花仙的角色,在剧中一般只有几句戏词,走个过场,会根据开戏之前抽选出的花朵之色,从台下着同色衣裳的女子中,选出一人来扮演。 此时,距离百花戏开场还略有一段时间,两人回到台下,正看见安瑾一脸傻笑地、与难掩娇羞的裴姝语一同回来。 而在裴姝语鬓边,一朵辛夷花绽得正开。 几日前,两人的婚期已经敲定在了六月。 看到安珞和安珀,裴姝语眸光微亮,忍着面上羞意,快走了两步来到两人远离安瑾的另一边。 “安大小姐,安四小姐。”裴姝语向二人打了声招呼,福了福身。 两人依次还礼,又齐刷刷看向另一边的安瑾,安瑾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颠颠地越过二人,又站到了裴家小姐身边。 他看向安珀解释道:“我刚刚去找姝语时,叶夫人说正好她与别家夫人有约,就同意姝语来与你和四妹妹,一同看今日的百花戏了。” 安珞闻言微微挑眉,调笑道:“这是同……我和四妹妹?” 安瑾一愣,又傻笑着看向裴姝语。 裴姝语面上羞红更甚。 ……咳,她这傻大哥啊,这般热情,还真是仗着婚期已定,已经是未婚妻了就不怕吓跑。 安珞绷住唇角不让自己笑出声来,也怕逗得太狠让裴家小姐尴尬,缓了好一会才再次开口。 “那一会就请裴家姐姐,同我们一同看戏吧。”她说道。 每年花朝节时,也是百花灯台两侧酒楼最为赚钱的时候。 各官家的小姐们,虽然也有的凑趣,愿意在台下近距离看一段戏,可更多的还是喜欢安稳地坐在两侧酒楼的雅间中赏看。 安远侯府地位尊贵,本是不缺这点子银钱。 可邹太夫人还了大房的银钱后捉襟见肘,连这点小钱都计较起来。 得知安珞也要来赏灯后,便吩咐人传话到她耳中,透露出了不会订雅间的意思,只等安珞自己出钱定下后,再让安翡蹭个位置便是了。 这种小事,安珞自然也不在意,直接吩咐自己手下丫鬟定了视野极好的雅间,但也因为这雅间是她私下订的,便是连哪一家、哪一间都未曾告诉福安堂或二房那边。 上一世时,安珞尚还不知晓还有雅间这事,也无人告知于她,被安翡拉着特意留在了这台下。 这一世,她心中自有计划,所以也不急着去雅间,只说自己没见过百花戏,想在台下再多留一会,晚些再到雅间观看。 实则,她却是在等安翡找来。 毕竟邹太夫人那边未订雅间,而以安翡的性子,又绝对不会愿意和普通百姓一样,一直在这台下观看,所以多半最后,安翡还是会来寻她才对。 那她就在此等着,看上一世发生之事,这回还会不会重现。 谁知比安翡更先等来的,却是另外的许多熟人。 “安大小姐!” 听到有人唤安珞,除安珞外三人均是向来人望去,只有安珞目光一闪,略慢了一拍。 “参见三殿下、四殿下、六公主、七公主。” 看清来人后,众人纷纷行礼,起身后,安珞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之人。 靠近的一行六人,除了闵景风、闵景耀和两位公主外,还有萧芷萱和徐煜。 萧芷萱想来喜欢粘着闵景耀,此时出现在这安珞倒并不意外,但徐煜也同他们一起,倒是让安珞多看了他一眼。 徐煜注意到了表妹的目光,被这一眼看得略有些不自在,状似自然地多走了两步,离了几名皇子公主周边,到了安瑾身旁。 六公主注意到徐煜的动作,眸光一顿,捏紧了手中灯柄,微抿了抿唇。 徐煜作为徐太师的孙子,少时甚至是和皇子、公子们一同读书的,与皇子、公主们相识相交也是平常。 今年徐老夫人并未来此赏灯,可她舅妈和两位表哥、表嫂倒是都有来凑这个热闹,安珞本是想着她这三表哥,应是和会和舅妈、表哥、表嫂她们一起,是以在此看到他才略有些意外。 安珞还未继续深想,就听到闵景耀又开口唤她。 “安大小姐。”闵景耀注意到安珞落在徐煜身上的目光,心中警惕,又更靠近了半步,笑道,“看来小姐果然是与安小将军有约,兄妹情深着实令人艳羡。” 闵景耀本就是目的性极强之人,他自从决意要通过娶得安珞,来得到安远侯府和徐太师府这两方助力开始,再看安珞身边之人时,便会自发去开始思考此人会不会成为他的妨碍。 要说以安珞的家世出身,整个京城能配得上她的也无有几人。 闵景行已有了太子妃,无论安家还是徐家,绝不可能让安珞做侧室。 闵景风胸无大志,说好听点叫逍遥王,说不好听点,日后也只是个不求上进的废物罢了。 至于闵景迟,那件事他暗查了好几年,可到如今也没有决定性的证据,侯府和太师府或许是听过一二,可怕是也不会放在心上。 闵景迟倒是可能为了帮闵景行拉拢这两家而求娶安珞,这让他不得不小心防范。 而除了闵景迟之外……这徐煜也还未成亲,不能不警惕,徐太师府亦有与安远侯府再次联姻之意啊。 安珞心思玲珑,见闵景耀嘴上念着兄妹之情,目光暗暗瞥向徐煜,便猜到了闵景耀所想,心中冷笑。 她开口道:“四殿下不也是‘兄妹’同游到此?哪里需要羡慕他人?” 为着晚些的计划,此时倒不好跟闵景耀这针锋相对,可她也可不耐烦一直跟闵景耀在这里虚以为蛇,倒不如找找别个倒霉蛋的麻烦。 安珞说着,亦是淡淡瞥了萧芷萱一眼。 第174章 二三小姐 上次春日宴上争魁,安珞与萧芷萱以胜负为赌,曾约定从那之后,萧芷萱不得再出现在她十尺之内。 而如今的在场众人,均是旁观了春日宴那场争魁,此时被安珞这一眼提醒,均是想起了此事,不约而同地向萧芷萱看去。 萧芷萱顿时被众人的目光盯得涨红了脸。 闵景风手中折扇一摇,眼波流转,轻笑了一声:“说起来,我们今日在场这些人,除了景迟不在,可不就是春日宴上看了好一场热闹的那些?当日那一场争魁,本王可是记忆犹新呢,着实精彩。” 六公主闻言略有些迟疑,看了看安珞又看了看萧芷萱没有说话。 七公主却是跟着掩口轻笑了一声:“可不是嘛,当时安小姐那一手射术,直到最近,街上可还有人谈论呢。” 萧芷萱听到二人提起争魁,面上又更是难堪得红了几分。 她并非不记得此事,只是她本以为自己今日是跟着闵景耀,安珞总要给当今皇子几分薄面,只要她不开口招惹,安珞应是也不会计较这几尺毫分。 却不曾想,安珞当真是一点面子都没有准备给,她与闵景耀也是表兄妹,安珞那话、那眼神,还有三皇子和七公主又故意提起争魁,可不就是在嘲讽她不奉誓守约!? 萧芷萱心中暗恨,却也知晓此事是自己理亏,不能自己开口,只得求助似的看向身边的闵景耀。 闵景耀见安珞为难萧芷萱却是眸光微闪,心中一喜,他沉眸看了安珞一眼,转头又对上了表妹求助的眼神。 他想了想,开口试探道:“安大小姐,今日这好歹也是花朝灯会,此处行人众多,你看能不能今日便……” 闵景耀有意没有直说,只略略暗示。 安珞便也只当没有听懂,看着闵景耀微微挑眉,又转头继续看着萧芷萱不言。 裴姝语春日宴那日,虽然没有像其他人这般参与其中,可也是在人群中全程观看的,自然也知晓安珞和萧芷萱有着什么赌约,此时便暗暗伸手,扯了扯安瑾的袖边。 安瑾本也在皱着眉看着妹妹与四皇子交涉,可如今妹妹没有开口,而他又被未婚妻一提醒,顿时也明白过来,安珞这是不好自己直接拒绝,他便上前了半步,开口道。 “四皇子,言之必行则为信,这必行之事,难道还要分个时间、场所不成吗?” 其拒绝之意,不言则明。 闵景耀对安瑾的话倒是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是略有些遗憾地瞥了眼安珞。 安珞突然暗示芷萱守约,说不准便是因为知晓芷萱爱慕于他、心中吃味,这才对芷萱发难。 毕竟是女子,拈酸吃醋也不奇怪,这事他从自己母妃争宠、和萧芷萱平日里所作所为中,都看过不少。 他本想借此机会试探一下,这安大小姐是否对他有意,可惜了,没能让安珞自己开口应答。 闵景耀闻言,也不再拖延,转头看向萧芷萱:“既然如此,表妹你就遵诺约定,不要在此了,自己先去雅间吧。” 他如今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讨好安珞,试探不成,那就先顺着安珞的意思办吧。 “表哥!”萧芷萱不敢置信地看着闵景耀,“你怎么能,怎么能为了……怎么能这样对我!” 当着众人的面,她心中的话自然是不敢说出来的,只能半路改口,只向闵景耀争辩。 闵景耀略有些不耐,但还是低声安抚她道:“这约定是你自己应下的,若安大小姐不计较也就罢了,可眼下众人面前,你又怎么能不守约?莫要胡闹,快先自己去雅间吧!” 萧芷萱心中却仍是不忿“我!我……” 她正恼得气喘,却突然又一道女声从另一边人群中传来—— “什么约定,不过是小女儿间一句戏言,殿下您是有大家风范之人,如此小节实在无需如此认真。” 众人闻言,向着发声之处望去,只见两名戴着面纱的女子款款而来,走到近处闵景耀身前站下,向众人福身问安。 看到两人那面纱遮掩下仍略显臃肿的轮廓,安珞微微挑了挑眉。 她还以为要等不来安翡,正想着如何修改一下计划,倒是忘了安翡一心攀附权贵的心思。 如今这三位未曾定亲的皇子,两个都在,安翡又如何不会闻着味儿而来? 闵景耀看着眼前两名陌生的女子,却是微微怔了下,有些疑惑地皱眉问道:“你们是……” 安翡闻言一愣,随即面上窘然。 安珞回京之前,和伤了脸后这段时间里,或有宫宴、雅集,她可都是一直拿着安远侯府的名额前往的,却不想闵景耀竟是没有印象她是谁。 “小女子名唤安翡,是……安远侯府的二小姐。”安翡又是微微福身,扫了眼身后的安珠,又加了一句,“这是我家三妹。” 她心中清楚,要说安远侯府的权势,那还是都在于安平岳这安远侯一身,所以刻意没有说自己是二房之女,只说自己是侯府行二的小姐。 安珠却也很是清楚这点,她之前还没找到机会插话,此时也忙接口说道。 “小女安珠,安远侯正是家父。”她亦是盈盈下拜。 安珞听出了自己这堂妹、庶妹,话中各有侧重,面纱下红唇微勾,心中讥诮。 闵景耀既是有心想收安远侯府入自己一党,自然是对安远侯府的情况略做了些了解,知晓安珞还有三个妹妹。 两人如此一说,他便知道了安翡和安珠的身份,舒展了眉结。 他微微颔首:“原来是侯府的两位小姐。” 一个二房的嫡女,一个大房的庶女,对他收服安远侯府或许会有些助力,但也不过是有些而已,他真正的目标仍只有安珞。 七公主倒是认出了安翡,听到两人这般介绍自己身份,又见两人面纱下轮廓似有些不对,眸光一转又是一声轻笑。 第175章 偶感风寒 七公主这突然发笑倒是不要紧,可就是使得身边的六公主,也无故被连累了一番。 六公主本是对那边几人谈话倒是不怎么感兴趣,正偷眼瞟着对面。 可此时七公主这突然一笑,正惹得众人都向她们这边看来,她目光收回不及,不巧正与偷看之人对视了一眼,忙借着转头之姿迅速躲开。 看着掩唇轻笑的七公主,想着自己偷看似乎被发现,六公主面上发烫,微微气闷道:“七皇妹这般突然发笑是为何?” 七公主倒是察觉到了六公主话中恼意,却也并未放在心上,轻摆了摆手。 她说道:“也无什么大事,只是看这几位安小姐着实有趣,四位小姐,竟是三位都戴了面纱。” 七公主这一说,众人也略察觉到了一丝奇怪。 这花朝节本就是青年男女寻有缘之人的节日,以面纱或帷帽遮掩面容的并不多见。 安珞面上有伤一事他们都知晓,因此对安珞戴着面纱并不觉得奇怪。 可这安翡和安珠两位小姐……怎么也都戴着面纱? 闵景风是个喜欢凑趣的,被七公主这么一说,也隐约注意到安翡和安珠面纱下的脸庞,似有些不对。 他折扇轻摇,亦是笑道:“七皇妹这般一说,我倒是也发现了呢,安二小姐、安三小姐,本王记得你们以前也不曾带面纱出门啊,怎么今日花朝节,反是戴了面纱?” 什么记得不记得的,自然都是鬼话,他连安远侯府有几个小姐都是今天才知道的,哪能记得住这两个平常女子是谁啊。 看热闹不嫌事大罢了。 见众人突然够关心起这个,安翡和安珠亦是一懵。 她们脸上这伤虽然是安珞打的,可究其根源还是她们先不对在先。 虽然她们下午之时,还威胁要将安珞殴打姐妹这事传出,可她们心中也是知道,若真是掀开此事,掰扯清楚原委,安珞是没什么好名声了,可她们的名声也得跟着毁到一块! 安翡心中焦急,下意识便看向安珞,想着安珞为了自己的名声总得说着什么将此事岔开。 谁知安珞却完全是一副漫不经心地模样,见到她看向自己,还冲着她微挑了挑眉。 安翡一愣,随即才意识到,原来安珞当真是根本就不怕什么名声有损! 安珞可是侯府嫡女,即便如今外面关于她的传言甚多,又是毁了容貌、又是夜叉杀星的,使得她明明早没什么好名声,可这些皇子公主看在她身份的份上,也还是会和她相交。 但她和安珠可不同,她们身份远比不上安珞,如今正值嫁龄,名声对她们才真是要紧,这伤敌八百自损三千的法子……她们可不想真用出来! 眼见安珞对此浑不在意,安翡也只能自己再想办法,也好在看安珞这一眼至少给了她些灵感,她忙现编了套说辞道。 “啊这……我们也是,心中想着大姐姐要靠面纱遮掩伤痕,可大姐姐一人戴面纱出门,我们姐妹实在于心不忍,便约定着也一同带着面纱,陪伴大姐姐……” “噗……” 安翡话音未落,安珞那边已是一声嗤笑。 见安翡顿时青了脸色,众人也向自己看来,安珞微勾了勾唇,抬手在身边的安珀面上轻拍了拍。 “抱歉,突然听了个笑话,实在没忍住,你继续,嗯,编、嗯……讲得很好。” 呵,扯的个什么屁话? 若她四妹妹今日也戴了面纱出门,这话她听了,那也就忍了。 可四妹妹没有戴面纱,安翡再编这么个心疼于她的鬼话,那岂不是等于变相说四妹妹不知恭悌、不体谅家姐? 安珀倒是没反应过来不对,只是被安珞的话逗得紧抿住唇,差点也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她大姐姐简直绝了!这话说的,简直比指着安翡说她胡编还损! 不同于两姐妹这边笑得开心,安翡心中简直要抓狂。 这安珞到底是什么毛病!?应了她这说辞,博个姐妹和睦的名声不好吗???为什么非要这般拆她的台! 眼见安翡的脸色已经难堪得由青转黑,话也圆不回来了,安珠目光微转,略略上前拉住了安翡的衣袖,弱弱开口。 “二姐姐,你……这又是何苦呢?不过就是你我偶感了些风寒,起了些疹子,这才用面纱遮掩一二,谁人还能一直不得病呢,这又有何不可对人言?”安珠说道。 这话一出,自是撇清了自己与安翡刚才那说辞的关系,可同时也坐实了安翡刚才所说都是虚言。 安翡也没成想安珠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一时间竟更气得瞠目说不出来。 “……好了二姐姐,我们快也到大姐姐身边去吧。”安珠忙趁机又道,转头向皇子和公主们福了福身,“让两位殿下和公主见笑了。” 安珠说着,就拉着安翡向安珞身边走去。 有了刚刚这番话,她既能从安翡那蠢借口中撇清自己,顺势给几名贵人留个好印象,又能借机跟着安珞,一会自然就可以蹭到安珞所订的雅间,岂不是两全其美之策? 安珞也知晓安珠的这点小心思,不过安珠这说法倒是让她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看了靠近的安翡一眼。 安翡自然不愿意就这样成了安珠的垫脚石,反应过来后就要开口争辩,然而安珞却已经先她开口之时上前了一步靠近,佯装轻柔地伸手捏住了她的一侧上臂,将她拉到了身边。 安珞微笑低语道:“好了,几位皇子公主在这,这么多贵人面前,二妹妹就不要再继续胡闹下去了。” 安珞说着,指尖微动,又加了几分力道。 安翡听出了安珞话中警告之意,原本要开口的话都吓回了嘴里,又感觉到自己上臂内侧被捏得一痛,整条手臂都开始发麻。 安珞的手看似只是轻轻柔柔搭在了她身上,实则轻柔的却只有搭在外侧的四根手指,掌心却和扣在她上臂内测的大拇指一同发力,让她根本无法动弹。 手臂上传来的发麻之感,不由得让安翡回想起,之前她也是这样被安珞捏过了手腕……安翡惊惧地瞪大了双眼。 那一刻,安翡终于回想起被安珞支配的恐惧。 第176章 百花仙子 想起自己手腕受伤一事,在感受到臂上发麻,安翡顿时吓得面上苍白。 比起把之前受过的那些罪再遭一遍,安翡更怕的是那种身子无力到失去控制、因酸软发麻而扭动抽搐的状态在众人面前重现。 她当时遍寻医者,却都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有一医者吞吞吐吐地与她娘说,她这样可能是害了什么疯病,气得她娘直接将那大夫打了出去,还威胁他如果敢乱说一个字,就要让他在京城没办法再待下去,堵住了那大夫的嘴。 要知道,坊间对疯病可都是避如蛇蝎,且不说这疯病多数都无药可医,更重要的是它可是会传给儿孙! 她如今正值嫁龄、亲事未定,若传出个身患疯病的名声,以后还能找得到什么好姻缘? 这般自推自导后,安翡顿时便老实了下来,不敢再与安珞多说半个字,生怕再惹怒了安珞。 安珞见状便也收回了手,目光扫过安翡面纱下的脸庞,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 耳边又听闻两道脚步声接近,安珞循声望去,又看到了闵景迟与尤文骥一同出现。 “我还奇怪,怎么寻了一圈都未曾见到皇兄和皇妹们,却不想都是聚到了此处,等戏开场。” 闵景迟笑容温和地走了进来,在周遭花灯融合光晕的映衬下,更显得他的面容似朗星皎月。 只一瞬,他的目光便落到了安珞的位置上,微不可察地暗暗对她微微颔首,得到安珞也颔首回应后,才又看向众人,与尤文骥一同见礼、回礼。 一番行礼过后,尤文骥起身后,看向众人笑道。 “这今年倒是稀奇,眼看着还有一炷香时间,百花戏开场的时间就要到了,怎么诸位还都未去雅间,反是围着这戏台?”他问。 这百花戏便是由京兆府负责承办,尤文骥作为京兆府府尹,自然是开戏前抽选花朵一事的不二人选。 尤文骥此话一出,众人这才注意到此刻的时间,也回想起刚刚究竟是为何耽误在此。 安珞为了拖延时间,本是要揪着萧芷萱发难,谁知后来安翡和安珠又闯了进来,安珞也就乐见其成,萧芷萱与她之间约定那事,就自然而然地被众人忽略。 此时尤文骥一问,众人便又想起了此事,看了看萧芷萱、又看了看安珞。 萧芷萱这才刚松了口气没多久,就连刚刚安翡和安珠那番明争暗斗,她都一直忍着没有插言。 本以为是已经揭过了此事,谁知如今又成了众人焦点,顿时面上又浮现出了些许难堪。 不过安珞其实根本没将萧芷萱放在心上,如今眼看着时间拖得也差不多了,她也懒得再纠缠此事,便也只是淡淡看了萧芷萱一眼,并未出言。 颇有几分“今日便放你一马,不与你计较”的意味。 安珞这事主不提,其他人自然也不会讨嫌,谁知萧芷萱却被安珞这一眼看得面上更是涨红,紧咬着唇才忍住没有再出言。 尤文骥也看出了安珞和萧芷萱之间气氛微妙,略一思考便也猜到,想来是与春日宴那赌约有关。 不过以他近几日对安大小姐的了解,她可不是个会吃亏的主,因此见安珞未再提此事,尤文骥也就只当并非发现此事,按下不表。 众人又闲话了几句,一炷香的时间很快就过,官差来叫,尤文骥便向众人告了声罪,转身前去百花灯台。 眼见百花戏就要开场,众人也就没急着去雅间,都准备着看过前面抽花选人后,再去雅间就坐。 安珞漫不经心地听着台上戏班班主与尤文骥说着场面话,目光淡淡扫过身旁安翡,看到她正垂着头偷偷挠着脸侧,唇角微勾,将目光转回。 而安翡此时的心思,也完全没有放在戏台上,她一边垂着头轻挠着面上突然有些瘙痒的地方,一边心中却还在暗暗记恨着安珞和安珠——尤其是安珞! 她刚刚明明都已经想出来最好的说辞,只要安珞不故意作怪,她们几人都搏一个姐妹和睦的好名声难道不好?怎么偏就安珞这般不识抬举,非要拆她的台!? 安珞这贱丫头,根本就完全是仗着自己乃侯爵嫡女、太师外孙的身份,才敢如此肆意妄为,宁可于己无利,也要让她在这众多贵人面前出丑!这口恶气,她又如何能就这么算了? 她定也要想个办法,让安珞在众人面前丢一次脸才行! 而能让安珞最丢脸的事,自然莫过于让她那半张鬼面毫无遮掩地示人了…… 安翡这样想着,目光就偷偷向上,瞥到了安珞的面纱上。 安珞察觉到了安翡的视线,心知自己拖的这许多时间没有白费,虽然过程中略有不同,但总归安翡还是起了同样的心思,那她原本的计划也就可以顺势进行了。 此时,百花灯台上,尤文骥已经将手深入了百花箱中抽选,随着他的手从箱中拿出,一朵火红的木棉花正在他的指尖绽放。 尤文骥选出今日之花后便将其交给一书生,那书生向尤文骥微鞠一躬接过木棉后,便走上前去,向台下望来。 历年以来,都是京兆府府尹抽选一花,再由当年百花戏的所作之人来挑选扮演花仙的女子。 今年这木棉花乃是红色,那么今年花仙的扮演者,自然也就从台下身着红衣的女子中选择。 能扮演花仙对台下的姑娘们而言,既是祝福也是殊荣,更有年轻姑娘的玩闹之心在,因此台下身穿红衣的姑娘们都欢呼雀跃着,高举着手想吸引书生的目光。 安珞今日所着也是一身红衣,但她对这扮演花仙一事却着实没什么兴趣,因此也只是静静站在那,并无什么反应。 可眼下他们这一圈子人中本无常人,又各个衣着华贵、容貌出众,即便此时身处人群之中,有周遭护卫守着,百姓也都自觉地留出了一段距离。 而在周围红衣姑娘们一片活泼悦动之中,唯有安珞一人长身静立,这动中取静,实在是让人想注意不到她都难。 书生亦是在人群之中一眼便看到了安珞。 而也只需要这一眼,他便认定了安珞便是最合适扮演木棉花仙之人。 “那位身着流仙裙的小姐,不知您可愿扮演今年的花仙?”书生隔着人群,向安珞遥遥相问。 他本非京城人,才进京了没多久,因此并没认出安珞这边一圈子人都是什么身份,可至少也能看出他们都是贵人。 这平民家的女子被选中,自然都是乐意至极,没谁会拒绝,他只需直接将手中花朵抛给选中之人便可。 可安珞一看就身份尊贵,行动间又未表露出想被选中之意,他也不能确定安珞这种贵女,是否会愿意与民同乐。 只是安珞身姿实在卓然,比之寻常女子更隐隐多出一份坚毅傲然之感,正合了木棉的特点。 而他亦希望,自己所写的戏文能得到最完美的演绎,这才忍不住有此一问。 随着书生这一声问询,周围众人的目光自是不约而同地都落到了安珞身上。 待看到安珞那一身凌傲如仙般的身姿,不光其余众人,就连本想被选为扮演者的姑娘们,也不由得都心中赞了一声,亦觉这女子姿容远非自己可比,那一身正红长裙如火云耀日,面上轻纱更显出几分傲然和神秘。 当真让人觉得,她就如花仙亲降一般。 安珞也没想到这事竟落到了自己身上,突然就莫名成了众人焦点,连安珀在她身边都略觉得有几分不自在,但安珞却是丝毫不怯。 她之后还有事要做,自是不能答应此事、耗在这里,刚要开口拒绝,身边却已经有人忍不住替她“鸣不平”了。 “你这狂徒!好生无礼!当着众人的面,竟敢这般让我姐姐难堪?!” 安翡突然向前了一大步挡在安珞身前,面上夸张地露出怒意斥道。 哼,这书生也是瞎了眼了,挑一个毁了容的丑女去演什么花仙,不过这倒正方便了她,如今众人都关注这安珞,且看她如何让安珞那张鬼面现在大庭广众之下! 书生被安翡骂得一懵,却完全不明所以、心中羞愤,皱着眉反驳:“小姐这话是何意?这扮演花仙本是祝福之意,怎么就成了让令姐难堪?小姐这话好没道理!” 周围众人也没想到安翡突然向书生发难,看着安翡一行人,不免开始议论纷纷。 “嘶,这是谁家的小姐啊?怎么这般无礼,这扮演花仙落到咱们谁家的姑娘身上不是喜事?怎的她们出身金贵,这就成了难堪?这般讲究,在自己家里请戏班啊,来看咱们这百花戏干嘛?” “那边的不是三位皇子和两位公主嘛!?能跟皇子公主相交的人,还真不知哪家的大小姐哦,能不金贵吗?” “哎,花朝节好好看个戏不行?纵使不愿意直说便是,何必弄得这般难看。” 听到周遭议论,安翡眼睛一转,面上又换上了几分委屈模样。 她说道:“你们怎的能如此说我大姐姐?我姐姐贵为安远侯府嫡女,她面容被毁之事遍京城都知道,这狂徒却指名要我姐姐去扮演花仙,岂不是在故意奚落于我姐姐!?” 安珞冷眼看着安翡做戏,安翡这话看似为她不平,实则却是将众人口中指责目标暗指于她一人之身,又当着众人的面,说出她面伤一事,心中指不定怎么希望众人看她的笑话呢。 而台上那边,尤文骥眼见安珞面容被毁一事被当众说出,也是一皱眉。 他偷眼去看自家好友,却见闵景迟已经面色微沉,正担心地望向安大小姐,若非众人面前,不好直接出言,怕是他这好友早忍不住要开口了。 尤文骥叹了口气,也有些头大,他知道书生选中安珞这事只是一场意外,根本不存在什么故意奚落之意,想了想也就凑近还没弄明情况的书生,将一年前安远侯府走水,安珞面容被毁一事简略解释给书生。 书生也着实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原委,顿时有些无措。 这么想来,他虽是无意之失,但眼下这般情况,确实是他才使得安大小姐在人前难堪…… “小生不知还有这缘故,确实小生冒犯了小姐,还望小姐见谅。”他忙与台上,向安珞摇摇行了一礼致歉,迟疑了一下,又道,“……但,小生如今仍觉得小姐之姿,正如我心中木棉花仙,若小姐不弃,今年这花仙,小生仍愿请小姐来扮演。” 他之前的相邀之话已经出口,若此时再因为知晓安大小姐面容有损便收回邀请,那便坐实这安大小姐是因为面容有损,才不可扮这花仙,岂不更惹得众人议论这姑娘面容有损之事? 倒不如大方而行,坦然以对,他们平常自如,众人自也会平常以对,面容有损又非这姑娘之过错,又有何羞于对人? 果然,书生这话一出,众人微微一怔后,再看安珞,也觉得理应如此,却又未免觉得可惜。 这安大小姐,毁了容貌以面纱遮掩后就有如此身姿,哪里是最近传言之中,那膀大腰圆貌比夜叉之辈?若非天妒,若没那场走水,还不知会是怎样的绝色佳人。 众人心中对安珞反是怜惜了几分。 安翡敏锐地发现,众人看向安珞的目光竟无厌恶、而话中议论也都是什么可惜那场走水之类的话,完全没有像她预计的那样嘲笑讥讽安珞的丑颜,顿时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她忙不等安珞开口,便不死心地又道:“那花仙素来都是貌美之人扮演,你就算之前不知,现在也总该知晓了我姐姐毁容一事,竟仍坚持这般相邀,还敢说不是在嘲笑我姐姐容貌形似鬼怪?” 书生也没想到安翡这般胡搅蛮缠、曲解其意,再听安翡如今还一口一个毁容、似鬼地贬低安珞,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这女子看似是在维护安大小姐,可观其言行,却句句都在戳安大小姐的痛楚! 她这到底是有意贬损,还是无意而为!? 书生皱着眉还未曾想明白,那边却已有了另一人,终于忍不住沉声驳道。 第177章 掩面之纱 “安二小姐这话说得才当真无礼,谁说只有美貌之人才可扮演这花仙?” 闵景迟终于还是开了口,微微垂眼掩住眸中疼惜,不敢再去看安珞。 安珞本不是个嘴笨之人,以他对安珞的了解,若安珞有心反驳,早便能三两句话便驳斥得安翡哑口无言。 可安珞此时一言不发,那便只可能是因此事而伤怀,才会连自辩都不愿…… 他不禁回想起之前那将近一年中,自安府走水之后,安珞便自我封闭在了漱玉斋,不说安府之外的宫宴、雅集,便是他多次借着找寻怀珺的名义拜访安府,也未曾遇见过安珞一回。 直到闹市那场马祸,他本以为安珞已经放下了此事。 可如今想想,她从前明明是那般明媚张扬的性子,如今却沉稳自持了不少,若非心伤,又如何会这般? 哪里有什么轻而易举的放下?不过都是历经苦痛麻木后,习以为常的看淡。 他朗声道:“这木棉花,又唤英雄花,安远侯府世代忠君体国,护天佑平安,哪一代不是英雄?安大小姐一手射术出神入化,以一敌十,救储君于危难,如此巾帼之女,如何扮不得花仙?” 闵景迟开了口,本来并无准备插言的闵景耀,也不甘让其一人博取安珞的好感,便也就跟着说道。 “本王也觉得五皇弟此言极是,安大小姐身份尊贵,安远侯的嫡女、又是徐太师的外孙女,这般贵女,难道还当不得这百花戏里一个小小花仙?” 安瑾和徐煜此时也忍不住纷纷出言,驳斥了安翡的唯容貌论,声援妹妹。 安珞却是被这突然的发展,弄得有些发懵,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她一直不语,不过是为了纵容安翡行事,一步步将她的计划重现。 而心中对这什么扮演花仙一事,实在是没什么想应下的意愿。 可如今……这怎么回事? 怎的她一句话未说,安翡这就成了众矢之的了?她反倒是被赶鸭子上架,莫名就架在了这,所有人都在帮她争这什么扮演花仙…… 天可怜见!她可真没想去啊!!! 若把之后的时间都耗在了这,她还怎么去复原上一世之事啊!? 安珞心中实属无奈,连忙思索着如何脱身,同时暗暗瞥向安翡,心中祈祷安翡最好赶紧来做那上一辈子做过的事,别让她白费了这许多时间与安翡的这番纠缠。 安翡被众人接连驳斥,又有两名皇子替安珞说话,心中不免妒忌难耐,面上又红又白。 她正是难堪之际,察觉到安珞的目光,只当安珞是在看她笑话,心中更恨。 安翡想了又想,实在不明白众人为何全不将安珞面容有毁之事放在心上。 难不成是因为他们未曾见过安珞如今真容?这才没将安珞那张鬼怪一样的半张脸,给放在心上? 对!一定是的!只要他们见过安珞如今那张丑颜,以后自会对她避如蛇蝎,还有谁会帮她出言!? 安翡想到这,顿时破釜沉舟般打定了主意,飞速垂眸看了眼自己与安珞之间的距离,再抬眼已是眼含泪光,泫然若涕。 “这……大姐姐,翡儿只是心疼姐姐一时情急,这才说了错话,翡儿当着大家的面给大姐姐赔个不是吧,还望大姐姐莫要怪妹妹失言……” 安翡说着便转到安珞身前、盈盈下拜,垂下头的眼中却是精光一闪,突然佯装脚下不稳,惊呼一声,挥舞着手臂,向安珞身上扑来—— 一只手正抓向了安珞的面纱! 安翡的动作在安珞眼中实在太慢,但她却是避也没避,只微微抬手,在安翡扯下她面纱的同时,一同扯下了安翡的面纱。 面纱掉落,安珞面上伤痕尽数展露于人人前。 安翡眼中瞬间染上狂喜,甚至没发现自己面上也少了些什么。 虽然下一瞬,闵景迟便已经赶到了安珞身前,以身相掩。 可周围灯光明亮,众人的目光都在安珞身上,只一瞬也足够周围之人看清安珞面上之伤。 四处人群中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惊呼,甚至一名骑在大人脖子上准备看戏的大胖小子,更是被吓得直接哭出了声来。 那家大人急忙将孩子放了下来,掩住他的嘴,可孩子的哭声向来是有感染力了,这一传二、二传三,其他孩子们虽不是被吓得,可感受到周遭不同寻常的氛围,亦是跟着一个接一个哭了起来。 一片孩童啼哭声中,安珞却是面色平静,只定定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闵景迟有些惊愕,对周遭一切却恍若未闻。 安珞身形修长,身高更是与一般男子相仿,即便闵景迟生得更高大几分,却也无法完全遮住安珞。 但此时,安瑾、徐煜、还有裴姝语和安珀也都接连反应过来,迅速站到安珞周围,以身筑成一道人墙。 安珀愤然看了安翡一眼,却在看见她红肿的两颊遍布的红色疹子时一愣,随即心中暗哼,转眼去寻地上的面纱。 两张面纱掉落的位置相距并不远,安珀辨认了一下,便认出了金丝绣边的那张才是大姐姐的。 她蹲身将安珞的面纱捡起,扫到另外一张时眸光一闪,亦是不动声色地将其迅速攥到手中,藏于袖间。 眼见安珞这伤只露出了一瞬,就被众人挡住,安翡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呀!大姐姐,我…我不是故意的啊。”安翡佯装惊慌地向安珀和裴姝语的位置靠近,想要挤开两人,“我只是一不小心脚下不稳,这才……啊!安珀!你做什么!?” 安珀才刚捡了面纱回来交给大姐姐,便见安翡又贼心不死地凑了上来,顿时心中更气,抬脚便狠狠踩在了安翡脚上。 安珀来此这三年中,因着身份的关系,一直都忌惮安翡,从不曾与之这般正面敌对,哪怕今日下午,她也多是在自保,未曾敢主动对安翡做些什么。 可如今,安翡对安珞所作之事,直接让安珀怒从心起,什么小心谨慎全抛之脑后,不管不顾地反击起来。 她狠狠瞪了安翡一眼:“没做什么,不过和二姐姐一样,一不小心脚下不稳罢了!” 两人这番争执,顿时又将众人的目光吸引到了两人身上,安翡脸上的疹子自然也都被周围人所见。 甚至比起早已知晓因走水毁了容貌的安珞而言,安翡这突然展露出的这副尊容,才更让人讶然。 “哎呀!这安二小姐这脸怎么也……” “这红疹看着可真是吓人,我怎么觉得比安大小姐那伤痕还要吓人几分?” “她刚才不会是故意去扯掉安大小姐面纱的吧?这可真是,自己长成这般,对家姐还如此恶毒,人家安大小姐是意外损毁了容貌,这安二小姐根本就是相由心生了吧?” 听到周围的议论声,安翡这才察觉到了不对,一分神才察觉面上瘙痒之感更重,下意识伸手一摸,却只摸到一片凹凸。 “啊!” 安翡一声尖叫,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面纱不知何时也脱落了下来,忙以手掩面,一边四处寻找着面纱落在了何处,一边急忙唤着自己的丫鬟上前。 而另一边,安珞戴好面纱未发一言,趁着这阵混乱转身便走。 “珞儿!” “安大小姐……” “大姐姐!?” 察觉安珞突然离开,围着她的几人均是小小惊呼了一声,唯有闵景迟欲言又止,未曾出声。 “不要跟过来!”安珞脚步微顿,未曾回头,声音清冷而沉缓,“……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安珞交代了这一句,便连忙加快了脚步、走出人群,远离百花灯台。 今夜这般发展,看似如安珞计划的那般,实则却远超她预料之外。 她本来只想着还原上一世,安翡扯掉她面纱、使她面上伤痕暴露于人前一事。 上一世,她便是因不堪面对众人目光而逃离,独自一人跑到了靖水河畔,这才有了后续与闵景耀那场初见。 而这一世,她虽不会真得为此伤怀,可总也得先有个由头,才能使得之后的一切合理重现。 可谁知今日意外横生,她竟是被选中扮演花仙,无奈聚集了众人目光,又在面纱掉落之后,有众多亲友护于她身前…… 眼见这事不好收场,这扮演花仙一事之后也少不了又有一番纠缠,安珞这才当机立断,寻了个时机便果断抽身,让计划重回正轨。 有她先前之言,众人便并未跟来,安珞心下微松,但脚步不停,向着靖水河的方向走去。 回想起刚刚那刻,安珞心中微暖。 上一世的今日,她与四妹妹无甚相交、与闵景迟还未相识、也没有她大哥、大嫂和三表哥徐煜在场,面纱掉落之时,周遭见她面容之人,口中也尽是些讥笑之言,并无一人护在她身前。 而如今,她分明已经不惧他人冷语,可今日周围众人见她面容,却至多也只是沉默,她竟未曾听到有人议论,也有了那许多以身护她之人。 ……这世间之事,还当真是奇离怪哉。 想着想着,安珞便走到了记忆中的河畔。 花朝节上,亦有放河灯祈愿的传统,是以今夜靖水河上,也处处漂荡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而安珞此时所在之处,乃是靖水河一处偏僻的流段,水深但缓。 因此,少有人会来此处放灯,亦少有河灯会随水流飘来。 星夜静谧,周遭无人,安珞扯掉面纱,独自在河边坐下,望着夜风下微微涟漪的河面。 虽无河灯,但夜幕星落,亦有粼粼波光藏于水纹之间。 安珞静静看着这河面光影,侧耳向四面静听,却未曾发现所等之人的存在。 她也不急,只望着远方,等着命运之线再次相逢的那个瞬间。 不多时,一小团模糊的黑影,遥遥出现在远处河面,又缓缓地向她所在的方向飘来。 安珞耳边亦听到有人靠近又不上前,于暗中窥探, 她佯装未觉,只看到河上那团黑影,目光平静而淡然。 此时她虽然还只能看得清轮廓,但却知晓,那是一盏莲花状河灯。 不过,是毁了小半边花瓣,未曾被点亮的一盏。 或许冥冥之中,有些人是注定要相遇的。 就像这盏破碎的灯,重来一世,也依旧会漂到这偏僻的河段,被仍想要点亮它的人发现。 望着那盏河灯逐渐靠近,安珞亦是站起身,毫不迟疑地踏入河水之中,一步步向它的方向走去。 彼时,她不过是单纯想点亮一盏残损的灯。 如今,她算计者、谋划着,为的却是报复,那个她曾以为是点亮了她的人。 她对闵景耀之情,始于今夜,又消磨于之后的岁岁年年。 那些年中,看过闵景耀的所作所为,她不是未曾怀疑过自己是否所爱非人,可每当回想起今夜的少年,却总是免不了又多一丝的希望和心软。 而也正是这一丝希望和心软,成为了她愚蠢的执念。 清醒之后,地牢之中,她再次回想,却发现闵景耀那般狰狞险恶的身影,无论如何都无法再重合于记忆里,月色下河水中的少年。 若非时间真能在几年之中,便将人改变得面目全非。 那就只能是……相遇,从一开始不过一场精心策划的行骗。 河水已经没到了胸前,浸湿衣裙,可安珞的脚步依旧未曾迟疑,继续走向更深。 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向河边奔来,又化作水声纷乱。 安珞微微勾唇,向着那盏摇晃在水面的河灯,脚步未顿。 来吧,闵景耀,看看这一世,究竟会是谁骗了谁—— 哗啦—— 水声乍响,来人以肩为椅,将安珞整个人托出水面。 安珞坐在那人肩上也并未惊慌,转头垂眸望去,却见那人面上,一张她分外熟悉的面具遮掩了面容,只能看到顺着花纹滑落的水珠,和那人如星辰般的眼。 ……那不是闵景耀的眼! 安珞顿时一怔。 她曾扮演闵景耀多年,五官多隐于面具之下,唯有一双眼示人,是以她对闵景耀的眉眼神韵也最是了解。 “……你到底是谁?”她下意识开口发问。 第178章 所遇之人 听到安珞发问,那人眼中亦是闪过一丝怔忪,随即才注意到安珞面上神色,这才察觉出了不对—— 那狐眸之中分明满是探究和灵醒,哪里有什么自伤郁悒可言? 根本不是他以为的欲要轻生啊! 见那人不答,安珞眸光一闪,突然伸手向他脸上面具探去。 那人顿时一惊,猛然后仰避开了安珞的手,却也因为身在水中,一个不稳,自己整个摔进了水中,肩上的安珞也被他在摔倒前,忙轻抛到了一边。 安珞亦通些水性,狐眸微凝忙于水中稳住了身形,确保自己未曾沾湿发髻。 可当她稳住身形后,却发现那人身影已经潜出了十数尺,正向着岸上而去。 “等等!”安珞忙向岸边追去,却也因为要避免沾湿发髻,速度不可避免地被拖慢。 她才走到一半时,那人已经快要到岸边,眼见追是追不上那人了,安珞也只得站下,只睁大眼去看那人的身形,希望之后能以身形为线索,找出此人的身份。 然而那人似乎是察觉到了安珞的意图,一直借着河水隐藏着身形,只有头和肩下一点露在水面之上。 直到快要岸边时,他才突然停下,转头向安珞看来。 两人遥遥对视了一眼。 安珞知晓,他此时停下、便是不想自己看清他的身形,可她不信这人还能永远不上岸。 而那人亦是猜到,安珞是想记住他的身形找出他到底是谁,因此也在想着办法隐藏。 两人隔空对峙,安珞微微眯眼,看着那人勾了勾唇,再次提步、蹚水向岸边走去。 他不上岸,那她便再去抓他好了,她倒要看看,他还能逃去哪? 见安珞继续向自己靠近,那人眨了眨眼,却依旧没动。 直到安珞与他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一半,两人之间只剩十尺,那人眸光一闪突然发难,以手臂挥向河面,向安珞的方向击打出大半人高的水浪来—— “!!!”安珞。 安珞没想到这人突然这般动作,忙向后避去,下意识以袖遮挡溅来的河水。 但她刚一抬手便意识到不对,忙化臂为刃斩断面前水幕。 可此时到底已经是晚了,这水中移动的速度尙还会被减缓,上了岸却是溜得飞快,她只看到那人一点袍角,融于不远处转角的夜色。 侧耳听去,那脚步声已经迅速远离此处,消失在了她耳边。 安珞在水中又静立了片刻,未曾想到那人竟还真有这个本事,就这么从自己眼皮底下跑了,她还一点那人身份的线索都未曾得到。 她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好一会,这才收回了目光,却在看到岸边一物时,又怔愣在了当场—— 一朵皎白色的辛夷花,正静静躺在岸边的月色下绽放。 安珞微微蹙眉,盯着那花仿佛是看到了什么危险之物,狐眸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抹玉色,迟疑着慢慢上了岸,向前两步到了那花旁边。 安珞垂眸盯着地上的辛夷花又是半晌未动,直到一阵夜风吹过,地上的辛夷花随着夜风向一旁滚去,安珞这才仿若惊醒一般,下意识便俯身捉住了它。 待她回过神来,那辛夷花已经被她捏在指间了。 指间的辛夷花似乎刚从水中捞出来一样,随着她的动作,大颗的水滴已经滚落,只剩被夜风吹得细碎的极小的水珠挂满花瓣,映照着星光灯火、月色无边。 若说之前发现那人竟不是闵景耀时,安珞心中虽然惊讶,可多年疑惑却也终于在那一瞬间得解,剩下的只有“原来如此”的释然。 可眼下那人留下的这朵辛夷花,却让安珞再次陷入了茫然。 这花……是留给她的? ……他到底是谁? 安珞心中疑惑,却只觉得自己纷乱的思绪之中,似乎还夹杂着些十分陌生的情绪,竟让她隐隐有些无措起来。 又是一阵夜风吹来,一阵凉意让安珞重新冷静了下来。 想不通之事,那便先不想了,安珞看了眼天色,犹豫了一下,便将那朵辛夷花收入怀中,望了眼靖水河上,这一世未曾被她捞回的河灯,离开了河畔。 那人究竟是谁暂且不论,可既然他并非闵景耀,这今夜之事,似乎比她原本所想更有趣了几分。 上一世,那人劝过她后不久,绿枝便亲自驾车,和红绡找来了此处,而那人也在察觉到两个丫鬟赶到之时不告而别。 她后来也问过两个丫鬟,但绿枝和红绡只说是接到了一团掷来的纸条,上面写明她在此处河边,想来亦是那人通知了两个丫鬟。 之后她就在此处直接上了马车回府,一路上也没有再下过车,一身湿衣并未被除两个丫鬟外的他人瞧见。 可到了第二日,街上不知何处便传出了一条消息,说她于花朝节灯会落水,幸得齐王搭救方才无碍。 此事传得京城之中人尽皆知,不多日,闵景耀便上门来提亲,只说不忍她闺誉有损,愿娶她为妃,对外只说两家早有婚约,这落水相救一事,自然也就成了美谈。 那时她以为,这落水之事,除了她与两个丫鬟,也就只有那河中所遇之人知晓,便将闵景耀认作了那人。 之后她又以为,闵景耀本是无意要暴露身份于她,所以才戴了面具,只是现下又为了在流言之中保护于她,这才不得不站了出来自曝身份,实为君子之行,更让她对闵景耀此人信重了几分。 可实际上,那人根本就不是闵景耀,什么持重君子,不过是她自己臆想着,给闵景耀套上了一圈光环。 如今想来,那落水相救的消息,说不准便是闵景耀不知从何处得知她落水后,故意散播了出去,为了便是毁她闺誉,促成这亲事,从一开始谋的、便是安远侯府和徐太师府助他争位。 想清楚了这些,安珞露出一个无声的轻笑。 这样更好,她惯不喜欢什么恩怨相抵那套,如今知晓闵景耀于她一开始便只有谋算和欺骗,倒更能让她的报复,再畅快几分! 安珞三绕两绕,闪身进了距河边不远处、一条隐蔽的小巷。 巷中之人已经按照吩咐等候了多时,此刻正无聊地踢着墙,忽然察觉到身边冒出一人,顿时惊了一跳,差点要拔出兵器。 待看清来人是安珞后,那人慌忙站好。 “符主,您来了。”甘湘向安珞恭敬行了一礼,想起自己刚刚差点冒犯符主,也就不敢抬头去看,只偷偷瞄着安珞还在滴水的衣角,将手中包袱奉上,“您交给我、让我带来此处的东西,都在这了。” 安珞应了一声,从甘湘手中接过包袱打开,里面装着的,是与她身上所穿同样的一件火云锦流仙裙……亦有着代表锦绣阁只此一件的暗纹。 除此之外,还有同样的里衣、鞋袜和面纱。 安珞侧耳听了听,确定周遭无人,便拿着包袱进了暗处,飞快换下了湿衣。 甘湘察觉到安珞的动作,不由得惊得瞪大了眼,却也根本没敢往那边看,忙转头警惕着巷口的方向。 安珞换衣的速度飞快,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便换好了一身干衣。 她发间并未沾湿,此时除了怀中那多辛夷花还沾染着些湿气,周身再看不出半点曾入过水的模样。 安珞将打包好的湿衣重新交给甘湘,嘱咐她拿回去,寻一无人之处毁掉,想了想,又将另一件事吩咐于她。 “……您的意思是是说,让安二小姐落水吗?”甘湘微微一怔,有些不解地挠了挠头,“符主,这……落水总得有水才行啊,她要是不去水边可怎么办啊?” 安珞摇了摇头:“也并非只能是落水,只要能让她身上衣裙浸湿就好,她若到了水边,就想办法让她落水,若不去,你想办法泼她一身水,也是一样。” 安珞这么一说,甘湘就有些明白过来。 今日白天,符主差人送了包袱和密信给她,吩咐她今晚拿着包袱去百花灯台等候,待到符主从百花灯台离开,就再来此处等待,因此百花灯台处那一场争执,她也算是全程旁观。 当时她可是看得清楚,那安二小姐分明就是故意摔倒扯了符主的面纱,此时被符主小小作弄一下,也只能说是活该。 甘湘并未多想,只当安珞是报复安翡扯她面纱一事,干脆地应了下来。 安珞对其微微颔首,便向巷子口走去,准备重回河边, 她此时也已经离开了一会,虽然如今事已有变,可她也拿不准自己那两个丫鬟、今晚还会不会去河边寻她,因此还是决定再回河边去等等看。 眼见安珞要走,甘湘想起自己的打算,忙冲着安珞的背影下意识又唤了一声:“符主……” 安珞脚步一顿,转身看向甘湘,以目光询问,却见甘湘似有些犹疑扭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何事?”安珞问道。 “嗯……”甘湘又迟疑了一息,才有些踌躇地小声开口,“我…我想请命,与莫阳一同去办那联系天下影卫一事,还望符主允准。” “莫阳?”安珞微怔,“他不是已经离京有一段时间了吗?” 甘湘点头:“是,当时符主您有事吩咐我和卫光去做,我便未提此事,可最近您若是没什么吩咐……我想去追莫阳。” ”你……”安珞听到这话才意识到了什么,看着甘湘微微一怔。 眼见甘湘面上浮出些红晕,安珞便知晓自己怕是猜得不错了。 “……我知道了,我这正好还有一事,也需要人出京去办,明日你在天香楼等我吧。” 甘湘听闻此言,便知安珞这算是答应了下来,顿时心中一喜,应了声是。 安珞看了眼甘湘面上难掩的喜色,略有一瞬地失神,随即便离开了巷子,回到了河边。 此时河边一片安静,除了地面上还有些残留的水痕外,倒是再看不出之前那场相遇的痕迹。 安珞重新在河边挑了一干爽处坐下,抬眸远眺,望向微微泛着涟漪的水面。 河面上一片空荡,那盏残损的河灯,已经不知在她离去时,漂去了哪边。 等不多时,安珞果然听到一阵马车声向此处靠近。 她转头望去,正看到绿枝驾车而来。 “小姐!” 绿枝看到安珞的身影便忙唤了一声,待到看清安珞身上头发、衣裙俱是干爽时,却微微一怔。 安珞站起身来,向绿枝微微颔首,绿枝一拉缰绳,刚将马车停住,便跳下车来,跑到安珞身边。 “小姐!”绿枝又唤了一声,仔细打量了安珞一圈,确定安珞无事后,这才松了口气,略有些责备地看了安珞一眼,“小姐,你要吓死奴婢了!有人传信给我说,您在这落水了,让我快来此处接您,还好您没事。” 安珞轻笑,拍了拍绿枝的肩:“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吗……知道是谁给你传的信吗?” 绿枝摇了摇头:“不知道是谁,只是有人扔了一个纸团到我身上,上面写着您在此处落水了,让我不要声张,驾车来接您……哎?我纸团呢!??” 绿枝伸手向腰间摸了一空,顿时面上一慌,忙仔细摸索了一番却还是一无所获,忙又转头看向马车的方向。 “紫菀?紫菀!那纸条在你那里吗?” 安珞早听到车厢里还有人,便也转头向马车的方向望去,就见紫菀脚步不稳地挣扎着爬下了马车,落地时还差点摔倒,强撑着回话。 “没……没在奴婢这……”紫菀一脸菜色,连声息都弱了几分。 安珞无奈失笑。 自己这丫鬟,她总还是有几分了解的,这绿枝那神乎其技的驾车技术,她也有幸体会过几回。 而一成不变的除了这驾车的技术,这丫头的粗心冒失也和上辈子一模一样,又一次弄丢了那纸条。 果然,即便这一生紫菀换了红绡,可有绿枝这冒失丫鬟在,她与那纸团到底还是无缘。 算了,也强求不来。 她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伸手在绿枝肩上拍了拍:“算了,丢便丢了吧,走吧。” 绿枝跟着安珞向马车走去:“我们回府吗?小姐?” “不……去茶馆。”安洛说道。 第179章 狐狸书生 安珞没有坐马车,只让绿枝驾车,她则带着紫菀走在一旁。 现在想来,绿枝遗失的那纸团很可能是落入了闵景耀手中,他也是因此知道了她落水一事,所以故意传出了那消息,来毁她闺誉,谋她下嫁。 这一世,虽不知此事是否会有什么变数,可为了今日,她可是早早做了准备,特意换了这一身干衣,又怎能不让人看看、不让人瞧瞧? 遍京城都知道,这锦绣阁的衣服只此一件,而她如今衣衫未湿,那闵景耀便是再传出些什么,也自会有人为她作证,证明那消息只是误传。 可即便是误传,也总不该“误”到空穴来风的地步,对吧? 那就当她是好心吧,再造一个“落水”之人出来,替闵景耀来圆这一场谎。 就是不知……闵景耀这次,会不会上门求娶安翡,全他们俩上辈子未竟的夫妻之缘。 花朝节这晚,花灯会一直亮到天明,百花戏结束后,百花灯台那边也会有其他戏文的表演,供百姓们观看。 此时,百花戏散场,街上游灯会的行人,也重新变得多了起来。 有了之前百花灯台前的那场争端,街上行人中少不了许多去看了戏的人,认出了安珞,又小声告知身边其他人安珞的身份。 安珞对众人的注视和私语声恍然未觉,只依旧走向茶馆。 街上的各家商铺,今夜也都不会打烊,安珞步入了灯火通明的茶馆之中,今夜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倒还是个熟人。 看到安珞进来,佘掌柜(详见八十章)顿时一惊,一向顺溜的舌头都差点没打结。 刚刚百花戏他也是去看了的,安珞这一身红衣、身姿卓然,本就令人见之不忘。 更别说他与这安大小姐还有些关系,自然又更关注了几分,是以如今一眼就认出了安珞的身份。 认出安珞的也不止是佘掌柜,茶馆中其他客人亦有认出安珞之人,顿时与周围人窃窃私语起来。 “这不是安大小姐吗?我刚刚看戏时在百花灯台那见过,就是安大小姐!” “安大小姐?不是你错认了吧?不是都传话说安大小姐身高八尺、虎背熊腰嘛?这小姐长得跟天仙似的,怎么可能是安大小姐!?” “嘿!你不是这里的常客吧?老客们可是早听佘掌柜讲过了,那都是外人瞎传的谣,人安大小姐本来就只是长得略高一些而已,哪有什么八尺、熊腰?” “这肯定是安大小姐,我认得那一身衣服!看那衣服上面暗纹,那可是锦绣阁的衣服,仅此一件的,就凭这衣服,也绝对不可能认错的!” 客人们窃窃之声虽小,但也逃不过安珞的耳朵,安珞微微挑了挑眉,略有些意外。 但随即一想,这茶馆毕竟也是她们大房的产业,便猜测大概是王掌柜与这里的佘掌柜说了些什么,这才会替她“美言”。 为了让更多人看到她在此处,安珞干脆连楼上都没有去,反寻了大厅中一显眼之处坐下,要了一壶茶和两碟点心,与自己两个丫鬟听起说书来。 眼看着安珞落座,佘掌柜心中也不由得打鼓。 上一次这大小姐来茶馆时,他有眼不识泰山、胡言乱语得罪了人家。 后来他把这事告诉王掌柜,王掌柜虽然也觉得惊愕,可还是劝他放宽心,说大小姐为人豁达,不会将这事放在心上。 可大小姐豁达、他不豁达啊!天知道这些日子他过的多心惊胆战,生怕大小姐跟他秋后算账,天天一场接一场就忙着借说书的机会给大小姐正名,指望着大小姐以后找他算账时、下手能轻些。 直听得茶馆那些老客耳朵长茧,扬言他要还一直说春日宴之事,他们就要全体跑路,都换一家茶馆,这才逼得他今晚不得不换换口味,特去看了今年的百花戏,回来说那新戏文。 谁知他隔空拍那么久的马屁都没等来正主,这才刚一天不拍,结果正主就来了!? ……他这是造了个什么孽! 安珞落座后,众人又偷偷瞄了她几眼。 见她纵然有什么惊世射术、有以一杀十之勇,可只从外表看来,除了面纱下这样的伤痕、和周身卓然的气质之外,和寻常官家小姐比起来,其实也没太大的区别,也就渐渐都没了兴致,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说书上来。 而说书先生佘掌柜虽然心中发苦,可也不能突然改口,也只能继续讲起戏文来。 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今年的百花戏安珞都是错过了的,因此这是听到说书先生讲起戏文,自然也觉得有几分新鲜,倒也就吃着点心喝着茶水,一边回想着今夜之事,一边也略略听了起来。 故事并不复杂,只是新奇在今年的百花戏中,主角并非都是人类,而是一只狐狸化作的书生、与一人类女子于花朝节上相识相恋。 可世人对妖怪自是避如蛇蝎,人妖相恋更是为世间所不容,狐狸书生被一道士发现了真实的身份。 道士欲要斩妖,世人高叫降魔,两人纵有情谊却也不得不分开。 为了能在一起,狐狸书生找到了木棉花仙,求花仙助自己化为人身,并愿意为此抛去千年修为。 可花仙却给了狐狸一个改换面容身形的法宝,只道勿要将身份告诉任何人,哪怕是他相恋那女子也不行,言上天自有安排。 狐狸书生换了面容后便去参加了科考,中举之后重回到女子身边做了当地的县令,并对女子展开追求,望能再与女子相恋。 可女子记挂着离开的心上人,不知县令就是书生所变,是以三番拒绝。 而狐狸书生在做官期间,将当地治理得井井有条、政通人和,深受当地百姓爱戴。 女子身边之人也都开始劝女子答应书生的追求,让她忘了前缘。 而女子亦是发现,县令与书生越来越多相像之处,可几经试探询问,书生都因为记得花仙的告诫,仍是不敢表露身份。 之后一次意外,道士又一次发现了县令便是狐狸书生,女子惊觉,百姓讶异,可面对深受爱戴的县令,百姓却开始迟疑,也怀疑起道士所言妖魔只会害人之言。 故事的最后,狐狸书生终究是没有便成人,依旧保持着妖的身份,可也没有继续做官,两人在百姓相送下,携手隐居于山林之间。 故事结束,茶馆众人都发出一声嗟叹,就连安珞都对这结局略有些意外。 不同于她记忆中绝大多数戏文的大圆满结局,这故事倒似乎圆满中……还隐隐有一些遗憾。 可遗憾,又或许正是这戏文中,最让人动容之处。 至少安珞自己,喜欢这结局中,无人(或妖)为了全两人之情,而改变自身。 这一段戏文讲完,说书先生又讲起了别的,安珞也就没再细听,而是收敛了思绪,开始回想起今夜河边,自己遇到那人。 安珞微微垂眼,河边一幕幕在她脑海中浮现。 那人面上带着面具,遮掩了面容,可那面具做工精致,他身上所着的料子也并非普通衣料,应是非富即贵。 而他的身形虽然一直隐在水中,她未曾看清,但从那人能以肩将她从水中托起来看,他至少比她还要更高上一些。 再加上,他竟还躲过了自己掀他面具的手……他武艺也不错,至少也在她大哥之上,绝非等闲之辈。 可只这么几条,这世间都满足的男子也不再少数,除了排除那人是闵景耀之外,似乎也并没什么进展。 或许更重要的线索该是…… 安珞低头喝了一口茶,想起自己怀中还放着的那朵辛夷花。 花朝节上的辛夷花代表了什么,这天佑即便是几岁孩童都尽是知晓。 如果那人留下这朵辛夷花,真是想送于她,而并非是她的误会……她上一世从不知晓,原来此时,竟还有爱慕她之人。 这么一来,似乎一切就说得通了。 毕竟那河边之处偏僻,那人知道她身份、出现得时机又是那般巧,许是早注意了她的行迹,这才寻她而至。 可上一世不同于今世,她回京之后不久,便毁了容貌再不曾出府,连外男都未曾结识过半个,这京城之中又是哪里来的爱慕她之人? “……安大小姐?” 安珞兀自不解,一声略带迟疑地轻唤,却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循声转头,却见一书生模样之人,正站在她们这桌边不远。 安珞觉得此人有些眼熟,略一思索才想起,这是之前百花灯台上、那选了她做木棉花仙的书生,她刚刚听的那戏文故事,便是出自他之手。 “是你……”安珞认出了来人。 见安珞认出自己,书生略有些惊喜,忙行了一礼。 安珞微微颔首以示回礼:“没想到又在这碰到公子,倒是巧得很。” 书生闻言略有些局促:“也…不算很巧,小生是听到街上有人说起小姐在此……这才特来寻的小姐。” 安珞微诧,抬眸看向书生:“……寻我?” “是……小生想向小姐道歉。”书生说着,便向安珞作了一揖,“小生实是不知小姐之事,这才冒犯了小姐,又使得小姐……实在是我之过也,只望小姐勿要伤怀。” 安珞闻言更是惊讶,她没想到这书生竟是为了此事特来寻她。 真要说起来,按照百花戏的习俗,她留在台下,本就意味着默认是在花仙扮演者的候选之列,这书生选她也算不得什么冒犯, 其次,不说不知者不罪,真要算起来,这作怪的罪魁祸首也是安翡,又与这书生何干?她对这书生,本也没什么理由怪罪。 更何况,这书生特意来寻她,竟求的也不是她见谅或是勿怪,而只是希望她勿要伤怀…… 倒是个憨正之人。 安珞微摇了摇头:“今日之事,实与公子并无相关,您选我扮那花仙也本是好意,称不上冒犯。我容貌被毁乃是意外,此非我之过错,我也已然放下,不会再为此伤怀,也望公子不必放在心上,无需介怀。” 书生听到安珞这样说微微一怔,他看得出安珞此时风轻云淡之姿并非假装,而是真不曾再将那场难堪至于心上,不由得在对安珞坚强的欣赏之外,更多出一份对其豁达的敬重之心来。 “小姐豁达之心令人钦佩,如此倒是小生狭隘了,结果还来扰了小姐这一场清净,倒闹了个笑话出来,那小生便告辞了。” 得知安珞无事,书生也就放下心来,又行一礼准备离开。 “……愿小姐今后如花似叶,譬如朝霞。” 书生说完这话,又一拱手,便转身离开,安珞微微一怔,却也没再开口,目送他离开了茶馆。 书生走后,安珞又坐了一会,眼见已过了子时,她这未曾落水的人证也造的差不多了,便吩咐紫菀去找巡防的兵士问问,是否知晓她大哥和安珀现在何处。 也是她大哥带着四妹妹一起,安珞才这般放心行事,不然她还真不放心把安珀一个人留在百花灯台。 紫菀去的快回的也快,几乎是刚出了茶馆没过几息便回返了过来。 紫菀回话道:“小姐,茶馆外的兵爷说,大少爷也让他们注意小姐在何处来着,他之前已经差人去通知大少爷和四小姐了,想来大少爷和四小姐也快找到这来了。” 安珞点了点头,也就先不急着离开了,想了想又问起两人来寻她之前的事。 听绿枝说,安珞离开后,安翡也因为丢了大人、没脸再留在当场,上了马车不知去向。 而安瑾不愿意自己带着安珠去雅间,便硬是继续在台下看戏,一直待到安珠耗不住,认出了她一好友的雅间在何处,便迫不及待去寻她的好友了。 安珠走后,安瑾这才向绿枝和紫菀问明了安珞订的雅间在何处,准备带着未婚妻和安珀前去,也正在此时,绿枝接到了那团纸条。 绿枝收到纸团后,与紫菀略一合计,便也没有声张,只将此事告诉了安瑾,之后两个丫鬟便悄悄离了人群,驾车来找安珞了。 第180章 忆梦香成 安珞将绿枝交代的经过在心中又过了一遍,抬眼看向两个丫鬟。 她问道:“在绿枝收到纸条、再到来找我的这段时间里,你们可是有碰见齐王?” 两个丫鬟微微一怔,对视了一眼。 “小姐,你怎么知道我们碰到了齐王?”绿枝很有些惊讶地问道,“本来小姐你离开之后,几位殿下和公主、还有萧家小姐,就都各自分开去酒楼中的雅间了,可我和紫菀准备去驾车时,齐王殿下不知怎的又出现在了街上,还问我和紫菀这是要去哪。” 安珞心道一声果然,对此倒并不觉得意外。 闵景耀既对她有了心思,自然会派人关注着她家这边的情况,估计也是看到了她的两个贴身丫鬟要离开,心中生疑,这才来打探。 紫菀也接口道:“不过我们没有将实情告知给齐王殿下,只说是夜寒露重,大少爷吩咐我们回府去取两件斗篷回来,搪塞了过去,齐王殿下也就没有再问了。” 安珞点了点头,又看向绿枝问道:“那纸条呢?遗失之前,你收在了何处?” “本是收在腰间荷包里的……”绿枝说起这个有些丧气,又有些懊恼,“我明明好好放着的,结果没想到会连着荷包都一起丢了。” 收在荷包中? 安珞心中微动。 若是这么凑巧连着荷包一起遗失,怕就不一定是……丢了。 说不准,绿枝早在接到纸条、去告知她大哥之时,就已经被盯上了,也难怪闵景耀会知晓她落水一事了。 这么说来,这一世之事与上世相比,应是不会有太多变化。 安珞正想着,便听到茶馆外,巡防的兵士叫了声少将军,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向着门口靠近。 她抬眸向门外望去,正看到安珀提着裙摆,小跑着跨进门来。 看到安珞,安珀双眸一亮,一声大姐姐在差点叫出口前,忙又憋了回去。 此处毕竟人多,她不好引得众人注意,只得又加快了些脚步,小腿紧倒腾了几下,飞快地来到安珞身前。 “大姐姐!”安珀压着音量叫了一声,扑到安珞身边的位置上拉住她,一双圆眼在安珞身上飞快地扫了个遍。 大姐姐落水一事,她是直到刚刚来寻安珞的路上,才从大哥哥口中知晓。 虽然知道大姐姐武艺高强,可便是再高的武艺,若不会游泳,那下了水不也是白搭?是以安珀着实是大大担心了一番。 直到此时见到安珞,确定安珞无事后,安珀这才放下心来,转而又察觉出了些许不对 她的目光略过安珞头上发髻,有些疑惑地小声问道:“我刚刚听大哥哥说,大姐姐你不是……不慎落水了吗?” 大姐姐这头发看起来分明十分干爽,怎么看也不像是落过水的样子啊。 安珞闻言笑而未答,只抬手在安珀头上拍了拍,又竖起食指于唇前,看着安珀微抬了抬眼。 安珀被安珞这似笑非笑的一眼,看得骨头都险些一酥,心中的小人高喊了好几声美色误人。 平日她大姐姐不着女装,与她相处时,要么是出门时戴着帷帽,要么在家不遮掩伤痕,今日这般装扮对她的杀伤力也很是不一般。 安珀定了定心神,虽还有些疑惑,但对大姐姐的意思却顿时心领神会,抬手小小地捂住了唇,冲着安珞眨了眨眼。 这会功夫,安瑾和裴姝语也进了门来,遥见到安珞一身干爽,也放心下来。 此处毕竟人多口杂,不是说话的地方,因此安珞干脆不等安瑾走近,便先站起身来唤了一声大哥,随即便吩咐紫菀去结账,自己直接带着安珀走向门外。 安瑾看出了妹妹的意思,微不可察地颔了颔首,也只做出一副是来接妹妹回府的姿态,一行人便离开了茶馆。 而茶馆之中,佘掌柜偷偷看着众人、尤其是安大小姐离开才松了口气,这漫长的半个时辰,他这紧张得背后至少出了半斤冷汗,忙唤了店中另一说书先生来接他的班,自己灰溜溜地回后院换下湿衣去了。 安珞出了茶馆,只向安瑾低声说了句自己无事,让她大哥无需担心。 安瑾虽然从自己妹妹这一身衣装上没看出落水的迹象,可至少也知晓自己妹妹熟知水性,因此听妹妹说无事,也就没再多问。 此时子时都已过半,虽说今夜街上会热闹一整夜,但到了这个时辰,他们逛也逛过了,商量了一下也就准备就此回府了。 安瑾去送了裴姝语回裴府,安珞则同来时一样,带着安珀一起坐车回侯府。 安珞还特意吩咐绿枝,再去人多的街上绕一圈,将马车驾得慢些。 进了车厢,安珞便见她四妹妹脸上,莫名露出了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 她微微挑了挑眉,等着看自己这四妹妹这是要做什么。 而安珀见四下终于无人,这才凑到了安珞身边,摸索着从怀中深处掏出一个荷包来。 “大姐姐,这个给你!” 安珀将荷包递到安珞手上,脸上“快夸我”几个大字即便没有真写,也让人看得分外明白。 “这是……绿枝的荷包?” 安珞一见是荷包,便猜到这定是绿枝遗失的那个。 她有些惊愕地将荷包接过,打开后果然见其中除了一些银钱外,还有一张纸条。 安珞打开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倒是与她已知晓的无甚差异,只是那字…… 她虽然对诗书这些不算精通,可也能看出这写字之人绝非凡手,铁画银钩、游云惊龙,也不过就是这般。 “这荷包……你从哪得来的?”安珞问道。 听安珞问起这个,安珀忙又凑近了安珞一些,神神秘秘道:“我从齐王手里抢回来的!” 安珞微微挑眉。 这荷包落到闵景耀手中她并不意外,但闵景耀好歹也是齐王,武功虽比她不及,却也在寻常武人之上,从闵景耀手里抢……这小丫头也真是敢说啊。 她顿觉有些好笑,却也还是哄着安珀道:“那你又是如何抢回来的?” 安珀嘿嘿一笑,也知道自己说抢有些夸张,见安珞还这般配合她,顿时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拉上安珞的胳膊说起了经过。 据安珀所说,紫菀和绿枝独自离开时,她就隐约察觉到了不对,有意地留意了一下两人的去向,结果就看到了闵景耀截住俩丫鬟问话,又正巧看见俩丫鬟离开后,闵景耀手上拿着绿枝的荷包。 安珀虽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晓这其中原委,可她至少能确定,这必是与大姐姐有关的事,不由得就多留了个心眼。 而她大姐姐对齐王不喜这事,她从之前三番两次的旁观中,也多少咂摸出了些味儿来。 因此,今日一见绿枝的荷包到了闵景耀手里,她也来不及多想什么,便上前对闵景耀说,那是她亲手做了送给安珞的,装作是认出了那荷包,给讨要了回来。 小姐的的荷包让丫鬟带着本是常事,安珀这样说,闵景耀也无法验证她是不是在说谎,只得佯装是无意间捡到的,很高兴能物归原主的模样,归还了荷包。 安珀说完了经过,一副得意得下巴快要翘到天上的模样,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安珞,等着大姐姐的夸奖, 安珞听得却是微微一怔,下意识追问:“你要回荷包之时……闵景耀可是已经看过了这张纸条?” 安珀也被问得一愣,拧着眉毛回想了一番。 “应该是……没有吧?我记得我叫住齐王时,他才正要打开荷包。” “……”安珞。 嘶—— 亏得她之前还以为,这世会重演上一世时,闵景耀以传言毁她闺誉,骗她下嫁之事,她这边还布置了一夜,又是早定了两件衣服,又是去茶馆去找了那诸多人证,还派了甘湘去制造安翡落水的假象,做了这些应对之法。 结果还是人算不如天算,这般诸多算计,最后竟是败在了她四妹妹的这番好心上? 眼见安珞沉默,安珀也微微意识到了不对。 “……怎么了吗?大姐姐?”安珀有些不解地问道。 她本以为自己是帮大姐姐做了件好事,可现在看大姐姐这个反应,可不像是听到惊喜的样子啊…… 安珀越想越觉出了几分古怪来。 荷包…落水…… 对了!大姐姐今天穿的,可是之前在锦绣阁定的那一式两件的裙裳! 她当时还不解,大姐姐为何要花那么大的价钱定两件一样的衣服。 可若她之前的猜测是对的,大姐姐真是重生之人,那大姐姐岂不是早知今日花朝节会发生什么?两件裙装就是为了应对和遮掩落水之事的!? 难不成……这荷包是大姐姐故意遗失给齐王的?她该不会是无意中,破坏了大姐姐什么计划吧!? 安珀再次看向微微蹙眉的安珞,有些无措地问道:“我…大姐姐,我是不是办错事了啊……” 安珀问了这一声,安珞才回过神来,转头见安珀面上一副忐忑的神情,忙舒展了眉头,摇了摇头。 “没有……”她摇了摇头,揉了揉安珀的头顶,“无事的,别担心了,能拿回这荷包也是好事,它对我一样很重要。” 这话倒也不全是为了安慰安珀。 虽然荷包拿回来,她的计划是没戏了,可有了这字条,或许她能以笔迹为线索,探寻一下河边那人的身份。 安珀看了安珞好几眼,见大姐姐面上神情的确也不像是在骗她,这才微松了口气,只是后面回府的路上,还是难免有些打蔫。 安珞也看出了四妹妹情绪的变化,忙是又明里暗里暗示了好几次,这荷包、尤其是这纸条对她确有大用,安珀做得真好,简直帮了她大忙!这才在回府前,哄得小姑娘脸上又有了笑模样。 回府中后,安珞才知晓安翡和安珠还没回来,但也没有多管。 与安珀告别后,便回了自己的漱玉斋。 主子还未回来,漱玉斋的下人们自然也都未睡。 见到安珞进了院子,青桑忙迎上前来,将漱玉斋一事报知给安珞知晓。 “……花落了?这就落了?”安珞闻言微诧。 青桑肯定地点了点头:“是,晚间我路过屋门口,见到那枝上桃花已经谢了,花瓣落了一桌……奴婢没有敢动,只等小姐您回来再说呢。” 安珞眸光一闪,加快脚步向屋中走去。 进了屋门,果然见桌上零零洒洒的一桌花瓣,而瓶中的花枝已经完全不复她出门前生机勃勃的样子,反是完全流失了水分,看起来已经是真正的枯枝了。 她伸手将花枝从瓶中拿出,入手就察觉到花枝已经干得发脆,若非这花枝形状实在眼熟,她还真要疑心是否有人将其调换了一番。 按照怀慈主持的说法,这花枝如今这般……便代表这忆梦香成了。 一番梳洗之后,安珞将三个丫头都遣了出去,关上屋门。 这才又拿起那忆梦香走到灯边,将花枝最前端探入火焰。 她本以为,这枯枝如今这般没了水分,应是如柴火一样很好点燃。 谁知枯枝探入火中后却并非直接燃烧起来,而是真如香一般,只有最前端被烧得发红发亮,浅浅冒出一缕如雾般的白烟,烟中更有若隐若现的桃花气息缓缓飘散。 不知是因为今日太过劳累,还是因为这忆梦香本就有些安神的作用在,嗅着这股桃花香气,安珞只觉困倦上涌。 她便也就将那枯枝斜插在花瓶瓶口,躺回到床上, “前尘旧梦,再续前缘。” 安珞想起怀慈大师当时所言,略有些发怔。 她之前还不解,自己究竟有何前缘。 毕竟她本以为上一世时,那唯一能称为她之前缘的,也就只有闵景耀一人。 那这前缘,就是她这辈子绝不可能续的孽缘,是以不解,为何怀慈主持还要特意给她一枝忆梦香续缘。 都说出家人慈悲为怀,怀慈大师总不该这般害她才对。 可如今她却隐隐察觉到,或许今夜河边遇到那人……才是她错过的前尘、和那真正的前缘。 困意上涌,安珞的意识也渐渐涣散…… 第181章 前尘旧梦 安珞在做梦。 至少她觉得自己在做梦。 她身在花朝节的灯会上,但眼前之景,地上灯火天上星,甚至身边人事万物,皆如浮光掠影般变幻,又仿佛都蒙着一层薄雾,让安珞看不清楚细节,美得如同不真实的仙境一般。 但这里并非今是京城的灯会,而是安珞记忆中边城花朝节的夜晚。 边城靠近大漠,此处花朵不盛,因此边城的花朝节并没有簪花的习俗,取而代之的是各种雕着花纹的面具,男女都会佩戴。 而摘下面具露出真容,则是边城热烈而直接的——倾心一人。 “快走啊,你还看什么呢?等我爹派人来抓我们吗?”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引起了安珞的注意,她循声望去,微微怔愣了一瞬。 小小的少女拉着小小的少年,在灯会上熙攘的人群中奔跑穿行,脸上看似焦急责备,眼中却流露出几分顽皮和恶作剧之后的笑意来。 少女和少年的脸上亦是蒙着一层若有似无的雾气,让安珞看不清楚面容,但她还是认出了那少女是她自己。 而那少年戴着面具的面上亦是模糊,唯有一双金黄色的瞳仁,清清楚楚。 安珞记得这少年,他是她少时的朋友。 这少年是她九岁那年,突然由她爹,带回到在她家中的。 从初见之时,少年就带着一素面面具,人也沉默,每日就只会坐在自己院子中发呆,不言不语,连院门都不愿踏出。 彼时,她大哥已经开始随着她爹进入军营历练,家中常常只剩她自己。 而她爹虽是不禁着她出门,可也因为她爹安远侯的身份,这边城中也无人能匹配得上她家的门第,她纵然想交些朋友,却也扭转不了别家对他爹的敬畏,最终也只能放弃了这个打算。 而这神秘的少年却似乎并非是边城之人,再观这少年平日吃穿用度、观她爹对这少年的照顾,安珞隐隐察觉到这少年身份不凡——至少是不会畏惧她侯爵之女的身份。 她也尝试过询问她爹这少年的身份,可她爹对此事讳莫如深,从不曾与她和安瑾说起,也再不让她们二人发问,不过也不曾阻止他们与这少年相交,于是当年的小安珞,便盯上了这个少年。 那时她爹忙着带她大哥在军中历练,只剩她自己每日在家中撒欢,她少时又是个张扬顽固的性子,既是起了结交这神秘少年之心,自然开始每日去他院中叨扰起来。 起初少年对她所做的一切都没有回应,连话都未曾与她说过一句,她甚至一度怀疑这少年是个哑巴,也是因为身为哑巴,性子才会如此阴沉。 然后便是为他寻医问药、给他找东西解闷、劝他跟自己出门。 只是这药是一次没喝的,东西是一次没收的,门更是一次都没跨出去的。 但她少时人也执拗,这少年越是不给她回应,就越激发出她几分斗志出来,最终也不知这少年是不是实在不堪其扰了,终于在抵挡不住她要强摘了他面具、灌他吃药时,对她说了第一句话—— “……我不是哑巴!” 虽然面具遮掩了脸颊,但她还记得少年当时红透的双耳。 从那之后,两人便渐渐熟识,少年依旧话少,但至少再听她说起什么,会发出轻笑。 只是少年也从未曾告诉她自己的身份,甚至连名字都不曾告诉她,亦是不许她自己取名以代,每次唤他时,她只能曲指在桌上轻叩,他便会看过来。 两人相交之中,虽是她一直纠缠着那沉闷的少年,不过总角之宴,想来于那少年而言,应该至少也算不上厌烦,直到…… 安珞微微回神,直直跟上了两人的脚步。 她已经发现,自己在此处似乎只是个虚影,并不存在,她触碰不到任何东西,周围也无人发现她的存在。 而此处,应该是她十岁那年,边城的花朝节。 ……所以这并非梦境?而是她的记忆吗? 安珞猜测。 ”算了。”一面具摊子旁,少年驻下脚步不肯再跑,独属于少年的清丽嗓音响起,“将军说过,今夜不准你带我出门的……回去吧。” 安珞看到小时的自己不满地皱了皱眉:“你这人怎么回事啊,不是说明天就要走了吗?正碰上花朝节,怎么能不来看看这里的灯会?” “灯会天佑何处都有……” “可我不是何处都在!” 小时的她略有些生气地抿了抿唇,仰头瞪视了少年几息。 见他眼中神色微有迟疑,却还是扭开了头避过她的目光,小安珞不免略垮了脸,有些气闷的也将头扭到另一边。 “……整个天佑,也只有边城这里,才有花朝灯会戴面具的习俗,才有这许多的莫金人啊……至少今夜,至少在这里,你能实现你的愿望,和所有人都一样了……” 安珞看到那少年一愣,他下意识摸上脸上面具,微有些发怔,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小时的她看到少年这幅样子微微偏头,转身到旁边的面具摊子上飞快地选了两只面具,一只戴到自己脸上,一只塞给了少年。 那面具上也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让人看不真切。 少年下意识接过面具,此时才略微回过神来,略有些不解,“……我已经有一张面具了。” “可你的面具上没有花纹呀!这些花纹都是这边特有的,每一道都有祝福的寓意在!”小安珞理所当然地说着,双眼微眯,盯向少年的脸,“说起来……我们都认识一年了,我还不知你长得什么样呢,明日你就要走了,这还不给我看看?” 安珞看到这一幕,顿时也起了些兴致,回想起当时的情况,忙绕到少年身后蹲下身来,一大一小两双狐眸,一前一后一同看向少年。 少年听过这话,耳尖泛红,却只又是摇了摇头。 然而,就在小安珞见少年摇头而泄气之时,他突然背转身去,一摘一戴,飞速将面具更换。 “!!!你使诈!我没看到!”小安珞反应过来,一声惊叫。 “……我又没答应给你看。”小少年话中也透出几分笑意来。 安珞亦是眯了眯眼,有些无奈地起身。 本来她还以为,这次能看到她当年没看清的、那少年的面容。 结果,也不知是不是与此处只是她的记忆有关,她似乎只能看清自己尚有印象的部分,而从未见过的、比如自己这位昔日好友的面容,如今就依旧隐在薄雾之下,根本看不真切。 安珞正分神思索着,旁边那刚受了骗的小姑娘却是生起气来,甩下了少年负气离开。 少年忙追了上去,似乎迟疑了一下,从腰间香囊中,掏出了一朵花来。 安珞亦是跟了上去,发现她少时果然是一向好哄,此时见到少年变出这一朵花来,也就消了气,听少年说起别处有簪花的习俗,便也将那朵花戴到了发间。 簪花啊…… 安珞的目光落在儿时自己的发间,饶有兴致地微微眯眼。 那是一朵芍药,在边城并不生长,也不知道少年当时是从哪里弄了这么一朵芍药来。 ……说起来,这倒是她上一世,唯一簪过的一次花。 之后倒也没再无什么特别之事,安珞只跟着少时的自己和好友,看着小小的少女和少年,一同逛了这一场花朝灯会,又在绽开的烟花之下,被她爹派来寻他们的手下兵士塞进马车、“抓捕归案”。 回府的路上,少时的她太过困倦,便睡了过去。 待到再次睁眼,安珞发现外面天光已经大亮,她已回到了漱玉斋中,自己的房间。 她微微偏头,只见桌上花瓶之中,已是空空如也。 那忆梦香已经燃尽消失,就像经年之前,与她发间芍药一同不见的、那记忆中的少年。 ………… 叩叩—— “主子,卯时二刻了。” 敲门声响起,床上的人微微颤抖了一下,猛然睁开眼,从睡梦中醒来。 细微的窸窣声从屋中传来,追擎知道主子这是醒了,便也不再多言,退到一边。 闵景迟从床上坐起身,扶额垂眼、青丝遮面,又怔了好一会儿。 他思绪还陷在刚刚的梦境之中,一时间缓不过神来。 昨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到他心上那姑娘,一直没有放下面容被毁之事,花朝节上、靖水河边,她欲轻生,幸好他当时寻了过去,将她救了下来,就如同昨夜一般。 昨夜……昨夜? 想起昨夜水中,那姑娘一双狐眸凌然,问他到底是谁、又上手就来夺他面具的恣意模样,闵景迟又不禁失笑了一瞬。 他转头向桌上望去,那里一盏未曾点亮的河灯,破碎了一半。 但不同于昨夜,梦中之时,他似乎还未曾再次“结识”那姑娘,因此倒也不怕暴露身份,遂直言开口,劝慰那姑娘放下心结。 就像那姑娘第一次拖他出府时劝他说,他的眼睛生来是为了让他看人,而非让人看他,不要因为那些世俗而肤浅的目光,而将自己的心自困其间。 现在想来,即便是在他的梦中,那姑娘最初的目的也只是那盏河灯吧,他分明知道她通晓水性,却也还是会关心则乱,什么轻生相救,不过是一场啼笑皆非的误会。 ……毕竟她尚不足十岁之时,便能对他说出那番豁达之言,她之坚韧、倔强,又怎会是那般轻言放弃自己之人? 在他的梦中,那姑娘自那夜之后,确实重新振作了起来,不再为容貌被毁一事所困。 可也是那夜之后,她落水一事不知怎的传扬了出去,京中更是传出了是闵景耀救了她的传闻……不久之后,他便接到消息,安远侯府嫡女安珞,将嫁于齐王闵景耀为妃。 他隐藏在人群之后,远远看着那花轿,走过他面前…… 闵景迟猛然抬眼,睫稍轻颤,似乎一场噩梦又惊醒了一遍。 他凝眸压下心中那一丝若有似无的痛感,有些慌忙地起身下床,急喘了两下平复呼吸,来到镜前。 镜前小巧的银盒之中,浅碧色的药水中泡着两片墨色的叆叇。 闵景迟伸手拈起其中一片,忍着药水的酸涩覆于眸上,微微抬眼。 镜中映照着,一黑、一金,两只瞳仁。 ………… “……哈,不是我听错了吧?齐王您这意思是,让我派人去街上散播,安家大小姐昨日离开百花灯台后落水,幸得你搭救方才无恙的消息?一大早把我找来,就为了这?” 影钧听到闵景耀的话,直接坐到桌边,打着哈欠给自己倒了杯茶,毫不掩饰地将一抹嘲讽之意挂上嘴角。 “怎么,齐王殿下不会真得天真到,以为只靠这种手段,就能毁了安大小姐清誉,让她嫁来你齐王府中吧?”他讥诮道。 闵景耀听到影钧话中讽意,面色难看,冷哼一声道:“能与不能不劳你费心,你只需要按我说的去做就行了!” 影钧眯着眼喝了口茶,听到闵景耀这话,面上嘲笑更加明显:“齐王倒还真当那安远侯府是吃素的了,这般无中生有之事,便是散播了出去又能如何?我可不是常离,这般绝顶的粗陋蠢计,我为何要去?” 眼见影钧不听差遣,闵景耀却拿他又没什么办法。 为防之后被安远侯府查到他头上,这传播谣言一事,他是不好派自己的人去办的,因此也只能忍下心中怒意,沉着脸解释道。 “此事若真是无中生有,传了自是无用,可若那安大小姐昨夜确实落了水,又确实被一男子所救呢!?” 影钧闻言,这才看了闵景耀一眼,这才上了几分心,正色询问:“此话当真?这消息你从哪得来的?可确切吗?” 谣言嘛,若十成都是假话,便是传了多半也是没人信的。 可若这话,是七成真话中,夹杂这三分假话……那就会变成十成十的真话了。 闵景耀眼底暗暗闪过一丝得意,面上却只噙着抹冷笑:“这不用你管,我自有我的办法,你只需按我说的去做就是了!” 眼看着影钧冷哼一声,终于遵命离去,闵景耀这才觉出有几分畅快,又唤来下人服侍,如平日一样,准备着一会去上朝。 其实那消息……不过是他昨晚做的一个梦。 梦中,他打开了昨天捡到的、那个安珞贴身丫鬟的锦囊,锦囊中有一纸条,那上面便写了安珞落水之事。 之后便是散播消息、侯府求亲、娶得安珞……未来发生的一切,都符合他的计划。 那梦中的感觉实在太过真实,让他坚信,那一定就是上天给予未来天子的启示! ……至少,不仅仅是个梦吧。 第182章 殿上纷乱 宫中,宣政殿,百官上朝。 闵景迟与尤文骥微微颔首打过招呼,依例各自站好,俱是望向更前方的闵景行,目光炯然而坚定。 待到百官呼过万岁起身,龙椅之上,当今圣上闵文益看到闵景迟,不免回想起太子刚刚送来的奏疏,顿时气闷得咳了两声。 待到压下嗓间痒意,圣上沉着脸瞥了自己的大儿子一眼,却还是压下心中怒气,缓声开口。 “昨日,朕接到北辰送来的消息, “昨日,北辰送来国书,说是想让他们的皇子拓列单,来出使、拜访我国。这邻国求访,我们自是无拒绝之礼,只是那北辰皇子,却是早已出发,而今已经到了北辰边关,不日就将进入我天佑,若无意外,月底便将地抵京咳咳咳……” 圣上说到此处,又是控制不住地猛咳了两声,稍缓过气来,一双略有些浑浊的眼直直看向闵景行。 “今日,便……只议这北辰皇子来访之事吧!” 闵景行闻言一惊,下意识抬眸与闵文益对视了一眼,却正撞进一双略含警告的眸。 闵景迟闻言微微皱眉,尤文骥更是一怔,两人下意识遥遥对视了一眼。 他们知晓今早上朝之前,太子已是将写好的奏疏交于圣上,那圣上如今之言……是已然决意要将那案子压下了吗!? 三人身上的暗潮汹涌并未被旁人所觉,闵景耀听闻北辰来访的消息,便上前一步请命。 他说道:“父皇,这北辰来访我天佑也不是第一次了,此次虽这国书送来的较晚,但至少也还有近一月的时间筹备,依照旧例接待就是了,父皇不必忧心,可将此事全权交由儿臣去办!” “若是依照旧例,此事确无甚需要烦忧,遵例而行便是……父皇!儿臣有别事要奏!”闵景耀话音未落,闵景行便也上前一步,接言说道。 他自然不是未听懂圣上话中压下此事的暗示,但……他早在做出决定时,便想到了这一刻。 闵文益又是忍不住咳了两声,平复呼吸后,看向闵景行的目光中,警告之色掩藏了眼底的复杂和欣慰:“朕说了,今日,只议北辰来访之事,你若有事,下朝后,到书房再与朕奏来!” 父子二人对视了一眼,闵景行微微低头垂眸,脚下却不肯退上一分。 “儿臣的确有事要奏,但要奏之事,事关天佑国体,百官社稷,请父皇恕儿臣不能拖延!儿臣要奏当朝……” “朕让你到书房再奏!”闵文益厉声打断了闵景行的话,猛地一拍扶手,起身指着他怒道,“你这是听不懂朕说的话,还是你这太子,有意要忤逆于朕吗!?” 闵文益这话一出,闵景行猛然抬头。 忤逆可是大罪,闵文益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便已不只是君臣之争,而是他身为父亲,要求儿子对自己的顺从。 眼见闵文益一双眼中已经盛满冷静的怒意,闵景行抿紧了唇却仍是不肯退下,与闵文益对视了几息后,直直跪了下去。 砰—— 闵景行俯首下拜,额头与大殿光亮的地面撞出一声闷响,直撞到闵文益心头一颤。 他垂眼看着下拜的闵景行,手亦在袖间握成了拳。 闵文益自是知晓,自己这长子为何会这般,景行这孩子是几个皇子中最像他的一个,却比之他更多了一份纯粹之心 在他看过,这孩子明知北辰来访在即,却还是在此时送来了正式奏疏之后,便猜到,自己这太子定是打着一力担起此事之责、将此事掀开按律审判的主意。 这孩子倒是想得清楚,明知要担上千古污名,却还要执意如此。 他若只是君,对这般臣子自是赞赏,可他还是个父亲。 他不能看着自己的儿子走上一条荆棘之路……哪怕是为了心中正道而行。 而闵景行亦是清楚这点。 他知父皇阻止他掀开此事,真正怕的并非是在这北辰来访之时,此事闹大会失了天佑威仪。 父皇真正怕的,是他一旦做了此事,储位不稳,他无法承受那千古骂名。 这是父对子之慈,闵景行无法辜负,自足忠孝不两全,他也就只能以叩首明志,望闵文益能改变心意,全他方正之心。 砰—— 闵景行又叩了下去。 国之储君如此,百官虽不明何事,却也只能纷纷跟着跪了下去。 闵文益看着跪了一殿的满朝文武,刚要说话,却一口气呛在了喉间,直咳得身形不稳,忙被身旁内官扶着坐回龙椅,又端了茶盏来给他顺气。 闵景行听闻这咳声微微一顿,可下一息却依旧,再叩了下去。 砰—— 闵景行这叩拜从一开始便用了力气,如今不过几下,额上已是泛起红来,可他却如感觉不到一般,依旧以一次次叩拜表达自己之心。 闵景迟和尤文骥此时亦是沉了脸色,都注意到了闵景行额上已经泛红。 闵景行本就有几分体弱,这大殿的地面乃是白玉铺就,他一肉体凡胎,又如何经得住这般一直磕下去?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尤文骥当即做了决定,直起身来。 “陛下!臣,京兆府府尹,亦有本要奏!” “闭嘴!” 尤文骥一开口,闵文益捏着茶盏的手顿时一紧,目光如电般射来,警告之意昭然。 尤文骥只微微一顿,便梗着脖子继续又道。 “京兆府最近发现的一则奇案,自一年半之前,京兆府频频接到有少女失踪的报案,受害者众多!” “你闭嘴!!” “臣调查后发现,此案与朝中官——” “朕让你闭嘴!!!” 龙椅上闵文益怒极出手,那茶盏直朝着下方尤文骥砸去,正中额角后碎裂。 尤文骥被砸得一懵,身形都控制不住一歪,一手撑住地面。 泼面的茶水倒还好说,碎瓷却是直接砸破了他的额头,鲜血顺着额角滴落到眼前,尤文骥还未曾缓过神来,人就已经因为眼前这抹红色一怔……当场昏厥。 尤文骥这一昏,就连闵文益都吓得一惊,咳嗽都停了几分,忙指挥内官上前将人扶起,自己也微微倾身去查看。 不知是因为尤文骥的话、还是那说话之人的晕厥,殿上百官亦是一阵骚乱。 闵景迟趁乱上前一步,扶住闵景行,阻住他继续叩首之势,递了个眼神。 高台龙椅上,闵文益此时正忧虑尤文骥,并未注意到另一边的闵景迟,他虽是含怒出手,却也只是向阻止尤文骥再说,并非真有心想要打杀于对方。 听到内官说尤文骥只是昏过去,闵文益这才稍稍放心,挥手让内官将其拖下去传太医看诊。 他微微放松下来准备喘口气,新的茶盏凑到唇边刚喝了一口,却又听另一人突然趁此时机开口,迅速出言—— “此失踪案,儿臣有协同尤大人共查!发现此案主谋竟是京郊太清观伙同朝中众多官员!现已查明的牵涉其中者,便已足有四十五人!” 闵文益一口茶水正在口中还未来得及咽下,这边突然听闻此言忙要开口相阻,谁知心急之下竟是呛在了当场,顿时开始了更为猛烈地咳嗽。 他心急之下又说不出话来,只能伸出一只手颤抖着指向闵景迟,怒目瞪眼。 闵景迟恍若未觉,神色不变,略一低头避开闵文益的目光,口中却再次加快。 “据查,这四十五人包括工部侍郎阮勤、太常卿钱禄、光禄大夫李修正……朝散大夫崔宏儒!他们与太清观同谋,掳绑少女,将这些失踪女子囚于府中,残害奸淫!如此禽兽之行,不光不配为官,甚至不配为人,还请陛下圣裁!” 闵景迟每点出一人,朝中便是一阵骚乱,被点到之人惊慌无措,听到身边之人被点出者,亦是无比震惊。 待到他这番话说完,什么肃不肃静的百官也顾不上了,血口喷人的怒斥声响彻大殿,一声比一声更高,仿若这样就能将他们被曝出的罪行遮掩。 “昭王殿下还请慎言!你可知自己说的是什么?无凭无据,你难道以为自己只这般空口白牙几句,就能泼本官、泼这众多同僚一身脏水!?” “昭王莫不是患了什么疯病?如此臆想竟也敢述于这大殿之上!?老夫之德行众人皆知,怎可被你如此污蔑!” “圣上!昭王这般口出诬言,岂不是辱我天佑百官声誉!?陛下万不能信了这话,要为老臣们做主,严惩昭王啊!陛下!” 殿上乱糟糟闹作一团,终于顺过气来的闵文益,却只喘着粗气,一双眼紧紧盯着闵景迟不言。 闵景迟目光平静,回视向上方圣上,目光淡然。 父子二人这般对视着,闵景迟眸中无波,闵文益眼里却是怒意渐盛。 眼见刚刚他已经阻止了景行和尤文骥那个愣头青出言,已经算是将此事压了下来。 谁知闵景迟竟是丝毫不顾他阻拦之意,不但揭出此事,甚至在这大殿之上,便直接将其中牵涉官员姓甚名谁都一一指明,竟是直接绝了他压下此事之路,将自己放在了此事对立面! 事到如今,他若不压此事,景行背负污名、便会储位不稳。 可他若执意要继续压下此事,就得认闵景迟之言尽是污蔑,惩处他来抚慰群臣! 闵景迟此行根本就是以己身阳谋威逼于他!好大的胆! “谁说五弟所说乃是诬蔑?孤可保五弟口中,句句实言!” 不等闵文益做出决断,闵景行却是再次开口,膝行两步,挡在了闵景迟身前,又一次向上位叩拜。 “父皇!儿臣要奏的亦是此事!尤大人和五弟所言据是替儿臣所言!这些受害女子都是我天佑的子民啊,父皇!若要证据,这些女子如今还被囚禁了他们府中,父皇派遣禁军到这些人府中一搜便知!还请父皇派禁军前往!到时自是铁证如山!” 闵景行长叩不起,直接将自己与闵景迟绑在了一根绳上,站到了那四十五名官员的对立面。 那些被点出的官员们见状,顿时都哑了几分声息。 这昭王在圣上面前一向不怎么受宠,若指认他们的是昭王,圣上权衡之后,或许还会为了稳固朝纲一力压下此事,惩处昭王。 可如今太子却明言支持昭王…… 被点出的官员们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眼见圣上还在沉着脸思索,也只能趁着圣上还未决断之前,左右乱投起医来。 “庞大人!您可是最了解我不过的,我府上您也常去啊!我哪里有什么掳绑平民女子之行!?您可要为我作证啊!” “肖大人!你我可是同窗!师出同门!今日我被这般污蔑,若传扬出去,不光我声名有损,老师面上也无光啊!” “齐王殿下!殿下!这太子和昭王这般血口中伤我们,只有您能为老臣做主了啊殿下!” “对……对、对啊!齐王殿下!您可是齐王,不能看着我们这般被污蔑啊!” 听到这名闵景耀一党的官员向闵景耀求助,众官员这才回过神来,忙都纷纷求到闵景耀面前。 他们这四十五人中,本也有一些太子一党的官员,然而今日闵景迟和闵景行却是谁也未曾袒护,将他们的名字同样一一曝了出来。 如此一来,他们还有何顾忌?直接在这大殿之上,便改旗易帜起来。 被求到自己身上,闵景耀微微一怔,略有些迟疑。 他刚知晓此事时也是心中微惊,尤其是听到闵景迟提到太清观时,更是没想到那边竟是背着自己,笼络了这许多官员。 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这是他的机会。 闵景行主动曝出此事,在他看来简直蠢到不能再蠢。 即便此事最后如闵景行所愿,这四十五人均丢官罢爵,依律行处,可对闵景行又有何益处可言?一个监国不利、德行有亏的帽子,戴上后可就再也摘不下来了,若之后再出点什么事…… 说不准他真能以此为契机,废了闵景行的储位。 而若这些官员最后未被惩处、父皇决意压下此事,那这四十五名官员……定然都将加入他之麾下。 毕竟于公,哪怕原本是闵景行一党的人,此时也已经与闵景行结怨,不说闵景行日后为帝秋后算账,便是父皇暗中。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他们总得需要个保护伞。 而于私,他们既然是与太清观合谋,定然也是与那股势力有关,自然都是能为他所用之人…… 但即便是为这些官员们出言,也不能做得太明显,他与那方势力也有关联,总要小心些,不能引火烧身。 “父皇,儿臣觉得不妥!” 想到这,闵景耀也抬起头来,看向上方道。 “这别的都暂且不论,只是这北辰皇子不到一月就将抵京,若如今大肆搜查数十名官员府邸,京城中定人流言四起,再传到那些北辰使臣耳中,岂不有损我天佑声威?还请父皇谨慎!” 第183章 隐秘之声 京郊,太清观外,山脚。 “少将军!兄弟们都到位了,平时上下山的路也都拦住了,咱什么时候动手?”一兵士长来向安瑾复命。 安瑾于马上微微颔首,确认道:“再想想,还有没有什么疏漏之处,务必小心,不要放百姓进来,也不能让太清观中走脱一人。” “少将军放心吧!整座山都叫我们围起来了,别说人了,便是一只麻雀也飞不出去!” 安瑾闻言,转头看向身边的妹妹。 “珞儿,你看我们何时动手?”他问道。 安珞今日着了一身素色男装,骑着盗骊,她不止如平日里一样在腰间带了软剑,甚至还拿了她那杆梅花亮银枪。 这盗骊从被她买下到现在,也过了有一段时日,如今总算是被调教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是匹欠儿马,可至少不敢再招惹于她,今日也是她第一次骑着盗骊出门。 此时,盗骊正伸长脖子呲着大牙,去嚼安瑾座下白马的马鬃。 安珞抬眼看了看天色,手下稍稍用力,虽没有看却也准确无误地拍上盗骊的马脸侧面,迫使它松嘴,救下了白马那茂盛的毛发。 为避免疏散百姓的麻烦,他们出发得很早,此时天际才稍稍见白,可路口那边也已经渐渐有前来上香的百姓了。 “就现在吧,此事宜早不宜迟,再晚些还无人去上香,观中人就要察觉到异样了。”安珞说道。 安瑾亦回身看了眼路口的方向,微微点头:“那就传令下去,上山!” 随着周围兵士们向山上围去,安瑾和安珞也开始上山。 两人虽骑着马,可配合周围兵士速度,走得并不算快。 此处说是山,可也并不大,越是向上,各兵士之间间隔的距离便越短,再有安瑾和安珞坐阵,很快就围到了半山腰,都未曾见到一人。 到了此时,即便这观中之人再发现什么不对,一时半会也已经来不及想办法逃出山外。 可也……不该无人尝试逃走才对。 安珞隐隐觉得有些不对,皱着眉遥望向上方,此时已经能看到太清观的大门。 安瑾也察觉到了异样,亦和安珞同样向上方望去。 他低声道:“怎的这般安静……我们都围到此处了,这观中人纵然之前没有发觉,现在也总该察觉到一二才对。” 安珞摇了摇头,刚要说什么,却见盗骊鼻翼翕动,略略扭动着马头,前蹄也有些躁动地轻刨着地面。 她目光一凛,心中顿时明白过来,一夹马腹向山上奔去—— “珞儿!?”安瑾一惊,随即便反应过来妹妹这是发现了什么,忙也扬声下令,“加速上山!” 安珞一马当先向山上冲去,太清观在她眼中也越来越大,很快便来到了观门之前。 此时,太清观观门虚掩只留一条缝隙,毫无往日关门大开、香客熙攘之景。 她竖起耳朵听去,却只听闻鸟叫虫鸣,门那边的观中却是一片死寂。 胯下盗骊似乎越发焦躁,却也不再乱动,只无声地喘着粗气,安珞见状安抚地拍了拍盗骊的头,凝神于鼻间,也终于嗅到了门缝中流露出的、那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之气。 早在上一世时,她便发现,盗骊对血腥之气格外敏感,就像是一种对危险的本能感知。 刚刚盗骊突然异样的表现,便让她想到此事,也对观中情况……有了些猜想。 安珞微微凝眸,手中梅花亮银枪一紧,用枪尖缓缓挑开了虚掩着的观门。 门方一被打开,入眼的便是地面上大片大片的血迹,数人身着道袍、横尸在地。 安珞虽早有准备,可看到此景还是禁不住皱了皱眉,驱马走进观中。 她一边警惕着周围可能出现的袭击,一边观察向地上的尸体。 从尸体身上的道袍来看,死的都是些小道士,均是被利器一击致死,有的伤在胸口、有的伤在脖颈。 虽然地上的血迹微微发黑,但是安珞也发现,尸体此时还在流血,显然刚死不久,血液发黑也不是因为时间太久,应该是中毒所致。 显然,这些小道士是刚被灭口的,他们都是弃子。 安珞抬眸看向观内,刚要继续向深处探查,门外安瑾已经带着士兵们赶到。 “珞儿!等等!”安瑾看清观内景象,便猜到安珞意图,忙叫住了她,赶到她身边,“放心,兵士们已将此处围住,我与你同去!” 安珞闻言微微颔首,安瑾吩咐跟进观内的士兵们搜查各处,看是否还有活人后,兄妹二人便向观内探去。 可众人在观内探查一番后,只见到的尸体越来越多,活人却并未寻到半个,安瑾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眼见就连主殿之内,神像面前都有尸体横陈,安瑾也忍不住发问。 “这究竟是何人所为?神像面前也敢造如此杀孽……这些人当真还是信道之人吗?” 安珞用枪尖翻过一具尸体,仔细辨认了一下尸体的面容和衣服,开口道。 “他们若真是你心中那种信道之人,又怎么会做出那么多伤天害理之事?不过是打着神仙真人的幌子,以人身皮囊,掩盖他们那妖魔之心罢了……这几个也不是。” “不是什么?”安瑾看了眼尸体,并未看出什么不同,“这些尸体有什么特别吗?” “就是因为没什么特别,所以才不是。到现在为止,我们见到的这些尸体,都是观中的小道士,少了那些被尊称道人、真人的大道士……” 安珞说着说着,突然一顿,环顾四周后,直直看向面前神像,目光幽深。 安瑾并未发现异常,听到妹妹说少了人,不禁眉头拧得更紧:“昨夜子缓将此事告知我后,我便已派了些人手,先行守在山下,昨夜并未发现这边有什么动静,今日我们又是一大早便来了此处,难道还是不慎走漏了风声,让那些人逃了不成?” “逃?又能往哪逃呢?”安珞依旧看着那神像,目光微凛,“……这些小道士都是被人所杀,才死了不久,此处又有士兵围困……那些少了的人,一定还在观里!” 安珞说着,便翻身下了马,提枪直直靠近了大殿中供奉的神像。 安瑾见状微怔,也猜到妹妹这是发现了什么,同样跟着翻身下马,跟在安珞身后,扬声招呼周围搜索的兵士来此。 面前是一尊足有三人来高的三清真人像,这几年太清观香火鼎盛,这铜制的三清神像、和隔壁殿的太白神像,都被重塑了金身。 安珞站在神像面前,侧耳听了听,确定听到的细微风声并非错觉,便举枪在神像上敲了敲。 这些神像本就是空心,此时空响之声传来,似乎也没什么不对,但安珞敏锐地听出,那空响之声中,似乎还夹杂这一丝回声。 “这神像有问题……找找周围,此处应有机关。”她说道。 得了安珞的命令,众兵士便在周围搜寻起来,安珞亦是亲自跳上神台,绕着神像寻找机关。 仔细搜查过后,安珞最终在那神像的左手小指内侧,发现了一处凸起。 按下凸起后,神像后身出现了一道暗门。 门内一片漆黑之中,有旋梯向地下蜿蜒…… “这是!”看到这地方,安瑾都不禁惊了一惊。 “下去看……” 咻——铛! 安珞话音未落,便忽闻破风鸣哨之声向自己的位置袭来! 她看也没看,抬枪便挡,正将那袭来之物撞开——那是一只带哨的弩箭! 安珞顺着弩箭来处望去,正见房梁上的阴影处,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玄一真人! 这哨声仿佛某种信号,观内突然之间,多处都有打杀之声传来,他们之前寻之不见的大道士们,此时尽数出现! 而玄一真人亦是沉着面容,举起手中弓弩,连向安珞射来三箭! 铛、铛!铛!!! 安珞手中银枪舞动,又将三支弩箭一一抵挡。 一弩可装五箭,玄一真人四箭射空后也不恋战,转身就要向殿外逃去—— “众兵士!警戒四周,守好此处!大哥你去抓其他道人,此人我去追!” 安珞急声交代了一句,提枪便追出了殿外。 玄一真人和安珞一前一后,从三清殿中奔出。 此时观内打斗四起,各处突然出现的大道士已经与众兵士们战成了一团。 虽然这些大道士们多少都有些武艺在身,可安瑾手下兵士们也是好手,又是以多对一、全副武装的围剿之势,是以大道士门也多是在勉强支撑,并抵不过兵士们的刀剑。 安珞追着玄一真人一路到了前庭,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近,终于安珞瞅准了时机,枪出如龙,手中长枪便果决地向着玄一真人背心处刺去—— 那玄一真人听到身后劲风袭来,忙向左侧侧身一躲、避开要害,梅花亮银枪直接将其右肩洞穿。 看到眼前迸出的血花,安珞怔了一瞬,目光一闪。 玄一真人武艺高强,她没想到自己竟是一击便中,心中不免怪异,顿时警惕起来。 然而那玄一真人,却似乎真得是躲闪不及才受了伤。 虽然被洞穿了右肩,但他却好似完全感觉不到疼痛,趁着安珞警惕停手的一瞬,直接一个前扑拔出了枪尖,反身向安珞扑来! 安珞眉眼微凝,眼见那玄一真人手上黑色寒光一闪,还不等看清,手中长枪就已经横过枪杆、防到身前—— 锵! 碰撞之声响起,安珞也看清了玄一真人手中,乃是只泛着黑亮之色的短刀,显然是淬了毒。 两人的兵器就这般架在了一起,玄一真人满面狰狞之色,邪笑着看着安珞,以全身力气将那短刀下压。 安珞面色肃然,狐眸凌厉,手中一边堪堪抵挡着那短刀传来的力道,一边积蓄着气力,等待时机。 几息之后,安珞便敏锐地察觉到,枪杆上那下压之力有一瞬的变弱,正是她等待的、玄一真人开始力竭之际! 安珞狐眸微眯,双手紧握枪杆,积蓄之力于一瞬迸发,猛然反手推去! 玄一真人被安珞这手反力推得措手不及,控制不住地向后一个踉跄,安珞抓住时间,右手向上、枪杆一挑—— 坚韧的牛筋木杆直直撞上玄一真人的胸口! 直将他撞出十尺,喷出一团黑色的血雾,狠狠摔在地上。 虽是一击得中、重创敌手,可安珞心中却是怪异之感更甚。 燕西楼曾对她说过,玄一真人武艺高强。 她昨日探查太清观,也险些当成就被玄一真人发现。 是以她对玄一真人武艺水平的预估,本以为应是在燕西楼之上。 可今日这一交手……她胜得实在太轻易了些。 安珞还来不及细想,就见前方摔倒在地的玄一真人又向怀中摸去。 她目光一凛,手中长枪一挥、再次直指对敌。 眼见玄一真人又从怀中,掏出了那还剩一只箭的弓弩,安珞也没惯着他,根本不给他瞄准的机会,枪尖便向着他的手腕处挑去。 下一瞬,安珞的枪尖直接挑断了玄一真人持弩之手的手筋。 然而玄一真人那最后一箭却是根本就没瞄准,赶在枪尖到来前射了出去—— 咻! 又是一道尖利之声乍响,安珞狠狠皱了皱眉。 这第五只弩箭……亦是只哨箭! 哨箭这东西,一旦射出便会在破空之风的作用下鸣响,用以伤人等于是自曝行踪,并不合适。 可用于传递信号,却是最合适不过的上品。 第一支哨箭响后,观中各处大道士们出现,那这第二支…… 安珞顿时侧耳去听观中其他处的动静。 玄一真人此时肩上、内腑都为她所伤,一侧手筋也被她挑断,俨然已经是半个废人,是以安珞才有把握去分神关注别处。 然而她这般听去,却只听到各处兵士们不约而同地接连发出一声惊呼,她正拧眉不解,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终于听到一名兵士大叫着禀报。 “少将军!这道人自戮了!” 自戮!? 安珞心中一惊,忙回头去看那玄一真人。 却见那玄一真人对上安珞看来后一脸狞笑,还完好的一只手一把捡过掉落在身侧的短刀,毫不犹豫地插向自己的咽喉! 刀上之毒,见血封喉。 即便安珞枪尖已经赶到,挑开了那刀,却终究是慢了一步。 玄一真人看着安珞,笑容嘲讽眼神疯癫,大口大口的黑血涌出七窍—— 两三息后,便没了声息。 第184章 神像之下 “珞儿!你无事吧?” 听到士兵们回禀,说大道士们尽皆自戮,安瑾忙又来查看妹妹这边的情况。 赶到时,就见安珞正蹲在一具尸体前,正在查看着什么。 听到大哥的声音,安珞微微抬头,向安瑾招了招手,示意他来看。 安瑾凑上前来,就见安珞面前,玄一真人的尸体趴在地上,道袍被安珞从背部剖开,背上一块皮肤翘起了一角。 安瑾一怔:“这是……” “人皮面具。”安珞说着,伸手扯住那一角向上撕去,“他不是真正的玄一真人。” 上次在大理寺时,安珞已经见过这种人皮面具,这次再扒起来,更简单了不少。 将人皮面具整张扒下后,安珞嫌恶地将其扔在地上,指尖却仿佛还残存着那栩栩如生的触感,让她几欲呕吐。 “这么说来……太清观真正的道士们岂不是早已遇害。”安瑾看着那张人皮,也猜到了这东西是如何制作而来。 安珞微微颔首,望向观内:“若我猜的不错,其他的大道士们,也都是被这样替换了身份……大哥可以派人去检查一番。” 安瑾点点头,唤了名士兵过来将此事吩咐下去。 之后他的目光又落到玄一真人的尸体上,目光微暗:“可惜了,这些人下手竟如此狠绝,不仅将观内众多小道士们全部杀之灭口,就连自己听到哨声,也毫不犹豫地自戮,倒是让我们连一点口供都逼不出来。” 安珞亦是眉头微蹙,玄一真人和这些大道人如此行事,也的确在她预料之外。 按她推想,其他人暂且不论,这玄一真人怎么也该是个头目级别的人物。 这任务失败便自戮,向来是培养死士的教条,也只有以杀戮为存在意义的死士,才能做到毫不犹豫、毫不迟疑,对自己也如此心狠。 而越是上位者,则多是越不愿选择死亡,他们会寻找一切办法、哪怕牺牲全部也要保存自身,相信自己能东山再起、卷土重来。 是那势力特殊?还是她推想有误? 这玄一真人竟死得如此干脆。 “……去看看那神像下面吧。”安珞转身向三清殿的方向走去,“造了那么个隐秘之处出来,想来其中多少能有些发现。” 兄妹二人重回了大殿之中,此时士兵中已有那机灵的,做了火把拿来。 点燃火把后,二人并一些士兵顺着旋梯向下。 两侧墙壁略显粗陋,这里似乎是近几年才兴建出来。 安珞数着脚下,到底时,共是九十九级。 眼前是一道厚重的铁木门,门上落着锁。 安珞微微垂眼,她隐隐听到一些令人不安的声音透过铁门传来…… 旋梯狭窄,不过就只够一人通行,安珞下来时就没带长枪。 此时见门上那锁也不算太粗,她便让众人稍稍后退,自己从腰间抽出软剑,凝神劈去—— 铛、铛!铛—— 三剑下去,那锁应声而断。 安瑾本想重回前面安珞身前,却被安珞挡住拒绝,直接自己去推那重门。 铁木门与地面摩擦出一声闷响,缓缓打开,门后亦是一片漆黑,只有凄哀诡诞的微弱呻吟,混杂着潮湿腐臭的气味泄露出来。 现下不止是安珞,众人脸色齐齐一变,那仿若地府中传来的鬼泣,飘入每个人的脑海,更有那畏惧鬼神的士兵,直吓得两股颤颤。 安珞心中平静,向身后士兵要了一支火把举在身前照明,另一手持剑防备着可能遇到的危险,走入了门内。 便是这世间真有鬼神,那也该是善恶有报、苍天有眼,她自问心无愧,又何惧什么无间地狱? 门后倒是没再遇到什么危险,只是另有一番空间。 安珞举着火把一照,便看出这里是一处地牢,两侧分别有一条长长的通道,连接着一间间牢房。 他们一间间看去,发现牢房之中,是一个个被剥了面皮、骨瘦嶙峋、犹如恶鬼一般的人,被铁链固定在墙上。 看到安珞一行人出现,少数还有意识尚存的“恶鬼”开始挣扎,从他们喉咙深处挣出凄厉的呻吟和时候,却依旧只有嘶哑粗重的呼气之音,如同一个破烂的风箱。 ——他们都被拔了舌头。 这副地狱之景直看得众人背脊发凉,安瑾忙唤着士兵们进牢中救人,安珞则沉着脸走向右侧最深处。 右侧最深处的牢房中,同样关押着一血肉模糊之人,但安珞敏锐地听出,此人呼吸比之其他人还稍显沉稳,显然状况好了很多。 观其身形,除了亦是被扒了面皮之外,他身上倒是不见多少伤处,虽亦有血污,至少比其他人少受了许多摧残。 听到外面的声音,他半是清醒、半是恍惚地抬头向外望来,见到安珞,他猛地一怔。 “……你不是那伙妖道,你是何人?” 苍老的嘶哑之声带着几分颤抖传来,安珞敏锐地察觉到几分熟悉,才想起这声音,她昨日在那玄一真人传道时曾听过! 虽然嘶哑之下略有不同,可还是能听出,正是那玄一真人! “玄一真人?”安珞尝试着确认对方的身份。 “是……我、是我……”那人应了一声,似乎又有些糊涂地顿了顿。 确认了对方身份,安珞直接进入牢房之中,两剑劈开对方手腕上的镣铐,将其放了下来。 镣铐摘下,玄一真人下意识缩了缩略微发红的手腕,抬头看着安珞似乎想爬起身,却又浑身无力地瘫软。 “我的……我观中道士……”玄一真人吃力地张着嘴,血肉模糊的脸上黑白的眼固执地看向安珞询问。 安珞见状微微抿唇,也不忍告知对方太清观如今惨状中,他已经是最幸运的一人,只能沉默以对。 玄一真人在安珞的沉默中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脸上血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却根本看不出是什么神情。 安瑾此时也察觉到了这边情况,带着士兵前来,扶起了玄一真人。 随着玄一真人被抬出牢房,地牢之中其他尚有意识的被解救之人,看到他俱是一阵骚动挣扎,喉间声音涌动似是想说什么。 玄一真人看清此景,亦是痛苦闭眼,面上流出两条血泪。 纵是安珞见过生死,此时也不忍再看,微微偏过头去。 安瑾见状,也是叹息一声,先与安珞一起,带着那玄一真人出了地牢。 安珞给玄一真人把了脉,发现他体内气血虚亏逆行、脉象微弱而混乱,似乎受了极重的内伤,可又不符合她认知中任何一种特定的情况。 便是以安珞如今这般精湛的医术来看,一时之间竟也只能诊断出玄一真人确是伤重,可更具体的病症却又完全理不出来。 安珞摸出随身携带的银针,略施几针帮助玄一真人暂且稳固住了气血。 如今看来,地牢之中的众人显然是经历了长时间的摧残,积年累月留下的伤害,即便是安珞也无法立时就将人治愈,也只能等日后再慢慢调养起来。 但好在,有了安珞施针顺的这口气,玄一真人的精神略好了一些,便开始慢慢回答安瑾对太清观情况的问话。 据玄一真人所说,两年半之前,假扮他的那名妖道,最先来到了太清观,于一天夜晚挟持绑架了他,又扒下他的面皮做成面具,顶替了他的身份。 那妖道得手之后,便又招来了他的其他同伙,用同样的手段,对观中的大道士们一一取而代之。 因为人皮面具需要以原身的鲜血来保养才能一直维持鲜活,是以这些妖道才没有杀了他们,而是借着为神像重塑金身的托词掩人耳目,修筑了神像下的地牢,将他们囚禁圈养在里面。 之后这两年间,便是为了维持面具,日复一日地在他们脸上制造出新的伤口,以便取到新鲜的血。 为了之后的伪装顶替不露破绽,他们便以观中小道士们的性命威胁玄一真人,胁迫他告知太清观的各种情况。 这也是比之其他被囚禁者,玄一真人的舌头未被割掉、所受残害也稍轻一些的缘由。 询问过后,安瑾安排了人手,将玄一真人与其他被救出之人、先一同送回京兆府救治,剩下兵士则开始彻查整个太清观,寻找是否还有遗留下的线索。 在玄一真人的房间中,查获了那妖道与众多官员往来的书信和账目,其上清楚记载着两方如何狼狈为奸,太清观是何时将那些女子掳绑、又送与了哪位官员。 铁证如山! 太清观本是香火鼎盛,今日又是花朝节次日,前来还愿的百姓不少。 可来后却发现,如今太清观整个被官兵封锁,参拜者又都被挡在山下,围观百姓们自然也都意识到太清观发生了大事,喧闹着围在山下不肯散。 纸毕竟是包不住火,不光是那些被救出之人都要送回城、还有数十具尸体也要一一运下山来,自是都逃不过周围百姓的眼睛。 人多耳杂之下,这消息不可避免地便会泄露。 没过多久,百姓口中太清观一事,便甚嚣尘上、议论纷纷。 而此时,兄妹二人已经一同回城,又由安瑾进宫,呈递证据、上报太清观的发现。 朝堂之上,齐王闵景耀与太子闵景行有关是否查抄官员府邸的争论,在如此确凿的证据面前,自然再不复存在。 圣上亦是明白,此事到了如今,已是注定会被百姓所觉,也只有趁着消息还未传得人尽皆知之前,以雷霆手段严查此事,严惩涉案官员,才能将影响降到最低,挽回部分注定受损的声威。 闵文益当机立断,当即扣押全部涉事官员,又将禁军调度之权暂交闵景行执掌。 闵景行便和闵景迟、尤文骥、以及安瑾四人,各自率领了一队禁军,前去查抄安珞揪出的四十五人、加上根据账目记载漏网的三人,供四十八名官员的府邸。 从这些官员府邸之中救出的数十名失踪女子,亦更是他们无可辩驳的罪证。 人证、物证俱在,闵景行又再次曝出,这些官员俱是身中奇毒。 此事主谋,看似只是想以此笼络这些官员,实则更是妄图日后以此毒为威胁,迫使这些官员听令,最终操控天佑朝堂,其心可诛! 便是闵文益也未曾想到,这其中竟然还有这番缘故,忙寻来整个太医院的太医,一一给百官诊脉。 可中此毒之人,脉象虽有异处但及其微弱,寻常太医根本无所觉察,还是医正在心中存疑后仔细感知、摸了又摸,这才确定这四十八名官员,确是已经中毒! 当下,朝野震动、天子震怒,就连这四十八名官员自己,都为自己中毒一事不敢置信。 闵文益再次下令,命大理寺、刑部和京兆府,三方共同协助闵景行,将四十八人尽数拖下去审问,调查一切有关太清观妖道的线索,彻查此案。 一时之间,人人自危,才短短几个时辰,朝堂百官,竟是空了近两成。 三方协同,这四十八人的审问进行的很快,尤其是在他们也根本不了解内情的情况下。 整件事与安珞他们之前的调查几乎无异,那伙妖道会寻那些身有顽疾的官员下手,上门时便说是为主家解忧,装成会医术的模样。 之后,这些妖道便会说他们身上的顽疾,虽然俗世不可医治,但若他们教派的道术,却可以痊愈,哄骗他们前往太清观居住一晚。 因有着太清观的名头在,这些官员也就放松了警惕,可去了之后便算是入了这些妖道的套,当晚便会在所谓的治疗中丧志意识。 第二日醒来时,便会发现自己昨夜与陌生女子进行了交媾,而病情也有了显着的好转。 据妖道说,那些女子都是他们道教中选中培养的圣女,其作用便是以己肉身,渡化众人。 之后……便是良心小小的挣扎之后,又长长久久地堕落于深渊。 他们并非未意识到不对,至少也猜到了些所谓圣女,是从何处来。 可为了自己,他们便只当未觉。 或许是因为那伙妖道在最初选定目标时,就进行过调查和筛选,这四十八人,竟是无一失手、无一例外。 而他们在这场自以为是支配者、实则不过是另一队猎物的陷阱里,唯一知晓的,竟只有那些妖道的教派,名唤清和。 第185章 泣涕之语 安瑾进宫后,安珞也没有回府,而是一直在宫门外,等待着结果。 最终,四十八名官员,尽数被罢官免职、抄没全部家产,脊杖二十至五十不等、举家流放两千至三千里,终生不得返京。 此案的经过与判决、均以诏书布告天下,但隐去了清和道毒害官员这部分细节,只说清和道屠戮太清观、蛊惑官员、掳绑残害女子的罪行,并颁布清缴清和道的诏令传达天佑各地。 至此,一切尘埃落定。 剩下细节之处,对于清和道的彻查,又交由到了尤文骥的京兆府。 而如此大案所造成的后续影响,怕是还要等这阵风头过去,再发酵个几日才会显露。 百官被放出宫时,也多是有些心有余悸,毕竟今日事发突然,眼看着身边之人毫无征兆地牵扯进这么个案子、落得个这样的下场,心觉不耻者有之、惴惴惶恐者亦有之。 见到安珞还在,安平岳忙带着安瑾走了过来。 对于这案子的事,安平岳和安瑾都不知晓,其实安珞早在此案之前便掺和了进来,都只当她和安瑾一样,对于内情所知不多,只是昨日接到闵景迟的请托,才会在今日一同参与围剿太清观一事。 安珞对此,也未多做解释。 并非信不过父兄,只是她与那势力——或许如今该叫清和道了,只是她与那清和道之间,有关的可不止是今日这一桩案子,还有更多有关影符之事……她不想节外生枝。 因此,早在开始参与查案后不久,她便同尤文骥以及闵景迟说过,若非必要,则不希望自己在此案之中的作用为其他人所觉,太子亦是知晓此事。 是以今日这一案曝出,几人的上报之中,才都默契地隐去了这其中安珞的身影。 安平岳对自己这一双儿女的行事倒是并无什么意见,即便二人事先都未曾向他透露半点、使得他今日知晓此事亦是惊了一惊,也未曾放在心上。 对于儿子,自安瑾十六岁之后,他对其便是放养多过管教,只要安瑾行的是正路,即便方法之中稍有错处,他也不会去干预,不管顺利或是碰壁、都让安瑾自己在体验中学习,他就只负责善后,或偶尔才会稍作提醒。 这是安远侯府,代代流传下来的教子之道。 而对于女儿,安平岳本来在回京之后,也曾想学习一下别人家养女儿的方式、挑一门好亲事、为女儿择一好夫婿。 可自从安珞将心中所想与他说开,告知了他自己的志向所指后,安平岳便也将安珞与安瑾一般看待,让她自己去闯出一片天地。 因此,安平岳也只是确认了一下二人有无受伤,嘱咐二人行事小心之后,也不再多说什么。 爷儿仨便一同骑马回了府中。 可直到回到漱玉斋中,安珞却还是心绪难平。 她总觉得自己似乎忽略、或是错判了什么事情,不知为何莫名升起了一股不安。 这感觉自她离开太清观开始,一直到此时都未曾停下还愈演愈烈,致使她连原本想询问父兄、有关儿时那少年的事都没了心思。 明明离开太清观之后,回宫禀报、禁军出动、查抄官员、圣上下诏……一切一切都如她预计的一般顺利。 那她心中这愈演愈烈的焦躁之感,究竟是何原因? ——她到底忽略了什么? ——她到底错判了何事!? “小姐,四小姐来了。” 安珞从天亮枯坐到了天黑,连晚膳都没有心思让下人去传,也未曾想出半点头绪。 直到暮色四合,院中也点起了灯,绿枝的通报声响起后,才让她略略回神。 她心中烦意还一时难收,人已经下意识转头向门口看去,正见安珀走进屋来。 安珀此时亦是心绪混乱,方一进屋便对上了安珞紧锁的眉头下,一双狐眸凌厉不似平日。 她下意识低头躲开了安珞的视线,胸腔内的涨闷之感让她觉得呼吸都有些不畅。 安珞见状微微一怔,还以为是自己此时的状态吓到了安珀,忙微微垂眸阖眼,掩下心中烦躁,这才重新抬眼,再看向安珀。 “怎的这时候过来了?”她看了眼窗外天色,轻声发问,“用过晚膳了吗?” 安珀却仿佛未曾听到她的一般,并未回答,垂着头直直走到了她面前站定。 安珀低着头,安珞看不清她面上神色,见她如此正心中疑惑,突然听到一声极轻微的啜泣。 安珞一怔,抬手想要抚向安珀的脸,一滴豆大般的泪却直直砸在她的虎口上,迸溅起一片细碎的微凉。 安珞心头一颤,似是被烫了一般下意识地猛然站起,直撞得座下的椅子都向后挪了一段。 就在她愕然无措的这几息间,更多的泪水已经从安珀低垂的眼睫上滴落,落在两人之间地面上,晕开一片。 “绿枝、彩霞,都出去……把门关上。” 安珞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将屋中的几个丫鬟遣出屋外。 随着关门的声音响起,下一瞬安珀已经直直撞入了安珞怀中,紧紧抱在她的腰上,埋首在她胸前。 还不等安珞反应过来,就察觉怀中之人的肩膀控制不住地抽动,哭声在极力压抑之下变得破碎,胸前湿意蔓延。 安珞手足僵硬,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两三息后,她这才缓缓抬手,一手按在安珀脑后,一手揽住她的肩轻拍了拍,无声安慰着她,一时没有出言。 待到安珀哭声渐弱放开安珞,人已经哭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控制不住地边抽动边打着嗝。 安珞刚刚已经暗暗确认过,四妹妹身上无伤,她这回府之后也未曾听闻、今日绮绣苑那边有发生什么事,是以一时之间,竟实在是想不通,为何安珀突然间便哭成了这般。 将还在抽动打嗝地安珀按在椅子上坐下,安珞倒了盏茶递到她手中,强迫她喝了半盏。 之后,安珞才开口询问。 “怎么了?”她微微俯身伸手,将安珀被眼泪沾湿在腮边的一缕发丝挽到耳后,“别怕,有我在。” 安珞此言本是安慰,谁知安珀听了这话,却怔怔看了她一眼,眼中又一次滚落起豆大般的泪。 但这一次,她至少,是愿意开口了。 安珀似乎是在逃避与安珞对视,她依旧低垂下头,以掌覆面抽噎着:“我…嗝……我早知、早知道太清观会死人…会死很多人……可我以为…嗝……我不知道她们是这个时候死的……嗝嗝……” 此时的安珀思绪混乱,说出的话也浑像是在胡言,再加上止不住的打嗝和啜泣,更是将她的几句话抽噎得稀碎。 安珞仔细倾听着这几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努力从中分辨出安珀如此的原因,艰难地抓住了重点。 死人…太清观…… 和今天太清观之事有事?是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如今昭示涉案官员罪行、判处罢官流放的诏书已经贴了出来,今早围剿太清观一事,也通过当时那些围观百姓之口,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安珀会听说此事也不奇怪。 早在之前,安珞便已经从安珀的一些反应中,察觉到了四妹妹知晓一些太清观的秘密。 安珞当时还询问过安珀,可安珀似乎是害怕会因此牵扯出她自身的秘密,因此便选择了装傻,并没有将自己知晓的告知给安珞。 而现在…… “若我、若我早将此时告诉…嗝……大姐姐你,那她们…那她们嗝……是不是嗝……就不会死了……嗝!” 安珀胡乱抹着不断滚落的泪水,两只眼睛已经揉得红肿一片。 安珞叹了口气,有些明白过来安珀是为何而哭。 她蹲下身,伸手拉下了安珀的双手,不让安珀再摧残自己的双眼。 安珞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四妹妹到底知道些什么,可她很清楚一点,那就是那些小道士的死,怎么也怪不到四妹妹头上来。 安珞握住安珀的双手,低低开口道:“加害他们的并不是你,此事于你何干?” 安珀却仍是哭得不能自已,猛地左右摇头否认着:“不……是…嗝、是因为我……如果我当时说出来、如果当时……大姐姐你一定能救她们的……她们都是无辜的……她们不该死的呜呜呜……” 安珞闻言微微垂眸,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让她四妹妹,从这牛角尖中退出来。 在安珞看来,那些小道士们受清和道毒药的控制,无论最初是自愿、被迫、亦或是受了蛊惑,如今都早已与清和道同流合污,成了妖道们的爪牙,不再是无辜之人。 或许从主谋从犯的角度来说,他们的确罪不至死,可以那伙妖道的残忍狠辣来讲,事发之后、他们被灭口而亡的命运,其实也早已是种必然。 安珞抿了抿唇,还待再劝,突然听闻屋外,见雨送来了一封闵景迟和尤文骥交给她大哥和她的急信。 今日涉事官员中亦有武将,安瑾是明着在此案中有功劳之人,自是又被抓去了公干、不在府中,等到一切结束后,应是还能升上一阶。 她大哥不在府中,见雨就将那信送来了漱玉斋,绿枝接过信件、谢了见雨,便向主屋这边给安珞送来。 耳听到绿枝向主屋这边靠近,安珞看了眼仍旧泣涕如雨的四妹妹略犹豫了一下,可最终还是压不下那一直萦绕在心尖的焦躁不安,替安珀轻擦了一下眼泪,起身快步走到屋前。 “小姐,这有一封给您的信,是昭王……” “给我吧。” 绿枝站在屋前还未禀报完,便见屋门处略略推开一个小缝,安珞伸了只手来、直接打断了她。 绿枝微微一怔,见小姐的手又抬了抬,才忙回过神来,将信交到安珞手上。 拿到信,安珞便缩回手重新关上了房门,三两步回到安珀身边,单手揽住了仍在哭泣的她轻拍了拍,另一只手拆开了信,一目十行起来。 信是闵景迟所写,说是他与尤文骥核查了今早从太清观搜出的账目,发现上面记录着的被绑女子人数、与他们从四十八名官员家中救出的人数不符。 他们本来以为,是因为一部分被掳绑去的女子,已经被残害身亡,可再仔细对照过名录后却发现,少的那些女子并非全是失踪很久的,几名只失踪了几个月的女子并不在其中。 而且即便是被残害身亡,那也该有尸体才对,据今日审问时、那些涉案官员们的招供,他们虽对这些女子行了囚禁、奸淫这等子禽兽之事,但又确实并未直接杀害任何一名女子。 根据他们所说,这清和道送往他们家中的女子,每过一段时间、就会被重新接回太清观中几天,之后再送来时,也可能就换了人。 而那些已经极其虚弱、状况十分不好的女子,基本都是被接回太清观去后、就再也没见过了,他们也不知这些女子最后去了哪里。 闵景迟和尤文骥传信来,就是想问问安珞,今日围剿太清观时,可有发现什么有关此事的线索。 安珞心中一动,仔细查看了信后附上的一份抄录下来的被绑女子、与目前仍未找到之人的对照名单,渐渐有了些猜测。 他们今早围剿太清观一事,虽然从那些围观百姓的嘴中传了出去,可那些百姓被拦在了山脚,也就只看到了士兵们抬着盖了白布的尸体下山的情况,并不知道内情。 有没有可能,这些百姓只知道死了人,却并不清楚死的是谁,结合后来圣上发布的诏书、以及京兆府那边贴出的昭示案情的布告,百姓们便猜测士兵们当时运送的尸体,是那些被害的失踪女子。 然后这消息便这么传了出来,最后传进了她四妹妹耳朵里。 无辜之人……或许四妹妹指的并不是那些小道士。 安珞看向怀中仍在流泪的安珀,低声询问:“除了今日从涉案官员府邸中救出了女子外,如今还有一部分失踪女子的下落未被找到……你知道她们在哪吗?” 安珀抽噎着抬起头看向安珞,脸上略有几分茫然:“我……嗝、我就只知道、只知道有好多女子的尸体被藏在太清观的太白神像嗝、中,其他的不……” “太白神像!?”安珞下意识打断了安珀,退后一步将她从自己怀中拉出,扶着她的肩膀确认道,“你确定是太白神像?不是三清像吗!?” 安珀被安珞问的一愣,却还是点了点头:“是、嗝、是太白像没错。” 安珞神情微肃,迅速思考了一息,再看向安珀时,狠狠抱了她一下。 安珀被抱得一懵,就听到大姐姐在她耳边轻道。 “等我回来!” 第186章 深渊之人 “驾——驾!” 安珞骑着盗骊飞奔出府,夜空之下、盗骊一身黑鬃,几乎要和暮色融为一体。 从刚刚四妹妹的话中,安珞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在太清观之中,塑了金身的神像共有两座,除了他们今朝查过的三清神像外,临殿的太白神像,也是与三清神像同时塑造的金身。 若为神像塑造金身是为了掩人耳目修建地牢,那便只修筑三清神像一个便好,为何还要带上临殿的太白神像? 答案只有一个,那便是太白神像之下,定是也建有隐藏的地道! 顺着这个思路继续推敲,安珞想起今日那些大道士的出现也着实古怪。 若那些大道士只是平常地隐藏在观中各处,那么在之前的探查中,早就该在她的耳力之下无所遁形才是,又为何她之前不曾听到半点声响? 只可能是因为,那些大道士原本均藏身于地下、极大地隔绝了声音,之后听到哨声的信号,才又从地下纷纷冒了出来。 而这也意味着,太清观地下通道还有多处出口,绝不只有她和大哥今日白天发现到的那一处地牢! 虽有了新的发现,可安珞心中焦躁不安之意也只是稍稍得缓,可依旧存在。 她隐约感觉自己忽略、错判之事,似乎比之此事还要重要几分,但此事却是一把解开迷雾的钥匙,她直觉那未被发现的地道、与她萦绕在心头的不明之事,二者间定有关联! 也因此,她赶往太清观之心更加急切。 天佑并无宵禁,非紧急事态下,亦不会关闭城门。 安珞骑马一路出了城,出发之前她已经先吩咐绿枝去京兆府回信,让尤文骥立时带人赶往太清观。 夜色之下,京城郊外空旷无人,只有两声鸦鸣被疾驰的马蹄声踏碎。 盗骊本是神骏,平日里行在人群之中,安珞尚且还需控制些速度,如今却终于是逮到了机会、撒了欢地疯跑奔驰,犹如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 没用多久,安珞便已经到了太清观下山脚。 白日里一切搜查结束后,安瑾手下兵士们便撤离了太清观,交由京兆府接手。 京兆府的官差们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再无发现后,便封了各处观门,撤了大部分的守卫,只留了几人守在大门处,预防一些好奇心过重的百姓乱闯,以做驱赶。 黑夜中,马蹄声传得很远,安珞还未靠近,便引起了大门外值守官差的警觉。 “谁!?” 伴着官刀出鞘的声音传来,为首的官差发出一声暴喝。 安珞听这声音觉得有几分耳熟,略一回想便记起了此人身份。 “龚大哥,是我,安珞!” 龚捕头微微一怔,随即便是一阵惊讶,也认出了这身影正是安珞本人,忙招呼身边另外几名官差将刀收起来。 开玩笑,这可是个武将世家的嫡女,切人如切菜的主、武艺高强着呢,在她面前拔刀,那不就跟班门弄斧一样? 安珞于道观大门前勒停了盗骊,翻身下马,龚捕头见状忙迎了上来。 安珞这趟出门得急,连面纱或帷帽都未曾有戴,不过昨日百花灯台前龚捕头也恰好在那出巡防,因此此刻见了安珞面上伤痕也只是微微愣了一瞬,马上便又神色平常,向安珞招呼道—— “安小姐?您怎么……呃!” 谁知他方一拱手开口,就被还未奔驰过瘾、正是不爽的盗骊,毫无征兆地喷了一脸口水。 “咦嘻嘻嘻——” 看看看,看什么看,它的主人也是你个大胡子能随便看的? 龚捕头牛眼猛瞪,感觉自己似乎从这黑毛畜生一张呲着大牙的马脸上,看出了一丝嘲笑…… 安珞也没成想盗骊这时候捣乱,忙一手捏住了它的马嘴制裁于它一番,狠狠瞪了它一眼以示警告。 又转向龚捕头拱手道:“抱歉、龚大哥,这马实在顽劣……我有急事要进太清观,晚些再向您赔礼,还请见谅!” 安珞这话的走向直听得龚捕头一愣,而也就在他愣神的功夫,安珞已经绕过他身边,直向着观门处而去。 龚捕头忙回过神来,忙追上来、拦在安珞身前阻止道:“安小姐不可!此处已经封锁,没有府尹大人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可擅闯!” 安珞之前一直都是在暗中参与调查,数次来往京兆府也都是暗中避了人的,因此龚捕头也不知晓她在此案中贡献,当然要拦。 安珞被拦得脚步一顿,纵使心中急迫,也只得又向龚捕头解释了一句:“来之前我已差人送了信给尤大人,他用不多时便会到此,到时我自会向他说明一切,你先让开!” “不行!”龚捕头神色一凛,即便是面对还算相熟的安珞,也依旧是断然拒绝,“必须先有了府尹大人手令才可入内,否则任何人,都不得擅闯太清观!” 眼见头儿这般决定,其余官差对视了一眼,也纷纷跟到龚捕头身后守在门前。 安珞微微皱眉,却也知晓龚捕头和众官差不过是恪尽职守,不愿因此动手伤到他们。 她微微抬眸越过众官差,望了眼大门,便也不再多言,突然冲向龚捕头,伸手在他肩上一撑—— 一个借力,便直接从众官差头顶翻越! 龚捕头在注意到安珞的目光时便略有察觉,可察觉是察觉,安珞的动作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反应,人家便已经到了门前! “住手!” 安珞根本不管龚捕头的呼喝,对门上贴着的封条也恍若未见,一把便推开了太清观的大门,闪身入内,迅速辨认了一下太白殿的方向,便向那处奔去。 她的武艺虽不是以速度见长,可甩下几个普通官差也不算难事。 于是安珞在前面跑、龚捕头并其他官差在后面追,一行人便这样穿过了太清观的庭院。 咚—— 靠近了一段距离后,纷乱的脚步声中,安珞突然间、似乎隐约听到了一道极细微的声响,却又好像只是她的错觉一样。 她猛然站下停住了脚步,侧耳辨认。 官差门见她突然停下,也忙跟着停下了脚步,很是有几分不明所以,却还是警惕地将她围成了一个圈。 咚—— 少了脚步声干扰,安珞又一次清晰地听到了那道声音,一道沉闷的敲击声响。 ——不是错觉! 龚捕头看着停住的安珞,虽然心有怒气、面色难看,却也不敢直接冒犯:“安小姐,你这是……” “嘘!” 安珞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阻止了龚捕头接下去的话,依旧凝神等着那道声音再响。 咚—— 这才她听得十分清楚,那声音,正是来自于太白殿的方向! “跟我来!”安珞不容置疑道,凝眸走向声音传出的方向。 官差们受安珞气势所慑,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阻拦。 眼见安珞是已经闯了进来,又向着太白殿的方向走去,龚捕头也知道自己阻拦无望,见众人都等着他拿注意,也只能略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跟上。 于是几名官差,便跟着安珞身后来到了太白殿。 要说这太白殿,也是少有的几座未曾有人死在其中的大殿,因此殿中并无血迹,但即便如此,也因未曾点灯的缘故,镀金的太白神像在昏暗惨白的光线下,倒显出了几分阴森之相。 进入殿中,那敲击声也大了几分,也终于有官差们同样注意到了那声响。 咚—— “什、什么声音!?”一名官差听到声音一惊,瞪大眼询问。 龚捕头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瞎叫什么?这窗户都关着呢,四下也无人,哪来的什么声响。” 咚! 似乎是回应龚捕头的话,又是一道敲击之声传来。 那敲击之人似是加了点力气,声音比之刚刚更大了一些,这次连龚捕头都跟着吓了一跳。 “在这边。”安珞方一进殿便锁定了神像,此时已经跳到了神台之上。 靠得近了,她清楚地察觉到神相之中有声响传来,其中之人亦是察觉到了安珞的存在,指尖抓着内壁求救。 有了白日里寻找机关的经验,安珞先查看了神像的双手,在太白像的右手小指内侧,发现了同样的机关。 机关触发,暗门打开,浓重的血腥气味扑面而来。 —————— 芮荷蕙曾听她爹说起过,在她出生那天,正好有名云游的老道曾化缘到了她家。 这道家有七真化缘的规矩,每次化缘最多只能化七家,那日他们家正是那道士被拒六次后、化到的第七家。 她父亲是名信道的读书人,又正赶上她出生之喜,自是对老道好好招待了一番。 而老道也说他与芮家有缘,便为芮荷蕙算了算命格,以作那顿饭的报答。 据那老道讲,芮荷蕙乃是阴命之女,命格可谓吉凶参半,虽前半生波折不断,可凡有失处也必有所得,只要能于逆境中坚守本心,等来柳暗花明、贵人现身,必定苦后而甘、否极泰来。 于是她父亲便给她起了荷蕙这名字,望她能出淤泥而不染,品性高洁。 从那之后,也不知算不算是应了老道的话,芮荷蕙的悲喜总是接踵而来。 像是她五岁那年,母亲多年病重、撑不住亡故后的第二日,童生多年的父亲便中了秀才。 像是十岁那年,家中失火、一切尽毁后,不出三日又继承了一远方叔伯的遗产,比之原本的家产还更多一点。 像是十五岁那年,父亲续弦待她苛刻,趁父亲不在时责打于她,正被乡中一路过的小秀才看见。 那小秀才将她救下,二人因此结缘,两情相悦下,今年过年时小秀才已是请媒人提了亲、下了聘,只等着秋闱中榜之后,娶她入门。 她与小秀才本是情投意合,又以为小秀才便是老道口中、她的贵人,以为这场姻缘便是她的泰、她的甜,因此对出嫁一事也暗自期待。 谁知,就在这个她以为花之将明的时候,上天却与她开了个最大的玩笑,随父亲去太清观的一场祈福,将她推进了无尽深渊。 那日她去父亲同来了这太清观,正好见到上山的路上、有摆摊测算姻缘的道人,一时兴起,便算起了她与小秀才的姻缘。 可谁知就是这一时兴起之念,竟就给自己惹了祸。 这太清观的道人,根本不像表面那样仙风道骨,反而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恶鬼。 因着暴露了她的阴命命格,芮荷蕙也在几天之后的一晚,被几名妖道闯入家中、以药迷晕绑走,再醒来时,她已经被囚禁在了一处地牢之内。 之后的事,简直是一场噩梦。 那些丧心病狂的妖道,绑她前来,是为了炼制供血的药人。 她被绑来的当晚,便被人强行灌入了一碗暗红近乎褐色的毒汤,那毒汤发作得很快,用不多久她便觉得强烈的灼烧感从胸腹中传来,仿佛有一团火从她内腑升起,直要将她从内到外烧成灰烬一般。 可若真要那时就被烧成了灰烬,对她而言,或许……说不准才是种解脱吧。 地牢中被绑来的女子很多,也时常在变动,有人被带走,也有人被带来。 毒药的痛苦还是其次、被放血的伤痕也能忍耐,但让芮荷蕙最难以忍受的,是被那些妖道奸淫取乐。 她的父亲和未婚夫都是读书人,常说身死事小、失节事大,对女子而言,更是不能失去最重要的名节。 身体上的疼痛,她尚且还能熬住,可失身之后,便是她之后还能被救出,难道她的未婚夫还会娶一个失节的女人?难道她爹还会要一个被奸淫过的女儿? 她也不是没有想过死,可那些妖道很清楚她们这些女子的心思,新被掳绑来的姑娘都是全锁链拷在墙上,那毒汤之中又有让人乏力的成分,她连咬舌求死都使不出力气来。 地牢中的日子就只能这样一日一日地挨过,不知是因为无有希望的痛苦、还是因为毒药,她眼看着其他女子一日日混沌,而她也渐渐觉得麻木,再察觉不出痛来。 第187章 夜幕阳光 痛是什么呢?芮荷蕙好像还在痛,又好像已经记不得了。 而地牢就是这样的地方,将她们变成不会痛的、顺从的药人之后,再将她们送去那些啃噬她们灵魂的、恶鬼的床上。 近些日子,她清醒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了,总是恍惚着就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连自己是谁好像也要一同忘了。 如果她真得全都忘掉、变得与周围的女子一样,如果她不再记得要醒来,是不是噩梦、也就不再会是噩梦了。 可她又总是望着那紧闭的牢门,不自觉想起老道的话。 她想象着牢门被人推开,有人走进来救她于危难,总是想假装自己还有着一丝的希望,能不作为恶鬼被宰杀好的食料、而是作为还能感知到痛苦的人而存在。 柳暗花明,她本以为黑夜的尽头一定是黎明,可自从进了这地牢,牢门已经隔绝了全部的阳光,这里只有无尽的黑暗。 黑暗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没有尽头。 没有尽头或许也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她还奢望着那不存在的尽头,是温暖明亮的太阳。 她想祈祷结束这一切,无论那终点是看不到希望的救赎,亦或死亡对她也是种甜。 可她不知道该向谁祈祷。 她信仰的神仙真人,告诉她一切都会变好。 她信仰的神仙真人,又拉她落入这无尽深渊。 麻木遗忘、恍惚混沌也好,若还清醒,她怕是早就疯了吧。 就这样屈从于恶鬼吧,不要再想着从噩梦中醒来了…… 当今日那些妖道,再次在所有女子腕上,划下一道更深的伤口时,看着鲜血流淌滴落,她却毫无死亡来临前的恐惧,理智不存的脑袋中,即将解脱分明该是种喜悦呢。 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也已经没有了能力思考任何反常的细节,可失血带来的寒冷,却偏偏又让她在恍惚之中清醒了一刹。 她看到一直紧闭的大门,开了一道缝隙,而那缝隙正慢慢变大,直至填满她的眼眶。 她跌跌撞撞地向那大门爬了过去。 爬入了大门之后,那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无论什么都好,死也罢,活也好。 她只想再看一眼太阳。 她不知自己爬了多久,疲惫和寒冷不断侵蚀着她最后一点力量,可黑暗的尽头还是黑暗,她不知自己困在了何处,这里无门、亦无窗。 咚、咚、咚—— 有人吗?有人能听到她吗? 谁能告诉她,太阳真得存在吗?还是黎明,只不过是她梦境中的幻想。 芮荷蕙已经不知自己是醒着、睡着、还是已经死亡,反正入目尽是黑暗,她甚至已经分不清自己的眼有没有阖上。 她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又好像那声音也只是她的幻想。 就这样吧,就这么死于黑暗吧,地狱中根本就没有太阳,又哪里会有什么驱散黑暗的光? 可当无门的困室被打开了门,当那个颀长身影披着火光出现,她用尽最后力气抬起的手,被毫不犹豫地握入了一只温热的手掌—— “没事了,别怕。” ……她怕是真得疯了吧,竟然在这无边的夜幕之中,看到了太阳。 —————— 安珞打开了暗门,在充满血腥气味的黑暗里,寻到了声音的来源,一个匍匐在地上的身影。 火把的光照进了神像内部的困室,安珞从瘦弱的身形和枯杂的头发上,看清了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 她的身上沾满了血迹混合尘土凝成的泥块、裸露的皮肤上遍布着青紫和擦伤,手臂上还渗着血。 她微微抬起手臂,向安珞的方向探来,鲜血流淌在覆盖着灰尘的手臂上,冲刷出一道道蜿蜒的血痕,如同泥泞中挣扎开出的花。 安珞握住那姑娘的手,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衣不遮体的姑娘,迅速在其手臂上一点、先止住了血。 她脱下自己的外衫,覆在那姑娘身上、将其整个裹住,又把了脉检查了一下姑娘的伤势。 那姑娘脉象浮若游丝,除了毒药和连日受到的残害之外,更严重的是长时间的失血。 她胳膊上最新的刀口,虽比其他旧伤还要深些,但好在并没有切断经脉。 不过体内的毒素,也影响了血液的凝固,连续几个时辰的失血,即便速度不快,累积下来依旧已经使得她一脚踏入了阎王殿。 若是今夜,安珀没有因为心生愧疚而找安珞坦白。 若是闵景迟和尤文骥,没有在发现仍有女子未被寻到后,立时便送了信到侯府。 若是安珞没有意识到这另一处密道的存在,或是没有连夜赶来太清观。 那这姑娘,也就真得再看不到黎明的到来。 下落不明的姑娘不止这一人,安珞猜到应是还有其他姑娘地下。 她迅速处理好那姑娘的伤势后,便留了两名官差在外面照看,其余人则跟着她又下了旋梯。 太白像下的旋梯,与三清像下除了旋转方向不同外,并无太大的变化。 不同的,只有那姑娘一路爬上去时,留下的、长长的血痕。 众人一路向下,进入最低端的大门后,果然见到了另一间、与三清神像下相似的地牢。 只是这一间地牢中,所有的牢门已经都被大门,其中被囚禁的近十名姑娘,都被带到了正中的空地上。 空地上还有一只半人高的铜鼎,黑红色的血液汇集了小半个鼎身。 这些姑娘的手臂上同样被割出了伤口,但因为没有固定,此时只有小半还依旧靠坐在大鼎上,鲜血依旧滴落到鼎中。 更多的却已经看不出是否还活着,毫无动静地瘫倒在一旁。 安珞忙上前一一查看几名姑娘的情况,以龚捕头为首的几名官差,也沉默地脱下外衫,罩在姑娘们身上。 地牢之中还有八名姑娘,除一人实在太过虚弱、没有撑到他们到来便没了生息外,剩下七人,安珞一一为其止了血,再交由官差将她们带出地牢。 安珞动作得很快,待到她将最后一名姑娘的伤势也处理好、交给一名官差后,地牢之中便只剩下了她和龚捕头,她这才有了功夫查看这间地牢。 这间地牢乍看之下似乎和三清殿下的类似,都是两侧设有牢房,可再仔细看去,却会发现,这间地牢右侧的尽头、还另设有着一道大门。 推开之后,是另外一个类似药房的房间,而药房再向外,是一条延伸向上的地道。 药房之中,除了一些制药的工具以外,角落中还摆放着几只大箱。 龚捕头上前打开箱子,发现箱中装着的、是大量的瓷瓶和药材。 他又拿出了其中一只瓷瓶查看,发面里面是一颗颗浑圆的丸药。 安珞方一看到那瓷瓶便微微凝眸,认出了那上面熟悉的花纹,而瓷瓶中的丸药,她亦不是第一次见到。 “……这是什么药?” 龚捕头看见瓷瓶中是丹药,本还想倒出两粒查看,却被安珞伸手阻止了动作。 “别碰,是毒药。”她说道。 虽然这毒是靠内服生效,但毒这东西,怎么说都是少碰为好。 龚捕头已经见识过安珞是会医的,听她这样讲,自是信服地没有再碰,两人便又去查看药房后方的地道。 龚捕头站在地道口,举着火把向里面望了望:“这地道是向上的,此处是还有其他的出口吗?” 安珞侧耳听了听,能听到其中隐有风声流动,这就说明这地道另一端,确实也是与外界联通的。 “有,而且还不止一处。”安珞肯定地说道。 她想起今日白天时,那些大道士在哨箭响后、突然于观内各处出现,应走得便是此处的地道。 “那…安大小姐,我们进去看看?” 龚捕头提议着,又仔细观察了一下那地道的坡度,在心中大略计算了一番。 “这太白殿同那隔壁西侧的三清殿一起,正是这太清观中心的两座大殿,此处深度约有三十多丈,若这地道一直都是这样的坡度……说不定还真是遍布了整个太清观。” 安珞刚要答应,听到龚捕头后面这话却是微微一顿。 她怔愣了两秒,突然回头看去,目光穿回药房的大门,望向地牢左侧的方向。 地牢中除了火把,并无其他光亮,安珞目光所及也只有一片黑暗,看不到多远,她便干脆反身迈步,又重走回了地牢之中。 龚捕头一愣,虽有些不明所以,但也还是提步跟上。 安珞快步横穿了整个地牢,一直走到了最左侧的尽头,借着龚捕头手中火把的光亮,他们发现那左侧尽头的牢房中,还有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赤裸地扭曲在角落。 “这也是太清观原本的道士吗?”龚捕头微微一惊,也看出了这尸体、与白日那些被送到京兆府救治的真道士们十分相似,“可为何要独独将他一人,关在这边的地牢?” 安珞凑近查看了一下那尸体,发现正如她所想的一样,这尸体还未开始腐烂,显然是才死了不久。 而尸体周围大片的血迹、带血和尖刀、一件完好的道袍和一团模糊的血肉,更是一点点串联出了被她忽略、错判掉的真相。 “因为他根本就不是被关在这边的!” 安珞目光一凝,在周围血迹之中迅速寻找了一番,果然看到一条拖拽形成的血痕,从左侧的墙向开始蔓延。 她两步走到墙边伸手敲了敲,墙壁发出清脆的空响——又是一道暗门。 得益于最后开门的那人手上也沾了血迹,安珞很快找到了打开暗门的机关。 触动机关后,整道墙壁缩向一旁,一间极其相似的牢房和地牢、如镜像般出现在暗门另一端。 “这是!?三清殿下面的地牢!?这两边竟是连在一起的!?”龚捕头瞠目道。 他随即回想起两殿之间的距离,果然发现,正是这两边地牢从旋梯底部的大门,再到这一道暗门处、长度的总和! 然而安珞却根本没有回答他的话。 她方一看清暗门对面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脑中便如拨开迷雾一般,豁然浮现了许多、原本已经被她忽略了的细节…… ——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龚大哥!今早送往京兆府救治的那些道士们,此时在哪?!”安珞看向龚捕头,飞快问道。 龚捕头一愣,没想到安珞突然问起此事,但还是下意识答道:“呃,在、在时仁堂……” 他话音未落,安珞已经反身就跑向了地牢的大门,直冲旋梯向上。 待到龚捕头追到地面,却见太白殿中,安珞已经不在了。 “人、人呢……安大小姐呢!?”龚捕头喘着粗气问道。 一官差忙上前扶住了他:“怎么了,头儿?安大小姐刚才从下面上来、停都没停就跑出去了,只朝我们喊了句‘告诉尤大人来时仁堂’。” “时仁堂!?” …… 安珞以最快的速度跑出了太清观,寻到了大门处的盗骊便翻身上马,飞奔下山。 下山后不远,安珞便遇上了带人前来的尤文骥。 然而她此时根本无暇顾忌尤文骥,是以停都未停,直接从尤文骥一行人身旁越过,如同夜幕中一道黑色的闪电。 尤文骥也看到了安珞,但也是不等他开口,便直接被安珞略了过去、忽视了个彻底。 接到安大小姐派人送来的信儿,他便马不停蹄地召集了人手赶来太清观。 而此时,安大小姐如此急切地回城,定然是太清观之中又有了什么新的发现,且事态紧急,这才会让她甚至不能停下与他先交谈一番! 尤文骥微微皱眉,也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直接回身去追安珞。 可也就在他犹豫的这会功夫,那道骑马的身影已经奔出了他的视野,消融进了黑夜。 尤文骥看着安珞消失的方向,迅速思索了一番。 如今他对安珞也算很熟悉了,知道这安大小姐和子缓有几分相似,都是思量周全的性子,太清观留有值守的官差,那么安珞离开前……一定对那些官差有所交代。 尤文骥很快便想清楚了这点,立时便做出了决定:“走!先去太清观!” 第188章 三人对峙 安珞一路风驰电掣地奔回城中,而那些之前被忽略疑点,也一条一条、越来越清晰地在脑中浮现—— 白日里、三清殿中,那“玄一真人”的出现,从一开始便是一场骗局! 那不过就是一个转移她注意力的圈套、一个替死的障眼法—— 被她击败、于她面前自戮的“玄一真人”,并非几年之中、一直假扮玄一真人的妖道,他应该就只是一名死士,而并非太清观、那群清和妖道真正的头目之人。 那头目之人,知道她在花朝节那日曾去过太清观,后来应是也猜到,那日三清殿中,他感受到的视线来自于她,而并非错觉。 这样一来,他也就知晓,安珞曾听过他的声音。 不管那声音、是那头目真正的声音也好,是伪装自真正的玄一真人也罢,总之为防止声音的变化引起安珞的警觉,今日顶替头目的那名死士,是至死都没有发出过一言。 而真正的头目之人……却是躲进了地牢里。 直至被她们发现并救出的那刻,他都依旧在假扮玄一真人! 安珞回想着今日地牢之中,救下“玄一真人”的情况,不免对自己的粗心,暗骂了句愚蠢。 那被她击败的死士,武艺虽也算高超,可分明也还不至让燕西楼忌惮的程度。 而地牢中那人,若真是被镣铐囚禁已久,那手腕处的血肉、应是早已因磨伤而糜烂,又怎么会只是微微泛红? 当时其他被救出的、尚有意识的道士们,看到那人时也俱是一阵骚动挣扎,她当时只以为那是看到观主的激动,现在想来,他们那眼中分明是惊惧!只是因为没了舌头才说不出来! 还有那被救出的“玄一真人”身上奇怪的脉……怕也并非真正的伤重虚弱,而是不知又用了什么手段! 而太白殿下、那临近暗门的牢中之物,正是让她确认这猜想的不可辩驳的铁证—— 那道袍,是头目换衣伪装时留下的。 那把尖刀和那团血肉,是他自己剥下了自己的面皮。 而那具刚刚发现的尸体,才是真正的、已经遇害的玄一真人! 她明明早就该想到的! 还是那假玄一真人已死的认知,和那头目自剥脸皮的狠辣手段,让她放松了警惕,错信了假象…… 安珞回到城中,稍稍辨认了一下方向,又向时仁堂奔去。 此时已是亥时二刻,街上行人虽已寥落,可毕竟是城中街上,盗骊奔驰的速度还是不得不放缓。 眼见天色越来越晚,安珞眸光也越来越暗。 眼下,已经到了大部分人就寝的时间,那头目心狠手辣、毫无人性,若他一时念起,时仁堂中还不知又有多少人要遇害! 待到安珞终于赶到时仁堂时,亥时已经过半,时仁堂也已经打烊关门。 安珞只看了一眼,便直接骑马绕到了后方,翻墙进了内院。 那头目武艺高深,安珞担心会打草惊蛇,因此也不敢直接到各处探查。 她回想了一下上次来时,庆余大夫院落的位置,便直奔那处而去。 庆余大夫在床上被安珞叫醒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本就年纪大了,这医者又最是注重养生之道,因此早早便已经睡下。 此时睁眼,看到莫名出现在他房中、还衣衫不整(其实只是未着外衫)的安珞,也着实被惊吓了一番。 若是平时,安珞擅闯进人家房间,定然是要好好向庆余大夫赔罪一番。 可今日事发紧急,她也只能迅速作了一揖,便向其询问那些京兆府送来救治之人,都被安置在了何处。 庆余大夫也并非蠢人,他以往发现不妥并告知安珞的那几名官员,今日可是尽在布告中被惩处的官员之列,他又怎会不知,这其中有安大小姐的作用在!? 布告上虽未说这些官员身中奇毒一事,但却是说明了此事与太清观有关。 如今安大小姐又突然深夜来访,询问那些从太清观救出之人,庆余大夫自是猜到这定是又出了问题,因此对安珞丝毫没有隐瞒。 得了庆余大夫的指引,安珞直奔那安置的院落而去,走前又多嘱咐了庆余大夫一句,京兆府的人手一会便到,让他勿要惊动四方、悄声些去打开大门。 接近安置的院落后,安珞便隐去了身上气息,小心向那处靠近。 谁知才走到那院落外不远,忽然发觉另一边亦有一黑衣人,先她一步窜进了院内! 安珞微微一惊,直觉此人是敌非友,因此只能更加谨慎了几分,静依在墙上,侧耳去听那院内,有什么动静。 安珞只听到那黑衣人走到窗边,轻敲了三声,两长一短,屋中也回应着敲了三声,那人这才进了屋内。 “你怎的现在才来?我差点以为你是目瞎耳聋,找不到来这的路了!” 黑衣人方一进屋,屋内便传出了一声低斥。 这声音的音色有些陌生,语调上却又似曾相识。 安珞微微眯眼,若她猜的不错……应是那妖道们的头目、真正假扮玄一真人之人。 黑衣人闻言嗤笑了一声,对那头目的指责之语并未放在心上:“这不是看高灵官今日丢了脸面,怕您羞于见人,我这才特等到夜黑风高才来,怎么高灵官还不领情呢?” 高灵官听出了黑衣人是在讽刺于他,冷声怒道。 “黄口小儿,你莫要在我面前张狂!你以为今日之事与你毫无关系?那太子和昭王要查清我在太清观的布局、绝非是一日之功,说不准是已经查了多久了!这么长时间,你身在齐王府,竟丝毫没有听到风声提醒于我,这难道非是你之失职?待我将此事上报天师,你也少不了要受罚!” ……齐王府? 安珞心中一动,没想到那黑衣人竟和闵景耀有着牵扯,不由得更注意起二人的话。 黑衣人低声狂笑:“哈,天师派我来不过是辅佐那齐王,这齐王府收没收到消息与我又有何干?高灵官愿意告只管告就是了,我纵使受罚,也绝比不上您这分观被毁、药人全无、丹药尽失之罪,您啊,不如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辅佐齐王?为了什么?争夺皇位吗?!这清和道还真是野心不小。 安珞亦是心中冷笑。 从这清和道,妄图以毒控制朝中官员这件事上,就能看出他们图谋不小。 那么他们助闵景耀争位又能是为了什么?总不会是觉得闵景耀乃是盛世明君,为了天佑昌盛吧? 区区一妖邪道教,竟是起了操控一国之野心,还真是……痴心妄想。 安珞正想着,又听到院内高灵官一声冷哼。 “分观虽是被毁了不假,但丹药我可未曾丢失半颗!今日那些官兵也只不过还是发现了三清殿下的地牢,而那些丹药如今都还好好存在太白殿之下!更何况,如今我们清和道可是已不怎么缺少丹药了,比起丹药……血蛊的周全才最是重要!” 高灵官说道这儿,似乎很是得意,发出了一阵低沉的邪笑。 “……天师可是早说了,那救世之星才是我们清和道最大的阻碍,可惜我们谋划多年,也不过是让那明星被迷雾遮挡,到底是没有将其完全黯灭。天师派你来辅佐齐王,最主要的目的也是为了借齐王之手,毁了那救世之星……如今她已被我下了血蛊!而这血蛊,也已融进了我的体内……” 救世之星?血蛊? 这该不会……说的是她吧? 安珞微微挑眉,想起怀慈主持对她说的话、以及错下到红绡身上那蛊,无声冷笑。 “哦?”黑衣人听闻这话才终于来了些兴趣,顿了顿似乎是思考了些什么,突然开口命令道:“既然如此,你现在便离开这里,向南边去,此处日后都不需要你了,勿要继续在此逗留!” 高灵官为这命令的语气一怔,再开口时声音中赫然多了几分真怒。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命令我?我可是教中灵官,你如此以下犯上,你眼里我清和道的道规何在!?我定要将此事呈报天师,看看你这小儿究竟仗的是谁的势……这、这是!?” 高灵官的话才说了一半便突然停下,听上去他似乎是突然看到了什么、惊在了当场。 而黑衣人的声音也泛着轻蔑响起:“现在,你还觉得我不配命令你吗?” 安珞微微皱眉,很想知道那黑衣人拿出来什么、震慑住了高灵官,可此时她也没有办法贸然靠近,只能沉下性子按兵不动,希望能从二人的对话中,推论出更多信息来。 此时,高灵官的声音中,竟隐隐透出了些许恐惧:“大、大人赎罪,我不知您是……” “闭嘴!”黑衣人直接冷声打断了高灵官的话,“立刻按我说的去做,现在就离开!” 安珞从靠着的墙上起身,心中微觉得有些可惜。 这黑衣人倒是个小心谨慎的主,明明没发现她的存在,却还是这般警惕隔墙有耳,竟让她没能探听到他的身份。 不过,现在她至少也知道,有个清和道的大人物在齐王府了,也不算是全无收获。 至于那高灵官想离开的打算……那自然是离不了一点。 随着房门被推开,两道身影才从屋中踏出,便察觉到一道寒光向着他们所在的位置袭来—— 铮! 黑衣人的反应很快,方一察觉到有人靠近,便立时掏出腰间双钺,交叉在身前,架住了刺来的剑尖。 金属碰撞间发出一声脆响,安珞目光一凛,手中剑势一转,化刺为缠,卸了劲力的软剑化做银鞭,瞬间便想绞掉抵住它的双钺。 然而,黑衣人亦非凡手,此时又已经认出了安珞身份,知晓她武艺高强自是更加警惕。 安珞手中劲力刚变,他便察觉到安珞意图,也跟着安珞同时变招,顺着安珞绞向的方向一扭,竟摆脱了软剑的纠缠! 眼见黑衣人迅速后退了两步与她拉开距离,安珞也有些意外地眯了眯眼。 “子午鸳鸯钺啊……易攻难防、变化万端,能用得好这武器的人倒是少见。”安珞一边警惕着高灵官,一边暗暗打量着黑衣人。 只可惜这黑衣人也是谨慎,头上、脸上都蒙着面巾,唯一露出的一双眼也正盯着安珞,如同黑夜中,伺机而动的野狼一般。 黑衣人面对着安珞,同样心中警铃大响,神色上却反故意露出几分浑不在意的慵懒:“安大小姐过奖了,您那一手软剑,才真称得上是出神入化……诡计多端才对,竟是都追到了这儿。” 安珞闻言轻笑出声,手中软剑微动看似随意地挽了个剑花,实则剑尖所指,却一直没离开对面两人的方向,面上亦是一片风轻云淡。 “这话听起来,可不怎么像夸奖,反像是在骂我才对。”她似笑非笑地看了那黑衣人一眼,又瞥向旁边的高灵官,“真要说诡计多端,还是要属你们更厉害些, 这李代桃僵的把戏一层套着一层,我还真是差点就被骗过去了。” 黑衣人昂首垂眸,回视着安珞:“是啊,多可惜,就差一点,就像安大小姐你此时,想骗我们、拖延时间。” “哎呀,被发现了。”明明是句感叹,安珞却说得格外平静,她微微勾唇,“不过…发现了又能如何?纵是你们二人联手,今日遇上我,也是注定要留下一人的。” 黑衣人和高灵官虽都武艺不俗,但到底还是都逊色于她。 更何况她白日里还给那高灵官把过脉,如今再观他气色,也仍能看出虚弱之相。 是以她料定此人的身体还未恢复,即便他们以二敌一,也顶多只能走脱得了一个,这还得是在另一人牺牲自己、全力纠缠住她的情况下。 那她倒是想看看,到底是那血蛊重要,还是这身份不明的黑衣人份量更重,这两人又会是谁来保谁呢? 否则,他们三人就这般继续耗下去吧,反正她不急,不妨就这么一直拖到尤文骥带着官差赶来,那这两个人,也就都别想走了! 黑衣人清楚安珞实力如何,显然也明白他们此刻的处境,但他听安珞说完这话后,却还是发出了一声嗤笑。 “安大小姐还真是自信,不过您总不会以为,我们就当真没有任何依仗吧?” 他转头看向身边之人,眸光一闪。 “高灵官,你就好好为安大小姐解释一下,你体内这血蛊的功效吧!” 第189章 子午双钺 安珞闻言,也略略转眸,看向一旁的高灵官。 那血蛊虽是没真下到她身上,但能多得些信息也总是好的,是以她也并未出言反驳什么。 然而安珞的沉默,却被高灵官当成了畏惧。 他桀桀笑了两声,上前一步挡在黑衣人身前,一手按在胸腹上缓缓开口道。 “安大小姐难道没有注意到吗?昨日你来太清观时,行踪身份早已全暴露在我眼中!是不是回去后不久,便感到一阵寻不出缘由的虚弱?那时我便已经将血蛊种入你体内了!” 高灵官一边说着,一边仔细打量着安珞面上神情,想从她面上看出惊慌或是恐惧。 要说他太清观被清缴一事,安珞可出力不少,他心中对安珞是大有怨愤存在的。 然而安珞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眸子,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绪,依旧没有开口。 虚弱?红绡昨日那吐血吐得是挺虚弱的,不过她早发现那是中了蛊,也猜到此事定是这妖道搞的鬼了。 眼见安珞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似乎对他所说的话全不在意,高灵官心中自是不甘,直瞪着一言不发的安珞。 黑衣人看着安珞这副实在太过平静的模样,也跟着皱起了眉,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安。 安珞不接茬,高灵官也只能自己再继续说下去。 “安小姐莫不是以为我在危言耸听?你懂医,今日也摸到了我的脉象,那看似虚弱的症状,便是我将血蛊进入我体内所造成的!如今血蛊更是已经融合完毕!” 他说着,眼中流露出几分得意和轻蔑。 虽然将血蛊融合进自己体内有一定风险,但今日太清观被围剿,为了隐藏血蛊、保护血蛊的安全,他也只能用自己的身体来为血蛊做伪装。 这血蛊毕竟是下在了安珞身上,他如今不过是作为装蛊的容器,只要安珞不死,血蛊就只会吸食安珞的气血,他自是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可若反过来,重伤或死亡的是他,他体内的血蛊伤亡、安珞自也不会好过,倒是能牵连着安珞同样伤亡。 而安珞这蛊,下时所用媒介不过是头发,功效不强,若只是让血蛊自然吸食气血,或许就只会常年缠绵病榻,并不会危及性命,这样一来二去,他该怎么赌,也就不言而喻了。 “下于你身、存于我心,这就等于你我之间建立了生死的联系,你若敢伤害于我,自己也必将受到反噬,安大小姐可想试试看吗?” 说到最后,高灵官甚至又上前了两步,直接大胆地步入了安珞的攻击范围,一双眼满是挑衅地看向安珞。 安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突然眯着眼笑道:“……好啊。” 高灵官听到安珞这回答顿时一怔,还未反应安珞这是何意,就见安珞手中软剑,已经向着他胸口处、直刺而来! 高灵官心中一惊,忙仰身去躲。 他刚刚托大,致使此时与安珞离的太近,纵使身怀武艺,也只来得及堪堪后仰着避开—— 唰! 安珞的软剑擦着高灵官的鼻尖掠落,剑刃带起的劲风压得他面上剥皮的伤口一阵生疼,一些刮起的散发更是直接被劲风绞碎! 高灵官能躲过这一招,安珞并不算惊讶,但此时,他的上身悬空、呈后仰之姿,正是再避无可避之态! 安珞狐眸微眯,手中软剑变刺为拍,直直向其脸上砸下! 剑之一道,本是应走轻灵的路子,因为剑身不重、力无借势,是以并不适合这种拍击的攻法。 然而,安珞这一下,拍的可不是身上、而是冲着高灵官面上而去的,那高灵官又本是面上有伤,被这般触动伤口,也够他喝上一壶了。 更何况,安珞对他,显然是毫无留手之意,眼见他被拍得一个王八翻盖摔在地上,安珞手中剑势又变,再向他刺来! 高灵官到底也是武艺高强之辈,即便因为融合血蛊力有不及,可不再轻敌后,也迅速忍下了面上疼痛、一个老驴打滚,躲过了这一剑。 高灵官此时终于意识到,安珞对他身上血蛊,竟当真丝毫没有忌惮的意思。 “大人救我!”他忙向黑衣人喊道。 他身上有伤,又手无寸铁,若面对旁人,他一身武艺还能算是依仗,可面对武艺丝毫不逊色于他的安珞,为了保住自己性命,他也不得不求助于人了。 黑衣人眸光微暗,手中双钺一翻,再上前来对上安珞。 安珞本就一直分心注意着黑衣人的动向,见他此时向自己攻来也丝毫不慌,短兵相接,两人几息之间便过了十数招。 有了黑衣人相助,高灵官这才得到了喘息的机会,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退到一边。 再看向安珞时,他的目光中不免带上了惊惧和骇然。 他虽听过京中许多关于安珞武艺高强的传闻,可总归未亲眼见过,便自觉安珞一个才及笄的女娃娃,武艺再高也总高不过他,从未将安珞放在心上。 可如今,他融合血蛊正是虚弱之时,又亲眼所见安珞之武艺要远超他的预料,黑衣人与之对战也隐隐露出颓势,高灵官心中不免渐渐生出几分退意来…… 高灵官这边刚起了心思,那边安珞与黑衣人已经过了近百招,终于抓住了黑衣人一处破绽—— 她故技重施,卸力后软剑,再次以银鞭状缠绞向黑衣人手中雄钺。 而黑衣人见状也如之前一样,又一次顺势旋身,想摆脱安珞的纠缠。 可同样的招数,安珞又怎会让他成功第二次?自是已经想到了破招之法! 只见黑衣人方一旋身,安珞便手腕一抖,软剑霎时重变归坚利剑状,正从黑衣人旋身露出的空隙攻入! 黑衣人面色一变,完全没想到安珞竟还有后手,此时也已经来不及变招,只能强行后撤尽量避开这一剑—— 扑—— 剑刃入肉的闷声响起,两人之间一触即分。 即便黑衣人反应已是迅速,可仍没能完全躲过这一剑,腰侧还是被剑刃划出了一道伤口来。 这黑衣人的破绽并不好抓,安珞也就没有着急追击。 她垂眸一甩剑上血迹,复又抬眼再看向黑衣人,目光平静如幽寂深渊。 黑衣人双钺架在身前,一双狼眼死死盯着安珞,甚至不敢去查看自己腰间伤势,丝毫不敢松懈。 他三岁便开始被教习武艺,到如今已经过了十八年,向来被说是天赋异禀的武学奇才,从未败于同龄人。 可今日,他越是与安珞对战,便越是心惊。 子午鸳鸯钺本就不是一般武器,招式变化莫测,少有敌手,对战经验不足之人根本反应不来该如何应对。 但安珞应对的意识和反应,却好像已经浸淫武学多年、不知对战了多少敌手,对一切招式都能应对自如一般,竟使得他这奇兵之利完全发挥不出来! 就说刚刚他那一招躲闪,这才多久,她便已经想出了破招之法!?如此悟性,实在令人骇然! ……倒真不愧是能做他清和道大敌的救世之星啊。 不说黑衣人,便是高灵官看到黑衣人受伤也是心中一惊,退意更盛。 他虽对自己的武艺自视甚高,可也不会自欺欺人,观过两人对招,他已经能确定,无论是这两人之中的哪一个,武艺都在他之上! 更难办的是,即便他已经把话都说清楚了,那安大小姐却还是毫不畏惧他体内血蛊,之前那几剑可没半点装腔作势的意思! 再这么拖延下去,形势对他也只会越发不利……不如,还是自谋条生路吧, 高灵官偷眼看了看受伤的黑衣人,再看看气定神闲的安珞,眼中精光一闪,计上心来。 “星君!您没事吧,星君!”他看向黑衣人叫道,言语中满是担忧,“您可是天师特派来此处,手持天师信物的星君啊!星君若出事,我之后可如何跟天师交代啊,星君!” 对峙中的两人没想到高灵官会突然开口,说的竟还是这么一番话。 安珞淡淡看了高灵官一眼,听出了他话中深意,却并未动作,只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地又看向黑衣人。 之前这两人还未察觉到她的存在时,黑衣人都阻止了那高灵官叫破他的身份,为的就是要防着隔墙有耳。 此时,高灵官却明知故犯、刻意为之,想的不过是让她知道黑衣人地位更高,将注意力放在黑衣人身上。 看这意思,这高灵官是准备跑路了啊…… 黑衣人亦是猜到了高灵官所思所想,眸光一沉,微微侧头向高灵官看去,狼眼中尽是阴翳。 他冷哼怒道:“高灵官若真是担心本君安危、天师怪罪,那便来与本君联手对敌!很用不着我还没死,就上赶着来哭丧!” 黑衣人骂的生动,安珞闻言险些失笑。 左右尤文骥正带着官差赶来,拖得越久对她就越有利,因此她也不记得进攻打断两人,只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二人自己内讧起来。 高灵官本就对黑衣人这年轻小子有几分不满,之前不过是忌惮他身份不得不装得恭顺,此时被黑衣人这般斥到脸上,顿时有几分挂不住,连装都懒得再装,目光也冷了下来。 他皮笑肉不笑道:“星君说笑了,这血蛊在我体内,若能保住血蛊回到教中,那也算得上是大功一件,天师如何还会怪罪于我?到时,天师知晓星君是为了保护血蛊而帮我断后,也定会对星君好好嘉奖!” 下在救世之星身上的血蛊,对清和道是何等重要?高灵官就是仗着有这一层依仗在,料定黑衣人身为天师的近侍星君,除了替他断后外,根本再无其他路可走! 毕竟若保护血蛊不利,黑衣人即便能成功逃回教中,也定会被天师责罚得生不如死……他就是算准了血蛊的重要,才会宁愿自剥面皮设局、担着安珞死后血蛊会继续吸食他气血的风险,也要将血蛊融合进他的体内! 黑衣人是星君又怎样?只要他能带着血蛊回到教中,难道他还会仅仅只是个灵官吗?定然也会成为新的高星君了! 高灵官这样想着也就根本不再管黑衣人如何,只瞥向安珞的方向,以期能看到她被自己这番话说动的模样。 安珞本是还在望着那黑衣人,感受到高灵官向自己望来的目光,也转眸淡淡瞟了他一眼,却让人看不出她心中所想。 见安珞如此,高灵官心中也拿不准安珞这是何意,只能再开口加一把火。 “安大小姐,我如今虽尚且虚弱不是你对手,可这血蛊终究是在我体内,你伤我可就等于伤己,星君亦非凡手,以重伤之体对上星君可绝非良策,安大小姐不是蠢人,自然知晓该如何行事的,对吧?” 高星君这话音未落,还不等安珞做什么反应,那边的黑衣人却突然又动了。 安珞虽是望向高灵官,可对于黑衣人的警惕也未放松分毫,黑衣人方一有所动作,她便已经发觉。 然而,黑衣人这一动却不是向着安珞,反是毫无征兆地朝高灵官冲去—— 电光火石间,黑衣人已经将高灵官挟持在身前,手中雄钺架在了他喉间! “别动!” 黑衣人的目光越过高灵官的肩膀看向安珞,同时威胁着两人。 看到这一幕,安珞微微挑眉,对黑衣人的心思倒是猜到了几分。 虽然她并不忌惮黑衣人的威胁,但还是秉持着敌不动她不动的原则,只静静看着这一场名为内讧的好戏上演。 然而高灵官却完全没想到黑衣人会这般行事,感受到颈间刃锋,不由得心中一惊。 血蛊可是在他体内,这小子想做什么?杀他!? 不…不会的,这小子绝不敢杀他! 高灵官这样想着,强自镇定下来,声厉内荏地质问道。 “星君这是做什么?血蛊可是在我身上!星君若敢杀我,难道不怕回教中后,天师怪罪吗!?” 黑衣人听闻此言,低低冷笑一声,却并不理会高灵官的话,只凝眸看向安珞。 “太清观之事,是我们清和道败了,安大小姐心思缜密、技高一筹,着实令人钦佩。” 黑衣人狼眸微眯,紧了紧手中双钺。 “但安大小姐可是聪明人,聪明人可不该选两败俱伤之路,不如今日,便得饶人处且饶人……放我们离开可好?” 第190章 存亡之联 “放你们离开?凭什么?”安珞懒懒抬眸,看了那黑衣人一眼。 黑衣人微微皱眉,以为安珞这是没明白他的意思,正要将话说得更明白一些。 然而他刚要开口,那边安珞却手腕轻抖、软剑凌空抽出一声炸响,阻住了他的话。 “我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你是想着,我若坚持不放你们离开,那你就杀了他,以他体内血蛊对我的作用,使我重伤。”安珞唇角微勾,一声轻笑,“可你真觉得,只要我重伤,你就能杀了我吗?” 黑衣人听了这话,眸光微沉,眉头拧得更紧,盯着安珞没有立即回答。 安珞说的,的确是他的打算之一,但却并非是首选的计划。 他来时仁堂见高灵官前曾卜了一卦,卦象为凶,他心底便隐隐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而随着安珞现身开始,这种预感,也正变得越来越强。 救世之星本就是他们清和道的克星,他刚刚又败于安珞之手,被她所伤。 这使得他心中不祥之感达到了顶峰,再加上他已经在此逗留良久,再拖延下去、等到安珞的援军赶来,那事态对他而言就只会更糟! 所以摆在他面前的路就只有两条。 其一,便如安珞所说,先杀了高灵官、借血蛊之效重伤安珞,再趁此机会杀了她! 若放在往日,以他之武艺,杀一重伤之人不过易如反掌,哪怕此人武艺还要略高于他,重伤之下,也绝逃不出他的钺刃。 可此时,那道凶卦和他腰间隐隐作痛的伤口,却让他止不住地迟疑起来,直觉此事恐不如他期待那般顺利。 对于安珞这问题,他虽不愿承认,可心中却清楚地知道,他是没有把握的。 于是为求稳妥,他如今才更倾向于另一条路—— 带高灵官——更准确说,是带血蛊离开,这才是如今他心里,排在首位的计划! ……毕竟能否趁安珞伤重将其击杀,他并无万全的把握,可血蛊的功效却是确凿不移! 如今安珞已经中蛊,只要他能将血蛊带回教中,那么只需假以时日,安珞即便不死也定然缠绵病榻,自然就再也不足为清和道之患了! 也正因如此,他才想以高灵官的安危、或者说以安珞的性命为筹码,赌的就是这安大小姐不敢以身犯险,最终只能放他们离开。 可如今看安珞的反应……却完全不似他预计的那般。 “安大小姐武艺高强,我自是不敢如此托大,可若你执意不肯放我们离开,那我也只能拼个鱼死网破、玉石俱焚。”黑衣人终于开口,看着安珞反唇相讥道,“还是安大小姐真得自负到,即便身受重伤,我也无法对你造成威胁?” 安珞听了这话,面上笑意更甚,却并不回答,只深深看了黑衣人一眼,只看得黑衣人拧紧了眉。 高灵官却是终于从两人的对话中,明白了黑衣人的打算,当即心下骇然。 “小子你敢!”情急之下,他也再顾不得黑衣人高于他的身份,向其大叫道,“别以为你是星君就能将我随意打杀,我可是有血蛊在身之人!若失了血蛊,天师也绝不会放过你的!” 黑衣人闻言却只是一声冷笑,钺刃更近了一分,于高灵官颈间留下一道血线。 他说道:“昨日你才成功下了血蛊,今日太清观就只剩你一人,就算你昨日便传了消息回教中,此时这消息也还在路上,我只要在此杀了你,再去将消息截下,天师又如何会知晓?” “你想杀我灭口!?” 高灵官听出黑衣人当真有杀他之意,惊怒之下也难免慌张,忙又急道。 “就算没有血蛊一事,你毕竟也在京城!这般回去,太清观失利一事你难道能完全脱掉干系吗!?总免不了被天师责罚!但只要你将我带回教中,那就是保护血蛊有功!到时天师不但不会责罚于你,反而会另有奖赏的!” “呵,奖赏?” 黑衣人丝毫不为所动,他瞥了眼看着他们二人、不动如山的安珞,凑近高灵官耳边,压低了声音道, “你莫不是忘了,这血蛊究竟是为何重要吧?若我能直接杀了那救世之星,这奖赏岂不比带你回去,还要更高吗!?” 安珞微不可查地挑挑眉,一边听着黑衣人在那里“大声密谋”要杀她之事,一边在心中估计着,尤文骥和官差还要多久才能赶来。 这黑衣人明显已经有了决断……这边怕是拖不了太久了。 听到黑衣人这样说,高灵官不免一阵胆寒,正在无措之际,又听到黑衣人低声说了句。 “……若能让那女人忌惮血蛊、不敢伤你,那我便带你一起离开。” 高灵官听闻此言、顿时一喜,也来不及深想,黑衣人为何突然又愿意留他一命,忙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看向安珞。 “安大小姐!你莫要以为这血蛊一事,是我编造出来诓骗于你!之前到你侯府做法的那牛姓道士,便是听命于我之人!那时他便从你祖母处,弄来了你的头发、交于我做下蛊的媒介!你仔细想想昨日从太清观离开之后有无异常,就知道我所言非虚了!” 高灵官实在不明白,安珞为何对自己被下蛊、可能被重伤、甚至有性命之危一事,如此之淡然。 想了又想,也只有安珞根本不信他所说之事、这一种解释,否则她又怎会对自己的安危生死如此淡然!? 为今之计,也只有再想办法让安珞相信,她的确是中了血蛊,才能有机会让安珞出于忌惮、放他们离开了! “我知道你所言非虚,我也没说我不信啊。”安珞漫不经心地开口,目光于高灵官身上懒懒一扫,“不过……那又怎样?就凭这个,可不足以让我放你们离开啊。” 再拖一盏茶、不,半盏茶的功夫!尤文骥应就能带着官差赶到了! 安珞这话直说得高灵官一噎,一时间竟不知还如何应答。 他实在无法理解,为何安珞这反应与常人大相径庭。 难道她当真就不怕死吗!? 黑衣人听道安珞给出这回答,却是眸光一暗,知道此时已不能再拖,当即下了决断。 “既然安大小姐如此决定,那么高灵官,你也就别怪我了!” 他说完这话,架在高灵官喉前的雄钺,便向下一翻,直向高灵官胸口刺去! 安珞本还想与这两人在言语上,再不咸不淡地拉扯一会,却没想到黑衣人竟如此果决,见劝诱她放过他们这条路行不通,便当机立断,选了另一条路! 见黑衣人当真要对高灵官下杀手,安珞忙提剑飞身去救—— 她对那高灵官是死是活并不在意,她又不曾真中了血蛊,高灵官即便是死,也影响不到她分毫。 只是,比起眼看着高灵官被黑衣人所杀,对她来说当然还是尽量将其活捉,才更有益处。 三人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远,不过是一息之间,安珞手中软剑,便已经直冲到了二人面前,要去挑那方行至一般的、雄钺的钺刃! 然而也正在此时,安珞的目光,与黑衣人一双闪着暗光的狼眼直直撞到了一起,她立刻直觉到了一丝不对—— 太慢了! 这黑衣人钺出的太慢了! 她刚刚与黑衣人已经交过一次手,自是知晓这黑衣人进攻的速度如何,再想想黑衣人刚刚那话……那哪里是说给高灵官,分明是故意要说给她听的! 安珞霎时间便想通了其中关节,下一瞬果然发觉那雄钺突然变势、转拉向外! 黑衣人这般一变,高灵官胸前便露出了一处空门,安珞本是要去阻那雄钺的剑尖、便直直入了那空门!倒成了要刺入高灵官胸膛一般! 好在安珞此时已有所觉,狐眸一凝,亦强行变了剑招,欲将软剑横撤—— ——扑! 然而,兵刃入肉之声依旧响起,一朵血花绽在了高灵官胸前! 高灵官缓缓低头望去,死亡降临前的最后一眼,目中所及的,只有自己左胸心脏位置,冒出了一把闪着血色寒光的钺尖—— 那是黑衣人一直藏于他身后的雌钺…… 黑衣人这一钺便夺了高灵官性命,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 此时,安珞也终于完全明白了黑衣人的全部打算—— 他先是出言提醒安珞,又假意要以雄钺杀死高灵官,为的就是引诱安珞上前相救,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 然后却又拉离雄钺,逼迫安珞跟着变招,又以身后早已隐藏好的雌钺、对高灵官完成诛杀,所刺之处还正是血蛊寄生的心脏! 之后,便是趁着高灵官身死、血蛊发作之际,再去攻击已经近在咫尺的安珞。 力求能趁她陷入重伤虚弱之际——一击必杀! 然而,安珞难道会如他所愿? 此时,安珞剑招才变,黑衣人的雄钺却只虚拉了一下,便猛地推开高灵官的尸体,再近前一步,向着安珞的脖颈反手挥来! 眼见寒光接近,安珞目光猛然一凛,整个人毫不停滞地向后仰避——钺刃划过之处,正在她面上一寸! 一击未中,黑衣人顿时一惊。 按照他的设想,安珞受血蛊影响,哪怕能忍住内腑骤然受损之痛,也免不了会有一瞬的停滞,又如何还能躲得开他这一击? 雄钺此时明明应是已经划开了安珞的喉咙,她怎么会如全然无事一般、躲过了此钺!? 然而,安珞可不管黑衣人如何震惊,此时二人间拉近的距离,既然未成她之破绽,那便反成为了那黑衣人的催命之符! 安珞接着后仰之势旋身回转,软剑于半空之中划出一道大圆,直向着黑衣人腰间划去,正于黑衣人之前腰上那道伤口重叠! 血光飞溅,黑衣人猛然后退两步,一双狼眸满是不敢置信地看向安珞,终于意识到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你根本未中血蛊!?”他惊声喝问。 安珞瞥他一眼,根本不答,剑尖一翻,便再次向他刺来—— 这贼狗攮的蠢货! 黑衣人心中终于止不住地暗骂,几乎要咬碎满口银牙、恨不得要将高灵官再杀个一百九十遍。 看这女人那副生龙活虎、鹰击毛挚的样子!哪里像是中了血蛊之人!? 亏他还颠颠儿算着自己有几条路算了半天,他这根本就是百路不通,唯一剩下的就只有第三十六条! 肏! 黑衣人此时再不迟疑,什么算计谋划都尽皆抛下,面对安珞袭来的煞人剑锋,他脑中就只剩了一个字——逃! 忍着腰间疼痛躲过安珞这一剑后,黑衣人再不若之前一样接招,转身便向外奔逃。 安珞也知晓,这黑衣人此时是终于认清了情况,接下来只会尽全力摆脱她的纠缠,忙也紧随他向外。 二人接连翻身上了院墙,安珞又是一剑,直攻向黑衣人下盘。 她既是想要活捉,最要紧的当然是先废了黑衣人这双逃跑的腿。 然而黑衣人虽是腰间受伤,可到底武艺不弱,此时于一个后翻又躲过了这一剑,却也因为扯到腰间伤口,一声闷哼。 安珞第一次伤他时,那伤口倒尚且还不深。 可刚刚,安珞在这相同的位置又划了一剑,这两剑叠加,伤势自然也严重了起来。 黑衣人捂着自己腰侧,顺着院墙跳上了旁边的屋顶,失血带来的体力流失,已经让他开始轻喘。 安珞自是对自己之前那两剑造成了什么伤势心中清楚,知道黑衣人如今也不过实在强撑,脚下一蹬,便追着他也到了屋顶之上。 耳听到身后瓦片碰响,黑衣人知道,这是安珞又追了上来,心中更是清楚,再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他腰间伤势只会越拖越重,必须尽快脱身! 黑衣人这样想着,目光便瞟向了隔壁的院落。 他来时便是一个个院落寻过来的,知道那隔壁院中安置的,正是安珞今日,从太清观地牢中救出的那些道士。 他向怀中一摸,顿时计上心来,猛然加速了两步,跃至隔壁院中屋顶,翻身而下,闪入那院中厢房! 第191章 逃跑之法 见黑衣人翻到隔壁院中,进入厢房,安珞微微皱眉,也跟着从屋顶跳入隔壁院中。 她虽不若黑衣人一样,来时曾探查过隔壁院子,却也从厢房内细微的呼吸声中,辨别出房内有数人正在沉睡。 这黑衣人难道是想挟他人为质? 安珞这想法只持续了一瞬,便紧接着又否认了这个猜想。 那黑衣人如今腰间受伤,光是他自己想逃脱她的追击已是十分艰难,若再挟持一人,只会行动更加不便,进一步拖累他逃离的速度,这一点他不会不了解。 还是说他其实并不知晓厢房内有人,闯入厢房就只是因为慌不择路吗? 安珞下到隔壁院中,却没有急着进门,而是侧耳去听那黑衣人在屋内的动静。 厢房内空间狭窄,其实并不方便奔逃,若黑衣人只是慌不择路才逃入屋内,那他紧接着就该再直接从后窗处离开才对。 这样的话,安珞也无需进入厢房,完全可以直接从屋侧绕过去堵截于他。 然而此刻,安珞却分明听到,那黑衣人并未向着后窗而去,而是直接在屋中站住了。 事出反常则必有妖,安珞心中警惕,缓步接近了虚掩了房门,忽然听到屋内传来一声脆响—— ——啪嚓。 似乎是有什么瓷器摔碎在了地上。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隐隐有些刺鼻的怪异气味,略有些像松香。 安珞微微皱眉,闻到那气味的瞬间便屏住了呼吸,一把推开了房门! 她虽未从这气味之中察觉到什么毒性,但这东西显然是黑衣人搞出来的,她可不觉得这是黑衣人此时还有什么闲情雅致,在这地方熏香。 随着房门大开,安珞也借着月光,看清了屋内的景象—— 此间厢房,屋内并无复杂陈设,只有两侧整齐摆放的病床上,一名名布带缠面之人正在昏睡。 安珞刚才已在高灵官脸上,见过这种处理伤势的方式,此时再见此处病人,自然也猜到他们正是今日她和安瑾,从太清观救出的那些真正的道长。 那些道长被折磨良久,身上、面上伤势颇重,为了能让他们平静安睡,他们所用的药中,定然是加入了安神的成分。 是以此时,面对黑衣人的闯入,他们也犹在梦中,并未醒来。 而黑衣人正站在屋子正中,直直望向门口,他的手中正举着一只火折子,火折子顶端的光点倒映在他眼中,仿若黑夜中野狼的眼睛、反射出的幽光。 在他面前不远,是一只摔碎在地上的瓷瓶,瓶内漆黑粘稠的液状物泄露,在地面上缓缓流淌成一片——也正是那怪异气味来源的地方! 安珞眉头皱得更紧,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危险,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见安珞出现在门口,黑衣人眼中涌现出一股危险的阴深,他看着安珞,竟突然发出了一阵低笑。 “哈哈哈哈哈…安大小姐,今日这一场确是输了,我认栽,你的确有资格做我清和道的对手,但下次再见,我可不会再让你……这般轻易就胜了!” 黑衣人说到最后半句,眼神犹如恶狼,每一个字中都透着阴狠。 安珞闻言狐眸微眯,目光暗暗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黑衣人面前的地上,口中却只发出一声轻哼:“下次?你还是先想办法脱了身,再说下次如何吧!” 从黑衣人这话中,她倒是听出,黑衣人似乎很有信心能就此脱身。 然而她环顾四周,也未能看出,黑衣人有什么可以全身而退的机会。 要说变数……也只有地上那一滩气味怪异的黑水。 黑衣人也察觉到了安珞目光,手指微转,火折子便于他指尖转了个个儿、朝向下方,狼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兴奋的残忍。 “这办法嘛,自然是有的,就是不知安大小姐愿不愿意成全……我倒也很好奇,在安大小姐眼中,抓我、与这一屋道人的性命……究竟孰轻、孰重呢?” 黑衣人说完此话,也不等安珞再如何作答,挥手便将手中火折子扔向了面前黑水—— ——嚯! 火折子落地、摔出了几点火星,那黑水与火星一触即燃,竟在刹那间就升腾起一人来高的火焰! 安珞也未曾想到,这黑水竟然能燃烧得如此剧烈,被扑面而来的热量逼得后退了一步。 透过火光,就见那黑衣人眼神中露出一抹挑衅的讥笑,最后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跳出厢房的后窗离开。 蔓延的火光映照下,安珞面沉如水,望着黑衣人离去的身影,心中忍不住暗骂了一声。 明明马上就要抓住他了,却没想到临了临了,还是被这黑衣人坑了一回! 那黑水也不知是个什么东西,这火瞬间便烧了起来。 眼见火势堵住了门口、已要向两侧蔓延,安珞也没精力再去管那黑衣人是奔是逃,转身一个回踢、踹开了旁边的窗户,从窗户翻入屋内救人。 逐渐蔓延的火势,也让时仁堂的伙计们发现了此处走水,纷纷提着水桶赶来救火,尤文骥也终于在此时,带着京兆府的官差们出现。 “安小姐!” 尤文骥赶到失火的院中时,正见到安珞拖着最后一名沉睡的道士,冲出火海。 他忙将带来的官差都派去一同救火,之后唤了一声安珞,以目光询问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安珞向尤文骥略点点头,将那道士交给旁边一名时仁堂的伙计后,这才招呼尤文骥去了隔壁院落,准备告诉他刚刚发生之事,以及将高灵官的尸首指给他看。 然而安珞忘了尤文骥会晕血之事,尤文骥方一跟着她踏入院中,才刚远远瞥了那尸体一眼,当即便两眼一翻,就地瘫软。 听到身后噗通一声闷响,安珞这才反应过来向后看去,就只见到这地上又多躺了一位。 安珞不禁抽了抽嘴角,甚至怀疑这位姗姗来迟的官大爷根本就是来添乱!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将晕得像死狗一样的尤文骥又拖出了院外,这才在他几处大穴上按压了一番,将其唤醒过来。 有了这前车之鉴,安珞也不敢再将尤文骥带到院中了,就在院外将刚刚之事对他讲述了一番。 也亏得安珞之前打斗虽是打斗,可她身上却并未沾上血,否则,怕是尤文骥还要再多晕上几遍。 安珞说过这边的情况,又向尤文骥问起太清观那边、尤其是那些刚救出的女子,现在如何了。 尤文骥也答她说,那些女子身上,主要还是手臂上的伤口比较严重,不过经过安珞医治,暂时也无大碍,刚刚他已经派了人驱车去接,之后也会送来时仁堂,进行后续的医治。 至于太白殿下的新发现,那些丸药会连夜送回京兆府中看管,而关于剩下的地道,会等到明日白天再派人前去探查。 眼看如今天色已晚,这该死的也死了,不该逃的也被他逃了。 其他情况。她也已经都告知了尤文骥,剩下的就都是京兆府的工作、无需她再做什么,安珞便就此告辞,准备回府了。 尤文骥也知此时已是夜深,而安珞今日前前后后帮着忙了整整一天,自然也没有再留她,为表感谢,还提出要亲自送她离开。 不过安珞本就不在意这些客套之事,也知道这边之事还要尤文骥指挥官差们收尾,便拒绝了尤文骥相送的好意,自己顺着来时的方向,又摸回了内院后方,原路翻出了院墙。 然而刚翻出院墙,安珞便察觉到了不对。 此时后墙外的巷子里,一眼可见的空荡荡一片,哪里还有盗骊的身影在? 安珞心中一突,忙侧耳向四周听去,好在拐角不远处,那细微的鼻息、是她熟悉的声响。 “盗骊?”安珞低低呼唤了一声。 “咦嘻嘻——” 拐角外传来一声嘶鸣,马蹄声响起,盗骊兴奋地小跑着奔回到了安珞身前,晃着大脑门的马头直直凑向了安珞……差点顶了她个跟头。 安珞横退了一步才站稳,伸手报复性地在盗骊胸前的鬃毛上抓了抓,却不想一入手,便摸到了一把湿润和粘稠。 “!!?”安珞。 安珞微微一惊,连忙缩回手来,直感到了一阵血腥味越来越浓,这才发现手上一片红痕。 她之前先在太清观救了人、之后又将黑衣人打伤、刚刚更是救了许多周身有伤的道士,身上自然或多或少也沾了些血腥味,是以并未发觉。 直到此时看到手上血迹,她才发现盗骊身上竟沾了血! 安珞微微皱眉,却也没怀疑这是盗骊受了伤。 毕竟上一世时,盗骊有一次被一名敌军将领在它那马屁上砍了一刀。 那一刀其实砍得……说真的实在是算不上重,刀口还不到半寸深,对体健肉厚的战马来说,也只能算是寻常的轻伤罢了。 可就是这么道轻伤,盗骊当时可是活生生跟她嚎了半个月,水要她亲自添、草料也得她亲自喂,大晚上也有事没事就要钻进她营帐里,看看她睡是没睡。 也是她当时还没有什么经验,见到盗骊那副爱娇的样子,真以为这蠢马是伤得严重,心疼了好些天,每次上阵都是骑的替马出战。 结果呢?某天进马厩时,她正看到这货撅着个大屁股,朝她那替马在尥蹶子(后腿后踢)…… ——气得她狠狠揍了它一顿! 因此,这血绝对、绝对!不会是盗骊的才对。 安珞瞥了眼身边摇头晃脑的蠢马,向四周仔细望了望,这才发现旁边的墙壁上,略有些喷射状的血点。 她又仔细检查了一下盗骊,发现它沾血的位置正是在胸颈处。 这个沾血的位置,不免让安珞想起了盗骊那扬蹄踏人的习惯,但现在问题是……这被踏的是谁? ………… 影钧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捂着腰间,在漆黑的巷子中,向着齐王府的方向逃窜。 他没想到自己今日竟这般倒霉,非但被高灵官那蠢货连累、腰间被安珞给伤了两剑。 就连撤退途中,竟然还能中了埋伏,才一翻出时仁堂,就叫一不知哪来的疯马,又当胸踹了一脚! ……真他娘的淦! 他心中暗骂一句,胸腔一痛,忍不住又咳出了一口鲜血,而胸膛的震动又将腰间的伤痛扯动了几分,竟逼得他连逃都逃不动了,只能隐在一处阴影里,扶着巷壁轻喘。 好在,他走前的决定是对的,安珞那女人果然选择了救人,没有追来。 这让影钧略放心了几分,轻喘了几息平复了疼痛,才继续步入黑暗。 待到他好不容易回到齐王府、自己的院中,他的蛊奴发现他受伤归来,忙将他扶回床上,为他简单处理腰间伤口,又取了治疗内伤的药来。 蛊奴将伤药喂影钧服下,又将茶盏递到影钧唇边,低声问道:“主人,可要去通知齐王派个大夫过来?” “不用。”影钧喝水之时又扯动了伤势,闷哼了一声,不欲多言。 蛊奴收回茶盏,又继续禀告道:“……齐王今日回来后,便派了人来寻主人,我回了说主人您不在之后,还接连又来问了好几遍…可要小的叫人去齐王那边通知一声,说您已经回……” 啪—— 还不等蛊奴说完,影钧却突然挥掉了他手中茶盏,骤然发怒—— “让他来做什么?!来看本君的笑话吗!?” 影钧一双狼眸恶狠狠地怒瞪向蛊奴,霎时间面上怒色尽显。 那蛊奴见主人发怒,吓得再不敢言语,忙瑟缩着匍匐在床前。 “咳…咳、咳!”影钧这一怒喝,又牵动了胸间伤口,喉间再涌上一股血。 但他此时不愿再示弱与人前,硬是紧闭上嘴,强忍着咽下了这口腥甜。 感受到口中腥味扩散,影钧这才冷静了一些,狼眸冷冷地看了那蛊奴一眼,又微微阖眼,思索了起来。 他知道闵景耀找他是为的什么,定然是来责问他,为何隐瞒了太清观勾结、下毒那些官员一事。 只是此时如今已是全然失败,他可没耐心为了一件已经无用之事,再费心编什么理由去敷衍。 不若还是将那齐王的注意,转移到另一件事上来…… “去,吩咐下去,明日便加大散播那则消息的力度,下个日落之前,我要京城中上至耄耋老人、下至三岁孩童,每一个人都知晓,花朝节上,齐王救了落水的安大小姐!” 一抹冷笑,挂上了影钧的唇角。 第192章 良善之心 安珞回到侯府,才走进院门,就见安珀从屋中小跑着迎了出来。 而她此时的样子,也直将安珀吓了一跳。 毕竟安珞这一趟回来,不但是身上没了外衫、脸上也沾了飞灰,刚刚更是从盗骊那沾了血。 安珀看到安珞这样,险些以为大姐姐这是受了伤、差点没有哭出来。 当时便在院子正中拉住了安珞,仔细查看了好一圈,确定安珞虽看着有些狼狈,但并未真得受伤后,这才捂着胸口,长松了一口气。 见到四妹妹脸上溢于言表的担忧,安珞心中一暖,刚想抬手揉揉这小丫头的头,又想起自己手上沾了血,便也只是笑笑,劝她声别担心,说自己无事。 安抚好了安珀,安珞这才向屋中走去,安珀也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进了屋。 紫菀和青桑跑去吩咐人烧水,以便安珞一会沐浴要用,绿枝则先端了盆水来让安珞简单洗洗手脸,同时还报她说,红绡刚刚再次吐了血,看着比上次还严重了几分。 安珞对此事倒是并不意外,毕竟那血蛊是下在红绡身上的,如今高灵官融合血蛊后被杀,红绡自然也受到了影响。 “上次的药还有吗?再煎一副,给她灌下去就是。”安珞洗干净了手脸,用面巾擦着水渍平静道,“你随便看着办吧。” 上一次她为了确认血蛊的情况,尚且还去看了红绡一眼。 现下,却是连去都懒得再去。 也只是如今,她娘的死因还未调查清楚,之后梁妈妈那边的线索查回来后,说不定还用得着红绡,她也就暂且不缺那一碗药了。 这些日子绿枝也看出小姐对红绡的态度了,想想红绡做过的那些事,也觉得红绡这是活该,听了安珞这话,便只应了声是,领命出了屋。 绿枝出去后,屋中就只剩下了安珞和安珀。 安珀因为之前哭过,此时两只眼还略有些肿,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安珞,却正撞上了安珞也正看着她的目光,又慌不择路地忙低下了头。 大姐姐离开后,她回想两人的对话,也略略有了几分猜测。 大姐姐口中,那些还未被找到的女子,是不是……有可能还活着? “大姐姐……”她垂着眼,喃喃叫了一声,只觉得眼眶又开始一阵阵发热,“太清观那些……太白像下面…下面……” 她想要询问,却又不敢开口。 即便已经哭过了一场,可她仍是害怕。 害怕从大姐姐口中听到否定的答案。 害怕那些本有机会活下来的人没能获救。 害怕那些女子的死……是因为她的自私和怯懦。 安珞听出四妹妹声音中又带上了哭腔,微微抿了抿唇,伸手拉着安珀坐到桌旁。 她轻声说道:“我在太白像下面,找到了一处之前未曾发现的地牢,在里面找到了剩下几名失踪的女子……她们还活着。” 安珀猛然抬头,泛着泪光的双眼格外明亮:“……真的吗?她们真得还活着!?” “是的,她们还活着。” 安珞肯定地点了点头,伸手以拇指指腹抹过安珀的眼角。 “本来太清观已经被封锁,要到明早才会有官差再进观中搜查,而她们手臂上均被划了放血的伤口,若非你来将此事告诉我,她们绝无法再撑到天亮……是你救了那八位姑娘。” 虽然地牢中的那九名姑娘中,还是有一人没能撑下来……但她没再准备将此事告诉安珀。 何必呢,就只让四妹妹知道,自己救了八人吧。 “我…我……” 安珀听了这话怔了两息,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些什么,却又实在不知能再说些什么。 她眨了两下眼、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露出一个笑,可泪水却又再一次控制不住地、涌出了眼眶。 安珀再一次大哭起来,仿若压在心上一块重石被拿开,那轻松之感就好像从内到外充斥了一种轻盈的飘忽,似乎下一秒就要升去天上。 她一遍遍地用掌心擦着眼角,想拭去泪水停止哭泣,却只觉得泪水越擦越多,流走的不光是愧疚和压力,似乎还有她藏在心底的矛盾和恐慌。 安珞沉默地看着哭泣的安珀,微微叹了口气,倒也没有再劝,只默默伸手将她按在自己肩上。 安珞直到今日,仍不知道让四妹妹一直恐惧不安、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或许和她一样,或许与她不同,但那又怎样? 这世上肆意伤人、尚从不愧疚者众多,能为素昧平生之人的苦难而流泪者、却太少。 她不知道,那个隐藏在秘密背后、真实的安珀,究竟是何样貌。 她只知道,自己想保护的,是怀中这个、有着善良之心的姑娘。 安珀在安珞怀中哭了好久,才渐渐地消了声息,没了动静。 听到耳侧平缓的呼吸声传来,安珞微微偏头看了一眼,果然见四妹妹已经哭着哭着就睡了过去,时不时还会无意识地抽搭一下。 安珞无奈地笑笑,抬手屈指,轻轻挂去了安珀睫上残存的一滴泪花。 之前等安珞回来时,安珀就已经打发了彩霞,先回绮绣苑去了。 此时见四小姐睡着,绿枝便小声请示安珞,要不要去绮绣苑通知下人来接她。 但安珞却摇了摇头,只让绿枝寻了件斗篷来将安珀裹了,自己也随便披了件外衫,接着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自己走了一趟,送她回绮绣苑去了。 绮绣苑内,吴姨娘虽已洗漱,但也还在等着女儿回来,并没有睡。 听到下人来报,说大小姐竟亲自送了安珀回来,她连外衣都没来得及披、慌忙地便出了门。 “大小……”吴姨娘才刚要叫,便被安珞一个眼神阻住了话头。 安珞低头看了眼,确认四妹妹未被吵醒,便先将她送回了房中。 待安珞安置好了安珀、从屋中出来,吴姨娘这才敢再次上前。 “大小姐……”她略有些紧张地请了个安。 想起刚刚瞥到女儿那双红肿的眼,吴姨娘面对安珞时不免有些踌躇,心中担忧、却又不敢多问。 安珞看出了吴姨娘的担心,略想了想,半真半假地解释了一句。 她说道:“四妹妹是……今日听说了太清观那桩案子,就来找我询问了些细节。她同情那些受害的姑娘,一时激动,就落了泪。” 吴姨娘知晓大小姐一向对安珀极好,听安珞这样说便松了口气,倒是丝毫没有怀疑。 “难怪珀儿今日从街上回来后就有些魂不守舍,原来是因为这事……还多些大小姐送珀儿回来,麻烦您啦,大小姐。”她说道。 “姨娘不必客气。”安珞微微颔首,“时间也不早了,我便先回去了,姨娘也早些休息吧。” “恭送大小姐……”吴姨娘福了福身。 离开绮绣苑、回了漱玉斋,紫菀和青桑那边也早备好了水,安珞这才放松下来,洗去了一身灰尘。 待到沐浴完毕,几个丫鬟又自己做主,叫厨房送了些宵夜上来。 看着端上来的汤面和小菜,安珞此时才觉出了饿来。 她之前心烦意乱下,也没什么胃口用晚膳,后来又跑去外面又打又追地忙了一大圈,早就是腹中空空。 闻着鸡汤面热腾腾的香气飘来,安珞也食指大动,拉近面碗、利落地吃了起来。 安珞这边吃得舒心,三个丫鬟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我就说小姐还是最喜欢吃面吧?” 青桑小声对紫菀说着,又偷眼去看安珞的反应。 “我记得小姐以前晚间时候,最常吃的就是面啦!” 紫菀听出了青桑这状似无意、实则却在暗暗邀功的话,却也只是好脾气地笑笑,配合地说道:“是啊,尤其是小姐刚回京时,夜间也经常会叫碗面做宵夜,那时厨房里都时常备着煮面的高汤呢。” 她那时和青桑也是刚到小姐身边不久,那个时候姜妈妈(邹太夫人手下、开篇挨打的刁奴)时常来找她询问小姐的饮食,是以此事她记得格外清楚。 绿枝也点了点头:“边关那里不像京城这边,还是面食吃得比较多,小姐刚回京时,也还是更习惯吃面食的。” 直到后来走水,小姐萎靡颓废了好久,吃食上自然也不再有什么胃口,都是厨房那边送来什么便吃什么,慢慢地也就习惯了吃白米、少了吃面的时候…… 安珞本是一边吃着面,一边正回想着今晚与那黑衣人交战的细节——尤其是最后助他脱身离开的那瓶黑水。 听到这番围绕着她喜不喜欢吃面的聊天,不由得好笑地看了三个丫鬟一眼。 在吃食上,她以前的确是因为长在边关,所以更习惯吃面。 可等后来上了战场,风餐露宿、马上行军,能吃饱拿得起武器就已经足够了,还哪里会管吃的是什么,吃不吃得习惯? 真要说她唯一还称得上是喜好的,就只有一道羊肉汤饼了——也或许那并非喜好,只是执念。 除此之外,就再无别的什么……不过侯府大厨房的汤面,味道倒也真是不错,称得上是一绝。 安珞端起碗,低头喝了口汤,澄黄的鸡汤浓郁鲜香,面上只有星星点点的油花炸开,并不腻人。 说起来,这还是她重生回来后,第一次再吃这汤面,倒还真让她略回想起刚回京时的记忆来…… 啪—— 忽然一声脆响,直惊了小声交谈的三个丫鬟一跳。 三人循声望去,这才发现是小姐突然猛放下了面碗。 紫菀和青桑对视了一眼,忙规矩站好,有些慌张地低下头。 ……是她们随意谈论小姐,惹小姐生气了吗? 绿枝却并未这么觉得,以她对小姐的了解,小姐可并非是会因为这种小事而生气的性子。 她看着安珞面上突然间肃然起来的神色,正不解小姐这是怎么了,就见那桌上的面碗似乎才缓过劲来,裂成了两半。 “小姐!”绿枝惊呼了一声,忙飞快地从一旁扯来了手巾,阻住了那裂缝中流出的汤水。 安珞在绿枝这一声惊呼中,也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自己竟一时失手打碎了面碗。 她微微皱眉,从桌边起身让开位置,回想着自己刚刚那个突然生出的联想,转头看向了紫菀。 紫菀和青桑也是听到了绿枝的惊呼后,才抬头望了过来,此时正都为安珞这反常的举动而发愣。 察觉到小姐看向自己的目光,紫菀又是一怔,就见安珞冲她招了招手,便反身走进了内室。 她不敢迟疑,连忙跟上。 青桑眼看着紫菀被小姐叫走,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毕竟安珞此时脸上神色实在算不上好。 她想了想,便也扯了条手巾,走到桌旁。 “绿枝姐。”青桑凑近了绿枝,边帮忙收拾着撒到桌上的汤面,边低声问道,“小姐找紫菀去……会是什么事啊?” “这我怎么会知道?”绿枝摇了摇头,随口答道,“不知道。” 青桑不免有些焦急:“绿枝姐你就想了想嘛!那……你跟了小姐十几年,小姐的心思,肯定你是最了解的啊!你就想一想嘛!想一想……” 她说着,便伸手去扯绿枝的衣袖。 “哎呀,好吧好吧,我想一想,想一想啊,嗯……” 绿枝被青桑缠得没办法,只得停下了手,皱着眉认真思索了一番—— “……还是不知道。”她挠头道。 青桑被这回答一噎,倒也不好再问,只好收拾着桌子、忐忑地等着紫菀回来。 好在紫菀去的快回得也快,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从内室中走了出来。 青桑见紫菀出来,忙上前询问小姐找她是何事,紫菀迟疑了一下,却摇了摇头,只说是件小事,便不再多答。 见她如此,青桑便也没再多问,至少从紫菀的神情来看,她并未受罚。 三个丫鬟直到收拾好了碗碟也没见安珞再出来,她们也就没再去打扰,默默退出屋去了。 而内室之中,安珞独自坐在水银镜前,望着镜中自己损毁的那半张脸上的伤痕,一点点将许多看似毫无关联的细节,串联出了……一个完整的猜想。 第193章 走水之因 安珞起身走到书桌前、铺纸研墨,于纸上写下她理清的一条条思绪。 之前,邹太夫人派人联系紫菀、让紫菀取得她的头发交回福安堂那次,紫菀曾向她投诚。 交代说在毁了她面容的那场走水之前,姜妈妈曾经常来寻紫菀,让紫菀将她的饮食、作息,一一报给福安堂那边知晓。 而等到走水发生之后,姜妈妈却也就不再关注此事,这总不会是个巧合。 她早就对走水一事心中生疑,得知此事后,更是确定自己面容被毁一事,定然是邹太夫人和二房那边的手笔,认为她们是为了打压她嫡女的身份、巩固自己的地位,才行了此事。 可后来,去护国寺那次,她求到了一支云外苍天的签。 护国寺的怀慈住持为她解签时,曾谈到了她的面相,并提醒她说,毁她面容者的真正目的……就是为了改掉她的救世之相。 得了怀慈大师的指点之后,安珞便意识到此事远不是后宅争斗这般简单,其背后定然还藏着一张更大、更隐秘的网。 只是此事已经过了一年,她此时才察觉已是太晚,表面的证据定然已经被毁多时,在没有更多线索的情况下,她即便想查也实在是无从下手。 更别说她还有许多更重要之事要做,也只能将此事暂时搁置。 却不想今夜,竟让她偶然间又发现了一点线索—— “黑水”。 安珞在纸上写下这两字,脑海中闪过黑衣人扔下火折子后、那一瞬间便升腾而起的火焰。 她之前一直有一件事想不明白,那就是邹太夫人究竟是如何放的火。 这火想要烧得起来,就必得有引燃之物。 烈酒、火油、柴薪……或是别的什么。 走水那日,那火是深夜时分,于她房间之中烧起来的。 而她也是被烧毁了面容、惊醒之后,才正看到发现火势的下人们,冲入屋中。 当时,她爹也曾怀疑过这场走水并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纵火。 可她的院子,平日里时刻都有下人们进进出出注意着。 无论烈酒、火油、还是柴薪,如何能将足够数量的引燃之物不引人注意地带入她房中、再布置好,本就是个难题。 她爹仔细调查过此事后,也的确并未在那烧毁的旧屋中,发现任何引燃之物的痕迹,也就只能推测这走火的起因,是不小心翻了烛火。 又以为是下人们失职,这才没有在火刚起时及时发现,才使她惨遭此祸。 但下人们却又不约而同地都喊冤枉,都说那火起的极快,简直像一瞬间便着了起来,她们也实在无法提前预料。 此事直到最后,也实在是查不出什么,这事也就只能以那几个下人调离她的院子而结束。 如今想来,好携带、需量少、又起火快的引燃之物……可不就是那黑水吗!? 再想想上次,清和道让那牛姓妖道来接触邹氏,再借邹氏之手取得她头发之事……走水一事,分明与之如出一辙! 再想想走水那日当晚,她应是还中了安神迷魂之类的药物,而下药之处,她也与紫菀确认过了,应该正是在她那天夜间、吃的那碗汤面之中! 安珞微微垂眸,看着纸上列下的一条条线索,思路也逐渐清晰。 这么梳理下来……她如今若要再查此时,就有了两处可以着手—— 其一,黑水的来处。 就算那黑水只需一只瓷瓶就能装下,那也总得有人将那瓷瓶带入她房内、再倒出点燃。 ——带入之人是谁? 其二,汤面中的迷药。 那汤是大厨房熬的,面也是大厨房做的,那煮汤、揉面、下面、再到将这面送到她面前,这其中都经过了几人的手? ——下药之人是谁? 若能查清这其中一人,想来就能顺藤摸瓜,找出邹氏和二房谋划那场走水的证据、甚至寻出更有有关清和道的线索来! 安珞理清了这其中关节,心中也就渐渐有了计划。 如今太清观一事暂且告一段落,至少在北辰皇子进京之前,她还真有了几天清闲,倒是正好着手…… 讨一讨,欠她的债了。 说起来,今日太清观一事曝出,直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 而她昨日,花朝灯会后谋划那事,即便是如她原本计划的那般成了,想来在太清观一事前,也发不出多大声响。 不过太清观这事,出的快、去的也快,圣上也正是因为看清了形势、才当机立断迅速对涉案官员下了判决,这样便趁着此事影响扩到最大之前,成功阻止了有关此事的议论、在百姓口中继续发酵。 想来过了今日,虽然太子殿下还会因为一力担下此事、引来些后续来自闵景耀的麻烦,但至少在民间,应是不会再掀起什么大的风浪。 这样一来…… 嗐,管他呢,反正她的局布都布了,若她四妹妹意外搅了局真是天意,也不过就是废了一步棋罢了,整治闵景耀的机会有的是,大不了以后再找。 明日,她还需去一趟天香楼,见一下今日没能抽出时间去见的甘湘…… 第二日一早,安珞心中记挂着甘湘的事,用过早膳,便独自乘马车出门去了天香楼。 谁知,她如之前一般进了雅间之后,却是没有见到甘湘,反是等来了请罪的卫光。 “……你是说,甘湘昨日子时过半都没等到我,于是就自己连夜离开京城,去追莫阳了?” 安珞看着一进门就跪下、一口气请起罪来的卫光,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你……先起来,坐下说话。” 卫光如今也有些了解安珞的脾气了,听话地站起了身,但并没有坐下。 “符主,甘湘她这般…确是不该,不过如今,我已经能联络上莫阳已过之处的影卫,甘湘她,也是顺着莫阳所经之路去追他,您有什么命令,很快就能送达到甘湘手中!还请您给她的机会……让她将功补过吧。” 听了这话,安珞略有些意外:“如今已经能联系上部分影卫了吗?” 她之前一直忙着太清观那边的事,倒是有一段时日没能关注影卫这边的进展了。 “是。”卫光答着,将来时携带的一只小布包,递给了安珞,“这些都是莫阳已经联络到的、自愿认您为主的影卫们,传回的消息。” 安珞接过那布包打开,发现布包中是一块绣着金线的黑布,而那金线绣成的图案,乍一看似乎只是普通的花纹,可仔细看去,却能看出那实则是影卫的密语。 整块布便是由一处处密语花纹相互衔接、连成一幅,上面详细记录了影卫的姓名、年龄、以及要如何联络,甚至不同影卫间信息所绣在的位置,也正同现实之中对应。 其所在之处涵盖的范围,大概已经有了三分之一个天佑。 ——这分明是一幅记录了影卫信息的密语地图! 安珞看着这块布,有些就惊讶地微挑了挑眉:“这是……莫阳所做!?” 倒是当真有几分巧思在呢。 “是的。”卫光颔首,又解释道,“这上面每一道都是莫阳亲手所绣,未曾假于人手!送回时又混杂在许多布匹之中做了遮掩,上面的信息绝无泄露的可能!” 卫光这话直听得安珞一愣。 “亲手……所绣?”安珞诧异地看了看卫光,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金纹黑布,“……你是说这上面的密语,是…是莫阳自己捏针绣上去的?” ……她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是。”卫光此时也猜到了符主是为何惊讶,亦低头偷偷笑了笑,“莫阳他……从甘湘才两岁时便开始照顾她了。以前甘湘还小时,总吵着要漂亮衣裳,可当时两人过得很贫苦,莫阳为了哄她,就开自己学习缝补针线,慢慢也就……学会如何刺绣了。” 听了卫光这解释,安珞这才了然。 想起莫阳那张稳重中带着严肃和古板的方脸,安珞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她想起甘湘提起莫阳时、面上羞红的模样,开口向卫光问道。 “甘湘她,可是心仪莫阳?” 卫光一怔,也没想到安珞突然问起此事,略有些尴尬:“是,甘湘她……不太会隐藏自己的心思。” 安珞垂眸摩挲着黑布上的花纹,失笑道:“哪里是不太会隐藏,我看她是根本没想过要隐藏才是。刚刚听你说,她早从两岁开始,便由莫阳照料,这又是为何?” 卫光没想到安珞会突然问起此时,但既是符主问了,他自然也不敢隐瞒,便将莫阳和甘湘二人过往之事一一道来。 据卫光说,莫阳和甘湘两家,都是世代生活于京城的影卫,因同是影卫,莫甘两家一直是世交。 百年之前,世间尚有符主现世之时,莫甘两家作为京城的影卫,人丁尚且还算兴旺。 可后来符主不再出现,百年几代消磨下来,如今也就只剩他们这两家单传。 等到甘湘出生之时,莫家已经只剩莫阳一人,其父死前,将其托孤到了甘湘父亲手上。 而甘湘本是还有一名兄长,但就在她两岁那年,她的兄长意外病逝,由此导致其父的续命之法乍然失效。 再加上其母本就病弱,骤然蒙此变故,也跟着去了,甘湘几夕之间,就成了孤女。 之后便是当时年仅十二岁的莫阳,带着才两岁的甘湘,在卫家的帮扶下,开始相依为命了。 安珞听着二人的过往微微垂眼,心中默然。 她知道,莫阳与甘湘的经历,在过去百年之间,于各地影卫身上怕不过是常态。 受影符之毒的影响,没有符主的解药,影卫不过三十就将殒命,留下的下一代儿女们,也只能如莫阳、甘湘和卫光这样,互相依靠着成长……再重复轮回到下一代身上。 或许如今的影卫运气好一点,等来了符主再次现世,让他们能少些痛苦、活得更久。 然而这不过这也仍是轮回的一部分,他们依旧困在笼中,重复着等待、顺从、求生和死亡。 若想冲破这场囚禁他们几百年的轮回,除非有一天——得到真正的解药。 “你说……续命之法?” 安珞回想着自己以前从卫光处得来的信息,确定上一世时,她未曾听说过此事。 “那是什么?” 卫光微微抿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沉默了两息后还是回答道。 “是……能让未曾认主的影卫,活过三十岁的方法。” 安珞一愣。 她一直以为,未认主的影卫,会在三十岁死去,是不可抵挡的定数。 因为影卫活得越久,体内影符之毒的积累也就越多,待到影卫三十岁时,这毒也累积到了足以致命的份量,没有人能再继续抗住它的发作,这才会殒于三十。 然而她如今竟得知,影卫还有可以延续生命的方法,这是不是也意味着,这方法实际上排解掉了影卫体内的部分毒素!? 若能从此方法着手,找到法子继续排解掉影卫体内的所有毒素,这岂不就是她想要找到的、真正的解药! 想到这一层,安珞眸光微亮,继续追问道:“是什么方法?要如何做!?” “……生子。”卫光低声道。 “……什么?”安珞又是一愣,有些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什么,“你是说……” “生子。” 卫光又重复了一次,抬起头。 话已经开了头,之后也就不再那么难出口。 安珞这才从卫光口中,知道了这所谓的续命之法,究竟是什么—— 影符之毒会让影卫每逢月圆疼痛难忍、并且在三十殒命,这的确没错。 但如果影卫能育有后代,那么从孩子尚在孕育开始,影卫月圆之夜的疼痛就能得到明显缓解,更是能将毒性发作致死的时间延后,也就是续命。 第一子,可续命五年。 次子三年、三子一年,依次递减。 三子之后,续命的效果微乎其微。 但同时,只有起到续命作用的孩子活着时,这续命之法才能生效。 若孩子意外死去,则续命的影卫不但会立即失去所续的命数,甚至反可能死得更早……就如同甘湘的父亲一样。 第194章 续命之法 安珞听着卫光所说的续命之法,狠狠地皱起了眉。 或许是因为上一世她遇到卫光时,影卫几乎已经不存在了,所以卫光并未向她说起过此事。 如今听来,她心中不止是诧异震惊,还察觉到几分莫名的古怪之感。 “……影卫不论男女,都是如此吗?”安珞抬眼向卫光询问,“都是这般……生下三个孩子,换十年续命?” “是……”卫光颔首应道,“不过这续命之法,对女子而言,比男子效果更好,女影卫通过生子,一般都能续得十年以上的命数,我以前听父亲说,曾有一名女影卫共生了七子,最终活到了四十四岁,而男影卫即便生子更多,也只有极少数才能活到四十。” 见安珞蹙眉想了想,突然意识到莫阳、甘湘和卫光的父母俱是早亡,是巧合还是…… “你、莫阳、还有甘湘,你们的父母都是影卫吗?”她开口问道。 “不,我们三人都只有父亲是影卫,母亲俱是普通女子。” 卫光微微垂眼,却也知道安珞这样问是为什么,他顿了顿,又道。 “……普通女子若与影卫生子,亦会受到影响,每逢月圆,虽不至像影卫一般疼痛难忍,却也会虚弱不堪……最终亦会早亡。” 安珞眉头拧得更紧:“有意用此法续命的影卫很多吗?” 卫光沉默地点了点头:“若一直未曾认主,月圆之夜的毒性发作、只会一次比一次更严重,不管是生不如死的疼痛、还是对死亡临近的恐惧,总是有太多能说服自己的理由……这大概也是即便过去百年间、符主一直未曾出现,影卫却依旧能延续至今的原因吧。” 安珞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卫光这话是何意—— 自成为影卫的那一刻开始,影符之毒便会一代代流传,直至影卫血脉断绝的那刻。 而有些时候,纯粹的绝望,反而比渺茫虚幻的希望,要更加仁慈。 若影卫们没有这续命之法,若不是符主出现、他们就能迎来解脱。 那他们要面对的不过是注定三十而殒的命运,或许绝望,却总也能于末路生出些勇气,用自己的死来断绝这延续痛苦的血脉,换一个结束。 可偏偏,他们还有的选择。 谁能知晓符主何时会出现?谁能确保希望何时会应验?或许五年?三年?甚至只要一年之后? 又或许就在明天呢…… 但凡还有一线希望,哪怕看似缥缈、看似虚幻——可人总是想活着的。 影卫们的血脉,便是靠着这一点虚无的希望延续,可百年过去,延续至今的究竟是希望还是绝望……谁又还说得清呢? 安珞轻叹了一口气,微抿了抿唇。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是不知道能说什么。 宽容?怜悯?亦或是谴责。 要求受害者舍生取义太过残忍,可受害者的恶行,也依然是恶。 若毒素融入血肉、浸入骨髓,那便挖去腐肉、刮骨疗毒,由她结束这一切便是了! “……你刚刚说,使用了续命之法的影卫,若孩子意外死去,续命之法就会立即失效,是吗?” 安珞收敛心神,重新专注于排解毒素的方法本身,向卫光确认道。 “是的,而且不光是失效这么简单。”卫光回答道,“甘叔二十一岁那年生下了甘湘的兄长,二十五岁生下甘湘。按理来说,剩下甘湘后,他应该有三十八岁的寿数,可甘湘的兄长夭折时,他也不过才二十七半,却没能再扛过下一次月圆。” 这…说不通啊…… 安珞闻言,眉头微蹙,沉默着曲指轻敲着桌面。 她上一世曾听她师傅说起过,有的毒是还在娘胎中时,便承其于血脉,也听说过,的确有人会通过生子的方式,来将自己体内的毒素转移至儿女身上。 可是,这毒既然是已经转移到了儿女身上,那自然便是从自己体内排解掉了,她从未曾听闻,这毒还能因为儿女死去,再回到自身……这如何可能!? 但凡是毒,总归是须有媒介才能生效,比如有的毒需要见血才能封喉、有的毒可以通过接触渗入皮肤,有的毒则是通过肠胃传至五脏六腑。 而就算有些奇毒,能通过血脉生效,那也只能是父母传给子女,何曾还能反之而行? 她实在是想不通。 卫光见安珞一副思索的样子,也察觉到安珞对此事格外关注。 他想起安珞之前交给他们差事时曾说过,会尽力寻找解掉影符之毒的方法,心中不由得一颤。 对于安珞的应诺,他想信又不敢信,想希翼、又害怕希翼落空。 可午夜梦回之时,他又总是忍不住期盼,或许未来的某一天,他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卫光知晓安珞精通医术,尤其是自安珞将撒格交给他后,他更是从撒格那里、听撒格对符主的医术不知夸了多久。 想到安珞一直在询问有关续命之法的细节,卫光也敏锐地察觉到,符主或许是发现了什么。 他忙又仔细想了想,自己是否还有什么遗漏,倒还真得又想起了些什么。 “符主。”卫光轻唤了一声。 安珞闻声微微回神,转头看向卫光,就听到卫光又说道。 “这续命之法还有一处禁忌——子嗣只能由影卫和普通人来生养,绝不能由一男一女两名影卫,共同孕育而出。” “……是因为两名影卫孕育出的子嗣,无法成功活到出世吗?”安珞推测道。 婴孩经由血脉吸收来自父母身上的毒素,那么若父母都是影卫,这婴孩的确有可能尚在母亲体内之时,便因吸收了过度的毒素无法承受,而胎死腹中。 然而,卫光却否定了安珞的推测。 “并非如此,是因为一旦两名影卫相结合,其中必有一人会毒发而亡。”卫光顿了顿,又道,“……这也是莫阳无论如何,都不愿接受甘湘心意的原因。” 安珞在发现甘湘对莫阳的心意后,曾回忆过这二人之间的相处,也隐约察觉到了莫阳对甘湘似乎并非无情,却又浑身透着的拒绝之意。 她本以为这是因为自己未出现前,影卫只有三十年命数的原因。 毕竟若他们没能认主,五年之后莫阳便会死去,可到时甘湘也不过才二十岁的年纪。 直到此时,她才从卫光这里得知,原来这其中竟还有这般内情。 “甘湘她也清楚这些吗?”安珞问道。 卫光恭敬颔首:“莫阳早便与她说明了这其中利害,可甘湘被莫阳照顾地太好了,养了个万事不知愁的性子,尤其您出现之后……她对您的话深信不疑。” 安珞闻言,淡淡瞥了一眼卫光,轻声失笑:”好了,你不必这般紧张,我本也没有怪罪甘湘出京之意。她要去追随莫阳之前就已经得到了我的首肯,况且也确是我毁约在先,昨天没有来此。” “卫光不敢。”卫光说着作了一揖,心中终于略松了口气。 也亏得符主大度,没有责怪甘湘,那丫头……果然还是得莫阳才能管得住啊。 安珞并未在此事上纠结,只让卫光去给她找了纸笔来,当即用密语写了一封信。 “我需要甘湘去做两件事,其一,着天佑各地影卫,是各处收购粮食,送至边关凉西城附近贮藏,此事需得尽量小心,从长计议、毋需着急,切记最重要的是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安珞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出来,递给卫光。 “这里共有三万两银票,你也一并拿去交给甘湘,若是不够就再与我说便是。” 卫光应了一声,微微躬身、双手接过了银票,又听安珞继续说道。 “除此之外……我需要他们在边关帮我寻一人。” 卫光闻言,想起安珞吩咐莫阳,在边关寻找从前将军府的下人、如今下落一事,开口询问:“要寻之人还是您家中旧仆吗?莫阳传回的信中有提到,说寻人一事,近来也有几分眉目了。” ”嗯,旧仆那边让莫阳继续追查,但,这次要寻的不是我家旧仆。” 安珞说着,将手中密信也交给卫光。 “此人七年前被我爹接到我们府中居住,五年前的花朝节离开,我爹对他的身份讳莫如深,我也到如今都不知道他的姓名,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他是莫金人这一点,剩下一些我还能记起的细节……就都写在信中了,让甘湘和莫阳尽量去找,查出任何有关他的信息,都报给我知道。” “是。” 卫光应了一声,将密信也接了过去。 正在此时,安珞听到一道略显熟悉的脚步声,正朝着她们所在的雅间靠近,她跃过卫光,看向他身后的房门。 卫光注意到安珞的目光,略感疑惑地也回头看望去,正见到房门被轻叩了三下。 叩过门后,门外之人也不等屋内回应,便直接推门、闯了进来。 眼见一陌生人不请自入,卫光一惊、险些就要出手—— “卫光,是我。” 好在来人及时开口,卫光这才连同熟悉的身形,认出了此人身份:“……西楼?” 来人正是改易了容貌的燕西楼。 “嗯。” 燕西楼应了一声,就要提步绕过卫光、靠近安珞。 卫光见状犹豫了一瞬,下一息却已经横步向侧,挡在了燕西楼身前。 燕西楼微微一怔。 他下意识看向卫光,却只见卫光亦是凝眸回视着他,面上虽有几分惭色,更多的却是坚定和肃然。 “卫光……”他低低唤了一声,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卫光突然这般,安珞也未曾料到,她看了眼沉默的燕西楼,轻声开口。 “卫光,无事的,让他过来吧,” 听闻安珞开口,卫光这才垂首退到一旁。 燕西楼沉默地看着卫光让开,目光幽深,一息后才转而又看向安珞。 “安大小姐。”他拱手向安珞行了一礼,余光瞥到卫光的身影,略顿了顿,又垂眼开口道,”能否让我……单独与您聊几句?” 安珞闻言,略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她对燕西楼虽谈不上厌恶,可也谈不上有什么好感,想来燕西楼看她也不过如是。 相比起她而言,燕西楼应是更亲近和信任卫光才是,有什么话不愿当着卫光的面,反要单独说与她听? 她有些好奇。 见卫光闻言也看向了自己,安珞微微点了点头。 卫光现状,向安珞行了一礼,也就退了出去。 燕西楼一直目送着卫光离开了雅间,待到房门再次关闭,他这才回首向安珞望来,正对上安珞隐隐带着探究的狐眸。 燕西楼被安珞盯得微微一滞,微微皱眉,倒是也没再客气,直接也昂首于桌边落座。 安珞见状笑笑,倒也未觉得被冒犯。 毕竟燕西楼不愿服药认主,本身性子又有些桀骜,再加上此人对她也并无多少信任,他若突然间跟她和声细语,怕反是要让她受惊。 然而燕西楼坐下后却又沉默起来,好像刚刚说有话要讲的人并非是他一样,只一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安珞,似乎想看穿些什么。 安珞见状也不开口,她淡淡扫了燕西楼一眼,便转头顺着雅间的窗子去看街上的景色,只当那盯着她的目光并不存在—— 反正是燕西楼有话要对她说,她急什么? 燕西楼如此看了安珞半晌,安珞也大方坦荡地任由他打量。 两人就这么无言相坐了好一会,燕西楼才终于开口,然而说的却并非关于他之事。 “我刚刚……看到卫光拿了一叠银票出去。” 燕西楼别扭了半天,才终于想到从银钱这点上、佯装毫不在意地开口。 “……你是需要很多银钱,去做什么事吗?” 安珞虽是侯府嫡女,可毕竟还是闺中女子,想来每个月的月钱也十分有限,少不了要受银钱掣肘……若安珞开口向他求助,那他就帮她这个忙。 “嗯,是有事需要他去做。” 听到燕西楼终于开口,安珞默默从窗边转回了头,随意瞥了燕西楼一眼。 “不过此事与你无甚关系,你我二人也谈不上朋友……我为何要告诉你,我要做什么?” 第195章 赠礼还礼 燕西楼被安珞说得一噎,心中暗骂安珞一声不识好歹。 然而他今日来,也不是为了与安珞吵架的,见安珞一副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的模样,也只能默默忍下这口气,略有些尴尬地移开目光、冷哼一声,假装自己从没问过。 见燕西楼又不说话了,安珞耸耸肩,再次向窗外望去。 她刚刚看到街上有两个熟人向着天香楼这边而来,此时再以目光去寻,便发现那两人正在天香楼对面站着,似乎是在等什么人一样。 燕西楼又是沉默半晌,好一会才再次开口。 “……我要离开京城了。”他说道。 安珞此时正集中精力,想要听清那两位熟人的谈话。 然而街上实在喧闹,与此处雅间又相离甚远,几百年她努力分辨了一番,也仅能若有若无地听到几个字音。 听到燕西楼的话,她这才分神又转回头来,却也只是看着燕西楼,示意自己听到了,但并未开口。 ……她刚才可是刚说,自己没理由告诉燕西楼她要做什么,万一她此时开口问燕西楼他为何离开,而燕西楼又用同样的话来堵她,那她岂不尴尬? 见安珞只看着他不说话,俨然一副吃定他会自己说出口的样子,燕西楼脸上也顿时气闷得微微涨红。 他本还想等安珞搭话时反唇相讥……谁知这女人倒是警觉,根本就不接话。 无奈,燕西楼也只能自己继续解释道。 “太清观一事,我知道你在其中定是出力不少,这件事上,我该对你一声谢谢……另外,以前怀疑你是那伙势力之人的事……我也欠你一声道歉。” 燕西楼说着站起身来,向安珞作了一揖:“对不住了……多谢。” 安珞看着燕西楼如此,着实是有些惊讶。 她之前与燕西楼之前接触的几次,此人向来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仿若浑身长满利刺一般,多疑又自负,即便偶有服软,也一副被逼迫的不愿模样……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听这人好好说话。 大概是安珞眼中的诧异之色太重,倒是让燕西楼更觉出了几分尴尬,面上涨红更甚,连耳尖都染了颜色。 他收了作揖,又微微昂头:“……只是针对此事而已!至于你说的要找到解药,完全解掉我们身上影符之毒那事,我可是仍旧不信你能做到!” 安珞闻言却觉得更加新奇,看着燕西楼微微眯眼:“上次见面时,你说的不信,可是不信我乃真心要做此事,如今却改口说不信我能做到……意思是你已经相信,我的确、想还影卫自由?” 燕西楼闻言一顿,低低冷哼了一声,既不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沉默了几息,开口又道:“……我没想到今日卫光会挡在你身前。” 安珞其实也有些意外,但她直觉燕西楼话中另有深意。 果然,她听到燕西楼又继续说道—— “若今日挡在我面前的是莫阳,我一定不会觉得奇怪,他是个谨慎小心的性子,既然已经确认你是符主,就会摒弃一切,无论善恶,只听你的命令……可卫光不同,他尚有本心。” 燕西楼说着,深深看了安珞一眼。 “若是你的命令,他身为影卫自是不得不服从,可今日他主动挡在了你面前,这只能说明,他心底已经认同了你,是值得他追随之人。” 燕西楼的话让安珞微微一怔。 上一世,她虽共见过三名影卫,可唯一相熟的、只有卫光一人,对大多数影卫如何,并不算了解。 可如今,她又见到了莫阳、甘湘、那至死都不知名姓的黑衣人,再加上眼前的燕西楼。 尤其是听到影卫的续命之法后,她觉得自己似乎、也隐隐能体会到燕西楼口中,卫光身上的“本心”了。 ——至少上一世,她能确定卫光从未想过要用什么续命之法,在遇见她之前,他便已经不惧死亡。 安珞微微抬眼,正对上燕西楼郑重望向她的目光, 她能看出燕西楼是想要一个答案,而这个答案不知是为他自己,也是为了卫光、为所有影卫而要—— “我会尽我之能、竭尽全力,不让他为了选择追随我而失望。”她朗声回答。 听出安珞话中郑重,燕西楼心中也是一动,微微垂眸。 ……没有人比他更想要相信安珞的话,却也没人比他更害怕错信于人的后果。 沉默了两息后,燕西楼从怀中掏出一直扁匣,置于桌上推向安珞。 “近日我收到了一些新的情报,那股势力在肃南一带又有出现的痕迹,明日我便离京南下继续去追查,此两样,一物赠你、一物还你。” 听到肃南二字,安珞心中一顿,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但此事事关重大,是以安珞也未曾表现出来,只伸手拿过扁匣,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肃南……那里离京城可隔着大半个天佑,你确定是在肃南?” 燕西楼并未察觉到安珞的异样。 他虽还不愿认安珞为主,可至少在对付那方势力这件事上,他们算是同盟,因此对安珞的提问,并未隐瞒。 他说道:“我收到的情报是说,查到太清观大半年之前,与肃南那边常有往来,两边常有货物运送,直到最近半年,这数量才渐渐变少,至于那运送之物……我虽有了些猜测,但还不能确定。” “是那种丸药吗?”安珞正要打开扁匣的手一顿,抬头看向燕西楼,“在太清观中的地牢之中,发现了一个制药的药房、以及许多制好丸药,官府布告中提到的被绑女子,就是被他们抓去用以采血的药人,制的便是那种丸药!” 安珞所说这些,都是官府内部的消息,并未流传出来,燕西楼之前并不知晓。 此时结合这些新的信息,他亦觉得安珞的推测是对的! “丸药……可是他们要那么多丸药做什么?”燕西楼蹙眉不解,“虽然你出现之前,因为常离之故,影卫之中已经渐渐开始有人动摇,欲冒险投靠那方势力,可这么算起来,他们这丸药已经制作良久,那么多的丸药都去了哪?” “那丸药不光能用在影卫身上。” 安珞解释道,将她之前查出药效告知燕西楼。 “那丸药本身便有毒性,若普通人服之,中毒后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毒发,毒发的症状与你们月圆之夜相似、疼痛难忍,唯有再服下一颗丸药才能缓解此痛,太清观中未被人皮面具替换的小道士,便都是受了这药的操控。” “你是说……那势力制作丸药不光是觊觎影卫,也靠那东西控制普通人为自己所用!?”燕西楼心中一惊。 “若我猜得不错……是。”安珞回答。 眼看着燕西楼整个人沉入思索当中,安珞这才打开了扁匣,查看匣中之物。 匣中共有两物,安珞一眼便认出,其中一样是她制作的、影符的解药,燕西楼也曾拿到过一颗。 尽管她已经说得很清楚,服药之后,亦不会强迫影卫认她为主,若是不愿亦可自行离开,她绝不相阻。 可燕西楼倒也真是有几分执拗,就算他距离三十还有几年,可月圆之夜的疼痛总是切切实实的,然而他真得宁可承担、忍受这些,也依旧不愿服药,还特意趁着临走之前,将这解药归还。 ……还真是个犟种。 而另一样,却是一张折起的字纸,安珞拿出展开,却发现这是一份房地契书。 “……你要将天香楼赠于我?” 看清了纸上所书,安珞微微瞠目,惊讶出声. 发现天香楼与影卫有关后,她本以为此处乃是卫光的产业,毕竟她上一世找到卫光时,卫光便是在京中开着当铺。 可这些日子观察下来,她也看出了这处并非属于卫光、或是莫阳、甚至甘湘,而是为燕西楼所掌。 可作为京城第一酒楼,据安珞估计,这天香楼每年的进项应是足有万两以上……虽于她而言倒也不算太多,可毕竟也称上是一份大礼,燕西楼就这般送给她了? 听出安珞话中惊讶,燕西楼略略从思索中回神,终于在安珞面前、第一次有了扬眉吐气之感。 “是。”他佯装平静,并没露出心中得色,“不过一份小礼,就当是答谢你肃清太清观,你便收下吧。” 纵然是符主,也总不能凭空生出银钱来吧?这天香楼每年至少也有七千多两的收入,不管她让卫光过去办什么事,有此处进项,应该暂时也够了。 燕西楼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偷偷观察着安珞,本以为能继续看出什么激动、惊喜之类的神情,然而安珞却只诧异了刚刚那一瞬,便平静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这般现实与预想的落差,让燕西楼的眉眼不自觉拧在了一起,目光灼灼地瞪着安珞。 察觉到对面落在自己身上的灼人目光,安珞诧异地抬头望去,就看到燕西楼面上五官皱成一团。 拿着契纸的手、微微一顿。 若燕西楼此时未曾易容,以他那面若好女的样貌,做此神情或许与西子捧心还有那几分的异曲同工。 可偏偏,他今日的易容十分有……阳刚之气,粗眉竖目、鹰鼻大嘴,再配合上凌乱的鬓胡,此时这般神态,就颇有一种不顾人死活的美感——好像是要吃人。 ……这是后悔送给她了? 也是,每年上万两的进项,也不是什么小钱。 安珞默默将契纸放回到了扁匣,推回给燕西楼。 “要是不舍得,便拿回去吧。”安珞平静而宽容地看向燕西楼,还好心地递了个台阶给他,“太清观一事是我自己想做的,倒也不必谁来谢我,契书你拿回去,心意我领了,也就当我是收下了吧。” “……?”燕西楼。 燕西楼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安珞这是误会了,忙又一把将扁匣推到安珞身前。 “开什么玩笑!?说了送你就是送你,我怎会这般小气!决定送出手的东西有什么可不舍得!?勿要以小人之心想我!”他怒道。 安珞看着又推到自己面前的扁匣,又看了眼燕西楼那一脸的苦大仇深。 “真得舍得?”她怀疑地看向燕西楼。 “当然!”燕西楼咬牙 ……那行吧,既然燕西楼这般坚持,那就别怪她恭敬不如从命了。 安珞耸耸肩,重新打开扁匣,拿出了契书,这次直接收入了怀中。 见安珞收了契书还是这般平静,燕西楼再一次瞪大了眼。 “……你知不知道天香楼进项有多少?”燕西楼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道,“从年初到现在,天香楼的进项就已经快有将近两千两!” 安珞看了燕西楼一眼:“哦。” ……年初到现在已经三个多月了,原来还不到两千两?倒是比她猜测的还少了不少。 “……!?”燕西楼。 哦? 哦!? 哦??? 这女人!她一个闺阁小姐,两千两都不放在眼中了吗!?? 虽然他并不在意这一处天香楼,但是见安珞也如此不在意,燕西楼莫名觉得有几分火大。 安珞此时却没再注意燕西楼如何,她忽闻外面街上一阵嘈杂,转头向街上望去。 天香楼对面一片喧闹,似是有人起了冲突,路人围成一圈,而人群的中心正是嘈杂之声的源头,也正是她那两位熟人之处。 眼见安珞的注意又被吸引到窗外,当真一点没将天香楼放在心上,燕西楼这气闷也转为了无奈。 ……算了,反正他要说的都已经说了,要送的东西也送到了,明天就离开京城了,就这样吧。 他这样想着,也就不准备再留,转身便向房门处走去。 然而,他才刚一迈步,便察觉到身后一物袭来—— ——唰! 燕西楼下意识转身接住来物,发现却是他交与安珞的扁匣。 随着扁匣被接住,匣中解药碰撞匣壁,发出一串脆响。 “……我说了这是还给你的。”燕西楼微微皱眉,抬眼向安珞望去。 少女随意倚在窗边,目光依旧望向窗外,完全看不出刚刚那扁匣是她掷出。 安珞没有回头,淡淡开口:“嗯,你还的我收了,现在这是你将天香楼赠于我的回礼。” “……?”燕西楼一怔,随即哑然,“你倒是随机应变,那你这解药是不是也太贵了点?” 明明要还的东西没还回去,他这心中……怎么反倒还莫名愉快了些。 “你怎的这般斤斤计较,那就再回你一礼好了。”安珞闻言,终于回头看向了燕西楼,唇角微勾,“天师。” “什么?”燕西楼不解。 “那觊觎影卫的清和道,派往太清观的头目位为灵官、灵官之上还有天师,天师身边有星君辅佐……暂且不能确定,这天师、是否便是清和道的第一人。” 第196章 荷包之争 燕西楼离开后,安珞便继续透过雅间的窗子,望向外面的街景。 人群正中刚刚还只是略有争执的两方,如今已经快要吵起来。 得益于那正中之人为争吵而加大的音量,和周围旁观行人停下的车马之声,安珞这回倒是听清了争吵的内容。 “你们这两个莫金贱民!我们掌柜的说了不许你们在此,那就是不许!还赖在此处做什么?快滚、快滚!莫要脏了我天香楼前的地!” 身着天香楼服装的小二冲着对面两人猛挥着手,像是在驱赶苍蝇。 而小二对面那两名莫金人,正是安珞熟悉的撒格和撒托。 听到小二如此在羞辱之语,撒格已经涨红了脸,怒目而视。 撒托倒是比他稍显沉稳,却也只是面上平静,安珞注意到他眼中依稀也闪过一丝压抑的愤怒。 撒托拦住了想要开口的撒格,依旧与那小二讲着道理:“这位小哥,我们只是来此找人,本是想找到人就离开,但你不许我们入内,那我们便想劳烦小哥你去通报一声,可你依旧不肯,我们这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在门口等候……” “你不用与我说这些!” 小二粗暴地又一挥手,打断了撒托的话。 “也不看看我们这是什么地方?这可是京城第一酒楼天香楼,里面多少大人贵客,岂能允许你们两个莫金贱民随便出入!?还说找人?能在我天香楼吃得起饭的都是贵人,可没人会结识你们这种贱民,我看啊,你们分明就是想混进里面,偷财盗物的!” “你说谁是贼!?”撒格再忍不住了,怒而出声,险些要上前动手,“信不信我揍你!” 那小二听了撒格这话,却更是来劲,又上前两步:“揍我?哎呦喂,大家快来看看,贱民要打人了啊这是!你门这两个贱民搞清楚一点,这是天佑,可不是在你们野蛮的大漠,我可是天佑的良民,你们但凡敢碰我一下,就等着坐穿牢底吧你!” 小二此言也是事实,按照天佑律法,莫金人若敢伤害良民,不管因何原因,都是莫金人首罪。 撒托脸色更沉,忙伸手拦住撒格,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声。 撒格本是怒火中烧,听了撒托之言却也稍稍冷静,纵然心中愤然,也只能咬着牙握紧拳头,克制自己不要冲上去。 撒托这一声太小,如此距离安珞也没听到他说的是什么。 然而见到撒格果然没敢动他,那小二却是气焰更加嚣张,更是继续出言讽刺。 “怎么?这就不敢动手了?我看你根本就是被我说中心事恼羞成怒!我可提醒你,盗窃贵人财物,可比打伤我这么个普通良民罪责更高,别到时得了钱却丢了命!若还想要你们这两颗贱首,就快快滚蛋!别逼我报官来捉你们!” 小二这话,几乎是已经完全将兄弟二人当做贼人来骂,任谁也受不了这般侮辱。 更别说撒托、撒格二人,身为莫金人,本就是不知吃了多少亏、受了多少苦才一路从大漠来到了天佑京城。 可不管再苦再难,哪怕整整饿了三天、都讨不到一口吃食之时,他们也从未起过偷窃的念头。 就算他们被世人称为贱民,却也不愿自甘堕落。 正因如此,被小二如此污蔑,就更激起了撒格的怒火。 撒格气得满面通红,撒托还来不及阻拦,他便从怀中直掏出一个荷包,一把扯开、反手倒下。 荷包中的银锭、银锞子、碎银和一些铜钱,统共十几两的银钱,零零散散落了一地。 周围的百姓见状发出一声惊呼,有些银钱滚到了人群中,还引发了一阵骚动。 “不就是银钱?看不起谁!?你天香楼的酒菜再贵,十几两难道还不够我们吃一顿饭吗!够不够?够不够!”撒格怒道。 啧。 安珞在楼上看到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撒格也跟着卫光学了好一阵了,怎么半点沉稳都没学到,还是这般冲动?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么简单的道理,她本以为经过盗骊一事,撒格总该有些了解了。 十几两银子对普通百姓也不算小数目,自古财帛动人心,两个莫金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曝其财,只会引来更多的麻烦罢了。 她无奈离开了窗边。 街上,那小二看到这一地的银钱,顿时眼热,眼中精光一闪,计上心来,突然大声惊呼了一声,在身上一通摸索。 “这!这不是我的荷包吗!何时到了你手中!?” 撒格闻言一愣,忙开口反驳:“你看看清楚!这分明是我的荷包!怎么就成了你的了?你怎的满口胡说!?” 撒托也是一怔,可对这人间世情,他到底比撒格了解许多,很快便反应了过来,面色微变。 小二却已经上前一步,狠拉住撒格的手:“你这贼贱民!偷了我的荷包还敢这般张扬!你一个莫金贱民,哪里挣得来这么多银钱?这些明明是我攒了好几个月的月钱!是我省吃俭用攒下给老娘买药的!掌柜的可以作证!你这贼偷!” 呵,一个贱民罢了,竟然也敢在他面前这般嚣张,他就是这般明目张胆地侵占这两个贱民的银钱又如何? 就看这周围百姓,难道会有人信莫金人?即便是官差来了,有他那做掌柜的姑父作证,也没人会相信两个贱民! 果然,周围人听小二这样讲,也觉得小二的话在理。 两个莫金人,若是做工也只能做最下等的活计,不偷不抢,哪里能攒的下这十几两的银钱? 再加上小二又说什么是给老娘买药的钱,众人本就对莫金人有偏见,更是对小二的话又信了几分。 眼见周围人已经开始对他们二人议论起来,话里话外分明是信了那小二的诬陷,撒托忙拦住还欲开口的撒格,扬声说道。 “这是我们贩马得来的银钱!这荷包也是买马之人付钱时一并给了我们的!此时当时就在东街闹市,当时在场许多人都可作证!” 即便撒托已经将这银钱的来路说得很清楚,小二却也只是迟疑了一瞬,便再次反驳。 “你放屁!这荷包明明是我老娘绣给我的!我老娘卧病在床,还等着我买药回去救命呢!上哪买你的马?你说有许多人可以作证?那你倒是说啊!谁会为你们作证!” 他每天在那些贵人面前卑躬卖笑,一个月算上月钱也不过能挣个七八两银子,这还是他那掌柜姑父对他格外照顾。 就这七八两,也不过只够他去喝两趟花酒就花销干净了,两个莫金人,从哪就搞得来十几两银子?想来也定是偷得别人! 他把这钱搞到手,就又能去快绿阁,摸上两次春花那小妖精的小腰了,也算是替天行道、劫富济贫了。 而就算这莫金人说的是真的,他们真是卖了那劳什子的马,那又能如何? 就像他说的,谁又会为两个莫金人作证!? 撒托闻言面色也实在难看。 虽说听起来像是无稽之谈,可实际上这种事,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 在他们四处流浪的这些年里,只因为他们莫金人的身份,不知有多少所谓“良民”,很可能只因为一时兴起,都要来踩上他们一脚。 甚至像小二这般,还要处心积虑污蔑他们偷窃的都是少数,就连毫无理由的明抢,他们都遇到过不少。 ……也是最近的生活太安逸了些,让他这弟弟连这些良民真正是何模样都给忘了,还真以为莫金人能靠道理与这些“良民”辩驳。 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凭他们已经很难解决此事。 他们来此处,本是要寻卫光的,可如今闹成这样,卫光也未出现,怕是并不在天香楼。 如此那就只能再寻他人…… 去找小姐?不,他刚刚还劝撒格不要给小姐惹事。 这两日也不知从何处冒出了有关小姐的传言,昨日有太清观之事在尚且还少些,今日却从一大早开始,突然之间满京城都知道了那传言,到处都有人议论,就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推动…… 他们来此处找卫光,就是担心有人要对小姐不利,想请卫光尽快将此事提醒小姐。 毕竟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城中不知有多少百姓关注着安远侯府,他们不敢上门去找,就是怕被他们的身份会给小姐带来麻烦。 却不想,如今还是落入了这般境地。 不,不行!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会愿意为他们作证之人……对了!庆余大夫! 撒托这边才刚想到人选,那边小二见他久久不语,却以为他这是答不出来,不由嗤笑一声,更讥讽道。 “说啊!刚才不是编的头头是道,怎么说到证人就哑巴了?我倒想听听,谁能为你们做这个证!” “你看我来做这个证如何?” 清冷的女声于小二身后响起,围观之人听到此声,纷纷向后望来,就见一身着男装、头戴帷帽的女子,正从天香楼内,缓步而出。 众人不自觉便向两边为她分出了一条路, “你是……”小二看到女子,微微一愣,目光迅速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 待看清那女子虽是身着男装,但衣料也具是金贵的料子,又眼见是他们天香楼的客人,小二顿时不敢再造次,忙收了面上刻薄,卑躬屈膝地挂上笑容。 “呃、小的眼拙,姑娘您是……”他小心问道。 安珞垂眸看了他一眼,却并未回答,只当他不存在一般,走进正中之后,反身站到了撒格和撒托面前。 “小……唔。” 撒格见到安珞,下意识便想要开口,却被身旁的撒托猛拉了一下。 他当即想起了之前,撒托阻止他去侯府门前寻安珞时说的话,忙闭上了嘴巴。 就在此时,人群之中有人认出了安珞。 “这是安远侯府的大小姐啊!这穿着、这身形!就是安大小姐没错!我在灯会那晚见过!” “安大小姐!?射柳争魁、救驾太子、落水被齐王所救的安大小姐吗!?” 已有人飞快地想起了近来所有、有关安珞的事,稍有些未曾听过的,也忙向周围人打听了个清楚。 很快,在场众人对安珞的身份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安珞听闻周围百姓之言,却是心中一动。 她本以为自己的计划、已经被四妹妹意外搅了局,闵景耀未曾看到那字条,自然也就不会再有什么、她落水被闵景耀相救的传言流出。 可如今看来,闵景耀还真是没让她失望,也不枉费她特意给他下这一套了。 “安大小姐?” 小二此时也从众人的议论声中弄清了安珞的身份,想起他今日听到的那传言,再看安珞时,虽表面仍不敢表现得太直接,可眼神之中还是露出了几分若有似无的亵慢之意。 “哦,原来是安大小姐啊……” 侯府嫡女又怎样?她掉进河里被齐王看了、摸了身子那事,如今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一个毁了容貌、又失了闺誉的女子,以后还不是个嫁不出去的货?不过这般身条……倒也不算太亏着那齐王了。 “你这——” 撒格对小二那样子看得鬼火直冒,刚要怒而出声,便见安珞回头,轻轻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虽是有这一层帷帽遮挡,其中威严却还是让撒格瞬间打了个哆嗦,顿时如鹌鹑一般抖了两下,老实下来,不敢再吱声。 “是我,怎么?”安珞漫不经心地轻笑一声,压低了声音冷冷又道,“要我挖了你的狗眼,帮你认认吗?” 她说这后半句时,用了一点使力的法门,又控制了音量,也就只让身边撒格、撒托、再加上那小二三人,听到了这一声。 小二被安珞这像是恶鬼耳语一般的话,直吓得一惊,这才想起对面虽是个女人,可也是个以一杀十、杀人如麻的主,万一真是对他起了杀意,以那安远侯府的权势……他还焉有命在吗!? 他顿时极快地后退了两步,却因腿软差点摔倒,可再看周围众人,却发现根本无人对安珞的话有所反应——就好像刚刚那句话只是他的错觉一样。 第197章 赖姓掌柜 小二有些拿不准,刚刚那句话究竟是不是自己的臆想,可到底心中还是对安珞生了畏惧,不敢再乱瞟乱看,忙低下了头。 “这……小的只是、有些诧异,安大小姐怎么会想为两个莫金贱民作证。”他说道。 “你也说是作证了,自是有什么便说什么,难道因为他们二人是莫金人,我就该深文巧诋、诬良为盗吗?” 安珞漠然扫了他一眼。 “还是说,你就是因为他们是莫金人,认定无人会为他们作证,才敢这般胆大妄为、做这当街讹诈、劫掠之行?” 或许是安珞的声音太过平静,致使她这话仿佛不是在质问,而只是在陈述一项事实。 此话一出,围观众人俱是被安珞身上气势所慑,一时间竟纷纷对自己刚刚的判断不确定起来,再看向小二的眼神之中,也多了几分怀疑。 “这、这是哪里的话啊!安小姐!”小二被安珞说中了心思,不由得心中一慌,赶忙自辩,“您说作证,那、那也总得有事为证才行!总不能您空口白牙这么一说,就成了人证不是?” 安珞勾唇轻笑:“行啊,就让你听个明白,上个月我于东街集市,花费二百两从他们二人手中、觅得了一匹良马,那马如今还在我安远侯府后院马厩,可也要给你拉来,做个物证?” 安珞这话一出,正与撒托刚刚的说法对上,周围众人顿时又是一阵议论,看向小二的目光也越发怀疑。 小二听闻此言,亦是冷汗淋漓。 他以为什么卖马只是那莫金贱民的托词,结果还真有此事?而且买主竟还是这安大小姐? 更倒霉的是,这安大小姐此时正在天香楼内,还真要管这档子闲事! “那荷包呢?小二不是说,荷包是他老娘绣给他的!?” 小二不敢接话不要紧,围观众人中,自还有那看热闹不怕事大地喊道。 安珞闻言更是嗤笑了一声:“那荷包乃是我贴身丫鬟所绣,所用的料子是上好的湖锻。不知是我那丫鬟何时认了这么大个儿子?还是这小二家中,明明母亲病重却不先去买药,反要买这几十两银子一匹的湖锻做荷包来用?” 众人闻言,不约而同的看向撒格。 撒格却还未反应过来,还在愣愣地站着。 撒托忙怼了自己弟弟一下,示意他将荷包展示给众人。 撒格这才反应过来,将紧握在手中的荷包举给众人去看,众人一看,果然如安珞所说,那荷包用的是湖锻,绝非一个小二用得起之物。 此事到了这里,真相已经明了,有了安珞为人证、荷包为物证,这银钱到底是谁的,是撒格与撒托偷了小二,还是小二见财起意、讹诈于人,便已经都清楚。 发觉自己被欺骗的众人顿时大怒,好些都开始嚷嚷着要去报官。 小二此时已经也全然没了主意,实在是慌得无法,正准备跪地求安珞放他一马,身后却有一人急急挤进人群。 “让一让!麻烦让让!” 听到这声音,小二忙回头看去,看清来人,顿时像遇见了救星。 “姑……掌柜的!掌柜的你可要救救我啊,掌柜的!”小二忙扑到来人面前求救。 赖掌柜狠狠瞪了那小二一眼,再看向安珞时,忙笑脸相迎地凑近,低声赔罪。 “安大小姐是吧?哎呦,安大小姐,您看这,您也是我们天香楼的常客了,我们这开门做生意的,最怕的就是闹出点什么官司,今天这事,是这小二鬼迷了心窍,您就大人有大量,看在我的面子上,有什么事我们都好商量不是,就勿要报官了,可好?” 这刚刚出事之事,他正好被东家、应该说是前任东家给叫去了后院。 前人东家突然与他说什么、说是将天香楼给送人了。 他本以为是玩笑话,毕竟是这天香楼可是年入上万两的产业,就算他知道自己那前任东家是个不缺银钱、从不在意进项多少之人,也断没有将这般贵重的产业随便送人的道理吧! 谁知,他那前东家还真不是说的玩笑话,只说自己明日就要离开,契纸已经赠于他人之手,却又不肯告诉他究竟是赠给了何人,只让他等着谁拿着契纸来,谁便是新的东家。 而等到他送了前东家离开,又好不容易消化了此糟心事,就听闻门前这边闹起来了…… 安珞听到那小二叫来人掌柜时,便开始观察此人。 赖掌柜长得不高,人却很富态,小眼睛里闪烁着精光,总让安珞想起边城的一种土鼠。 她虽然常来天香楼,与此人也见过几面,可对这人的了解也就只知道他姓赖,除此之外倒是未曾与之有过什么交谈。 如今……倒正好看看,此人可不可用。 这样想着,安珞便点了点头:“赖掌柜既这样说了,我便给您个面子,您想上哪谈呢?” “那自是楼上雅间,安小姐……您也不是第一次来了嘛。”赖掌柜面上笑呵呵道。 安珞闻言,却是心中一顿,抬眼瞥向赖掌柜,察觉出他这是话中有话。 她来雅间自是来见人,或是卫光他们、或是燕西楼……这赖掌柜难道是在拿此事来威胁于她? ……真不知今天是个什么日子,倒让她又遇上个不怕死的。 赖掌柜看着安珞依旧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心中却是在暗自冷哼。 今日这安大小姐与齐王殿下、那水中逸闻正传得沸沸扬扬,若再多一条安大小姐与人在雅间私会的传闻……也不知这安大小姐可还会再有脸面出府。 他那前东家燕西楼,其实并不怎么管这天香楼的各项事务,一应事情全是放权交由他去做,唯一的要求便是松字间不可让外人进入,偶尔来这也从不管什么查账经营,只是约人在松字间见面罢了。 这样的东家他自然是欢喜,毕竟这其中油水……看他这肚子也知如何。 这般财神爷一样的东家,他自然是要好好供着,是以整个天香楼,即便是对燕西楼带来的那三个穷鬼也向来尽心招待,对这安大小姐近来常来此见那三人和东家一事,也守口如瓶。 不过如今那东家可已经换人了,他背后也并非没有别的靠山,难道还要小心伺候那三个穷鬼,还会怕这安大小姐不成? 第198章 赔礼赔钱 安珞听了赖掌柜那话,暂且也跟着赖掌柜笑笑、没有多言。 只转头看了眼撒格和撒托,示意他们跟上,便向着天香楼的大门走去。 “哎,安大小姐且慢!” 谁知赖掌柜又出手拦下了她。 安珞看了眼横在自己面前、那两个没一个长、一个有两个粗的手臂,淡淡问道:“赖掌柜,这又是何意?或是您改了主意,觉得还是报官更好?” “掌柜的!”跟在赖掌柜身后的小二闻言一惊,慌忙拽着赖掌柜的衣袖,想让他放下手。 ……这败事有余、沉不住气的玩意儿。 赖掌柜心中暗骂,面上却依旧呵呵笑着,圆身一扭就拽出了自己的衣袖。 “安小姐也莫恼,我们天香楼素来有规矩,贱民是不可入内的。”赖掌柜说着,瞥向安珞身后的撒格和撒托,“您若一人入内,自是可以走正门,若非要带着这两人……那就只能委屈小姐,从侧门入后院了。” 此时围观之人还未散去,听到赖掌柜这状似合理的要求,便都等着看安珞如何。 安珞心中冷笑,知道这赖掌柜分明是在故意为难,欲给她难堪。 她看向赖掌柜微微勾唇,轻笑一声说道:“那掌柜的怕是不知,我这人也有个规矩,那便是非正门不入,而这兄弟二人才是此事苦主,亦是没有不入之礼吧?您看您是把这天香楼的规矩从此改了呢?还是我们转身去报官,告您这伙计讹诈劫掠?反正现在也不晚。” 听闻安珞这话,赖掌柜终于收了面上笑意,微微皱眉。 他没想到这安大小姐看着年纪不大,竟然还是个对手。 也不知她是真不在乎自己名声、还是没有听懂他刚刚话中之意,如今看来竟是丝毫不惧他。 两人僵持了几息,眼见安珞不动如山,赖掌柜终于是心生动摇,胳膊下意识地微缩了一下。 安珞本就注意着赖掌柜,方一察觉到他心中动摇便直接迈步向前,直逼得只是微缩一下的赖掌柜不得不完全收回了手。 安珞就这般昂首带着撒格和撒托两兄弟,走入了天香楼中。 大堂之中的客人刚刚也都听见了门外那一场争执,此时见安珞带着两名莫金人入内,不免议论纷纷。 “看来这天香楼的规矩,也不是不能改嘛,您说是吧,赖掌柜?” 安珞说着瞥了赖掌柜一眼,便自行向楼上走去。 安珞带头,重回到了松字间内,直接回到桌边就坐。 撒格、撒托、赖掌柜和那小二紧随其后。 今日这雅间中本就只备了两把椅子,安珞坐了一把后,便只还剩一把,两兄弟自觉站到了安珞身后。 赖掌柜身圆体胖,才爬了这两步楼就已经有些气喘。 他本也想坐下,然而安珞却先一步抬脚,交叠搭在了另一张椅子上,让他坐无可坐。 赖掌柜也着实没想到,安珞一个侯府千金,竟然能坐出这般没有仪态之姿! 他明知安珞是有意为之,可却也没有办法,就算是从安珞脚下把这椅子再抢回来,难道这被安珞搭过脚的椅子他还能再去坐?那才真是低了安珞一等。 还不如就这般站着! 安珞却是不管赖掌柜怎么想,饶有兴致地抬眸瞥了他一眼。 “说吧,赖掌柜,你想如何商量此事?”她开口问道。 赖掌柜努力平复了两下呼吸,向在安珞面前不因气喘显得弱势,但他顶着那一身肉便光是站着也很是累人,一时间还是有些平复不得。 “安…安小姐,此时要我看,也…也不全是我这小二的错不是?再说这两人的钱不是也没到我这小二手里嘛,不如……我们就各退一步,就此算了吧?” 他可是看到了,刚才那两个贱民跟上来之前,已经把地上的银钱都捡了回去,又没什么损失,两个贱民罢了,随便打发掉算了。 安珞闻言一声嗤笑:“这就是你说的,好、商、量?赖掌柜?这讹诈劫掠是个什么罪名,赖掌柜可要查查律法再说?” 见安珞句句禁逼,以报官相挟,赖掌柜的脸色也渐渐黑了下来:“安小姐莫不是以为只有你懂律法?他们可是贱民!” “对,他们非是良民,可这在刑罚上也只是减二等论、而非不论!”安珞冷声驳道,“当街讹诈劫掠,怎么也是个流刑,便是减二等论,也得徒刑个一两年吧?赖掌柜当真要这般对待自己的侄儿吗!?” 赖掌柜瞠目:“你为何会知……你查过我?为何!?” 安珞靠在椅背上冷冷望着他,没有回答。 ……其实她也只是刚刚听到,那小二似乎想叫“姑”什么来着。 以二人的年纪来看,她便猜测这赖掌柜是小二的姑父,这才开口诈了他一下,结果还真让她猜对了。 赖掌柜闻言却着实一惊,当即怀疑是否燕西楼早察觉到了他有不对,便让这安大小姐帮忙去查了什么。 尽管眼下燕西楼已经不再是他的东家,他没什么可怕,可万一这安大小姐、去找他的新东家胡说些什么……他这掌柜还做得下去吗?! “……那安小姐你说!此事你想如何!” 一番权衡之后,赖掌柜不得不服了软。 “简单啊,赔礼、赔钱,让他滚蛋。”安珞漫不经心道。 这次,赖掌柜听了安珞这话还在皱眉,那小二却是急了。 他不敢与安珞呛声,只能死命拉扯这赖掌柜的衣袖:“姑父!” 什么赔钱道歉?那两个莫金贱民也配!?还说什么让他滚蛋,这女人真以为天香楼是她家开的不成!? 对于安珞这要求,赖掌柜心中也是不愿。 这赔礼倒是没什么,只是他可知道自己这妻侄,那荷包比脸都干净,若真是赔钱,最后怕也是掏的他的腰包。 不过这跟丢了掌柜这差事的损失相比,终归也是小钱,只是这第三样……他家里那母老虎还不得揪掉他的耳朵? “安大小姐。”赖掌柜不得不再斟酌着开口,“这前两样我们都认了,只是这第三项……可未曾听闻,这谁家索要赔偿,还要断人生计的,这是不是就……哎,他也总得有个伙计,才好赚那赔偿的银钱不是吗?你看要不……” “行啊。” 赖掌柜本以为自己还要废一番口舌,可出乎他预料的是,他话还未说完,安珞便一口应诺。 “赖掌柜说算了就算了,那就先把前两样赔了吧。” 第199章 泥尘与人 得了安珞允诺,赖掌柜顿时心中一喜。 虽然他心中对这安大小姐突然松口略感奇怪,可如今赖掌柜也只想快点了结这麻烦。 这骤然更换东家一事可以说是打了他个措手不及,他得趁着如今新东家还没到,赶紧把以前的尾巴扫扫干净,可没功夫一直纠缠此事。 甚至于在赖掌柜心中,还担心安珞会突然反悔、再生波折,因此赶忙在面上重挂上笑容,主动又道。 “哈!安小姐果然爽快!您爽快,我们自然也不含糊,那我们就赔个五……” “五十两?”安珞眉梢轻挑,直接开口截住了赖掌柜的话,也跟着轻笑道,“赖掌柜不愧是天香楼的掌柜,果然大气,这五十两对您来说,想来也不过是小钱。” 她微微偏头看向身后的撒格和撒托:“可够?” 赖掌柜着实没想到安珞竟这般无赖,他原本可是只想着赔个五两就算了! 毕竟也不过是两个莫金贱民,若没有安珞横插一脚,他可是连正眼看他们一眼、都要嫌耽误工夫。 再说那两人荷包里总共才多少银子?他愿意赔个五两,可已经是看了安珞这侯府嫡女的面子!五十两?这黄毛丫头,简直是得寸进尺! 想着自己一个月担惊受怕地也不过只能到手个百八十银子,如今却要为这不争气的妻侄花掉一大半,赖掌柜顿时觉得一阵肉痛。 他连忙准备再次开口,看看这数额上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撒格此时也在听到安珞的问话后,正准备说五十两足够了,他们只丢了一两多的碎银。 可最终是二人谁都还没来得及开口,撒托便已经迅速接过了话头。 “够了、尽够了,五十两虽然对赖掌柜是小钱,可也足够让我们体会到掌柜这十足的诚意了。”他说道。 安珞听到这回答微有些惊讶,她回过头去认真看了撒托一眼,突然有些明白过来,这两兄弟俩是如何能做到,以自由人的身份从大漠来到京城。 想想也是,撒格一颗赤子之心、不懂变通,若没有撒托周旋相护,他们两个莫金人四处流浪,怕是早被如那小二一般的人欺侮啃噬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撒托这话说得实在是妙,前一句先借她的声势、顺着她的话捧高了赖掌柜,后一句又将这五十两与诚意挂上了钩。 不过两句空话,便将赖掌柜直接架了起来、骑虎难下,若赖掌柜此时再来成亲非是五十两、而只是五两的话,那不就成了诚意不足? 他有这般机变与通晓世情的能力,若非是出生于大漠,这世间自当有他的一片天地。 安珞回转过身、再看向赖掌柜。 果然看到他一张脸涨的红了又紫,原本要说的话也被撒托这简单两句,给尽数堵在了口中。 赖掌柜挣扎着张了两下嘴,却还是没想到能再说些什么挽回,最终也只能无奈沉默下来,认命地将这哑巴亏给吃了下去。 眼见赖掌柜再放不出什么屁来,安珞也就再次开口。 “既是二位苦主同意,那此事便这么办吧。”她淡淡看了赖掌柜一眼,“烦请赖掌柜现在便拿钱来吧,正好趁着赔礼之时一并给了,也更显得这赔罪……诚、意、十、足。” 赖掌柜听出了安珞这最后四字,脸上不禁又黑了一黑。 但事到如今,这亏眼看着是吃定了的,倒不如还是赶紧拿钱打发了这安珞,眼不见为净! “你去,到楼下柜台账上支五十两银子。”赖掌柜指使者小二,沉声道,“若账房问起,你就说还是按惯例……” 虽然赖掌柜这后半句说得含糊,但安珞确实心中一动,注意到了他口中的“惯例”。 这掌柜的和东家、虽说都有着管理之权,可毕竟还是有着差异,真要说起来,二者之间依旧是主仆雇佣的关系。 一般来说,大部分掌柜的收入,就和其他小二、杂役一样,也是按月拿着月钱。 只有极少数能力出众的老掌柜——像是王掌柜(聚宝斋的掌柜)那种,才有可能另外得到店中盈利的一些分红。 安珞是不知道,这赖掌柜的雇契上,有没有天香楼分红。 可即便他有,也绝无权力如今日这般、到账上随意支取银钱! 更别说还成了什么……“惯例”。 安珞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不显,只借着帷帽的遮掩,冷眼看着小二很快去了又回。 十两一枚的银锭子,小二正好拿回了五枚。 他本还要先交给赖掌柜看,却被赖掌柜没好气地挥了挥手,示意他直接送去安珞面前。 “安大小姐……” 小二虽是叫着安珞伸出了手,可一双眼却还是死盯在银锭上,手指也紧紧抠着手中银锭的边缘,一点也不想将这白花花的银子交出去,直到此时,脸上还写满了恨不得占为己有的贪婪。 五十两啊!他得快一年才赚得到这些!这到底是谁在讹诈谁!? 虽然心中仍是不甘,但他如今也不敢再表露出分毫,只能低下头继续赔罪道:“今日是我一时糊涂、见财眼开,还请安小姐别同我计较,这五十两就权当我的一点孝敬,就此向您赔礼……” 安珞垂眸听着小二说完了这番话,嗤笑了一声,懒懒抬眼瞥了他一眼,漠然道。 “你该赔礼的不是我。” 安珞此话一出,不止是小二和赖掌柜愣在了当场,就连她身后的两兄弟也是一怔。 安珞之前说赔礼,所有人都默认小二赔礼的对象是她。 毕竟以莫金人在四国之中、俱为贱民甚至奴隶的地位,平日里不受欺侮打杀便已是不错,哪里还能奢想,有朝一日还能得到欺侮他们之人的赔罪!? 撒格听到要小二向他们赔礼,顿时有些兴奋,倒是并没有多想什么别的。 撒托却满心俱是不可置信的怔然。 他深深望着安珞的背影,身侧的手为了克制自己的颤抖,已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赔礼二字说起来,其实也不过就是一句轻言。 不抵银钱,不及饱餐。 可偏偏也就是这一句轻言,只有在他被尊重之时才能听见,只有在尊重他之人的心中,才会记得、那本该存在。 他生于大漠、年少流亡、多年辗转、卑如泥尘…… 他期待过,挣扎过,失望过—— ……却也终究还是,认了这命。 当他从昏迷中醒来时、才终于明白,不管他走到哪里,走了多远,在那些良民、那些大人物眼中,他永远生而卑贱。 所以当撒格问他,是否愿以奴之身,认安大小姐为主时,他才会答应下来。 奴便奴吧,自由又有什么用呢? 纵然安大小姐对他们只是同情和怜悯,也总好过这世间那更多的、连许他们活着都不肯之人。 反正也只有靠着别人的怜悯,他们才能在这世间容身。 世人眼中,他不过是一块泥尘。 而泥尘本就该在脚下,便是再仰望云端、也永远不会被看见。 可突然就在这一刻—— 泥尘,也被赋予了尊严。 ……身为人的尊严。 第200章 就是耍你 小二对撒格、撒托两兄弟,本就存着轻鄙之心,如今见安珞竟是要让他向贱民赔罪,自是更加不愿。 可感受到帷帽后那道渐冷的目光,他到底没敢再辩驳什么,抓着银锭磨蹭了几息,才又迈步走向撒格和撒托的方向。 撒格和撒格一同看着小二走到他们面前,撒格盯上的是小二手中的银钱,撒托却是直直看着小二,似乎想要把这一幕刻进脑海。 安珞稳稳靠坐在椅子上并没有回头,只耳听着身后的动静、偏头望向窗外,正看到视野边缘的天际之处,掠入了一只飞鸟。 小二方一走过安珞身侧,面上便瞬间收了小心和讨好,重挂上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样。 他走到兄弟二人面前,看向两人的眼中满是轻蔑和不屑。 对上撒托直直盯着他的目光时,更是觉得撒格这是在挑衅于他,不由更觉恼火,狠狠瞪了撒格一眼。 “……赔礼——勿怪!”小二昂着头,拉长腔调瓮声瓮气地说了这一句。 仗着安珞在他身后看不到他,嘴上甚至还歪出了几分讥笑。 撒格看到小二如此赔礼,顿时生出了几分怒意,狠皱了皱眉。 然而,他刚要怒而开口,撒托却是伸手拦下了他。 此时的撒托,神情十分平静,对于小二这般种种,恍若未觉。 他知道小二这种人,永远不可能真心向他们赔罪,可那又有什么所谓,这是……小姐,替他争来的尊严,这就足够了。 今日他们已经麻烦小姐良多,他不想再生事端…… 撒托正准备开口接受这赔罪,安珞却已经先他一步开口。 她沉声说道:“你若用不好你那舌头,我就替你割下来扔掉作算,还有你那腰若是弯不下去,本小姐也不介意把你那腰骨,帮你掰断几节!” 纠缠这么久,安珞也已是渐渐有些不耐,说话之中便隐隐混了几分杀气进来。 安珞的声音冷若冰霜,着实将小二给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向安珞看去,却发现安珞仍旧仅仅坐在那、根本就未曾回头,刚才那话就好像非是出自她口一般。 安珞耳听到身后窸窣的声音,即便是没有回头,也知道那小二如今正盯着她看。 “这般看着我,是当真想我挖了你那双狗眼?”她冷笑。 眼见着安珞根本没有回头,就知道他在看她,小二又是一震。 再想起之前还在门前对峙之时,似乎也曾听过安珞说这一句,心中顿时更慌张起来。 眼神飘忽之际,小二这才瞟到赖掌柜一双小眼直瞪着他,死命向他使着眼色,让他赶紧赔罪。 在安珞这般气势压迫之下,他再不敢有什么挑衅之举,忙老实向撒托躬身赔礼,手上银锭也再不敢拖延,全数塞进撒格手中。 做完这些,他便逃也似的从最侧边的位置、绕回到安珞身前。 他也不知为何,听到那安大小姐的声音那就心慌得不行,直觉得恐惧……再不敢违逆她半分。 赖掌柜同样从安珞的声音中察觉到了一丝危险,此时见小二这钱也赔了、礼也赔了,他终于松了口气,赶紧开口。 他赔笑道:“安小姐,你看这赔钱、赔礼,一一都按您的要求办了,这事是不是……能就此了结?” 可赶紧的吧,将这尊大佛给送走!亏吃都已经吃了,可别再给他们找麻烦! 安珞闻言微微勾唇,抬眼看向赖掌柜,收回腿、坐直了身。 她微点了点头:“自然可以,此事,便就此了结。” 赖掌柜闻言顿时一喜,正准备再寒暄两句称赞一下安珞的大度,却听到她紧接着又道。 “现在,还得再劳烦赖掌柜——让他滚蛋。” 雅间内顿时一静。 “凭什么!?” 还是小二先反应了过来,顿时怒起大叫。 他心中觉得安珞根本就是在耍他,一时间竟是连恐惧都冲淡了不少,只碍于安珞的身份,嘴上还不敢说什么难听的话,可心里却已经不知骂了多少。 赖掌柜也反应过来,脸上连笑容都挂不住了,望着安珞皱眉。 他沉声道:“安大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刚刚你不是已经答应,三样条件,只要做到赔礼、赔钱这两样就可以,也说了今日之事已经了结,现在却又说让我赶走我侄儿?你难道是在耍我不成!?” 泥人也还有三分火气,这安珞纵然是侯府嫡女,可他、以及他背后那位,可也更不是吃醋的!难道他还真怕了这么个小丫头不成?! “是。”安珞平静地吐出一字。 噗—— 安珞身后,撒格听到她这般简洁有力的一个“是”字,忍不住喷笑。 撒托虽不像撒格这般,却也忍耐地微抿了抿唇。 “……是什么?”赖掌柜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瞪眼问道。 撒格瞥了一眼赖掌柜那猛瞪之后、依旧只有豆儿大的小眼,更加乐不可支。 “哈哈,小姐是说,就是在耍你的,就是在耍你!” 第201章 真是姓安 撒格这笑、直将赖掌柜笑得完全黑了脸,中烧的怒火让他一时间呼吸都有些不畅,直看着安珞深吸了两口气。 “安大小姐,即便你是侯府嫡女,可也没有这般仗势欺人的道理!你说赔钱,狮子大开口、一要就是五十两,我们也给了,你说赔礼、甚至是给两个贱民躬身赔礼!我们也做了!如今却又来这般戏耍于我,真以为我们天香楼怕了你?真以为这天香楼是你们安远侯府那些产业不成!?” 赖掌柜冷哼一声,扬起双下巴斜睨着安珞。 “安大小姐想来我天香楼作威作福,那就等什么时候,我这天香楼姓了安再说吧!” 哼,黄毛丫头,真仗着自己有几分出身就来这里撒野?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方! 赖掌柜说着,还十分“潇洒”地猛一挥手,自觉气势非常。。 ……只是在安珞眼里,实在有点像伸爪的蛤蟆。 安珞平静地听着赖掌柜这一番慷慨陈词,一直到赖掌柜说完闭了嘴,她这才一声轻笑。 “赖掌柜如此隆情盛意,我倒是盛情难却了。”安珞从怀中掏出一物,直扔到桌上中央,“那就如赖掌柜所愿,给这天香楼改个姓吧,” 赖掌柜听到安珞这话顿时一愣,看到她抛到桌上的、是几张折起的字纸,更是狐疑。 想想天香楼如今正要易主,再联想到安珞这话中含义……赖掌柜顿时一惊。 不…不会吧…… 难不成从燕西楼手中买下天香楼的,正巧是那安远侯府吗!? 见赖掌柜神色数变、人却不动,仿佛被定在原地一般,安珞漫不经心地伸手,指尖扣了扣桌面。 “怎么了,赖掌柜,还不快来看看?” 赖掌柜从震惊中回神,抖了抖唇却没能说出话来,只看着安珞,脸色十分难看。 他想起自己那前东家燕西楼,自从买下天香楼后,确实不曾见到他与任何贵人有过交际,这么长时间,除了那三个穷鬼、和这安大小姐,他也未曾在天香楼见过什么别的人…… 那三个穷鬼自然是没本钱买下天香楼的,可这安大小姐可不一样。 那安远侯府可是豪门大户,纵然天香楼是京城第一酒楼身价不菲,可安远侯府还真的京城之中、那少数能出得起这个钱的人家…… 赖掌柜越想越是心惊,感受到安珞那一直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只能咬咬牙上前两步,拿起那桌上的字纸展开。 待到看清那纸上的字时,赖掌柜顿时眼前一黑,只觉自己的呼吸都不畅。 那字纸还如他猜测一般,乃是天香楼的契书,唯一不同的是,这契书上、天香楼如今的主人并非他以为的安远侯安平岳,而就是安大小姐本人。 “怎么样,现下可是看清楚了吗?”安珞轻声说着,微微勾唇,“这天香楼如今……还真是姓安。” 发现安珞正是他小心等待的天香楼新东家后,赖掌柜也终于没了半点脾气,才挺起来不久的肩背也完全垮了下来,活像只丧犬。 赖掌柜抖着手,将那契书重新折好、送回安珞手边,面上堆着的笑、几乎要将一对小眼挤没。 “安大小……啊不,东家!原来安大小姐就是燕东家口中,我们天香楼的新东家啊!” 赖掌柜以袖口擦了擦额头两侧已经冒出的冷汗,继续赔着笑。 “您看这、小的实在是眼拙,竟然没看出来您就是我们的新东家!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还请东家莫怪、莫怪……” 安珞轻声嗤笑,并未言语,只微微偏头看向那边已经懵了的小二,又屈指叩了叩桌面。 赖掌柜也是人老成精的,如今知道安珞身份后、正是费劲心思想讨好她之时,见安珞如此,瞬间便看懂了她的意思。 “明白!明白……” 赖掌柜点头哈腰地应承了两声,再看向小二时,立时便狠狠瞪了他一眼。 “有眼无珠、不识好歹的东西,你今日这是惹了大祸!东家已经亲自发话让你走人,即便你是我的妻侄、那我也不能留你了!你现在便去收拾铺盖卷、快些滚蛋!” 赖掌柜此时这话、已经不全是为了讨好安珞了,他心中也在怨怪自己这妻侄,找惹谁不好?偏偏招惹了这么个祖宗出来! 而那小二却是本不知晓什么更换东家之事,即便听了赖掌柜和安珞之间的对话,仍是有些云里雾里,只有赖掌柜让他滚蛋这话,听得格外明白。 他当即叫嚷起来。 “什么!?赖长发你让我走人?你还真让我走人?!我可是你侄子!你就不怕我把你的那些破事、包括你在外面养了个小的那些,全都告诉姑姑吗!” 赖掌柜闻言脸上顿时一黑,眼见安珞已经开始不耐、又叩着桌面催促着他,忙快步走向小二,将他拉向门外。 “你莫要在这里胡诌!跟我出来辩驳,被在这脏污了东家的耳朵!” 赖掌柜一边喊着,一边借着拉扯之机转为背对着安珞,伸手狠狠捏了一下小二的胳膊,冲他使了个眼色。 小二微微一怔,眼睛一转意识到了什么,嘴上虽依旧嚷嚷着不愿离开,脚上却也跟着赖掌柜移向门边。 姑侄俩拉扯着、便一同向屋外走去,安珞转眸瞥了眼两人脚下,微微挑眉。 其实演得还真是不错,若换了旁人,怕还真以为这两人出去后还有好一番争执要闹。 只可惜她是习武之人,一个人行动之时,真正想要移动的方向,她只需扫一下那人下盘就全都清楚,这一点即便面上演的再好,也无法完全伪装。 眼看着两人已经到了门口,安珞却也并无阻止的意思。 她正好听到,有一脚步声停在了门外,若她猜的不错,应是卫光。 果然,赖掌柜和小二一拉开雅间的门,安珞便正看到了刚准备叩门的卫光。 六目相对,门口的三人俱是一愣。 赖掌柜认出了这是那仨穷鬼之一,只看了他一眼便未再在意,依旧扯着小二出了雅间。 卫光微侧了一步让开门口,眼见这赖掌柜扯着小二离开还有些懵,回头见安珞在看他,这才赶紧也进了雅间。 第202章 三个传言 “……小姐。”卫光进屋之后,向安珞行了一礼。 因着见到了撒格和撒托也在,他便没有如平时一样,唤安珞符主的身份。 “您交代的事已经办好了,消息很快就会传到莫阳和甘湘那边。” 安珞听到卫光的禀报,却并未作何回应。 此时她正微偏着头,凝神听着雅间之外不远处,赖掌柜对小二说着自己的打算。 其实这两人之间的对话,倒也没什么可新鲜的。 她便是不听也猜得到,赖掌柜让那小二离开、不管出不出自真心,都只会告诉那小二说这是权宜之计,再许诺他等风头过去、便让他回来。 而赖掌柜刚刚那般地拉扯小二,也不过是演给她看,为的便是从她面前脱身。 至于这脱身的目的嘛…… 安珞看向卫光吩咐道:“卫光,你现在便去再找那姓赖的、跟着他,让他将天香楼的账本都拿来给我,勿要听他以任何借口拖延,也小心些,别让他狗急跳墙、毁了账本。” 卫光并不知道,这天香楼如今已是归了安珞,闻言微怔了一下。 他想起燕西楼昨日跟他说起的、准备离京南下之事,再联想到燕西楼刚刚找符主聊了些什么,他这才猜想到,或许是燕西楼将天香楼送与了安珞。 他应了一声,便转身出了雅间。 等待卫光回来的功夫,安珞这才有空去管还在此处的撒格和撒托。 见安珞看来,撒格倒是眼前一亮,将那一手银锭向前举了举、捧给安珞看,面上止不住地傻乐。 而撒托对上安珞的眼、却是目光灼灼,随即又察觉到自己这样直视小姐有些冒犯,忙又微微低头,恭敬地垂下了视线。 “你们是来此找卫光的吗?”安珞开口问道,“可是有什么麻烦?” 她之前指派了卫光去做撒格的老师,三人之间如今应是已熟悉了起来。 从今日之事来看,撒格跟着卫光学了这些天,也能说是有了些长进,但也实在不多。 可撒托却和撒格不同,她虽原本对他不甚了解,但经过上次他来找自己救撒格、还有今日他的表现来看,这是个心思缜密、聪敏圆滑之人。 而既是聪敏,自然知晓天香楼这里不像别的地方,此处来往的贵人众多,随便哪个贵人看不顺眼他们那双橙黄色的眼瞳,他们就都可能陷入麻烦。 可他们却还是来了。 除了有急事要找卫光外,她想不出撒托还会因为什么而来。 安珞这一问,撒格和撒托也顿时回想起了他们来此找卫光的目的,那便是托他想办法、将传言之事通知给小姐。 但眼下,倒是也不用再找说此事了,毕竟正主就在面前。 “是关于你的事,小姐!”撒格抢先开口,“我和大哥今早发现、街上突然到处都有你的传言!” “我落水、被闵景耀所救那个?”安珞问道。 这传言是她刚刚给两兄弟作证时,从周围百姓口中听到的, 撒格一愣:“小姐你已经知道了吗?就是这个!大哥说这消息传得太快,不像是自然传出的,反而是有人故意而为,担心对小姐你不利,这才想着得告诉小姐。” 安珞闻言心中一动,看了看撒格……又看向旁边的撒托。 “既是如此,怎的不直接来侯府找我?”她问道。 撒托注意到安珞的目光,知道这是在问自己,略迟疑了一下,还是拱手回话道:”……小姐如今正被众人关注,我们…毕竟是莫金人,贸然前去,恐给小姐造成麻烦。” 安珞闻言微挑了挑眉,又深深看了撒托一眼。 果然,这是个思虑周到的聪明人。 她又问道:“除了我和闵景耀之事,这两日可还有什么别的传言?” 若她谋划的不错,有关她的那传言一出,那日茶馆之中、她费心找的那许多“人证”,也该是开始到处帮她辩驳一二。 还有……她特意让甘湘伪造的、那另一个落水之人。 “……有。” 正如安珞所料的那般,撒托在她的问话下微微颔首。 “今日我们的确还听到了另外两个,关于安远侯府传言。” ……两个?另外还有两个关于安远侯府的传言? 安珞眨了眨眼,便让撒托细细说来。 随着撒托的讲述、和撒格时不时的插嘴,安珞这才知晓这两个传言都是些什么。 其一,与她料想的相同,是关于安翡落水的传言。 她也不知道那日,甘湘最后究竟是以何种形式、完成了她的交代。 但实际结果便是,一切都和她计划的一样,有百姓见到了衣裙被浸湿的安翡。 而随着今日,她落水的传闻甚嚣尘上,安翡亦落了水的猜想,便从哪些见过她湿裙的百姓口中,跟着也传了出来。 这传言本就是她精心谋划的,因为此时听到自不觉得惊奇,让安珞意外的反而是那另一个传言。 另一个传言,是关于安珠的。 而且更让安珞没想到的是,有关安珠的这则、同样是齐王的英雄救美。 据撒托所说,百姓间传言说花朝节灯会那晚,安珠逛着灯会不慎就迷了路,不但找不到家中的马车所在,就连跟着她的丫鬟都不知何时走散。 走散难免惊慌,那安珠又更是倒霉,不知道走到了何处时,就遇上了一个醉酒的汉子。 那汉子只是平民,而安珠衣着华贵。 若是平时。那汉子是绝不敢对这种、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起什么心思的。 可那日正是花朝节,本就是青年男女互表倾慕之心的日子,那汉子又醉了酒,难免胆子就大了几分,靠近安珠想要搭话。 安珠哪曾见识过这种阵仗,眼见汉子接近便是又慌又怕、又叫又骂,直叫汉子滚开。 那汉子本也就只是想搭个话,结果被这么一骂、再加上喝了酒脑子不灵,便也生出了几分火气,要上前拉扯安珠、嚷嚷着要让她赔礼才算。 这更吓得安珠一阵叫嚷求救,结果就正碰到了路过的齐王,将安珠救了下来。 第203章 账册之疑 安珞听着撒托禀告完毕,帷帽下低垂的眼眸中,露出了几分若有所思。 她很确定,上辈子时,花朝节那日安珠并未走失、自然也就更没有后面、被闵景耀英雄救美这事。 而这一世因为她的重生,许多事情都已经改变,这传言将过程说得如此具体,倒不像是空穴来风,似乎是确有其事。 安珞微微眯眼,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她的计划中,本只有安翡一人,如今却又莫名扯进来了一个安珠。 想起安翡和安珠最近那“坚固”的同盟,安珞觉得这事情,倒是意外地越来越有趣起来了。 “此事我知道了,之后自有应对,你们不必再担心。” 安珞刚交代了这一句,便听到外面楼梯上两道脚步声前后响起。 前面的那道倒很是矫健,上楼的速度也快,很快便已经向着雅间而来。 后面那道却极为笨重,缓慢沉闷,还带着粗重的喘息。 叩门声响起,卫光在安珞的应许下推门进入,手上捧着几本账册。 “小姐。”卫光将手中账册放到安珞面前的桌上,回禀道,“赖掌柜一直找各种借口推脱、不肯带我去拿剩下的账簿,柜台处就只有这最近记录的三本,都在这了。” 安珞闻言却并未先去拿账本,而是看了眼卫光,目光落在他染了墨渍的袍角上。 察觉到安珞的目光,卫光也看了眼自己的袍角,拱手道:“……小姐神算,赖掌柜听说我要拿账本之后,果然打起了损毁账本的主意,先是打翻笔洗,后又碰掉砚台,幸亏我记得小姐的提醒,这才没让他将账本毁了去。” “倒也不稀奇。”安珞轻笑一声,伸手将最上面那一本拿过、翻看起来,“毕竟是忘了藏的尾巴,毫无防备下被人给踩住,可不马上就急了嘛。” 最上面的一本账册只写了一半,正是现下在记的,安珞直接翻到了记录的最后部分。 上面最后一条记录,赫然是一笔五十两的进货款,墨迹未干。 “呼…安、安大小姐!” 随着雅间的门被猛地拍开,终于赶了上来的赖掌柜扶着门框呼哧带喘。 安珞没有理会于他,只是继续向前翻看着手中账本。 赖掌柜见状更是心惊,忙努力离开扶着的门框、又向屋内走了两步,想要阻止安珞继续翻看下去。 “安大小姐!” 他又是大叫了一声,甚至想直接靠近安珞、去抢她手中账册。 然而卫光就在旁边,自是不能看着赖掌柜上前去打扰安珞。 他冷着一张脸,一伸手臂便挡住了赖掌柜,不准他靠近。 卫光也是身有功夫之人,被他这么一阻,赖掌柜自是不可能再进一步。 没有办法,他也只能赔着笑、冲着安珞又道:“这…东、东家,你这是、这是做什么啊……这账本下面还急等着用呢,东家要看,晚些、晚些时候我亲自送到您侯府中去可好?” “呵……”听闻此言,安珞这次才轻笑一声,从账册间抬起了头,“晚些?我倒是等得起,就怕晚间赖掌柜送来的,可就不是这一本账册了。” 也无怪赖掌柜连这般拙劣的借口都说出来了,她刚刚不过才翻看了几页,简直到处都能看出拙劣的假账痕迹,也不知这是被贪了多少。 赖掌柜听闻此言,也听出安珞这是已经看出了什么,在暗讽他准备做假账的打算。 他的额头上才因上楼冒出一头热汗也迅速冷却,黏腻在鬓角。 “东家这说的是哪里话,您这话我可就听不明白了……”赖掌柜心中已是心虚得厉害,却也只能强撑着装傻下去。 啪—— 手中账册猛然砸在另外两本之上,发出一声巨响,安珞抬眸,一双眼冷冷落在赖掌柜身上。 “你不明白?那我便与你说个明白!”安珞一手拍在账册之上,冷声喝道,“你且告诉我,这账册之上刚记录的五十两进货款,是用在了何处!” 安珞此时一改之前漫不经心的,周身威势尽显。 这道喝问直将赖掌柜吓得一惊,身上肥肉都颤了两下,一时间竟觉得安珞比那位大人、还更令人敬畏几分。 不过好歹赖掌柜做这天香楼的掌柜多年,也总是见过几分世面的,早在卫光拿了账册上楼时,他便惊觉账册上可能会被看出问题,已经紧急想好了说辞。 “这、货款,自然是用在进货上啊,东家!”赖掌柜将自己想好的说法讲了出来,“我们这天香楼、招待的可都是贵人,自然不能用普通的食材,好的食材价格也就更贵,这五十两正是今日的进货款啊,还请东家明察。” 那五十两,自然就是刚刚小二拿给两个莫金贱民的五十两,但他又怎么可能承认这事? 一个深宅里才及笄的黄毛丫头,会写武艺也就罢了,总不可能还知道这酒楼是如何经营。 再说他说的也并非不是假话,他们天香楼所用的食材失却都是贵货,每日消耗的食材价格也确实有个几十两,若安珞追问具体买了什么,他大可以带着她去后厨看。 这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赖掌柜自觉安珞即便是怀疑,一时间也无法从这抓出他的尾巴。 而只要拖过这一时,让他找到喘息的机会……自然能再想到办法、将此事遮掩过去! 然而安珞真能如他所想吗? “赖掌柜还真当我是三岁小孩、这般好糊弄不成?”安珞冷笑一声,伸手在账册上点了点,“满京城打听打听,哪家酒楼的货款会是一日一结?纵然不是月底会账,也至少是十日一算,用不用我翻出以前会账的账目拍到你脸上?!” 听到安珞这般简单就找出了他话中漏洞,赖掌柜顿时又是一阵心惊,本以为能就此糊弄过去,却没想这么快便被拆穿。 他张了张嘴,脑中迅速思索这还能再辩驳些什么,然而安珞却根本没又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还有今日这账目,若我没有看错,以昨日为例,天香楼的流水共有九十二两七钱、纵然要去掉一半的本钱,纯利也有四十六两。” “这一日四十六两、一月便是近一千四百两,纵然有些起伏,一年至少也该有个一万五千两的银钱,可我怎么听燕西楼说,这天香楼一年下来,不过才七千多两的进项?” 安珞说着,猛地一拍账本,直吓得赖掌柜又是一颤。 她冷哼一声道:“赖掌柜若向我解释不清这七千多两去了何处,再编些什么瞎话来糊弄,那我也只能去京兆府报官,让你去向府尹解释了!” 第204章 撒托自荐 听到安珞威胁要报官,赖掌柜这才真切地害怕起来。 他本以为这事应该很好解决,最差也不过丢了掌柜的活计。 却不想安珞方一出手便直指要害,只凭看了两三眼账册,就要送他进大牢! “东家!东家我冤枉啊东家!这七千多两又不是小人拿的,这怎的、怎么的就算到了我的头上!?” 赖掌柜心急之下慌忙向安珞争辩着,若非此时雅间内还有卫光和两个莫金人在,他甚至腿软到忍不住想跪下。 “不是你拿的?那你倒是说说,这七千多两究竟是进了谁的口袋?”安珞冷笑道。 她倒是之前就看出,这赖掌柜是个胆大的,却也没想竟是胆大到这般,活生生贪了一半。 赖掌柜迟疑了一下,看了屋中其他三人——尤其是撒格和撒托一眼。 他苦着脸又向安珞说道:“这……东家,此事、此事可不好在外人面前提起,总得容小人单独告知给您啊……” 这卫光还在也就算了,那两个莫金人怎的还不离开?还准备在他天香楼生根了不成!? 安珞察觉到赖掌柜看向两兄弟的目光,微微挑了挑眉。 听这意思……赖掌柜刚刚那话并非托词?他身后还真有另外一人,拿了天香楼每年的七千多两? 安珞心思微转,微微偏头看向撒格和撒托二人。 虽然她并不介意被人发现、她与莫金人有所关系,但她毕竟刚为撒格和撒托做了证,此时暴露两边关系,无疑只会平添麻烦。 她虽然没有明说,但以撒托的聪慧,应该能明白她的意思,主动请辞。 然而让安珞他有些意外的是,她在撒托脸上,却看到了几分欲言又止的犹豫。 似乎撒托在思索着什么,顿了顿才准备开口—— “既然如此——” 安珞却是先撒格一步又开了口,回转过去又看向赖掌柜。 “既然如此,想来赖掌柜是未曾贪过这天香楼分毫了?那便先将以前的账册全部拿来吧,卫光!” 卫光得令,便示意让赖掌柜带路去取账本。 赖掌柜此时也没有办法拒绝,只能带着卫光出了雅间、向自己的房间而去。 耳听到两人已经离了雅间,安珞这才又转头去看撒托。 见安珞望向自己,撒托心中一动,却还是有些不确定,小姐是不是猜到了他的心思,在等他开口。 感受到安珞的目光,又想起她刚刚明显有几分支开赖掌柜的意思……撒托定了定心神,鼓起勇气开口。 “小姐……您可是准备,要换掉赖掌柜吗?”撒托拱手问道。 安珞闻言,微微眯眼看了撒托一眼,并未回答。 撒格却是忍不住扯了扯撒托的衣袖,低声说道:“大哥你这问的什么话?那姓赖的人品又不行,还贪了小姐的银子,小姐难道还会留他?” 他大哥这是怎么了?小姐对那赖掌柜的厌烦他都看得出来,自然是要换掉他的! 这答案其实撒托也清楚得很,只是他真正想问的又实在是不敢直接开口,这才有了这么句……实则是试探的话。 “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别问蠢问题了,有话直说吧。”安珞也终于看着他开口道。 安珞这话虽听起来似乎像训斥,但撒托闻之却听出了几分鼓励之意。 他心中一动,用于鼓起了几分勇气,突然向安珞深深躬下了身。 “我想自荐做这天香楼的掌柜,还请小姐能给我个机会!” 他养伤至今不过月余,之前折了那几根骨头还未完全长好,如今这般躬身顿时扯动了伤势,却依旧强忍着痛意、等着安珞回答。 安珞瞥了他一眼,顺手拿过一本账册,用账册从下往上架在撒托互握的双手上。 “起来。”她手上微微用力,强迫着撒托抬了起身。 撒托愣了一下,见到安珞直伸到自己面前的账册,下意识接了过来。 安珞收回手问道:“你想做这天香楼的掌柜?那我问你可曾识字?可会算术?看得懂账目吗?” 撒托听到安珞的问话,心中猛地一颤,知道小姐这样问,便是未曾因为他莫金人的身份便直接拒绝,忙开口答道。 “我会算术!除了贩马,我以前还做过跑商的营生!字…字我只识得一些,也没看过账目……但是我可以学!我、我一定学得很快!” 虽然期待着小姐能答应,但小姐真询问他时,他又是在忍不住激动和紧张,回答得也很有些语无伦次。 撒托回答完,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账本,等着安珞发话。 安珞闻言却是挑了挑眉,没直说可以、却也未说不行,反而是转头看向了撒格。 撒格正被自己大哥这突然之间的请求而震惊,察觉到安珞看向自己,很是有些茫然地回视。 他想了想,又觉得小姐这可能是也让他回答的意思,挠了挠头:“我……呃,不识字、算术也…呃……” 他很有自知之明地只回答了前两个问题。 安珞本来也不知要问撒格,听了这撒格这话摇头失笑,重又看向撒托。 “我之前给撒格找了个师傅,他…目前看。学的是不怎么样。现在也给你找个师傅,至于你能学到几分……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她向着撒托竖起了三根手指。 “三日,三日之内,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只要你能看懂你手中的账目,我就答应,将天香楼交给你打理。” 安珞说着,深深看了撒托一眼。 “机会我可是给你了,至于能不能成……看你自己。” 第205章 谁是靠山 得了安珞应诺、又问明了安珞为自己找的师傅在何处后,撒托便带着撒格向安珞请辞、急急离开了天香楼。 两人前脚才刚离了雅间,后脚卫光便同赖掌柜,带着自燕西楼买下天香楼后的账册归来。 看着桌上总共八九本账册,安珞随手抽出一本随意看了看,果然也和她之前看的那本一样,随处可见的假账痕迹、以及平白消失了一半的进项。 其实若真说起来,这少掉的一半进项应是属于燕西楼,与她并无关系。 即便是她要到官府去告赖掌柜偷盗钱财,此事也需得燕西楼这苦主出面,京兆府那边才能受理此案。 不过听赖掌柜的意思,这一半的进项还不是——至少不全是进了他的口袋,真要报案怕也没那么容易审理清楚,也是麻烦。 然而,燕西楼如今却已是准备明日便南下,看他那样子也只是是将天香楼作为一处落脚点,对进项多少却是完全未放在心上,不一定会愿意留下为此事盘桓。 所以眼下,她还是得先弄清楚,这少了一半的进项究竟到了何人手中,才能再考虑这接下来、又要如何办。 安珞理清了思绪,随手合上了手中账册,在封面上拍了拍。 “赖掌柜果然是神通广大,这少了一半的进项都能将你那前东家瞒得严严实实,一年都未曾发现有任何不对,好手段啊,赖掌柜。”她似笑非笑道。 赖掌柜闻言向安珞躬了躬身,小眼睛中精光一闪,苦笑道。 “东家……这、这实在不是小人之过啊,小的之前也和您说了,这银钱都是用在了正地方,这怎么能算是我瞒着燕东家?小人实在冤枉啊……还请小姐先屏退旁人,小人也好向您解释清楚此事啊。” 去取账册的这段功夫他也想明白了,眼见着他已经是把这安大小姐得罪了,讨好她也来不及了,还不如依靠那位大人,反而是一条出路。 这一年来他对那位大人也算是尽心竭力了,每年六七千两的进项对那位大人来说、应是也够那大人看他一眼了吧? 若能得那位大人发话……他说不得还能继续做着这天香楼的掌柜。 纵然以后那些日常几两、十几两的小钱,不能再拿得如现在那般随心所欲,可这从给那大人的银钱中分出的大头、却总是能保住的。 到了那时,他就也算是成了那大人与天香楼之间的中间人,便是这安大小姐看在那位的面子上,想来以后也不敢给他小鞋穿,这天香楼自然仍是他说了算,他也还是有好日子可过的…… 安珞也敏锐地注意到了、赖掌柜往返前后态度的变化。 按理说这些账册之上,各处假账留下的证据可不算少数,如今账册全到了她手里,这赖掌柜合该更恐慌才是,却为何反而好像轻松了许多? 除非……这赖掌柜觉得,那一半进项的归处,能作为他的靠山。 安珞略一思索便想通了关节,眯眼看了赖掌柜一眼,便让卫光先退了出去。 待到房门开了又关、屋中只剩下赖掌柜和安珞两人之时,安珞这才将目光落在了赖掌柜身上,等着他开口。 “东家您有所不知,这在京城做生意,可没有您想得那般容易,尤其天香楼作为京城第一的酒楼,不知道多少人眼热,总得……认个靠山,才能安稳度日不是?” 他可不也得有个靠山,才能安稳做这天香楼的掌柜嘛。 赖掌柜说着,面上就隐隐多了几分得意、瞥了安珞一眼。 然而安珞听闻此言却是毫无所觉一般,不仅没有接话,甚至连目光都没变化一分,这不禁让赖掌柜有些讪讪。 他只得继续又道:“这,上一任东家在京城中经营天香楼良久,早就自有人脉,不怕被人背后使什么手段,可燕东家不同,他这一个外来之人,京城之后谁都不认识,那位也就派了人来,提出愿意给天香楼庇护,那小的也只能答应下来……这也是互利互惠的办法,都是为了天香——” “所以,谁是你找的靠山?”安珞不耐再听赖掌柜啰嗦,直接打断他问道。 “能庇护住京城第一酒楼的贵人,自然不会是寻常身份,看在贵人的这层关系,其他客人也更愿意给面子往我们天香楼来,说起来那位贵人与安大小姐你还正有渊源……” 赖掌柜本来还想再卖弄一番,然而眼见着安珞的目光越来越冷,终于也不敢再故弄玄虚,说出了答案。 “那贵人——正是当今圣上的四皇子、齐王殿下!” ……谁!?? 安珞心中一崩,差点没骂声娘。 赖掌柜却全然没察觉到安珞神情不对,还继续絮絮说道。 “这京中这般受齐王殿下照顾的店家也不少,别看这要分一半的进项给殿下,可若没有齐王殿下在身后擎天照着,像是燕东家这样外来京城、毫无根基的商者,又如何能受得住这么大的店?生意做得稳当了,给一些孝敬那也是应当应分……” 狗屁的应当应分! 安珞越听脸色越黑,她是有想到这七千多两是进了哪个“大人物”的口袋,却完全没想到这人竟然是闵景耀。 难怪了……难怪上一世,齐王府明明看似产业并没有多少,但闵景耀却总是有许多她不知来处的进项。 也正是因为没有多少明面上的产业,京城上下还时常爱夸上一句齐王清廉。 她那时还只当是萧家、或是闵景耀哪位从属家的资助,却没想到闵景耀竟还有这般的“来钱之道”! 一家天香楼,他一年就能刮个七千两,若这样的商铺再多上几家,敢情他只靠一个皇子的身份,一年就能搜刮去几万两银钱!? 怎的,这天子脚下、皇城根上,尊法交税、正经做生意之人自己活不下去?还非得让闵景耀那狗东西吸掉一半的血!? 还有燕西楼那熊色(sǎi)!怎的买了酒楼又不管!?七千两就这么资敌了竟然! 安珞压下心头火气,微微垂眼了一瞬,再抬眼时,便已经平静了下来。 “你刚刚说……这京中还有别的店家受齐王这般照顾?”安珞目光一闪、佯装好奇地问道,“别的店家,也和我们天香楼一样,要分齐王一半的银钱吗?” 第206章 分利几分 赖掌柜身为酒楼的掌柜,自是对察言观色方面更关注几分。 听到安珞口中的“我们”,他顿时以为安珞这是知道他背后是齐王后,对他改变了态度。 这么一想……他还真得感谢齐王,在花朝节那晚正好救了安大小姐落水。 纵然这安大小姐性格凶悍,可到底也是女子,面对救了自己之人,再硬的性子总难免软和几分。 这样想着,赖掌柜不自觉就放松了些,对于安珞的问题也没有多想,便尽数说起了他知道的那许多、同样要分利一半于闵景耀的商铺。 “……这还是我们天香楼啊,每年进项多、收益大,殿下才只要我们五成,像是西街那家樊氏银楼,那可就不止五成了,听说他们每年要分出近八成收益给殿下才行。”赖掌柜说道。 安珞闻言眉头微皱,她本以为要五成已经够黑了,谁知这竟然还是对她们天香楼格外优待的结果? “这般……那银楼岂不是只剩了两成的收益?”安珞继续套着赖掌柜的话,“只两成收益,岂不是还不如直接卖了铺子,离京去过活。” “嗐,东家你这就是说笑了,这铺子又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卖掉的?”赖掌柜状似高深地摇了摇头。 安珞又追问道:“如何不能?京城可是寸土寸金的地方,西街的铺子又都是旺铺,难道还出不了手?” “这话是这么说没错,可这不是齐王殿下在呢……他们就是想卖,知道内情的也不会……为了个店铺得罪齐王不是?除了和他们一样的外乡人,真找不到接手的买主……”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熟悉燕西楼的脾性后、就那般放松了警惕啊……谁能知道他那前东家,会这么不声不响地就将这天香楼给转手? 赖掌柜这话说得有些含糊,但安珞还是听出了他的意思。 这话是说,闵景耀不但如今吸着那些店铺的血,甚至还不许他们转手?亏他还是个皇子,这般行径,与那欺行霸市的地痞无赖又何异之有!? “……难道就没人想过报官?”安珞眉头皱得更紧。 从她与尤文骥最近的接触来看,她不觉得尤文骥若知晓此事,会置之不管。 赖掌柜却是呵呵笑了两声,只觉得这安大小姐果然不过是个才及笄的小姑娘,想的还是太天真了。 他说道:“这种事怎么报官?民不与官斗可不是说说的,更别说那可是皇子了,便是告赢了、现下得了银钱,那之后可也是得罪了齐王,又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谁人不知当今几个皇子,这太子之下便是齐王,满京城又有几个能不惧齐王殿下权势的……” “我安远侯府便不惧他。”安珞冷冷打断了赖掌柜,朗声唤道,“卫光!” 赖掌柜察觉到安珞话中骤然的冷意、顿时一个激灵,人也跟着清醒了几分,这才注意到安珞脸色不善。 但他还来不及细想为何,卫光却已经应了一声、进了门。 “小姐。”卫光推门而入,拱手等着安珞吩咐。 安珞站起身,瞥了一眼还懵在原地的赖掌柜,吩咐道:“把他押下去关起来,好生看管,这几日暂且别让他离开。” 这事她原本不知道也就算了,如今知道了,便不能放着不管。 她本还想今日就将这姓赖的赶出去,如今看来,倒是不得不再留他两日,以免打草惊蛇了。 “是!” 卫光应了一声,眼疾手快地一伸手便堵住了赖掌柜的嘴。 赖掌柜此时才反应过来,刚张嘴欲叫,便被卫光制住。 他眼神惊恐地挣扎了两下,却如何能抵得上会武的卫光?亦是丝毫没有换来安珞半个眼神。 安珞略想了想,又道:“你一会将他安置好后,就随便找个伙计去与那小二讲,只说替他传话,说他贪墨天香楼银钱一事如今被我发现,勒令他三日之内将贪去的银钱归还,其中就包括刚刚小二那五十两,限那小二明日就将银钱还来,否则就要去报官。” 卫光微微一愣:“可那小二……看着不像拿得出五十两的样子。” “小二当然拿不出来。” 安珞点点头,肯定了卫光了推测。 “只是我要的也不是那五十两,我要的是那小二狗急跳墙,去找他姑姑说点什么秘密出来,这样赖夫人急着去处理外室,赖掌柜不出现只会被他们当成是不敢露面、躲了起来……随便扣他个三五天也不会引起怀疑,这时间也就足够我去办我要做的事了。” 听了安珞的解释,卫光顿时了然,便压着赖掌柜去办吩咐他做的事,安珞也就此离开了天香楼回府。 她来之前,本以为自己只是来将新的命令下达给甘湘,却不想又是从卫光那得了有关影符的新信息、又是从燕西楼手里白得了一间天香楼、更别说还又知道了闵景耀一桩恶行。 只是这管肯定要管,但要如何管,她却还需好好思量一番…… 毕竟这最简单的方法,便是她出钱,将那些店铺都收购到她们安远侯府名下,邹太夫人送回来的那几十万两银钱,倒是差不多足够她完成这计划。 只是这样,也不过能让那些商人有了机会离京,可已经被闵景耀吞进去的诸多银钱,却也就再没有机会能追回。 ……还是得想个办法,让闵景耀将那刮走的银钱全都吐出来。 安珞思索间,马车便回了府。 她才回到漱玉斋,便听绿枝来禀报,说是见雨小哥来传话,昭王殿下又来了府中,此时还在琨瑜堂和她大哥一起、等着她回来后去相见。 “昭王又来了?可有说找我是何事吗?”安珞摘下帷帽问道。 太清观一事已经解决,纵然还有些什么后续的消息,只要让她哥告诉她也就是了,哪有什么还需闵景迟亲跑这一趟……还非得见到她的面? 绿枝接过安珞递来的帷帽:“听说是……太清观救出那些女子的事。” 第207章 救治之请 安珞才走进琨瑜堂,便见到闵景迟和她大哥正在院中石桌上喝茶。 注意到安珞到来,两人先后站起了身。 “安小姐。” 不等安珞走到两人面前,闵景迟便先唤道。 闵景迟是皇子,礼数来说本应她先问安,听到闵景迟开口,安珞不免微微怔了一瞬, “昭王殿下春安。”她站定看了闵景迟一眼,福身回了一礼。 三人在桌旁石凳上坐下,她又问道,“听我的丫鬟说您来找我,是那些被救的女子,又出了什么事吗?” 才一见面,安珞便开口直奔正事,这让闵景迟微默了一息,抿了抿唇。 “……是有些状况。”他低声说道,“昨日你同……尤大人,将那些女子从太清观救回后,她们就也同之前那些罪臣家中救出的女子一起,都被暂时安置在了时仁堂、由庆余大夫医治。” “以庆余大夫的医术,想要对症下药治好她们身上的伤并非难事……”安珞说着,便想起了那些女子身上、与影符有几分同源的毒,略略有了猜想,“可是她们身上的毒不好解吗?” 闵景迟颔首肯定了安珞的猜测:“庆余大夫昨日便已经开始尝试解毒,本以为今日会有起色,却未想到昨日喝了药的女子,今日反倒严重了几分,他便托相伯来请你,说你的医术还在他之上。” “既是医治之事,便是宜早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吧。” 安珞说着,便直接站起了身,闵景迟自然也无异议,也就跟着她起身,两人便向琨瑜堂外走去。 “……”安瑾。 眼看着自己的妹妹和好友一拍即合、都没顾得上搭理他一下就来了又去,完全被当做见面幌子的安瑾默默喝了口茶。 茶水有些凉了,苦中带着点涩。 他咽下那一口苦涩,瞄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突然觉得子缓最近来他们府中的频率……是不是也来得太勤了些? 那有些消息不能假于人口,子缓自己跑来一趟也就算了,这请珞儿去治病的事,随便派个随从、官差来说一声不就得了,哪还需要子缓亲来、还等上这半晌? 嘶!这小子莫不是……惦记上他家珞儿了吧!?? 安瑾虎躯一震,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 哎呀!要说子缓这小子,虽然人嘛平日里是闷了点,但至少人品好,文韬武略也都算看得过去,身份上也是个皇子,配珞儿的话……就勉强算他还配得上! 不行不行,就算勉强算他配得上,那也不能让这小子这么简单就把他妹妹给拐跑,这事他还是得赶紧去告诉爹才行啊! 安瑾这样想着,茶也不喝了、凳也不坐了,起身就也出了府,去寻他爹了。 安瑾那边的“重大发现”,安珞和闵景迟此时还俱不知情。 安珞回漱玉斋拿了帷帽和银针后,两人便一人一车离了侯府,很快便到了时仁堂,被小伙计带入了后院。 因着有京兆府送来的诸多伤患、以及一些收到消息来此寻亲的失踪女子家人、还有京兆府的官差,今日时仁堂后院格外喧闹。 安珞和闵景迟才到了后院,听说两人来此的庆余大夫,便已经迎了出来。 “安小姐,昭王殿下!”庆余大夫此时身上很有几分脏乱,带着些药渍和血迹,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礼数周全,只草草向两人拱了拱手,“安小姐,请快随我来!” 安珞闻言也未再说什么耽误时间,一伸手示意庆余大夫先行带路,便快步跟着庆余大夫向内走去,闵景迟亦跟在了两人身后。 三人一路来到安置被救女子的院落,因着人数较多,那些女子按照轻症和重症、被分别安置在了两个院落之中,他们此时所在的是重症的院落。 伤者毕竟是女子,庆余大夫身为医者自是无法避嫌,但闵景迟却总还是要避讳一下。 因此他便等在了院中,只由安珞和庆余大夫进入了屋内。 安珞方一进入屋中,便闻到了一股清苦的药味,而屋中除了受伤的女子外,还有几名女子的家人,见到庆余大夫回来,便急忙都围了上来。 “大夫!庆余大夫!您快来看看淑儿!你刚走的这一会功夫,淑儿又吐了一次血!我可怜的淑儿呜呜……” “庆余大夫!快请来看看我女儿,她怎的又晕了过去?” “庆余大夫!我妹妹慧儿……” 庆余大夫见到瞬间围上来的众人,急忙说道:“好了好了,你们先都别急,让开位置!先让安小姐去看看!安小姐的医术,我也比之不及,安小姐您看……安小姐?” 庆余大夫刚要请安珞去诊脉,却发现安珞已经不在身边,他忙转头去寻,这才看到安珞已经趁着他安抚众人的功夫,从旁边溜进了屋内。 安珞直接走到了那刚吐了血的女子身边,瞥了眼女子唇上、胸前的鲜红血迹,便伸手搭上了她的手腕。 摸着指尖下悬若游丝的脉相,安珞微微凝眸,思索了几息。 屋内几名女子的家人们此时也想起,刚刚庆余大夫离开前他们焦急询问,是有听庆余大夫说,要去接一名医术更在他之上之人。 只是他们谁也没想到,这庆余大夫口中,医术更强于他之人,竟然是位这么年轻的姑娘!? ……她能行吗? 众人心中怀疑安珞并不知晓、或是猜到了也并不在意。 她摸清了那女子的脉搏,便从怀中取出自己的银针,对准那女子几处大穴迅速刺了下去—— “噗——咳…咳咳咳咳!” 安珞几支银针方一离手,那女子便是猛地一抖,突然一阵阵剧烈地咳嗽起来,直咳得浑身控制不住地抽搐,连带着手臂上包扎好的伤口也渗出血来。 安珞忙又伸手按住她的身体,捏住她手臂上的大穴,大片大片黑红色的血迹从她喉间涌出。 “淑儿!你做什么!你这是要害死我的淑儿吗!我的淑儿被那些畜生害了多惨,现在你还要来害我淑儿的命!” 那看起来是女子她娘的人见状、顿时惊声尖叫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抓安珞,哭嚷道。 “你快放了我的淑儿!放开!” 第208章 救治之行 眼见她就要扑到安珞身上,庆余大夫连忙伸臂去阻她。 “樊夫人!你冷静一些!安小姐没有要害她!”庆余大夫忙解释道,“你看樊小姐如今吐出的都是黑血,这便是体内的毒素被逼出了体外!安小姐施针是在救治令媛啊!” 好在庆余大夫在京中名声甚好,樊夫人听到庆余大夫发话、这才稍稍冷静了一些。 仔细看去,果然如庆余大夫所说,她女儿此时吐出的血液均为黑红之色、全然不像之前鲜红的血液,而女儿面上原本灰败昏暗的脸色,此时也多了几分血色、红润了几分。 见到女儿似乎确有好转,樊夫人这才半信半疑的站定,却还是放心不下,目光一眼不错地盯在女儿身上。 安珞是没管这旁边骚乱,只在那樊姑娘不再挣扎后,伸手扶着她的脑后、助她微微侧头,吐掉口中毒血、以防呛到。 待到樊姑娘完全吐完了毒血,呼吸也渐渐平稳,安珞又执起她的手腕再把了一次脉,这才从榻边离开。 “我的淑儿怎么样了?” 安珞才看向这边,樊夫人便油煎火燎地问道。 安珞看了她一眼,也看出这只是个一心爱女的夫人罢了,倒也没有计较她之前之举。 她开口道:“浮毒基本上已是逼了出来,但她中毒日久,内腑多处受到了毒素侵染,还需得再好好调养一些时日,之后才能痊愈。” 樊夫人听闻此言,顿时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有些发软,她忙伸手合十闭眼喃喃。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谢谢神仙真……呸!呸呸!谢谢菩萨、谢谢佛祖…谢谢……” 樊夫人胡乱谢了一圈,又想起自己刚刚对安珞的冒犯,忙又看向她躬身道。 “安、安小姐是吧,刚刚实在是抱歉,我、我一时糊涂误会了您,向您赔罪了,也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女儿!谢谢……” 安珞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樊夫人这番赔礼和道谢,复又转头看向了庆余大夫。 “浮毒逼出去了,内里深处的毒就得靠服药再慢慢化解了……她刚刚是服过什么药吗?可有药方予我看看?”她问道。 “有的!是老夫之前开了一剂药。”庆余大夫说着,寻来了放在一旁桌上的药方,递给了安珞,“在这,我本是按照脉象下得药方,却不知为何对她体内的毒……却似乎适得其反了。” 几次接触下来,庆余大夫如今已是完全服了安珞的医术。 所谓达者为师,在医之一道上更是如此,是以庆余大夫如今对安珞说话时,不自觉就带出了几分恭敬。 安珞接过药方,打眼一看,便微微挑了挑眉。 清和道制出的那些毒,基本都与影符之毒有着几分同源,那些女子身上中的毒亦是如此。 而庆余大夫出的这张药方上,安珞也看到了几味影符解药的成分,虽然只是几味,但也足以说明庆余大夫的医术,的确非寻常大夫可比。 “这药方……要她是真正的中毒之人,其实就没有问题,至少也不会像如今这样,反伤其身。” 安珞说着,将药方还给了庆余大夫,走到一旁的桌边,取了笔墨重下了一张方子。 “安小姐此言,我实在有些不解。”庆余大夫跟着安珞到了桌边,虚心求教,“从脉象看她们的确中了毒,为何说她们不是真正的中毒之人?” “因为她们是……媒介。”想到屋中还有那些女子的家人,安珞话中便更含蓄了几分,“毒虽在她们体内,但下毒之人是想借由她们之人,将毒传出去,他们体内虽有毒,但还差一个毒发的引子,所以若直接解毒,反会引得毒性爆发。” 庆余大夫闻言,按照安珞所说的想了想,顿时了然。 他接过安珞递来的方子,便转身出屋去找人熬药,安珞则继续去看下一人。 安珞对这毒本就自有几分了解,对庆余大夫而言还有些难办的重症病患,到她手中却完全是手到擒来。 而在她为众女子医治的过程中,安珞还注意到樊夫人的目光时不时便落在了她身上,安珞只当她还在为刚才之事介怀,便也没多在意。 这一屋子重症的女子,实在是中毒颇深,像樊姑娘那种一次便能逼出所有浮毒的反而是少数,多数还需得再施针几日才行。 这样一来,接下来的几日,她必然也都要来时仁堂,可赖掌柜那边又不能长时间扣着他,那闵景耀盘剥商户那事就…… 安珞一边想着,一边将一屋子的重症病患全部医治方毕,听到院中两名熟悉之人的交谈声,她心中略有了主意。 “尤大人。”安珞走出房门唤了一声。 尤文骥应声回头,然而下一瞬刚看清了安珞,便双眼一翻,直直朝下倒去—— 好在闵景迟就在他身旁,反应极快地将他捞了回来,没让他真倒在地上。 “……”闵景迟。 “……”安珞。 还站着的两人无声对视了一眼,俱是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习以为常的淡定。 安珞这才想起自己刚刚为屋中女子们医治时,衣袍上沾了她们的血。 她看了眼自己的衣袍,又看了尤文骥一眼,向闵景迟开口道。 “我忘了我身上沾上血了。”她略有些无奈地笑笑,“看来我若想与尤大人说些什么,还是得先去寻身衣袍换上才行。” 尤文骥这晕血之症还真有些麻烦,若真是在什么危险之时,这见血就晕还不得要了他的小命? 或许还是得想个法子给他治上一治才行…… 安珞虽是有了这般打算,可眼下尤文骥却是已经晕了,这打算也只能等到下次。 “安小姐不必在意,相伯这也是老毛病了。” 闵景迟看着安珞温和开口,又转头唤追擎上前,将尤文骥交到了他的手上,又吩咐他去找这里的伙计寻一空屋,将尤文骥扶过去。 “相伯休息一会便会自己转醒的,安小姐若有事……可以先说与我听。” 安珞闻言微微颔首,她本也只是想将闵景耀盘剥商户一事告诉二人,若先告诉闵景迟、再由他转达给尤文骥,倒是也可以。 她这几日都要来时仁堂为那些女子进行后续的医治,实在有些分身乏术,而这两人一个同为皇子、一个又是京兆府尹,都是秉直中正之人,将此事交给他们,倒是比她去处理更加合适,她也能放心。 “安小姐……” 然而安珞刚准备开口应下,身后又传来了一声轻唤。 第209章 借衣之举 安珞循声回身,望向身后。 她刚刚就听到,屋内有人到了门口处站定,似乎是在探听他们的对话。 此时,看清门边这探听、唤她之人正是樊夫人,她倒也没怎么觉得意外。 “樊夫人。”安珞微微颔首应了一声,“夫人找我、是有何事?” ……这樊夫人既是主动开口唤了她,想来刚才之举、也并非真是有意要打探些什么,否则也不会又主动出声引起她的注意。 那樊夫人这般……究竟又是为何? 得了安珞的回应,樊夫人反而沉默了下来,虽然从她面上神色看不出什么,但安珞还是在她不自觉有些躲闪的眼神中,看出了几分犹豫。 两息之后,樊夫人才似乎终于下了决定,抬眸看向安珞;“安小姐,您若需要替换的衣裳……我这里还有几身干净的衣裙,” 安珞微微挑眉,没有想到樊夫人叫住她是为了这事,正略觉得有些诧异时,便听樊夫人又道。 “……您身形高挑,在这儿想找身合身的衣裳怕也不容易,我来时给淑儿带了几件衣裳,我的淑儿也自小就生得比别家姑娘更高些……虽可能不是完全合身,但至少您应该还是能穿的,若您不嫌弃…可以赠于您。” 她的女儿遭受大难,虽是无辜受害,可周围仍是免不了流言蜚语……她也不知安珞会不会接受她淑儿的东西。 樊夫人说完,便直直看向安珞,只可惜安珞戴着帷帽,又隔着一段距离,使得她看不清安珞面上神情。 安珞闻言,也猜到了樊夫人这话中的“嫌弃”指的是什么,但她很清楚这些受害的女子尽是无辜之人,该遭唾弃的是那些清和道的妖道,她从未觉得这些女子有何该被嫌弃。 “樊夫人好意,我怎会嫌弃,如此,我便却之不恭了。”她应道。 樊夫人听闻此言,心中微松,可看向安珞的目光却又复杂了几分,更多了些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如此……那就请安小姐稍待,我这便去屋中、将衣裳取出。”樊夫人福了福身。 “劳烦樊夫人。”安珞亦回了一礼。 看着樊夫人进了屋内,安珞又转头看向闵景迟。 她说道:“那昭王殿下便先去同尤大人一起吧,我换好衣裳、再去寻两位谈那欲说之事。” 目送着闵景迟带着追擎、将尤文骥扶出了院子,樊夫人也拿好了衣裳,从屋中走出。 见樊夫人拿着包袱出来,安珞刚欲去接,樊夫人却是微微后撤了半步,不等她伸手便避了过去。 安珞微微眯眼、看向樊夫人,以眼神询问她这是何意。 樊夫人却是仿若未觉,冲着安珞和善地笑笑:“安小姐,我们去找个伙计、帮忙寻间空房吧,也方便小姐您换衣。” 樊夫人这般跟她装傻充愣,倒让安珞更有了几分好奇,樊夫人这到底是要做何事。 她略思索了一息,便微挑了挑眉,应了声好。 在时仁堂小伙计的帮助下,两人寻到了一处空的厢房。 安珞才踏进屋内,在门口处、她再一次欲要去接樊夫人手中那包袱。 然而樊夫人却也像早有预料一般,直接跟着她便一同挤进了屋内,又转身关上了屋门。 见樊夫人如此,安珞心中疑惑更甚。 这妇人这般想与自己独处一室、究竟是为何? 若说要对她不利,这妇人身无武艺、又手无寸铁,看着也不是个会医会毒的,如何能对她不利? 若说是为了感谢……这妇人又实在不像是毫无目的。 看着这样的樊夫人,安珞少有地毫无头绪,此时又只有她们二人在此,她干脆也不再动作,只蹙眉看着樊夫人不语。 然而樊夫人却仿佛真得、只是好心想赠安珞一件替衣一样,拆开包袱,拎起了其中的衣裙。 她笑着说道:“安小姐,我特意挑了最长的一件裙裳,您试试看合不合身,我来帮您拿着换下来的旧衣。” 安珞看着樊夫人的笑脸默了两息,略想了想,伸手再次去要那衣裙。 这次樊夫人终于没有再拒绝,将那衣裙交到了安珞手里。 安珞便借着展开衣裙的动作迅速检查了一番,确定那衣裙并无什么不妥,没有藏着什么、也没下什么药,就只是正常的衣裙。 既然衣裳没有问题,安珞也就顺着樊夫人的意思,准备用其换下身上沾血的衣袍。 她是搞不懂这樊夫人到底要做什么,那不如便先顺着樊夫人的意思,看她之后还会如何,反正安珞有自信,这妇人还没有那个能耐、能伤到自己。 安珞这样想着,便伸手摘掉了头上帷帽。 而随着她面上失去遮掩的伤痕露出,她明显感觉到身边樊夫人猛地一颤—— 她转头看去,正对上樊夫人直盯向她脸上的眼。 见安珞察觉到了自己的目光,樊夫人赶忙低下了头、心中掠过几分慌乱。 安珞微微凝眸仔细看了眼樊夫人,见她慌乱不似作假,便只当樊夫人是被自己面上伤痕所吓,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直至安珞将一身衣裳换好,樊夫人都没有再抬起头来,似乎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裙裳确实没什么不对,纵然对她来说还是略有些短,但也并无什么妨碍。 可越是如此,安珞心中却越是狐疑—— 这樊夫人……当真只是好心想赠她一身替衣? “樊夫人。”安珞开口轻唤。 樊夫人被这一声唤得猛然回过神来,她下意识抬头看了安珞一眼,又急忙再低了下去:“……安大小姐?” 安珞微微一顿,狐眸微眯:“嗯,这衣裳很合适,我就多谢樊夫人赠衣了。” 她说着,微微颔首致谢,得了樊夫人回礼后,便向着门口走去。 她本以为这樊夫人是因见了她伤痕而惊慌,可刚刚那一眼她看得分明,樊夫人眼中并无惧色,反而像是有什么心事游移不定。 还有樊夫人对自己那突然改变的称呼…… 安珞正要推门的手停了停。 “樊夫人……可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她微微偏头,向樊夫人看去。 安珞此话一出,屋中顿时静了一静。 樊夫人愣在原地有些发怔,直到对上安珞向她望来的狐眸,才慌忙反应过来,低下头去。 “安大小姐……这衣裳小姐能用得上就最好了,您可是治好了淑儿的毒……” 樊夫人说着顿了顿,又向安珞深鞠了一躬,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定。 “小姐若不嫌弃,民妇愿赠您一套赤金的头面,以报答小姐的恩情。” ……赤金头面? 安珞微微挑眉,诧异地回转身来面向樊夫人,一双眼直盯着她,几乎欲盯到她心里去。 一套赤金头面,怎么说也要个上千两银子,这樊夫人只为了答谢她医治樊小姐,就要如此一掷千金? 可她又并非是樊夫人请来的,她来此处本是受庆余大夫所托,医治的也不是只樊小姐一人,樊夫人如此决定,当真只是为了医治之情? “樊夫人还真是客气,即便是要谢我,上千两银子的头面,是不是也太贵重了一些?”安珞轻笑着看向樊夫人,又道,“可要说医治,庆余大夫也没少出力,樊夫人难道还准备再破费一次?” 樊夫人闻言眸光微闪,下一息亦是轻笑着回道:“安小姐有所不知,民妇家中是开银楼的,正是在西街的樊氏银楼,店中正有一套现成的赤金头面,自家师傅打的东西,倒也算不得千两的价值,至于庆余大夫,同样是医治了我淑儿的恩人,民妇自也是要好好相谢的。” 听了樊夫人的话,安珞心中却是疑惑更甚。 她可不信樊夫人是原本就有要以几百两答谢庆余大夫的意思,在她看来,更可能是樊夫人为了打消她的疑心,宁可再多花几百两,也要将那套赤金头面送到她手里。 可为什么?总不会是嫌弃自己家的钱太多,必须送些出去。 还是说……那套赤金头面、有什么问题。 “樊氏银楼……樊氏?” 安珞突然意识到,这家店她似乎之前才刚从别人口中听过一次。 “西街的樊氏?”她确认道。 就是之前赖掌柜提到的那个樊氏? “呃……是。” 安珞的反应让樊夫人有些莫名,但她还是应了一声。 “安大小姐是……听说过、或是来过我们店里?” “未曾去过。”安珞摇了摇头,“只是……曾有人向我提起。” 樊夫人笑笑:“那安小姐竟然还能记得我们家的店,还真是好记性。” 安珞眨了眨眼,没有言语。 其实……倒也不用多好的记性。 毕竟她这才听过还没多久,又是被闵景耀那厮整整盘剥了八成收益、让她印象格外深刻的倒霉胚子,她就是想忘记、怕也不容易。 得知这面前的樊夫人就是那倒霉胚子,安珞正待再开口套几句情况,却忽然听到屋外、有人走进了院里。 “安小姐?你可还在此处?” 清润温和的唤声从院中传来,安珞认出来人正是闵景迟。 想来是见她久久未到,特地来寻。 “……我在。” 安珞看了一眼樊夫人,也知道此时若再拉着她叙话未免太过刻意,好在这樊氏银楼的信息,京兆府应是很容易便能知晓,因此她也就应了一声,从屋中推门出去。 见到安珞和樊夫人先后从屋中走出,闵景迟这才微微放下心来。 他说道:“相伯已经自己醒来,安小姐现在可要与我一同过去?” 安珞闻言微微点头,与樊夫人又寒暄了两句,便同闵景迟一起去寻尤文骥。 另一处厢房之中,才转醒不久的尤文骥正在桌边喝茶,见到闵景迟和安珞进门,双眼顿时反射性地一眯。 待到看清安珞已经换了一身衣裙,身上并无血迹后,尤文骥这才松了口气。 他虽然已经醒来,可脑中眩晕还未完全好转,来的两人又都是熟人,他便也没有起身,坐者与安珞见了礼。 回想起自己昨夜和今日、都使得尤文骥晕了一次,安珞也难免生出几分愧怍。 “尤大人。”她向尤文骥拱了拱手,“刚刚实在是抱歉,让你受惊……” “哎哎哎!休提!休提……” 听到安珞这话,尤文骥忙抬手止住了她的后半句,面露苦色。 “我这老毛病了,胆子实在是小,见血就晕,在京兆府三天两头就得晕上一次,实在也怪不到安小姐你……安小姐可也别为这个道歉了,你越是为这个道歉,我可就越是羞窘了,这普天之下、从古至今,不说京兆尹,怕是都没有我这般鼠胆的县令……” 安珞听闻此言,也略有些失笑,本要出口的歉言也反成了安慰。 她说道:“尤大人倒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这晕血之症本是种病,与胆量又有何关系?这晕血之症虽然无法根治,可改日我为您配点提神的药,也总能缓解一两分病情。” “此症可以缓解!?” 尤文骥闻言一喜,瞬间猛地站起身、向安珞靠近了两步。 即便脑中残存的眩晕之感、随着他这猛然起身而加剧,尤文骥还是忍不住就算打着晃、也要向安珞确认道。 “安小姐所言可是真的?真得能缓解此症吗?” 他这晕血的毛病、他也是时常烦恼,且不说晕眩的感觉自不好受,更要命的还是他每次醒来后,身边人那看似关切实则憋笑的神情…… ——回回都让他羞窘得甚至想当场表演个再晕回去! “安小姐既然说了,那就自然是真得。”闵景迟不动声色地侧了一步,十分自然地接住尤文骥的双臂,按着他坐了回去,“安小姐的医术你不是也已经见过,又何须再怀疑。” “对……对!嘿嘿…嘿嘿嘿……”尤文骥听了闵景迟的话也觉得有理,不自觉地念叨着、面上难掩喜意。 安珞见尤文骥高兴成了这一副傻子样,却反是生出了几分混杂着为难的心虚。 呃…她说的缓解……最多也只能是根淬了提神药物的粗针罢了…… 到时她再教他辨认一处大腿上的穴位,那穴位也没什么其他作用,就是一扎、就疼痛无比。 这样一来,尤文骥只需要稍加练习,以后一到要晕时、就赶紧用粗针扎那处穴位,疼痛加药物的双重提神下,她就不信他还能晕得过去! 就是可怜尤文骥这腿了…… 第210章 樊氏银楼 尤文骥又是兴奋了好一会,猛灌了两盏茶才平息下激动的心情,这才想起询问安珞、找他和子缓是有何事。 安珞便与二人细说了她今日在天香楼时,从赖掌柜那得来的见闻,将闵景耀盘剥商户一事尽数说给了二人得知。 “竟还有此事!?”尤文骥闻言大惊、面色微沉,“这齐王终究也是皇子,京城之中,他怎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做出欺压百姓之事?” “他如何不敢?”安珞冷笑,“他可是连太子殿下都敢刺杀,又如何会将几名百姓看在眼里?” 他甚至还敢牵涉肃南一案、勾结清和道,上一世更是戕害忠良!那狗东西敢做的事、可远比明面上的更让人恶心。 闵景迟想了想,却是沉声说道:“或许……此事并不是他所为,也说不定。” “五皇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安珞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蹙其眉,看向闵景迟等他解释。 她不相信闵景迟不知道闵景耀是个什么样的货色,上次她告诉闵景迟、刺杀太子的真正主使是闵景耀时,他可未曾怀疑。 闵景迟看向安珞,心中闪过几丝疑惑,脑海中不自觉回想起了花朝节那晚的梦境…… “我的意思是……此事闵景耀可能并不知情,这盘剥商户、搜刮敛财的,可能只是他手下的某个管事。”闵景迟一边轻声说着,一边偷眼去看安珞的反应。 “这不可能!” 安珞眉头皱得更紧,闵景迟话音刚落、她便毫不犹豫地地否认。 她了解闵景耀,也了解他生性多疑,对于手下管事向来监管严密,绝不可能有哪个管事,能在闵景耀毫无所觉的情况下、背着他做下此事! “或许行事的是某位管事……但闵景耀一定知情!”她肯定道。 “此时或许是这样没错。”闵景迟看着安珞,温声答道,“可一旦事发,他一定不知情。” 不是错觉。 他渐渐有些确定,安珞似乎真得对闵景耀有一种深入本能的厌恶。 是因为闵景耀刺杀过大哥?还是闵景耀平日里的举止言行?亦或是他的梦中,或是如今街上、百姓口中那事情。 安珞微微一怔,闵景迟清润如玉的声音入耳,使得她胸中郁怒之气也为之一滞。 或许是因为上一世在闵景耀身上、她实在蠢得太过彻底,因此如今面对别的事时、她大多数时间还都能从容淡定,可一旦事关闵景耀,却总是忍不住有几分怒急。 受闵景迟这一提醒,安珞也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她说道:“你是说,若此事被揭露出来,闵景耀也不会受到什么惩罚,他只会随便推一个管事出来做替罪羊,自己却还是能安然无事?” 闵景迟微微颔首,目光微暗:“想来多少总还是会受些牵连,可……怕也还是如他刺杀大哥之事那般,圣上责骂两句、百姓议论两声,损几分名声,便也不了了之。” “即便是这般,那些商户被盘剥的银钱也拿不回来了吧?” 尤文骥也在此时插言,想着那些他管辖下的商户皱眉。 “齐王也不是个蠢人,若真是失了自己的名声,就绝不会允许自己再失银钱,顶多拿出个几百两给商户们分一分装装样子,名义上落入管事之手的大笔银钱,定然只会下落不明……” “那便让他都吐出来!” 安珞微微眯眼,习惯性地地屈指在桌上轻敲了两下,闵景迟下意识向她望来。 尤文骥却是摇了摇头:“你说的倒是容易,那么多家商户,不知几年的盘剥,累积下来怎么也是十几万、甚至几十万两银子,比起拿出这些银钱,我看齐王说不准还更愿意担个御下不利的罪名。” “他不会。”安珞微微勾唇,“至少眼下这个时候,他绝不会如此。” “这……此话怎讲?”尤文骥不解追问,“眼下又有何异?” “因为大哥。” 闵景迟开口,替安珞答了这问题。 “眼下因为太清观之事,朝堂之上人心惶惶,大哥一人担下监国不利的责任,正是受声名有损之影响的时候……也正是闵景耀要凭着他累日声望,以贤名为筹码,证明自己更适合储位、拉拢朝臣之时。” 尤文骥受闵景迟这一点拨,也顿时恍然:“所以也就是在此时,闵景耀宁可返还商户们大笔的银钱,也不愿让此事在眼下曝出,影响他如今所仰仗着的贤名!” “正是如此!”安珞朗声应道,又转头看向闵景迟,“不过那赖掌柜我顶多也就能扣上个三五日,解决此事……也是宜早不宜迟。” 闵景迟接收到安珞的目光,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微微颔首:“此事由我来办,我晚些便去一一寻访那些商户,再去联络几名朝中大人,让他们假意向闵景耀透露几分归附之意……双管齐下,定让他速速了结此事。” “这样的话……我们是不是还需得先寻个引子?”尤文骥摸着下巴思索道,“若是所有商户一夕之间,突然便尽皆变故,恐会引起齐王怀疑,不如以一家着手,这样也更稳妥……就以樊氏银楼为引,如何?” 尤文骥这提议让安珞心中一动,她凝眸问道:“为何选定了这家?是这樊氏银楼有何特别之处?” 刚刚樊夫人出面、提出要赠她替衣之时,尤文骥分明已经晕了过去,难道是后来闵景迟与他说起了这事,所以他才会有此提议? 安珞这样想着,目光便看向了闵景迟,却见闵景迟对自己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并未告诉尤文骥此事。 还不等安珞再有更多的猜测,尤文骥便再次开口解答了她的疑惑。 他说道:“说来也巧,我也是今早来时仁堂的路上,正好听我京兆府的官差说起,那樊氏银楼准备沽出,正在找寻买主。若是按照安小姐所言,这买卖怕是没那么容易做成,可这银楼又有不得不沽出的缘由在此。” 安珞微怔,也觉得这事实在太过凑巧,便又追问:“是何缘由?” 这樊氏银楼能被闵景耀盘剥八成收益,就绝不可能不清楚闵景耀会如何行事,既知闵景耀会阻止银楼沽出,既知此事难行,若是有勇气反抗,那也不会被分去八成收益、也不会等到今日才要沽铺而去。 那么,这樊氏银楼,如今突然下此决定,究竟是何原因? 在尤文骥的一番讲述下,安珞这才明白了其中原委。 原来,这樊氏银楼的东家便是樊夫人自己,樊便是她的本姓,而非是夫姓。 这樊夫人本是外乡人,是约在十二年前,带着女儿来京。 她的前尘旧事是何情形,尤文骥也不得而知,但从户籍记录来看,她乃是和离后独立女户之人,进京之后不久便盘下了西街的银楼,更名樊氏,经营至今。 这一人在京本就独木难支,纵然天佑民风较开明,可女子顶门立户、又不可避免地要比之男子更为艰辛。 或许也正因她是女户,闵景耀对樊氏银楼的盘剥才会如此得寸入尺,毕竟这世间毁掉一个女子的手段,可远比对付一个男子更加容易。 而眼下,樊夫人准备沽出银楼,则是因为樊姑娘遭遇之事。 她是所有姑娘的家人中,第一个赶到时仁堂的,也在所有人之中,最先开始为女儿之后的日子考虑。 太清观一事,纵然受害女子无辜,可这悠悠众口又如何能缄?那蝇营目光又怎会无睹? 上一世因自己半面之伤受过多少非议,只有安珞自己最清楚,而她这半面之伤与那些女子所受的伤害相比,甚至不值一提。 她甚至是死过一回、重活一世,是认清了自己手中有枪有刀、有保护自己之能力,才继而有了面对一切目刃言刀的勇气。 可那些女子的处境比她险恶万分,或许对她们而言,至少眼下,最安全的方式只有逃离。 逃离此处、逃离京城,逃离一切窥视的目光和窃窃耳语,到一个没人认识她们的地方,或许才能当自己也重生了一次、才可以在别人眼中不是“被太清观掳去的女子”、而只是她们自己。 这世间强者有强者的亮银枪,弱者也有弱者的护心镜,不过都是为了在这世间,保住自己那一方容身之地,面对或逃避,又有什么高低。 若强者无法替弱者举枪,那至少别嘲笑她们躲藏的镜壁。 安珞并不觉得樊夫人选择逃避有何不妥,相反,那是一个母亲宁可放弃一切,也要尽自己所能给自己女儿庇护的、最深沉的爱意。 安珞心中微涩,垂眼轻呼了一口气,轻声开口。 “……还是又我去与樊夫人说此事吧,正好一会也要再去看看、那些女子服药后的情形。”她说着,又向着闵景迟施了一礼,“剩下的布置,就劳烦昭王殿下费心。” 闵景迟自是颔首应下:“安小姐放心。” 此事商议完毕,三人又于其他事上聊了几句。 待到安珞与二人分开,离开此处厢房回受伤女子安置之处时,她脑中还不禁思考着,尤文骥对她所说的、有关太清观一事的后续—— 在太清观她没有探索完全的地道中,官兵还找到了一些金银珠宝,想来也是那些妖道招摇撞骗所得。 当今圣上仁慈,之前那几十名涉案官员抄家所得的财物、已经尽皆充入国库,而太清观又发现的这些金银,便由圣上下令,用以抚恤所有受害的女子。 如今这些金银还在京兆府,如何发放要尤文骥之后再定。 然而,圣上虽对受害女子仁慈,对太清观那些幸存下来的道人,却又着实免不了一番迁怒。 如今圣上已经下令,不但要完全废除太清观,而且还要将所有幸存下来的道人,流放三千里出京。 在太清观被侵占的日子中,那些道人一直生不如死地活着,每日都要忍受着被划开伤口取血,以维持那些妖道脸上的人皮面具。 安珞很清楚,那些道人的身体经过长时间的摧残,早已是坏了根本,即便日后好生将养,已经损失的那些寿数也无法再弥补。 而他们面上,那些经年累月一层层叠加的伤口,更是已经溃烂到无法愈合,之后的日子也不过是了却残生、等待死亡而已。 那样的身体,便是安稳地活着又能活多久呢?流放三千里,不过就是促使他们死在路上而已…… 安珞正蹙眉想着,突然听闻一道怒骂声从远处传来,而那声音的主人,她倒是也正熟悉。 “滚!你给我滚!滚去告诉你那主子,想占我的铺子,除非踩着我的尸体!” 嘭—— 安珞微微蹙眉,快走了两步进到院内,正看到举着一条板凳、怒目而视的樊夫人,以及她面前不远,一个捂着额头的地痞。 那地痞被樊夫人一板凳砸得一懵,晃了两晃才缓过神来,放下手来看清指尖的鲜血,顿时怒急。 “你个给脸不要脸的贱货!你爷爷的头你也敢砸?我告诉你现在可不只是买铺子的事了,今天你非但得把铺子卖给我,还得赔你爷爷我这破相的损失!”那地痞嚷道。 “赔?我呸!” 樊夫人毫不示弱地一口吐到了他脸上,紧握板凳如同握着刀枪的战士,昂首站得笔直。 “瞅瞅你长得那副狗头鼠脑的样,难道还有什么可破相的余地?我说了,要占我的铺子,就踩着我的尸体!他若有胆子杀了我那就来啊!来!若非要逼我、还不敢杀我,行啊,那就等着我在他府前一头撞死!” 那地痞也未想到樊夫人竟是丝毫不惧,这也不是他第一次来处理这樊夫人之事,以往或是年末收钱、或是要求提高分的收益,每次都是他吓一吓、瞪两下眼睛,这女人也就怂了,乖乖封上钱银。 今日这怎么突然就转了性!? 既然老办法无用,地痞眼睛一转,淫邪地看着樊夫人眯了眯眼,立刻便有了一新计。 第211章 女子本强 想到自己那惯来好用的伎俩,地痞淫笑了两声,故意扬高了声音,想叫周围人都将他的话听去。 “樊夫人你可要想好,你爷爷我胆子可小,你这般死啊活啊的威胁我,万一我这被吓得嘴一个哆嗦,不小心把你以前那些事都给抖搂出来,闹个满城皆知,到时候你这臭、私、窠、子、里、的、淫、妇……哦对了,现在还要加上你那随了你,自己个儿往太清观里钻的淫娃闺女,难道还能有脸……” “嗷——” 那地痞话刚出口,樊夫人便已是气得打颤、牙关死紧,待到那地痞又说到她的女儿,她终于再也忍不了片刻,整个人如同一只愤怒地母豹,嘶吼着向着那地痞扑去! 地痞也没料到樊夫人竟如此不管不顾地向自己扑来,更别说樊夫人怒极之下、根本再顾不得什么木凳不木凳的,直接便以自己的指甲、牙齿为武器,扑到他身上抓挠撕咬。 “啊!!!” 那地痞猝不及防地发出一声惨叫,手臂上被樊夫人狠狠咬了一口瞬间便见了血,脸上也被抓出了三五道血痕。 若非他躲闪得及时,怕是一只眼睛都要被失去理智的樊夫人、当场抠得瞎掉。 可樊夫人到底是个普通妇人,她这一下怒极而击能伤到地痞,也是占了出其不意地便宜。 此时地痞吃痛,自是再不敢掉以轻心,当下也发了狠劲,被咬住的那只手臂、反手便顺势死死掐住了樊夫人的脖颈! “你这贱人!!!看我今日不废了你!” 他半眯着受伤的眼,高举起另一边的拳头,使上十分的力气怒吼着、便要向樊夫人脸上砸去! 而樊夫人即便此时、也仍紧闭着牙关未曾松口半分,只面对着直冲自己而来的拳头、下意识闭上了眼…… 铛—— 剑刃破空之声响起,随之掉落的是那地痞五只齐根断裂的手指。 那地痞初时只觉得手上一轻,随着涌出的血色溅到脸上,随后延迟而来的疼痛、才让他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下意识放开了樊夫人、捂着自己的断指处惊惶惨叫起来。 “……啊啊啊啊!!!” 在地痞的惨叫尖声中,樊夫人只觉得脖间一松、恍惚地睁开眼,手臂上一阵轻柔的力道传来,将她向后拉去—— 安珞将樊夫人扯到自己身后,上前一步、挡在了樊夫人与那地痞之间。 她冷眼看着那地痞捂着手掌躬身哀嚎,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中软剑沾上的鲜血。 那地痞很是又哀嚎了几声,好不容易稍稍习惯了疼痛,看到地上自己混杂着血泥的断指、才反应过来高喊着求医。 “大夫……大夫!庆余大夫呢!庆余大夫救命!” 安珞此时的位置正挡在了门前,那地痞虽欲冲出院子,却又实在害怕安珞手中长剑、不敢靠近,只能声音颤抖地冲着院外的方向嘶喊求救。 庆余大夫本是照看过了这院子的受害女子后,又去了隔壁轻症女子的院子。 之前他只是隐约听到这边似乎有些喧闹,但不知具体情况也就没有太在意,直到此时听到有人喊着他的名字求救,这才惊觉不对,忙匆匆跑出了隔壁院子、向这边赶来。 安珞也听到了院外、庆余大夫正靠近此处的脚步声,她漠然看了那地痞一眼,目光一转、落向地上那几根断指。 她微微凝眸,手中剑花一翻,唰唰几下—— 地上五根断指瞬间又断成了十节。 待到庆余大夫赶到之时,看到的便是沾了血污、但并无大碍的樊夫人,持剑在手、冷然而立的安珞,以及看起来伤得最惨的地痞。 “大夫!庆余大夫!”地痞看到庆余大夫急忙哀声求救,“大夫救我!我的手!” 庆余大夫看到这般景象也免不了懵了一懵,他下意识看了安珞一眼,却并未从安珞那得到什么暗示。 虽然他相信安珞的人品,知道她不会无故伤人,可到底医者仁心,他还是叹了口气绕过安珞,向那地痞走去。 安珞静静看着庆余大夫上前、并未阻止。 庆余大夫查看了那地痞手上伤处,又看了看捡回的十节断指、顿时默了一瞬。 这指根处的伤痕倒是齐整,眼下他这伤得时间还算,若只是伤在此处,他倒是还能有个六七成的把握,能将这断指给接回去。 可坏就坏在,这每根手指上,还在中部又截断了另一处。 而这第二处……他是不知这是以怎样的手法做到的,但很明显这中部截断之处,直接绞烂了手指上的筋脉和经络。 纵使他强行将这指头给接回去,无筋不可动,无经不过血,也不过就是一滩早晚要腐坏的烂肉而已…… 庆余大夫叹气一声,抬头看向安珞,心知这绝对是安珞有意废了此人的五指。 可安珞只是神色如常地与他对视了一眼,既不逃避、也无悔意。 “大夫?庆余大夫?我这手指……” 见庆余大夫一直不说话,那地痞不由得更是焦急、慌忙问道。 地痞的询问声让庆余大夫回过神来,他看向地痞,略略沉吟了几息,开口道。 “老夫医术不精,怕是……无能为力。” “什么狗屁的京城第一医!” 庆余大夫话音未落,听闻治不了的地痞顿时暴怒,险些就要出手打人! 好在安珞一直紧盯着这边情况,手中软剑抖出一声空响,直吓得那地痞一个激灵收回了手,没敢冒着再丢五指的风险造次。 庆余大夫也是早就见惯了各种病人,开口时就已经防着被攻击,此时见那地痞在安珞的压制下不敢再胡乱形式,这才谨守着医者的本分,为那地痞处理伤口、止血包扎。 那地痞最开始是惧怕安珞的剑、和担忧自己的手,此时得知伤愈无望,心中怨毒和恨意便骤然压过了前者,直冲颅顶。 他任由庆余大夫处理着他的伤口,转头看向安珞和樊夫人的双目血红。 “你们这两个臭女人……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背后的是谁!?我要让你们不得好死……我一定要让你们都不得好死!” 樊夫人闻言面色微变,想起那地痞背后之人、和她今日听到的传言,下意识看向身前的安珞。 安珞却是对那地痞的威胁漠不为意,她微微昂首、冷声道:“那你可记好,我是安远侯府的大小姐,别、错、认、了!” 那地痞忽闻安珞这话也是一怔,随即才反应过来她的身份,也同样想到了如今街上流传甚广的那则传言。 他顿时好像抓住了什么把柄,看着安珞张狂大笑,状似疯癫。 “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原来你就是街上传得那安大小姐?难怪啊、难怪你要帮这贱人,原来都是因为你跟她一样,都是些个淫贱发浪的荡妇!就你还想勾引齐——” 砰! 庆余大夫本是还在给那地痞包扎伤口,骤然听到他这话便是一惊,下一瞬便听到耳边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来,就见那地痞面上一道三指宽的红痕,一张嘴好似开了个彩帛铺,红的、白的、黄色、黑的,一发都滚将出来,口中只剩下一块块参差的黑洞。 安珞收回作鞭抽出的软剑,冷眼看着那地痞吐出满口碎齿呜咽不已,耳听到院外,又有一行人向着此处而来,尤其为首的那人,快步流星。 她转头望去,正看到闵景迟大步跨进了院门。 “……安小姐。” 看见院内的安珞,闵景迟的脚步这才渐缓。 他虽然心知以安珞的身手,此处绝无人能拿她怎样,可还是要看到她的那一瞬,方才心安。 这边的动静已经闹得很大, 安珞对闵景迟会来也并不意外。 她向闵景迟微行了一礼,就见他身后,尤文骥也带着几名官差赶了过来。 “达音?府因达音!宁阔要为窝做猪啊!达音!” 那地痞虽不认识闵景迟,可却是认出了尤文骥,当即嘴脸一变,叫起屈来。 然而被叫着让“做猪”的尤“达音”,也完全没想到院内是这般惨烈的景象,猝不及防地一眼看去,便又一次——历史重演。 好在跟着尤文骥前来的龚捕头眼疾手快、一把就扶住了尤文骥,接着便是熟练地派了两个捕快,抬着尤文骥原路返回。 将尤文骥送了出去,此处地位最高的官差也就成了龚捕头,他下意识先瞄了一眼安小姐和昭王,这才又转头去看那边叫屈的人。 “……刁猴?你是不是刁猴?” 龚捕头仔细辨认了两眼,才从刁猴那凄惨的脸上依稀辨认出略有几分熟悉的五官。 这刁猴以前也算是京兆府的老熟人,大牢都进去出来过两三次,只是以往他也就敢干点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的事,也就是个混子无赖。 不过最近这两三年,这刁猴倒是没再听说犯什么事了,他还以为是这刁猴改邪归正了,谁知这今日看着怎么好像是……犯在了安大小姐手里。 他微微皱眉:“你小子,这是又不老实犯了什么事?” 那刁猴闻言心中一恨,面上却仍是一片凄苦,忙伸出还完好的手指指向安珞,口舌含糊地控诉她,意欲杀人、持剑行凶。 龚捕头冲着刁猴频频点头,对那刁猴编了些什么屁话、其实却根本没怎么听清楚。 他心知安珞为人,知道以安珞的武艺,别说这区区一只刁猴,便是想在他们京兆府杀个七进七出也绝非难事。 若无缘故,安大小姐绝不可能对这刁猴出手——或者说,仅仅只废他一只猴手。 然而那刁猴受疼痛和怒恨影响,却是并未察觉到龚捕头的敷衍,见对方一直点头便当是认同,编着编着便又开始忘形,指着安珞骂了声“贱妇”—— 铛! 锵! 刁猴这两字一出,两道刀剑之声几乎同时响起!随之掉落的是他指向安珞的那又一根手指,和面上两片嘴唇。 安珞见到那刁猴嘴上之伤也是微微一怔,转头向身边之人看去。 却见闵景迟平时温和的面上、此时冷意尽显,手上从官差腰间借来的官刀上,亦有新鲜的血痕。 那刁猴又是一阵惨叫,这次连能捂着嘴的手都只剩下了四指。 眼见安珞当着官差的面还敢行凶,根本毫无顾忌,他终于也失了愤恨带来的那点子莽劲,失魂丧胆、惊惧不已。 “供布头!你堪到了!抓踏门!快抓踏!”他抓着龚捕头说道。 龚捕头此时也颇有些尴尬,他并非徇私枉法之人,可也绝不可能依着这刁猴的话、去抓安大小姐或是昭王。 他很清楚自家大人带他们来此,为了是把这闹事的刁猴抓回去,可这抓人也总得有个由头,这院里也不是只他们这些人,那屋里受伤女子和她们的家人们也都在那儿看着。 眼下这刁猴如此凄惨,安大小姐和昭王殿下更是当着众人的面动了手,若那刁猴刚刚骂了昭王殿下,他还能安个不敬皇子的罪名,可偏偏他那句直直骂的安大小姐! 这他可得寻个什么由头,才能堵住这院子里的悠悠众口!? “什么行凶!?没有行凶!那无赖根本就是…就是自毁自伤!他是想以此讹诈安小姐和樊夫人!” 龚捕头正在苦恼之际,厢房那边却突然有一道女声喊道。 他诧异循声望去,正见一名女子的家人,走出了厢房门口。 “对…对!这位姑娘说得没错!就是那地痞自毁讹诈于人的!” “是这样!” “就是如此!” “抓那无赖!” “安小姐无辜!” 随着一人开口,更多女子的家人从厢房中接连走出,纷纷声援安珞、为其作起了证言。 她们都是为了照顾受害女子来来此的家人,有娘亲、有姊妹、也有姑嫂姨母……她们也都是女子,本就与樊夫人同病相怜。 那刁猴以为自己污蔑樊夫人和樊姑娘的话、会让这些听到的人对她们鄙夷看轻,却不知这些女子自有一明眸、自有一杆心秤,只会对他那一嘴秽语污言,赫然愤怒、痛绝深恶! 那从屋中走出的一名名女子,以己之身、为同类筑起了城墙。 第212章 为母则柔 有了众女子的证言,接下来的事便变得十分简单。 在龚捕头的啧啧称奇下,自毁讹诈安珞的刁猴、被官差们押回京兆府待审。 眼见着刁猴被押走,安珞与闵景迟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二人俱是心知、有刁猴作为证人在手,他们手中的筹码,可以说又多了一分。 解决了刁猴这一插曲,两人也就继续按计划行事,闵景迟就此离开去联络其他商户,安珞则在目送闵景迟离开后,转头看向旁边的樊夫人。 自被她从刁猴手里救下来之后,樊夫人便像耗尽了所有力气一般,未曾再发过一言。 一直到此刻刁猴已经被带走,她也依然如同一副空虚的躯壳,呆站在原地没动。 安珞见樊夫人如此,微抿了抿唇。 她刚要上前去与她开口,却见樊夫人突然如惊醒一般猛抬起头来,扭身便小跑向了屋中。 安珞一怔,心中正感诧异,却忽然注意到屋中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唤。 “娘……” 她虽未听过樊姑娘说话,可心中就是直觉,那道呼唤一定来自樊姑娘。 只是这院中嘈杂,人员众多,以她之耳力对那般的轻微之声都只能隐约听到,可樊夫人却是一瞬间便注意到了樊姑娘发出的声响。 安珞亦抬步走到了厢房门口,倚在门边向屋中望去,果然见到樊夫人正扶着才苏醒过来的樊姑娘起身,又喂她喝下一直温着的汤药。 ……或许樊夫人能听见那一声并无关乎耳力,而是一名母亲在成为母亲的那一刻起,所拥有的、仅对一人生效的术法。 安珞就这么静静看着樊夫人喂女儿喝了药,再柔声哄着她睡下。 那药中本就有几分安神的成分,樊姑娘在樊夫人的安抚下,很快便慢慢进入了梦乡。 安珞在门口站了良久,屋内的其他人也早注意到了、她一直望着樊夫人那一榻。 待到樊姑娘睡了过去,临榻之人便好心提醒了樊夫人,说安小姐似乎是在等她。 樊夫人倒也并非全然没有注意到安珞的视线,她只是心中纷乱、还一直都未能做出决定。 可如今被人一提醒,便也知道此时无法再逃避,转头望向门口、正对上了安珞的目光。 安珞与樊夫人对视了一眼,便背身离开了门边、回到院中一稍远处站定。 几息之后,樊夫人的身影便也出现在了门边,她望着安珞的背影略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跨出厢房,走到了安珞的身边。 “安大小姐……”樊夫人轻唤了一声。 安珞转身看向樊夫人,见樊夫人又是一副低着头欲言又止的模样,便没有急着开口。 她差不多已经能确定,樊夫人心中似乎藏着什么有关她的秘密。 或许是因为、这秘密于樊夫人而言意味着麻烦,所以樊夫人才一直心有疑虑,不知该不该对她开口。 那……如今呢? 眼见樊夫人终于抬头看向自己,安珞还以为她终于下了决心要提及那个秘密。 然而樊夫人开口说起之事,却完全与她所预料的、大相径庭。 “安大小姐。”樊夫人看向安珞,声音也因过度紧张而有几分嘶哑,“那、那刁猴说的都不是实话!淑儿是我和离前正经生下的女儿,我来京之前也绝非是——” 安珞一抬手,止住了她接下来的话。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安珞微摇了摇头,神色淡然,“这些都与我无关。” 樊夫人面上一白,呼吸一窒,还以为安珞这是信了刁猴那些污糟之言。 她刚欲再为自己争辩,却听安珞再次开口。 “这污蔑之人信口雌黄,反要无错之人为清白自证,岂非荒诞不经、可笑至极?” 安珞轻嘲一笑,抬眸看向樊夫人,眼中清明。 “你不需向我、不需向他、不需向任何人证明什么……别放在心上,那不过就是一张狗嘴、吠了两声而已。” 樊夫人听闻安珞此言一怔,下意识张口欲言,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微有些失神,只觉安珞所言,似是黄粱无稽,又似是……天经地义。 见樊夫人如此,安珞也不急着再说什么,垂眸看了她一眼,便转头望向远方的天际。 此时已接近春末,天清云淡,只是倒春寒下,尚还有几分冷意。 安珞望着远方的北归的飞燕,微微出神。 “安大小姐……” 安珞在樊夫人的唤声中回神,回头就见樊夫人正色抬起头来,似乎是…终于准备……要说出那心中之事了……… “那个齐王,他就不是个好人!” ……啥? 安珞被樊夫人突然这么一句说得一怔,还在愣神之际,就被樊夫人一把拉住了手。 樊夫人直视着安珞,郑重其事道:“安大小姐,请您一定相信我!您是、您这样好的姑娘,可切勿因为被齐王救过一回,就对他倾心啊!” 眼见樊夫人眼中急色,安珞这才反应了过来。 她看着樊夫人眨了眨眼,下一刻,却忍不住失笑出声。 看着突然发笑的安珞,樊夫人也顿时一懵,不知道安珞这是在笑些什么。 她虽恨那齐王专横跋扈、贪得无厌,可说到底所求的、也不过是能带着女儿去过安生日子,若不到走投无路之时,她也不想将此事掀出、让别人知晓,徒生事端。 也是安珞先医治了她女儿身上的毒,又从那地痞手下护住了她,更有……那件事。 发生的事已经不能改变,那至少她应该阻止,安大小姐如今、再被齐王那衣冠禽兽所欺骗! 安珞连笑了几声,才渐渐止住了笑意。 她没想到樊夫人对她欲言又止了这么久,竟然就只是为了这个。 她再次抬眼看向樊夫人,向前靠近了一步,微微俯身。 “我知道,齐王、就是那地痞的背后之人。”她轻声说着,“……我也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 虚情假意、顽皮赖骨、残贤害善的贼臣乱子,这世间怕是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闵景耀的真面目。 安珞说完这句,便退回一步、直起了身,只留樊夫人听了这话瞠目。 樊夫人诧愕了好一会,才渐渐回过味来。 她能经营得了一家银楼,自然也不可能是蠢笨之人,这银楼日常接待的客人中也有不少的官家女眷,是以对那些豪门世家间的弯弯绕绕、多少也省得几分。 如今她也看得出,这安大小姐是个端直中正、刚强坚韧的性子,既已经知道那齐王是个什么人性,即便真是落水被齐王所救,想来也绝不可能倾心于他! 不过这么想来、那落水相救的传言……还真说不准、是不是确有其事了。 樊夫人这边还在兀自思索着,就听到安珞再次开口。 “樊夫人,我知道闵景耀一直在盘剥外乡来京的商户一事,也知道对于樊氏银楼,他所盘剥之数更是高达八成。” 见樊夫人目露惊色看向自己,安珞继续又道。 “我亦听说了你欲将樊氏银楼沽出一事,想来是计划着带樊小姐离开京城,而那地痞前来此处闹事,在我想来不过两种可能——要么,闵景耀不许你将银楼易手,不愿失去银楼每年八成的收益,要么他欲自己收买樊氏银楼,而给出的价格……你万万无法接受。” 樊夫人眼见安珞句句戳中事实,顿时也意识到、这绝不可能是安珞只今日见了那地痞一面,便推断得出的,定然是早有知晓! 而如今安大小姐与她说起此事,难道是…… “安大小姐明鉴!那齐王实在是不给我和淑儿留活路了!” 樊夫人心中有了推测,忙向着安珞恭敬行了一礼,继续又道。 “……我家银楼年入五千、他要拿走四千!如今铺子要卖,他又让那地痞来与我说只肯出一万两!更何况这一万两,还要连带着我银楼中所有首饰物件!我当年来京城时,光买下这铺子就花了近四万两!这实在是、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倒确是欺人太甚。 安珞微微凝眸,心下也觉得闵景耀实在是贪得无厌。 这樊氏银楼经营多年已有名号,若是正常买卖,只是铺子也约能卖上个五万两白银,更别说这又是银楼,楼中首饰都是真金白银打造的,换算下来怎么也约能值个两、三万两。 这闵景耀每年四千两的收益拿着还不够,如今竟还想以一万两的低价,去收购人家总价七八万两的银楼? ……还当真是贪心妄想,欲壑难填。 但还有一事,安珞仍有几分不解。 她回想起刚刚樊夫人扑向那地痞时的勇猛模样,心中实在有些不明白。 这樊夫人既然能有这般胆气、不管不顾地去攻击那地痞,为何却能忍受着闵景耀盘剥她八成的收益、这么多年? 安珞这样想着,也便就这样问了。 樊夫人微怔了一怔,沉默了两息,才轻声开口。 “以前……安大小姐可能不信,我其实…自己并不惧怕那刁猴、或是那齐王。” 樊夫人说着,竟是低头露出了一个笑容。 安珞本以为那笑中、该有几分苦涩或是嘲讽,可她仔细看去,却发现那笑中……只有温柔。 “开始之时,我也是不从,不肯将银楼的收益交于他人之手,可我、我还有淑儿啊!他们知道我在这京城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后来便让那刁猴,几次以淑儿的安危威胁于我!纵然是再多的银钱,也抵不上我淑儿的安危,若是银钱能换我淑儿的平安,那便都给他们,又能如何?” 樊夫人说到此处,禁不住有些哽咽,她以手掩口平复了几息,才强忍着没有在安珞面前落泪失礼。 “……只是我终究、还是没能保护我的淑儿。” 安珞看着强忍着悲伤的樊夫人目光微暗,也突然想起,那刁猴最开始秽言污蔑樊夫人时,樊夫人虽有怒意,却尚还能克制、并未攻击。 直到那刁猴又提及樊姑娘时,樊夫人却是瞬间暴怒、立时便扑了出去。 看着樊夫人颤抖的肩膀,安珞略有些无措,她踌躇了一息,还是默默伸出手,在她肩上轻拍了拍。 待到樊夫人稍平静了一些,安珞这才再次开口。 她说道:“太清观之事,错在那些妖道而非你身,至少现在樊姑娘已经安全……待她痊愈,你带她离了京城,总是还能、再过安稳日子的。” “离了京城……我又如何不想如此呢?我也不是死攥着银钱之人,只是淑儿如今遭此大难,日后还不知前路何处,我们孤女寡母,我自是想着、要给我的淑儿多多留些银钱傍身。” 樊夫人垂着头苦笑了一声,以袖口拭了拭眼角。 “毕竟淑儿如今这般也无法再婚嫁,待到我也去了,这世间怕是就只剩她自己,但只要有银钱在手,即便是孤身一人,也不会了无所依,总能让她少些艰难……这多一分银钱就少一分艰难,多十分的银钱就少十分的艰难,为了淑儿,我无论如何……也要拼上一拼!” 樊夫人说着,已是擦净了面上泪水,她抬头看向安珞,再次向安珞郑重施了一礼。 “安大小姐,您既是早知那刁猴背后便是齐王,今日为了护我、又将那刁猴送入牢狱,想来也是早知齐王所行,还请安大小姐给妾身指条明路,妾身为了淑儿……无所畏忌!” 她如今已经猜到,安大小姐来找她,应就是为了给那齐王盘剥商户一事而设局。 对于安大小姐,听其言、观其行,她相信安大小姐的品性。 而为了她的淑儿,她也不惧在这局中、做那一枚冲锋陷阵的棋子——在所不惜! 樊夫人的一双眼中明如薪火,安珞只望她一眼,便感受到那股不避汤火的勇毅,她心中微动,忙伸手将樊夫人扶起。 最初之时,那闵景耀分明是卑劣地利用了一名母亲对女儿的柔情,这才逼迫樊夫人屈服退让,低首下心,肆无忌惮地强占了银楼八成的收益。 可渐渐地,他大概也忘了樊夫人为何会妥协,怕也只当这是女子生而软弱、随意可欺,否则也不会到了此时,还敢这般得寸进尺、非要将一个母亲逼上绝境。 而今,他很快就会明白,女子绝非弱者,那些他向来最看轻的女子,终将给他带来、最威烈的反击! 第213章 意外行凶 有了樊夫人的加入,安珞他们针对闵景耀的计划便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 为了保护樊姑娘、防备闵景耀那边再派人来寻樊夫人母女的麻烦,也为了继续照顾那些重症的女子,安珞干脆便决定,这几日就住在时仁堂里。 反正时仁堂中也并不缺空厢房,她便直接去找庆余大夫,在隔壁院落中借了一间空屋,又请了个伙计回侯府帮她传话,让绿枝给她带了些简单的衣物。 绿枝倒是来的很快,只是除了几件换洗的衣物外,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还大包小裹地带了不少。 这手上提着、臂上挎着、肩上扛着,零零散散竟是多达十几个包袱,以至于她刚进院子时,安珞都愣是多看了好几眼、才确定这是自己的丫鬟。 安珞本是准备就自己在这随便住上几日,倒也不用非得要谁伺候,可绿枝一听说安珞要自己照顾自己,就说什么都非要赖在这,死活不肯回府。 安珞见状无法,也只得答应她留下来,又想了想,就把她派去了受伤女子的厢房,也算是变相的对樊姑娘提供些贴身保护。 经过这段子时间她每日早上的摧残,如今的绿枝和紫菀,多少也算得上有了一点功夫。 尤其是绿枝,她本来就跟着安珞学过一些花拳绣腿,又被安珞好好磨练了这些时候,如今虽说若对上真正的学武之人还是白费,但至少应付个寻常的成年男子,总不会毫无还手之力。 按照他们的计划,给闵景耀设局再到收网,也不过就是这两三日的时间,今日那刁猴才刚刚被抓,短时间之内,想来也不会再出什么事。 不过那些被害的女子中,也并非是所有人都有家人照顾,这时仁堂的伙计又大多是男子,绿枝在这,倒也能帮忙照顾一下病患了。 安珞施针的效果很好,开出的方子也正是对症,到了晚间时分,午间服过第一遍药的重症女子们便相继幽幽转醒,人也较之前多了几分清醒。 只是清醒虽是清醒,毕竟遭逢大难,便是体内之毒可解,然心上受到的伤害一时半会却无法痊愈。 那些有家人寻来的女子还算好些,总还有几分慰藉,还能哭出声音。 而未有家人寻来的女子,却多只是悄无声息地流着泪,甚至只有满眼的麻木和空洞。 可这一屋子受害的女子里,有家人寻来的、尚不足四分之数。 安珞注意到这边情况后,便带着绿枝去另外几间安置轻症女子的厢房外也走了走,发现这边共四间厢房,竟是每一间、都是如此。 “小姐……” 走出最后一间厢房,又一路沉默着走出了院子、回到安珞的住所,绿枝终于忍不住出声,只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堵在自己的喉咙之间,让她连呼吸都有几分艰涩。 “嗯。”安珞低低应了一声,也觉得心上有几分怅然,猜到了绿枝要问什么,“……你是想问,为什么这里有家人来寻的女子,尚不足四分之一吗?” “……是!” 绿枝被说中了心中疑惑,顿时再无法抑制心中莫名的烦闷,一股脑地吐露出来。 “我明明听说,她们都是京城本地的女子,即便有些不是城中,也总在附近!既然都是本地的女子,那太清观一案又是贴了布告、由官府广告百姓,纵然真有几个足不出户不知消息的,总不可能有这超过七成之数!为什么?为什么她们的家人到如今都还没来啊!?” 绿枝说着说着,人便有些哽咽。 她自小死了爹娘,才三岁时就被婶子带去了集市要将她卖掉,也幸而是碰见了夫人,这才将她买回了将军府,成了自小跟着小姐的贴身丫鬟。 夫人为人温善,小姐待人更是宽厚,纵是之前小姐因伤了脸而阴郁的那段日子,也从未在她身上撒气,她虽是丫鬟,可自小和掉进福窝里也不差什么,从不曾受到什么苛责。 她心中其实早已暗暗下了决心,这辈子、这条命都要用来报答夫人和小姐的恩情,可有时看到别人家父母子女在一起,却也还是禁不住会想,若她爹娘还活着…… 其实她早就忘记爹娘的样子了,可也还是总希望这天地间能有人与她血脉相连,让她不是这世间的孤客。 若她爹娘能活着,天涯海角,她是说什么也要去见他们的。 可为什么这些女子明明就在这里,她们的家人却连来此见她们一面都吝啬…… 为什么? “你心中不是已经有了答案?”安珞站住脚,回首望向绿枝一眼,又越过绿枝,望向院外那些女子所在的方向,“……他们不来、只是因为他们不想来罢了,又哪有什么别的原因。” 绿枝听闻此言微微一滞,只觉心中苦闷无比,呆站在了原地。 安珞见绿枝如此、也没再说些什么,便自己先回了屋中。 她不知道怎么劝,也不知道自己能劝些什么。 这世间有如樊夫人之人,为了女儿能付出一切,也有如那些未曾出现之人,什么血脉亲情,在他们心中抵不过自己面皮一张。 少顷之后,她听到院中脚步声微微响动,绿枝又出了院子,去了那些女子所在的方向。 此时天色渐晚,屋中光线也渐渐退去,安珞也懒得去点灯,就这样在桌边枯坐了半晌,待到她再缓过神时,才发现屋中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算着时间,那些重症的女子也到了时间该用第二遍汤药了,安珞这才从桌边站起、走出屋门。 即便如今天色已黑,但时仁堂毕竟乃是医馆,若真有急患,通宵达旦也是有的,是以此时各处、依旧人来人往,喧闹如昼。 安珞方才出了院子,却又正遇上了来此处寻她伙计。 “安大小姐?”伙计远远看到安珞从院中出来微微一怔,忙快走了两步上前,笑着行了一礼道,“安大小姐这是去哪啊?庆余大夫吩咐小的来给您送晚膳。” 伙计说着举了举手中的食盒。 “安大小姐有什么事等用过饭再去吧,一会饭食该凉了。” 安珞毕竟也算是庆余大夫请来、帮忙看诊的贵客,如今既是要在时仁堂留宿几日,这三餐茶饭自是由庆余大夫早早吩咐了伙计,来为她备好。 受伙计这一提醒,安珞这才发觉腹中确实有几分饥饿。 上一世行军打仗、风餐露宿,忍饥挨饿也是常事,倒使得她对饥饿的感知略有些迟钝。 想到绿枝也留在了时仁堂,安珞便还是准备先去厢房那边看看,顺便也将绿枝找回来。 她向那伙计道了声谢,客气地说道:“劳烦小哥,将食盒放在屋中就好,重症那些女子到时见该服第二遍汤药了,我先去厢房那边看看她们服药的情况。” 那伙计闻言一愣,随便又跟着笑笑:“安大小姐和庆余大夫还真是像,庆余大夫也总是为了照顾病患顾不上吃饭呢,那行,那小的就……” ——啊! 那伙计话还未说完,安珞却突然猛地转头向隔壁院子的方向,屏息凝神—— 她似乎隐约听到几声短促的尖叫! 伙计被安珞这突然的动作惊了一惊,本要出口的后半句话更是直接吓了回去。 他才刚要开口询问,然而下一瞬、面前却只是一道劲风掠过,原本在眼前之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直奔向隔壁院墙! 确认了那隐约的尖叫之声非是自己的错觉,不过三息之间,安珞便直冲到了院墙之下! 而随着她的靠近,院内打斗之声也越发清晰—— “来人啊!快来人!有人行凶了!” 伴随着绿枝的一声呼喊,安珞飞身而起! ——稳稳翻进了院墙! 这一间厢房,正是四间厢房中,有家人寻来的女子、最少的那一间。 而此时天色已暗,此间中的女子只是轻症,那少有几人的家人们不能留宿在此,已经先后都离开了时仁堂。 透过厢房的窗户,安珞看到了屋内一名布衣男子,正举起手中尖刀欲要向身旁榻上女子刺去! 而床榻旁边的绿枝,却是直接飞身扑了上去,想要为那女子挡下这一刀! 乍见此幕,安珞一颗心都差点漏跳了一拍,她想也没想,随手便一把扯下腰间荷包、用尽全力直朝着那窗口便掷了出去—— 荷包在空中化作一道虚影,正将那男人手中尖刀撞得陡然一歪,原本正要刺在绿枝背心的刀尖整个偏了出去,最终只在她的左臂上划了一道。 一击不中,男人也跟着歪了一个趔趄。 绿枝见状,忙也就着扑在榻上的姿势,顺手捞起右边地上、半截板凳的残骸,抡圆了胳膊猛拍向那男人的后脑! 那板凳本就已经不太结实,绿枝这段日子练武又很长了些手劲,这一下就将那半截板凳拍得完全散了架,也成功让那男人懵了两息—— 而两息之后,安珞已经赶到。 制住那男人对安珞来说,也实在算不得什么难事,他本也不是什么经过专门训练的杀手或死士,不过就是个未曾学过武的莽夫,安珞只用一脚便将他整个人踢飞出去,砸在了墙上。 猛烈的撞击和胸骨断裂的疼痛,让他连一息都没撑住,直接便晕厥在了当场。 眼见自家小姐一击就制服了歹人,绿枝顿时大松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已是双腿发软。 但见安珞还是一直望着那歹人所在的方向久久未动,绿枝顿时一慌,以为小姐是伤在了哪里,还是忙强撑着站起身来,踉跄地走向安珞身前。 “小姐……” ——啪! 就在绿枝开口的同时,安珞回身便是一巴掌甩了过来,正打在她脸上。 绿枝被这一巴掌打得脑袋一偏,人也懵在了当场。 ……这还是她自从跟了小姐开始,第一次被小姐打了巴掌。 绿枝有些愣愣的转回头来看向安珞,却见安珞根本没再看她一眼,已经走向了那晕厥的男子身旁。 “……滚出去跪着。” 安珞微微阖眼、背对着绿枝漠然说道,略微颤抖的右手于身前紧握,努力想要驱散脑海中不断浮现的那一幕—— 上一世,绿枝替她挡刀,身死于她面前。 绿枝看着安珞透着几分冷意的背影心中一慌,没被受伤而影响的面色反是在此时苍白了几分。 她微抖了抖唇想要说些什么,可又怕再开口更惹恼了小姐,就这么迟疑了两息,最后还是没敢再说什么,垂头走向屋外…… “……等等。” “是!” 就在绿枝即将出门的前一步,却突然又听到小姐再次开口。 她忙欣喜地回转神来,再看向安珞—— “别跪了……还是扎马步吧。”平复了些许心绪的安珞回过头来,淡淡瞥了绿枝一眼,“就在这院中,扎到我说停为止。” 她刚刚看过了,绿枝胳膊上那伤并不重,只伤到了些皮肉,纵使不立即医治,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绿枝听闻此言,整个人便是一僵,顿时觉得自己本来就软的腿、好像瞬间更加软了…… 然而安珞说过这话便转回了头去,根本没再给她任何讨饶的机会。 绿枝见状也不敢再言,灰溜溜地出了屋门,到院子正中扎起马步来。 待到绿枝出了门,安珞这才又转回身,检查屋内的情况。 那男人虽是个不会武的莽夫,可要跟绿枝比,那还也就是半斤八两。 在她发现这边情况、再赶来之前,两人应是已经“过了几招”,反正是板凳、茶壶、药炉、瓷碗等,乱七八糟地碎了一地。 要不是她知道、这是一对互啄的弱鸡,光看这满地狼藉,怕还真要以为这里经历了大战一场。 不过说起来,即便是绿枝和那男人打出了这么几般凶险,这屋内的女子……却多是连反应都没有几分。 她们之中绝大部分的神情都只有麻木,唯有少数几名还有些反应,还知道尖叫哭闹。 而就是这少数几名,见眼下已经无事,也渐渐平静下来,只整个人瑟缩在床角。 就在此时,安珞却突然察觉到了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转头向那目光来源处望去,发现正是窗边床榻上、绿枝刚刚以身相护的那名女子—— 那女子也正一眼不错地、正看着她。 安珞微微一怔,随即察觉到这女子的面容有些眼熟,她仔细回忆了一下,想起这女子正是她从太白像中、第一个救出的姑娘—— 那个靠着自己、爬出了地牢的姑娘。 第214章 清和印记 见那姑娘盯着自己,安珞微挑了挑眉。 她见识过这姑娘有多顽强,是以心中对这姑娘、本就自有几分好感。 而眼下这姑娘与她对视,那一双眼虽看似也与周围其他人一样,俱是两点空洞。 可若再仔细看去,却又能隐隐看出埋藏在眼底的一丝神采,就好像无边无垠的黑夜里,还尚有一点烛火微亮。 她回想起自己发现这姑娘时,这姑娘已是半昏的状态,就连神志都已然不清……难道在那种情况下,这姑娘还能记得、是自己抱了她出来吗? 安珞心中顿感惊诧,刚准备上前去询问那姑娘,却听到外面一阵脚步声靠近。 她抬头向外望去,便发现是一队官差走进了院中来,领头的正是龚捕头。 眼下太清观一案还有诸多后续事务未完全了结,近些日子里,京兆府都会有人留守在时仁堂内。 刚刚见安珞向这边奔来后,那送饭的小伙计也是个机灵的,就猜到定是出了什么事,便也忙去通知了尚在此处的、京兆府众人前来。 龚捕头一进院中,最先看到的便是院子正中扎着马步的绿枝。 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就站住了脚。 待到仔细再看,这才认出那扎着马的是安珞的贴身丫鬟,顿时忍不住诧异地、又多看了几眼。 “咳!咳咳!” 身后院门外,几声重咳传来,龚捕头这才回过神来,想起他们大人可还等在院外。 他这才想起正事,忙转开头向屋内望去。 “……安大小姐!” 龚捕头此时也注意到了,窗后正望着他这边的安珞,他忙向安珞招呼了一声,快步向厢房走来。 但厢房中毕竟安置的是那些受伤的女子,龚捕头也觉得自己不便直接入内,走到院中位置便停下了脚步……倒是正巧就在绿枝旁边不远。 龚捕头忍下心中古怪,目不斜视向安珞的遥遥拱了拱手:“安大小姐,我们大人在与院外等候,差我先来看看这边情况。” 安珞也注意到了有脚步声停在院外,以及刚刚那几声重咳,此时听龚捕头这样讲,便知道那是尤文骥终于学聪明了起来。 毕竟这边明显是经过了一番打斗,有些什么损伤血迹都很正常,尤文骥自然也是该聪明点,毕竟光今天这都晕了两回了,再来一次,那可真是一天三遍了。 刚刚绿枝与那歹人的争执中伤了手臂,后来那歹人又被她一脚踹飞出去断了胸骨,也少不得吐了些血出来。 如今屋内一片带着和血迹的狼藉,绿枝又在院中受罚,倒是确实不能让尤文骥进来。 安珞下那个屋外朗声道:“这屋内院中都有血迹,还是让尤大人就在院外稍候吧、别再晕这里面,我马上就出来。” 虽然她刚刚也就仅仅出了那一脚,并未沾染到什么血迹,但还是再仔细检查一番衣裙边角吧,别因为哪里不慎沾了一点,真让尤文骥再来个……“三阳开泰”。 龚捕头听到这话倒是习以为常,他家大人这毛病这几日都犯了好几回了,整个时仁堂怕是都已经传遍。 他便也转头向院外大声回禀:“大人!安小姐说她马上就出来!院里面有血,您还是别进来了,别再晕……” “我听到了!你不用再说一遍!”院外传来一声怒吼,透着满满的气急败坏。 院内跟着龚捕头进来的其他官差们都是一脸憋笑,龚捕头略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默默转回头去,正见安珞拖着一人走出屋来。 他下意识就想上前接手,但想起屋中的女子们不方便他靠近,忙又停下了脚步。 又注意到刚刚安大小姐所在的那扇窗中,一名女子从下方微微探出一双眼,一错不错地望向安大小姐。 似乎是察觉到了龚捕头的目光,那女子转过头来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一凝,下一瞬便迅速缩了回去,再未在窗边出现。 龚捕头望着那边空出的窗边有些发愣。 而安珞此时,已经一手拿着那把尖刀,一手提着那男人的脚踝,一路不管死活地直拖到院中、丢给了来接手的官差,来到龚捕头面前。 “……龚大哥?”安珞察觉到龚捕头有些分神,开口轻唤了一声。 龚捕头听到唤声才回过神来,忙转头重看向安珞,安珞便将手中那把作为证物的尖刀、交给了他。 她说道:“此人刚刚欲对屋中受害女子行凶,这尖刀便是凶器,还请龚大哥收好,我先去院外与尤大人将此事过程说明。” 将那歹人和凶器都交给官差们处理后,安珞这才出了院子。 方一出院门,就见尤文骥一脸幽怨地站在墙根、直勾勾盯着门口,活像个从地底冒出来的冤鬼。 安珞见状顿时默了一瞬,强咳了一声才忍下笑意,紧抿着唇上前与他见了礼。 “咳……尤大人。” 咳、她是医者,她得善良,不能嘲笑这有晕血之症的病人……噗。 全靠此时天色昏暗,尤文骥这才没看清安珞面上神色,他亦回了安珞一礼,接着两人便说起了刚刚行凶之事来。 听着安珞三两句讲述完事情的经过,尤文骥眉头轻蹙。 他问道:“安小姐是说……那行凶的歹人并非是刺客或者杀手,只是个普通之人吗?” “是。”安珞微微颔首,“他并不通武艺,拿的凶器也并非专门的武器,不过是寻常家用的尖刀,而且他似乎也并非是要攻击某个特定之人……而是屋中那些受害的女子,俱是他的目标。” 这一点还是她根据屋中留下的痕迹,推断得出的。 从绿枝为了阻挡那歹人打碎了一地东西来看,那男子最初要攻击的、并非是窗边那个姑娘。 尤文骥听了安珞这话,眉头皱的更紧、眸光微暗,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也恰在此时,院门内传来了一声来自龚捕头的呼喊。 “大人?大人你还在门口吗?我们要带着犯人出来了!” 听到龚捕头的喊声,安珞默默看向尤文骥,尤文骥微微一僵,忙叫了一声等等,接着便又回转身去、双手捂眼、贴着墙根面起壁来。 “好了!你们出来吧!”他向着院内喊道。 ……好家伙,这还三重保障呐? 安珞看着尤文骥这般,顿时又强忍着笑意、抿了抿唇角。 得了尤文骥应许,龚捕头这才带着其他几名官差出了院儿,而那歹人此时也已经被上了铐子、由两名官差架了出来。 “那大人,我们就押着这犯人回府了?”龚捕头向尤文骥禀告道。 “等等!”尤文骥开口叫住了他,“你先看看他左边上臂内侧,是不是也有个花纹在?” 花纹?什么花纹? 安珞微微一怔,直觉尤文骥口中这花纹、定是个重要的线索,便转头向龚捕头那边看去。 龚捕头本是听了尤文骥的吩咐,就手便准备直接撕了那男子衣服查看,却见到安珞也直直向着这边望了过来。 他伸出的手当即一顿,本还准备等安珞转开头去、再继续动作,谁知这安大小姐竟完全是一副毫不避讳的样子,就这定定看着、等着与他一起查看。 龚捕头嘴角抽了抽,略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当着人姑娘的面、就将这犯人衣服不妥,没的平白脏污了人家小姐的眼。 是以,他那伸出去的手便改撕为撸,想要将那犯人的袖子推起肩膀,谁知又因那犯人穿的是件窄袖的短打,这倒春寒的日子又不止穿了外面这一层,才撸过手肘、便卡在了当场。 ……这般费劲吗? 安珞看着龚捕头费力跟那一只袖子单方面搏斗了半天,诧异地微挑了挑眉。 她一个住过军营、上过战场之人,别说只是一条一个活人男子的胳膊,就是死人断裂半截的大腿都见过不知多少,对龚捕头这莫名的“矜持”,着实是半点也没意识到。 下一刻,龚捕头只听到“铛”的一声剑鸣乍响,面前一阵劲风掠过,那在他手下顽强抵抗了良久的衣袖,便骤然四散炸开——碎裂成一空残破的布片。 龚捕头乍见此幕人还有些懵,愣愣伸手拽下了一根落在他头上、又垂到了眼前的布条,这才微微缓过神来,转头向安珞的方向望去。 安珞此时正将软剑收回腰中,察觉到龚捕头的目光,抬眼回视了他一眼,微点了点头。 举手之劳而已,不必谢她。 “怎么样?龚捕头?龚捕头!这都半晌了,还没看完吗?”尤文骥等了半晌,也没等来回话,就听得那边铛铛锵锵的倒是热闹,只得又开口问道。 被尤文骥这一问,龚捕才回过神来,忙挠了挠头上布屑,压下心中怪异,握住那男子的左臂、低头去查看。 在那男子左臂之上、临近肩膀处的内侧,龚捕头果然见到了一个略有几分诡异的黑色花纹,看起来就像是……由燃烧的黑色火焰、组成的八卦图一般。 “……这是什么!?”安珞看清了那男子臂上的花纹,便转头向尤文骥问道。 尤文骥既是让龚捕头查验这花纹,定然是知道这东西的来历!八卦图……难道是!? “若推测没错……这是那清和道,每名教众都会纹饰的图案。”尤文骥回答。 那太清观中死去的众人、还有昨晚被安珞诛杀的高星官,他们的尸体从昨日开始,便已经陆续被送去了京兆府,交给仵作查检。 尤文骥也是不久之前,才刚收到自己京兆府的仵作传信过来,说是从那些尸体左臂内侧,均发现了黑色火焰状的八卦阵花纹。 安珞眉头微皱,几乎是立刻便意识到,这图案出现在此、究竟意味了什么。 她沉声开口:“若他原本只是京城的普通百姓,那就意味着……” “……意味着那清和道不仅仅是侵占了太清观,也已经渗透到寻常百姓之中了。”尤文骥接下了安珞未说完的后半句。 意识到此事的严重,两人也不敢再耽误,安珞忙叫两名官差先将那歹人押送离开,将尤文骥从面壁中解救出来,随即尤文骥便也急急离开了时仁堂,去将此时传信于闵景迟和太子、上报天听。 眼见尤文骥和官差们都已经离开,安珞便又寻了几个时仁堂的女伙计来,请她们帮忙收拾一下厢房内的狼藉。 待这些全部处理好,安珞这才来到院中的绿枝的身边,垂眸看着她满额豆大的汗珠、和已经抖似筛糠般的身体。 “小…小姐……”绿枝看着安珞艰难地扯出了一个笑讨饶。 这扎马、简直是比跪还更让人难受,这跪顶多就是膝盖痛痛,可一直扎马,简直让她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火烧火燎一般又疼又麻。 安珞瞥了眼绿枝那一个劲打着晃的下盘,抬脚便是一个扫堂腿绊了过去。 绿枝本就已是力竭之时,毫无防备下被安珞一腿便绊得失去了平衡,当即便向后摔了个屁墩儿。 绿枝被这一下摔得有些发懵,下一息就见安珞蹲下身来,俯视向她。 她忙心神一凛,挣扎地拖动着脱力的双腿,在安珞面前恭敬跪好。 安珞看着绿枝下意识撑向地面、又顿时疼得一缩的左臂,眸光微暗。 “知道错在哪了吗?”她漠然问道。 绿枝忙猛点了点头,小心地抬眼看向安珞:“奴婢…奴婢错在、错在……学艺不精?给小姐您、啊,还有府里!都丢人了……” “……???”安珞。 安珞差点被气得怒极反笑。 “你……扎了这半天的马步、流这么些汗,都没能清清你脑子里的水?”安珞恨铁不成钢地伸手狠戳了绿枝两下脑袋,“你想了这许久,就给我想出了这么个东西来!?” 眼见小姐神色不善,可绿枝又确是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儿,她缩了缩脖子没敢搭话,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清澈的愚蠢。 对上这么双眼睛,安珞这一股邪火真是想发都发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捏着眉心、闭眼略平复了一下心绪,这才又重新睁眼看向绿枝,开口问道。 “你这般扑出去、护那女子之时,可曾有想过后果?” 上辈子挺身挡在她身前之时……可也有想过,自己会死吗? 第215章 特来看看 安珞这话问得绿枝一愣,但一息过后,她便摇了摇头。 “未曾。”她开口答道,“当时那歹人的刀眼看着就要刺下来了,奴婢未来得及多想。” “那你便现在来想!”安珞直视着绿枝,“若我没能赶到,若你真是中了那一刀身死在此,黄泉路上,你难道就不会后悔吗!?” 绿枝眼中浮现了几分困惑:“可…可奴婢现在没死啊……” 安珞闻言又是一噎,气得狠瞪了绿枝一眼:“我问的是如果!” “啊!如、如果!如果……” 绿枝被安珞瞪得又是一缩脖子,赶紧再细细想来。 她总觉得今天的小姐很是有些古怪,但是也不敢多言,只能按照安珞的意思再一次仔细思索。可 但她窥着安珞的脸色、绞尽脑汁想了又想,想到脑袋都开始觉得痛了,还是实在是不知道、小姐这是想让她思索出个什么结果出来。 “奴婢…奴婢实在是不知道啊……小姐。” 想不通小姐这是什么意思,绿枝最终还是决定以实话回答。 “小姐让我想若是因此死了后不后悔……可这死后的事还没发生,奴婢哪能知道呢?”绿枝苦着脸说道,“奴婢实在是想不明白这许多事,要不……要不奴婢还是再扎会儿马吧?” 她本以为扎马已经够痛苦了,现在却觉得回答小姐的问题,竟是比这扎马还难上几分。 “……你、你给我坐回去!给我继续想!” 眼见绿枝就要起身,安珞气得一把又将她按回到了地上。 “想不明白死后……那你就给我想死前、想现在!我且问你,若是你知道自己救了她便会死,你可还会扑上前,去挡那一刀吗?” “那…自是不会了。”绿枝这次倒是答得很快,“奴婢虽然是想救她,可是若要以奴婢的命去换……那、那就算了吧。”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安珞心中郁气这才略消了一些,然而下一瞬,绿枝却再次开口。 “可奴婢救她时并不知……” “行了你闭嘴吧!” 安珞抬手拦住了绿枝后半句话,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来就向院外走去。 绿枝听了吩咐也不敢再言语什么、忙闭了嘴,可眼见小姐已经向外走去却没允她起身,她下意识动了动膝盖、却也没敢擅自就站起来,只能眼巴巴地瞅着安珞走到了院门—— “……还愣在那干嘛?” 得了安珞这一声,绿枝这才赶忙从地上爬起身来,撑着自己软趴趴的双腿追了上去。 主仆二人一路回了她们那临时的住所,路上安珞根本一句都不想再讲,绿枝也老老实实地没敢再出声。 正好绿枝今日拿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包袱里,有安珞自己配置的伤药,回到屋中她便将那伤药翻出来扔给了绿枝,挥手打发她自己去偏房上药,图个眼不见为净。 绿枝接了药、又得了安珞授意,便老实地转身向屋外走去,但走到门口时,她还是忍不住顿了顿,偷偷又回了头。 “小姐……”绿枝望着安珞侧影,讨好地开口。 安珞实在是懒得再搭理她,便就坐着没动。 “如若……那要救之人是小姐的话,那奴婢甘愿以自己的命去换!呃、赴汤蹈火!绝无怨言!” 安珞闻言一颤,猛然转头向绿枝看去,却只见到了绿枝的背影、已经一溜烟跑出了房门。 安珞望着空荡的门口发怔,耳听着绿枝小跑回了偏房,久久都没能缓过神来。 此话若是别人说出,她或许只是笑笑,觉得此人嘴甜。 可绿枝……绿枝是上辈子、真正为了护她而死之人,没有任何一个人——即便是绿枝自己——比她更清楚此话的真心和份量。 安珞就这样默然坐了半晌,才缓缓收回了目光,垂眸失笑。 绿枝啊…绿枝……她又能拿她怎么办呢? 她其实一直都清楚,若以世家大族的女眷、对贴身丫鬟的标准去看,绿枝绝算不上一个合格的丫鬟。 绿枝不够聪慧,看不懂主家眼色,因着从小就跟她长在边关,主仆太过亲近、绿枝又未经过严格的教导,因此言语之上,时不时就会有些僭越之言。 若是比之紫菀,即便不说揣摩她心思的聪慧,绿枝也甚至都不如紫菀、这侯府之中长起的三等丫鬟更懂规矩些。 可那又怎样呢?安珞一直都记着,这是个能为了护她而死之人。 世上忠仆护住的故事自是不少,可若这忠仆真是如此好当,这故事又如何会值得世人称赞? 他们之所以能被称为忠,正是因为他们的忠义之心战胜了死亡之惧,而这也恰恰是比聪慧、比规矩、比其他一切更为珍贵之情。 想起绿枝为她而死之事,安珞心中正有些酸涩,可下一瞬脑海中不自觉又回想起刚刚,绿枝说自己现在还没死时,那万分坦然而困惑的神情,她顿时又气得哑然。 这丫头可真是……算了,她就权当是自己上辈子欠了她,使得这丫头这辈子来找她讨债的吧。 既是个这般不知死活的丫鬟,那自己就将她练到,想再去送死、也轻易死不成的地步就好! 安珞就这般打定了主意,第二日天才蒙蒙亮,她便去偏房,将绿枝给揪了起来。 待到天光大亮,时仁堂的伙计们也纷纷起床出门,见到的就是正绕着整个时仁堂、快要跑成死狗一样的绿枝。 安珞给绿枝下了死命令,今早要绕着时仁堂跑上十圈,并差她跑完之后再去给自己拿早膳。 下了这命令后,安珞便也不再去管绿枝,除了偶尔注意一下绿枝跑了多少外,绿枝是想休息也行、不愿跑也好,都随她的便。 反正安珞是和绿枝说了,她什么时候跑完,自己便什么时候用膳,午时跑完便午时用,晚时跑完就晚时用,若她一天跑不完,自己便一天不用膳。 绿枝初时还以为小姐这是跟自己开玩笑,这跑步也不过是因为昨日之事继续受罚,才跑了一圈半便跑不动了,来找安珞讨饶。 可安珞对于她的讨饶却是充耳不闻,也不应她、也不赶她。 待到她又亲眼见了安珞当真拒绝了小二送来的饭食,这才惊觉小姐不是在开玩笑,只能赶紧再开始跑。 毕竟若没跑完这十圈,小姐只是惩罚她那也就罢了,左右小姐一向心善,大不了再去扎马,也好过跑死在这……可谁知道小姐根本就不罚她啊啊啊!她总不能因为自己跑不完这十圈,就连累小姐也不食茶饭啊! 不得不说,安珞这般吩咐下来,着实是拿捏住了绿枝。 看着绿枝终于不抱幻想、老老实实开始跑了起来,安珞便又去了樊氏母女所在的厢房。 去时,倒是正碰到了闵景迟等在院外,安珞见状微微一怔。 “……五殿下?”安珞看到闵景迟微有些疑惑,两人见了礼,她又开口问道,“殿下来此是……” 来寻樊夫人?他们昨日倒确实是计划,由闵景迟先去找其他商户签下证言后,再一并交给樊夫人出面。 可若只是为了此事,派追擎来传句话将樊夫人找去也就是了,哪里还需得他这堂堂皇子亲自跑这一趟来? 若不然就是…… “可是有关那清和道刺青一事,有了什么进展?”安珞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问道。 这刺青一事,如今还是机密,此处人多耳杂,纵然她能靠着声音确定、此时二人周围近处并无旁人,也总还是小心为上,不能被他人听见。 闵景迟因安珞这突然的靠近一僵,不知是不是因为身处时仁堂,一股清苦浅淡的草药气息,轻飘入了他鼻翼之间。 他只觉自己心头顿颤,下意识想要后退、却又强忍着钉在了原地未动,微微偏头、避开了安珞的目光。 “我……对。” 其实他本只是想来此处、见她一面…… 闵景迟垂眸掩住眼中神色,迅速收敛了一下思绪,顺着安珞的话答道。 “……那刺青之事,大哥已于今日早朝之时秉明圣上,当今震怒,下令将此事明示各地府衙,凡发现有此刺身者,无论是何身份,即刻捉拿严审。” 安珞微微点头,对此倒是并不意外。 这清和道一案,虽为了稳固民心,诏示天下时隐去了清和道毒害官员一事,可其图谋朝堂只心绝不可能被轻轻放过,定然是要彻查。 更别说如今这刺青的存在又证实,清和道在民间百姓之中亦有渗透,这般事关天佑社稷之事,圣上又如何能不怒呢? “只是……除了对刺青一事的处置之外,圣上还另有一道诏令。”闵景迟又道,“圣上向相伯下令,三日之后,便要京兆府将太清观那些幸存下来的道人,流放出京。” “三日?”安珞一怔,随即皱眉,“那些道人受清和道残害日久,如今别说是三天,便是好好将养上三个月,流放三千里对他们而言,也是九死一生。如今他们伤势未愈,陛下这般诏令岂不是!” 她到底是不好妄议圣意,话说到此处便停了下来。 闵景迟亦是低声回道:“大哥本是有为那些道人求情,但你也知晓,如今大哥本就因太清观一案、身负监国失察之过,他此时为那些道人求情,圣上自是不可能允准……还骂了大哥一顿。” 安珞闻言也叹了口气,她也知道太子殿下如今因“监国不利”声名受损,最是要和道人划清界线、尽力避嫌之时。 可偏偏太子殿下,又是个绝看不惯无辜之人代人受难的性子……毕竟若他真是一心想要明哲保身的话,也不会决意揭露此案,救下那些女子了。 安珞刚欲再开口,忽然注意到有人正向着他们这边而来,她便没有再出言,转头看向来人的方向。 “……爹?” 远远看清了来人,安珞当即便是一愣。 安平岳亦是在此时,看清了站在一起的自家闺女和闵景迟,大眼一瞪,大步流星地便冲了过来。 “爹,你怎么来——” 见到安平岳过来,安珞忙迎了上去,才一靠近话都还没说完,便被安平岳一把拉住,拽到了身后—— “……?”安珞。 安珞被拉得一懵,好在她身姿轻灵、又时刻警觉,这才没失去平衡。 在安平岳身后站稳,安珞很是有些不解地、抬头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安平岳,却也只看到了她爹熊腰虎背的背影。 “参见昭王殿下!” 安平岳挡住女儿,一拱手向闵景迟行了一礼,虎目之上两道粗眉皱得几乎要竖起来一般。 闵景迟微微一怔,回过神后也忙向安平岳回了一礼:“……安将军。” 听到闵景迟这称呼,安平岳这才面色稍霁,但依旧是蹙着眉,低哼了一声算作回答。 “……爹!?” 看着严严实实挡在自己身前的老父亲,安珞很是不明就里地在她爹背上使劲戳了戳,又叫了第三遍。 安平岳被安珞戳了这两下,才想起来还未答自家女儿的话,忙也顾不上什么闵景迟了,赶紧回身看向闺女。 “嘿,爹这…爹这不是、那个,啊对!爹是听说,你这几日都要宿在这时仁堂里不回府,怕你住不惯,所以这不、特地来看看!” 特地……来看看? 安珞面色古怪地看了安平岳一眼,总觉得她爹这话说得纯属胡诌。 想当年她才七岁时,他爹有次心血来潮带她去打猎,给她带到猎场边的营地就自己跑没影了,最后还是她伍叔带着她去猎场里面溜了一圈。 而她爹呢?愣是三天之后才想起来回来找她,当时还好意思问她玩得开不开心呢…… 就这,她爹能担心她住不住得惯时仁堂吗??? 安平岳被女儿盯得也很是有些心虚,忙轻咳一声,赶紧转移了话题。 “咳,珞儿啊,爹来找你也不光是这个事,还有个事爹要问你,这花朝节那天是怎么回事?爹怎么听说你还落水了!?” 珞儿的水性他可是知道的,就闵景耀那小子,能救得了珞儿?谁给他的脸啊! 听到安平岳说起这事,被晾在一边的闵景迟也心头一动,抬眸向安珞看来。 第216章 不能应你 “这事…爹你都知道了?”安珞有些惊讶。 她也没想到,她爹这成天上朝、巡营、回府,每日就只到这三处地方,这事竟还是都传到她爹耳朵里了? ……看来闵景耀还真是卖力啊,这传言比上辈子传得、倒还要更厉害一些。 “这还能不知道?我们这安远侯府四个小姐,你和安翡、还有你三妹妹,就去过了个花朝节,全和那齐王牵扯到一块……嗐,我提他干嘛!” 安平岳胡乱挥了下手,又看向安珞追问。 “哎不管他不管他,珞儿,你那晚是真落水了吗?可有伤到哪儿?” 看着她爹真是一点不管什么传言不传言的,只关心自己受没受伤,安珞不禁一乐。 她笑着说道:“我没事的,爹,那晚……我根本就未曾落水,我可没那个‘福缘’、跟齐王牵扯到一块,什么传言,不过就是捕风捉影之语,当不得真。” 安平岳闻言,这才松了口气,安珞却是因为他提及此事,不免又想起了之前想问她爹的事。 “爹,说到这个,我正好有事想问您……” 安珞刚一开口,却又微顿了顿。 那件事……她爹讳莫如深,倒是不好直接在闵景迟面前谈论。 她这样想着,下意识便向闵景迟看去,却正见闵景迟垂眸勾着唇角,那面上分明是抑制不住地在笑。 “……?”安珞。 ……笑啥呢这是? 安珞顿感不解。 虽然闵景迟在平日里,面上也多是时刻挂着温文的笑意,但如今日这般的……开朗之姿,那还着实是有几分少见。 而安平岳此时,也顺着女儿的目光看向了闵景迟。 一见到闵景迟那一脸面含春意的样子,他顿时又黑了脸,发出一声巨大的冷哼。 “哼!!!” 安珞本就在安平岳身边,她的耳力又更灵敏于常人,安平岳哼这一声,几乎将她半边耳朵都震了一震。 安珞忙揉了揉耳前、忍下这一声的余韵,顿时又古怪地再看了他爹一眼。 ……这今天什么日子啊这是?这一个两个的,竟都不怎么正常。 眼见这俩人开朗的开朗、黑脸的黑脸,安珞只能无奈地开口又叫。 “……殿下?”安珞轻唤了一声。 听闻安珞的唤声,闵景迟顿时回神,这才发现安珞和安平岳都在盯着他。 一张玉面瞬间红到了耳根。 安珞诧异地仰头瞄了眼太阳,心想今日这太阳明明也不大,怎的这闵景迟就在外面才站了这么会功夫,就晒红了这一整张脸? 呃,可能是这皇子自小养尊处优,就是比较细皮嫩肉吧…… 自以为找到了原因,安珞也就没再放在心上,开口又道。 “殿下,我与我爹还有些家常要叙,多谢殿下特来将清和道的消息告知于我,我们改日再聊。” 安珞说着向闵景迟行了一礼,便去拉安平岳,准备带她爹回她那临时的小院说话。 然而,她拉的这一下、却是根本没拉动她爹,安平岳不动如山地站在原地。 “等等!”安平岳看向闵景迟,依旧瞪着眼,“也是巧了,本将正好还有些事想与五殿下说道说道,我与珞儿去去便回,五殿下稍待!” 安珞被她爹这话里的不客气都惊了一惊,她爹虽性子鲁直,可也未曾这般不通世故啊! 这闵景迟既是皇子,又与她哥和她交好,她爹以前见人家从来也都是客客气气的,怎的今日却对人家这般不客气起来? 闵景迟闻言也是一怔,却并未表露出丝毫不满,只平静地向安平岳行了一晚辈礼,自然地应了下来。 见闵景迟应下,安平岳脸色这才稍好了一点,但还是又冷哼了一声,之后才拉着安珞、去到一边。 既是她爹让人家五皇子等他,安珞便也不好再带安平岳回自己院中细说,也就顺着安平岳的意思,只走到离闵景迟稍远一些、确保他听不到二人说话的地方,便停了下来。 安珞虽对她爹这突然奇怪的态度有些不解,但想着闵景迟还在等他们,便也不好再细细盘问,只得将此事暂且放到一边,先问起她要询问之事来。 “爹,我有一件事要问您……爹!?” 眼见她爹还在那望着闵景迟那边,安珞只得伸手又拽了拽安平岳。 “嗯……嗯、嗯?什么?珞儿你说什么?”安平岳被拽了这一下、才回过神来,看向女儿又问。 安珞无奈的叹了口气,又重复了第三遍:“我说啊,我有件事想问您呐!” “啊!什么事?珞儿你说吧。” 安平岳虽是嘴上答应着,可目光又在控制不住地向闵景迟那边飘…… 安珞也注意到了她爹这分神,但好歹她爹这回至少是听得进去她说的话了。 她也就没再强求,轻声问道:“就是……爹您还记得,我八岁那年,您带回我们边关将军府的那个少年吗?” “啥!?” 安珞话音未落,安平岳就像被踩了尾巴的大猫一样,整个人一震,迅速回过头来看向安珞,一双虎目都直接瞪成了牛眼。 不光安珞被她爹这剧烈的反应弄得一懵,微微蹙起了眉。 就连远处的闵景迟都因为安平岳这突然一声大叫,下意识望向这边。 她爹这是…… 安珞心中疑虑更甚,看向安平岳的目光中、也不禁露出了几分。 眼见女儿神色不对,安平岳这才惊觉自己反应太过,忙收敛了神色,佯装思考了一番后,才再次开口。 他说道:“啊……谁?珞儿你说的是谁?哎呦,爹这年纪可是大了,那么久的事,早想不起来了……” ……您这可着实不像是想不起来的样儿啊,爹。 安珞心中生疑,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道。 “……就是那个一直戴着面具的莫金少年,您一直没告诉我和大哥他到底姓甚名谁,我十岁那年的花朝节还曾带着他偷偷跑出了府,然后第二天他便离开了我们家……” 眼见安平岳还是一副装傻、想不起来的模样,安珞万分肯定地将他直接拆穿。 “别可跟您女儿装不记得啊!您那演技稀烂的……您一定还记得他!” 那莫金少年绝对是身份特殊之人,不然也不会隐姓埋名、一直戴着面具了。 她爹把人家接回家里待了整整两年,现在却跟她说不记得?谁信啊! 眼见闺女这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气势,安平岳不免也有些头大。 可那莫金少年的身份…… ——他是万万不可能告诉珞儿的! 安平岳的目光只下意识游移了一瞬,便又迅速定住,也还好他的反应够快,这才没让安珞察觉出什么不对。 “他……哎呀,珞儿啊,你为何突然就问起此事来?”安平岳反问道。 安珞倒也没有瞒着她爹的意思,便将花朝节那晚,她梦见了那少年之事,告诉了安平岳。 听到女儿说,只是因为一个梦,安平岳这才松了口气。 “原来是因为梦……嗐,这梦嘛,光怪离奇的,说不准就梦到什么了不是?” 安平岳想了想,还是含糊地答道。 “那少年……就是我一个、一个老友之子!当年只是我那老友拜托我、帮他照顾两年儿子罢了,从我们家离开后,他自然是回到他父亲身边去了呀。” “那他名唤什么?家又在何处?”安珞追问。 “这……珞儿,你问的这些,爹答应我那老友,无论是谁都不与人言……你爹这都一大把岁数了,你总不能让你爹这时候晚节不保,失信于人吧?” 告诉是不可能告诉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告诉的,编瞎话又不会编,也就只能随便糊弄一下,应付应付闺女这样子…… 安平岳这样想着,顿时心生一计,又接了一句道。 “……你想想他那双眼。” 安平岳特意提起了那少年的一双眼,安珞脑海中也不禁浮现出那少年头戴面具时、唯独露出的那一双、金黄色的眼瞳。 金黄色的眼啊…… 虽与寻常莫金人也稍有异处,但安珞一直知晓,那少年也同样是莫金人。 绝大多数莫金人都生活在大漠,他爹这意思,是说那名少年后来回了大漠吗? 可安珞又隐隐觉得,此事还是有几分不对。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她记忆之中,那少年人的态度。 边城靠近大漠,那里的莫金人并不算少见。 是以在边城,对莫金人的鄙夷轻视之风,也比在天佑他处稍弱,边城的莫金人也相对更自由一些。 可安珞记得,即便是在边城,那少年似乎也从未将任何一人——无论普通人还是莫金人——当做同类。 ……他似乎从未真正接受、甚至是一直在痛恨自己莫金人的身份。 她总觉得,那少年并非是生长于大漠之人。 眼见女儿面上还是一副怀疑不已的神色,安平岳也越来越心虚,连忙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将她的思绪打断。 “嗐,行了,那都是陈年旧事了,还提他干嘛?珞儿你留在此处,不是为了照顾什么病患的吗?” 安平岳适时转移了话题,将此事揭过。 “要我说这事哪用得着你亲自来做?纵是好心,府里派几个丫鬟来帮帮也就是了,你从小到大都是丫鬟们照顾长大的,哪里会照顾人啊。” 安珞微微一怔,这才想起她爹这应该是还不知、她如今会医之事。 她这医术也就只有闹市救下撒托那次,曾显露于众人之前,但那件事传播不广,她爹不知道也不奇怪。 她略一思索,轻笑道:“我这不是……最近正好对医术感些兴趣,就想着来帮帮忙,说不定能跟庆余大夫学些东西。” 正好,随便寻个由头,以后再发现她会医术之事,她爹也不至于太过惊讶。 “原来是这样……那学些东西也好,技多不压身嘛。”安平岳了然,想了想又道,“珞儿你若真是喜欢医术想学,要不爹就找人去游说游说,让那庆余大夫直接收你为徒吧!” “呃、不用了爹!”安珞闻言连忙拒绝,“我这只是看了两本医书,才想来这医馆里随便看看,就先不麻烦庆余大夫了。” 且不说以她目前的医术,庆余大夫根本就不可能答应收她为徒。 更重要的是……她有师父,无论此生还能不能再遇见,都不会再做其他人之徒了。 “那、也行,如若需要,你就到时再告诉爹吧。” 安平岳未在此事纠结,眼看着跟女儿也说得差不多了,便又看向那边还等待着的闵景迟。 “那行,珞儿你去忙吧,爹就跟昭王先走了!” 安平岳说完,也不等安珞再说什么,便径直大步地向着闵景迟走去。 眼见她爹“挟持”着闵景迟离开,安珞微挑了挑眉、目送着两人走远,这才进了院内。 而院外,安平岳一直紧跟在闵景迟身后、脚脚专往闵景迟的脚跟上踩,直逼得闵景迟也只能一刻不停地向前走。 两人就这么一直走到、快要出时仁堂的后院之时,安平岳总算在一僻静无人之处站住了脚,闵景迟也才终于得以跟着停了下来。 他刚一转过身,就见安平岳斜睨了他一眼—— “哼!!!” “……”闵景迟。 “安世伯。”闵景迟向安平岳恭敬行了一礼,没敢多言。 安平岳听到闵景迟唤他这一声,心中之气稍缓,可再一想到儿子和自己说的那话……还是又忍不住又皱起眉来。 “景迟,我有话要问你。”安平岳凝眸直视着闵景迟,单刀直入道,“你可是对珞儿,生了男女之情了?” 闵景迟此时躬身作揖之姿还未收回,听闻此言顿时一僵,星眸微颤。 两息之后,他才渐渐收了手、直起身,却也只是回视着安平岳,抿唇无言。 “你果真是对珞儿生了男女之情。” 安平岳见他如此,心中顿时一沉,眉头皱的更紧。 “景迟,我知道你人品端方,文武全才,也信你对珞儿是一片真心,可你也应该知道……我是不会答应、让珞儿嫁给你的。” 安平岳正色说道。 “我不能让珞儿,今生都没有机会……生下自己的骨肉!” 第217章 爹的计划 闵景迟听闻安平岳这话,面上瞬间便失了血色,连唇上都是一片灰白,强撑着控制住自己,才坚持站在了原地、未曾后退。 见他如此,安平岳也有几分不忍,但一想到女儿,他还是没有改变初衷,依旧直视着闵景迟,坚持自己的立场。 两息之后,终究是闵景迟先垂下了头,避开了与安平岳对视的目光。 他痛苦地阖上眼,声音微有些嘶哑,又带着些颤抖的冰寒。 “……我知道的。”他哑声说道,平缓的语气听不出任何起伏来,“我从未敢奢求能娶她为妻,我只是……只是想在她出嫁之前,再多看她几眼。” 他莫金人的身份是永远的秘密,从他出生的那一刻开始,他的身上就背负着污渎皇室血脉之罪。 而他这样的血脉,当今的圣上,又如何会允许、他再生下后代、继续污渎皇室血脉? 在那位尊贵的圣上眼中,怕是早恨不得他明日便死!好断绝他体内肮脏的血脉,也……将自己与莫金女子生下子嗣、犯下的污渎皇室血脉之罪,永久掩埋。 他这样的人,不管娶谁为妻,都不过是累及无辜,他又怎么舍得!让他心上的姑娘,去承受这些……无措。 ……他舍不得的。 听闵景迟这样说,安平岳也不自觉收了面上肃色,喟然而叹。 他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只得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闵景迟的肩。 他也不是心狠之人,若有任何办法,而珞儿也心愿,他自是没什么可说,愿意改变心意,认下闵景迟做自己的佳婿人选。 可这不可为之事,便是想得再多、愿得再久,到头来也不过是黄粱一梦、转瞬成空……徒增失望罢了。 倒不如还是他来做这恶人,早点绝了、这无法实现的希望。 闵景迟肩上被他这世伯啪啪两掌、拍得生疼,倒是也硬生生将他心里的苦痛给拍散了几分。 他苦笑一声,强压下心中酸涩,本就是早已清楚之事,又何必只是因为被提起,就再次伤怀呢。 算了,就这样默默守着她吧……只要她安乐便好。 说服了自己,闵景迟却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个梦,那么安珞嫁与闵景耀之梦…… “安世伯。”思及此处,闵景迟转头看向安平岳,又开口道,“那街上有关安小姐落水、为齐王所救的传言……是有人故意传出去的。” 若安珞能嫁与良人,他自只会远远而望、再不打扰,绝不让自己的心意被安珞知晓半分。 可他更清楚,闵景耀绝非是安珞的良人,他不愿看着梦中之景成真。 好在…… 回想起安珞之前,说自己没那个‘福缘’跟闵景耀牵扯到一块的话,闵景迟不由得扬了下唇角,但这笑,也只不过只维系了一瞬—— 之后,便觉得唇边齿间,是更多的苦涩蔓延…… “是闵景耀那小子?”安平岳只诧异了一瞬,便明白了闵景迟的意思,“那就怪不得了,珞儿都说自己没落水了,结果却出了这么个传言,也就只能是那小子觊觎我家珞儿……哼,想的倒美!” 安平岳斥了一声,又想起还有另外两条传言,遂又问。 “哎,那关于安翡和珠儿的传言,又是怎么一回事?我是知道那王力勇死后,他手上兵权去了大半,但就算是心急想扒上我安远侯府,也不至于做出这般蠢事来。怎的,这是不知道救谁的时候,脑子还顺便进了水吗?” 他本是与那齐王没什么往来,未出春日宴刺杀太子之事前,听着百官间传颂的贤名,他还以为那齐王真是个正人君子。 可自从知道那齐王竟是为了争储、便要毒害刺杀太子,他再有意地观那齐王行事,就渐渐觉察出种种不对来,更别说如今,他竟还用出了传播谣言、坏人闺誉这样的下作手段…… 哼,就算是皇子,这样的人也绝别想娶到他的女儿! “那两件事……倒似乎并非捏造,见到安二小姐湿裙、和安三小姐被齐王所救的百姓,确实不少。”闵景迟眸光微闪。 那日梦醒后,他便派了手下之人去详查此事。 发现安珠被闵景耀所救一事是真,但安翡落水一事却是假,她是被人从头到脚给泼了那一身的水……还没能抓到那泼水之人。 除此之外,更让他惊奇的是,他本以为安珞落水的传言是因为,那日他逃走后,安珞的丫鬟去得晚了些,那处碰巧去了人。 可谁知,他派人查回的消息,却是这消息完全是有心人散播而出,那晚根本未曾有人见过安珞落水,反倒是不少百姓,在茶楼见到她一身干爽的听了半晚的戏文。 ……就像冥冥之中早有人都安排好了一般。 有了那些茶楼的客人作证人,他倒也不必在多做什么,不然若被人发现他曾插手其中,那才是麻烦。 “他还真救了珠儿?”安平岳有些惊讶。 他本以为此事亦是子虚乌有,毕竟他的女儿出门,又有马车阻挡、又有跟着的下人护着,这京城之内花朝盛会,怎么会真遇上什么危险? 这事他还真得回家去好好问问。 “哼,那就算那小子还干了件人事。”安平岳说着,又看了闵景迟一眼。 他也知道闵景迟特意向他说起此事、是个什么意思,这孩子虽非良配,可他也信这孩子对珞儿是一片真心。 若说原本、他确实还动过几分念头,觉得以安远侯府和徐太师的地位,珞儿嫁个皇子才算登对,纵是景迟这孩子不行,闵景耀那小子不配,那也还有三皇子闵景风。 闵景风自己没有争储之心,让珞儿跟着他做个逍遥王妃,倒也是一世的喜乐平安。 可现在…… “我不准备将珞儿嫁于皇室宗亲中任何一人。”安平岳说着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不准备让珞儿嫁人。” 瞥到闵景迟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安平岳越发骄傲地昂了昂首—— “我准备让珞儿招赘!” ———————— 安珞走进院内、进到厢房,这才发现樊夫人已经离开。 想来该是闵景迟在等她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樊夫人之事,让她离开时仁堂去布置了。 想到昨日,那清和道教众来时仁堂行凶之事,安珞想了想,决定在樊夫人回来之前,还是由她一直守着樊姑娘比较好。 以她对闵景耀的了解,待到樊夫人出面与他针锋相对,他很可能会选择像以前一样,从樊姑娘身上入手,以此威胁樊夫人妥协退让。 可说来也巧,偏生昨日出了那教中行凶之事,今日这事又刚捅到早朝之上,上达天听。 闵景耀但凡还有点脑子,应该都不至于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再派人来此对樊姑娘不利。 毕竟经过昨日之事,如今时仁堂内值守的官差多了一倍不止,一旦刺杀失败、事情败露,即便他真是为了樊夫人一事才如此作为,可在别人眼中,却也绝解释不清、他是否与清和道有所勾连。 不过就算没有来自闵景耀那边的威胁,也不能保证,还有没有再如昨日那男人一般的清和道教众前来行凶,是以安珞还是决定更谨慎一些,保护好樊姑娘的安全。 一日的时间,安珞便一直在给这一屋子的姑娘们看诊,先是给还有余毒未逼出的姑娘施针,之后再对每个人的用药进行轻微的调整,就这样断断续续一直到申时才全部忙完。 这一日诊治下来,这间厢房中的女子家人们、也都对安珞渐渐熟识起来。 昨日诊治之时,她们还只知安珞姓安,却不知她这个安、乃是安远侯府的安,而安珞便是近两个月,京城中多有传言的那位安大小姐。 以前她们只听流言,未见其人,还真以为这安大小姐就如传言那般,生得膀大腰圆不似女子、又顶着一张毁了容貌的鬼面,凶神恶煞、杀人如麻。 可这两日见到真人,这流言简直是她们听过最可笑的无稽之谈! 人家安大小姐虽然的确身形修长,可那也是英英玉立,和膀大腰圆又哪有半点关联? 至于这容貌,倒是因为安大小姐一直带着帷帽,她们看不清楚什么伤痕不伤痕,可纵然有伤又有什么关系? 人家安大小姐不但武艺高超首屈一指,一手射术冠绝京中一众男儿,医术更是高深卓绝,小小年纪就能让庆余大夫自愧不如、望洋兴叹。 即便性子有几分清冷,与她们并不多说什么,可她仁心仁术、昨日又在樊夫人危难之时出手相助,这些都可看出,这根本就是个外冷内热之人。 若放在从前,她们或许还会觉得,这武艺什么的都该是男子才学的东西,女子如此实在有失体统。 可如今,家中的姑娘遭逢这一场大难,她们才觉得,若自家姑娘能如安大小姐一般、又有什么不好?至少绝不会遭人迫害! 若她们能如安大小姐一般,那也许就能保护好自家的姑娘,或是惩处那些、让她们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妖邪! “……安大小姐?” 听到有人唤她,坐在榻的安珞回过头去,认出了来人。 “张夫人。”安珞微微颔首。 叫住她的,是张小姐的娘亲,后面还跟着名丫鬟。 那张小姐,正是她在李府,寻到的第一个、受清和道迫害的姑娘。 “安小姐竟记得我是哪家?” 听到安珞一口就叫出了她夫家姓氏,张夫人略有些惊讶。 这厢房之中总有十几个姑娘,即便不是每个姑娘都有家人来此,可在此的家人们再加上一些下人,也足有十数人之多,可安大小姐竟然一下子便记起她是谁了。 安珞闻言轻应了一声,便朝着张小姐所在的床榻望去,还以为张夫人寻她、是张小姐那边出了什么状况。 可厢房内人多,视线不免就受到了遮挡,她刚准备起身过去查看。 “安小姐不必起身!小女无事……” 张夫人见状忙阻了安珞,未让她起身,转身从身后丫鬟手中接过一只食盒来。 “安小姐,妾身是看您忙了一天了,却连午膳时都没有吃,就让下人去买了些简单的吃食,也不知合不合您的口味,还望安小姐莫要嫌弃,多少也用一些。” 张夫人说着,就将手中食盒双手向安珞递来。 安珞一怔,忙站起身将食盒接过,却也不好解释说自己未用午膳是为了训仆,只得谢过了张夫人好意,说她一会便用。 ……正好,算算时间,绿枝应该是终于快跑完十圈回来了才是。 见安珞收下了食盒,张夫人也就没再打扰,向安珞福了福身,便回去照顾女儿了。 说来也巧,张夫人这才刚给了她食盒,安珞便听到一道疲惫无力、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渐渐靠近了院门。 ——不用说,这定是绿枝终于跑完了那十圈。 听到绿枝马上就要进院,安珞便拎着张夫人给的食盒站起身,准备出屋去迎她。 但她回首起身后,却突然发觉,屋中许多受害女子的面上都于麻木中、浮现出了几分微不易察的神采,目光也随着绿枝的脚步声靠近,不约而同地望向了房门的方向。 安珞见到此幕,脚步下意识一顿,便没有立刻出去,而绿枝也在此时、终于强撑着走完这最后一段路,一下倒在了门框上。 随着砰地一声巨响,绿枝这脱力后的顺势一倒、狠撞得门框都晃了两晃。 也多亏她脑子还没累到迟钝,撞上去的同时便赶紧扶住了门框,这才没直接倒到地上。 而绿枝这一下,不但将屋中之人都惊了一惊,也让那些望向门口的姑娘目光皆是一暗,纷纷又转回头去,眼底那一点点神采也随之退去,复又回到了无神的木然。 安珞微微垂眸,也没再放绿枝在门口丢人,提着食盒便走了过去,抓着绿枝的后领处将她拎起来、拽出了门。 她特意先寻了周围一名官差,请其在院外帮忙护卫一会,这才带着绿枝回了居住的院中。 主仆一起分食了张夫人送来的吃食,安珞便又给绿枝施了几针、缓解疲劳和酸痛,以便绿枝明日还能爬的下床、继续去跑。 绿枝也实在是累得惨了,施针之时便睡了过去,安珞便也任由她去休息,自己便准备再回厢房、继续去保护樊姑娘。 而也正在此时,她听到院外有两人,正向着她这边而来。 第218章 住持之请 安珞刚走出屋子,便正见到两道身影、几乎是同时也站定在了院门之外。 看到其中一人,安珞顿感诧异地微挑了挑眉。 “尤施主你看,老衲说什么来着,便是不叫,今日我们与安大小姐也自有缘、要见上一面的,阿弥陀佛。” 见到安珞出来,院外的怀慈住持呵呵一笑,双手合十向安珞遥遥行了一礼。 “方丈素来高见。”尤文骥恭敬地回了一声,也转头看向安珞,跟着行了一礼,“安小姐。” 安珞忙快走了两步出了院门,向两人回了一礼:“怀慈大师,尤大人……可是怀慈大师有事要找我吗?” 出了昨日那事,今日京兆府的官差们对时仁堂后院的守卫更严,不但进出都要记录,若是无事的闲杂人等,更是不得入内。 想来应是怀慈大师、特寻了尤文骥带他到此,那自是找她有事。 怀慈住持念了声阿弥陀佛,对安珞开口:“老衲确有事要找小姐,不知安大小姐可否让老衲入院内详谈。” 怀慈主持这请求,安珞自无不允,尤文骥倒是还有公务要做,既已将怀慈大师送到,便先行离开。 安珞带着怀慈住持进了院子,两人便在院中的石桌坐下,又有伙计得了尤文骥的吩咐送了茶水来,安珞便给自己和怀慈住持一人倒了一盏。 怀慈大师道了声谢,这才又道:“安大小姐,实不相瞒,老衲特来此处叨扰,是有一事想求助于安大小姐。” 安珞闻言微有些惊诧,她刚刚看到怀慈大师时,还以为怀慈大师这是知道忆梦香已燃,特来为她解惑,还想着这护国寺竟是如此体贴,她上次那香油钱果真是没有白捐。 却不想……原是她自作多情了。 她说道:“大师有何事相求?您大可直言。” “阿弥陀佛。”怀慈大师又合掌行了一礼,“老衲是想请安大小姐帮忙,救一救那太清观的道人。” 安珞愣了一愣,就听怀慈大师又道。 “两年半之前,我便观到此处之气似有变动、隐隐变暗,却一直未曾找到源头何处,却不想,竟是来自仙家道观……” 怀慈大师叹息了一声,平日里常挂在面上的慈和笑容尽皆不见,只余下几分悲戚和肃然。 “老衲从前也曾见过那玄一真人几面,他乃是真正的修道之人、正人真君,这太清观原本也是清正之地,为妖邪侵染亦实非那些道人所愿……他们也不过都是无辜之人。” 安珞没想到,怀慈大师来找她竟是为了此事。 她知道怀慈大师所言句句属实,也知道那些幸存下来的道人也是无辜受害,三日后流放对他们而言,与赴死亦无差别—— ……她亦于心不忍。 “怀慈大师,您说的这些我亦知晓,只是此事乃是圣上下令……若说进言,您认识的大人定不在少数,便是尤大人也比我更合适一些,可您既还是选择了来找我,那便是……” 安珞屈指敲着石桌垂眸低语,想到关键处微微一顿,抬眸正色看向怀慈住持。 “若有什么我可为之事,大师但说无妨,既是为了救人,我定不推诿!” 怀慈大师听闻安珞此言,顿时起身又向她行了一礼。 “安大小姐高义!老衲代太清观幸存的道人向您道谢!”怀慈说道。 安珞忙也跟着站起回礼,伸手虚扶了一下怀慈道:“怀慈住持不必如此,若能救得他们性命,亦是我之所愿。” 二人礼毕起身、重新坐下,怀慈住持这才说起,他为何选了安珞作为求助之人。 安珞也是这才知道,原来怀慈大师自太清观一事曝出后,便去寻了尤文骥,只说若有与幸存道人相关之事,还请相告。 是以今日,圣上刚于早朝上下令,三日后便要将幸存道人流放出京后。 下朝后,尤文骥紧接着百年赶去了护国寺,将此事告与怀慈住持知晓。 怀慈主持得知此事后,便自己去求了一签,而签文正是——云外苍天。 按照怀慈住持的说法,据这签文所示,那些道人的生机正在安珞的身上,他这才会请尤文骥带他前来。 听了怀慈主持这话,安珞不由得微微蹙眉、垂头陷入了思索。 若想救下那些道人,改变圣意是唯一的机会,她虽然相信怀慈大师的解签无误,可若说她是救那些道人的关键……她又能做些什么? 安珞还未想清楚此事答案,怀慈大师又再次开口。 “除此之外,老衲还有一物要赠与安大小姐。” 安珞闻言微微回神,抬头看向怀慈大师,就见他从袖中掏出了一只细长的扁匣,向安珞递来。 安珞伸手将扁匣接过,发现这是一只最简单的木匣,上面甚至没有半点花纹。 她将其打开,就见三只枯枝整齐摆放在匣内。 “……忆梦香?” 还是三支? 安珞认出了此物。 上次那支燃尽后的梦、实在是没头没尾,若说是有关那少年,她今日也已经问过她爹了,并未见得有什么不对。 除了那日,她梦里梦外都是花朝节,她实在是没再看出,这其中还有何联系、又续了何缘。 怀慈大师点了点头,似是对安珞所想、心有所觉。 他说道:“安大小姐既是已有过梦回前尘,便应知晓,这花开花落都需时间,又何必为此而急切?这缘便是缘,该来的早晚会来,该明白的总会明白,时机到了,花自会开。” 安珞听出了怀慈大师这话中含义,这番话便是在告诉她,那梦境究竟何意、只能靠她自己去解,即便她此时询问怀慈大师,也无法立即便得到答案,知道等到时机成熟之时,自然便一切都会明白。 怀慈大师既然这样讲,安珞便也就不问了,左右那梦于她而言也并无什么影响,她便等等看那“时机”,又有何妨? 将三支忆梦香交给安珞后,怀慈大师也就起身告辞了。 安珞送别怀慈大师后,便又去寻了尤文骥,她刚刚也想到一事,要与尤文骥商议。 京兆府的官差如今对安珞也都算熟识了,尤文骥也特意吩咐过他们对安珞不必阻拦。 因此,安珞问过官差后,便直接被请去了尤文骥此时所在的一处偏厅,也无需事先通报,就进了内堂。 内堂中,尤文骥正与师爷论事,安珞远远便听到了两人的交谈。 “……相伯,我刚刚询问过值守的官差了,他们说今日那些受害女子中,有新寻来家人者、就只有两人,算上这两人,总共也才十九人,尚有三十五名女子的家人,仍未到时仁堂来。”师爷说道。 尤文骥听到师爷这禀告、略有些头痛,皱眉向师爷又确认道:“剩下的三十五家,已经都通知到了吗?可有按我说的,让官差一家家上门,与他们讲明,他们家失踪的姑娘如今就在时仁堂?” “都是讲明了的。”师爷肯定地答道,“除了其中有一家已经搬离了京城,要联系到他们还需一些时日,剩下三十四家,捕快们却是全不止去过一次。” 师爷说道此处,微顿了顿,语气中也多了些无奈。 “相伯你也知道,这些受害的女子,其中甚至有那么一部分的家人,本就连她们失踪都没有来我们京兆府报案,原就是对那些姑娘不上心的,如今又是这样的事……有几家,更是干脆就不承认,自家曾丢过女儿。” 尤文骥闻言,眉头皱的更紧,对于如何安置那些受害女子,也未曾想到什么良策。 这些女子如今待在时仁堂是伤还未愈,可也总不能之后也这样、一直待在时仁堂生活,总还是要离开此处、回家中去的。 “大人!安小姐来了。” 就在尤文骥发愁之际,便听到门外传来一声通报,抬头便见安珞走了进来。 “尤大人。” 安珞简单拱了拱手,制止了尤文骥起身之意,也未与他客气,两人简单打过招呼后,便坐了下来。 尤文骥见安珞此时来找他,还以为安珞是有什么关于怀慈大师之事,要与他商谈。 他这才刚准备让师爷先行退下,谁知那边的安珞,却已经直接开了口。 “尤大人,我来找你是想问问,从太清观中搜查出的那些财物,可是都清点完毕了?”她说道。 之前尤文骥曾与她说过,圣上开恩,那些从太清观中搜查出的财物并未充入国库,而是尽数交由了京兆府,以作受害女子的抚恤之用。 安珞此话一出,旁边的师爷便先皱了皱眉。 尤文骥也是一愣,没想到安珞来找他是为了这事,他虽心有疑惑,但还是答道。 “已经全部清点好,除金银之外的珠宝财物,今日也找了几家商贾、尽数变卖成了银钱,最后共是四万六千七百二十八两六钱银子,并五十七个铜板。” 他分毫不差地、报出了用以抚恤受害女子的银钱账目来。 安珞微微点头,又问:“那如今已经查明的受害女子,又有多少?” 尤文骥想也不想又答:“已查明遇害的共二十一人,救出的幸存者如今都在时仁堂,共五十四人,总共七十五人。” 四万六千七百多两,分于七十五人……安珞迅速算了一笔账。 六百多两,若只是支撑这些女子生活,那倒是完全足够了。 只是太清观一案,京城之中人尽皆知,她们也不过才十几岁的年纪,经历此事,若无人相护,孑然独活,不管是留在京城、还是如樊夫人计划的那般去往他处……都是数不尽的凶险和艰难。 更何况—— 安珞想起了那些姑娘们麻木的目光中……那抹神采带来的微亮。 “若是已经清点完毕,或许京兆府可以先行张贴布告,将抚恤之事告之百姓。”她说道。 安珞突然提及此事,直引得尤文骥微微一怔,他思索了两息,突然明白了安珞这是在给他出计。 近些日子接触下来,他早已渐渐发觉,安珞可不光是武艺高深,便是在才智谋略方面,安珞也绝不下于他,便是与子缓相比,也难说子缓就能比安珞还聪明。 他本是在为安置受害女子之事烦扰,听了安珞这话却如饮醍醐,顿时有了主意。 只是这主意虽是有了,却也有弊端,并非万全,怕还要再仔细地斟酌考虑…… 尤文骥这边还在整理着思绪,刚刚一直安静听着两人交谈的师爷,却在此时、猛然站起—— “安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怕我们京兆府要贪了这银钱吗?” 于师爷怒而起身瞪向安珞,干瘦的身体站得笔直,嘴边两撇小胡子随着他开口而抖了抖。 他作为师爷,一直处理的都是京兆府的内务,倒是不若官差们与安珞熟识。 又因为尤文骥早就下令官差们,对安珞参与此案保密,是以于师爷也不知道安珞多次参与了对受害女子的援救、以及清和道妖道的抓捕。 他就只知那些受害的女子,如今是由安珞和庆余大夫共同在医治。 再加上刚刚,他见安珞未先行通报便进了内堂,就更以为安珞是仗着自己侯府嫡女的身份、在轻慢尤文骥,此时再听这话,顿时便误会了安珞的动机。 安珞诧异地看了于师爷一眼,没明白这小老头怎的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尤文骥也惊了一惊,刚整理好的思绪都被于师爷这一句给打乱了个干净。 于师爷见安珞不语,更觉安珞这是被自己说中了心思而无法反驳,顿时哼了一声,昂首欲再为自家大人出气。 “相伯为人一向清正,我们京兆府也从未行差踏错过半步!安大小姐来帮忙医治那些女子我们自是感激,可也莫要因此,就以为自己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唔!唔唔!” 于师爷慷慨激昂到一半,尤文骥这才终于是反应了过来。 心急之下,他也顾不得什么体不体统了,伸手便将于师爷的嘴给捂了住去。 他很是有些尴尬地看向安珞:“那个,安小姐这意思我明白了…是、是真明白!我真明白了您是什么意思!我这师爷……您见谅,见谅……总之多谢安小姐为我出计,明日京兆府便张贴布告,明示抚恤一事!” 第219章 君子之腹 目送安珞出了内堂,尤文骥这才放开了被他捂得快背过气去的于师爷,终于松了口气。 于师爷一摆脱了尤文骥的钳制,顿时快退了两步、大大地喘了口气。 他面上一片通红,也不知是被憋得、还是被气得,抖着手颤颤巍巍地指向尤文骥,大骂道。 “尤文骥!你、你小人你!你、你趋炎附势!你攀龙附凤!你攀高结贵!攀鳞附翼!攀……” “啊行行行行……你可别攀了,攀得我这一脸唾津……” 尤文骥无奈地一手挡在面前,另一手以袖擦掉面上的口水,心知自己这好友今日是又犯了病。 这师爷姓于,名唤于青,和他既是同乡、同窗、亦是同科,更是结交于微末之时的多年好友,在尤文骥年少贫苦之时,于青对他多有照拂之情。 于青如今还未至而立之年,但因人生得干瘦、长得老成,又偏好什么文人风致、酷爱留须,乍一看倒似已知天命,时常会被人错认了年纪。 当年尤文骥高中那年,他这好友也中了个二甲末等的名次,但在当年的进士宴上,于青喝醉了酒,对着左相豪言壮语、大放厥词,大骂左其乃是奸佞,结果就得罪了左相,也落了个殿前失仪的罪名。 虽然圣上没有追究于青大不敬的重罪,但也因此革去了他的功名,不准他再参加科举。 待到后来他自己做了京兆府府尹,感念旧情,便将于青招来做了师爷,一直到今日。 要说这于青,毕竟也是考中二甲的人,才学能力自是不缺,做个师爷绰绰有余。 只是于青也有一最大的毛病,那便是完全不通世情,在他眼中万事非黑即白,绝容不得半点沙子。 尤其被革了功名之后,他这性子就越发无所顾忌,更是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也因着得罪左相、丢掉功名一事、最看不上的便是结交逢迎。 这对别的人,他就算看不过眼、尚且还知道收敛一点,只在肚子里念叨几声。 可对尤文骥,于青几乎是将自己无法继续的仕途理想,完全寄托到了自己这为官好友身上,但凡看到尤文骥有一点“不正之风”、“非君子之行”,那简直是蹦着高也要骂上两句。 是以今日,见安珞这般“折辱”尤文骥和“污蔑”京兆府,而尤文骥却还无动于衷,于青顿时便觉得,尤文骥定是动了要攀附安远侯府、要讨好那安大小姐的心思,才会如此! 尤文骥也是被于青折磨日久,早知自己这老友是个什么脾气秉性,忙不等于青再“攀”出个什么来,赶紧又继续解释。 他说道:“安小姐那话可并非是怀疑我们京兆府贪污银钱,她是在为那受害女子的安置之事,给我出计!” 于青本是不想管尤文骥狡辩什么、刚欲再骂,乍闻此言,却是顿时一滞。 他狐疑地看向尤文骥:“……出计?出什么计?” “就是张贴有关抚恤之事的告示。” 尤文骥说着走回到桌边,边说边记。 “安小姐的意思是,通过布告,让那些受害女子的家人知晓,那些女子都会得到一笔恤银……你说,看在银钱的份上,他们会不会来此,将那些姑娘们、接回家中去?” 于青少时,家中虽不若尤文骥那么穷苦,但也是生于乡间,知道六百两对普通百姓而言意味着什么,被尤文骥这么一点,他当即恍然。 他说道:“那自然是会的!六百两,普通百姓辛苦一辈子,手中都攒不下这些积蓄,只要不是那等子坐吃山空,游手好钱之人,用六百两买房置地,足够丰衣足食地过完一辈子了……这样,便是家中多养个女子,也不算什么难事了。” “难……自然是不难的。” 尤文骥无声地叹息了一声,继续将布告写下去。 “你看那四间厢房中、已来寻亲之人,他们之中也并非全是如张家、樊家那样的富户,也有只得温饱的农家,他们来此处并非是因为难与不难,而只关乎愿与不愿。” 尤文骥说着说着、便停了笔,他将写好布告从桌上拿起,轻吹了吹上面的墨迹,递给于师爷。 于青见状,忙上前两步接过布告,飞快地读了一遍。 看过之后,他不禁一愣,指着最后之处,向尤文骥询问。 “相伯,此处你是否漏写了银钱的数额?”他轻抖了抖手中布告,“既然是要以银钱吸引那些女子的家人前来,直接将六百两写上去岂不更好?” 尤文骥正擦着手上墨迹,闻言抬眼看向于青摇了摇头。 “不,就这样便好,太清观过去两年中香火鼎盛,此案又牵扯了众多官员,这查抄的银钱有多少,他们心中自会有所推测和猜想,更何况……” 尤文骥说到此处顿了顿,目光微暗,并未直言。 “……总之,你明日就这般将这布告贴出去便好。” 于青心中虽还有疑惑,但也知道自己不及尤文骥多矣,这府尹大人这样做,那自是另有缘故,他身为师爷也就不再说什么,只应了声好。 到了第二日一大早,这京兆府的告示还未等贴出、时间安置受害女子的厢房也尚未出现什么变化时,安珞却是先等来了一位熟人。 “……秋兰姐姐?”认出了屋来寻他来人身份,安珞微微一怔,便赶紧出了屋门。 来人正是皇后的贴身宫人,秋兰。 秋兰看清安珞这一身男装也错愕了一瞬,但回想起春日宴上安珞所着也非普通裙装,又觉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安小姐。” 秋兰神色自然地向安珞福了福身,这才说出了自己为何而来。 “皇后娘娘今早对奴婢说,自从春日宴之后,她也许久未见安小姐了,还说怎的小姐得了她的宫牌,却也不进宫去看望她,对您十分想念,特来让奴婢来邀您进宫叙话。” 安珞亦听闻秋兰此言,略有些意外。 这秋兰既是皇后的贴身宫人,安珞见到她出现在此,自然也就猜到是遵皇后之意而来,但……这皇后娘娘为何突然要见她? 她最近也未曾从闵景迟那听说过,这皇后娘娘、或是太子殿下处有何事端……等等! 安珞突然记忆,昨日怀慈大师曾说,那些道人的生机在于她身。 要救下那些道人,就得想办法改变圣意,可安珞昨晚思索一夜,都未曾从自己身上找到什么能进言的途径,除非是去请求外祖的帮助。 毕竟徐太师身为文官之首、清流之师,他的劝谏份量极重,他若开口,圣上定然会应下赦免那些道人。 可也正因如此,她外祖才更不能随意地开这进言之口。 圣上如今本就是因为太清观一事迁怒道门,有已经明言下令,这时徐太师若去劝谏,纵然心中坦荡,也不免有以势迫君之嫌。 圣上即便应下,心中怒气也是难消,难免就可能对他外祖生出几分不满,给日后埋下麻烦。 是以,安珞并不想将徐太师府,卷入此事之内。 或许……今日皇后娘娘召她进宫,才是怀慈大师口中的“生机”,此事她真正改变圣意的机会。 想明白了这其中关节,安珞向秋兰回了一礼:“秋兰姐姐还请稍候,容我先去换一身衣裳。” 上次春日宴也就算了,虽晚间也有宫宴,也毕竟主要还是游园,她穿得随意一些倒也没什么妨碍。 今日却是要进宫拜见皇后娘娘,这一身男装就有些失礼了。 “不急不急,安小姐自去,奴婢等您便是。”秋兰应道。 安珞又向秋兰略施了一礼,先找了一时仁堂的伙计,请他帮忙带秋兰寻一处偏厅稍坐。 再去寻了两位官差,请他们在她离开期间,守卫厢房这边的安全。 接着又去叫回了尚在跑步的绿枝,换了裙装后、让绿枝为她梳了女子发髻。 而今一想,还真是多亏绿枝来此之时带了这许多东西,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整理好仪容后,安珞这才将绿枝又赶回去,让绿枝继续跑完剩下的几圈。 绿枝人虽蠢了些,但是对她吩咐清楚之事,却从未有违背,因此安珞倒也不担心自己不在、绿枝便会偷懒。 最后,安珞戴上了面纱,替换掉平日中的帷帽,这才出了院子、再去寻秋兰。 而在去偏厅的路上,不管是受害女子的家人、来往过的官差、还是时仁堂的伙计,大家看惯了安珞平日里男装加帷帽的打扮,乍见她今日换了女装,都不由得多看了好几眼。 面纱遮掩了伤痕后,便凸显出了安珞那一双狐眸,她这一身裙装虽比之平日中少了一些飒爽之感,可又更多了几分清贵之气。 昨日,齐王与安家三位小姐的传言,已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尤其是安珞落水被齐王所救一事,更是出现了两种声音争论不休。 一种说安珞落水、被齐王所救是确有其事,但这消息不管怎么传,不管谁来开口,这前面都要接上一句“听说”。 毕竟安远侯府和安珞本身的威势在那,不惧此威势的那部分人自身有鬼,害怕会因此暴露自己的身份,而身份没有问题的那些,又怕胡言乱语惹祸上身,是以直到现在,也无有哪张嘴敢说自己就在当场,亲眼所见。 而另外一种声音,便是说安珞根本就未曾落过水,这部分便是那日在茶楼中,的的确确亲眼见过她之人。 尤其是茶楼的佘掌柜,本就生了一张巧嘴,更是直接将安珞那一晚的行程何处说得清清楚楚。 毕竟安珞那晚,不管是花朝节上被选中扮演花仙之时,还是后来在茶楼听戏,她那一身火云锦流仙裙,可是没有半点湿过的痕迹。 锦绣阁的掌柜长娘子也出言证明,那流仙裙正是出自锦绣阁。 满京都知晓锦绣阁的衣裳都是仅此一件,这就足以证明安珞那日,绝对未曾发生过落水之事。 至于剩下的,什么安珞之前射柳、救驾太子之事又被重提、什么有关安家二小姐安翡才是落水被救之人的猜想……那便是后话了。 不过,也真是在这些传言中,众人对这安大小姐之事更了解了几分。 而此时见到这样的安珞,众人也终于明白,为何这安大小姐尽管容貌有损,在前两日花朝节上,还是从一众女子中脱颖而出,被选上了扮演百花戏的花仙。 秋兰见到安珞一身女装的样子也略有些惊讶,本以为安大小姐着男装如此合适,女装便不免会逊色几分,谁知却是分毫没有影响。 尤其是安大小姐身上,自有一股独特的气质,她平日跟着皇后娘娘,这见到的贵人自是不少,可能有这般贵气的……却也不过寥寥数人。 想起皇后娘娘今日召见安小姐的用意……秋兰突然觉得,这安小姐还当真是最合适的人选。 之后,两人便一同出了时仁堂,乘马车进了宫中。 一路上,两人倒是也交谈了两句,却不过都是些闲话。 安珞虽然好奇皇后娘娘找她何事,却也心知,若秋兰有意将皇后找她何事提前告知,自是会主动提及。 此时秋兰不提,她便也就识趣的不问,没过多久,马车便进了宫门。 下了马车后,安珞又随着秋兰一路行至皇后宫中,进到正厅,就见皇后正坐在上方等她。 与此同时,安珞也注意到了,一道有异于周遭他人的声音…… 她心中一动。 “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 安珞借着向皇后行礼之时,目光状似无意地瞥向旁侧。 隔开正厅与寝室的珠帘之后,一张屏风遮挡住了她的视线。 皇后见到安珞这一身打扮,也是惊奇地多看了她几眼,只是目光瞥见安珞脸上面纱时,眼底才闪过了几丝惋惜,但一瞬后便消失不见。 她温和地笑看向安珞:“安小姐平身,快来,到本宫面前来。” 安珞从善如流的起身上前,被皇后拉到了她的身边。 心中却是已经确定,这今日找她前来的……怕是另有其人。 第220章 进宫之行 皇后拉着安珞在她身边坐下,见安珞今日着了一身女装之后,依旧是举止大气又不失端庄,心中对她喜爱更甚,早就有了的那个想法,更意动了几分。 她本想着,这安大小姐乃是长在边关的将门之女,武艺超群自是不错,可这礼仪之上,或许就只能做到差强人意了。 上次春日宴上,她的想法还未如现在这般强烈,因此也没有多注意安珞举止仪态如何。 今日却是在有心之下的仔细观察,竟是发现这孩子浑然不像那些官家女眷们口中所传,因长在边关、又无娘亲悉心教导便不通礼数,这举手投足间的仪态气质,反是颇有宫中女子的风范。 ……就好像曾受过宫里的嬷嬷悉心教导一般。 “自从上次春日宴后,本宫便也未曾再见过安小姐,你这孩子,本宫都将宫牌与了你,便是想你多多进宫来与本宫说说话,你倒好,竟是一次都不曾来。” 皇后拍着安珞的手,一番话似是责备又更像玩笑,但其中的亲近之意倒是显而易见。 安珞感受到皇后的善意,自然也是轻笑着回应道。 “这确是臣女的不是了,臣女想着娘娘平日事多,便不好进宫叨扰,若娘娘想见臣女,臣女日后定多多进宫来,还望娘娘到时,莫要嫌臣女来得太勤才是。” “你这孩子,那日都是多亏你,才救了行儿一条命,你便是来我这宫中常驻,本宫也只有欢迎,又哪里可能嫌弃?” 皇后娘娘闻言也笑说了这一句,接着便又看向了周围的宫人们。 “你们都先下去吧,这儿不用你们伺候了,本宫与安小姐自说会话。” “是。” 得了皇后命令,厅内的宫人们便全都退了出去,就连秋兰也没有留下。 安珞见到此幕,知道这定然是屏风后之人,早对皇后的授意。 但她还是没猜出,那位找她来此,究竟能是为了何事,便也只做不知,等着再听皇后后面之言。 待到宫人们都离开,门也被关上,屋中明面上就只剩安珞和皇后两人后,皇后这才又看向安珞开口。 她说道:“好孩子,本宫有一件事要问你,你定要如实回答我,不可隐瞒。” 安珞微微一怔,从座上站起身来,向皇后躬身行了一礼。 “臣子自是不敢欺瞒娘娘,娘娘尽管问便是。”她说道。 皇后闻言微微颔首,目光不自觉向着屏风处偏了一分,又瞬间收回,抬眼看向安珞。 她直视着安珞的双眼,正色问道“那好,本宫且问你……近来外面传言,花朝节那晚,你落水被齐王所救,可是……确有其事吗?” “绝无此事!”安珞想也不想,毫不犹豫地回答。 从皇后娘娘问出这话开始,安珞这才终于明白,今日这两位找她前来,是为了何事。 皇后的意思,她不用猜也能确定,可屏风后那位是个什么想法,安珞如今还真不敢妄下论断。 可不管那位是个什么心思,这问题于她,都绝对只有这一个答案! 皇后听到安珞这回答眸光微闪,眼底顿时多了几分欣然,看着安珞的目光也更柔和了几分。 她轻声说道:“这么说来,外面那传言完全是子虚乌有,安小姐只是无辜受到牵连了?” 上次春日宴时,畅春园中,这安小姐在桃花桩上可半点没显露出畏水的意思,况且以这姑娘的身手武艺,她也不信安小姐真会落水、还需他人相救。 安珞颔首回道:“确是如此,那日臣女从百花台离开后,便逛了逛灯会,之后就去茶楼听错过的戏文了,当时茶楼中百姓众多,见到臣女的不在少数,再后来就乘家中的马车回府了,又哪里会落什么水呢?” 皇后虽是此时向安珞询问起此事,但之前自然也是早已了解了个大概,她伸手将安珞再次拉回她身边坐下。 “我倒是也听小六提起花朝节那日,百花戏台前的事了……” 皇后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安珞的神色,见她面上并无什么伤怀或是窘迫的神情,这才继续又说了下去。 “……她可是讲的好不热闹,说你那日,穿了一件锦绣阁的火云锦流仙裙,飘忽若神,还被选中扮演、那百花戏的花仙。” 安珞听出了皇后话中之意,也接口道。 “是啊,说来也是臣女好运,臣女刚来京城不久时,就听说这锦绣阁的衣服都是独一无二、只此一件的,只是一直也未去逛过,还是上个月偶然路过,进去逛了一逛,正巧就见到了那件流仙裙、便买了下来,也未曾想,还能靠这裙子、让我这无颜之人,平白得了这许多谬赞。” “你这孩子本就气质出众,即便没有那锦衣华服,人群之中也一眼便能看出你与她人的不同来,哪里就是谬赞了,切勿自伤。” 皇后轻声说了这一句,又状似无意地感叹。 “……不过这事说来也真是奇怪,你既没有落水,怎的这市井之间,就平白生出了这么个传言呢?” “这事说起来,臣女也觉得奇怪呢,都说是听说了我落水,却无一人说自己亲眼所见。也不怕娘娘笑话,若非是那日,臣女碰巧又去了茶馆听戏,没有那日见过臣女的那些百姓为证,臣女怕还真是要被这消息坏了闺誉,无法自证清白。” 安珞微微垂眸,微微勾唇。 “可真说起来,臣女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子罢了,又未曾与什么人结怨,这总不可能是有人故意传出了这话,有心要针对臣女,是以臣女想了又想,或许这传言只是不小心弄错了对象,将我与我家二妹妹弄混了吧……” 见安珞这话答的如此聪慧,皇后心中更是满意,对安珞也越发喜爱。 她抬手抚了抚安珞的头发:“原来竟是如此,本宫倒也确实听说了另一中说法,说是这落水之人,乃是你二妹妹,并非是你呢。本宫若是没记错,你那二妹妹,应是你们安远侯府,二房的嫡女吧?” 安珞颔首应了声是。 皇后刚欲再言,珠帘那侧的屏风之后,却突然一阵咳嗽声传来—— “咳、咳咳咳、咳咳……” 安珞和皇后听到这声音,两人均下意识向屏风处望去,皇后更是直接起身、快步向那边走去。 安珞也随着皇后的动作站起身来,略抚平了一下衣裙上的褶皱,又微挑了挑眉整理了一下自己面上神情,这才望着寝室的方向,等待那人出现。 待到咳嗽之声渐歇,屏风后一阵窸窣,接着便是一抹明黄出现在安珞眼前。 “臣女参见陛下!不知陛下在此,还请陛下恕罪。” 安珞在看到闵文益之时,早有准备地瞬间露出了那一抹佯装出的惊讶,下一瞬才低头垂眼、行礼问安。 “咳…免礼、咳咳……平身。”闵文益一边依旧剧烈地咳着、一边示意安珞起身。 他刚刚在屏风后为了防止被发现,一直强忍着咳意才没有出声,待到终于听完了皇后与安珞之间的对话,这咳意也就终于再忍耐不住,爆发了出来。 安珞听着闵文益咳出的肺音,接着起身之机,迅速地向上望了一眼龙颜。 这世间虽有医之妙手,可对于有些病症,也依旧无力回天。 安珞听着圣上的咳声、又观其面色,便心知闵文益这是深入肺腑的顽疾、早已不可逆转,如今这病症也只可调养、无法根治,便是她,甚至她师傅出手,怕是也改变不了多少。 上一世她身死之时,圣上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如今看来,这一世圣上的寿数依旧如上世一样,只剩下不到十载。 安珞这边思索着闵文益的病情,闵文益那边也在暗暗打量着安珞。 要说这姑娘真不愧是将门之女,只一眼便能看出,她不若一般的官家千金。 虽然这么乍一看,这安大小姐也好似端庄娴静,可若再仔细观之,就会在这般娴静之下,渐渐察觉到一股隐藏的杀伐谋断之气。 ——就好像他面前之人并非一个闺阁女子,而更像是驰骋战场的骁将。 ……这安平岳倒是会生,能生出安瑾那般英武的小子也就算了,这连生个女儿,也生得这般非比寻常。 “你是叫…咳……安珞?”闵文益望着安珞问道。 “回陛下,臣女正是安珞。”安珞垂眸应道。 自从发现这要见她的真正之人,乃是圣上而非皇后,安珞便猜到,她今日这一趟,八成是因为闵景耀传出的那则流言了。 因此,借着刚刚皇后询问她之时,她也十分配合地一来二去间,就将那落水被救一事,全都推了个干净。 如今在察觉到闵文益的目光,也就安安稳稳地、任由圣上打量。 闵文益便也默默望着安珞,心中却是思索着安珞和皇后感刚刚的话。 他虽是居于宫中,可外面街上那传言事关安远侯府和他的儿子,自然会有人将此事报告给他。 这安大小姐身份特殊,非但是安远侯府的嫡女、安平岳的女儿,更有徐太师府做外家,若论身份,这京城之中的姑娘,除了他的女儿,就是这安大小姐了。 而比之他女儿未来的驸马不可参政,谁若能娶得这安大小姐为妻,却是等同于获得了安远侯府和徐太师府、这朝堂之上武首和文首双方的支持,这般势力……便是他的儿子,那也是不免要意动的。 是以,昨日他方一听说此事,立刻便意识到这落水和传言,或许并非是意外。 毕竟他那四子近来明显开始急躁,动作频频。 上次他顾念着父子之情,还只是严词警告于他,之后的这些日子看他,他倒是也没再敢对自己的兄弟出手,却没想到,原是去另辟蹊径了。 可叹他这几个儿子,老八还太小暂且不提,剩下这四个,却是没一个能让他省心的。 景行品性端方,有爱民的仁心,但又过于刚正,少了几分智略谋划。 若逢盛世,他自是适合做那治世之皇,可眼下那北辰不过才消停了几日,近来便又有些按捺不住那狼子野心了…… 老三生性闲散,什么文韬武略都没什么兴趣,只对那玩乐之事感兴趣,毕生所求便是做个闲王,不提也罢。 再有老四,他却是和景行大相径庭,若说景行是太过刚正,老四便是心中对正道的敬畏太少,于他而言只要能完成所愿,纵是阴谋诡计,也全无不可。 对于此事,他其实早有发现,这些年中也尝试着想要改了老四这性子,想着若能改了老四这性子,让他心甘情愿辅佐景行,那也算二者互补,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可老四也每每只是表面上答应得痛快,背地里却从未真正改过,反只是一次比一次更小心一些,如今更是……连手足相残之事都做得出来了。 或许乱世之中,比之景行,更需要老四这样的皇帝,但选一阴刻之主做这一国之君,实在也并非良策。 至于老五,绝不可能为君。 猜到此事是老四的手笔后,他便去寻来了景行,询问他对此事如何看法。 可谁知景行不但十分坚决地否认了此事,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传言绝不属实。 之后甚至还主动告诉他,老五才是真对那安大小姐有意。 为了向他证明此事,景行还说那太清观一案,一直是这安珞和老五、再加上尤文骥,三人共同调查出的真相,而这安大小姐在这其中,也绝非只是无关紧要地参与了一下,反而一直都是主导之人。 老五……他最好真是为了帮景行稳固势力,才起了这迎娶之心! 发现这安大小姐与自己两个儿子都有了牵扯,闵文益也生起了见一见安珞的心思,这才有了今日,皇后召安珞进宫之令。 只是从刚刚他在屏风后听到的那些话来看,这安大小姐对老四,倒似乎是全然无意的。 既是对老四无意,那剩下的便是…… 闵文益思及此处眉头微蹙了一瞬,随即望着安珞又道:“……朕、咳咳、朕听说,那太清观一案,安小姐在其中也是出了不少力的。” 第221章 要何赏赐 安珞听闻此话微微一怔。 她本以为,圣上应是还会就那落水之事再问她几句,却不想闵文益再开口时,这所说之事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 为免除不必要的麻烦,她之前便已经同闵景迟和尤文骥商量过,若非必要,在对他人的说法里,有关太清观一案的调查之事,不会有她的身影出现其中,此事太子亦是知晓。 只是她也不是什么重要之人,这太清观一案最后办的也算圆满,按道理来说圣上应是不会特意找人、去调查细节才对。 那就是意外走漏了风声……这得是个什么意外? 安珞心中疑惑,可对闵文益的询问却也不敢怠慢,忙开口回答。 她说道:“陛下圣明,臣女不敢欺瞒陛下,这太清观一案的调查之事,臣女确是……稍有参与。” 既是意外,那圣上应也只是稍有耳闻,不知其中细节的吧? 这太清观一案于她而言,可还隐藏着她与清和道的诸般牵扯…… ——她最好还是不要节外生枝。 安珞这话,倒是让闵文益稍有些意外。 这寻常之人,像是他朝堂上那些臣子,做出了屁大点的功劳、都恨不得写满几张纸塞进他眼睛里,安珞这一个才及笄的小姑娘,却是都被他问到脸上了,也丝毫没有为自己表功的意思。 这姑娘,要么便是生性淡泊,无有名利之心。 要么便是足够聪明,聪明到能不被一点小小的名利,就遮住眼睛。 见惯了争名逐利之人,偶然看到这么一个丫头,倒真是有趣。 不过不管是无名利之心,还是足够聪明,若她要嫁入皇家,那便都是好事。 ……那他倒是想看看,这丫头淡泊、或是聪慧到了什么程度,若是将名利硬塞到她手里,她又会如何行事? “只是稍有参与吗?” 闵文益听到安珞这回答,平静地问道。 “可朕怎么听说,安小姐在这其中居功甚伟,功不可没呢?” 闵文益此话一出,安珞心中立时便叫了一声糟。 她着实没想到圣上不但是知道了此事,更是知道得如此清楚,如今还直接问到了她头上,倒是让她连想要在此事中淡去自身、都已失了时机。 安珞忙又行了一礼:“陛下谬赞!臣女实在也只是因为会些武艺和医术,碰巧适合做那梁上君子,这才在调查牵涉官员之中出了些力,只是这梁上君子……这不终究不是什么真君子嘛,臣女这才、羞于提及……” 没办法了,胡掰吧,反正她如今尚才及笄,这小女儿心思向来千奇百怪,不愿意背个梁上君子的名号,这不也很说得过去嘛? 闵文益也没想到安珞竟是冒出这么一句,纵然知道这是托词,却也更觉得这丫头果然有趣。 寻常人谁敢当着他的面这般胡诌?用的借口还是什么……小女儿心思? ……这安平岳,果然是会生,生个女儿随他的还不光是武艺,连胆量都一样出奇得大。 不过闵文益本意也并非是要责备安珞,听了安珞这回答,也就没再为难她什么。 倒是皇后先前并不知还有这么一层,听说此事微有些惊讶,看向安珞的目光也更欣赏了几分。 “你这孩子,这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本是常理,你帮着查清了太清观一案,这本是大功一件,哪里就是什么羞于提及之事?” 皇后笑着替安珞说着话,又转头看向闵文益,伸手轻搭到他手臂上。 “陛下,这么说来,这安小姐也是此案的功臣,就算如今这案子了结,不好明面上再褒奖,可这私下里,您多少也该好好奖赏一番才是啊。” 闵文益本也想借着奖赏的机会、再试一试安珞,听到皇后这话,自然是顺水推舟。 “既是有功,那自然当赏……咳咳、那朕就如皇后所说,给安小姐将这奖赏补上。”闵文益说着,抬眸看向安珞,“安小姐,你想要何赏?”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他确是好奇,这丫头自己要个什么赏。 虽然安平岳如今这骠骑大将军的官职是动不了了,但安瑾那小子品秩还低,这丫头倒是可以要求惠及她兄长。 安珞闻言却是一怔,电光火石间,突然明白过来,这便是怀慈大师口中的“生机”,到了她面前。 她没有丝毫犹豫,双膝一曲,跪在了帝后面前—— “臣女确有一事,想求陛下应允!陛下仁慈,望陛下能赦免太清观幸存道人的流放之罪!” 她说着,俯身拜了下去。 安珞这话一出,帝后面上神情俱是一变。 皇后没想到安珞这般胆大,竟然敢在这个关口,当面向陛下为道人求情,眼底不禁浮现出几分不认同来,紧张地忙去窥圣上的神色。 闵文益却是微微蹙眉,脸色不善,却也只是这般看着安珞又咳了两声,虽未应下,但也没有立刻出言拒绝。 一般而言,若是陛下沉默,这面见陛下之人,就该是要开始心慌,想办法补救保命了。 但安珞本是已经做好,圣上会立刻回绝或是发怒的打算,是以此时听到闵文益并未出声,心中也只更多了几分把握,保持着下拜的姿势未动,等圣上出言。 正厅中一时间便沉寂了下来。 安珞稳住不动,闵文益也不语。 只有皇后娘娘,觑着闵文益的脸色愈发忧心了几分,想要向安珞使眼色让她快些起来、收回刚刚的话,可向下望去,却也只能看到安珞维持着下拜之姿时,朝向他们的的头顶和后脑。 ——纵她有万般暗示,人家后脑勺上没长眼睛,她也根本传达不到! 到底这心中对安珞还是真心喜爱,再看在安珞救了她的行儿、以及迟儿的面子上,皇后无奈地又望了眼下面那犟种,转头向闵文益,欲为安珞求情、替她开口请罪。 然而她正要开口时,闵文益却是察觉到她的想法,一眼便看了过来。 相伴多年,皇后对圣上的心思自是十分了解,被闵文益看这一眼,她便知道陛下这是不希望她开口,她也只能吞下了求情之言。 阻止了皇后参与此事,闵文益又看向下方跪着的安珞。 第222章 殿前问君 “安小姐,难道也是道家信徒不成?” 闵文益看着安珞,终于开口问道. “因着那太清观一案,眼下京城之中的百姓,改念易信者不在少数,安小姐既然亲身参与了此案,亲眼见过了那些女子是如何受害,难道还能心安理得地、信奉三清吗?” 听到圣上开口,安珞这才直起身来。 “臣女并不信道,也并不信佛。” 安珞以跪姿拱手垂头,朗声说道。 “但臣女也正是因为亲身参与了此案,也亲身到过太清观下两处地牢,这才更加清楚,那些幸存的道人,也不过是与那些女子一样,受那清和道所害!他们本也是无辜之人,陛下!” “那你是何意?咳咳……” 闵文益望着安珞,声音微冷。 “你难道…咳、难道是想让朕放了那些道人,让他们再回去开那太清观?你可知太清观一案于天佑,乃是惊国之丑闻,景行更是为此而蒙垢,你如今让朕放了他们,是想此事、咳咳、想此事别生枝节,再让百姓对此议论纷纷吗!?” 闵文益说着说着,心中亦是火起。 虽然以他对自己那长子的了解,这揭露太清观一案,必然是景行自己的决定,可一想着景行近来在朝堂之上所受的非议,他就压不下心中躁意。 他不信老五预想不到、揭露太清观一案会带来怎样的结果,若老五早能规劝着景行,将此事压下,之后自还有的是办法解决此事,又如何会使得景行如今储位不稳?何至于就到了这般境地!? 再想到此事这安珞也有参与,而且她竟还既得了老五的倾心、又让老四也生了求娶之意,如今更是还敢来向他为那些道人求情…… 他微微一顿,看向安珞的目光晦暗不明。 “……还是你觉得,若太清观一事重被街谈巷议,就无人再会去谈论、你与景耀之事了?” 安珞闻言默了两息,之后却是放下了执礼之手,昂首抬眸,直对上闵文益的目光。 “陛下应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您能将太清观这一观废弃,将那幸存的十几名道人杀死,难道还能将天佑、将天下所有道观废弃?将天下所有道人都杀死?” 安珞望着闵文益愈发难看的脸色,却依旧直言相谏。 “那真正的罪魁祸首只是清和妖道,而非是这天下道人,这清缴清和道的诏令已下,您如此做,天佑百姓只会将那清和妖道、与三清道家混为一谈,怕是不光要牵连更多无辜之人,还反叫那清和妖道,更易披上正道之皮,隐于正道之间!” 安珞这话说的实在直接,她话音未落,闵文益便忍不住地直接起身、向前了两步,抬手指向安珞,刚要说些什么,却是被气得一口气哽在喉间,引得一阵剧烈地咳意传来。 “你——咳、咳咳、咳咳咳咳……” 眼见闵文益咳得身形都在晃,皇后忙也上前将他扶住,转头看向安珞。 “你简直放肆!”皇后瞪着安珞,代闵文益斥道。 只是她那一双眼中,虽是有几分因夫君被气成这样、心疼而生起的恼火,更多的却是对安珞如此鲁莽的指责。 她骂了这一句,便就不去看安珞,借着替闵文益抚着胸口顺气、扶他回座上的机会,不动声色地莲步微移了两分,将安珞挡在了身后。 她亲自倒了一杯茶,递到闵文益手中:“陛下,喝盏茶吧……” 闵文益接过茶盏,刚送到唇边欲饮,却听到皇后又言—— “……这小女儿无知,第一次进宫不知礼数,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就别跟她一般见识了……” 闵文益持杯之手一顿,瞠目抬眸、看了皇后一眼,啪地一声,将茶盏拍回到桌上。 “她无、咳咳咳…她无知?这先贤圣人之言都被她用来劝谏了,她还无知?咳咳咳……”闵文益被气得又是猛咳了几声。 皇后忙为闵文益在背上轻拍,刚欲再替安珞说话,却只听下方安珞再次出言。 “臣女殿前问君,实乃不敬,若圣上要罚臣女,臣女甘愿受罚、绝无二话!但臣女所言,确为臣女肺腑之谈,还请陛下明鉴!” 安珞说着就又拜了下去,只听得自己说完这话后,上方的咳声越发猛烈,就连隐隐察觉到的、皇后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似乎也变得愈发锐利了几分。 她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可这下拜之姿却依旧不动如山。 安珞倒也不是不知这见好就收的道理,可是为了那些道人的性命,今日她也少不得要一意孤行、死不悔改了。 毕竟她刚刚那番话,也绝非是只为了救下那些道人的性命、便强行编造的胡言乱语。 昨夜她已仔细想过,纵然如今出了清和道这般妖邪,天佑也总不可能就此灭道。 而道家既是还要存在,若百姓们将正统道家与清和道混为一谈、视若一物,那么清和道在百姓眼中,就可能会被想象成是侵染天下的庞然大物,由此带来的恐慌、和对正道的排斥,少不了会引出动荡。 可若是让百姓认清,那清和道乃是妖邪教派,区分出正道和妖道,那清和道便只不过是一披了道教外衣的祸害,与山贼草寇倒也无甚太大差别了。 这才是真正能安定民心、将太清观一案的影响降到最低之法。 同时安珞心知,当今圣上秉性仁慈,乃是一名仁义爱民之君,对那些道人的流放之令,也多是因为一时迁怒。 她甚至猜想,圣上八成是根本就不知、那些幸存的道人是何状况,毕竟圣上自执政以来从未滥杀,又如何会用这样的判罚、去逼死那些道人呢? 因此安珞才觉得,只要向圣上言明这其中利弊,她相信圣上定是会回心转意的! 更何况,若她真是进言失败,惹恼了圣上,就算是看在她爹、外祖和舅舅的份上,圣上应该怎么也不至于,只因为她进言这两句就砍了她,最差也不过就是挨几板子罢了。 既是如此……今日她少不得要用自己的屁股,为那十几条人命和这天下正道,来搏上一搏了! 第223章 英明神武 待到厅上咳声渐止,闵文益也终于顺过气来。 得益于这一阵猛咳,倒是也将他心中怒意咳散不少,也在这咳着的时间中,不自觉思索起安珞的话。 闵文益也并非是听不进谏言的君王,他对太清观幸存的道人本是迁怒,如今一旦开始思索利弊,倒也觉得安珞这话,确实是有几分道理在的。 只是…… “朕何时下令,要杀了那些幸存的道人了?朕只不过是下令让他们去流放”他望着安珞沉声道,“怎么,这天下,别人可以去流放服役…咳、让那几个道人流放,难道便是要了他们的命了?” 安珞听到闵文益这话,便知自己是猜对了。 想想这太清观一案,那些道人虽确是受害者没错,可就因为那些清和妖道为非作歹时,顶替的是他们的身份,便使得他们所受之害,也变得似乎不若那些受害女子般纯粹。 ……若她不是亲眼所见,怕也同样难能注意到他们。 安珞直起身答道。 “陛下明察,那些道人,之前均是被清和妖道囚禁在太清观、三清像下的地牢之中,那些清和妖道为了顶替他们的身份,便剥去了他们的脸皮制成面具,割去他们的舌头、让他们有口却不能言,更为了保持那面具鲜活不露破绽,又将他们圈养起来,每日割面取血。” 闵文益闻言微怔,他的确如安珞猜测一般,之前并未关注过那些道人如何,直到此时听到安珞说起那些道人的遭遇,这才知晓。 “当真是……咳、伤得如此之重?”他微微皱眉,仔细回想了一番,却丝毫想不起,之前是否有听过什么、有关这些道人之事。 安珞颔首又答:“臣女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陛下!救出他们之时,臣女便查看过他们的状况,虽还活着、也不过是苟延残喘……此时他们身上伤处尚且未愈,若真流放三千里,又如何还能有命在?” 安珞答完这话,闵文益便沉默了下来。 她本想偷偷看一眼闵文益面上神情,又因察觉到闵文益一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未敢妄动,心中却觉得、保下那些道人性命之事,应是已成了九分。 然而待到闵文益再开口时,却又是一句出乎安珞意料之问—— “朕刚刚说、咳、说你为那些道人求情,是为了在坊间重提太清观一案、以使百姓不再议论你落水被景耀所救……咳咳、你为何不为此自辩?”他说道。 “臣女不知为何要自辩。” 安珞抬眸看向闵文益,面上是一派的理所当然。 “陛下英明神武,自是知晓臣女被齐王所救一事、不过是无中生有。既然此事乃是谣传,那么百姓议论得越多,真相便浮出得越快,臣女又何需舍本求末,做这蠢笨之举呢?” 闵文益闻言,顿时心中又暗骂了一句,这丫头真是好大的胆。 她这句“英明神武”一出,他若再怀疑那传言是真,可不就成了不“英明神武”?他若再行追问,命她自辩,那他所说的不也成了蠢笨之言? ……这丫头的一张巧嘴,倒是没随了安平岳那拙舌武将,反倒是颇得徐老太师旧时舌战群儒之真传。 闵文益又瞥了安珞一眼后,便再不看她,只站起身直绕过她、走向殿门。 安珞看着闵文益走过自己身边微微一怔,心急之下忍不住转头欲再开口,身后的皇后忙快走了两步上前,猛拉了一下她的肩。 皇后这般动静,也引得闵文益在门前停住了脚、回头望来,皇后连忙端正身形道了声恭送陛下,又借着行礼之机,向安珞偷递了好几眼。 接收到皇后的眼色,安珞福灵心至地没再开口,也垂眸低首,乖得像只鹌鹑。 闵文益看了眼自家皇后,又看了眼安珞,极低地哼一声,这才转身、推门离开。 待到闵文益离开后,皇后这才松了口气,再看向脚边还跪着的安珞,顿时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孩子,怎的就这般胆大!连圣上你都……” 皇后说道此处一顿,看着安珞还跪着也有些不忍,伸手去扶她起来,声音也压到了最低。 “……连圣上你都敢消遣!” 安珞是习武之人,跪这么一会对她来说,倒实在算不得什么事儿,几乎是皇后刚碰到她的胳膊,她便利落地站起了身。 心知皇后也是一番好意,安珞对皇后略有些腼腆地笑笑。 “臣女也是一时心急……不知圣上这是……” 是答应她了吗? 见安珞还真是一心惦记着救人之事,丝毫不怕真惹怒了圣上,皇后也着实是没了脾气,只觉得又好气与好笑,似斥非斥地白了她一眼。 “你都把先贤圣人之言搬出来劝谏了,皇上也答应了要给你赏赐,难道还能食言?”皇后道。 她还真是没见过这样的官家小姐,武艺比男儿强不说,这胆子也比男儿还大,第一次进宫面圣、都丝毫不怯! 倒是让她……想起了她的蕙儿。 皇后的话让安珞不禁一喜。 她上一世虽扮齐王良久,可也都是在军营战场,为防被发现,宫中反是来得少些,对圣上也了解有限。 而皇后与圣上却是恩爱多年,对于圣上的心思,自然是比她了解。 皇后娘娘既然都这么说来,想来那些道人的命,就定是无碍了! 安珞心下大定,抬眼再看向皇后、刚欲道谢,却正见到皇后眼中似有悲戚之色一闪…… 她顿时一怔。 可下一息,安珞回神再看,却见皇后面上已恢复了平静、空眸浅笑,刚刚那一瞬似乎也只是她的错觉。 第224章 撒泼妇人 眼见时间已快到正午,安珞被皇后强留在宫中、用过午膳后,这才出宫、又回到了时仁堂。 刚进后院没多久,安珞便发觉,今日这时仁堂的后院之中、格外喧闹,尤其是受害女子所在的厢房处,即便她此时才不过远远听去,就已经觉得吵吵嚷嚷、乱作一团。 安珞微微皱眉。 那些受害女子所受之伤,不止在身体、也在心神,本是应该静养。 可今日这般吵嚷喧闹,又哪里和“静”字沾得上半文钱的边儿? 她加快了脚步向厢房处走去,随着她的靠近,厢房中众多的谈论之声、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要我说你这现在都没事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这看病喝药哪个不要钱?不如省下这钱,赶紧领了钱回家去,我养你这么大,难道还伺候不好你?” “……布告上说,太清观搜出来的银钱都要给你们,那太清观香火旺盛又笼络了那老些大官,这钱定然是不少!府尹大人有没有告诉你们到底是多少?你说啊我问你呢!有没有告诉过你们、是多少银钱?” “……嗨呀,这下好了,有了这银子,你哥的聘礼这不就有着落了?等家里置个宅子买点地,给你哥说完媳妇,娘就再给你也寻个人家,咱也不挑,就找个山里有孩子的鳏夫你嫁过去,到时候山高路远的,你自己把嘴捂严实了好好过日子,以后当没这档子事就是了!” 听清了那一道道谈论之声的内容,安珞这才反应过来,这些人应是看了京兆府的布告后,前来寻那些女子的家人。 越是靠近厢房,周围之人也就越多,安珞脚步一顿,停在了几处院落之间。 ……她是有想过,以银钱为饵引来的这些人,定然不若之前主动寻来的那些人、疼爱自家的姑娘,可她却是万万没想到,这些人竟会是这般只为了银钱,全然不顾半点血脉亲情。 若是如此,即便这些姑娘分得了银钱、也回到了亲人身边……怕也得不到真正的安宁。 安珞正思索着,嘈杂之中,重症伤患的厢房中、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你干什么!?你住手!她还是伤患呐!你别拉她!” ……绿枝的声音!? 这一声惊叫直传出了院落,引得周围众人都向声音传出的方向望来。 安珞眸光一凝,忙大步向院内走去,刚跨进院门,就正好见到绿枝拽着一中年妇人的手臂,将其拖出屋外。 而在她们身后厢房内,一女子一动不动地、垂头瘫坐在地上。 “你个小丫头片子你谁啊你!我带我女儿回家关你屁事!你放开我!放开!来人呐!官差大老爷啊!杀人了哎!杀人了——” 妇人被绿枝拖出厢房后还在不断挣扎,一边喊叫着一边向绿枝抓去,被绿枝抓住了手臂的手、径直抠向绿枝抓着她的手背,另一只未被控制的手、则挥舞着抓向绿枝头脸。 看着妇人挥过来的指甲,绿枝忙下意识向后仰去,手上却依旧不肯放开。 也好在绿枝躲避得及时,这面上倒是只有下巴处被挠出了一道红痕,可扯着那妇人的手却是遭了殃,顿时就多出了几个血涡。 绿枝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连自家小姐回来都没有发现。 眼见那妇人抠在她手背上的手指还在继续用力,那指甲在她手背上陷得更深。 绿枝心中一横、正准备咬牙强忍下来,却发现一只骨节分明、五指纤长的素手从旁边伸来,覆在了那妇人的手上。 也没见那只素手有多少动作,它甚至似乎都没有用力,只五指微收的同时,向外一扭、一翻—— “啊!!!” 下一瞬,伴随着妇人凄厉的尖叫,绿枝只觉手背上一轻,痛感顿减。 “小姐!”她这才注意到身边回来的安珞。 “嗯。” 安珞轻应了一声,微抬了抬下巴示意绿枝松手。 得了安珞示意,绿枝这次毫不犹豫就放开了手,那妇人一被放开,顿时后退了两步远离主仆二人,将自己骤然疼痛后、无法再动弹的手捂在怀中哀嚎。 “你、你又是谁?这光天化日、这么多人看着!你难道就要行凶杀人了吗你!”妇人用还完好的那只手指着安珞叫嚷,接着又继续装模作样地哀嚎。 “行凶?” 安珞嗤笑一声微微挑眉,淡淡看了她一眼。 “上一个在这儿嚷嚷着我对他行凶的,最后没了一只右手、左手五指、一口烂牙和两片嘴唇……怎么,你也想学学他吗?” 妇人听到安珞这描述,顿时吓了一跳,连哀叫声都戛然停了一停。 她愣怔地看了安珞几息,见安珞虽然身形如男子般修长,气质不俗,可穿的也还是锦缎罗裙,看着就是个寻常的小姐,顿时心生狐疑,怀疑安珞不过是编出了这话来吓她的。 她眼睛一转,便继续拉长了腔调、摔打哀嚎起来。 “哎呦喂——没天理了呦!我闺女被那帮子妖道抓去祸害了还不成!现在还要扣着她、不让她回家!老天爷哎,你可开开眼吧——怎么不咔嚓降个雷劈死那些坏人呦——哎呀!” 哼,小丫头片子,就这么个小家雀,还想蒙她这个老家贼呐?也好,她这手也不能白伤,看这丫头穿金戴银也是个有钱的,倒正好,再多给她儿子的聘礼里添对金钗! “……?”安珞。 安珞微微蹙眉看着那妇人发疯,少见的有些无措。 这后宅里的女人,纵是再闹也还顾着几分脸面,这般哭天喊地的撒泼伎俩……她还真是第一次见。 只是这妇人毕竟不是刁猴那种极恶之徒,若用对待刁猴的手段来惩治这妇人,就有些太过……但这妇人又哭又嚎地也实在让她心烦。 安珞这样想着,便准备吓她一吓,手习惯性地向腰间摸去,然而却是摸了一空。 她这才想起,自己之前因不方便携兵器进宫,因此换下了藏有软剑的腰带。 注意到安珞摸向腰间的手,那妇人却以为是自己的算计奏了效,只当安珞这是怕她再闹,准备掏银子出来息事宁人。 她顿时憋足一口中气,吵嚷得更加卖力,这哭嚎之声直传出了院外,引得周围另外几处厢房中的女子家人们,也纷纷围到院门外看起了热闹。 安珞眉头皱得更紧,目光扫向周围,正准备随便找些什么来替代一下不在身边的软剑,却忽然听到、京兆府的官差们也已到了院外。 第225章 抚恤之法 “让一让、让一让哎!府尹大人来了!” 听到官差的吆喝,围在院门口的众人向两侧让开。 安珞也循声望去,正看到尤文骥带着师爷和官差走进院中来。 她刚要开口,旁边那妇人却已经先她一步、飞身向尤文骥扑去。 “大人!府尹大人啊!您可要为我做主啊大人!” 那妇人嚎叫着就扑到了尤文骥脚下,未受伤的胳膊死死抱住了尤文骥的腿,另一只无法动弹的手高高抬起,直送往尤文骥眼前。 “您看看我这左手!您看看!您和各位官差大人们还都在这时仁堂呢,就有人敢这般打断我的手,这分明是没将您放在眼里啊,大人!” 尤文骥被那妇人抱住腿后也是一懵,一张脸瞬间涨红,身旁于师爷想帮他拉开那妇人、却又避讳着男女之别不敢动手。 最后还是只能靠尤文骥自己,极力尝试着抽出自己的腿、好摆脱开那妇人,却又实在是动都动不了一点。 “你你、你先放开我!起来说话!”尤文骥甚至羞窘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安珞在旁边看着尤文骥这束手无措样子、微挑了挑眉。 不过,就算尤文骥对这妇人的撒泼伎俩有些招架不住,其他官差总也不是吃素的。 官差们平日里处理百姓纠纷,对各种市井手段自是见识不少,他们又不是文人,自然也没尤文骥和于青那般顾忌,叫了两声那妇人还不松手后,便直接上前去扯她。 那妇人家见官差们是动了真格的,也不敢再巴着尤文骥不放,这才松开手被拖到了一旁。 就这样,一顿闹腾至此方歇 ,尤文骥这才找到机会问话。 “……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尤文骥虽没有指名问谁,目光却是看向安珞。 然而他话音未落、安珞还来不及开口,旁边那妇人就已经抢先叫道。 “大人!都是她!是她打断我的手的!” 那妇人说着,就抬手直指向安珞,忙不迭地为自己辩白。 “我是看了官府的告示,来此寻我女儿的!刚刚才准备带我女儿回家,就有一个小蹄子蹦出来,死拉着我女儿不让她走,还动手打了我呐!然后就是她!她也跟着上来打我!我的手都被打断了!我可是听到那个小蹄子叫她小姐来着!大人,你要给老妇我做主啊!” 尤文骥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他知道安珞不是仗势欺人之辈,自是不信安珞会毫无缘由地做出这种事,听了那妇人的话也没搭腔,依旧转头看向安珞等她出言。 安珞却也有几分无奈。 今天这事和刁猴那次不同,这次她也不过是只远远听到了几句,并不清楚事情的整个经过,只能寻绿枝来解释原委,她转头看向厢房的方向。 “绿枝!”她唤道。 刚刚放开那妇人后,绿枝便转回到了屋中,去扶那瘫坐在地上的女子,此时正好将那女子扶到床上躺下,听到安珞喊她,便又急急出了厢房。 “小姐。”绿枝快步从屋中出来,叫了安珞一声,回到她身旁。 安珞微微颔首,眸光在她手上的手背上一扫,吩咐道:“将刚刚发生之事如实道来,勿要隐瞒编造。” 绿枝应了声是,便说起了刚刚她与那妇人冲突的经过。 据绿枝所说,那妇人是半个时辰前、才寻来了此处厢房,在寻到女儿后,也未曾关心女儿伤势如何、恢复怎样,只一直问着知不知道太清观中搜查出了多少银钱,她又能分得多少。 “……她开口闭口都是银钱,简直三句话不离银钱之事,就连我帮忙给那姑娘、送去午时汤药的时候,她都说什么吃药是不是还得花钱,想让我把汤药端回去给时仁堂的伙计,让将汤药折算成银钱给她!” 绿枝此时说起此事,还很是忿忿道。 “我都与她解释了,这诊金和药钱都是由京兆府付给时仁堂,也说了她女儿体内还有余毒未清,需要喝药,可她一听我说是京兆府付的钱,更嚷嚷着什么京兆府花的、都是该分给她女儿的钱,直接就拖那姑娘下了床、要带那姑娘就此家去!我上前阻止,这才与她……” “——这才被她所伤。” 安珞听到此处,直接开口阻了绿枝本要说二人起了冲突的话,直接换了种说法。 她边说着,边就去拉绿枝的手腕,目光却是淡淡扫了尤文骥一眼。 尤文骥微微一怔,下一瞬却突然明白过来,迅速偏过头去紧闭上眼。 就在尤文骥转头的同时,安珞举起了绿枝带着月牙形伤痕的手背。 待到周围人都看清了绿枝手背上的伤,安珞这才放下绿枝的手、将其挡在身后,轻咳了一声,暗示那边的尤文骥回头。 尤文骥小心转回头来睁眼,却也还是谨慎地没敢再望向安珞那边,只目光飘忽地垂眸望着他处。 “那妇人!这丫鬟所说的可是实情?是否你先动手伤得人!”尤文骥盯着那妇人质问。 妇人忙争辩道:“这、她那不过就是破了点皮子,那也叫伤吗?大人?那民妇呢!那民妇的手被她打断这怎么算!” 她听着绿枝当着众人的面、将她之前说过的话都掀出来,本还有些惭怍。 可转念一想,这里大部分人都和她一样,记挂的都是银钱,顿时又重新理直气壮起来。 “再说,那是京兆府的布告上说,要将太清观缴获银两,都分给受害女子的,那早晚是我家的银钱,在这时仁堂看病吃药那么抛费,比我们村里土郎中那可贵上不少!我怎的还不能问上一问了!” 妇人这话说得故意提高了音量,听到她提起太清观银两一事,院门处围观的众人也开始议论纷纷。 “……说得也是哈,本就是布告写的要分银钱,我也问我家小姑子了,她也说不知是给多少,我还以为她是故意欺瞒……” “要我说,这京兆府布告上就应该写清楚能分给我们多少,那太清观的案子也过去两三天了,这是多少银钱啊、到现在还没清点完。” “我就说怎么这时仁堂这般大方,还免费给我那孙女医治,原来花的也都是该分下来的钱。” “哎呀,这花钱治病也是应该,就是这到底有多少总该明白告诉我们吧……怎么说都是以后要养在家里一辈子的,总得让我们先有个打算……” “……我男人本是不答应接女儿回去的,也是听说有了银钱、这才允许我来此看我家囡囡,若是没有银钱,他怕是、怕是之后还是不准囡囡回去,也不准我再来了呜呜呜……” 安珞听着众人的议论声微微抿唇,再次意识到,她之前竟还是将此事、想得太简单了些。 她自小受家人疼宠,便以为在那些女子的家人心中,总也还是该有着几分血脉亲情在。 若能以银钱做引,替那些姑娘们“买回”她们渴望的家人,对那些姑娘而言也未尝就不是一种出路,至少她们还能有人关心,至少在这世间还能有家可归。 可如今看来,她的想法虽并非完全不对,却也只符合其中一部分人。 而另一部分……她低估了这些人的贪、又太高估了他们心中的善。 他们不会对那些女子的遭遇有半分怜惜,也不会因为银钱而生出半点感恩。 他们只会如这妇人一般,计划着夺得那些女子分到的银钱后,再将她们赶出家门……甚至压榨她们到最后一分! 待到周围议论之声渐止,尤文骥这才缓声开口。 “你想问太清观共搜缴出多少银钱?” 他说着,目光从厢房们口一直扫视到院门。 “你们都想知道,每名受害女子能分到多少银钱?” 安珞的目光也从周围之人面上一一略过,看到那一张张面孔上,浮现出不同的羞臊、兴奋、振振、和默然…… 百态世间。 “好,那我便告诉你们,从太清观中到底搜剿出了多少银钱!” 尤文骥朗声说完此句,便转头向身边的于青微一挥手。 于青得令,从袖中掏出一纸新的布告展开,高声念于众人。 安珞听到那师爷念出的布告内容,眸光微闪。 这一则布告上,言明京兆府从太清观中,共搜剿出四万六千七百二十八两六钱银子,并五十七个铜板。 其中四万六千五百两,分于五十四名幸存女子、以及九名已查明的遇害之人,每人分得七百三十八两一钱。 但,这每人七百三十八两一钱的银钱,除已经遇害者的家人,可以一次性全部领走,其余幸存女子皆不可直接拿到全额,而是会以五十年为期,每年领得当年的十四两七钱并六十二文。 而且布告之中还特别提及,此笔银钱,只有本人单独到京兆府方能领取,不可由任何人代领。 且在这五十年之中,受害女子若意外殒命,其家人必须在当日之内上报京兆府,由京兆府官差调查到底是真为意外、还是被人所害。 在通过京兆府的调查后,若此去世的女子有在京兆府存录继人,则剩余未领取银钱将交由继人,若无特定继人,则交由其家人。 同时,布告最后也言明,若受害女子无家可归、或有不愿归家之意,京兆府将为其申立女户、脱离原籍,任何人不得阻拦! 待到于青一纸念毕,周遭众人顿时炸起锅来。 “什么意思?这什么意思?我小姑子分的那钱,我跟我当家的还拿不到,以后还得一直养着她是吗?” “反正都是要分下来的,怎么还不一起分来?还……五十年?谁能等得了那么久啊!这下可好,还真得留个累赘在家了……哼。” “哎这样其实也行,至少也是个长久进项,一年十几两银子,就是在家留一辈子也没什么了……” “这可太好了!这样囡囡就能跟我回家了,一年实际量一找你,她爹也不会不让孩子回来,也不怕她爹全给败花……囡囡以后的日子也不愁了!” …… 安珞听着周遭的议论声,众人虽言人人殊,赞同也有、不满也有,可也知道、这官府下的决定,他们根本无权反驳什么。 ……不管为了什么,是情也好、是钱也罢,总之此则布告之后,那些受害女子的家人,至少是终于真正接受了、那些姑娘们长久地归家。 且布告上最后一条,也给了这些姑娘们选择的权力,若真是家人只认银钱,她们即便能回到家中也难得安宁,那她们自可以鼓起勇气、选择另立门户。 虽然另立门户于她们而言,也代表着她们身前将再无保护,日后就要靠她们自己,去面对来自外界的恶意和艰难。 可……那终归也是另一条可行之路,不是吗? 她和闵景迟能从官员府邸和太清观中救出她们,时仁堂能医治她们身体上受到的伤害,京兆府能护得住她们此时、为她们将前路打开…… ——可最终要怎么选择,最终将如何走下去,能永远作为依靠的,仍旧只有她们自身。 此时,一旁那妇人也在听过布告的内容后,怔愣了好一会。 本来,听到尤文骥如她所愿地、说出太清观搜剿银钱的数目时,那妇人还有几分得意和暗喜,可待到于师爷将布告全部念完后,她也就只剩下了目瞪口呆。 她本就是为了银钱才来,更在来之前就做好了计划,想着用女儿分下来的银钱给家中买房置地、给儿子娶妻生子。 只要将女儿再嫁的远一些、偏一点,那她甚至还能再收一次嫁女儿的银钱! 可眼下一听,这原本一次能到手的银钱一下被分到了五十年,甚至她若想拿到全部五十年的银钱,就决不能让女儿出嫁! 毕竟布告上说得很清楚,只有本人单独前往京兆府,才能领得到当年的银钱,甚至连代她领取都不可为! 凭什么!?那可是她女儿!是从她肠子里爬出来的肉!她养了这么个赔钱货这老些多年,如今好不容易见到回头钱了,凭什么不能由她拿去!? 果然是赔钱货,简直一点财都带不回来! 第226章 妙手回春 妇人越想越是觉得不忿。 可这毕竟是京兆府的决定、那银钱也在人家官府手中,她纵是再不愿,也只能和众人一样、认了下来。 然而此处预想中的进项的落空,她自然也就对其他“进项”更紧切起来,目光落到自己不受控制的手上。 那妇人也不是未见过乡间那些、因着意外的磕碰摔打,胳膊手一时间使不上力、动作不了之人。 不过就是错滑拉儿(土语脱臼),甚至连郎中都不用找,只要寻个性子精细、手上有准儿的人,直接对准位置给推回去也就是了,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可眼下她这伤,可不是自己不小心弄的,而是被人给打的!那她可是绝不能白遭这个罪! 有了自家小蹄子今年那十四两半打底,她再要来两根金钗压箱,这聘礼也足够给她儿子、在城里聘个体面媳妇了。 至于剩下的钱,就把那丫头留家中养着就是了,一天一斤粗粮而已,也花不了几个钱…… 这样想着,那妇人便又转头看向安珞的方向。 此时的安珞在她眼中,几乎已经是个站立的钱袋。 因着京兆府这则布告,众人原本对那妇人与安珞冲突的关注,便全都转移到了这则消息上来,眼下那妇人的眼睛又是滴溜溜一转,下一瞬便再次哭嚎了起来。 “哎呦——哎呦喂!我的这个手呦!” 她举高着受伤的那只左手,喉咙里声音尖锐,哭嚎声更是一声大过一声,已经有了要盖过周围议论声的趋势。 “哎呦!可疼死我了呦!我这个手这是废了呦!以后我可怎么干活、怎么生活啊天老爷!您可要开开眼为我做主呦!” 早在那妇人的目光重落到自己身上那一瞬,安珞便敏锐地注意到了对方。 待到那妇人一开口,她更是立刻便猜到了那妇人心中所想,唇角微勾冷笑了一声,目光低垂向脚边一扫。 而除了安珞,尤文骥也是才听到那妇人又哭喊起来,便转头向她望去,却只见视野中一道虚影飞过—— “……哎呦!” 随着那妇人突然发出的一声痛呼、打断了她那十分连贯的哭嚎,尤文骥也眼尖地看到,一颗石子从那妇人举起的手掌处、掉落到地上。 ——那虚影并非是他眼花。 看清了那是颗石子,尤文骥顿时向那石子的来处——也就是安珞的位置看去。 安珞感受到尤文骥投来的目光,亦微微转头回看。 对上尤文骥略带惊奇的询问目光,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得到安珞示意,尤文骥顿时心中有了谱,再看向那妇人,正见她那“无法动弹”的手、幅度极小地扭了扭,而妇人也慢慢回神。 那妇人也没想到,自己这嚎着嚎着,手上却突然又是一痛,下一瞬竟然就好了过来!她现在除了还觉得手腕处有略些痛以外,倒已经是操控自如、无所妨碍了。 这、这不争气的东西!怎的还自己就好了起来!? 妇人心中暗骂了两句,却也注意到,随着自己刚刚那又一顿哭嚎,围观众人也都渐渐回想起了之前院中的冲突,重新将目光投到了她身上来。 她微微一顿,眼神又闪烁了几下,便再次打定了主意,只当自己的手还伤着,继续再哭嚎了起来。 尤文骥见那妇人还是这般作态,也就猜到了她的心思,微微皱眉。 他喝问道:“那妇人,你这手当真是伤了吗?若无伤装伤,可是讹诈之罪,你可想清楚点!” 妇人哭声一顿,心中有些慌神,可一瞥见安珞身上衣装、头上首饰,又觉得心里发痒、金银晃眼。 想着这手反正是长在她身上,这痛不痛、伤不伤的到底不还是要她说了算,她顿时定了定神,脑袋狠点了点。 “是!我这手就是伤了!就是被她打伤的!尤大人您可是府尹!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您可不能看着她出身好、有钱有身份就包庇于她!您可要为民妇做主啊!大人!”她嚷道。、 这妇人这么说,周围这么多百姓看着,尤文骥就算心中清楚,这妇人是佯装受伤、想要讹骗钱财,可当着其他百姓的面,总要拿出证据来。 他瞥了那妇人一眼,也懒得与她多废话什么,转头向身旁的于师爷。 “去看看庆余大夫在何处,请他来,就说这有个伤了手的病患。”他说道。 于师爷看了那妇人一眼、应了声是,刚要转身离去,却听那边又有人开了口—— “不必。”安珞出言阻止了于师爷离开。 这庆余大夫每日忙着和治病救人,这么个跳梁小丑哪还用得着麻烦人家一趟?既然有病,她帮着治治也就是了,就当她是日行一善。 于师爷见开口的是安珞,微微犹豫了一下,向尤文骥看去。 尤文骥也思索了一息,这才略点了点头,示意于师爷先不必去了。 他想找庆余大夫来,本意也是想证明那妇人乃是装伤。 毕竟安珞虽然会医,但那妇人本就是控诉安珞打伤了她,安珞的诊断自是不能服众,他这才想将庆余大夫寻来。 可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不信以安珞的聪慧会想不明白,那么安珞叫住于青,就一定是有别的原因在。 阻止于师爷去找庆余大夫后,安珞又像周围望了望,最终将目光落在了那妇人右后方的捕快、系在腰间的官刀上。 她眸光微闪,向那妇人走去。 “你刚刚说,你这手是被我,打……断了,是吗?”安珞淡淡发问。 虽然安珞声音很轻、语气也平静,但听到那妇人耳中,却是让她本能地察觉到了几分危险。 可这话都说出去了,总不能眼下再变卦,况且…… “是……是!就是被你打断了!”妇人盯着安珞鬓间的赤金发钗,咬了咬牙。 “哦?”安珞不置可否,在那妇人身前一步处站定,垂眸下望,“这么说来,你这受伤的手,必然是一动都不能动了是吗?” “是!”妇人狠点了点头。 “呵……好。” 那妇人刚被安珞这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笑得有些发懵,更没明白安珞这句“好”是个什么意思。 下一息,却见安珞突然伸手——一把就拽下了她身旁捕快腰间的官刀! 安珞的动作极快,几乎是官刀被拽下的同时、便已起手从右侧向那妇人头脸挥来! 那妇人对安珞的动作连看都没能看得清楚,自是更是没有任何可供反应的时间,她只感受到一阵劲风扑面,唯一能做的只有下意识伸手去挡、以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啊!” 那官刀挥出时看似来势汹汹、快若闪电,可待到快至那妇人面前时,却是早有准备地瞬间卸去了八成的力道。 而剩下的两成,则在那妇人本能的阻挡中,随着被她抓在手中的官刀、传遍了她整只左手! 那妇人直到此时,才看清那官刀并非她以为的要砍了她,其上甚至还带着刀鞘,即便是被她捏在手中也没有伤到她皮肉分毫。 只是这皮肉虽然未伤,可官刀上携带的力道,却是从她掌心上接触官刀的那一点传来,随着一点极轻微的碎裂声响、直将她整只左手震得瞬间麻木,疼痛感也随之蔓延。 而也真是因为这麻木和疼痛,让她此刻、连想松手放开那官刀都无法做到。 是以,周围所有的百姓,都眼睁睁看到了,那妇人口口声声、断了无法动弹的手,精准将那一把官刀,抓停在了面前。 一片哗然。 听到周围对自己指指点点的议论声,那妇人也意识到自己这是露了馅,顿时面上白了一白。 安珞微微挑眉,将官刀从那妇人手中抽出,扔回给一旁的捕快。 她似笑非笑地看了那妇人一眼,转头对尤文骥道。 “看到没有,我这医术比庆余大夫也不差嘛,都不必把脉施针,这不、一下便能治好。” 尤文骥听了安珞这话微怔了一下,不确定地又看了安珞一眼,见她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这才确定了自己并未误解。 他转头看向那妇人,昂首冷声道:“你这妇人好大的胆子!当着本官的面就敢做这般讹骗之事!我看你是想去尝尝我京兆府的牢饭!” 那妇人被这一声顿时呵斥得一懵,连忙改坐为跪,手触碰到地面时、还因疼痛控制不住得缩了一瞬。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民妇只是一时糊涂!一时糊涂!求、求大人……求大人看在我女儿遭受大难的份上就饶了民妇吧!民妇还得照顾女儿啊大人!” 妇人心知,这众目睽睽之下,她手抓官刀这一下已经被这么多人看到了,哪怕她这手如今是真得疼痛麻木、动弹不得,她此时再说出来,也没人会信了。 她只能磕着头、向尤文骥求饶。 尤文骥闻言装模作样地冷哼一声没有说话,目光却是瞥向一旁的安珞。 安珞回视了尤文骥一眼,便也跟着开口。 她漫不经心道:“算了,尤大人,这不是我妙手回春,医好了她这只手嘛,便不算她欺瞒了,此事就这么算了吧。” 她刚刚那一下,虽是卸去了八分劲力,总也还剩了精准计算的两分。 那妇人的手本是刚被她扭脱了位,又经受了那两层力道,手骨已然是裂了几分,怎么也得疼上个月余。 这般的教训也算是够了,就别再往那京兆府塞人了,毕竟人家京兆府的牢饭,也得花钱。 有了安珞这苦主发话,这扮演白脸儿的尤文骥自然也就坡下驴,冷哼一声,冲那妇人挥了挥手。 那妇人受了此番教训,自是也不敢再继续纠缠,忙又磕了两个头,在众人的指责声中缩到角落、不敢再言。 一场闹剧方散。 没了热闹可看,围观的众人也就纷纷散去。 尤文骥与安珞相视着略一点头,便也就带着官差们出了院儿。 目送着尤文骥离开后,安珞瞥了一眼角落中那捂着伤手的妇人。 眼下那妇人的手可也算是真伤了,就是不知这回,她舍不舍得自己花那治病的药钱。 安洛没再管他,带着绿枝回到屋中,先为绿枝处理了手背上的伤口。 她还注意到那妇人的女儿,如今只是呆愣愣地在榻上坐着。 那姑娘虽是等到了家人,可也并非是来拉她出黑暗的救赎,甚至她眼中最后那一点光亮,也因此而熄灭。 安珞看了她一眼,也只是吩咐绿枝去重熬一副药给那姑娘,之前的汤药已经在绿枝和那妇人的冲突中被打翻。 尤文骥已经给了这些姑娘们选择,这未来的路只能靠她们自己去走,这姑娘最终会选择什么,也只有等她自己作出决定来。 一应事毕,安珞便像之前一样,默默守卫着樊姑娘的安全,对周遭或好奇试探、或畏惧防备的目光,全当不见。 今日的樊姑娘已较前两日更清醒了一些,而上午安珞不在时,她已经和绿枝很快便亲近了起来。 看着樊姑娘和绿枝相处融洽,安珞也乐得清闲,只在一边静静旁观。 按照安珞的估计,若事情办得顺利,樊夫人快则明日、迟则后日,也就该回返。 比之那妇人的女儿,樊姑娘一双眼却是鲜活得让人艳羡,虽同样曾沉溺于黑暗,但如今安珞在樊姑娘眼中,已经能看到新生的期待。 这世间有人即便不在身边,也会让人觉得他其实从未离开。 有人不过是屋里屋外,却又好似隔着万丈冰渊。 那一种区别的名字,唤作被爱。 晚些时候,安珞又去另外几间厢房中看了看。 虽然如今京兆府公布了新的抚恤之法,但倒也没有引起太大的骚乱。 不满者自然也是有,但也只是抱怨两声,每年十四两七钱也不是小数目,他们自然还是也舍不得银钱,选择了留下来。 又因为京兆府最后,赋予了这些女子们独立女户的权力,倒是也让这些女子更拥有了主动权。 许多寻来的家人因此而转变了态度,生怕这些女子最后不愿归家,这也使得这些女子的处境更好过了一些。 她们已经拥有了可选择的未来。 第227章 樊氏归来 第二日上午,安珞便听说当今圣上于今日早朝之上,发布了两条新的诏令。 其一,便是如她所求一般,闵文益赦免了那些幸存道人的流放之罪。 其二,却是一道让安珞感到十分意外的诏令——一道罪己诏。 在这一道罪己诏中,闵文益将太清观一案的责任,全部揽于己身,直言此案乃是他治吏不严之过。 同时,他也借由此诏令,尽数阐明清和妖道与三清道人之分别,言明将清缴国中所有清河妖道,还天佑以安泰。 此诏一出,太子近日困局立时而解,那些指责太子声名有亏的说辞,也立时随着这一道罪己诏、烟消云散。 安珞也着实没有想到,圣上竟会如此作为。 太子愿背负骂名,是为了那些无辜受害的女子。 而圣上愿背负此名,是为了自己的皇儿。 如今想来上辈子时,太子殿下若非被闵景耀所害,他应是能在圣上的支持下,安稳登上皇位才对。 这罪己诏一事虽在安珞意料之外,但她很快便反应过来,此事对他们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毕竟这罪己诏一出,不仅为太子正了名,同时也是向朝堂之上传递出一则讯息—— 那便是在圣上心中,这储君最属意的人选,唯有太子闵景行一人! 对面这样的圣心,该动摇的应是闵景耀一党,该急的也应是闵景耀才对。 若她料想地不错……想来闵景迟和樊夫人那边,今日便也能有个答案。 正如安珞推测的那般,绿枝今日那十圈还未跑完,樊夫人便回到了时仁堂来—— “淑儿!” “娘!” 安珞听到唤声,转头向门口望去,就见樊夫人快步走了进来。 樊夫人直奔到榻前时,才注意到安珞也在,她顿觉自己失礼。 “……安大小姐。”樊夫人忙向安珞福了福身,“妾身看到淑儿一时情切、对您失了礼数,还请小姐恕罪……” 安珞自是不会因此挑什么理,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并未放在心上。 樊夫人回到时仁堂,那就代表着闵景耀盘剥商户一事应是已经解决。 此事虽表面上是由樊夫人出头,但其背后真正的布局之人却是闵景迟,如今樊夫人在此,闵景迟也应是来了此处才对。 “樊夫人不必客气,你与樊小姐也几日未见了,心生思念有什么可怪……是五殿下送您回来的吗?他可是还在院外?” 安珞边问着,边侧耳去听院外的动静。 也是因着这两日,周围来往人数众多,尽是受害女子的家人在附近行走,安珞这才连樊夫人归来的脚步声都没听得出来。 只是……怎么她此时听来,院外并无有正驻足等候之人。 樊夫人听到安珞这一问微怔了一怔,她本想偷眼观察一下安珞面上神情,却又被帷帽所遮掩。 眼看安珞已是准备到院外去寻人,樊夫人这才连忙开口。 “哎,安大小姐!”她出言叫住安珞,略顿了顿,这才小心地又道,“呃…昭王殿下他……只与妾身一同进了后院,之后便回去了……” “……回去了?”安珞一愣,顿时有些不解,“他是刚刚又收到了什么消息,突然有事才离开的吗?” 按理说都到了这时仁堂了,就算不是来寻她,那也是该去寻尤文骥的才对,怎么也不该来了就走吧? 这得是个什么消息,能让闵景迟突然离开……是又出了什么事? “不、不是……” 眼见安珞这般,樊夫人也略有些尴尬,她小声道。 “昭王殿下就是、就是进了后院便突然停住了,在原地站了一会,便让妾身自己回来了。” 她没说的是,昭王停在那时,目光一直望的都是厢房这边的方向。 她直觉昭王似乎是在……回避安大小姐。 安珞又是一怔,心中更加不解,但她也不是闵景迟肚子里的蛔虫,光是这般乱想、也想不通闵景迟这是又怎么了。 毕竟以闵景迟之智,安珞觉得,他应该也碰不到什么解决不了之事。 再说这一世又不像上辈子,两人只是话都没说上几句的暗里对头,如今他们也算是是相熟了,若真有需要她帮助之事,就算是看在她哥的面子上,闵景迟只要开口,她自然也会相帮。 至于闵景迟来不来的……反正就是逼闵景耀吐出银钱那点子事,这过程她都能猜个七七八八,她问樊夫人也是一样。 安珞这样想着,也就不再将此事放在心上、扔到了一旁。 她看向樊夫人又问道:“你与其他商户被盘剥的那些银钱,如今是都还回到你们手中了吗?” 樊夫人进门之时面带喜色,想来那边的事应是解决得还算圆满。 “……是。” 见安珞没有继续追问昭王之事,樊夫人也略松了口气。 她之前在旁边看着,那昭王对安大小姐应是有几分情谊才对,反是安大小姐似乎全无所觉。 可昭王如今却又对安大小姐避而不见……她也是看不懂这两人。 樊夫人抱着女儿敛了敛思绪,又小声对安珞说起事情的经过来。 此事要真说起来,实在是顺利得让樊夫人到现在都觉得像做梦一般。 在她同意做此事明面上的出头之人后,昭王第二日就交给了她一份诉状,而诉状的内容便是京城之中、大部分受齐王盘剥的众家商户,联名状告闵景耀欺压百姓、苛索民财。 她本以为此事还要许多波折和谋划,却不想昭王直接让她拿着诉状的誊书、乘着昭王府的马车,大摇大摆地去敲那齐王府的门。 而待到进到齐王府中、见到齐王后,虽然齐王面色不善,言语中对她也多有威胁之意。 但她只是如昭王殿下交代她的那般,不管齐王和齐王府的官家说什么,都咬死若三日之内齐王拿不到银钱,她便立时就要将诉状递交到京兆府里面! 表达完此意,她便离开了齐王府,因着她是乘昭王的马车而来,齐王忌惮昭王殿下,果然也只是言语上嘲讽了两句,未敢就真得打杀于她。 她本还以为齐王就算还钱,也总还会再拖延两日,却不想就在一个时辰之前,她收到了齐王府送回的所有银钱。 第228章 三十七万 “齐王交还的银钱总计有三十七万多两,属于妾身银楼的部分妾身已经拿回来的,其余的则由昭王殿下分发给其他在诉状上按了手印的商户。” 樊夫人小声说道,下意识摸了摸胸前。 感受到怀中的银票,她的眼中也是止不住的欢欣,这是她的淑儿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三十七万两?”安珞听到这数目都不禁有些惊讶,“竟有这么多吗?” 闵景耀如今尙还未及弱冠,做这剥削商户之事,又能做得了几年?竟就已经到了三十七万两银钱!? “是。”樊夫人点头应道,“这还只是在诉状上按了手印的商户,才得以退回了这些银钱,剩下还有一小部分、未同意按下手印的商户,他们并不在此列。” 樊夫人得知此事时,倒并未觉得有何不对, 这就算是安大小姐和昭王殿下愿意帮他们讨回银钱,也总要苦主自己先承认自己被抢占了银钱才是,连为自己争的勇气都没有之人,又有谁、能帮得了谁? 安珞微微垂眸,简直是对闵景耀之贪又更多了解了几分。 不过闵景迟这般的行事方式,倒是与尤文骥有异曲同工之感。 尤文骥在分发太清观搜缴出的银两时,也是如此。 即便根据涉案官员、和幸存女子的供词,京兆府总共确认了二十一名受害女子的身份。 可这二十一人中,只有九名女子的家人曾到官府报过失踪之案,是以最终布告上公布的已遇害人数,也只有九人。 按照尤文骥的说法,那些遇害女子的命本就不该被当成换取银钱的工具,与其在她们死后、分给那些从未在乎过她们生死之人,倒不如让还活着的生者多分得一下。 也正因如此,自布告贴出之后,尤文骥就都在忙着处理,许多闹上京兆府、自称家中有年轻姑娘失踪,定是也被清和妖道所害的报案。 数十家“遇害者”的家人,上百口子人,各个在他面前都说得情真意切、哭得真情实感…… 不过这谁真谁假,倒也不必分辨了,反正纵然是真得,也是在失踪之时,连到京兆府报个案都不愿之人。 如今这眼泪,也随便他们是为情还是为钱。 这樊夫人已经回来,安珞便也不再一直守在樊姑娘床前。 这两日那些重症的姑娘们,体内余毒也又清了不少,安珞估计再有个七八日,这些姑娘们也就不再需要施针。 而除了这些重症的姑娘,轻症的姑娘们则好转得更快,甚至一些最开始就有家人主动来寻的姑娘,已经可以在录名之后,便开了药回家将养。 于是今日开始,几间厢房中便开始慢慢有人离开。 而安珞想着,她应是继续在时仁堂再待个七八日、等到没有姑娘还需施针后,她也就能回府了。 如今此处之事都已了结得七七八八,除了督促绿枝练武,再每日施针外,这几日应是不会再有什么波澜。 只是隔天下午,倒是又有一人、找她找到了时仁堂来。 听到时仁堂的伙计传话说有莫金人来时仁堂寻她,安珞便猜到了来人是谁。 她出了后院,果然见到撒托正等在后院大门之外。 “小姐!” 见安珞出现,撒托忙向着她恭敬行了一礼。 自从有了上次清和道教众行凶一事,时仁堂的后院便一直有京兆府的官差值守,如今除了时仁堂和京兆府的人、以及安珞这种特例之外,也就只有受害女子的家人才可以登记出入。 见撒格的确是来找安珞的,两名守卫的官兵在与安珞打过招呼后,也就不再戒备着撒格。 安珞便带着撒格,到了离院门稍远处,两人这才叙起话来。 “小姐。”撒托又叫一声,取出一本账册,双手奉给安珞。 安珞接过账册只扫了一眼,也没有打开翻看,抬眼又看向撒托。 她问道:“如何?可是已经能看懂账册了?” 撒托顿了顿,垂头拱手道:“不敢欺瞒小姐,只看得懂……大概八成。” “八成?”安珞微微挑眉。 她原本估计,只三天时间,撒托能看懂个三五成已是不易,却是没想到竟然已是能看懂八成…… 倒真是让她惊讶。 “你只用三天便能看懂八成,也是相当不易了。”安珞掸了掸手中账册,看向撒托,“既是已经看懂了账册,那我便再问你,如今,你可是依旧觉得,自己能胜任这天香楼的掌柜吗?” 撒托微微一怔,有些拿不准安珞的意思,抬头向安珞望去。 却见安珞只是平静地望着他,一双眼犹如无波无澜的深潭。 “……是!” 撒托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答道。 “我依然觉得,我可以胜任天香楼的掌柜!” 安珞闻言、勾唇轻笑,抬手将那账册又丢回给了撒托。 “天香楼是京城第一的酒楼,来天香楼的客人非富即贵,不能有一个莫金人做掌柜。”她说道。 撒托下意识接住了账册,听到这话顿时一愣,正无措时,却听安珞又道。 “……若我要你和卫光合作,明面上由他来做这天香楼的掌柜,而你只能在卫光背后行事,你可愿意?” 安珞知晓,撒托并不同于撒格。 撒格看着似乎忍不了屈,实际上心中却并未放得多少事,简单来说,是个没心没肺不知愁虑的性子。 可撒托,他虽能对他人的欺凌隐忍不发,实则却是打心底不愿屈从于身为莫金人的命运。 他在意自己莫金人的身份能够得到认同,在意自己能否作为一个莫金人被尊重。 可在如今这世情下,即便安珞可以不在意天香楼的盈亏,让撒托直接来做这掌柜,却也注定,这将是一份必然会输掉的赌注。 她是能赌得起的,但她不想看着撒托心中所愿,只因一腔孤勇、便折损在这里。 好在,撒托确如她所认为的那般,聪慧而清醒—— “我愿意!”撒托说道。 第229章 芮姓秀才 在撒托应下、与卫光同做这天香楼掌柜之后,安珞便又吩咐了他两句。 其一,是这掌柜如何当。 安珞让撒托自去与卫光商量,她言明卫光只是明面上的替身,天香楼真正要如何经营,她全权交由撒托来决定。 其二,便是要撒托继续与王掌柜学习。 之前的三日之约,撒托已经证明了天赋,但这还并不足以让他具备、能胜任京城第一酒楼掌柜的能力,凡经营之上有为难之事,都可以去寻求王伯的建议。 至于其三,便是让撒托带话给卫光,将赖掌柜给放出去。 之前为防打草惊蛇,她便让卫光将那赖掌柜先扣在了手里,如今事情已了,也就无所谓那赖掌柜寻不寻闵景耀、说不说什么了,趁早放了后给他赶出去。 待到撒托得令离开之后,安珞便回了后院, 得益于京兆府的布告,如今四间厢房之中,有家人寻来的女子已经快至九成,仅剩的七人多数是家人已经离京、还未送信到手里,或是已经没有家人、是孤女。 而安倒是没想到,就在她回去的路上,竟还能偶然碰上新来寻女之人—— “……你也别说是爹不给你活路,你自小受我教导,应知女子身死事小、失节事大,我芮家、我芮贤生绝不可能留个没了贞洁的女儿在家中被人耻笑!” “原想着若是洪小秀才还愿意收留你,你便去与他做个妾,以后也就不再是我芮家人,你还可自己有条活路,可昨日洪小秀才也差人来退亲了,就不说妾,便是通房、人家也不要你!” “……反正我是没脸接你回家去的,你也不用在让那些官差一遍遍地上门来,跟我说什么你在这了!你出了这样的事,已经是够丢脸的了!我一个秀才,成天有粗吏登门,还是、还是为了你这样的丑事!简直都脏污了我的门槛!” “从此之后,我只有松儿一个儿子,你勿要再与他人说我是你爹、我也没你这样的女儿,以后……也别再提自己姓芮。” 随着一句句话传入耳中,安珞距离那说话之人的位置也越来越近。 她在小路中央驻足,蹙眉向旁侧一间屋后的位置望去,依稀能看到屋后之人露出的一点衣角。 “父亲来此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的吗?” 屋后之人沉默良久,最终才轻声开了口。 那声音听着平静,可安珞却莫名从中、察觉出了几分无望的死气来。 那姑娘继续又道:“父亲可知,京兆府已答应将太清观搜剿出的金银分于受害之人,女儿也能拿到七百多两……” “你休要再提此事!” 谁知,那姑娘话才说了一半,对面之人却是当即暴怒。 “你当自己是什么?秦楼楚馆里的娼妓吗?出了此等丑事、你不以为耻也就算了,还、还与为父说你靠此得了多少银钱!?你知不知道,自从京兆府那要分钱与你们这些不贞之女的布告出来,多少街坊邻居来与我说此事?明面上看似是想打探银钱,实则呢,还不是嘲笑我芮家出了你这样的女儿!” “我若是你!早在被掳走那日就该死在太清观!那还能被称得上一声贞烈,总好到现在这般、丢人现眼!” ——砰! “唔!” 男人话音未落,一半拳大小的石块不知从何处突然飞来,正砸在他腮边。 直砸得他脑袋一偏、差点摔倒,一张口、吐出了混着血水的两颗牙来。 芮荷蕙听到身后有一脚步声靠近,却也并未回头,只一双眼空洞地望着对面狼狈的……男人,神情未有任何改变。 芮秀才也看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芮荷蕙身后之人,他捂着疼痛难忍、尚在流血的嘴,含糊地喝问道。 “你……你是何人!竟敢、竟然敢殴打于我!你可知我可是秀才!” 安珞淡淡瞥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地上那两颗牙齿、一声嗤笑。 “呵,秀才?我怎么就只看到一张不会说人话的狗嘴……吐不出象牙。” 听到安珞的声音,芮荷蕙浑身一颤,猛然转头向安珞望去。 而随着芮荷蕙转头,安珞也微微一怔,认出了这是那个她已有过两面之缘的姑娘。 倒是没想到,这第三次再见,竟是这般。 “你!你这女子!你简直有辱斯——哎呦!” 芮秀才听到安珞讥讽他是狗,顿时气得打颤,刚要开口叱骂却又猛地扯到了伤处,痛得调都变了一变。 “有辱斯文!我……我教训自家女儿,跟你这又有什么关系!” “自家女儿?”安珞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将芮荷蕙挡在身后,“你刚刚不是说只有一个儿子?现在又来充什么大辈儿?” 芮秀才被气得一噎,当即瞪眼:“这天下只有可以不认儿女的父母,哪里有能不认生父的女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受之父母!我可是生她之人!我可以不认这丢脸之女,她岂敢不孝于我、岂有不认我是他父亲之理!” “你生了她?自古只听说唯有女子可十月怀胎,血肉育儿。怎么,她难道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不成?” 安珞垂眸斜睨着芮秀才,冷声讥诮。 “父母慈、则子女孝,你不慈,她又凭什么要孝?你以为这天下的道理,是由你这种书读到狗肚子里、满嘴狗屁之言的腐儒说得算的吗?” 芮秀才被安珞一句句狗嘴、狗肚子气得满面涨红、胸口起伏,他伸手指着安珞整个人都气得打颤。 他怒道:“你你、你这小女子简直大逆不道!满嘴张狂之言!你是谁家的女儿!?我这就要去找你父亲、让他管教于你!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户能生出你这种狂悖之徒!” “那你便去吧,我乃安远侯府嫡长女安珞,别错记了。”安珞微微昂首,眼神漠然,“……不过,你这样的腐儒,怕是都不配来脏污我安远侯府的门楣。” 芮秀才被气得呼吸都窒了一息,随即又反应过来安珞所说的身份—— “你说……你是安远侯府的嫡长女?你就是那个安大小姐!?” 芮秀才有些惊讶地确认着安珞的身份,见安珞未曾反驳,看向安珞的目光顿时带上了几分不屑。 “我说你为何会为她这么个失贞的女子出头争辩,原来是因为你与她、根本是一丘之貉!如今听街上传言,都说那落水的女子不是你、而是安二小姐,我还以为你当真是无辜受累,现在看来,你必定也是已毁了清白,所以才会说出这般不知羞耻之言!” 芮秀才这番话,安珞倒是完全没放在心上,可还不待她反唇相讥,她身后却是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嚎—— “不准你这么说安小姐!” 安珞完全没预料到,原本在她身后一直沉默的姑娘、却是突然暴怒,瞬间便从她身后扑了出去,直冲到芮秀才面前,将他推得一个后仰、一屁股摔在地上。 看着芮秀才摔倒在地,那姑娘似乎此时才从那一股回过神来,她急喘了两下,似乎整个人都被这一下抽空了一般,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安珞本还在因她这突然的爆发而意外,此时见她打晃也终于回过神来,忙伸手扶住了她。 那姑娘无意识是地靠在安珞臂上,瑟缩着慢慢垂下了头。 她喃喃道:“……不准、不准你这样说她。” “……”安珞。 安珞微微一怔,扶着她的手不禁又紧了两分。 她如今猜测,这姑娘被她从太清观救出的那晚,或许还真得留有几分意识,想来就是因为认出了自己,才会表现如今天这般…… 而此时,那边的芮秀才,也终于从女儿竟敢反抗、这突然的打击中回过神来,他当即调转了矛头,又改骂起芮荷蕙来。 “你!你个活畜!人形兽!你这不分四六、没有伦理纲常的不孝女!竟然都敢打你的生父了!我要去、我要去京兆府告你!告你个蔑伦悖理、忤逆不孝之罪!” 此时的芮秀才比之刚刚更气更急,在他眼中,安珞之前所有言辞犀利的讥讽,都没有此时女儿的反抗,更加摧毁了他父权的威严。 芮荷蕙闻言却是沉默不语,安珞扶着她微一皱眉,伸手捏了捏她的手腕,只觉指腹之下脉象飘虚,那脉象的主人在心神大痛之下、连意识都有几分沉散。 “要去便去,京兆府府尹如今就在时仁堂办差,你尽管去告!我倒要看看京兆府会不会管你这腐朽之言!” 安珞冷声呵斥了他一句,也不再与这般食古不化的腐儒多言,扶着那姑娘就转身离开。 那姑娘此时脉象不稳、心神不定,实不适合留下去再受刺激,至于那腐儒,最好是不要再出现在她眼前。 安珞没再管芮秀才,只带着身边的姑娘向厢房处走去。 然而,才刚进了那姑娘所在厢房的院子,那姑娘就像终于回过神来一般,突然用力挣脱开了安珞的搀扶,跌跌撞撞地快步回了厢房。 安珞微微一怔,却也没有追上去,只默默看着那姑娘自己进了屋中后、又站了几息,便也转身出了院外。 她本也不是什么会安慰人的性子,很多事也不是别人一两句话就能讲清楚,终归要自己想明白了,才能看见新一番的天地。 只是……想想她都与姑娘见过三面了,竟然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安珞回到重症这边的厢房,却发现樊夫人不在,绿枝在看顾着樊小姐的同时,还照看着另外几个无人陪伴的姑娘。 注意到安珞回来,绿枝忙站起身叫了声小姐。 安珞微微颔首,看了眼今日的施针医治都已经完成,对绿枝交代了一声,便准备再随便去转转。 然而她刚一出了小院,又正撞见樊夫人从回来,手中还捧着一只木匣。 远远见到樊夫人的身影,安珞也只是冲她微点了点头、便准备离去,未打算再多做交谈。 商户之事结束后,她和樊夫人也就再没了什么交集,听说樊夫人如今已重新在为自家银楼寻找买家,只等樊姑娘痊愈过后,母女俩便准备从京城离开。 因为此事,尤文骥也被提了个醒,这两日正在思索、要将之前的抚恤之法再进行一下完善、接洽其他府衙,以求能让有意离京、到别处生活的受害女子,也能更好地达成所愿。 “安大小姐!请等一下!” 然而不等安珞离开,那边樊夫人却是已先出口唤住了她。 安珞不明所以,站住脚向樊夫人看去,却见她护着怀中木匣、快步向她靠近。 “见过安大小姐。”樊夫人小跑到安珞面前不远,方才松了一口气、减缓脚步站定,向安珞施了一礼。 眼见周围之人较多,而安珞如今在此处、又甚是惹人注目,樊夫人轻声请求。 “安大小姐……妾身有一物想交给您,可否借一步说话?”她说着,在怀中木匣上轻拍。 安珞的目光在樊夫人怀中木匣上微顿,却是摇了摇头拒绝。 她说道:“之前说过那些话、不过是些戏言,樊夫人很不必放在心上,也无需特地来谢我什么。听说你这两日已在着手沽出银楼,想来也是准备带樊小姐离京了,还是多些银钱留着傍身吧。” 之前樊夫人说要赠她一套赤金头面答谢时,安珞也是怀疑樊夫人的用心,才会假意答应。 可后来,眼见她保护樊姑娘、为了樊姑娘可以拼命的样子,安珞就知道这不过是一名疼爱女儿的母亲。 她又不缺钱,她来此也不是专门为樊姑娘一人医治,至于什么赤金头面的,她当不起这么重的礼。 谁知安珞这一拒绝,樊夫人一愣后、却是顿时急了。 “啊、不!安大小姐!这医治之恩怎可不谢?妾身又岂能做那言而无信、忘恩负义之人?” 樊夫人面露几分急色,忙上前一步,下意识将木匣捧得更高了一些又劝。 “请您就收下此物吧,不然妾身也是……心中难安。” 第230章 赤金头面 安珞看着这样的樊夫人实在是有些不解,她微微皱眉、一时间没有出言。 被安珞这样盯着,樊夫人也略慌了一瞬。 不过她本也是圆滑之人,自然垂首避开了安珞的目光,又福了福身。 “安大小姐,妾身对您实在是感谢……妾身知道,您定是不缺金银!可这,妾身只是个俗人,眼下除了这些金银、也实在没别的能做谢礼,若此物不合您心意,也请……安大小姐恕罪收下吧。” 樊夫人说着,就将那木匣向安珞递来。 安珞瞥了眼那递向自己的木匣,又抬眼看了看樊夫人,却是根本没有打算去接。 樊夫人这话说得倒是很漂亮,但安珞心中却只更觉得奇怪,她感觉樊夫人似乎在送礼给她这件事上、有什么执念一样。 就好像真像樊夫人刚刚说的那样,送不到她手上,樊夫人便“心中难安”。 “樊夫人说笑了,这金银之物谁人不爱?但我也懂无功不受禄的道理,当不起您这般贵重的礼物,这心意我收下,东西您就拿回去吧,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她都不准备收下这东西,安珞说着便拱了拱手,直接要绕过樊夫人离去。 可樊夫人见状,却当场更急,想都不想便先行拦在了安珞面前。 “这、不行!您一定得收下!” 一句出口,樊夫人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感受到安珞投来了狐疑又带着探究的目光,樊夫人这才惊觉自己失态。 她连忙找补道:“我…妾身只是、只是报恩心切,毕竟您不但医治了小女,还在妾身离开之时,对小女尽心照顾和保护……这些事妾身自然都要酬谢!” “樊夫人这话,庆余大夫和绿枝怕是都要伤心了。” 安珞狐眸微眯,望向樊夫人的目光越发晦暗,她平静道。 “这医治之举本是庆余大夫在做,我也只不过帮了一点小忙而已,而照顾之事,绿枝也比我尽心得多,您看我这粗手笨脚,又哪是什么会照顾人的?您真要谢,便去谢庆余大夫和绿枝吧。” 安珞说完便作势又要走,樊夫人急欲再拦,安珞却是又突然回身,一把抓住了樊夫人捧着木匣手臂。 樊夫人顿时一惊,抬头对上安珞一双狐眸中的凌厉之色、更是整个人都慌神了一瞬。 “你一定要将这头面送给我……为什么?”安珞直言发问,“别说什么为了感谢我之类的话,那或许是理由,但绝不是全部。” 樊夫人的嘴唇微抖了抖,然而一时之间却又不知该如何回答。 安珞听到樊夫人心跳之声陡然加快,心中更加确定、这其中定有隐情。 见樊夫人答不出,她干脆直接将樊夫人手中木匣接了过来。 她查看了一下木匣的表面,只是一般的红木,没有什么异常。 又感受了一下重量、轻晃了两下,从声音上判断、这木匣中也并无机关,真得就是普普通通的木匣罢了。 安珞看了樊夫人一眼,就见樊夫人已经低下头,颊侧轮廓紧绷,显然整个人十分紧张、在紧急思考着要如何应对她的问话。 反正厢房就在那,樊姑娘也不是今日就能离开,安珞觉得樊夫人至少是个聪明人,总不会做逃跑这般无用之事。 安珞这样想着,也就放开了抓着樊夫人手臂,自去开那木匣。 也正和她预料的一样,樊夫人虽然心中慌张,却也知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道理,依然定在原地,心下继续飞快地想着、眼下要如何编造。 木匣打开,里面的东西倒是丝毫没有出乎安珞预料,是一套赤金的头面。 安珞仔细查看了一圈,确定木匣之中就只放有这一套赤金头面,也无有什么夹层或是暗格,除头面外再无其他。 而头面,也真的就只是普通的头面罢了。 精致是很精致,但也只是一般银楼的手艺,看着成色也新,不像是大有来头的样子,其价值也就是一套赤金头面、上千两银子的价值罢了。 所以……樊夫人到底为何非要将这么一套赤金头面给她? 安珞心中不解,却也懒得与樊夫人再绕圈子。 她将木匣合上,重新塞入樊夫人怀中。 “樊夫人,这头面我看过了,并无什么特殊之处,你到底为何非要将它送给我?不必再拿什么、只是为了感谢我来搪塞,你知道我不会信的。”她说道 樊夫人抿了抿唇:“妾身……确实是为了感谢姑娘医治和照顾小女之恩。” “我信你心中是对我有几分感激不曾作伪,也未从你身上发现恶意,可我也说了,你绝不‘只是’为了感谢我,一定还有什么其他的缘由。” 安珞说着,耳听了一圈周围的动静,确定只有一些其他女子的家人经过,并无人在探听两人的对话,这才轻声又道。 “若有其他缘由,你大可直言相告,不必这般闪烁其词。” 她突然想起自己和樊夫人最初接触之时,樊夫人主动要借衣与她、也是主动提出要将赤金头面相赠的那日。 那天她就发现了樊夫人欲言又止,猜到此人或是有什么话要对她讲,只是后来、听樊夫人劝她闵景耀不是好人,就以为樊夫人想告诉她的就是此事。 现在看来……怕是另有隐情。 安珞说完此话,樊夫人整个人却更加沉默了下来。 安珞注意到樊夫人捧着木匣的手指尖儿微微发白,显然是下意识地用力所致。 看来樊夫人心中还真是有事,且这事怕是还不小,不然又何以这般犹疑,到了此时都不肯直言说与她知晓? 安珞耐下性子,静待着樊夫人做出决定,两人无言站了半晌。 待到樊夫人终于抬起头来,只一眼,安珞便知道,樊夫人这是已经下了决定……只是并非她希望的决定。 “安大小姐,妾身……妾身对不起您!” 樊夫人说着便避开了安珞的目光,也不敢继续再与她对视,只向安珞深深作了一揖后,不等她再说什么,起身便快步走向院门。 安珞看着樊夫人离开的背影,眸光更沉了几分,却也没有再跟上去追问。 眼下,樊夫人已是认定了不愿告诉她,她纵使去追问、怕也得不到什么答案,说不准反会让樊夫人、更将那个“秘密”戒备起来。 她记得上次在尤文骥那见过樊夫人的户籍记录,樊夫人是从南方来京之人,那户籍记录得很是清晰详尽,没有任何疑点。 既是如此……那这“秘密”就只能是来京之后的事了。 安珞这样想着,便就出了时仁堂,去天香楼寻卫光,准备嘱托他去查樊夫人来京之后、尤其是最近一年中可有什么异样。 她到时,天香楼已挂出了歇业半日的牌子,正碰见了撒托和卫光协商完毕,由卫光出面、要正式接管天香楼的时候。 这天香楼以前在那赖掌柜的掌管下,上到账房、厨子,下到杂役、跑堂,这其中的蛀虫也有不少。 前两天赖掌柜还只是失踪,这些人尚且还稳得住观察两天情况,如今见卫光这一打秋风的“外人”竟要成天香楼的掌柜,顿时群情激亢。 安珞进门时,正见到几个与赖掌柜有些关系的刺头、在大声嚷嚷着不干了要走人,就连看到安珞这新东家进来也没有半分收敛。 更有一个厨子直指着她,说什么她一个女子根本就不会经营、任人唯亲,说她这样的东家只会砸了天香楼的招牌。 对一家酒楼来说,这厨子确实是第一重要之人,毕竟这菜色如何靠的就是厨子的手艺,尤其天香楼一直是以菜闻名,若真是厨子跑了,则影响更大。 天香楼的主厨虽然并不止这一位,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拿手菜,那厨子也不是真对赖掌柜有多少情谊,但赖掌柜时,那些心照不宣、不能放到明面上的实惠,他的确是得了不少。 他也只是认准了自己的手艺而有恃无恐,觉得安珞若不想天香楼的进项减少,必然也只能捧着他,以后他在新掌柜手下的日子,也不会受什么影响。 然而他这却是完全错判了安珞的想法,安珞其实也并不在意这天香楼到底能赚得多少银钱,每年一万多两的进项于她来说多了不多、少了不少。 她也只是想着,这天香楼作为京城影卫的落脚之处,比较合适罢了。 是以,对于这些人,安珞根本也懒得废心思,直接一挥手、允了他们全部滚蛋。 对于留下的其他人,则将每人的月钱都提了一倍,几位主厨更另有分红,但从今日开始,那些暗地里的油水,却是不准他们再碰了。 几位主厨也不是傻的,知道这天香楼的分红、可比他们自己捞的那点子油水要多得多,且这份银钱还会随着天香楼进项更多而增长,他们自然也只会希望天香楼办的更好。 见安珞竟真是应了让他离开、还反是给了其他留下的几人这样的厚待,那嚷嚷着要走的厨子当即悔得肠子都青了。 但安珞心意已决,他纵使反悔也无用,直接被安珞派其他伙计将他扫地出门。 至于他后来又去了靖水楼、却没过两日就因着靖水楼的东家听说了今天之事,又将他给赶了出去,最终只能沦落到去京中二等酒楼的事……便是后话了。 将天香楼全部整顿好后已经入夜,安珞便就在天香楼吃了晚膳,将调查樊夫人之事交代给卫光后,这才回了时仁堂。 等到她回去时已是亥时过半,时仁堂都已经关了门,安珞干脆直接翻墙回了后院。 回去的路上,她还碰到了值夜的官差,今天还正好是个熟人。 “谁在那!?” 见此时还有人在此处走动,龚捕头扬声喝问。 “龚大哥?”安珞认出了来人,应了一声,“是我。” 龚捕头也听出了安珞的声音,向她走来、语气顿缓:“是安小姐?您这时候才回来啊。” 安珞闻言微微一顿:“……龚大哥是有事去找过我吗?” 她只是普通地出门、又没有大张旗鼓闹出多大动静,今日在后院院门处值守的也不是龚捕头,这样的情况下龚捕头还能知道她出了门,大概率是去找了她但没找到。 龚捕头一愣,随即才傻笑了两声:“安小姐怎么知道我去找过您?是我们大人有点事,让我给您送了信儿来着。” “什么信儿?”安珞问道。 龚捕头摇了摇头:“这我不知道,我们大人写了张纸条,您不在我就给您那个丫鬟,叫什么、什么绿纸还是绿笔那个?” “……绿枝?” “啊对!对!绿枝!”龚捕头呵呵笑了两声,“我这粗人一个,记性也不咋好,安小姐别见怪。” 安珞自是不会因此介怀,向龚捕头道过谢后,两人便就此分开,安珞回了自己的小院。 绿枝此时也还没睡、正等着安珞回来,听到安珞问起龚捕头送来的信,忙取了来拿给安珞。 安珞也就摘了帷帽坐到桌边,就这桌上的灯光看起了尤文骥送的信来。 那信很短,也就只有几句话,但这几句话的内容却是完全在安珞的意料之外。 信上只说了一件事,今日下午,有一名受害的女子,去于师爷那指定了继人,按照京兆府布告上的抚恤之法,言明她身死之后,所剩未得之银两,全部交由安珞。 这是到目前为止,唯一指定了继人的女子,又指定的非是自己的亲眷、而是安珞。 于师爷觉得此事有趣,以为那女子是为了报答安珞医治她的恩情,就将此事当闲话说与了尤文骥听。 可尤文骥一听,就记起这女子并非是安珞施针医治的重症伤者,他心中觉得蹊跷,便写了这封信、差了龚捕头来交于安珞。 而那个定了安珞为继人的女子…… “……芮荷蕙?” 安珞看着信上那女子的名字,微有些疑惑,她不记得自己曾听过这名字。 不过…芮荷蕙…… ……芮!? ——她猛然起身、冲出了门。 第231章 自缢之人 安珞冲出自己的小院,想也没想便直接翻入了旁边院中。 随着靠近了厢房,耳听到窗边的位置似乎并无声息,安珞心中更急,猛地推开房门、闯入屋内! 轻伤姑娘们的家人不被允许留在时仁堂过夜,此时均是已经离开,屋内的姑娘们受安珞闯入的声响惊醒,一睁眼就看到一个黑影在屋中,好几人发出了一声尖叫。 事急从权,此时的安珞也顾不上是不是惊扰了旁人,她一眼看清窗边的榻上无人、便迅速到榻上摸了一把,之后转身便走、未曾再停分毫。 但此时,姑娘们尖叫声,也已经引得周围另外三间厢房中相继点起了灯来。 尤其是重症的那间厢房,这间屋中姑娘们的家人都是留宿在时仁堂的,有胆大的更是第一时间就出了厢房向外查看,却也只看到院外一道黑影闪过,更是又惊出了新一波的尖叫。 而在这层叠的尖叫声中,安珞已经跑到不远处一间较高的厢房,她飞身几步翻上了屋顶,站直身子向四下眺望。 她心知时仁堂如今有官差值守,出入都要录名,芮荷蕙身体尚且虚弱,又从未学过武艺,绝不可能像她一样翻墙跑出时仁堂。 可眼下,各处都已熄了灯火,即便安珞在屋顶眺望,这黑夜之中也只能确定,此时无有单个身影在外面移动,可这周围更有屋舍众多,只凭这般还是无法寻出芮荷蕙究竟在何处藏身! 安珞心急如焚,却也只能强迫自己冷静思索。 此时尚且不到午夜,距离其他姑娘都睡去还没多久,她刚刚更是在榻上摸了一把确认过,那榻上余温尚在,这说明芮荷蕙绝对才刚刚离开! 出不了时仁堂、又是刚刚离开,芮荷蕙绝对还离着此处不远! 到了此时,安珞也只能相信自己推断得没错。 她深吸一口气,站直身子、闭上了双眼。 目之所及皆淹没于黑暗。 这黑暗剥夺了视野,就像她重生之前无所可见的世界。 这黑暗也赋予了她更灵敏的听力,将另一个声音组成的世界,一一展现于她眼前。 纷乱的脚步声接连响起,此起彼伏的询问声中,夹杂着夜风吹过窗棂的呓语。 树摇叶响、枝晃乌啼,一间间屋中的睡榻上,从梦中惊醒之人骤然急促的呼吸…… 还有……压抑的挣扎和断续渐弱的喘息—— 找到你了! 安珞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般向那声音的来处望去,下一瞬已从屋顶一跃而下,向着寻出的那方向冲去! 安珞今夜这一番行动丝毫没有隐藏身形,周围被惊动的众人也已经发现了她在屋顶,眼见她如今又从屋顶跃下,人群中传出一阵惊呼。 夜色之下、又隔着一段距离,绝大多数人都并未认出那是安珞,只是向赶来的值守官差、指明安珞移动的方向后,这才有一小部分胆大之人、跟在官差身后一同前去查看。 而樊夫人却是唯一一个,从身形上确认了那是安珞之人,略犹豫了几息后、便也跟着众人一起。 而此时,安珞已经赶到了那一间厢房。 听到屋中之人的声息已几近消无,伸手推门、又发现门被从里面栓住,安珞毫不犹豫,一把将软剑从腰中抽出,冲着中间的门缝便砍了进去—— 砰! 随着一声脆响,门栓应声被砍成两段,屋门从中向两侧应声被踹开,露出屋中倒落的木凳、和那悬于半空之人。 银光闪动,软剑飞旋,瞬间便割断了半空的布带。 芮荷蕙的躯体如折翼的大雁般、从半空中落下,被赶上前的安珞接了个正着。 安珞看了芮荷蕙已无起伏的胸口,扶着她半躺到地上,迅速点了她胸前几处大穴,又在她背心处用力一锤—— “咳、咳咳咳…呼哈……哈……” 伴随着几声短促的咳嗽、和急乱的喘息,此时赶到厢房的众人、也正看到芮荷蕙于安珞怀中醒来。 芮荷蕙有些恍惚地睁开眼,映入眼中的便是上方断掉的布带。 察觉到有人正抱着自己,她微转了转抽痛的头颈,看清抱着自己的是安珞时、微微一怔。 此时的安珞未带帷帽,那半是绝色、半是鬼面的一张脸,尽数显露在芮荷蕙眼前。 就像那天夜里,好像将她救赎出黑夜之时一样。 芮荷蕙看着安珞扯了扯嘴角,努力尝试着想要露出一个笑。 “呵…呵哈哈哈哈……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还要救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呜呜呜呜……” 可伴随着掩盖痛苦失败的笑容逐渐疯癫,随之浮现的是大颗大颗的泪珠溢出眼角。 黑夜的外面、也还是黑夜,就算有太阳能照亮她一时又如何呢?那终归不是属于她的太阳。 此时的芮荷蕙声音嘶哑,一声声撕心裂肺的质问声在夜色下更显凄凉。 即便她问的只是安珞一人,可赶来的众人听了也都觉得心中难过,不约而同地屏息静立、未发出半点声响。 “想活下来的……难道不是你自己吗?” 安珞放开芮荷蕙站起身,望着又笑又哭的芮荷蕙,平静地问道。 “爬出地牢、爬上楼梯、敲击求救的,不都是你自己吗?” 芮荷蕙哭声一滞,却也只是顿了两息,接着又哭得更凶。 “可我现在不想活了……我反悔了、我不想再活了!我以为、我以为只要我活下来就能变好,可——” “可你竟然觉得,不在乎你之人轻飘飘的两句蠢话,比你自己好不容易挣回来的命更重要?”安珞望着她摇了摇头,“你不是这样的姑娘。” “你又如何知道我不是!你根本就不认识我、又装什么了解我的模样!”芮荷蕙不敢看安珞,只垂着头吼道,“你不过就是碰巧在太清观的地牢找到了我而已!你救我也不过是碰巧!” 安珞顿了一息。 “……不是碰巧。”她说道,“我是因为听到了你的敲击声,才找到了你,那不是碰巧……是你救了自己、还有其他的姑娘。” 厢房外的龚捕头听闻此言、微愣了一瞬,他分明记得安小姐当时、便是直奔着太白殿去的。 可等他再注意到、另外那姑娘听了这话后安静下来的神情,他默默闭上了自己的嘴巴。 见芮荷蕙低头不语,安珞垂眸又道:“我或许确实不认识你,就连你的名字也不过今日才知晓,可我也就是知道,一个能拖着重伤之躯、爬上九十九级台阶求生的姑娘……绝不该被两句无足轻重的话所杀。” “无足轻重的话……”芮荷蕙苦笑了一声,“可若说那话的,并非无足轻重之人呢?” “从他说出这话的那一刻开始,他便已经无足轻重了。”安珞道。 芮荷蕙闻言再次沉默下来,安珞静等了一会,见她似是无意再说什么,便转身准备走向屋外。 “你的容貌毁了……你怕别人议论它吗?”芮荷蕙突然又问。 安珞停住脚步,灯光从屋门处斜照,正从她肩膀处分割出黑暗与明亮的上下两方。 她微微偏头,带着伤痕的半张脸于黑暗之中侧向屋内。 “我不在乎了。” 安珞说着又向外踏出了一步,她的下巴和半边唇线也融进光亮。 “可我怕!”芮荷蕙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我做不到不在乎它。” “那就撕烂他们的嘴、敲碎他们的牙。”安珞转回头淡淡道,“到时,怕的人自然会变成他。” 她说着,整个人走入了屋外的灯光。 安珞还在屋中时,因着屋中昏暗没有光亮,屋外的人也没有看清她的脸庞,只听到了她与芮荷蕙之间的对话。 此时她从屋中走出,灯光将她面上伤痕清晰地映入众人眼中,许多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呼吸一窒,更有几人猝不及防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安珞之前几日一直戴着帷帽,众人即便对她毁了容貌之事多少有些耳闻,可如今真见到了那伤痕,还是吓了一跳。 尤其是樊夫人,本就被刚刚安珞与芮荷蕙的对话摄了心神,此时在看清安珞面上伤痕后,更是整个人为之一震。 倒是几名官差还好些,龚捕头更是因为之前就已经见过安珞不带帷帽的样子,此时没有露出半点异样。 发现那黑影是安小姐、又看到屋里那景象,众人便知道今日这一场骚乱,不过是安小姐为了救人引出的乌龙,也就纷纷放下心来,在几名官差的驱赶下散去。 只有还有那么一小部分人实在不知礼数,毫不知避讳地盯着安珞、一眼不错地去看她面上的伤。 可对于落到自己面上的目光,安珞也只是平静地回视过去,就如同他们凝视她一样。 每一次,都是对面之人先行躲闪、避开了安珞的目光。 但在离开的众人中,也还有一人例外—— “……安大小姐。” 安珞听到了声带着犹疑的轻唤,她循声望去,正对上樊夫人一双闪烁不定的眼。 龚捕头本是过来要赶樊夫人离开,听她开口也转头看向安珞,见安珞也望向了樊夫人、似是有意听她说些什么,这才没有立刻驱赶,站到了一边。 “妾身刚刚听屋里那姑娘说,太清观的姑娘……也是您救出来的吗?”樊夫人问道。 安珞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虽不明白樊夫人为何会关心此事,但还是点了点头。 “是。” 即便已经猜到了答案,但此时听到安珞亲口承认,樊夫人依旧整个人都恍了恍神。 见安小姐大方承认,一旁的龚捕头也忍不住跟着开口。 他下意识瞥了眼厢房中还瘫坐着未动的姑娘,压低了声音。 “可不仅是如此,当时其实是安小姐先来了太清观,我们这才发现了观中还有另一处地牢、地牢中还关着那些姑娘……这事现在想想,都是多亏了安小姐那天连夜寻了过来,若是拖到第二天一早,那些姑娘怕是早就没命了!” 龚捕头感叹了这一句,再看樊夫人时、便又想起来些什么。 “哎!我记得当时,那个听说了太清观的案子、就急忙来我们京兆府寻女儿,却又没寻到女儿的下落,结果硬是闯进了后堂去找我们大人,最后引得我们大人紧急去核查太清观账目的那个夫人……不就是你吗!?” 安珞闻言也有些惊讶地看向樊夫人,她还是第一次知晓、这其中还有这么一层缘由在。 然而龚捕头的话对樊夫人来说,似乎却冲击更大。 她听闻此言后,同样下意识看向安珞、却在对上她的目光后,如同被击退了一般,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后退了两步、定定地看了安珞两息。 就在安珞对樊夫人这反应感到诧异之时,樊夫人却是一言不发地突然转身,跌跌撞撞地快步离开了此处。 樊夫人这般举止,就连龚捕头都察觉到了怪异,安珞心中疑惑自是更甚。 她望着樊夫人的身影定定看了一会,直到樊夫人走远才收回了目光。 转头见芮荷蕙还在屋中一直未动,安珞便与几位官差打了招呼,由她将芮荷蕙送回厢房。 几名官差自然应诺,也就纷纷离开此处重回去值守,龚捕头本还想送安珞和芮荷蕙回去,但再一想到安珞的身手,也就跟着其他人一起离去了。 安珞便又走进厢房,伸手去扶芮荷蕙起身。 芮荷蕙此时也没有再反抗,沉默地顺着安珞的力道站起身来、走出屋外,两人一路无言地回了厢房。 “进去吧。” 厢房门外,安珞站住脚,对芮荷蕙轻推了推。 “明日我就去找尤大人说,废除你定的那继人……我不缺你那几百两银子,别再干蠢事了。” 这自缢之人,多是凭着一时意气,失败过一次、这气便也散了,很少还会有人依旧想不开、再来第二次的。 而失败这一次,死亡的边缘挣扎过一回,也就和重活了一次一样。 安珞觉得芮荷蕙和她其实有几分相像,她相信真正的芮荷蕙,该是那个为了活下去、能在黑暗中独自爬上九十九级阶梯的姑娘。 而那些恶语和伤害,也终将像那些阶梯一样,被她们踩在脚下、送她们爬出泥沼—— 找到,心之所向! 第232章 一纸证言 见芮荷蕙垂头不言,安珞便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向院外走去。 待到安珞走出几步,芮荷蕙这才抬起头望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安珞人消失在院门外,再看不见。 安珞回了自己院中,便又叫来了绿枝,嘱咐绿枝这几日樊夫人回来了,便去其他三间厢房也逛逛,若有什么特别的事,就回来报知给她。 绿枝应下后,眼见时辰也不早了,安珞便也就在绿枝的服侍下洗漱了一番、打发绿枝去睡了。 躺在床上,安珞不禁又思索起樊夫人刚刚的异常。 她如今虽已将调查之事交代给了卫光,可卫光那边总也得再要个两三日、才能有所结果。 只是经历了今晚之事后……她直觉卫光那边怕是也查不出些什么,不过樊夫人那隐藏的“秘密”是何事,她如今已隐隐有了些猜测。 仔细回想,樊夫人对她明显态度有变的时候共有两次。 第一次,便是她刚被请来时仁堂、医治樊姑娘那次。 若她推测无误,那一日樊夫人主动借衣给她,为的是通过她面上伤痕确认她的身份。 而也正是在她摘掉帷帽、确认她是安远侯府大小姐后,樊夫人第一次提出了,以那套赤金头面相谢之意。 而第二次,便是今晚。 今晚樊夫人神情突变之时……应是在听说她是救了芮荷蕙、也是救了太清观地牢中那些姑娘们之后。 那套赤金头面她已经检查过了,并无任何问题。 可若说樊夫人要将那头面送她,真得只是为了报答她医治和照顾樊姑娘,这礼又实在太重了些。 还是说……那不仅仅是感谢。 “心中难安……”安珞低声呢喃了一句,思绪渐渐清晰起来。 若心中难安并非来源于未曾报答的恩情,那便是……愧疚? ——她在愧疚什么? 安珞阖上眼,抬手摸了摸自己面上的伤疤。 第二天一早,安珞本是准备再去一趟天香楼,让卫光着重去调查樊夫人和邹氏、孙氏、或是安翡是否有过什么接触。 谁知她刚踏出院门,就见不远处,樊夫人正在等她,手中依然……抱着那方木匣。 见到安珞出来,樊夫人微微一怔,随即抿了抿唇,抬步向她走来。 “安大小姐……”樊夫人垂首行了一礼,仍是未敢抬眼看她。 安珞垂眸看了樊夫人一眼,沉默着没有说话。 几息之后,她微微侧身,让开了院门,樊夫人会意,捧着木匣走进了院中。 此时绿枝已是去开始了今日的十圈,小院中就只有安珞和樊夫人两人。 安珞带着樊夫人来到屋内示意她坐,自己也跟着坐到了另一边。 想了想,安珞抬手摘下了头上的帷帽,放到了桌上。 察觉到安珞的动作,樊夫人下意识转头看了她一眼,却又在看到她面上伤痕时、迅速转了回去。 她的手下意识捧紧了木匣,两息之后,她突然站起身来,走到安珞面前,向她长作了一揖。 “安大小姐……妾身有一物,想交给您。”她说着伸手向前,将那木匣递向安珞。 此番场景看起来似曾相识,但安珞直觉那匣中之物,已不是原来的那份。 她亦是伸手,接过那木匣。 木匣方一入手,安珞便觉得手上一轻,似是那木匣之中空无一物。 她打开木匣,却发现那匣中放着的,是薄薄一页字纸。 安珞唯一凝眸,将木匣放到一旁,拿出那字纸展开。 “这是!?”安珞方一看清纸上所书便是一怔。 ——那是一纸由樊夫人亲手所书的证言! 安珞拿起那纸证言迅速看了起来,这才终于知晓,樊夫人一直不肯宣之于口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据樊夫人证言上所写,在去年五月十五这一天,她曾独自去太清观上香,选了一座无人的偏殿参拜。 就在她书写升疏之时,突逢一阵风来,将她的升疏吹到了神像之后,她便起身去捡。(升疏:写着要向神灵祈求的心愿的黄纸。写好后通过焚烧的方式传达给神灵,便是焚疏上表。) 也就是在她捡升疏之时,又碰巧有另外两人、也走入了那间偏殿。 因有着神像的遮掩,两人都未曾发觉到樊夫人的存在,而不等樊夫人从神像后走出,两人便已经开了口交谈—— “之前吩咐那事、你办的如何了?可是已经说服那安府的老太太了?” “大人您就放心吧,老太太早就被说服了,几日之前就已经让我去着手准备迷药和乌水,也开始打探那安大小姐平日里的诸般情况了……如今,就只等您将这两样东西给了我、我再拿回去给她,想来用不了几日,您就能听到那安远侯府传出好消息了!” “嗯……这两样你拿好,蓝色塞子的瓷瓶中装的是迷药,这迷药是算好的份量,虽有三颗,但你用时记得一颗便够,剩下两颗都是以防万一所用,这药无色无味、遇水即化,下到菜中、汤中或是茶水中都可,剩下两颗若没用上便拿去毁了吧,” “是,大人,只用一颗,我记住了。” “另一瓶红色塞子的,装的便是调配好的乌水,这东西只需一点就能燃起熊熊大火,剩下的……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知道、知道!大人您就放心吧!” “记住了,此事你定要小心点行事,绝不可以失败!我便先走了,你稍后两步再离开此处,不要让人发现我们曾有过交谈,若之后还有事、就再来观中找我。” “是!恭送大人!” 樊夫人就是这样,在太清观意外听见了两人密谋、伙同安家老太太谋害安大小姐之事。 当时她就躲在神相之后生怕被发现,屏息静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一直听着那“大人”先行离开,也没有敢伸头去看上一眼。 直到那被嘱咐行事的第二人离开的脚步声响起,她这才鼓起勇气,悄悄伸头、看了一眼…… “右眉正中有一颗黑痣?你能确定吗?隔着那么远、你又是躲在神像之后偷看,你能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吗?樊夫人?” 安珞读到此处,突然抬头向樊夫人询问。 樊夫人却好像正分神想着些什么,听到安珞唤她,这才回过神来。 “啊、能!”她答道,“虽离得是有些远,但那人右眉正中的那颗黑痣长得很大,足有一个小指盖儿大小,是以妾身看得很清楚,绝不会错认。” 第233章 因果循环 听樊夫人这样说,安珞便点了点头。 她看了眼证言最后的手印,也明白了樊夫人之前讳莫如深的缘由—— 樊夫人本是准备、待到几日后樊姑娘痊愈,母女二人便离开京城,寻一无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她既是这样的打算,那么要守好樊姑娘过往的最好方法,那自然是与往日相识之人、全部断了牵扯。 但若是将此事告知安珞,那也就意味着,日后若安珞将邹氏一纸诉状、告上官府,她势必就要来做这个人证。 这样一来,且不说她会因此惹上另外的危险和麻烦,她要带樊姑娘离京别处、隐姓埋名之事,也很可能受到影响。 其实这事本是与樊夫人无关,她虽是碰巧撞破了那两人的密谋,可只要当做从未听到过此事,将此事烂在心中,那自然也就绝不会有人知晓、她也不会有任何麻烦。 可回想樊夫人之前的表现……安珞觉得,怕是樊夫人早在得知此事时,就曾起过要将此事告知与她的念头,只是最终因为害怕危险而并未相告,可到底还是因此起了愧疚之心。 ……这世间也当真是有趣,明明是坏人作恶,可坏人却从不会为自己所作恶事而不安半点。 明明是好人行善,却又会因为一次的退缩,而羞愧难安。 岂不是奇哉、怪哉? 之前,樊夫人便是因为安珞医治自己女儿之举、和护佑自己之行,加上又亲眼见到了安珞面上之伤,心中愧意翻腾,对之前隐瞒之事耿耿于怀。 这才想着、无论如何都要赠予安珞那一套赤金头面,希望能以此将自己心中惭愧稍稍消减。 可当她昨晚得知,安珞不止是医治了女儿、护佑过她,更是她女儿真正的救命恩人时,就再也无法原谅自己和懦弱和退却。 这才有了这份她连夜写出的证言,又于今日一早,将其送到了安珞面前。 平心而论,安珞能够理解樊夫人之前所为。 不管是在那场走水之前的沉默,还是在今日之前、她想要永久隐瞒。 樊夫人并非是加害者,不过是碰巧卷入此事的无辜之人。 哪怕后来,安珞数次帮助母女二人,那也只是安珞自己的从心之举,并非意在交换。 她不怪樊夫人之前的隐瞒,也依旧感谢樊夫人今日,能对她将这些真相说出来。 安珞这样想着,抬眼向樊夫人望去,却见对方不知为何,又分起了神来。 她微微一怔,又低头看了看手中证言,略想了一瞬,便将那张纸重装回到了匣中,合上木匣向樊夫人递回。 樊夫人被送到面前的木匣一惊、回过神来,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向安珞:“安小姐?这是……” “您将这证言拿回去吧,不必为此而烦扰。” 安珞平静地望着樊夫人,轻声说道。 “我很感激您愿意冒险将此事告诉我,有了这些线索就足够了,我可以再去找其他的证据,无需您来出面。” 樊夫人愣了愣,随即才明白安珞的意思,连忙推拒:“不…不、不!我并非因为忧虑此事而分神……您救了我的淑儿,我心中无任感激,自是已经想好愿意为您作证、这才会写下这份证言!请您一定要收下!” 见樊夫人言辞恳切、不似作伪,安珞犹豫了一瞬,也就将那木匣收了回来。 “那您究竟还在为何事忧虑?若有任何我能帮助之处,您尽可直言。”她说道。 樊夫人闻言,却是突然再抑制不住地垂下了头,以手掩面,声音哽咽。 “……去年五月,正是齐王要将强占我家银楼进项的比例,从五成提高八成之时,我去太清观参拜、也正是为了祈求能寻到解决此事之法。” 安珞看着落泪的樊夫人,心中不解:“银楼一事,本就是闵景耀欺压良善,你求的是应得之物、又并非不义之财,又有什么不对?” “可您才是助我解决了此事的贵人,这是不是意味着我那一求、其实早在当时就已经得到了回应?那阵风让我听到了那二人的密谋,若我当时便去找您告知此事,是不是我早就拿回了银钱、变卖了银楼,带着淑儿离开了京城?” 樊夫人胡乱摇着头抽噎着,声音更是悲戚。 “还有、还有那先行离开之人……如今想来,他怕也是那观中的妖道,若我当时不曾胆怯,哪怕只伸头去看上一眼!自是当时就会知晓那太清观有问题,又怎会还带着我的淑儿前往?怎会让我的淑儿……让淑儿遭遇后来那些灾殃!?” 望着樊夫人泣不成声的模样,安珞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 她沉默了几息,想起了昨晚龚捕头的话。 “若这样说来的话,那日,我也是收到了尤大人的消息,说除了从官员府邸解救出的那些女子外、仍有一部分女子未曾寻到,我这才猜到、太清观中可能还有未被救出姑娘。” 安珞轻声向樊夫人说道。 “而尤大人会发现此事,则是因为您对樊姑娘的疼爱,是您第一时间发现、她还在经历着危险……是您救了她。” 安珞的话让樊夫人短暂地停了一瞬,随即却是哭得更凶了起来。 安珞看着樊夫人这般微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开口再劝些什么。 她知道,樊夫人其实一直无法接受女儿受到的伤害。 她恨那些妖道和与之勾结的官员,恨不得将他们亲手诛杀,可真正能做的、却又少之又少。 于是她便只能恨自己,恨自己没有照顾好女儿,想方设法地将过错归咎于自身,用愧疚和懊悔带来的痛苦给自己以惩罚。 就好像这样便可以分去女儿承受的痛苦,治好女儿所受的伤。 可治愈一个人的方法,从来都不是靠分去病痛,而是该用对症之药。 ——那剂以爱为名的药。 第234章 传言发酵 待到樊夫人离开后,安珞又静坐在屋内,独自思索了好一会。 比起樊夫人,安珞如今却更加清楚,那场走水根本就是清和道为了毁她面容,所策划出的一场谋害。 她将自己放在清和道的位置上,来推测他们的行为,猜测清和道为何当时没有直接谋夺她的性命、而只是选择了毁掉她的容貌,这原因应是有两个。 毕竟清和道手捏着血蛊这样的大杀器,完全可以无声无息间将她杀掉,尤其是一年之前,那人既然能通过迷药接近她身边、再以乌水放火,想来弄一些她的头发也绝非难事。 可清和道当时并没有这么做,安珞猜测……或许是因为当时的清和道,还未将她放在心上。 血蛊威力巨大,又有隔空杀人之奇效,必定是数量稀少、培养不易,若非大敌,想来清和道也不会轻易动用血蛊。 再加上一年前,应该正是太清观的妖道大肆发展势力、收拢官员的时候。 那些妖道意在天佑朝堂,她身后既有她爹这武官之首,又有身为文官之首的外祖,两者又都对她极尽疼爱…… 而她本就身有武艺,若意外死于走水,她爹和外祖又怎会不疑?若因此而追查下去,说不定当时就会揪出那清和道的尾巴。 于是,当时的清和道就这样,一方面未将她视若大敌、一方面又忌惮着引起她爹和外祖的注意、扰乱更重要的计划,便就只通过制造那一场走水、毁了她的面相,认为这样就足以将她本该救世的未来扼杀。 说起来,这也不能算是清和道的轻敌,毕竟在上一世时,他们这般谋划就真得成功了。 只是如今,安珞身上又多了一道重生的变数,这才完全打乱了清和道的计划、让他们感受到了超脱掌控的威胁,甚至不惜在她身上动用血蛊,只求能杀了她—— 不过,这一世,她可不再是那只敌暗我明的困兽了。 安珞理清思绪,便起身按照之前的计划,又出了时仁堂。 她还是要去一趟天香楼,只是这一次,需要卫光去调查之人,从樊夫人、变为了那右眉长了一颗大痣的男人。 根据樊夫人听到的内容来推断,那男人应该是他们安远侯府的下人,但安珞也回想了自己在府中见过的那一张张面孔,并未找到一丝半点有关此人的印象。 那就不是她漱玉斋周围的人了,福安堂那边?还是安平桧的下人?又或者……干脆是前院之人吗? 将此事交代给卫光、离开天香楼后,安珞想了想,便准备去茶楼再待一个时辰。 最近她一直窝在时仁堂,也不知之前那传言、如今传得又如何了,正好今日去听听看。 安珞走入茶楼,发现今日佘掌柜不在。 她这一身男装加帷帽的打扮,如今在京城之中着实有些引人注目,不管是迎上来的小二、还是无意间注意到的茶客,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安珞也不在意,寻了一处角落坐下,点了一壶茶和两碟糕饼,就静静听着周围众人的谈论声吃喝起来。 不知是有意还是碰巧,安珞在茶楼里坐了一个时辰,就听着那说书先生一直讲的都是花朝节那夜,有关她、安翡和安珠三人与闵景耀之间的传言。 说起来这也不不过就是很简单的几件事,可到了说书先生嘴里,那自然是要再好好加工一番。 也是这三条传言如今在京中正热,茶楼的客人们反复听着那几句,却也丝毫不觉得厌烦。 尤其是时不时地还有茶客好做那“就在当场”的目击证人,旁人虽不知他们说的是真是假,但听得多了,这心中不免也要多信上几分。 安珞边喝茶边听着那说书先生的讲述,慢慢也从那一遍遍看似不同、实则车轱辘话的讲述中,觉察出些许滋味来。 她发现这说书先生每每说到她和闵景耀之事,那落水的传言只是一言带过,还要加上一句、说那纯粹是蜚短流长。 接着便是着重去讲,她是如何一袭锦绣阁的火云锦流仙裙、被选为今年的百花仙子之事,以及强调那晚,她也曾来过这间茶楼,许多茶客都有见到。 而说到安翡的那则传言,却是话里话外,只说有不少人曾见过那晚安二小姐一身湿衣—— “说起来,那晚安大小姐来我们茶楼时,可是半根发丝都没湿啊,倒好像那真正落水被齐王所救的,不是那安大小姐,反是这安二小姐……更像落了水之人。” 安珞听到那说书先生这般讲时,差点失笑出声,这几乎只差说那传言有误、指鹿为马,将安翡被救之事硬按到了她身上。 安珞听到这里便也就没再听了,至于安珠被闵景耀所救那事,是真是假她都没太大兴趣知道。 她付了茶钱便离开了茶楼,想了想,又去她们大房名下另一家酒馆和客栈转了一圈,结果竟是在那酒馆之中,又碰见了佘掌柜在拍案讲着同样的话。 她只在门外大概听了两句,便几乎可以确定,佘掌柜与茶楼那说书先生用的是一样的话术——或者更准确说,应该是那说书先生得了佘掌柜的教导。 不过佘掌柜也只是那茶楼的掌柜,能到这边酒馆说书……怕是这其中,定是也少不了王伯的鼎力相助。 安珞微微勾唇,安静地从酒馆外离开。 如今这般,也无需她再做些什么了,想来再过两日,京城之中的百姓,都只会认准是安翡落水、被闵景耀所救了。 只是不知这一次,闵景耀可是会为着那什么“不忍闺誉有损”的理由,求娶安翡为妃吗? 她很期待。 第235章 回府之前 几日的时间转瞬即过,而时仁堂中的姑娘们,也在这几日中纷纷离开时仁堂、回到家中修养。 安珞收回最后一根银针,站起身来,今天也是她最后一次、为这些姑娘们施针了。 眼下,所有姑娘们体内的余毒都已经清除干净,之后只需要继续喝药调理便好,倒是无需她再做些什么。 也因此,安珞同样准备在今日离开时仁堂,回自己府中去了。 只不过…… “小姐!东西奴婢都收拾好了,也和府里说了让他们派马车来接,估计再够一会就要到了。” 绿枝见安珞回来,忙从屋中跑出来,跟在她身旁向她禀告。 “只是听说小姐要离开,今日跑来送谢礼的人更多了!这零零碎碎的,怕是又要再装好几大包!” 安珞脚步微顿,驻足看向绿枝:“不是跟你说了吗?不要收别人的礼,不管送的是什么,都一律退还给人家。” “这…奴婢也想啊……” 绿枝露出一个苦笑。 “昨日大家送谢礼来,好歹还能跟奴婢打个照面,给个拒绝的机会,可今日,奴婢正在屋里收拾东西呢,就听一会嗖地一声、一会又咻地一响,出屋一看,这东西扔了一地……这、奴婢实在不知道,这都是谁送的呀!” 自从那夜,安珞救了地牢中那些姑娘们的事情传开,那些受过她医治、或是被她从地牢中救出的姑娘们及其家人,就突然开始送各种各样的谢礼给她。 初时还只是些吃食糕饼,或买、或是自家做的,总归不是贵重之物,这心意她收也就收了,吃不了还能分给时仁堂的伙计和京兆府官差们。 可后来,大概是见她收了那些吃食,众人的热情便开始莫名高涨,什么想得到想不到,都往她这里送来。 安珞走进屋中,就看到了桌上堆着绿枝口中的“零碎”。 下到蔬果土产、上到首饰布料……安珞甚至还在其中看到了两只猎来的野雉、和一只伸脖瞪着她的王八。 “……”安珞。 她略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又仔细看了看桌上那些物件。 好在首饰布料只是少数,也并非多贵重之物,安珞想了想,也就留下了那鎏金的镯子、和银质的发簪,算是领了这份心意,其他的便又叫来绿枝,分别送去其他地方。 “这些蔬果土产、还有那野雉和团鱼,都送去时仁堂的厨房,让他们帮着料理成晚膳分与大家吃吧。”安珞说道。 “好嘞,小姐。”绿枝应了一声又问:“那这几匹布料呢小姐,可是要留下带回府中吗?” 这送来的布料虽不是粗布,可也只是一般的细布,小姐身为安远侯府的嫡女,可不适合穿这些布料呀。 安珞摇了摇头:“不,这些布料就送去给那几个留在时仁堂的姑娘们吧,应该也够她们每人做一身新衣了。” 如今,所有姑娘们都已根据京兆府公布的抚恤之法、做出了选择。 虽然绝大部分的姑娘们,都选择了回去家中生活,但也有五人、在京兆府登记成为了女户。 这其中有两人,是已经无有亲人在世的孤女,另外三人中,却是自己拒绝了归家。 这其中,就包括被安珞打伤手的那妇人的女儿,以及……芮荷蕙。 安珞从绿枝那听说,这几个立了女户的姑娘,近来正商量着并为一家,日后相互扶持着生活。 而庆余大夫也是经此太清观一案,意识到时仁堂缺少照顾女性病患的医者和伙计,便也就向那几位姑娘询问,她们是否愿意尝试学做名医女、继续留在时仁堂。 绿枝得了安珞的吩咐,应了一声、便拿了一应食材和布料出了门。 谁知她刚一出院门,倒是正巧,她要找那人竟就在院外,她连忙招呼道。 “哎?芮小姐!” 看到那人,绿枝顿时一乐,小跑了两步到了她面前。 芮荷蕙也没想到会正好碰上绿枝,微愣了一下,垂头行了一礼:“……绿枝姐姐。” “你怎么在这啊?我刚准备去你那边来着。” 绿枝说着,大咧咧地直接将手中的布料向芮荷蕙递了过去。 “这是其他姑娘的家人送给小姐的,小姐让我转送给你、还有其他几位留在时仁堂的姑娘,这下正好,你直接拿回去吧,我还可以偷些懒,少跑这一趟,嘿嘿……” 芮荷蕙闻言,却是抿了抿唇,并未伸手去接:“我……” “她是来找我的。” 安珞的声音突然从院门处传来,院外的两人顿时都为之一惊,转头向安珞望去。 安珞抱臂倚在门上,望向绿枝、眉梢微挑。 “快些自己去送!今日准备回府时间匆忙、本该你跑的那十圈可都给你免了,还敢想着偷懒?” 得了安珞这一声轻斥,绿枝缩了缩头。 她看着自家小姐讨好地嘿嘿笑了两声,忙收回手,以眼神向芮荷蕙打了声招呼,便绕过她、自去将那些东西送到。 望着绿枝离开的身影,安珞又将目光转回到芮荷蕙身上,淡淡看了她一眼,便离开了依靠的门边,转身进了屋内。 芮荷蕙怔了一瞬,身侧的双手不自觉攥了攥衣角、望着院门处屏息。 两息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终于鼓起了勇气,提步走入了院内。 走入院内,芮荷蕙便透过敞开的屋门、看到了屋中正在倒茶的安珞。 心中和紧张和急切、让她的呼吸控制不住地有些紊乱。 她第一次,没有遵循一直以来受到的教导那般矩步方行,而是步履凌乱地大步迈向前方。 听到那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向着自己的方向袭来,安珞执壶之手微顿,转头看向芮荷蕙的方向。 恰在此时,芮荷蕙走到了门边,她的目光直直望着安珞,完全没有注意到脚下的门槛,一不小心正绊在上面,整个人猛然向前扑去! 就连安珞都没有料到这般变故,她急忙放下茶壶、伸手向前欲扶—— 扑通! 她的手方才伸出,芮荷蕙却已经顺势、重重跪在了地上! 安珞微微一怔,伸出的手默默收回,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姑娘没有说话。 咚—— 芮荷蕙又俯下身去,额头与地面碰出一声闷响。 “小姐,请让我跟在您身边吧。” 她保持着跪伏的姿势没有起身。 “只要能跟在您身边,为奴为婢都好。”她说道。 第236章 以荷为名 安珞没想到芮荷蕙来寻她会是为了此事,更准确来说,她根本没想到芮荷蕙会有这样的想法。 她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芮荷蕙,微微垂眸。 “为什么想跟着我?”她问道,“为什么宁愿为奴,也要跟在我身旁?” 芮荷蕙闻言一怔,有些茫然地抬头向安珞看去。 安珞平静地回视着她,又道。 “自古为奴婢者,都是受钱财所困,不得已方才卖身,而你自小,不说锦衣玉食,至少也是衣食无忧,如今又有恤银在手、立了女户,前有庆余大夫提供的、留在时仁堂做医女的机会,后又有其他同病相怜的姑娘、能互为依仗,结果你却甘愿为奴呢?” 芮荷蕙忙答道:“我只是想跟在您身旁……” “原因呢?”安珞直接打断了她的话,“给我一个原因,告诉我!为什么你会觉得比起留在时仁堂,以奴身跟着我反倒更好?” 芮荷蕙望着安珞张了张嘴,却未能说出些什么,她就这样哑了半晌,才犹豫地说道:“因为…因为您救了我……” “就因为我救了你?所以你便准备……以身相报?” 安珞失笑地摇了摇头,伸手抓住芮荷蕙的胳膊,强迫似地将她直接拉起了身,按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安珞在她面前蹲下身,又伸手去摸她的膝盖,想要确认芮荷蕙刚刚跪的那一下,没有磕碰出什么严重的伤。 芮荷蕙正分神思索着安珞的问题,膝盖突然被触痛,她如梦中惊醒一般下意识发出一声凄厉尖叫,抬腿就向前方之人踢去—— 安珞也被芮荷蕙这一声尖叫直叫得一懵,随即便迅速明白过来缘由。 她忙收回了下意识想要去抓芮荷蕙小腿的手,只来得及再将小臂横在身前,硬受了芮荷蕙这一脚。 上辈子在军营中,她见过不少新兵,第一次从战场上活下来后的模样。 即便理智知道自己已经安全了,可他们心底还觉得、自己仍处于九死一生的战场,任何一点未曾注意的触碰——哪怕是睡梦之中,都会引来他们的反抗、和尖叫。 ……或许在芮荷蕙心中,她仍旧还受困于那间地牢。 芮荷蕙踢过这一脚后,也终于回过神来。 发现自己踢了安珞一脚,她慌忙想站起身来赔罪,却被安珞摆了摆手,阻在了椅上。 “我没事,你坐好。”安珞说着微顿了顿,抬眼直视着芮荷蕙、又开口道,“我要摸一下你膝盖处的膑骨,确认一下骨头是否有损伤。” 芮荷蕙知道,安小姐这是提醒自己不要害怕,她低垂下眼、睫毛微颤,轻轻点了点头。 见芮荷蕙听到了自己的话,安珞这才重伸手向她的膝盖。 刚刚那一下摔得确实很重,芮荷蕙此时的膝盖已经肿起了两个大包。 安珞的手指方一触碰到芮荷蕙的膝盖,这才她虽是早有准备、并未再踢安珞,可触痛感还是让她控制不住瑟缩了一下。 察觉到芮荷蕙的反应,安珞手上的力道放得更轻,将两边都大概检查过之后,这才放开了她。 “没事,只是一般的碰伤,没有伤到骨头。” 安珞说着站起身来,到一旁绿枝收拾好的包袱中翻出一盒药膏,向芮荷蕙递了过去。 “给,早晚各擦一次,三五日便能好……回去养伤吧,。” 安珞这后半句话,让芮荷蕙本要接药的手猛然一顿。 她抬眼向安珞看去,却是缩回了手,不肯再去接安珞的药。 “……我想跟在您身旁。”芮荷蕙再次说道。 安珞看着她沉默了两息,直接转手、将那盒药膏放在了芮荷蕙身边的桌上。 “你不过是一时意气罢了,别闹了,快回去吧。” 她说完这句,便不再看芮荷蕙,直接转身走向内室、以示送客。 芮荷蕙见状,却是连忙否认:“不!不是这样——啊!” 慌忙间,她起身想追上安珞,却因着急切又忘记了自己膝盖有伤,起身时一个不稳,再次向地面倾倒。 好在安珞虽是背过了身去,可耳朵还时刻注意着芮荷蕙这边的声响。 听到声音不对,她连忙回身,这次总算是成功赶上、扶住了芮荷蕙的双臂,没让她再摔到地上。 然而被安珞扶住后,芮荷蕙却并未借力起身,她只抬头看了安珞一眼,便猛然又挣开了安珞的手,再次重重跪到了地上—— ——扑通! “……”安珞。 安珞看着疼得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的芮荷蕙,一时间竟不知自己是该斥责她的愚蠢、还是佩服她的倔强。 “我…我不是因为一时意气……”芮荷蕙忍着疼痛说道,“我想跟着您……是因为您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 得益于安珞的追问,芮荷蕙此时也终于想清楚了答案。 “这些天我听到了许多劝慰,所与人都只会劝我忍下去,说过去的总会过去,我只需要忍下去、时间久了就一切都会好!可实际呢上?多久才算久?一天、一年、还是一辈子?忍耐…也只不过是不敢面对当下的自欺欺人罢了……” 她抬眼看向安珞,双目炯炯, “可您不一样!只有您!只有您告诉我、我还可以反抗!只有您相信,我也可以拥有力量!可以不用去看不见尽头地忍耐,可以在现在、在眼下就面对它和战胜它!” 芮荷蕙不顾自己膝上的伤势,向着安珞又膝行了一步,仰头直视着安珞的一双眼中、闪烁着光亮。 “我不想继续做那黑夜之中、只能等待黎明的人了……我也想自己发光、驱散黑暗!就像您一样!” 她的太阳远在天边,高高在上,却从不曾吝啬、向她洒下了温暖的光。 她感受过了温暖,便更不愿再离开,哪怕自己只能燃起萤烛之火,也贪婪地、想要去追随她的太阳! “若真要跟着我,那你就只能做我的丫鬟了,连姓名都要从此改掉……芮荷蕙,你当真已经想好了吗?” 安珞与芮荷蕙对视了半晌,终于松口问道。 “我愿意!”芮荷蕙听到此话,顿时心中一喜,又是一头磕下,“您救了我、我也是因您而获新生,请……小姐!赐我一个新的名字吧!” 如今她已是无家无父之人,是否姓芮、又还有何重要? 只是那名……其实她很爱荷花。 她还隐约记得,那是娘亲去世前的最后一个夏末,病弱的娘亲曾带她去看雨后的荷塘。 那一朵朵残荷即便凋谢,也依然是直直伫立着的,娘亲说也望她能如荷花般高洁、又能同残荷一样坚韧,走过日后每一个冬夏…… 算了,丢便丢了吧,经历了那样的事,她又何必再以己身,去污浊那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呢…… “那……便叫你素荷吧。”安珞想了想说道。 芮荷蕙——素荷闻言,猛地抬起头来,一双眼中满是怔愣和无措。 “我…可、可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我还可以、以荷为名吗?”她的声音微颤。 素荷素荷,素洁之荷……她当真还配得上这样美好的名字吗? “有何不可?” 安珞微微挑眉,理所当然地应道。 “纵是新生,也无需割舍掉过去,你还是你啊。” 第237章 请您相帮 待到绿枝送完东西回来,得知素荷也要与她们一同回府、顿时震惊得瞪大了眼,不明白怎么她这才离开不一会,自家小姐就拐了个人回来。 安珞也没有多与绿枝解释,只将药膏交给了绿枝,又嘱咐她带素荷去内室、给腿上上药。 刚刚她已经又检查了一遍素荷的膝盖,这摔一次没伤到骨头已是好运,第二次仍只是皮肉受伤,就连安珞都不得不叹服一句、这骨头当真是硬了。 交代好这边的事,安珞便出了院去找尤文骥。 虽说素荷跟着她以后、就是要做她的丫鬟了,但安珞并未准备,当真就要将素荷转入奴籍。 只是她一会就要将人带走,怎么也得与尤文骥说一声才是,至于后续若还需要走什么流程之类的,倒是可以偷个懒,直接请尤文骥帮忙办好。 另外她也还有些东西,正好也一并交到尤文骥手上。 安珞轻车熟路地寻去了尤文骥所在的偏厅,远远就看到于师爷正在厅外徘徊。 “……安小姐!”于青此时也看到了安珞,边大声招呼着,边快步向她走来,“安小姐!您怎么来了?” 自从上次因误会冒犯过安珞,又从尤文骥那知道安珞在太清观一案中、真正都做过些什么,如今的于师爷每次再见到她时,都会控制不住地心生愧疚。 看到于师爷过来,安珞不免有些头大,这小老头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回回见到她、都必定凑上来硬聊两句,热情得让她总忍不住怀疑、这小老头是不是偷喝了假酒。 不过今日……安珞的目光越过走来的于青,落到他身后、关着屋门的偏厅上, 她要是没听错的话,刚刚那好像是闵景迟在说话。 只是自从于师爷那番“大声报信”之后,屋内就没再出言了。 ……看来是在讨论什么重要的事了。 此时,于青也已走到了安珞面前,他刚要开口,安珞却已先他一步说道。 “我没什么大事,就是芮荷蕙,她要跟我回安远侯府了、不再留在时仁堂,我来跟尤大人说一声,若之后还有什么事寻她,可到我府上来找。” 于青闻言一怔后,便也反应过来。 独立女户的姑娘到底是少数,他也同样听说了那晚芮荷蕙自缢、安珞救下她之事,因此听到这消息,虽有些意外,却也没觉得太过惊讶。 他点点头应道:“哦好,不过呃……尤大人他、现在不太方便见您,您跟我说也是一样,我替您转告!” 安珞自无不可,她虽然不知尤文骥和闵景迟所谈何事,不过既是不方便让她知晓,她倒也没无意去探听什么。 她又望了那偏厅一眼,便向于师爷点了点头:“也好,我就只此一事、再无其他,那就麻烦您转告,我这便回去了。” 安珞说完,与于青互相行了一礼,便准备转身离开。 谁知她刚走出没两步,就听到偏厅内一阵脚步声向门口奔来。 她脚步微顿,在于师爷略带诧异的目光中回头望去—— 下一息,偏厅的门被猛地从内推开。 “安小姐留步!”尤文骥扶着门框,扬声向安珞招呼道,“安小姐,能否进来一叙?有些事想请您相帮……子缓也在呢!” 见喊住她的是尤文骥、而非她预想中的闵景迟,安珞略有些诧异地眉梢微挑。 不过听到尤文骥说、又是有事要找她帮忙,安珞便也没矫情什么,直接转身便重向着偏厅走去。 倒是只留下于师爷一人,觉得自己这守门报信、完全是守了一片寂寞。 安珞刚随着尤文骥进了偏厅,就见闵景迟正站在厅中,几人互相见了礼,这才又一同落座。 尤文骥借着喝茶的机会偷瞄了瞄安珞,又看了眼自家好友,注意到闵景迟那不自觉向安珞飘去的目光,他无声地在心中发出三声嘲笑。 ……子缓这家伙,还真以为他看不出来呐?特意挑今天过来找他,还不是因为前天听他提起过、安小姐今日回府之事,这才特意来此、就是想见安小姐一面的。 只是这相见就去见嘛,这借口还不是大把?结果来都来了,非跟自己死窝在这偏厅不说,就连人安大小姐都到门外了,他倒还成了锯嘴葫芦,一句话都不说了! 罢了罢了,他就给自己这好友当一回月老吧! 尤文骥轻咳了一声,打断了屋内的沉默,开口问道。 “咳,安小姐,你这是…准备要回府了吗?” 刚刚他在屋内,就只听到了于青那几声格外响亮的报信,对于安珞说了什么还真是未曾听到。 安珞点点头:“是芮荷蕙的事,以后她就不留在时仁堂,回安远侯府跟着我了。” 尤文骥闻言,也同于青一样,有些意外,但也没太过惊讶。 “这样……也好,之后若再有什么事,我便派人去安远侯府寻她。” 第238章 这什么药 尤文骥对于安珞自然是放心的,因此对安珞要带芮荷蕙回安远侯府一事,也并未多问什么。 安珞点点头,便又从袖袋中掏出一只手指长短的竹筒、递向尤文骥。 “……这是?”尤文骥微怔,下意识将竹筒接过。 安珞答道:“是上次答应的,能缓解你晕血之症的‘药’。” “!!!”尤文骥。 尤文骥闻言先是一惊,随即一喜,想都没想便迫不及待地打开竹筒的盖子,一把倒向手心—— “哎别——” 安珞还来不及阻止,竹筒内的银针已经被尤文骥直接倒了出来,正扎入他右手手心。 尤文骥一愣,看着这手心上的“暗器”,还没弄明白这怎么会是他的药。 然而下一息…… “——嗷啊啊啊啊!” 突如其来的剧痛直引得尤文骥迸发出一阵尖叫,下意识就想挥手将那银针甩掉。 好在安珞反应得及时,趁他还未来得及甩前,便一把捏住了针身、将其收了回来。 这银针她准备了好几日,特意将针尖磨得很利、又淬了好几日特别调配的药液、这才最终制成。 尤其是那药液,可着实是费了她一些功夫,这提神的部分尚且还好说,反而是既不能对身体有害、又要增加痛感这部分,她也是尝试了好几种配比,才找出了最痛的这一种。 尤文骥大力挥舞着右手、空甩了好几下,才意识到那银针已经不在了。 他握着自己的右手手腕,看着安珞将银针装回竹筒、目露惊惶。 “这这这……这到底什么东西啊!?” 尽管银针已经被安珞收走,可他直到此时,还是觉得自己的右手手心正隐隐作痛呢! “你的‘药’啊,不是告诉你了嘛。”安珞强忍着笑意,正色说道,“只不是你刺的地方不对罢了,要刺在正确的穴位上……效果更好!” 尤文骥登时瞪大了眼:“这哪里是药?哪里是药!?” 这是想给他治病吗!他才不小心碰了一下就疼得三魂出窍!还、还扎穴位???这分明是想让他死吧!??谋杀!!! “怎的就不是药了?” 在一旁默默旁观了全程的闵景迟,也在此时开口。 若仔细听去,他的声音中也带着几分隐隐的笑。 “……你不是想治你的晕血之症吗?我看这‘药’必定有效,就观相伯你刚刚的反应,想来便是再晕,这一针下去、也定是能……神清气爽。” “我——” 尤文骥闻言,顿时忍不住就要反驳,可还不等他说出什么,安珞却又先一步开口、截住了他的话。 “五殿下说得极是,这‘药’我可是费心钻研了几日、方才制成!尤大人记得,这用的时候,虽说哪里都可以有效,但最好还是用在这里——腿窝向上五寸之处。” 安珞说着,指尖在自己腿上一点,向尤文骥演示道。 “穴不离经,大概就在此处左右,即便偏上一些也并无妨,刺在这儿,这‘药’的效果才能完全发挥出来,比之别处、更有效一倍多不止呢。” 一倍??? 尤文骥不禁回想起刚刚那阵痛感,看着安珞重新密封、再递过来的竹筒,他突然就觉得,这一直以来让他咬牙切齿的晕血之症……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闵景迟似是看出了尤文骥心中所想,又在此时淡淡开口。 他说道:“这自古以来都有讳疾忌医,相伯……你该不是是怕痛吧?” “谁谁、谁怕痛了!”尤文骥闻言连忙反驳,“我、我可是京兆府府尹!怎么会…怎么可能怕痛呢……” 虽然尤文骥那后半句话里,已经明显能听出他的心虚。 但安珞也只是垂眸、狠抿了抿唇,很善良地勉力压抑着自己的笑意。 “嗯嗯嗯……啊对、对,给你,快把‘药’接过去收好吧。”安珞晃了晃手中竹筒,“若用得次数多了便再跟我讲,我再重新淬药液上去。” 尤文骥沉默了一息,这才伸出两根手指,捏着那竹筒将其接了回去,整个过程堪称——小心翼翼。 “……好嘞。” 还用?他还敢用!? 他就是死外面、一天晕八次,也不会用她这一点‘药’的!!! 将那竹筒放到一旁的桌上,又偷偷再推远了几分。 安珞和闵景迟在旁边瞄到这一幕,隔空对视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转向一旁、拿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着自己呼之欲出的笑意。 尤文骥倒是没发现这两人的互动,确定那竹筒与自己有了安全距离后,他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他说道:“咳,好了,那我们……现在说正事吧。” 也正好,此时安珞这一盏茶也见了底。 她放下茶盏,转头看向尤文骥:“之前你说有事要请我帮忙?是什么事?但说无妨。” 尤文骥点点头,也没跟安珞客气,直接开口道。 “是有关月底,北辰使节进京一事。”他说道,“这几日京中发生的大事太多,如今距离北辰皇子进京也只剩下半月左右,京中……那些来自北辰老鼠们,也开始蠢蠢欲动了。” “你是说……细作?” 安珞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尤文骥指的是什么。 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北辰之野心,更是知晓明年年初,就是北辰撕毁盟约、重燃战火之时。 上一世时,太清观一案未被发觉,清和道也未曾暴露,北辰皇子来访、也就未惹出什么事端。 可眼下……可就说不定了。 闵景迟也开口说道:“昨日,靖安司那边截获了一封从京城传出的密信,信上用北辰字写着‘羊已备好、只待成片’……到目前还未追查到来源。” 靖安司乃是天佑对外的情报机构,与京兆府不同,靖安司不管内事,一向只负责追查与他国有关的案件,是以多是朝堂中人、才知晓靖安司的存在,在百姓之中、却是声名不显。 安珞闻言,顿时陷入了沉思之中,无意识地屈指在桌上敲了敲。 闵景迟听到敲击的声响、星眸微凝,目光落在安珞敲击的手指上静静看了两息,之后才又转开了目光。 “这信的意思,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啊……” 安珞未曾注意到闵景迟的异样,思索过后才开口道。 “虽不知这俱备之事指什么,但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既是老鼠……还是早些揪出来为好。” 第239章 回府之后 安珞乘车离开时仁堂时,外面已开始下起了雨。 今年的倒春寒持续得格外之久,这雨一下,更显出几分寒意。 回府的路上,安珞没管另一边叽叽喳喳骚扰着素荷的绿枝,只阖眼靠在车厢上、在周遭连绵不断的雨声中,思索着刚刚与闵景迟和尤文骥的交谈。 据闵景迟所说,靖安司在那封密信上,嗅到了不止一种女子脂粉的香气,因此怀疑那细作很可能是藏身于烟柳之所。 也会为了防止打草惊蛇,遂联合了京兆府,准备到京中的各处秦楼暗访。 时间紧急,人手有限,尤文骥便干脆又求助了闵景迟和安珞、还托安珞去将安瑾也抓来凑数。 马车停下,安珞这才从思索中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她们已经回了府。 安珞自己跳下马车,指派了几个婆子来将车上的大包小裹都送回漱玉斋,又让绿枝扶着不良于行的素荷,两个人慢慢走,自己则先行打伞回了漱玉斋去。 “小姐!是小姐回来了!” 她方一走进院内,亭廊下正拄着扫帚偷懒的洒扫小丫鬟、立时就注意到了她,激动地差点攥折了手中缠着布条的扫帚,欢快地叫出声来。 安珞微微一怔,随即向她轻点了点头。 院内其他的小丫鬟们,闻声也纷纷跑了出来冒雨相迎。 “小姐回来了?” “小姐!” 看着一帮子凑到自己身前的小丫鬟,安珞又是一怔,有些不解自己院子里这些丫头,怎么突然就对她这般热情。 而听到动静的紫菀和青桑,也不顾落雨,忙从厢房内跑了出来,一齐向安珞问安。 “小姐。”紫菀福了福身。 “问小姐安!您可回来了,小姐!”青桑也跟着行礼。 安珞被自己这一帮子大小丫鬟们弄得有些无措,默默受了她们的请安后,便忙打发她们都回屋中去、别在外面淋雨,只带着紫菀和青桑进到屋内。 让自己两个贴身丫鬟也先去换了一身干衣后,安珞这才叫她们再来回话。 “怎么回事?”安珞看向自己的两个丫鬟问道。 眼见青桑一脸迷茫没懂自己的意思,安珞便只转头看向紫菀。 “是……是您救治太清观那些姑娘的事。”紫菀答道,“本来大家听说太清观那案子,对那些姑娘也是多有同情的,后来又听说去太清观救人是小姐您,又是您治好了她们的伤,如今院子里大家现在都对自己是漱玉斋的人引以为豪呢……” “这事你们怎么会知道?”安珞诧异地问道。 青桑听了紫菀的话,也知道小姐问得是什么了,忙又凑上前来,给安珞倒了一杯茶。 “此事几日前街上就已经都传遍了,还有您在时仁堂、又救了一位想自缢的姑娘那事,眼下谈论此事的百姓数量、比谈论二小姐和三小姐那事的也不遑多让!” 青桑讨好地将茶盏推得离安珞更近了一些,压低了几分音量悄声道。 “奴婢前两日出府回家时,听得街上如今、已无人再说什么您落水被齐王所救的谣言了,每每提起此事说的都是二小姐……还有一些百姓猜测,有关您那谣言、根本是二小姐不想坏了自己闺誉,这才把自己落水之事,硬推到小姐您身上!” 紫菀在一旁听到的青桑的话,下意识抬眸向安珞看去。 她是知道,那火云锦的流仙裙,小姐可是花了大价钱,在锦绣阁买了一模一样的两件……前几日她偷偷去看,如今只剩下一件了。 安珞对青桑的话并未做出什么回应,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转头回望向紫菀,微挑了挑眉。 紫菀一惊,慌忙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不该知道的那就是不知道,该忘的也赶紧忘…… 安珞知道,紫菀必定是猜到了些许真相,不过她倒也丝毫不担心紫菀会说出去什么。 一来紫菀是个聪明的,不会做这种蠢事,二来她即便是去说,如今也没人会信了。 倒是青桑提到的这“猜测”,才很是有趣,指向这般明显的说辞、又不止是一人这么讲……她可不信、这真是百姓们自己想出来的。 保不齐是哪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齐王,为了撇清自己,才故意引导出这说辞来转移视线的…… 安珞正想着,忽然听到又有两人直向着漱玉斋而来。 听这健步如飞的速度……倒应该不是绿枝和素荷。 “大姐姐!是不是大姐姐回来了?大姐姐!” “小姐、小姐您慢点走啊小姐!雨天路滑!” 听到熟悉的声音,安珞起身走到亭廊上,正见到安珀风风火火地进了院儿。 看到安珞,安珀顿时眼前一亮,连彩霞还在给她打伞都顾不上了,提起裙角就小跑着向安珞奔来。 “大姐姐!” 眼看着安珀才一登上亭廊、就直直往自己身上扑来,安珞忙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接下。 安珀整个人投入安珞怀中,双臂紧紧抱在安珞怀中,毛茸茸的脑袋瓜在安珞胸前蹭了蹭。 安珞伸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安珀这才抬起头来,仰头看着安珞傻笑。 看到安珀咧嘴的样子,安珞也忍不住失笑,姐妹俩就这样傻笑了几息,安珀这才松开手臂,但依旧拉着安珞的一根小指不放。 安珞也任由她拉着,带着她回到屋内,吩咐紫菀和青桑去拿布巾来、给安珀擦擦身上的水。 “哎,我先不擦了大姐姐,我是来请大姐姐去我那的!” 安珀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安珞,抓着安珞的小指晃了晃。 “我准备了一样新鲜吃食,正适合今日这阴冷的落雨天,大姐姐可是还没吃午膳?跟我回绮绣苑吧!今天我请大姐姐吃饭!” 第240章 雨中闲话 对于安珀这邀请,安珞自无不可,便也就带着紫菀,同安珀和彩霞一起,又往绮绣苑去了。 “这几日我不在府中,可有人又去找你的麻烦吗?” 去绮绣苑的路上,安珞向安珀问道。 安珀摇了摇头:“没有,这几日我们绮绣苑挺太平的,人都没来一个。” 说到这事,她不禁想起最近府中那一场场的好“热闹”,又忍不住抿嘴偷笑。 “大姐姐你不知道,这几日……噗,福安堂、烟翠阁、还有璇玑轩,几乎是都要炸开锅了,哪里还能顾得上我?” “哦?”安珞微挑了挑眉,“安翡和安珠那,我知道是因为和闵景耀的传言……可这福安堂又是因为什么?” 安珀凑近了安珞一些,神神秘秘道:“是因为……银子!” “银子?” “对,就是银子!” 安珀使劲点了点头,肯定了自己的说法,这才又向安珞说起事情的经过。 从安珀的讲述中,安珞这才知晓,原来邹太夫人之前赔给她的那些银子,并非全靠自己筹得。 那其中还有十五万两,是她回自己的娘家借来的! “十五万两……这邹家对她也算是不错了。”安珞说道。 她回想了一下,想起邹家如今做主的,似乎正是邹太夫人的嫡亲兄长,一个从四品下的少府少监。 “想来邹氏和她那嫡亲兄长的关系,应该还亲近着。” 安珀闻言却是猛摇了摇头:“哪儿啊,他们那关系可绝对称不上不错……那前几日,就是她哥哥上门来讨债,在福安堂又摔又骂,邹太夫人这才焦头烂额的。” 安珞微诧:“你当时在福安堂吗?” “没有,是他们闹出的动静太大了,那老爷子走的时候还会一路高声骂着出府的,不光我们绮绣苑,整个府里都知道这事了。”安珀回答。 ……那可就奇怪了啊。 安珞微微眯眼。 她本以为,那邹家能借十五万给邹氏,必然是那作为家主的邹少监、和他这妹妹之间关系不错。 可若是关系不错,邹太夫人这银子也没借多久,纵然是邹家急着用钱、上门讨债,也总该给邹氏留几分颜面。 便是不说关起门来、好好商量,也总不该像这般又摔又骂闹得人尽皆知,更别说这一路骂着出府……简直像恨不得将邹氏的脸面都丢尽一样。 这番行径,实在不像是对待亲近的同胞妹妹,反倒像是对待仇人了。 那就是……这钱不是那邹少监自愿借的。 他、或者邹家,有什么把柄在邹氏手上,且这把柄与邹氏自身也是相关的! 所以两边才会互有制约、但又怕对方真拼个鱼死网破! 安珞想清楚了这其中关节,便听到安珀又道。 “……还有一件事、也是关于福安堂的,但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是我娘偶然从孙氏那边听说的。” 安珀说着,更靠近了安珞一些,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近,下一息干脆直接整个人钻进了安珞伞下。 本是紫菀给安珞打着伞、彩霞给安珀打着伞,那伞也是正好遮得下两人。 眼下安珀这般一动,紫菀连忙将伞尽量前伸、遮住两位主子,自己就不免到了雨中。 彩霞见状,又赶紧也后退一步,用她手中那把伞遮住自己和紫菀。 原本两两并行的队形,顿时变成了二一一的长串。 安珞好笑地看了眼自己这作怪的四妹妹,又瞄了眼后方的两个受罪丫鬟,就听到安珀开口又道。 “按照我娘听来的,好像邹太夫人近些日子又变卖了不少东西,本来已经凑够还债的银子了,只是……都被偷了!” “偷了?”安珞听到这消息也不禁有些愕然,“我们这府里有我爹的亲兵把守,寻常小贼可不会想不开来这,那就只能是家贼……是安珏吗?” 安珀瞪大了眼看向安珞,猛点好几下脑袋。 果然!大姐姐就是最聪明的!只凭她这半句话就猜出了真相! “对!就是安珏!”安珀顿了顿,“呃……不过也没抓到现形啦,只是安珏他自从要不到银钱后,本是一直待在府中没有出门的,结果那日,邹太夫人发现银钱没了的同时,安珏也不知去向,直到今日都没再回府了。” “没派人去寻吗?”安珞问。 十五万两可不是小数目,邹氏总不可能不急。 至于安珏,只要不是遭遇了不测,那他的去向也就不难猜,要么青楼、要么赌坊,无外乎就这两个地方。 “寻倒是寻了……但是大姐姐你也知道,咱府里的人手都是大伯的。”安珀悄声道,“大伯好像是因为最近外面那传言生气了,之前不管是那边去求见、还是福安堂召大伯过去,好几次了、大伯都没露面。” ……倒确实像她爹会干的事。 安珞闻言勾了勾唇。 说到底,她爹才是安远候,府中人手自然也是听他爹调遣,安平桧能指使动的实在有限。 她爹如今因为传言那事迁怒二房,自是懒得帮他们去寻安珏那蠢货,至于十不十五万两的……反正又不是她们大房的银钱。 俩人聊着聊着,便已经走到了绮绣苑的门口。 注意到安珞前来,吴姨娘忙也从屋中迎了出来。 “大小姐。” 吴姨娘见到安珞便要行礼,安珞忙伸手拦住了她。 “姨娘不必多礼,这下雨天的,还费这个事干嘛?我这是来蹭饭的,你这般客气,倒是叫我不好意思了。” 听安珞这样说,吴姨娘腼腆地笑笑,见女儿和大小姐这般亲近,她心中又更欢喜了几分。 “那、大小姐快请进吧,午膳都已经备好了……是珀儿特意为您准备的!” 吴姨娘说着,就引着安珞向安珀屋中走去。 “都是珀儿瞎想出来的一点东西,也不知合不合您的胃口,不过今日落雨天气阴冷,我想着……也是合适喝口热的。” 安珞跟着吴姨娘进到屋内,就见屋中已经摆好了饭桌。 看到桌上摆放的东西,她微微一怔。 第241章 铜锅涮肉 安珀的屋内很暖,因着安珞要来的关系,还特意加了一个炭盆。 才进了屋内没一会,众人身上沾染的一点水气便消了不少,身上也渐渐暖了起来。 可安珞却只觉得自己仿若有半颗心、如坠冰窖。 “那您和珀儿吃吧,我就先下去了。” 吴姨娘将两人带进屋内,便福了福身告退。 安珀知道自己这娘心底对大姐姐很是敬畏,若是强留她一起、她反倒是不自在,也就只点了点头没有开口。 安珞本是想留吴姨娘一起,可如今看到桌上之物、却也改变了主意,只沉默着点了点头,没有出言。 待到吴姨娘离开,安珀这才拉着安珞走向桌边,安珞也顺着她的意思,到桌边坐下。 “大姐姐,快来看我特意准备的吃食,锵锵锵锵——铜锅涮肉!” 安珀兴奋地亲自去揭开了那铜锅的锅盖,向安珞介绍道。 “这锅子可是我特意找人用纯铜打造的!你看这中间这里放木炭、周围这一圈再加汤,这样有炭火的热度,这汤就会一直沸腾,可以往汤里下肉和菜,煮熟后再夹出来这样蘸料……” 安珞看着眼前,那形状古怪、又似乎有些眼熟的锅子,又望了望围绕锅子摆放着的那两盘肉,紧抿了抿唇。 ……此刻她连四妹妹为何要先喊四支枪、都提不起半点兴致去询问。 耳边,安珀的介绍依旧滔滔不绝。 ”……还有这个蘸料,这可是我的独家秘方!我刚刚亲自去厨房调——” “那是什么肉?” 安珞突然打断了安珀的话在,指着桌上的肉开口问道。 那肉不似平常的切法、块或是丝,而是统统片成了薄片。 这样的薄片,自是需要极好的刀工特意来片、才能片的出来。 “呃、啊?” 安珀突然被打断了思路还有些茫然,顺着安珞的手指看了一眼,这才反应过来。 “那是羊肉吖,铜锅涮肉、当然是要涮羊肉啦!” 安珀丝毫没有察觉的异样,答得很是理所应当。 听到那两盘是羊肉,虽然早有了猜测,可安珞还是心中一颤,迅速垂眸,掩住了眼中神色。 她又是沉默了两息,这才重新再抬起头来,看向安珀的面庞。 她倾身向安珀凑了过去,在安珀有些无措的目光中、鼻翼微翕。 之前在屋外时,有着水汽的遮掩,气味尚还不明显。 此时,炭火烘干的暖意里,一丝淡淡的香气、混杂在食物飘散的气息中。 “……你擦粉了吗?”她问道。 安珀被问得一愣,有些惊恐地抬手捂住了自己那半边的小圆脸。 “有、有这么明显吗!?” 天可怜见!她平日里是从不用这些的啊! 这还是今日,她想着好久没见到大姐姐了,心血来潮才擦了那么一丢丢……这就被看出来了!? 安珞听闻此言,不自觉地手握成拳,缩进掌心的指尖冰冷,倒是让她重拾了几分冷静。 她默默放开了手。 “你们先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安珞抬眼看向紫菀和彩霞,“……把门关上。” 两个丫鬟自是不会违背安珞的话,安珀也满心准备着体验自己涮肉的快乐、并未放在心上。 待到两个丫鬟出了屋,房门关上,屋中便只剩下了安珞和安珀。 安珞垂眸未动,静待了几息等着两个丫鬟走远。 安珀看向安珞,正想要提议开饭,却听安珞突然开口—— “……你到底是谁?”她问道 安珀被问得一愣,很是有些莫名:“……什么?” 安珞转头看向安珀,面上无有一丝表情。 “你到底是谁?”她又问。 此时的安珀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望着不同于平日的大姐姐,直惊得她心中一颤。 “我、我是安珀……” “你不是!” 安珞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安珀的话,目光锐如利箭。 安珀心中一慌,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也不知大姐姐为何突然这般,直被吓得瑟缩了一下,眼泪也忍不住开始在眼眶中打转。 “我…我……”她的唇抖了又抖,却终究是未说出一言。 见到安珀的泪眼,安珞心中也跟着一缩。 可下一瞬、她便强迫自己硬下心肠,猛然站起身来,一把握住安珀的后颈、将她按在了桌上。 木质的饭桌倒是结实得很,只桌上盘盏被震得发出一声脆响。 安珀整个人俯在桌面上不敢乱动,慌乱的泪水终于抑制不住地流出眼眶。 “你不是安珀。” 安珞的声音中不带一丝的起伏。 “至少……不是安远侯府的四小姐安珀。” “你到底是谁?”她第三次问道。 安珀此时心慌得厉害,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安珞力量的压迫。 她紧急思索着自己到底是何处露了破绽,想要由此为自己辩驳。 可掐在她后颈上那只无比陌生的手,就好像一同掐断了她思考的能力一般,她只觉得自己脑中混沌沌一片,根本想不起任何。 见安珀只是流泪却并不开口,安珞抿了抿唇,伸手沿着安珀的五官仔细摸索。 可除了泪水带下的一点浮粉,她的指尖再未触碰到别的什么。 安珞微微一顿,随即又摸向安珀的脸侧,接着便顺着她的脸侧向下,抚过脖颈,从领口处贴合着她的皮肤、深入衣中。 冰冷的指尖、从温暖的皮肤上划过,安珀被这抹冷意直冻得一颤,却也不知大姐姐要做什么,不敢、也无力挣脱。 安珞顺着安珀的背脊一路向下,按照记忆中的位置,寻找这人皮面具边缘的接口。 可她来回摸索了两遍,都没发现任何破绽之处,这才终于抽回了手。 但那只按着安珀脖颈的手,却依旧控制着力道、没有放开,安珞再次垂眸望着她沉默。 安珞如今能够确定,面前之人并未易容,不管是药膏脂粉、还是人皮面具,她都没有用过。 ……但她仍旧不信,她是真正的安珀。 安珞的目光转向桌上的铜锅。 “这铜锅,你是从何处得知的?”她开口问道,“……想好了再说。” 第242章 听天由命 安珀整个人被按着贴在桌上,听到安珞这问话,她这才意识到问题出在哪儿。 可为什么!? 难道说在天佑,铜锅有什么特别的含义、是不能使用的吗? 不……不对,她娘也是天佑人,彩霞也是天佑人,她们见到这铜锅时,明明都未曾表露出丝毫异样来,为何大姐姐却会因此而动怒? 到底是为什么??? 安珀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开口时的声音还是不自觉带了颤抖和哭腔。 “铜、铜锅……铜锅就是我找人用黄铜打的啊!就、就在城南那家铁铺,还花了我……” 砰—— 一声巨响顺着木桌、传入安珀紧贴在桌上的耳中,直惊得她连后半句话本要说的话都咽回了肚里。 安珞面无表情地松开了那砸在桌上的拳头,露出掌中握着的两根木筷。 可即便安珞此时撤开了手,那两根木筷也没有倒下,其下端一截已经完全没入了桌中。 “我问的是,这铜锅,你是从、何、而、知。”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看着就竖在自己眼前的两根木筷,安珀吓得更是厉害,下意识就想要后撤,却又因为被捏住了后颈动弹不得。 “……嗝!” 惊吓过度的安珀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嗝。 “……”安珞。 感受到手下纤细而柔软的颤动,安珞微微垂眸…… “北辰国土多是草原、种地者极少,多以养马、畜牧牛羊为生。” 她终究还是心软了一分,干脆将话说个明白。 “正因如此,若有战事,北辰的粮草也并非是粮食,而是成群的牛羊,以肉为食,除少量炮制好的肉干外,更多时候都是圈养活畜、立杀立食。” 安珞说着,微微抬眼,看向那盘切成薄片的羊肉,目光晦暗。 “但肉食烹饪需要时间,战事却不会等人,为了不耽误战事,北辰士兵便有了一种特殊的烹饪方式,那便是直接将大块的牛羊肉发给士兵,士兵以头盔为锅、盛水煮沸,再将切成薄片的肉片下于沸水,几息便熟。” “现在,你来告诉我,一个生在京城、长在京城,甚至连出府门次数都有限的人,究竟是如何知晓,这北辰士兵在战场上所用的烹饪方式的。”她垂眸看向安珀。 她可以不在乎她有自己的秘密。 可以不在乎她是否和自己同样是重生。 她甚至可以不在乎,她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安远侯府四小姐安珀。 ……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她是敌国的细作。 听了安珞的话,安珀此时终于意识到问题出在了何处、心脏狂跳,慌乱中还忍不住又打了个嗝。 这这这这、这她可怎么说!?? 她来了这三年,确实是一直在府中生活,而这身体里之前内位,更是连她这般三五天溜出去一次都没有。 大姐姐是自小长在边关才会知晓此事,而未去过边关的普通之人,看她娘和彩霞就知道,普通人对此事可完全没听说过! 结果呢,她可倒好,不但给人家“复刻改良”,而且还专门吃到了她大姐姐面前……可天地作证啊!她是真真真!真不知道!!! 但问题是,她知道自己不知道,大姐姐可不知道她不知道!就算她说自己不知道、说这都是一个巧合,难道大姐姐会信她不知道吗??? 她一定是脑子进了水,才要吃什么涮羊肉…… 这下可怎么搞?怎么搞!??? “嗝!嗝嗝!” 大概是因为心绪不稳,安珀控制不住地一声接一声地打着嗝。 见安珀一直不回答,安珞的心也越来越沉,感受到手掌下狂跳的脉搏,她又紧了紧握着安珀后颈的手。 “你若不想在这回答我,那我便只能将你交去靖安司的大狱中,回答狱吏了。”安珞面色渐冷,“……我给过你机会了。” 安珞说着,便要将安珀从桌上提起,安珀顿时一个激灵,胡乱挥舞了两下手臂开口喊道。 “我嗝、我说!我说!嗝嗝——” 虽然不知道靖安司是什么,可能跟大狱沾上边的、就算拿她脑子里的水去想,也知道定然不是什么好去处! 见安珀服软,安珞手下微停,微微垂眸:“说吧。” 安珀张了张嘴,却觉得脑子里一片胡乱,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 又是控制不住地两个嗝后,安珀也已经感受到、自己后颈上的力道正不断加重。 她知道自己必须得赶紧说点什么了,再不出口,怕是大姐姐真要将她押去大狱。 可她说什么呀!她总不能实话实说,那铜锅涮肉是她们那常见的吃法,而自己是一千多年后异世界的孤魂女鬼,借尸还魂到了这吧? “我、嗝!我、我肯定能给你解释明白喽,就是嗝、就是我还没想好呜呜呜呜……”安珀咧着嘴哭道。 “实话实话也需要想?”安珞简直要被气笑了,另一只手也作势去拉安珀的胳膊,“那我便送你去靖安司的大狱吧,那里既然有人能帮你好好想想!” “啊别别别……我、我说!我这就说!”安珀哭道,“我、我嗝……我是穿越来的。” 没办法了,她实在是束手无策。 谁叫她自己手这么欠,非跟北辰士兵撞了吃法? 以大姐姐的智商,她便是想破脑袋,也绝编不出一个能将大姐姐顺利糊弄过去的谎话,唯一的出路也就只有实话实说了。 毕竟这通敌叛国可是能要命的大罪,若真是拖到大姐姐耐心耗尽、将她交到别处,即便她到时再承认,又有谁会信她?便是信了、又还能有她的活路吗? ……犯在大姐姐手上,总好多犯在别人手里。 听天由命吧! 听到安珀这说话,安珞微微皱眉:“川岳……这不是天佑的州县,却也非是北辰之地,你到底来自哪国?东旭、还是南离?” 安珀愣了一愣又打了个嗝,知道大姐姐这是误会了,又急忙再开口,极力想用安珞能理解的说法向她解释。 “都、嗝,都不是,我不是这个世界的嗝、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在原来的世界已经死了,但是不知为何魂魄没有消散,穿越不是指地方,是说嗝、是说我的魂魄是穿过时间,越过空嗝、间,才来到这里……进入了现在这具嗝、身体。” 安珞眉头皱得更紧,沉默着思考着安珀的话,尝试着理解她口中“穿越”的含义。 想到自己也是死后重生,她对安珀的话便有几分相信。 重生之后她见到的四妹妹,确实与她上辈子记忆之中的安珀大相径庭,她甚至因此也怀疑过安珀同样是重生之人。 否定这个猜测后,又推测安珀并不是原来的安远侯府四小姐,但因着安珀从未曾做过什么恶事,因此她并未对安珀的真是身份追根究底。 安珞回想起曾从紫菀那听过,说安珀三年前曾落水生过一场大病,之后便开始了“时常生病”的聪明之举……倒确像是换了个人。 “你的意思是说……你来自于另一个世界,那你是何时到此?有何为凭?”她问道。 索性是已经开了口、没了回头路,安珀也就直接开摆,毫不隐瞒地全盘托出。 “我是三年前,落水那一次,我在我原本的世界出了车……呃,类似于这里的马祸,再醒过来就发现自己到了这里。” 安珀说着,嗝了一声,又开口。 “至于凭证……我知道…一部分未来的事!但可能、嗝,可能我知道的部分,已经因为……反正是已经改变了,我不确定还有多少会发生。” 如果她猜测的不错,大姐姐真是重生之人,那么眼下这世界、已经和她看过的内容迥然而异。 就说太清观,如今已经被大姐姐一手拔除,已经比十几二十年后才被发现早了太多。 未来……已经改变了。 安珞看着安珀眸光微凝,此时也同样想到了太清观之事,更是仔细回想起来那晚、安珀来找她时,说的那些语无伦次的泣涕之语—— 安珀说自己早知道太清观会死人,会死很多人,可她又说自己不知道那些人是在此时死的。 当时她便觉得奇怪,可时间紧急,也就未曾来得及去深究什么。 若安珀此时说的都是真话……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安珞垂眸看了安珀一眼,终于松了力道,放开了安珀的后颈。 感受的自己被放开,被按了许多的安珀连忙直起身来,一边抹着脸上未干的泪水,一边揉了揉僵硬的脖颈,接着又转了转脑袋—— ——正对上安珞晦暗幽深的目光。 安珀蹭地一下站起身来。 “大姐姐你、嗝,您坐、您坐……” 她偷偷后退了两步稍稍拉开些距离,却也并不敢做得太明显、或是真得逃跑,只老老实实站在一旁,乖顺地像条狗腿。 “大姐姐您还有什么要问的、您尽管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尽嗝、尽心竭力!力、力……力所能及!” 安珞抬手止住了安珀继续再“及”下去,她淡淡看了安珀一眼,便也就真如安珀所言,一把将椅子拎起来掉了个个儿,正面对着安珀的方向坐了下去。 “你说你是来自异世,那为何会知晓天佑未来之事?”她问道。 “因为在我的世界里……有一本写此处之事的书。” “史书?” “呃……大概应该算…传记吧。”安珀想了想答道。 安珞微怔,再追问道:“谁的传记?” “太子的、儿子的、妻子。”安珀答道,“书中记录的是她和太子相识相爱的过程……那本书我还没看完,但我猜结局吗,应该是她辅佐太子之子登基。” 她的穿越女同胞和太子之子的恋爱传记……没毛病! “这么说来……太子的确成功登帝了。”安珞思索了一番,垂下眸子,低声自语。 安珀闻言却是摇了摇头:“不,下一任皇帝不是太子。” 安珞又是一怔,霎时意识到了什么,一瞬间便坐直了身子,抬眼望向安珀、目光如炬。 “不是太子?那又是谁!?”她问道 难不成是…… 安珀被安珞突然这般的反应吓了一跳,她迟疑了一下才小心说道:“是、是五皇子……昭王。” 闵景迟……闵景迟!? 是闵景迟!!! 安珞闻言、猛然站起身来,少见地有些失态。 她抑制不住心中激动的来回踱着步,直觉耳中心中,全是安珀说“是五皇子”的声音。 以她目前来看,闵景迟乃是真心辅佐太子殿下,并无争储之心,若无意外,下一任帝王必定将是太子太对! 可如果四妹妹看到的的是上一世、她重生前那一辈子,那这下一任帝王,才会因为闵景耀毒害太子得逞,出在他和闵景迟之间! 而若真是她的上一世、闵景迟成功登基,那是不是就代表…… ——她死前之举,当真实现了她的最后一计! 大快吾心! 安珀也是从未见过大姐姐这般激动,她偷偷在一旁观察着大姐姐面上神情,只觉得大姐姐眉眼中、都不自觉带着喜气和笑意。 难不成大姐姐她……是喜欢五殿下吗??? 安珀抬手捂唇、无声地惊呼了一声,觉得自己好像勘破了一个惊天的大秘密! 安珞是不知,安珀那小脑袋瓜、如今正乱想些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此时胸中狂跳,血脉奔腾,好似喝了陈年佳酿,飘飘然醉梦在春风里。 虽然重生了一次,一切能有机会重来,可上一世死前,她父兄、她外祖一家所遇之困境,一直以来依旧盘桓在她心里。 而此时,而现在,她终于能确定,自己死前至少修正了一些错误,她的父兄和外祖一家,未曾被她害死! 她想听到更多、她太想听到更多了! 她想知道更多父兄和外祖一家,未来平安和顺之事! 安珞猛然又看向安珀,直将安珀都盯得一懵。 还不等安珀反应过来,就又被安珞一把拉过去、按在了另一张椅子。 “把你知道的、看过的、还能想起来的事情,都告诉我!”安珞一双狐眸亮得惊人,“……要事无巨细!” 第243章 明牌开始 看着大姐姐发亮的眼睛,安珀也不自觉受到了感染,回忆着书中的内容开始一一说了起来。 她回忆着那本小说中,与如今的大姐姐有关联的部分,一一说给安珞。 依旧荣宠的徐太师府…… 只剩大房父子的安远侯府…… 安瑾和裴姝语生了儿子…… 长成的太子之子,也越来越肖似其父…… 还有…… 登基为帝的五皇子,闵景迟。 “五皇子登基之后,励精图治,对外,登基后三年便成功将侵扰天佑边关的北辰打退,平定了外乱,也迫使北辰签下了新的盟约,天佑边关安宁十五年。” “对内,上一世清和道在此时并未被发现,又在天佑潜伏了十数年,十几年后才渐渐显露出端倪来,在朝堂之中也掀起了一波动荡,最后是五皇子和太子之子、还有那姑娘三人协力解决了此事,安定了天佑。” 安珞微微点头,这清和道和北辰之事,都能与她上辈子已知之事对上,对闵景迟能做到如此也并不意外。 毕竟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闵景迟真正的才能和智谋。 想起安珀说,闵景迟之后的下一任皇帝,乃是太子之子,安珞微微垂了垂眼。 她曾经用了很久才明白,真正想了解一个人,并非靠听他说了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了什么。 她知道闵景迟一心辅佐太子,并无意于皇位,可人总是会变的,更何况是皇位这种,体验过万人之上、体验过生杀予夺的权力,想要放手又谈何容易? ……可闵景迟却是那个真能放手之人。 毕竟安珞很清楚,闵景迟禅位于太子,只可能是出于真心。 以闵景迟的才谋,再加上十几年朝野的经营和阅历,想来还有他自己的子嗣做为助力,若非自愿,她可不信太子之子,会有能力从他手里抢到任何东西。 不过说到子嗣…… “昭王禅位于太子之子……那昭王之子呢?他们也都愿意?”安珞问道。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看如今的闵景行、闵景耀和闵景迟便知晓。 难道闵景迟就真一肚子好种,生的儿子们也全都无心皇位,对他还政于太子之子毫无异议吗? 安珀闻言微顿了顿,偷眼去打量安珞的神色。 “呃…五皇子他……未有子嗣……”她说道 未有子嗣? 安珞一愣,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 敢情闵景迟不是一肚子好种,是根本就没种吗?生不了? 安珀注意到大姐姐怔愣的神色,继续又补充一句:“而且他不但没有子嗣,甚至从未娶妻,他的后宫中无后、无妃、亦无嫔,从没纳过任何一个女子。” 闵景迟究竟为何会如此,此事直到她车祸身死、穿来此处,小说中都还没有明示,只曾借着几个路人甲官员之口,侧面提过一句—— “当时的朝堂官员间都传言,昭王如此,就是为了减少太子之子登基继位的阻碍,这才会终生不娶,不留子嗣。” 倒是也曾有个读者在那本书的评论区里猜测,说这五皇子指不定、是心里有个深爱多年的女子,结果呢,那女子命途多舛、红颜薄命,昭王爱而不得、思念成疾,最后封心锁爱,再不聘娶…… 不过因着书里从未展现出过这样的苗头或伏笔,是以大家都觉得,这不过是那读者一个人的瞎想意淫罢了。 安珞听了安珀的话,却是再次惊讶,她没想到闵景迟为了太子,竟能做到如此! 她能想象,闵景迟作为帝王,若不愿广纳后宫、不愿繁衍子嗣,将面对朝中多少的非议。 可因太子之子的存在,这些对他的非议,也会以另一种方式,成为对太子之子的支持。 ……他对太子,当真称得上一句全心全意。 见安珞知晓她乃异世游魂、也没有视她为妖邪,安珀便也在一句句寻常的交谈之中渐渐放松下来,嗝不知何时,也就跟着停了。 注意到大姐姐此时垂着眸,似乎陷入了思索,安珀略微迟疑了一瞬,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大姐姐,我也有一事不明……”她小心地觑着安珞的脸色,试探道,“……为何在书中,我从未看到过大姐姐你出现?还有二房,我也从未见书中提及过半句。” 书中其实有提过大姐姐早亡,而她从之前的种种迹象猜测,自己面前的大姐姐,应是重生之人才对。 若大姐姐真能答上她的问题、知晓自己为何没有出现…… 那就说明她的猜测没错! 大姐姐,就是重生之人! 安珞本还在思索闵景迟之事,听到此言微微回神,抬眸向她四妹妹淡淡望了一眼。 对上安珞的目光,安珀不免还是有些心虚,面上佯装自然、实则眼神飘忽地躲开了安珞的视线。 安珞就这么定定看了安珀半晌,直看得安珀如坐针毡、后悔发问后,这才微微勾唇,轻笑了一声。 “你不是猜到了吗?” 安珞微微挑眉,倾身凑近了自己四妹妹的脸侧。 她压低了音量,用极轻的声音耳语。 “你猜测没错……我就是重生之人。”她说道。 安珀刚被那一声轻笑、给笑得一懵,之后又因耳边若有似无的气息、面上一红。 最后,却是在听清那一句耳语时,直将脑子里的水都炸了个沸腾。 她慌乱地猛然站起身,却因为起的太急、一下子失了平衡,就要向旁边的桌上倒去—— 然而预料中腰侧撞上桌边的疼痛并未传来,一只手及时揽在了她的腰上,硬生生将她拉了回去。 安珀愣了两息才回过神来,而安珞也在确定她站稳后,这才松开了手。 “这么激动干吗,若我真是介意此事被你发现、想对你做些什么,你真以为自己能跑得掉吗?” 安珞将老实下来的小丫头按回到椅子上,自己也坐回去,淡淡看了她一眼。 “若你真是害怕我发现、你知道了我的秘密,那你应该做的也是装傻,而不是这般……此地无银。” 安珀哪里还敢再说什么,缩在椅子上可怜弱小又无助,像个鹌鹑似的点着头,乖到不行。 她迟疑了一下,见安珞面色平静,倒也不像生气,这才又试探地又问。 “大姐姐你是……怎么知道我猜到了的?” 她一定总结经验、吸取教训,为下次不被发现而努力! “不是你自己说,自己知道的那部分,很可能因为‘我重生一事’,而已经改变了吗?”安珞淡淡地替安珀说出了,她刚刚未曾直言的话。 “!!?”安珀。 就因为这??? 安珀整个人一懵,没想到就因为那未曾出口的半句话,就暴露了自己。 这……这还总结吸取个屁啊! ——智商碾压,杀人诛心(??益?)! “至于我为何没有出现……是因为我死得太早,没活到那时。” 安珀尚还在心中为这不可弥补的差距无声哀嚎,骤然听到安珞说起此事,整个人一愣,下意识向安珞看去。 安珀心知大姐姐和自己不同,大姐姐武艺超群,死于意外的可能性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那剩下的,要么是死于病痛,可大姐姐自己同样会医,安远侯府也绝非请不起医者。 要么就是……被人所害。 ——是谁!? 安珀心中一痛,看着安珞平静的面容张口欲问,却到底还是没忍心问出口。 而安珞却好似看出了安珀心中所想,她再次开口。 “闵景耀。” 她平静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中听不出一丝的起伏。 “上一世,我嫁进了齐王府,做了闵景耀的替身,作为‘齐王’征战数载……最后在他争位即将成功、就要登基为帝之时,他杀了我,并欲伙同二房、陈氏和安珠,计划诬蔑我父兄和外祖一家通敌叛国。” 安珞省去了更多的细节,几句话将曾经那场夺去她性命的阴谋、轻描淡写地带过。 “……死前,我咬下了他一只耳。” 安珀再次一怔,脑中许多的疑问此时尽皆解惑。 她终于明白,为何大姐姐听到下一任皇帝是五皇子时,会那般激动。 为何大姐姐对齐王,一直有种若有似无的敌意。 为何二房、连带着陈氏和安珠,从来都未在书中出现过。 以及为何安远侯和大哥哥明明那么疼爱大姐姐,书中却从不谈及大姐姐的死,就像是不约而同地在逃避着什么,更从未提过大姐姐的夫家是何人…… 若大姐姐是被齐王所害,还是因为齐王怕自己的‘秘密’被发现……那大姐姐所遭受的,怕不只是……不只是死亡这么单纯。 以她对大姐姐的了解,大姐姐并非是会随意婚嫁之人,也绝不会轻易被人蒙骗。 齐王能这般伤害到大姐姐,必定只可能是因为,大姐姐的确真心喜欢、或者说曾真心喜欢过齐王才对。 被自己喜爱信任之人所骗……安珀说不清自己此时这心中,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在安珞有些意外的目光中倾身上前,抱住了对方。 “大姐姐那么好,值得更好的、最好的人!是他瞎了眼!”安珀的声音不自觉有些哽咽。 安珞微怔,亦是没想到四妹妹会这般。 其实她早就不在意上一世之事了,更是从知晓花朝节那夜之人并非闵景耀、一切都不过是一场骗局开始,散去了最后一点不解。 那闵景耀自是要瞎了眼的……但上一世,她自己又何尝不是那瞎了眼之人?否则也不会看不透他那一张人皮。 前世之事,她只怪自己太蠢,如今能知晓父兄、外祖一家未被自己所累,知晓闵景耀最终未得皇位,这于她而言、已是侥天之幸。 安珞伸出手揽住安珀,在她背上轻拍了拍。 “……已经过去了。” 那些欠她的,她自是全都会讨回来,但过去便是过去了,她已经有了新的路要走,无意让自己一直沉湎于过去的苦痛中自怨自艾。 听到安珞的安慰,安珀抬头看了她一眼,强扯了扯嘴角想要露出一个笑,却是更落下泪来。 “为、为什么大姐姐你安慰我啊呜呜呜……那明明是、明明是……”她又哭又笑道。 “对啊,明明是我受了罪,你哭什么,快别哭了。”安珞伸手擦掉安珀颊边的泪水,轻笑,“至少现在,我和你都在这里,不是吗?” 安珀闻言更是忍不住,扑到安珞怀中大哭了一场。 此时她哭不只是为了安珞、也是为了自己。 虽然她仍未寻到同乡,可至少从此刻开始,这世界上终于有一个人,知晓、并和她共同怀揣着彼此的秘密。 有一个人,知晓她不止是安远侯府的四小姐,还是她自己。 安珀又哭了好一会,直哭到那铜锅中的汤都快烧干、安珞也听到彩霞和紫菀往这边来的脚步声,这才在安珞的提醒下止住了哭泣。 耳听到两个丫鬟已经越走越近,两姐妹连忙起身。 安珀忙着擦去自己面上的泪痕、整理衣襟,安珞则一手拎起一把椅子放回原位,又将桌上被弄乱的盘碗碟筷一一归置。 叩叩—— “大小姐、小姐,奴婢估摸着快要填汤了,从厨房拿了热汤来。” 就在彩霞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的前一息,两人这才赶忙重坐回到桌边,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安珀呼了口气,看了眼桌上那快烧干的铜锅,有些心虚地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进来!”她说道。 虽然大姐姐下手并不算重,放开她后、她也没觉得脖子上有什么遗留的疼痛,但此时未免还是有些心虚,怕被看出什么痕迹。 听到安珀应声,两个丫鬟这才推门走了进来,但刚进门便是一愣。 怎么说着,这屋内看似一切正常,实则却又好像处处透着怪异。 两个丫鬟看到自家主子后,便恭敬垂头上前填汤,借着添汤的动作悄悄对视了一眼,总觉得两位主子间看似平静,可氛围却又好像“另有隐情”。 她们的目光扫过桌上、几乎一筷未动的吃食,最终落向两位主子中间……那直直竖立着的筷子。 ……是真得很直! 第244章 红绡之计 注意到两个丫鬟的目光,安珞轻咳了一声,伸手重握住了那双筷子。 “咳,没什么……只是四妹妹说想看我表演个戏法罢了。”安珞说着,瞟向一旁的安珀。 接收到安珞的目光,安珀瞬间便反应过来。 嗐!这事她熟啊! “啊对对对!是我央着大姐姐表演给我看的。”她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两个丫鬟又对视了一眼,两个主子的这般……乐趣,果然非是她们这些做丫头的所能理解得了的。 尤其是彩霞,更是心疼地偷偷看了那筷子好几眼,毕竟这可是她家小姐和姨娘因着大小姐要来,特意搬出了绮绣苑最好的一张桌子呢。 注意到彩霞的目光,安珞也少见地有些心虚,握紧那一双筷子向上方用力,欲将它从桌中拔出。 谁知之前那一下插得太紧,那筷子已是直接嵌入了桌中、严丝合缝。 她这一提、倒是险些将这半边桌子都连带着提了起来,桌上的锅碗盘盏也跟着一晃。 这一晃直将桌边另外三人都惊了一惊,两个丫鬟急忙伸手去扶那桌边,好在安珞及时反应过来收了力,这才没搞出个“肴核既尽,杯盘狼藉”。 眼见这拔是拔不出来了,安珞也只得换了个思路,变正握为反握……横向一掰。 随着咔嚓一声脆响,那木筷竖在桌面上的部分直接被安珞齐齐掰断,只留下嵌入的一截在桌里。 ……安珞默默动了动胳膊,正挡在了那断口的位置上。 ——万事大吉。 彩霞嘴角抽了抽,偷眼去看安珀,却见自家小姐正满脸崇拜地看着大小姐,顿时无语凝噎,默默添好汤后,便同紫菀一起出去。 丫鬟们离开后,两姐妹这才终于吃上了这顿一波三折的午膳。 知晓安珀并非北辰人后,安珞对这涮羊肉便也不再有什么抗拒。 但这般吃法,到底还是让她忍不住又多想了几分。 虽说按照四妹妹的说法,她来之处乃是异世,两边相像应只是巧合。 可如果不是巧合呢?这是不是意味着这四国之争,最终是北辰胜到了最后?所以北辰士兵在战场上的烹饪之法,才会流传千古,成为一种寻常的菜式。 这般猜测让安珞不得不对北辰,又更多了几分警惕。 如今还有不到半月,北辰使团就将抵京,安珞不禁开始回想上一世的此时,都发生了何事。 上一世的此时,闵景耀已经上门提亲,二人订下了婚约。 之后北辰使团进京,北辰三皇子叱罗那,打着两国友好的旗号,求娶六公主闵思芸,于五月底离京。 只可惜,即便六公主下嫁叱罗那和亲北辰,也终究未能换得和平回来…… 而在京的这一个月里,北辰使团除了在宫宴上闹过几次外,倒是也没有再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不过眼下,那清和道之事方才曝出不久,那北辰三皇子又不是个省油的,受此事影响,这一世可就说不准还会有什么变数了。 安珞边想边吃,同时又向安珀询问了一些、上辈子她死后发生之事。 吃到最后,安珞还找丫鬟给自己去厨房拿了些饼子来泡到汤里,安珀对此表示——她不理解但大为震惊。 吃过这顿饭,安珞便告诉安珀接下来的几日,自己还要忙,让安珀老实待在府中,从现在开始一直到北辰使团离京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中,都尽量少到府外走动。 安珀自是满口答应。 如今她确定了大姐姐乃是重生之人,对于大姐姐的话更是恨不得当成金科玉律。 左右她除了去锦绣阁交成衣外、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又准备着要做一套嫁衣送给大哥哥和裴小姐做新婚贺礼,在家中正好完成此事。 见安珀乖乖答应下来,安珞也就放心地离开了绮绣苑,回去了漱玉斋,想起彩霞那丫头的眼神……她又让差了紫菀去寻几个婆子,从她这儿搬张紫檀木桌子去绮绣苑。 想着答应尤文骥明日去帮忙一事,安珞也就开始另做些准备,也写了张字条,说明了尤文骥请她们帮忙搜寻北辰细作之事,让绿枝送到琨瑜堂她大哥手上。 之前安珞去绮绣苑之时,绿枝便早就带着素荷回了漱玉斋,并将她直接安置在了自己屋内。 自从红绡被收拾、贬为三等丫鬟后,绿枝这同屋的位置便空了下来,如今倒是正好让素荷住上。 而漱玉斋内的其他丫鬟们,见素荷和绿枝住在了一间,也就猜到这新来的丫头,以后定然也是小姐的贴身丫鬟了。 这羡慕有之、嫉妒有之,对素荷的身份和来历也不免更多好奇了几分。 尤其是红绡,素荷的出现,几乎等于断了她重回安珞身边的美梦。 最近她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漱玉斋的下人们看着安珞的意思,自然也是再不惯着她,直接就拿她当一般的三等丫鬟对待,分配她去做粗活。 红绡自小跟着安珞,又哪里做过这些下等的粗活,这嘴上是不敢直接反抗,可心中却是将身边所有丫鬟都记恨上了,只等以后再报复。 在红绡心中,当然也是同样怨愤着安珞,但她也很清楚,如今自己的卖身契还在安珞手上,对她而言最好的出路、就是哄着安珞看在多年旧情的份上,原谅她这一回,让她继续做回贴身丫鬟。 可自从被丢到这三等丫鬟房养伤后,大小姐就好像真是完全不在乎她了一样! 不说平时没来看过她一次,这吃用上也没吩咐人给她些照顾,就只说她吐血那两次,这第一次大小姐好歹还来看了她一眼,第二次干脆连面都不露了! 从那次开始,她就知道什么主仆情谊,统统都是虚情假意,指望大小姐对她念及旧情根本就是靠不住的,她只能自己想办法重做回贴身大丫鬟、或是找机会离开漱玉斋另谋出路! 不过这两个办法比较起来,那自然还是要先做前者,毕竟她的卖身契还在大小姐手里,就算想离开,也得先做出贴身丫鬟、哄住大小姐再徐徐图之。 这些日子,她心中早已想出了好几种哄着安珞原谅她的计划,只可惜这段时间安珞一直未曾回府,她这满腹计划也不好施展。 如今好不容易是等到安珞回来了,却又碰上安珞带回个外面的野丫鬟顶了她的位置,她又如何能不气? 看着素荷走进了自己的屋子,红绡几乎要将一口银牙咬碎。 她眼睛一转,计上心来…… 第245章 求组之意 第二日一早,安珞便去寻安瑾一起,去京兆府寻尤文骥和闵景迟会合。 毕竟是要去烟花柳巷寻人,因此今日的安珞倒是好好装扮了一番。 她以束胸掩饰了最明显的身形,又梳了时下标准的男子发髻,再带上帷帽、穿上男装,打眼一看,活脱脱一个翩翩少年郎。 即便是安瑾刚看到安珞这一身,都忍不住啧啧称奇、绕着她转了好几圈,直说就算安珞是和自己这真男子站在一起,旁人看了也只会当他们是兄弟二人,丝毫认不出安珞乃是女郎。 两兄妹一起出了门,用不多时便到了京兆府,被早就在门外等他们的于师爷接进了府内。 今日的京兆府中倒是格外热闹,除了闵景迟和尤文骥,还有安珞眼熟的一众官差外,还有一半都是安珞未曾见过的新面孔。 见这些人穿着统一制式的衣服,安珞不由得好奇地多看了一眼。 这人员众多,礼数上自然就一切从简,相识的几人也不会计较这个,互相点了点头就算是打过了招呼,尤文骥还要负责统筹之事,闵景迟便自己向两兄妹走了过来。 “是靖安司的人。”闵景迟注意到了安珞刚刚那一瞬的目光,对她低低解释了一声,“今日是靖安司的人会和京兆府的官差一起行动。” 安珞点点头,也猜到了那些人的身份,对此倒是并不意外。 上一世时,她作为闵景耀的替身也只是在战场上,京城中的朝堂之事、自然都是闵景耀自己出面,因此她虽然听说过靖安司的大名,却是从未见过。 今日这一见,倒确是发现了不少高手——就比如一直盯着她的那一个。 安珞猛然转头,顺着那落到自己身上的目光回望,正对上一双锐利的鹰目。 那目光的主人见自己被发现也丝毫不怵,甚至还正冲着安珞微微皱眉,眼中不满之意丝毫没有掩饰,扫视了她一眼,又落回到她的帷帽上。 ……这谁啊这? 安珞也微微皱眉,也意识到了什么,昂首回视、没有移开半分目光。 此时,安瑾和闵景迟也注意到了安珞的异样,他们顺着安珞的目光望去,也发现了那边正盯着安珞之人。 闵景迟微皱了皱眉,星眸微眯,无声地向安珞靠近了半步。 他这一动,也吸引到了那人的注意,注意到闵景迟的存在,那人微怔了一瞬,虽然依然蹙着眉,但至少收回了目光。 见那人退让,闵景迟便也没再理会,转头又看向安珞。 却见安珞只蹙眉看了他一息,便转回头去,又向旁侧两步、离开了他的身边。 闵景迟一怔。 “好了,现在人都到齐了,我们来分配一下今日暗访的地点。” 恰在此时,另一边的尤文骥开口道。 “今日我们要暗访的花楼共有十家,两人一组,一处两组,主要要寻的是什么人、大家也都知晓,我在此便不多说了,大家组好队、来我这确定暗访的地点,一旦发现目标,若非不得已,不要擅自动手打草惊蛇,申时末再回来京兆府会合。” 安瑾并未发现闵景迟和自家妹子这边气氛微妙,听到尤文骥说组队,便下意识转头看向安珞。 他刚要开口,却听到闵景迟先他一步说道。 “安小姐……不知我们一组可否?” 安瑾一愣,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见闵景迟又看向他继续道。 “怀珺,你便去和相伯一组吧,相伯手脚功夫差些,你同他一组也好保护他。” “……?”安瑾。 安瑾面色狐疑地看了闵景迟一眼。 子缓这小子,追她妹子就说追他妹子,扯的这是什么烂谎? 要说功夫更好的难道不是他自己或者珞儿么?这两尊战神凑一起,为的是能让他闲下来更好地保护尤大人?? 你听听你们听听,这说的是什么鬼话! 安瑾撇了撇嘴没有应声,转头看向一旁的安珞,却见自家妹子完全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不禁又想起之前,他将子缓似乎心仪珞儿之事告诉他爹时、他爹那古怪的反应。 他本是觉得子缓人品端方,身份上又是皇子,也勉强算是配得上他妹子,两人若能成也算一桩好亲事。 可他爹却似乎完全不是这样认为的,听到此事时虎目圆睁,一口拒绝,还勒令他以后要好好看着“闵景迟那小子”——他爹的原话——不准他再“勾搭”珞儿。 不过这拒绝的原因他爹倒是没说,也不准他多问,他估摸着,他爹大概是怕卷进皇室之争吧。 这事,他倒觉得是他爹多虑,就闵景耀那小子,光是敢用流言算计他妹子这事,他和他爹就都不会站在齐王那一边了。 左右他们安远侯府都是要选择太子的,子缓又无争位之心,珞儿和子缓若真能成,也没什么不好吧? 安瑾这样想着,再看闵景迟那一双眼明晃晃盯在自家妹子身上,踌躇了一下,还是在挨揍和兄弟间、选择了后者。 他伸手猛拍了一下闵景迟的肩,一脸英勇就义的模样。 “子缓!我的兄弟!” 我未来的妹夫啊! “你就放心吧,尤大人就交给我了!” 我妹子可就交给你了! “我一定保护好他!” 你可一定好好对她! 闵景迟被安瑾这突然的一下都弄得一懵,还不等反应过来开口,安瑾却已经转身就朝着尤文骥而去,走得那叫一个干脆。 安珞本是还想问问,她大哥这是又发了哪门子的疯,却恰好又被另一边两人的低声交谈吸引了注意。 她一时也顾不上再管安瑾,转头向那交谈处望去。 第246章 易容之人 见到那边交谈着的、正是尤文骥以及刚与她对峙过目光之人,安珞再次皱了皱眉。 “尤大人,你今日这差事是不是办的也太儿戏了些?” 那鹰目男子看着尤文骥,冷声说道。 “我们要抓的是北辰的细作,要暗访的是花楼,你找个女人来此?若京兆府当真没人,我们靖安司多查几处便是,用不着拿个女子来凑数!” 尤文骥自是知晓他说的是谁,闻言亦是冷了脸。 “杜大人这说的是什么话?安远侯府世代忠良,安大小姐武艺超群满京皆知,太清观一案中居功甚伟,她能来此帮忙才是不易,如何能够说是凑数之举?” 虽说他请安大小姐前来,最初的确是存了帮扶子缓的心思,可安大小姐智谋出众、武艺过人,她来了那也是真正的助力,并未是他假公济私、公私不明! 杜翎远闻言却是微昂了昂首,一声冷哼。 他说道:“她再是武艺超群也是女子,去花楼暗访,她难道不需一直戴着帷帽?花楼之中,这般装扮难道不惹人生疑?要说太清观一案,我看那就更是你京兆府自己没本事,才会需要个女人来帮忙才破得了那案子,若失踪案一开始是在我们靖安司手里,根本就发展不到有那么多人受害的境地!” 靖安司虽一直以来,只管对外情报之事,但司长杜翎远却是向来不满于此。 他觉得靖安司的能力不止能做到如此,对于京中的案子、尤其是大案要案,也有涉足之意。 可这些事都是由京兆府管辖,靖安司也就极少数情况下才会参与。 若非这次时间紧急,杜翎远也不想让京兆府参与此事。 尤文骥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杜翎远,知道他这惦记京兆府案子的毛病不是一日两日。 像这种话,他以前听了尚且还可能恼怒,现在却是连恼都懒得恼了。 他翻了个白眼,干脆一转手,将手中要交由靖安司暗访的那页花楼名录,直接拍到杜翎远怀里,转身就去看招呼自家的官差过来,对杜翎远直接不再搭理。 杜翎远见状更是一怒,却到底不好在这马上要去暗访的当口,直接就发作起来,憋了两息后,也只得咽下这口气,拿着那页纸去给自己手下分派差事了。 尤文骥摆脱了杜翎远,便将给官差们分配地点之事推到了于师爷手上,自己则向着安珞他们走来。 听说一会是安珞和闵景迟一组、而他和安瑾一组后,尤文骥很是意味深长地瞄了自己好友一眼。 “那咱们也就走吧,不是还要先去子缓府中?去过昭王府后,才好再去快绿阁,现在就走吧。”他说道。 “去子缓府上?”安瑾一愣,“我们去昭王府做什么?直接去快绿阁不就是了。” 安珞对于同谁分组倒是没太放在心上,对于去哪也并未插言,此时的她正专注思索着杜翎远刚刚的话。 别的话暂且不提,只帷帽的部分,至少那杜翎远并非胡言。 她这是要去花楼暗访,不摘帷帽难免引人注目,可摘了帷帽、她这面上伤痕又一眼会被别人认出身份。 若燕西楼那家伙还在就好了,他会易容,找他帮个忙遮掩一下面上的伤、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现在……倒确是难办。 闵景迟瞥了眼身旁的安珞,见她似是有些走神,眸光微顿。 他说道:“我寻了一位能改容易貌之人正在我府上,可以请她帮忙改换一下容貌,也方便我们之后的暗访。” 安珞闻言这才回神,略有些惊讶地抬眼向闵景迟望去,两人的视线撞到了一起。 她顿了顿,率先转头避开了视线。 “……”闵景迟。 “是的,不光是安小姐带着帷帽会引人注目,认识我和子缓的人也不少,总不好让人看到我们俩出现在花楼里面。”尤文骥也点头应和了一句,又转头看向安瑾,“安小将军也一起吧?” 尤文骥的话,安瑾也觉得在理。 这三人,一个皇子、一个京兆府府尹、还有一个是他这名动京城的妹妹,哪个都不是寻常人物,要是就这么大喇喇地进了快绿阁,这被认出的风险还真是不小。 至于他…… “嗐,我就不用了。” 安瑾随意摆了摆手,嘿嘿笑着颇有几分幸灾乐祸。 “我这一个从五品的武将,来京时间也短,这京城里认识我的总共也没几个,不如你们惹眼。” 还是他好啊,无名无闻、一身轻松,倒也省得这般涂脂抹粉了。 安瑾自己这样说,其他人自然也不强求,四人便离了京兆府、去到闵景迟的府上。 这也是安珞第一次到昭王府,让她有些意外的是,这昭王府完全不似齐王府奢华,甚至可以说是简朴,无论是装潢摆件、还是仆役人数,都没到皇子府一般的规格。 四人一路到了正厅,那能改容易貌之人也正在正厅等他们。 尤文骥早从闵景迟那知道了那人身份,因此并不惊奇,但安珞和安瑾见到那人,却不免有些惊讶。 三人向那人行了礼。 “参见六公主。” ——正是六公主闵思芸。 “免礼。”闵思芸微点了点头,又转向另一边的闵景迟福了福身,“五皇兄。” 闵景迟亦是颔了颔首,几人便见过了礼,也不再多言什么,开始办正事。 只见闵思芸打开了桌上一只檀木的妆匣,匣中摆放着各种这样的胭脂水粉、膏油口脂,还有些不知道装得是什么的瓶瓶罐罐,第一个上前的闵景迟。 安珞对这易容之术还颇有几分好奇,见闵思芸也没有避人的打算,也就大大方方在一旁观看。 不过胭脂水粉这些东西,她实在是不怎么了解,这看也自然是看得云里雾里。 在安珞眼中,这一整个的过程,就是各种瓶瓶罐罐打开又关上,这抹抹再那蹭蹭。 明明每一样单看起来,都没什么特别、也没什么改变,可这抹着蹭着、不知何时,眼前熟悉之人就已渐渐变得陌生了起来。 “好了。” 闵思芸落下最后一笔,眼前之人已完全变了一番容貌。 安珞有些惊奇地打量着面前的闵景迟,他原本的长相本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如今看去却很是多了几分凌厉之感,眉眼间气势惊人。 只是被安珞这般盯着,饶是闵景迟面上有脂粉遮掩,还是抑制不住地透出几分红来,倒更显得这改易出的面容自然生动了几分。 这六公主好手艺啊! 安珞不由得在心中惊叹。 第247章 你若想学 闵景迟易容过后,便轮到了尤文骥,六公主依旧是想也不想、信手拈来。 很快,尤文骥的容貌也极大发生了改变,与闵景迟完全不同的是,尤文骥的眉眼却是变得更加温和,收敛了几分锋芒,但年纪上却似乎老成了不少,打眼一瞅倒像是已过而立之年。 见六公主不但能改变容颜气质、还能改变年龄,安珞心中更惊奇了几分。 也恰好,尤文骥之后便是轮到她了,她也想看看,六公主能否将她由女子、易容成男子,还有她面上的伤,又要如何遮掩才能不被人发觉。 安珞开始易容前,三个男人便先退了出去等她。 此时,她坐到六公主对面摘下帷帽。 虽然花朝节那日,闵思芸已经见过了安珞面上伤痕,可今日再见,还是免不了又惊了一瞬、指尖微颤。 好在她很快也就稳住了心神,盯着安珞那面伤又仔细看了两眼,从妆匣最底层翻找出几盒扁圆形的瓷盒。 瓷盒打开,是几种类似肤色的膏状物,带着些湿润的黏滑,只颜色上稍有些细微的差异,安珞是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不同。 “我面上这伤,六公主也有办法遮住?”安珞看到闵思芸翻出的瓷盒,微挑了挑眉。 闵思芸此时,正从颜色最浅的一盒中、挖了指甲大小的一块膏体出来放于手心,听闻此言,抬头看了眼安珞,又挖了一点点稍深的颜色、与之前最浅的那一块混合。 “自是有办法的,你的伤疤看似恐怖,实则凹凸起伏却并不是太大,可以遮住的。” 她说着,以指尖将掌心的两色膏体搅拌混合到一起,因着掌心的温度,那膏体也些微融化了几分,变得更加顺滑。 待到混合完全,闵思芸便倾身凑近了一些,以指尖沾着那膏体、点到安珞的伤痕上,以指腹轻推,将所有细小的凹处都填补平滑。 经过仔细的填补和遮掩,安珞面上的伤痕在闵思芸指下一点点变浅变淡,最终完全被遮掩、再看不出端倪来。 看到此时,面上完全没了伤痕的安珞,饶是亲手遮掩了伤痕的闵思芸,也不由得怔了一瞬。 此时面前之人的脸上,已没了那半边可怖的疤痕,整张脸再无任何缺陷之处、浑然天成,也终于毫无保留地显露出了她原本的绝色姿容来。 肤若凝脂、皓质呈露,神清骨秀、素齿朱唇。 而更重要的是,她的那一双狐眸中,还带着沉静而又灵动的神采,些许慵懒中又暗藏着锐利,却也恰恰是那几分隐约的锐利,最是摄人心神。 闵思芸觉得自己在这一瞬间,终于理解了文赋中所写的那些天人之女,究竟是何等风采。 “你……” 她望着安珞这张脸,不由得顿了顿,转手从妆匣中翻出一面巴掌大小的水银镜,递到安珞面前。 “……若是你面上无伤,这天佑第一美人的名头,想来也轮不到我之身。” 六公主这话说的其实有些冒犯,若安珞真是在意自己容貌之人,听到这话怕是也不免要心伤一阵。 可安珞却早就不将这伤痕放在心上,也听出闵思芸这姑娘,只是单纯不怎么说话的感叹,并无什么恶意,也就只垂眸笑笑,未曾多言。 谁知安珞这一笑,倒是让闵思芸更觉察出几分“强颜欢笑”的“心酸”来,她心中一顿,再次开口。 “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如何遮掩疤痕!”她说道。 闵思芸这话,倒属实是出乎安珞的意料。 她微感诧异地抬眼向闵思芸望去,却见六公主面上一脸的认真,显然那话并非说笑,闵思芸是真得愿意将自己这法子教给安珞。 这次,安珞可是确实有几分惊讶了。 上一世她与六公主也有过一些接触,早就知晓六公主对容貌之事格外在意。 六公主也曾因可怜她容貌被毁一事,对她格外友善。 但彼时的安珞,尙还未有如今这般豁达的心胸。 虽是说服了自己不再自困于面伤之事,可那时的她,也还未能做到全不在意的程度,六公主的怜悯对那时的她而言,并非善意、而是冒犯。 正因如此,上一世两人虽少有过几次接触,可也并未有什么深交。 再后来,没过多久,六公主便和亲去了北辰,两人也就再未见过面。 而如今…… “多谢公主好意。”安珞轻声说道,“只是我如今,早已不在意这疤痕如何,若以后能寻到医治之法、那便去治,若寻不到、这般也没什么大碍,不过是道寻常伤痕罢了,倒也不必费心遮掩。” 善意便是善意啊,一个能对你付出真心实意的善意之人……已是难能可贵。 听到安珞拒绝,闵思芸稍有些惊讶,但沉默两息后,也就没再说什么,只微点了点头,便也就继续将安珞这女子的面容、渐渐改易成男子来。 待到五官修饰完毕,闵思芸甚至还又翻出了一块依旧是肤色的软泥。 取了一点遮掩过耳洞后,剩下的则稍稍塑形,再用一种稍显粘稠的透明汁液,贴合到安珞喉间,做成了一块假的喉结。 虽然已经在闵景迟和尤文骥脸上,见识过闵思芸这手艺,可待到一切准备完毕,安珞看到水银镜中那人的一瞬,还是忍不住又挑了挑眉。 而镜中那风流倜傥的少年,也同她一起、飞了眉梢。 看着自己的杰作,六公主也不由得有些骄傲,她不自觉地微微昂首,佯装平淡道。 “嗯……实在是时间有限,也就只能先做到这种程度了,不过只要你不开口,想来也无人能够发现了。” 第248章 伪音之法 安珞看着镜中的自己,也听出了六公主这话看似不经意,实则却是自夸得委婉。 她无声笑笑,倒是也没拆穿小姑娘这一点点心思,道过声谢后,便准备出去寻闵景迟他们。 但就在她马上走到门口时,身后却突然又传来六公主的轻唤。 “……哎、安大小姐!” 安珞脚步微顿。 她回头看向闵思芸,以目光询问。 对上安珞的目光,闵思芸却又踌躇了一下,才微微垂头、扭捏地开口。 “若、若你改变了主意……可以让你三表哥来告诉我。”她说道。 安珞愣了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闵思芸这说的是徐煜。 她有些惊讶地看着闵思芸,却只看到闵思芸羞红的颊侧和耳尖。 一直到出了厅堂、同闵景迟他们离开昭王府,安珞心中仍在思索着此事。 上一世她从未知晓,原来六公主曾对她表哥有过情,那么她表哥呢? 回想起上一世直到自己身死,她那三表哥徐煜都一直不肯娶妻,会不会也是因为……他也对六公主有情? 安珞心中一突,瞬间觉得自己似乎窥探到了一个秘密。 她下意识转头向闵景迟望了一眼、本欲张口询问,但犹豫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此事事关六公主闺誉,虽然安珞觉得自己不可能看错,但也还是不方便将此事说与别人。 只是若她所猜想的无误,六公主和她三表哥真是互相有情的话,那这北辰和亲之事…… 安珞只垂眸思索了两瞬,很快便下了决定,倒也没再纠结在六公主和徐煜之事上。 ……左右她对此事早有打算,依旧按她所想的行事就是了。 她刚在心中放下此事,就听到身旁、自家兄长开口道。 “啧啧六公主这易容的手艺还当真是厉害!” 安瑾看着自己身旁的“胞弟”,不由得低声感叹了两声。 “不但把珞儿脸上伤痕遮得这般完美,就连容貌都能改换成这般!我以前只听说过这易容的手艺,见还是第一次见!” 闵景迟闻言,也终于光明正大地向安珞的方向望来一眼。 他刚才有察觉到安珞望向他似乎有什么事要问,可后来却是并未开口。 回想起之前在京兆府时,安珞避开他的那两步……闵景迟目光微暗。 自从上次安伯父找过他之后,他本已决定要避开安珞、不再靠近,可……他心里到底还是不愿放手的吧。 所以尤文骥开口、请求安珞帮忙调查北辰细作之事时,他才会暗自欣喜。 哪怕知道安珞作为女子、到烟柳之地暗访并不方便,却也只是去寻了六皇妹来帮忙,而不是劝说安珞拒绝。 所以今日,他原也未敢奢求与安珞一组,可注意到安珞退开的两步时,就好像脑海中骤然绷断了一根弦,他甚至来不及细想,那邀请的话便已经流出了齿唇之间—— 她没有拒绝。 虽然没有应下,可至少,也未曾拒绝。 大概于他而言,这已经算是最好的状态了吧。 ……毕竟他既不敢靠近,却又贪恋着那一点点温暖,不愿离去。 他压下心中酸涩,语气平静地开口道:“思芸喜好钻研这妆容之事,从前还特意寻过些画中名家,向其请教丹青技法,后又找个许多太医、帮她钻研调配那些材料,我也是一次偶然间,才发现她还有此之能的。” 安珞闻言有些惊讶,这么说来这六公主还是自成一派、自学成才的了? 至少从这最终结果来看,六公主这手艺可丝毫不逊色于燕西楼。 她心中对六公主的评价,不由得更高了几分。 安瑾闻言,却是盯着自家“胞弟”的脸又仔细观察了一番,却也还是同之前一样,丝毫看不出破绽。 “这还真是,六公主大才啊!若非知晓这是珞儿,光看这五官样貌,便是我也认不出来!” 安瑾啧啧称奇着,又嘱咐安珞。 “珞儿,一会你记得最好不要开口,只要你不开口,光看这容貌身形,绝对没人能认出你是女子来!” 闵景迟闻言,不由得想起了之前、安珞模仿闵景耀声音那次,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安珞也是展颜一笑,看着安瑾轻吐出两个字来:“……什么?” 清朗的少年嗓音从安珞口中发出,直将身旁除闵景迟外的两人,都听得一愣。 安瑾瞪大眼看着安珞,不确定地开口:“……我,我刚才是不是听错了什么?怎么好像听到珞儿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呢!?” 安珞笑得更欢:“奇怪的声音?是说这个吗?” 这次她干脆模仿起了安瑾的语气和声线。 安瑾眼睛瞪得更大,蹬蹬后退了两步挪到了尤文骥身边,一把拉住了尤文骥的胳膊:“你你你、你听到没有?我这是在做梦吗???” 尤文骥本也震惊于安珞这离奇变幻的嗓音,也同样有种自己身处梦境的错觉。 可被安瑾这般一问——尤其是安瑾那铁箍一样的大手这么一抓。 胳膊上的疼痛让他险些失态,也直接向他证明,这肯定不是在做梦了。 他忙回握住安瑾的手腕,努力想要将自己的胳膊抽了出来:“我我我、我听到了!安小将军……嘶、哎呀你先放开!” 尤文骥以前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还是当上京兆府的府尹后,才跟着闵景迟学了几手皮毛。 就这点功夫,他自然是挣不脱安瑾那铁掌,好在安瑾听了他这话、也便就放开了手……直让正使着劲儿、想抽出胳膊的尤文骥控制不住地一个后仰。 若非闵景迟看着这边,伸手扶了他一下,尤文骥怕是要当场表演个摔跟头。 “珞儿!”安瑾一脸神奇地凑近了安珞,“你这、你这是!你什么时候还有了这般功夫!” 他不是没有见识之人,过来初时的惊讶后,很快就想明白了这其中关节。 毕竟他也曾在宴席上见过那种口技的表演,那犬吠、火爆、屋崩、泼水等等声响既然都能模仿,这他人的声音自然也大有可能。 “就是……过去的一年。”安珞答道,“左右屋中也没什么事可做,便稍做了些研究。” 这话也不算完全的谎言,上一世她刚嫁进齐王府那一年里,没什么事可做时也就只能看书,不过她喜好的除了兵书之外,也就都是些街面上四处搜集来的杂书,这伪音之法就是从其中一本连名字都没有的杂书中学来的。 当时她也只用了不过半月,便已经能初步模仿他人的声音,当时还巴巴跑去跟闵景耀炫耀……后来倒是为她做那齐王的替身提供了不少便利。 算起来,那上辈子的事,对她而言确实也是过去。 但这话在安瑾听来,他就只会以为是妹妹伤了脸后、闷在屋中那一年所学,他顿时有些心疼,也就没有再细问什么,只专注地又夸了两句。 几人脚程都快,聊着聊着,也就到了那快绿阁所在的大街。 快绿阁在京中也是排的上号的销金窟,一般都是过了正午才会开始迎客。 他们到时,快绿阁还未开门,四人便就近寻了快绿阁斜对面一处酒馆稍坐,也顺道边用个午膳、边观察一下快绿阁那边的动静。 一直到他们用过午膳,定好计划,快绿阁那边倒是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待到他们茶水都喝了两壶、眼见着也过了正午,这快绿阁也终于开门了。 第249章 点个姑娘 眼看着迎客的姑娘们走出门来,四人对视了一眼,便按照计划开始行事。 首先离开酒馆的,是安珞和闵景迟。 按照计划,他们四人两组,两人去到楼上房间,两人则留在楼下大厅,而安珞和闵景迟便是准备到楼上的两人。 如今快绿阁方才开门,可里面却已不失热闹,除了楼里的姑娘和杂役,还有过夜的客人,但算起来,安珞和闵景迟仍是今日最早的客。 两人方一靠近大门,就被揽客的姑娘拉了进去,进到门内,快绿阁的鸨母也迎了上来。 “哎呦,我说怎么今日一早就听到喜鹊在叫,原来是有贵客要来。” 那鸨母看起来年近四十,五官上依稀能看出几分年轻时候的貌美,她边说笑着边来到两人面前,目光却已迅速在两人身上扫过,看上去倒还有几分和善。 眼见面前两位公子,俱是容颜俊美、衣着华贵,沈腰潘鬓、气宇轩昂,一看就是非富即贵的贵人,鸨母心中也是又惊又喜。 “两位公子,我是这快绿阁的鸨母,看着两位可是有些面生,是第一次来吗?” 鸨母虽口上这样问着,实则心中却已确定,这两人一定是第一次来,否则这样的贵人,她绝不可能毫无印象。 更别说眼前这两人,个头稍高的那个、简直是要把嫌弃写到脸上了!反倒是那个头稍矮一些的,看着还相对自在…… 安珞看了眼自己身侧,那恨不得挤进自己怀中、一只柔夷也数次想往自己胸前摸的姑娘,也颇有些无奈。 她上一世虽没亲自进过青楼,可那庆功宴上,其他将领找来的姑娘多少也见过几回,知道能沦落到这里的姑娘,多是活不下去的可怜人,因此心中倒是并无多少恶感。 只是,若她真是个男人,这姑娘摸也就摸了,可她如今只是遮掩了身形,这看虽是看不出、可摸却总是摸得出来的,是以才只能一再阻挡着那姑娘伸过来的手。 然而那姑娘,却好像以为安珞只是羞涩、在跟她逗趣,更是咯咯笑着、锲而不舍地伸手过来。 安珞抿唇看了她一眼,一伸手抓住她那只柔夷,拉着那手一扯、强迫那姑娘转了个圈背对着她,又手臂一紧将她?入了怀中,只让安姑娘的后背和自己身侧贴到一起,阻止了她再乱动。 “第一次来,楼上开个房间。”安珞淡定道。 大厅之中,少数几个注意到这边动静的客人、发出一阵哄笑。 在他人看来,安珞这一下,就好像是色急一样、从身后将那姑娘抱进了怀中。 可安珞怀中那姑娘却是有些惊吓,她只觉安珞那手臂好像铁箍一样,实在是感受不到什么旖旎,又听到安珞这般急色,上来就叫房间,一瞬间还以为自己是遇到了什么变态嗜好的客人,心中暗暗叫苦。 而一旁的闵景迟,自从进了这快绿阁开始,面上一贯温和的笑早已不见,倒是换上了一张很适合他这易容之后面相的冷脸。 强硬拒绝掉自己那边姑娘的靠近后、再见到此幕,他更是瞪大了眼,一道道眼刀专往安珞怀中那姑娘身上射去。 注意到闵景迟的异样,安珞笑容不变地转过头去……隐晦地瞪了他一眼。 “……”闵景迟。 “哎,好嘞,两位这边请。”鸨母满脸带笑地向楼梯的方向伸了伸手,“给您二位安排两间最好的上房,定是……” “什么两间!?” 她一句话还未说完,闵景迟就已是忍不住出声打断。 “只要一间房!” 鸨母一愣:“一、一间?您两位这……?” 虽然这楼里偶尔也会有这般的客人,可那多数都是没钱还要摆阔的主,这两位看着也不像是付不起房钱、点不起姑娘的人啊,这怎么…… “咳、鸨母这是当我们是什么人呐?我们像是差钱的主?”安珞架着怀中那姑娘上前一步,开口救场,“我们就只听听曲、喝喝茶,剩下的……那不是也得看你们这姑娘如何再说?” 她故意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情来,看着倒还真有几分像是流连花丛的老手。 鸨母闻言,也知道自己这是误会了。 也是,这般有钱的贵人,什么美貌女子没见过,来她这快绿阁应也是新鲜,哪能真那般急色? 她的目光在安珞?着那姑娘的手臂上流转了一圈,掩唇轻笑了笑:“哎呦,公子说的对、说得对!是我不懂事了,那就请公子上楼来坐,一定给您二位找我们快绿阁最好的姑娘!包您满意!夏雨、冬雪,你们就先下去吧!” 第250章 上房之内 本来听了安珞的话,那被她?在怀中的夏雨也知自己是误会了。 她才方松了口、心中刚准备着一定要讨这贵公子的欢心,却不想下一息就被鸨母这般打发,自是免不了失望。 也没办法,谁叫她在这快绿阁还排不上号,也不会什么唱曲跳舞,只能做做这迎门的工作?这真正的贵客,可不就落不到她手上…… 另一边的冬雪倒是没觉得怎样,从闵景迟的反应她也看得出,人家根本没看上她,因此也不做纠缠,直接便退到了一旁。 夏雨本也想从安珞怀中出来,但安珞却是并未收手,只稍稍放开一些方便夏雨行走。 “这姑娘还不错,就留她跟着我吧,不必让她下去了。”她说着,又看了眼闵景迟,“咳,主要是我这兄弟,他眼光可高,将他伺候好喽。” 安珞说完这话,就揽着夏雨向楼梯处走去,全当没注意闵景迟瞪她。 闵景迟此时也是有口难言,只能抿着唇顶着一张丑脸,跟在了自己那“高眼光”看上的人身后。 虽然总觉得这两贵公子实在是有几分古怪,可鸨母什么人没见过? 这开门做生意,有钱的那就都是客,只要给钱别的她也懒得管,便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带着安珞和闵景迟到了楼上一处房间,说了声姑娘和茶水马上就来,便退到了房间外。 半个时辰后,快绿阁二楼的上房之中,一曲琴音方散,容貌姣好的女子刚要起身,一粒金豆便精准落到了琴边—— “再来一遍,第五节和第九节,又各弹错了一个音。” 烟霞动作一滞,闻言有些羞恼,可看到琴边那颗金豆……她忍了两息,默默又坐回了琴边。 优美的琴音再次从指尖流淌而出,只是少不得又更多了几分幽怨。 想她烟霞在这快绿阁中,虽不是头牌,可怎么也差不了太多,缺的不过也就是两个显贵的客人,若真单论这一手琴曲,更是在京城所有花楼之中,那也是有名的。 本来听鸨母说,今日来的是两位贵公子、让她好生伺候,看鸨母那郑重的样子,她还以为自己这是时来运转,终于等来了机会,只要笼络住贵客,那她成为花魁的日子岂非指日可待? 谁知这进屋之后,她非但发现这屋中除了她外、竟还有夏雨!而且这夏雨已经陪在了其中一位贵客身旁,显然是得了宠爱。 ——甚至得的还是那两位贵人中,看着更温柔俊朗、她看着更心喜的那一位…… 哼,这夏雨不过是个迎门的下等娼伶,不通乐理不会诗文,容貌比她也差得好些,本来素日里连这种上房都没资格进的,这贵人倒还真是不挑拣。 也罢也罢,左右还有一位,虽然看着是脸臭了些、性子差了点,可到底也是贵人,都是她得罪不起的,若能看上她、那也是她的福分。 结果呢!?这贵人倒是好,一看到她进门就是一脸“生人勿进、别来沾边”的样子,还不等她靠过去呢,就打发她去弹琴曲儿! 而且弹得一首还不错,从进来到现在,她都弹了五首了!整整五首了! 这到底是拿这当的花楼还是当得琴馆啊啊啊??? 若不是看在每一首一粒金豆子的份上,这贵人谁愿意伺候谁伺候,她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可就算看在金豆子的份上……凭什么那另一边的夏雨,不过就给贵人倒倒茶、递递糕饼,就陪着说说话,那贵人的赏银也给得同样大方啊! 呜呜呜呜……是谁羡慕了她才不说呢!她也会说话逗趣、端茶倒水啊!她的手好痛呜呜呜…… 这边烟霞心中郁郁暂且不提,那边安珞却是听到楼下,尤文骥和她大哥终于也到了快绿阁门前,而她大哥低声嘟囔了一句—— “嗯?那个人是……” 安瑾突然回过头去,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怎么了金兄?”尤文骥以为安瑾是发现了什么,忙停住脚、开口询问。 安瑾四处张望了一圈,却再没发现什么,这才收回了视线,只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没事……好像看到了个熟人,大概是看错了。” 刚才看到那个丫头,长得好像姝语身边的福云……不过这条街上除了花楼、酒馆、就是赌坊,姝语的丫头应该不会到这边来吧? 听安瑾说没事,尤文骥便也没有多问,压低声音道:“那走吧,记得一会,你姓金,我姓季,别叫错了。” 安瑾点了点头,两人这才走进了快绿阁内。 比起刚刚安珞和闵景迟来时,眼下的快绿阁又热闹了不少,但安瑾和尤文骥也都是衣着富贵之人,少不了也获得了鸨母的亲自接待。 安珞在楼上静静听着,尤文骥与那鸨母交涉了一番,按照他们之前的计划,拒绝了那鸨母让他们上楼开个房间的邀请,只坚持留在了大厅中。 听过楼下她大哥和尤文骥那里没再发生什么特别的,安珞也就不再关注那边,依旧优先关注着二楼其他房间中的声音。 此间上房几乎正处于快绿阁中心位置,安珞在此房间内,虽不说整个快绿阁内的声音都尽在掌控,但能听到的范围,差不多也占了个四五成。 只是这花楼的房间,声音自是免不了……精彩。 对于安珞而言,今日这般听音,难的倒不是听不听得见了,反而是要从众多杂乱的声音中,找出有用的部分才行。 不过剔除掉那些无用的鬼叫后,倒还真让她有了些发现——虽然不是有关细作的发现。 安珞这边正思索着,那边烟霞却是已经又弹完了曲儿。 这次,她可是等也没等,刚弹完便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可闵景迟的金豆还是分秒不差地、又落到了她琴边。 “……”烟霞。 她不想弹了啊啊啊啊啊! “这位公子!” 到底是贵人,烟霞不敢得罪,强压着心头幽怨,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声音也软了几分。 “……若、若是看不上奴家,您大可直言!作何这般消遣于奴……不过奴家蒲柳之姿,入不了公子的眼也是自然,不若奴这就去找妈妈,还是换我们快绿阁的花魁,泠霜姑娘来伺候公子吧!泠霜姑娘可比奴貌美得多,她的舞也是京城之中都数一数二的呐……” 烟霞说完此话,就准备不管不顾地向屋外走去,连琴边那几粒金豆都咬了咬牙留下,准备晚些这两个贵人走了,她再找机会拿回。 ……哼,她可不伺候了,这俩贵人她让给泠霜行了吧!让泠霜来跳舞!累死她! “等等!” “等等!” 谁知还不等她出门,屋内两道声响又同时响起,叫住了她。 第251章 坐在何方 两位贵人同时开口,烟霞也不敢再任性出门,只能又站住脚,心中暗暗叫苦。 闵景迟看了她一眼,微蹙了蹙眉:“……我不喜看舞,只爱听琴,不用换什么人,你继续弹吧……刚刚第七节第三段,又错了。” 他和安珞是来找细作的,这点的姑娘本也就是个幌子。 虽说这女子琴弹得实在是差,弹了五遍就没有一遍是不出错的……可不过也就几颗金豆子,他还抛费得起,倒也不必换人再给自己重找一边麻烦。 烟霞被闵景迟这话堵得粉面微青,她实在是不想再弹了,可又不知道如何才能再找个借口开溜。 好在她骤然起身闹出的这番动静、也惹得了安珞的注意。 安珞亦是转头看了她一眼,也想起这姑娘自来到她们这屋后,这手下就没停过,便也帮她开了口。 “若是弹累了,就先歇会再说吧,这弹琴也挺累的,喝口茶。”她说道。 反正只要不出这个屋,当个幌子就行,这琴不琴的也就那么回事,一直传出琴声也惹人生疑。 安珞这话一出,烟霞登时面上一喜,这脸色泛青的就变成闵景迟了。 看着烟霞望过来的目光,他不自觉将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然而烟霞也不过就是望了他一眼,接着转身就三两步凑到安珞身旁、无人的那另一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闵景迟。 烟霞这出人意料的一屁股,不说闵景迟,就是安珞和夏雨都愣了一瞬。 安珞倒是还好,愣过之后便也没说什么,只默默看了闵景迟一眼,微耸了耸肩、递了个抱歉的眼神。 ——“这可不是我抢你的啊,天地良心,这姑娘自己坐过来的啊!于我无关!” 闵景迟看懂了安珞这眼中的含义,再看看安珞这一左一右两个姑娘,只觉得自己胸口一闷,一口气险些没缓过来。 他干脆转过头去、一口闷了半盏茶水,主打的就是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而夏雨却是见烟霞坐下来后顿时瞪大了双眼。 她也是迎来送往惯了的人,多少还是有些眼力见,这会也察觉出、身边的贵人并不喜她平日那种投怀送抱,因此刚刚一直都很老实地服侍茶水,可得的赏钱,却也已经抵得上她几乎一个月的夜资了。 然而此时见烟霞过来,她知道自己在容貌上绝不是烟霞的对手,又不会弹琴唱曲的,只得慌忙抱住安珞一条胳膊显示亲近之意,心中却是暗骂烟霞不要脸。 这烟霞明明是被鸨母叫来服侍那另一位贵人的!做什么见了她的贵人更好就想抢了去!呸呸! ……不过这骆小爷看着不显山不显水,这臂膀摸上去却是这般结实……着实撩人。 这撩人的“骆小爷”——安珞,突然被抱住胳膊倒还有些诧异,可见那夏雨也不再像之前一样、往她胸口乱摸,便也就放任没管,只浅抿了两口茶水,继续去关注着她的那处“发现”。 而另一边,烟霞却是看出了夏雨这番动作的意味,她暗暗嗤笑了一声,没把夏雨当回事。 这夏雨啊,还是太嫩了些,平日里也没的机会接触这些贵人,是以就不知道这欲拒还迎、犹抱琵琶的道理,这些贵人什么女子没见过?只要不是像对面那位……那、般、呆、的!总归是这风情一项,才最能拿人。 “骆公子~~~” 安珞此时,正专心听着外面传来的动静。 她那“发现”处,离着她这间屋子有些远,再加上周遭声音实在庞杂,她也是要仔细辨认才能听清那处的声响。 是以,身旁这声婉转悱恻、一曲三折、感情饱满、情意绵绵的轻唤,都好像被连带着放大了几倍。 直听得毫无防备的安珞一个哆嗦,从脑瓜顶一路麻到了尾巴根。 ……尽管她原本正专注听着那边的声响,也顶不住这一句的威力,瞬间被分了心神。 她有些怔愣地转头看向烟霞,一瞬间甚至有些迷茫,没明白过来这人是怎么发出的这样的声响。 却见烟霞已经捧着重新倒满的茶盏、微俯着身整个人都凑了过来。 盈盈一握的细腰上,是如凝脂白玉般、白花花的一片…… 安珞望着那番汹涌抽了抽嘴角。 虽然她自己也不差什么吧,但看到别人的这感觉……那自是与看自己的还是很有不同的。 ……还挺好看?咳。 见“骆公子”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她的胸前,烟霞心中更是一喜,更是挺了挺胸,千娇百媚地向身边之刃靠去。 “公子~~来尝尝奴家给您倒的……啊!” 可惜,还不等烟霞真贴到安珞身上、那一声“倒茶”也未及说完,她便被手臂上传来的一股大力骤然拽起、直拖离了安珞身边。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扯得烟霞毫无防备地踉跄了两步起了身,手中一盏茶水,却是免不了一半都洒到了自己身上。 她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惊魂未定地转头看去,这才发现拖开她的是那另一位贵人。 不等她再作何反应,闵景迟只无声看了安珞一眼,便又继续沉默地、直扯着烟霞回到了琴后,一把按着她坐了下去。 接着,便是一小袋金豆,直接整袋被掷到了琴边—— “休息够了吧?这还有几十粒,一粒一首,继续。”闵景迟的声音毫无起伏地说道。 第252章 探听意外 烟霞看了看身旁那冷着脸的贵人、又望了望琴边的一袋子金豆,就觉得眼前一黑,手指打颤。 若换作平时,她或许还会觉得、这是客人在争风吃醋,倒也算是她那小把戏另一种意义上的成功。 可问题是,仅对视一眼、她便十分确定,这冷面贵人对她根本就没生出一丁点旖旎的心思,更别提什么吃醋了! “骆……” 她泪眼汪汪、求助似的转头望向安珞,可才刚要开口,闵景迟却已经先一步察觉到了她的打算,脚下微移了两步,正挡在了她和安珞中间。 “……”烟霞。 她这是倒了哪门子的霉呦! 这烟霞虽不是花魁,可能在这快绿阁做到上乘的,自然也懂得顺势而为、能屈能伸的道理,不会是蠢人。 眼见着求助无望,她到底还不敢真得罪贵客,跟闵景迟对视了一息,也只能认命地抬手抚弦,只当自己是个卖艺的伶人,再弹起琴来。 ……算了,弹就弹吧,她又还能有什么办法? 至少她这每弹一曲、还能有一粒金豆能给她安慰吧呜呜…… 好不容易解决了烟霞这麻烦,闵景迟又转头瞥了眼另一边的夏雨。 不过这夏雨本就一直都是陪在安珞身边的,倒是让他想找个借口也没有,只能又坐回到了自己那边的案后。 见闵景迟坐回去,夏雨这才偷偷松了口气。 她刚刚也察觉到了闵景迟的目光,虽然不知那是何意,但她又不会弹琴,什么唱曲跳舞之类的也一概不通,自是也不会去嫉妒烟霞得的那一袋子金豆的赏,可别把主意打到她身上才好。 比起对面那阴晴不定的另一位贵人,还是骆小爷脾气好。 人也好说话、出手又同样大方,她只要好好把骆小爷伺候周到了,她的赏自然也少不了! 夏雨正这般想着,忽闻身旁之人叫她,连忙抬头向安珞望来。 “夏雨。”安珞轻唤了一声,待到身旁女子向她看来,才又继续说道,“……我想向你打听些事。” 她说着,干脆掏出三片金叶,塞到夏雨手中。 这金豆子一粒一钱,金叶子却是一枚一两,安珞给的这三片,直接顶得上三十粒金豆了。 夏雨虽然已经知晓这骆爷大方,却也实在没想到、竟是大方到这般! 看着手中明晃晃、金灿灿的三片,夏雨激动得手都有些抖。 她虽然没烟霞那么精明,可总归也不是傻的,这两位贵人看着,就实在不像是那种一般来找姑娘的客人,除了听琴就是喝茶,手又都规矩得很,明显是那个、那个什么来着?哦对了!醉翁不会喝酒! 这醉翁都醉了,怎么可能还不会喝酒嘛,那就只能是因为这人根本就不是醉翁—— 就像这两位贵人,也根本就不是来青楼的恩客。 ……可惜了。 夏雨紧了紧手指握住那几片金叶,压下心中激动,抬头看向安珞说道。“骆爷有事尽管问,奴家一定知无不言!” “好。”安珞温和地笑笑,又向她凑近了几分,“我且问你,最近这快绿阁……可有什么比较特殊的客人?要那种…在此留宿了很久之人。” 之前在酒馆中等待快绿阁开门时,尤文骥又向几人重新叙述了一遍、那所截获密信另外的一些细节。 据尤文骥所言,靖安司截获的那封信件,不仅是上面沾染了多种脂粉的混合香气、这一条线索。 那靖安司司长杜翎远、天生长了个犬鼻,嗅觉灵敏超乎常人。 据他所言,信件上附着的脂粉香气、也都是上好脂粉的味道,无有劣品,且不同气味间的轻重差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没有某一种香气特别突出。 因此推测那细作,应是自己不用脂粉之人——大概率是名男人。 再加上那信件所用的也并非凡纸,而是一种名贵的熟宣,一张就要花费几两银子,这又说明那细作手头宽裕、并非是缺钱之人,那就不太可能是龟公或是护院。 综合这所有的线索到一起,这目标的最终范围,也就圈定在了这花楼之中、长久停留的恩客身上。 不过…… 安珞总觉得这推断虽然看似合理,但又好像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只是她一时间,也未能想得明白。 “在这留宿了很久?” 夏雨顺着安珞的问话思索了一番,有些不确定道。 “这……骆爷,不是奴家欺瞒,我们快绿阁在京中也算数一数二的花楼,这常客自是不少,不知道骆爷问的这……这特殊,指的是哪一方面的特殊呢?” 倒不是她推脱不答,实在是快绿阁的常客不在少数,她也听出这骆小爷问的、很明显是特定的某一个人,那重要的自然就是这——特殊之处了。 安珞闻言却没有回答,只是顿了顿,又凑得夏雨更近了一些,微耸了耸鼻尖。 夏雨对骆爷的靠近自是毫不介意,她看着对方似乎在自己身上嗅了些什么,很快便又撤了回去。 “你用的是什么脂粉?”安珞问道,“似乎是……桂花的香味。” 她虽不及杜翎远那只犬鼻,可这一般的香气也还辨别地出来。 夏雨身上的香气乍一闻好似桂花,可仔细再品,却又让人觉得,隐约有着一丝的刺鼻……她猜着,应是某种中等品质的脂粉才对。 夏雨也没想到骆爷突然话锋一转、问起这事,可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她微愣了一瞬、便开口答道。 “骆爷说的没错,奴家用的确实是桂花脂粉……是在西街那家含香坊买的呢。”她说道。 安珞知道含香坊。 这含香坊卖的脂粉在京中也是有名的,尤其是最好的那几种,许多世家大族的女子都对其青睐有加。 不过…… “你这脂粉多少银子一盒?”安珞问道。 她隐约记得,这含香坊所售卖的脂粉既有那种二三十两一盒的上等脂粉,也有三五两一盒的中品,她估计夏雨用的,便是三五两银子的这种。 果然,听闻安珞直接问到重点,夏雨微红了红脸:“呃……奴家买的自然是……三两银子一盒的。” 她平日的夜资也不过就是二两,还要分一多半给鸨母,虽是含香坊最便宜的脂粉,但对她而言已经是她能选择的最贵的脂粉了。 安珞微微点头,正思索着并未说什么,旁边的烟霞却正好一曲弹罢。 她虽是被打发去弹了琴,却也还是注意着安珞和夏雨这边的动静,听到夏雨这话,不由得轻笑出了声。 哼,无怪这夏雨这么多年也出不了头,她们做的就是这脸面生意,脂粉钱又如何能省?纵然是她的夜资较低,也至少该买五两银子的脂粉才对。 就像她,一晚夜资是十两,同样都要分一多半给鸨母,但她用的可是那最好的、三十六两银子一盒的杭粉呢! 另一边,闵景迟也早已注意到,安珞开始向夏雨盘问信息。 他也就在另一边静静听着、并未出言打断。 然而此时,听见烟霞这突兀插进来的一声笑,他当即皱眉、向烟霞看去。 闵景迟刚准备开口让烟霞这手下别停,另一边的安珞却率先开口。 “怎么,你用的不是同样的脂粉?”安珞望着那边的烟霞问道。 她回忆了一下刚刚烟霞凑到她身边奉茶之时,烟霞身上的香味……似乎确实比夏雨身上的淡雅了不少。 烟霞闻言,婷婷袅袅地从琴后站起,向安珞福了福身:“回骆爷的话,奴家用的也是含香坊的脂粉……只不过一盒要三十六两银子罢了。” 果然…… 安珞心中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微点了点头。 她说道:“好,我知道了,那你继续弹琴吧。” ……这三十六两一盒的脂粉可不便宜,闵景迟给的那金豆也是一粒一首的,她可别耽误人家赚钱了。 烟霞被安珞这话一噎,本以为自己逮住机会从这琴后脱身,谁知没说两句又被打回了原地,再加上另一边的贵人也目光炯炯盯着她……她只得负气地一甩袖,又坐回到了琴后。 安珞继续看向夏雨,更压低了些声音、小声问道:“能用得起上品脂粉的姑娘……在你们快绿阁多吗?” 据杜翎远的说法,那靖安司截获的信件上、沾染的都是上品的脂粉香气,而且并无某一种格外突出。 那不就是说,那细作在花楼之中、不但点了头牌的姑娘,而且一次还不止点了一名? 夏雨想了想,细数道:“总归也是有几名的……像是烟霞、玉娘、婉言、朝云、还有我们快绿阁的花魁泠霜……差不多也就是她们五人了。” “最近有没有过那种……同时点了她们其中几人的客人?”安珞顿了顿又补充道,“也不一定是常客,但要是那种最近在此逗留了很久之人。” 那信上的脂粉气味,要先从姑娘们那儿、沾染到那细作身上,再从那细作身上、沾染到熟宣,非是在花楼中停留许久——比如说在此过夜之人,又如何能沾染上这般重的气味? 而这般继续想下去,这些头牌的姑娘,夜资可是不菲,这一次点上几人的费用,更绝非是简单的叠加。 那人既是出手阔绰,赏钱想来给的也不少,再加上茶水、酒菜之类……算下来,怕少说也花费了几百两、甚至上千两的银钱,应很是引人注意才对。 若那细作的确是流连花楼的恩客,合该就是她猜测的这般。 “有!” 安珞这般一说,夏雨便立刻反应了过来。 符合骆爷所说情况的客人……最近她们快绿阁中,还真有这么一位! “我们快绿阁原本有一位常客,虽然以往他来的时候、这出手也算比较阔绰,可一次也就点一位姑娘,能付起泠霜姑娘那五十两夜资的时候虽然也有,可着实不多。” “后来,有好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再来我们快绿阁,鸨母还猜逢他是不是移情别恋,去了别的哪家花楼,还悄悄打听过一阵,但也没打听到什么。” “直到不久之前,他突然又回来了,来的第一晚,就要求泠霜姑娘、玉娘和婉言三位姑娘一起服侍他!鸨母本是还想着总得给姑娘们留些脸面,不愿应下,可他直接甩了张一千两的银票出来,鸨母也就同意了……” 听到此处,安珞下意识抬头,与闵景迟对视了一眼,两人俱是眼前一亮。 她一把拉住了夏雨的手臂:“你可知此人身份?现在何处!?” 夏雨被安珞这一下惊得一愣:“他……他现在还留宿在我们快绿阁、泠霜姑娘的房中,就是那个安——” 砰——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混杂着周围人的惊呼和尖叫,打断了夏雨的话。 屋内几人也被这一声巨响打扰,下意识向门口望去,烟霞也瞬间便将琴音停下。 安珞微微皱眉,凝神去探听楼下的声响。 此处声音实在庞杂,她也无法如平时一般,无需特别注意、便能对周围之声全部洞若观火。 刚刚她便是分神到了与夏雨的谈话上,就没有察觉到,外面是怎么闹出了这般动静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还当是我嗝、我看错了呢!原来还真是你啊安瑾!哈哈哈哈!你怎么也在这?” 张狂的笑声伴随着酒嗝从楼下传来,那人这一声喊得实在是大,即便是闵景迟不若安珞有这般过人的耳力,也同样清楚地听见。 听到那人叫破了安瑾的身份,两人迅速对视了一眼,起身出门。 两人方一出门,便见到了一楼角落的位置一片狼藉,倾倒的桌边,是一片看客们自发围出的空地,其中站着三人—— 正是安瑾、尤文骥……还有安珏。 望着安瑾铁青的一张脸,安珏内心一阵快意,醉酒的飘然让他越发自得了几分,一双细长的眼睛斜睨着安瑾,晃了晃手中的酒壶。 “我说,安瑾,安小将军,你怎么也跑这来了?啊?你不一向自诩是正人、嗝,君子,不屑来这种地方的吗?怎么也偷偷跑来……还、哈哈哈、还这般寒酸!连夜资都付不起?就只能坐在这大厅的角落里听曲儿?” 第253章 所寻何人 第二层栏杆旁,安珞望着大厅之中的安珏,狠皱了皱眉。 她刚刚探听周围的声音之时,就发现了安珏也在此处。 只是今日,毕竟是搜寻那细作之事更为重要,因此她也没准备去管安珏,主要便是怕安珏再闹出些什么动静,打草惊蛇、扰乱他们的正事。 却不想……到底还是被安珏惹出麻烦来。 楼下,安瑾看着醉酒大闹的安珏也是一阵郁郁,听着对方当场叫破自己的身份,这面色更是由青转黑。 他蹙眉训斥道:“安珏!你莫要在这里胡闹,家中你爹和祖母已经找了你多久、你难道不知?还不快些回家去!” 安瑾对于安珏偷了邹太夫人十五万两银子的事、也心知肚明,只是他就是再看不上安珏,到底还是要顾着几分安远侯府的脸面,这才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叫破安珏偷盗银钱之事。 可安珏却完全不这么觉得。 他本就是个混不吝的,又一直讨厌压着他不知几头的安瑾,听了这话,只觉得是安瑾是在摆大哥的谱儿教训于他,自是心中不服,怒气上涌。 安珏猛一挥手,摔碎了酒壶:“我呸!你算个什么东西,也能摆起谱来教训老子?你莫不是忘了我跟你可不是一个爹吧?我的事用不着你管,你也少来多事!” 听着安珏一口一个老子、毫无尊重,安瑾也是脸色更黑,只是心中还顾忌着探查细作和安远侯府的脸面,一时间也只能怒目瞪着他没动。 安珞在楼上看到此幕微微皱眉,心中微动。 眼下闹成这样,引起那细作的注意已经不可避免,与其等着那细作回过味来发现不对,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安珞想到这里,也没再管那楼下的纷争,猛然看向身旁的夏雨。 夏雨本也是跟着在看热闹,察觉到身侧投来的目光、转头望去,就见骆爷向她使了个眼色,向后退出了人群。 她怔了一下便反应过来,连忙跟上。 安珞带着夏雨后退了几步,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站定,扫了一眼周围、低声开口。 她说道:“刚刚问你的那人,你不是说他还在快绿阁?帮我看看这周围,眼下他是不是也在此处?帮我找到他,指给我看!” 夏雨听到这话虽有些诧异,却还是点了点头。 “哎,不用这么麻烦,骆爷,他就在这呢!” 夏雨十分轻松地笑笑,拉着安珞又回到了栏杆旁边。 “喏,楼下撒酒疯的就是那个人,安远侯府的二公子,安珏。”她指着下方对安珞说道。 “……???”安珞。 哈??? 安珞闻言一僵,不死心地再次看向夏雨,以目光确认、夏雨所说的就是安珏,而非另有其人。 夏雨看懂了这目光的含义,很是肯定地重重点了点头,再次认证了一遍自己的话,打破了安珞的幻想。 安珞无奈扶额。 她早该想到的……她早该想到的! 花楼的常客、从前经常关顾、前一段时间却突然不来——这不就是她从邹氏那儿、要回了她娘的嫁妆和大房的银钱,邹氏和二房没有了银钱给安珏的时候吗!? 再到不久前,安珏重回快绿阁挥金如土,那挥的可不就是他从邹氏那偷走的十五万两银钱? 再加上安珏这么久不回府,他又向来不是个洁身自好的,这最可能的去处难道会是客栈?可不就是夜夜宿在这花楼之中! 她早该想到这人就是安珏的! 安珞捏了捏眉心,压下心中惆怅。 也是她对安珏实在是没什么关注,虽然之前听四妹妹说过一些安珏的近况,可在她心中,早已不将福安堂和二房那些人放在心上,对于他们怎么狗咬狗的自然也是一听一过,未曾注意什么。 而刚刚询问夏雨时,她本以为自己是运气好,这么快就抓了条大鱼,却不想这钩子那头简直连鱼都不是,只能勉强称得上是只虾米——还是臭的。 倒不是她袒护安珏,但要说安珏能是什么北辰的细作……他有那个脑子吗? 好不同意问出来的线索就此作废,若那细作真是藏身在这快绿阁,再任由安珏这么闹下去,也不过是给那细作更多察觉出不对的机会。 安珞看向下方的安珏,目光中也少见地染上一抹怒意。 没办法,任谁摊上这么个糟心玩意儿,都少不得要生出几分愠怒的。 一楼大厅中,面对着心有顾忌没有回话的安瑾,安珏便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脸色已经要差到极点的安瑾,却在看到安珏后方,那两个一前一后、逐渐靠近的身影时一愣。 而无知无觉的安珏,却还在大放厥词。 他说道:“嘿嘿嘿,怎么不说话呢安瑾?是被我发现你也来这妓院、你就抹不开你那金贵的面子了?还是说你发现到了这里,你还没有我过的舒坦?还什么将军,连个姑娘都点不起的将军哈哈!我就告诉你,老子可不像你这么寒酸,老子不久前啊,那可是一次点了三个头——” 砰—— 伴随一声闷响和周围人的惊呼,安珏还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整个人双眼一翻、软软地瘫了下去。 安瑾就这么眼看着安珏倒在了地上,都没有伸手去扶他半下。 看着地上那死猪一样的安珏,后脑上肉眼可见地迅速鼓起了一个大包,他这才觉得稍稍出了些心中郁气。 而在安珏身后,安珞漠然地丢下了刚刚随手抄起的圆凳,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丢下去的木质圆凳、精准砸上了安珏的小腿。 虽是在昏迷中没有醒来,但安珏还是被砸得一缩,面上也浮现出几分痛苦。 安珞全当未见。 她下楼时,闵景迟自然也跟在她身后、一起来了大厅,再加上对面的安瑾和尤文骥,四人又凑到了一处。 心知今日他们这一趟暗访、肯定已经是白费了,安珞便也懒得再挣扎, 她也没再废话,只看向自家大哥,向着地上的死猪一挥手—— “带走!” 其他三人相互对视了一眼,也知道此时再留下也查不出什么,因此也没再多言。 安瑾上前、拽着安珏的前襟将他拖了起来,四人一猪便灰溜溜地出了快绿阁,只留下大厅中众脸懵然的姑娘和客人。 四人一出得快绿阁,便想要迅速离去。 毕竟这暗访失败虽说真是意外、他们也没有办法,可终归这失败就是失败了,若真被什么有心人察觉到什么,再据此推测出他们来此的真正目的……那才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影响之后的行事。 唯一还称得上幸运的,也就只有除了安瑾之外,安珞、闵景迟和尤文骥都易过容了,大不了下次换一张脸,便又是一条好汉。 眼下,还是赶紧先离开此处,不要惹来更多人的注意。 可谁知…… “……安公子!” 第254章 认得干脆 一道女声突然从街对面传来,安瑾脚下一顿。 熟悉的声音,让他瞬间便听出了呼唤自己的是何人。 安瑾忙转头向对面望去,就见裴姝语正带着福云站在街的另一边。 “姝语!?” 见到裴姝语,安瑾顿时面上一喜。 他想也没想,一甩手就将架着的安珏推向了尤文骥的方向。 倒是尤文骥这一个不算太文弱的书生,要不是安珞和闵景迟及时帮扶了一把,他骤然接此重担、差点被仍在昏迷的安珏带着摔到一旁。 安瑾完全没管身后惨遭“横祸”的尤文骥,咧着嘴三两步就穿过了街面,向着裴姝语跑去。 “姝语!”他又叫了一声,满脸笑意地就要凑到自己未婚妻面前,“你怎么会在这儿?” 虽说两人如今已经是定了亲了,距婚期也只剩下了月余的时间,可到底是还未成婚,纵使安瑾死皮赖脸、胡编乱造,也寻不到那么多由头、天天都去裴府拜访。 是以,距离两人上次见面,也已经过去了好几日,如今见到裴姝语,安瑾自然十分惊喜。 裴姝语乍见到安瑾这般笑容也是一愣,但她很快就回过神来,不等安瑾靠到近处,便微微垂眼、后退了两步。 福云则很有眼色地一步上前,瞪着眼挡在了自家小姐和安瑾中间。 裴姝语沉声开口:“安公子都能在此……我不过街上走走,又如何不能呢?” 街对面,遥遥望见这一幕的三人神色迥异。 安珞望着她大嫂那晦暗不明的神色,微挑了挑眉。 闵景迟看着裴姝语后退的样子、眸光微闪,联想到了什么,偷眼去瞥身侧的安珞。 尤文骥……正忙着去扶昏迷的安珏,一张苦脸。 见到未婚妻后退、福云又冷着一张脸,再听到这意有所指的一句话,安瑾便是再粗枝大叶,此时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微微一怔,被欣喜冲昏的脑子中理智回笼,这才想起自己刚刚是从哪里出来的,顿时又有些心虚。 虽然他是为了抓捕细作才来此处暗访,并非真是为了狎妓,可这花楼终归是花楼,他跑到这种地方来,也不怪姝语要生气了。 “我…咳,姝语,我、是我错了!你若是不高兴我来此处,那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踏足这里一步就是了!”安瑾直接说道。 他本也不是个拖沓的性子,如今意识到未婚妻生气,又心中认同这到快绿阁一事、的确是自己的错,自然认错也就认得十分干脆,毫不辩解推脱。 可安瑾的这份干脆,到了别人耳中,却完全成了另一番的意味。 裴姝语到底是大家闺秀,她与安瑾的婚约又不是普通的婚约,还有安远侯府对她家的恩情在,因此即便她心中失望气闷、也总不好在这大街上就闹将起来,只微微抿唇、面色微沉。 而福云却是顾不得那么多,对安瑾、那就几乎是要怒目而视了。 ……亏得之前,她家小姐听她说了此事后,还阻止了她告诉夫人,坚持说什么不会、不能,一心相信这姑爷…这安公子……这臭男人!对,相信这臭男人前去花楼,定是另有别情,非要亲自来看看! 可结果呢?哪里有什么别情!?听听这臭男人说的是什么话?真是连狡辩都不狡辩一下,就这般承认了! 这话里话外,甚至是根本没将上花楼当一回事,直接就说起了“以后”?那这次呢?就想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吗!? 纵然她只是个丫鬟,可也知道这嫖和赌但凡沾上一样,人就多半算是废了,可别说什么“浪子回头”、“痛改前非”,这世界上良人多的是,她家小姐金玉一样的人,凭什么要屈就一个犯过错的货色? 福云越想越是替自家小姐不平,人也略有些分神,心中已经打定主意,回府就要将此事禀告给夫人和老爷知晓。 可也正在这时,她突然察觉身侧一片阴影靠近,下意识转头去看,就见一个陌生男人不知何时到了她们旁边,正向着她家小姐靠来! “呔!你什么人!也敢靠近我们家小姐!?站在那别动!”福云一声怒斥,想要喝止那人继续靠近。 她虽然不识得此人,但刚刚此人是和安瑾一同从那花楼出来的、却是看得清楚。 这人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却不想也是个淫棍、登徒子!从花楼出来的男人、又能是什么好人!? 福云这一声也让裴姝语回过神来,她抬眼看向靠近之人,却是微微一怔。 ……为什么她莫名觉得这人的身形有几分眼熟?她明明没见过此人才对。 福云这一声呵斥也没能完全阻止那人靠近,对方只是脚下顿了一瞬,便又坚持上前。 “裴小姐!” 安珞又靠近了几分,这才压低了音量,用自己的声音开口道。 “是我,安珞。” 听到面前的男人张口却发出了女子的声音,福云顿时惊得瞪大了眼。 裴姝语也同样惊讶地看向安珞。 若只安瑾一人在此,她这心中尚且还会有所疑虑,可既然安珞也在此处,那就定是事出有因,她瞬间便完全放下心来,娇嗔地瞪了安瑾一眼。 眼见她未来大嫂的神色和缓,安珞松了口气,也转头狠瞪了眼旁边、那差点丢了媳妇还全然不知的傻大哥一眼。 这家要是没了她啊,都得散! 第255章 错在何处 有了安珞出面,这一场情感危机未等爆发、便消失于无形。 这快绿阁前,毕竟不是说话的地方,裴姝语与安珞对视了一眼,便很是默契地跟上众人,迅速一同离开。 只是离开之时,安珞余光中似乎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快绿阁门口处一闪。 但等她仔细再看,那人却已经消失在了快绿阁的门内,让她也不能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不过那也不是什么重要之人,以那人的能力也更不可能是北辰的细作,想来再次遇上只是碰巧,安珞便也没放在心上。 一直走到另一条街上,众人这才寻了街边一僻静处、站下了脚步。 安珞先是打发安瑾、去雇了辆马车将安珏送回府。 接着又向裴姝语,大略解释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虽然安珞不好直接告诉裴姝语、他们到青楼暗访的真正目的,可至少说明了他们——尤其是她那易容都不易的傻大哥——确实是有正事要办,才会跨入快绿阁的门。 裴姝语对安珞自然是百般信任,早先在安珞开口时、她就知道一定是另有别情,此时再听闻这一番解释、更是完全没了芥蒂,没再追问一句。 同时,见安珞他们三人易容的样子,裴姝语就知道他们也是怕行迹被人发现引来注意,便主动向几人保证、绝不会将此事再透露给他人得知。 这误会解除、皆大欢喜,裴姝语也就没有再继续久留。 之前不明真相时,她心中尚且还有几分焦躁和恼怒,如今得知确是自己误会了安瑾、闹出这么个乌龙,原本那几分恼怒、也就尽数都变成了羞臊,也不等安瑾回来、便先告辞离开了。 待到安瑾回来,发现裴姝语已经离开,少不得失落了好一会。 而眼下这般情况,四人今日定然是无法再重回快绿阁,也就只能先回了京兆府,等待去别家花楼处暗访的其他人归来。 一个时辰后,外出暗访的众人纷纷回到京兆府,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靠近,满面冷意的杜翎远也回到了后堂。 他方一进到后堂,便注意到了易容的三人,微皱了一下眉。 但不同于其他官差和靖安司的人,三人虽易了容、但并未更换着装,依旧穿着早上的衣服,是以杜翎远很快便从身形上分辨出了三人的身份。 他直直走到了三人之中最矮的那人面前。 “尤大人,快绿阁之事,你最好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他兴师问罪道。 这快绿阁和他去暗访的怡红院离得不远,快绿阁之事发生后不到半个时辰,便被当做笑话传到了怡红院,如今怕是不知多少家花楼,都听说到这今日笑谈了! 看着杜翎远那阴沉着的一张脸,尤文骥也有些无奈。 主要这事说起来……还真是他们的不对。 到底是安瑾被叫破了身份,若那细作当真机警,从今日之事上察觉出什么,那他们四人还真是难辞其咎了。 他也只得好声解释道:“这、今日之事,实属意外……” “我不管你什么意外!” 杜翎远打断了尤文骥的话,冷声喝问。 “你可知花楼与花楼之间的消息传得有多快?那细作既是藏身于青楼,恐怕此时已经听闻了此事!我就问你,若当真打草惊蛇、叫那细作察觉,你京兆府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面对杜翎远这番质问,尤文骥自知理亏,也只能抿唇不言。 “杜大人当真能确定,那细作一定是藏身于青楼的吗?” 安珞在一旁听闻此言,却是开口问道。 刚刚等待的时间中,她仔细思考了此事,却是越想越觉得不对。 “只凭截获信件上的脂粉味道,就确定那细作是藏身于青楼,是否过于武断?”她继续说起自己的猜测,“我今日在快绿阁时,从哪里的姑娘处得知,不同的姑娘所使用的脂粉也大相径庭,若按杜大人所言,那信件之上的气味……” “安小姐这是在为自己的过错开脱吗?”杜翎远再次开口,强行打断了安珞的话。 安珞一愣,随即狠皱了皱眉,原本要说的话也没有继续再言。 她的声音中也多出了几分冷意:“……杜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安小姐觉得是什么意思,我便是什么意思。” 杜翎远斜睨向安珞,语气中暗含着不屑。 “你身为女子,本就不该参与此事,今早行动之前我就说过,你以女子身份前去暗访,恐会暴露身份、打草惊蛇,如今可是应验?更何况这错便是错了,眼下你竟还为了给自己开脱、编造出一套说辞来妄图影响大家的判断……倒真不愧是女子,这般胡搅蛮缠!” 杜翎远这般毫无理由的针对之言一出,几人的脸色当即都变了一变。 安珞目光微冷,尤文骥微微皱眉,闵景迟望向杜翎远的眼中,也多出了几分不善。 安瑾更是怒而起身:“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这事要怪也是怪我,是我没有易容才被认出了身份,如何能怪得到珞儿?” 杜翎远掸了掸衣角,神情漠然:“因为她一个女子来参与此事、本就不对!就算她能易容、能改变身形,可她到底不是男人!一个甚至不能开口问话的人前去探查暗访?你们这一组有她存在就是拖累,捅出什么篓子我都不意外。” 安瑾怒目争辩道:“谁说珞儿不能开口,她——” “大哥!” 安珞阻止了安瑾接下来的话,未让他说出自己擅于伪音之法, 一来她擅于伪音一事,还不想被外人得知,二来听杜翎远这番言辞,针对的分明只是她女子的身份,此人一开始便已经给她的女子身份定了罪。 这般只因性别之分,便心有成见自优自越之人,她也不屑对这种人自证自辩。 她唇角微勾,干脆反唇相讥道:“杜大人刚刚说什么来着?女子胡搅蛮缠?我自小到大,还真没见过几名称得上是胡搅蛮缠的女子,反倒杜大人您这位男子,今日可真是让我开了眼。” “呵,笑话!”杜翎远一声冷笑,“难道为了推脱过错、便胡乱编造说辞之人是我?” “呵,荒谬!”安珞上前一步,亦学着杜翎远的语气,冷笑了一声,“难道靖安司平日里就是这般办差?自负自大、闭目塞耳,单凭杜大人一个人的臆测,就能做出决断?” 安珞说着,又继续上前一步,与杜翎远对峙, 她本就与杜翎远身形相仿,眼下两人这般只是对方,便是杜翎远心中也不免生出了几分威势压迫之感。 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淡淡道:“……这也难怪,这京中的案子不会交到靖安司之手了,不然还真不知、这杜大人手下,要判出多少冤、假、错、案。” 杜翎远闻言脸上顿时一黑,他听得出来,这安大小姐这明显是知道他们靖安司和京兆府那些过往官司,这才故意说起这些,为的就是戳他的痛处。 他当即忍不住也上前一步,鹰眸瞵视,声音中也带上了怒意:“你这女人——” “杜大人!” 一道清朗之音从安珞身后响起,暗含着警告。 安珞本是昂首垂眸、一步不让地逼视着杜翎远,而杜翎远亦是毫不示弱地与安珞对峙。 可这一声过后,杜翎远微微一顿,转头对上闵景迟的眼后不过一息、便恭敬垂首,只又蹙眉望了安珞一眼,就拂袖转身、再次主动退让开来。 安珞见状,却瞬间一口气憋在了心间,只觉呼吸都有几分滞然,颇有一种一拳打到了棉花上的无力之感。 她沉默地抿唇站了两息,这才回首看了闵景迟一眼——那目光让闵景迟不由得一怔。 然而,还不等他看懂那道目光背后的含义,那目光的主人却已经撇开眼,转身径直走向屋外。 “……”闵景迟。 闵景迟微微愣神,一双星眸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离开之人,一瞬间险些想要伸手去拉,却又马上回过神来,只克制地在身侧紧握成拳。 晨间及快绿阁门前、安珞和裴姝语退开的样子,渐渐与眼前的身影重合,他直觉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可一时之间又想不明白。 似有万千纷扰,混杂成惶然和慌乱、充斥在了闵景迟的心间。 安瑾倒是并未察觉出两人之间、这番涌动的暗潮,见自家妹妹拂衣而去,只当是杜翎远的话惹了她恼怒,便也抬步准备跟上去离开。 然而一旁的尤文骥却是伸手拉住了他,又向闵景迟的后背猛推了一把。 闵景迟被这一下推得微微回神,他有些茫然地回首,就见尤文骥冲他打了个眼色,又向门外的方向努了努唇。 看懂了好友的暗示,闵景迟又是一怔。 他微微垂眸、默立了两息,双手握的更紧……突然,他似是做出了什么决定般迅速抬眸,转身大步向门外追去。 “安小姐!” 安珞虽是带着几分愠怒离开,可步伐却只是平常、并不算快。 闵景迟追出不远,便看到了安珞的身影。 听到那一道唤声,安珞脚下微顿。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站住了脚,转身向身后望来。 见安珞站下,闵景迟心中一松,也下意识放缓了脚步,停在了安珞面前。 “……五殿下还有事吗?”安珞漠然开口。 她的目光分外平静地落在闵景迟身上,面上一丝神情也无,就好像之前的怒意、也不过都是错觉。 闵景迟见状,心中却是更沉了一份,他张口想要询问安珞究竟为何而气,可话到嘴边,却又不自觉便成了南辕北辙之言。 他说道:“你……你刚才说、那细作未必就是藏身于青楼,可是有何凭证?” 听到闵景迟追出来是为了这事,安珞双眉轻蹙、微微抿唇,心中亦是不自觉间更烦闷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发现。 可到底闵景迟问的是正事,安珞也只垂眸了一瞬,便调整好了心绪,只专注于这寻拿细作之事,将自己之前所想所猜、一一道来。 “是因为那脂粉的香味。”她解释道,“若杜翎远的鼻子没有出错,那么那封信上的香味,就绝不可能是来自于花楼中的姑娘。” 假设原本的推断无误,那细作当真是藏身于花楼之中的恩客,那么想要同时沾染上几种上品的脂粉香气——尤其是不同的香气间也无有气味轻重的分别。 那就只能是那细作同时点了几名姑娘过夜,且这些姑娘需得是烟霞、花魁那种头牌才行。 可她今日也打探过了,这样做所需的夜资将会翻倍地增长,在花楼中也不算寻常之事,堪称一句张扬。 但作为细作,这张扬便是排在第一位的大忌,尤其是这种潜伏在他国的细作,一般都会选择一个不会过于显眼的身份作为伪装。 那么,能让那细作如此作为的唯一理由,似乎就只剩下——欲难自抑了。 ……那就更不可能了。 若是连自己的欲念都无法掌控,只能说明此人心志软弱,难堪大用,任何一方势力,都不可能培养这样的人,去做细作之事。 况且这一推断想要证实也很简单,只需去各处花楼,暗查最近一段时间,可有像安珏一样、一掷千金的恩客,若有、这恩客又是否真是细作,自是一查便知。 但安珞觉得,若真去查此事、或者说再去探查花楼,都不过是在继续浪费功夫罢了。 “……既然无论怎么猜想,都无法将这一假设的前后因果全都解释通彻,那只能说明、这般假设从一开始就出了错!” 安珞向闵景迟细细说完了自己推断的过程,眸中都不自觉微微闪动着光亮。 “所以那细作,就绝非是花楼中的恩客!”她最后万分肯定地说道。 看着这样的安珞,闵景迟却是微微有些失神。 眼见安珞已经说完最后一句话向他看来,对上那一双微亮的狐眸,他有一瞬间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京城的京兆府、还是那儿时边关的小院,那心中惶惶也在不经意间、便脱口而出了。 “……我可是做错了什么?” 第256章 我欲为将 安珞没想到闵景迟竟突然问起此事,微微一怔。 她望着闵景迟那双星眸沉默了几息,垂眸避开了眼。 “你没有错……是我在迁怒罢了。”她说道。 这答案完全出乎了闵景迟的预料:“是因为……杜翎远的话?” “不,不是因为他。”安珞微微摇头,想了想,“……至少不全是因为他。” 闵景迟望着眼前之人,却第一次不明白她说的话。 此时的安珞,虽然顶着一副他所陌生的外表,可他自认对她总还有几分了解,安珞并非是会因为杜翎远那几句话的挑衅,便怀怒于心之人。 至少不全是……那除了杜翎远的话、另外的部分,到底是什么? 闵景迟心中不解,却也没有立即追问,只微微抿唇、等待着安珞接下去的话。 安珞又沉默了几息,这才重又抬眸,看着闵景迟露出一抹轻笑:“我想,我是愤怒于自己被当做弱者吧。” 那笑中少见地带了几分颓然和自嘲,她继续说道。 “我并非第一次因为女子的身份而被轻视,我也知晓,世人对女子的看重、从不在于她们本身,而只在于她们和男子的关联。” “谁的女儿、谁的夫人、谁的母亲,在这世间,一名女子想要获得同男子一样可获得的尊重,最行之有效的办法,只有她抛弃女子的身份,扮做一名男人!” “可我不愿再如此了,我不是只能站在男子的背后,也并非只能作为一个男子的附庸或是替身,更不需要必须依靠男子的保护或照拂、才能得到本就应属于我的尊重和对待!” “若他轻视我身为女子的身份,那我自会让他知晓、他身为男子的自傲根本卑不足道、不值一哂!而非是像如今这般,只是看在另一个男子的面子上,他才对我这般……‘委曲求全’。” 安珞一口气说完这些,才微微垂首、深呼了一息,原本因刚刚之事而升起的一腔郁气,也终于得到了排解。 闵景迟却是自从安珞开口,便陷入了深思,没有开口。 待到安珞平稳下心绪后,她再次抬眼,望向了那双低垂的星眸—— “我欲为将。” 话一出口,安珞自己都为之一怔。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突然便说起了此事,只是心底的直觉在告诉她,她该让闵景迟知晓。 而出乎安珞意料的是,闵景迟的目光竟是并无多少错愕的样子,似乎只稍有几分惊讶。 “我会为将。”她又重复了一遍,“天佑第一名女将。” 她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未来一定会去做什么,她并不畏惧向任何人承认和展露自己的和野心和志向。 ……不管换来的是嘲讽或是反对,她都不会动摇分毫。 闵景迟眸光微闪,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是头一次认识了安珞——又好像安珞从未改变,一直都是这般模样。 “抱歉。”他回视着安珞、轻声开口。 安珞没有想到闵景迟会是这般回应,望向闵景迟的眼中、也有了几分不解。 “你在我眼中从不是弱者……你会做到任何你想做之事的。”他说道。 安珞一怔,望着那陌生的面容上、露出了熟悉的温和笑容,突然觉得自己脸上莫名有些发烫。 她迅速垂眸、定了定心神,转而说起了别的。 “……我先回去了。”安珞避开了闵景迟的目光,向后堂的方向张望了一眼,“还劳烦五殿下告诉我大哥一声,也替我向尤大人道声抱歉,之后几日我便不再来了。” 她既然已经推断出那细作并非与花楼有关,自然也不必再每日跟着去做什么暗访。 毕竟比起花楼,她如今倒觉得,或许脂粉铺子的嫌疑、都还要更大一些呢。 就是不知这京城之中,可是有那种、只卖上品脂粉的铺子吗? 不过卫光还在查那眉心有痣的仆人之事,此事倒是也不必再用上卫光。 还有今日在快绿阁见到的那人……只是巧合吗? 闵景迟听闻此言,顿时有几分失落,可他也心知按照安珞的说法,这继续去暗访花楼也不过是浪费时间罢了。 ……算了,这样也好,北辰皇子不日便将抵京,安珞既是不来、那他倒也不必再来了。 闵景迟应下之后,安珞也不再多留,向他告别后、便离开了京兆府。 回去的路上,安珞便顺路寻了几家脂粉铺子去逛了逛。 但因着她面上的易容还未卸去,是以在每一家、她都装成了买胭脂讨好新婚妻子的小相公,这样即便多问上几句,也丝毫没有引人生疑,反倒是不知听了多少声、对她那不存在的新妇“好福气”的夸赞。 安珞听得这些,却不免觉得好笑。 说起来胭脂水粉这些东西,她上一世还当真是没少收过,只是她面上有伤,又本就不喜涂脂抹粉,自然是用都没用过几回。 ……得一个胭脂就能被称得上是好福气,那这福气也实在是廉价得很。 想是这么想,但安珞还是在逛得这几家中,每家都买了一些,也不光是胭脂、还有些香粉,也从这些店家的口中打听得知,京城之中只卖上品脂粉的店铺只有一家,乃是东街的点绛唇。 眼见着天色渐晚,安珞便决定明日再去那点绛唇一探。 回到府中,安珞便发现今日这府中甚是热闹,尤其是福安堂和二房那边。 都不用多问,她也猜得到是为何这般。 下午时,她大哥便雇车将伤害昏迷的安珏送了回去,对于安珏身上的伤,两兄妹也已经统一口径。 若真是被人问起,他们就只会说是安珏拒不归家,他们情急之下“逼不得已”,这才打晕了安珏,又因“学艺不精”,这才使得安珏不慎摔在了地上,腿也意外断了一条。 不过安珞觉得,现下这家中,至少福安堂那边,应该还顾不上去管这安珏受没受伤。 毕竟安珏之前可是偷了整整十五万两跑出去的,邹氏更是因为这十五万两和娘家撕破了脸皮,眼下这钱可远比安珏那点子伤重要得多了。 只是回想起安珏往日的行事做派,在想到安珏在快绿阁挥金如土、那快绿阁更是隔壁不远处就有一家赌坊…… 这十五万两即便是有剩,怕是也剩不下多少了吧? 安珞心想。 第257章 学的第一 左右这银钱剩多剩少、都跟她们大房无关,自有福安堂和二房那边去苦恼,安珞便也没有再多关注些什么。 她回了漱玉斋,便先去洁面、卸去了脸上的易容,接着便将那些买来的胭脂和香粉都拿了出来,在桌上排成一排,每一盒都拆开来仔细嗅了嗅香味。 时下这些胭脂和香粉,都是各家铺子自己配料制作。 虽然全是脂粉,可因着每一家铺子的脂粉方子都有所不同,是以这做出来的成品自然也就大同小异,颜色上的差异倒是差的不大,但在香味上却的确有着显而易见的不同。 就在安珞查看这些脂粉的时候,安珀也得了她回府的信儿,赶来了漱玉斋。 “大姐姐!” 安珀方一进院子,就欢快地叫了一声,向屋中冲来。 经过昨日那一场被迫的“开诚布公”后,此时在安珀心中,安珞已经成为了她在这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够完全信任,知晓她从何而来、真正是谁的“自己人”。 她本就亲近安珞,如今心中那唯一的顾忌也不再存在,更是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全都黏在大姐姐身边。 只是安珞到底活多事杂,今日一早便就出了府,她也只能一直注意着大姐姐何时回来,一接到消息就赶忙离了绮绣苑、跑到了漱玉斋来。 如今漱玉斋的人得了安珞的吩咐,对安珀早就不再有丝毫的阻拦,安珀一路小跑着进了屋子,看到安珞便眼前一亮,凑到了她的身边。 “大姐姐,嘿嘿嘿……” 安珀轻喘了两息,双眸发亮地盯着安珞,她又唤了一声,直接环抱住安珞傻笑。 她自己也察觉到,自从被大姐姐知晓身份之后,她似乎就对大姐姐产生了一种、类似雏鸟情结的感觉……不过她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 见安珀前来,安珞也暂时放下了手中的脂粉,回手在她头顶轻揉了两下,好笑道:“我这才刚回来不久、你就跑了过来?你这信儿得来的倒快。” 看这丫头跑来的时间,怕不是一直盯着她什么时候回来呢,否则也不会她前脚刚回漱玉斋、这丫头后脚便到。 安珀又嘿嘿笑了两声,也没好意思说自己是吩咐了彩霞去盯着门房那边、等了足有一天了。 “我这不、这不也是还得了别的信要告诉大姐姐嘛。”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拉着安珞的衣角、撒娇似地晃了两下,余光扫到桌上正一字排开地摆着些什么。 这是胭脂……和香粉? 安珀一怔,定睛转头再看,这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大姐姐你这是在……这是要化妆?是一会还要出门吗?”她猜测道。 她很少见大姐姐会用这些,上一次见到……好像还是在花朝节呢。 “不,我只是买来看看。”安珞微微摇头,倒是回想起昨日安珀上了香粉之事。 看了眼桌上她已经查看过的那部分,便伸臂一揽,将看过的那几盒全塞进了安珀怀中。 “给,你不是喜欢这些吗?拿回去用吧。” “呃……” 安珀莫名被塞了一怀的香粉和胭脂,却是整个人一僵。 昨日将一切事情都说开后,她也回想起大姐姐问她是否擦粉时、神情就有些不对,便问起了此事缘由。 安珞虽没有说的太具体,但也说了近日京中追查的北辰细作和脂粉的香味有关。 安珀也只能暗叫一声倒霉,想她平日里明明是不擦这些的,就昨日心血来潮、臭美了那么一回,结果还得了这么个下场……如今她再看到这些脂粉,就只觉得后颈发凉。 “呵…呵呵……呵呵呵……”安珀傻笑了两声,悄悄将那满怀脂粉又放回到桌上,“那…大姐姐你这是为了查——” 接收到安珞淡淡扫来的目光,安珞识趣地双手食指在唇前交叉,示意自己闭上了嘴巴。 ……原来是为了此事,那大姐姐买这些来、应该也是为了查那细作了。 想起安珞之前说的那线索主要是“香味”,安珀便也好奇地又拿起一盒香粉打开,嗅了嗅味道。 她连着闻了几盒,便发现这香味都有些陌生。 “没有‘点绛唇’的脂粉吗?”安珀有些好奇地问道。 安珞闻言,正查看新一盒胭脂的手上、便是一顿。 她转头看向安珀:“你知道‘点绛唇’?” “知道。”安珀点点头,“东街的一家脂粉铺嘛,现在也勉强能算是京城第一了。” 安珞有些意外。 不同于四妹妹,她之前已经仔细回忆了一番从前的见闻,却还是对这家脂粉铺子没什么印象。 毕竟她本人对脂粉这类东西一向没什么兴趣,上一世即便是常收常用,也没在这上面分过心神,便是那日常采买,也都是交给了下人去做,是以这京城第一脂粉铺的名号……她是当真完全没有印象。 安珞正兀自思索着,就听安珀又道。 “……说起来,我本来也没怎么注意过这家,只是听人说过,这点绛唇原本也就只是以及普通的脂粉铺子,和什么含香坊之类的也没什么分别,后来是学了锦绣阁的办法,这才从一众店铺中脱颖而出,成为如今这京城第一的。” 安珞闻言有些诧异:“学了锦绣阁的办法?锦绣阁的成衣铺子,那点绛唇卖的却是脂粉,这其中又有何可学?” “学不了制衣、还可以学经营之道嘛,锦绣阁最大的特色,不就是每一件衣服都是独一无二?真要说起来锦绣阁在京城之中其实该算是新店,常娘子来京也没多少年头、根基不深,当年就是靠着衣不二做的卖点,这才能在所有成衣店中异军突起,得了这京城第一的名号。” 安珀微耸耸肩,继续解释道。 “点绛唇就是学了这点。” 第258章 无二之香 “独一无二……这脂粉如何能做到独一无二?”安珞不解。 虽说她今日去的那些脂粉铺子,都是一家一个方子,要说一家的脂粉在京城一众脂粉中是独一无二的那也没错,可这样一来每一家又有什么分别?又如何就单单成就了点绛唇这一个? 听安珀的意思,这点绛唇学的“独一无二”、分明是锦绣阁的衣不二做,也就是说这点绛唇真正的独到之处,应该在于它每一盒的脂粉都各有不同。 但脂粉又不是衣裳,能研究出一款方子已是不易,这又如何可能? “要说这个…那点绛唇的老板也的确是厉害,脂粉这东西,每一盒一种颜色这自然是不行的,所以他就研究在脂粉的香味上做起了文章。”安珀向安珞说道。 说来也巧,大概是因为这点绛唇是学着锦绣阁的方式、才成了这京城第一,因此常娘子对这点绛唇很是关注了一段时间。 是以,安珀之前偶然注意到这点绛唇的脂粉时,很轻易就从常娘子那里、将这点绛唇基本了解了个透彻。 她继续解释道:“据点绛唇的老板说,他们点绛唇的脂粉在不同的冷热情况下、不同的皮肤上,所展现出的香味都会有所不同,因着每个人体温、和皮肤都各有不同——” “——所以每个人使用他们家脂粉时,产生的香味也就都是独一无二的!”安珞也明白过来,接口说出了后半句。 看着安珀点头确认了她的猜测,安珞心中却又升起了一抹狐疑。 “当真能做到千人千香、各不相同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安珀偏偏头,圆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凑近了安珞身边、神神秘秘地说道,“不过我之前也好奇这一点,就专门去注意过一算时间……我感觉其实还是一种香味、大差不差,只是那卖家的虚假宣传、和买家和心理作用罢了。” 自从被大姐姐知晓了真实身份,安珀言语之中也不再似以前一样小心措辞了。 各种安珞听得懂或听不懂的词,就都从她嘴里冒了出来,但安珞连蒙带猜、倒是也不妨碍能听懂。 见大姐姐一副沉思的模样,又知这事情的重点就在于脂粉的香味上,安珀也就更上了几分心,拿过桌上那些各家的脂粉嗅了一遍,又仔细进行了一番回想。 “……不过说起来,点绛唇的脂粉确实也是有独道之处在的。”她说着,放下了手中闻过味道的一盒脂粉,又补充了一句道,“和这些脂粉相比,倒确实是点绛唇脂粉的香味更好闻而自然。” 听到安珀这句话,安珞也回过神来,她看了眼桌上的脂粉,想了想,还是站起身走到书桌旁,迅速写了一张字条,说明了点绛唇的脂粉据说千人千香、各有不同一事。 接着便叫来绿枝,让她将字条送去京兆府尤文骥手上。 这千人千香是真是假她此时还不得而知,不过既然有这么个说法,又有杜翎远那犬鼻在,或许这会是一条找出那细作的线索也说不定。 ……反正总好过杜翎远那厮拖着靖安司和京兆府的人、在花楼之中徒劳。 通知了尤文骥,安珞也就暂且将此事放了下来,只准备明日、再亲自去那点绛唇看看。 她重坐回到桌边。 “你刚刚进门时,说得了什么信要告诉我来着?”安珞想起安珀之前的话,略思索了一息、便也大概猜到了是何事。 被安珞一提,安珀也回想起了自己来时要说的事,也知道这是正事办完,大姐姐有空与自己闲聊了,忙亲亲热热地凑到安珞身边。 她微微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正色道,“是福安堂那边,今天下午,安珏被人给送回来了!” “哦?”安珞微微挑了挑眉,佯装出了几分惊讶,给自己倒了杯茶,“送回来了? 安珀猛点了两下头,表示自己所言非虚,又继续说起自己打探到的消息。 她说道:“听说安珏是昏迷着被人送回来的呢,回来时身上好多地方都有伤,不止是伤了脑袋、这腿也断了一条,其他擦伤之类的就更不用多提了,反正是伤得很惨!” 伤得很惨…… “也不至于算伤的很惨吧?” 安珞垂眸轻抿了一口茶水,微微勾唇。 “后脑上那一下、也不过就是皮肉伤,这人虽然当时是昏过去了,可将养上个三五个也就能好转。” “腿是断了一条没错,可在骨伤中也不算重,连大夫都不用看,养的时间长一点,一个月也就没什么大碍。” “至于擦伤……不过是拖拽时候的一点痕迹罢了,更是连伤都称不上了。” 安珞轻笑。 不同于安珞这边说起安珏伤情来的风轻云淡,安珀在另一旁却是听得目瞪口呆。 她可是知道大姐姐才回来不久,回来后也是直接回了漱玉斋、没有去过福安堂或是二房那边。 既然如此,大姐姐究竟是如何还能对安珏的伤情知道的这般清楚?就像是亲眼所见一般……等等,亲眼所见!? 安珀下意识便发出了一声惊呼:“安珏是大姐姐你——” 这惊呼到一半,她才回过神,赶忙又住了嘴,将音量放低。 “……他是被大姐姐你打的吗!?”安珀小声问道。 “我可没打他,”安珞放下茶盏,面上一派淡然地看向安珀,“我不过就是帮忙‘管教’了一下、这偷盗太夫人钱财、久不归家的不孝子罢了……那擦伤可是大哥干得。” 不过此时听四妹妹说起这事,安珞倒是觉察出几分奇怪了。 她下手并不算太重,当时给安珏脑袋上来的那一下,也主要是想打晕他省些麻烦罢了。 按照她的估计,眼下安珏应该早就醒了才对,怎么如今听来,却好似其他人都还不知道、这安珏是被她和大哥打伤的呢? “安珏是到现在还没醒吗?”安珞问道。 按理来说、也不该如此啊……她对自己下手的轻重还是有自信的。 安珀却是对安珏本身如何、也不怎么关心的,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这才不确定地说道。 “醒了吧?我记得他好像是醒了,福安堂那边还逼问被他偷走的银钱下落来着……对!应该是醒了!”安珀点点头肯定道。 安珞微微眯眼,屈指在桌上敲了敲:“那可就奇怪了……他这是没有跟福安堂和二房便说起是被我打的吗?” 想来应该是没说,不然依着那边的性子,就算如今对她心中畏惧、不敢随意招惹,可这好不容易寻到的由头,怎么不也得来她这闹上一番、才能作罢? 安珀倒是没有多想。 “可能是他害怕大姐姐的威仪,不敢说了吧。”她狗腿地笑笑。 安珞闻言也好笑地看了安珀一眼,指尖戳了戳她的额头。 安珏啊,那可是个当面胆小如鼠、背后却胆大包天的性子,若是福安堂和二房那边能挡在他前面,他怕是巴不得有人替他报这断腿之仇吧? 那就是……想隐瞒什么事了。 看来福安堂那边,应是注定、再见不到那十五万两的银票。 第259章 非府中人 第二日一早,安珞又是早早便出了门。 她本来只计划着今日要去那点绛唇走上一遭,可因着昨日的一些发现,还是得先再去天香楼一趟。 自重生之后,安珞几乎没有多少空闲,遇到的事更是一件接着一件。 而这京城中本是有三名影卫,原本也足够她差遣,可自从莫阳和甘湘先后离京后,只剩卫光一人后,这事情一多,倒是有了些捉襟见肘之感。 不过卫光却是早预料到了这点,自甘湘走后,就在得到安珞应允后,挑选了几名临近京城的影卫、召进京来。 既确保了临近各地、依然有影卫留守,不会使得影卫间的联络中断,又使得京城的人手重新充裕起来,以便能更好地完成安珞下达的命令。 只是对于这些后来的影卫,安珞治最开始见了他们一面,之后便统一交给卫光去统领调度,她若有事、依旧只找卫光一人。 人手多了之后,这办事的效率自然也就更快。 也是正巧,安珞今日一到天香楼便得知,她之前让卫光去查的、那右眉有痣的男人之事,如今已经有了些进展—— “不是我府中的人?”安珞眉头微蹙,对这个结果有些意外,“你能确定吗?府中所有人都排查过了吗?那男人当真不是我安远侯府的仆人?” 早在她听樊夫人第一次提及那右眉有痣的男人后,她便怀疑那男人乃是她们侯府的仆人——而且很可能是就是福安堂、邹氏身边。 可也就是因为那男人在毁她容貌这一事中,实在是至关重要,所以安珞甚至未曾对自己的丫鬟询问、或是提起过此事,为的就是杜绝任何一点打草惊蛇的风险。 她将此事完全交给了卫光去查,卫光自是也不敢懈怠,只是这查出的结果……当真是出乎了两人的意料。 “是,属下能确定,那男人不是——至少如今不是安远侯府的仆人。” 卫光拱手肯定道, “我派了另一名影卫前去,选定了邹太夫人手下一名管事,伪造了一个那管事远房亲戚的身份。接着又哄骗得了那管事的信任,央着他帮忙到侯府中寻了个差事,影卫暗查了这几日、确定没有疏漏了才敢回报与您知晓。” “不是府中之人……”安珞屈指在桌面上叩了叩,低声自语道,“那他又是如何接触到邹氏的?” 听说早年间,她祖父还在世之时,邹氏仗着侯爵夫人的身份,在京城贵眷圈子中还颇有几分名号。 可待到祖父去世,她爹承袭爵位,刚开始那几年,因着她爹远在边关,邹氏独在京中便心思活泛、私心偏袒亲子,便到处拉找关系、想给安平桧某个差事,为日后铺路。 然而安平桧实在是个付不起的阿斗,邹氏又贪心不足,那些肥差要职安平桧根本就无法胜任,十天不到就捅出了篓子。 而那些闲散差事,邹氏又看不上,明里暗里的都是不满。 这时间一久,京中也就都知道、邹氏和安平桧这对母子是个什么秉性。 再加上老侯爷去世人走茶凉,安平岳又在边关声名渐显,原本交好那些人自然也就慢慢与邹氏疏远,不愿再来费力不讨好地帮衬她、反惹那一身骚。 就这样,邹氏便开始被京城贵眷们冷落,她又不是个能委屈自己、笑语逢迎的性格,后来便渐渐几乎连大门都不出、极少与人走动,只做那屋里横了。 邹氏既是大门都不出,那右眉长痣之人想要搭上邹氏这条线,自然也就只有他进府来这一条路才对啊…… “那就查一查最近这一年中、尤其是从我遭遇的那场走水开始,有没有什么原本的府中之人离开。” 安珞整理好了思绪,向卫光吩咐道。 “不光是府中仆役、还有那些粗使短工、又或是与府中有来往的商贩车马,只要是有机会进出安远侯府的,就全都查上一查,我就不信一个大活人,还真能凭空化了烟、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是!”卫光应了一声,“只是……侯府人员庞杂,一年内涉及到的人员更是众多,我们还要小心不被他人发现,怕是还需要一段时日才能查得清楚、确保没有遗漏。” 安珞微点了点头。 “不急,慢慢查便是,左右我这面伤也不是一日半日了,也不差这几天……” 她说着,又想起了今日来此的原因。 “除了这件事,我倒是还有另一件事要拜托你去查。” 卫光闻言,又一拱手,等待安珞下令:“符主请讲!” 安珞摆摆手、示意卫光不必多礼。 她继续说道:“你去查查看,此处原本的那个小二,在离开天香楼后的这些时日中,都做了些什么、又和谁有过接触。” “是……赖掌柜的那个侄子?”卫光很快便想起了安珞说的是谁。 安珞微微颔首:“对,就是他。” 第260章 有些年头 昨日离开快绿阁时,安珞在不经意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虽然当时只是余光中看到了一眼,可后来她再仔细回想,却越发觉得自己没有看错。 只是以上次,安珞与那小二有过的接触来看,那小二根本就不具备做细作的能力,因此安珞本也没将他放在心上。 但后来,在她发现安珏似乎是在遮掩着什么后,她便直觉那小二的出现,或许也不是完全的巧合了。 ……那便查查吧。 就算她根本不在意安珏的事,也完全不将那小二放在眼中,可这理不理会的暂且不提,只说若真是有人妄图算计到她头上,她总不能毫无所察, 嘱托好卫光后,安珞便先回了趟府中,准备换一身装束。 毕竟她如今在京中也算是个名人了,尤其这一身男装加帷帽的样子,几乎是在明晃晃地告诉别人她的身份。 可今日去点绛唇走的这一遭,却是不好这般暴露。 因此安珞换了裙装、挽了发髻,又特意让紫菀给她专挑了许多赤金的首饰,给自己假定了一个初入京城不缺银钱,但又没多少见识的、富家千金的身份。 为了更好地展示她这满头的“贵”气,安珞今日便没有戴帷帽,而是换了一张金丝绣边的面纱。 嘱咐好紫菀和绿枝记住她的新身份后,主仆三人便出了门。 这府中的马车上都有侯府的标志,自然是不能坐了,安珞便带着两个丫鬟先去租了辆马车——自然也是挑的最贵的——之后才坐着马车、前往东街。 这点绛唇倒是并不难找,马车方一到东街,安珞便掀开帘子向着街上那众多铺子打眼一望—— 那最是热闹、女客最多的一家铺子,就是那点绛唇了。 马车在铺子前停下,安珞在绿枝的搀扶下缓步走下车来,步入店内。 她刚一踏进店门,那满头金灿便晃了店内众人的眼。 瞥见柜台那边的掌柜、也将视线落在了她这满头金光上,安珞眸光微闪,顿时计上心来。 “这就是号称京城第一的脂粉铺子?我看这与我们那儿的、也没什么区别。” 安珞佯装嫌弃地瞥了眼旁边架子上的胭脂,微微蹙眉说道。 “还真当是什么新鲜的呢,让本姑娘揣了这么多银票来……原来也都是一样的玩意儿。” 十足十一个骄纵无礼的富家小姐。 虽然安珞早就让两个丫鬟有了些准备,可眼下小姐骤然间变了性子,绿枝还是有些发懵。 好在还是紫菀反应够快,上前一步扶住安珞,让这场戏继续上演。 她接口说道:“小姐说的是,奴婢看这店也确实没什么特别,只是脂粉而已、哪还没有呢?您若是没了兴致,那我们便回去吧,左右您又不缺脂粉。” 安珞闻言,高昂的头微点了一点,转身便要出门。 “……我看这京城也不过如此,跟着爹爹进京这一趟,倒也没发现什么好东西,本还想着多买几盒回去,送给赵小姐、钱小姐她们,结果就这般普通的东西,真送出去我还不得被她们笑死?” 她一边假意向紫菀抱怨着、观察着那边老板的反应,一边就真作势向门口走去。 而绿枝虽然还没弄懂眼下这是什么情况,却也总知道不能拆台,也就默默闭了嘴跟上。 这点绛唇既然能得个京城第一的名号,脂粉的定价自然也比别家更贵上一些,随便一盒都要个三五十两。 虽然三五十两的价格着实不菲,可脂粉这东西,一盒少说也能用上个两三个月,多说的话、用个半年一年也不算慢。 就算京城之中、多贵女富户,可能一次买上好几盒的,也依旧是点绛唇的大客人。 是以,不出安珞所料,她那“多买几盒”的话一出,掌柜原本还带着些犹豫的眸子瞬间一亮,忙三两步就向她这边追了上来。 “小姐且慢!” 安珞脚步微顿,唇角微勾了一瞬,待到再回头时、眼中却已浮现出了几分似真非假的不耐。 她昂首瞥了那掌柜一眼,并未开口,可目光之中傲慢尽显。 点绛唇的掌柜是名中年男子,看着大概四十左右的年纪,眉眼低垂、气质随和,这般长相虽看似平常,但也会让人不自觉便生出几分信任之感。 面对安珞的无礼,那掌柜却像丝毫没有感受到冒犯。 他依旧笑容款款,向安珞拱了拱手道:“小姐你好,鄙人姓典,是此间铺子的老板,小姐是来挑选脂粉的吗?可需要鄙人为小姐做个推荐?” 安珞闻言,微微垂眸斜睨了那典姓掌柜一眼,身侧的手却是借着袖口的遮掩,碰了碰旁边的紫菀。 紫菀立即会意,亦是昂首开口道:“不必了老板,我们小姐刚刚已经看过了,你这的脂粉跟别家比也没什么特别,我们小姐可是要买回去送人的,这种寻常的脂粉哪里没有?我们小姐可看不上眼!” 绿枝在一旁听着,却是惊诧地下意识瞪眼,赶紧又低垂下头、掩住面上神色,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暴露出什么来。 ……这光是小姐也就算了,怎么现在就连紫菀,都有这两副面孔了呢!? 难不成是小姐之前嘱咐过什么她没听见?怎么感觉,现在就她自己还搞不清楚、这演得是哪一出的戏文! 安珞也察觉到了绿枝那边些许的异样,她借着抬手扶头上金钗的动作,脚下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将绿枝遮到了身后。 其实比起绿枝,倒是素荷更适合应付今日这般需要机变的情况,只是素荷腿伤未愈,只带一个丫鬟又不符合她这富家千金的身份,她这才带了绿枝出来。 好在典掌柜的注意完全在安珞这正主身上,倒是丝毫没有察觉到、绿枝那边的一点点破绽。 听了紫菀的话,他赔笑道:“姑娘这话说的,鄙人可就要斗胆为我们点绛唇辩上一辩了,您别看我们点绛唇的脂粉看着平常,可这里每一盒,都是独一无二!小姐若是要拿去送人,难道还有什么比这‘独一无二’更加特别、更值得买?” 典掌柜这话一出,安珞似是被吸引了注意、有些意动般转头向典掌柜看来。 她微挑了挑眉、嗤笑了一声说道:“哦?独一无二?掌柜的你可是真敢开口啊,这么普通的脂粉也敢称得上是独一无二?这哪一家的铺子的脂粉不是自家创的方子,说是独一无二,不过就是大同小异罢了,这也能称得上是特别?” 典掌柜很是好脾气地笑笑,向安珞又拱了拱手。 他说道:“小姐说的是,若只论这自创的方子,那这天下这么多脂粉铺子、确实比比皆是,可我们点绛唇能做这京中第一,自是不仅如此!小人说的独一无二,是我们点绛唇的脂粉、每一盒,那都是独一无二,专属于买家一人!” 典掌柜说着,随手从旁边架子上拿过一盒香粉递向紫菀,紫菀接过那香粉,又微微举起到安珞面前。 “每一盒?”安珞面露狐疑地反问了一声,垂眸看了眼紫菀手中的香粉。 但她也只是看了看,却并没有伸手去接,目光微转,在一旁的架子上扫了一圈。 “我说掌柜的,你莫不是在胡乱唬我吧?”安珞眉梢微扬,食指凌空向那架子的方向点了点,“光你这架子上,同样的香粉就不知有多少,就这也敢说每一盒都独一无二?” “哎呦,小姐这话可真是冤枉小人了,小人怎么敢诓骗小姐呢?” 典掌柜连忙笑道,向安珞解释起来。 “小姐别看这香粉看着相似,可实际在每个人手中,那可都是不同的呢……” 典掌柜说着,便向安珞介绍起点绛唇的脂粉来,那一番说辞,倒是和安珞之前、从安珀那里听到的,基本一致。 无非就是说什么点绛唇的脂粉有独家方子,受每个人皮肤和体温的不同,会表现出不同的香味。 而典掌柜为了证明这一点,还特意请安珞和紫菀试用,想用这样的方式,向安珞证明这一点。 “小姐您闻闻看,小人没有骗您吧?虽然用的都是同一盒香粉,可这香粉您用、和您的丫鬟用,这香气可是绝对不一样的。” 典掌柜笑眯了眼,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精光,又拿了一盒胭脂过来。 “您再看看这配套的胭脂,也是同样的千人千香,这般工艺,别说是在这京城,就是在整个天佑、甚至四国之中,那都是独一份的,京中多少达官贵人家的小姐们都证实了这点!要么怎么说我们点绛唇才是这京城第一呢?这难道还算不得是独一无二?” 安珞微微垂首,将擦了香粉的手背轻抬至面前,虽然隔着面纱,但还是隐约能嗅到些许脂粉的香味。 她又如法炮制,拉过紫菀的手也略闻了闻。 安珞眸光一闪,轻笑了一声:“倒还真是千人千香……独一无二。” ……是她的嗅觉不够灵敏还是怎么着?怎么她闻着、这香粉无论是她还是紫菀用来,分明都是一个气味。 听到安珞这话,那典掌柜却是笑得更加开怀,又将手上的胭脂再递了递上前。 “您再看看这胭脂,不光是香味不同,这不同人用来啊、那也是不同的颜色,和您手上那盒香粉正好搭配!”他说道。 “嗯。” 安珞轻应了一声,状似感兴趣地、将那胭脂也接了过来。 “你们这点绛唇的脂粉确实有些意思,这些年来我跟着我爹到各处行商,也去过了不少地方,倒当真是没听说过哪里的脂粉、还会因着不同的人改换不同的香味和颜色……” 她说着,就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又转头看向典掌柜。 “哎,几年前我有一名闺中好友、也曾来过京城,而我今日向人打听起这京中最好的脂粉店时,冉家可是都与我说了、你们这点绛唇的名字,那怎么当时、我那好友却没听说,这京城之中还有这么一间脂粉铺子呢?” 安珞闲聊般地说着,一双眼却是暗暗瞥向典掌柜面上。 “还是你们这点绛唇、实际是家新店啊?我那好友当年来京时,还没有这家店?” 时下,就是开店也要讲究个资历和底蕴,越是经营久的老店,在百姓眼中也自然越值得信赖。 安珞也正是准备借着这般寻常的想法,来摸一摸这点绛唇的底细。 毕竟依她所猜,那北辰细作即便是潜伏在京城,也顶多是几年前才到此处,总不会有太久的渊源。 “哎呦,这哪能啊,我们点绛唇可不是什么新店,早从小人的爷爷那辈儿,就一直经营着这脂粉铺子了,算下来到现在、那可是有年头了!只不过啊,我们这店原本可不叫这个名字。” 典掌柜闻言又是笑笑,向安珞继续解释道。 “这千人千香、千色的手艺,那也是小人最近这几年才琢磨出的玩意儿,也是在琢磨出了这手艺后,才请人帮忙改了店名,叫做现在这‘点绛唇’。” 安珞听这话时,也一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典掌柜的神情。 见他说起这些时神色自然、倒也不似在说谎。 “照掌柜的这么说,您家这店可是开了得有几十年、也算是老店了。”安珞轻笑道,“我爹就总是对我说,这买东西啊、就得买老店的才好,越是开得久的老店,这底蕴也就越是厚重,东西也越好。” 典掌柜听到安珞这话,顿时喜笑颜开:“可不是嘛!难怪小姐眼光这般好,原来是因为令尊也见识非凡!令尊说的还真是正理!我们点绛唇就是那最正经的老店,可不像那有些店家,空占个京城第一的名头,实际上那都是半路出家,店都没开上几年……” 安珞闻言笑笑,将手中的胭脂递给紫菀。 虽然典掌柜这般说了,但是真是假她还得再从别处去问问。 不过这事倒是不用交给影卫去办了,这要查一间店铺、或是一名京中百姓的过往,还是通知尤文骥、由京兆府那边来查,才会更快。 “这种、这种、还有那边那三种……胭脂和香粉是配套的?嗯,那就每种都拿一套吧。” 第261章 每人一份 带着各五盒的胭脂和香粉、花出四百多两银钱后,主仆三人这才在典掌柜那抑制不住的笑脸欢送下,离开了点绛唇。 待到上了马车,安珞便随手将头上的金饰一件件拔下、丢给绿枝去收着。 这赤金的首饰贵是贵,用来露富也算直接,可这沉也是真沉。 这么重的东西一直顶着脑袋上,纵使她习武力强,可这脖子也还是少不得受罪。 将所有首饰都拆了个干净后,安珞这才扭了扭脖子、轻松了许多,又从紫菀那要来了刚刚买回的共十盒脂粉,一一查看。 不得不承认,就像四妹妹所说,这点绛唇脂粉的香气,的确是比她昨日买的那几家脂粉的香味、要更好一些。 但若只是这一点点香味的优势,可抵不上这每盒贵出的十几二十两银子。 安珞随便挑了一盒胭脂,以指腹沾了少许化开,在手背上涂抹出一道红痕。 “伸手。” 在安珞的示意下,绿枝和紫菀也先后伸出了手来,被她涂了一道在手背。 将两个丫鬟的手背拉着靠到一起,安珞又伸出手与她们并排,三道胭脂留下的痕迹便一同进入视野,安珞看了一眼、便微挑了挑眉。 “能看出这三种颜色有什么不同吗?”她问道。 两个丫鬟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小姐、以及对方的手背,一时间都有些不确定起来。 “奴婢看着……小姐手背上胭脂的颜色,似乎比奴婢的这道要更深一些?”紫菀试探地说道。 “哦?”安珞对紫菀这回答不置可否,只朝着绿枝又晃了晃手背,“你呢?可是也和紫菀是同样的想法?” 绿枝闻言却是挠了挠头,又仔细看了好几遍,却也还是没看出哪里深又哪里浅。 想想她自己,之前在店里帮不上小姐的忙也就算了,现在就看个颜色她都看不出来,绿枝不禁有些颓然。 但她犹豫了一下后,也还是实话实说道:“呃、奴婢这边看着……实在是、实在感觉这都是一个颜色啊,看不出什么区别来。” 绿枝这话让安珞又挑了挑眉,她缩回手轻嗅了一下,又拉过两个丫鬟的手闻了闻。 “那你们再来闻闻,这香气上呢?可是有什么分别?”她又问。 按照那典掌柜的说法,这胭脂在不同人用来,颜色和香味都应不同才对。 两个丫鬟便也都听话的去闻了一遍。 这一次,紫菀是说,觉得安珞手上的胭脂、香味要更浓一些,而绿枝却依旧只回答了四个字——没有区别。 得到了这两个丫鬟给出的这两种不同的回答后,安珞便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一路晃悠着回了侯府,结算了车钱后,安珞便带着两个丫鬟、回了自己的院儿。 回到漱玉斋后,安珞又找来了青桑和素荷,用同一盒胭脂,在青桑和素荷的手背上、也抹了一道,再让几个丫鬟来比较,五人手上的胭脂又各有什么区别。 “……青桑手背的这道胭脂,颜色似乎比我们几个更深一些,但还是比不上小姐,香味……好像是素荷那一道最淡。”这是紫菀这次又斟酌了半晌后的回答。 “奴婢看、这还是没有区别!”绿枝倒依旧是答得干脆。 青桑却是完全不解安珞此举的深意是何,也不知什么点绛唇和千人千香,听到两人这大相径庭的回答,只觉得诧异万分。 她略犹豫了一下,想着到底绿枝姐姐跟小姐更久,也更得小姐从爱,因此最终还是选择了跟从绿枝的答案。 她觑着安珞的脸色、试探性地说道:“这…奴婢也觉得……没什么区别?” 安珞倒是看出了青桑这回答并非真是心中所想,仅仅只是在揣摩她的心思,便也就略颔了颔首,又转头看向最后一人。 她问道:“你呢,素荷,你可有看出分别?” 素荷却似是正想这些什么,被安珞这一唤才微微回神,望着桌上那共十盒的脂粉,低垂了垂眼。 “这是……点绛唇的脂粉吗?”她轻声说道。 “你识得?”安珞略有些惊讶,微挑了挑眉、抬眸看向素荷。 自从上次在时仁堂、与那芮秀才起了那一场冲突后,安珞便从各处,打听了一些素荷家中之事。 也知晓素荷原本作为秀才之女,也算是个小家碧玉,自小衣食无忧,只是也说不上什么大富大贵罢了。 这点绛唇的脂粉,一盒就要到了三五十两银子,而素荷之前在家中虽不算是被苛待,但也是在继母手下讨生活,那芮秀才对她也只是平常,算不得有多宠爱,自然是不可能给她买这点绛唇的脂粉。 即便这点绛唇在京中,是有那么个京城第一的虚名在,可到底这传得广的、也只是个名头而已,若只看脂粉盒子,与别家的脂粉也无甚太大的区别。 因此,素荷能认出这点绛唇的脂粉,定然绝非是仅因为、她曾听过这家铺子的名头,这么简单。 素荷听到安珞的问话,微抿了抿唇没有立刻作答。 正如安珞猜测的那般,素荷的确是因为曾见过、更准确说是仔细看过这点绛唇的脂粉,才会这么快便认了出来。 那还是……洪继贤到她家下聘定亲那日。 一切都定下后,洪继贤说她已经是他的未婚妻了,他对她自当疼爱,于是便拿出了他自己攒下的所有私房,带她上了街,说是要给她买些首饰脂粉。 然后逛着逛着,两人便路过了那间点绛唇。 她当时虽没见过这点绛唇的脂粉是什么样子,可多少也听说过一些,早便知晓他们买不起,所以一开始本是根本没准备进门。 可洪继贤却并不知晓这些,只以为这女子的脂粉不过几两银子的东西,自己直接便进了店。 洪继贤如此,素荷自然也就只能跟进店中,接着便是他被那脂粉的价格吓到,只能勉强说了几句没看上眼,又带着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店面。 离开后洪继贤少不得也有几分尴尬,可她还记得,他当时红着脸向她道歉,说是苦了她,说待到日后高中,一定为她将点绛唇的脂粉全都买上一遍。 其实她平日里也并不怎么会涂脂粉的。 她就只是因为洪继贤的那一番话,将点绛唇脂粉的样子深深记在了脑海, ……当时的她还真以为会有那么一天。 “奴婢以前,确是…碰巧见过那么一回。”素荷将自己从记忆之中抽离,微垂了垂头,回答了安珞的问话。 安珞闻言,不动声色地看了素荷一眼,倒是听出她这话中的“碰巧”实在刻意,似乎是对什么的掩盖。 但她也并没有深究些什么,只微点了点头,再次发问。 她说道:“既是能看出这是点绛唇的脂粉,那你对那点绛唇,可是也有几分了解?” 素荷轻点了点头:“奴婢只知道点绛唇的胭脂和香粉,能做到千人千色、千人千香,每个人使用后的颜色、香味都独一无二,也正是因为这一点,点绛唇才成为了京城第一的脂粉铺子,这家店中最便宜的一盒脂粉……都要三十二两银钱。” 三十二两,这是她当时特意留意过的、最便宜的那一盒,所需的银钱。 “三十二两!?”一旁的青桑闻言,忍不住小小地惊呼了一声。 接收到安珞淡淡瞥过去的目光,她这才惊觉自己不该出言,赶紧又低下头为自己出言无状请罪。 “小姐……我、我是没想到这脂粉竟这般贵重,一时惊讶出声,请小姐恕罪。”青桑慌忙垂首福身道。 安珞倒也不在意这等子小事,挥挥手让她起来。 见小姐没有责怪自己,青桑微微松了口气,又瞄了眼自己手背上的那一道胭脂,只觉得这一道就是好多文钱。 她想了想刚刚素荷说的那些话,又想了想自己刚刚的回答,再看看其他几人手背上的红痕。 倒是越看越觉察出,似乎真得是每个人手上都是不同的颜色来。 “小姐……”她略犹豫了一下,还是又开了口。 眼见安珞又看向自己,她忙露出一个笑脸,小心又道。 “奴婢刚刚仔细又看了一遍,也觉得这颜色好像的确是有些区别……啊就和紫菀说的一样!小姐手上那一道的颜色最深!” 这可是三十二两一盒的胭脂啊!又有京城第一的名头在。 现在看这一人一种颜色……明明越看就越是明显啊!她刚刚怎么就没看出来? 听到青桑改口,安珞又是挑了挑眉,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背上,那被称为是颜色最深的那道红痕迹,微微勾唇。 “是吗?那看来这点绛唇,倒还真并非是徒有虚名的店。” 她淡淡说了这一句,便也没有再多问什么,从桌边站起了身,微抬了抬下巴向桌上那一堆脂粉点了点。 “你们四人,一人挑一套拿去用,剩下一套送去绮绣苑,拿给四妹妹。” 这颜色的香味究竟是不是独一无二暂且不论,单说质地的话、这点绛唇的脂粉也同样算的上是上品了。 那小丫头不是也擦粉嘛,只是以她明面上那点子月银,估计也不敢买什么好的脂粉来用,也送一套给她去玩吧。 安珞说完了这一声吩咐,便转身进了内室,留下几个丫鬟的反应、却是各不相同。 绿枝随了安珞,平日也不怎么用这些脂粉,闻言微愣了一下,也没放在心上。 紫菀倒是有偶尔擦粉的习惯,但她平日用的也都是下品的脂粉,突然得了这么一套脂粉自是有些欣喜,但还是记得、先挑了其中最贵的一套出来,准备一会送去绮绣苑、给四小姐。 青桑却先是一愣,随即心中一阵狂喜,面上都因为激动而红了几分,望着那桌上的一盒盒脂粉,就好像见到了一堆堆的银钱。 只有素荷,闻言怔怔望了安珞去往内室的方向好一会,直到绿枝将分给她的那一套塞到她手中,才终于回过神来,握着那脂粉的手指微颤。 回了内室后,安珞便到书桌前又铺了一张纸,将她今日到点绛唇了解、试探、以及推测出的一些信息,一一在纸上写明,又请尤文骥配合她筹备一个计划。 写完这封信,又派人将其送往京兆府后,安珞也就少见地空闲了下来。 远的暂且先不提,只说最近这几件事—— 那右眉长有黑痣之人的身份还未查出,小二和安珏是否有关联、也是今日才嘱托卫光去查验,这两件事都要先等卫光那边的回信,眼下倒是还急不来。 而北辰细作一事,她目前的线索也就停在了点绛唇这里,虽是有了些猜测,可也需要机会证实,总要先等京兆府那边调查的结果出来。 还有那北辰使团抵京的时间也越来越近了,那六公主和她三表哥之间…… 既是空闲,她不若明日就直接去寻她三表哥、问上一问。 算算日子,明日隆贤馆休沐,她也正好要去太师府看看外祖母和舅母她们。 早在花朝节之后,外祖母就送了信来,说许久不见分外想她,叫她去太师府相见。 只是她这里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先是太清观、又是时仁堂,回来后又碰上了这北辰细作之事,这才一直都没腾出功夫,去太师府看望徐老夫人。 如今终于是得了闲,她自然是要赶紧去太师府走上一趟。 定了明日去看外祖母,安珞便又着人送了信去太师府,约定好明日去拜访。 她上次去太师府时,还是为的裴大人脱罪之事去寻她外祖和舅舅。 后来裴大人获释、她大哥和裴家小姐的亲事定下后,他爹倒是带着他大哥去了一趟徐太师府,将这一婚事告诉外祖和外祖母。 而她那时已经紧接着又去忙起了太清观一案的调查之事,因为未曾一同前往,只听得她爹后来提到,外祖和外祖母对这桩婚事、都很是满意。 说起来最近这段时间,她参与的事也着实是不少。 即便那些事大部分都是秘密进行、未曾对外张扬,但也不可能完全瞒得过太师府的眼睛。 外祖一家都是待她至亲至诚之人,若是明日外祖他们问起…… 如实相告便是。 第262章 眼中世界 第二日上午,安珞如约前往了徐太师府。 侯府的马车才刚停到太师府门口,早便得了吩咐的下人便忙去禀告了徐老夫人,安珞的到来。 是以安珞进了府门、还没走多远,便听到了有人迎她而来,远远便见到了她的表嫂何氏、扶着徐老夫人出现。 “珞儿!” 徐老夫人也远远看到了安珞、开口唤了一声,脚下也不自觉又更加快了几分。 安珞忙也大步迎上前去,来到徐老夫人面前。 “外祖母!”她笑着直接凑到了徐老夫人无人的一边、挽住她的胳膊,又微微偏头向着何氏也颔了颔首,唤了一声表嫂。 何氏听到这声,也大方地向安珞点了点头算作回礼。 而徐老夫人见到许久未见的外孙女,却是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线。 她拉着安珞的手轻拍了拍,嘴上却玩笑着怪罪道:“你这孩子,都多久没来看望你外祖母了?小没良心的丫头,我若不差人去叫你啊,你是不是就一点也想不起我这老婆子了?” “这哪能啊外祖母!我这实在是之前有要事、脱不开身,这不这两日得了闲、就赶紧来找您了,外祖母大人大量,我给您赔个罪,您就肯定不会再怪罪我了,对吧?” 安珞笑着对徐老夫人讨了个饶,又退开一步,郑重向其鞠了一躬, 然而她才拜了一半,就被徐老夫人一把拉住,扶了起来、重拽回身旁。 “你这孩子,作的这是哪门子的怪?” 徐老夫人嗔怪似的轻拍了安珞一下,便又亲热地拉着她去往正堂。 “外祖母哪里就会真得怪罪你了,要怪也是怪你这丫头太过客气,要来你随时直接来便是,怎的昨日还特地提前送了信儿?” 安珞抿唇笑笑,又重挽上徐老夫人的臂弯:“我这不是想着,您这般宠爱我,早些跟您说一声,我还能多贪得一口好茶饭,您今日肯定是特意给我多准备了不少珍馐美味,我猜得可对?” 这还是她上一世发现的、外祖母的一个习惯。 每次提前知道她要来太师府时,外祖母都会特意吩咐厨房,准备好她喜欢吃的那些菜。 最初她只是觉得巧合,还以为是外祖母和自己口味相近,因此每每端上来的都是她喜欢的菜色。 后来她才想明白,外祖母已经年老,自是更喜欢那些清淡、软烂的吃食,这口味上又如何会与她这般相似?不过是疼她、宠她罢了! 突然被安珞提起此事,徐老夫人不由得一怔,一旁的何氏却是忍不住轻笑出声。 “珞儿这话可真是说对了,祖母昨日一接到你的信儿,就连忙吩咐厨房定下了今日的菜色呢,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祖母可是记得比谁都更清楚一些!”她说道。 听到何氏这话,安珞笑得更是开怀,即便她对这吃喝饮食方面,早就没了那么多的讲求,可外祖母的这份心意,才最是让她觉得温暖。 “我就知道,外祖母是最心疼我的人。” 因着今日是到太师府做客,安珞便没有戴帷帽,而是换了面纱。 虽是薄纱遮住了下半张脸,可她此时这一笑,还是露出了眉眼弯弯。 徐老夫人被安珞这一句哄得也是面上带笑、心中妥帖,她轻声笑骂了一句,手上却是将安珞拉得更紧了一些。 三人说笑着就到了正堂,安珞便又见到她的外祖徐太师、舅母卫氏、二表嫂文氏、还有三表哥徐煜也都在。 她下意识多看了徐煜一眼,便又去与众人一一见了礼。 一番礼毕过后,众人纷纷落座,便围绕着安珞、又聊了起来。 徐老夫人也就自然问起,安珞之前那一段日子里、到底都在忙着些什么来。 想到之前,自家老头子对自己说的那些猜测,她还先行叫退了服侍的下人,正堂之中也就只留下了自家人。 安珞昨日便已经想到可能会被问到此事,眼下真被问起,也就一五一十地娓娓道来。 从她最初参与失踪案的调查开始,她是如何发现了失踪女子之间的关联、如何夜探李府、再到后来如何发现那隐藏在失踪案后的一整个案件…… 再有花朝节后,她和安瑾一起前去围困太清观、与假玄一的搏杀、发现神像之下的地牢,以及后面再次发现不对后的救人和抓人…… 还有她在时仁堂那段时间中的所见所闻,为女拼命的母亲、被母亲不管不顾硬要带回家中的女儿、为着银钱而来的亲人、逼迫女儿自尽的秀才,又或是那些组中选择留在时仁堂中的姑娘们…… 随着安珞的讲述,在场众人都听得瞪大了眼,时而屏息、时而惊呼,听到动人处也忍不住撒下几滴眼泪。 尽管安珞只是平常地讲述了她看到、听到的那些经历,可也正因为这些都是真实发生之事,听到众人耳中耳中,反是比那些戏文话本更动人心弦。 几名年轻些的女眷听着这些、都禁不住哭成了泪人,徐老夫人那拭泪的帕子也换了两条。 徐煜听得安珞讲述的那些凶险,却是忍不住热血上涌,恨不得能以身相替、与那些恶人搏杀。 徐老太师却是一边将安珞所说的这些内情,与他原本的一些了解和猜测一一对应,一边静静打量着安珞,仿佛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这外孙女一般。 要说安珞这孩子,自小是生在边关、养在边关,他也是直到去年、安平岳举家回京时,才第一次得见。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孩子的时候,只一眼就让他想起了他那死去的慧沁,若这孩子闭着眼、只看五官样貌,她和她娘少说也像到了八成。 就连老婆子后来也说,她看到珞儿时、有那么一瞬,以为是沁儿回到了他们身边…… 不过一旦仔细去看珞儿这孩子的一双眼就会知晓,她绝非是同和沁儿一样温婉的性子,骨子里倒更像是继承了安平岳的勇武和果敢。 那时她的那一双眼,竟是既不像是一般的女子、只注意得到家宅之内,亦不若那些男子、一心盯着朝堂之间。 她就好像是万事都在面前,又好像万物皆未入眼,还未曾将自己框定在某一方特定的天地之间。 他当时只觉得那是一双很有趣的眼,也好奇这孩子最终会看到一个怎样的世界。 只是后来那一场走水,倒是叫这孩子还未曾去多看看这世间,便又缩回了那一间屋内。 他虽是心疼,却也知晓这并非靠他之帮扶能解决之事,能否走的出来,最终要靠的也就只有这孩子自身。 好在这孩子后来终究是走出来了,或许是因为他之前对这孩子了解本就不深,又或许正是因为那一场走水带来的改变,自从他这外孙女放下容貌之事后,所行之事、也一次次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再见之时,他注意到这孩子的一双眼、已经发生了极大的改变。 而那一双改变后的眼中,似乎包含着什么,甚至让他感出了几分熟悉——就好像是他记忆中,曾在某位故人身上,见过这么一双眼。 可这一时之间,他也还未曾想起,那故人究竟是谁。 直到刚刚,听着这孩子讲着她最近经历之事,最打动他的却也并非这些事情本身,而是那孩子眼中的平和与深邃。 他想起曾在哪里见过着一双眼了!在他年少之时,在先皇之身! ——那是一双装得下天下万人万物的眼。 安平岳这小子,人虽是不怎么聪明,但终究还是有那么两个优点——娶了个好夫人,生得个好女儿。 ……只是不知他的慧沁能否泉下有知,知晓自己生了这么个人中龙凤的女儿。 哎…… 徐老太师这边正兀自伤怀,忽被身边之人轻推了一推。 他转头望去,就见自家老婆子微微红着眼、向自己使了个眼色。 想起两人昨夜商量好的话,又望了望那边逸群绝伦的外孙女,徐老太师也打定了主意,微颔了颔首。 “那事……就按我们昨晚商量的办吧!”他说道。 纵然安平岳这小子夫婿做得是不怎么样,可这爹当得倒还算是有几分可取。 珞儿这孩子不若平常的闺中女儿,她若真有她爹所说的那般志向……也确是不能为她做那一般的打算了。 徐老夫人闻言也赞同地微点了点头:“既是定了那事,那就宜早不宜迟,总归也要多看几次才能定下来……不若这两日就先安排安排吧,若等到那北辰使团进京,少说一个月都不好再做什么了。” “嗯。”徐老太师低应了一声,也同意了徐老夫人的话,“那就……定在三日之后吧。” 这边徐老太师和徐老夫人三两句便商定了计划,尽管两人交谈时有意放低了音量,但安珞在那边还是清楚听到了两人之间的话。 只是这几句交谈来的没头没尾,她虽是察觉到了徐老夫人正满眼慈爱地望着她,似乎两人所说之事和她有什么关联。 可想了又想,安珞也没猜到这和她有关的、究竟能是个什么事情。 不过左右她外祖父和外祖母都是真心疼爱她的人,绝不可能做出什么不利她之事,因此安珞只是稍微疑惑了几息,也就不再放在心上。 安珞这近日以来的故事实在是很长,待到她全部讲完、众人也稍稍平复了心情后,也早就到了该用午膳的时间了。 待到何氏和卫氏去将自家几个小子也都接了过来,安珞也被五个小萝卜头围着叫了好几圈的姑姑,这午膳的席面也就摆好了,众人纷纷入座。 正如安珞所猜的那般,今日太师府的午膳尤其丰盛,每一样都是徐老夫人特意嘱咐厨房、挑选出的她喜欢的菜色。 倒也不知道何氏和文氏是怎么同几个小子说的,几个小孩子见到安珞摘下面纱、竟也只是一开始表露出些许的惧意,很快就重又与她亲近起来。 那最小的小五,站起身才刚到安珞的膝盖,却也知晓轻拍着安珞,口中含糊嘟囔着不痛不痛,倒是使得安珞心中除了慰帖之中……多少也因想起了前世,禁不住有些涩然。 其实有些事,即便是安珞也不敢仔细去想,纵然是重生了这一回,可有些遗憾……她终归是无法偿还。 用过午膳,徐老太师说是还有事要忙,便先行离开正堂,徐老夫人则是叫了卫氏,伴她回院中歇晌。 而何氏和文氏也赶着五个小萝卜头都回去休息,倒是只剩下了徐煜,缠着安珞非要让她教自己投壶。 想起六公主的事,安珞自然是应了下来,徐煜便带着安珞去了后院花园,又吩咐下人们去取了壶和壶矢来。 看着下人们将壶摆好,徐煜也兴冲冲地拿了壶矢递给安珞。 “表妹!快来试试看!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套壶矢,若是旁人我可都舍不得拿出来!”徐煜说着说着,手上轻晃了晃。 安珞微微一笑,从徐煜手上接过壶矢,入手就发现了这壶矢果然非同一般,那矢身竟是黄花梨木所制,上端还雕刻着花纹。 就连矢尾所用的也非是普通的雁羽或是雉羽,而是闪烁着光泽的翠羽。 ……她这三表哥还真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惊人,这一套壶矢也当真是名贵。 不过…… “这壶矢是内造之物?是圣上赏赐下来的?” 发现了那壶矢尾端、竟有一处内造的印记,安珞略有些惊讶。 像是壶矢这种玩乐的小物件,是极少会被当做赏赐之物的,更何况是这般名贵的一套壶矢,按她看来,更应是特别打造的才对。 “呃、是内造的没错……” 徐煜只应了这一声后便顿了顿、望这安珞手中的壶矢沉默了两息,便又撇开了眼,似是不愿多说什么。 “……也还是壶矢罢了,我们投壶吧。”他说道。 徐煜这般反应,倒是让安珞更有些惊讶了。 她看了一眼徐煜,又低下头去更仔细打量着手中的壶矢,却在那一段木雕之中,发现了一个隐藏在花纹间的小字—— “芸”。 第263章 三日之约 芸……思芸?闵思芸? 安珞微微一怔,随即瞪大了眼,再看向徐煜的目光中、就不免多了些惊讶。 那壶矢之上的花纹,雕的是一副芦花飞雁图,而那一个极小的“芸”字,正顺着雕刻的纹路,藏在那一片参差的芦花之中。 徐煜被安珞这般别有深意的目光、盯得有些羞窘,又注意到安珞的拇指,正摩挲着那刻有“芸”字的位置,显然是已经“有所发现”。 他顿时一张脸都涨红了起来,逃也似的偏过头、转身去拿了另外的壶矢,佯装专注地抬起手,欲就此投起壶来。 然而在壶矢出手的瞬间,他的目光还是下意识又落在了那暗藏在花纹中的小字,手上控制不住地一颤—— 劲力瞬间散开,那壶矢只在空中向前晃了两晃,便“啪嗒”一声落了下来,离那壶边也就还有个十万八千里远。 而这一声“啪嗒”,也正好像是徐煜那脸面落地的声音。 徐煜望着那落地的壶矢沉默了两息,无地自容地侧过头去,抬手一把捂住了脸。 “……”安珞。 安珞默默看完了她这三表哥的这一番表演,心中顿时对六公主和徐煜的猜测更多了几分。 这六公主对她三表哥有情这事,她几乎可以确定。 如今看她三表哥这番反应,也不像是对六公主全然无意之人。 可再仔细想来,之前无论是春日宴上、还是花朝节那夜的灯会,她这三表哥和六公主可是都有见过面,当时她怎么就没看出、这两人之间还有这般的关联? ……这两人怎么看都实在不像是两情相悦之人。 她转头看向自己的两个丫鬟,挥了挥手。 紫菀会意地拉着绿枝退下,周围仆人也得了示意,亦跟着离开。 “三表哥。”待到周围仆人稍远,安珞望向徐煜,“你可是……心仪六公主吗?” 她直接开口问道。 猛然听闻安珞此言,那边的徐煜如同被火燎了一般,险些蹦了起来。 “你不要乱讲!”他睁大了一双眼瞪向安珞。 安珞闻言微挑了挑眉,只静静看着徐煜、没有说话。 “我、她……我们只不过是相识罢了!” 徐煜争辩了一句,再次转头避开了安珞的目光。 他顿了顿、微微垂首,声音也低了几分。 “……少时相识罢了。” 安珞望着徐煜的侧脸,少见地从这后一句话中、听出了几分怅然。 她记忆中的三表哥,一直是那意气风发、不识人家愁滋味的少年,又何曾见过他这般? 少时相识…… 她三表哥身为尚书之子、太师之孙,少时就时常进宫,与皇子、公主相识相熟也是自然。 这么算起来,或许她三表哥和六公主,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才对。 回想起那日,六公主提起她三表哥时绯红的面颊,又低头望了望手中那壶矢上、隐晦的小字,安珞手指微动,那壶矢在指尖打了个转儿。 “只是少时相识?那倒是可惜了。” 安珞状似无意地说道。 “前日我碰巧见到了六公主,依我看……至少六公主是心悦三表哥你的。” 徐煜一怔,下意识抬眸看向安珞,却也只是与她对视了两息,便又低下了头。 “那想来,是珞儿你看错了,她是不会心悦……我这样的人的。” 徐煜的声音少见地有些沉闷,顿了顿、又轻发出了一声嗤笑。 “……我也不会心悦那如今的天佑第一美人。” 安珞眨了眨眼,总觉得她三表哥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她很清楚,六公主心悦三表哥这事绝非她的误会,但此事怪就怪在,她三表哥看起来明明也对六公主有情,可为何却有这般? 听三表哥这话……倒似是两人之间、曾发生过什么事一般。 安珞心中记下了此事,准备晚些时候找人打听打听这其中原委。 只是这等子私事,若非亲近之人、怕是也无从知晓内情……或许她可以去找闵景迟问问。 打定主意后,安珞便也不准备再与徐煜多言些什么,可转念之间,却又不自觉想起上一世时,六公主和亲北辰、她这三表哥迟迟不肯娶妻之事来。 她转眸望了一眼徐煜,略想了想,还是又开口说道。 “……还有不足半月,那北辰使团可就要到达京城了。” 安珞微微垂眸,指腹在手中壶矢的尾羽,一路划到矢尖。 “为首的北辰三皇子叱罗那,可是还尚未婚配。” 徐煜本是还沉浸在二人刚刚的交谈之中有些郁郁,忽闻安珞又说起北辰使团之事、顿时略有些奇怪。 “嗐,来就来呗,京中每过个一段时间、总会有别国使团到访的,像是那南离,还每年都要来送朝贡呢,就算那北辰的使团是少见一些,但珞儿你自小在边关长大,应该也见过北辰人啊,实在也没什么特别。” 徐煜挥了挥手,没有听懂安珞话中的深意。 看着这不开窍的徐煜,安珞略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指尖在矢头上点了点。 她又道:“南离每年向我国朝贡,那是因为南离是我天佑的属国,每年来京的使团也都是由南离官员组成,唯有七年前,当时的南离太子、也就是如今的南离王,亲自前来京城朝贡,求娶了我天佑的二公主,以固两国之好……而今,这北辰三皇子、也亲自率使团前来。” 徐煜听到此处、这才渐渐听出了安珞话中含义。 他有些发怔,愣愣看向安珞,却见安珞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壶矢微举,轻声又言。 “虽然如今,六公主和七公主都尚未婚嫁……可若以长幼而论,三表哥觉得,这选中和亲的、又会是谁?” 咻——啪! 一道虚影自空中飞过,那壶矢如箭一般、直直飞入了壶内。 安珞这一掷用了几分力气,那矢上的劲力落到壶底,立时便砸出了一声脆响,也让徐煜心上一紧,似是也如那壶一般、被砸中了一下。 安珞没有再言,只静静等着徐煜缓过神来。 几息之后,他才终于再次开口。 “可北辰……北辰并非是我天佑的属国。”徐煜的声音有些微的嘶哑,“即便是那叱罗那开口,圣上也不一定就会同意的。” 安珞摇了摇头,垂眸说道:“正因为北辰不是我国的属国……当今乃是仁主啊。” 仁主爱民,绝不愿轻易再起战事。 然而北辰一国狼子野心,即便是应了他们这和亲之请……这战事也终究是会来的。 安珞心中微动,复又抬眸望向徐煜,就见他面上神色几变,焦躁、挣扎、再是迷茫。 其实此事的重点,倒并不在于那并不在于那北辰三皇子身上。 重点是她这三表哥……他当真敢赌吗? 还没等来徐煜想清楚答案,安珞便听到有人向这边找来。 她转头望去,发现是徐老夫人身边的妈妈、来寻她去徐老夫人院中的。 “外祖母不是要歇晌吗?怎的才这么一会功夫、又想起来寻我了?”安珞略有些意外。 那妈妈笑笑,向安珞恭敬行了一礼道:“许是今日姑娘来,老太太太高兴了,这躺了半晌也没什么睡意,便差了奴婢来找姑娘前去说话。” 徐老夫人的请,安珞自无不应,眼见那边的徐煜还陷在思绪中不可自拔,显然也没心思再研究什么投壶,安珞便也就打了声招呼、离开花园,随那妈妈去到徐老夫人院中了。 到了徐老夫人院中,卫氏已经离开,徐老夫人则是斜靠在榻上假寐着。 听到下人们报安珞到了,她这才睁开眼,伸手招呼着刚进到屋中的安珞、去她身旁。 安珞应了一声、也没有推辞,祖孙两人便一同靠在榻上,聊起了闲话。 安珞之前向众人讲述她这段时间的经历时,并未提到花朝节之事。 此时祖孙两人独处,徐老夫人也就又向她问起、花朝节灯会上都发生了什么,以及前段时间那些传言之事。 那些什么安珞落水被齐王所救、坏了闺誉的流言,她自是根本不信,但多少也还是担心外孙女被那些流言所扰。 为此,她当时还特意让老头子派人去寻了王掌柜,让王掌柜对此事多多留心。 后来,外面传的那流言倒是改了风向,那些污坏珞儿闺誉的说辞、也没多过多久便都销声匿迹,但她这做外祖母的,到底还是存着一份担心,总得亲口听珞儿说上一声没事,她才能放心啊。 安珞也知道徐老夫人这是关心自己,不过那一晚的事牵涉太多,她实在是不能如实相告,也就只得编了个谎,只说落水一说都是子虚乌有,应是有人弄混了她和安翡,真正落水被救的是安翡才是。 她这说法与坊间后来的传言一致,两相印证下,徐老夫人也就再没怀疑,放下了心。 其实徐老太师也觉此事实在蹊跷,毕竟这些个皇子都是他看着长大的,什么品格秉性他也都心中有数。 是以他当时就曾与徐老夫人说过,若珞儿落水一事乃无中生有,那么这传言便很可能是齐王一手所为,其目的……自是不言而明。 如今徐老夫人既是已经从安珞这确定了、根本就没有什么落水之事,心下自然对闵景耀也更看不上了几分。 ……哼,这样心术不正的小子,又哪里配得上她的外孙女? 这般一想……果然还是得早些开始他们计划之事——就从三日后开始! 徐老夫人这般想着,再看向安珞的目光中、就隐隐多了些迫不及待。 “珞儿啊,外祖母有一事想请你帮忙。”她开口说道。 安珞倒是未曾发现什么不对, 闻言只略有着意外。 她虽然想不到,徐老夫人有什么事会需要她帮忙,可既是徐老夫人向她开口,她自是毫不犹豫地满口答应下来。 “外祖母有何事?还请但说无妨……我一定为您办到。”她从榻上坐起身,正色说道。 其实安珞心中,是一直对太师府有愧的。 尽管如今已经从四妹妹那儿,知晓了上一世太师府未被她牵连,可到底太师府还是曾因她而置于险境,这都是她对太师府的亏欠。 而即便是抛开亏欠不谈,太师府众人一直以来对她真切的关爱之情,她也一直都未寻得机会,来回报毫分。 因此,既是外祖母今日向她开了口,那无论何事,她都一定会做到! 安珞如此郑重,倒是让徐老夫人一愣,也心知自己这外孙女怕是误会了什么。 她好笑地拉着安珞重新躺下,伸手在她身上拍了拍。 “你这孩子,外祖母还什么都没说呢,你这是想到了哪儿?快躺下来。” 虽嘴上念着责怪,但徐老夫人心中却觉得十分慰帖,看向安珞的目光也更加慈爱。 “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让你三日后再来府中一趟,到时才有些事、想你来帮忙。” ……三日后? 安珞微微一怔。 她想起了午膳前正堂上,曾听到的徐老夫人和徐太师之间的那番交谈。 从二人当时交谈的语气来看,似乎确不是什么危急之事。 她又道:“自是可以,那日我无事要做,只是不知……外祖母到底是需要我来帮何事?” “你倒是来了便自然知晓。”徐老夫人笑笑,不肯直言相告。 安珞有些莫名,一时间也猜不出徐老夫人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也依旧是没有犹豫,应了声好。 “哎!这才是外祖母的好珞儿,记得那天要——” 徐老夫人笑眯了眼,刚还准备要再嘱咐安珞两句,但转念一想,又收回了还未出口的后半句话。 “……哎算了算了,还是就这般吧,珞儿你那天记得来就好。” 她还是别让珞儿特意装扮什么了,毕竟三日后……是为了要给珞儿相看那入赘的夫婿。 之前她从老头子那听说此事、便有些意动,只是老头子还略有些犹豫。 但今日又见了珞儿这一面后,老头子也拿定了主意,总算是她那倒霉女婿做对了一回事…… 既然是要相看入赘安远侯府、听珞儿的话过日子的赘婿,那就算是要为悦己者容,这该容也应是她那未来的孙女婿才是。 他们做这为珞儿招赘的打算,不就是为了让珞儿能遵循本心本性?若再让珞儿再特意装扮什么,岂非多此一举? 而那以貌取人之辈……也配不上她的外孙女! 第264章 夜访之人 待到安珞用过晚膳、从太师府离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回到院中一番洗漱后,安珞便就遣了几个丫鬟下去休息,自己也早早熄了灯躺下,轻阖上眼。 难得不用去做那夜游神、明日也清闲无事,安珞早早便准备睡下。 这也是上一世行军打仗养下的习惯,无战事的日子里,总要早些休息,养精蓄锐。 因着安珞早早睡下,整个漱玉斋的下人们为防扰了主子休息,自然也各自回房休息。 整个漱玉斋便沉寂了下来。 若至此所有人都顺时去安歇,那今晚本该是一夜无话。 可临近子夜,一阵窸窣之声靠近了漱玉斋,睡梦中的安珞本能地睁开了眼。 即便是刚从睡梦之中醒来,那一双狐眸也只用了一瞬、便恢复了清明。 安珞无声地坐起身,听到那声音翻进了院子,正向着她的屋子这边靠来。 她微眯了眯眼,倒是从这声音之中,听出了几分不同寻常来。 上一次碰到有人夜探她这漱玉斋,还是福安堂来寻紫菀那回,从那之后,她倒是很久没碰到这般不知死活之人了。 而且今日来的这人,行走的都是墙根的阴影处,显然是有意识地隐藏身形。 同时,他的脚步沉稳却又轻灵,步伐全然不像普通人一般飘忽,应是个练家子才对。 一个会武之人,深夜潜入她的院子,摸到她的门前,这是意欲何为? 安珞轻巧地下了床,摸索着从床边的腰带之中拔出了软剑。 接着又微微矮身,亦是借着屋内阴影的隐蔽,摸到了门边。 她的这一番动作下来,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门窗上也未曾映照出她的半点身影。 听到那来人的声音已经到了门外,安珞微微屏息,紧了紧手中的软剑。 她刚刚思索了一圈,却也没能想出此人的来路和目的。 对她抱有敌意之人是不少没错,可眼下这个时间……她还真猜不到是谁又起了什么幺蛾子。 此时,安珞与来人之间、仅仅隔着一道木门,然而那人却是半点未曾发现安珞。 听到那人在她的房门口站定,安珞微微抬手,略捏了个剑势,只等那人进门的瞬间、便一剑刺去。 然而门外之人却只是站在那儿、并未推门,安珞望着那映在门上的黑影,发现那人似乎正左右张望着什么,不知何意。 安珞微偏了偏头,静静盯着那黑影、等他动作。 然而那黑影就这般张望了片刻,突然转身从门前退开,来到廊柱旁蹲下身,似是掏出了什么东西。 一阵极细微的声音响起,安珞侧耳仔细分辨了几息,却还是没能听出那人在做何事。 她微微蹙眉、略想了两息,亦起身退离了门边。 房门之外,那来人倒是丝毫没有发觉、自己已经暴露。 眼下正是夜深人静、众人酣梦之时,他又自认未曾闹出响动,因此压根就未曾想过会被人发现。 此时,他正专注执笔,在那廊柱底部描画着花纹。 才刚又勾完了一笔,突然—— 冰冷的剑刃、贴上了他的颈边。 “别动。” 安珞淡淡开口,坚刃状态下的软剑传递着警告和危险。 “你是何人?” 因着拿不准这来人的身份,安珞便不想直接惊动旁人。 是以,她刚刚并没有直接破门而出,而是刻意从后窗翻出,再悄无声息地从屋后绕了过来,这才出其不意地控制住了此人。 此时,眼前之人背对着她,看不到容貌、也判断不出年龄,但从身形来看,这是一名壮年男子,穿着侯府家丁的衣裳。 安珞越过他的肩膀,向他面前的廊柱底部望去。 看清了男人刚刚所画的内容,安珞怔了一下,微挑了挑眉梢。 而安珞这一开口,也让男人认出了她的身份。 他低声道:“参见符主!我是得卫光传令,来候府调查的影卫,名唤阿四。” 这剑刃就架在脖子上,男人虽想行礼,却也不敢妄动,只能微低了低头,以示尊敬。 进京后,他也听闻了不少有关符主的传闻,却不想还是百闻不如一见。 亏得他还觉得自己隐藏得多好,谁知才这么一会功夫,就被符主抓了个正着…… 安珞也认出了男人在廊柱底部所书的、正是影卫的密语,听男人这般自陈身份,也就确定了猜测、收了软剑。 剑刃撤开,男人忙站起身来,回身向安珞补了一礼。 “符主……” “进来说话。” 安珞看了他一眼,直接轻推开房门,闪身回了屋内。 待到阿四也进到屋中、关起门来,他刚欲向安珞再行了一大礼,安珞却是摆摆手,阻止了他的动作。 “不必多礼。”安珞望向眼前那三十左右的汉子,开口又问,“找我何事?” 那廊柱上的密语虽还未写完,但安珞也大概看出了、那是阿四请求见面之意。 阿四看着眼前才十五六岁的姑娘,却是有些尴尬和惶恐。 他说道:“是…是卫光今天传信于我,说符主您交代的事他已经查出来了,让我传信给您……” 这么快? 安珞闻言略有着惊讶,但转念一想,便猜到卫光查到的,应是那小二和安珏之事。 不管是小二还是安珏,都不过是普通人,纵然有着什么谋划,也不会隐藏得多深。 而安珏手握那十五万两,不管是砸在哪儿,都必定会起那么两朵水花,是以这事查起来确实也不难。 “查到什么了?可是那小二与安珏间、确有牵扯吗?”安珞问道。 阿四尴尬和惶恐之意更深。 他躬身拱手道:“还请符主赎罪!我…我还未曾知晓确切的消息,卫光今日只是通知我、明日上午到府外细说,我……我本是想请您明日下午相见……请符主责罚!” 他这计划本来是正好,然而如今消息还没拿回来,就已经被符主给抓了个正着……这谁能想到啊! 安珞一愣,也没成想这影卫大半夜的折腾这一趟,却是还没拿到消息,但仔细想想,这也确实不怪他…… 她无奈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算了,你也没做错什么,阿四……是吧?你在府中各处当值?现在又是做何事的?”她开口问道。 左右都已经被扰了清梦,既然见到了这潜进府中的影卫,就多问几句,也权当个眼线吧。 听到符主未曾怪罪,阿四略松了口气,赶忙又答。 他说道:“小的原本是做厨子的,得卫光召集来京后,他替我伪造的身份,便是负责厨房采买管事的远房亲戚,我现在被安排在大厨房帮厨呢。” 大厨房? 安珞心中一动。 大厨房统管着全府各位主子的饮食,安珞平时里吃的膳食,也都是大厨房所出。 除了大厨房外,各主子的院中、也可以再增设小厨房。 像是福安堂和二房安平桧、孙氏、安珏和安翡院中,就都有各自的小厨房。 倒是大房这边,无论是安平岳、安瑾还是安珞,反而都不怎么讲求吃穿、也几乎没什么开小灶的需求,是以反而是都没有小厨房。 不过原来在边关之时,陈氏和安珠的院中倒也是有小厨房的,只是回京之后、邹太夫人管家,这才没了。 要说当初毁了她容貌的那场走水,那右眉生痣的男人除了从清和道那拿到黑水外,还得了一瓶三颗迷药。 按照她的推测,那迷药应是下在了她的饮食之中——最有可能的、便是她当晚吃的那碗鸡汤面了。 那鸡汤面亦是从大厨房端来的……或许能从此处,寻得那黑痣男人的下落。 思及此处,安珞便又向阿四吩咐了一番。 阿四混进府中,本就是奉命来寻找那黑痣男人、是否为府中奴仆。 此时从符主这得了新的线索,自然也很快就明白了自己要做何事,应了下来。 交代好此事之后,安珞便叫阿四回去了。 至于卫光那边,倒也不用阿四再来传这个信了,左右明日她无事,索性自己去天香楼一趟。 第二日上午,安珞便按照阿四与卫光约定好的时间,出府赴约。 二人约定于府外不远处一条小巷之中,距离侯府不过一盏茶功夫。 却不想,这赴约之人并非是卫光,而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少年。 那少年见到安珞先是一愣,一瞬后便又双眼一亮,三两步冲到安珞面前,激动地就要下拜—— “参见——” “住口!” 安珞一口打断了少年的话,迅速侧耳听了一圈周围,确定无人注意到这边巷子中后,才蹙眉又看向少年。 少年方一听到安珞的呵斥,整个人就毫无抵抗地闭了嘴,再无半点开口的想法。 他心知这便是符主对影卫控制力造成的影响,虽然闭着一张嘴,但看向安珞的眸光却更亮。 安珞也看出了面前这少年亦是影卫,眉头皱得更紧,只觉有些头大。 这少年长得并不高,也就只到她肩膀,这般性子看起来也完全还是个孩子,否则也不会冒失到要在此处唤出她符主的身份。 不过这长相……倒是让她觉得有几分眼熟。 “……阿四是你什么人?”她问道。 少年连忙昂首:“小一!我叫小一。” 安珞看了他一眼,心道这父子俩的名字起得倒是随意。 她向小一伸出了一只手,微勾了勾。 小一不解地看向安珞。 “……信。”安珞有些无奈 小一这才恍然,忙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到了安珞手中。 安珞拆开信、迅速解读了一遍。 那信是卫光以影卫暗语书成,说的正是卫光查出的、有关安珏和小二之事。 信中所写证明了安珞之前猜测的不错,安珏果真是与那小二有所牵扯。 ——更准确来说,是那小二主动找上了安珏。 据卫光所查,安珏自从偷了银票、离开侯府之后,便直接住进了快绿阁,而那小二也正是在快绿阁接触到了安珏。 大概是因为上次撒托、撒格之事对安珞怀恨在心,得知安珏的身份后,小二便有意找了个机会与他结交。 按理来说,以安珏的身份,是不屑于理会小二这种人的。 然而,那小二嘴上有的一口拍马屁的好功夫,又是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正与安珏臭味相投、对了他的胃口。 这一来二去,二人可不就混到了一块?小二也开始有意无意地带安珏出入赌坊、输多胜少,没多久就输了几万两白银。 而且根据卫光所查来看,安珏输钱也并非完全的手气不佳、时运不济,而是那赌场与小二之间,也暗藏着猫腻。 除了这些外,卫光同时还查到小二的姑父、也就是那被安珞赶出天香楼的赖掌柜,如今投奔了闵景耀,成了他府中一名管事。 而小二也似乎对安珏还没死心,最近总出现在安远侯府周围,似乎是想找机会溜进府中去…… 看到这里,安珞微勾了勾唇角,心中嗤笑。 这小二的目的,她多少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无非是想从安珏入手报复于她,毕竟那小二也不知晓他们大房二房和还是不和,在小二眼中,他们同属一家、那便是安远侯府。 若能让安珏欠下巨额赌债,这还债的也终归是整个安远侯府,自也会影响到身为候府大小姐的安珞。 想明白这点,她心中也就有了打算,指尖在那信上轻点了点,计上心来。 看来她回府之后,还是得去找一趟阿四才好…… “……小姐?” 小一的唤声让安珞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她抬眸看向少年,以目光相询。 小一不好意思地笑笑:“您是怎么知道……我这有信的啊?” 这信分明是他今日,从卫光大哥那争取来这传递消息的差事时,卫光大哥才临时写下的。 又不是和他爹早有过约定,小姐是如何知晓? 安珞没有回答少年这一问,只将手中密信重折了起来。 “想知道?”她淡淡看了他一眼。 “嗯嗯!”少年猛点了点头。 “回去你就知道了。”她将折起的密信重递给少年,“交还给卫光,去吧。” 第265章 院内争执 少年接过密信,面露了几分不解,他也没看小姐在信上多写些什么,为何交给卫光大哥他就知道了? 想着卫光特意嘱咐过他不可打开书信,小一也就没有多看。 纵然心中不解,但他必须遵循安珞的话,应了一声、又行了一礼后,便离开了小巷。 望着小一离开的背影,安珞眉梢轻挑。 ……这般冒失的性子,怕也就是因着接头的是他爹,卫光才可能派这小子来送信了。 又哪里可能传什么口信、让这冒失小子知晓传信的内容是什么? 待到小一离开后,安珞又稍稍静待了一会,便也离开了小巷,回到府中。 要说她这一趟,也没出去多久,谁知回来竟又正赶上一场好热闹。 还未等她回到漱玉斋,远远便听到自己院中闹作一团。 一帮子丫鬟们的吵闹之中,绿枝的劝阻和青桑的叫嚷之声格外突出。 “青桑!事情还没搞清楚,你不要就一口一个贼的胡言污蔑素荷!闹成这般让人看我们漱玉斋的笑话,你就不怕小姐回来后责罚于你!?”绿枝的声音传入安珞耳中。 “什么没搞清楚?这还要怎么清楚?绿枝姐,你是小姐身边最亲近的丫鬟,我无意冒犯于你,但都说捉贼拿赃,这银子都从她屋里搜出来了!你为何还要包庇!?” 青桑声音中充满着怒意和委屈,叫嚷的声音也不自觉变得更高。 “这外来的货色才来了几日?又不是我们侯府中人,根本就不知底细!说不准她根本就是个贼偷!蒙骗了小姐才来了我们府里!” “小姐就算是责罚,那也该是责罚这偷人窃物的女贼!绿枝姐你可不要也被她给骗了过去!这种来历不明的贼人,就该押了她、送去京兆府的大牢里!” 绿枝被青桑这一口一个贼啊偷啊的,也激起了火气,她大声驳斥道。 “你不要胡说,谁说素荷是不知底细之人?素荷是小姐带回来的,如今同你一样都是小姐的丫鬟,不管是查是押,也都轮不到你!” 青桑闻言也是怒从心起,在她看来绿枝根本就是有意包庇。 一时间,她也顾不上绿枝是不是小姐最亲近的丫鬟了,大声回吼道。 “你说知道她的底细?那好啊,你就说说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来历?家在何处?原来是干什么的?你不是知道吗?你说呀!” 绿枝被堵得一噎,她确实是知道素荷的来历,并未说谎。 但素荷的来历……她不能透露给别人知晓。 “我……反正我就是知道!凭什么告诉你!”她梗着脖子说道。 青桑冷哼了一声,讥讽道:“知不知道你心里清楚,左右你才是小姐身边最亲近的大丫鬟,我又哪里敢说什么?” “你——” 绿枝气极之下,抬手就要上前。 一直沉默着的素荷,忙伸手拉住了绿枝。 “……我没有偷你的银钱。”她说道,“那银钱确不是我的,我不知它是何时在的我床底。” 今日遭的这一事,她实在是无妄之灾。 她住到这屋子里也不过几日,除了小姐召唤,几乎都是在床上养着腿伤,又怎么会知晓这床下藏着银两? 更何况她本也不缺什么银钱。 “我呸!” 见素荷开口,青桑更是激动,伸手直指向她面上。 “在你床底搜出来的银钱,你说你不知道,谁信!?你快说,你把我那剩下的五十多两藏去了哪儿!” “青桑!” 眼见青桑越发咄咄逼人,紫菀也忙拦住她劝道。 “事情还没弄清楚呢,你不要这般胡闹!就算真有什么事,也要等小姐回来后再行定夺! 青桑闻言却更是气恼:“紫菀!?你怎么回事啊,怎么连你也向着这女贼!?” 紫菀无奈地又劝:“我不是向着她,只是这事还没查清……” 青桑怒急:“这都人赃并获了,还要如何才算——” “吵什么!?” 一道喝声从院外传来。 安珞走近了漱玉斋,远远就见自己院外围了不少人,都是些院外的丫鬟婆子、伸着脖子在瞧着热闹。 过来的这一路上,听着几个丫鬟的谈话,她多少也大概猜出是发生了什么。 随着她一开口,围观的丫鬟婆子们俱是一惊,登时回头望来。 安珞面无表情地冷冷扫了她们一眼,一群丫鬟婆子们心中一悚、不敢再留,顿时作鸟兽散。 赶走了围观众人,安珞这才步入了空出的院门。 进门后就看到,绿枝、素荷、青桑和紫菀四个丫鬟站在院子正中,见到安珞回来,慌忙纷纷低下头行礼。 其余的小丫头们三三两两四散在周围不敢上前,见到安珞也忙跟着福身。 安珞注意到,红绡也混在人群之间,她的目光在红绡身上略停了一瞬。 她转回头看向四个行礼的大丫鬟,只上前两步,扯了腿上有伤的素荷起身,淡淡的香气飘入鼻翼。 “还在院外,就听到你们在这里吵,我才离开了多久,你们这是准备掀了我漱玉斋的房盖?”她淡淡开口。 素荷微微一怔,下意识抬眼看向安珞的侧脸,帷帽遮掩下,略有些看不真切。 一旁的绿枝刚要开口,却被另一边的青桑抢先—— “小姐!您可要为奴婢做主啊,小姐!” 青桑看到素荷被安珞拉起,眼底顿时闪过了一丝不忿,忙指着素荷、举起手中攥着的布包,向安珞告状。 “是她!她偷了奴婢的银子!这就是从她床下搜出来的证据!还有整整五十两不知去向,小姐您可不能听信这贼人的蛊惑呀!小姐!” 她对小姐自是不敢有什么不满,可对素荷却是十足地恼怒。 这丫头也不知是使了什么法子,她在小姐的身边这么久,却还比不上素荷这个才来了几天的丫头更得小姐亲近! 如今这素荷竟还敢偷她的银子,她就不信等小姐知道了她的真面目,难道还会护着她这贼偷!? 安珞闻言,垂眸看了眼青桑手中的布包,只见布包中是一些散碎的银两,粗略一看大概有十几两的样子。 见小姐听进了自己的话,青桑顿时一喜,又要开口。 她说道:“这布包就是奴婢——” 安珞却并不听她讲,微一抬手、截住了她的话。 青桑面上一白,张了张嘴却到底不敢忤逆安珞,只得不甘地闭了嘴,又狠瞪了一眼、在她看来是蛊惑了小姐的素荷。 安珞没再管青桑,又扫了一眼另一边、绿枝那满脸的忿忿不平,最终转头看向了紫菀。 “紫菀,你来说。”她说道。 听到安珞的吩咐,众人纷纷望向紫菀,紫菀微怔了一下后,忙也上前两步,向安珞福了福身,安珞微耸了耸鼻尖。 “是,小姐。”她说道,“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就在小姐您出门后不久……” 紫菀照实说起了发生之事,既没有故意省去什么细节,也没有因着与青桑的私情便添油加醋。 从紫菀口中,安珞这才知晓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就在她离开漱玉斋、离府赴约后不久,青桑就发现自己屋中的银钱失窃,整整六十四两白银全都不翼而飞! 她便急忙开始四处找寻起失物。 这六十四两银子丢了可不是小事,她们身为一等丫鬟,又得安珞格外宽厚,这一个月的也只有六两,六十四两几乎是她们近一年的工钱了! 更何况这银子还是在她们屋中丢的,紫菀得知后忙也帮着寻找,也怀疑是不是青桑自己忘记了、错放在了哪里。 然而,青桑一口咬定自己绝没有记错,又准确说明,自己那六十四两、是包在一张自己亲绣的手帕之中,又特意将那手帕包、藏在了叠好的小衣堆里。 她就是发现自己叠好的小衣有些凌乱,像是被人碰过,这才进而发现了银钱丢失一事。 听青桑说的这般清楚,紫菀也只能推测这确是遭了贼,但她们这可是侯府,有侯爷的亲兵护院,外面的贼人又哪里能进得来? 而且据青桑所说,她那银钱就是昨日才收起来的,这两日又都没外人来过漱玉斋,那这偷钱的,定然只能是内贼。 青桑这边的动静闹了很大,满院子的丫鬟听到此事,便都围了过来。 人群之中,也不知是谁小声说了一句,说是看到了素荷曾进过紫菀和青桑的屋子。 青桑听闻此话,顿时便认定、素荷便是那偷了她银钱之人。 有了这层猜疑之后,青桑便直接冲到了素荷屋中一顿翻找,倒还真叫她发现了证据—— 在素荷床下的屋角处、有一方砖块松动,砖块的缝隙中露出了一角布料,正是青桑的帕子! 拆下那砖块后,青桑便找到了自己的手帕,但手帕之中只剩下了十四两银子,剩下那五锭各十两重的银锭子,却是不知所踪了。 之后便是青桑指认素荷是贼、素荷不认,绿枝打抱不平与青桑吵做了一团。 一直等到紫菀说完了全部,见小姐依旧神色淡淡没什么表示,青桑终于忍不住又开了口。 “小姐!您看这里!这是奴婢亲手绣上去的,就是我的手帕!奴婢的银子就是她偷的!证据确凿!” 她扯着手中包着银两的手帕一角、展示给安珞。 安珞依旧只简单扫了一眼未曾细看,转头示意绿枝去屋中,给她搬张椅子出来。 见小姐不理会自己,青桑有些委屈,但也不敢再造次,只得讪讪地闭了嘴。 待到椅子摆好,安珞便在院中坐下,却仍是不看青桑或是素荷,反是看向周围围观的丫鬟们。 “紫菀。” 安珞斜靠在椅子上,一只胳膊拄在扶手上,指尖支着额侧,向着人群微抬了抬下巴。 “去认一认,那个说看到素荷进了你们屋子的丫鬟,是谁?” 院中丫鬟们一阵骚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迫于对安珞的敬畏,却也都不敢开口说些什么。 紫菀闻言,下意识向院中众多丫鬟们看去,眼中却闪过一丝茫然。 “小姐……”紫菀有着无措地开了口,“当时围着的丫鬟太多了……奴婢当时也就只听到了声音,没能看到出言的是谁……” 其实她当时听到那一声提醒时,也直觉有些不对。 可当时其他丫鬟们也都在小声吵闹,那声音的音量又不大,她虽然立即回头去寻,却还是没能寻到那句提醒、究竟出自何人之口。 “那你呢?想来也是不知道,那开口的是谁了。”安珞又看向青桑。 见青桑果然也嗫嚅着说不出话,安珞也没与她多纠缠。 “算了……这也好办。” 安珞坐直身子,屈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所有人,排队过来,每人都给我说一句话——那人原话是怎么说来着?”她看向紫菀。 紫菀忙上前开口:“‘我之前看到是素荷进了青桑姐姐的屋子’,那人是这么说的。” “行,那就这句。”安珞拍了拍手、示意小丫鬟们都过来,“来吧,每人都说上一遍。” 丫鬟们虽面面相觑,却也自是不敢违逆安珞的意思,推推搡搡地走上前了,一个接一个重复起了这一句话。 “我之前、之前看到是素荷进了青桑姐姐的屋子。” “我之前看到是素荷,进了青桑姐姐的屋子。” “我之前看到……” 随着丫鬟们一个个上前,紫菀也从最开始的紧张渐渐镇定下来,专注辨认着每个人的声音。 青桑虽没得到安珞认人的吩咐,但记挂着自己的银两,也跟着仔细听着一句句同样的话,希望能找出此人为自己做证。 安珞倒是没去听那些小丫鬟们的复述,只偏头观察着紫菀和青桑两个人的神情。 不过出乎她意料的是,轮到红绡时,她也如其他人一般开口重复,却并未引得两人的注意。 ……竟不是她污蔑的素荷? 安珞微微垂眸。 “我…我之前看…看到是素荷,进了青桑……姐姐的屋子……” 随着这一道极小的声音响起,安珞注意到,紫菀和青桑两人的神情、同时一变。 她眉梢微动,转头看向那声如蚊蚋之人。 ……竟然是她? 第266章 查问几人 安珞对自己院子中的丫鬟们的了解并不算多。 除了绿枝、紫菀她们几个大丫鬟、以及红绡这个被贬成三等的特例外,其他的二三等丫鬟们,在安珞这仅仅就只是个面熟。 她就只认得这些丫头是自己院中的丫鬟,却基本上叫不出具体的名字来。 不过现在这个,却是她少见记得名字的。 “站住。” 不等紫菀和青桑指认,安珞便先行开口,叫住了那方一说完话,就慌忙要退下的丫鬟。 这丫鬟刚刚那句话声音极低、又说得含糊,几处停顿也不自然,听着就像是有意在遮掩。 而即便她都已经故意如此,紫菀和青桑却还是认出了她的声音,那就几乎是没有了错认的可能。 ……更何况还是这个三等丫鬟。 听到安珞这一声,那丫鬟整个人便是一僵。 她忙定了定心神,垂着头回转过身来,福了福身。 “小姐。”她轻声道。 既然是逃不过被认了出来,这否认也就没用了…… ——那就像那人说的,咬死就是那素荷偷了银钱! 安珞看了那三等丫鬟一眼,微微偏头:“你是叫……秋人是吧?” ……那个曾与陈氏身边的周娘子、在她院外接头的丫鬟。(详见四十章) 本已稳住了心神的秋人倏地一惊,下意识瞪大眼抬头向安珞望来。 却在对上安珞那漠然的目光时背后一凉,慌忙又低下头去、避开了安珞的目光。 “回、回小姐的话,正是奴婢。” 小姐竟然知道她的名字!? 若换做平时,能被主子记住名字自然是好事,可换在眼下,秋人却只觉到了危险。 毕竟……她身上可不是只有今日之事、不可示人! 安珞扫了眼那丫鬟僵硬的肩颈,一眼就看得出这丫鬟如今紧张万分。 她又转头看向紫菀。 见小姐望向自己,紫菀当即会意,点了点头确认道:“是她!” 得了紫菀这话,安珞便又转向青桑。 青桑以为小姐这也是在示意她认人,忙也上前一步,肯定地大声应道:“对,就是她看到素荷进了我的房间!” 安珞看着青桑肯定的样子微微勾唇,轻笑了一声:“是吗?好啊,那你就再好好听听,她又是怎么来答我的话。” 青桑终于从安珞这话中、隐约听出了几分不对。 她愣了一愣、随即才明白过来,这是物证、人证都摆在面前了,小姐还依然信那素荷而不信她! 他顿时有些不服气地低下头、噘了噘嘴。 安珞也没再管青桑如何想,重新看向了秋人。 她问道:“是你说,看到了素荷进了青桑的屋子?” “……是。”秋人虽然心中慌乱,可事已至此也只能继续坚持最初之言。 安珞又问:“什么时间?可有其他人一起看见?” 秋人说道:“是在今日早膳之前,卯时三刻,当时院中只有奴婢自己,因此……大概并无他人看见。” 漱玉斋的院子并不算大,这晨间洒扫也是丫鬟们轮流来做,一人院前,一人院后,每日只需两人。 这洒扫之事平日里正是青桑安排的,她闻言也开口为秋人做了证。 这秋人昨日还来寻她,说自己过两日癸水要来了,想将下次轮值洒扫的日子提前到今日,她答应了下来。 谁知今日,也正是这秋人,给自己做了那素荷偷窃自己银两的证人! “卯时三刻……这时间你记得倒是真清楚。”安珞似夸实贬地说了这一句,便又转头去问四个大丫鬟,“那卯时三刻,你们都在哪?” 这秋人既然说出了这般准确的时间,那定然是确定、卯时三刻青桑和紫菀都不在屋内,而素荷也是独身一人。 绿枝也知道,小姐这是在帮素荷证明她的清白,立刻先开口答道:“奴婢每日卯时,都遵着小姐的意思和紫菀去演武场练武,卯时三刻应正是在演武场上。” 紫菀的说法亦是这般。 “卯时三刻,奴婢正在去厨房的路上,也不在院内。”青桑答道。 这绿枝和紫菀每日都要去练武,传早膳一事也就落到了青桑身上。 虽然安珞并不挑拣,但她还是每日都会先去厨房一趟问明菜色,晚些再等小姐醒后、问了小姐的意思,再去传膳。 她说完便又瞪向素荷,等素荷回答。 素荷也轻声开口:“奴婢一直睡到卯时过半才醒,卯时三刻……就在自己屋内。” 自从地牢中被救出后,她身上的伤逐渐养好,便也在不知不觉间,逐渐恢复了从前……还在家中的习惯,每日醒来时、都刚好是卯时刚刚过半。 “那你醒来之后呢?”安珞向素荷发问,“何时离开过屋内?” 若青桑的银子是卯时三刻被偷的,那这陷害素荷的“物证”放入她床下的时间,也定然是在此之后。 素荷想了想:“奴婢醒来后……便去更衣了一次,巳时过半后,又去了一次。” 巳时绿枝早就回来了,院中也人来人往,根本不可能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进到两人屋中藏匿证据。 这么算起来,这小贼偷盗再加栽赃的时间,也就只能是在卯时之内。 再加上二三等丫鬟们,都是好几人住在在一间,她如今又这样当着所有认的面来查问此事,若真有人在卯时之中动向不明,应是已经被同屋的指了出来。 这样一来,这能有机会动手的,也就剩下了负责今早洒扫的这三人—— 要么是秋人,要么便是另外二人与她合谋、做下了此事。 不过既然另外两人并未帮着秋人一起指认素荷……那就是秋人自己,贼喊捉贼! 推断出这样的结果,安珞并不意外,她一开始还未找出这指认素荷的是秋人时,便已经猜测是这指认之人贼喊捉贼。 她又问了这许多……只是因为她尚有一事不解。 ——红绡在此事之中,又扮演了个什么身份? 她很确定,此事一定和红绡有关! “紫菀、素荷,你们去,把她的东西给我搜上一遍。”安珞吩咐二人说道。 五十两银子,还是银锭而非银票,总不可能凭空消失,定然还在秋人手里面。 紫菀应了一声,素荷却是一愣,青桑不敢置信地一瞪眼。 素荷向安珞躬了躬身:“小姐,我去怕是不太合适……还是让绿枝去吧。” 安珞摆摆手:“让你去你就去,搜仔细一点。” 安珞这样说,素荷沉默了两息后也就不再推辞,只坚持向安珞福了福身后,便在青桑的怒视下,跟着紫菀去了三等丫鬟房内。 安珞吩咐过紫菀和素荷后,便一直注意着秋人的神情。 却发现秋人在听到要被搜查后、也仅仅只慌乱了一瞬便又镇定了下来,并不像多恐慌的样子……她微眯了眯眼。 不怕被搜吗?那看来是已经将银两藏好,做足了准备。 只半天的时间,出府是肯定来不及的,又没有藏在自己身边…… 素荷和紫菀的动作很快,在安珞的思索中,她们已经重回到了院中来。 “小姐,没有什么发现。”紫菀禀告道。 安珞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不过她也已经猜到了、那五十两银子被藏在了哪儿。 “你今日可曾出过漱玉斋?”她向秋人发问。 府中花木假山也不少,随便在哪都能找到一个暂时藏匿五锭银子的地方。 问出这话后,安珞明显看到秋人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心中更是确定了几分。 “奴婢……没有出过院!” 秋人强自镇定地答到,垂眸装着委屈抹了抹眼睛。 “奴婢真得只是洒扫时碰巧看见素荷进了青桑姐姐的屋子,出院子去做什么呢……大小姐若不信,可以问问众人,有没有人看见奴婢出了院儿?” 她的确是出了院子,但亦是在晨间大部分人都没起的时候,加上进出得又格外迅速而小心,根本就未曾被人看见。 待到众人都起了,她也就一直老老实实待在了院内,一上午都没再出去过,根本就不怕安珞去问! 安珞亦是猜到了秋人心中所想,也就没指望能从其他丫鬟口中问出什么来。 她漠然看着秋人在那里扮着委屈,心中想的却是早上时间有限,秋人便是将那银子藏到院外,也定然去不到太远…… 那就寻些护院来,将漱玉斋周围都搜上一遍? “奴…奴婢可能看见了……” 安珞正想着,突然一道微弱的声音,从人群之中传来。 “谁!?是谁说看见了!??”秋人猛然转头,连安珞还在都顾不上了,瞪眼向后望去。 那声音太小,她一时没听出来是谁。 但这声音小对安珞来说,却完全不是阻碍,她一瞬间便精准看向了开口之人—— 竟也是个让她记住了名字的三等小丫鬟! 就是妖道上门那次、拿着扫帚敲人脑袋,红绡吐血那回,又照顾了红绡的那个丫鬟。 后来她找绿枝问过,这小丫头叫做叶儿。 注意到小姐看向自己,叶儿紧张地挺了挺胸膛。 “奴婢可能、可能看见了!”她加大声音,涨红着脸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秋人也发现了开口的是叶儿,顿时狠瞪向她:“你不要胡说!你看到什么了?明明我回屋时你才刚醒过来!” 她说完这话,又慌忙转向安珞。 “小姐!你别听信她胡说!她、就只有她一个人说看见了,谁知道她是不是胡乱污蔑!?”秋人急切道。 安珞闻言,却是轻笑一声,勾唇看向秋人。 “这看到素荷从青桑屋中出来的、不也只有你一人?那你又是不是……胡乱污蔑?” “我!”秋人被安珞一句话,便堵到了答不上来。 安珞也没再管她,转头又看向叶儿招了招手:“你过来,说说,你都看到了什么?” 她猜逢着,这小丫头大概不是直接看到了秋人,不然也不会还说这“可能”二字。 果然,小丫头得了安珞召唤,紧张得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上前来,脆生生地开口说道。 “奴婢就是、早上秋人回屋时被吵醒,正看到有好多泥土沾在她鞋边!” 漱玉斋中铺的都是青石板,根本就没有能沾到那种泥土的地方。 因此,这泥土就能证明,秋人今早绝对曾出过院子! 安珞自然也瞬间明白了这一点,而且还想到了更多。 她也不再废话,当即站起身来,直接向院外走去。 院中的丫鬟们先是一愣,随后还是素荷先反应过来、跟了上去,青桑也不甘示弱地紧随其后。 接下来又是绿枝和紫菀。 其余众人略犹豫了一下,便也一同跟了出来。 出了漱玉斋,安珞便下了石板路、走到了路旁,垂眸专向两侧的矮树下望去。 秋人的鞋侧能沾上泥土,就说明这泥土足够湿润。 而上次下雨已经是几日之前了,她这漱玉斋周围的花草又并不多,也就只有这些矮树下的泥土,才定时有人来浇水。 按照这般猜想,再结合秋人时间有限、走不了太远的推测。 果然,她没用多久,便在一颗矮树下、找到了一处泥土翻新过的痕迹。 安珞的足尖在那方格外松软的泥土上点了点。 “挖开它。”她吩咐道。 秋人时间有限,埋得定然不深。 绿枝得令上前,随手掰了根树枝、便挖了起来。 很快,在秋人惊慌抗拒的目光中,五枚银锭伴随着众丫鬟的惊呼、被逐一挖了出来。 青桑急忙上前,将自己丢失的银锭捡了回来。 安珞瞥了眼擦拭银锭的青桑,又淡淡转眸,漠然望向已是冷汗淋淋、面如土色的秋人。 扑通—— “小姐,我错了小姐!都是、都是红绡指使我干的啊!都是红绡!” 眼见事情败露,秋人双膝一软,当即便跪了下去,攀咬出了同党。 终于听到红绡的名字出现,安珞顿时微眯了眯眼,不自觉勾起了唇角。 也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她就是莫名得……心、情、舒、畅! 红绡这二字一被秋人吐出,众多丫鬟便也都下意识向着红绡看去。 红绡瞬间也跟着白了脸,再对上安珞似笑非笑的目光,也慌忙跪到了地上。 ——又是扑通一声响。 第267章 红绡自辩 “小姐明鉴!此事跟奴婢一点关联都没有啊,小姐!” 红绡一跪下去,便泪眼婆娑地叫起屈来。 “奴婢今日早上一直都在屋内,这屋中众人都看到的!白日没有出过院,也不曾指认过素荷妹妹,这怎的,怎的还能赖到奴婢头上呢?呜呜……” 安珞看着红绡这番熟悉的作态,微挑了挑眉,一双狐眸便又转向了另一边的秋人。 听到红绡一来二去就将自己摘了个干净,秋人自然是不依,当即开口反驳。 “明明就是你!是你的昨日对我说,青桑拿了一大包的银两回来,让我去偷的!你还教我怎么嫁祸给素荷,教我只拿大头、剩下的小头藏在哪儿,明明都是你唆使我去的!”秋人吼道。 红绡闻言佯装惊讶地仰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秋人,脸上还挂着委屈的泪珠。 她柔弱但又十分清晰地说道:“你怎么可以这般地污人清白?就算小姐最近是恼了我,你也不能自己做出这般偷盗之事,为了逃避罪责就往我身上推啊!我…我冤枉呜呜呜呜……” 秋人气急:“你个贱人!在小姐面前做的是什么戏?明明就是你谋划的这些!现在却想都怪到我身上?你休想——” “你口口声声!口口声声说都是我指使的!”红绡大声打断了秋人的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可你偷的那些银钱,我可是一分都没有碰过!我究竟又为何要指使你这么做!?” “你!你当然是!是……” 秋人一怔,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红绡当了刀使。 红绡确实一直都未曾明确说过、要分她的银两,只说得手后再行商榷也不迟。 她本还暗自窃喜这红绡是个蠢的,这银两到手,那就都是她的了,谁还管分不分给红绡?反正这见不得人的事,红绡又不可能去小姐面前告! 谁知这贱人竟然是在这等着她呢!贱人! 见秋人是了半天也答不上来,红绡不由得更加得意。 她最近可是憋屈了好些时日,如今自以为已经甩脱了所有罪责、必然只会由秋人来承担这后果,不由得为自己的这份聪明志得意满了起来。 ……甚至恍惚间,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踩着整个漱玉斋的大丫鬟。 她忘形逼问道:“你说啊!我是什么!?你平白指认我,那总得说出理由来,你真当小姐是目盲心瞎、能被你随意蒙骗不成?你说我到底是为何——” “——为了陷害素荷,重得我的宠爱啊。” 安珞微微勾唇,淡淡截住了红绡的话头。 目盲心瞎、随意蒙骗啊……这算不算是无意之中说出了心里话呢,红绡? 红绡被安珞这话堵得一噎,下意识转头看向安珞,却在对上安珞的一双幽深的狐眸时、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颤。 她急忙遮掩:“小姐为何这般说奴婢……红绡、红绡并没有——” “怎么?难道你还不屑我的宠爱?”安珞望着红绡,轻笑着打断。 “我……奴婢……”红绡一时间,竟也不知这话该如何回应。 她看着安珞向自己靠近了两步、走到自己面前,垂眸盯着自己这从小随她长大的丫鬟,眼中却已无有半点情谊。 “红绡啊红绡,你说说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呢?” 她听到大小姐轻声问道。 “我念着情谊,对你百般纵容时,你自以为看清了我重情重义,便嗤之以鼻。” “待我看清了你薄情寡义,对你弃如敝履,你却又千方百计,想重被我注意?” “或许……也没什么区别,你不过是一直在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罢了。” 红绡微微一怔,随机面上迅速涨红。 虽然之前被大小姐责罚和冷待,可她一直觉得大小姐不过一时之气,仅仅是因为夫人嫁妆那事恼了她。 她心中一方面知晓、也指望着大小姐重情重义,因为这样大小姐念着从小长大的情谊,早晚都是离不开她的! 另一方面,她却又觉得,安珞对她都是虚情假意,否则也不可能这么简单便贬她做了三等,也不会丝毫不照管她、还带回了素荷那个野丫头。 她就这样在两种想法交织间挣扎着,妄图重新唤醒安珞对她的情谊、来摆脱眼下这状况,甚至像以前一样,重新将大小姐欺瞒于股掌! 毕竟她的卖身契还在大小姐手上,她若想改变自己的处境,只能先哄住了安珞,才能再另寻他法! 可这一切的前提—— 得是大小姐还未看透了她。 而如今,她第一切实体会到、自己的心思已全部被安珞知晓,此时的大小姐看她,就好像是在看陌生人一样。 人会受感情的影响,被相信之人蒙蔽。 而现在大小姐对她,真情也好、假意也罢!半点!都没有了…… 不、不不不……不会的!她可是最了解大小姐之人!是大小姐最心腹的丫鬟! 她可是红绡啊!跟大小姐从小一起长大的!比绿枝那蠢货不知道强出多少! 大小姐以前根本从未怀疑过她半点,难道就因为那么点子嫁妆和银钱、就因为那么件小事,她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吗!?? 杂乱的心绪翻涌过后,反而让红绡出奇冷静下来。 完全没了复宠的指望,她也懒得再装柔扮弱,强撑着一股由恶而生的胆气,抬眼看向安珞。 “大小姐……不过是欲加之罪罢了。”她强撑着辩驳,“只凭她一人污蔑、没有证据之事,便是去了京兆府,我也是不认的!” 安珞闻言眉梢微挑,她尚未开口,一旁的绿枝却先忍不住、也跟着上前。 安珞鼻翼微翕。 第268章 再次证言 “大胆!你怎么敢这么跟小姐说话!”绿枝瞪向红绡,怒意之下便伸手去拉扯。 她是搞不懂什么证据推论,只信小姐绝不会错。 小姐不是不辨是非之人,既已认准了此事和红绡有关,那就定然是有关联的! 红绡和她自小得夫人所救、一同到小姐身边,这些年过得比其他丫鬟不知好了多少,这都是受自小姐的恩泽。 亏她以前还当红绡是个好的,谁知自从红绡那勾结福安堂、偷盗夫人嫁妆一事被曝了出来开始,她这才发现这红绡根本就是个贪得无厌、又忘恩负义的黑心之徒! 红绡猛然被绿枝揪了衣领,顿时毫不示弱地抬眸与绿枝对视。 她是畏惧安珞没错,可绿枝在她眼中,却不过是自小被她踩在脚下的蠢丫头,如今也不过是仗着她落魄,小人得志罢了! 见红绡毫不知错,绿枝顿时怒意更盛,将她的衣领也扯得更紧。 红绡挣了两下,却发现绿枝如今的力气比她强得多,她根本就挣扎不开绿枝的手。 两人正在对峙,安珞的声音却在此时、从一旁响起。 “你说她是污蔑?你可知我一早就认准此事定然与你有关。” 安珞伸手拉住绿枝、示意她先放手,漫不经心地俯视着红绡。 “床下、屋角,又是松动的砖块后方,素荷才来了几日,又是伤了腿、福身都勉强,她又怎可能这么快就发现这般隐蔽的地方?而那之前是你的床。”她说道。 红绡被松开后猛喘了两口气,听到安珞的话心中一沉。 她没有想到,自己将那藏匿之地告诉秋人,本是处心积虑想要嫁祸素荷,结果却反成了暴露自己的原因。 红绡紧抿了抿唇,却还是死鸭子嘴硬? “就、就算如此!那也依旧,只是大小姐你的猜测!我和秋人这贱婢连话都没说过几次,她一个贼喊捉贼的人,说别人教唆指使于她又如何能信?都是污蔑!都是栽赃于我的!” “你这贱人!你才是贼喊捉贼!”一旁的秋人自是不会允许红绡这样撇清自己,当即对她大骂,又转头求向安珞,“小姐、小姐你不能信她!我说的才是真的!” “你说自己说的是真的、难道就是真的了?是有人能给你作证不成?”红绡冷笑。 安珞冷眼看着红绡和秋人狗咬狗,刚要开口喝止住两人,却又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弱弱响起—— “奴…奴婢可能看见了……” ……又来? 看着人群之中那小心翼翼举起手的叶儿,这次就连安珞都有些惊讶了。 那小丫头叶儿也是一回生二回熟,这次没等安珞询问,便直接开口。 “昨天傍晚,天刚擦黑的时候,奴婢看到秋人和红绡一起到屋后去了……”她说道。 其实自从上次红绡吐血、小姐到屋中只看了一眼便走后,她就隐约觉得,红绡好像憋了什么心思。 于是她偷偷地观察过红绡一段时间,发现她不只是经常若有所思不知在想着什么,还总面色阴沉地偷偷望向主屋的方向。 就好像……对小姐心有怨恨一样。 没出勾结福安堂那档子事前,虽然她自己见小姐的面很少,但红绡过得多好,她可都是看在眼中的,若非小姐待红绡宽厚,她就算身为一等贴身丫鬟,也不会如此体面。 然而红绡似乎一点都没念着小姐的好。 就算不提之前的那些优待,只说红绡看管库房、却勾结外人偷盗一事,小姐都没有将她送官、或是发卖,已经是放她一大马了。 可叹这红绡竟然还半点都不知足,怨恨上小姐了! 而她自己不过是个三等小丫鬟,从前小姐躲在屋中闭门不出时,她更是连小姐的面都见得很少,心中一直是十分艳羡小姐身旁那几个大丫鬟的。 再后来,小姐突然性情大变、走出了房门,正赶上那日,邹太夫人身边的婆子欺上门来,她也第一次和小姐有了一次近距离的接触—— 小姐抢了她手里面的扫把! 来漱玉斋前她就只是个粗使丫鬟,也没伺候过别的主子,被分到漱玉斋后,也听上面有的二等丫鬟说起过,说小姐不像正经的大家闺秀。 她是不知道正经大家闺秀是什么样子,不过那天的小姐是真得……意气风发! ——这词还是她后来特意找人去学的。 还有她那被打断的扫帚杆,直到现在都还没舍得丢呢! 也是从那天开始,小姐也就成了她最敬慕之人,后来那妖道上门,她也是想着小姐、握着小姐握过的扫把,这才敢反抗! 而小姐后来给的赏赐,也更是让她觉得,自己真是没敬慕错人! 是以,她自从发现红绡不对劲后,就开始不自觉地偷偷注意起红绡了,谨防红绡又要做什么不利于小姐之事。 于是便有了昨天,看到红绡和秋人去到屋后…… 红绡瞪着叶儿,也没想到自己这一番谋划竟然完全败在了这小丫鬟手上。 她特意寻了天刚擦黑又还未曾点灯的时候就是为了隐藏身形,却还是被叶儿给看见。 安珞也没想到此事竟这般巧,看着红绡那阴沉灰败的一张脸直接失笑出声。 “如何?你要的证人有了,事已至此,想来你也再没什么好说的了。” 安珞蔑然撇了她一眼,转头向绿枝吩咐道。 “去把府中的管事叫来,将秋人发卖,红绡……就赏她五十戒尺吧,再跪足三日,你来掌刑。” 秋人那丫鬟,她早知是被陈氏那边收买的眼线。 只是之前一来要利用她麻痹陈氏,二来要防着处置了她引起陈氏警觉,再加上这也不是个能成气候的货色,她也就懒得没管。 如今她自己蠢得翻下这偷人财物、构陷他人之事,倒正好处理了去。 至于红绡……呵,她能蹦哒到几时,就看莫阳何时归来了。 “是。”绿枝干脆地应了一声,对掌刑之事没有半分犹豫便答应了下来。 安珞没再理听到她判罚后,秋人的挣扎和哭喊,也没理那一反常态没有再闹、垂头不语的红绡。 她转头看向青桑,就见青桑正低头吹拭着手中银锭上的尘土。 她走到了青桑面前,微垂了垂眼。 “……小姐!?” 察觉到面前投来一片阴影,青桑这才发现安珞来到了她面前,她忙放下手、拘谨地站直了身板。 她刚准备为之前误会素荷一事、向安珞道歉请罪,却听小姐先一步开了口—— “跟我来。”安珞说道。 第269章 二等丫鬟 青桑一路跟着安珞回到了屋内,心中也控制不住地忐忑了起来。 她知道,今天是自己冤枉了素荷,又在没弄清真相的情况下大闹了这一场,小姐便是恼她、罚她,那也都是她应得的。 ……还是主动向小姐认个错吧。 青桑本是想等小姐到桌边坐下后,便立即开口。 然而安珞却是没有坐、也没有看她,直接脚步不停地走入了内室。 望着安珞的背影,青桑脚步一顿。 她即便脑子是没有紫菀那么灵光,也直觉自己不该跟上去,遂只站在了外室,有着无错。 一阵轻微的箱盒碰撞声从屋内传来,青桑也不敢随便去看,只能凭着声音猜测,小姐似乎是在翻找着什么。 她不敢发问也不敢走动,等待的时间更加助长了她心中的慌张,脑子里也控制不住地猜想着会被怎样惩罚。 打她板子?还是让她也去跪着? 青桑下意识低头看向了手中的银锭。 五枚银锭沉甸甸的,她两只手一起、都拿得有些艰难。 虽然上面还沾着湿土,可青桑却丝毫不介意被弄脏手掌和袖口,仍旧紧紧攥着它。 ……五十两啊,五十两才是最重要的! 这五十两银钱能找回来,她就是被打二十、去跪一宿!也值了! 青桑正想着,脚步声靠近,安珞从内室中走了回来,手中还拿着一只扁匣。 青桑攥着银锭的两只手下意识缩了缩,注意到安珞望过来的目光,连忙双膝一屈,跪了下去。 扑通—— “小姐!我错……” 青桑本是想直接认错,却在对上安珞漠然目光的瞬间下意识噤了声,连带着要伏身的姿势也僵在了当场。 安珞平静地望着青桑,以目光制止了她这又一次熟悉的道歉。 眼见青桑停住了动作,安珞这才转开目光,继续走到桌边。 未能成功道出这一声认错、小姐的神情也很是反常,青桑心中不安之感更甚。 安珞到桌边坐下,也没有再看青桑,只打开那只扁匣,从里面翻了翻,找出了一张契纸。 她拿起那契纸,伸手向青桑递来。 见小姐递了东西给自己,青桑也顾不上手里的银锭了,连忙抽出双手去接。 五枚银锭从她手中滚落到腿上、再掉到地面上,发出一连串骨碌碌的声响。 青桑接到那字纸,打开才发现是一张契书。 她近日也跟着紫菀学了一些字,努力辨认了一番后,才认出那是一张卖身契——她自己的。 青桑心中一惊。 “小、小姐……” 她拿着契纸的手有些发抖,看向安珞的目光中满是慌乱,声音中也控制不住地带上了哭腔。 小姐这是……这是!? “我这屋里,不会再留你了。” 安珞淡淡开了口。 “今后,你若还想留在漱玉斋,那就去当个二等丫鬟,你与紫菀交好,她对你自会招拂。” “若不想再留在这个院子,那这身契还给你,算是全了你我这一年的主仆情分,你是在这府中重找个主子也好,还是拿了身契出府也罢,都随你去吧。” 今日之日,说来其实并不算大事,可还是让安珞下了决定。 青桑未犯下什么她不可容忍的大错,但这些一而再、再而三的小错,她虽不会计较和责罚,但也不会再留青桑在自己身旁。 若换作别人,安珞看在服侍她一年的份上,或许也就简单放了身契、也便算了。 但青桑那母兄都是死认钱财的,她即便是归家、怕也只会被再卖一次。 毕竟像她这样的丫头放在外面,身价银子也不过就是二三十两,连她这里半年的月钱都抵不上。 安珞见过青桑那对母兄,知晓他们乃是贪得无厌之人,若真是发了狠心……青桑就是被卖进花街,也不无可能。 因着这点,她愿意多给青桑几条路。 青桑依旧可以留在漱玉斋,只是要被贬成二等、月钱少些,可有紫菀的招拂、有她把着身契,青桑也不会难过。 可若青桑不满足于此,那是另寻他主、还是离府他处……便都与她无关了。 “……选吧。”安珞望着呆住的青桑说道。 青桑听到安珞这一声催促才回过神来,对上安珞那一双平静的眼,她慌忙摇起头来。 “不……不、不!小姐!小姐我错了小姐,我知道错了小姐!” 青桑膝行了两步,向安珞举着那契纸、慌忙磕起头来。 “奴婢知道错了,我、奴婢不该事情没弄清楚就指责素荷,奴婢不该、不该胡吵乱叫扰乱漱玉斋的清净,奴婢、奴婢还不该听信秋人的鬼话!都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的错!小姐您别赶奴婢走,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小姐!” 安珞漠然看着青桑一次次下拜、一遍遍认错,听着她吐露出这一句句话语,心中却没有动摇分毫。 “知道我为什么要和红绡废那么多话吗?”安珞平静开口,“早在秋人攀咬出红绡时,我就已经可以定她们两人的罪了,知道我为什么要这般麻烦吗?” 如今的青桑,满心满脑都已被慌乱填满,听到安珞这一问,也只是满脸的茫然。 “为……小姐是为了…找到证据,惩处于她……”青桑努力尝试着回答。 “证据?”安珞轻笑着摇了摇头,“她的卖身契在我手里,要打要杀,也不过是我一句话,我需要为了惩处她费这个事吗?” 眼见青桑再答不出别的,安珞也就直接给出了答案—— “我费这些时间,是为了让你心服的。”她说道,“因为我从知晓事情原委的那一刻开始,就决定不会再留你了。” 青桑又是一呆,看向安珞的目光中甚至有了几分可怜:为…为什么……” 安珞看了她一眼,却并没有回答,只微垂了垂眼,望向地面上散落的那五枚银锭。 她反问道:“你哪里来的六十多两?” 青桑虽然每个月月银不少,又时常能另得些赏赐,可她的银钱都给了家里,平素连一身新衣都穿不上。 突然有了六十多两……也就只有那一种可能了。 “奴婢…奴婢是……”青桑莫名有些心虚,可她想了想,还是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奴婢是……将小姐您前两日给我的那两盒脂粉卖了。” 点绛唇的脂粉,最便宜的一盒也要三十多两。 那日她特意挑了一套全新还未用过的、托人拿出去卖了,共得银六十三两。 她虽然…卖得是急了点……可那脂粉也不是她偷的抢的,是小姐赏赐给她的呀! 以往她也会将得的那些赏赐都换成银钱,小姐也从未管过,为何这次却…… “你可还记得我将那几盒脂粉分给你们时,曾说过什么?”安珞望着青桑,“即便你自己不记得,紫菀也应是提醒过你的。” ——你们四人,一人挑一套拿去用。 她当时是这样说的。 而今日,除了 青桑外,在素荷、紫菀、甚至绿枝身上,她都闻到了那不同脂粉的味道。 青桑或许听不懂这是一句吩咐,可是以紫菀的聪慧,却必然是明白的。 见到青桑要将那两盒脂粉卖出,紫菀定然提醒过她。 就连几乎从不用脂粉的绿枝,今天都施了一层薄粉,想来……也是素荷提醒了她,她听了。 而青桑……没有听紫菀的话。 青桑一怔,这才想起她准备托人卖掉那两盒脂粉时,紫菀确实提醒过她—— “青桑,那两盒脂粉……还是别卖了,自己用吧。” 紫菀当时是这样讲的。 “小姐赏这脂粉给我们时,是让我们拿去用的。” 只是她根本没当回事,还反驳说这么贵的脂粉、她自己用了可惜来着…… 原来她错在了这儿。 “小姐……小姐,我不知道、奴婢不知道小姐当时是这个意思的,奴婢真的不知道!奴婢只以为那脂粉是小姐赐给了奴婢、对紫菀的话也没在意,这才会卖掉的啊小姐!” 知晓症结所在后,青桑忙又重新哭求。 “奴婢真得不是有心违逆小姐的意思的,求求小姐了,求求小姐再原谅奴婢这一回吧呜呜呜……” “我已经原谅过你很多次了。” 安珞依旧不看青桑,只望着地上的银锭,不为所动道。 “你换了那些银钱又是要做什么呢?去拿给你母亲和兄长?你可还记得你是签死契卖身进侯府的吗?按理来说,你便是一文月钱都没有,那也是寻常,更别说像现在这般,每个月六两。” 青桑连忙叩首:“小姐、小姐您的仁慈奴婢都记在心里,奴婢知道小姐您对奴婢恩重——” “所以呢?”安珞打断了青桑的话,“所以你报恩的方式,就是一次又一次的犯错吗?” 青桑张了张嘴,却除了哭求和认错外,不知自己还能说什么辩解的话。 安珞声音微沉,干脆再将话说得更明白一些。 “一直以为我留着你,并非是因为你有多好,我与你之间也谈不上情谊有多大,只不过是因为你虽是犯错、可也并非是我一次都不可容忍的大错。” “而种种、像是今日这般的小错,我不会为此重罚将你发卖,但我能容忍的次数……也同样是有限的。” “小姐……”青桑已哭得泣不成声,“奴婢…奴婢……” 安珞并未给她机会再开口。 “这些小错,犯了也就犯了,我不追究,但我不会再留你做我的贴身丫鬟,剩下的……我也都与你说清楚。” 安珞说着站起身来,目光平静地与青桑一双泪眼对视。 “你若留在漱玉斋,今后就只会是二等,无论再过多久,我都不会让你重做一等,你也不必对此事还心怀指望,就老实本分地做个二等。” “你若做不到自此安分当个二等,那身契也给你了,你是去别的院子当差、还是离开侯府,我都不会阻拦,你自去吧。” 安珞说完此话,也不管青桑再如何哭求,转身便出了屋门。 安珞方一出屋门,就见不远处,紫菀焦急地张望着这边。 见小姐出来,紫菀连忙收敛了神色,向安珞福了福身。 她担心青桑,也猜到青桑怕是要受罚,但也谨守本分不敢靠得太近去探听,只隐约听到青桑的哭求,却不知小姐说了些什么。 安珞见状也没有多说什么,只略挥挥手示意紫菀可以入内。 紫菀见安珞应允,连忙又福了福身、说了声多谢小姐,这才也急急入了屋内。 安珞没有再管屋内的两个丫鬟,听到院外绿枝掌刑、红绡惨叫的声音,便又出了院。 绿枝最近练武手劲见长,一把戒尺挥得也堪称是虎虎生风。 安珞走出院门时,她正好也打完了最后几下。 红绡那一双手肿得像猪蹄,绿枝额上也冒了汗。 察觉安珞过来,绿枝忙回身向她复命。 “小姐,打完了。”她说道,“那个跪……让她跪去哪?” 安珞瞥了眼脚下的土地,和低垂着头、还疼得发颤的红绡,左右望了望。 “让她去院门口跪吧,以敬效尤。”她说道。 ……院门口都是石板路,可不像此处都是松软的泥土。 她虽还要再留这红绡几日,可也不会便宜了这丫头。 两个押着红绡受罚的丫鬟得令,当即便拉扯着红绡去了院门口。 安珞又望了一眼被拉走的红绡,便朝绿枝招了招手,示意她跟自己走。 绿枝连忙跟上。 “小姐,我们这是……是要出去吗。” 绿枝并不知刚刚屋内都发生了什么,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只当安珞是要出门。 安珞摇了摇头道:“不,去大厨房传膳。” “……传膳?”绿枝因这意想不到的回答一愣。 虽说如今的确是快到午间了,可这……这哪有让小姐亲自去传膳的道理啊! 她忙道:“小姐,这传膳我一个人去就行了,哪里用小姐跟着一起?您回漱玉斋等我便是了。” “别废话,一会你自己进大厨房,也别与人说我同你一起来了,我要吃玉带虾仁和红糟排骨,拿了膳食、你就直接回漱玉斋吧。”她说道。 第270章 变名苍叶 安珞等在了大厨房的院外,在一棵树后隐了身形。 她静静等到绿枝拿了饭菜、独自回漱玉斋后不久,一个熟悉地身形也走出大厨房的院子,隐晦地向四周张望起来。 啪—— 一颗石子弹在了阿四脚边、让他微微一惊,他转头循着石子飞来的方向望去,这才注意到了树后的安珞。 见阿四注意到了自己,安珞转身向更远些的僻静处走去,阿四也忙观察了四周,确定无人注意他后,这才跟了过来。 “小姐。”阿四向安珞行了一礼。 为防止暴露安珞的身份,昨夜两人已约定,在府中他都只称呼安珞为小姐。 而安珞让绿枝点的这两道玉带虾仁和红糟排骨,也都是约定的暗号。 阿四听到绿枝同时点了这两道膳食,就知道这是符主传他见面,这才等绿枝一走,便赶紧寻了个借口出来了。 安珞应了一声,示意阿四不必多礼,如今正是准备午膳的时候,大厨房中自也都在忙乱,阿四也不好离开太久。 是以安珞也不废话,只说让阿四找机会,帮那小二溜进府中接触安珏,若小二和安珏有意逃出府去,也让他暗中帮上一把。 交代过阿四后,安珞便回了漱玉斋。 回院时,正碰见紫菀帮青桑收拾着东西、搬去二等丫鬟房中。 见到安珞回来,本已平静下来的青桑,再次忍不住垂头流出泪来,紫菀也有些无措地福了福身,叫了一声小姐。 周围其他的小丫鬟们也已经知晓青桑被降为二等丫鬟之事,此刻也远远偷瞄着安珞的态度。 安珞却是只淡淡看了两人一眼、便走进了屋内。 总算这青桑还是个拎得清的。 “小姐!” 屋内,绿枝已经摆好了午膳,见到安珞回来,连忙迎了上来。 “嗯。”安珞应了一声,为绿枝的服侍下净了手,坐到桌边。 安珞刚拿起筷子准备用膳,却见碗中绿枝先一步给她夹了块排骨。 她抬眸看了绿枝一眼。 “呵呵呵……小姐。”绿枝笑得很是有几分谄媚。 “……”安珞。 安珞默默放下了食箸。 “有话直言。”她说道。 她平日里用饭并不需要人伺候,向来是自己想吃什么便夹什么,也无需丫鬟们来布菜。 绿枝今日这般反常,简直快要将“有事相求”四个大字、写到了脸上。 绿枝本也是个憋不住心思的性子,得了安珞这话,当即便说出了心中所想。 “小姐,青桑她……也是一时糊涂……这次她也吃到教训了,小姐您就原谅她吧。”她替青桑求情道。 她也是刚刚拿了膳食回来后,才知晓小姐将青桑贬为了二等丫鬟之事。 安珞看了绿枝一眼:“你为青桑求情?她刚刚与你那般争吵,你不生她气吗?” 她垂眸将碗中的排骨吃下。 绿枝偏头想了想:“气……当时肯定是气的,不过后来想想,丢那么多银钱哪能不急啊……气过也就算了。” 其实她主要还是气青桑不分青红皂白、就认定素荷是贼,至于吵那两句嘴……她倒真没放在心上。 安珞闻言笑笑,又夹了一筷子虾仁:“你这丫头倒是心善,我看你打红绡的时候,倒是也没少用力啊。” 她之前可是看到了,绿枝这丫头打红绡时,可很是使了几分真力的。 ……多少是带了点子个人恩怨在的。 绿枝也没想到自己这点心思、都被小姐发现了,顿时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红绡……青桑和红绡不一样嘛!” 她低声解释道。 “真论起来,我认识红绡的日子,比认识青桑要久多了,可自从她对小姐您不忠,我跟她就没了情分,更别说如今她又生出害人之心了……” 绿枝顿了顿,重抬起头来看向安珞。 “可青桑不一样!青桑她……她并没有背叛小姐,也没有害人呀!” “嗯,你说得对。”安珞略点了点,又舀了半碗汤,“所以我也并未重罚于她,她只是不适合再继续做贴身丫鬟罢了,你也不必再为她说话。” 绿枝听得似懂非懂,但至少是听出小姐心意已决、也就没有再求情了。 “奴婢本以为素荷来了后,红绡空出的位置终于被补上,小姐您也又有四个贴身丫鬟了,谁知现在……又只剩下仨了。”她感叹道。 绿枝这话倒是也提醒了安珞,她略想了想。 “那个叶儿……改个名字,叫苍叶吧。”安珞开口道,“你带她搬去和紫菀一屋,以后就顶青桑的位置了。” 那丫头两次作证,不管是不是碰巧,总归是个机灵的,还有以前的事,她对这丫头也还有印象。 将她从三等提到一等,也算是做她这两次作证的赏了。 绿枝愣了两息,才应了一声是。 她对那叶儿、不,苍叶,素日也有几分印象,小丫头如今才十二岁出头,在整个漱玉斋所有丫鬟里也是最小的,脾气好、又爱笑,确实也挺讨人喜欢的。 绿枝得令出去了,安珞也就专心用饭,听到院子里小丫鬟发出一声惊呼,微勾了勾唇角。 用过饭后,绿枝就带了苍叶进屋来重拜见安珞。 苍叶之前一直是做的三等丫鬟。 别说读写,就是女红都不怎么擅长,只会洒扫一类的粗活,倒是比刚到安珞身边时的紫菀和青桑,都更不像能做贴身丫鬟的料。 这也是她第一次、踩在主屋中的地上。 也正因如此,进屋来拜见安珞的苍叶,激动中又显得有些局促和不安。 她微垂着头,虽然好奇得不行却也不敢乱看,生怕自己露怯、惹得小姐不快。 看着小丫头却怯生生地站在那儿,安珞自是不会对她为难,只在她正经拜见过后,便将她交给了紫菀,让紫菀来教苍叶。 做完了这些,剩下的安洛也就让丫鬟们自己去安排。 她明日还有事要去做,今日需得提前做些准备。 安珞走到书桌前,提笔按照记忆、很快就画了一幅图。 画好之后,她又叫来绿枝,让绿枝拿了银钱,合着这图一同送去城中最好的银楼,言明钱不是问题,成品她明日便要。 回来时,再去一趟点绛唇,重买两套青桑卖掉的脂粉,分给苍叶一套。 到了第二日吃过早膳,安珞便派绿枝去将她定做的成品取回。 拿到东西后,安珞又装扮了一番,便独自出门了。 第271章 再去快绿 离开侯府后,安络便按照自己计划好的,又去快绿阁。 眼下虽还未到快绿阁开门的时间,但安珞今日既不是来暗访,又已经确定那细作并不藏身于花楼,因此也无需低调,直接敲起了大门。 “哎呦,来啦来啦,别敲了!我这可是榆木门,敲坏了你赔咋?来啦!” 伴随着一连串的抱怨,一阵脚步声向大门靠近,随着吱呀一声响,快绿阁的大门从里面推开,露出了鸨母的脸。 看清了门外之人的打扮,鸨母顿时一愣。 “哎呦喂,这位爷,您这……是不是找错门了呀?我们这可是快绿阁~~”她望着门外之人,向外挥了两下手帕说道。 门外之人一身白衣,身形修长但稍显瘦弱,身上穿的和腰间挂的、也就是普通的料子,而且不知怎的还同时戴了面具和帷帽,难不成是怕被人看见自己到花楼吗? ……也就是那个面具看着是纯银的,应该还能值些银钱。 鸨母挥的这两下带起一阵香风,安珞微侧了侧头、避了一下。 她调整了一下嗓音,以男声开口说道:“我找夏雨姑娘。” “呦,您还是个常客?”鸨母略有着惊讶,扫了安珞一眼,却也没太放在心上,“这既然是常客,难道还不知、我这快略阁是过午才开门的?客官您来的也太早了,还是先请回吧!” 这来快绿阁的贵人她肯定有印象,面前这怪人穿得一般、又是夏雨那妮子的客人,想来也不是什么有钱的,还不值得她破例一回。 鸨母说着就要关门,安珞见状、却是一把便抓住了门边。 安珞这一抓,那大门便死死定在了原地,鸨母生拉硬拽了半晌,竟都没能将那门再拉动分毫。 “客官,你这是做呵?难道还想闯空门不成?”鸨母脸色有着难看,脸上也冷了几分,“我这快绿阁,天天醉酒闹事的也不少,可不缺这打手和护院,来人——” 鸨母刚要叫人,面前却是银光一闪,直接闪得她没了声响。 她一把松开门,改将那银锭抓在了手中。 “哎呦,您看看这……爷您快请进、请进!我这就带您去找夏雨哈!”鸨母顷刻间笑成了一朵花。 管他有钱没钱呢……出手大方的那就都是爷呀! 安珞也没跟她计较,抬脚便走入了快绿阁。 在鸨母的带领下,安珞跟着她向楼梯走去。 “哎呦爷,您小心着点脚下,夏雨要是知道您来呀,肯定也高兴着呢。”鸨母边带路边说道。 夏雨这丫头,最近还真是转运了,前两日来的那贵客虽说没有再来,可光那一天她赏钱就赚了不少。 今天这个虽说看着不那么有钱,但出手大方又是特意来找她,那就也是个能捞得出油水的。 啧啧,小妮子命好啊。 很快两人便走到了夏雨所住的厢房门前,鸨母拍着门叫道。 “夏雨?快醒醒!有客人来找你了!” “嗯……谁呀?”夏雨的声音传来,带着刚刚睡醒的含糊。 安珞站在门前,听着屋内的夏雨下床披衣、又来到门前开门,露出睡眼惺忪的面庞。 看清自己门前的两人——尤其是戴着面具和帷帽的安珞,夏雨微微一怔:“你是……” 安珞还没等她开口,便一步跨入了门中,揽住了她的腰。 “妈妈自去吧,我们先忙了。” 砰—— 安珞对鸨母说完这句,便直接关上了房门,直将门外的鸨母都惊得一愣。 她心底暗骂了安珞一声急色,可再颠颠手里的银锭也就消了气,打了声哈欠,晃悠着回自己房中去了。 一直听到外面鸨母走远了,安珞这才低头看了眼怀中被自己捂住了嘴的夏雨,松手放开了她。 夏雨刚被放开,就脸色惊恐远离了安珞,刚要尖叫求救,却听安珞先开了口。 “是我。”安珞用上次来快绿阁时的声音开了口。 夏雨一怔,原本就要出口的喊声也咽回了喉中。 “……骆爷?”她有着不确定地问道。 安珞点了点头,又重复了一遍:“是我。” 确认了安珞的身份,夏雨这才松了口气,随机又露出了几分诧异,向安珞靠近。 “骆爷你来就来嘛,怎的还带了面具来吓奴家?还带了帷帽。” 她撅着嘴撒了撒娇,走上前来,伸手向安珞头上的帷帽。 反正还戴着面具,安珞便也没拒绝,任由夏雨摘了她的帷帽,又被夏雨拉到了桌旁。 安珞在桌边坐下,从怀中掏了张五十两的银票:“是有些事不太方便露面,想请你帮我个忙。” 她说着,就将那银票赛到了夏雨手上。 夏雨下意识接过了银票,瞄到上面的面额顿时有着惊讶。 回想起上次,骆爷离开前打了那安远侯府的二少爷,她顿时以为骆爷这是被那安珏给报复了,这才戴着面具。 又见骆爷这穿着也远不如上次,想来是影响很大,最近怕是过得不好…… 她这般推断了一番,看了看手上的银票、又看了看骆爷,犹豫了片刻后将牙咬了又咬,最终还是忍痛,将那银票重塞回到了安珞手上。 “?”安珞。 安珞看着重回到手上的银票一愣。 这是……不愿意帮忙? 总不会是嫌少。 她刚想解释自己只是想打听些事情,并不是什么危险之事,夏雨却已先一步开口。 “骆爷您有事就说吧,只要奴家能帮的,就一定帮……不用银钱了。”她边说着,边不舍得移开了不自觉粘在银票上的目光。 ……她夏雨也不是个不讲情义的,骆爷上次给的那么多,已经足够她好过好些时日。 如今骆爷落魄了,她可就不能再拿他的钱了! 第272章 可会再来 听夏雨这样说,安珞不禁有些意外。 她分明注意到了夏雨那写满了不舍的目光,却也不知,夏雨为何又不愿意收下这银票。 安珞眨了眨眼,略想了两息,也就顺了夏雨的意思,从善如流地将那银票收回了怀中。 眼见着骆爷收回了银票,夏雨呼吸一窒,捂着胸口强迫自己挪开了眼。 “骆爷有什么需要奴家帮忙的,便快些说吧!”她催促了一声,起身给安珞倒了杯茶。 ……就是心底还在一遍遍“我一点也不后悔、一点也不后悔”地念叨。 安珞便也不再客气,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她说道:“我想向你打听些事,有关这条街上的赌坊。” “赌坊?”夏雨转回眸来,再看向安珞时,却忍不住微蹙了蹙眉,“骆爷这是……要去赌钱吗?” 赌这东西,沾上的就没个好,她实在不想骆爷也去碰那害人的骰子。 ……她当初就是被她那烂赌的爹给输进青楼的。 “不,我不是为了赌钱。”安珞摇头道,“我是……有些事要去做。” 那小二不是要拉着安珏去赌吗,那她就放他们去。 她倒要看看,等安珏赌输后,究竟会不会是她来填这个账。 听到安珞不是为了赌,夏雨顿时略松了口气。 但她自己恨赌,对这赌坊的事自然也不太了解,想了想便叫安珞稍等一会,自己到妆台前拿了个什么,便转身出了屋门。 安珞喝了一口茶,就听到夏雨去不远处另一房间中,去找另一个、名叫春花的姑娘。 春花也是在睡梦中被吵醒的,对夏雨自是没什么好气儿,张口就要拒绝。 直到夏雨似乎是给了她什么,她这才转变态度,答应跟夏雨来一趟。 很快,春花便跟着夏雨回到了房中,见到戴着面具的安珞还好奇地多瞧了瞧。 她是知道夏雨之前,接待了一个贵客的,若就是眼前之人,她伺候好了、也能赚些银两。 不过等注意到安珞衣着普通之后,她也就否认了刚刚的猜测,只当安珞是个普通的客人、夏雨的相好,便也没再多恭敬,随意坐到了桌旁。 “客官要问什么?问吧。”她垂着眼把玩了两下手中的银钗,一抬手、斜插在了自己头上,“我可只负责答我知道的,事先说好。” 夏雨见春花这般态度,顿时略有着尴尬,忙向安珞低声解释了一句。 “春花与我关系不错,她有个相好的,总是混赌坊,她从她相好的那里知道的也不少。” 安珞闻言点了点头,并不在意春花的态度,直接问道。 “我想问一问这条街上的赌坊,无论什么消息,相关的都好。”她说道。 其实这有关赌坊的消息要查起来很简单,若是交给卫光,估计一天之内、他就能查个底儿掉。 不过她也不用知道的那么清楚,她只需要一些明面上的消息,几家赌坊的关系、哪一家是老大,也就不用费那个事,直接自己来问反倒更快。 春花看了安珞一眼,耸了耸肩,便按照安珞所言,能想起什么、便说些什么。 安珞静静听着春花说的这许多话,很快便从中分辨出了自己需要的消息。 按照春花所说,这条街上的赌坊虽共有三家,但三家赌坊的坊主乃是异姓兄弟,共同进退,因此说都是一家、倒也不算是错。 这三家之中,最大的便是那家四海赌坊,而这四海赌坊的坊主古四海,也正是三人之中的老大。 据传,这古四海的赌术出神入化,至今还未输过一回。 他也曾与天下所有赌家高手设赌,言称若有人能连胜他三次,他便答应那人一件事,即便是将四海赌坊双手奉上。 听到此处,安珞心中便是一动,顿时有了谋划。 她原本以为若要达成自己心中所想,怎么都需要多跑两家赌坊,说不准还要做着准备、用点计策。 如今看来,她只需收服一家就行了……倒是简单了许多。 将自己知道了都说完,春花就当自己是交差了,回了自己屋中。 而安珞理清了自己的计划后,便也起身要走。 叫夏雨去帮她将帷帽拿过来后,她仰头喝下了盏中那最后一口茶。 待安珞放下茶盏,夏雨也拿了她的帷帽回来,安珞便又从怀中掏了样东西、塞到夏雨手中。 夏雨看清了手中的东西一愣:“这是……” “就算你不要钱,这谢礼总不能省,这两盒脂粉,就当是你帮我忙的谢礼吧。” 安珞向夏雨眨了眨眼。 “点绛唇的,比那个什么、含香坊的更好。”她说道。 她还记得上次来时,那烟霞还嘲笑夏雨用的的脂粉来着。 虽然上次也给了银两,但夏雨怕也还是不舍得去买那上好的脂粉回来用。 安珞的话让夏雨心头一颤。 她怔怔看了看手中的脂粉,又抬头看了看骆爷,只觉自己手中那两方脂粉盒子滚热,甚至……热到了她心中。 眼见骆爷伸手来拿她手上的帷帽,夏雨下意识缩了缩手、后退了一步。 安珞手够得一空,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抬眸又看向夏雨。 夏雨紧了紧手中的帷帽,鼓起勇气开口。 “骆爷!您……以后、还会再来吗?”她轻声问道,颊边染上两朵绯红。 倒比那胭脂更艳。 安珞愣了愣,仔细看了夏雨两眼,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应该……不会了。”她说道。 细作不在花楼,她需要的消息也已问明,若无别的意外,她确是不会再来此处。 夏雨闻言一怔,下意识抓紧了手中的帷帽,面上那抹绯红也迅速褪去,一双眼望着安珞,睫毛微抖了抖。 望着夏雨瞬间变白的面容,安珞这才确定、那并非是自己的错觉。 她垂了垂眼、略微犹豫了一瞬。 最终,却还是无声地叹了口气、下了决定。 “……帮我戴上帷帽吧。” 安珞说着,手撑在膝盖上、微微躬身,降到了夏雨能平视的高度……又略偏了偏头。 夏雨此时也稍稍平复了一些心情,她抿了抿唇,也抬眸凑近一步,抬手就要帮安珞戴上帷帽。 然而突然、她注意到了什么,整个人都为之一震—— 莹白圆润的耳垂正中……一个小小的圆洞微凹。 ……一直到安珞戴好帷帽、走出房间,夏雨都没能从震惊之中缓过神来、甚至也没有去送她。 待到她终于接受事实时,安珞也早已离开好一会了。 她哭丧着脸坐回到桌边,却是越想越觉得伤心,自己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动的这一回心,竟然是个……竟然是!!! 哗啦—— 夏雨泄愤似的推了身前的桌子一下,杯盏碰撞发出一阵声响。 尤其她面前那只空掉的茶盏,也不知是怎的,这般一晃、就直接倒向了一旁—— 露出了被偷压在茶盏之下折好的纸方。 夏雨一怔,伸手将那纸方拿过来拆开—— 是五十两的银票。 ……两张。 第273章 四海赌坊 安珞从快绿阁出来,就直接辨认了一下方向,向街上另一边的赌坊走去。 四海赌坊离快绿阁并不远,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安珞便找到了地方。 还不等走到门口,安珞便听到赌坊中叫嚷之声嘈杂纷乱,哭声、笑声、喊声、骂声,骰子、牌九、麻将碰撞声,响作一片。 她垂眸站在门前未动。 安珞此前并未去过赌坊,也只在军中抓过偷赌之人。 她静静听了一会,别的暂且不提,这骰子在骰盅中翻滚的声响,却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她一掀帘子,抬步走进了赌坊。 “押啊!押!” “下注了下注了!” “开啊!快开!开!” “大!大!!大!!!” “胡!拿钱拿钱!哈哈哈哈!给钱啊!” 安珞步入赌坊,各种嘈杂之音更是扑面而来,她这一身白衣在赌坊本不常见,头上的帷帽和面具更是显眼。 倒引的周围不少人皱眉向他这边看来……躲开她远了些。 ——毕竟好赌之人也多迷信,安珞这一身素色,在赌坊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安珞倒是不在意周围人的目光,反正她一会要做之事,越多人注意越好。 她直接循声、向着那赌大小的骰桌走去。 骰桌旁的人注意到安珞,亦是一阵皱眉。 有那脾气火爆的、更是直接张口骂了两声晦气,却又安珞漠然投去的目光中,冷哼一声、噤了声。 那赌桌上的庄家倒是什么人都见过,只以为安珞穿这么一身,是那种第一次来赌的新手,不懂规矩。 也就懒懒看了安珞一眼,摇了摇骰盅。 “买大买小,买定离手喽,要下注的快些下注。”他一边喊着一边眼瞄着安珞。 安珞倒是也不急,她虽能听到这骰子的碰撞反转声、甚至能听出这骰子每一面的碰撞声也略有细微的不同,但她毕竟还未赌过,也就没有冒冒然地下注。 大概是受安珞的影响,这一局下注的人并不多,只有稀稀两两的几个。 眼见众人的注都下得差不多了,那庄家又吆喝了一遍,瞥向安珞。 “不下注?”他看着安珞问道。 安珞偏了偏头,无有不可地耸了耸肩,解下腰间的荷包,摸出了……一文钱来。 啪嗒一声、丢到了桌上。 “噗……” “哈哈哈哈哈……” “这是哪来的穷酸啊哈哈哈……” 伴随着众人的戏谑,就连那庄家看向安珞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不屑。 “这位兄弟,我们这可不是街边的赌摊。” 那庄家声音中都暗含着讥笑,抬手在骰盅旁的桌上敲了敲。 “我们这的规矩,最少也是要五文起赌的……要不兄弟,你还是回去再攒几个月再来吧?” 周围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安珞倒是不在意众人嘲笑,只在那庄家动作时眉稍微动、垂眸望向盅边。 她微眯了眯眼。 安珞一撩衣袍,直接在赌桌边坐了下来,面不改色的从荷包中又掏出了四枚铜钱,和刚刚那一枚一同押在了“大”上。 见安珞到底是又拿了四枚铜钱出来,那庄家虽然心中仍在暗笑安珞穷酸,却也没再说什么。 就吆喝两声邀人下注后,这才掀开了骰盅。 “三五六,十四点大!” 一阵或喜或悲的欢呼和懊恼声中,属于安珞的十枚铜板,也被送还到了她面前。 “小兄弟运气还不错嘛,趁着运气好,还不赶紧多压些来?” 那庄家蛊劝她道。 “这压五枚铜板啊,赢了也才赚五枚铜板,连去饭馆点个菜的钱都不够,你若刚刚压的是五两银子,那是这会可不就十两了?这下顿饭啊,都能去得上天香楼了!” 安珞闻言看了那庄家一眼,却并不说话,还不等到庄家先摇骰子,便从那十枚铜板中、又拿出了五文,依旧扔在了“大”上。 见安珞如此,那庄家顿觉无趣,也不再跟她搭话,摇过骰盅后,吆喝着众人下注。 应该是一三……三? 安珞根据听到的声音,推断着那骰盅里的情况。 “一三三,七点小!” 果然,开盅之后,正如她猜测的那样。 安珞逐渐摸到了门道。 第三局依旧是不等摇骰,五枚铜板便先押到了“大”上。 那庄家也逐渐习惯了安珞这奇怪的赌法只,看了她也就没再管了 这一局五六一,安珞又赢回了五枚铜板,她听骰声也愈发熟练。 之后两局,却是接连开出了两局小,倒使得她桌面上的那十枚铜板直接输了个精光。 安珞从桌边站起身来。 “呦,这就不赌吗?” 注意到安珞起身,那庄家看向她笑道。 “不就五枚铜板,一杯茶钱吗?赢一手大的也就回来了,小兄弟你莫不是、连五枚铜板都输不起吧?哈哈。”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安珞依旧只淡淡看了那庄家一眼,却是发出一声轻笑。 “赌,怎么会不赌呢?摇盅吧。”她说道。 庄家有着稀奇:“这次不先押注了?” 安珞耸了耸肩,闭口未答。 见安珞如此,庄家倒也生出了几分兴趣,拿起那骰盅随便晃了两下。 “押大押小?”他问道。 第274章 连胜十把 安珞看了一眼那庄家、又看了一眼骰盅,拎着荷包的底部一抖、反手全倒在了“大”上。 荷包瞬间被清空,里面的整银碎银、银锞铜板,加起来总共十几两银子,零零散散落了一摊。 ……四六六,是大。 安珞确定了刚刚听到的声响。 四海赌坊的赌桌,庄家每局以一千两为庄,再加上对押小上的也不少,安珞这十几两进去,其实连个水花都算不上。 只是她刚刚一局五文的押法实在是少见,此时见她又突然倾囊拿出这许多银两,自然也不免引人侧目。 “这十几两银子,一次就都压了?小兄弟,我劝你还是谨慎点吧!” 一个汉子见状,好心地对安珞劝道。 “你刚才不是也试了五把,那都是输多胜少呢,我看你穿的也不是多好,这要输了,你还不得心疼死啊。” 安珞闻言,转头看了那汉子一眼,重坐回到椅子上、微微一笑:“无事,这把我定然运气好。” 安乐此话一出,周围的老赌鬼们却又是一阵哄笑。 这赌桌之上,最靠不住的就是那运气了,指望运气好就能赢钱的,也就只有白衣小子这样的新手,才会这般天真了。 那庄家也看了安珞一眼:“想好了?想好我可就开了,这开了是大是小,可就不能反悔了。” 见安珞没有要改变主意的意思,那庄家也就不再管她,又吆喝了两声买定离手,也就揭开了骰盅。 “四六六,十六点大!” “你小子!运气还真是不错啊!” 见到安珞面前被推回来的、那翻了一倍的银钱,那汉子顿时瞪大了眼。 他今日还算不错,虽刚刚那把押了二钱银子在小、赌输了,可总得来说今日也还是赢的。 “这一把还真是让你说中了……哎兄弟,大哥劝你,见好就收吧,赢十几两也不少了。”他又劝道。 他也准备就此收手,只看看热闹了。 安珞闻言却只又是笑笑,那边庄家已经在摇下一把的盅了。 ……一二四啊。 “我觉得……这把我运气依然不错,再来一把吧。” 她说着,反手将面前总共三十几两的银子和铜板,全都推到了“小”上。 转头见那庄家盯着自己,安珞又摊摊手,示意自己仍旧没反悔的意思。 骰盅一开,果然,七点小。 这三十多两就又变成了六十多两。 “这小子!运气也太好了吧!”有眼热的在旁边叫道。 “连赢两把,我看下一把呀,他就该要输了。” “那可说不准,这手气好的时候,连赢几把都是有可能的,像上次我可是连着赢了七把呢!” “你说的不会是后来连着输了十几把,连衣服都输掉了的那回吧?哈哈!” “去去去!” 那周遭各种声音,安珞依旧毫不在意。 那庄家看着这样的安珞,也渐渐直觉出几分不对。 “……小兄弟还要赌?” 安珞随意拿起一颗碎银抛了抛。 “摇盅吧。” ——二二六,十点大。 ——一三二,六点小。 ——六六三,十五点大。 ——二六一,九点小。 …… 眼见安珞这边连赌连胜,其他赌客中有那心思活络的、也纷纷尝试着跟投。 只是很快,最开始还能随意跟注的其他赌客们,就因着安珞一局翻上一番的赌资,渐渐开始只能去强占、那剩下的跟投份额。 再是五局之后,安珞手中已经有了一千九百多两,她也已经连胜七局。 再押时,安珞便直接以最高限额的一千两来押,与庄家的庄资齐平。 至于其他赌客,也只能等再有人押安珞的对家后,才有机会跟投。 但此时,这张赌桌周围又围了不少人过来,众人多少也开始怀疑安珞根本就不是新手。 可不管安珞是扮猪吃虎也好,还是赌运昌隆也罢,他们都不愿此时去押安珞的对家,当那白送银钱的冤大头,也就只能收手……只等着看安珞面前的银钱,到底还能积攒到什么地步。 不过一开始本准备收手、还劝说安珞也见好就收的那汉子,后来却一咬牙又跟着安珞押了几波大的。 如今他怀抱着又赢来的几百大两,笑得几乎都快要露出两边的后槽牙了。 又过三把,安珞也累积到了十胜。 她面前已有将近五千两了。 庄家握盅的手有些发颤。 “小兄弟……你还要赌?”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安珞赢了快五千两,从他手里输掉的可就更不止五千两了…… 安珞依旧是平静地微点点头:“摇盅。” 那庄家闻言一僵、面色难看,那熟悉的骰盅握在手中,却突然好像有了千斤重。 周围众人虽是掺合不进这赌局了,却也还是纷纷起着哄、让那庄家赶紧摇盅。 “这位兄弟,都赢了这么多了,不若、还是见好就收吧。” 一道声音突然从人群外传来。 认出了这声音的主人,围观的众人纷纷向两侧分开,给那人让出了一条道。 安珞也微微回头,就见一个尖嘴猴腮的精瘦男子,从人群外走了进来。 “三当家的!”那庄家见到此人,顿时整个人松了口气,手上劲力也不自觉一卸、丢了骰盅。 听那庄家这般一叫,安珞身边随她赢了百两的汉子也认出了此人。 “嘶……小兄弟,这是四海赌坊的三当家啊!我看你要不……还是走吧?”他俯身劝道。 他感念跟着安珞赢了百两的恩情,想起以前听说的那些传闻,忙隐晦地提醒着她。 汉子小声说道:“上次一个常客有一天运气特别好、一天就赢了上万……后来就没再见他来过了。” 安珞听出了汉子话中含义,也看到那赌坊的三当家已经走到了赌桌另一边、一双眼紧盯着她。 ……却是往后一靠,丝毫没有半分要从凳子上起身的意思。 她微微抬眼,冲着那三当家懒懒说道。 “哎?这见好为什么要收呢?我如今可正是运气大好的时候,继续,请摇盅吧。” 天下赌坊就没有不黑的,多少门里赢了钱、出门就被抢的她也知道。 不过想用这个威胁她? ……那也得看这四海赌坊,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第275章 再赌三局 见安珞不识好歹,那三当家顿时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贴向了桌边。 “小兄弟这是打定主意要赌了?那等会身无分文的时候,可就别怪我没提醒你了。”他说道。 安珞却是注意到了三当家的动作,同时耳听到了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她微挑了挑眉,轻笑道:“这位……三当家是吧,四海赌坊这么大的赌坊,开门做生意不就是让人来赌的?这般算我离开,难道是现在,还做不起这一盘赌了吗?” 听安珞如此说,三当家也是一声冷笑:“怎么会,小兄弟执意要赌,我们四海赌坊自然是要奉陪了,不如……干脆玩得再大点吧,如何?” 好言难劝找死鬼,若非是大哥定下的规矩,他都懒得与这小子废话。 现在既然是劝也劝过了,是这小子自己不听的,那可就怪不得他了。 安珞闻言,微偏了偏头:“哦?不是说最多一千两一盘的吗,三当家想怎么再玩大点?” 三当家望向安珞身前的金锭银票:“小兄弟若想玩,你出多少,我们四海赌坊便接多少,对赌三局,上不封顶,如何?” “好啊。”安珞应道。 随着她应下这一声,这赌局也就算是成了,四海赌坊中顿时人声沸腾。 毕竟这般赌局可不多见,其他桌的赌局也纷纷停下,都围到了这边。 安珞屈指在桌上敲了敲,眸光微闪,以食指勾回了一枚铜板:“摇盅吧。” 见安珞如此自信,三当家冷笑了一声也不再多言,扬手摇起盅来。 不得不说,这三当家摇盅的技艺,的确比刚刚的庄家要高超,骰子翻滚碰撞的频率都提升了不少。 然而在安珞耳中,与刚刚也依旧是没什么分别的。 伴随着一声叩响,三当家也落了盅了。 ……一六三,十点大啊。 安珞在心中将那点数默念了一遍。 却见三当家按在盅上的右手微转了一分。 咔哒—— 细微的一声响。 “怎么样?想好了吗?押大、还是押小?” 三当家一边问着,右手边松开了那骰盅,指尖向下反搭在了桌上,左手也极自然地缩到了赌桌之下。 扫见了他的动作,安珞轻眯了眯眼,指尖挑起那一枚铜板、扣入了手掌。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俯身将桌上的金银向着左侧一推—— “押大。” 她话音刚落,不等那三当家反应,手中的铜板已经飞掠而出,正击打在了那骰盅之上! 哃—— 随着一声脆响,桌上的骰盅便被直接被击倒到了一旁,盅内的三枚骰子却未被带动分毫。 那三当家也被这突然的变故惊了一惊,搭在桌边的右手一颤、险些按下。 好在他最后还是及时控制住了手指,可也还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周围众人看到骰盅倒下后露出的三枚骰子顿时一阵惊呼,一六三,明显是那白衣小子又胜了! 之前的一局好歹最多也就是输一千两,而今三当家说了上不封顶,就这一局,那白衣小子就赢了近五千两。 若他还按照之前的赌法,那这第二局……可就是一把押上近万了! 一两金换十两银,这下一把还当真是一掷千金的赌局了! 安珞没管那周遭的哗然,也没去理会那推到自己面前的金珠银票。 自打出那枚铜板后,她就一直观察着对面那三当家,想要以此推断出…… ——那桌下的机关,究竟是什么。 早在她赌第一把之前,也就是在那庄家敲击桌面时,发现这赌桌似是有异。 从那敲击的声音听起来,这赌桌应是中空的。 她后来也敲了敲自己这边的桌面,从声音的对比中确定了是庄家那边的桌面有问题。 这赌坊的赌桌做成中空……除了藏那出千的机关,难道还会有什么别的用途吗? 确定了赌桌的问题后,她便开始观察那三当家。 刚刚他按着赌盅轻扭的那一下,应该便是触发机关前的准备,而机关的开关应该就是在右手搭着的桌边,或许也还需要左手那边、再辅助着做些什么。 而除此之外,在她打飞骰盅时,那三当家险些误触了机关,并看起来对此很是恐慌…… 那她是不是可以推测,若在这机关触动时掀开赌盅,其盅下隐藏着的那些猫腻,旁人只需一眼、便能看穿。 ……事情这不就开始有趣了吗? 想通了这其中关节,安珞抬眸看了那三当家一眼,朗声发笑。 她激将道:“三当家这是怎么了,怎的一局下来,就满头是汗呢?不过就是五千两银子罢了,四海赌坊家大业大,难道还输不起吗?” 安珞说着,伸手捡起面前一粒银锞子,以指腹摩挲了两下。 “继续吧,第二把。” 三当家看着这样的安珞也有些发虚,尤其是安珞刚刚击倒赌盅的那一手,让他不确定,是不是他们四海赌坊、赌桌的秘密被发现了。 可眼下这么多人看着,再说不赌肯定是不可能的。 如今这白衣小子手中已有了近万两银子,若是这么再输两盘,他们赌坊今日就得输进去四万两! 而且看这白衣小子刚刚那一手,又是个会武、且武艺不低的,即便是事后他们再派人去,怕也不一定就能那回银两。 可那可是四万两啊!整整四万两! 这几乎是他们半年的进项! 三当家这样想着,面上阴晴不定,手中也迟迟不肯摇这第二遍盅。 众人的起哄催促之声越来越大。 安珞倒是不急,只低头把玩着那一粒银锞,却是突然又听到人群之后,有一人吩咐了一个伙计、去给那三当家传话。 她微偏了偏头,眸光微闪。 果然,两息之后,便有一伙计从人群外钻了进来,凑到那三当家的耳边—— “三当家的,二当家说了,这是戏法让人看破了,今儿个这碰的是个硬茬,赶紧赌完三把将人送走就算了……认栽吧!” 第276章 加一点注 三当家听了伙计传来这话,面上不禁一黑。 毕竟让他将四万两拱手送出,他又如何能愿意呢!? 可如今二哥都发话了,这不愿意也只得愿意了。 三当家阴沉着脸看了安珞一眼,咬咬牙后,也就只能认了这般决定。 赌盅一侧,捞起那三枚骰子,他便摇起了约定好的第二把。 啪—— 赌盅落下,三当家捏着那盅身,却是没舍得立即放开。 “大还是小?”他粗声瞪向了安珞。 一一二…… “小。” 安珞看了他一眼,挥手将面前的金银,一把推到了右侧的“小”。 三当家看了眼桌上那近万两的金银,还是忍不住觉得肉痛,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开盅,却也没有再去动那赌桌下的机巧。 安珞捏着银锞子、也看出了三当家的动摇,刚刚二当家给三当家的传话,自然也没能逃过她的耳朵,但这可不是她想要的。 她来这赌坊又不是为了银钱,若这三当家就这么认了,那她还如何逼出这四海赌坊的老大? “等等。” 眼见那三当家就要老实认输,安珞忙又开了口。 对上三当家望过来的目光,她伸手向自己怀中一掏—— “我要加注。” 一叠子银票直接被扔到了、那一堆金银之上。 三当家登时一愣。 一旁传话的伙计下意识看向人群外的二当家,在二当家的示意下,忙走上前去,展开那一叠子银票查看数额。 一万两……五千……三千……两万两…… 看清了那一张张银票的面额,伙计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用数了,一共是十万两,正好。”安珞好心地对他说道。 这回别说是伙计了,就连三当家、甚至人群外的二当家都同样呼吸一窒,也迅速在心中算了笔账。 光是这一局压下的就是十一万两,下一局再翻一倍,那就是二十二万两。 再加上之前已经输掉的差不多一万两银子,若真让这白衣小子就这么再赢两局,那他们四海赌坊就要直接输掉三十四万两! 要知道,他们三家赌坊经营一年才能赚到十万两银子,这能直接拿出手的现银、也不过就是小二十万两。 这要真让人赢了去,不说手上的银钱根本不够,就是他们再白干三年、那也都不够抵的! 三当家已经开始后悔自己嘴欠说的什么上不封顶、再赌三局的话了。 ……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来路??穿得这般普通,一出手竟就是整十万两!?? 三当家的越想越是不解,周围众人却已经因安珞又扔下的这十万两银票再度沸腾。 耳听着周围众人不断地催促他开盅,三当家心中却满是要再丢掉三十万两的肉痛。 回想对面这小子、从进来到现在的言行,他甚至怀疑这小子根本就是故意来砸他们四海赌坊的招牌的! 这小子这般嚣张,都踩到他们头上了,难道他还要再将三十万两拱手奉上? 二哥说,他们的戏法已经叫这小子看破了,这真看破了、还是假看破,他是不知道,但他们桌下这机巧也是特意设计过的。 他觉得这小子顶多也就是怀疑他出老千罢了,绝不可能真是看穿了机巧所在! 刚刚那一局是他大意,没护住骰盅才叫这小子得了手,若他这回死按住骰盅…… 就算这小子看出了他出千、又能怎样? 三当家这样想着,按着骰盅姿势一变,直接以手从外侧护住了盅身,按着骰盅时也更用力了几分,幅度极小的一扭。 咔哒—— 安珞自是也注意到了三当家手上的变化,听到了那一声微响。 她将银锞子捏进掌中、垂手于桌下,隐在面具下的唇角微勾。 那三当家看了安珞一眼,微侧了侧身贴上桌边。 “小兄弟还真是豪气啊,当真是一掷千金,还是对自己的运气这般自信?确定要押小?” 他嘴上这般说着、吸引着安珞的注意,一双眼更是紧紧与安珞对视,时刻观察着对面的白衣小子是否发现了什么。 毕竟此时,他的右手一直护着骰盅,只能靠左手去触发右侧的机巧,这动作的幅度免不了比原本稍大。 好在、在三当家看来,那白衣小子根本就未曾注意到他的动作。 他虽然看不清面具之下的神情,但他很确定,那面具上露出的一双眼、并未偏离他的视线半点。 而安珞望着对面的三当家,目光也确实没有移开半分。 只是机巧触发后、那轻微的下落声响,已经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她耳中。 紧接着便是手指拨弄骰子的声响…… 咻——啪! 听到这响声的一瞬,安珞手中的银锞子便飞射而出,从桌下直直打向了她刚刚听到的、那机巧的所在之处。 安珞这一手,可不再像刚刚打倒赌盅时那般“轻柔”。 那银锞子上裹挟的劲力极大,离手和击中几乎就是在同一个瞬间! 它直接穿透了外层遮蔽的木板,精准打在了那机巧的一处关节——顷刻击碎! 围观的众人还在争辩猜测着这一场赌局最后的结果,未曾发现那赌桌之下的强劲的一击。 但三当家却只觉机巧处整个都颤了一颤,登时便察觉到了不对。 他微微一僵,下意识想低头,却又赶忙止住,伸手去摸那复位的机关,却发现整个机巧竟都失灵了! 这机巧本是设置在那盅底的位置,那里并非一体,而是有一隐藏的活板。 机关触发后,盅底会连带着其上的三颗骰子、整个落到下方,接着只需将手隐在桌下拨动那骰子,就可人为操控那盅内的点数。 然而,如今这机巧出了故障,盅底无法复位,若此时开盅,这空掉的盅底将直接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三当家刚消下不久的冷汗、顿时再次将里衣浸透。 出千这种事,每家赌场都会有、每一个赌客也都心知肚明。 可这种事心知肚明是一回事,却是绝不能被人抓住把柄、不能放到明面上的! 若人明知你出千却拿不出证据,那就是经营有方的好手段。 但若被人在大庭广众下抓了个正着,那这家赌场唯一的下场、也就只能是关门! 此时的三当家,生怕被周围众人察觉出什么不对,右手死死按在那空掉的赌盅上不敢移动分毫,一双眼满是血丝地紧盯着对面之人。 这一场暗中的较量不过是在几息之间。 听着对面桌下的声音、又观那三当家的神色,安珞微眯了眯眼,知道自自己那银锞子出口的一刹,这一场赌局就已然决出胜负了。 “这一把我这运气好不好、我还真不知道。”她笑道,“只是我觉得三当家似乎比我……更缺些好运罢了。” 安珞向对面摊了摊手。 “请开盅吧。” 第277章 这点薄面 安珞此话说完,围观的众人顿时群情高涨,纷纷催促着三当家快些开盅,看看这一把到底是谁赢了。 三当家按着那赌盅的手已然开始发抖,却是不敢有丝毫懈怠,还要绞尽脑汁地想着应对的方法。 他生怕自己一个放松,对面就又会丢来些什么击倒赌盅—— 将四海赌坊的招牌折断于这众目睽睽之下! 眼见三当家站着半天都不开盅,周围的赌客们也都等不及了。 “三当家,干什么呢?赶紧开盅啊!大家可都等着看,是大是小呢!” “就是就是,这骰子都摇完了,注也都下了,你就是开得再慢,它也从小变不成大呀!” “该不会是三当家怕输,这一把十多万的赌注,四海赌坊输不起了吧?” “开啊!开!快开啊!” 众人的话一声声传入三当家耳中,他只觉得自己那一句句话在他头内横冲直撞,直撞得他双眼发花。 他抬眼向对面看去,却见那白衣小子到了此时、依旧气定神闲地坐在那椅上。,分明是笃定,自己这一局赢定了。 怎么办……这开了盅四海赌坊可也就废了!不、不行,绝不能开盅!可不开盅……不开盅他又怎么才能应付过去眼下!? 还有什么办法……还有什么办法!? “等一下!” 就在三当家急得头都快要炸了时,一道熟悉的声音终于如救命稻草一般响起。 “二哥!” 看着穿过人群走进来的二哥,三当家那根紧绷的弦顿时一松,险些腿软得站不稳倒下。 好在二当家及时地暗中扶了他一把,这才没真让他真摔了下去,叫人看出异样。 那二当家倒是长得与三当家的完全不同,虎背熊腰、又高又壮,满脸乱糟糟的络腮胡子看不清面容。 两人就这么站在一起打眼那么一看,那真是二当家一个能顶得上三当家仨。 “二哥!那小子不知做了什么……恢复不回去了!”三当家极小声地对二当家含糊说道。 二当家只迅速向下方扫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知道了,你将赌盅护好!” 他转过头去,看向了赌桌对面的白衣少年,仔细打量了两遍,却实在看不出、这少年怎会如此赌技高超。 今日这事,只能算他们四海赌坊倒霉,偏生又在如今这种时候……遇上这么个硬茬! 到了眼下这地步,也并非全是老三的错,若只是四万两,咬咬牙也就亏了,三十万两,便是他都狠不下心放弃,也不怪老三铤而走险、又出了千。 毕竟谁也想不到,这小子隔着一张桌子、坐那儿都没动,竟就能毁了他们的机关、把他们逼到这般地步! ……这小子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这位兄弟,我是这四海赌坊的二当家。”他望着安珞自报家门道,“不知……可否打个商量?” 这般的硬茬子突然找上门来,又这么一步一步逼他们至此,总不可能只是偶然,定然是有什么目的在的。 若只是要钱那倒还好,若是还有别的……难道又是!? 安珞看着那大汉微微勾唇,又从桌上捞了颗金豆:“不知二当家……想商量什么?” 看到安珞上手拿起金豆,三当家顿时一惊,想起刚才之事,下意识更死死按住了赌盅。 二当家也一脸紧张地看着安珞,警惕她再次发难。 他商量着说道:“自然……是这赌局,兄弟,这赌局就到此为止吧,行吗?三局都算您赢,容我们几天,我们一定将三十五万两双手奉上,您看怎样?” 赔出去三十五万两,这伤筋动骨是免不了了,可至少还能保下赌坊。 只要留得青山在,再解决了那事……这银钱总是能再赚的。 哗—— 二当家此话一出,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这就认输了?四海赌坊认输了!?这第二把的盅还没开、第三把还没赌呢!” “我滴个乖乖,三十五万两啊,三十五万两!这可真是让这小子掏上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老些钱啊!” “可能是怕三把全输更难看吧?还不如直接就认了、还显得爽快点吧。” “爽快?拿三十五万两出来爽快!?古四海呢?他怎么不来出手,就算这小子再厉害,也厉害不过海爷吧!” “就是,叫海爷来啊,这小子也就是新手,初中的小牛犊子、外加狗屎运罢了,这局说不定怎样呢,更别说下一局了,这四海赌坊怎么这么怂啊?” “狗屎运?都到这时候了还以为人家这是狗屎运呐?你天天踩狗屎老子怎么没见你走这个运?别说海爷都好几个月没露面了,就是来了,我看对上这小子也悬,可真是个棒槌。” “你骂谁呢!是谁老子啊你!” “呵,谁接话我就骂得是谁呗,好大儿!怎的,还想跟你老子我比划比划?” “你你……你给我等着!” …… 嘈杂的议论声中,被议论的两方却都毫不受影响。 二当家一眼不错地盯着安珞等她回答,安珞将那金豆放回到桌上,屈起指来、轻轻一弹—— “三十五万两……二当家倒真是舍得啊,四海赌坊当真愿意出这个血啊?” 金珠骨碌碌地向对面滚去,轻撞在赌盅上、发出一声空响。 二当家一把按住了那桌上的金珠:“只要兄弟你答应,三天之内,三十五万两定然送到您手上!我说兄弟,都是街面上混的,您就看在我这点薄面上,点个头、抬个手,行吗?” 第278章 友好协商 要说二当家这番话,说得也算是客气到极点了。 只可惜…… “二当家的薄面?” 安珞微挑了挑眉。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了,您这面子……怕是不太够啊。”她说道。 “你小子!别欺人太甚!” 安珞话音刚落,对面的三当家顿时对她怒目而视,二当家也忍不住沉了几分面容。 围观众人皆是瞪大了眼。 “嘶!这小子还真是嚣张啊!够种!” “这是图的个啥啊?还真是怪了!这赌不就是为了钱吗?这现在,四海赌坊都要认输给钱了,他反倒还非要赌这一遭?这不是打人四海赌坊的脸吗!” “可不就是打脸嘛,人不是说了,这面子啊,不够!我看呐……这小子古里古怪的,倒也不像为钱来的。” “不是为钱?那还能为了个啥!?” 是啊……不是为钱,那他还能是为了什么? 二当家也想问这句话。 “兄弟,你这是……究竟是做如何?” 二当家忍下怒意,看着安珞干脆再次开口,直接问道。 “我们这开赌坊的、都是些粗人,你若还有什么要求,划下道来便是,非要把这事做绝吗?” 难道这小子真是那边又派来的人?知道他们眼下状况,所以才敢这般有恃无恐地欺上门来!? 若真是如此…… 二当家看向安珞的目光骤然不善起来。 注意到二当家目光的变化,安珞也微皱了皱眉,却也觉察到了有些不对。 她本意只是想通过对赌,逼那古四海出来与她对局,赢了他后让其帮忙做一件事。 可谁知,自己都把事做到这份上了,这二当家的真得就死撑在这,她到现在也没听到他吩咐哪个伙计、去找人来的。 他早就该去寻那古四海来救场了才是啊,难道三十五万两这事还不够大?? 还是说……有什么别的原因吗? “不是说了吗,我也不是谁的面子都不看,只是二当家的……不太够罢了。” 安珞干脆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 “听说四海赌坊的大当家,有个面对天下而设的赌局,我也想来试试,还是请大当家的出来一见吧。”她说道。 听了安珞这话,二当家的一愣,面色狐疑地看了安珞一眼,目光闪了又闪。 他略想了两息,缓缓开了口。 “这位兄弟……原是为了这个。” 他紧盯着安珞,妄图看清安珞面上神情,可又是面具又是帷帽的…… 他就算是再盯,也就只能看清那一双眼了。 “……兄弟既是这样说,那想来是愿意给我大哥面子了,只是我大哥如今不在坊内,总得些时间才能过来。”二当家试探地说道,“兄弟若是不介意……上后堂喝杯茶、慢慢等如何?” 这赌局一旦开始,这未结束之前就没有离桌的道理,反之自也是如此。 一旦安珞应下喝茶、离开这赌桌去到后堂,那也就代表着,她默认放弃了这一场赌局。 这盅自是不用再开,四海赌坊的名声也就保住了。 安珞听懂了二当家这言下之意,虽隐约觉察出了几分不对,但也还是应了下来。 “好啊。” 她本也不是为了银钱、或是砸场子而来的,只是想找这四海赌坊的老大帮个小忙罢了。 不过现在看来,这四海赌坊的大当家……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吗? 想起周围众人议论时,似乎是提到了古四海已经好久没出现。 安珞微垂了垂眼。 见安珞松口答应,二当家顿时松了口气。 不管对面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路,又是不是那边又派来的人,但总会赌坊眼下的危机算是解了,至于后面的…… “诸位,四海赌坊之后还有这事要处理,今日便先打烊了,还请诸位先离开,明日再来吧。” 二当家向周围众人拱手说道。 “什么?这才不到中午呢就要打烊了?这赌局赌一半……这、这就结束了?” “别打烊啊!这位兄弟来找海爷不也是为了赌嘛,让我们看看过过眼瘾也行啊,对不对啊大伙?对不对!” “就是就是!让我们过过眼瘾也行啊!上次见海爷出手都是好几个月之前,之后都没怎么见海爷露面了!” “我们在这儿又不妨碍你们什么,还能给这赌局做个见证呢!” “我说那小兄弟,你也说句话呀!这没了我们大家见证,你就不怕自己势单力薄,被欺负了去吗?” 即便众人纷纷嚷嚷着想要留下,可二当家却是十分坚决地、让四海赌坊的伙计们,将所有赌客都赶了出去。 众人本来还想指望安珞能开口让他们留下,谁知安珞就只是静静坐在那不知想些什么,对他们的话充耳不闻,也根本就不在乎四海赌坊赶着众人离开。 众人见状也就只能熄了心思,骂骂咧咧地走向门外。 “我说小兄弟……你这……哎!我也不说什么了,总之……这四海赌坊也不是好惹的,你记得自己小心啊!” 那跟着安珞赢了百两的汉子,走前倒是还感念着安珞,劝了她两句才离开的。 安珞转头望着那汉子离开了背影,余光却是瞥见赌桌对面,二当家正附耳要对那三当家说些什么。 那三当家如今终于是松了口气,却也还是不敢在人未曾全离开之前、放开那按着的赌盅,只得伸着脖子去听二当家的话。 “你去……把兄弟们都叫来、带好家伙,把赌坊前后出口都给我堵死了,别让这小子走脱了!” 二当家低声说着这些,脸上却是面不改色,就像只是在说什么平常之事一样。 三当家闻言却是一愣,飞快地瞄了安珞一眼,亦是低声回道。 “二哥,这……这不行吧!?”他有着迟疑,“那么多人可都看着这小子留在我们赌坊了,在、在赌坊动手?这官差还不找上门来啊!?” “……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可能……是那边的人!”二当家声音微沉。 三当家当即一惊:“那边!?二哥你是说——” “对!”二当家微点了点头,“若他真是那边的……大不了就干得干净点!我还就不信他们敢报官!反正他们可比我们、更不禁查!” ……他们?这说的是谁?哪边的? 安珞微皱了皱眉,转头看向对面。 这俩人的话说得含糊,即便是安珞也实在没听懂这说得是什么。 不过有一件事,她倒是听懂了—— 她本来可是没想动手的啊。 ……啧。 第279章 生擒了他 眼看着赌坊内最后一名赌客已经离开,赌坊内剩下的伙计们有意无意地移动到四周、无知无觉间便将安珞所在的位置包围。 安珞依旧坐在那椅子上未动,甚至比之刚才、坐得更懒散了几分。 她一侧的手臂拄在扶手上、支撑着额侧,目光穿过面具、越过赌桌,落在那两位当家的身上。 察觉到安珞的目光,桌对面的两人也谨慎的闭了嘴。 二当家隐晦地给三当家使了个眼色,三当家会意,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又瞥了安珞一眼,便走向门口。 安珞的目光也跟随着他的身影缓缓移动,一路目送着他出了大门。 注意到安珞的目光,二当家心中一顿,差点以为安珞是察觉到了什么。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他刚刚声音很低,面上也没露出什么不对的神色,他就不信这白衣小子不但能猜到这赌盅中有什么、还能摸清他心中所想、脑中计策。 “咳……小兄弟,你稍安勿躁,老三他这就去寻我们过来。” 纵然这般说服着自己,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遮掩了这一句。 “还未请教小兄弟贵姓呢。” 听到二当家这话,安珞这才转回头来。 “免贵,姓骆。”她说道。 “原来是骆小兄弟啊,失敬失敬。” 二当家向安珞笑笑,转头向一旁的伙计喊道。 “都愣着干嘛?还不快去给骆小兄弟上壶茶?这还用我教吗!?” 安珞闻言轻笑了一声,坐直身子、伸手从桌上随便又摸了块碎银。 “二当家的不是说,要请我去后堂喝茶吗?怎么这会儿在这就端上来了?” 没了旁人看着,这就连演都懒得演了啊? 二当家扫了眼安珞手中的碎银,此时没了赌客们在,他倒也不怕安珞再出手去击倒赌盅了。 他说道:“嗐,我们赌坊中的人哪有那么多讲究,喝茶嘛,哪不是喝呢,这重要的、还是和什么身份的人一起喝,骆兄弟,你说、是吗?” 这重要的,是你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啊。 “说的是,赌坊嘛,别的规矩可以不讲,可这赌桌上的规矩,至少……总是得守着的吧?” 咻——啪! 安珞说着,手中的碎银便再次将那赌盅击倒,盅身碰撞上桌面、又滚向了一旁。 骨碌碌碌碌…… 果然如安珞猜想对那般,赌盅之内已经看不到骰子了,只在桌面上留下了一个圆形的空洞,透到桌下。 “这么看,四海赌坊的规矩,倒当真是好呢。”安珞望着那空洞处讥诮道。 二当家被安珞这般嘲讽激得冷了脸,他算着时间,三当家也该快回来了,便绕过赌桌、直接来到了安珞身边。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沉着脸问道。 这小子看起来实在不像一个普通的赌客! 安珞微微抬眼:“怎么,来你们四海赌坊赌钱,还非得自爆身份不可?” 她也在思考着刚刚二当家与三当家话中的“那边”,以及迟迟不见露面的大当家的。 这其中……是有着什么关联在吗? 二当家望着安珞的目光微暗:“有些自然是不用,可还有一些、若是不说清楚身份……怕是只走的进来、却出不去了!” 他大哥如今那般鬼样,可都是那群人害的!若这小子确和那群人是一伙的,他是定然要叫这小子走不出去的! “那二当家的便试试嘛,看我到底、出不出得去这四海赌坊的大门。” 安珞向后靠上椅背,眯眼望着二当家顿了顿,略偏了偏头。 “看来……这古四海是不会来了吧。”她试探道。 安珞看得出来,这二当家早先还算理智,对她也只是想让她赶紧离开、甚至不惜花费三十几万两来避免麻烦。 可自从她说出要找古四海后,这二当家却是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似乎将她误认为了是什么人的同伙,整个人对她的敌意陡升,刚才那一句句话、也都是在探听她的来历和身份。 如今,随着她这一句试探出口,那二当家几乎是瞬间认定了安珞确与那方势力有关! 而从他的这一番反应,安珞也同样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古四海大概是被不知何人所害了! 同时,她也听到了一群人纷乱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 砰—— “二哥!” 拎着棍子的三当家一马当先地进了大门,后面跟着二十几个同样拎着棍子的壮汉。 “抓住他!他就是害了大哥那伙人派来的!”二当家指着安珞当即立断道。 随着二当家一声令下,原本赌房内的安静几乎是瞬间被打破。 不止是三当家带回的二十几人,就连赌坊内原的伙计们也向着安珞扑来! 然而这人数再多也是没用,那第一个扑来的三当家几乎是一个照面、就被安珞夺了长棍,反手一棍便打到了腰上! 接下来这坊内之景,说是打斗、倒不如说是一场单方面的殴打。 安珞对付一人就只需一棍、或戳或抡,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是横“尸”遍坊,唯一还站着的除了她自己、也就只剩了个二当家。 “二当家就是这么让我出不去的?”安珞看着二当家嗤笑了一声,“我看这一整个屋子里,也就你一个还算会些功夫的,怎么,还不上吗?” 就二当家那虎背熊腰的身形,她一早就看出这是个练过武的。 其他人在她眼中,真是练三脚猫的功夫都算不上,也就二当家这一个、看着还有些用处了。 二当家也没想到这白衣小子看着瘦瘦高高,赌技了得也就算了,武艺竟也这般厉害! 好在他刚刚留了心思,趁着安珞与他人对敌,好好观察了这小子的招式一番! 大哥!你等着!兄弟这就替你去生擒了他! 第280章 救命之人 十息之后。 “功夫不错。” 安珞坐在赌桌边上、漫不经心地说着。 说是不错,真打起来,也不过就是八棍子罢了。 她望着下方还欲挣扎的二当家微微勾唇,手上的棍子又加了些力道。 “唔——” 被棍子架住的二当家不由得发出一声闷哼,被压着更低了两分,面上涨得通红。 观察……观察个屁啊! 这小子的使起棍来简直浑然天成!哪里有什么固定的章法! 想他也是走南闯北过来的人,谁能想到今天还不到十招,就被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黄毛小子给按在了地上! 他可是从街面上一拳一刀打拼过来的人,这一身的武艺自然也是专门为了实战而磨练的。 以前也不是没碰到那正经习武出身的对手但他就是靠着实战的机变,还是赢多输少,输也不会输的太惨。 可今天对面这小子,就好像和他一样实战了多年、甚至更久,那手中的棍子像长了眼睛一样! 从第一招开始,就直往他软肋上招呼! 没到十招,更是直接绞住他一边的胳膊,不但让他觉得自己的胳膊几乎要被绞断。 而且他只要稍稍一动,这从胳膊上就会传来一阵麻痹之感传遍全身,直接就让他浑身无力、动都没力气再动了! 他这才成了此时被架着一边胳膊、狼狈不堪,被单膝压跪在地上的模样…… “二……二哥!” 另一边的三当家好不容易从疼痛中缓过神来,眼见自己的二哥被制住,忙就想起身来解救。 然而,他自被安珞打中那一棍后,同样也是浑身无力,此时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其他的打手、伙计,自然没有一个逃得掉。 “别挣扎了。” 安珞一腿回蜷踩在赌桌边上,另一腿悬空在桌边晃了两晃。 她淡淡扫了那三当家的一眼。 “打中的是你身上的穴位,要么解穴,要么你就老实在地上躺一个时辰吧!” 她说着,又转头看回了自己面前的二当家。 “来吧,现在能给我讲讲,古四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她问道。 二当家闻言,却是顿时一愣。 “难道你不是那边派来的人!?”他顿了顿,又想起安珞刚刚的话,“你懂穴位?是医者!?” 看着二当家那骤然发亮的一双眼,安珞微偏了偏头。 “那边……是哪一边?”安珞微微挑眉,“不是早说过了,我来、只是来找古四海,赌那三场连胜的赌局的。” 医者……看来是古四海出事了? 生病?受伤?还是中毒吗? 听到安珞这么说,二当家眸光更亮。 若此人像他之前猜想的那般,是那边知晓他大哥状况,又派来此处趁火打劫、意图威胁之人。 那此刻,这局面已经完全被此人所掌,他应该直接承认、再提出要求才对! 是以,二当家根本不觉安珞有骗他的可能,反而满心都是安珞刚刚说、他点了众人穴位的话。 知道穴位在哪,会点穴的人!是医者吧?这人是医者吧!? “小兄弟!骆小兄弟!骆兄!”二当家满眼激动地看着安珞。 他下意识想抱拳赔礼,可惜一边胳膊还被安珞手中的长棍绞着,这一动反而又是一阵麻痹之感传遍全身,让他险些招架不住。 可这般麻痹之感,却是让二当家心头再次狂喜。 是了是了!此人懂穴位、又这般武艺高强就行了啊!纵然不是医者,只要此人肯帮忙控制住大哥,那再找个医者也不是什么难事啊! “骆兄!” 二当家想清楚了关节,顿时也不矫情。 这既是无法拱手行礼,他干脆另一只腿也向下一放,双腿跪地。 “请帮我们一个忙!我们四海赌坊定有重谢!任何要求只要您提,我们一定做到!” “二哥!?”一旁的三当家见状,发出了一声惊呼。 安珞望着二当家那跪地的双膝微微垂眼,下一息便手上一松,丢了那长棍,放了钳制。 “二当家这套前倨后恭、先兵后礼的待客之道倒是有趣,你刚还对我要打要杀呢,这会儿……又想让我帮忙了?” 她笑道。 “这天底下,没这么好的事吧?嗯?” 她倒是能看出这二当家眼中惊喜、不似作伪。 况且就以这二当家的身手,对她也构不成什么威胁,放也就放了。 二当家也自知,之前是自己冒犯了这骆小兄弟,因此对于三当家那边的呼喊充耳不闻。 被安珞放了自由后,他也不矫情,直接以跪姿向安落拱了拱手,又干脆伏下身去、磕了一头。 “先前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骆兄!骆兄弟您开口说个数,我绝不还价!就当是我四海赌坊给您赔礼了,您看如何!”他说道。 只要能救回大哥,银钱又算什么!反正他们兄弟三都无妻无子的,就算是倾家荡产,能换回大哥的命就是值的! 他们三兄弟原来能白手起家,开出这京城最大的赌坊,以后也自然能东山再起,可他大哥的命、才是无论如何都要救啊! “你倒真是不怕我狮子大开口。”安珞瞥了他一眼,“我也没说我是医者吧,你这就认定我能帮得了你了?” 二当家听了这话,顿时觉察出了这骆小兄弟是有了要松口的意思,忙抬起头来,再次拱手。 “您武艺高强,又会点穴!光这两点就够了!我们可以再找一个医者!”他说道。 安珞心中一动,这回倒是真好奇这古四海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了。 “……你起来吧。” 她说着,从赌桌上跳了下来。 “走吧,先带我去看看你大哥。” 她对着二当家招呼道。 二当家却是一愣。 他好像……他还没说是他大哥的事吧!? “怎么,难道不是古四海出事了?” 安珞注意到了二当家的眼神,懒懒解释了一句。 “我都闹成这样了,也没见你们这大当家出面,倒是你,连与他商量都不用,就能让我随便开口说个数了……怕是这古大当家如今状况,已是半点都不容乐观了吧?”她说道。 第281章 前往救人 “骆兄……骆爷!骆爷神算!” 眼见对面之人还不等他说就猜出了关键,二当家心中又是一凛,不知不觉便生了敬畏之心,这称呼也再次一变。 他又道:“我大哥的状况实在是……不太好,我们不敢将他放在赌坊内,这几个月一直都在我们府宅内,还得烦请骆爷……跟我们走一趟。” 既然都被猜到了,他也不必再做什么遮掩,直接便说出了目前的情况。 安珞自无不可,她早就听到这赌坊内的人此时已全在此处,古四海并不在这赌坊内。 “嗯。” 她应了一声,目光微垂,瞥向了那地面上木棍,伸脚在那木棍上一踩、一挑——长棍就被她重抓到了手上。 她拎着那长棍,就向着周围躺倒的众人走去。 砰砰砰砰—— “哎呦!” “哎哎哎哎……” “哎我的天爷啊!” 解了最后一人身上的穴道后,安珞将那长棍随手一抛。 随着安珞的棍尖在众人身上连连点过,伴随着一声声肉痛的闷响,众人也是一阵阵哀嚎。 但好在,挨了这下后,他们也算是重新有了力气,这才终于歪七扭八地互相搀扶着爬了起来。 “走吧。”安珞做完这一切,才又转头又看向二当家说道。 二当家赶忙应了一声,伸手就上前去要引着安珞出门。 安珞这一手更让他确定,这骆爷就是他苦寻良久,能救得了他大哥的那人! “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去牵马备车来!”他冲着爬起来的伙计们吼道。 “等……等等!二哥,等一下!” 伙计们闻言,忙按照二当家说的跑去备车,三当家却是也忍着腰上的痛,凑到了两人身边。 “我也要和你们一起去!” 他说着,下意识看向了一旁的安珞。 “骆……骆爷!行吗?” 三当家这脑子虽没有二当家的灵光,但此时,也听懂了这白衣小子……骆爷、似乎是能救他大哥的命! 顿时对安珞,也就低眉顺眼了起来。 安珞自是没什么所谓,微耸了耸肩表示可以。 见安珞不反对,二当家便也答应下来,三人便一同乘上马车、离开了四海赌坊。 在马车上,安珞便也向二人问起,这古四海身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我说二当家,你要我帮忙,总得先让我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古大当家究竟是怎么了?生病?受伤?还是中了什么毒吗?”安珞问道。 “这……骆爷,您就别叫我二当家了,叫我的名字吧,我本名赵三江。” 二当家——赵三江向安珞拱了拱手。 “骆爷,刘二河!”三当家也抱了抱拳。 安珞闻言微挑了挑眉,只觉这三兄弟的名字倒是有趣。 古四海,赵三江,刘二河? 人家都说排名越高的数越小,他们这倒好,直接反过来了。 “……骆安。”安珞也微点了点头,报了个假名出来,“说古大当家的事吧。” 她目前对赵三江和刘二河这两人,只能说是没什么恶感,可好感却也完全谈不上。 观这四海赌坊之前行事,只能说有规矩,但不多。 在她赢到五千两之前、这四海赌坊对她还算客气,也没出什么千,可超过五千两,这什么出千、威胁,就都来了。 安珞以前没去过赌坊,但按她听说的,倒是天下乌鸦一般黑,世间赌坊大概都是这个样。 只是赌钱这东西在哪都是输多赢少,真能赢到五千两的更是凤毛麟角。 而那些进了赌坊的赌客,对这些暗里的“规矩”,应也都是心知肚明的。 大概这四海赌坊在天下赌坊之中还算守规矩的?那也不过是矮子里面拔大个,烂里比出个不那么烂的罢了。 至少眼下,她并无意要与他们深交。 二当家见安珞如此应答,多少也咂摸出了点味来。 他毕竟是开赌坊的,赌桌上少不了要察言观色,也看出了对面之人的态度。 但他倒也不是很在意,毕竟骆安这人一看和他们就不是一路人,哪有人到赌坊会穿白衣的呢? 不过不是一路人无所谓,看不上他们也没关系。 只要这骆安真能帮忙救下他大哥,他就是给此人立长生牌位、一天烧三次香、和那些菩萨佛祖一样高高供着!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这般想着,赵二当家也就不再与安珞寒暄,直接说起了发生之事。 他说道:“是这样的,大概在三个月之前,有……一方势力、找来了我们赌坊,想让我们帮他们运送一些货物去肃南……” “运货?”安珞有些诧异,“你们这干赌坊的,什么人会找你们运货?” “我们也不是光开赌坊。” 刘三当家接口解释道。 “几年前我们大哥便做主,用赌坊赚的钱又开了一家商行、买了几条南下的商路,也接些走镖、或是护送的生意,就叫做四海商行。” 安珞略有些惊讶:“倒是不知你们开这赌场的同时,还另外经营着商行。” 也是她有关这四海赌场的消息,只是从春花那听来的,不知还有这么一条。 若一开始交给卫光仔细去查,那或许才能查到。 这商行倒是正经营生,但论起利润和经营风险……说不准还不及这赌场。 这赚过赌场的暴利后、还能沉下心去开商行……这倒是有点意思了。 赵二当家闻言笑笑:“是我们大哥的想法,只是这商行的生意我们干得一般,又是什么走镖、护送之类的活都干,几年过去了在京中的商行里也排不上什么号,是以知道我们赌场还兼营着商行的很少。” “即是知道的很少,又怎么会直接找上你们赌坊的?”安珞微皱了皱眉。 若是正常的委托,找商行就是了,找赌场来又是为了什么? “这事……我们大哥也觉得蹊跷,所以本是拒绝了那一单生意的,结果那人就要求和大哥对赌三局,若他都赢了,大哥就得接下这一单。” 赵二当家回忆道。 “那人赌术也的确是厉害,前两局大哥都输了,直到第三局……” “古大当家赢了?”安珞好奇道。 “不……是大哥抓到他出千了!” 第282章 一场怪病 在赵二当家的讲述中,安洛这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那人最开始找上古四海,便是要四海商行帮助他们,运送货物南下到肃南。 不过若只是这样的要求,他们完全可以直接找上商行,又何必还要跑来赌场赌这一局? 因此在更多的要求中,他表示每一趟货物的运送,都会有他们自己派来的人亲自参与。 而四海商行要做的,仅仅是提供其他明面上的货物遮掩,只将他们的货、混杂在这些明面的货物中,一同运往南下。 光是这番要求听起来就很不对头,且那人又不准古四海询问任何有关货物内容的情况。 古四海自然不会答应,那人便要求与古四海对付赌三局。 若古四海三局输了,就要照他说的去做。 两人那日比的也是大小,而前两局古四海骰子、竟是都莫名变了点数。 “大哥摸骰子都摸了四十几年了,就是只用一根手指头、都能摇出来三个六,那天的前两局却都是三个一,这怎么可能呐!”刘三当家如是说道。 古四海自然也察觉出对面是出了千,改了他的骰数,可出千这种事口说无凭,除非抓到证据,否则别人又如何会认? 只是这桌是他们四海赌坊的桌,骰子也是他们四海赌坊的骰子,那出问题的……只能是被对方接触过的赌盅了。 ——赌局开始前,那人曾要求由他来先选赌盅,那时他将两个赌盅都碰过了。 察觉到端倪后,古四海便去检查自己的赌盅,果然是在盅内有所发现。 “发现了什么?”安珞问。 “是……一只虫子。”赵二当家答到,“一只黑色半透明的虫子,不知是什么虫,足有小指大小,却又几乎没什么重量,也不知那人是怎么放进盅内的。” 那虫子十分灵活,就那般藏在盅顶,就能翻动骰子、改变点数了。 出千的证据被发现,这赌局自然就作废了。 见千术被拆穿,那人便想要回虫子离开。 但古四海却没有归还那虫子的打算,直接就将其拍死在了赌桌上。 那人当时没说什么,只阴沉着一张脸盯着古四海好一会,便离开了。 但之后不久,这怪事就接二连三地开始发生了。 交谈间,马车已经到了兄弟仨京郊处、安置古四海的一处田庄。 三人下了马车,安珞跟着两人进入了庄上。 “这最开始,大哥只是越来越嗜睡,以前每日只睡三四个时辰,现在却是不睡够六个时辰根本叫不醒他。” 赵二当家一边给安珞带路一边说道。 “后来大哥有一回,干脆是整整睡了三天三十六个时辰,再醒来后,这嗜睡倒是稍微缓解了一些,可新的毛病却又来了……” 安珞跟在赵二当家的身后,默默观察着四周。 这里就是一处普通的田庄,看各处建筑、园景的用料,也都算不得奢华,而且似乎没多少人在这,左右也没有听到有人走动的声音。 唯独是在他们正走向的方向,她隐隐听到了一些异响。 吼—— ……就好像是什么野兽在咆哮。 “对!就是从那次久睡苏醒之后!” 刘三当家也点了点头,接着二当家的话说道。 “大哥他突然之间,便胃口大增,原本一天的饭量都比不上那一顿的,而且还越吃越多!吃到肚子都滚圆了也不停下!还是嚷嚷着饿!” 再后来,随着古四海吃得越来越多,人却也越来越不清醒,要么睡着,要么就是吃,而且吃得越来越多,边吃还边喊着饿。 就好像普通的吃食无论吃进去多少,都填了无底洞一样、丝毫没有作用! 直到后来有一天……古四海咬了给他送饭的丫鬟。 他终于没有再叫饿。 两人也这才找到了能安抚古四海的办法。 安珞脚步一顿,目光一凛、瞪向旁边的两人。 前方的吼声已经越发清晰,此时她也猜到了那吼声来自何处。 “你们别告诉我,你们用人血……甚至是人肉在喂他!” 古四海这症状的确是古怪,可以说是安珞闻所未闻的病症。 但结合两人之前提到的、那黑色的虫子,安珞倒也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但无论她猜的是对是错,也不管那害了古四海的到底是不是她想的那一方。 若赵三江和刘二河这两人当真是不管不顾地、取他人之血甚至他人之肉来喂古四海,那此人她绝不会救! “这哪能啊,骆爷,您这可是误会了!” 赵二当家连忙摆了摆手解释道。 “我们只是开赌坊的,又不是江洋大盗,哪能干这杀人害命的事呢……我们是发现了可以用生肉。” “……生肉?”安珞微皱了皱眉,判断着二人说的是真是假。 “对,生肉,主要是猪或是鸡……总之是带血的……从那天之后、大哥他就几乎不愿意碰烹饪后的食物了……” 赵二当家顿了顿,有些话还是没敢直说。 但他一想着、骆爷毕竟是他请来帮忙救人的,也不好瞒着,是以叹了口气后,还是又补充道。 “骆爷,也不敢瞒您,那些猪鸡之类的……后来大哥他又是越吃越多,那畜牲的确实抵不上人的有用……但我们!但我们可没干那伤天害理的事啊!” 他说着,唰地一声撸起了袖子,就开始解胳膊上的绷带 一旁的三当家见状,也忙一同将袖子撸了起来—— “大哥喝的、都只是我们俩的!” 看着两人解开绷带后的胳膊上、那一条条放血留下的伤口,安珞都怔愣了一瞬。 她不久前刚见过这样的伤口,自然认得出这种新伤叠旧伤又叠新伤的伤口,正是长期放血所形成的。 见这俩人没有伤害无辜、而是以身饲兄,安珞对他们的看法也略略改变。 她的语气稍缓和了一些:“按你们这说法,你们大哥这病也持续好几个月了,难道之前就没找郎中来看看?” 第283章 古大当家 听安珞问起这事,赵二当家顿时一声苦笑。 “哪能没找啊……从最开始嗜睡时候就去时仁堂看过了,什么毛病都没有!嗜睡整三天那次也请了不少大夫来,还是看不出什么,都说大哥根本没病,只是正常困倦罢了。” “那再后来呢?”安珞询问,“从古大当家暴食开始,这大夫总该能看得出点什么了吧?” 既是去过时仁堂,那就是庆余大夫也看过了?连庆余大夫都看不出异样——九成九真是蛊了。 使蛊的势力……看来又是那清和道干下的好事。 “从那时开始……我们倒是也想再请大夫来,但实在是没办法了。” 赵二当家面色沮丧。 “大哥自从开始暴食起,就不再允许别人靠近,这力气也变得格外大!他又本就是会武的,如今就连我都不敢随便近他的身了。” “为何不趁他睡着时看诊?”安珞疑惑。 “我们试过了。”刘三当家解释道,“大哥睡着时、或是受药物影响昏迷时,郎中把脉依旧什么都看不出来。” 安珞皱眉:“那就以绳索之类的控制住他,在醒时看诊呢?” “绳索之类的大哥一用力就崩开了,我们甚至试过了用铁链,可大哥那力气实在是恐怖,我们根本没法在不伤害他的前提下制住他!”赵二当家叹了口气。 交谈间,三人已经走到了一处别院院外,根据位置和距离判断,正是安珞刚刚听到、传出嘶吼声的地方。 而此时,嘶吼之声已经被咀嚼吞咽之声所取代。 一个丫鬟也恰在此时,从院中出来。 “……二当家,三当家!” 见到院外的三人,那丫鬟忙压低声音叫了一声行礼,又向着身份不明的安珞也福了福身。 安珞注意到,那丫鬟的右手上缠着绷带。 赵二当家朝那丫鬟点了点头,目光望向院内,也低声问道:“大哥此时醒着吗?” 丫鬟应道:“大当家刚醒来没多久,奴婢才送了肉进去,大当家正吃着……” 赵二当家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便挥了挥手让丫鬟下去,又向安珞叮嘱要保持安静后,这才轻推开了门,带着她小心地走入了院门。 三个人便站在院中,隔着窗户去看屋内的古大当家。 安珞本以为,这古大当家作为赌坊的老板,又是年过不惑、暴食日久,再加上力大这一点,定然是长得肥硕腰圆。 却不想隔着窗子见到的那人,看起来很是清瘦,还穿着一身书生长袍。 若不是他正蹲在地上啃食着生肉,吃得满身满脸的血油,说不准这看起来,还真像是个斯文儒者的模样。 但眼下这副尊容,却是与那乡野异志中的鬼怪无异了。 那屋中的古大当家,似乎是没有察觉到三人的到来,只一心一意吞食着生肉,没有往屋外看上一眼。 “这便是我们大哥了……” 刘三当家的声音中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们之前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好在大哥只要有足够的生肉、没人靠近他,就只会吃过就睡,不会主动跑出屋子、或是攻击别人……我们也只能先用生肉、和二哥与我的血来养着他。” 安珞看着屋中那人、没有说话。 ……三当家这话她倒是信的。 若她猜的不错,刚刚在院门口碰到的那个,就是被古大当家咬过的丫鬟。 那丫鬟明明被咬过,却还是愿意留在此处伺候,看着面上也并无被迫、惧怕之意,想来这古大当家吃饱之后,是真得并不危险。 而且这古大当家中蛊之前,对那丫鬟应该也是不错的,她猜。 安落在观察着古大当家、赵二当家却也在观察着她。 见骆爷这面上……呃,眼中,并无什么畏惧或厌恶之色,他心中希望更盛。 “骆爷,我也不与您绕弯子、便直说了。” 他向着安珞抱了一抱拳。 安珞转头向赵二当家望来,心中倒是隐约已猜到了他要说的是什么。 “先前说想请您帮个忙,说的就是这事!我大哥非清醒时的脉象与常人无异,根本诊断不出什么,可是清醒之时,旁人又近不了他的身,我们之前也一直没找到办法能制住大哥他。” 赵二当家说着,也不犹豫,再次一屈膝便跪了下来。 “……今天碰上骆爷,发现您武艺高强、又有这一手点穴的功夫!烦请您出手帮个忙,在我大哥清醒时制住他,让我们能找个大夫来看诊!您说个数,只要我们拿得出来的,绝不还价!” 他说着,便一头又磕了下去。 一旁的刘三当家也跟着跪下去、磕了头。 安珞看了这两兄弟一眼,又转头看了眼屋中的古大当家,略叹了口气。 “……起来吧,我帮你们就是了。”她说道。 别的暂且先不提,至少这两人没有伤及无辜、对他们大哥也是一片真情,也算是难能可贵。 再加上这孽很可能是清和道造下的,她既然碰上了,能帮那就帮上一把吧。 应下了这一声,安珞也就不再管那二人,直接转身、向着那屋中走去。 “……骆爷,等等!”赵二当家察觉到安珞的意图连忙开口阻拦,“我们还没去请大夫——” “无碍。” 安珞推开了屋门。 “我就是大夫。” 古大当家在屋中,本是蹲在了背对着门口的方向。 随着安珞走进房内,她明显看到古大当家的背部一僵,隐隐绷紧,显然是注意到了她的接近。 但除此之外,他倒也再没有什么更多的反应,仍在低着头、啃食着手中的生肉。 眼见古大当家满身血油,甚至衣服上有些地方还挂着生肉的肉末,安珞微皱了皱眉,所有扫了扫,伸手扯下了床上挂着的床纱。 床纱被扯下的声音很大,安珞又没有刻意遮掩的意思,就连屋外的两人听着都直皱眉头。 然而安珞边扯,却在边观察着谷大当家的反应。 她发现古大当家对她这边的声音并非是毫不在意,他的肩背分明又绷紧了几分。 只是表面上,他仍是没有回头看上一眼,只发出咀嚼和吞咽的声响。 第284章 对阵四海 眼见安珞将那床帘扯下,赵二当家还当安珞是想用它做绳、困住他大哥,忙小声提醒道。 “骆爷?骆爷!那床帘不行的!铁链我大哥都能给拽断喽!那不行的!” 这不是闹呢吗!真是需要啥绳索之类的让他们去准备也行啊!这床帘能顶个屁用啊! 安珞听到了赵二当家的话,却是根本没理会他,只随意摆了摆手,便找到那床帘一角,一个用力—— 嘶啦! 伴随着一声布帛碎裂的脆响,那布帘被安珞直接撕出了三指宽的一条。 那边的古大当家不动,安珞也乐得当他听不见一样,就继续撕得欢快,很快便撕出了两个长长的布条。 撕好之后,她这才将那布条缠绕上手掌和手臂,又将剩余的布帘披挂系在了身上,这才向着那古大当家走去。 “二哥,骆爷这……这干嘛呢?”刘三当家望着安珞这般略显滑稽的装扮问道。 赵二当家看得也是一阵迷糊,但他总归是看出,骆爷并非是像他想的那样,要以床帘做绳索了。 “嘘!他靠近大哥了!” 安珞没去管那屋外的两人,一双眼只紧紧盯着面前的古四海。 随着两人之间距离的缩短,古四海也终于对她的靠近、开始有了明显的反应。 他开始显得焦躁、呼吸之声加重,咀嚼的动作停下、喉咙之中也开始发出异响。 安珞一双眼,紧紧盯着古四海的变化,却是注意到他颈边耳朵的后方,似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蛹动着,只是因着耳侧头发的遮掩、让她也看不真切。 她微眯了眯眼,突然暴起向前、直接便伸手要去抓那古四海的后颈! “吼!!!” 随着安珞这一下靠近,古四海也几乎是同时从地面上站起、反手就一掌向她抓来。 察觉到这一掌所携带的劲力,安珞双眸一凛,微一侧身便避开了攻击,反手捉住了古四海的手腕,指腹也顺势搭上了他的脉门。 方一摸索到指下脉搏,安珞眸光顿时一沉。 而手腕被制、也引得古四海更加狂躁,他怒吼了一声便猛扯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臂,欲将安珞拉向自己,另一边手也握成拳,向安珞攻来! 安珞只觉一阵大力从手下传来,即便是早做了准备,还是险些被这一下拖动了身形。 这般力量,可是远远超过了常人! 若非她精通四两拨千斤的卸力之法,便是她也很难招架! 这古四海看着瘦弱,却能在蛊虫的影响下使出这般力量,这蛊虫当真就如此厉害!? 若是…… 安珞正想到关键处,另一边的拳风却已马上就要席卷到了她面前。 她狠皱了皱眉,压下心中杂念,先是一个仰身、便躲过了这一拳。 紧接着,她又借着这上半身后仰之姿,以抓着古四海手臂的那只手为支点,另一手正按在古四海肩膀后,于半空中一个旋身—— 直将那古四海的整条手臂扭到了身后! 咔哒—— 随着听到那一道极细微的轻声,安珞一把松开了古四海的手臂。 借着古四海因惯性前冲的姿势,她一肘反击在了他背后的一处大穴上! “大哥!!!” “大哥——” 安珞这一击只发生在几息之间,这一番动作看在屋外的两人眼中、简直像是古四海单方面被虐打,两人忍不住发出一阵惊呼。 安珞并未去管屋外两人的反应,这双眼仍一错不错地盯在古四海身上。 她虽是点了古四海的那一处大穴,若换了旁的普通人,此时应已经因着疼痛和无力而倒下。 然而想到自己刚刚摸到的那诡异的脉搏,安珞直觉她这一下在古四海身上,怕是不会那么顺利了。 “……吼!!!” 果然,那古四海的动作只滞缓了那么两息,便又是嘶吼着转向了安珞。 “怎么回事!?骆爷失手了!??”刘三当家见自己大哥没有倒下便是一惊。 他大哥那身板是比他强上不少这点他承认,可骆爷当时只是拿棍子戳他一下他就软了,他大哥这可是结结实实挨了一肘!这都没事吗!?? “不是失手……是骆爷这招它对大哥没用!糟了!” 赵二当家亦是一声惊叫。 二当家的武艺到底是比三当家要高出不少,他虽然不精通点穴,可骆爷是否击偏了位置却还是看得出来的! 骆爷出手果决,击出的那一下也没分毫犹豫,收手时也毫不拖泥带水。 若是失手,这动手之人总会有一刻的犹豫的?可骆爷那一击行云流水,绝不可能是失手了! 那这问题就只能是出在他大哥身上! 确定了这一点,赵二当家有一瞬的失神,连肩膀都垮了一垮。 他想了这么久的办法才碰的骆爷,谁知刚升起不久的希望,就这般破灭了…… 可赵二当家也就只失神了那么一瞬。 一息之后,他便迅速压下了心头苦涩,看了眼屋中的骆爷。 ……大哥的事也只能另找办法了,眼下还是先将骆爷给捞出来才是首要! 骆爷是被他请来帮忙的,就算现在是帮不成了,那也不能防着人家被他大哥给伤了! 想到这,他当即转头对三当家喊道。 “快!快去找刀和一盆生肉来!快去!” 刘三当家得了赵二当家这话、也没问为什么,赶忙就向院外跑去。 而二当家却是咬了咬牙,就准备进屋去帮忙拦下他大哥。 “骆爷!我这来助你——” “别来添乱,外面呆着!” 赵二当家话一出口,就被安珞给打断,同时她也寻到了空隙,抓住了古四海另一只手又是一扭—— 咔哒! 她又听到了那细微的一声轻响。 第285章 公蛊母蛊 而此时,屋外的赵二当家,也终于注意到异样。 他大哥两侧胳膊眼下竟全都抬不起来了!只能随着身体的动作而无力地摇晃! ……这这这!这骆爷是什么时候把他大哥俩膀子都给卸了! 就在赵二当家瞠目之际,屋内安珞却是略微放松了一些。 那蛊虫虽然能使得她的点穴无效,但这种关节处的脱位却是无法修复的! 眼下的古四海并没有作为人的意识,一切行为几乎都只是本能。 她如今已经卸了古四海两边手臂,那剩下还能攻击她的也就只有…… 安珞抬起手,迎着那又一次冲向自己自己的古四海上前—— 待到刘三当家急急取了赵二当家吩咐的那些东西回来,见到的就是骆爷和他二哥两个人都在屋中、而他大哥正躺在地上压抑嘶吼着,被两人围在中间。 而他二哥还拎着一块大哥之前吃剩的碎肉,似乎是在……要喂到他大哥嘴里面? “骆爷,我大哥他到底怎么样了?” 赵二当家看着安珞检查了半天也没个结果,很是有些急切地抻着脖子问道。 而随着他的这一动,他手上的碎肉也偏了两偏,惹得刚老实下来不久的古四海也跟着一扭。 “别乱动,喂好他!”安珞瞄了一眼那偏离的碎肉、开口斥了一声。 赵二当家被斥得缩了缩头,连忙老实地闭了嘴,转头专注地拎着那块碎肉。 如今他好不容易在这骆爷身上看到了治好大哥的希望,就冲骆爷能制住他大哥这一点,此时不管安珞说什么,他都是无有不应的。 “……二哥?” 刘三当家满脸惊讶地三两步跑进屋来,将那一盆子生肉连带着刀、一把就放在了地上。 “大哥这是好了吗?大哥不打人了!?” 他一边问着,一边瞪大了眼睛凑上前,这才发现他大哥的样子好像还是有些不对。 他大哥如今躺在地上,这躯干和两条腿还是在扭动和挣扎、只是那挣扎的幅度稍小。 而大哥的两条胳膊,却是完全无力地耷拉在身体两侧,只随着躯干的扭动才会连着被带动两下,本身却是完全没有任何动作的。 而同样如此的……还有他大哥的下巴。 “老三!?老三回来啦!快快快,正好正好,你来喂咱大哥吧!” 见到刘三当家回来,赵二当家当即眼前一亮,一把将他拉到了自己身旁蹲下,又拉了他的手过来,强行将碎肉塞到了他手上。 自从他大哥的一对膀子和下巴都被洛爷给卸了后,他大哥顿时老实不少。 只要将肉喂到大哥嘴里,大哥就只想着咬那肉——但这卸了下巴自然又是咬不到的,也就这么诡异地、算是暂时制服了他。 而随着这一番交接时的晃动,古四海少不了又一番挣扎、安珞也嫌弃地抬眸看了两人一眼。 余光注意到了刘三当家带回来的东西,安珞转头去仔细望了望。 “……这东西拿回来做什么的?”她问道。 那一盆生肉定然是想喂古四海的,那……刀呢? 见骆爷突然问起这个,赵二当家还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 “我本是以为那点穴失灵后,骆爷你应付不了我大哥了,想着帮你一帮的……谁知骆爷这么有本事,这就把我大哥给制服了!”赵二当家竖起大拇指头夸道。 “……这东西怎么帮?”安珞看向赵二当家追问,“只靠这生肉?这东西要是有用,你大哥也不会放着肉不吃、来攻击我了。” “骆爷有所不知……这直接用那是不行,可加点料就行了。” 赵二当家指着盆里那把刀解释道。 “加点我和二弟的血……就行了。” 安珞闻言,也想起赵二当家的确是和她说过,这人血对古四海的作用比生肉更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 “古大当家这不是生病,准确来说应该是中了蛊了。”她说道。 “蛊!?” “中蛊??” 二三当家同时一愣,二当家当即便想起了那日他大哥拍死的那只黑虫。 “是那只虫子!?可我大哥那日,明明是已经拍死它了啊!”赵二当家当即嚷道,“都已经拍死了,它又如何能将我大哥害成这样!?”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下蛊的。” 安珞摇了摇头。 她学的是医,又不是下蛊,就连这解蛊也只是前两日在时仁堂时,从庆余大夫借了几本不知哪来的书开始研究,知道了那么一点皮毛中的皮毛。 摸着石头过河罢了,还真当她什么都会了不成? “眼下我只能看出,这蛊虫应是有在血肉经脉之中穿行的能力,你看这儿。” 她伸手轻轻撩起了古大当家耳侧的头发,露出他耳后一块椭圆形的凸起之处。 “这是……”刘三当家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摸。 “别碰!”安珞瞪了他一眼。 这么大人了,怎么手还这么欠呢!? 她想了想又道:“若我猜的不错,这可能就是母蛊。” 按说她看到那些书上讲,这母蛊便是最开始入体的第一只蛊虫,它会在人的体内、以人之血肉为食,成长并繁衍新一代的蛊虫。 只是不同的蛊虫繁衍的方式千变万化,产生的效果也大不相同。 但……终归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了。 “母蛊?”赵二当家听了这词也是一愣,“这玩意还分公母?” “……”安珞。 “是母子的母,不是公母的母!” 安珞扶额。 “总之!最开始进入古大当家体内的就是它,如果按照古大当家中蛊后的情况变化来看,我猜测最开始进入古大当家体内的,应是还未孵化的虫卵,嗜睡便是受蛊虫孵化造成的影响。” “待到后来,母蛊孵化出来,它便在古大当家体内开始繁衍,古大当家吃进去的那些东西,就是繁衍出来的蛊虫成长的养料……” 说到此处,安珞微顿了顿,不由得又回想起给古四海把脉时、那诡异万分的脉象。 即便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安珞,一想到那脉象还是觉得自己头皮有些发麻。 她微呼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适,继续说道。 “我刚才给古大当家把脉时……发现光是他体内经脉之中,就已经有近百条新生的蛊虫了,不在经脉中的怕也还有不少。” 也算是今日发现的及时了,若再过些时日,让这些蛊虫再生再长,这古大当家的经脉怕都要被撑爆! 第286章 他不会输 “这……这这!怎么会这样!?” 赵二当家也被骆爷描述的这般情况、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可是亲眼见过那黑色的蛊虫是多么诡异!此时再听骆爷说,在他大哥体内、这样的虫子足有几百条,顿觉自己身上也开始四处瘙痒。 更何况蛊这东西,还不似一般的病或是毒,他以往也就只走南闯北的那些年中,在边关靠近大漠一带的地方、曾听说过这东西的存在,却万万没想到,这种异闻之中的东西会出现在他大哥身上! 但……不管怎么说,眼下也总归是找到这病因了!至于他大哥这情况又要如何救…… “骆爷!” 赵二当家看向一旁的安珞,就着蹲姿双膝一低,又一次跪到了地上。 一旁的三当家也忙小心瞅着自己拎着的那块肉,跟着跪到了一旁。 赵二当家抱拳道:“您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还请您指条明路,我大哥这病……啊不!是蛊!这蛊要如何才能解得了?” “拜托您了!”三当家跟着求道。 安珞略垂了垂眼,却是并没有马上应下。 蛊这东西非病非毒,她也是知之甚少,真要说起来,算上这古大当家,她好像也就只见过这三个中蛊之人。 其一是她在裴府擒住的那个黑衣人,她给他熬了药、也试着想帮他解毒,但并没有生效,他还是死于蛊毒的发作。 其二就是红绡,红绡倒是保住了一条命,不过那也不是她救的,真算起来可能还得算红绡自己命硬吧。 这其三……就是这古大当家了。 “两位当家的,我不诓你们,并非我不愿救,而是蛊这东西,我也知之甚少。” 安珞看向两人,最终还是决定将这选择之权、交到他们手上。 “我懂医,但不懂蛊,我能看出来的也就只有刚才那些,更多的却也说不准了……在我判断,若不医治的话,古大当家大概还能……挺上一个月吧。” 赵二当家闻言,当即双腿一软、控制不住地向后一坐,那乱糟糟的胡子一阵抖动、却没能说出什么。 刘三当家闻言也是整个人一抖,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身旁的古大当家、又看看安珞,三十几岁的汉子一开口直接带上了哭腔。 “医治……这要如何医治啊!骆爷!骆爷爷!您是我爷爷,是我祖宗!您有办法是不是?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您都能看出我大哥是中了蛊,您还懂那什么公蛊母蛊!您不可能一定办法都没有的啊!我的大哥啊——” 这边刘三当家向安珞的哭求声刚落,那边赵二当家也终于忍不住,埋首在手掌之中,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哀嚎。 “骆爷,求您了,您救救我大哥!只要您能救得了我大哥,我的命……我的命和我三弟、还有大哥的命!我们兄弟三个人的命都是您的!”他说道。 安珞看着这样的二三当家抿了抿唇,目光落在了两人那伤口交错的手臂上。 “……我的确还有点办法。”她开口道,“但我不保证一定能奏效。” 安珞此话一出,两人的哭声齐齐一顿,四只眼睛瞬间又盯到了安珞身上。 “我说自己不懂蛊并非虚言,这办法是否能行我自己都是不确定的,若是这办法生效、那就能救下大当家,若失败、大当家可能今日就会死在这儿。” 她看着两人,将那利弊一一向二人说个明白。 “我若不出手,古大当家还能挺上一个月,这一个月中你们还有机会找到能借这蛊的人,我若出手,是生是死就在今天、就看天意了。” 听明白了安珞的话,赵二当家和刘三当家当即对视了一眼,两人俱是想从对方眼中看出答案,却只看到自己的倒影、和同样的茫然与无措。 安珞也不催这二人,只继续再将古大当家的情况检查一遍以免疏漏。 就在她再次确认了自己之前的判断后,那边的赵二当家才终于开了口。 “骆爷……” 安珞抬眸看向了他。 “我们……我们能否等到一个月后再请您出手?”赵二当家一开口,便忍不住又急切道,“一个月!您容我们一个月的时间,让我们先去试试,能不能找到那能懂解蛊的人!若一个月后我们找不到再请您——” “不行。” 安珞直接开口拒绝了赵二当家这请求。 “若能够如此,我一开始便会与二位说了,但我要用的这办法只能现在就用,别说再拖上一个月,就是再拖上五日、哪怕是再拖上三日,那也是不行的。”她说道。 “为什么?”刘三当家忍不住质问道,“这现在和一个月后、不都是一样的办法!为什么一个月后就不行了!?” “因为办法虽是同样的办法,可病人不是同样的病人了。” 安珞并未在意刘三当家的态度,平静地开口解释道。 “我不知怎么解蛊,能想到的、唯一能救古大当家的办法,就只有将那蛊虫引出来,为此我需要先向古大当家的经脉之中下毒,以此逼迫那些蛊虫从经脉之中逃出,再将他们从口中引诱而出,最后再除掉这耳后的母蛊。” 她垂眸看了一眼古大当家耳后那蛊虫。 “这方子若要成功,需得古大当家一来经得住那毒、二来经得住那蛊虫在同一时间钻出经脉的痛苦,他若忍得住这些,那就能活下来,若忍不住……” 安珞说道此处就住了口,然而那对面的两人却都知晓了她的意思。 “若是用骆爷你的这法子,真得……再拖几天都都拖不了吗?”赵二当家问道。 安珞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那就做吧!”赵二当家狠一咬牙说道。 “二哥!”刘三当家听了这话、顿时发出了一声惊叫,“真得不再等等了?说不定我们只要几天……三天!甚至就在明天就能找到那会解蛊之人呢!” 赵二当家闻言却是摇了摇头。 “老三,你还记得大哥跟我们说过吗?这赌桌之上,指望你手里有的,永远比指望你接下来能得到的、更靠得住。” 他的目光落到了古大当家身上。 “这也是赌,大哥跟那蛊虫的赌,我们大哥可是古四海啊!他不会输……做吧,骆爷!” 第287章 三人驱蛊 赵二当家既是做了决定,安珞自然也不含糊,直接要来纸笔,写了一份药方让刘三当家去抓药。 趁着刘三当家抓药的功夫,她又让赵二当家去准备了一个简易的木架,先固定好那一块碎肉、再去炼一些炭火备在院中。 在赵二当家去准备的时候,安珞也扯下了自己那留在身上的床帘,将它撕扯成更多的布料,更仔细周全地缠绕住肘部往下、双手连带着手臂上除了指腹外,所有裸露的皮肤。 她本是听了那赵二当家说的、这古大当家中蛊的过程,担心这蛊虫会在她和古四海交手时出现、攻击于她,所以才留了这么一整块布用来抵御。 谁知如今,这蛊虫自己没出现,她倒是要特意引它们出来……还真称得上是一声、世事难料了。 待到准备好这些,安珞便拿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银针,思索着一会都要下针到何处。 从庆余大夫的书中她了解到,一旦体内有母蛊和子蛊共生,需得先除掉所有子蛊、才能再行应付母蛊。 若是母蛊先死,轻则原有的子蛊中,会出现新的“母蛊”,继续繁衍新的蛊虫,重则子蛊会因失去母蛊而失控,直接造成中蛊之人的死亡。 安珞也不知这书中讲的对是不对,反正如今她也就只能赌它是对的、来对付这蛊。 至于能不能赌赢……那就要看古大当家这命够不够硬了。 伴随着一阵脚步声靠近,安珞转头向屋外望去,没过多久就看到刘三当家带着她要的东西出现在院门口。 注意到安珞的目光,刘三当家忙小跑了两步。 “骆爷!您要的东西我都买回来了,您看看有没有什么差错、还需要我做些什么?”他拿着那一堆的东西进了屋。 安珞上前接过了那一堆的东西,核对了一下后,确定无误。 “你再去找些棉花来,搓成一条线,大概要个一尺半长短,一个碗、还有锋利的刀和烈酒。” 刘三当家得令而去后,安珞便开始将他带回的药材制成自己所需的药,一种毒药的药汁、一种解毒的药丸、还有一种用于止血的药粉。 待到一切都准备完毕,安珞制好了药、二当家备好了炭、三当家也拿来了绳和酒,这一场以命做赌的赌局,骰子便入了盅。 安珞也没客气,直接便让两人将古大当家扒了个干净后,将那刀递给了两人。 “放血吧,你们一起,旁边有止血的伤药。”她说道。 二三当家只愣了一瞬,便由赵二当家先接过那刀去,毫不犹豫地在胳膊上划了一道、刘三当家紧随其后。 伴随着二人的鲜血滴入碗中,新鲜人血的味道在空气之中弥漫开来,古四海也不再满足于那嘴边的一块碎肉,鼻翼开始本能地翕动,双腿和驱赶也渐渐开始不安分。 安珞看了他一眼,将那棉花搓成的粗线一段放入碗中,另一段则放进古四海被卸了下巴的口中,一直向内又延伸了少许,直达了喉咙深处。 从血液顺着棉线、从碗中一路流入到古四海喉中,随着人血入喉,古四海也重新安分下来,连时不时的嘶吼之声都少了许多。 安珞也终于将第一针银针扎下。 这第一针,她小心地扎在了古大当家的颈侧。 她要做的首先是逼出所有的子蛊,那就得先稳住母蛊,不能让它也受到刺激,造成情况的不可控。 又是几根银针之后,安珞封住了所有通向母蛊的经脉,确保母蛊暂时不会受到影响,但也不知能维持多久。 但眼下她也想不了那么多了,这赌局既然已经开始,那也只能尽力而为、争个胜负! 她拿出的新的银针、浸入备好的毒液,又一一刺入了古四海浑身多处的经脉之中。 随着毒素的侵入,没过多久,古四海的呼吸便开始紊乱、四肢开始抽搐,安珞也看到了他身上多处皮下开始有凸起在移动! 与此同时,他的大张着的喉咙之中,也开始传来了一阵阵窸窣…… “来了,” 安珞低声提醒了二人一句,也拿过一把利刃淋上烈酒,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古四海身体之上那一处处越来越明显的凸出! “嘶——” 随着第一只蛊虫顺着浸满了鲜血的棉线从古四海喉中爬出,刘三当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虽然早从骆爷那知晓了此事,可看着这蛊虫从他大哥口中爬出,还是让他忍不住心脏狂跳、冷汗直流。 自第一只蛊虫出现后,很快便是第二只、第三只! 尽管这些蛊虫没有二人之前见过的那只那般大、每只大约一寸大小,可架不住一只接着一只、一条跟着一条!本是红褐色的棉线、很快就被源源不断爬出的蛊虫包裹和淹没! 而另一边,安珞也终于等到时机、出了手! 四根银针几乎是同时发出、从四方封住了一条于皮下蠕动的蛊虫! 烈酒浇落、安珞手起刀过,刃锋一闪——精准切开了那一处的皮肤、却又未曾碰到那蛊虫! 随着皮肤被切开,黑色的蛊虫也从皮下掉出,安珞瞬间收了银针、用刀背以巧劲一拍,那蛊虫便直直向着一旁盛血的碗中飞去,正落入碗中! 为切口迅速撒上药粉后,安珞又转向了下一处。 同样有了这第一只后,便是第二只、第三只…… 蛊虫最接近皮下的时刻只有一瞬,古四海还能撑住毒素的时间也没剩下多久,因此安珞丝毫不敢懈怠、全神贯注,于刀尖、于针中! 她在与时间比拼着进度! 眼见着一只只蛊虫被剔除,安珞的呼吸也少见地粗重了几分,额上细密的汗水汇聚成流、于面具之下划过面颊、于下巴处滴落。 精神上持续紧张的疲惫、比身体之上的更加累人,好在那蛊虫已去了八成…… “骆爷!” 身旁的二当家突然惊叫出声—— 第288章 血与时间 几乎就在赵二当家惊叫之声响起的同时,安珞便迅速回过头去—— 只见那只用来盛装血水的碗中,此时已完全被黑色的蛊虫挤满。 一只只的蛊虫密密麻麻地交错团杂在一起、于碗中翻滚蠕动,因着吸食了大量的血液,它们比之前已足足大了一倍,甚至还能隐约看到、那半透明的黑色肉质内,黑夜红色的液体在随着它们的蠕蜷而涌动…… 但让赵二当家惊叫的、却还并非仅仅是那些黑虫外观的变化。 更重要的是随着碗中蛊虫的增多,碗内的血液不够这么多的蛊虫同时吸食,已经有一部分蛊虫开始欲再顺着棉线、返爬回古四海体内! “骆爷!这东西开始要往回去了!不如拿掉棉线吧!”刘三当家喊道。 “不行!” 安珞厉声反驳了刘三当家的话。 “古大当家体内仍旧有蛊虫未清,若现在拿掉棉线、一旦被母蛊发现感应到这些蛊虫出了问题,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继续放血!稳住了!”她吼道。 得了安珞这话,两个汉子也只能咬牙再放出更多的血出来。 赵二当家率先又拿起小刀,在手臂上重划下了一道更深、更长的刀口,又紧紧握拳让鲜血流出的更快。 刘三当家也同样,又是一刀、划在了手臂上。 蛊虫的回爬就像是一个讯号,虽然安珞已除去了古四海体内八成的蛊虫,但从此刻开始,才真正进入了最紧迫的时刻。 随着古四海体内蛊虫的减少,不管是那蛊虫从喉咙爬出、还是浮到皮下的速度,都不可避免地减慢了下来。 然而此时,安珞除了要谨防封闭经脉的时间过久、让母蛊察觉到不对,以及毒素侵入的太久、使得古四海支撑不下来外,还又更多了一件未曾设想到的情况—— 她还得赶在赵二当家和刘三当家失血过多之前、剔除掉所有蛊虫! 一个成年男子,在不危及生命的情况下,大概也就只能失去一碗半左右的血液。 而按照安珞的估计,刚刚二三当家两人流出、被蛊虫吸食掉的血液,差不多是一碗有余。 已经失掉的一碗,和每人一碗半、两人共三碗血液的总量来对比,似乎并不算特别拮据。 可随着蛊虫数量的增多,血液消耗的速度也只会越来越快,眼下两碗血液能支撑的时间,很可能还比不上之前的一碗长久! 更何况……安珞怀疑二三当家这两人,根本就撑不到能放出三碗足量血的时候。 可即便心中再是急迫,这蛊虫还是只能一只只地剔除。 安珞呼吸又粗重了几分,然而持针拿刀之手却仍是分毫不抖。 蛊虫浮现出的速度变缓之后,安珞一边仍旧盯着何处有蛊虫浮现、一边再寻着时机去重新把脉。 根据脉象,她既要从中尝试判断出残余蛊虫的位置、在那处增加毒药的伎俩逼迫蛊虫浮现,又要时刻注意着古四海还能在毒素下支撑多久。 两相的权衡与兼顾,让她不得不一次次进行判断和预估,而古四海的身体早就是强弩之末,这便要求她的每一次判断和决定、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错误! 从脉象来看,古四海体内的蛊虫已经去除了超过九成,据安珞估计,尚且还在体内的应是已不足十只了! 然而也就是这剩下几只,却是迟迟不肯露面,她只能更集中精神、从那脉搏微弱的反馈中来探查! 这一只在左腿…… 这一只在小手臂上…… 这一只……这一只在左腰、不,是左腹上方! 额上的汗水越来越多,又受着面具的阻挡无法完全流下、升腾成细密的雾气附着在眼窝和睫稍。 安珞只觉得自己的睫毛之上湿润一片,她眨了眨眼也无法扇去眼前的迷朦,干脆一抬手解开了耳后的机关,将面具一把摘下—— “嘶——你!你竟然是女的!” 看清骆爷突然摘掉面具后、露出的一张女子的面容,刘三当家顿时一惊、当即发出一声惊叫。 他本就一惊因为失血过多而开始头晕,此时这突然的一惊、更让他脑中晕眩、眼前发花。 在那一片昏沉中,他勉强看清了安珞半边面容上的伤痕,顿时又想起了什么。 “你、你不就是那个……那个安……” 话未说完,他便再制成不住、软软倒到了地上。 “老三!” 赵二当家本也在震惊于这“骆爷”竟然是个女子,此时见刘三当家晕倒,顿时又是一声惊叫。 然而他此时还在继续放着血,又因为刘三当家的倒下、那所需的血液只能再靠着他一人支撑,更是无法从碗边移动分毫。 注意到这边刘三当家倒下,安珞心中暗骂了一声,也只能先丢下了进行到一半的探查,回身先去处理那刘三当家的情况。 正如她所担心的那样,二三当家这两人、之前就已是时常放血喂食古大当家,体内血液本就不足。 如今又是一下子放了这两碗有余的血,那赵二当家身体健硕尚还能撑住,可刘三当家却是根本没办法再放血了! 安珞迅速在刘三当家手臂上一点为其制止了血,再抓了一把伤药直接撒到了他的伤口上。 快速把脉过后,安珞确定这刘三当家暂时没有了别的危险,也就不再管他,转身又回了古四海身旁。 “你到底是谁!?” 看着安珞救治了三弟、又继续对大哥医治,赵二当家这才忍不住开口。 老三刚刚似乎认出了骆爷……这女子的身份,可还不等说出口就晕过去了,所以这女子到底是谁!? “救他命的人。” 既是已卸去了面具,安珞便干脆以女声答道。 赵二当家闻言抿了抿唇,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他虽然还未像刘三当家一般晕过去、尚能坚持,可失血也同样让他觉得浑身发冷、思绪迟缓。 他的目光从安珞身上转回到碗边,却顿时又是一声惊叫。 “骆爷!这虫子——” 安珞一眼望去,却见少了刘三当家的血液后,只赵二当家一人之血根本不足以稳住蛊虫,那碗中的蛊虫竟又开始回爬! “我再划——” 唰—— 赵二当家刚要再去拿刀,安珞却已经一刀划破了自己的胳膊。 第289章 是错觉吗 “骆爷!” 眼见安珞如此,赵二当家登时又是一惊。 安珞下刀自是比两个汉子要精准的多,那伤口虽不算太大,但鲜红的血液却是迅速从破口处涌出,随着安珞将拳头握紧,悬空的血线自空中滴落。 赵二当家只对着安珞的动作瞥了一眼,便连忙垂下头去,只盯着面前被蛊虫装满的血碗。 “这…这这……”他低垂着头,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骆爷是女子的发现、刘三当家的昏厥、蛊虫的变故,再加上失血带来的影响……这一件件事情接连发生,让赵二当家整个人的思绪都有些滞缓。 他刚刚方一看见安珞露出手臂,便连忙撇开了头,不敢乱看。 他如今已经发现这“骆爷”乃是女子,即便天佑民风开放,一直盯着人家一个小姑娘的手臂、那也终究是冒犯。 但尽管他不方便直接再去查看,这姑娘手臂上划出的伤口状况如何。 可即便是只看这源源不断滴落到碗中的鲜血,他也能大概推断,“骆爷”刚刚划下的这一刀伤口、也绝对不浅! 一个跟他们素未谋面的小姑娘,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又是会武又是会医,还能随便拿出十万两。 这样的姑娘和他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却能为了救治他大哥而自伤体肤,冒着留疤的风险也未曾犹豫分毫。 赵二当家转头看向了一旁依旧人事不省的古四海。 ……不管他大哥能不能被成功救回来,这番恩情他赵三江都记下了! 安珞此时却是根本没有功夫去猜想,那赵二当家都想了些什么。 她如此做既不是为了施恩,也并非是因为她与这三当家之间情深义重、已经可以为了救治古大当家而奋不顾身了。 真要说起来,她这也完全属于是赶鸭子上架、不得已而为之。 毕竟以赵二当家目前的状况,若是由他补上这缺失部分的鲜血,那估计他用不了多久、便也要去步刘三当家的后尘了。 若赵二当家也倒下,不说一会还需要他做之事、将无人来做,她也绝没有办法在独自放血稳住蛊虫的情况下,继续对古大当家施救。 那这一场驱蛊才真是完全走入了死路、只能放弃对古大当家的救治了。 所以,用她的血来补上这缺失的部分,已经是最好、也是唯一的办法! 左侧手臂去放血后,安珞便只能靠着一只手、来继续接下来的医治。 好在古四海体内剩下蛊虫已经不多,她一只手也能勉强支撑。 待到又一只蛊虫从古四海喉间爬出,而安珞也又从他皮下剥出三只蛊虫后,古四海周身除了纵横的刀口外,已经看不到还有什么凸起在移动。 而古四海也随着蛊虫的剔除,整个人渐渐安分下来、不再挣扎……只是体内毒素带来的作用下,他的呼吸越发粗重而急促、面色也正渐渐转向灰白。 安珞再次伸手把住古四海的脉门,做着最后的检查。 “……是结束了吗?是那虫子都抓出来了吗!?没有了??”赵二当家也注意到了古四海身上的变化,忙向安珞追问道。 安珞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凝眸仔细检查着古四海的脉象。 随着蛊虫的减少,古四海经脉之中、那诡异的一处处类似于蠕动的脉象已经消失,渐渐显露出原本虚弱不堪的脉象——却又多出了毒素影响下万般凶险的变化。 摸着这般凶险的脉象,安珞便知道古四海能撑下去的时间不多了,越快剥离母蛊、并解除毒素越好。 然而她更清楚,这样的治疗古四海绝不可能还撑得住第二次,必须一次性剔除掉所有蛊虫,才能算是真正将古四海这条命保住了! 为此,她不得不慎之又慎,对指腹下的脉象一遍又一遍地迅速探查。 “应该……都去除干净了。” 安珞整整检查了五遍,这才终于下了结论,放开了古四海的手腕。 而此时,古四海体内的毒也即将入心,他的面色也隐隐开始发青了。 “二当家,准备好。” 安珞以刀尖挑起了那连接在古四海喉咙和血碗之间的棉线,缓缓将其整个移入血碗之中、没有惊动碗中的蛊虫。 她再次把上古四海的脉,边确认着他体内中毒的情况,边转头看向赵二当家。 “将这碗平稳地端起来、走出屋去,一会听我号令、将它们直接倒入炭中,我会同时剥除母蛊,成败……便在此一举了!”她说道。 赵二当家闻言轻点了点头,依言缓缓将那血碗端了起来,整个人却紧张地不敢出声。 见赵二当家已经做好了准备,安珞也深呼了一口气,眼看着毒素马上便要入心,古四海的身体虽是可能崩溃,她也不再耽误。 “准备……” 赵二当家欲要提步出屋、她也放开古四海的手腕,去摸那一旁的利刃。 就在指尖即将离开腕间的一瞬! ……那指下的脉搏、又极微弱地一动。 “——等等!” 安珞瞬间出声,原本就要缩回的那只放血的左臂,刹那间便重又横在赵二当家身前、将他拦住。 而她刚要离开古四海手腕的两根手指,也同时再一次将其捏住! ——指腹之下,却只是平常的脉象,除了毒素带来的凶险外,倒再没什么其他的起伏。 ……是她的错觉吗? “骆、骆爷?”赵二当家不知发生了什么,开口轻唤了安珞一声。 此时他仍是一手放着血、一手却在捧着那一整碗的蛊虫,眼看着它们在自己手上缠扭蠕动,赵二当家噙着一口气,甚至都不敢深呼。 然而安珞此时也没有办法回答赵二当家的话。 即便古四海身体情况已经就要到极限,然而刚刚不确定是不是的错觉那一下,却是让她无法再开口、继续下一步的计划。 可指腹之下,她依旧没能摸到、那确切的答案在哪。 第290章 最后一只 剥离母蛊必须在取出全部其他蛊虫之后,然而刚刚那一下若有似无的蠕动,却是让安珞也无法判断,她如今已经取出的这些、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全部”了。 安珞没有回应赵二当家的呼唤,在寻出确切的答案之前,她也只能一边重又捏住古四海的手腕把脉,一边迅速回想刚刚那一下,到底是她的错觉,还是真实存在的! 要想确定此事,最简单的办法、自然是再摸到一次脉搏中的蠕动作为“证据”,然而她那重新覆上脉搏的指腹,却只感受到了毒素正在进入古四海的心脏。 古四海的状况已经不容乐观,毒素已经开始入心、那便是随时都可能爆发。 她必须尽快做出决断、到底是还有一只蛊虫仍在古四海体内,还是她只是在长时间的紧张和忧虑之下,产生了一瞬间恍惚的臆想。 然而最棘手的是,她根本没办法找到任何能证明、刚刚那只是她错觉的证据! 她只能通过再一次摸到脉搏中的蠕动,来确定蛊虫的存在,但她又一直没有再摸到。 古四海全身皮肤之下、依旧没有任何一处再冒出新的凸起,而手下的脉搏也再无变化。 那就是……她的错觉吗? ——是、错、觉、吗!? 安珞微微垂眸在心中逼问着自己,企图通过回想刚刚那一瞬间的感觉,来确认目前的状况—— 然而! 她已经没有时间了。 ——古四海突然开始控制不住地整个人抽搐起来! “大哥!”赵二当家发出了一声惊叫。 安珞也是一惊,连左臂还在放血都顾不上了,忙整个人转回身来,一手按住抽搐的古四海,另一手迅速施针、先稳住他的心脉。 “骆爷!”赵二当家又是一声。 失去了安珞供给的血液,仅仅凭着赵二当家一人的鲜血、根本无法稳住那一整碗的蛊虫。 碗中本就不多的血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失,蛊虫们蠕动的速度也瞬间加快! 不行了!她必须马上就做出决定!立刻!现在! ——到底是不是她的错觉!? 安珞心中一紧、目光不定,豆大的汗珠从下颌滴落、正砸在她右手中指的指尖之上! 她的手指下意识一颤,刚刚那一瞬的触感瞬间涌入脑海—— 不是错觉、不是错觉! 她不会摸错! 那么刚刚那一下蠕动就是在—— 安珞目光一凛,一把摸起旁边的尖刀,再不犹豫地朝着古四海的大腿扎下! ——既不是错觉,那剩下的那只蛊虫定然就在此处了! 利刃几乎是瞬间、便没入了古四海的大腿之中。 她此时也只能凭借刚刚摸到脉象之中、那蠕动的一瞬间,去判断这最后一只蛊虫的位置究竟在哪。 那蠕动的触感之所以轻微,便是因为这蛊虫所藏的位置也极深,甚至可能一点不受毒素的影响、上浮分毫。 她必须保证自己的刀身不会伤害到那蛊虫,又不像之前皮肤之下的蛊虫那般好判断深度。 因此安珞的机会只有一瞬,只能凭借那几乎如同错觉般的、一瞬间的脉象,来划下这最重要的一下! 她若对,则蛊虫可除、古四海可生。 她若错,则一切都将功亏一篑,再没有第二次机会、古四海将死在她这一刀之下。 安珞几乎是就在一个瞬间、便明白了自己这一刀的重要,然而她的手却一丝不抖,手中之刀一侧、一划,便直接将古四海腿内深处那一块肉整个剜下! 鲜红的血肉随着刀尖被带出刀口,安珞面色不变地以刀身将其一拍——那一团便如之前的一只只蛊虫般,落入了赵二当家手上的碗中。 这团血肉方一入碗,那碗中正因着血液变少而不再安分的蛊虫们、便一拥而上,几乎就在两息之间,便将其分食干净—— ……露出了那团血肉之中包裹着的、一只完整的蛊虫! 安珞终于禁不住心中一松。 “……端出去,我数三声。”她说道。 赵二当家顿时神情一凛,急急捧着那只血碗便走向屋外。 “三!” 安珞也瞬间定了定心神,迅速为古四海腿上那伤口、先点穴略止住血。 “二!” 她重握上尖刀,向上靠近到古四海的耳后。 “一!动手!” 随着安珞一声令下,屋外的赵二当家一把将那只血碗整个倒扣进烧好的炭火之中,又迅速后退! 而安珞也同时一刀划破了古四海耳后的凸起、扯过剩余的床帘,瞬间接住那露出本体的母蛊层层包起,扔到地上一脚踩了个干净! 待到赵二当家重进屋来,安珞已将古四海的下巴安了回去,又将之前早准备好的解药也喂进了他口中,配合着针灸为其解毒。 她吩咐赵二当家将那包了母蛊残骸的布料也拿出去烧掉,又让他将终于得空照管的刘三当家也从地上扶起,让他们一同去旁边稍作。 此时蛊虫已经成功去除,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一刻钟后,安珞也终于稳住了古四海的情况,算是成功保下了他这一条命。 她拔出最后一根银针放到一旁、抹了抹下颌的汗水,这才终于停了手。 放松心神的一瞬间,疲惫便如潮水般涌入安珞体内,甚至让她有一种再抬不起手的错觉。 她静静在原地站了两息没动。 “……骆爷?结…结束了吗?” 注意到安珞停下了手,赵二当家忙强撑着站起身,跌撞了两步来到古四海身旁。 察觉到古四海微弱、但终于平缓下来的呼吸,他不由得激动地抓住了古四海的手。 “结束了吗……是结束了吗?骆爷!?我大哥活下来了,他没事了,对吗!?”他忍不住问道。 注意古四海被赵二当家拉住的手,安珞微顿了顿。 她深提了一口气,又上前咔咔两下,给古四海接回了那两只、之前被她扭下来的胳膊。 “你大哥没事了。”安珞应道,“等会我再给他写个调理的方子喝上十天,补补气血、清清余毒,再养好身上这些伤就行了。” 赵二当家闻言,顿时心头狂喜,双膝一屈便跪在了安珞面前。 “谢谢!谢谢骆爷!谢谢骆爷!您大恩大德、赵三江永世难忘!永世难忘!” 他边说着、边一下下向安珞迅速磕着头,可还没磕两下,就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控制不住地整个人倒到了一旁。 “……”安珞。 她看着那几乎快要仰躺到地上的赵二当家,挣扎了好几下还起不来身的样子,只得认命地叹了口气,又重新将银针摸到了手中。 待到安珞蹲下身给赵二当家施了几针、提了口气后,赵二当家的眩晕之感这才渐渐平复。 又麻烦了安珞一次,赵二当家自是心中愧疚,他挣扎着就要起身再拜,安珞忙抬手将他拦住。 “行了行了,我不缺你这几拜……你失血太多,别再做这般大的动作,不然再晕过去还得麻烦我来治。” 她垂眸揉了揉眉心,很是有些无奈地说道。 “……我一会一起给你和三当家再开个方子吧,你们也喝上几服药,把失了的气血补一补。” 听安珞这样说,赵二当家当即羞愧地红了脸,有些讪讪地应了一声是。 安珞瞥了他一眼,想起自己最初来赌坊的目的,又开了口。 “另外……你也不用什么永生永世来报恩了,我这里现在就有个事,想麻烦你们四海赌坊去做。” 第291章 以蛊观事 安珞要让四海赌坊所做之事其实很简单,至少与给古四海解蛊相比,实在是简单到了不值一提的程度。 而此事……自然是和安珏还有那小二有关。 她看向赵二当家问道:“你可知晓安远侯府的二公子,安珏?他最近可是在四海赌坊赌过?” “安远侯府……二公子?他最近的确是在我们四海赌坊赌了不少,前前后后……估计输了能有四五万两银子了。”赵二当家说道。 听到安珞提起此人,他自然是有印象的。 那公子哥根本就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纨绔子弟,根本就没有什么称得上赌术的技巧,观其行事也是嚣张跋扈的,和以忠勇着称的安远侯府实在不像有关联的样儿。 不过若是说起这安远侯府,他记得三弟晕过去前好像是提过安什么,还有这骆爷——这面上带伤的姑娘。 又是武艺超群、又是随便拿出十两……骆爷说他叫什么来着?骆安……安珞!?安远侯府的安大小姐!?真是她!?? 猛然意识到安珞真正的身份,赵二当家整个人一震,瞪大一双眼看向安珞。 “骆爷,您该不会……您难道是…是……” 真是安大小姐?这骆爷真是安大小姐!? 花朝节过后,他是听去看了百花戏的三弟提了一嘴,说那安大小姐和以前传言中传的、根本就是天差地别,还差点被选去扮演今年的花神。 他想着,原来传得那些什么虎背熊腰的既是假的,那这安大小姐想来也就和其他的大家小姐一样,谁能知道会是、会是骆爷这个样!? 至少在安大小姐摘下面具之前,不管是声音还是言行、他可是丝毫没有发现这是个女人! 安珞也知晓、自己这面上的伤痕已经在京中出了名的,只要这赵二当家不是个傻的,结合她这伤痕、还有骆安这个假名,再加上与安远侯府的牵扯,用胡子想也知道是她。 因此她也就没有再隐瞒自己的身份,向他微微颔首。 “安远侯府,安珞。”她说道。 她原本并不想和四海赌坊有什么过多交集,也是为了避免自己谋划之事,日后被二房或是福安堂那边察觉。 才乔装打扮、又只准备靠着应下赌约的方式,让四海赌坊完成她之所托。 然而如今,她又得知这四海赌坊与清和道还曾有过交集,等到古四海康复,向他询问此事也少不了还要打交道。 而观这赵三江和刘二河,也都算是有情有义的汉子,想来古四海也不会差,她虽无挟恩相报之心,但也信这三人不会将她要做之事,再透露给其他人知晓。 因此,她这真是身份暴不暴露的……倒是也没什么所谓了。 得了安珞确认,赵二当家顿时倒吸了一口气。 虽然心中已有猜想,可猜想被确认、也还是让他又惊了一把。 “那……那您来我们四海赌坊是为了……给那安二公子出头的?” 他有些迟疑地解释道。 “骆…呃,安大小姐,不管您信不信,说实话,我们这赌坊平时已经算是规矩的了……虽说要是有赌客赢了超过五千两,我们是会做些手脚,毕竟是要赚钱……但我们大哥早立了规矩,可是从来没又看哪个客人有钱、就出千坑他的啊!” 见安珞闻言只微挑了挑眉、却并不言语,赵二当家还以为安珞这是不信,忙又说道。 “安大小姐,我赵三江跟你拿性命起誓,你那二哥……当真是自己输了那老些,可真没人坑他!这样,这事我做主,他输的银子我们都退还给您,还有您今日赢的那三十五万两,一共四十万两,给我们三日,三天后一并交到您手上!” 那三十五万两是他们赌坊技不如人、输给安大小姐的,人家安大小姐大人大量、没在众人面前掀了他们的底就不错了,这银钱怎么也该还上。 至于这剩下五万两,只凭安大小姐救了他大哥命这一条,再翻个十倍,五十万两,那他也是愿意的,就该给人家! 听赵二当家这样讲,安珞就知自己没看错人的,不过她本也是不是为了赌钱才来的赌坊,这钱倒是不拿也罢。 她略摆了摆手:“我不是为了这银钱来的……不过倒的确是为了安珏。” 安……珏? 赵二当家愣了愣,才想起刚刚安大小姐似乎是提过,那安珏是安二公子的名讳。 不过看这安大小姐对那安二公子的态度……他怎么感觉这兄妹俩似乎关系不太好啊? 说起来,那安二公子好像并非是安远侯的儿子,而是……来自于二房? 赵二当家倒是也听说过、那些豪门望族里,隔房之间都有争斗。 但要说见,这还真是第一次见,是以刚刚都没有反应过来,只以为安珏和安珞这兄妹二人还是同姓,感情定然比他们兄弟三人更好。 没成想,倒是他想岔了。 他干脆说道:“那……安大小姐您这是为了……哎、您就直说吧!我这人脑子比老三是强点,可是也比不上大哥,反正您是我们哥儿仨的恩人,您说我做就是了!” 安珞也就没客气,直言道:“我不是不让他在你们这赌了,是他不久后还会来你们四海赌坊,到时你们就想办法留住他,继续在你们这赌得更大。” “啊?”赵二当家顿时不解,“您的意思是……让安二公子输得更多吗?” “是。”安珞点了点头,“他手中应是还有不到十万两银子,想来也不够他赌上几日,到时……你们开着赌坊,总该知道这京中放印子钱的背后,都是哪家的吧?这其中应也有些是官宦人家。” 二房一家如今还享着安远侯府名声的庇护,都说民不与官斗,这一般的平民人家,怕是借了钱便收不回来了。 那就寻上一些背后是官宦人家所放的印子钱吧…… 赵二当家听懂了安珞的意思,顿时愣了愣,提醒道:“可是,安大小姐,就算是安二公子以自己的名义去借了印子钱,到时真追讨起来,怕也是要追讨到整个安远侯府门上的……” “所以就得请四海赌坊帮忙了。”安珞说道,“让他欠下印子钱,不要太少、也不要太多,大概在……五十万两左右吧,至于什么时候开始追讨,就请帮我从中周旋些时日吧,等我这边的消息再开始。” 按照她的估计,这五十万两便是二房再加上福安堂那一伙,变卖田亩铺面后、差不多还能凑出的全部了。 赵二当家听懂了安珞的话,但还是不明白安珞为何要如此,但既然安大小姐说的这事他们四海赌坊能办到,他自是没有什么推诿的理由,应了下来。 谈过此事后,安珞便又给赵二当家写了所需的药方,又找他要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换上,便重带了面具和帷帽,起身告辞了。 赵二当家忙又派了马车去送她。 回城的路上,安珞坐在马车之中微微阖眼,便又开始回想刚刚那蛊虫,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按照赵二当家的说法,三个月之前清和道找上他们,让他们运送一批货物去肃南。 而她又分明记得,燕西楼离京之前对她说的明明是,在大半年之前,太清观和肃南之间的确常有货物往来,但最近半年,运送的数量却是渐渐变少……这两方的说法竟是无法对照。 她相信燕西楼的情报来源,也信任赵二当家没有说谎,那么这其中的问题究竟是出在了哪儿? 是大半年前,运送的渠道出了问题,所以运送的货物才会变少?那又为何要等到过来几个月后,才重新寻找新的方法? 还是说燕西楼查到的,和四海赌坊被委托的并非是同一种货物,且二者有什么不能一同运送的理由,这才要来开辟这新的渠道? 还有与这两边都相关的肃南…… 难道说清和道与肃南道贪污一案也有什么关联吗? 她记得那晚在时仁堂,她击杀高灵官前,那个被称为星君的男人,也曾让高灵官南下。 这般一想,倒似乎所有事都指向了肃南! 安珞暗暗记下此事,至此才将肃南一事、真正放在了心上。 说起来,自从上次裴伯父被闵景耀污蔑诶刺杀太子一案的主使后,就重得回了彻查肃南一案钦差的任命,已定下六月十日出发前往肃南, 届时,也正是夏税收缴之期限,去监察肃南道今年赋税缴纳的情况,以此判断其是否真有贪污赋税之嫌。 可眼下按照她得到的这些信息来看,清和道诸般事务都与肃南有关……此行定然凶险。 好在按照天佑的惯例,钦差身边也会配一武将随行,保护钦差的安全,想来有太子那边在朝中运作,这武将必定是可信之人。 这肃南一事,到底是还有些时日,安珞略略想到此处,便就只记在心中、先放到了一边。 而除了肃南之事,还让安珞在意的,便是那诡异的黑色蛊虫了。 她是没见过之前高灵官用过的那血蛊长得是何等样貌,但她很确定血蛊得来绝对不易,不会是她今日看到的这一种。 也就是说这黑色蛊虫,是清和道手中一种新的蛊虫,再观其繁衍和成长的速度,说不定还能算得上是常用的一种。 不过让安珞真正在意的,还是这中蛊之后的反应。 她虽然不了解古四海原本是何样貌,但至少观其体魄、听赵二当家的描述,她今日与其交手时感受到的那般异样的力气,应就是蛊虫带来的作用。 也就是古四海中蛊之后,似乎只剩下了本能、而不再有自我的意识,看起来倒似乎是无法再被他人所操控。 可如若中蛊之人还能保持自我意识、或是下蛊之人有办法对其操控,那这样的蛊虫……可就绝不仅仅是谋害一人性命这般简单。 都说一力降十会,以那蛊虫繁衍的速度、和能够带来的效果,若是被用于战场,将能够将一支普通的军队,打造成可怕的强力之兵! 安珞倏然睁开了眼,眸光中瞬间闪过一丝凝重。 希望……这仅仅是她的杞人忧天吧。 第292章 意外之变 安珞没有让马车直接将她送回侯府,只送到离这侯府两条街的位置,便下了马车,打发车夫回去了。 待她步行回府、再回到漱玉斋中,几个贴身丫鬟倒是对她出去这一趟、就换了一身衣服有些惊讶,但见安珞不提,她们也就没有多问了。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安珞出门的这段时间中,那红绡倒是又跪晕过去了。 “……就在小姐您出府后不久吧,咱院里的小丫鬟出门时发现她晕过去了……没找大夫,不过看着好像也不是装得。”绿枝说道。 安珞便换着衣服、边听着绿枝来报此事,倒也没多放在心上。 毕竟那红绡才中了血蛊不久,这最近一段时间里也没少被她折腾,撑不住这三日的跪罚倒也是常理,应该确不是装得。 不过就算不是装得,她也懒得管那红绡就是了。 “不用管她,让她歇上半日,明日再继续把剩下的一日半跪了。”安珞说道。 绿枝应了声是,也就没有再提红绡。 安珞又想了想,便又取了一只扁匣,将自己的四个贴身丫鬟都叫来,要了她们的手帕。 将四人的手帕要来后,安珞又差紫菀去拿了一条干净的、未曾熏过香的手帕来,与那四条手帕一同放入了扁匣之中,又将扁匣随手放在了屋内的博古架上。 ——就在插着三支桃枝的花瓶旁。 那三支桃枝,正是上次在时仁堂、怀慈大师来找她时,交由她的那三支“忆梦香”。 如今已经算得上是初夏了,外面的桃花早就谢了干净、长满一树桃叶了。 不过有了之前那一次忆梦的经验,安珞也知晓这忆梦香根本就不能以常理来判断,便只找了个瓷瓶将它们插了进去,这回更是连水都没放,只摆在博古架上、一切随缘了。 反正直到现在,她都没见到第二支桃枝开花,也真是不知这三支桃枝全部成香、要等到何时了…… 安珞正想着,却忽然听到有人正快步走来漱玉斋。 她转头向屋外望去,就听见那人停在了院外,而注意到那人的紫菀、则迎出了院门。 她侧耳听了听两人的谈话,便抬步向屋外走来。 紫菀从来人处得了消息,便转身回院正要去回禀小姐,却见安珞已不知何时出了屋,向着院门的方向走来。 她微微一怔,忙小跑了两步上前去禀告道:“……小姐!是主院那边侯爷派人送了消息过来,说请您现在就过去一趟、有急事要与您商量!” 安珞微微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便直接又唤来了绿枝同紫菀一起跟着她,出了漱玉斋、同那来传消息的下人一起,快步去向主院的方向。 去向主院的路上,安珞仔细思索了一圈,却也实在是没想到、她爹会有什么急事要找她。 而刚一进主院的院门,安珞便远远听到、主院之中不止是他爹在,还有好几人都在厅堂上。 听出了堂上几人的身份,安珞微微一怔,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传信的下人已经先行小跑去禀报,屋中众人也注意到了安珞的到来、便先停下了谈话。 安珞的脚步便又加快了几分,走入了屋内。 “珞儿!” 看到女儿进屋来,安平岳朝她挥了挥手,安瑾也上前两步、迎着她上前。 安珞来到堂上正中站定,便先看向屋中另外几人。 “裴伯父、裴伯母懿安,裴小姐妆安。” 她一一向裴侍郎、叶夫人和裴姝语行了礼。 “哎呦,好孩子,快不必多礼了!姝语,快去扶你珞儿妹妹起来。”叶夫人见状忙道。 裴姝语自安珞进屋后便起了身,叶夫人方一开口,她便上前去扶安珞。 安珞直起身来,与裴姝语又互行了一道平礼,这才又各自回到两侧的裴侍郎夫妇、和安瑾身旁,一同落了座。 安平岳也就开口向安珞解释起,裴侍郎一家三口突然前来,是为何事了。 他说道:“……今日早朝结束、你裴伯父归家之后,圣上有派人私下到裴府传信,召你裴伯父进宫,说是接到了密报,肃南道那边……最近又有了新的消息。” 听到安平岳提到肃南,安珞顿时心中一凛。 回府的路上她才刚思及此事,这就碰上与肃南有关之事,她自是格外上心。 “新消息……是什么消息?”安珞凝眸问道。 “是有关清剿清和道一事。”裴稷泽接口解释道,“自太清观一案曝出后,天佑各地就都先后接到了清剿清和道的诏令,近些日子也就陆陆续续有了几批消息传回。” 安珞微微眯眼,意识到了裴侍郎话中的重点:“是肃南道那边、传回的清剿消息有异?” “是。”裴稷泽点了点头,“为了防止清剿之事伤及无辜百姓,圣上言明所有有嫌疑之人都要押解至京城来审理,其他各地都是依照此律,送了犯人进京,唯有肃南道……他们押送教众上京的官队遭了袭击。” “……肃南道的教众被劫走了?”安珞微皱了皱眉。 以她对清和道的了解,那些妖道又是会武又是会蛊的,总还是有些本事,绝对有本事躲过普通官兵的清剿,这所谓的清剿,顶多也就只能抓到些普通的教众。 可既然是普通的教众……还用得着来劫?这清和道之人这般有良心? 她可不信。 果然,裴侍郎摇了摇头又道:“不是被劫走,是……全部都被杀了,只留下了十几具尸体上京。” “这事不对……”安珞当即摇了摇头,“若被抓的是清和道中的大人物,定然是要救而不是要杀,若只是普通教众,想来也不会知道什么重要消息,就像其他各地一样,又何必多此一举?” 安平岳赞同地点了点头,看着女儿道:“想来圣上也是有此疑虑,从中察觉有异,所以便寻了你裴伯父,秘密下了一道诏令,让你裴伯父不必再等六月,明日开始就放出信来言称自己生了恶疾、闭门谢客,三日之后便离京南下,提前去肃南道开始彻查。” “三日之后便去?”安珞微微一怔,下意识看了眼裴姝语。 她大哥和大嫂的婚期定在了六月初,按照原本的时间来算,裴伯父应是正好能等到二人成亲后,再动身前往肃南。 可如今这时间变为了三日之后,那岂不是说裴伯父必然是要错过婚期了? ——等等! 好像还不仅仅是如此…… 安珞猛然转头看向了安瑾:“你也要同去肃南吗?大哥!?” 安珞此言一出,屋中便是一静,众人都未曾想到安珞竟如此敏锐。 安瑾也是一愣,随即才点了点,开口时的声音却是有些低沉,很不像平日的安瑾。 “是……我也要同去。”他低应了一声,又有些疑惑,“珞儿你如何知晓了此事?” 钦差身边想来要有一武将保护,尤其是如今这肃南既涉及了贪污赋税、又和清和道牵扯到了一起。 圣上便选定了他,去同裴伯父一起南下、保护裴伯父的安全,裴伯父今日前来,也正是为了将此事告知。 只是他们刚刚说起此事时珞儿还未来,又是一开始就屏退了所有下人,珞儿究竟是从何处得知? 安珞微微垂眸,开口解释道:“既然是圣上的密诏,即便我们侯府与裴扶即将成为姻亲,裴伯父也断不可能像如今这般、毫不遮掩地就将此事告诉与我们得知……除非此事与我们家也有更直接的关系。” ……比如这随行的武将便是出自她家里。 安珞说着,抬眸分别看了一眼自己的父兄:“……此去肃南,一去最少也是几个月,爹是离不开这么久的,那也就只能是……大哥你了。” 而且也正是因着姻亲这一层关系的存在,她大哥定然会全心保护裴伯父、文武一心。 满朝上下,还真是找不出更合适之人了。 安平岳听到此处,便也点了点头:“珞儿你说的没错,圣上的确也下了密旨,让你大哥保护你裴伯父同去……后日你大哥会在巡营时、于校场之上落马,不巧‘摔断’了腿,回府休养……之后会因腿伤迟迟不愈,暂卸军职。” 至于这腿几时能够痊愈,又何时官复原职,那就要看两人何时归京了。 “若是如此……”安珞喃喃了一声,抬眸望了一眼对面的裴姝语。 感受到了安珞的目光,裴姝语亦抬眸回望了过来,平静地面容上,是带着几分坚毅的目光。 “我依旧会按照原本的婚期,六月三日,嫁来侯府里。”她说道。 第293章 孰重孰轻 安珞闻言一怔,望着裴姝语微抿了抿唇。 而在她身边的安瑾,却是当即站起身来。 “不!不可如此!”他望着自己的未婚妻说道,“即便是我要前去肃南,到时不在京中,那我们也完全可以同样借着我腿伤之由、将婚期延后便是!” “不可”裴侍郎望着安瑾沉声开口,“待到三日之后,你我同时称病不出,定然会惹得有心之人生疑,此事事关重大,若被人得知我们前往肃南,你我有性命之忧是轻,这暗查之事暴露才是重!我们需要这场婚宴来替我们遮掩。” 他们一家今日前来侯府,除了将圣上密旨告与安瑾外,便是为了商讨此事。 若要让人相信他和安瑾没有离京,这一场婚宴的如期举行,便将是最好的证明。 安珞亦是猜到了裴家人的想法,心中也不得不承认,于公而言,这的确是对于二人南下暗查肃南一案,最好的遮掩、以及最稳妥的方式。 可这样一来……她大嫂又要被置于何地? 毕竟成亲那日,便是再找多少借口来解释,她大哥到底是不在京中,即便是真办了这一场婚宴,那这最终和她大嫂拜堂的……恐怕也只能是一只公鸡。 与一公鸡拜堂,就算他们能圆出一个无可指摘的谎,她大嫂少不得会被京城官眷所耻笑。 而安珞想到的这些,安瑾也同样心中清楚,也正因如此,他才更不愿裴姝语受此折辱,即便提出这话的、是他未来岳丈,他此时也顾不上了。 安瑾直视着裴侍郎反驳道:“就算您这样说,我也不愿如此!这遮掩的方法有的是,如何非要用这一种!?我们也可以……也可以找人假扮我!对!这样岂不是更能让人确信!?” “如何假扮?就算你能寻到一个可信的、能假扮于你还不会被发现之人,可假扮之后呢?这假扮之人也需得时不时地于人前露面,又不能当真接手你的军职,那便仍旧需要装病。” 裴侍郎望着自己这未来的女婿,沉声发问。 “既是装病,若拖着病躯露面、就同样惹人生疑,若身康体健,你又要以何借口,来拖延婚期?” “我!我……”安瑾很想反驳裴稷泽的话,却一时之间又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倔强地依旧不愿认同,“我想一想…想一想一定能想到办法的!” 他这样说着,便转头求助似的看向一旁的安珞,希望安珞能想出别的法子。 然而安珞接收到自家兄长这般求助的目光,却也只是抿了抿唇角、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不是她不愿帮忙,只是于私、她自是也不愿自家大嫂受此般折辱,若真有需要,她甚至可以自己去想办法、做这扮演她大哥之人。 可于公……她又十分清楚地知道,裴伯父说的没错,婚期不变、的确是对裴伯父和她大哥前去暗查肃南之事、最好的遮掩。 裴稷泽见安瑾如此,心中亦是一声叹息。 他心知安瑾这般、也是因为心疼他的女儿,可那也是他自己的女儿,他又如何会不心疼他的姝语!? 然而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才是对于他与安瑾这一趟肃南之行,最为妥当的行事…… “是我自己决定不改变婚期的。”裴姝语望着烦乱踱步的安瑾,突然开口说道。 安瑾闻言,脚下顿时一滞,猛然转头看向裴姝语。 “什……什么?”他不可置信地问道。 裴姝语微垂了垂眸,默了一息,又重抬眸望着安瑾。 她的声音清楚而平静:“是我自己决定不改变婚期的,也是我说服我爹,决定了要如此行事。” 其实她早从认定自己要嫁给安瑾那天开始,就已是做好了准备。 她很清楚嫁给一个武将意味着什么,她知晓、但不惧。 她不惧,但……也依旧会担心。 婚期之事确不是她爹先提起的,这并非是虚言。 在来侯府之前,在从她爹那知晓、她爹和她的未婚夫要秘密南下,去暗查肃南道之事时,她很快便想到了此事、想得再清楚不过。 她不禁知道婚期不改对她爹和安瑾会有何益、也更明白于她自己,又有何弊端。 但那也不过是一场婚宴。 不过是旁人背后的耻笑两声。 若是能以此换来她爹和安瑾的平安、若能因此而有利与江山和百姓,她又如何不能与一只公鸡行对拜之礼!? 她很清楚在她自己的心中,究竟孰重、孰轻! 第294章 五成药效 有了裴姝语这一番话,即便是安瑾也再找不出了反驳的理由,尤其是他心中也知晓、裴姝语亦是为了自己的安危才会如此,就更加……无法再开口。 这婚约不变之事,便也就这般定了下来。 为了配合婚宴上安瑾不能出现的情况,后日他那“落马摔伤”一事,也从原本计划的假装摔断腿、变更为摔成重伤。 之后,也可以说裴姝语是为了“冲喜”,因此未曾改变婚期。 商讨好了之后的计划,裴家三口便就离开了侯府。 安平岳留了安瑾要再嘱咐他两句,安珞便自己先回了漱玉斋中。 三日后她大哥就要启程南下,安珞心知此行定然凶险,是以也想着、多少要准备些东西给安瑾傍身才行。 而且明日她还要去太师府,也不知道外祖母找她是有何事,说不准要晚上才能回来,这能让她用来准备的时间、就又少了许多。 所以,安珞干脆干脆回了院中后便屏退了丫鬟、关起房门,开始为安瑾准备一些可能会用上的药物。 趁着制药的功夫,安珞也还同时分心去想着那肃南之事。 莫阳之前传回给她的那张地图上,所涉之地尽是北方,观其行进的方向,应是为了遵她的吩咐、去追查刘、梁两个妈妈的下落,前往了西北边关的方向。 而包括肃南道在内的南地,却是还都未曾收服于她之手下。 若非如此,她多少也能得些有关肃南的消息,知晓那边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也不必像如今这般毫无头绪了。 安珞微垂了垂眼,将做好的伤药装瓶后,又继续制起解毒药来。 虽然她这解毒药能解绝大部分毒素,就算再强的毒,也至少能延缓毒素的蔓延,可安珞心中亦是知晓,这清和道用蛊更多。 而蛊这东西比毒更千变万化,她这解毒药也不一定能管用,但不管怎么说,总是聊胜于无。 她如今对蛊这东西依旧知之甚少,不过今日给那古四海除了这一次蛊,多少也验证了她从庆余大夫那本古书上看到的说法、以及她自己的一些猜测。 或许,她可以从这方面着手…… 安珞脑海中灵光一现,突然便有了些想法,她放下手中制到一半的解毒药、来到桌前铺纸,将自己的想法写下、并一点点猜想、推演、并判断。 直到深夜,她终于理清了完整的思路。 第二日一早,东方既白。 安珞反手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肩颈,看着桌上那自己忙碌了一夜、却依旧是半成品的那三颗药丸微皱了皱眉。 受昨日除蛊的启发,她想到了一个能针对蛊毒的解药方子。 理清思路之后,她便又为了实现这个思路,而做了一次又一次的调整和尝试。 然而在这一次又一次的调整和尝试之中,总有一小处的药性相冲无法避免,使得她原本预期的效果也大打折扣。 是以这药做到最后,依旧没能达到她最初设想的效果,其药效也只有预想之中的五成。 怎么说呢?就…… 有效,但不多。 安珞看了那三颗药丸半晌,最终还是以一瓷瓶、将它们先装了起来。 她只有一日半、多少两日的时间还能用来解决药性相冲的问题,若最终依旧无法调和,那也只能先将这三颗药丸交给她大哥、带去肃南了。 收好一桌狼藉后,安珞这才去开了房门,正和院中的素荷打了个照面。 素荷看到安珞便是一愣,随一息之后才反应了过来,忙福了福身:“……小姐。” 她如今腿伤虽还未完全好,但也不再有什么妨碍,也就没有继续养在屋中。 安珞对素荷轻点了点头,看了眼院中洒扫的小丫鬟们、侧耳听了听。 “绿枝、紫菀、还有苍叶都不在吗?”她问道。 听着绿枝和紫菀的屋中都没有人,院子里她也没听到那三个丫鬟的声响。 素荷垂首回道:“回小姐,绿枝和紫菀去演武场了,苍叶去了厨房那边看今晨的菜色。” 她之前腿伤未愈没有出屋,青桑原本的活计便都落到了苍叶那里,今天她本是想同苍叶一起分担,但苍叶说她还是不方便远走,就自己抢着跑去了厨房,只让她看着院子里丫鬟们洒扫就是了。 安珞闻言微点了点头,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屋中。 素荷望着安珞的背影略犹豫了一下,便转身去备了洗漱的用具,又回到了屋中。 听到素荷再做什么,安珞也没阻止,很是自然地在素荷的服侍下洗漱过后,便坐到了妆台前。 素荷见状,略定了定心神,便走上前为安珞梳头。 她刚刚看到小姐时,就注意到小姐依旧穿着昨日的衣袍,头上的束发也未曾松开,眼底也隐约有几分淡青了,就隐隐猜到、小姐大概是一夜未眠,但也没有多问。 只是这束发已经维持了一整天,多少还是有些凌乱,还是要散开梳顺、重新梳整。 她从前只是个秀才之女,家中也不算什么富贵的人户,自是也不可能有什么丫鬟服侍,平日洗漱梳发这些、都是自己照顾自己,倒也并不生疏。 然而官家女子用的发髻,自然是比她这种平民女子平日梳得要复杂许多,她并未曾梳过。 不过她这些日子也暗暗观察过了,小姐平日里也并不梳普通的女子发髻,只是很简单的束发,她大概看着、倒也能猜到该如何梳。 素荷又仔细看了眼安珞此时的束发,将其仔细记在心里。 确定记下后,这才将其解开,重新梳理起来。 第295章 另辟蹊径 眼见着素荷第一次给自己束发,却也很得她心意,安珞微挑了挑眉,望了眼素荷在水银镜中的身影。 “……你的腿伤好得如何了?今日陪我去太师府如何?”她问道。 按照她的估计,素荷的腿伤应是已经无碍了, 这丫头虽说是自言想追随于她,可在她看来,素荷应该算是她这四个丫鬟里,最不适合做丫鬟的那个。 绿枝就不提了,是从小跟着她的,性子有几分莽撞和粗心,若说做丫鬟只能算是勉强合格,那性子放到外面去反有可能闯祸。 可贵在那一颗忠心、也实属是世间难得,因此跟在她身边,她反而更放心些这丫头。 而紫菀,却是几人之中最适合做丫鬟的那个。 聪慧而不多言、细心又有眼色,知道主子要什么,又不会因着心大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想法,正是一般来说最让人觉得妥帖的那种丫鬟。 这样的丫鬟,以后在内宅里做个管事也会是把好手,若放到外面去……她猜紫菀大概会给自己选一个好夫家嫁人吧。 毕竟紫菀在她看来,聪慧绝对是不缺的,紫菀所缺少的反而是个人的主见、以及自我之心,是个求稳不求变的性子。 若是嫁人,想来紫菀会好好挑一个良人,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做个好主母,一生也应是无忧亦无波的。 但素荷,她是完全不同的。 这一点,安珞从在神像之中、见到她的那第一眼开始,就知道自己必然不会看错。 与其说她答应这丫头跟在自己身边、是圆她的心愿,倒不如说,她也想知道,这丫头在跨越过去、在“重生”之后,会有怎样的未来…… 至于苍叶……那还是个小丫头,还没长大呢。 听到安珞这话,素荷自是不会拒绝,微微一怔后便答应了下来。 待到安珞这边梳洗好,另外三个丫鬟也都陆续回来了。 吃过早膳,安珞将一只扁匣交给紫菀,让其找人送去京兆府后,便带着绿枝和素荷出了门。 去太师府的路上,安珞还在想着外祖母会是需要她帮什么忙,直到接近太师府时,安珞这才隐隐察觉到了些许不对。 “……等等!” 才到街角,安珞便出声叫停了自家的车夫,没有直接上前。 “怎么了,小姐?” 听到安珞开口,又注意到马上就要到太师府了,绿枝不解发问。 安珞没有回答,只凑到了窗边,伸手略略撩起帘子,远远望向太师府的门口—— 她外祖家今天……这来的人是不是也太多了些? 此时的太师府大门外,足足围了两三圈的马车,往来之人众多,看着倒像是摆了什么宴席一般,热闹非凡。 安珞心中惊诧,再仔细去看,却又觉得倒也不像是设宴。 毕竟太师府若是开宴,来往的定然尽是豪门显贵,可如今们前来的这些……并非家眷?反倒都是些年轻的男子。 而且看着那些人的样子、听着他们递拜帖时说完,似乎其中既有官身、也有白身,不过这官、也基本都是些五六品的小官,而白身,则大多穿着隆贤馆的馆服,似乎都是读书人。 望着那一片熙攘之景,安珞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皱了皱眉。 这…不会是她想的这个意思吧…… 安珞微微眯眼。 ……可就算是她猜的那样,不是她自夸,至少以她对外祖母的了解,外祖母找来的也该是些高门嫡子、或是什么公府的小公爷、侯府的世子之类的才对。 那是……她误会了? 安珞心中疑惑不定,看着那边来往之人又觉得脑后发麻。 若真是她猜想的那样,那她真得想直接掉头回府,权当自己没来过。 但怎么说、她都答应了外祖母今日要来,总不好失约不去。 况且她大哥那事,虽然不好直接透漏给太师府,可为防她外祖和外祖母担心,也是要隐晦地、为之后她大哥装伤一事,先做个铺垫的。 安珞就这样望着太师府府门的方向想了好一会,这才面色稍霁,想出了办法。 “让车夫掉头,我们回府。”她向绿枝吩咐道。 ……回府?不是才到太师府吗? 绿枝疑惑地看了小姐一眼,便又去车前给车夫传话。 素荷虽然心中也觉得疑惑,但她对太师府并不了解,也不知小姐这是看到了什么,也就只安瑾地待在一边,默默观察着安珞。 马车晃悠晃悠、便又回了侯府。 安珞吩咐马车继续在门口等她后,这才又带着绿枝和素荷进了府门。 却并不是回漱玉斋的。 既然躲不掉…… ——那她也只好找个挡箭牌了! 安珞带着绿枝和素荷去向了绮绣苑的方向。 第296章 利益为名 见到安珞前来,安珀从睡梦中醒来还有些惊喜,一听大姐姐是要找她帮忙,想也不想便答应了下来。 事不宜迟,安珞便让彩霞快速给安珀梳妆打扮好,这才又带着安珀重新出了门。 一直到坐上马车上,听到安珞吩咐车夫再回太师府去,安珀这才知晓此行这是要去哪。 “大姐姐,我们这是……这是去太师府吗?”安珀向安珞打探道。 她自然是听到了大姐姐对车夫的吩咐、知道这是去太师府的,只是她实在不知大姐姐带自己去太师府这是要做什么。 毕竟她算起来、也只是大姐姐的堂妹,不但隔房、还是个庶女,按理来说跟太师府……不说八竿子打不着、那也是七竿子打不着边了。 想想上次春日宴上,那安珠还是大姐姐的庶妹呢,那老太师夫人连正眼都没看那安珠一眼,更别说她了。 所以大姐姐怎么会突然就想起来、要带着她去太师府了? 安珞亦知晓安珀这是想问什么,微点了点头。 她低声说道:“一会你就跟在我身旁,不要离开就行了。” 安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想着总归大姐姐不会对她不利,也就没有再放在心上,只当自己是出门游玩、见识见识太师府长什么样便是了。 说起来从她穿越到现在,她也就逛过安远侯府、再就是去锦绣阁时在街上逛逛,剩下也就只有今年春日宴和花朝节上,算是也看了个热闹。 这别人家的府邸,她还真是有几分好奇,更别说是堂堂太师府了。 抱着这样的心态,安珀也就没再多问,没多久马车便重靠近了太师府。 这一次安珞没有叫停,安远侯府的马车便正常停在了太师府门前。 安珞敏锐地察觉到,自家马车靠近太师府门口时,周围原本喧闹的人声都停了几分,许多道若有似无的视线,都落到了她这一辆马车的前帘和窗边。 马车方一停稳,绿枝、素荷和彩霞三个丫鬟先下车去,太师府门口的下人也迎了上来。 绿枝从那下人处得了信,又回身来禀告安珞。 “小姐,老夫人留的话,说今儿个正是老太师办的一个雅集,所以来的人多了些,让您直接去她院子里寻她。”她说道。 听到绿枝这话,安珞对自己原本的猜测,就更确信了几分。 她外祖虽然掌管着隆贤馆、识得的学子万千,也确是喜欢指教年轻人做学问,但是在自家太师府办雅集这种事,却绝对是少之又少。 而且就凭那几道望过来的目光,安珞就能确定,这场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雅集…… ——至少有一部分参集之人,是很清楚自己是为何而来的。 ……真叫人头大。 安珞暗叹了一口气,只当对这周围的目光全无所觉,神态自若地下了车。 等到安珀也下了车后,这才带着她和三个丫鬟,向太师府中走去。 与此同时,她也听到身后隐隐传来的一些极低的议论之声。 “……不是说今天是徐老太师夫妇、有意为安远侯府安大小姐招婿,这才办的这一场雅集吗?那戴着帷帽穿着男装的是安大小姐,旁边那个圆脸的小娘子又是谁?” “也是坐安远侯府的马车来的……难道是安大小姐的妹妹?好像是听说安远侯有两个女儿来着。” “前不久花朝灯会,被齐王殿下英雄救美的那个?那是个庶女吧?也不是太师亡女所生……太师府还能也操心那庶女的婚事不成?” “谁知道呢?反正今日的主角肯定是安大小姐就是了……” “那也说不准,毕竟听徐尚书透漏出的意思,安大小姐那婚事是想……若真是如此、那庶女也受几分宠爱的话,我倒觉得还不如考虑娶那庶女呢。” “你就算是想娶,也得人家姑娘看得上你啊,若不是老太师夫妇有那个意思,这安大小姐匹配那些王公世子都绰绰有余,有的是人求娶,那还能有这场雅集、会邀得你我这种?吴兄还是快少做些梦吧。” …… 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这种又是哪种? 听到这些含糊的说法,安珞微蹙着眉,凝神再听。 可直到她走远再听不到谈论之声,也没听出她外祖父外祖母究竟是个什么打算。 不过今天这一出、的确是另外祖父和外祖母在操心她婚事这点,她倒是可以确定了。 ……但她是真不想惹这个麻烦。 上一世她自以为认对了人,也就自然地出嫁、入了那深宅大院。 结果却发现她不光是没认对人,根本可以说是认的就不是个人。 而这一世,她很清楚自己想做的是什么,知道自己一定要去做什么,而这些可都都跟嫁人没有半点关系,她也不觉得自己就一定要嫁人。 她自知自己并非那种能为世人交口称颂的女子,那些端庄、娴静、淑良……她不是、也绝不想再委屈自己去假扮。 那些人来得此处,来应外祖父和外祖母这一为她招婿之举,看上的是她的家世,是她能带来的利益,而非她本身。 这样的婚事又有何意义?能为利益驱使而来之人,也能为利益而背叛。 她已经犯过一次蠢,就绝不会再犯第二遍。 ……她根本不需要那以利益纠缠为名的喜欢。 第297章 安四丫头 安珞带着安珀去到徐老夫人院中,两人一齐行礼问安,徐老夫人见到同来的安珀顿感意外。 她想了想,才想起这丫头是春日宴上见过的、安远侯府二房的那个丫头,行四那个庶女,叫什么……安珀? 上次见面时,这个四丫头还算本分,不像陈氏所生的那个那么心大,看着倒像是个老实的。 可再是老实,那也是隔房的庶妹,珞儿怎么会带着她来太师府的? 徐老夫人心中不解,不免就多打量了安珀两眼:“珞儿,你这是……” 那邹太夫人本就不是个省心的,连带着她亲生的二房一家,听说在侯府里也没少折腾,纵然这丫头本身是个老实的,可毕竟也是二房那边的人,珞儿和她交好…… 安珞察觉到了徐老夫人眼中深意,也转头看了安珀一眼。 她说道:“听闻今日……外祖父在府中开了雅集,我这四妹妹平日最是喜好诗文,但又没什么机会出府,我就想着带她一块来了,也算是聊慰才情。” 安珞这话一出,徐老夫人和安珀俱是一愣。 今日这府门外,受邀前来之人众多,珞儿能知晓雅集的事、徐老夫人并不意外。 但听珞儿话中这意思……难不成是明白她和老头子的打算了?安平岳那小子不是说他还没同珞儿说吗? 不过若珞儿真是猜到了她的打算,那带这四丫头来,想来就是为了拒绝与人相看了。 想到这,徐老夫人也转头看了安珀一眼。 安珀刚被大姐姐这“语出惊人”弄得一懵,此时感受到徐老夫人落到自己身上的目光、又是紧跟着一惊。 她哪里喜好过什么诗书啊??? 穿来之前她可是连那什么,高中必备古诗文七十二篇都没学完呢!就是初中的她也快忘干净了啊!!! 她的姐啊!您可真是她亲姐! 不过想起大姐姐之前是说、要找她来帮忙的,被徐老夫人盯上的安珀、还是习惯性地下意识回道。 “啊……啊对!我、我可以喜欢诗文了!呵呵、呵呵…呵呵呵……” “……?”徐老夫人。 “……”安珞。 徐老夫人好歹也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对安珀这神来一句也只是错愕了一瞬,随即便稳住了心绪,轻咳一声转开了视线。 无怪珞儿还能带着这四丫头来国公府、还不怕因此养得她心大……这孩子好像根本是个傻的。 “四小姐竟这般喜好诗文吗,那也是巧了,我们太师府最不缺的就是各种诗文了。”徐老夫人圆了这一句,转头向一旁吩咐道,“去,带四小姐去书房,找些古籍请她鉴赏一下吧。” 既然珞儿已经知道了,那她就直接跟珞儿谈谈便是了,也好知晓一下珞儿又是如何想的。 安珀听了这话顿时惊得瞪大了眼,下意识靠近了大姐姐两步,以目光询问安珞,她要怎么办。 大姐姐来时说让自己跟在她身旁的,那现在这怎么办?她直接拒绝吗!? 安珞却是听出,外祖母这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准备与她谈谈了。 她略思索了一瞬,便看向安珀微点了点头:“外祖母既说了,那你就去看看吧,太师府的古籍很多都是孤本,想见到也是不易呢。” 直接说开了也好,她无意婚嫁,那就干脆一开始就表明自己的态度,也省去之后许多麻烦。 见大姐姐点了头不需要她强留下,安珀便也放松了下来,行了一礼后、便跟着下人离开了厅上。 徐老夫人也没有忽略掉两姐妹之间这番眉眼间的互动,这次却反倒是又觉察出几分不同来。 她默默看了眼那四丫头离开的身影,发现这丫头可能比她刚刚以为的、还更受珞儿在意些。 可一个二房的庶女,真要论起来,那是完全被那安平岳夫妇捏在手心的。 以珞儿的性子,以后怕是少不得为了这丫头,和二房、还有邹氏再起冲突 ……怕也是少不得麻烦。 第298章 招赘便是 安珀离开后,徐老夫人便也让下人们都退下,向安珞招手示意她来自己身边。 安珞到徐老夫人身边坐下,徐老夫人拉住外孙女的手,这才说起了这一场雅集来。 “珞儿……”徐老夫人微叹了口气,看着面前的外孙女轻声问道,“你外祖父与我办这场雅集是为的什么……珞儿你猜到了多少?” 安珞也算是早有准备,又已经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如今听到徐老夫人这般直接的问询,自然也没有躲闪或是回避的意思,开口答道。 “若我猜的不错,外祖父和外祖母……是在操心我的婚事吗?”安珞看向徐老夫人,“今日太师府办的这一场,说是雅集,实则……是外祖父和外祖母挑选来与我相看的吧。” 徐老夫人微微一怔,看着安珞先是有几分惊奇,随即又意识到了什么,微微凝眸。 “你这孩子,果然是猜到了我们的心思,那珞儿心中……又是如何想的呢?”她仔细观察着安珞面上的神情问道。 珞儿她向来聪慧,能猜到她和老头子的意图、虽让她有几分惊讶,可也算是在意料之中的。 真正让她在意的……反倒是珞儿的神情。 不过是刚及笄的姑娘,按理来说不管是什么性子、什么想法,这说起婚嫁之事,也总归多少会有几分羞臊的才对。 可珞儿太平静了,平静得好像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平静得似乎一点也未曾将婚嫁之事放在心上。 ……难道珞儿她,还是没有完全放下面容被毁之事吗? 因着在意自己毁了容貌,所以也根本不去想什么情意姻缘。 才会像如今……心如古井一般。 安珞并不知徐老夫人想了些什么,而就算她猜到了对方的想法,也没有办法向对方解释清楚。 她也只是实话实说道:“不愿欺瞒外祖母,我实在是无意婚嫁……我有自己想做之事、要去做。” 徐老夫人望着安珞眼底的那抹坚定、心中一颤,轻声问道:“珞儿说的,可是那为将之事吗?” 她初时从女婿那听到此言,自是免不了觉得震惊,毕竟天佑自开国以来,虽有少量女官,可也只是在宫中管些司礼之事,从未有女子真正站上朝堂、更别说是女子为将了。 可想想她的珞儿,这般聪慧,这一身武艺,世间男儿又有几人及得上珞儿呢?她又觉得珞儿想要为将,也没什么不对了。 可不管是听安平岳所说、还是自己心中猜想,都远不及此时,外孙女眼底的那一抹神色更让她动容。 一个人能不能做成某件事,其实只从她说起这事时的一双眼中,就能看出预兆。 “是。”安珞平静地颔首,正色回望着徐老夫人答道,“我志在沙场之上,不愿因婚嫁之事被困在后宅之中,还望……外祖母成全。” 她同样猜到,外祖母应是从她爹那里、知晓了她的为将之愿。 可她并不知外祖母、还有外祖父,可愿支持她心中所想。 还是说今日这一场“雅集”,已经是外祖父和外祖母……给出的答案了。 安珞想到这里,微微垂下了眼,眸光微暗。 下一瞬,徐老夫人的手却已经伸到了面前。 徐老夫人扶着安珞起身,望向她的眼中带着宠溺和无奈。 她说道:“傻孩子……你既有这样的心思,外祖母、还有你外祖父,自然都只会以你为荣,又如何有成不成全这一谈?你以为我们办这一场雅集,难道是为了断了你的念想吗?你难道没发现,那些前来的后生,都有何共性在?” 听闻徐老夫人此言,安珞也想起了自己之前的发现。 “我的确是有发现……那些前来之人中,无有什么王公贵家的公子、世子,反都是些品秩不高的小官、和隆贤馆的学子们。”她答道。 “这不就是了。”徐老夫人笑看着完孙女,拉着她重新坐到自己身旁,“你既有为将之志,那么我、你外祖父、还有你爹,自是都不会阻拦,但为将……也不代表你就不能有婚嫁姻缘啊,珞儿。” 安珞微微一怔,有几分不解:“外祖母……您是疼我爱我,才会支持我去做自己想做之事,爹和外祖父也是如此,才会允许我去做这前无古人的异类,可婚嫁……外祖母,纵使有人愿支持我心之所想,可我自己,也不愿分片刻心神、于内宅之上。” 这并非是她的推脱之词,她想得很清楚,就算她能找到一个愿意接受她为将之志的夫君,那也依旧需要承担管理内宅的责任。 ……她何必给自己找这个麻烦上身? “那就结一门不需要你费心到的亲事便是了。”徐老夫人直接说出了几人商量好的打算,“这事还是你爹最先提出来的——我们想让你招赘。” 第299章 徒增麻烦 招赘??? 安珞闻言当即愕然。 她从未设想过还有招赘一途,此时突然听外祖母谈及此事,竟让她少见地产生了不知所措之感。 “我们和你爹商量过了,想着挑一个门第低一些的读书人,入赘侯府给你做赘婿,最好家中关系简单,已经考取了官身但品秩不高,或是你外祖父长过眼、明年春闱定然能中的后生。” 徐老夫人又继续说道。 “这样的人选中,挑个品性纯良的,入了侯府的门后也会安分守己,到时他留在京中,家宅之事就够交给他去管,你自去做自己想做之事,就算之后发生点什么变故,你也就在我们身边,有安远侯府和我们太师府给你撑腰,怎么也不会让你吃苦就是了……也绝无可能再发生什么意外。” 听到这最后一句话,安珞微微一怔。 她明白外祖母这是……想起她娘了。 她娘当年嫁给她爹时,想来也算得上是一桩好姻缘,然而后来随她爹离京前往边关,就这般天人永隔,再无回转。 或许也是因为她娘的事,她外祖母、还有外祖父,才希望她也能招赘,留在自家之中,留在她们身边。 但是…… “外祖母。”安珞轻声开口,抬眸看向徐老夫人,“我明白外祖母、外祖父,还有我爹,对我都是真心疼爱,才会希望我能招赘……但我依旧不愿如此,招赘亦非我心之所愿。” 徐老夫人心中疑惑:“这又是为何呢?珞儿?若是招赘,则你无需为后宅之事烦扰,你所忧虑的也尽皆不会出现,为何这样你仍不愿考虑婚嫁之事?还是说……珞儿你仍是放不下那走水之事的心结。” 安珞闻言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侧,微摇了摇头,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向徐老夫人透露些自己的打算。 “我早已不在意这脸上的疤痕了。”她说道,“而且……外祖母可听说我学了医术之事?我已经找到了去掉这疤痕的办法。” 她已经不在意这疤痕是真,有办法去掉这疤痕也是实话,将此事告诉外祖母,应该也能免去外祖母和外祖父的一些烦忧吧。 徐老夫人听了这话一怔,随即顿时狂喜,忙拉住了安珞的手确认道:“当真?珞儿你说的话可是当真吗?真是找到了去掉这疤痕的办法?珞儿你可不要为了怕外祖母担心,就以此事来诓骗外祖母啊!” 珞儿面上这伤疤一直是她的一块心病,虽然珞儿自言已将此事放下,但她每每看到这疤痕,对珞儿的心疼却依然是止不住的。 而且她和老头子一直猜测,那场走水来得十分蹊跷,怕是并非意外。 可之后他们调查了好久,却还是没能找出什么证据,这安远侯府中的事他们也不好直接插手太多,最终也没能取得什么进展。 尽管最终他们也未能找到证明那走水并非意外、乃是人为的证据,可他们心中依旧认为,都是因为他们的疏忽,才让珞儿受了此番劫难,是以心中的愧疚也一直难安。 ……若珞儿这伤疤能够去除,那也算是消了他们的一点罪孽,等再见到他们的慧沁时,也能让那孩子放心一点。 安珞微微颔首:“自然是真的,我哪里会诓骗外祖母你呢?我已经得了药方,现在就只缺一味主药了。” “何种药材?”徐老夫人追问。 “玄月芝。”安珞答道。 “玄月芝……”徐老夫人低低重复了两声,觉得这药名有些耳熟,仔细想了一想,“可是北辰所产的那种药材?只在北辰皇室手中?” 安珞应道:“正是。” 徐老夫人狠皱了皱眉:“这倒是不太好办了……这北辰与我国毕竟是关系微妙,又是涉及北辰皇室,你外祖父他也不好多做什么……” 徐老夫人所说的隐忧安珞自然知晓,也正因如此,她才没有最开始便将此时求助于太师府,而只准备自己借由影卫去寻找。 不过说起来,北辰也有天佑的少量影卫,莫阳和甘湘前去边关,应是也有机会联系上北辰的影卫才是。 她有预感,这玄月芝的消息……不远了。 “外祖母不必忧虑,总归如今已经是有了医治之法不是吗?而玄月芝……早晚总是能拿到的。”她说道。 徐老夫人听闻此言,抬眸认真地望了自己这外孙女一眼。 “你这丫头倒真是不急,这般豁达……看来你的确是没有再在意那疤痕了。”她感叹了一句,话锋又是一转,“那你又是为何,却不愿考虑这婚嫁之事呢?” “可能是因为我找不到这婚嫁之事的意义吧。”安珞摇了摇头,“既然是没有意义之事,做了也只可能比不做麻烦更多,我又为何非要去做此事呢?” 徐老夫人诧异道:“可你怎知此事没有意义、就只有麻烦?能得一两情相悦之人相识、相知、相守,本是人间乐事,这难道不是意义所在吗?” “可寻得一有情之人就是最不可能之事啊。”安珞下意识答道,“不管是嫁人还是招赘,对方看中的也是我的身份,是安远侯府和徐太师府,为着利益而来之人,即便是千挑百选出了一人品方正之人,可人心易变,连一辈子相敬如宾都不一定能保证得了,又如何不是麻烦。” 第300章 另一道疤 “你这孩子……怎么会这么想?” 徐老夫人望着安珞,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根本不了解自己这外孙女。 “你看看我与你外祖、你爹与你娘、还有你两个表哥和表嫂,甚至是瑾儿和那裴家姑娘,难道不都是两情相悦吗?为何珞儿你会觉得这是不可能之事?” 珞儿究竟为何会有这般想法?她身边的夫妻、明明大多都和睦美满,可珞儿这种想法,倒像是看透了什么薄情寡义之人一般。 “我……” 安珞闻言一顿。 她会这样想自然是因为自己就曾看走过眼,自己上辈子时曾切身体会过何为孽缘。 ……只是这事是没办法讲与外祖母听的。 “因为我也见过受谋利之人诓骗、与其成为夫妇之人,那被骗之人一开始也以为是两情相悦,殊不知对方却是薄情寡义、心怀鬼胎。”她只能这么回答。 徐老夫人摇了摇头:“可那不过是特例,这世间有怨侣也有眷侣,你怎可因为看过这么一对,就因噎废食,觉得这世间再没有好的姻缘?你大哥和那裴家姑娘的姻缘不就是你一手促成的,你难道觉得他们也不会美满?” “我大哥和裴家姑娘自然是如鼓琴瑟。”安珞毫不犹豫地答道。 她是亲眼见过她大哥大嫂何其恩爱的,又怎么会怀疑此事? 安珞还欲再辩:“可我与大哥总归不同,他自是能得一美满姻缘,我却不然……” “如何不同!?”徐老夫人打断她道,“你与瑾儿又有何不同呢?” “我当然是……我……”安珞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间竟答不上来。 她直觉自己和大哥就是不同的,可此时真要回答,却又没能被立刻想起不同在哪。 大哥和她乃是同胞所生,在家世之上自无不同。 而要说是男女分别,那事关婚嫁,家中也已然决定让她招赘、日后也不会让她费心内宅,既都是“娶”了对方回侯府,那这男女之分,自也不再是她觉得大哥与自己不同的根源。 再又有什么呢? 也就只有他大哥与大嫂是神仙眷侣、而她曾经所嫁非人。 ——所以这才是她觉得自己不可能寻得一有情之人的根源。 !!? 安珞骤然一惊。 她下意识看向徐老夫人,却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她曾以为,已成为过去的上一世,留给她的仅仅是重来一次的机会、已被知晓的未来,和等着她追讨的债。 除此之外,那都不过是如烟般的过往,或许其中曾藏着伤口,可伤口早已经不再流血,愈合结痂。 可此刻,她突然发现,伤口或许可以愈合结痂,但血痂脱落后,仍旧还会有一道伤疤。 伤疤是不会再痛的,许多时候甚至能让你忘记它的存在。 可当你再次注意到它,你就会发现、它依然盘桓在那,提醒着你曾经怎样痛过。 它的确不会痛,只是会让你重新记起,那记忆中的痛过之感。 若你再将它拖延、隐藏、遮挡,那它亦会像上一世她面上的伤疤一样,于暗处之中、悄无声息地溃烂蔓延,终变成再无法去除的创伤。 ……原来她一直以来需要去掉的疤,从来都不止是一条。 第301章 合适匹配 见外孙女怔愣半晌说不出话来,徐老夫人也暗暗叹了口气,没有再逼安珞回答。 “我不知你这孩子为何会对婚嫁之事这般抵触,但我们办得这一场雅集,也只是想让你先去相看相看,并非就一定要你今日便定下。” 她伸手在安珞手臂上拍了拍,轻声又道。 “这姻缘也要讲缘分,只是去看看,你能否遇上那正缘就是你自己的事了,不管是我、是你外祖父还是你爹,都不会为此事逼迫于你,你就全当自己只是参加了一场雅集便是了。” 虽说这婚嫁之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也得同样讲究个你情我愿。 她是希望珞儿能寻得一知冷知热的贴心人没错,可这贴心人的人选,总要珞儿自己认准了才算。 徐老夫人这样说,安珞便也没办法再反驳,只说安珀毕竟是她带来的,不好留安珀一人待着,要求待着安珀在身边后,便微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她如今自然仍是不愿婚嫁,可被徐老夫人这般一问,她也猛然惊觉,自己这份不愿……似乎掺杂着的一些原因、连自己之前都并未发觉。 ……她也想要弄懂自己到底是真得不愿,还是因为惧怕过往,而畏缩不前。 既是答应了徐老夫人去雅集上看看,安珞也就依言等安珀回来后,带着安珀去了正举办雅集的后院。 这一场雅集被安排在了太师府后花园的莲池旁,此时莲花的花期刚至,星星点点三两枝绽放的荷花,为这场雅集更添了几分诗意。 安珞带着安珀,随徐老夫人一起,到了安排好的一处围了帘幕的角亭,倒正是视野开阔、能纵观整片莲池的好地方。 此时这一场雅集正是刚刚开场,安珞三人的到来不免惹人注意了几分,但也只是些许的骚动,和若有似无望向这边的目光。 安珞对什么诗文实在是无有什么兴趣,全当自己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 徐老夫人经过那一场交谈后,也不愿外孙女生出被逼迫之感,也就消了原本还想让人轮番来亭外拜见拜见的念头,只时不时与安珞讲讲、那场下发言之人的身份,其他更多的什么也就都不再提。 安珀自回到大姐姐身边后也就放松了下来,开始时对这雅集还觉得有几分新奇,看了会热闹。 可她毕竟也是个对诗文没兴趣的,看了一会、很快也就觉得无聊,没一会就眼皮子打架,不知何时就靠在了安珞肩上。 安珞早在身旁四妹妹开始“小鸡啄米”时便注意到了,感受到身侧微微一重,便知道这丫头估计着是睡了过去,便就无声地微挪了几分身形,以己身给安珀打着掩护、遮挡住了自己外祖母的目光。 安珞这番动作下来,徐老夫人确是没有注意到那边“酷爱诗文”的那位已经睡了过去,但旁边伺候的妈妈却是看得清楚,忍着笑悄悄提醒了徐老夫人一下。 在身边妈妈的提醒下,徐老夫人这才注意到那边已经睡了过去的安珀,顿时哑然失笑,再次确认这侯府的四丫头,还当真是个没心眼的。 但凡这丫头对太师府有点什么想头,此时也定然是想方设法与她搭话、讨她欢心了,总不会像如今这般心大,什么也不想、竟就这般睡过去了! 不过这丫头这般……也难怪珞儿会与这丫头交好了。 瞄了一眼安珞肩上露出的那一点点小脑瓜顶,徐老夫人不自觉也将声音放低了几分。 “这四丫头……看来珞儿你确实是很喜欢她。”她说道。 珞儿这丫头,和她那女婿还有外孙一样,都是怜贫惜弱之人。 那二房的孙氏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这四丫头身为庶女,在其手下讨生活怕也不是易事,其本身又是个良善、没那么多心思的,能引得珞儿注意也是必然。 安珞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妈妈对外祖母的提醒,此时听到徐老夫人问起安珀也不奇怪。 比起外祖母一位位向她介绍那些青年才俊,她自然是更愿意谈论安珀,不自觉微勾了勾唇。 “四妹妹心思纯良、为人也聪慧,早些年在侯府过得……也并不如意,我自然不免怜惜她几分。”她答道。 ……聪慧? 徐老夫人闻言又打量了安珀一眼,这纯良她倒是看出了几分,聪慧却是……着实没看出来。 不过珞儿说她聪慧那便聪慧吧,珞儿自己那庶妹就不是个好的,能有这么个隔房的庶妹一起,在侯府中也能多些陪伴。 至少她能看出,外孙女对这四丫头还真着实是有几分喜欢。 可这四丫头留在侯府中时、自是还好,珞儿也能护得住她,可日后离了侯府…… 徐老夫人想了想,很快便下了决定又道。 “看珞儿你的样子,也是将这四丫头放在心上了……那你可曾考虑过,要给这丫头寻门亲事的吗?我看今日这雅集之上,能合适匹配这四丫头的、也同样是不少。” 今日来参加这雅集的人,都是她和老头子实现筛选过的,一来至少品性上没有什么明显的不良,二来便是因为是选的给珞儿招赘的人选,门第上自然都是比较低的。 而这般门第,若是正常婚嫁匹配这四丫头,却是正好合适的。 第302章 什么点心 安珞惊得瞪大了眼,实在是没成想自己外祖母竟然是将主意打到了安珀身上。 自从知晓安珀乃是来自异世界的“穿越”之人后,她也问了不少有关安珀原本世界的事情。 虽然四妹妹讲述的那些听起来就像是天方夜谭、仙人之所,可她至少听出,那是一个完全不同于四国的世界。 至于这婚嫁之事……按四妹妹的说法,她可不觉得四妹妹会愿意、随便嫁给个自己不识之人。 安珞想到便摇了摇头,拒绝了徐老夫人的好意。 “算了吧外祖母,四妹妹她……还是小孩心性呢,况且她尚未及笄,也不急着这么早便定下来。” 安珞说着,转头看了一眼睡得颊边的肉肉都挤成一坨、小口微张,无声打着小呼噜的安珀,却也知晓外祖母这般提议,并非仅仅是因为不想浪费今日这一场相看的机会,也的确是…… ——为她和四妹妹的考虑之言。 她转头看向徐老夫人,低声又道:“……我知道外祖母担心的是什么,但那种事我是万万不会允许它发生的,既然一个府中住着、又未曾分家,总是有办法的。” 四妹妹毕竟是二房之女,父母俱在,这婚姻之事都是父母之命,安平桧和那孙氏之后说不准何时,就又如上一世一般、给四妹妹定了门污糟的亲事。 若这亲事又如上一世那桩一般丧心病狂,那她直接否了便是,这事说到哪去、都是那安平桧夫妇占不住理,她也没什么可顾忌的。 就怕那夫妇两个给四妹妹定下个看似没有问题,实则却败絮其内的婚事,到时明面上说不出问题来了,那她这隔房嫡姐的身份,就确是不如人家正经的父亲嫡母说得上话了。 “你这孩子,我担心的不就是此事吗?你既然认准了要护着你这四妹妹,若到时安平岳和孙氏那两个、给这四丫头挑了个污糟的亲事,就算是像你说得,你总能有办法,可你能阻得了一次、又能阻得了十次吗?” 徐老夫人伸手在安珞膝上轻拍了一下。 “倒不如早早亲自给四丫头挑一门好亲事,外祖母去帮你出面说和,那安平桧夫妇不敢驳我们太师府的面子,也就只能答应下此事,一劳永逸、解决麻烦。” 安珞依旧是摇了摇头。 “既然能阻得了一次,那就能阻得了十次,真到阻不了的时候……我再来麻烦外祖母帮忙给四妹妹说亲也不迟嘛。” 她说着,拉住了徐老夫人的手。 “船到桥头自然直,说不定到那时,我就又想到了什么别的、同样能一劳永逸的法子了,倒也不用非急在这一时的……” 其实自她重生开始,收拾二房和福安堂一直是在她心中排的上号的,这分家本也是势在必行之之事,只是如今因为四妹妹的缘故,此事还需得从长计议才行。 毕竟若真是分了家,四妹妹定然是要跟在二房那边,到时不在一家,她才真是不好继续护着四妹妹了。 或许……有什么既能分家,又能把四妹妹留下的办法吗? 安珞想了几息、将此事记在心上,便又冲徐老夫人笑了笑。 她说道:“外祖母实在不必为此事忧虑,您外孙女现在可是名声在外的修罗夜叉,那几个躲我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再来招惹?说是麻烦,也不过挥挥手就能解决就是了,您真不用放在心上。” 安珞这样说,徐老夫人也就只能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只略带嗔怪地点了点安珞的额头。 徐老夫人道:“你这丫头啊,什么修罗夜叉,那别人乱嚼舌头、诋毁你名声的话,你怎么还自己往身上揽呢?都是及笄的大姑娘了,就算你当真是无意婚嫁,也不能随便让人污糟你的名声啊,可别光长武艺了,也长点心吧!” “……点、点心?什么点心?” 徐老夫人话音刚落,靠在安珞肩上的安珀却是骤然打了个颤、睁开了眼。 她猛然坐直了身子,下意识擦了擦唇角的口水,人却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徐老夫人愕然地瞪大一双眼看着安珀,一时间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些什么,愣是这般瞪了她两息。 直瞪得安珀从迷糊到清醒、再到满脸腾地一下涨红,不好意思地又将自己一张小圆脸重缩回安珞肩后藏住。 周围伺候的丫鬟们见状,也忍不住发出两声轻笑,也就彩霞一脸的菜色、素荷微抿了抿唇、绿枝却是憋得偷偷转过头去了一会。 徐老夫人这才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过头去冲着自家的妈妈挥了挥手:“去厨房,挑咱们太师府厨子做得最好的点心,多捡几样拿上来吧。” 这四丫头可真是……哎呀,这就叫傻人有傻福吧,能在安平桧和孙氏手底下长出个这般娇憨的性子,也是着实不易了。 徐老夫人这话一出,安珞直感觉到自己肩后被某只小猪、又拱了一拱。 她轻咳了两声忍住了笑意,安抚似地拍了拍身侧之人。 她开口圆场道:“咳……外祖母怎知我是饿了?我刚刚,心中可是正想吃外祖母这儿的莲花酥呢,还是外祖母最懂我了。” 这番失态……倒是也怪不得四妹妹。 毕竟她去到绮绣苑时四妹妹还未起床呢,是直接被她从床上拉来太师府的,又是困又是饿的……这对“点心”反应大点也合理不是? 徐老夫人见安珀这般神态、又听自己外孙女这般维护安珀,也知道小丫头脸皮薄,调笑两声后也就算了,只摇头笑笑不再说什么。 亭中这才安静了下来,安珀也这才好意思偷偷从安珞后肩上挪开,伸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偷偷去瞟在场其他人。 见除了自家丫鬟彩霞还一脸纠结地盯着自己外,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地转开了视线,安珀这才悄悄从安珞肩后离开、坐直了身子。 只是一张小圆脸上的尚未消去的红晕、暴露了她的羞怯。 第303章 书生许屹 察觉到安珀的动作,安珞又是一阵想笑。 还是因为害怕将四妹妹笑得恼羞成怒,这才强忍着没有发声,只微抿了抿唇,将注意力放到别处、又关注起了场下的诗文来。 恰巧此时,场下发言的学子换了一人。 而那新上场的学子方一开口,安珞便是一怔,转头向亭外那人所在的方向望去。 这声音……是他? 安珞之前一直对上场之人兴致缺缺,这还是第一个、她主动转头去张望之人。 徐老夫人也注意到了外孙女这突然间的变化,顿时有些惊奇,忙也没心思再笑安珀了,同样转头向亭外望去,去看那引起外孙女这般异状的到底是什么人。 看清那场上之人身份,徐老夫人顿时有些惊奇,转头向安珞询问。 “珞儿可是觉得此人诗文不错?”徐老夫人悄悄观察着外孙女的神态,“此人姓许名屹,是不久之前,由京兆府的尤相伯引荐,送入隆贤馆的学子,准备着要参加明年的春闱……” 徐老夫人说着,略凑近了安珞几分,压低了声音又道。 “这孩子和相伯那孩子一样,家中就只剩下自己了,而且你外祖第一次看他的文章时就说,明年金榜之上,定有他一席之地……珞儿觉得如何?” 这许屹的文采是得了她家老头子把关的,她家老头子甚至直言、此人之才堪比相伯。 那尤文骥已经算得上是文曲星下凡,是天佑百年间难得一遇的少年天才,年纪轻轻中了状元、如今又是官居要职,若尤文骥那孩子再晚个几年发迹,她甚至觉得那孩子、才是最匹配她孙女的人。 而如今老头子可是说了,这许屹的文采是堪比尤文骥的,说不定就是下一个尤文骥! 安珞听徐老夫人这样说,就知道外祖母这是误会她对这许屹有意了,忙摇了摇头。 “外祖母!我只是听他的声音觉得有几分耳熟,一看之下,发现自己与他曾有过一面之缘。”安珞解释道,“……他是今年花朝节上、那写了百花戏之人。” 本来听徐老夫人和安珞聊起场下那人,安珀也正好奇地向许屹那边张望,也隐隐觉得有几分眼熟,却没想到是在哪见过此人。 此时再听到大姐姐说起百花戏,顿时也唤起了一些记忆,想起了此人确是那百花戏的作者没错。 而且今年那百花戏、大姐姐是先走了,她却是看了个完全。 比起她对古代那些什么牛郎织女之类故事的印象,那狐狸书生的故事,才是让她觉得这是个正常的故事,而不是一些诡计多端的丑男人、想方设法美化后的恶心幻想。 ……能写出那样一个正常故事的人,应该是个好人吧? 徐老夫人闻言也有几分惊奇,她也是从安珞这里才知晓,原来许屹还书写了今年花朝灯会的百花戏。 而且对于花朝节那晚之事,她虽未亲临、却也听说了个大概,知道外孙女曾被今年百花戏的作者、选作了花仙,顿时也就和眼前的许屹联系了起来。 徐老夫人眼中顿时带上了笑意,看了看外孙女,又看了看场下,那已经发过言后、下场青年。 她说道:“这么说来……珞儿你和他那可算得上是有缘了!齐妈妈,去、将那许屹找来,就说他这一首诗写得好,我有赏。” 安珞微微一怔,眼见着旁边的妈妈答了声是后、便出亭外去找人。 她顿时有些无奈地看向徐老夫人:“外祖母!” 花朝节那夜,除了百花戏台前的那一面,她和那许屹在茶馆之中、还见过第二面。 而在茶馆见的那一面,许屹特来寻她,只是为了安慰于她并道歉,而并非是因为她的身份,才意图攀附或是巴结。 ——这最好的证明,便是那日许屹明明有无数机会向她道明自己的名姓,却丝毫没有提起半点。 从那一次见面来看,这许屹乃是真正的方正君子,这样的人,安珞是不愿用这种近乎挑选的眼光去折辱于他的——尤其是在他并不知情的情况下。 第304章 等待之人 徐老夫人也看出来外孙女眼中的不认同,安抚安珞道。 “……就只是叫来让他领个赏而已,外祖母也不会再多说别的什么,这我们太师府办这一场雅集,总也得挑几个作诗做得好的来赏啊,不然还不被人背后说我们太师府小家子气嘛。” 安珞也知徐老夫人此言说的在理,这么想来,她也确实再没有什么理由、阻止徐老夫人招人来拜见。 耳听到那边的妈妈已经带着许屹、向着这边的亭中走来,安珞微抿了抿唇,向那来人的方向瞟了一眼,便迅速掏出自己的荷包、将随身带着的十片金叶子拿了出来,悉数全交给了徐老夫人。 她说道:“那外祖母便将这些,也一并都赏给他吧。” 看那许屹的衣着用度,也是个穷苦出身的。 这自古考学就最是花钱,隆贤馆中又多是官家子弟,像他那种破格被招收的平民少之又少,想来平日中也没少为银钱奔波劳神。 这太师府办的雅集,她外祖母即便是赏,也只会是赏些什么有名的文房四宝啊、或是什么玉佩之类的风雅之物,不会直接赏其金银。 而这些太师府赏出去的文房四宝和风雅之物,那许屹也是不好直接拿去典当的,不然说不准、还会别人诟病他失了文人风骨。 ……真要依她看,那还是多给他些银钱傍身吧。 这银钱该给是给了,可安珞却是不愿再继续留下了。 就算那许屹来之时、尚不知今日这一场雅集究竟是所为何事,可他领了外祖母这份赏后再回去,就定然会有那多嘴的与他嚼舌根子,她不想再徒增什么误会。 因此,趁着许屹还没走到亭外、趁着徐老夫人正为她塞进手里那十枚金叶子怔愣。 安珞干脆拉着安珀一同起身,向徐老夫人迅速一抱拳。 她说道:“……外祖母,我知您对我一片爱护之心,可我的心意也已经报给您知晓,我实在是对此事无意、也不想让人产生什么误会……我大哥昨日还突然说、他过几日要去校场骑马,要我去帮他做些准备,恕我们便先行告退了,待到此桩事了,我再来向您告罪。” 安珞说完,便长长作了一揖,安珀见状也忙跟着福了福身。 接着,也不等徐老夫人再说些什么,她便直接带着安珀转身向亭外走去。 两人从亭侧的帷幕中走出时,正碰上那边许屹也到了亭前。 注意到亭侧的动静,许屹下意识向两姐妹的方向望了一眼,看清安珞的身影后微微一怔,却又撞上了安珀那一双好奇望来的眼。 目光相接,许屹顿时惊觉自己失礼,忙移开了目光没有再看。 安珀却是好奇地又打量了他好几眼,直到安珞唤她、这才转回头去,快走了两步跟上安珞离开。 而角亭之内,徐老夫人却是没有注意到外面这一场短暂的谋面。 外孙女突然提到外孙骑马之事,让她直觉这其中似乎有什么不对。 也没什么别的原因,只是珞儿这一语实在太突兀了,就像是有意要引起她注意,又因为有什么原因不能直言,才在这离开之际,以这么一句收尾。 ……珞儿既是没有直说,想来就并不是需要她和老头子做什么,既然瑾儿是“过几日”要去骑马,想来过几日,她也就能知晓珞儿此言是何意了。 注意到许屹已经到了亭外,徐老夫人也就收了思绪,开口让其进亭内来拜见。 …… 安珞带着安珀离开角亭、又出了莲池后,便就准备直接离开太师府。 谁知她刚出了府门,还不等上马车,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她寻着感受到的、那目光来处的方向望去,就见街角处停着一辆马车,那目光也正是来源于那马车之上。 而再等看清那驾车之人……她便知晓那马车之上是谁了。 认出了那人身份,安珞微挑了挑眉。 吩咐安珀和彩霞、素荷先上车去等自己后,她便自己只带着绿枝、走向了街角。 “……安小姐!” 见到安珞靠近,驾车之人跳下车向安珞行了一礼。 “追擎小哥。”安珞向其微点了点头,目光移向车厢。 靠近之后,她发现车内并非只有她以为的闵景迟一人,似乎还有另一人也在,只是没听到那人开口,她也不知那人是谁。 安珞才刚在猜想另一人的身份,那人却直接钻出了车厢、下了车来,她这才发现,原来那另一人是尤文骥。 “安小姐!” “尤大人。” 两人互相见了礼,安珞下意识又望了那车厢一眼,却只听得闵景迟在车厢内一动未动,似是并不准备下车来。 安珞正觉得诧异,尤文骥却是注意到安珞的目光,开口解释道。 “咳、子缓是…是应我所求,送我来找安小姐你的。”他说道,“……昨日子缓帮我查案查了一夜未曾休息,刚刚他太累了,就在车厢内睡着了,安小姐别见怪。” ……鬼的帮忙帮了一夜,子缓这家伙分明是听说了太师府要举办雅集、为安小姐招赘的消息后,愁得一夜都没睡才是。 他就不懂了,子缓真是喜欢安小姐,就直接去寻皇上赐婚、或者寻人去侯府提亲不就是了? 喜欢就喜欢,还偏偏嘴硬不承认,又忍不住非要来,还拉着他拿查细作案一事当幌子。 刚刚在车里时,这家伙那一双眼,都快要把太师府大门给瞪穿了! 可真是……什么见鬼的拧巴性子啊这是! 尤文骥偷偷白了一眼车厢的方向。 第305章 同去天香 ……睡着了? 安珞微挑了挑眉,瞥了一眼车窗低垂的帘布、未置一言。 不管是刚刚那道目光,还是此时车内的呼吸,可都实在不像是来自于一个睡着之人。 不过既然人家都这样说了,安珞也懒得去追根究底,全当那车中之人是真得“睡着”了,重又看向尤文骥。 “尤大人找我,可也还是为了那北辰细作之事?”她问道。 尤文骥点点头,他虽是为了子缓、才特意跑来了太师府寻人,但也确实寻安珞有事。 眼见自家那窝囊好友实在扶不上墙,他还是先顾着正事要紧,便说起了来寻安珞的目的。 “这两日我们京兆府、还有靖安司,已经将京中的花楼都暗查了个遍,但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对之处,我也按安小姐你说的,让于青去查了点绛唇的过往,发现点绛唇确实是京城中经营了几十年的老店,那店老板的祖辈也都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并无可疑。” 尤文骥将这些日子的进展向安珞简单讲述了一番后,便又提起了安珞之前的话。 “眼见离那北辰使团抵京不过只剩几日了,这细作一事仍旧没有进展……安小姐之前提过的那计划,如今可有进展了吗?” 上次安珞将点绛唇之事告知与他时,也提到自己还另有一个计划,之事还需得再准备两三日。 如今京兆府和靖安司的调查几乎是已经陷入了僵局,他自然是指望着安珞这‘计划’寻出新的线索,才有可能赶在北辰使团进京前、抓出那潜伏的细作。 安珞点点头,说道:“要准备的东西、我已差不多是准备妥当了,只是我并没有带在身上、还在府里,尤大人若是无事,可愿随我去天香楼稍坐?我这就派丫鬟回府去取。” “那便劳烦安小姐了。”尤文骥拱了拱手、应了下来。 两人这般商议好后,尤文骥便表示,自己这边会跟在安珞的马车后、同去天香楼。 安珞则是带着绿枝回到太师府门前,向她耳语吩咐了两句,便从太师府又借了一辆马车、送绿枝回府。 自己则回了自家的马车上,带着安珀,以及素荷与彩霞两个丫鬟,去了天香楼。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在天香楼门口停下,安珞下了马车后,便见旁边、闵景迟也恰好正从车厢中走出。 两道目光于半空中相接,目光后的二人皆是一顿。 “五殿下日安。” 安珞向闵景迟行了一礼,轻眨了眨眼。 “殿下这是……睡醒了吗?听尤大人说,殿下为了查案、不辞辛劳了整晚,累到在车中都能睡着,不若还是早些回去休息的好。”她说道。 “……”闵景迟。 闵景迟听闻安珞此言,便心知安珞这是猜到,自己刚刚并非真得睡了过去。 他默默看了安珞一眼,本欲解释之心、也在回想起今日太师府那一场雅集时,便又压了下去,只微微垂眸抿唇,未答一言。 闵景迟这番反应、倒是出乎了安珞的预料。 她本以为闵景迟要么会拐弯抹角地辩解称,自己刚刚确实是因为劳累睡了过去,要么便会向她解释缘由,说明今日自己为何这般反常。 却不想,闵景迟二者皆非,这一番沉默倒是让安珞觉察出了几分不对劲来。 这闵景迟……今天这是怎么了? 这般沉默不语,倒让她觉得像是欺负了他、委屈了他一样。 安珞诧异地微挑了挑眉,而在她和闵景迟身后,安珀和尤文骥也相继下得马车来。 “……参见昭王殿下,参见尤大人。” 来时的路上,安珀已经从她大姐姐那里听说了、与闵景迟和尤文骥同去天香楼一事,此时见到两人也并不惊讶,一一向二人行礼参见。 闵景迟见状微点了点头、依旧未发一言。 尤文骥则是在花朝节上曾见过安珀一面,因此也马上便想起了她的身份。 “安四小姐。” 尤文骥向安珀略回了一礼,便没有再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转而又看向了安珞。 他替闵景迟圆场道:“安小姐可不能就这么随便放子缓回去休息啊!这案子可也是子缓参与负责的,眼看着现在时间也没剩几天日了,他便是想休息,等过了这几日再休息,那也是不迟的。” 他刚刚还未下车之前,便听到了安珞和闵景迟之间的对话,也知道这是他扯的那样一个谎、被安大小姐看穿了。 要说安珞能发现他刚刚在说谎、他也并不意外,毕竟他早就知道,安大小姐聪慧过人,真想瞒过对方、自然不是什么易事。 但让尤文骥不解的是,他这好友今日为何这般古怪。 仔细想想,自从之前他们前往太师府的路上开始,他这好友就跟个锯嘴葫芦似的,半句话都不吭,如今也更是一点解释都没有,甚至让他隐约感觉到一股子自暴自弃的意味。 不过就是老太师夫妇有意为安小姐招赘嘛,现在也只是有意、又没有直接定下,子缓身为皇子,真是有意争取的话、那肯定还是很有机会的嘛!为何此时就一副木已成舟、无力回天的样子了!? 啧啧啧……他早听说情爱使人变蠢,如今一看、果然不假。 不过这当事人自己不争取,光是他在这替人家着急解释也没什么用,尤其是在对面已经看透他们说谎的前提下。 尤文骥便也不再继续在此话题上多做纠缠,直接转移话题到了正事上。 “子缓、安小姐,你们先请入内稍坐吧,我先找个小二帮忙去京兆府传个话,马上便来。”他说道。 闵景迟和安珞对此,自是没有异议。 而自从安珞的马车停到天香楼门前,在柜台处充当着明面掌柜的卫光、便已经注意到了她,特意指派了最机灵的两名小二、一同上前等待差遣。 几人刚刚的话也没有避人,两名小二听到了尤文骥这话,便直接分了一人,去领着闵景迟、安珞、安珀并三名下人入内、前去雅间。 另一人则去细听尤文骥的吩咐,替他传话回京兆府中去。 第306章 匣中之物 不过尤文骥要吩咐的并不多,也就是嘱托小二、去京兆府找龚捕头前来天香楼,之后便也跟着去往楼上的雅间,几乎也就只比安珞他们晚上一步而已。 四人在雅间中就坐,素荷和彩霞跟在屋内服侍、追擎则守在了门外。 此时绿枝还未回来,安珞准备好的“线索”没在手上,便也不好直接与尤文骥再谈那搜寻细作之事。 而同时,她又懒得再继续纠缠,这“睡”与“没睡”的区别。 便也就没有去理会两个男人,只拉着安珀,让自家四妹妹点菜。 她们刚刚从太师府走得匆忙,这本来让安珀心心念念的“点心”,自然也就没能吃上。 安珀本是也察觉到了此时、大姐姐和另外两人之间那略显诡异的氛围,但终究是没能抵挡得住五脏庙的诱惑,也就矜持了那么两息,便一心扑到了天香楼的菜色上。 毕竟是东家前来,天香楼这菜自然是上得很快。 等到所有菜上齐,绿枝也恰好在此时取到安珞交代的东西、赶了回来。 见安珀还眼巴巴地盯着一桌吃食,安珞便让她自去动筷用膳,同时自己从绿枝手中接过扁匣打开,查看起匣中之物来。 那匣中放着的,便是她之前装入其中的五方手帕。 她稍稍辨认了一下后,拿出了其中四条手帕、交给绿枝收好,只剩下一条留在匣中,重合上了匣盖。 安珞转头对三个丫鬟说道:“你们三个也先出去吧,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 “是。” 三个丫鬟闻言、一同应了一声,便相继向房间外走去。 尤文骥却是下意识望了一眼那已经在埋头苦吃的安四小姐,心中不免有些惊讶。 见安珞这般遣退了丫鬟,他便猜到这是准备要说起那有关北辰细作的正事,但同时看这样子,又并没有让这安四小姐也回避的意思…… 他记得这安四小姐好像与安小姐并非同胞、甚至也非同房,竟也这般得安小姐信任的吗? 总归也同样是安远侯府之人,尤文骥惊讶过后也就没再过多在意,就听安珞向他开口。 “尤大人,我记得上次你说过,靖安司截获的那细作发出的密信,现在还保存在靖安司杜翎远手里,可是如此?”安珞问道。 听安珞突然问起此事,尤文骥略有些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应道:“正是,那密信如今仍在靖安司杜翎远手中。” 毕竟他们从那密信之上得到的最有用的线索,还是要属那密信上沾染的多种脂粉香气。 而能够更准确辨别出那香气的、也就是杜翎远那只犬鼻才行,因此那封密信自然也是留在靖安司、才最合适。 安珞点点头,也想起了杜翎远那号称犬鼻的嗅觉,又向尤文骥发问。 “那杜翎远既然能嗅出,信件上的脂粉香气乃是多种混合,想来就应该能区分出每一种香气才是……” 安珞的指尖在扁匣上摩挲了一下,心中也有了几分猜测。 “……你们搜查那那几间青楼时,如果不考虑多种香气同时出现的情况,只说其中一种、可有找到一模一样香气?”她问道。 尤文骥微微一怔,仔细回想了两息:“这…这我还真不知道,毕竟能分辨出其中区别的,也就只有杜翎远自己,但他……安小姐也知道,他跟我们京兆府的关系是什么样子,我没问过此事、他就算真有点什么小的发现,也不会主动说与我知晓。” 这几日搜查青楼没有什么进展,那杜翎远也整日都臭着一张脸,活像自己欠了他几千几万两银钱一样,他也实在是懒得多问什么。 安珞闻言微挑了挑眉,无意识地屈指在扁匣上轻敲了敲,却听到一边一直沉默的闵景迟突然开口。 “……花魁。” “什么?”尤文骥听到此言一愣,疑惑地回头向好友看去。 安珞也抬眸看向了闵景迟。 “花魁。”闵景迟又重复了一声,开口解释道,“前日晚间会合时,我有听到杜翎远特意询问靖安司的人,可有特意注意各家花魁、可否在花魁身上发现了什么异常。” 尤文骥听出了闵景迟的言外之意:“你的意思是说,杜翎远嗅出了花魁所用的脂粉、和那密信上的乃是同一种?可这说不通吧?难道这每家花楼的花魁、用的还能都是同一种脂粉吗?” “不一定就是同一种……但很可能都是同一家。”安珞接口回答,“既然是花魁,想来这穿戴脂粉,用的也合该都是最好的。” “你的意思是说……点绛唇的脂粉!?” 联想起安珞让他去调查的那家号称京城第一的脂粉铺子,尤文骥也终于回过味儿来。 安珞微微颔首:“上次我们一起去快绿阁那回,我发现单以快绿阁来说,能用得起上品脂粉的姑娘一共也没有几人,若是想在青楼将几名头牌的姑娘凑到一起,定然惹眼,而点绛唇的脂粉较其他铺子的上品脂粉、则又更贵上几分。” “因此花楼之中,能用得起点绛唇脂粉的、也就只有各家的花魁!” 尤文骥此时也完全明白了过来。 “如此说来,我们只要想办法确定,那密信之上的脂粉香气的确是来自于点绛唇的脂粉!就能将这点绛唇作为突破口,找到新的线索出来!” “正是。”安珞点点头,将手中扁匣递向了尤文骥,“至于那密信上的香气、究竟和点绛唇的脂粉是不是一种……尤大人只需派人将这匣中之物送去给杜司长,就一试便知了。” 安珞此言方毕,便转头向屋门的方向望去,一道敲门之声也恰在此时响起。 叩叩—— “大人!”门外传来了龚捕头的声音。 尤文骥干脆拿着那扁匣、起身向门口迎去:“进来!” 也是尤文骥早有先见之明、提前叫了小二去将龚捕头寻来,此时倒也正好将那扁匣交给龚捕头,让去立时将其送去靖安司、杜翎远手里。 第307章 哪家脂粉 扁匣送走之后,尤文骥不由得重又思索起点绛唇之事,思考着他已经查到的部分情报之中,是否有什么被他忽视的疑点。 他这一安瑾下来,而闵景迟也同样保持了沉默,安珞便也没有再说什么,一边陪安珀用起膳来、一边也在心中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毕竟眼下,她能做的也已经都做了,现在也就只等杜翎远那边确定,那密信上的香气是否真如她所想,都来源于点绛唇的脂粉。 她虽是这般推测,可到底也还是要靠杜翎远的鼻子确认一番,才能证实自己猜的没错。 只是若她的推测真得无误,而尤文骥那边又已经证实了点绛唇的确是多年老店,店老板的身份并无可疑,那么真正的那名北辰细作,又是如何沾染了那一身点绛唇脂粉的气味? 是点绛唇的伙计?亦或是某个经常来往点绛唇之人? ——总归一定和点绛唇有某种关联就是了! 安珞微微垂眼。 仔细算算,眼下距离北辰递京也就只有五日了。 即便是有了这突破口,让京兆府和杜翎远能够从点绛唇入手,可为了不打草惊蛇,这调查怕也依旧只能在暗中进行,很难有太大动作。 这样一来,五日的时间可就很紧迫了,想要找出那细作怕也不是易事。 而她大哥和裴伯父离京那事,她也同样还有许多准备要去做。 不止是两人离开前出行的准备,待他们离开后,她也还需要为她大哥“坠马重伤”一事善后,也就没有什么时间还能来管这搜查细作之事了。 想到她大哥的事,安珞突然好奇、闵景迟知不知道圣上秘密派遣了裴伯父作为钦差,前往肃南之事。 此事虽为机密,可依她猜想,圣下应该会告知太子殿下此事才对,那么太子殿下可是又透露了此事与闵景迟得知? 安珞这样想着,便微微抬眸、重看向闵景迟。 她刚准备出言试探一番,却突然听到楼下两道急促的脚步声进了天香楼、直奔着二楼而来。 她眸光一闪,微眯了眯眼。 听到前面那人脚步不停的同时、向另一人询问尤文骥所在何处,安珞也从这一声询问中,确定了来人的身份。 这小子……来得倒是真快。 安珞的目光刚落到门上,下一瞬便听到门外又是一阵嘈杂——杜翎远本欲直接推门而入,却被追擎阻拦在了门外。 而这一阵声响,也终于引得了屋内其他几人的注意,就连安珀都下意识停了停箸、转头向屋门处望来。 “何事?”闵景迟出言询问的同时、下意识望了安珞一眼,多少也猜到了门外来的是谁。 果然,追擎在门外答道:“主子,是杜司长来了。” 杜翎远此时也意识到昭王也在此处,只得压下心中急切,在门外接口:“昭王殿下!我有公事要找尤大人!还请殿下许我入内!” 闵景迟闻言,下意识看了安珞一眼,随即才应了一声:“进来。” 得了闵景迟应诺,杜翎远几乎是在话音还未落时、便已经推门进了雅间。 见到房间内除了闵景迟和尤文骥外,还有安珞和一个他没见过的女子,杜翎远微怔了一瞬,随即便只朝闵景迟迅速行了一礼,便两步来到了尤文骥身前。 “这东西、你是从哪得来的?”他指着手中扁匣向尤文骥发问。 杜翎远这番样子,已经等同于是证实了安珞的猜测无误,她微眯了眯眼,转头看向了身边的安珀。 安珀本是两耳不闻身外事、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地吃着饭,虽因着杜翎远到来惹出的这番吵闹、稍停了停筷子。 可待到见那杜翎远只是来找人的、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也没人注意到她这边,就悄咪咪地又动了动抓着筷子的小手,准备继续炫饭。 眼下她才刚偷偷夹起了一颗虾仁,正要缩回手放回自己碗中,就察觉到身侧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下意识顿了顿手,小心地转头向身旁望去,正对上大姐姐那一双意味不明的目光。 安珀眨了眨眼,微缩了缩脖子露出了一个傻笑,夹着虾仁的手顿时改变了方向,很是狗腿地放到了安珞碗中,接着便装作无事发生一般、正襟危坐地坐好。 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那颗虾仁,又看了眼那边一副“乖宝宝”模样的四妹妹,安珞不禁哑然失笑。 而另一边,杜翎远也已经顺着尤文骥的目光看向安珞,又顺着安珞的视线、将目光落到了安珀身上。 他本是只看了那陌生女子一眼,就准备重看向安珞询问那帕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却突然嗅到了一丝并非来自于他手上匣中的气息,鼻翼微翕了一瞬、便瞬间定睛到了安珀身上。 “你用的是哪家的脂粉!?”他问道。 第308章 与我何干 随着杜翎远这一问,屋中几人的目光便都落在了安珀身上。 安珀被这突然的几道目光盯得一懵,下意识向后微仰,又向安珞的方向靠了靠。 安珞也望向四妹妹的脸颊,伸手安抚性地在她腿上轻拍了拍,替安珀回答了这一声问话。 “自然也是点绛唇的。”安珞淡淡扫了杜翎远一眼,“……只是并不包含在杜大人手上那方帕子、所带有的香味之中。” 今早她去找四妹妹时、四妹妹尚且还未起,后来还是她亲眼看着彩霞给四妹妹梳发上妆的,自然知晓四妹妹脸上涂的脂粉,正是她送的点绛唇的那一套。 那匣中的手帕虽是全新的、没有什么象征身份的标志,但一看就是女子之物。 而尤文骥刚刚的神态,也让杜翎远察觉到这手帕和安珞有关,因此安珞开口,杜翎远便知自己猜测的没错。 “果然是你!”他没有再管安珀,而是直接转向了安珞,举起手中的扁匣,“这手帕你究竟是从哪得来的!?上面的气味虽与我原本察觉到的并非完全相同,但其中的每一种又都能找到对应!你究竟还知道些什么!?” 他之前曾在花楼的花魁身上,嗅到过其中一种对应的味道,自然也是早花魁旁敲侧击过,知晓她们用的、就是点绛唇的脂粉。 只是这一发现,也就只是更坚定了他对于那细作藏身青楼的猜测,让他开始关注每一家的花魁,他并没有透露给他人知晓。 原以为也就只有他的鼻子才能发现这一线索,谁知现在看来,这女人竟也不知从何处知道了此事? ……而且似乎比他原本的想法还要更接近真相! “我知道什么?”安珞似笑非笑地看了杜翎远一眼,微偏了偏头,“上次见面时、我不是就提醒过杜大人你吗?我说以我‘胡乱编造’、只为‘推脱过错’的浅薄只见,杜大人要找之人,怕是并非藏身于花楼之间。” 她可是对上一次杜翎远说了什么记得很清楚,如今这京中的花楼又已全部排查完毕,她的话究竟是对是错,想来这杜翎远现在应该很清楚了才对。 杜翎远闻言、不禁脸上一黑。 他自然是不愿承认自己出错,可如今事实却已经摆在了眼前。 安珞的确早就说过那细作不在花楼,是他否认了安珞的话,真要追究起来,排查花楼的这几日时间,也完全是因为他判断失误而浪费掉了。 但杜翎远却并不愿这样就向一个女人服软。 “安、小、姐!” 他一字一顿警告似的唤了安珞一声,一双鹰眸微立,目光中的逼视之意也陡然多了几分。 “我如今询问你的可是公务!安小姐难道以为我与你这般后宅女人一样,有空在此鼓唇摇舌、搅闹生端!?” 杜翎远这话一出,屋内几人的脸色俱是一变。 尤文骥望着杜翎远狠狠蹙眉,安珀也瞪大一双眼对杜翎远怒目而视。 闵景迟的脸色也瞬间冷了下来,几乎就要拍案而起,却又想起了安珞上次与他说的话,只能强忍着将自己又“按”回住在了椅子上,只冷眼望着杜翎远的背影,双唇紧闭、用力抿成一条线。 “呵……” 一众愤怒之中,却唯有安珞很是不合时宜地朱唇微启,发出一声轻笑。 “杜大人,这是在跟我说笑吗?难道靖安司的人,都像杜大人这般、胡搅蛮缠?” 她微微仰头懒懒看了杜翎远一眼,向后靠上了椅背。 “杜大人不是都说了吗?我可只是一个后宅女人,这一来不是靖安司的靖安使、二来又不是京兆府的捕快,杜大人就是到圣上面前去评理,此事也牵扯不到我头上半点……与、我、何、干?” 这北辰细作之事又不是只有靖安司能查,而杜翎远不将她看在眼中,也自然不会好好听取她的意见。 自己想仰仗着她的谋划,却还不肯向她服软?这天底下哪里就有这么好的事来? 想要她的线索,那就好好低下头来,哄得她高兴再说吧! 安珞望着杜翎远、微勾了勾唇。 第309章 白中之黑 杜翎远被安珞说得脸色更是青黑了几分,却又拿这样的安珞毫无办法。 他很清楚安珞说的都是事实,安珞并非从属于靖安司或者京兆府,抛开安远侯府嫡女的身份,她只是个白身,这公务就算要追究,也追究不到她的头上。 更何况……这女人的确早就说过细作不在花楼之中,是他没有听信此言。 杜翎远紧咬了咬牙,那一双鹰眸与狐眸在半空之中对视。 安珞和他明明是一个坐、一个站,被他俯视着的。 可此时对上安珞那慵懒中带着几分戏谑的目光,杜翎远却觉得——被俯视的那人是他。 杜翎远转头看了尤文骥一眼,本是想着尤文骥既与他同为查案之人,他若问不出,那便让尤文骥去问也是一样。 谁知尤文骥却也只是看了杜翎远一眼,便转过了头去,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尤文骥也并非是不急追查细作之事、亦或是公私不分,只是他更清楚安珞的能力、以及她能提供的帮助究竟多大。 他们京兆府得安珞帮助良多,若安小姐愿意出手相助,对他们来说本是事半功倍的好事。 他甚至觉得,若非之前那次杜翎远言语无状、冒犯了安珞,若安珞像他最初计划的那般、一开始就参与到追查细作之中来—— 那说不准那细作早就被他们抓住了,那还会浪费这么多时间还一无所获? ……本就该让杜翎远吃些教训了,他喜闻乐见。 眼见尤文骥不发一言,而一旁的安小姐已经当他不存在一样,重新执箸继续用膳,杜翎远只觉得一阵气血上涌,羞愤之色在眼中一闪,脸上一阵红来一阵白。 他知道安珞这是逼着他低头,而尤文骥也不准备掺和到此事中来,若他不服软,安珞不会再给出任何线索或答案。 杜翎远沉默了几息,终于咬牙向后退了一步,双手抱拳,很是僵硬地微微低头、躬了躬身。 察觉到杜翎远的动作,安珞这才略略停筷,转头看向浑身都如同写满了“心不甘情不愿”的杜翎远。 她浅笑道:“杜大人这是作何?我一个后宅女子,无名无分、可消受不起杜大人这种前朝命官这一拜。” 她本也不算是个好脾气的,多数时间中,只不过是因为不在意、或是另有更深渊的谋划,才会容忍别人一时之间的冒犯。 可杜翎远,他并不在此列。 她上一世也听说过一些杜翎远之事,知晓这靖安司的司长、应该算是个称职的好官,而非像是王力勇、或是闵景耀之流,本心就坏。 人心有黑有白,可又并非是非黑即白,而最让人无奈的是,一片白色之上的黑点。 你能看到、能感知到更多的白,可那一点黑又会直直刺痛你的眼,你不能像对待全黑一般去对待它,可它又并非如全白一般安全、不会对你造成伤害。 所以对杜翎远的无礼做出一些小小的报复……那自然也是他应得的,不是吗? 杜翎远闻言一顿,干脆直起身、重新仰起头来:“安小姐不若就请直说吧!要本司长如何做,才肯将知道的线索都说出来!” 安珞瞥了杜翎远一眼、微勾了勾唇角,却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转开了眸子、向屋外唤道。 “彩霞!” 忽然听到大小姐叫自己,等在屋外的彩霞微微一怔,还怀疑是自己听错。 毕竟叫她的不是她自家小姐、是大小姐,而大小姐的两个丫鬟,绿枝姐姐和新来的那个素荷姐姐都在,她实在不知大小姐唤她是为了什么。 但彩霞也就只怔愣了一息,被绿枝轻轻一推、就回过了神来,连忙转身进了屋内。 她进到屋中后,下意识先向自家小姐望去,却见自家小姐看向她的眼中也有些诧异,似乎也不知大小姐叫她是所为何事。 不过安珞也没给彩霞再胡思乱想的时间,直接开口吩咐道:“你家小姐的脂粉呢?可是在你哪儿?” 脂粉这东西,若是扑了粉后出门,那就一般都是要贴身丫鬟随身带着的,以防备着不小心蹭花了妆的情况。 今早安珞便是眼看着彩霞给安珀上了妆,又将香粉和胭脂都带到身上的。 第310章 亲自试用 彩霞没想到大小姐叫她是为了这个,忙应了声是,又下意识看向自家小姐。 感受到自家丫鬟的目光,安珀眨了眨眼。 “把脂粉拿来给我,你出去吧。” 安珞说着点了点身前的桌面,示意彩霞将脂粉放到桌上。 彩霞闻言,再次应了声是,掏出脂粉上前来放到桌上。 ……看小姐那唇上胭脂、还有唇周一圈的脂粉都快掉没了,大小姐这是要给小姐重新上妆吗? 她又偷偷打量了一眼自家小姐,向众人行了一礼后、便退出了屋外。 待到彩霞离开,雅间的门重新关上,安珞这才伸手拿过桌上那一盒香粉和一盒胭脂看了一眼,却并非是如彩霞猜想那般递给安珀,而是重放回桌上,推到了杜翎远面前。 杜翎远见状,只以为是这脂粉中隐藏着什么线索,并没有多想、便伸手去拿。 却不想脂粉刚一入手,他便听安珞再次开口。 “杜大人不是想要线索吗?亲自用一下这脂粉,线索自然就出来了。”安珞轻笑了一声说道。 “……你说什么!?”杜翎远手上一顿,一双鹰眸瞬间瞪向安珞,“我可是男人!怎么会用你们这些女子所用的玩意儿?” 安珞耸了耸肩,斜睨向杜翎远:“我只知道现在是杜大人想要线索,还是说……我有什么误解?” “你!”杜翎远一噎,气怒之下、下意识攥紧了手中脂粉的扁盒、指尖发白。 安珞微微挑眉,却没有再发一语,只静静看着杜翎远。 杜翎远看出了安珞的意思,明白若想拿到线索,他就必须得找安珞所说的用一用这脂粉。 他深呼了两口气、才压下心中愤恼,终于是咬着牙打开了那盒香粉。 “安小姐最好是真得有线索可以告诉我!”他说着,恨恨地将香粉涂到面上。 安珞耸了耸肩,望着杜翎远面上那一块块被涂白的位置,却忍不住微微勾唇。 眼见杜翎远已经涂了大半张脸,安珞这才缓缓开口又道。 “杜大人想来已经发现,那密信上的气味,与我那帕子、还有你手上那盒脂粉的气味相同,这是因为这些脂粉、都来于同一家店,号称京城第一脂粉铺子的点绛唇。” 安珞简略说着她之前查到的那些内容。 “点绛唇只卖上等的脂粉,一盒就要三五十两银子,比其他家的上等脂粉的价格都要贵,真要说花楼之中……也就只有各家的花魁用得起这么贵的脂粉。” 杜翎远听到安珞开口便停了手,因着他也只是胡乱将香粉涂到脸上,因此如今这脸上是一块黑来一块白,显得很是有几分滑稽。 他也听出了安珞这话,是在暗讽他之前一意探查花楼、实则是做了无用功,但如今事实已经证明安珞才是对的,而他如今更是有求于安珞手中的线索,因此也根本无法去反驳些什么。 他也只能装作没有听出安珞的暗讽,只专注于线索:“你的意思是说,那细作是和点绛唇有关?点绛唇有问题?” 安珞没答,只转头看向尤文骥,尤文骥会意接口:“京兆府这几日已经去查了那点绛唇老板的身份,他确是世代的京城生人,点绛唇也是开了几十年的老店,他不会是细作。” 杜翎远闻言却是一愣,随即目光一沉。 京兆府已经调查了那点绛唇的老板,就说明是几日前就知道了这个消息,而他们靖安司却是对此毫无所觉。 “尤大人竟是早知这点绛唇有问题,却丝毫不曾透露给靖安司半点,尤大人可是还分得出什么是公事、什么是私怨?”他指责道。 尤文骥闻言,淡淡瞥了杜翎远一眼。 “杜大人这话就是说笑了,要说那花楼并非细作真正藏身之处一事,不是早有人告知于杜大人知晓了?是杜大人自己不听不信,一力将人手都放在花楼的暗查之上,使得我京兆府也是勉力在探查青楼的同时、分出些许人手去查这点绛唇,杜大人既是听了也不会信,我还废这力气干嘛?” 他是不可能隐去安小姐在这其中的作用的,即便是早告知杜翎远此事,那也定然是实话实说,言明是安小姐发现的线索。 可他对杜翎远也算是了解了,此人虽公事之上是尽心之人,但若知晓是安小姐的想法,那他根本就不会信,因此告不告诉杜翎远此事,又有什么分别? 杜翎远脸色微变,却也知尤文骥说的是事实,只能再次憋屈着再忍下这一口气。 第311章 戏耍嘲弄 “既然尤大人已经查明那点绛唇的老板并非细作、点绛唇也没有问题,那这发现还有何用处?”杜翎远沉默了两息后、沉声再次开口。 尤文骥解释道:“自然是有用的,就算那细作和点绛唇本身无关,也定然是点绛唇的客人,或者和点绛唇的客人有关。” 杜翎远转头看向尤文骥,轻哼了一声:“那请问尤大人,我们又要如何才能彻查一家店的所有客人?守株待兔?派人蹲守在店面外?我们可只有五日了!要如何能保证五日之中那细作会再次出现?” “那细作之后还会不会出现是保证不了,但他曾经与点绛唇之间、定然有过或直接或间接的联系,既然蹲守来不及,那就按照截获密信的时间,去查在那前后、点绛唇以往的客人。”安珞说道。 “异想天开!” 杜翎远却是并不买账,顶着那张涂白了一块块的脸摇了摇头。 “我们之前所作的一切暗查行动,都是为了不打草惊蛇、让那细作警觉,若那细作当真和点绛唇有什么关联,那么一旦靖安司或者京兆府上门盘问点绛唇的店家,那细作必然警觉!就算我们暗中去找那店家,又如何能保证他就会守口如瓶?不会透露我们的计划!?” 安珞望着杜翎远那涂了香粉的一张脸微微勾唇:“简单啊,商人重利,只要我们以利益相胁,他绝不敢冒这个险、自然也不会露半点口风于人……说起来,杜大人觉得这香粉用起来如何呢?” 听到安珞这话,杜翎远顿时脸上又是一黑,以为安珞这又是在故意羞辱自己,闭口不答,扭头便准备擦去面上香粉。 安珞见状微挑了挑眉,再次开口:“……点绛唇之所以能成为京城第一的脂粉铺子,靠的便是这脂粉的特殊,据点绛唇店家自言,点绛唇的脂粉能做到千人千香,同一盒脂粉、涂抹在不同人脸上,便能散发出不同的香味……杜大人可有察觉吗?” 杜翎远因着安珞这话,原本要擦去香粉的手下一顿。 他微皱了皱眉,嗅着自己面上的香气、又去回想之前从安珞身边女子、以及密信之上嗅到的香味,对比过后却发现,那香味并无什么分别。 “信口开河!这东西不管谁来用,明明都是同一种气味!”他冷声斥了这一句,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鹰眸微转,瞪向安珞,“你让我用这香粉……难道就为了这个!?” 若只是为了对比这香味,他到底为何要受这般折辱!? 随便在手上、臂上哪里随便涂抹一下,或是找个丫鬟来试试不都一样!? 这女人果然都是为了耍他的! 安珞微眨了眨了眼,掩口轻笑:“我的确是为了让杜大人验证一下这点绛唇的说法,但这用在哪里可是杜大人自己选的啊,我可什么都没说……” 她当然就是为了耍他的。 对于杜翎远这种看不起女人之人,让他如女子一般涂脂抹粉——尤其还是当着他对头的面,多少也够这杜翎远难受几日了。 尤文骥在另一边也让会意地接口:“哎我说杜大人,这也是为了查案嘛,小小牺牲一下又有何妨?杜大人你本就生得白,这脂粉涂上去……可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和杜翎远向来不对付,有这般落井下石、明嘲暗讽的机会,那他自然是不能放过。 而剩下的闵景迟和安珀虽然什么都没说,可两双眼的目光也俱是落到了杜翎远脸上,直看得他面色铁青,那本就生得“白”的面皮,也没了平日之色。 在几人面前被这般嘲弄、丢了大脸,杜翎远干脆想直接甩手而去! 然而安珞却又适时开口,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又说起了那有关点绛唇的线索。 “如今这京城之中的官家小姐,几乎用的都是点绛唇这号称千人千香的脂粉,为的便是让自己做独一无二的那一个。” 安珞平静说道。 “而杜大人你这一只犬鼻、京城官员多少也都知晓,若由你来证实这脂粉在不同人身上并不不同,就等于是砸了点绛唇一直赖以为生的招牌,说不准还会惹来各家小姐们的怒火,这点绛唇……想来也没法再继续开下去了。” 尤文骥听到此处,也渐渐明白了安珞的意思:“若真是以此为要挟,事关自家店铺的存亡……那店家定然只会配合我们!而且会我们调查之事守口如瓶!绝不敢泄露半分!” “没错!”安珞点头肯定了尤文骥这想法。 杜翎远听到此处也明白了这其中关键,当即抬手粗暴地一抹脸上香粉、转身便走。 他受的这一番嘲辱、好不容易终于换来了想要的线索,自然是不愿再留。 时间紧迫、事不宜迟,既然有了线索,那便直接去那点绛唇便是了! 第312章 有事相询 眼见杜翎远转身出了雅间,尤文骥亦是心系细作之事,忙向安珞和闵景迟打了声招呼后,便也带着龚捕头一同离开。 而待到杜翎远和尤文骥走后,雅间之中便就只剩下了安珞、安珀和闵景迟三人。 安珀偷偷打量了一眼重新沉默下来的大姐姐和五皇子,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氛围、似乎有些不对。 她的目光交替落在两人身上,一会看看安珞、一会又看看闵景迟,很是好奇地猜测着这五殿下和她大姐姐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直到对上安珞淡淡瞥过来的一眼,她才微微一顿、心虚地没敢再看,只低头盯着自己面前的菜色,假装自己只是在认真用膳。 而察觉到安珀这一番目光的、也不只是安珞,闵景迟亦是对这安四小姐投来的目光心知肚明,更是注意到了安珞回望向安珀的那一眼。 今日……他本是没准备要来见安珞这一面的。 更准确来说,是自从听说徐太师府要办那一场雅集、自从意识到那一场雅集真正的目的后,他便已经陷入了不知所措。 他知道没有理由阻止,甚至都没有资格去在意……可他依旧控制不住那两个声音、在他的心底不停地互相拉扯。 一个声音催促着他快去阻止,不要让她握住别人的手。 一个声音又在劝阻着他的所有行动,一遍遍让他记住自己流着怎样的血,又会有怎样的以后。 他甚至想不起自己是怎样熬过昨晚那一夜的,就好像是恍惚间做了一个噩梦,而再醒来时……他已到了太师府的门口。 ……却也无法再踏出更多的一步了。 将四妹妹那好信儿的小眼神盯了回去后,安珞这才重看向闵景迟。 “五殿下。”她开口唤道,“我有一事不解,不知殿下可否为我解惑。” 听到安珞唤自己,闵景迟顿时便是一怔。 他下意识抬眸对上那一双望过来的狐眸,一瞬间还以为安珞是要追究他刚刚在太师府门口之事,心中控制不住地一颤。 若安珞真是追问起此事,他实在不知要如何作答。 他要怎样才能编出一个天衣无缝的谎,才能藏得住这颗快要不受他控制的心? 闵景迟迅速转开了眸子、避开了安珞的目光。 他想开口拒绝、以逃过这一场不知该如何应对的问询,却又怕因此暴露更多痕迹,只能依旧沉默不语。 安珞见闵景迟如此,心中自是不免诧异,还当他仍是在闹别扭。 可想了又想、又实在不知自己到底是哪里惹了他不快,只能微挑了挑眉,全当自己没有发现对方今日的怪异表现。 这闵景迟既然不答,那她就全当他是同意了自己相询,反正她要问的事、今日她肯定要问出口便是! 她说道:“五殿下,我想问您一下,您是否知道我三表哥和六公主之间……可有发生过什么特别之事?” 上次与三表哥的那一番交谈,让她隐隐察觉到徐煜和六公主之间,似乎曾发生过什么。 而这件“曾发生之事”,她上一世时从未没到听过半点风声,要么便是此事极小、要么便极是私密,若真有人知道内情,想来也就只有这亲近之人——比如身为六公主兄长的闵景迟、或许能给她解惑了。 听到安珞问的并非自己所想,闵景迟错愕了一瞬,随即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紧接着……却又生出了几分他自己都不易察觉的失意。 他微抿了抿唇唇,压下心头怪异之感未敢再去细想,只一心思索起安珞问他的问题。 “徐三公子和六皇妹吗……”闵景迟仔细想了想,微摇了摇头,“我最近并未听说什么有关两人的消息,上次请六皇妹帮忙易容时、六皇妹也没有提及,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我想问的不是最近之事。” 安珞也摇了摇头,对闵景迟这般回答微皱了皱眉。 按她所想,若三表哥和六公主之间真发生过什么、而闵景迟也知晓此事,那他自然能联想到自己想问的究竟是什么。 可看闵景迟如今这般神情,倒像是完全没有这方面相关的记忆。 她又追问了一句:“我想问的是以前,或许……三四年前?三表哥和六公主之间,可有什么值得注意之事?” 上次三表哥有特别提到过六公主“天佑第一美人”这一称号,而她记得六公主年少痴肥,是在十二岁那年、变为纤瘦之体后,才成了这天佑第一美。 若二人之间真发生过什么事,她猜测应就是在六公主十二岁之时。 第313章 三四年前 “三四年前?”闵景迟顺着安珞的话想了想,却还是摇了摇头,“我印象中徐三公子与六皇妹间,不曾发生过什么事。” 他回到京中那年,他的那些兄弟姐妹们早已经记事。 他作为一个突兀出现的后来者,即便是的那上位之人的精心粉饰和遮掩之下,也依旧是皇城之中的异类,是格格不入的那一名。 就算六皇妹因为年纪尚小、本性纯良,对他比之其他上面几人稍为亲近,可那也是对比而来的亲近,他们之间并不如普通兄妹间亲密。 因此,即便算起来,安珞所指之事应该是发生在他回到京中之后,可闵景迟却依旧不知、那是何事。 “是吗……”安珞偏了偏头,并未察觉到什么不对。 这三四年前,三表哥与六公主之间发生过什么、也只是她的猜测。 这段时间据她观察,闵景迟和六公主的关系应该也算的上亲近,因此听闵景迟这般回答,她也只当是自己猜错了三表哥和六公主的过往,并没多在意。 她又问道:“那若是再往前一些的时候呢?三表哥和六公主之前、或者说二人小时候,可是比现在亲近?” 按她推测,有她外祖和舅舅的关系在,三表哥应该自小就会经常进宫,与皇子公主们也都熟识,算起来和六公主是青梅竹马才对。 三表哥那一套壶矢,也正与她的这一番猜测相印证。 可之前几次见面,无论是春日宴还是花朝节,二人的表现却实在不像亲近的熟识之人,再加上前两日三表哥那一句自嘲一般的话…… 她或许猜错了时间,但徐煜和六公主之间,绝对发生过什么影响二人关系的往事! 那就只能一点点、从二人小时候开始问明。 然而听到安珞这一问,闵景迟却是微顿了顿,才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从他回京到现在,也就只过了五年,这再久之事……他也不得而知。 安珞一心想着徐煜和六公主之间的关系,倒是并没有从闵景迟的回答中察觉出什么不对,她想了想,又追问道。 “那后来两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疏远的、殿下还有印象吗?”安珞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应该就是……我三表哥不再怎么进宫开始?” 这问题,闵景迟倒是还有几分记忆。 因着太师府是安珞的外家,他回京之后,对太师府之人——包括经常进宫的徐煜,自然也多了几分注意。 “应该就是……三四年前?”思考出这答案后,闵景迟微微一怔,“……就是在六皇妹体态大变之后。” ……嗯? 安珞听了闵景迟这答案也微微一愣。 这么说来她原本的推测岂不是并未出错?若三表哥和六公主之间真发生过什么,那应该就是在三四年前才对。 那就是……闵景迟也不知发生了何事? 安珞得出这个结论后,很是诧异地看了闵景迟一眼。 她本以为闵景迟和六公主关系亲近,定然能知晓这其中原委,现在看来……难不成是她错估了这对兄妹之间的关系? 闵景迟察觉到安珞的目光,也是一阵心虚。 他是十四岁……母亲死后才回到京中之事,得益于上面那位的遮掩,也得以于他上面已经有了三位皇子,因此当时也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再加上圣上也不愿提及此事,朝堂之上摸得了圣上了心思,自然也不会有那不开眼的一提再提。 到如今五年过去了,还会提及此事之人、就更是少之又少,他对此事本也没再放在心上。 可花朝节那夜之后…… 以安珞的聪慧,若当真发现他是五年前才回到京中,怕是马上就会对他的身份产生怀疑。 闵景迟微微抿唇。 ……他不愿她发现自己的秘密。 两人一个未曾多想、一个暗自心虚,之后安珞见闵景迟也不知内情、便也没有再多问,而闵景迟自是也未敢多留,又稍坐了一会、便也拿要追查细作之事当借口,先行离开了天香楼。 直到闵景迟离开后,安珞仍想着徐煜和六公主之事,雅间中就只剩下了安珀和她一起。 而安珀这一天纯粹是充当了一回彻彻底底的背景板,除了进太师府观光了一番、又混了这一顿饭外……她好像还发现了挺多了不得的事! 先说今天那一场雅集,虽然她先是去了书房赏诗文、后又因为实在困倦睡了过去,可后来她再回想……也隐隐猜到那应该实质上是一场相亲。 ——毕竟她也有注意到,这一场雅集来的全是些青年人,尤其是那徐老夫人,还特意找了人上前来拜见。 走时她可是有偷偷瞥过那个上前来拜见之人的,看着也的确是一表人才、谦谦君子。 以她对大姐姐的了解,大姐姐可也不曾喜欢过什么诗文,那徐老夫人特意找大姐姐来、大姐姐又特意带上她,都是为了什么也就不难猜出了。 自从她的秘密被大姐姐发现,二人坦诚相见之后,她也知晓了一些大姐姐过往之事。 听大姐姐说,上一世她是嫁给了闵景耀那个渣男、又被他所害。 那么这一世,她不用想也知道,大姐姐自然是不可能重蹈覆辙。 既然如此,那……她这一世的那“大姐夫”,又在何处? 毕竟她可是穿书来的这里,即便是穿错了一本吧……咳,但这一本的女主绝对是重生的大姐姐,毋庸置疑! 确定了大姐姐这女主的身份后,安珀便开始思索起谁才是男主。 她仔细将自己知晓的、大姐姐周围的那几个男性都思索了个遍,最终发现这最可能的、似乎就只有这五殿下,闵景迟! 自从有了这般想法,她再回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一本中,作为皇帝的昭王终生不娶、不留子嗣……那路人读者看似离谱的猜测、竟突然之间变得万分合理! 若闵景迟真是眼下这本“书”的男主,那上一世,他便是因为大姐姐嫁给了齐王、之后故去,所以才不愿再娶他人。 而今日大姐姐这边刚一“相亲”,他紧接着就出现在了太师府外,不也很是符合这男主刷新的规律!? 再想想刚刚,昭王和大姐姐之间那让她觉得微妙的氛围…… 安珀一双眼不自觉瞪得溜圆,突然确信、自己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惊天大秘密! 一旁的安珞则是微微凝眸,默默看着自家四妹妹面上神情几经变幻,最后成了这一副一脸惊怪的神情,终于忍不住开口相询。 “……想什么呢?” 能让这丫头想得筷子都停下的事,想来定然是件大事。 听到大姐姐的声音,安珀这才瞬间回神,望着安珞眨了眨:“呃、没,没想什么……” 她总不能跟大姐姐说,她猜出了大姐姐未来的夫君! 安珞挑了挑眉,见安珀似是不想说,便也没有再追问,只用手中的筷子轻点了点盘边。 她说道:“那就快些吃,吃完我们回府去。” 北辰细作之事,她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剩下只能靠尤文骥和杜翎远自己去查。 而她大哥不日就要离京,她还想再研究一下那解蛊的药方,若能在如今的成效上更进一步,也能给她大哥和裴伯父此行多增添一些保障。 毕竟二人这一趟肃南之行,乃是受她重生的影响、上一世并未发生之事。 偏偏眼下又正碰上北辰来访之事,她在京城脱不开身,自是无法去亲自插手肃南之事。 这福凶祸吉……只能靠她大哥和裴伯父自己。 她又如何能不担心。 可即便是再担心和急切,之后到两人出发的这段时间中,安珞也没能如愿在这解蛊的药方上再有进益。 她思考过后,除了那些各类丸药外,她又准备了一只锦囊交给安瑾。 第314章 安瑾离京 “这是什么?”安瑾方一拿到锦囊,便好奇地凑近了烛火、要将其打开查看。 今日白天,他已经演过了那一场坠马摔伤的戏码,裴府那边,更是昨日就已经传出了他岳丈大人突发恶疾的消息。 三个时辰之后,他们二人就会趁着天色将明、人最是困倦的时候,乔装出京。 “别拆!”安珞忙阻止了他,“这是……我求来的一道护身符,说是要到危急之时拆开才有用,拆早了就不灵了。” 护身符什么的自然是安珞随口扯出来的幌子,但若这锦囊能为安瑾“护身”,却的确是她的希翼。 安瑾一愣、手下微顿,看着自家妹子有些惊奇:“珞儿你什么时候还信这个了?我以前可从没见你弄过护身符之类的东西。” 以前在边关的时候,他偶尔也随他们爹出府征战过几次,不说他自己,也从来没见珞儿给爹求过这东西……嘿嘿嘿,他一会走前可要带着这锦囊,在爹面前多招摇两下才是。 安珞默默看了自家大哥一眼:“你贴身收着就是了,就当是宁可信其有吧。” 这锦囊中的东西能否有用她也不能保证,只能说是一项不到最后时刻、就最好不要动用的手段,她心底还是希望,安瑾此行最好不要用上这锦囊为好。 听妹妹这样说,安瑾也就咧了咧嘴。 他知道自家妹子也是担忧自己的安危,便当着安珞的面,将锦囊系在了自己腰间。 他宽慰安珞道:“珞儿你放心吧,你大哥这一身武艺虽说是赶不上你,可放到外面去、这寻常三五个也近不了身,我们这一趟又是暗中前去、无人知道,想来也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安珞闻言却是叹了口气,看着自家大哥摇了摇头。 “就是因为你与裴伯父这一趟是暗中前往,才更是凶险、更需小心,若你们是奉明旨出行,这钦差的身份多少也会让人忌惮几分,可暗中前去……若真是走露了风声,有人想害你们都无所顾忌!” 她心知自家大哥也并未不知这其中凶险,这样说也是为了宽慰自己,却也还是忍不住叮嘱他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安瑾闻言,面上的笑容却依旧不变,又伸手同安珞一起整理着自己明日的行囊。 “哎,这不是有你和爹在京中替我们遮掩着嘛,更别说还有姝语……姝语为了我和裴伯父,都做到了如此地步,想来也不会再有人怀疑。” 他说到此处,手上微微一顿。 “说道此事……珞儿,大哥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听到安瑾此言,安珞也停下了手,抬眸看向自家大哥。 她问道:“是有关大嫂的?” 安瑾一愣,反应过来后、脸上瞬间涨红,嘴巴张了又张,半天才憋出了一个—— “……嗯。” 安珞望着安瑾那红得像猴屁股一样的一张脸,也心知自家大哥此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即将过门的大嫂,也就微勾了勾唇,熄了再取笑于他的心思。 她正色说道:“放心吧,大哥,我定然帮你将大嫂照顾好,之后就算再有什么宫宴之类的,大嫂也是和我同去了,绝不会有人敢到大嫂面前多嘴半句的。” 待到那一场婚宴过后……京中那些无聊之人,口舌间怕是少不了不中听的话。 这事她也没有办法完全杜绝,但她至少能保证,若真有那不开眼的来当面招惹,她定撕了那人的嘴。 谁知安瑾闻言,却是摇了摇头:“姝语性子沉稳豁达,到时又有…咳,有我们安远侯府威势在,大不了她就待在府中不出、等到我回来……我担心的不是外面。” 安珞望着安瑾:“大哥的意思是……福安堂和二房那边?” “对。”安瑾颔首,“到时邹太夫人和孙氏,说到底都占着个姝语长辈的名分,爹也毕竟不是一直在府内,这女眷之间的事……我是担心府内会给姝语难堪。” “嗯……” 安珞低应了一声,眸光微闪,知道她大哥这份担心也不是并无道理。 自从今日白天时,他大哥“坠马重伤”、被送回府中后,那两边派来琨瑜堂打探消息的下人就没停过,为的就是知晓她大哥这“伤势”。 毕竟那两边可是一直盯着这安远侯的爵位,如今这爵位在她爹身上,以后自然是她大哥袭爵。 可若是她大哥因着今日这一场坠马,出了点什么问题、不能再袭爵,而他爹以后也再无男嗣,那这爵位……可不就该落到那安珏头顶。 为着这个,想来那边对琨瑜堂的打探也会一直不停。 而等到再过一段时间,她哥这“伤势”久治不愈,那边就更会觉得,这爵位已经是他们囊中之物,以他们那般小人得志的性子,对待她大嫂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客气。 不过,就算他们真是想“猖狂”起来,难道安珞愿不愿意惯着他们、允不允。 “大哥,有关福安堂和二房那边……我正好也有事想同你说。” 安珞抬眸看向安瑾。 “你可知祖父离世之前,曾找外祖父和外祖母来做过见证,早已经立下文书,将我们府中的产业一分为二,分给了我们家与二房。” 安瑾点点头:“此事我的确听爹说起过,我还记得爹说,祖父过世时他在边关,那文书本是该一式两份,他和二房一人一份,因着他当时无法赶回京城,他的那一份便交由外祖父保管,而另一份应该是在邹太夫人手中……怎的突然说起这个?” “因为祖父留下那文书,原意是想让我们与二房就此分家的。”安珞略压低了音量,轻声道,“……我有意遵祖父之意,将此事完成。” 安瑾闻言一惊,顿时瞪大了双眼看向自家妹子,一时间被这突然的消息给惊了个无声。 眼见自家妹子一脸平静,显然不是随口一语、而是深思良久,他这才忙整理了一下情况,想跟上安珞的思路。 “这事……是爹的打算?福安堂那边能答应?”他问道。 要说这分家之事,其实的确是早就该做了,而这一直未分,既是因为他们爹之前一直在边关,顾不上京城的这些糟烂事,也是因为邹太夫人的缘故。 邹太夫人虽是安平岳的继母,可终究占了个“母”的名分,更有老侯爷遗孀这一层身份。 因此安平岳与邹太夫人之间的这“孝”道中,不光是有继母子之间的“孝”,也有对自己故去老爹的“孝”在其中。 就算身为武将,他也不能对此就全无顾忌,比起强行分家、让邹氏闹起来惹来麻烦,倒还真不如先暂且收容着二房留在府中,以后有了合适的机会再说。 这也是一直以来,安平岳容许二房留在侯府的真正缘由。 安珞摇了摇头。 ”……我还没有同爹说起此事,本是打算再过一段时间再同爹和大哥你说,但大哥你之后要离开很久,我才想将此事与你说说,至于邹氏那边……” 她微微勾唇、冷笑了一声。 “等时机到了,自是也容不得她不同意了!” 听安珞这样说,安瑾也就点了点头:“若真是有机会……就凭他们之前把手伸到你院子里那事,就知他们都不是什么好货,这方面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你和爹商量着做便是了,只是若真是将二房分出去……四妹妹那边你可有打算了吗?” 安珀毕竟是安平桧的女儿,若真是分家,四妹妹自然是要跟着一起离开。 可是四妹妹在二房中本就多受欺辱,近来又与他和珞儿这般亲近,到时怕更是难免会被二房迁怒。 安珞颔首,轻吐出两字:“……邹氏。” 见安瑾不解,她又补充了一句:“大哥觉得,邹氏可是会选择,同二房一起离开侯府?” 邹氏说是疼爱亲子、亲近二房,可那说到底,也是要建立在先保全自己富贵的基础之上的。 若真到了二房不得不离开的地步,她可不觉得邹氏能舍得放下侯府之中的富贵,去跟着二房过活。 “你是说……让邹太夫人留下四妹妹?”安瑾想明白了其中关节。 “对。”安珞应道,“这身为祖母的,留下一个孙女、或者再多一个姨娘在身边伺候,不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吗?” 至于那邹氏会不会依着她的意思来办…… 她既然能有法子逼着邹氏同意分走二房,自然也能逼其留下安珀。 安瑾赞同地点点头:“珞儿你既是有了计划,那便放手去做吧,若真是能让二房那一家里离府……想来姝语嫁来后的日子,也不会再有波折。” 少了那孙氏、安翡那两个爱生事端的,就剩一个邹太夫人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他自然也就不必再担忧姝语受谁的委屈了。 安珞闻言一乐:“放心吧大哥,就算他们到时还在府中,我也定然不会让大嫂受半点委屈的!毋需担忧,毋需担忧!” 安瑾被自家妹子笑得又是一阵脸红,轻咳了两声,直说时辰不早了,要继续收检行囊,这才将这话题糊弄了过去。 等到安平岳安排好一切,来琨瑜堂带安瑾偷偷离开时,安珞并也就没再跟着一起,只目送着安瑾离开,心中默默希望着自己大哥此行、能够平安顺利。 之后的几天中,为了遮掩安瑾假伤离开之事——尤其是不能让府内二房和福安堂那边发现,安珞便借着照顾伤重大哥的名义、一直待在了琨瑜堂里。 虽然自安瑾“受伤”被送回琨瑜堂后,琨瑜堂的卧房便一直紧闭,除了见雨还会进出伺候外,没人再见过安瑾。 但有着安珞时不时伪装成安瑾从屋中发出的声音,侯府上下已经对大少爷坠马重伤一事、深信不疑。 在裴府和安远侯府,接连传出裴侍郎病重、以及安瑾受伤的消息后,与他们两人都有直接关联的裴姝语,自然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而随着安翡和孙氏出府了几趟后,一条据说是从安远侯府中流出的消息,便在京中贵眷的圈子中偷偷传开,说是安瑾这次伤得极重,而且医治过后也不曾好转,难料凶吉。 而安平岳在朝堂上、代子暂交军职后,更是使得这消息更多了几分可信。 京中紧接着又有了一条流言,说是裴姝语命带不吉。 上至王侯将相、下至平民百姓,不知多少人等着看裴姝语的笑话,看她何时会被侯府退亲。 但让人意外的是,安远侯府非但没有传出退亲的消息,甚至还有消息称,侯府最近似乎反而正加紧筹备着婚事。 于是这流言便又多了一条,说是安瑾伤得比大家原本预想之中更重,侯府这般急切的筹备婚事,实际是准备着随时能够给安瑾冲喜…… 而在这些有心无心的流言之中,几日时间转瞬便过,京中也迎来了另一件新奇之事—— 北辰三皇子率北辰使团抵京。 第315章 是个变态 “大姐姐,一会这场宫宴……可是会发生什么事吗?” 前往宫中的马车上,安珀凑近了安珞身边,悄声问询。 北辰使团抵达的当晚,宫中开设了一场接风的宫宴。 京中所有高门嫡出的小姐们都受邀参与,安远侯府自然也接到了邀请。 安珞本是正垂眼想着刚刚出门前,卫光让阿四寻机送来的消息,听到安珀此言,微抬了抬眸子。 “怎的突然这般问?”她看向安珀,“难不成你看到的那本书中,还曾提到过今日这一场宫宴?” 她如今已经从安珀那问出的各种信息上得到过印证,四妹妹看过的那本书所记载的,应该是她上一世死后发生的事。 那么按这样来算,若四妹妹真是看到过什么有关今日宫宴的事,那也正是她上一世曾参加过的那一场才是。 而今日这一场宫宴……倒也真是有事要发生。 安珀闻言轻摇了摇头:“没有,书里倒是没提过今晚这场宫宴……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今晚一定会有事!” 见安珀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安珞也微微挑眉:“为何这样讲?” “因为那是北辰啊!”安珀理所当然地回答,“北辰与我们天佑的关系,不是一直都不好吗?后来可是交战了好多年,这一趟自然也是来者不善!” 听到安珀说到交战多年,安珞眸光微沉。 当今四国之中,南离已经归附天佑、为天佑属国,东旭与天佑互不侵扰,只有北辰,多年以来与天佑时有战事。 上一世她假扮闵景耀、交战的便是北辰。 她沉默了两息,才略压低了几分声音,开口又道:“你说的没错,北辰此次……确是来者不善。” 那北辰三皇子,明面上说是欲与天佑和亲、求娶六公主为妃,以结秦晋之好,换取两国间长久的和平。 实际上,这却不过是一套麻痹天佑的说辞,今年冬日……北辰的战马就会再一次闯入天佑的土地。 而战事再起后不到半年,北辰就放出了六公主“病故”的消息。 安珞的手在不知不觉间握紧。 见这北辰果然是如自己所想一般、不是个好的,安珀也就忙向大姐姐身边又凑了凑,说起了她最近特意回想起的、一些有关北辰的信息。 “大姐姐!这次来的那个北辰三皇子,叱罗那!他就是北辰下一任的皇帝!”她小声说道。 听到这话,安珞眸光微闪,却也并不算太意外。 北辰向来重武轻文、以武治国,那叱罗那本也就是北辰皇子中呼声最高的人选。 她原本也觉得、若无意外,叱罗那应该就是下一任的北辰皇帝。 然而安珀的下一句话,却是又出乎了安珞的意料之外—— “……那个叱罗那……他不是什么好人!”安珀不自觉地猛握住了安珞的手臂,压抑着音量告状道,“我记得书里提过,他…就是个变态!他有……虐杀女子的嗜好!” 安珞闻言一愣,反应了一下才猜到这“变态”大概是什么意思,随即便回想起了些上一世的一些记忆、顿时狠皱了皱眉。 她低声自语了一句:“难怪……” “……什么?”安珀没听清安珞这一句说了些什么。 安珞看了她一眼,却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做什么解释。 “无事……这事我知道了,今晚宫宴我们和裴家小姐坐在一起,你也跟着我身边,我若离开,你就跟着裴小姐,不要乱跑到别处。”她叮嘱道。 她刚刚想到的那些……还是别跟着丫头说了吧,别再叫她吓到。 至于这宫宴,四妹妹虽只是第一次参加,但她大嫂却是参加惯了的。 到她要下场时,有大嫂照看着四妹妹,她也放心些。 “离开?”安珀闻言一怔,随即便反应了过来安珞要去做什么,又猛点了点头,“好嘞,我一定就跟着裴姐姐,哪也不乱走!” 她刚刚猜想那北辰使团来者不善、今天晚宴会有事发生时,大姐姐并没有否认,那就是今晚那个叱罗那肯定是要找茬生事的! 以大姐姐的性格,碰到这种事本就不会不管,如今又有了她刚告的那一声黑状……啧啧,什么叱罗那儿、叱罗这儿的,今晚就自求多福吧! 不过说到裴家小姐……安珀顿时又有些不平地撇了撇嘴。 “大姐姐,我昨日去锦绣阁时候,听到……有好几个背后嚼舌根、说裴家姐姐坏话的官家小姐。” 提起这事,安珀就气得鼓了两颊。 她忿忿道:“那一个个,也不知道从哪听来的瞎话,张口闭口就说——说……我不想重复她们的话!” 安瑾受伤是假、实则南下之事,安珞并没有瞒着安珀,是以她也是知道此中实情的。 可就算是知道了实情,知道这些都是几人事先商量好的计谋,安珀也还是为裴姝语觉得不平。 就算裴侍郎病重是真,大哥哥受伤也不是装的,那裴姐姐也才是最伤心的那个人才对,凭什么把这些、莫名其妙地就说成是裴家姐姐的过错? 简直是可笑至极,毫无理由! 最近外面都传了些什么,安珞自然也都有听说,可对此她也不知自己能说什么,只能伸手在安珀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别理那些旁人说什么,这世上人大多数人都只知人云亦云,并不会自己去思考对错。”她说道。 那些无知之言,她上一世已经听过太多。 最开始她也不明白这些人为何会口舌如此恶毒,不知他们这样言语伤人,又能给他们自己带来什么益处。 可后来她便渐渐明白了,他们都是些看不到、或者说不敢看清自己之人。 所以就只能靠这样踩低别人、来假装自己站在了高处。 ……一些自欺欺人的谎话罢了。 只要你敢直面于它,就会发现,它们一戳就破。 “我是可以不理啦,我只是……我只是为裴姐姐觉得不值嘛……” 安珀撇了撇嘴,轻哼了一声。 “……所以后来我让常娘子收钱时,全多收了她们两成!” 听到安珀这般“报复”,安珞愣了一愣,随即不禁轻笑了一声,伸手在她头上轻揉了揉。 “那可真是……做的不错!” 二人说话之间,马车也已经到了宫门口。 第316章 宫宴之前 安珞带着安珀下了车,就见后方另一辆马车、安翡与安珠也跟着下了车来。 本来像今日这种宫宴,有资格受邀参加的只有贵府的嫡女。 从前安平岳一家不在京中,这侯府被邀的才是安翡,如今安平岳已经回京后,安远侯府再收到的帖子所邀的,自然就该是安珞才对。 但安翡却仗着自己也是嫡女,这帖子又是发给安远侯府的、未曾指名道姓,便也厚着脸皮跟了过来。 而各家的庶女虽然自己没有资格参加宫宴,但若家中主母或嫡姐提携带领、倒也可以跟着一同前来。 这安珞带着的自然是只有安珀,但安珠那边倒也不知怎么又说服了安翡,两个人、四张脸皮,又凑到了一块儿。 算起来……花朝节过去快一个月了,而自从花朝节那日之后,她好像就没再见到这两人的面儿。 毕竟花朝节之后,安珞便去忙了太清观一事,离府了一段时间,从时仁堂回府后,也依旧是时常出门忙碌、不在府中。 她这另外两个“妹妹”,自那日开始,也不知是她那天赏两人的巴掌生了效,还是灯会上的“意外”毒对二人产生了影响。 总之自花朝节之后,二人少见地都老实下来,没再主动出现在她眼中,也没去安珀面前招惹。 安珞自然也乐得清闲,没管这二人最近如何。 再加上之前上车时,在两人也是有意避开她,但心中又还希望能跟着安珞的马车一起——毕竟安珞如今才代表着安远侯府,她们也就只有跟着安珞,才会被当做是“安远侯府的姑娘”对待。 因此,二人也是一直等到她上了车后,这才敢匆匆忙忙地上车跟在后面、跟到了宫前。 是以此时、还是花朝节之后,她第一次见到安翡和安珠。 只看了一眼,安珞便微怔了一下、轻挑了挑眉。 上一世北辰使团进京之时,她和闵景耀已然订亲,她也不再闭门不出,因此这一场宫宴、她上一世也是参加过的。 只是上一世时,她分明记得这两人都还没有像今日打扮得这般……一个隆重、一个简单。 ——不过这隆重的是安珠,而简单的才是安翡。 现在想想,上一世时,安翡大概也是因为偷拿了她娘的嫁妆、不免心虚,是以不好在她面前明目张胆地打扮得太过,总要稍作遮掩。 只是这遮掩,也就仅仅只是没有去用那些从她这偷走的首饰而已,却又找各种借口从她这“借”走了许多,最后自然也就都去了安翡自己的妆匣里。 但这一世,二人之间可以说是已经完全撕破了脸皮,按道理来说,安翡打扮起来本是更无须顾及。 可也正是因为之前撕破脸皮,福安堂连带着二房的一应家底、已经全到了安珞手里,安翡就算不愿简单低调、也只能一切从简起来。 而反观安珠,大概同样是因为和她撕破脸皮的原因,也不用再装什么乖巧,完全是一副盛装出席的打扮,只是这回不知是为何、她这头上丝毫不见金饰,反是戴的全是珠翠。 但珠翠归珠翠,好的珠翠本就比金饰更贵,而质量差的那些,戴来这种正场合的宫宴就只会显得丢人。 安珠虽然背后有陈氏这些年捞的那一些给她做贴补,可也负担不起一整套质量上乘的珠翠头面,因此头上戴着的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单件拼凑起来的,连颜色都不完全统一。 几乎等同于将她自己那点子心思明明白白都表现在了头上,却完全换不来丁点称羡、只能换来嘲讽和轻蔑。 安珞不免多看了安珠一眼。 她不信安珠会完全不知道自己这一头零碎的首饰、实在是算不得多好看,那安珠到底是为何既不愿意带金饰、又非要“盛装”得如此惹眼? 看安珠那不住向宫门内张望的表情神态,倒像是心中记挂着什么事一般,隐隐有着几分急不可耐。 ……这倒是奇了。 据她所知,这宫里应该没什么让安珠这般在意的人和事才对,有什么是能让安珠这么上心的? 安珞心中奇怪,想了想也没想出个什么所以然,她也不好一直在杵在这宫门口,便暂且先将此事记在了心中,没有再去理会那边的两人,只带着安珀向宫中走去。 安翡和安珀见状,也忙抬步跟上。 在宫人的引路下、穿过了几重宫门,四人便到达了设宴的大殿。 今日这场宫宴因是为了给北辰使团接风,是以比较正式,男女席位分列两边。 而女眷这一边,官家夫人和各家小姐也是分来就坐的,并非一家子坐在一起。 邹太夫人在老侯爷去世后、在贵眷圈子中就没了什么脸面,很少再参加宫宴,今日自然也没有来。 而安平桧是个白身,孙氏就更是没有资格来参加这种大宴。 因此这安远侯府,也就是安珞打头,她的席位在年轻一辈的小姐中也是打头的几名,也就仅此与公主和郡主,差不多和县主并排。 安珞带着安珀坐下后,安翡和安珠也忙厚着脸皮、跟着坐到了她身后的位置。 安珞回头看了一眼明明心虚、眼底又带着几分难掩的尴尬和不忿的二人,却也只微微勾了勾唇角,并未出言驱赶。 毕竟是宫宴,在这里因为席位这点子事闹起来也是不好,不过这更重要的也是因为……安珞对这两人、还都有些子算计在身上。 第317章 使团觐见 对安珠是因为她那反常的举动,让安珞上了些心,想弄清楚原委。 对安翡……则是事关闵景耀。 她心中对于安翡和闵景耀都早有了计划,而花朝节的“落水”,只是这计划中的第一环。 不过闵景耀救安翡“落水”之事,也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近些日子随着她大哥“摔伤”、以及北辰使团的到来,这种人议论的热点自然也发生了改变。 这种逸闻之事,人们讨论的热闹、但忘得也快,不过若看到逸闻的两位主角同时出现,再提起来倒也是不难。 尤其像安翡和闵景耀这种、并无婚约的男女之事,就更得人们议论的喜爱,倒也正好为她大嫂分去些犯人的声音和眼神。 也不知是不是碰巧、还是谁人有意的安排,裴姝语的席位倒是正好就在安珞身边。 安珞特意出门的比较早,为的就是能比大嫂先到、不让裴姝语一个人在此,如今大殿之中的人差不多才刚到了三成,裴姝语还没来。 安珞也就一边侧耳偷偷注意着周遭,一边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着。 安珀第一次参加这种正式的宫宴,倒是好奇地偷偷打量着大殿、和已经到此的形形色色的人。 至于安翡和安珀,两人坐在安珞身后却很是有些不自在。 可这个时候,她们又不好去寻自己平日要好的姐妹聊天,毕竟也怕安珞不会顾着她们的位置,一会不好回来。 又不好再互相交谈些什么,说说安珞的坏话之类的、被安珞听见。 也就只有平日那些小姐妹们、看她坐得如此靠前,投来的艳羡目光,让安珠觉得心里好受一点,不自觉又坐得更直了一些。 可安翡却是连这点子快乐都没有,毕竟以往安珞不在时,她虽是不可能分到如安珞这般靠前的席位,可也同样是前列、绝不算差,更重要的是,那时候她才代表着安远侯府的头脸。 ……呸,穷乡僻壤跑来的野丫头,以前连这种大宴的门槛都没跨进来过,还又穿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衣服丢我们安远侯府、甚至丢我们天佑的人! 真是不知道凭什么、这贱人一回来就取代了她的位置坐到前排,她就只能坐到这贱人身后?等着吧,安珞这种从没参加过正宴的野丫头,等会一定会丢人!最好被治个殿前失仪之罪! 安翡心中越想越气,连带着望着安珞的目光、也跟着开始遮掩不住地流露出几分愤恨。 感受到身后那灼人的目光,安珞微挑了挑眉,出其不意地猛然回头,正撞上了安翡那一双怨毒的眼。 安珞这般突然的回头也将安翡吓了一跳,她迅速垂下头去遮掩住自己的眼神、简直连心脏都差点漏跳了一拍。 “呵……” 安翡听到安珞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讥笑、心中很是慌张,前方投来的目光更是让她惶恐不安,十分害怕安珞当场就给她个没脸。 好在安珞笑了这一声后、便没再跟她计较什么,感受到那道犹如实质的目光离开了自己身上,安翡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背后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也再不敢去偷看安珞了。 很快,这参宴之人便陆陆续续都到了,安珞也等来了裴姝语,这未来的姑嫂二人再加上一个安珀,三个姑娘便小声的交谈着、等待着开宴。 “皇上到!皇后娘娘到!太子殿下到!贤妃娘娘到!云妃娘娘到!齐王殿下到!六公主到!七公主到!” 一连串的到喝之声、打断了殿内众人的交谈。 听到这声音后,众人也纷纷起身行礼,在闵文益和皇后、妃子、皇子和公主们都全部到了自己位置、圣上又说出“平身”之后,这才重回到各自的位置上。 注意到闵景迟并未跟着圣上一起出现,安珞微挑了挑眉。 她想了想,便猜逢着大概是那接待北辰使团的差事、落到了闵景迟身上。 果然,待到众人全部落了座,殿外便又传来了通报之声—— “晋王殿下殿下到!昭王殿下到!北辰三皇子率北辰使团觐见!” 殿中众人闻言全都向大殿门口望去,与闵景风和闵景迟一同入内的,是一名高大健硕的男子。 北辰之人不似天佑有每日束发的习惯,无论男女都可散发,这北辰三皇子叱罗那今日便是散发,只戴了一条额带。 平心而论,叱罗那长得并不丑,真要说起来还有几分英武的俊美,只是这人身上有一股子隐藏不住的血腥之气,但凡是习武之人,都能对他难以隐藏的杀戮之气察觉几分,由此也能隐约判断出此人造过多少杀孽。 而其眼底的暴戾和阴鸷更是破坏了五官的美感,让人——尤其是熟知他品性的安珞——望而生厌。 她不易察觉地微皱了皱眉。 安珀也是知道这北辰三皇子是个什么性情的,但书中看到、和见到真人总归是不一样的感觉,她原本心中对此人只有厌恶,此时见到真人却也被这人的狠厉之气所慑,只是看着他就觉得心中压抑的厉害。 也不知是安珞、还是安珀的目光太过明显,那叱罗那十分精准地向着两人的方向回望而来。 和叱罗那的目光一对上,安珀更是被吓了一跳,下意识便低下头去,只觉得自己心跳得飞快,不自觉地向安珞的方向靠了靠。 安珞虽也有些意外叱罗那的敏锐,却丝毫没有惧意和退意,不但直直对上了叱罗那的目光,甚至悄无声息地将他周身全部观察了一遍。 今日卫光让阿四传给她的消息便是有关这叱罗那的—— 有影卫得到消息,她一直寻找着的、玄月芝的下落,就在这叱罗那身上。 ——玄月芝不管是对解毒、还是止血愈伤都要奇效,甚至还能在濒死之际吊命,可以说是一味保命神药。 北辰不论嫡长、每一任北辰皇帝都需从所有皇子间杀出重围,其皇位之争,可以说比天佑还要更惨烈得多。 而这叱罗那在北辰这一代的皇子之中,也算得上是头一号的人物,如今的北辰皇对他本就有几分偏爱——或许会容许叱罗那在皇子之争中厮杀,却绝不会放任他死在这一趟出使之中。 因此,会让这叱罗那带着玄月芝保命,也就不足为奇了。 察觉到身边四妹妹的慌张,安珞倒是在桌下伸出手、握住了安珀的手。 但面上与叱罗那对视的目光,却依旧没有移动分毫。 叱罗那见状,一双眼饶有兴味地微眯了眯,微微咧开嘴露出一个令人生厌的笑容来,但因着他还要给闵文益行礼,这才又看了一眼后、移开了目光。 第318章 双织技法 “北辰三皇子叱罗那,率北辰使团,参见天佑皇帝陛下。” 叱罗那在大殿正中站定,右手握拳于左胸上方一击,微微躬身、按照北辰的礼节行了一礼。 闵文益望着下方的叱罗那,也心知以天佑和北辰的关系,这叱罗那对他不会真有多少恭敬之心,但这表面功夫、却总也还是要做的。 他露出了几分礼貌的微笑:“三皇子免礼,北辰使团远道而来、也是一路劳顿,来人啊,给三皇子和诸位北辰使臣们赐座。” 说是赐座,可这座位自然也是早就安排好的。 这次前来的北辰使团中尽是男子,这座位也就自然安排在了男子席位中、就在皇子们之后。 以叱罗那为首的几人,便也纷纷入了座。 闵文益举杯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宣布了开宴。 随着管弦之声响起,舞姬们鱼贯而入、曼舞蹁跹。 借着舞乐吸引着注意,安珞低垂了眼眸,略略遮住自己的目光,余光无声地注意着叱罗那在对面坐下,又发现叱罗那的目光同样望向了女子席位。 只不过这一次,叱罗那倒不是再次望向了她所在的方向。 安珞微微偏头,顺着叱罗那的目光向自己左侧望去,在看到同样偷偷望向对面的六公主时微微凝眸。 而六公主的目光所落之处,不出安珞意外的……是她的三表哥,徐煜身上。 再看那边的徐煜,却是刚一开席,便一直低着头、一杯杯喝着酒……安珞直觉她这三表哥、应是知道自己身上正落着某人的视线。 有了上一世的经历,安珞对叱罗那的打算早就心知肚明,此时再发现这端倪、也并不意外。 至于六公主,她那目光看似含蓄,实则却又无比明显,有心之人简直轻易就能发现,就像那边的叱罗那,也已经向她三表哥那边撇过了一眼,只是看起来似乎并未放在心上。 ……这六公主还真是丝毫不知该如何掩饰自己心思的纯真。 又或者……这是心有所念之人、难以自控的下意识行为? 安珞想到此处,鬼使神差地转眸向着皇子席位的方向望了一眼—— 正对上闵景迟同时望过来的目光。 “……”闵景迟。 “……”安珞。 两人望着对方俱是怔愣了两息,又不约而同状作无事地,同时转开了目光。 虽是移开了目光,可不知为何,安珞却莫名觉得有几分心虚。 她抬手摸了摸耳后,下意识阻止了自己继续去细想这怪异心绪的缘由,抬眸将目光又重落向北辰使团中其他几人身上。 却在扫过一圈后一顿。 安珞目光一凛瞬间收敛了心神、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她抬眼重在北辰使团那几人身上一一仔细看过,与上一世宫宴的记忆相对照。 又是反复看了三遍,她这才终于确定,不是她看漏、或错记了什么,而是她记忆之中的那名北辰使臣、如今真得没有出现在对面! 在这次进京的所有北辰人中,除了叱罗那以外,那是唯一一个、让她印象深刻之人。 她还记得那是个二十七八左右的汉子,五官并不出众、身形较使团中的其他人也显得有些瘦弱,能让她印象深刻那还是因为—— “天佑陛下!” 殿上一曲方毕,趁着管弦之声稍停的间隙,叱罗那在安珞的目光中站起身来,再次开口。 众人交谈之声为之一静,所有的目光重聚集到叱罗那身上。 闵文益执杯之手也是一顿,放下酒杯,平静地看向叱罗那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只见叱罗那从座位上走出至大殿中央,一名使臣也离席、从后方走向殿外,似乎是有什么安排。 而在殿中站定的叱罗那,也再次开口道:“陛下,叱罗那此次启程之前,我父皇曾将三件宝物交于我手,让我带来天佑、送与陛下,以示北辰与天佑金石情坚、敦睦邦交!图仑浑!” 随着叱罗那一声唤出,刚刚走向殿外的使臣手捧一只三尺长短的木匣重新入内,身后跟着两名力士抬来了一只半人高的大箱。 那名唤图仑浑的使臣走到叱罗那身旁,将手中的长匣递到叱罗那手上。 “这匣中便是我父皇交于我的第一件宝物。” 叱罗那说着打开了那长匣,将匣中之物拿出,展开在众人面前。 “此乃暮秋狩猎毯,宽约三尺,长五尺一寸,是我北辰最好的画师作画、十五名最顶尖的编织女工,以我北辰的独门技艺、双织法编织七年而成,又经过五年细致的精染着色,历时十二年,才最终完成此毯,这般佳作,便是我北辰皇庭也并无几件!” 伴随着织毯的展开,繁复的花纹和绚丽的色彩逐渐映入众人的眼帘。 不同于天佑地处较南、国土以平原丘陵居多、四季分明,女子所习的女红也是在织好的布料上刺绣。 北辰地处北方,建国于草原之上,北辰的女子也并不擅长刺绣,她们自小所学的都是编织的技艺,北辰的织毯也素以花纹精致繁复、色彩绚丽鲜艳的特点,闻名于四国之间。 但也因为北辰织毯制作过程复杂,所需时间极久,因此其成品数量本就不多,流出北辰的更是少之又少。 而叱罗那今日拿来的这一方织毯,就更是其中最为顶尖的作品,只看其花纹变化和多种的色彩,就能断定这的确是一件价值不菲的宝物,即便是在北辰自己国内,也是价值连城的存在。 更别说……还是以双织法制成的织毯。 望着叱罗那手上的那方美丽的织毯,殿中众人不由得为织毯的美丽发出一阵阵惊叹。 安珞望着这熟悉的一幕却是微微眯眼,目光在对面的男子席位中一扫,放下心来。 “这暮秋狩猎毯的确精致,北辰织毯之技的确是名不虚传……” 闵文益望着那织毯口中赞了一声,心里却隐隐意识到了什么,目光微微后移、落到了其后一同搬入殿中的那只大箱之上。 他继续道:“……只是听三皇子说,这织毯是以双织法而织成,那这另外一副织毯,想来是留在了北辰你父皇手中?这双毯若是我天佑和北辰一国一幅,倒也算得上是我天佑和你们北辰亲如兄弟的证明了,北辰皇帝可是此意吗?” 圣上突然提到了这“另外一副织毯”、又是什么“一国一幅”,直听得殿中大部分人一头雾水,纷纷以眼神询问着身边人这话是何意。 安珞身边,安珀也同样疑惑地看向她万能的大姐姐。 而裴姝语倒是曾听说过一些有关这双织法的信息,但也仅仅只是有个印象,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记错,注意到安珀的举动,便也同样看向安珞求解。 “双织法是北辰一种特殊的、也可以说是最难的一种编织方式,是以一根织线、从两端同时织出两副完全相同成品的技法。” 安珞压低了声音向两人解释道。 “因着编织本就是以一个一个接连不断的结来组成图案,可受着抽线的力度、织扣的位置和松紧影响,可以说每一个结都是独一无二、有着极细微差别。” “因此即便是同一名编织者,用完全一样的过程去复刻同一件作品,也没办法做出完全一致的效果,只有双织法,能保证一次系出两个完全相同的结、做出两副一模一样毫无差别的成品来,这也正是双织法为何而最难、双织法织成的成品为何如此珍贵。” 第319章 七张织毯 安珞对编织并不了解,她知道双织法自然是因为上一世就已经历过这一场宫宴。 是以如今她不但知道这双织法是什么,还知道圣上所问的、那双织的另外一幅成品,并非是被留在了北辰,而是就在叱罗那身后的那只大箱之中。 ……还有另外六张、同是暮秋狩猎图的织毯。 不出安珞所料,殿中的叱罗那昂首一笑、开口答道。 “陛下说笑了,您也知道,这双织法之所以珍贵,就是珍贵在这一织两作、完全相同的两副成品上,若将两副成品拆开,那又与其他凡品有何区别?我父皇又不是那度量狭小之辈,难道会连一套完整的双织毯都吝啬赠人?自是将两副一同交于我、带来了天佑的。” 听到叱罗那的这一番话,安珞眸光微闪,屈指敲了敲案面。 别看叱罗那长得健硕、似是一副粗枝大叶的性子。 可实际上,能在北辰那种以成败论英雄、鼓励皇子间相互厮杀相残,就为了角斗出一个最有手段的新皇的国家中、杀出重围之人,又怎么可能只有那一身蛮力,而没有那三两的算计心肠? 也不止是安珞,殿中许多的聪慧敏思之人,都感受到了隐藏在圣上与这北辰三皇子的言语交锋中、汹涌的暗潮—— 这圣上言称天佑与北辰亲如兄弟,这直听起来确是两国和好之意,可这兄弟兄弟,总要是分个谁兄谁弟、谁上谁下,言语中是在暗指天佑比之北辰还是要高上一头。 而圣上话中这深意,叱罗那自然也是听了个明白,于是他便借着北辰一赠双毯之举,表面上是夸赞自己北辰的皇帝并非度量狭小之人,不会舍不得两张毯子、非要送一留一,实则却是在暗嘲,这北辰皇帝的度量远在提出这般送法的闵文益之上。 听懂这一番交锋的天佑之人,面上不由得都沉了几分。 只是这言语上的交锋、本就是在话中暗藏,即便是听出了叱罗那话中真意,也无法直接指责他这不敬之罪。 更有一部分人,已经猜逢到这叱罗那,是准备要趁此生事了。 闵文益听闻此言、神情不变,只向着朝臣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领会到圣上之意,尤文骥也在此时、首先开口直言。 “既是两副一同带来了天佑,三皇子又为何却只拿了这一副出来?这从古至今,可未曾听闻一件礼物、有分成两次来送的道理。双织毯既是北辰陛下真心所赠,三皇子又将其夸得如此绝妙,怎的这时……反倒还吊起了大家的胃口来?” 这种交锋,若还要闵文益亲自回击,那便是落了下乘,由尤文骥这种年轻官员来回应,才正是合适。 这一番话的言下之意,便是说北辰赠礼之心不真。 这心既不真,那赠礼之人的度量,自然也都是弄虚作假罢了。 尤文骥此话一出,闵文益便微不可察地颔了颔首,重看向叱罗那。 殿中其他听明白了这话内深意的,也都觉得尤文骥此言甚妙。 而剩下也有一些,也有人觉得,尤文骥这番话、只是因为想见识双织毯这种宝物而急不可耐。 也就是那些、从一开始便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的糊涂蛋们—— ……就比如安珀。 这人!?在北辰使臣面前这般小家子气,岂不是给天佑丢人? 不过这人……他不是大姐姐的朋友来着?那什么京兆府的府尹? 安珀狐疑地看了眼尤文骥,又转头看了看大姐姐。 大姐姐还真是,跟这样的显眼包也能当朋友,果然还是她大姐姐心善! 那边叱罗那听到此言,亦是回首向尤文骥所在的位置望了一眼,再次放声一笑,开口又道。 “这位大人的话,倒像是说我父皇赠礼之心不真一样,那大人可真是误会了,我父皇本来确是让我将这一套双织法织成的两张挂毯、一同赠于天佑陛下,并且还特意又命人另外织就了六张普通织法的暮秋狩猎毯、一同送来,想着也能让天佑陛下、再分赏于朝臣,只是……” 叱罗那说到此处顿了顿,转回身去,向闵文益重施了一礼,幅度极大地叹了口气。 “叱罗那有一事、还要请天佑陛下见谅,在来此的路上,使团中一名使臣粗心,不小心将那另外一幅双织毯、混入了其他六张同样的暮秋狩猎毯之中。” 他一边说着,一边微微侧身,让出了身后那只大箱,箱边之人会意、掀开了箱盖。 ——那箱中正是他所说的七卷织毯。 第320章 如何分辨 在叱罗那的示意下,北辰几人将箱中的七卷织毯全部拿出、一一展开。 七张暮秋狩猎毯,便一字排开、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叱罗那继续又道:“叱罗那素来听闻天佑人杰地灵、能人辈出,想来定然有能从这七张暮秋狩猎毯中,寻出那那一半的双织毯来,还请……天佑陛下相帮。” 叱罗那这话一出,便是再蠢的人,也看出这是北辰借着送礼为由的挑衅了,殿中众人不由得议论纷纷。 “这北辰三皇子,说是送礼,这不是故意……” “那有什么办法,人家说了是‘不小心’,又是请圣上相帮,这……这是一开始就想好了说辞,让我们不答应都不行的!” “可是这织毯、尤其是双织法……这是北辰才特有的技艺,我们天佑的女子素来钻研的都是刺绣,这织毯的技艺……谁能知道啊?” “这不会织毯,总还有会织布的嘛,宫中内造织布的女宫人说不准能辨别出一二……” 同众人一样,皇后也想到了此处,当即看向了闵文益轻声道。 “陛下,宫中织造处有几名极擅织布的女官……可要妾去将其找来?” 得了闵文益的颔首,皇后便转头向自己身边的秋兰吩咐了两句,着她前去找人。 见皇后身边的宫人离开,叱罗那嘴角噙出一抹讥笑。 这织布和织毯看着像都是织造,可实际的技法上却是大相径庭,更别说是双织法这种顶尖的技法。 便是在他们北辰,能从这六张精心伪造的赝品之中、分辨出真正双织毯的,除了那亲手参与编织的十五名女工外,更多的也没有几人。 而注意到叱罗那的神情,殿中本未认为是多大难事的众人,也渐渐开始觉得不托底起来。 在一片片担忧的小声议论中,安珞的目光越过殿中那八张她看不出区别来的织毯,落到了对面的男子席位上。 即便她经历过上一世的宫宴,还记得这八张织毯中,那真正的两张双织毯在哪个位置上。 但她刚刚也发现,这一世前来天佑的北辰使团发生了变化,她记忆中那名瘦弱的汉子、如今并未出现在大殿里面! 这也就意味着,在北辰使团身上,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变化,那么她上一世宫宴得知的“答案”,也就不能保证仍旧是正确的。 好在,上一世那找出答案之人,这一世仍旧在这大殿之上—— 确认过那人正仔细观察着殿中的织毯,安珞也就放下了心来。 而此时,裴姝语也一一打量过了那几幅织毯,开口叹道。 “这北辰三皇子……还真是多一刻再发难都等不了。” 她的女红还算出众,对刺绣一途也稍有钻研,真要算起来,她的刺绣水平在这殿中所有的官家小姐里、应该也是能排到前几名的。 但即便如此,以她的眼光来看那几张织毯,也只觉得每一张都是一样的,实在看不出什么区别来。 安珞听到自家大嫂开口,也轻声应道:“北辰一向狼子野心,对我国也一直是虎视眈眈,即便这最近两年看着是老实了一些,可他们心底里……终归是本性不改。” 裴姝语闻言微微颔首:“这才一首曲毕便发难,想来也同样是谋划了良久,特意寻了这编织之法来与我天佑为难……为今之计,也就只能先想办法、找出那另外一张双织毯了。” 那叱罗那虽然嘴上说是认不出这另一张双织毯,但他的这话、却是任谁都知道,是一句谎言。 若他真是认不住这另一张双织毯,那倒还真的好办了,即便天佑这边同样找不出那另外一张,也只需随便指一张、只说找到了就行了。 毕竟又没有办法分辨,自然说是便是、不是也是了。 可若她们天佑这边真敢随便挑一张指鹿为马,她相信叱罗那边、一定又会“不经意间”发现个什么新的办法、突然间恰好能找出另一张双织毯,证明她们天佑挑错了。 她以前听她娘教过,这套把戏在后宅中并不少见,却没想这国与国之间,竟也是这般。 安珞听到大嫂这样说,就知道大嫂这是想通了这其中关节。 在她看来,这叱罗那怕还真是觉得、她们天佑定然无法分辨出真正的双织毯,会选择胡乱指认,所以才会做那样的一番准备——想来还有一个等待着要出场、背下这混淆织毯罪责的奴仆之人。 不过很可惜……安珞的目光在叱罗那手中的织毯上一扫。 他的这番准备上辈子就没什么用,这辈子也同样只会落空罢了。 “大姐姐……” 安珞正想着,身旁的安珀也轻扯了扯她的袖摆,轻声唤她。 听到安珀的呼声,安珞转过头来、低头向她望去。 “怎么了?”她问道。 “那个双织毯……” 安珀说了这半句便顿了顿,欲言又止地望着安珞眨了眨眼。 安珞看出四妹妹这是有话要说,便向着侧边更低了一些,更靠近了安珀。 安珀便微微仰头,凑到安珀耳边极小声说道:“常娘子(锦绣阁老板娘)极擅编织……或许能认得出来。” 来的路上她只问了今天宫宴是不是有事发生,并没有问具体都发生了什么事。 本来看那叱罗那掏出八张织毯、蹦着高挑衅,她也准备好看她大姐姐掏出巴掌、狠狠打他的脸了。 然而大姐姐却并没有如她预料的那般行事,她自然相信大姐姐是万能的,但万一大姐姐是有什么别的原因不好自己出面呢?那她自然要想办法为大姐姐排忧解难! 至于常娘子擅于编织这事……这与锦绣阁的一些机密有关,是以常娘子极少向外面提起,她也是因着“遗玉”的事、和常娘子混得熟了,这才会知晓。 第321章 不同答案 安珞没想到安珀要说的是这个,听到时还稍有些意外。 但她心知四妹妹这也是想帮自己,便也只笑了笑,低声道:“无碍,他得逞不了。” 听安珞这样说,安珀就知道大姐姐这是早有准备,便不再多想,全当自己是看场热闹。 而此时,织造处找来的三名技艺最高的织布女官、也终于赶到了大殿。 随着三人进入到殿内,原本议论中众人也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织造处的女官平日里也是只管做活的,顶多是偶尔得些宫妃、皇后的赏赐,何曾有过今日这般面圣的机会?更是未曾到过这种大宴。 好在秋兰是个机灵的,来时就已经嘱咐过三人,是以三人虽然紧张,却也算得上是礼数周全,并未出什么差错地行礼拜见。 闵文益微微颔首:“起来吧,你们应该也已经知道找你们来是要做何事了,今日是北辰三皇子相求到我天佑,你们三人又都是宫中最擅织布之人,就来帮忙寻一寻,这七张织毯中,哪一张是以双织法织成的、与三皇子手中那一张一模一样的暮秋狩猎毯!” 他说着挥了挥手、示意三人靠近北辰使臣们去查看。 “好好看看,只要找出了那另一张双织毯,朕重重有赏!”他说道。 三名女官靠近了织毯、逐一仔细查看起来。 安珞却是再次望向对面男子席位上、应是能给出真正答案的那人。 见那人微微皱着眉、面上显露出沉思之色,就好似是发现了什么奇怪之事、无法笃定一般,安珞便心知一切顺利,他应该也已经猜到了答案。 而殿上,三名女官在查看过那七张织毯、与叱罗那手中的织毯对比后,却是三个人、给出了三个不同的答案—— “回陛下,奴婢认为,那双织毯是左边第一张。 “陛下,奴婢觉得,应该是左边第三张才对!” “奴婢…奴婢实在是认不出来,请陛下恕……” 因着秋兰在来的路上、曾刻意向她们三人强调过,让三人一定要实话实说,绝不可以作假跟从他人的答案,否则可是有掉脑袋的风险。 所以三人也没敢欺瞒,只能老实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虽然比起三人异口同声给出个错误的答案、如今这般反倒还有继续转圜的余地,但听到三名女官的这三个回答,闵文益还是不由得黑了黑脸。 殿中的叱罗那也在此时发出了一声大笑,那笑声之中的讥嘲之意更是明显。 他笑道:“天佑陛下,您这三名女官、倒是给出两个有意思的答案,只是这样的答案……还请恕叱罗那无法相信啊,不若陛下再多找些女官来?或许能再多些答案——” “不必了!” 一道声音突然从席间响起,打断了叱罗那的狂言。 “三皇子不就是想请人帮忙找出双织毯吗?我来帮你!” 叱罗那听到这一声,当即转头向声音的来处望去,正见一道身影从席间站起身,走上前来。 “陛下,臣知道哪张才是三皇子所寻的双织毯!” 尤文骥朗声说道。 第322章 两张织毯 随着尤文骥开口上前,殿中众人的目光便也都聚集到了他身上。 见开口的是尤文骥,闵文益还微怔了一怔、下意识看了眼另一边的闵景迟一眼。 这尤文骥是他钦点的状元和京兆府尹,本来也是他极看重之人,是他为景行特意挑选出的、日后辅佐他之人。 只是这状元郎,却好似也是个没完全拎得清的,虽然朝堂之上他是站在了景行一党没错,可他实际上最亲近的、却是老五那孽障。 还有不久前太清观那事,也是这小子在里面跟着惹是生非…… 可即便闵文益最近心中、对尤文骥颇有些微词,但他心底里还是清楚,这尤文骥也是有智有谋、真才实干之人。 尤文骥既然此时能站出来说他知道答案,定然是胸有成竹,确是找到了分辨的法门。 闵文益想到这里,便又望了望殿中那一张张织毯,开口说道。 “京兆尹,你可要清楚,在这几张织毯中寻出那双织毯,乃是北辰三皇子向我天佑所求之事,可不能敷衍了事、随便指认,你当真知晓哪一张才是那双织毯?” 虽然他已经相信、尤文骥是真得从所有毯子中,找出了那双织毯的所在,但尤文骥又不是那些专擅织布的女官,一介文官突然说自己能辨别出双织毯,难免给叱罗那质疑的借口。 因此,这话看似是在问尤文骥、实则却是说给叱罗那、堵他的嘴的。 尤文骥听完圣上此言,恭敬答道:“回禀圣上,微臣确实分辨出了双织毯所在,绝不敢大话欺瞒!” 闵文益点点头:“好,既然如此、那你便去帮三皇子认上一认吧!” “是!” 得了圣上应准,尤文骥便转身向叱罗那走去,作势去看他手中的双织毯。 叱罗那在一旁听了君臣二人对话正兀自冷笑,此时见尤文骥来到自己面前,也仍旧只面带嘲讽地俯视着尤文骥,没有出言。 尤文骥也同样不管叱罗那怎样,向着他面前的织毯自上而下打量了一遍,便又转身去看另外七张织毯。 而众人虽然自己看不出那几张织毯有什么区别,可目光却都不自觉地追随着此时正查看织毯的那人,跟尤文骥一起、一张张看过所有织毯。 自尤文骥出言的那一刻开始,安珞便已经知晓接下来之事,因此丝毫不若其他人一般紧张着尤文骥那边,反倒是有闲心观察着叱罗那的神态。 上一世她虽然也是在这一场宫宴上曾见过叱罗那,但彼时她还不是那个驰骋疆场多年的女将军,也只当叱罗那是来自敌国的三皇子,并没有更多的想法,当时的注意力……好像倒是全放在了闵景耀那厮身上。 但后来她走上战场、又亲自对上北辰的军队,再遇上叱罗那之时、便也都是在沙场交战之间。 兵书有云,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 一个人的行军的风格,总会与此人的性情相关。 上一世她是在一次次的交战中,以叱罗那的行军方式来反推此人的性格,再以此判断他之后的战事中会如何行事。 但此人性情与她自己大相径庭,她用了很久,才在心中构建出一个叱罗那的影子,才能够大致判断出他的想法、可能做出的选择、会用怎样的谋略。 也曾很多次懊悔,这一场宫宴上、她未曾更仔细地观察叱罗那其人。 而现在,她重新拥有了那个了解自己敌人的机会。 她不会再浪费! 很快,尤文骥就查看过了全部的八张织毯。 他心中对于要选哪张织毯,其实早就已有了答案,如今再看这一遍、也只是为了确认之前的发现,因此查看的速度自然很快。 然而他这样的速度在他人看来,却不禁开始怀疑、他是否真得有方法分辨,还是仅仅只是做个样子,所谓的知道答案、也只是靠蒙和猜。 叱罗那亦是如此认为。 他本就不信尤文骥真能分辨出真正的双织毯是哪张,如今见尤文骥如此“敷衍”地看过去,就更是笃定这天佑的瘦弱小子不过是装腔作势,根本不知这其中真正的关窍所在。 如今他就只等着尤文骥随便指出其中一张织毯后,将他一早便准备好的奴隶推出来,证明这天佑小子都是胡言、狠狠下了天佑一国的颜面! 只等这小子随便指出一张织毯…… 安珞注意到,叱罗那目光不自觉地瞥向了其中一名展示织毯之人。 她也向着那人打量了两眼,发现那是一个奴隶,若她猜的不错,那应该就是叱罗那准备的后手了。 不过可惜了,这后手注定是不会有机会出场—— “三皇子,我辨认好了。”尤文骥站在了右数第二张挂毯旁,“这一张便是以双织法织就的暮秋狩猎毯。” “哦?这位……京兆尹是吧?你可是能确定吗?”叱罗那咧了咧嘴,一双眼盯着尤文骥,就像是盯上了高扬的草原狼,“这一张、便是你辨认出的双织毯了吗?” 安珞注意到,叱罗那单边身侧的手幅度极小地抬了抬。 与此同时,她刚刚注意到的那名奴隶,也随着叱罗那的这一微小的动作,明显变得有几分紧张。 很显然是只等尤文骥确认了答案、叱罗那再给出一个暗号,那奴隶就会按照早已约定好的剧本、让好戏开场。 然而尤文骥接下来的话,却是完全出乎了叱罗那的预料—— “我的确辨认出了这张织毯、是以双织法织成没错……”尤文骥点头应了这一声后、却突然又是话风一转,“……但可不止是这一张!” 哗—— 尤文骥此话一出,殿上顿时一阵哗然,纷纷猜测尤文骥此言是何意。 叱罗那听到这话却是脸色微变,一双眼顿时死死盯在了尤文骥脸上。 尤文骥平静地与叱罗那对视着,向侧边又走了两步,扬起一个淡然的微笑。 他再次指着右数第四张织毯说道:“而这另一张双织毯、便是这张!” “这张和刚刚那张织毯,才是一同以双织法织成、一模一样毫无差别的两张!倒是三皇子您手中的那一张,才不过只是一普通的织毯、仿造的赝品罢了!” 他是不懂织造之技,但却有着过目不忘之能。 既然说这双织法的特点、便是同时织出的两张毯子一模一样,那他也无需知道什么编织技法,只需要记住每一张毯子的每一处细节,自然能通过对比,找出完全一样、毫无差别那两张! 而这叱罗那,从拿出长匣中的第一张织毯开始,就已经设下了陷阱。 真正的两张双织毯、其实全都隐藏在大箱中的那七张织毯里,而叱罗那最先拿出的那一张,不过是误导判断的迷魂药! 不过可惜了,这药……对他可无效! 第323章 有何分别 听到那京兆尹指出了第二张织毯,叱罗那顿时瞳眸一震、面色微变。 他心中笃定没有天佑人能辨认出真正的双织毯,因此根本没有特意去管真正的双织毯会在谁手上。 可在接连指出两张织毯的那一刻,尽管他心中不愿如此想、却也控制不住地觉得,那两张织毯就是真正的双织毯! 本来在他原本的计划中,天佑人会在他的诱导之下步入陷阱、选出一张毯子。 届时他早就安排好的奴隶便会跪下请罪,言称自己在来的途中,因一时好奇双织毯与普通织毯的区别,便偷偷溜进了存放织毯的房间去查看。 却不想,他查看到一半时,正遇上有人前来库房。 惊慌之下,他便将两张双织毯、并其他所有织毯一股脑地丢入了大箱中,自己也躲入其中藏身。 当时他虽侥幸未被发现,但那两张真正的双织毯却自此全部混入了另外六张赝品之中、再无从分辨。 待到来人离开、他再从箱中爬出后,唯一还能确定的,就只有最后、他躲进大箱时抱在怀中的两张织毯具是赝品。 左右已经是无法从剩下六张织毯中分辨出哪两张是双织毯,他心中又害怕继续留下去会被发现,惊慌之下也就未曾再多想,直接将手中两张赝品、放入了原本收纳真品的长匣之中。 剩下分辨不出的两真四假、六张织毯,则被他放入了大箱。 碰巧,在之后的路途中,这其中一只长匣中的“真”双织毯又一次保管失当,这才有了如今拿到天佑的这一匣、一箱。 也就是说,有了叱罗那安排下奴隶的这一番“坦白”在,那长匣之中装着的就必然是一张赝品,而并非双织法织成的赝品,本就不存在所谓“一模一样”的另一张织毯! ……他本以为自己的这番谋划是天衣无缝的! 叱罗那面色阴沉地望向自己带来的使臣,在时辰同样沉重的微微颔首中,确认了这京兆尹所指出的那两张,的确是他要求的、真正的答案。 他此次前来天佑,除了要带走一名公主、以和亲麻痹那天佑的皇帝老儿,同时也是为了北辰日后之计、探查这天佑朝堂上的情况、了解有资格让他记下的敌人—— 北辰素有重武轻文之风,是以叱罗那原本也觉得能引起他注意的,只会是那些武将、以及那些皇子。 即便是在刚刚那一场言语交锋之时,他还只是觉得这京兆尹是个碍眼的天佑羔羊、只会动动唇舌,在战场上甚至活不过他一刀之斩。 但此刻,即便他还不知晓尤文骥具体的姓名,但天佑的京兆尹,却成为了他第一个在心中记下的文官。 叱罗那说道:“这位……京兆尹,不知京兆尹是因何说、我手中这张乃是赝品,而真正的两张双织毯……都是存于大箱之中的?据本王所知,这不慎被混淆的双织毯、可是只有一张。” 叱罗那此言倒也并非是要嘴硬到底、死不承认。 他心中已经清楚,这一场对弈、他已经输了,但事已至此,他总不能当场承认自己就是为了挑衅天佑、是以故意将两张真正的双织毯都放在了大箱内。 为今之计,也只能继续将这一场谋划失败的戏演完。 他也要知道……自己究竟输在了哪儿。 殿内众人中、精明之人不在少数,听得叱罗那这般回应,便知晓尤文骥这番定然是答对了,就连闵文益面上都松了一松,再看尤文骥时、也觉得这拎不清的京兆尹、终于是顺眼了许些。 他开口说道:“京兆尹,你此言可有凭据?三皇子可是一开始便说了,匣中的那张、就是其中一张双织毯!若今日你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你便是在朕和三皇子面前信口雌黄,朕可要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这拎不清的,还不赶紧把这具体的凭据尽数详尽地都说出来!这北辰小儿就没安个好心眼儿,毛都没长齐、也妄图敢挑衅他天佑国威,合该狠狠下下这北辰的脸! 尤文骥也知道圣上真正的意思,立时拱手答道。 “回陛下,微臣在陛下面前可绝不敢妄言半决,臣确是不知北辰三皇子为何认定他手中那张、匣中取出的织毯,乃是两张真品的其中一张,臣只知道,这总共八张织毯中,只有微臣指出的那两张,才是一模一样的两张!” “何以见得?”叱罗那接口质问道,“京兆尹这意思,本王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京兆尹是看出了其他六张织毯上的不同之处来?那就请京兆尹详述一二,让本王、也让殿上大家都明白明白!” 这将双织毯混入其他织毯内本是他北辰自己做的局,自然也是早先便做了标记、确保己方能分辨。 只是这记号并非是做在织毯上,而是做在了毯边裱框的木料上——一道隐藏着的、极浅的暗痕,只有在触碰到那一处时、才能摸出分别。 比起这京兆尹当真是看出了织毯上存在的分别,叱罗那还是更相信,是他们不知何时、在查验那记号上露了破绽。 尤文骥听到叱罗那这番挑衅之语,却是神色从容、丝毫不怯。 “自是要与三皇子说明白的,毕竟是三皇子相求于我天佑,我又怎可疏忽怠慢?只是除了这两张双织法每处都一模一样外,其他六张、包括三皇子手中这一张织毯,可以说是各处都有差别,真要全部列举出来,怕是说到明日都说不完……” 尤文骥说到此处微微一顿、就见叱罗那眸光一闪、欲要再开口逼问。 但他却再次先一步、又开口堵住了叱罗那的嘴:“——不过!既然三皇子求知若渴,那我便以右上角这林峰一处,与你细说一番。” “先是三皇子你手中这一张织毯,林峰处最明显的两处差异、先是右上角这一条线、比双织毯向左偏了些许,而此处树尖处较双织毯又微阔了一分。同样的,这第二张织毯,这处山石比双织毯上的山石要窄上一点、这一棵松木,又长了一些……” 尤文骥就这样指着那六张赝品的织毯、一张张念了过去,天佑众人听着他的话,也渐渐觉得,自己似乎看出了些许分别来。 “哎,你别说,我原本是完全看不出这织毯上有什么区别,但听尤大人这么一讲,那一张的山石好像是比其他都要窄几分。” “可不是呢,还有另一边的山松,那树尖宽得多明显!” “真不愧是尤大人,这般观察入微!” 和天佑众人不同,叱罗那虽然之前一直追问着尤文骥、让他详述区别,但此时尤文骥真正一一说来,他又阴沉着一张脸,只觉得这京兆尹句句都是在胡言! 什么这处山石、那棵松木,这些赝品织毯亦是出自他们北辰最顶尖的织工之手,那便是北辰最顶尖的织工,也看不出这京兆尹口中的这些异处,那这小子又怎么可能真是通过这些所谓的区别来分辨!? 叱罗那望向尤文骥,目光阴鸷的冷笑道:“京兆尹这说法倒是有意思的很,本王看了我北辰的织毯二十二年,倒是还不如京兆尹这般能耐,能看出这个中区别来。” 言下之意,便是说尤文骥口中的那些“区别”,都是无中生有之言。 “三皇子谬赞了,您当然看不出这其中区别,否则也不用求到我们陛下这儿来了不是?” 尤文骥回视着叱罗那、展颜一笑。 “本官也就只有这么点过目不忘的小本事,在我们天佑都是最不济的了,除了能靠此比对出两张毯子的区别外,还真是没什么别的用处,不像您身为北辰的皇子、学的都是大能耐。” ……装腔挑衅、找事生非的大能耐。 叱罗那眼中阴鸷更甚,可这言语交锋、他并非尤文骥的对手,因此没能立刻想出反驳之言。 而就在此时,上位的闵文益也适时开口。 “朕记得京兆尹的确是有过目不忘之能,当年殿试,朕也是因此才点了他做状元,三皇子若还是不信,那就试他一试,随便再寻一张织毯、在背面做上记号后混入其他织毯间,看京兆尹能否再辨认出来就是了,三皇子尽可试试看。” 倒是没想到尤文骥这小子,过目不忘的本事还又这般作用,这北辰小儿的神情还真是精彩。 有了闵文益这番话,叱罗那这才相信尤文骥所言非虚,他竟真是仅靠“看”,便分辨出了众多仿品之中真正的两张双织毯。 他辛苦谋划这一场,倒就因为这么一个文官的过目不忘、反下了自己的脸面,他又怎能心甘? 但眼下他便还是不甘、可也只能忍了……若真是像天佑皇帝所言再测一遍,也不过是将天佑的威风和得意、再长上一截! 没关系……一计不成而已。 他还有另外两件“礼”要献! 叱罗那阴恻恻地深深看了尤文骥一眼,身侧的手再次微抬—— 第324章 她能胜他 注意到叱罗那手上的小动作,安珞便知这第一份礼,天佑这便算是真正拿到手了。 果然,她之前注意到的那名北辰的奴隶、在接收到叱罗那的暗示后,便如她所料一般、突然跪在了殿上,痛哭流涕地自顾自开始说起,在来的路上、他混淆了双织毯的罪责来。 这一番说辞听到众人耳中,即便是安珀这种不擅阴谋诡计的天真之人,都觉得嗤之以鼻、信不了半点。 而相较之下,这过目不忘、狠狠打了北辰三皇子脸的尤大人,在一众旁观者眼中,也顿时高大光辉了几分。 这一场闹剧最后,便以这名奴隶被叱罗那责罚而收场,也算是北辰给出了一个冠冕堂皇的“交代”。 但随着那名奴隶被拉出殿外,又一只大箱也同时被搬进了殿内。 望着殿中再次摆上的大箱,闵文益只平静地望了叱罗那一眼、平稳着自己的气息,等着看这北辰还有什么招式能再来显眼。 四国之中,若论国土最大、实力最强者,毫无疑问是他们天佑。 而对于北辰这种看似赠礼、实则挑衅的暗中比试,闵文益自认除了织毯这种、唯北辰特有的技艺之外,他天佑人才济济,谋臣武将者众多,前来的北辰使臣却不过十数人尔,绝不可能输北辰于天佑的大殿之上。 毕竟像是以北辰双织法为题的这种无赖挑衅,若北辰真敢想出、将这同样的招数再用上第两遍的昏招,那不管天佑是胜是负,遭天下人嗤笑的也就只会是北辰、可绝不会是天佑的。 更别说……还是在天佑已经胜了一次的情况下。 他就不信这北辰皇帝当真是蠢到一点自己的脸面都不要了。 眼见着自己准备的第二份大礼已经搬了上来,叱罗那也想尽快揭过、那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第一场事端。 他直接自己上前去掀开了大箱,一把拿出了一张大弓来。 “大胆!” 大弓方一显露出来,殿中的氛围便骤然凝滞了几分。 闵景耀更是一声大喝、起身上前,挡在了叱罗那与闵文益之间。 宫宴之上本是不许有武器带入,但别国使臣前来,为首的又是北辰的三皇子,又说是要进献的礼物,自是也不好搜查,这才让赤裸安能在这大殿之上掏出这一把强弓来。 但以天佑和北辰、两国间目前的状况,这叱罗那也除非是疯了、才有可能想在这宫宴之上行刺陛下。 是以殿中众人虽然见叱罗那手握长弓惊了一瞬,却也并未有什么惊慌或担忧,唯一所感也只是觉得、这北辰三皇子在圣上面前公然持武实在冒犯,着实惹人生厌! 至于这反应最是激烈的四皇子…… 呵。 安珞微勾了勾唇角,于面纱下露出一抹讥嘲的冷笑。 刚刚双织毯的难题在前时,这闵景耀可是一声都不敢吭出来,眼下无惊无险的,他倒反像是真有人来行刺一般,跑到圣上面前来这般显眼。 还以为自己那点子心思、别人都看不出来吗? 不过上一世时……她好像就是没看出来的那个。 想起这一层,安珞不由得被自己这不堪回首的蠢事一噎,嘴角抽了抽。 她又看了那闵景耀一眼,便默默转开了目光,重落回到叱罗那身上。 安珞虽厌恶叱罗那为人,却也不得不承认,他在武学上的天赋的确远超常人,战场之上也是一名棘手的猛将。 早在十年前,叱罗那方才十二岁时,他就已经是北辰最出类拔萃的皇子,十四岁时,便已经在边关的战场上崭露了头角。 安珞尚在垂髫时,就曾听她爹提起过叱罗那,而听过关于叱罗那最多的消息,便是他的箭术和刀法。 尤其是叱罗那天生边长了一双鹰目,即便是在暗夜风中,亦能一箭射中百步之外的草叶尖梢。 曾经的安珞,甚至一度将叱罗那作为磨练自己的目标,每过一段时间就会自己问自己,若她与叱罗那对阵,她可能活下来?可能胜他?! 只是,当她的答案渐渐从否定变为肯定、再到她已经无需再问自己这问题之后—— 或是是命中注定,又或许是造化弄人,上一世直到她被毒瞎双目之时,她都没有在战场之上、再正面遇上叱罗那。 而此刻,安珞在心中再次久违地回想起了这问题的答案——那个早已确定的答案。 她能胜他! 第325章 神鹰之弓 “这位……四皇子是吧?”叱罗那望着面前的闵景耀,讥嘲地咧了咧嘴,“四皇子作何这般激动,我不过是要将我北辰准备的第二份礼、展示给天佑陛下看了,四皇子又作何这般激愤?这便是天佑的待客之道吗?” 他得到的消息中,称天佑最有望成为下一任皇帝的共有两人。 其一,便是太子闵景行,但依他看来,此人性情过于懦弱,也就是在天佑这种还讲究嫡长这套的地方,才能有机会碰到皇位,若在他们北辰,没有任何一人会支持这样的君主。 而其二,便是这此时正在他面前叫嚣着的闵景耀了。 这人刚刚不敢出面、如今又跑出来装腔,也是无智无勇的孬种。 ……若天佑下一代帝皇都是这种货色,待他登上皇位之日,便是他北辰的铁骑、踏破天佑京师之时! 不过除了这两人外,他记得还有一名行五的皇子也需注意几分,似乎是叫做……闵景迟的。 但这闵景迟,听说是有皇后养大、一直都只归附于太子。 若这般归附乃是闵景迟隐藏自己争位之心的假象,那日后天佑三方争皇必起内乱,那他得此大好良机,能做之事便多了。 而若这闵景迟对闵景行乃是真心辅佐,那一个甘愿屈居他人之下的人,也不值得他多注意分毫。 闵景耀听到叱罗那这话,顿时大皱其眉、心中冷哼,心中只觉叱罗那真无怪是北辰蛮夷,简直不知礼数!竟敢对他这般出言! 他冷笑着驳斥道“送礼?这四国之间,何曾听闻有以弓做礼之事?我天佑地大物博,要什么弓没有?区区一把弓、哪能配得上做赠我天佑之礼!?我看你分明是存心不良、意图不轨之事!” 闵景耀此言一出,殿上便是一静。 ……蠢货。 安珞瞥了一眼闵景耀,终于是又忍不住地转了转头头、将闵景耀移出自己的视野,觉得自己简直是被他吵到了眼睛。 这话她上一世听到时,竟然还能觉得,闵景耀这是关心则乱、因着担忧圣上安危才会说出这等不合时宜之语。 此时再想,他恐怕仅仅只是平日里用惯了这种手段,随便给人安上个罪名、就能打压异己。 但平日里,他仗着的也不过是皇子的身份,那些被打压之人的地位低于他、才能容他这般行事。 可今日,他面对的却是原本地位就不逊于他的北辰三皇子叱罗那,而叱罗那身上更兼有着使臣的身份,又怎可能会惧怕他这蠢话?自然只会被反唇相讥。 果然,叱罗那听了闵景耀这话、顿时放声大笑起来,两息之后、整座殿中、便都响起了他的狂言之语。 “哈哈哈哈哈,的确只是区区一把弓罢了,不说箭在弦上,甚至这箭都不在手上,竟就能让你们这般如临大敌?天佑陛下,您可也是因着此弓在我手上,便觉得难以安寝!?” 砰—— 叱罗那此言一出,殿内所有听懂此言的朝臣、无论文官武将,顿时皆对他怒目而视。 安平岳更是怒起之下一掌拍在案上、发出一声巨响,双眉倒竖、虎目圆睁,险些控制不住要起身冲上前去。 叱罗那这一番话,看似说弓,实则却是以弓比作了北辰。 明面上问的是闵文益能否安寝,实则却是在暗指,天佑已经在北辰的威胁下感到了畏怖之意。 闵景耀也未曾想到,自己一句话竟引出叱罗那这样一番挑衅天佑的话来,心中顿时一惊。 他这一番上前出言,本是为了博得父皇的好感,让父皇知晓他可不若闵景行那般软弱,日后也只有他为皇帝方可对抗北辰,从而对他另眼看待。 但若因着他的那番话,让天佑受叱罗那这样一番侮辱,父皇又怎么还会对他的出面有什么夸赞?怕是也只会迁怒责怪于他、适得其反! 思及此处,闵景耀顿时急而出言、欲解此难:“你竟敢——” “齐王!” 一道威严的声音含着冷意、从闵景耀上方传来,将他才刚要出口的话打断。 闵景耀心中顿时又是一惊,下意识转头望去,就见闵文益望向他的眸光微冷,显然是让他闭嘴。 听到这一声“齐王”,闵景耀便明白他到底还是被父皇迁怒了,心中顿时叫了一声糟、更忍不住对叱罗那的暗骂,面上却是不敢再说什么,闭上嘴低下了头。 见自己这四子这般愚蠢自大,闵文益只觉怒意上涌、喉间发痒发涩,他紧抿住唇、屏住了一息,强行将不适快速压下,这才望着叱罗那又开了口。 他说道:“区区一把弓罢了,还是三皇子准备奉上与我天佑做礼的弓,朕又如何会因为一把、将被自己所掌控的弓,而无法安寝?三皇子既说了这是送与我天佑之礼,可是要将此弓、双手奉上吗?” 弓也就仅仅只能是弓罢了,早晚都只会被掌控在他天佑手里。 听出闵文益话中之意,叱罗那面上也浮现出一抹冷笑,竟直接将手中之弓举起,向着闵文益的方向迅速拉开了弓弦—— 铛! 弓弦一瞬间被拉满、又弹回到原位,发出一声空响。 天佑众人被叱罗那这般挑衅、激得怒意更起,几名脾气暴躁的武将更是直接站起身来、若非被身边之人拉住,简直就要直接冲上前去! 而闵文益见状,面色却依旧未曾改变分毫,只微抬了抬手压下众人喧闹,一双眼望着叱罗那未移动分毫,其目光中的蔑然、就好似一只老虎看到了一只自不量力的猫。 见闵文益竟如此平静,浑然不似他所想一般、或惊惧或愤怒,叱罗那顿感无味,冷哼一声再次开口、说起这第二份大礼来。 “如天佑陛下所见,此弓名为神鹰弓,乃是我北辰最顶尖的能工巧匠、以最好的玄铁为材料,倾力打造而成。这寻常弓箭,弓力最强者约能达到二百步的射程,但有力气能将箭射到二百步的距离,这天下也屈指可数。” “但若用此弓,力气能射一百步者,可以射到一百五十步,能射一百五十步者、则可达一百八十步,能做到这一点的,四国之内,唯有此弓!” 叱罗那说着,又淡淡瞥了眼一旁的闵景耀,面带讥嘲。 “这般神弓,不知可堪为两国之礼了吗?” 第326章 争色之礼 叱罗那此言一出,殿上众人尽惊,闵景耀却是青黑了一张脸,面色难看。 比起第一件的双织毯,这第二件神鹰弓却不免引来了更多人的注意。 毕竟射之一道,一来论准,二来则论远。 这军中寻常经过训练的兵士,一般也只能将箭射到百步的距离,也就是俗称的一射之地,再远则箭的力道会失、准头会飘,很难再伤人。 若能在不失去力道和准头的情况下、射到一百二十步,便算是擅射的庸中佼佼,若能达到一百五十步,便堪称出类拔萃。 而若是要将射程提高到二百步,那就不但需要极强的力量,同时也需要超乎常人的眼力。 有此箭术者,便是纵观古今也是凤毛麟角,无不青史留名。 由此便知,一把能提升射程的弓,绝对堪称得上是天下至宝,毕竟一名能在二百步外一箭穿候的神射手,在战场之上便是要取敌将首级,也只需要一箭! 没人能想到、北辰竟会拿出这样的杀器做礼。 或者说,没人会相信、北辰真得准备将这般神弓,拱手让人! “这玄铁本就难得,要凑够一把弓的材料可绝非易事!这般神弓、便是放眼天下,怕也没有第二件!” “可北辰怎么可能将这种宝贝送给我天佑?难道是疯了不成?” “送?我看那北辰才不会那么好心,定然还有后招!” 众人议论纷纷。 和众人一样,安珞也同样望着叱罗那手中的那把长弓,目光微凝。 这神鹰弓她认得,乃是叱罗那自己的佩弓。 叱罗那在武学之上、虽的确称得上是天赋异禀,但他的力气也只是较常人要大,还远称不上是天生神力。 但上一世,在她战场生涯的后期,叱罗那的箭已经能命中二射之地。 而他能做到这一点,靠的便是此时他手中的这张神鹰之弓。 叱罗那本就是天生鹰目、眼力极强,能比常人看得更远、也更准,限制他箭术的,本就是那欠缺的力量。 玄铁何其难得?寻常兵器锻造时只需加入两指大小的一块玄铁,就足以成为上品。 而这神鹰弓却是完全由玄铁打造而成,何等珍贵也可想而知,想来……应是北辰皇帝特意为叱罗那所制。 有了这神鹰弓的加持,叱罗那的箭术大成后,才真正成为了战场之上最具威胁的存在,甚至于就算是安珞,也曾有次差一点就被叱罗那的冷箭、射穿了喉咙! 但好在,安珞当时直觉到了不对,下意识躲了半尺、避开了要害,最终只是被射穿了肩膀。 她便在带着那段射进她肩中的箭、打完了那一场仗。 ……后来她倒还因此被闵景耀训斥了一番。 只因她这“齐王”在战场上所受的伤,他这齐王也得自己做出同样的伤口来,免得身份被人发现。 啧……往事不提。 总而言之,这弓可是叱罗那绝不可能割舍之物。 即便他是因为确信,就算将这神鹰弓作为赌注、自己也绝不会输掉此弓,这才将此弓拿出。 也足以证明,叱罗那乃是狂妄至极之辈、孤注一掷之徒。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叱罗那再次开口。 他说道:“此弓本是我父皇特意为我而造,按理来说不该转赠于他人,但本王素来知晓天佑乃是礼仪之邦,此趟拜访自是要拿出最好的东西做礼。那么按我北辰的规矩,最英猛的勇士、才配得上最好的兵器,今日若天佑有人能胜过本王,那便是我叱罗那配不上这神鹰弓,自然双手奉上!” 叱罗那此话一出,众人顿时明白了他的心思。 毕竟叱罗那的箭术、可是四国之人都有耳闻,他这样说,显然就是让天佑也派出一人来、与他比拼箭术之意。 而且就算众人皆知,叱罗那此举乃是挑衅之意,也知晓以叱罗那的箭术,想胜过他赢下这神鹰弓,即便不说是难如登天、那也绝非易事。 平心而论,天佑的胜算连五成都不到,若真是输给叱罗那,可不就相当于在北辰面前、落了威名? 但眼下这般情况,又是为了神鹰弓……哪怕这一场比试只有一成胜算,天佑也绝不能不战而屈! 闵文益几息之间便想明此事,望着叱罗那开口问道:“既是要论胜败,想来三皇子是有要进行一场比试之意……不知三皇子想如何比?” 叱罗那放声一笑,侧身向自己身后的仆从一挥手—— 两名仆从便又从大箱之中,捧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东西。 “不知天佑陛下可曾有听说过,我北辰暮罗多节上的……‘争色’之礼?” 第327章 选谁出战 暮罗多节,乃是北辰最重要的一个节日,而这节日奇就奇在,即便是在北辰各地,这暮罗多节也并非是同一日。 暮罗多在北辰古语中,是冬日之意。 暮罗多节,便是在北辰每年的初雪之日,因着不同地方初雪的日子不同,这暮罗多节也就在各地都有着不同的日子。 但同时,暮罗多节对于天友而言,却绝无什么美好、值得庆贺之意。 反而对天佑、尤其是边关的百姓来说,北辰的暮罗多节,那一场初雪将带来的是侵略、战争、死亡和伤痛。 因为冬日的到来,也就意味着、以游牧打猎为主要营生的北辰,将迎来无有收获的冬日,为了获取冬日足够的食物,北辰的骑兵便会侵扰天佑的边关百姓,劫掠粮食、金银,掳走天佑的女子、杀死男子和孩子。 所以暮罗多节对北辰和天佑而言,代表着完全不同的含义,叱罗那在天佑的大殿之上提及暮罗多节,又何尝不是对天佑的侮辱和挑衅? 闵文益听到叱罗那提及暮罗多节,便是面色微沉。 但这暮罗多节是北辰的节日,对天佑的意义只在天佑人心中,因此便是闵文益、也无法因为叱罗那提到了暮罗多节,便指责叱罗那此言、有任何的冒犯之意。 同时这神鹰弓是北辰之物,这一场名为赠礼的比试,自然也是叱罗那来定下规则,天佑想要神鹰弓,只能按照叱罗那的规则赢下才行! 闵文益对于敌国之事,自然也是多有了解,对于“争色”的内容也心知肚明。 北辰的暮罗节,实则有点类似他们天佑京中每年举办的春日宴。 北辰每一处都会在暮罗节这天、举办一场集会,但不同于天佑春日宴上比的都是文雅之事,北辰尚武,比拼的都是摔跤、射术、刀术等等与武艺相关之事。 而其中比拼射术的,便是这“争色”。 所谓“争色”,是在一处以堂鼓围成的圆形场地中,比拼箭术的活动。 争色需要两人一组、一同参加。 随着鼓点的响起,场外一人,需要跟随着鼓点的节奏,要将沾了染料的石子掷向堂鼓,让染料附着在鼓面上。 之后,场中持弓之人,则要用箭头包裹了皮毛的箭矢,去射鼓面之上的颜色,将染料沾回到箭头之上。 一支箭头沾染了染料的箭矢、便记作一分。 鼓点会从最初开始、越来越快,场内射箭之人也会越射越快,对于鼓面颜色这一目标的争夺,也会越来越激烈。 待到一支鼓曲结束,谁的得分最多,谁便是这一场争色的优胜之人。 闵文益回忆了自己了解中、有关北辰“争色”的内容,迅速思索了一番。 他望了眼北辰仆从手中,那些北辰特产的鲜艳染料,以及一摞裁剪好的、用以包裹箭头的皮毛后,开口说道。 “三皇子倒是准备地齐全,将这些东西千里迢迢带来天佑,想必是早便谋划好,势必要与我天佑之人比上这一场‘争色’才甘心。如此,朕便遂了三皇子的愿,派人与你比上一场便是!” 他当然知晓这北辰三皇子叱罗那,最有名的便是天生鹰目、一手射术也称得上是傲世天下。 只是这鹰目,能助他射得更远是没错,可在堂鼓围成的‘争色’场中,却是发挥不出多大的作用,比拼的是射箭的速度和准头。 闵文益不知叱罗那决定以‘争色’比拼,到底是为了辱没挑衅天佑、还是因为对自己的射术有十成的把握、百分的自信。 但叱罗那如此决定,对天佑来说却无疑增大了天佑获胜的概率,让他们天佑有更多的机会将神鹰弓收入囊中! 此等良机,他还有何好犹豫? 听到天佑皇帝如自己所料应下比试,叱罗那当即又是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天佑陛下果然爽快,那便请拿些堂鼓、箭矢还有两把普通的弓来,不知陛下又授意何人、来与我比拼?” “陛下!末将请求与北辰三皇子比拼!” “陛下!微臣也善于射术!愿为君分忧!” “陛下!末将能射中一百三十步外的目标!请陛下容末将出战!” “陛下……” 叱罗那一问及人选,殿中众人便纷纷起身、毛遂自荐。 闵文益望着自荐的众人正在思索之时,却忽闻殿下不远处、一道特殊的声音在众多请荐声中响起。 “陛下!臣女愿为我天佑赢回此弓!” 第328章 殿上议论 此声音一出,整个大殿都为之一静。 毕竟这一道女子的声音、在众多男子之声中实在突兀。 众人愕然看向发声之人—— 安珞干脆顶着四周传来的错愕目光,毫无怯意地从席位间走至殿中。 “陛下!”她在殿中站定,拱手抬眸,直直向上方的皇帝望去,当仁不让地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臣女愿为我天佑赢下此弓!” 上一世,这一场争色,是由闵景迟出场与叱罗那对阵,最终两人争了个平手,那神鹰弓自然也就被留在了叱罗那手中,没有被赢来天佑。 这一世,她既知道自己有此实力、能战胜叱罗那,又何必避让或想办法让他人提起自己之名?她就是要堂堂正正请战这一场比试! 安珞此举可以说是惊呆了殿中众人。 台上闵文益看着下方的安珞都有些发怔,皇后却是在一怔后,下意识转头去看皇帝的反应。 台下众人望向安珞时却是神色各异,惊讶者有之、不屑者有之、激动者有之、思索者亦有之。 “这、这人是……安大小姐?嘶——她想去和北辰三皇子比射术!?” “要说这安大小姐的射术也确实了得,春日宴上不是还胜过四皇子……” “春日宴那都是小孩子的把戏,更别说这安大小姐可是女子!她怎么可能赢得过北辰三皇子?” “可安大小姐春日宴上那一手,在场除了她之外还有谁能做到?我反正是做不到的,难道你能?” “就算我不能,也不代表她的箭术就是最好的啊,她是女子!而且不过才及笄,难不成还能比那些久战沙场的武将更擅长箭术不成?” 众人的议论之声很快在大殿各处响起,不光是朝臣席位那边,女子席位这边的小姐们也同样是议论纷纷。 “这安大小姐倒还真是爱出风头,就算射箭射得好,也不必这般场合也上赶子去显露什么吧。”七公主掩口轻笑。 六公主闻言,却是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可安大小姐的射术的确出类拔萃,至少在我天佑青年一辈中可是无有敌手!再说了,那叱罗那长得横眉冷眼、五大三粗的,他看我一眼我都害怕,安大小姐这般英勇可也都是为了我天佑。” 而侯府席位这边,安珀还算有点准备、多少猜到她大姐姐今晚定然会做些什么,但裴姝语却是万万没想到、自家未来小姑子突然就起身请缨出战。 “这…珞儿她……她这……”裴姝语看了看安珞又看了看安珀,说话时少见地有些卡壳。 她虽然知道珞儿射术惊人,但这可不是一般的比试啊!这可是国之大事!对阵的优势北辰三皇子,这若是真输了,珞儿岂不是要被圣上怪罪!? 安珀却是对自家大姐姐信心满满,安慰裴姝语道:“裴姐姐放心吧!大姐姐是一定能赢的!” 两人后方却又传来了两道不和谐的声音。 “什么能赢,会那么点粗野本事就想在圣上面前露脸,都不说赢不赢的,圣上都不可能选一个女子去比试,不够丢人现眼……” “就是,连带着我都跟着丢人。” 是安翡和安珠。 在这大殿之上,安珀也不怕安翡和安珠会对她再做什么,闻言直接扭头、狠瞪了两人一眼。 “自己没本事、还眼红大姐姐有本事的才是丢人现眼!大姐姐就是会赢!一定会赢的!” 安珀说完这话,不等对面反应便迅速又转了回去,主打的便是一个又怂又爱玩。 安珠倒是还好只撇了撇嘴,安翡却是被这话气得一口气都差点没上来——毕竟是从小被她欺压长大的庶妹,突然这般硬气地反驳她,她还没能适应这般转变。 而另一边,就连安平岳也没想到,女儿会在此时突然就站了出来。 但怔愣了几息后,安平岳又觉得这的确是他的珞儿会干的事,毕竟珞儿心之所念可是要上阵杀敌、保家卫国,眼下不过是与北辰三皇子的一场比试,珞儿又有何可惧哉? 安平岳正想着,突然察觉到上方向他投来的一道视线,他转头望去,发现正是圣上向他望来。 ——你这女儿……靠谱吗?老安? 闵文益以眼神询问。 他虽然也知道春日宴上安珞那一手神乎其技的箭术,可毕竟那也是一次显露,他又不是武将,对这武艺之事了解不深,但他信任安平岳的眼力和忠君。 若老安也觉得他这女儿能行,那这安珞或许还真是最合适的人选,毕竟这“争色”比的,正是对弓箭的操控和准头,即便女子力弱、也无甚相关。 得到圣上的示意,安平岳分外慎重地考虑了……半息。 ——放心吧!那可是我女儿! 他同样以目光回应了询问。 第329章 如她所愿 有了安平岳作保,闵文益再看向安珞时的目光、便发生了些变化。 而此时,皇后也在其身边适时开口道:“陛下,安小姐的射术确是出类拔萃,要不……便让她试试吧?” 皇后对安珞的印象很好,毕竟这孩子既救过她行儿的命、又是迟儿的心上之人,但若按她所想,她其实是不希望安珞在此时出头、去与那叱罗那争什么色的。 这种事情,安珞如果赢了,是能落下点赏赐没错,但安珞本身便是安远侯府的贵女,想要什么赏赐拿不到?何必为了点上次去冒这个风险呢? 可若是输了,那可就不止会让陛下不悦,别人可丝毫不会因为她是女子就对她更宽容,只会因为她的女子身份对她更加苛刻! 如果今日与叱罗那对阵的是一名将军、或是哪家的公子,即便是输了、也没人会特别在意,或许是感叹两声北辰三皇子射术惊人,只会觉得比试的男子已经尽力、是切实的天赋差距导致了失败的结果,甚至可能还会对那男子夸上一句忠勇。 可若今日是安珞对阵叱罗那呢?那她就只能赢,绝不能输,毕竟一旦她输了,那所有人可都只会说—— ——看啊,早就知道她会输了,一个女子怎么可能赢呢?若最初选的是个男子去比试,说不定早就赢下神鹰弓了! 这般对比下,皇后自然是不希望安珞去蹚这趟浑水的,但她犹豫了片刻后,却还是决定要帮安珞说服圣上、让安珞上场。 毕竟这也是安珞自己所愿之事,就像她的蕙儿那般……她总是拗不过她的蕙儿的。 听到皇后这话,闵文有略有些费解地看了自己的皇后一眼。 他记得皇后对这安珞可喜爱得紧,以他对皇后的了解,即便是劝他,也该是劝他不要选安珞才对,怎的今日倒这般反常,完全不若他所料一般? 不过在得了安平与表态之后,他对于选安珞去与叱罗那比试这事便也有些意动。 毕竟不考虑力量上的差异后,他本来属意的是…… 闵文益微微转眸,向下方席位上的闵景迟望了一眼—— 却见闵景迟正一眼不错地、盯着殿中的安珞。 这小子…… 闵文益微皱了皱眉,回想起春日宴后,身边的宫人与他说起过的、那一场射柳的细节。 若只凭射柳那日的表现来看,这安小姐的射术,想来还真是比闵景迟更高一筹。 ……或许这一场与叱罗那的比试,的确是这安珞,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就在闵文益思考人选的同时,殿下的叱罗那却也在打量着、突然冒出来的安珞。 刚刚进殿时、他倒是注意到了那名天佑女子,但并没有仔细打量、此时站在他身边这女人。 听周围之人的议论,这女子是姓……安?难不成是那安平岳的女儿? 眼下仔细看着女子身形动作,倒确像是个练过武的,不过那一双手上,也就只有点薄茧。 一个才及笄的女子,就算练过武,就算听众人议论、似乎是学过几分箭术,难道就觉得自己能和他比试一番? 这天佑的女人似乎比他们北辰的还要蠢,头发长见识短,估计是以前被男人哄着让者赢过几次,就真当自己箭术卓绝了,竟不自量力到了这般。 观察一番、得出结论后,叱罗那便根本没再将安珞放在心上,转头重看向上方的闵文益。 他嗤笑道:“怎么样,天佑陛下,想好要派谁来与我比这一场了吗?难道你们天佑当真是无人至此了?竟要派这么个女人来应战?” 第330章 会选何人 闵文益听到叱罗那这般挑衅却也不气,反而又因为叱罗那这般态度,更属意了安珞几分。 自古轻敌便是大忌,这叱罗那不知安家这丫头一手射术出神入化,这轻敌之下,安珞倒又更多了些胜算。 他的目光从叱罗那身上移开、转向安珞,却在下一瞬——正撞上一双炯炯的狐眸。 闵文益一怔。 自从几十年前他登基、成为皇帝之后,就很少再有人敢这般和他对视。 除了叱罗那这种别国之人,还可能会带着敌意对他投来挑衅的目光,剩下的即便是他的皇后、儿子、徐老太师那种德高望重的老臣、亦或是老安这种同他一起长大的臣子! ……也都要避讳着直视圣颜。 他知道老安家的这丫头、也并非是个不懂礼数的,而她今日这般逾越之举的原因其实也很简单。 这姑娘面纱之上露出的那一双眸中、如火焰般燃烧着的东西,清清楚楚地告诉着闵文益一点—— 她在请战! 闵文益顿了顿,望着安珞幅度极小地微颔了颔首。 安珞眸光更亮,瞬间便心领神会—— “三皇子说笑了,我天佑人才济济、又怎会无人?况我们陛下心怀宽广、不拘一格,天佑之人才可不仅仅只有儿郎,我是女子、又有何妨?” 安珞转向叱罗那、平声质问道。 她的声音平静,与在说一件天经地义、本该如此之事,一模一样。 听到安珞这话,叱罗那却是有些意外了,他重又转向安珞,却只是目光从上到下更快地扫视了她一眼,面上讥讽之色更重。 “怎么,你这女人还真以为天佑陛下、会选你来与我较量一番?” 叱罗那大声讥诮道,就好像要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讲给众人。 “我、以、为。”安珞一字一顿道,“我会胜过你,将你的神鹰弓、赢、回、来。” 她依旧平静的声音响彻大殿,那毋庸置疑的语气,就仿若只是在念着史书上的一行字一般。 大殿之中蓦然一静,无人能想到,安珞如此平静地开口、说出的话却是这般张狂而大胆! 而随着安珞声音的响起,叱罗那面上的讥嘲之意也为之一凝、眼中不自觉浮现出几分阴霾。 他极其少见地、竟隐隐直觉出了几分不安。 他生长在草原、自小便与狼群搏杀,天然便有一种对危险的直觉。 从小到大,这种直觉从未出错,但也从未出现于眼下这般情况——因为一个女子出现! ……错觉吗?还是因为什么别的?他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女子、一句愚蠢到极点的话,而有所不安? “好了!” 闵文益恰在此时开口,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对峙,也为这争色的人选最终拍了板。 “那边由你去吧!安小姐。”他说着,扫了一眼另一边的安平岳,“若能赢了三皇子,那这神鹰弓朕就赏赐与你!你可不要让朕失望了。” 若这丫头能赢了,赏给她,不就等同于是赏给老安? 即便是老安射术只算佼佼、并非钻研箭术之人,用着有些浪费。 但以安平岳那爱兵爱武更爱才的公正性子,也定能在军中,给这神鹰弓找到最合适的主人。 闵文益这边算盘打了个圆满,殿上众人却是因为他这话又惊了一遍。 除了少数熟识安珞之人外,可是任谁都没想到,圣上竟真会选了这安大小姐、做这一场争色的人选! 就连叱罗那,都不禁收了自进殿以来挑衅的张狂神情,看向闵文益的目光中满是愕然。 ……这天佑老儿这终于是疯了?还是觉得选个女子输给他、便没那么丢脸? 纵然叱罗那因着直觉于心底中升起了几丝不安,但面对着身边的安珞,他哪怕是在心底、也无论如何都不会承认—— 自己因为一个女人、一个才刚及笄的女人! 感受到了威胁! 而此时的天佑众人、却大多是面面相觑,望着身边之人的面上神色、全是同自己一样的有口难言。 虽然圣上的决定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毕竟是圣上说出的决定,可不像安珞自荐那般、容得他们再行议论。 因此即便是心中不解、不满、不愿,但这一次却无人再敢出言。 也就只有安珀一人,在险些欢呼出声的前一瞬、被一旁眼疾手快的裴姝语给捂住了嘴。 不然怕她也要跟着她大姐姐、出名这一回。 于是,在这一片诡异的安静之中,闵文益再次开口。 他说道:“安小姐,这争色的规则、你可知晓?” 这丫头长在边关,有关北辰的习俗,应该多少有些了解。 安珞拱手应道:“回避陛下,臣女知晓!” “嗯。”闵文益点点头,“那这同组的投石击鼓之人,你欲选何人呢?” 这争色虽然主要比拼的是箭术,可既然是两人一组,这击鼓之人的好坏,自然也会有所区别。 击鼓,首先自然是投掷要有准头,这沾了染料的石子得扔中堂鼓才行,并且还要考虑击中的位置,在方便己方易中的同时、也要尽量掷在对方不容易射中的角度才行。 争色之时,双方的区别只在箭上,却没有掷中的颜色只有己方能射的规矩。 这就需要投掷之人与射箭之人的配合,掷与射保持在同样的速度,这样才能确保己方掷中的颜色、最大可能被己方射中,而非被对方抢夺。 鼓声之中自然是无法与语言交流的,两人又是一个在场外、一个在场内,北辰那边并非第一次争色,自然会有简易的沟通暗号,可天佑这边……能靠的也就只有安珞、与这投石之人的默契了。 ……这丫头又会选何人呢? 第331章 投石之人 若要闵文益来猜,他觉得这丫头大概会选安平岳才是。 毕竟这上阵还要父子兵呢,这论起默契和武艺两项考量,应该不会有人比老安更合适。 果然,闵文益看到安珞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便转头向男子席位那边,望向了…… “……儿臣愿为安小姐之帮手。” “儿臣愿做这击鼓投石之人,父皇!” 两道声音同时于男子席位之上响起,接着却有三人同时一怔。 安珞这边才方一转头,目光便与恰也在此时开口的闵景迟、正撞在了一起。 两人俱是为这番对视一怔。 而另一个怔愣之人……却是另一边同样关注着女儿的安平岳。 他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闵景迟、又看了看女儿,强忍着只“微”皱了皱眉,很是忿忿地又坐回了才刚抬起了一点的屁股。 安珞此时却没注意到她爹那边的异样,见闵景迟也恰好开口,不自觉地便微勾了唇角,向他挑了挑眉梢,于面纱下露出了一个无声的浅笑。 闵景迟也在对上安珞目光的那一瞬间,整个人极轻微地一颤,一阵奇异的悸动从左心房蔓延至整片胸口。 即便两人还隔着一段距离、安珞又带着面纱,他还是直觉出了那一个笑…… 一个只一眼、便轻易毁掉他这段时间所有伪装和克制的笑脸。 而另一边,闵景耀虽是与闵景迟同时开口,但他开口之时却并非是望向安珞,而是望向了上方的闵文益,言毕才又向安珞看来。 注意到安珞正望向闵景迟,他微皱眉了一瞬,心底也是冷哼一声,之后却又迅速平复了神情,再次转回向上方的闵文益开口。 “父皇,儿臣也想为我天佑争回神鹰弓出一份力,请您允儿臣上场!”他说道。 他知晓自己射术是……不像那安大小姐、表演起来那般好看,但只是投石而已,这般简单的事情无论谁来、都无甚太大分别。 这毕竟也是为天佑赢回神鹰弓的比试,若是能赢了,他作为投石之人也能得一半功劳,若是输了,又有安珞那女人顶在前面,别人要怪也只会怪她射术不精,他总不会落什么埋怨。 这般有利无弊之事,又能在父皇面前露脸,他自然是要努力争取一番。 至于那安大小姐是属意闵景迟还是属意他,他倒并未放在心上。 毕竟这般两国比试的大事,那安珞也就是仗着一手……耍起来好看的射术才能出场,这已经是天大的荣幸,剩下的她一个女子,又能懂得些什么?哪还能真让她来选这投石的人选? 自然还是父皇说了算! 闵文益多少也猜到了自己这四儿子心中所想,但这中涉及到神鹰弓和天佑颜面之事,他自是不可能如闵景耀所愿。 他只瞥了闵景耀一眼,便重望向了安珞……以及另一边的闵景迟、微皱了皱眉。 ……他倒是没想到,安珞这丫头、竟是看上老五了。 “安大小姐以为如何?”他问道,“可是已决定了这投石之人的人选?” “是,臣女决定了。” 听到闵文益开口,安珞回过身来,向上方躬身答道。 “臣女想请五皇子助臣女一臂之力,做这投石击鼓之人!” 第332章 暗号为何 安珞选择闵景迟来做她的帮手,自然是有她的考量在。 她自然知道,这争色之中,射箭之人与投石之人都需要一定的射术水平,也要相互配合才能得到更多分数。 这配合、自然也就需要默契越高越好。 而默契,又来源于了解,在安珞熟识之人中,既擅长射术、与她互相之间又足够了解的,也就只有两人—— 一是她爹,二就是她哥了。 若这般看来,她哥如今别说是在这大殿、甚至是人都不在京城了,这能选之人,似乎就只有她爹一个。 但实际上,却又另一人比她爹还更要合适,那便是闵景迟了。 上一世,这争色之人并不是她,而就是闵景迟本人,与闵景迟搭档的投石之人、则是太子一党的一名武将,而那武将后来、也是闵景迟手下最得力的一只臂膀。 那一场,闵景迟与叱罗那可是争了个平手,这无疑就是证明,闵景迟对这争色应该如何争、绝对有足够的理解。 而同时,安珞也确信,她与闵景迟在这一场争色中、甚至能做到十成“默契”,但与她和她爹、她和她哥不同的是,这“默契”并非来源于了解。 虽然若问起安珞,她在这世界上、她最了解之人是谁,那这答案必定、也只会是“闵景迟”这一个。 她曾在暗中与闵景迟争斗了那么多年,几乎要比了解自己都更了解他。 若是上一世,同样的问题去问闵景迟,安珞相信,他的答案也只会是“齐王”,也就是她。 但眼下,却是她已经重生了,此时的闵景迟与她相识也不过几个月罢了,她了解闵景迟,但闵景迟却不见得了解她。 但安珞仍旧认为,至少在争色这一场,闵景迟依然会是她最有“默契”之人。 不是因为了解,是因为……相像。 安珞确信,若有人能像她一样,有能力在争色进行中、瞬间判断出当前情况的最优解,那也同样、只会有闵景迟一人而已。 ——他们只需做出自己的判断,便必定会同对方一样! 既然如此,她又有何理由、不去选择他呢? 闵文益听到安珞选择了老五也并不太意外,毕竟在安珞刚刚转头的那一瞬,答案就已经显而易见。 只是…… 他不动声色地迅速瞥了一眼安平岳,这才又看向安珞开口。 “既然如此……这投石的人选、便如你所愿吧。”他说道。 闵文益此言一出,便是定下了这投石之人,安珞对此倒是并不意外。 毕竟上一世,圣上最后就选定了闵景迟来与叱罗那比试,显然是认可闵景迟实力的,会再选中闵景迟也没什么奇怪。 倒是闵景耀听闻此言、顿时一惊,一声惊呼更是下意识便出了口—— “父皇!?”他不敢置信地看向闵文益。 怎么回事?父皇一向不喜闵景迟,又怎么会舍他而去选闵景迟呢!? 闵景耀这般一想更是不解,上前一步就要再次开口。 “父皇!儿臣——” 闵文益一眼看了过来,阻住了闵景耀未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这老四,贪功近利又丝毫没有担当之心,亏得上次景行无碍,否则怕是只能由着老四为帝。 到时,天佑上有强敌虎视眈眈,下有宵小暗中窥伺……他怕是死了、都难放心闭眼。 看出圣上心意已决,闵景耀也不敢再言,只能忿忿地退下,恨恨地瞪了闵景迟一眼。 而此时的闵景迟、却是根本懒得去管闵景耀如何,直直走到殿上、来到安珞身边。 看着走到安珞身边的闵景迟,叱罗那微眯了眯眼。 他还是不信,一个才及笄的女子能对他产生什么威胁,但他直觉中的不安、正随着安珞和闵景迟站在一起,而变得越发清晰…… 闵景迟,天佑五皇子。 生母恪妃早亡,其后被皇后收养,文韬武略俱佳,是天佑几名皇子中最出众的一名,比四皇子闵景耀还略胜一筹。 但到目前为止,这五皇子都未表现出有任何争位之心,似乎真是除辅佐天佑太子闵景行外,无有二心。 那个让他产生不安之感的变数……难道就是这闵景迟? 一个没有野心之人,绝不可能会成为他需要忌惮的威胁,除非这闵景迟根本不若表面一般忠于太子,而是也有争位之心! 叱罗那得出了这般猜测,再看向闵景迟的目光中便多了几分审视。 而此时,天佑的宫人们也已经搬着堂鼓和一应所需之物,来到殿中。 尚都站在殿中的安珞、闵景迟、已经叱罗那为首的北辰等人,也就自然分开到了两边,等待着宫人们布置出“争色”的场地。 两方也就自然都趁着布置的这一点时间,开始了比试前的交流。 与叱罗那配合投石之人、乃是一名北辰的使臣。 看着对面叱罗和那使臣开始耳语,安珞眸光一闪,向着闵景迟所在的方向微微侧了侧脸,抬手略遮在了面前,若在对面叱罗那的位置看来,就好像安珞在和闵景迟商量着什么。 可实际上,她却只是做了个样子,喉舌间都未有半分声响发出,只将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耳朵上,仔细听着叱罗那与那使臣、核对着一会将作为暗号使用的手势。 而见安珞向自己这边侧头,闵景迟下意识地一僵,正准备仔细听她要说什么,却又在发现她并未准备开口时,又少见地生出了几分无措,思索着安珞是否在等他先开口。 他又等了几息,确定安珞确实时未准备与他说什么后,这才轻声问道。 “……安小姐,我们可要……也定一个很简单的暗号?来由你引导我投石向何处。” 第333章 恃强凌弱 北辰那边的两人对于这争色早有过计划,因此如今只需三两句话便最后确认了暗号。 是以闵景迟开口时,叱罗那与那北辰使臣也正好沟通完毕,听了全程的安珞眼波微转,依旧专注想着刚刚听到的话,对闵景迟的问话只自然答道。 “不必。”她轻声开口,“……你我之间,又哪里用得着事先去定什么暗号?做你自己便好。” 闵景迟闻言一怔,望着安珞的侧颜,一时间竟不知自己是该说些什么,还是只需要应下。 他不自觉紧了紧身侧的手,最终也只应了最简单的一声:“……好。” 宫人们的手脚极利落,很快便将两边原本摆放好的席位后撤,让出大殿正中的空间。 搬来的整二十四面堂鼓被围成一圈,而在堂鼓围成的这一片圆形场地的中央位置,还设置有两方半人高左右、直径约为三尺的圆台。 待到整个场地布置完毕,数百支用皮毛包裹好的箭头的羽箭也被送入了场中,以尾羽的颜色为区分,一半为黑箭、一半白箭,分别悬挂于两边的圆台之侧。 两把相同形制的轻弓,也被送到了场中,等待比试开始。 见场中准备已经妥当,周围围观的众人不知不觉间便安静了下来,闵文益向着场中挥了挥手,示意参与比试的四人上前。 四人隔空对视了一眼,从两侧同时向场中走来。 叱罗那的目光多是停留在闵景迟身上,只在到达场中时、才看了安珞一眼,露出了一个蔑笑来,并未将她放在心上半点。 而对于叱罗那这番作态,安珞却也丝毫没有在意,看都没看他一眼。 ……就让他笑吧,她等着看、一支鼓曲之后,这叱罗那还能不能这么恶心地笑出来。 四人一同来到场中的两方圆台前站定,两名射箭之人在前、两名投石之人在后。 两名宫人捧着两张轻弓,来到了安珞和叱罗那面前。 闵文益看着下方四人站定,也便向身边的礼官挥了挥手。 那礼官得到圣上授意,便上前朗声讲述了一番争色的规则—— 首先,射箭的两人要先登上圆台,左右圆台各有一人,在鼓声结束之前,两人不可落回地面、不可登上对方的圆台,违者无论分数如何,即刻判负。 其次,投石两人的位置,要根据同组射箭之人的位置,左右相反、不可同边。 再次,自鼓曲第一声响起之时,投石之人即可开始投石击鼓,但投石的速度不可快于当前鼓点的节奏,随着鼓曲进行、鼓点越来越快,投石者投石的速度方可随之加快。 待最后一个鼓点落下、鼓曲结束,双方即刻停手,清算箭矢,一支箭头沾染了染料的箭矢记作一分,分高者胜。 这规则之中,有关圆台的部分,乃是闵文益特别授意增设。 而“争色”虽是北辰一项传统的活动,但即便是在北辰,每场争色的规则也会经常有细微的不同之处,所以这增设的有关两方圆台的规则,倒并不算是出格。。 闵文益特意在这一场增设了这两方圆台,又着礼官定下这样的规则,实际上也是怕叱罗那不讲武德,会以武力去干扰安珞。 虽然安珞的武艺也是名声在外,所有人都知晓她绝非什么柔弱女郎,可对面的叱罗那就更是久经沙场之人,有圆台在,至少能限制叱罗那不可移动,也算是在变相地保护己方的射箭之人了。 待礼官将这方规则念完,叱罗那和安珞都听出了这规则中潜藏的心思,叱罗那对此嗤之以鼻、不屑一顾,安珞却是面色平静、神情自若。 而殿中原本并不知这“争色”为何物之人,也在听过规则后,明白了这一场比试究竟要怎么比、比的是什么。 闵文益在此时开口道:“如此规则,你们双方可还有什么不解?或是有何异议吗?” 安珞拱手摇头道:“臣女无有异议。” 闵景迟也跟着开口:“儿臣亦无。” 叱罗那看了眼两人,也微微昂首,嗤笑道:“就如天佑陛下所愿,叱罗那必不会离开圆台就是了!” 这天佑老儿倒是心眼不少,可就算他不出手去攻击那女人,难道这女人就能赢了他是怎的? 闵文益听出了叱罗那话中讥诮之意,却也并未放在心上,只要安珞能赢下这一场,带回神鹰弓来,到时自然有叱罗那再张狂不起来的时候。 “如此,你二人便选弓、选一方圆台吧!”他说道。 安珞垂首赢了一声是,旁边的叱罗那则扫了眼面前的两张轻弓,率先开口。 “那便这位……安大小姐先请吧。”他说道,“这弓本是你们天佑准备的,此时再让你先选,那等一会安大小姐输了比试,天佑就不该再有什么借口,说这比试做不得数了吧?也省得安大小姐说本王恃强凌弱、欺负女人了。” 他已经看过了,不过是两张普通的轻弓,同一形制也没什么区别,量天佑也不会在这弓上做什么手脚,让这女人一回又如何? 安珞闻言却是轻笑:“三皇子客气了,您也说了这弓是我们天佑准备的,那自然是要三皇子先选才对,否则等一会三皇子输了比试,可别再诬赖我们天佑在弓上做了手脚,说着比试做不得数,那才真是……恃、强、凌、弱。” 她和叱罗那谁强谁弱,待会自然会见分晓,可这天佑和北辰……自然是她们天佑为强了! 第334章 怀疑之心 叱罗那听出了安珞话中之意,但又不屑和一女子争辩,只一声冷笑,随手在两张轻弓中,拿起了靠近自己的那一把。 安珞见状也微微昂头,转眸不再理会叱罗那,从宫人手中将另一把轻弓接过。 眼见二人选好了弓,闵文益又一挥手,示意两人登上圆台准备。 叱罗那选了右侧黑箭的那一方圆台,掌心在台面一撑,便登到了台上,先取了一支装满黑箭的箭筒、背在身后。 安珞便就走向了左侧白箭的圆台,足尖在圆台侧面一个借力、轻巧一蹬,便也飞身到了圆台之上。 她今日所穿衣裙,依旧是由安珀自平日衣裙改造后的设计。 这一套裙装整体是月白的颜色,又以棕色从裙摆向上绣出形似枝干的花纹,下裙部分裁剪成了几片,交错重叠成一体,最上层表面的部分、绣着普通含苞的木棉,而其内重叠遮掩的部分,却是金线绣边、大红色盛放的花朵。 这样的设计下,平时也就如普通的裙裳、不仔细看的话看不出什么差别,而到了需要时,又不会限制安珞的任何行动。 是以安珞也就只趁着刚刚等待时、加了一条襻膊,倒是省了再换身衣裳。 既然安珞和叱罗那都各自选好了圆台,闵景迟和另一名北辰使臣也就相继到自己的位置就位。 按照规则,安珞在左侧的白箭圆台上,闵景迟的位置便在整个场地的正右方,两人之间还隔着一个叱罗那,而闵景迟向正前方投石的落点,则是在安珞的左侧。 同理,另一名投石的北辰使臣,则位于整个场地的正左侧,他与同组的叱罗那之间,还隔着一个安珞。 眼见四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就位,安珞和叱罗那也各自从背后的箭筒中抽出一支羽箭、搭上了弓。 殿中众人也纷纷感受到比试临近的紧张之感,安静下来,望着堂鼓正中圆台上的两人,等待着这一场“争色”开始。 随着闵文益一声示意,前奏的琴瑟之声响起,预示着第一道鼓点也即将来临…… ——咚! 来了! 安珞眸光一凛,毫不犹豫地抬箭拉弓,瞄准了场地正北方向的那一面鼓。 咚咚! 随着第二、三道快节奏的鼓点响起,安珞微微眯眼,在第三道鼓点响起的同时、放开了手中的弓弦—— 嗡嗯…… 嗖—— 嗵!! 离弦的白箭带着细微的嗡鸣声、向正北面的那方堂鼓飞去。 同向着一个方向而去的,还有那一块自右侧掷出、沾染了染料的投石! 投石先一步击中了鼓面、发出一声闷响,在鼓面正中心的位置、留下了一块靛蓝色的彩痕。 下一瞬、飞驰的白箭已经紧跟而至,正撞上那一块彩痕! 而所撞之声,也正与第四道鼓声重叠而响! ——咚!!! “好!!!” 正中鼓面的白箭方一落下,场外的天佑人群之中就不自觉迸发出了一阵叫好,就连安平岳见状都一时不察、不小心握碎了手中的杯盏。 虽然这叫好声又很快就被压抑了下来,但众人心中却仍是控制不住的激动。 毕竟刚刚,就在闵景迟投石、安珞射出羽箭的同时,旁边的北辰使臣也出手投石、叱罗那亦引弓去射,只是他们选择的却是正南方的那面鼓。 可以说,闵景迟和那北辰使臣、几乎是同时投石离手,然而安珞松开弓弦的时机,却是比之叱罗那更精准提前了那么一毫。 虽然只是一毫、虽然双方这第一箭都得到了应有的分数,但安珞的箭更早一瞬射中落地、却是众人都看了个清清楚楚! 只是一分、这一场争色谁输谁赢或许还未有定论。 但至少在这首分之上—— 叱罗那输了安珞! 此时鼓点才刚起、节奏也并不算快,这一箭过后,双方不约而同地暂且停了停手,圆台之上的两人、目光于半空中相撞! 叱罗那的目光之中、无可避免地多了些惊意,半眯的眸子里,原本未曾看在眼中的蔑意,也少去了几分、化为阴鸷。 而安珞的目光却依旧过平静,如深潭沉渊、不起波澜。 叱罗那根本没想到、安珞的箭会比他的更快。 他自认箭术卓绝,又早与使臣有过约定,知晓最初投石对朝向的方位。 可即便是如此,他也需得看到投石出手,才能放开弓弦,而这在他看来,自己已经做到了争色之中、出箭最快的极限! 但旁边那女人……却比他更快! 他飞快地思考着、她究竟是如何做到这一点,却发现想要比他的箭更快的办法,就是在确定投石已经出手前、便先行放开弓弦! 这并非不可能,只要两人实现约定过投石的方位、又规定以堂鼓正中心为落点,在冒险去赌投石和羽箭到达的时间先后,就能完成这更快的一箭。 然而,若这女人和那五皇子当然是约定了此法,叱罗那却只会想嘲笑二人之愚蠢。 这样的方法,虽看似有用,但如此一来,这投石的落点必定是事先约定好的位置。 在刚刚那么短的时间里,就算这落点的堂鼓会稍有变化,也一定是遵循某个简单的规律循环,几次之后他便能摸清规律,准确知晓二人下一次落点在何处,抢夺得分。 同时,即便他发发善心,不通过预判去抢夺那五皇子投石的标记,难道这女人就能保证,她的每一箭都能在投石击中之后、才射中吗? 就像刚刚那一箭,投石的落点为正北方的堂鼓,而他们二人一人在场地正中、一人在场地外侧右方,从距离上来说,闵景迟与北方堂鼓的距离,却是比那女人更远上几丈才对,从出手到击中的距离也要更长上一点。 这本是和他们北辰这边,他确认过投石的位置后、再放开弓弦是一样的道理,但那女人提前出手、便是对闵景迟投石出手的时机只能靠猜测来判断,或许是侥幸成功了那么一回,难道还能次次都成功不成? 而一旦这女人失败,所射出的羽箭先投石一步到达,那么她就又需要至少一息的时间再射出第二箭。 那么这一息的时间,就已经足够他出手抢夺下这分数。 是以刚刚这一箭,看似是他略逊一筹,实际上却不过是那女人自取灭亡之计罢了! 安珞见赤裸安的目光从初时的惊愕、阴鸷,又转变成了带着蔑意的嘲讽,便多少也猜到了对方心中所想。 她松开弓弦之机、的确是先于看见投石之时,然而这可并不代表,她是在“不知”投石是否已出手的情况下,射出那一箭的。 ——在目之未及之处,她还有耳朵! 对于他人而言,那投石离手的破空之声,在琴瑟鼓乐的映衬下、或许是过于轻微,难以捕捉。 然而对她而言,那极轻的风声也已经足够大。 大到让她知晓自己的下一箭、应落往何处! ——咚! 安珞没有再管叱罗那所思所想,只在听到破空之声的瞬间抬手、飞速一箭,白色的羽箭正中闵景迟投向的第二处堂鼓! 她这第二箭就仿佛一个是信号,叱罗那也收敛了心神、向自家使臣传递了约定的暗号,开始射出一支支羽箭、增加着分数。 一时间,大殿之中,弓弦弹响、羽箭飞射,琴瑟和鸣间伴随着鼓点错落。 随着鼓曲慢慢进展到半,鼓点也正在渐渐加快,双方的分数也几乎在同步增加,二人俱是百发百中! 安珞的神情平静,对此却也并不算意外。 按照争色的规则,投石的速度受鼓点节奏所限,也就意味着闵景迟能够投石的次数是有上限的,而在上半首鼓曲中,他没有错过任何一次机会。 而安珞也靠着与闵景迟几乎同步的判断、以及对风声的把握,迄今为止还没有射空过任何一箭! 同样,叱罗那也本非庸手,与那使臣更是早有配合争色的经验在身,若连这种程度都做不到,又怎么会以箭术闻名天下、又如何敢以此赌上神鹰弓呢? 但不同于安珞,面对着这般情况,叱罗那心中却正在渐渐凝重。 自从有了对安珞和闵景迟计划的猜想,他便特意在取得己方分数的同时,分了些心神、注意着安珞那边的情况,随时准备着在安珞失误时、出箭对分数进行抢夺。 然而直到目前为止,安珞一方却是从未出错……从未出错! 这怎么可能!? 鼓曲已经过半,叱罗那非但没能做出闵景迟与安珞约定好投石目标的规律、同时也发现,这天佑女人竟然每一箭、都比他要快上一分出手! 初时、双方投射之鼓一南一北,又几乎都是同时出手,他射箭之时与安珞正对着相反的朝向、因此对这射中时间上细微的差别之处还未有察觉。 可后来,叱罗那发现,安珞和闵景迟投射的堂鼓,正在渐渐由北部的方位、转入南边这半场! 二人目前最后这几箭,那女人所射之处,已经与他只相差两方堂鼓了! 而叱罗那又迅速仔细回忆了一一番,更是惊愕地发现,那女人似乎真地每次都比他更早一份出手、更早一分射中! ……难道她的箭术更在我之上?! 这般想法方一浮现在叱罗那脑中,他便倏地一惊。 他绝无法相信,一个不过才及笄、甚至看起来没练过多少箭术的女子、能有胜过他的能力!他自己就已经自认是这天底下箭术天赋最强之人,这世间绝不可能还有这女人这样的天赋! 可若不是这女人真得在箭术强于他,那她……那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早他一分射中!? 更何况他虽然也同样不知,那女人和天佑五皇子是如何沟通着一步步改变着投射之处,可这般一点点靠近、侵入的样子,他却再了解不过—— 就如同草原狼盯上猎物,一点点靠近、围堵,是伺机攻击的前奏! ……这是叱罗那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竟被人当成了猎物,也是第一次,对自己的箭术生出了怀疑之心。 第335章 退进追赶 安珞不知叱罗那此时心中所想,就算知道,也只会回以唇间微勾。 叱罗那在箭术一道上,那一双鹰目已经是他最强的天赋,而平心而论,他也确算得上是勤勉之辈,方才能以箭术和刀术、在战场之上闻名。 这世间天赋固然重要,可想强于所有人之上,光有天赋、可还远远不够。 而安珞可没有那一双鹰目,她在射术之上的天赋,比之叱罗那也远远不如。 但她不愿就此放弃,那便选择去走另一条路! 叱罗那的鹰目让他能看得更远,他又天生有更强的体魄和气力,这使得他在射术之上,将优势发挥到最大之时、能做到的最强之处,便是可将箭射到二百之步! 而安珞既无鹰目,又无论如何锻炼、也无法将自己气力的极限提升到与叱罗那等同,她是无法在射程上胜过叱罗那的,那她便练准头、练对力气的操控—— 她绝不因这一件自己无法达成之事,就在射术一道上对叱罗那认输! 如此,她才最终习得了借力、卸力、控力之法,才能将自己的箭之所至的准头达到最细微之处,才能在之前的春日宴上,射出那神来一箭! 而今日,叱罗那的箭术还未如上一世般大成,他更是在狂妄之下、舍弃了自己最优势的射程。 那么—— 她又有何理由会输!? 这世间天赋固然重要,但她偏是不认、自己就不能将那一条没有天赋的路走通! 安珞曾将叱罗那视为自己追赶的目标、自己一定要超越的敌人,却当然不是为了眼下这一刻。 然而当她真得有了机会能战胜对方之时,却也无法抑制地、欢喜于那名为胜利的甘露。 又是一箭射出、安珞所射之处、已经靠近到叱罗那所射的比邻之鼓。 而也正在此时,琴瑟之声陡然一转、鼓点也在瞬间猛然加快—— 安珞眸光微闪,首次从背后的箭筒之中、同时摸出了两支羽箭。 她听到了进攻的鼓声在催促她冲锋! 咻——咚! 两支白色羽箭于半空之中、分往两个方向飞驰。 一支几乎是在投石中鼓的瞬间、正中闵景迟所掷的投石之处! 而另一支白色羽箭,却是直奔另一处投石之处,于鼓前三寸正撞上一支黑羽之箭! 黑白双色羽箭在空中正撞到一起,二力相抵,二者均未能再进一寸、齐齐落在了那一方堂鼓之前。 至此,二十四面堂鼓之上,第一次出现了留存超过一息之色! 哗! 哗然之声中,围观众人不由得全瞪大了双眼、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了场上的情势变幻。 场外安平岳手下一紧、不自觉下又捏碎了一只酒盏。 安珀和裴姝语早已从席间站起张望,见此一幕不由得都更攥紧了与对方的交握之手。 尤文骥在场边也紧张得屏住了呼吸,闵文益和皇后身坐上位、也忍不住在此时倾身向前—— 而堂鼓外位于右侧的闵景迟,却望着那堂鼓上的一抹色彩,露出了一抹安然的浅笑,仿佛已经预知了未来。 察觉到发生了何事的叱罗那、赶忙又搭上新一支黑箭、拉开了弓弦—— 而另一边,白色的羽箭已然飞射破空、离开了松开的指尖! 在殿中众人的惊呼声中,一白、一黑两只羽箭,先后向着堂鼓上的那一片色彩飞射而去。 随着堂鼓被撞响,白色羽箭分毫不差地将鼓面上的色粉、沾染到箭尖的皮毛之上,又在下一瞬、被随后而至的黑箭碰撞上尾羽,两支箭杆纠缠着落到鼓下的地面—— 而那两支箭矢上,只有一支的箭头、沾染了色彩。 “噢噢噢噢!” “中了、中了!” “抢到了!!!” 殿内的天佑众人在一瞬间沸腾,就连上位的闵文益都激动地猛一拍椅背,控制不住轻咳了两声出来,又忙重新抑制住。 他在宫宴之前,特意喝下了太医院专门调制的一剂药,为的就是抑制住咳嗽,不在北辰使团面前露出体弱之相来。 而且他在服药时,太医也特意叮嘱过他,要尽量保持心绪平缓。 但此时,见安珞当真能从叱罗那手中抢下了这一分来,闵文益还是没有抑制住地激动了一瞬。 不过也好在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争色场上,他咳的这两声并未引起北辰之人的注意。 毕竟眼下,叱罗那正不可置信地紧盯着那堂鼓下一黑一白两支羽箭,可完全再分不出多余的心思到别处。 这两箭同发,其实并不算难事,精通射术之人很多都能做到。 让叱罗那在意的并非是两箭同发、甚至也并非是他手中这一分真得被抢走。 真正让叱罗那在意的,是对方出手的时机—— 在鼓点方才开始转变加快之时,对方便毫不犹豫地率先开始“攻击”,一来需要对方对自己有足够的自信,二来需要有承受反击的胆识,三来更需要主动争夺胜利的决心。 天佑年轻一辈中,能有这般决断和魄力之人,当为北辰、为他之强敌。 ……可怎会是名女子!? 叱罗那毕竟也是久经战场之人,即便是因着意料之外的境况惊了一息,却也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打败,很快就压下了翻涌的心绪,定了定心神准备挽回劣势。 如今鼓曲已经过半,若要论起来,他已经输了两次。 第一次是首分之时,他的箭慢了一瞬。 而第二次便是刚刚,他即便察觉到了那天佑女子有主动攻击之意,却也未曾防范,她的攻势竟来得这般迅速无息。 叱罗那虽然狂妄,可也还没有愚蠢到要自欺欺人。 到了此时,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会落入目前这般劣势,主要便是因为他自认射术无人可比,而与他相争的又是名女子,是以他便犯了轻敌的毛病。 战场之上,轻敌乃是大忌,曾经就不知有多少敌将因为看轻他、而死在了他手里。 他若想从如今这般劣势之中反败为胜,即便心中仍然无法相信,他也必须承认,在射速和准头上,或许这女子的射术的确比他更强。 但—— 他仍旧是久经战场的鹰目将军,他在箭术一道上的经验和积累、绝非一个手上只有一层薄茧的女子所能匹敌! 安珞不知叱罗那心中所想,或者说,即便是知道了、也并不在意。 叱罗那以为,这是一个同时拥有了天赋、勤勉和经验之人,与一个仅仗着天赋而行的对手之间,仅开始于半支舞曲之前的比试。 然而对于安珞来说,这却是一场她为之准备了多年、付出了更多几倍努力,才终于填平了那天生而来的差距,迎来了这一刻、给自己的证明! 她不会输的,她只会赢。 而且她不但是要赢,更要赢得不仅仅是“略胜一筹”,而是要一场完全的、无可置疑的胜利! ——她早就该得到的,属于她的胜利! 周围的惊呼之声、没有对安珞造成任何干扰,叱罗那此时一定很好看的神情、她也不放在心。 安珞再次将白色羽箭搭在弦上,分辨着鼓点中夹杂着的细微风声。 拉弓、松手。 又一支羽箭撞上鼓面之上的绚丽—— 咚! 而另一边的叱罗那、也已在同时再次出手,只是在他的示意之下,北辰使臣的这一次投石,反是离开了南边半场,转回了北面的堂鼓上去。 这样一来,两边的投石,便落在了相反方向的堂鼓之上,而安珞即便能够两箭同发,却也无法做到让两支箭飞向南辕北辙的方向。 叱罗那做出的这般决定,显然是认清情况后,主动避让了安珞的锋芒。 然而这一番举动在天佑众人眼中……倒像是落荒而逃的败家之犬一样。 天佑众人顿时群情激昂。 “我没看错吧?那北辰三皇子这是……避开安大小姐了?” “没看错!定然是他害怕再被安大小姐夺走分数,想就这样撑到最后,比分不差得太大、不太难看出罢了!” “谁刚才说安大小姐射术不行的?安大小姐威武!” …… 周围众人的激动赞扬之声也悉数传入了安珞耳中,然而却未对安珞造成任何影响。 安珞很了解叱罗那,心知他可不是轻言认输之人,如今这一场争色,就像是天佑和北辰的战场。 他或许会有暂时的退缩、隐忍,看起来就像是臣服和避让。 可若你真得信了他的退意、放松了戒心,那就势必会在飘然得意之时,付出惨痛的代价! 以退为进的把戏罢了,但为何觉得……她就会就此停下? 听到闵景迟那边、下一道投石离手的破空之声响起,安珞唇角不自觉地扬起、瞬间转身向北,手中再次搭上的两支羽箭离弦而出—— 只是这一次,随着鼓点的变快、两边投石的频率也不再一致,而叱罗那边又已然有了防备,安珞没能再像第一次一般,顺利再其手中再抢下一分来。 “你当真以为,同样的办法还能生效第二次吗?” 自鼓曲开始后,叱罗那第一次开口、向安珞隔空问话。 “你是姓安?安平岳的女儿?你叫什么?” 叱罗那口中问着,手上却不停,这一次却是同时也捏出了两支黑箭、搭在了弓上。 或许被他低估的不止是这女人的箭术,还有那五皇子和此女之间配合的方法。 他分明没有看到两人之间、有过任何传递暗号的表现,可刚刚这一箭、两人就是全都知晓,这投射之处要由南边、转为了北侧这半场。 ……他们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安珞却仿佛是根本未曾听到叱罗那的话,只微微转眸瞥了一眼他手上的两支黑箭—— 飞射而出的白色羽箭、已经是她的回答! 第336章 争箭争人 见安珞根本不回应自己的问话,甚至射箭的节奏都没受半点影响,叱罗那眸光微暗,却也只能冷哼一声,跟着再抬起弓来。 因着刚刚被安珞抢夺走的那一分,如今他与天佑之间已经出现了两分的差距,若他想赢,那就至少还要比安珞再多得三分。 而哪怕退一步来说,他不再求胜、只是为了保住神鹰弓,也需得追上眼下这两分的差距,才能打平。 这般情况之下,可容不得他在安珞射箭之时、有任何停顿之机,至少也要先跟上安珞的节奏,不让比分再差得更多。 而安珞这边,虽然注意到了叱罗那也同样摸出了两只黑箭,然而她却并不担心、或者说并不认为叱罗那有能力从她手中、抢下闵景迟的投石。 而且……安珞觉得叱罗那也不会直至此时还天真到、以为自己真能从她手中抢走分数。 如今鼓曲已经过半,在安珞看来,叱罗那应该至少也已经意识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她出箭的速度、确实要比他更快上一分。 这一分听起来简单,看上去似乎也就仅仅只是一瞬,但可不要小看这一分、一瞬。 对于射箭之人来说、那一个连一息都不到的瞬间,已经是他无法追赶的飘渺流风、无法跨越的巍峨高山。 叱罗那可不是一个会做无用功的人。 他的那两支羽箭,为的可并非是与她一样的两箭同发、而是为两箭连发作着准备,其目的……是为了防范、她再出手去抢夺北辰一方的投石罢了。 ……嘴上对她这“同样的办法”不屑一顾,心里倒还是防范得紧呢。 安珞微微勾唇,合着正变得愈来愈快的鼓点、又射出了一支羽箭。 她心中清楚,这争色越到后面鼓点的节奏越快、双方之间“争”得也就越是激烈,真正的重头戏可就是再往后的这一段时间。 叱罗那如今已经意识到,在箭术上想从她手中抢夺分数的可能微乎其微。 而正常得分、互不干扰的情况下,双方又都能将得分的机会争取到极致,他同样没办法在这上面争回那两分的差距来。 如今……可不就只剩一个办法了? ——由争箭,转变为争人。 也就是说,叱罗那必定会攻击她本身、用某种方法来影响她,让她在鼓曲结束前便无法再得分,用这般“釜底抽薪”的方式来反败为胜。 这是叱罗那必定会选择的“反击”,眼下这暂时的平静,不过是他在等待、那个攻击时机的到来。 只是…… ——这正等着那个时机到来的到底是一人、还是两人,又有谁能知道呢? 鼓点之声正变得越来越密集,白黑双箭你追我躲之间,这投射的堂鼓又在不知不觉中、由北侧转回了南边半场。 安珞和叱罗那在同时射空了第一只箭筒,闵景迟和那北辰使臣的投石、也俱是默契地空了一拍。 这一场争色,最初每边都各备有三只箭筒悬挂于圆台之侧,装着这一场争色的全部所需之箭,眼下还各有两支仍悬挂在两方圆台侧边。 安珞和叱罗那、依旧是几乎同时去取那第二只箭筒。 只见安珞左腿只微微屈膝,右腿伸于台边一勾、一挑,足尖便挑着安箭筒的背带将送上了半空,微微后仰着、一把接到了手中。 脸上的面纱随着安珞的动作而微微掀起,那层叠的裙摆、也随着她的动作而展开,露出暗藏的绣片,含苞的木棉也在她的行动间“绽放”开来。 而另一边,叱罗那取箭筒时、用的却是与安珞不同的方式。 他直接于圆台边缘单腿蹲下身却去,一脚扫过台侧、将新一只的箭筒以腿势踢了起来。 在取箭筒的同时,他的目光却并未看向箭筒,而是盯向了珞那边的情况,为自己等待的时机、寻着破绽。 而也就是在两人这一站一蹲、一高一矮之间——叱罗那瞥见了面纱之下、半面狰狞的伤疤。 叱罗那微怔了一瞬,随即却是眸光大亮。 他想,他找到这一场争斗之中,这女人最那为致命的那一处“破绽”了! 而就在两人取好新的箭筒起身的同时,场上的鼓点又是一变。 原本长短错落的一个个鼓点进一步加快,变为了一段段短促的三拍连响。 听到这方鼓点的那一瞬间,安珞便直接从背后箭筒中抽出整三支羽箭、搭到弦上,而接下来传入耳中的细微之声,也如她所料一般,代表着三发投石接连而来—— 铛、铛、铛! 咚!咚!!咚!!! 三声弦响、对应着堂鼓被接连撞出的三声。 安珞三支羽箭连发而出,直接在三拍鼓点的应和之下、再次拿下了三分! 然而就在她取得这三分的同时,周围众人也跟着发出了一阵惊呼。 安珞听得一道断裂散落之声,余光瞥见一只黑色的羽箭直直插入她所在圆台侧边、射断了她最后一只箭筒的背带,那箭筒顿时失了了悬挂之处、掉了下去。 白色羽箭散落一地。 ——叱罗那用再负三分的代价,换掉了她的最后一只箭筒。 “珞儿,小心!” “大姐姐!” 旁观者杂乱的惊叫之中,两道焦急之声分别从场外两侧传来,安珞迅速转头、向另一方圆台的位置望去—— 只见叱罗那手中、那一把拉满了的弓正对着她的方向,弓弦之上是三支同时架起的黑色羽箭,拆除了包裹皮毛后的箭头、闪烁着金属的光泽。 也就在二人实现交汇的那一瞬间—— 叱罗那放开了手! 第337章 决胜瞬息 三支黑箭裹挟着劲风,在一瞬间同时飞射而出! 安珞面对着向自己袭来的三点虚影,却是面色丝毫微变、狐眸之中更无半分怖畏—— 不闪不躲、不避不动! 下一瞬,三支羽箭便在众人的尖叫声中到了面前,一前二后,擦着安珞的身形掠过、却又并未伤到她分毫—— 只面前那一支、将她脸上的面纱一并带走,露出来左半张面庞上狰狞的伤痕。 而安珞也在黑箭射来的同时、捕捉到了一道自叱罗那后方而来的破空之声! 她眸光微闪,在黑箭掠过后的一瞬,便又反手摸出了两支白箭—— 叱罗那见安珞仍有心去碰箭顿感讶异,他本以为安珞身为女子,又带着面纱,那自然是不愿将面上伤痕示人,却不想安珞的行为反应、竟皆不若他之所料一般! 与此同时,他也注意到自己羽箭出手后、身后一道劲风便紧跟着向着他脑后袭来! 叱罗那亦是不信天佑敢在这大殿之上刺杀于他,那袭来之物只可能是来自闵景迟的投石。 但区区一颗投石罢了、难道还真以为能击中他?若这就是天佑为刚刚那三箭找回脸面的办法,那也实在可笑! 叱罗那这般想着,当即便后仰想躲过那块投石,然而也就在他仰身的瞬间,他听到了来自己方使臣的惊呼—— “殿下!小心!!!” 叱罗那转头的瞬间,就见两支同样泛着寒光的白箭,正向他疾射而来! 铛——咻! 两支白箭同样未曾伤及叱罗那分毫,却是一只射断了他台侧第三只箭筒的悬挂之处、另一只更是直接射破了他背后的箭筒! 而叱罗那此时才刚仰身躲避投石,正是半路力弱之际,安珞的箭又是瞬间便到,他又如何还有可能避开!? 台侧的箭筒瞬间落地、掉出一地黑色的羽箭。 背后的箭筒也因为多出的破口,阻挡不住地使得筒中的黑箭倾泄。 叱罗那面色瞬间青黑,忙在稳住身形后回手去捞背后的羽箭,却也只堪堪留住了不足十支、更多的羽箭已全部落下圆台! 双方这一番交手只在转息之间,场外众人甚至绝大多数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见场上情势已然倒转! ——鼓曲未尽、胜负已分! “好!!” 看到此幕的安平岳终于忍不住一声大叫,又是一掌猛拍在了桌案上、印下一个掌痕。 旁人或许还看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然而他却是从头到尾都看了个明白,他不由得又仔细回想起刚刚那惊心动魄的一场“交战”—— 初时叱罗那这小损犊子,以三箭同发之法、射出的三支黑箭,其实本意就并非是意在伤害珞儿。 这小犊子纵是再狗胆包天,也绝不敢在这大殿之上、比试之中,公然伤人。 是以那三支黑色羽箭,从一开始瞄准的就是珞儿脸上的面纱,应该就是在刚刚珞儿和他取第二只箭筒时,行动间被他看到了面上的伤痕。 而因着那支羽箭、是从珞儿的侧前方而来,珞儿若是要躲,也就只能向后、或是向下。 于是便又有了那另外两支、自珞儿身后、一上一下掠过的两支羽箭,它们瞄准的、便是珞儿躲避面前那一箭后,背后箭筒将随之移动到的位置。 也就是说,珞儿面对那三箭、就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躲开面前一箭,可不管是向后、还是向下,其代价都是箭筒被毁、羽箭掉落,而且也已经先一步失去了第三只箭筒为补充的机会。 要么,珞儿便只能接受面纱被除去,自己面上的伤痕再无遮蔽地被暴露于这大殿之上。 这他爷爷个小王八羔子腿儿的! 看了眼圆台上被迫露出疤痕的女儿,安平岳忍不住在心中又骂了一声。 但在那之后、珞儿的反击,才是真正让他都忍不住要拍案叫绝的。 显然,珞儿当时也察觉到了那叱罗小犊子的意图。 只是她并未如那小犊子所料一般选择舍弃箭筒、保护面纱,而是直接任由那三箭掠过,又在瞬间摸出羽箭、展开了反击—— 从他的视角看去,珞儿在摸出那两只白色羽箭后,便将执箭之手略撤到身后,以巧劲甩去了箭头上包括的皮毛。 她的这一番动作,因为有着身体的遮掩,因此并不在叱罗那的视野之中,但却是显露在了那场地左侧、投石的北辰使臣眼中——这也是为何那使臣会出言提醒叱罗那的缘由。 他相信这一声提醒绝对也在珞儿的预料之内,只是即便有这一声提醒、那叱罗那也绝无机会能躲得过珞儿的箭! 闵景迟那小子的投石只是引子、是让叱罗那后仰躲避的陷阱,而非真正的目的。 珞儿射出的两支白箭才是真正的杀招!一支毁了叱罗那尚有余箭可替的后路、另一支则算好了叱罗那躲避的路径、消减了他背后的箭矢!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如叱罗那欲谋之行! 两边唯一的区别就只在于,叱罗那自己射出了那三支黑箭,而珞儿做饵的白箭……是闵景迟掷出的那一块投石! 二人这一番配合、也堪称是天衣无缝。 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如若珞儿最初选择的配合投石之人是他、而非景迟那小子,他也无法完成这一番配合! 毕竟以景迟那小子和珞儿之间的视野,几乎是被叱罗小犊子挡了个干净,他仔细看到现在,也未曾看出闵景迟和自己女儿、到底是如何传递了信息来交流。 尤其是刚刚将计就计反击的那瞬息,就算他们真有什么暗号、也明明绝没有足够的时间来传递。 嘶!这俩孩子究竟是如何做到了这般?还真是奇了…… 安平岳百思不得其解。 安珞并不知自家老父亲正绞尽脑汁、研究着她和闵景迟究竟是如何做到了这般默契,此时鼓曲还未停息,她手中的羽箭总不能浪费不是? 如今她手中还有一整筒的白箭,而叱罗那手中不过可怜的几支,即便叱罗那剩下的几支黑箭全部算作分数,也绝无可能再有反败为胜之机! 闵景迟重新合着鼓点投石、安珞也一箭箭收割着分数。 而一旁的叱罗那却是紧攥着手中仅剩的几支黑箭一动未动,一双眼死盯着安珞满是阴鸷、面色晦暗不明。 自箭筒被毁的那一瞬间,叱罗那就知道自己这一场败了,而且还是败在自己未能成功、倒被反施己身之计上! 以这女人的箭术…… 以她的果决和机敏。 以她和闵景迟之间那难以置信的配合! 只靠着剩下的这几支箭矢,他又哪还有任何机会能再行反击!? 输了…… 他输了。 他竟然输掉了神鹰弓! 他竟然在箭术之上输给了一个方才及笄的女子! 这又让他如何能接受!?? 叱罗那这般不动的模样落到众人眼中、显然是已经认输,北辰众人面色难看、天佑众人却是已经忍不住欢腾。 就连上位的闵文益,看着圆台上叱罗那的那番脸色,都觉到了近年以来从未有过的舒爽,差点又喜出了两声咳嗽。 随着最后一道鼓点响起,安珞也射出了她的最后一箭—— 咚! 鼓曲奏完、安珞收弓,大殿之中也跟着静了一瞬。 然而一息之后,大殿内掌声雷动、欢呼彻响,天佑众人再不掩饰自己的喜意,安平岳身旁无论文臣武将俱是大声赞贺,若不是他还隐约记着自己还有个“病重”的儿子在家,那嘴角简直是要翘去天上! 天佑的宫人们满脸喜意地入场、去拾取统计双方得分的箭矢,然而在场任何一人都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胜家。 察觉到那道目光仍盯在自己身上的不善目光,安珞直到此时,才淡淡回望。 对上半张绝美、又半张鬼面的脸上,那一双黑白分外的狐眸中,叱罗那确定了自己最初的猜想。 “你是安平岳的女儿。”他的声音中听不出喜怒,“……你叫安什么?” 他要知道自己究竟败在了谁的手上! 安珞唇角轻勾、微昂了昂头:“安远侯府、安珞,三皇子……承、让!” 第338章 陛下恩赐 天佑宫人们对得分箭矢清点得很快,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已经统计好了所有结果出来。 安珞这边此言话音方落,还不等叱罗那再就如何回应,便正听闻场外礼官、报起了这一场争色的最终结果给圣上—— “启禀圣上!此一场‘争色’的最终结果、已全部统计完毕!” 负责主持比试的礼官、用自己最大的音量朗声说道,务必要让自己的声音、被殿中所有人都听见。 而随着他这一声开口,殿内喧嚣之音暂止,众人全都屏息静待着、那已经确定的结果公布。 闵文益嘴角噙笑地望了一眼尚在场中的安珞和叱罗那,向那礼官挥了挥手:“结果如何?如实报来!” “是!回陛下!经统计,由北辰三皇子射出、成功命中得分的黑色羽箭共有四十九支,即三皇子最终共得四十九分。” 礼官高声应了一声,微微侧身露出身后两名奉箭的宫人。 “而由安小姐射出、成功命中得分的黑色羽箭、则共有九十七支!安小姐最终得分即为九十又七之数!此场争色,乃是安小姐胜!天佑胜!” 虽然比试的结果大家早已知晓,然而听到礼官说出“安小姐胜”、“天佑胜”这几个字时,殿内又是抑制不住地发出一阵欢呼。 就连闵文益听到此句,嘴角的笑意也免不了更明显了几分,他抬眸赞许地看了一眼安珞,又满眼笑意地看向了那北辰的三皇子。 这北辰小儿,说是送礼实则挑衅,还自大到连神鹰弓都敢为赌注。 而安家这丫头也当真算得上人中之凤,竟真败了这叱罗那、赢下了这一局!这也算是这北辰小子自作自孽、自找倒霉了。 他说道:“如何?三皇子对此结果、可还有什么异议?” 若没什么别的说辞,就赶紧将神鹰弓交出来吧,若这还能抵赖,那北辰一国的脸面、可就全都要丢尽喽! 叱罗那闻言,只觉闵文益此语,字字句句皆是羞辱之意。 那两名宫人捧着的托盘之中,一眼便能看出黑白两种羽箭的数量差着一倍之距。 可不管他心中如何愤恼,这神鹰弓做这比试的彩头、是他自己提出,而他在争色之中输给了安珞,又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眼下他也只能和着血吞掉这一颗断齿。 “安小姐天赋过人、叱罗那对此……无、有、异、议!” 他咬着牙沉声说道,转头向自己北辰的使臣示意。 “……将神鹰弓拿上来,这便交到天佑陛手里!” ——今日所受之辱,他定铭记在心! 见自家皇子都发话认下了此事,北辰的使臣们纵是心中万般不舍不愿、却也没有任何办法能再改变此事。 只得由其中一名捧起神鹰弓,走上殿前。 望着那使臣手中的神鹰弓,闵文益更是龙颜大悦,朗声发笑。 “哈哈,三皇子不愧是北辰皇子,这般宝物也舍得如此爽快、果然言出必行,倒还真让朕刮目。既如此,那朕也不可食言而肥……” 他说着,转头看向安珞,向她招了招手。 “安珞!上前接弓。” 闵文益此言一出,殿中众人又是一阵骚动。 虽然比试之前圣上就有言在先,若安珞赢下比试,便将神鹰弓赏赐于她。 但那时可几乎没人觉得她真能赢下此局!那可是天下独一把的神弓啊!赏给一个女子!? 安珞闻言,神色却依旧平静,只立于圆台之上朗声应了一句。 “是!” 她也不等听了圣上此言、准备来扶她下去的女宫人们靠近,足尖一点、便从圆台之上跃至地面,昂首走上前去,从那使臣手中接过了神鹰弓。 神鹰弓方一入手,安珞便是眸光一亮。 玄铁性坚而质轻,这神鹰弓明明整体都由尽数打造,可却并不若一般的强弓坠手,反只让人觉得如臂指使。 她没有如那使臣一般,再以捧着宝物的方式、双手奉弓。 而是单手握住了弓身,以持弓之势、向圣上抱拳行礼! “臣女安珞、谢陛下恩赏!” 第339章 比试之后 安珞向着闵文益谢了赏,这一场比试到了这里,也算是终于尘埃落定。 在皇后的示意下,宫人们纷纷上前搬走殿中的圆台和堂鼓、将之前后挪的席位复位。 安珞便也向帝后又简单行了一礼告退,便拿着神鹰弓、准备回到自家席位上去。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一瞬,安珞突然抬眸、下意识向大殿右侧望了一眼。 捕捉到那一双温润如水的星眸、向自己投来的目光,安珞露出一个浅笑,轻扬了扬手中的弓。 闵景迟见状,亦是不自觉间、便弯起了唇角…… “——呃哼!” 突然,一道重咳声在身边响起。 闵景迟被这声音一惊、转头就见安平岳正瞪着一双虎目站在他身旁,两只大眼珠子在他身上上下扫视、眉头蹙得死紧。 他猛地一顿,似是一瞬间便突然从美梦之中惊醒,面上那几分才浮现出来的笑意、也立时间便消散了个干净。 他几乎是掩饰般地垂下了眸子,微微垂首:“安……将军。” 此时正在大殿之内,周围官员众多……不好和安伯父表现得亲密。 “嗯……” 安平岳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又向着闵景迟靠近了两步,拉近两人的距离间、也稍稍远开些周遭的人群。 “殿下和我女儿这番争色……配合得还真是默契!倒也多亏殿下自荐做珞儿这配合之人了!” 这话明明是夸赞之语,可传到闵景迟耳中,却是让他瞬间便心头一沉。 回想起上次二人在时仁堂的那一番对话,闵景迟面上的几分微红、更是在几息间便全部褪去,连呼吸都只觉沉碍凝滞了几分。 “我…我只是…为了天佑声威……能胜靠的还是……安小姐自己,箭术过人。” 他低声艰难地吐出了这句话,垂眸将自己眼中的苦涩遮掩。 安平岳闻言却是摆了摆手,再凑近了闵景迟几分,携着他又向前借了两步、离众人更远一些。 “哎!这怎么能说是珞儿一个人的功劳?就算……就算的确是我闺女功居首位,那怎么也、嗯……怎么也得让殿下你也占上个……一分!” 十分的功劳,他家珞儿占个大头总不过分吧?就大方点,勉强算这景迟小子有一分! 他说着又压低了声音,不再让其他人听见。 “……你还真当我和那些个文官一样,根本看不懂发生了什么、就只知最后赢了是怎的?这要说不懂……那我其实就只搞不懂一件事,你俩从头到尾、究竟是怎么完成全部这些配合的?定了个什么暗号!?” 安平岳问到这儿,两只眉头顿时重又皱了起来。 他刚刚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头绪,实在是想得快抓心挠肝都要。 这事可又不好去问珞儿,那万一珞儿发现他这都不懂、影响了他在女儿心中的威信呢!还是赶紧趁着这会儿功夫、抓着景迟这小子问个明白为好! 闵景迟轻摇了摇头:“我们……我们没有暗号。” “没有暗号!?”安平岳诧异地瞪了瞪眼,难免有些不信。 没有暗号这俩孩子是怎么做到那一番配合的?当他傻不成吗! “那就比试之前、宫人们准备场地的那段时间,珞儿与你说了什么?”他追问道。 闵景迟微微一怔。 “她说……她让我…做自己便好。” 注意到那边自家老爹找上了闵景迟,安珞便猜到,定然是她老爹怎么想不明白她与闵景迟是如何配合的,所以一刻都等不了的、现在就跑去找人家问话。 二人后续的交谈、也果然证实了她的猜想,她便就没再放在心上。 而这一边、她带着神鹰弓回到席位,倒也还别有着另一番好热闹等着她—— “大姐姐!” 见到安珞终于回返,这一个扑上来的,想也不想、必然是安珀了。 安珞露出一个微笑,微微张开双臂接住了她。 “大姐姐你刚刚那一箭可太帅了!就那么一个瞬间!直接就赢了!” 安珀直接扎进了安珞的怀中、压抑不住兴奋地低声欢呼了两声,又将手中一物拿给安珞。 “哦对了!还有这个,我刚刚看宫人拾箭时、去要回来的……不过这上面被射穿了一个洞,现在好像没法再戴了。” 安珞看了眼四妹妹手上、自己掉落的那张破损的面纱,却并未太在意。 比起这个,安珀那一张小圆脸上、因着兴奋激动而红扑扑的两颊,才是惹得她没忍住、伸手去捏了两下。 她略压低了声音道:“坏了也就坏了、不算什么事情,倒是你,说话小心一点,这可是宫宴上!” 这丫头,自从被她掀了个底儿掉后,两人关系是亲近了不少、她更是知道了不少有用的信息,但这弊端却也是有的。 其中最严重的一点,就是这丫头一有她在场,说话间不自觉就失了谨慎了。 什么“帅”的,大概又是她原来世界的词汇,落到别人耳中多了,可难免是要惹人生疑的。 第340章 惹是生非 两人说话间,便继续向着席位的方向走去。 此时正值宫人们将席位挪回原处,因此女子席位这边的姑娘们也都站着未坐,见安珞回来、各种打量的目光便不约而同落到了她、尤其是她面上那一片疤痕上。 “珞儿!” 待到二人又靠近了些席位,一直等着她们的裴姝语也唤了一声,忍不住略向前迎了两步,直到此时,她的脑海中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回想着安珞刚刚决胜的那个瞬间。 只是她毕竟还有个“伤重”的未婚夫君缠绵病榻,总不好表现得太高兴,也不好离了席位跟安珀去殿中、在有心人面前惹眼,这才没有跟着上前。 安珞应了一声,露出一个笑。 见安珀手中拿着面纱,裴姝语只以为两人是在说面纱之事,她也注意到了、周围的小姐们也多正暗里偷眼、望向安珞脸上。 回想起上次百花戏台前,安珞因为面纱掉落之事的反应,裴姝语心中的喜意和激动顿时散去,有些担忧的望了眼安珞。 “……裴姐姐?” 注意到大嫂的神情似乎突然间发生了变化,安珞有些疑惑看向了裴姝语,轻唤了一声询问。 裴姝语踌躇了一下,又仔细观察了一眼安珞的神情,见安珞今日面上似乎并无露出疤痕后的难堪之色,这才犹豫地开口。 她轻声道:“那面纱……眼下再派人回府去取新的来、怕是有些太慢,我与六公主还算相熟,要不……我去请她先出借一条吧?” 听了裴姝语这话,安珀也下意识望了大姐姐一眼。 只是自从和大姐姐互相都知道了老底之后,她便也知晓、大姐姐其实早在上一辈子,就已经不再介意自己面上伤痕之事,是以发现面纱破损后,反而每怎么担忧安珞。 而安珞也在听闻此言后顿时恍然,她大嫂的这般神态,原是在担忧、她接受不了众人看向她面上疤痕的目光。 安珞下意识抚了抚脸侧,微顿了一息似是想起了些什么,接着便又扬起了一个笑。 “姐姐不必担心,我已经不在乎这疤痕了。”她说道,“这伤本就是……意外,又不是什么黥刺一类的耻辱之刑,看到便看到了,我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上一世时,她面上的伤痕一直未愈,但她也还是慢慢走出了容貌被毁这件事,也曾决定、除宫宴这种正式场合外,不再以面纱遮掩伤疤。 为此……她还曾被贤妃(闵景耀的生母)狠狠斥责惩戒过一次。 而重生归来,这伤疤有了可愈之机,所需要的玄月芝也有了消息,她又怎么可能反还会在意? 愿看便让他们去看吧,也就只是块疤而已。 听了安珞这样说、又见她面上确是无有半点在意之色,裴姝语这才略略放下心来,便就没有再提。 这宫人们挪移席位,自然是从上位的两名公主处开始,再顺次向下,这一会功夫,便就轮到了安远侯府的席位。 待到宫人们将她们的席位挪回原处,安珞三人都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刚刚没凑上来的安翡和安珠、此时也跟着坐到了身后。 这两人本就与安珞不合,自然是见她露出伤疤就高兴,见她胜了比试、得了赏赐便糟心的性子。 只是今日,安珠的心思并不在安珞身上、是以并未多关注安珞什么。 而安翡却是因着花朝节传言之事、觉得自己是替安珞顶了那被坏的名声,是以对安珞更是恼怒,死盯着安珞的背影、愤愤不平。 毕竟在安翡看来,一直以来这安远侯府的嫡小姐、都是她才对,如今完全是安珞抢了她的位置。 她本以为,安珞在这宫宴上掉了面纱、定然会羞愤欲死,而那些贵门的小姐公子们见到安珞那张鬼面,也一定会嘲笑她貌丑粗鲁、形如夜叉大虫。 谁知刚刚她在人群中、听着身边其他官家小姐们的议论,竟然根本无人去说安珞容貌被毁之事,反是都对她射的那什么、什么破箭称功赞颂? 就算后来,终于有那么两个小姐提及安珞毁容之事,却也都是在说她什么天妒、不幸,甚至还说什么、发现安珞没有伤疤的半张脸长得极美,若是不曾受伤,这般才貌定然会冠绝京城! 安珞这贱人她凭的什么!? 安翡心中暗恨。 还不是靠着自己有个做侯爷的爹?仗着安远侯府的名头?这才连那一张丑脸都没人放在心上,还能出得这一番好风头! 若安远侯的爵位是她爹的,又或者若她才是安平岳的女儿!那安珞能做到的那些、她自然也都能做到!甚至做得更好! 望着安珞的背影、和她身旁圣上上次的神弓,安翡心中的嫉愤之火、更是烧得熊熊。 安珞此时,却是满心正记挂着叱罗那马上要送的那第三件礼,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叱罗那的一举一动。 她之前就在北辰使团的那几人中,寻找过一个上一世时让她印象深刻的身影——那个二十七八岁的瘦弱汉子,却并没有找到。 而她之所以只对那瘦弱汉子印象深刻,也正是因为那汉子、与叱罗那接下来的这第三份大礼息息相关。 可这一世!那汉子却不在此处了! 安珞此时,尚且还不清楚这般改变的缘由。 但这番改变的出现也就意味着,叱罗那这第三份礼送来的过程中、会发生什么已经变得不可预料。 这般要事当前,安珞自然是要更专注于戒备叱罗那的情况,至于身后安翡投来的那道不善的目光,她懒得在此时跟安翡去计较些什么。 然而很显然,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因为别人懒得与她计较……便学会不惹是生非的。 “大姐姐,不是翡儿多嘴,是你赢回来这弓……看起来实在是不怎么样。” 察觉到周围各家小姐们的视线,以及对面男子席位上各家公子们的目光,都是不住地一直往安珞身上瞟,安翡终是没能忍住、酸溜溜地开口。 “还说是什么神弓……我看着乌漆嘛黑的、不就和锈铁是一个模样吗?至于吹得好像天上有、地上无一样?也就只有大姐姐你还当块宝了。” 安翡说了这一句、就关注着前面安珞的反应,就只有安珀回过头来瞪了她一眼、而安珞却好像根本没听到她的话一样、稳坐如山。 安翡自是不将安珀这个庶妹放在眼里的,直接便恶狠狠地回瞪了安珀一眼。 这死丫头也是个贱骨头的货,明明是她的庶妹,却不好好跟着侍奉她,反去去跟了安珞那个贱人、以为自己扒住了安珞就能跟自己作对?她早晚要都收拾回来! 见安珞依旧没有反应、安珀还当安珞这是不想在众人面前与自己争执,顿时便觉得自己有了依仗、更借此机会变本加厉起来。 “这什么弓不是用啊?大姐姐你可是个女人,又不能真拿着这弓上阵杀敌什么的……就算这东西真是什么神弓,在你手里可不就更浪费了?为了这么个东西在众人面前落了面纱,可值吗?”她掩唇轻笑道。 第341章 承影古剑 安珞本是没准备去理会安翡,但注意到身边的四妹妹、和安翡的那一番眼神交锋后,这才回过头去,瞥了眼身后。 “你是瞎了还是聋了?不会不知道、这弓是刚刚圣上赏给我的吧?” 安珞漫不经心地看向安翡,冷声讥诮道。 “二妹妹倒是在京中长大,不像我学得是弓马、反都是什么礼仪训导,那难道就不知道,就凭你刚刚那几句话,就已经是犯了大不敬之罪了,我就是此时给你两巴掌、只说是教导幼妹,也只会是独你自己在众人面前丢脸,可损害不到我分毫。” 安珞这话可并非全是在吓唬安翡,眼下她一心在意着马上要发生之事,可没有那个闲心和耐心、浪费时间在安翡身上。 她瞥了眼被她这番毫不客气的话、吓得面色都白了几分的安翡,嘲讽地微勾了勾唇角:“为了逞这一时的口舌之快,在众人丢个大脸,你觉得可值吗?别逼我在这满京城的高门显贵面前扇到你脸上!” 安珞说完这话,正听到另一边一道脚步声走向殿中。 她便也不再管安翡如何,迅速转回了头去,果然见叱罗那又捧着一只长匣、再次走上殿前—— “天佑陛下。” 叱罗那在殿中站定,面上也已经恢复了最初平静,倒是看不出刚刚输掉的那一场争色,对他是否造成了什么影响。 “叱罗那之前说过,此次前来,我北辰共为天佑备下了三件宝物,这匣中的……便是那第三件了。” 随着叱罗那上前开口,众人的注意力也被重新吸引回到了他身上,纷纷小声猜测起那匣中会是什么。 倒也无怪众人会心生好奇,既然是三件宝物依次拿出,自然应是一件比一件更贵重。 而刚刚叱罗那拿出的这第二件宝物,已经是天下独一件的神鹰弓,按理来说才最应是那压轴之物。 可如今,这神鹰弓却还仅是被放在了第二件,那么北辰又能再拿出何种宝贝、比神鹰弓还更珍贵之物? 叱罗那似乎是猜到了众人的想法,要故意吊人胃口。 他一手在下托住长匣,另一手从上方扣住上盖的开口处、却并不立即打开,只继续说道。 “这第三件宝物真要说起来,最初本就是天佑之物,后来也是机缘巧合间、才到了北辰我父皇手中。我父皇将此物交给我时说了,让我此行、务必要将此物……物归原主。” 经过刚刚那两场送礼,天佑众人早知叱罗那不怀好意,听闻此言顿时更加好奇,纷纷猜测那匣中“本就是天佑之物”、究竟是什么。 闵文益的目光,也同样落到了叱罗那手中的长匣上:“哦?三皇子这么说,朕也有些好奇了,倒是不知我天佑有何物在北辰、还需得三皇子来物归原主。” 叱罗那闻言不语,只打开了手中长匣—— 一把长剑静静躺在匣中,古朴的花纹蔓刻于剑身之上。 众人还尚未看出这剑有何奇异之处,上位的闵文益却是整个人一震,直接猛地站起身来! “这!咳——这是!?” 他瞪大了眼看向那匣中,心绪翻涌下抑制不住地咳了一声又急忙压下,只尽量前倾、想要看清那匣中之剑。 殿内众人因着圣上的这番反应一阵骚乱,叱罗那也在这番骚乱之中淡然开口。 “此剑名唤承影,传闻……是天佑太祖自作而用之剑。”叱罗那说到此处、抬眸直视向闵文益道,“……看天佑陛下这反应,此剑确是真物,没错吧?天佑陛下。” 哗—— 承影二字一出,殿上顿时又是一阵喧闹。 这承影剑的名头在天佑可谓是无人不知,众人虽不知真正的承影剑是何样貌,但关于它的故事却是口口相传、家喻户晓。 相传,这承影剑,是天佑开国太祖亲手打造的佩剑,当年的天佑太祖,便是佩戴着此剑建国、争下了天佑的广袤河山。 后来太祖在晚年之时,突然主动传位于当时的皇太子,之后便离了皇宫、出了京城,再不知去向,而承影剑也是在当时被太祖带走,之后同样不知所踪。 未曾想到百年之后,承影剑兜兜转转、竟不知怎的沦落了北辰,又在今日,被送回了天佑手中。 从叱罗那口中确认了自己的猜想,闵文益心下大震。 他尽力稳住心绪、坐回到座上,紧紧盯着那剑、不语凝眸。 这承影剑虽然是人人都知晓其名,但也只是知道有这么把宝剑,可这剑是何样貌、有何特点,却只有天佑皇室典籍上有详细的记载,并未流出。 叱罗那也心知闵文益是在疑心这承影剑的真假,因此也不多废话,直接示意让人来将长匣接过、送至闵文益身前近观。 这剑并非是他们伪造的,也特找了北辰能工巧匠来检查过,确是百年前的古物,这真假上不会出错。 而在只是知道此剑乃是承影后,普通宫人们又哪还敢上前?最终还是太子闵景行上前亲自接过了长匣,送到了闵文益眼前。 看着面前的承影剑,闵文益努力压抑着翻涌的心绪,佯装平静地仔细查看起剑身,将剑身上的花纹与记忆中典籍上的记载一一对应。 而最关键的、证实了此剑身份的,还是剑身正反两面上的刻字。 正面上刻剑名——“承影”。 反面上刻——“佑王闵广晟自作用剑”。 雕刻所用的乃是天佑的古篆字,一字一句的位置,也与典籍之中不差分毫。 毋庸置疑,这就是天佑太祖的——承影之剑! 第342章 比上一场 闵文益确定了这剑的真假、心中又是一震。 他强忍下喉间痒意,一目光示意闵景行自己已验看完毕,这才重看向叱罗那。 这承影剑毕竟是天佑太祖遗物,以往不知所踪时也就算了,可如今都送到了眼前,那就断没有再流落他国的道理! 更何况这承影剑上…… 闵文益目光微暗,开口道:“倒是没想到,三皇子确是给我天佑备了一份大礼……只是不知这一次,三皇子又有何种要求、才愿将此剑奉还于我天佑?但说无妨。” 以这北辰小儿之前做出的那诸般伎俩,他不信到了这承影剑,对方反而直接归还、不起事端。 “天佑陛下,您这话又是怎么讲?我北辰既然将承影剑带到此处、说了是物归原主,那自然本就是有意要送还此剑,又哪里和什么要求不要求的有关?不过……” 叱罗那说到此处面上带笑,眼中却闪烁着几分谋算,他向闵文益又行了一礼。 “……不过,本皇子素闻天佑武艺精制者众多,天佑太祖曾经,就是一把承影剑所向披靡、争下了天佑这一国之地。想来到了如今,天佑年轻一辈在这武艺之上的造诣,也定然更是精进、傲视于天下四国!不知叱罗那今日可否……有幸一观呢?” 叱罗那此言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第三场,他要天佑的年轻人、与他北辰比试武艺! 这话听起来倒是十分漂亮,只是看似恳切、实则胁迫。 叱罗那心里十分清楚,这承影剑是天佑势在必得之物、绝不可能放弃,所以他提出此要求的一开始,便是仗着天佑只能答应。 闵文益于心底冷哼了一声,微微颔首:“三皇子将我天佑太祖遗失的佩剑送回,此等小事我天佑又如何能拒?三皇子想如何比?直言便是。” 这叱罗那虽然是以勇武着称,但除了弓箭之外、最擅长的乃是马上作战,可这大殿之上、他总不可能要求牵两匹马来比试。 而不比马战的话,这叱罗那虽然也算个中佼佼,却绝非不可战胜,他天佑也有不少武器过人的年轻将军可做比试的人选,倒比刚刚那争色还更容易。 闵文益这番思量,叱罗那多少也猜到了八成,他大笑了一声,看向闵文益又道。 “天佑陛下言重了,就只是一般地切磋武艺而已,而且我北辰只出一人,三刻钟之内,无论比上几场都行,只要天佑有一人、能打败我北辰的勇士,那便算是我北辰为负。” 叱罗那此言一出,殿上顿时一片喧闹,尤其许多听说要比武后、本来跃跃欲试的年轻武将,此时都纷纷对叱罗那怒目而视。 这武艺比试,除非双方差距过大、一方取胜不费吹灰之力,否则以一人连战数人还能不败者、几乎是不可能之事。 因此叱罗那这话在他们听来,简直就是赤裸裸的蔑视和挑衅。 然而面对着众人的怒目,叱罗那依旧不肯罢休。 他昂了昂首,笑着高声又道:“陛下也大可放心,我北辰既说了要物归原主,这承影剑便无论如何都会留给天佑的,天佑便是输了这比试、也没关系。” 听到这话,天佑众人顿时再忍不住。 有一脾气暴躁的武将、更是连殿上礼仪都再顾不得遵守,直言喊道。 “呔!你这话是何意?当真以为自己已经天下无敌?我天佑无人能胜你?哈哈!就是不知刚刚争色之前,三皇子是不是也以为自己必胜无疑?!那神鹰弓如今,可是已经到我天佑女娃娃的手里!” 听到这武将提起刚刚争色之事,众人原本盛怒的心中顿时暗爽了一瞬,又下意识望向了安珞、以及她身边随意放置着的神弓。 叱罗那听闻此言,也同样气闷了一息,才刚刚压下不甘和挫败感的心中、顿时又染上了几分阴霾。 “屠将军!不得无礼!三皇子乃是北辰来我天佑之客,主不言客失!” 闵文益眸光微闪、开口呵斥了一声,眼中却不见怒意、反多了几分隐晦笑意。 屠将军也听出了圣上并无责怪之意,大大咧咧地应了声是,再看向叱罗那时却依旧是一声冷哼,面带讥意。 闵文益也干脆就直接转开了话题:“三皇子既送回了承影剑、又提出了这比试的规则,我天佑自然没有不应之理,就如三皇子所愿,比上一番便是。” 左右这一场比试是免不了的,他天佑泱泱大国,总不能来拿自己太祖的佩剑都拿回得不白不明。 这规则听起来并无什么不妥之处,反倒是更似他们天佑占了便宜,不如便干脆答应。 叱罗那见状却是眼中阴鸷更甚,也看出闵文益这明晃晃的袒护之意,也不好再说什么,也只能深深看了那屠将军一眼,暂且揭过了对方冒犯之事。 他看回闵文益又道:“天佑陛下果然爽快,不过切磋武艺总不好没有彩头,这承影剑又是我北辰无论输赢、都会物归原主之物,自是也做不得彩头……不若这样吧,三刻钟之内,我北辰每赢过一人,叱罗那便求这殿中一物,不知何如?” 闵文益闻言微微凝眸,意识到这才是叱罗那真正的目的。 这就对了,他本就不信这北辰真会如此好心,什么都不求便将太祖的承影剑送还给天佑,必然是有所图谋。 但这北辰小儿也说了是殿中之物,而这殿中为了准备宫宴,如今也就是些桌案杯盏、鼓乐笙箫,更多的也就再加上文臣武将、以及各家女眷的随身之物,能有什么是这北辰小儿所图? 还有那看似好像天佑占尽了优势的比试规则…… 实则却是架住了天佑。 这叱罗那既提出这般规则,必然是有所谋划和凭仗,显然这规则之上、天佑那所谓的“优势”,在叱罗那的衡量中并不足以让天佑真正获胜。 可越是有了这“优势”的存在,天佑就越是不得不胜,否则就更加、颜面尽失了。 而就算闵文益看得再是清楚,就算他再是明白其中定然有某处古怪,如今天佑也只能应下比试,让这第三场比试、按照叱罗那预想地那般进行。 这便是阳谋了,避无可避的阳谋。 而对于阳谋来说,这唯一万全的应对之法,也就只有光明正大地赢下这场比试,那就不管叱罗那在图谋什么、也只能成空! “三皇子都想得如此明白了,又是这般的规则,朕又岂能不应?就依三皇子所言,比上一场便是!”他说道。 第343章 北辰勇士 得了闵文益此言,叱罗那也不再掩饰,大笑一声。 他说道:“天佑陛下果然爽快,那边请陛下着人来计好时辰、再选出由哪位先行来切磋武艺,三刻钟的时间……从第一局比试开始。” 闵文益闻言挥了挥手,示意宫人去搬计时的滴漏,接着便又看向殿上众多年轻一辈的武将们。 他说道:“在场众人可都听清三皇子的话了?可有哪家儿郎、要自请与三皇子切磋一番武艺吗?” 若只是切磋武艺,天佑年轻一辈的郎将中、能与叱罗那战上一战的可并不在少数,是以闵文益这次并没有直接选定人选,而是让众人自荐。 有了刚才叱罗那的那一番挑衅之举在先,此时听了圣上这话,天佑众儿郎们得此机会、自是纷纷自荐,一时之间倒是报名者众多、难以择选,男子席位上热闹非凡。 而女子席位这边的官家小姐们,也比之前放松了不少。 这一场比试毕竟和之前的争色不同,她们即便绝大多数都不通武艺,却也能从殿中自己父兄、以及其他男子的反应中,对目前的情势推测一二。 再加上这第三场只是切磋,并不若第二场会决定这“礼物”最终的归属,综合看下来,自然也没有第二场时那般紧张、 有些心实在是大的,更是真就把这当成了普通的切磋,甚至还多了些闲心去欣赏那些自荐要上场的儿郎。 安珞在这番“轻松”的氛围中,却是微微蹙眉打量着殿中的叱罗那。 从叱罗那开口拿出承影剑、再到目前定下比试的规则、挑选切磋的人选为止,大部分还都与上一世相似,还是上一世时,叱罗那规定了这番比试双方只能用剑,这一世却是没了这条规矩。 同时上一世,这最终的比试之人、可也并非叱罗那自己,而是那让她印象深刻的瘦弱汉子。 那瘦弱汉子的确是使了一手的好剑,尤其是那手剑招、当真是古怪异常。 和一般的剑招不同,他的剑招几乎没有任何赘余的动作,全是最直来直去、只攻不守的招数。 尤其是其中一计绝招,以己身之安危、去拼与对方同归于尽,再破而后立、险中求胜。 这样的招数其实真论起来、更适合刺杀,若真是上了战场,人多刀杂、怕是都活不过一刻。 然而也正因如此,这招数若用在单人切磋之上,却又优势天成。 也正因为如此,当时许多年轻一辈的武将都接连败在了他的手上,比试也一度陷入僵局。 但巧的是,安珞却正知晓这招数的解法—— 这事追溯起来,得说到早年前边关城中、那莫金少年还未离开的时候。 那时她也是才学剑不久,有一段时间更是沉迷其中,又尚还不知这招数还有环境不同的区分,只一心求胜,也是没那么多繁复的考量、只攻不守。 当时那借住在她家中的莫金少年,也就自然被她拉做了陪练,在两人的破招与拆招之间,她这才慢慢意识到了、这剑招若只攻不守,则软肋会在何处。 正是因为那段时间机缘巧合下、这番意外的积累,使得安珞当日,几乎是最早想出了那瘦弱汉子绝招的破解之法。 那时她才和闵景耀订婚不久,还全心相信着闵景耀,便将那方法告诉给了他知晓。 于是闵景耀便用着她想出的剑招、胜了那一场,而承影剑后来也是因此、到了闵景耀的手里。 再后来,便是在战场之上、随着“齐王”杀敌,握在她的手中。 ……但这一世,那汉子不知为何并未出现在今日的大殿之上。 那这回比试的会是何人?叱罗那自己? 可叱罗那的刀术乃是马背上的招数,如今却非是马战,他又有何依仗自信、自己有以一敌多之能? 安珞还尚在猜测,就注意到一名北辰使臣出了大殿、而叱罗那也再次开口。 “天佑陛下!”叱罗那出声打断了众人的自荐,“这天佑的人选倒也不急着选,只是……陛下似乎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北辰的比试之人、乃是我北辰的勇士,并非是我。” 叱罗那此言一出,众人顿时狐疑起来,没想到这一场比试、竟不是叱罗那来比。 闵文益也是眸光一闪:“哦?倒是朕误会了,那不知北辰是准备要由哪位使臣出战?” 这就不奇怪了,他就说这北辰小子应是还没狂妄到、认为以他的武艺,就能仅靠一人之力、连战他们天佑数人。 但就算不是叱罗那本人出战,难道这次前来北辰使团中,还另有武艺这般出众的年轻好手? 对于闵文益此问,叱罗那却是但笑不语,只转头看向殿门处、伸出了手。 安珞却是比叱罗那示意的更早一步、便望向了门外,她听到了一道比常人沉重许多的脚步声。 她微微皱起了眉。 众人的注意力俱是被叱罗那吸引到了殿门处,几息之后,靠近门口席位上的众人也都相继听到了、那异常沉重的脚步之声。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之时、那脚步之声也越来越多,接着便是一个巨大的身影出现在殿外、弯腰钻入了殿门—— “啊!!!” 随着这身影的出现,殿中惊骇之声四起,更有名胆子极小的女子直接吓得发出了一身尖叫。 安珞看到进殿之人,眼中也闪过一丝骇然。 只见此人身高七尺有余,浑身筋肉遒劲,足如槌棒、手若蒲扇,肩似矮山、身若古松,行走之间恍如山摇地动。 他进殿之后左右观望了一圈,便直直朝着叱罗那而去,单膝跪在了对方身前—— “主。”他说道。 叱罗那的身形与寻常人比本是已算伟岸,可与此人相比,即便是这般的下跪之姿、却也才堪堪持平。 “嗯。”叱罗那低应了一声,眸中闪烁出几分阴戾的笑意,“土浑力,来拜见天佑陛下。” “是。”土浑力应了一声,转头看向闵文益,“土浑力拜见天佑陛下。” 叱罗那也转头复看向闵文益,昂首笑道:“如陛下所见,这便是我北辰的勇士、土浑力,这一次比试……便由他来出战。” 第344章 铺路之躯 叱罗那说着,旁边四名北辰力士又搬了一只大箱上殿。 土浑力见到搬来的大箱,也未管闵文益叫没叫起身,直接自己站起身来,一把掀开了那只大箱,从中拎出了两只巨大的铁制圆锤,每只锤头的直径足有二尺有余。 随着两只铁锤猛然被拿出,抬箱的四人手上一轻、险些摔倒,殿上众人也又是一阵惊呼。 就连安平岳此时、也瞬间变了脸色,直接从席间起身,迅速挡在了御前。 ……这铁锤单一把看起来、就足有个四五百斤的重量,那土浑力身形又异于常人,一同拿起两把铁锤也毫不见费力,显然力气极大。 即便是知道北辰还不至于蠢到当庭行刺,但凡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若这土浑力真是突然暴起、投掷铁锤袭击圣上,这般距离、这样的力量……安平岳还是只有亲自守在御前才能放心,以策万全。 安珞看着殿中的土浑力亦是眉头紧蹙,她万万没有想到,那瘦弱汉子未曾出现的结果,竟然是这样一人成了新的比试之人!? 武之一道,素有一力破十会之说,力量的大小、对一个人武艺有多大作用,简直不言而明。 只看这土浑力拿起双锤这般轻松的样子,即便他丝毫不知什么招数技巧、单凭这副身躯以及一把子蛮力,毫不夸张地说,他几乎已经能在与世间绝大多数武人的比试中、立于不败之地。 ……原来这就是叱罗那定下那三刻之内、不败一场规矩的依仗! 能想明白这番道理的、远不止是安珞一人,殿中原本跃跃欲试、想上场比试的众多儿郎们,此时也俱是面色难看,望着土浑力的身形和手中的铁锤满目戒惧,再没了之前的踊跃自荐之意。 这番情况显然也在叱罗那的预料之内,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刚刚还热闹非凡的男子席位,面露嘲笑。 他讥诮道:“这是怎么了?刚刚众位还争相要上场呢?怎的现在我北辰的人选确定后,众位反而不发一语了?天佑陛下,不知您可选好天佑比试的人选了吗?还是快些决定、早些开始比试吧。” 闵文益自土浑力进殿后、面色便也有些难看,此时被叱罗那这般挑衅、眸光更沉。 但他也心知,就算别的全都不论,只看安平岳都直接跑到了御前、护卫于他,也能看出这土浑力,究竟有多危险! 他心知,他们天佑儿郎中也绝不缺勇武之人,况且这只是比试,本就没有性命之忧。 那许多原本争相自荐、此时却全都沉默下来的儿郎们,也是心知自己对面这土浑力、几乎没有获胜之机,就算他们真上去比试,也只是徒增败绩。 是以,闵文益也并不责怪他们,只再看向众人,重又问了一次。 他说道:“……可还有哪家儿郎、要自请上场一战吗?” 闵文益此言一出,殿上顿时陷入了一阵沉寂。 众人虽然对叱罗那的挑衅之举也俱是心中忿忿,可面对这样一个力气惊人的“庞然大物“,又有谁敢说自己有必胜的把握? 就算少数几个、觉得自己有几分胜算的,又因着这比试的规则、而有自己的考虑。 这比武也讲究个知己知彼,若能知道对手的招式、习惯,再上场时自然也会比毫无了解时、更多几分胜算,但这了解,又只能靠着前人的败绩来铺路。 也正因如此,在场众人中,要么便是觉得自己毫无胜算、自然不会有自荐之举,要么便是觉得自己或许还尚有几分胜算,不愿浪费自己的机会、去做这铺路之躯。 而相较众人来说,安珞要考虑的显然还要更多。 这一场毕竟不像之前的争色、众人俱是知晓她在箭术上确有过人之处。 即便她也曾以一敌十、救下过太子,但众人也就只会承认、她或许的确是在武艺上也有造诣,但如今可是个以巨力取胜的对手,别人只会觉得她身为女子,不可能有胜算,她很难直接得到上场的资格。 其次……说是自私也好、自利也罢,她也和众人考虑的一样,没办法去做这“铺路”之人。 倒并非怕会输了脸面、或是贪恋获胜的奖赏,只是知晓叱罗那此行目的的安珞、很是清楚一点—— ——这第三场比试、天佑决不能输! 而如今殿上在场的所有人中,安珞可以毫不避讳地说,她就是唯一的、胜算最大之人!无人可比、无人可替! 即便是在她看来,应是年轻一辈中、武艺仅次于她的闵景迟,也绝无可能比她更有胜算、哪怕是由她去为闵景迟试探铺路! 是以此刻,她也只能等,还不到她该出手的时刻。 不过……其实私心里,她倒是希望闵景迟能赢下这一场。 上一世,闵景耀就是靠着赢下这一场比试,从而得到了承影,也使得承影后来到了她这“齐王”手里。 承影是把好剑,但她自己最擅长的并非用剑,而是用枪。 只是上一世时,她身在战场却也身不由己,虽看似一直用剑、但终究非是对剑道一心一意,算起来……倒是她辜负了承影。 倒是闵景迟,才是一心剑道之人,所以她希望这一世、承影能到闵景迟手中,也算是承影终得了个配得上它的归宿…… “末将愿上场一试! 终于一道声音响起、打破了殿内的沉默,安珞与众人一同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形健硕的青年正从席间走向殿前—— 安珞认出了那人乃是屠将军的儿子,屠小将军、屠开。 这屠将军,乃是她爹麾下的将军,而上一世这屠小将军后来,也是到了她大哥手下为将,是以安珞对屠家、对屠开也算是熟悉。 说起来,屠家人一向也是以力气见长,家中武将所学皆是双锤、走得也都是以力破巧的路子。 可这般平时算作是优势之处的特点,面对同样路算的土浑力,却必然是毫无胜算的啊!这点无论是屠将军还是屠开都不会不明白,为何屠开还要自请出战? 安珞只疑惑了一瞬,便又再看清屠开面上神情的那一刻、明白了过来,微抿了抿唇。 ……或许屠开的确是无法以弱力胜强力,但若论让旁观者了解土浑力的武艺,又哪有其他任何一种路数、比屠开同样的招数更适合作为对比? 为了天佑的胜利,他甘愿战这一场必输之局,以自己去做这“铺路”之躯。 第345章 一招输赢 闵文益虽对武艺之事不算精通,可多少也心知屠开这番请战为的是什么。 土浑力毕竟不同于叱罗那,过去天佑从未曾听闻,北辰有这样一名异于常人、力量惊人的武将,因此眼下要做的,首先便是要先探探他的虚实。 ——不光是为了这场比试,也是为了对北辰新生一辈的武将、都更了解几分。 更何况那北辰小儿提出的规则、此时也还另有不明之处、 闵文益也需要弄清楚,叱罗那口中的“殿中之物”指的是什么、又究竟是有何所图。 他望着走上前来的屠开,微微颔首:“允!” 有了闵文益的应允,这第一场比试的人选便就此确定。 宫中禁军在闵文益的授意下,将十八般兵器皆是搬来了大殿,屠开自是选择了屠家家学惯用的双锤。 看着站到场中、在土浑力对面摆开架势的屠开,安珞眸光微凝。 尽管屠开在选择双锤时,还特意选择了较一般双锤更重一些的作为武器,然而,双方的差距——无论是身形还是武器、却仍旧一眼便能看得分明。 除了叱罗那之前说的那些彩头、和轮战的规则外,这番比试倒与一般的切磋无异。 殿内被临时圈出了一个圆圈,圈内便是比试的场地、出圈则为认输,双方点到为止、不可伤及性命。 随着礼官锵地一记锣响,第一场比试也正式开始。 安珞注意到,在锣声响起的那一瞬,屠开便迅速进入了状态,将双踹架于胸前,浑身肌肉绷紧,显然是已经做好了随时攻防的准备,谨慎地绕着土浑力移动、开始了试探。 可反观另一边的土浑力,却是神色未变、动都未动分毫,只一双眼落在屠开身上随着他移动,根本未将对手放在眼中。 两边这一紧一松的对比落到天佑众人眼中,免不了让人觉得有几分刺眼。 屠开毕竟也是天佑的少年将军,在年轻一辈中也不算是无名,就算两人因为招数相同、或许输赢早便有了定数,可土浑力这般轻视依然让众人觉得心头火气。 更有人猜测,土浑力这般姿态也不过是佯装,实际上却是为了麻痹、或是激怒屠开,乃是佯装轻敌之计。 然而安珞见此一幕,眉却蹙得更紧,她看得出,土浑力对屠开、并非是“佯装”出了这一分轻视。 这想要佯装轻敌之人,定然是外表看似放松、实则内心警惕。 而无论何种动作,最先会动的定然是肩膀,也因此这只看四肢或许还判断不出什么,但唯独肩颈这块,必然是时刻保持紧绷的状态,才好保证随时都能发力。 可安珞仔细观察了土浑力的肩颈,却发现他肩颈之上的肌肉也同样是放松的,丝毫没有外松内紧之相。 这便只能说明一点……他确实不认为屠开对他能造成丝毫的威胁。 土浑力的这般状态、也的确让屠开生出了几分火气,在试探几息后,见土浑力还没有攻击之意,他手上一紧,挥舞着手上双锤,向土浑力先攻而去! 而眼见着朝自己直冲而来的屠开,土浑力却只是随意抬起了手—— ——铛! 清脆的金属碰撞之声响起,屠开却在瞬时间面色一变。 他挥去的两只铁锤、被土浑力仅凭左手一边、便轻松架起。 而借由铁锤而出的那些气力,更是在两相接触的一刹、如石沉大海一般消失得无声无息。 下一息,土浑力持锤之手只向外一挥—— 屠开只觉一股大力、瞬间从双锤反传己身,顿时控制不住地后仰、蹬蹬蹬直退了十数步! 待到他好不用意稳住了身形,却只听周围一阵惊呼,而视野中土浑力右手中上的重锤已是向着他砸了下来! 屠开当即大骇,想也不想再向后退去—— “锵!” ——砰!!! 又是一声锣响的同时,土浑力的右锤也猛砸到了地上。 一瞬间,众人只觉整个大殿都跟着晃了两晃,惊魂之后,这才发现屠开已经被逼出了圈外,而刚刚那一声锣响、便是宣告了这第一句比试的结束。 一招! 仅仅只是一招! 不但单手便接住了屠开的攻击,更是一招便逼其出了场地! 眼下,再没人怀疑土浑力是否真有那般可怕的巨力,只这一锤、就已经足够证明! 而相比旁观的众人,屠开心中却还更加翻江倒海。 他知道自己会输,从他决定上场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清楚地预料了此事。 此番上场,他也不过是抱着试探对方深浅之意。 可让屠开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竟然只一招便败在了土浑力手里。 他出身武将世家,自认从小也是勤奋习武、未曾懈怠过半日。 可如今,他一招就败了。 不是败在招式不精、不是败在武器不利,而仅仅是因为力气上被完全压制! 旁人或许体会不到那一招之间、屠开所体会到的恐怖。 在土浑力的力量传回那个瞬间,屠开甚至觉得自己感受到的是一股如山呼海啸般、无可抵挡之神力! 人,要如何与神相比? 若是不可相比,那人……又有何存在、和努力的意义? 那一招之间,便几乎毁了屠开二十几年间的、习武之心。 第346章 欲得之物 啪啪啪—— 一阵掌声突兀的响起,唤回了众人因震惊而停滞的思绪。 叱罗那抚掌过后,又抬头笑望向了上位的闵文益:“如何,天佑陛下?既然锣声已经响过了,那这第一局的输赢……” 土浑力虽然并非他一开始选定来、进行这第三场比试的人选,但在他得到那种丸药、又遇上之前那名奴隶叛逃之后,倒再没有比土浑力更合适之人。 闵文益沉着面容看向叱罗那,心知这北辰小儿是在提醒他、比试之前应下的那规矩。 他倒也想知道这北辰小儿究竟会索要何物,才绕了这么一大圈,让他无法拒绝。 “这第一局是北辰胜了。”他说道,“愿赌服输,不知三皇子欲要何物?” 叱罗那又是一阵抚掌大笑:“好!天佑陛下果然爽快,言出必行!那叱罗那便也不要什么别的贵重之物了,只是从前便听闻六公主美貌出众、如今一见果然更是名不虚传,无愧是天佑的第一美人,这一局……我便求六公主的随身香囊,做这一局的彩头之礼吧。” 他说着,便转眸向女子席位这边看来,一双眼只在扫过安珞之时、极快地顿了一瞬,接着便定定落在了六公主闵思芸之身。 叱罗那此言一出,殿上顿时一阵骚乱,就连闵文益也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终于在此时明白了叱罗那打的是什么主意。 这香囊乃是随身之物、又本就有寄情之意,叱罗那说是“求”,但却是以获胜后的彩头为理由,让六公主、或者说此时的天佑,便是想拒也无从能拒。 而北辰使团这一趟进京本是目的不明,此时叱罗那却这般公然索要闵思芸的香囊,绝大多数人顿时都明白了北辰此行的目的。 闵思芸更是在明白的一瞬间面色惨白,下意识便想望向对面的男子席位,却又在下一刻想到了什么、硬生生停住,转而望向了上方的父皇。 而闵思芸害怕惹出麻烦、强忍着没能去看的那人,安珞却是毫无顾忌。 在叱罗那提到六公主的那一刻,她便望向了对面男子席位、太师府的位置,她三表哥徐煜那张慌乱中又夹杂着愤怒的面上。 她本来想着,若三表哥和六公主真是相互有意,那么自己上次在太师府提醒过后,三表哥合该抓紧时间,趁着北辰使臣尚未入京前、找圣上请旨赐婚的。 然而这些天等下来,三表哥那边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倒是让安珞更诧异了。 ……这两人几年前究竟发生过什么? 安珞这边尚且还在不解,那边闵文益也接收到了女儿求助的目光。 然而眼下乃是两国之间的比试,又有承影剑先行、一早便说好了彩头,是以此时即便是闵文益也无法出尔反尔,替闵思芸拒绝此事,他向闵思芸微微摇了摇头。 看出了父皇的意思,闵思芸面色更白了一瞬,却也知道父皇都是这般回应,这彩头她是不给也得给了,也只能咬了咬牙,从席间站起身。 她解下身上香囊说道:“三皇子这也是说笑了,本宫不过蒲柳之姿之姿,什么第一美就更是戏言一句,哪里当得了真呢?这香囊……是我天佑宫中统一内造之物,确实不算什么稀罕物件,三皇子既开了口,那这一个香囊就给三皇子吧,本宫回去再着内造宫人送一个来便是了。” 她说着便将那香囊递于自己随侍的宫人,示意去送给叱罗那。 其实这香囊并非是真得内造之物,而是闵思芸亲手所作,她这般说辞不过是为了表示,这香囊并非什么特殊之物,即便这个香囊到了叱罗那手中,也代表不了她和叱罗那之间就有任何情谊的。 叱罗那自然也听出了闵思芸这番言外之意,却也只是看着闵思芸又是大笑一声。 他接过宫人送上的香囊、直接凑到鼻间,一双阴鸷的眼却仍是一眨不眨地盯在六公主身上,动作夸张地用力一嗅—— “这天佑的香囊做得果然精致,就连香味都比我北辰的好闻许多,那就多谢六公主美意了。”他邪笑着说道。 这女人,倒是整了一副好皮囊,带她回北辰倒也算能顺便得点乐子了。 叱罗那这话虽听起来是顺着六公主的话说道,可观其动作,却又难掩轻薄。 闵思芸更是因叱罗那这般恶心的动作、羞愤地瞬间红了脸,然而叱罗那的言语和行为,却又没办法让她在明面上挑出什么错。 毕竟这香囊只是普通之物是她自己说的,把么叱罗那这般嗅了一只普通的香囊,她就根本没办法阻止或反驳,否则不就更证明了这香囊于她而言、并非普通之物了吗!? 即便心中羞恼难耐,闵思芸却也只能按捺住心下不快,全当什么都没看到、没听到一般,紧抿着唇重坐回到席位上。 然而就算闵思芸是不得不忍下这口气,殿上天佑的男儿们却更是怒气难掩。 闵思芸作为天佑第一美人,又是身份尊贵的公主,自是不缺对她爱慕之人,而叱罗那这番行为,不但是冒犯了六公主、冒犯了天佑,对更多儿郎而言,更是冒犯了他们的心上之人,又如何能不生怒? 尽管刚刚屠开仅一招便败在了土浑力手上,然而那一下多少也让在场儿郎们觉得、自己看出了土浑力一丝深浅。 那便是土浑力虽然力量惊人、甚至可能比他们最初以为的更惊人,但却也同样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攻击的速度并不快。 或许是受那合计千八百斤一双铁锤的影响,在众多攻势走轻灵一路的儿郎眼中,土浑力攻击的速度甚至称得上是一声迟缓。 至少他刚刚攻击屠开的那一锤,在场众多儿郎中,大部分都自信能在不出场的情况下躲开,觉得土浑力也就是碰上了屠开这种,同样靠力量取胜、被武器限制了速度的武人,才会被那一招逼出场外。 再加上叱罗那对六公主这般轻薄之行一激,殿上顿时又回到了叱罗那刚提出要比试时的状态,几名自认有几分胜算的儿郎们,再次争相自请出战。 在一众群情激昂的自荐声中,安珞却是蹙眉打量着场上安静等待土浑力,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她下意识向对面的方向望了一眼,正对上闵景迟同样望过来的目光。 两人同时一愣,紧接着又迅速隔空交换了一个眼神。 ……果然,不止是她有所疑,闵景迟也同样觉得不对? 那就是了、此事绝非她的错觉! 安珞眸光微闪,重看向殿上沉默等待的土浑力—— 刚刚那一局、那一招,绝非土浑力全力而为! 安珞这边心中刚确定了自己的怀疑,那边圣上已经在众多自荐的儿郎之中,点出了第二局的比试之人。 第347章 连败五局 这第二名被闵文益选中的上场之人,所用的武器乃是双刀。 毕竟这一场比试、是一开始就被规定在了三刻钟内,是以这第二名上场的儿郎也不多加废话,挑选好武器后,便又是一声锣响。 大抵是受了屠开一招落败、以及叱罗那轻慢闵思芸的刺激,这第二人一上场也不再浪费时间试探,直接便想仗着自己招式灵活的优势,先攻而上。 但土浑力却并未能如他所愿一般、赶不及做防守,那足有二尺宽的铁锤就那么一挥——那巨大锤头所过的宽广轨迹,便将他的攻击路径直接阻断、同样逼得他不得不退! 然而,就像他有两把刀一样、土浑力也有左右两只铁锤。 一只铁锤将他逼退后,另一只铁锤的攻击便紧跟而至!几乎就如同第一局的情况重演! 尽管那儿郎的确行动灵活、躲开了这一次攻击,但土浑力的两只铁锤却是一只接着一只而来,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仅三招之后,他也同样无法抵抗地落败,甚至还受到最后一锤的余威波及、肩骨被伤了半边。 这第二人的落败,倒是让原本义愤填膺、跃跃欲试的天佑儿郎们稍稍清醒了些,收起了第一场以为土浑力也不过如此、只是徒有力气的轻视,却又更增添了几分战意来。 于是便又有了第三人、第四人、第五人…… 这其中接招最多的第四人、也不过只坚持了二十招,还是在他一开始便全心躲避、未敢对土浑力近身的情况下才做到了这点。 直到第二十招时,他意识到自己最多也就只能这样一直躲下去,根本无法近身、没有获胜的机会后,便不再拖延时间,直接自己出了圈外。 其余几人,都是不到二十招便落败,且身上皮肉多少都添了些伤势。 而土浑力这般大胜五场,也让叱罗那共讨了五次的彩头,除了第一场的香囊之外,他又要了闵思芸的手帕、手镯、耳环、以及头上的一支金簪,其司马昭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这般一局局下来、一物物被要走,闵思芸也是越来越慌。 之前她尚且还会担忧给徐煜招惹麻烦,而不敢望向他所在的方向,此时却也慌得万分无措,控制不住地趁着场上比试中、所有人的注意都在场内时,偷眼向徐煜的位置去看。 等到比试的间隙,便又到了叱罗那向她索物的时候,她便也只能自己再去应对。 而安珞倒正是与闵思芸反了过来,场内每比上一局,她都全神贯注、仔细观察和估计着土浑力全力在哪里。 到了比试的间隙,才会迅速以眼神和闵景迟交换一番发现,再去看看她那三表哥可曾为没有早日请旨赐婚而后悔。 她注意到,徐煜甚至几次都在众人自荐时紧握了双拳、似乎真有了自荐之意,但最终还是没有出言。 其实这倒也不怪徐煜没有自荐,毕竟以他的武艺,即便真自荐上场、也不会被圣上选中,即便真被选中,怕是也根本抵不过土浑力一锤,不过是浪费了时间,又同时让六公主再多输一样物件。 这五局过后,天佑众儿郎也不敢再随意下场。 虽说在这规矩上、是只要天佑能在三刻钟内取胜一局,便算天佑胜出,可这般连败,终究还是有损于天佑。 而反观北辰使团这边却是喜气洋洋,连胜五局更是让叱罗那渐渐放下了之前争色时、大败于安珞的挫败之感。 第五局接过宫人送来的金簪之后,他干脆直接望着闵思芸的方向、再次开口。 他张狂说道:“本王刚刚倒是又注意到、六公主腰间还有一枚坠着同心结的玉佩,等我北辰赢下这第六局,不知公主可否将这玉佩……亲自送到我手上?” 这之前他讨要的几样,全被闵思芸以均是统一内造的借口、一一驳斥掉了那更多一层的含义,但若是让闵思芸亲手送上同心结与他,可就不管是不是内造,都撇不去那一层暗含之意了。 而闵思芸这边,接连拿出五样贴身之物已经让她羞愤异常、却又无可奈何,此时才刚一又听到叱罗再次开口、就更觉不安,再等听到“同心结”几个字,才是再忍不住了。 “你!你莫要欺人太甚!” 闵思芸厉声之中却控制不住地带了些颤抖,百般强忍也终究是红了眼眶。 她虽是本性天真、但毕竟也生在皇家,有些事最是敏感异常。 早在第一局、叱罗那向她索要香囊之时,她就意识到叱罗那此次前来天佑的真目的,怕就是想让她和亲北辰。 可即便是不说她早已心有所属,只说这和亲、难道会是什么好事吗? 历朝历代,所有被送出和亲的公主,多少“暴病”而亡,又有几个能得到好下场? 即便是她那自愿和亲南离、做了南离皇后的二皇姐,如今传回天佑的消息也是少之又少,今生再无有故乡。 而现在,那每一样从她身上拿走的东西,就好像她自身的一部分被从天佑掳掠到了北辰,那些输掉的东西越多,她被叱罗那攥在手中的“情意”也便越重,一丝丝一缕缕,成为一张裹挟禁锢她的网。 网的中央,是她还未能表达的情感、是她的性命、是她此后所有对未来的希望…… 见闵思芸这般神态,叱罗那面上却是笑意更甚:“六公主这说的是哪里话,不过是求几件天佑内造之物做这切磋的彩头罢了,怎么就成本王……欺、负、了六公主呢?” 他故意将那欺负两字说的含糊,若单听此言,倒更显得他与闵思芸之间真有什么暧昧一样。 六公主本来年纪尚小、面皮也薄,被这般一说更是不知能如何反驳、只能紧咬着下唇不语,心中羞愤难当。 也不止是闵思芸,可以说此时殿上几乎所有天佑之人,对叱罗那都是一样的同仇敌忾。 只是那土浑力又实在是难以抗衡,连败五人的事实,也让剩下的天佑儿郎不敢再轻易自荐,怕一旦自己下场无法取胜、反而更助长叱罗那的气焰。 安珞有人同样望着场中的土浑力,暗自在心中思索。 之前的五场,她都在场下旁观,虽对土浑力所用的招式略有了些了解,但因为至今为止、土浑力都根本没用出全力,对他真正的力量多强、实力怎样,安珞也只能靠推测。 但至少以她目前为止的判断,若真是由她下场,定然叫此人败在她手上! 而且若同样按照她的推测来判断的话……即便如今的闵景迟,尚还未经过上一世战场的那些磨练,剑术也未及大成,但对付这土浑力,应也是足够了的,她觉得若是由此时的闵景迟上场,也同样能够赢下这一场。 更何况在京中年轻一辈中,传闻间、武艺最高的两人,排在首位的是闵景耀、其次的便是闵景迟了。 虽然这若论真才实学,当排首位的自然是闵景迟才对,但架不住闵景耀过去常年在暗中给自己造势,又十分狡黠地、避开了所有可与闵景迟对比出谁人武艺更高的场合。 是以在京中绝大部分不知内情之人眼里,反倒是闵景耀才是如今天佑年轻一辈中、武艺最高的那个。 安珞心知,天佑此时也已不宜再败,想来这下一位上场的人选……也就在他们二人当中了。 而她爹如今就守在御前、自然很清楚谁才是真正的…… “陛下!皇后娘娘!” 突然,一道声音从宫妃的席位上响起,安珞转头望去,却发现这突然起身出言的、乃是六公主的生母云妃。 自闵景迟的生母恪贵妃去世后,贵妃之位空悬,当今皇后之下,便仅有三妃,除了三皇子的母妃淑妃、四皇子的母妃贤妃外,便是六公主和八皇子的母妃、云妃了。 云妃本就在察觉到叱罗那之意后、担心女儿会被送去北辰和亲,此时又眼见女儿被逼到了这般境地,就更是坐不住了,会在此时突然站出来也不意外。 云妃望向上位的帝后,哀哀恳求道:“臣妾素来听闻,当今天佑年轻一辈中,以四皇子为武艺最高,尤其是剑之一道上,更是天赋异禀、超世之才!臣妾恳请陛下、皇后娘娘,让四皇子出战!” 云妃本是个聪明人,否则也不能在宫中平安承宠多年、还诞下这一女一儿,虽然这其中自然也是靠着皇后震慑后宫的庇护,但也不可否认,也有云妃素来审时度势,从不冒尖出头、安分守己的缘故在。 然而今日为了女儿,她也顾不上自己此番贸然出头、会不会惹得圣上不快了。 左右她的景豫还小、上面还有四个皇兄在,这皇位将来怎么也轮不到他头上,她就也不在乎圣上什么宠爱不宠爱的了。 云妃如今唯一所盼的,就是自己这一双女儿、今生都能喜乐平安,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被那北辰竖子这般欺侮、被迫下嫁到别国! 云妃这话一说完,殿内议论之声顿时四起。 “云妃娘娘说得对啊!天佑年轻一辈中,可不就是四殿下的武艺最为出众,都这种时候了……也就只有四皇子上场、才有可能挽回败局!” “对对!四皇子剑术那么好,这场比试又是由太祖的承影剑而起,的确四皇子上场最合适!” “可我觉得比起四皇子、反倒是五……哎算了,左右还有时间,还是看圣上如何决断吧。” …… 安珞听着周围的议论声,不由得有些无奈地抽了抽嘴角。 她本以为有她爹在御前,这下一场的人选定然会是闵景迟无疑,却没想到云妃在这时候横插一脚,还眼光不行、选了闵景耀那厮。 闵景耀她再了解不过了,外强中干、徒有虚名。 虽说他在剑术之上、也勉强能算是佼佼者,但是对比闵景迟、这差的可就不是一星半点了。 而且若是闵景耀上场,以安珞的判断,他或许能像第三场那般暂时不败、却也不具备真正胜过土浑力的实力。 更何况……以她对闵景耀的了解,他怕是不太像露这种脸才是 安珞这样想着,便抬眸向闵景耀的位置上望了望,果真见他面色有些难看,紧张地肩颈绷紧。 他这人虽然爱出风头、沽名钓誉,却又最是狡黠无比,从不主动去冒险做可能有损自己之事。 若不是他这般小心的性格,也不可能维持得了那么多年的虚名。 “珞儿,四皇子的剑术可信吗?”裴姝语也在此时向安珞问道,“他真能打败土浑力?” 之前她爹被冤入狱之事、她后来也隐约知道了是闵景耀的手笔,从那之后,她对这位名声在外的四皇子、就没了什么相信。 安珞听到裴姝语此问时,正望着场边的滴漏,看清了漏壶之中刻箭上的刻度后、她转回头来,微摇了摇头。 “……他赢不了土浑力。”她答道 想起她大搜之前提过与六公主相熟之事,心知大嫂这是担忧六公主,安珞又转头安慰了一句。 “裴姐姐别担心,时间方才过半,这第三场、我们绝不会输的。” 安珀闻言,也在旁边插了一句:“裴姐姐别担心,大姐姐都说了我们不会输,这一场我们天佑就必定会赢!” 不出安珞所料,被云妃这般一搅,不管圣上原本属意下一局由谁出战,因着闵景耀那名声在外,如今都只能先让闵景耀去比这第六局。 可闵景耀虽看了这前五场的比试,却也只是越看越拿不准土浑力真正的实力底线在何处,甚至还因此而心生了畏退之意。 毕竟他也能想到,若自己上场输了比试,拿下一个上场的,也应是整个天佑唯一还可能力挽狂澜的人选,也就只剩下了闵景迟。 再加上闵景耀更是心知,自己这武艺第一究竟是如何得来的,这些年他都在尽量避免与闵景迟同时展现武艺,这才让人无从比较。 但今日,若他真是败在土浑力手上、再由闵景迟在他之后上场,不管闵景迟是获胜,还是仅仅只比他坚持得更久、表现得更好,他这些年这些年苦心营造的名声,都只会全部成为给闵景迟做的嫁衣! 然而,不管闵景耀心中再是如何不愿,有了云妃的提名、众人的期望、再加上闵文益点他出战的旨意,他已经是那被架到火上的鸭子,无法可拒! 第348章 芜湖起飞 看着闵景耀上场,叱罗那也眯了眯眼,向着土浑力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必再留手。 他提出这第三场比试,除了是为了逼迫天佑和亲,也是为了打探天佑年轻一辈中、能做他对手的这几人,这其中就有这闵景耀。 先前的那几名年轻将军还不足以让他放在眼里,此时闵景耀的出现,才真正让叱罗那提起了兴趣。 按照他得到的情报,这闵景耀的武艺、似乎是逊于五皇子闵景迟的,然而看这天佑众人的表现,倒像是这天佑年轻一辈中,闵景耀才是武艺最好的那名。 ……这倒是有趣。 又是一声锣响,闵景耀也持剑与土浑力开始了这第六局的比试。 对染已经战过五局,可刚刚那五局对土浑力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消耗,他一直遵着叱罗那的意思收着劲,顶多也就算是刚热了身而已。 而如今,他得了叱罗那不必再留手的指令,终于不必再压抑,对面上场的闵景耀也多了几分攻击性。 锣声一响,他便干脆地挥舞着双锤,向闵景耀先攻而去! 巨大沉重的铁锤带着骇人之势呼啸而至,其速度比之前几局简直快上了一倍不止! 闵景耀不若安珞有那般通透的眼力,对土浑力的预估、也仅仅是根据土浑力之前几局的表现,再多高估上些许,丝毫没有想到自己一上场,就迎来了这般迅猛的攻击。 也是好歹、他也确还有那么几分实力,虽然惊了一瞬,但也迅速扭身稍挡了一瞬,躲开了这一下、没有比出第二个一招便败之局。 土浑力这般突然提升了所展现出的实力、引得殿上众人一阵惊呼,尤其之前上场过的几人、也各个脸色黑青。 众人预想之中,闵景耀占据上风、或者至少与土浑力平分秋色的局面,因着土浑力展现出真正的实力而成为泡影。 即便闵景耀想尽办法欲做出反击,却也依旧是被土浑力一次次逼退、同样无法靠近。 那两只巨大的铁锤,在挥舞攻击的同时、也形成了范围极广的无人之境,区区三尺剑锋,又如何能攻破那一对重达千斤铁锤的防御? 更可怕的是,众人直到此时才发现,原来千八百斤的铁锤、也并非一定会拖累使用者的速度。 只要将它们握在手中之人的力气足够大,那它们就不会再有什么攻击迟缓的缺点,只会成为最可怖的武器! 虽然闵景耀数次想要绕到土浑力背后、来突破那两只重锤的防线,然而他又如何能做到比土浑力转身更快?很快几十招便过去了,闵景耀却依然只是在做无用功。 殿上众人从一开始的期许和欢呼、很快便又陷入了沉默和压抑。 尽管闵景耀是目前为止、在场上坚持最久之人,可任谁都能看出,闵景耀的剑对土浑力的双锤同样没有办法,据上风的依旧是土浑力。 而场上的闵景耀也从一开始试探着求胜,很快便转变成了畏缩着躲避。 他知道自己一旦落败,那么下一个要上场的必然就是闵景迟、而那也正是他担心之事! 比起让闵景迟踩着他的失败向上,倒不如就让他这般拖到时间结束。 只要闵景迟没机会表现得比他更好,那么这一场就算天佑输了又如何?众人只会记得他才是周旋最久、武艺最佳那人,没能取胜也不过是因为那土浑力太强了,并非是他的错!他已经尽力! 抱着这样的想法,闵景耀的攻势便悄悄改变了。 表面上看着,倒似还在寻求突破土浑力防线、近身攻击的方法,实则在武艺高强者眼中,却已经能看出闵景耀虽看似还在进攻,但实则每次进攻都只是一晃便收,每一招的重点也正完全变成防守之姿。 安珞狠皱了皱眉,在看出闵景耀招式改变之时、便猜到了他心中所想。 她转头向上方、守在御前的自家老爹望去。 安平岳此时自然也看出了闵景耀之意,心中不由得暗骂了一句。 他本就是征战沙场的悍将,二十多年间、不知与北辰打过了多少场战役,对于闵景耀这般,说轻了是怯懦畏战、说重了是出卖自家姊妹的不勇不义之举,自是打从心底里不耻。 甚至在安平岳看来,前几局上场的儿郎们虽说是败了,哪怕是屠开那种一招落败的、也称得上是一声虽败犹荣,是真正的勇武之举。 可闵景耀的这般行径…… 就算他的武艺比前几人更高、有更强的剑术,却依旧是个懦夫! 察觉到望向自己的目光,安平岳回望过去,便见女儿向自己递了个眼神,以目光向场边的锣上示意。 安平岳愣了愣,随即便明白了女儿的意思,他略迟疑了一瞬,望了望与女儿年纪相仿、此时却满眼不安的六公主,又狠瞪了一眼场内那空有武艺、却无有武品的软蛋,转身对闵文益道了几声低语。 听到他爹对圣上的提议,安珞这才又冷眼看向了场中。 不过几息之后,一道锣声便又突兀地响起,直叫殿内众人一愣。 场内的闵景耀,也是因为听到这一声锣响、下意识分神了一瞬。 然而对面的土浑力的铁锤、却并非是能轻易收手的兵器,即便他下意识收了几成力、半空中攻击到一半的铁锤依旧顺着原来的轨迹挥去! 而也就是因为那一瞬的分神,等到闵景耀再回过神来时、却已经无法完全躲避开那一记攻击! 惊慌之中,他只能下意识将剑阻在身前,然而区区一把薄剑,又如何能抵挡百斤的铁锤? 即便土浑力已经收了力道,却还是瞬间便撞折了闵景耀的剑身、甚至直直将他整个人也撞飞了出去! “啊!!!” 这般变故看得场上所有人俱是一愣,安珞身后甚至传来一声尖叫,就连叱罗那都没想要会出现这事。 他皱着眉看了眼满脸无辜的土浑力、又看了看那直接摔在了场外的闵景耀,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这是不是天佑是不是准备要耍无赖、以土浑力伤了闵景耀为由,不认这第三场比试。 倒是安珞望着那“飞”出场外的人影挑了挑眉,实在是没忍住微勾了勾唇角。 这……意外之喜? 虽然她看得出,刚刚那一下土浑力已经收了力道,对闵景耀应是没造成多大伤势,但闵景耀刚刚这一“飞”,那可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前面几局人家虽然输得是快了点,可到底都是竖着下了场去,也就闵景耀这么一个,叫人横着送了出去。 这事要是传到宫外,那百姓可不知什么土浑力用没用全力、闵景耀武艺好不好的,他们只会知道、闵景耀从这场内直接“飞”了出去。 ……这闵景耀怕是北辰离开之前,都要做这全京城的笑柄了。 “天佑陛下,敢问天佑这是何意?胜负尚且未分,为何就突然敲起锣来干扰比试?” 叱罗那猜不准闵景耀这番到底是不是有意为之,干脆先发制人,责问起刚刚那引发变数的锣声来。 他又道:“这锣声本是该代表着比试开始和结束,可眼下时间未尽,两人正在交战时这锣声响起,叫人如何反应?幸亏是土浑力收力及时,若真是伤了四皇子,这责任我北辰哪里担得起?” 不管这天佑是何想法,天佑敲锣在先、干扰比试,土浑力收力在后、未真重伤闵景耀总是事实,若想因此就赖掉这场比试,那他可绝不会答应! 趁着叱罗那开口的功夫,闵文益也瞥了眼那边摔到地上后,便一动不动、似乎是昏迷了过去的逆子,转头向安平岳以目光询问了一句。 得到安平岳“没什么大事”的眼神回复后,他这才不再去管闵景耀,只看向叱罗那说道。 “刚刚的确是我天佑突然敲的锣,但并未是要干扰比试,而是这一局……我们天佑认输。” 闵景耀这逆子!自己武艺不行怕丢脸,竟宁可牺牲整个天佑的脸面去填他的面子!?若非老安告诉他这其中门道,他还真以为则场内打得热闹、这逆子做了回正事! 这个老四!逆子! 想到这,闵文益再看那边躺得安然的身影更觉生气,干脆连伤势都懒得问御医,只挥挥手示意宫人们将起搬去殿后医治。 早在叱罗那说话之间,御医已经上前去查看了闵景耀的伤势。 的确就如叱罗那所说,土浑力收力及时,闵景耀并未重伤、没有伤到筋骨,也就是有些轻微的跌打伤,这比武之中也算常事。 只是在那御医摸来,四皇子的脉象摸起来可半点都不像是昏迷无意识之人,明明是心绪混乱、思虑繁重之状……他还在纠结,要不要隐晦地将这实情禀告给陛下。 好在陛下也没多问、就只让他带四皇子出去医治,他自然也是乐于从命。 而闵景耀也确实并非真得昏迷。 他初时是被这突然的变故给摔懵了,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京中所有权贵面前、丢这么大一个的人。 之后又听到父皇说天佑这一局自愿认输,便猜想是否自己的小心思被看了出来,害怕被父皇当场拆穿怪罪,就更不敢起。 眼下他阖着眼、感受到宫人们正领命将他移向后殿,再想到时间还未结束、闵景迟上场已成定局。 有他刚刚这万般狼狈的一摔,闵景迟怕是怎么都不可能在做出比他更丢脸之事! 他千般思、万般虑,最后到底还是给闵景迟做了嫁衣! 闵景耀又惊又怒,越气越想、越想越气,就这般惊恨气怒了几息后—— ……嗯? 随行去往后殿的御医突然发现,四皇子眼皮下刚刚还滴溜乱转的一双眼珠子、突然间就再不动了。 他愣了一瞬,诧异而担忧地伸手又摸上了闵景耀的手腕,却发现这回……是真晕了。 这、这怎么还有二段发挥的吗?他行医么多年,还真是第一次见这种当场没事、过会儿却气晕的病症! ……可真没听说过四皇子有这么大的气性。 …… 后殿之事暂且不提,只说殿上、闵文益认下这第六场的胜负后,虽众人哗然,叱罗那却是愉快地接受了此事。 这六公主的同心结玉佩终究是到了他手里,虽自是不可能如他所说那般、由闵思芸亲自送上,可玉佩到手却也已足够他得意。 叱罗那把玩着手中先后赢来的六样物件,轻挑地看了眼面色更加灰白的闵思芸,又转头看了看场边的滴漏。 “天佑陛下,这三刻钟的时间,如今倒是还剩这一刻。”他大笑着说道,“只是刚刚我似乎听到众人说、这四皇子就已经是天佑年轻一辈中武艺最高之人了,不知……陛下可还有下一位能比试的人选吗?” 还以为这天佑的皇子武艺有多强,竟是个这般怯战的怂货。 这四皇子如此,五皇子想来也好不到哪儿去,结果这一趟下来,唯一发现的一个能看在眼里的,也就只有安平岳的那个女儿罢了。 不过就算她在箭术上的确有过人之处……也只是一个女人,日后除了生孩子又能做什么呢? 闵景耀这一局比得也属实是丢脸,甚至让闵文益听到叱罗那这般挑衅之言、都无颜再去辩驳。 他沉着脸再看向了男子席位上、如今最后一名可能获胜的人选。 闵景迟也感受到了闵文益的目光,平静地抬眼上望。 三息之后,他默默垂下眸子,又看了眼对面的六皇妹,站起身来。 他向上位的方向标准地行了一礼,低眉顺眼道:“儿臣请战。” 闵文益看着这样的闵景迟,却是一瞬间便觉得心头火气。 尽管闵景迟已经按照他示意地那般站了出来,可这一番看似恭顺的姿态、却就是让闵文益感受到了对方心底最深处的冒犯! 又是这种样子……又是这般! 皇后对闵文益最是了解,虽然闵文益面上并未表露出怒意,她却最知对方心结。 她看了眼自己那也是不省心的养子,暗暗叹息一声,伸手轻抚上闵文益的手背。 受皇后这般一提醒,想起眼下情况,闵文益这才出了一口气,强忍欲咳的痒意咽下喉间开了口—— “……允!” 第349章 正面破敌 安珞看着闵景迟和圣上之间这一番互动,微不可察得挑了挑眉,敏锐地察觉到两人间似乎有什么不对。 虽然闵景迟看似恭敬,圣上的反应也很平静,可就是因为太恭敬、太平静了,倒让人觉得这两人好似不是父子,而是君臣。 ……而且还是那种不受宠的臣子。 这么说来的话……似乎上一世,闵景迟就不得圣上的宠爱。 当时她对闵景迟尚有误解,开始时只以为圣上是不喜闵景迟的人品,等后来渐渐发现闵景耀的真面目后,又觉得圣上总归是在两个小人之间择选,那不喜其中哪一方也都说得通。 可如今她早已经知晓,闵景迟才是真正的端方君子,文韬武略在几个皇子中都是最出类拔萃的那名。 再加上圣上偏爱太子,而闵景迟对太子又是全力辅佐、从无异心,这一点连皇后娘娘都十分清楚,所以也算是爱屋及乌、疼爱着闵景迟。 而圣上甚至能宽容闵景耀这样的小人,连他意图刺杀太子之事都只是敲打了一番、没有直接定他的罪,那究竟又会是因为什么原因,才会这样对待闵景迟? 安珞心中疑惑,越想越觉得奇怪,只是还未等她想出一个可能的答案,就听那边的叱罗那又开了口。 “既然陛下还有意要比这第七局,那我便还再与六公主先定下此第七局的彩头吧。” 叱罗那又看向了闵思芸。 “本王这前前后后,也得了六公主六样随身之物了,想来我之心意、六公主应多少也猜到了一些才是,实在是六公主容貌甚美,本王对六公主一见倾心,等到这把北辰再胜……可否请公主赠我青丝一缕?” 叱罗那笑得一脸邪性,说是对闵思芸一见倾心,却只让闵思芸觉得自己仿佛是被恶狼盯上的猎物,只觉得一阵阴寒直渗到了骨子了,直叫她直接又怕又紧张地僵在了席上,竟是大脑一片空白,说不出任何反驳之语…… ——砰! 就在此时,一声巨响忽然从六公主身边不远处传来。 闵思芸被此声一惊,终于从迫近的恐惧中挣脱出来,畏惧地后仰了几分,抚着胸口处短促地喘着气、看向了声音的来源。 安珞一脸平静地收回了放下酒盏的手,那酒盏又哪经得住她这般粗暴地放置?当即给她表演了一招碎成两半儿。 她又像是直到此时、才察觉到周围小姐们投来的目光一样,抬头向着周围轻笑道:“这好久不射箭了,冷不丁射一射后还有些收不住力气……手滑了,不好意思。” 安珞说着便淡淡环视了一圈,最终那一双带着笑意的狐眸、直视向了叱罗那的眼睛。 之前那几局比试,这叱罗那的话虽然也恶心,可到底还未像如今这般挑明,而她又明知那前几局会输,顾忌着天佑的脸面,也不好出言反驳叱罗那那些挑衅。 但这一局上场的可是闵景迟,她怎么可能还能容忍这厮、继续欺负她未来可能的三表嫂子? 对上安珞望过来的那似笑非笑的视线,叱罗那当即便控制不住地觉得被刺了一下,难受得紧。 真要说起来,这大殿之内的天佑之人、即便是那上位的天佑皇帝,无论是谁,他都敢明里暗里嘲讽挑衅上两句。 可只有安珞,只有这名女子他开不了口、张不了嘴,甚至只是被她这般看上一眼,就觉得心中怒郁之气难抑! ……谁叫他刚刚败在了她手里! 若是别人来替闵思芸出头,叱罗那说不定还会再反讽两句,可开口的是安珞……他当即沉了沉脸,没有了再多言的兴趣。 而这会功夫,闵景迟也已经挑好一把长剑,走入了场中。 叱罗那也就只又冷冷看了安珞一眼,便退出了圈外,等着再去看闵景迟要如何对阵土浑力。 依旧是一声锣响,安珞也下意识向着场边计时的滴漏望了一眼,此时正好还剩最后一刻钟的时间。 不过高手过招,尤其是这种点到为止、无需至死的切磋,其实往往只需抓住一处破绽、一招便能分出胜负。 刚刚对阵闵景耀时,那土浑力已经用出了全部实力,而闵景迟也已经对其观察分析了整整六局。 考虑上土浑力全部的实力、再结合上她对闵景迟的了解,若她估计的没错,闵景迟应该用不到半刻钟的时间、便能赢下此局! 土浑力双锤的难破之处就在于,它们能在攻击的同时、在其周围以双锤挥动的轨迹创造出一层范围巨大的防护,这般攻防兼顾之下,才是之前那六人都无法近身的真正原因。 然而这世间就根本没有无懈可击的攻势,也从不存在什么不可攻破的防御。 那双锤轨迹组成的防护,自然也是如此。 其实真要论起来,闵景耀的战术并无什么不妥之处,他之前一直在尝试的、便是绕到土浑力背后、绕过那双锤能防护到的范围。 然而土浑力的全力施展的情况下,其攻击和移动的速度上、却又并没有那么明显的劣势——至少还不足以被双锤的重量拖慢到、足够闵景耀完成设想的速度差距。 这便使得闵景耀一直无法成功绕到土浑力身后,也自然没能攻破土浑力的防御,却又不愿自行认输,最终更是想出了拖延时间那样自私自利的昏招、来应对僵持的局势。 而闵景迟,却是早就已经看出了土浑力双锤的破绽所在,选择了……正面对敌! 精铁的长剑在闵景迟手中铮鸣作响,他没有选择绕过、躲避土浑力手中的铁锤,反是迎着铁锤挥动的轨迹、以剑尖点了上去! 剑尖与铁锤一触即分,微弯的剑身带来些许反弹之力,闵景迟便也接住着这一点反弹的力道拉开两者之间的距离、暂时退出土浑力攻击的范围,再接着对方下一次攻击的节奏、判断着下一次挥舞的轨迹,再次持剑上去! 很快,几息之间,两人便已经对上了十数招,剑尖与铁锤的碰撞之声、也响得越来越是密集。 众人只听见那一声声间隔越来越短的金属之声响起,只看到闵景迟一次次上前、退下、再又一次冲上前去。 大多数人都只是隐约感觉,闵景迟的动作似乎变得比一开始繁杂、又似乎只是自己的错觉。 只有少数人才看得明白、真正改变的是闵景迟正逐渐提升的攻速。 最初时、他一息之间只出了一剑,后来变成两剑、三剑、五剑—— 而如今,闵景迟却是每一息之间,都已经足足出到了七剑! 随着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剑尖也如雨点般落到锤头之上!且每一击、都落在了同一处! 随着闵景迟的一次次出剑,全身专注于剑招中的安珞、也被带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仿若那剑就在自己手中,而出剑之人就是自己! 愈来愈快的出剑、与重叠为一的落点,也使得铁锤的轨迹于握剑之人脑海之中、一点点变得愈发清晰。 终于在土浑力又一次挥出双锤后、闵景迟手中的剑招猛然一变—— 沉浸其中的安珞心神一震,只见场上闵景迟反身一扭,正擦着那铁锤适才经过的位置边缘、冲破了那一层无形的“防护”! 闵景迟的剑尖、也直接欺身逼近到了土浑力的胸前! ——漂亮! 安珞在心中暗赞了一声、忍不住激动地突然猛拍了一下桌案,直将身边的安珀都吓了一跳。 倒也无怪安珞会这般激动,属实是闵景迟的这般破招之法,实在是深得她心,尤其是刚有闵景耀那般窝囊的怯战之法、木椟在前。 其实闵景耀和闵景迟与土浑力对战的思路是一样的,因着双锤有体积巨大的特性、就使得其虽然能完成大范围的攻击和防护,但却很难护住身前到锤头以内的这段范围。 而且双锤因为本身沉重,是以招式一出、就很难再半路更改,能收力就已经是极限。 所以用双锤者,一旦被敌方近身、就很难再护住自己,这也是双锤这种武器无可弥补的最大破绽! 基于双锤的这种特性,二人便都计划以自身的速度、来攻破土浑力的防线,从而近身抓住他的破绽。 然而闵景耀畏惧双锤之势,比起胜利的欲望、他更畏惧落败,因此他才会选择避开攻势,将没有防护——亦是没有攻击的背后,作为预想中的突破点。 而反观闵景迟,却是以剑开路、险中去道……勇往无前。 这输与赢,想来早在最初那一念之间、便已成必然。 闵景迟这一番决胜的剑招出的太快,使得场边敲锣的礼官都未曾反应过来。 倒也不止是他,殿中绝大多数人、即便是看到了闵景迟的身影与土浑力的距离瞬间拉近,也未能立刻便毁过神来。 可也就是在这锣锤晚落的一息之中、异变突生! “雅克那!” ——吃了它! 安珞在听到那开口的声音时、迅速转头向叱罗那望去,辨认出他吐出的是一句北辰的古语。 还不等她想明白叱罗那此话是何意,余光便见场上的土浑力丝毫不管胸前的长剑、扔掉了左手的铁锤,抬手便将手腕凑到嘴边、咬碎了腕上饰品,飞快将什么的东西吞咽。 几乎是那东西入口的瞬间、土浑力的皮肤便由黑黄变为黑红,浑身肌肉紧绷、青筋暴起,粗重的呼气声伴随着一阵细微却诡异的响动,挤出他的喉咙! 与此同时,他丝毫不顾剑锋之利、反手一把抓住胸前的铁剑!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闵景迟手中精铁剑、竟直接被土浑力硬生生掰断!又将那断裂的半截剑尖直直扔向了闵景迟的面门! 从闵景迟破招逼至土浑力身前,再到叱罗那出言、土浑力吞下不知何物、又及毁剑反击,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从头到尾不过是在两息之间! 面对直朝着自己飞来的剑尖,闵景迟神色一凛,仰身避过了那截残剑。 然而就在土浑力丢出那残剑的同时,他右手剩下的那只铁锤也紧随而出!想着闵景迟所在的位置便迅速挥来!且出手的速度竟足足比之前还又提升了两倍! 这一击来的太过迅速、谁也未能反应过来,而闵景迟有正是仰身力泄之际,面对从侧面袭来的铁锤根本无处可避!即便是叱罗那在场下看到土浑力这一击、都霎时间面色一变! “土浑力!” 砰!!! 叱罗那高昂的吼声、伴随着巨大的响动一同传来,同时所有殿中之人都感受到一阵强烈的震感! 惊慌之中众人才回过神来、再向殿中望去。 之间殿中汉白玉铺就的地面上、一只铁锤直接砸碎了中心处一部分的地面,龟裂般的细密纹路、自那铁锤的落点处向四周蔓延了数圈。 在铁锤的前后,一边是喘着粗气、浑身鼓胀的土浑力、保持着砸落铁锤的姿势、死死盯着对面,撑满血丝的眼中满是压抑的暴虐和凶意。 而另一边,是才刚刚摆脱险境的闵景迟,以及堪堪赶了上来、救下了他的安珞。 虽然对面的土浑力没再有什么攻击之举,然而这番模样却依旧是显而易见的不对,因此安珞并非闵景迟的手臂,依然紧握再手中不敢放松、警惕地盯着对面。 她不知道刚刚土浑力到底是吃了个什么鬼东西,但从土浑力刚刚那一击看来,那东西让土浑力的力量至少又提升了两倍! 需要是个力士合力才能搬上来的两只铁锤,土浑力一人却能轻松拿起,这般力量本来就堪称恐怖,更别说如今又再次提升了两倍! 若非安珞早在叱罗那开口的瞬间便直觉出了不对、当机立断地冲入了场内、扯开了闵景迟,就凭此时闵景迟身上这连一件铠甲也无的状态,真被这锤实打实砸上一下,少说也得没了半条命去! 安珞不信叱罗那真敢当着天佑这么多文武百官、京城名门的面,去重伤天佑的皇子,若他真敢这么做,那就相当于北辰和天佑开战,他怕也别想再活着回去北辰。 而土浑力眼下的状态、又是显而易见的古怪。 安珞怀疑这问题……定然还是出在他吞掉的那东西上面! 第350章 家犬野兽 就在安珞思索警惕之际,叱罗那也是一阵阵后怕,迅速进入了场内、来到土浑力身边,呵斥他松开铁锤、向后退开。 听到叱罗那的声音,土浑力布满血丝的双眼顿了两息、才迟缓地转向出声之人,他的喉咙中又是一阵压抑的喘息和异响,直看得叱罗那都心中一紧,暗自戒备了起来。 好在几息之后,土浑力最终还是听从了叱罗那的命令,松开了那只铁锤,向后三大步退开。 眼见土浑力的情况稳定下来,安珞这才蹙着缓缓松开了闵景迟的手臂,紧紧警惕着对面动静的同时,转头看了闵景迟一眼,却见他也正望着自己,一双星眸中似乎闪烁着微光。 她怔了一下,突然觉得刚刚抓着闵景迟手臂的掌心莫名有些发烫…… “珞儿!” 安平岳的唤声让安珞回过神来,她回头向上方望去,对上安平岳担忧的一双眼,安珞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回了个安抚的眼神。 见女儿没事,安平岳稍稍放下心来。 虽然知道自家女儿与别人家的孩子们不同,知道女儿既有为将之志向,那么独自应对那些危险也不过是或早或晚。 但是亲眼看着女儿这般挺身入局,他还是会忍不住担心,这是身为父亲的本能,无可避免。 此时,殿上众人也相继从刚刚的惊险中回过神来,席间顿时骚动一片。 然而就在众人才刚反应过来、闵景迟刚刚经历了怎样的险境时,叱罗那却是抢先开了口。 “天佑陛下,你们这是何意!?”他高声质问着,望了眼场边的滴漏,“眼下这比试的时间还尚有不到半刻钟,安小姐却这般贸然下场插手……可是天佑认输了这第三场比试?” 听到叱罗那此言,安珞回过头来,冷眼向他望去,却见叱罗那面上神色十分平静,甚至还真能看出几分义愤,倒是半点不见惊慌之色,安珞眉头微蹙。 她并没有被叱罗那此时的这番义正严辞所蒙蔽,还更因为叱罗那这番在她看来十分反常的神情,而心中生疑。 她刚刚明明看出来,在土浑力吞下那不知什么东西后,叱罗那对他的态度也同时改变了。 一开始土浑力进入大殿时,他对叱罗那十分恭敬顺从、而叱罗那在面对他时,也是非常放心、十分轻松。 可现在叱罗那的神态虽看起来似是依旧自若,就连两肩都十分放松,但他也是及擅武艺之人,自然清楚自己应该表现出何种样貌,才能不露破绽,虽理不直、却气也壮。 但安珞还是从叱罗那的那一双眼中,看到的戒备和警惕—— 非是对他们天佑、而是对土浑力! 这说明他对此时的土浑力也无法再放心! ……难道为了赢下这一场比试,叱罗那宁可冒着土浑力失控的风险也要如此? 不……不对! 以她对叱罗那的了解,此人虽性格凶残,却也并非是如此不谨慎之人,就像刚刚土浑力差点重伤闵景迟一事,那搞不好也会危及到叱罗自己的性命。 就算想要逼迫六公主下嫁于北辰和亲,以这般代价做赌之事、他也绝不会做才是! 那就是……土浑力如今的反应也不在他原本的预测之中! 而且土浑力现在这般样子,为何让她觉得莫名有几分眼熟……是她之前曾在哪见过? 在哪见过…… 安珞瞬息间便想明白了这其中隐情,却没能立刻回忆起这熟悉之感来源于何处。 但有一点她倒是看得清楚,那便是叱罗那眼下、也是因为失去了掌控土浑力的信心、想要尽快结束这场比试,所以才会在此时抢先出言,意图以她突然插手了比试为由、将这第三次比试的结果敲定。 “三皇子还真是好大的口气,朕还没有追究三皇子,三皇子倒反先说起了我天佑的不是?” 闵文益也没想到叱罗那直到此时,竟然还丝毫不慌、甚至还反口想着让他们天佑认下这比试?这北辰小儿实在太过猖狂! 他虽顾念天佑百姓不愿开战,忍下了之前这那诸般无礼的挑衅,但这可并不代表他就怕了北辰、天佑就怕了北辰! 若他连眼下都忍,那他天佑还真是要被北辰小瞧了去! 他冷笑一声又道:“这比试本该点到为止,开始前也详确言明不可伤及性命,三皇子却指示手下之人狠下杀手,意图戕害我天佑皇子!难道这事三皇子还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来人!” “是!” 随着闵文益一声令下,大殿内外的禁军瞬间举起兵刃、涌上殿前,将场上的叱罗那和土浑力、已经其他北辰使团们团团包围。 天佑众人发出一阵惊呼、从席位上站起后退。 安珞敏锐地在杂乱的脚步声中辨认出一道细微的异响,当即转头望去。 便见到此时的土浑力呼吸开始加重,血丝密布的眼白上、黑色的瞳仁左右警惕地乱转,浑身肌肉都紧绷到极致甚至微微有些颤抖,似乎对眼下这般情况应对得十分艰难。 安珞眸光微凝,一瞬间就判断出土浑力这般表现绝不是因为害怕,而且还恰恰相反。 她以前在边关时、曾见过有人训狗,不是那种从小训养的幼犬,而是已经长大、满是野性的大狗。 那种未经驯养、满是野性的狗,最大的特点就在于,它们很难克制自己攻击的欲望,训狗人要做的就是教会它们克制和服从,磨灭掉野性带来的攻击性,成为温顺的家犬。 这便是驯养的过程,野兽也就是从这般、变成家畜的。 而安珞至今还清楚地记得,那些大狗在被驯化的过程中,极力忍耐野性、克制本能的样子——就和此时眼前的土浑力一模一样! 无论土浑力吞下的是什么,很显然的是……那东西已经将他从叱罗驯养的家犬,重新变成野兽了。 意识到这一点,安珞警惕地紧盯住土浑力的动作,向身边一伸手、又握住了闵景迟的上臂。 她感受到手下之人一僵,也察觉到身边人向她投来了慌乱而不敢置信……似乎还夹杂着一些其他什么情绪的、复杂的一瞥。 只是眼下她也没什么功夫去向闵景迟解释什么,正全心戒备着对面随时可能失控的野兽。 不过好在,此时这一圈场地已经都被禁军所围,除了少部分禁军外、并无更多人注意到她和闵景迟之间的动作。 虽然被天佑的禁军持兵围住,然而叱罗那心中倒也没有多少惊慌。 他心知闵文益还不至于只因为这般、便要对他下手,对北辰开战,毕竟闵景迟没有真得重伤、如今还没到不可调和的事态。 这一点上,他倒是该谢谢那个叫安珞的女人,若刚刚没有她莫名出现、救下了闵景迟,真若是土浑力将闵景迟重伤,那他自己也讨不到好去。 他的目光越过面前的两人、已经周围的禁军,遥遥望向上方:“陛下这般罪名也太大了些,恕叱罗那担待不下,您说……说什么来着?狠下杀手、戕害皇子?我北辰可是友善之邦,怎么会做这种事呢?不过是比武之中一时激动……一不小心、使了全力罢了。” 叱罗那说着,又笑望了闵景迟一眼。 “更何况,五皇子这不是没事吗?又哪里来得我戕害皇子一说呢?”他说道。 第351章 最后一局 “三皇子武艺超群,在四国之间、也是闻名的青年好手,刚刚那一击若不是安小姐出手及时,昭王会是个什么后果、难道还用得着朕来告诉你吗?” 听到叱罗那这话,闵文益又是一声冷笑。 “这事不管传扬到何处,那都是三皇子之过错,我天佑对你北辰使团以礼相待,你却数次挑衅、刁难,而今又这般意图伤人,这般轻飘飘的一句话、可无法推脱!” 闵景迟获救没有受伤是没错,可土浑力意图伤人却也是事实,虽然目前他已经看出,这北辰小儿策划这比试出来,就是为了逼迫他天佑下嫁公主,而这和亲之事,北辰既提了出来,为了两国和平、为了天有百姓,最后怕也还是要答应。 然而在此时,这事他可绝不能松口! 即便在他看来,这叱罗那还没胆子大到、真敢在这接风的宫宴上就对皇子出手,而且就算是叱罗那吃了熊心豹子胆、喝了颠魂迷糊汤,这出手的对象也不断然该是并不关键的老五。 毕竟老五一来并非太子,二来也根本不在他天佑下一任帝皇的候选之上。 这在天佑朝堂上并非什么秘密,北辰不会连这事都探听不到,只是知道这其中真正缘由者甚少。 可就算为了天佑百姓、这和亲到了最后也是势在必行,却也不能这般简单地答应下来。 想求娶他天佑的公主,那就得应下天佑的条件,若眼下真是让这北辰小儿如愿将过错推脱到天佑身上、定下这第三场的胜负,他天佑怕只会被当做软弱可欺,即便真嫁了公主去北辰,也得不到应有的尊重。 闵文益是这样想的,但叱罗那却也有自己的打算。 就如安珞猜测的那样,那东西叱罗那也是第一次用,土浑力的这番失控,对他而言也在意料之外。 也正因为这意料之外,他才更着急想借着安珞插手这一由头、定下这第三场的输赢。 不过就算叱罗那是这般想的,也知晓自己这番说辞确是得寸进尺,闵文益不可能真这样应下他的话,不过…… “天佑陛下何必非给我扣下这么大的罪名,这比试有些意外很正常,左右五皇子确是并未受伤,更何况,即便我不追究安小姐插手比试之事,这第七局五皇子都需人相救了、至少这一局确是五皇子输了没错吧?而且如今……这三刻时间也已经都过了。” 叱罗那说着,又转头越过身边的禁军们、去看场外的滴漏,在双方这一番纠缠之下,最后的半刻钟转瞬即逝,铜壶中的水已经滴尽了。 “不若这样吧,天佑陛下,此第三场比试原是由我北辰送还承影剑而起,本是为了我们北辰和天佑的友好之谊,如今却闹到这番也实非叱罗那所愿……不如天佑和我北辰便各退一步,只算五皇子输了这第七局,之后也不论时间、我们再比最后一局。” 他说着,竖起一根手指,露出一个笑。 “一局、定最后的胜负吧!” 叱罗那虽然嘴上是这样说的,可心中却并没打算真比这所谓的“最后一场”。 在叱罗那看来,闵景迟已经是天佑在这一场比试中、能拿出手的最后的人选了。 而如今闵景迟也已经输了,如今殿中天佑的年轻一辈的男子中,就更不可能有谁还能土浑力匹敌了。 毕竟如今土浑力因为那东西、已经隐隐超脱了他的掌控,他其实只想尽快结束此事,而他的这一番说辞,不过是给天佑了一个台阶下,是以退为进的办法。 接下来,要么天佑会因为再拿不出合适的人选,由闵文益借着他给出的这个台阶、借着北辰和天佑友好的关系表示大度,承认这一场是天佑技不如人,他们北辰赢下了这一场。 要么,便是天佑直到此时还要打肿脸充胖子、亦或是闵文益认不清形势,硬是要比这最后一场,那到时候也不过是派上场个虾兵蟹将、土浑力一招便能解决的货色。 总归不会再派出个像皇子这般身份贵重的人物,真是伤得重了点也不算什么。 对于叱罗那的这番计较,闵文益也同样看得清楚、猜的透彻。 在闵景迟未曾真的重伤的情况下,他叫禁军其那里的这番作态也只是表明天佑的态度,还真不能因此就将叱罗那、将北辰使团如何处置。 就如叱罗那所想的一样,在没有再能抗衡那土浑力的人选的情况下,似乎眼下的天佑、还真是只能借着这台阶,将此事掀过了…… 闵文益想到此处心中微沉,看着叱罗那面上暗含得意的笑容更觉刺眼,却在此时又听到那道女声响起—— “陛下!臣女请陛下允我出战,比这最后一局!” 第352章 觉得如何 这一道女声响起,整个大殿顿时又为之一静,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殿中那名女子,那一道道目光就如之前她出言自荐去做那争色的人选时一样、甚至还要更加地不可置信。 只是这一次,殿上却是再无人发出丁点的议论质疑之声,只满心复杂地望着那长身而立的身影。 毕竟……这一场比试可不若之前的争色。 之前那场争色,即便是输了、左右也不过是丢些脸,技不如人被嘲笑两声。 可如今这一场比试,那北辰的土浑力刚刚可是连皇子的身份都毫不顾及、依旧下了狠手,对上其他人又怎么可能收敛毫分? 就说刚刚差点打到五皇子身上那一锤,真要是被打中那么一下,最轻怕也是重伤、重则……殒命当场也未尝可知呢。 可如今刚刚那七局已经证明,即便是五皇子这般武艺高强之人,也没办法从这怪物一样的土浑力手下全身而退。 至于那以往被认为是年轻一辈中、武艺第一的四皇子,就更是早早便一败涂地……倒是不提也罢了。 而天佑剩下的年轻一辈儿郎中,在武之一道还能排的上名号的,要么是前几局已经上过场、要么便是摔断了腿折在了家中,眼下还真是再无能继续上场的人选了。 也就只有这安小姐…… 她并非儿郎,是以之前众人即便知晓她武艺不俗、即便才见识过她那箭术是怎样的出神入化,可在这般比试的人选上、却还是下意识因为她是个女子,便一开始就未曾想过可以是她。 可安小姐之前就曾在春日宴上以一敌十、以一人之力击败了一众刺客,救了太子的性命。 而今日不久之前,她又在那一场争色之上,胜了箭术的天赋和水平在四国之中都闻名的北辰三皇子叱罗那。 即便那争色比拼的只是箭术的高低,可明眼人都看得清楚,能和五皇子完成那样默契的配合、能做出那样果断的判断、能对叱罗那的计谋看穿得那般透彻……这些都绝不是仅仅只会箭术就能做到的地步! 更何况就在刚刚、安小姐还将五殿下从那土浑力的锤下救了下来! 若是将这般种种仔细串联,那就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这安远侯府的大小姐,怕才是这整个大殿、甚至于整个天佑年轻一辈中,武艺最高之人! 殿上得出此结论者皆是一惊,看向安珞的目光便更加复杂而不解。 若说女子是在琴棋书画、女红刺绣之类的东西上能胜过男子,他们自然都是相信的,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一个女子,在武艺上、在这舞刀弄棒上,凌驾于所有同辈的男子之上!若是听得别人这样讲,他们只会觉得荒谬可笑,绝不可能相信分毫。 可如今,这结论却是他们自己推陈得出的……那便使得他们心中、只剩下了震惊和迷茫。 女子……也能做到这般吗? 就连上位的闵文益,在意识到这点后、亦是震惊的一瞬,只是他作为天佑决断者、此时天佑在这第三场比试中的处境、却也容不得他多想。 若当今天佑年轻一辈中,这武艺最高者当真是安珞,那无疑是眼下对天佑来说、最为有利的情况。 毕竟这就代表着,这最后一局的比试有了人选,而安珞也说不定真有能战胜那土浑力的希望。 但看着下方、那正拱手等着他回答的姑娘,闵文益还是犹豫了一瞬,转头看向了身前不远处的安平岳。 “安将军。”他开口唤道,“……你觉得如何呢?” 这安珞毕竟是安远侯府的大小姐、是安平岳的女儿,老安对她可以说是视若珍宝。 闵文益之所以会有此一问,一来是想从安平岳那确定、安珞是否真有战胜土浑力的胜算。 毕竟不管这安珞是否真是天佑年轻一辈中的武艺第一人,若她对上土浑力毫无胜算,那这一场也没什么比得必要,此时认输也是一样。 而二来,若安珞当着有能战胜土浑力的可能,那他也要知晓安平岳是否愿让女儿去冒这个险。 毕竟比起这一场的输赢,还是天佑的骠骑大将军更加重要,北辰这一行可以说是来者不善,日后若两国间再有什么变故,能仰仗的也还是安远侯府、是安平岳啊。 这安远侯府世代忠勇,他就更不能却做这、可能让君臣离心之事了。 而安平岳和安珞这一对父女、在听到闵文益此问时,便也同时猜到了圣上之意。 父女俩隔空对视了一眼,狐眸和虎目交相望进对方的眼帘。 安珞什么也没有多说,只直直望着安平岳,等待这他的答案。 安平岳却是少见地心思纷乱,就连望向安珞的一双虎目都有些微不可察的躲闪。 他知道,圣上这一问便是将决定权交到了他的手中,若他回答女儿没有可敌土浑力之力,不管是真是假、陛下都不会深究,也就不会让珞儿出战。 可他心中更清楚的是……珞儿绝对是有可抵抗那土浑力的能力的,毕竟自己这女儿不但身手了得,那一手借力卸力的功夫,更是此时最佳的克敌之策。 甚至就算是他亲自上场,胜算也不会比珞儿更大! 可然后呢?他难道真得要让珞儿去冒这个险吗!? 知不知道是一回事,这愿不愿意、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然而对安平岳而言,最重要的是、他不仅仅是知道自己想要如何…… 他还知道他的女儿,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虎目终于在狐眸的盯视下、转开了目光。 “臣……觉得小女、确是眼下最合适之人!” 安平岳说道。 第353章 我会赢的 听到她爹同意,安珞并不算意外,保持着拱手的姿势、向安平岳微不可察地浅躬了躬身。 她知道她爹是懂她之人,即便不可避免地会有担忧,却也绝不会阻止她去做自己的心之所愿。 受了女儿这一礼,安平岳也是心下叹息,却也同时察觉到席位间传来一道的十分灼人的视线。 他转头看去,却发现那目光的来源正是徐尚书令。 见安平岳察觉到自己的目光回望过来,徐尚书更是狠狠瞪了他一眼,简直满眼都是怒意。 安平岳心中对自己这大舅哥、到底还是有几分发憷的。 被徐尚书这么一盯,即便安平岳心中已经认定应下此事、顺应女儿的心愿才是正确之举,却也还是免不了有几分莫名的心虚。 其实……倒也不算莫名。 自打慧沁(安珞的娘)去世之后,他面对徐家人,永远都心中有愧、心中有虚。 “既然安将军觉得可行……安珞!”闵文益没有再犹豫,直接望着下方的安珞说道,“朕便允了你的请战!由你来比这最后一局!” 他虽然对安平岳给出的这个答案感到欣喜、同时却也少不得还是有些惊讶。 其实安平岳能答应这局比试,不管是对他、还是对天佑而言,无疑都是最有利的情况。 毕竟这说明安珞确有抵挡土浑力的能力,这事关承影剑、事关他天佑公主脸面尊严的一场比试,总归有了好好收场的希望。 安珞也拱手、高应了一声—— “是!臣女、定尽力而战!” 在安珞开口应下这一声时,安平岳也默默从徐尚书那边收回了目光、微抿住唇。 他尽量想要忽略那道目光,将注意力重放回到即将到来的比试上。 慧沁的事……他已经无法改变,但此时他还能做的,便是保护好他们的珞儿了。 既是答应了女儿、允她去和土浑力比试,那至少他这当爹的、也要时刻关注好女儿的安危才是,若珞儿真有所不敌、也绝不能让那土浑力伤了她! 定下了由安珞来比试这最后一局后,闵文益便也挥了挥手,让禁军退下。 而安珞则在应下比试后,便也准备去场边挑选自己要用的兵器了。 然而她方一转身,便又对上那一双如水的星眸,落于己身。 本是平静无波的心、似乎也蓦然被触了一下。 两人对视了一息,闵景迟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 “你……千万小心。”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毕竟是他输了上一局,才让她不得不再下场犯险。 虽然闵景迟没说什么更多的话,可安珞却还是从那一息的对视、从那几个字的只言片语中,敏锐地察觉到了闵景迟心中忧虑的自责。 可安珞并不这样觉得。 舟大者任重,马骏者远驰。 她重生这一场、重来这一次,她既然清楚自己想做何事、应做何事,她既然有了那更多的经历和能力、作为让她超脱于众人的宝藏。 那么那些需有人去面对的险境,那些站在他人身前挡住危险的位置,就合该是她去面对、她站在那儿! 安珞转开了目光,向着场边的武器摆放处走去。 “我会赢的。” 经过闵景迟身边时、她低声回应道。 非是对闵景迟的安慰,也非是劝说对方不要愧疚自责。 她只是陈述了一件她确信不疑的事实—— 她,会赢的! 第354章 选何武器 在大殿中几乎所有人的注目下,安珞就这般平静的走到了场边,去选取比试要用的兵刃。 众人也纷纷猜测着,她到底会选择哪一种。 有人觉得、安珞身为女子、应该会选九节鞭之类的武器,毕竟鞭子类相较其他总是轻巧一些,适合力气稍弱者使用。 有人判断、安珞会选长刀,毕竟之前春日宴上,安珞就是用从刺客手中抢夺来的长刀,反杀了当时的一众刺客。 还有人猜测,安珞会像五皇子一样用剑,毕竟五皇子已经展现了以剑对锤、要如何破招,若是用剑,则安珞也可以借鉴这破招的方法。 但闵景迟望着安珞在诸般武器面前的背影,心中却直觉地认为,安珞是不会选择剑的。 即便他知晓,安珞近来最常使用的就是那把软剑,也有过和安珞一同钻研剑术的记忆。 但安珞和他不同,那段时光于他而言……是魂牵梦绕,甚至欲永远停留的过往,他正是因为那段时间、因为那个人,才选择了专精剑术的。 可于安珞而言,那或许就只是一段再寻常不过的日子……或许早已经遗忘。 可闵景迟是还记得的,记得他们当时进行过的每一场比试、钻研过的每个招式,他更是清晰地记得,安珞当时练剑时曾说过,她最心仪的兵器并非是剑、而是枪。 果然,就如同闵景迟所料的一样,安珞站在那武器架前只顿了一息,便伸手取过了长枪! 全精铁打造的长枪、铁制的枪杆微有些发亮,可当其被握入到手掌中时,安珞却只觉得一股热血从左边胸膛处奔涌,甚至让她少见地连呼吸都乱了一瞬。 ……这是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以自己的身份,握住自己真正想要的长枪。 安珞垂下眸子微微屏息、飞快平复了下心绪,之后才若无其事地将长枪一甩置于身侧,转身向场内的土浑力和叱罗那望来。 看清土浑力此时的模样,安珞的眸光微凝了一瞬。 就在刚刚安珞争取到比试资格、再到挑选武器的功夫,土浑力的情况已经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可怕。 他的呼吸更加粗重,一双眼白已经完全成为了浅淡的血色,身上的青筋凸起跳动,喉咙中的异响之声也越来越频繁地变化。 甚至于他整个人还会时不时地轻微抽搐了一下,就像人在用尽全力时会抑制不住地颤抖一样。 这样的土浑力让安珞不自觉眯了眯眼,眸光微移到他的脸侧,却也因为土浑力那异常高大的身躯、而没能看清自己想看的那处地方。 她之所以自请出战,自然确是为了守护天佑的颜面、为了不让六公主再因此受辱,但与此同时,安珞也同样打着近距离接触一下土浑力的主意,以此来确认自己的猜想。 不知是察觉到了安珞的目光,还是仍有理智判断安珞就是自己最后的对手,土浑力突然猛地转头,一双红黑色眼睛死死盯在了安珞身上,连带着呼吸又更粗重了几分。 若只单看那一双眼就会发现,那已经不是一双属于人类的眼睛了,就好似要饮血食肉的野兽一样。 第355章 要送我吗 面对着这样的一双眼,面对这样一个“怪物”,安珞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眼中依旧无惧亦无畏,只将长枪一甩至身侧,走到场中原本的位置,与土浑力隔着那仍在地上的铁锤相望。 见安珞已经拿定了主意、选好了武器,闵景迟也只能忍下心中忧虑,先退出了场外。 瞥了眼闵景迟离开的背影,安珞便又重将目光转回到对面的土浑力身上,却见一旁的叱罗那依旧站在场中,一双眼同样盯在她身上、目光晦暗,似乎并没有就此离场之意。 两人的视线方一接触,安珞便冷淡地皱了皱眉。 她直觉这叱罗那到了此时还不下场,定然又是没憋什么好虚恭,因此对叱罗那的视线也不躲不闪,只目光淡淡地回视着他、等着看他又能再说出个什么鸟语来。 上位的闵文益此时也注意到了场内的情况,见那叱罗那浑然没有要离场的意思,亦是对其这一番接着一番的纠缠感到不快,目光微沉。 “三皇子可是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他睨看着叱罗那开口催促道。 “如今这天色可是已经不早了,三皇子这礼送得也耗费了不少时辰,不若三皇子还是快些下场,让这最后一场比试完成吧,也好让我天佑能尽尽本想尽到的地主之谊,好好为使团、接一接风。” 他们天佑越是对北辰大度招待,可不就越显得北辰使团这三番二次的挑衅、乃是以怨报德、有失气度了吗? 叱罗那闻言,才终于挪开了盯着安珞的眼,转头看向闵文益,眼中的阴翳却不知为何越发显露出来。 他说道:“天佑陛下说的是,叱罗那也不想再继续延误在场诸位的时间,只是……既然要比这最后一局,那在此之前,这上一局的彩头、是不是也该先行兑现才是?” 叱罗那此言一出口,殿上众人这才想起了第七局开始前,他所说的那“彩头”,各种目光尽皆看向了女子席位、闵思芸的方向。 闵思芸听到叱罗那此言,也是面上霎时一白。 刚刚闵景迟与土浑力比试的那第七局,虽说最后是发生了一些意外,但最后也确实是安珞出面救下了闵景迟、这才避免了他在比试中重伤。 这样算下来,第七局的确是闵景迟输在了土浑力手中,这一点即便是天佑众人也无法否认掉。 而经过刚刚叱罗那和闵文益的那一场言语之上的博弈退让,至少表面上看来,的确是北辰已经退让了一步。 是以这第七局的彩头若无人提起也就罢了,可叱罗那既然此时又提了,那天佑便也不好再找借口赖掉。 如今这般境况自然也都在叱罗那的预料之中,他心知这彩头闵思芸不管愿不愿意都只能给他,而闵思芸那苍白的脸色和畏惧的神情,又更是安抚他此时抑制不住烦躁的心神、大大取悦了他。 他露出一抹邪笑,也不再管什么礼数、不再管对方还是天佑的公主,冒犯地直直走到女子席间、逼近到闵思芸的案前站定,几乎距离那案边就只剩下半步之遥。 他本以为自己提出再比这最后一场后,这天佑皇帝就该识趣放弃了,毕竟在他看来,这天佑也再没什么还能下场之人,而这第七场的彩头,他自然是要与不要都无所谓了,倒正好再顺势提出、想娶六公主回北辰和亲的打算。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天佑不但真又推了一人出来、比这最后一场,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这推出来的……还是刚刚赢了他的那个女人,安珞! 若只是在争色上输给安珞,他还能宽慰自己,是自己大意了、那女人也不过是天赋极佳,技艺上有些本事,可力量上定然与他是不能及的,这真正的射术对力量也是同样有要求的。 可如今这女人竟然又被定下来要与土浑力对阵—— 不管叱罗那愿不愿意承认,他心里都十分清楚,即便是他的刀术,在平地而非马战时、在土浑力的那般力量压制下,也是讨不到好的,更别说是此刻、按照那边的说法,力量和速度都翻了两倍还不止的土浑力了! 若真是由他上场对阵,怕是还不及刚刚上场的那闵景迟更强。 可如今、如今这女人却自荐要上场、去应战土浑力了! 她一个女人!一个天生力气就永远比不上男人、一个弱鸡一样的女子!她是如何敢有这样的胆子的!? 因为愚蠢?自大?还是狂妄!? 可刚刚那一场争色已经向叱罗那证明了、这女人绝非愚笨之人,而那天佑皇帝也不可能仅仅看在安平岳的面子上,就纵着一个女人拿天佑的脸面去自大和狂妄! 那便只有一个答案了……就是这女人真得有胜算,又战胜如今的土浑力的胜算! 也就是说……她难道真地比他更强!? 叱罗那强压下心中因安珞而产生的那些躁虐郁气,以俯视之姿,死死盯着因为紧张和畏惧、导致此刻甚至有些轻微颤抖的闵思芸,用眼前弱小者对自己的畏惧、排解着自己察觉到意料外更强者的……惊慌。 他望着六公主此时羞臊耻辱的神情、享受着闵思芸对他的这番恐惧和戒备,语带调笑道:“六公主果然是天佑第一没人,近看更美,只是不知公主可想好要赠我哪一缕青丝了吗?又或者……” 叱罗那微微偏头,又看向上位之上的闵文益。 他邪笑道:“又或者,干脆就请天佑陛下、将六公主作为这最后一局的彩头吧!我北辰欲与天佑和亲,使六公主为本王王妃,以换两国安宁、互不侵涉,不知天佑陛下、意向如何!?” 这番“彩头”,是叱罗那提出这第三场比试时、便早就想好了的说辞。 只是他本以为这一番说辞、会在他更从容的情况下说出,却没想他竟被天佑……或者说是被安珞这个女子,逼到了眼下这般境地。 但他既然还是在此时、在这最后一局比过之前提出了此事,那便是他不信、他必须说服自己不信! 不信安珞当着能胜过此时的土浑力! 不信一个女子比他更强! 虽然天佑众人、已经早猜到了叱罗那的这番司马昭之心,但无论是谁都没想到,叱罗那提出这和亲时、竟会是以这般不恭、这般辱没天佑的方式! 然而还不待众人发怒,就在叱罗那话音刚落、转回头重看向闵思芸的瞬间—— 一个身影强硬地一步迈入了他与那案桌之间,一股大力直直硬撞上了他的肩膀! ——砰! 骨肉躯体间、力与力的直接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叱罗那一时不察间,竟直接被撞得倒退了两步,才又迅速反应过来、重站住了脚。 然而在站稳之后、在抬眼对上那一对狐眸中的冷冽目光之时,他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被安珞、被一个女人!以肩膀撞退了两步。 一个女人,当着众人的面,就这么直接而强硬、毫无顾忌地冒犯了他! 这女人根本就是丝毫没将他放在眼中!! 她怎么敢!?? 对安珞作为的不敢置信、与在众人面前被冒犯的屈辱和难堪,混乱地在叱罗那心中交织。 仅仅是这么简单的两步,便轻易击溃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平静伪装。 那些他勉强压抑下的躁郁,和极力想掩饰的、心底受安珞影响而产生的被威胁之感,重新挤满在他的心上。 怒气使得叱罗那在一瞬间双目赤红,安珞那分外平静的目光在此刻更刺激得他发狂,然而先于他开口的,是安珞平静而有力的声音响彻殿堂—— “我天佑的公主可不是物件,容不得任何人这般侮辱轻慢!” 安珞就这般单手持枪、昂首立于闵思芸的案前,一双眼直直与叱罗那僵持对峙着,丝毫不见畏惧和避讳。 早在叱罗那提起前半句以六公主为彩头时,安珞便动了。 她有意放轻了脚步、隐藏了气息靠近,而叱罗那当时又正是因着成功逼迫了六公主、而满心得意之时,这才会毫不防备地受了她这一撞1 要阻止叱罗那在案前对闵思芸的冒犯、其实有很多种方法。 她本也可选择用言语谴责其轻浮无礼、叱喝其离开案前。 也可以以手中枪杆隔在他与案桌之间,以枪杆为媒介将其逼退。 又或是直接将其从案前拉开、拽开,或者一掌推在他肩上、让他不得不后退。 这些办法中不管是哪一种,都完全可以避免她与叱罗那身体上的接触,以兵器、以手掌。 但她不想这么做。 她就是不想这么做! 自宫宴开始以来,她便在观察叱罗那。 或许是因为北辰女性比天佑更低许多,安珞早已从种种迹象看出,叱罗那对女子是完全的轻视。 这也是为何在争色输给她之后,叱罗那对她的态度几乎是下意识的无视和躲闪,又在她成为最后一局的比试之人、不得不面对她后,再次挑衅发难。 也正是这般轻视女子的想法,让他在对待六公主时,一直是以男子的身份——非是北辰使团、也非是别国皇子,而仅仅是以男子的身份、逼迫一个女子屈从于他! 既然叱罗那敢以自己的躯体作为逼迫和冒犯闵思芸的武器,为什么她就不可!? 她就是要用同样的方式逼迫他退开,并非言语之责,并非兵器之利,甚至并非任何的武艺或技巧! 她就是要用最原始的、来自于她女子身体的力量来告诉叱罗那! 不要以为拿走些零碎的物件,就能妄想着以此坏掉一个姑娘的清誉、逼迫她不得不下嫁。 不要以为只是身为男子,就可以天然地利用世俗的眼光,用那些规训和闲言,来将一个女子压垮! 不要以为对一个姑娘肆意的靠近和逼迫,就能让她反因被冒犯而心生羞耻、又因这份本不该存在的羞耻而不、敢、反、抗! 她不在乎自己这一撞会给自己带有什么后果。 也不在乎这满京高门对她与叱罗那间、这番男女的“身体接触”会有何看法。 心怀不正之人是叱罗那,行为不轨者亦是他,若他人言语论述的反倒要是她的不是,那就是事件簿公、他人眼瞎,她又有何可臊可耻、可惧可怕?! 眼见叱罗那听闻她的话又要开口,安珞却根本不给他任何出言的机会,干脆又道—— “三皇子要了这么多局的彩头,可是有想过这最后一局输了后,是不是也该拿样彩头给我?若我也要这殿中北辰一物,以三皇子这般的划分规则,可是三皇子已做好准备,要送我——你项上人头了吗?” 安珞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惊,就连那边已经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土浑力、都分出了一丝残存的心神、略转了转头向这边瞥望。 就连叱罗那都因安珞这话愣了一息,一息后却顿时怒气更盛,刚要开言、却再一次被精准地打断。 “珞儿!胡说什么!” 不等叱罗那对安珞这话作何反应,安平岳已经当机立断地又呵斥了一声,看向叱罗那抢白道。 “三皇子莫怪,小女尚且年幼,出言无状,跟我在一起时间长了,学了一嘴战场上叫阵的浑话,三皇子可别放在心上。” 反正他闺女骂得就是好、就是妙、就是呱呱叫,你这小崽子要是计较,那就是童言无忌、你不够度量。 至于女儿已经及笄算不算年幼的……反正在他们天佑那就是算,而北辰爱算不算的,个北辰小崽子在他们天佑的地盘,还能怎么样? 安平岳干脆趁势又道:“珞儿,还不快向圣上请罪!这宫宴之上、大殿之中,岂容你这样放肆的吗!” 向圣上请罪好啊,向圣上请罪不就省得再跟这北辰崽子赔不是了吗? 安珞从善如流地转向上方。 “陛下,臣女适才……这刚靠比试得了把神弓,对这彩头什么的不免多了几分贪心,对这北辰的新奇物件也生出几分贪想,这才对三皇子出言相激,只是未曾想三皇子竟这般……” 安珞说到此处还特意顿了顿,发出一声轻笑。 “哈……倒还真是一幅、怕臣女会伤了他性命的模样……呃、总之确是安珞心生贪念、出言无状,还请陛下责罚!” 第356章 彩头有无 安珞心知叱罗那虽表面上看似平静,实则心中却是无比在意、刚刚争色上输给她之事。 毕竟那神鹰弓可是叱罗那主动拿出、并定为彩头的,而这彩头如今也已经输到到安珞手中。 安珞此时故意再提起这神鹰弓,话中又暗示说、叱罗那就是因为输了争色,所以才会对她心生畏惧,可不就是哪壶不开偏要去提哪壶、有意要在叱罗那伤口上撒盐的。 北辰尚武,也因此十分注重勇,最看不起的便是胆小懦弱之人,也因此安珞这番暗指叱罗那是怕了她的说辞,本身对叱罗那来说可是一种十分严重的侮辱。 更别说,叱罗那的确因为先前争色输给安珞、此时又见安珞自请对战土浑力,而对安珞……产生了一些他自己都无法言明、更不愿承认之心。 是以,安珞这话一出,本就憋了一股火气的叱罗顿时便更忍不住了—— “可笑!安小姐倒是好大的口气!本王直至今日,何时有胆怯畏惧过什么!?更别说是你一个女子!安小姐还当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了不成?真觉得自己能胜这最后一局!?” 叱罗那根本不待闵文益再说什么,直接便厉声开口反驳。 他冷笑一声又道:“安小姐想要彩头,本王便给你彩头,你若当真能赢,本王这项上人头,随你拿去便是!” 叱罗那虽然是这般说,但不管是他还是安珞心里都清楚,安珞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拿他如何的,只是他心中也是的确不信、安珞真能赢过此时的土浑力罢了。 安珞听到这话却是眸光微闪,心中暗笑。 “三皇子这说的又是哪里话?我不过是觉得北辰东西新奇,哪里就有肖想三皇子性命的意思在了?毕竟说好是物件,三皇子可不算个东西呢……” 安珞一声轻笑,狐眸微眯,淡淡向叱罗那身上某处扫了一眼。 “不过听三皇子这话里的意思……待到我赢了这最后一局,三皇子也是会按照你定下的规则,让我在这殿中则任意一样北辰之物做为彩头的,可对吗?” 叱罗那听着这番暗讽、面色更黑,但又不好反驳什么,望向安珞的目光阴恻。 他冷声道:“安小姐还当真是自信,你若真能赢了土浑力,不管你要什么,本王定会亲自双手奉上!” “好!” 叱罗那话音刚落的瞬间,安珞便立刻应声接道。 “三皇子果然大方!那安珞便先行谢过三皇子馈赠了!” 安珞说着,还心情甚好地拱手抱了抱拳。 她的这番神态,倒是让叱罗那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但他再仔细一想,他们这一行带来的最贵重的东西也便是那神鹰弓了,除此之外再没什么不能予人之物,便只当安珞真是眼皮子浅、想得些珍贵之物,也就没再放在心上。 “好了。” 闵文益也在此刻适时开口,结束了安珞与叱罗那的这番争端。 “三皇子既是都这样讲了,想来也是大度地并没有在意安小姐失言之过,那依朕看,便快些开始这最后一局的比试吧!三皇子意下如何?” 多亏了安珞这番插言,才将刚刚叱罗那索要闵思芸青丝之事的话题转开,闵文益自是不可能真怪安珞什么。 他也只当安珞那些话、是为了给自己女儿解围,便也配合着想让这最后一场比试尽快开始,这样才能完全将这青丝一事揭过、叱罗那也就不会再有机会提起此事了。 叱罗那本也不是真心想要什么青丝,此时被安珞那般一激,也没了再纠缠的兴趣,便也僵硬地点了点头,全算做是应答。 安珞见状便也紧了紧手中的长枪,重看向土浑力,准备开始接下来的比试。 然而就在此时,她突然又听到一道极微弱的女声、带着些许的颤抖响起—— “等、等等……” 这声音实在太过微小,以至于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只除了安珞。 她微微一顿、转头向女子席位上望去,就发现不止是声音、闵思芸整个人都在微微发着抖,只是这一次看起来、倒不再全是因为畏惧,看起来似乎更多的是因为紧张。 而闵思芸本也是正望着场中的那几道身影,同样几乎是立刻、便注意到了安珞向她投来的目光。 大概是也没想到真有人听到了她的呢喃,视线交错的瞬间、闵思芸整个人都随之一震。 下一息,她发现自己突然就从安珞这般平静的注视下、获得了勇气和力量—— “……等等!” 这一次再开口的同时,她猛然从案后唰地一下站起,这次无论是她的声音、还是她起身的这番动作,都成功吸引了殿内众人的目光。 就连正要下场的叱罗那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站住脚、同样转身向闵思芸的位置望来。 第357章 青丝可断 再度被叱罗那盯上,闵思芸心中不免又是一慌,对自己刚做出的决定、也又有了些动摇。 她下意识又看向了安珞,却见安珞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向着她的方向迈近了一步。 而也就是这一步,让闵思芸再次鼓起了勇气,终于开口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三皇子不是还找本公主索要彩头吗?本公主给你就是了!” 她努力昂起头、想象着安珞刚刚的样子,尽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再发颤、望向叱罗那的目光不躲不闪。 在众人惊讶的窃窃私语中,她又坚持着与叱罗那继续对视了两息,这才转头看向了安珞。 “安小姐……能否借你手中的长枪一用?”她问道。 安珞的确是隐约猜到了闵思芸要做什么,虽然以她原本对闵思芸的了解,此时闵思芸的这般决定和行事、已经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 她沉默着点点头,持枪走到了案前,将手中长枪递向了闵思芸。 见闵思芸伸手来接,安珞也低声提醒道:“公主小心,这枪有些重。” 闵思芸点了点头,伸手双手一同握住了枪杆。 确定她握稳后,安珞这才松开了手。 长枪是完全由精铁打造的,安珞自幼习武、单手拿起这枪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可到了力弱的闵思芸手中,自是觉得有些沉重。 她双手握着枪杆,调整了一下枪尖的朝向、将枪杆的末端杵在地上,之后又松开了左手,只用右手有些吃力地控制住长枪。 安珞见状也没有离开案前,而是一直护在闵思芸的身旁、随时准备出手,以免她力竭脱手、伤到自己。 察觉到安珞的这番保护之意,闵思芸微抿了抿唇朝她笑了笑,又抬起左手摸到脑后。 她摸索了几下后着、便找到并拔下了头上几根固定用的主簪。 主簪被拔下,闵思芸的发髻便随之一松,青丝如瀑般倾泄而下,其他小件的发钗步摇也跟着叮叮当当地掉落了一地,众人也在这声音下不约而同地止了议论。 见六公主这番动作,叱罗那也有些意外,不过他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可想了想后,却是对六公主的这番作为,得出了实则是因为对他有意的结论。 毕竟他在北辰、也是受到不知多少贵女倾慕之人,这六公主在察觉到他欲娶她为妃的意思后,会对他倾心也没什么奇怪。 而之前六公主的那些推拒和不愿,也全被叱罗那当做了欲擒故纵的手段。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闵思芸笑道:“六公主既有心遵守你我之约定,本王自是欣喜,这你我之事,又何须借他人兵器?本王有一把随身的小匕,乃是我从小带大之物,愿赠予公主,也全当是……给公主的回礼。” 叱罗那说着,从腰间摘下一把不过手指大小的匕首。 这匕首还配有一副镶嵌着宝石的刀鞘,又因尺寸小巧,看起来倒不像什么武器,更像是一个漂亮的装饰品一样。 只是本来,闵思芸要交出自己的头发,乃是遵守这一场比试、天佑和北辰定下的有关彩头的规则。 但叱罗那此时,却又莫名拿出的、这份从小带大的“回礼”来,闵思芸的这番举动可就成了“交换”,她真正的动机也会因此而完全改变。 意识到到这一点,闵思芸面上白了一白,见叱罗那拿着那匕首就又要向自己走来,更是紧张地后退了半步。 那原本杵在地上的枪杆,也被拖动了一小节距离,与汉白玉地面碰撞出几声清脆的声响。 守在闵思芸案前的安珞见状,眸光微闪,直接转身上前,挡在了叱罗那前方。 被安珞这般一阻,叱罗那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而望着安珞再一次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闵思芸心下一定也回过神来,紧了紧手中的长枪。 “不必了三皇子!” 她迅速开口说道,左边反手从颈后一挽,将自己的一头长发抓成一把、拢到身前。 “……我是天佑的公主,还用不着要借北辰的匕首来做什么!三皇子不就是想要上一局的彩头吗?我这便还三皇子就是了!” 闵思芸说到这里,也不再迟疑,左手抓住自己的长发拽起抻直、便偏头凑向右手上的长枪。 那精铁的长枪出自禁军,亦是内造的精良之物,本就是为了实战而制,枪头打磨得十分锋利。 再加上闵思芸这一下又是下足了决心、很是用了几分力气,那如瀑般的青丝、几乎是顷刻间就被枪锋所断,闵思芸自己也因头发断裂后的惯性、控制不住地微微后仰了一瞬。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闵思芸重新站稳。 此时的她,原本那一头华美柔顺的青丝,就只剩下刚刚及肩的长度,并且因为她刚刚那番粗暴的割法、连仅剩部分的长短也显得参差不齐。 而更多的部分,此时则都被攥在她的手中了。 看着手上自己的青丝,闵思芸微怔了一瞬。 她其实很爱惜自己的头发,平日里常用的梳子都有好几种材质、用来养护的头油都有好几匣。 也多亏她积年累月的这些精心保养,她的头发比一般人都要更加乌黑漂亮,各种宫宴上经常被夫人小姐们交口称赞,也为她增添了不少容光。 可如今……她亲手割下了它。 就连上位原本沉默旁观的闵文益见此一幕,都忍不住出声低唤道。 “……芸儿?” 听到自己父皇的声音,闵思芸回过神来,她忍住突然涌现出的那股鼻酸,转头向上方的父皇微扯了扯嘴角,又重看向对面瞪大眼、一脸青黑的叱罗那。 见到叱罗那这般难看的脸色,闵思芸反倒觉得有些想笑,连呼吸都好像顺畅了不少。 她深吸一口气,微昂起头来,将抓着那把头发的左手举高。 “三皇子要的彩头,本公主给你便是了!可也请三皇子遵守承诺,答应给安小姐的彩头,待会儿也要记得兑现!” 她说着,便将手中那把青丝向着场中一扔。 原本还算整齐的青丝随着这一扔、顿时飘散了一些,乱糟糟地纠成一团、落在地上,倒再看不出之前美丽、柔顺的模样。 叱罗那听到六公主这番话、看到地上那一团自己要来的“彩头”,脸色顿是又更黑了几分。 他原来向闵思芸索要青丝,是因着这青丝即为情丝,这一缕青丝相赠,本也是男女之间的暧昧之举。 然而此时,闵思芸这青丝给是给了,可给的却不是一缕,而是直接割断了满头的长发。 这哪里还是什么暧昧纠缠?反倒是情断义绝才更符合这番动作的含义! 更别说六公主给出这把青丝时,还又提起了让叱罗那如鲠在喉的安珞,话中之意更是笃定安珞能赢这最后一局,这让叱罗那如何能不气? 眼见那边,安珞正将长枪从闵思芸手中接回。 此时这两个女人,一个顶着半边毁掉的面容、一个披散着半截乱发,竟都让叱罗那觉得、这两人是同样地可恨异常! 他当即气不过地阴声道:“六公主倒是也很信任安小姐……只不过安小姐怕是、要辜负六公主这份信任了!” 闵思芸看了叱罗那一眼,很轻易就看出了对方的气急败坏,就那么一个瞬间,她便觉得此人似乎突然之间、就没有她之前觉得的那般可怕了。 就好像她割断长发的同时,也割断了那些恐惧一样。 “那不如三皇子就快些下去、让出场地,让这最后一局的比试也快些开始吧!” 她说道。 “比过之后,三皇子自然会知道,本公主这份信任、到底对是不对了!” 第358章 锣声敲响 闵思芸这番话的态度一改之前的怯懦,可以说完全出乎了叱罗那的预料。 他本以为自己看得很清楚,觉得这六公主不过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柔弱女子,和世间其他女子无甚分别。 女人嘛,都是没什么主见、又天性胆小,他便想着只要用那一次次索要来的彩头、败坏了这六公主的闺誉,她自然会迫于众人的言语和目光,自愿嫁给他。 然而让叱罗那没想到的是,最初之时,一切的确都如他所料,这六公主对他明显是心中畏惧、态度躲闪,每次将自身之物交给他时,也是满脸的羞耻之色,他毫不怀疑只要继续这样下去,她自己便会觉得、自己就只有嫁给他这一条路可走。 可是后来,六公主的态度却又突然变了,她非但不再畏惧,甚至还敢反抗!敢像现在这般反驳他的话! 而这种改变就是从……是从安珞这个女人撞开了他、挡在她身前开始的! 对!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又是因为这个安珞! 想清楚了这一点,叱罗那阴鸷的目光便离开了六公主,重转向了安珞身上。 仔细想想,他今日对于这一趟宫宴的诸般计划、到目前为止竟还没有顺遂过一项,而这其中阻碍他最多的、也同样是这个女人没错了! 这般一想,叱罗那再看安珞时、便更觉咬牙切齿,眼神也越发凶恶。 然而安珞可是不会畏惧手下败将的目光。 她一甩手中长枪,直接顶着叱罗那的瞪视回到了场地中央,目光掠过他落到了旁边的土浑力身上,微微一顿。 她微眯了眯眼,轻笑道:“六公主说得是,三皇子便是还有什么话要说,等到这一场比完、我向你讨要彩头时再说也不迟啊。至于眼下,还是请三皇子先下场吧,毕竟……你们北辰的勇士看起来,可是已经迫不及待了……” 察觉到安珞目光有异,叱罗那也是直到此时、才想起再要去关注土浑力此时的状况。 这般一看,却是连叱罗那自己都是一惊。 此时的土浑力已不仅仅是双目通红,就连原本黝黑的皮肤、都从黑中泛出一种诡异的暗红,周身肌肉也不知何时又鼓胀了几分,原本合身的衣服也已完全紧绷。 四肢之上则是一条条凸起的青筋和经脉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如同一条条蠕虫在皮肤下扭动。 这般模样,即便是叱罗那见了、也抑制不住地生出了几分不安,他犹豫了一下,才低声唤了一声土浑力。 安珞听到叱罗那这一声、又望了眼他此时紧绷的肩颈,微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讥笑。 她看得出,叱罗那此时对待土浑力已经不复之前的放松和信任,整个人亦是警惕和戒备。 不管他让土浑力吃下的那东西、到底是不是她猜测的那般,如今这情况显然都已经脱离他的掌控了。 听到叱罗那的声音,土浑力的脑袋微动了动,停顿了几息后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一样,将视线转向了他,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了一阵异响。 见土浑力这样,叱罗那心中一沉。 尽管此时土浑力对他的声音还有反应,但看土浑力这副样子,叱罗那也知道不宜再等。 那东西带来的影响已经超出了他的预计,还是尽快比完这一场、将土浑力带下去,才好防止再有什么意外发生。 这般想着,叱罗那也便没有再多做纠缠,他看了安珞一眼、冷哼了一声道。 “本王倒是也好奇,安小姐准备如何拿我北辰的彩头回去,本王便拭目以待了。 他向安珞说完这话,又以北辰古语对土浑力命令了句什么。 听到叱罗那的这句命令,土浑力同样是反应了两息,之后才缓缓抬起眼、死死盯住了对面的安珞,又上前一步、将铁锤捡回了自己手中,摆开了架势做好准备。 见此一幕,叱罗那便没有再说什么,默默退到了场下。 安珞亦是眸光微凝、微昂起头盯住土浑力,手中长枪斜指向地面,摒弃掉杂念,只专注于自己接下来的对手身上。 虽然无人提醒,但殿上众人见状也都知道,这最后一局决定第三场胜负的比试、马上就要开始了,殿内氛围顿时紧张。 闵文益亦是望着场内的那两道身影,屏息了一瞬。 虽然安珞在女子中,已经是身形格外高挑的存在,可在土浑力那高大如山一样的身躯面前,她不过才到土浑力的腰腹、又因女子身形本就不若男子魁梧,更显得她格外单薄。 然而单薄虽是单薄,可不知是以为她停止的腰背、高昂的头颅、还是手中坚挺的长枪,却又奇异地让人丝毫不觉得她弱小……就好像她真能撼动大山一样。 闵文益再次深深看了安珞一眼,转头看向安平岳,微颔了颔首,示意由他来开口。 安平岳拱手向圣上行了一礼,便也全神贯注于场上。 “……珞儿?” 他以一声低唤询问着女儿是否已经准备好。 安珞没有回头,只微微点了点头,又紧了紧手中的枪。 安平岳见状、略犹豫了一瞬,还是向着礼官招了招手。 他要护卫圣上、不好离开御前,那便让礼官将锣给他送上来就是了。 即便这骠骑大将军,当着圣上的面儿抢礼官的活、实属是有些滑稽,但这一场比试可是他女儿的比试,这锣无论如何、都要他来敲响! 待到那锣送来他手中,安平岳又深深看了女儿一眼,他深吸一口气、微微屏息,终于一槌重重敲到了锣上—— ——铛! 第359章 交锋之间 锣声响起的同时,场上的二人几乎是一同动了。 土浑力双手各持一锤早摆好了架势,锣声一响便同时高举起两只铁锤,向着安珞的方向冲去。 之前的几场对决之中,土浑力虽然亦有举锤攻击之举,可每次也只是举起单边铁锤,从未一同将两只铁锤举起。 这无疑是因为铁锤极重,同时举起两只实在不易,更别说像此时这般,在前冲的过程中、两边同时举起千八百斤的双锤还能稳住平衡了。 只这一个动作就足以看出,土浑力如今的力量达到了何其恐怖的地步! 然而安珞却并未被此番景况所慑,她深知,要想破掉土浑力的双锤,躲闪便丝毫无用,只有闯过他双锤所形成的这层防御、只有近身之后才能发起真正有效的进攻。 因此她在观察到土浑力动向的同时,便足下一蹬,也向着土浑力对冲而去! 两人之间本是还隔着半个场地的距离,土浑力见安珞向自己冲来,也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当即以蛮力硬生生地停下了前冲之势,高举的双锤看也不看、便直接向着前方砸落,欲以双锤阻断安珞靠近之路。 可土浑力这般应对,也早在安珞的预料之中,就在土浑力止住前冲之势之时,安珞亦是足尖一点卸了向前之力,又飞身腾空三尺向后、拉回了一个身位。 与此同时,她手中一直置与身侧的长枪、也在此时动了—— 只见安珞借着腾起之势,手中的长枪如银蛇而出、枪尖由上斜刺而下,直直点向砸落在地的铁锤上方! 砰—— ——锵! 汉白玉受铁锤砸击的碎裂之声、与枪尖碰撞锤头之声同时响起。 借着枪尖与铁锤的触碰处为支点,安珞手腕下压,收枪的同时再次腾升了一截,直接于空中整个人倒转翻跃,便欲要直接越过那两只铁锤! 然而,此时的土浑力得到提升的、可不只是那身骇人的力量,同时还有反应与行动的速度。 察觉到安珞目的的他、登时一翻右手,又将那砸落在地的铁锤由正握改为反握,直直将右手的铁锤向上强掀而起! 此时,安珞也恰恰正翻至铁锤上方,便见巨大的锤头泛着寒光、飞速直向自己面门接近,而传入耳中轻微的碎石声响,也在警示着安珞,另一支铁锤也即将接撞而来! 土浑力的速度、比安珞原本预计的还要更快! ——铛!!! 一长串金属摩擦之声传来,电光火石之间,安珞没有选择继续向前或是后退,而是再次出枪重点上锤头、以枪尖为支点向外施力,侧翻到了右锤的右侧外方! 安珞很清楚重锤难以攻击的区域在何处,即便土浑力此时有了巨力的加持、甚至能够反握住铁锤攻击上上方。 可以他如今这般反握铁锤的的姿势,就必然会受到手臂筋脉的限制,绝计无法仅凭手臂的移动、在攻击右侧方时再发挥出力量! 于此同时,这一片外方的区域、同时还因为受右锤阻挡的影响,完全处于左锤可攻击到的范围之外,即便叱罗那的另一只铁锤已经蓄势待发,也根本无法对她出招! 土浑力原本准备好的一连串猛烈的攻势,就这样被安珞轻巧截断在了第一招! “吼!” 攻势被断,土浑力发出一声愤怒的吼叫。 既然这般反握之姿手臂无法使力,叱罗那索性直接转身向右,借着转身的力量、直接将右锤脱手向安珞掷去,与此同时左锤也再次高高扬起,准备抡向安珞任何一处躲闪的方向! 见此一幕,殿内众人的心都差点漏跳一拍。 可安珞却依旧心下淡然,毕竟即便是土浑力的这般应变,也全都在她的预料之内。 面对向自己投掷过来的铁锤,这一次安珞没有了再闪避的意思,毕竟此般状况、无论她闪向何方,另一只铁锤都会封向她的退路上! 她干脆便只在原地稳住下盘、长臂向前一指,枪出如龙般与球状的锤头正面相撞! 在长枪与铁锤相撞的瞬间,安珞也将全身力气灌注长枪,以枪尖迅速点上那铁锤,以点带面、以枪尖带动整个锤身整个旋了一圈!直将原本沉重的冲力卸了个四散! 她长枪所作的这番动作幅度并不算大,是以殿上绝大部分人都没能看清、安珞到底做了什么。 他们就只看到原本汹汹而至的铁锤到达安珞面前时,竟犹如被释放了仙法一般滞空了一瞬!随即却又好似完全失去了力量一般、正砸在了安珞面前! 第360章 决胜之间 此般一幕不止外行人看得惊呼,就连许多武将都瞪大了双眼。 没看清的转头向看清之人询问,看清之人也纷纷瞠目怀疑自己眼花。 场上安珞所表现出的那一番技艺,即便他们也多少能看出几分原理,但属实没想过这世上真有人能将劲力控制到如此地步!真有人能做到! 这般情况、即便是与安珞对局的土浑力都怔了一瞬,手中那原本就欲要抡来的铁锤、也因为土浑力不知该攻向何方的迷茫,而不可避免迟缓了一瞬。 而也就是这一瞬的迟缓,却也正是安珞等待的破绽! 她直接飞身踩上了面前的铁锤,又一跃而上,看准那迟缓的一瞬,跳上了土浑力手中的另一只铁锤! 安珞这突如其来地靠近顿时让土浑力顿时一惊,可即便他身体的速度得到了提升,可意识的反应已经达到了极限。 不等他反应过来要如何还击,安珞一惊足尖一点、继续向前,一脚重重踏上了他的手腕! 在踏锤靠近的过程中,安珞为求灵巧,自然是卸了自己力道。 可此时接近了土浑力,那她自身的重量便又可作为土浑力的阻碍,因此她也无需再控制自身力道,两步便顺着土浑力的手臂登上了他的肩膀! 安珞迅速瞥了一眼腿边,在看清土浑力耳后的那处凸起时目光一凛。 直到此时,土浑力也终于在手臂上的重量压迫下反应了过来。 安珞自身的重量、在他体内那澎湃的力量面前,其实远不足一提。 然而这般被人靠近的不安——尤其是安珞正靠近的位置,却是让土浑力整个人越发陷入了疯狂。 他怒吼一声,拼命甩动左肩,同时空闲的右手便从身前伸向左边,意图甩掉安珞、或是将她抓到手上。 脚下这般猛烈的晃动,即便是安珞也很慢稳住身形,她干脆目光一凛,猛然用力、一脚蹬在土浑力肩上! 这一脚安珞几乎是用了全力,毕竟以土浑力的身体的强健程度、再加上他此时的状态,一般的力道根本伤不到他分毫。 借着这一蹬之力,安珞也再次跃上半空,向后方拉开半个身位的同时,手中长枪亦没有丝毫停滞、在跃起之时直直便刺向了土浑力向自己抓来的右手手掌! 安珞这一枪并没有任何一点犹豫或是留手的意思,在手掌被长枪洞穿的威胁下,土浑力也还能收了右手躲闪、放弃了原本抓向安珞的打算。 在注意到对方收手的同时,安珞也当即变招,将手中刺出的长枪横扫,狠狠抽在了土浑力脸上! 即便身体再是强劲,这面上也总还是免不了仍是弱点。 土浑力被安珞这一枪直接抽断了鼻骨,鲜血瞬间涌出鼻腔糊了半脸,人也因着这力道后仰了半步,又正好被落下的安珞重新踏上肩膀! 在刚刚那般全力一蹬之下,土浑力的左肩无可避免地也受了伤,虽然未能如安珞所愿那般、直接卸掉他左臂的关节。 但从蹬下时脚感到反馈、以及此刻脚下肩部线条的改变来说,安珞推断,土浑力肩膀关节处已然错位了几分。 “吼!!!” 土浑力又是一声怒吼,安珞甚至明显感受到,脚下躯体的肌肉又鼓胀了一分,显然是在调动体内的力量。 只是让安珞格外注意的是,土浑力的这一声怒吼听起来只有愤怒,却丝毫听不出痛楚。 就连安珞预想中,至少他会因为左臂的疼痛、而丢掉左手武器的情况竟然也没有发生,这让安珞都忍不住眯了眯眼。 ……果然也是个不怕痛的,那便再来一次,不信这次还卸不掉你这肩膀! 就在安珞打定主意的同时,土浑力也再次发起反抗。 这一次,土浑力的右臂反手从脑后抓向安珞,而同时他的左臂也猛然抬起,左手一松一抓、将手从锤柄中段挪动向前,紧抓住贴合锤头的位置、将可攻击的范围拉近,抡向了自己身前! 见又是这种一前一后、妄图在攻击时封住自己退路的招式,安珞微微勾唇,却不再准备向侧边躲闪,只又是一脚狠蹬在了土浑力肩上! 这一次她特意控制了发力的方向,专门将力道施加向了那处错位之处! 接着便丝毫不管那迎面而来的铁锤、直直旋身向前翻落! 看到这一幕,场外众人顿时心头一紧,闵景迟和安珀都控制不住站起身,安平岳也禁不住差点就想要冲下场中。 然而,在这一众目光中,那骇人的重锤却是未能如预计般攻击到安珞身上,而且突然直坠向地面! ——是安珞的那再一次的重蹬之下,土浑力的左肩关节终是完全脱位! 而在关节脱位的瞬间,土浑力也完全失去了对左臂的掌控,无法再用出力道,而那左手的铁锤失去了力量支撑后,惯性根本不足以支撑其到达安珞面前、自然对安珞再造不成半点威胁! 这突然的变故,也使得铁锤从土浑力原本能掌控的武器,变为了反伤其身的镣铐,几百斤的重量直接将其被带得半个身子向前歪倾—— 而从其肩上翻落的安珞,也在此时稳稳以蹲姿落地,左手于地面顺势一撑、整个人旋身向后,长枪借着这般旋身之势、斜上而攻! 枪尖于半空划过,寒光凝成一道弯月,正于那前倾之人相撞! 土浑力只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一掠而过,喉间也跟着一凉,那一个瞬间,死亡的恐惧甚至让他从混沌的意识中找回了几分清醒。 他知道此时才回过神来松开手中铁锤,右手下意识捂住喉间,愣愣后退了两步。 一息之后,指腹下原本干燥滚烫的皮肤上才渗出点点湿润,喉间一缕血线浮现。 而在他身前,安珞淡然站起身来,收了枪。 ——铛! 最后一道锣声响起,与上一声响起之时,正好相距半刻之遥。 第361章 挑选彩头 这决胜的一击发生得太快,众人听到锣声还有些发懵,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大殿之中顿时静了一瞬。 而随着土浑力拿掉喉间的手,那喉间一条细长的血线也随之映入众人眼中,让所有人确定、这一场比试,的确已经决出了胜者! 殿内顿时又爆发出一阵欢腾的喧嚣,就连上位的闵文益也发出一声畅快的大笑。 在这一片欢呼声中,安珞却是微眯着眼、依旧打量着对面的土浑力。 在刚刚在比试的过程中,她已经确定过,土浑力的耳后也有一小块凸起……就和她之前在古四海身上见过的一样。 而这也正是她之前那股熟悉感的来源——土浑力吃掉的那东西、定然也是与清和道有关! ……看来她还需得再找时间,去四海赌坊一趟。 不过看土浑力此时的状态,倒不像古四海当初、全然没了自我意识的模样。 按照这比试的规矩,双方需点到为止、不可伤对方性命,所以安珞那最后一枪已然是留了手的,只是划破了土浑力脖子上的皮肤、流了一点血,真论起来还没有他左臂伤得更重。 但伤在左臂、和伤在咽喉的意义总归不一样,任谁被人用枪尖在脖子上划出这么一道伤口、都绝不可能丝毫不受影响,毕竟那枪尖只要再深一寸、那出枪之人只要再加力一分,这般要害之处的伤口,已经足以使他身首异处了。 而能体会到惊惶和恐惧,便说明土浑力仍旧有自己的意识、还能够思考。 ……是因为他中蛊的时间较短,还是他吃掉的东西只是一种和古四海所中的蛊类似、实则却并非同种之物呢? 安珞这边正兀自思索着,耳边又听见叱罗那低声吩咐两名北辰使臣、上前去将土浑力带下场,听起来很有些压抑的气急败坏。 想起叱罗那、或者说想起她与叱罗那对赌的那彩头,安珞微勾了勾唇,转头望向了场边的叱罗那。 此时叱罗那也正望向场中的土浑力,自然是立刻便察觉到了安珞的目光。 两人目光相交的一瞬,土浑力的脸色瞬间黑得可怕。 安珞见状、却是面上笑容更盛,她挑了挑眉,直接抬步走向了叱罗那所在的方向。 此时的安珞可是刚刚获得了一场几乎不可思议的大胜、正是风头无两,殿内无论男女老少,所有人的注意力是自然全都黏在了她的身上。 是以安珞这般才刚一动,顿时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殿内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也随着她的脚步、望向了叱罗那的方向。 安珞走到赤裸安面前站定,一双狐眸讥讽地望着叱罗那,持枪抱了抱拳。 她轻笑道:“三皇子,这一局……又要说声承让了,我也没想到自己运气竟这般好,不过半刻钟而已、便赢了此局,倒是辜负三皇子所言,这最后一局、不论时间的好意了。” 早在上场之前,安珞就已经决定、定要在半刻钟之内便赢下这最后一局,就按照最初第三场比试的规矩,总共三刻钟内取胜,不多出一分一毫。 而既然她如今已经做到了,那自然是要再特意提出来、与叱罗那再说道说道。 毕竟她可不是北辰之流,比武还需借助那毒蛊那种阴邪外力,她既然是赢,那就要赢得彻底、赢得坦荡! 听到安珞这话,叱罗那顿时恨得牙痒。 刚刚这一场虽然并没有准确的计时,但时间上确是差不多只过了半刻没错,而既是差不多,那他此时就只能接受安珞的说法。 不然呢,难道他还能在此刻、再与安珞争辩到底是不是没超过半刻一丝一毫? 作为败者,这样的行为就只会惹来更多的耻笑! 他也只能咬牙咽下了这般屈辱,冷笑着回道:“安小姐……果然是不愧是安将军的女儿,还是安将军教导有方,之前安小姐提出要彩头、本王既然应了就不会反悔,安小姐想要什么,尽管提吧!” 左右之前说好的,是这殿中的物件,神鹰弓已经被她抢去了,剩下也再没什么稀罕物件,纵是这女人狮子大张口、也要不出什么贵重之物去。 安珞听出了叱罗那这话外之意、是在暗指她贪财好利,才赢了比试、便巴巴来找他讨要东西,可她却完全没将叱罗那这番嘲讽放在心上。 可这比试是她赢的,彩头是她算计来的,该她得的东西、她凭什么不要? 更别说目前来看,这叱罗那似乎是已经和那清和妖道有了些勾搭,那这东西、她就更得从叱罗那身上讨要了。 “三皇子记这么说,那我也就不客气了,那就……” 安珞勾唇笑笑、狐眸微垂……落到了叱罗那的手腕上。 她抬手指道:“……我看三皇子这腕饰、倒是别致有趣得很,就请三皇子将这腕饰拿给我做彩头吧!” 第362章 有何意义 安珞此言一出,殿上众人皆是一愣,唯有叱罗那却是怔后一惊。 虽然那抹惊色也仅仅只是在眼中闪过了一瞬、便被迅速收敛,但还是被特别注意着叱罗那神情的安珞看在了眼中。 ……看来她猜的应是不错,这腕饰正是她猜想之物! 安珞心中了然,同时也越发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来赴宴之前,她从阿四那里曾得到一条来自卫光的消息,那便是她一直寻找的、有关玄月芝的下落,就在这叱罗那的身上。 而自知道了这消息后,她就在猜测,这玄月芝会被叱罗那放于何处。 毕竟这玄月芝作为保命之药,本就珍贵无比,叱罗那此行会带着它,又是为了保障自身…… 想来想去,她觉得这玄月芝定然是被叱罗那随身携带着的,但又因为成熟后的玄月芝、每株足有巴掌大小,并不太方便携带,所以叱罗那随身带着的、就只能是药材凝炼后的药粉或是丸药了。 抱着这样的推测,从见到叱罗那的第一刻开始,安珞就在猜测这玄月芝究竟被他收在了何处。 直到看到土浑力吞掉了腕饰上的一颗珠子后,安珞意识到那珠子应是一种丸药,而同样相似的腕饰,也有一条正带在叱罗那的手上…… 叱罗那千算万算,都没能算到安珞索要的彩头竟然会是他的腕饰。 可他这腕饰,若真是普通的腕饰也就罢了,哪怕是用些贵价的宝石之类、他也不会吝惜。 然而他这腕饰上的其中一颗珠子,却并非是真正的珠子,而是他因着此次出使天佑、才从父皇那得到的一株玄月芝凝炼成的丸药,是他保命的东西、珍贵无比。 玄月芝不止能止百毒,还能止血、愈伤,甚至在垂危之际保命,这样的东西是有钱也换不来的,他自然不愿将其作为彩头输出去! 但他将玄月芝藏在腕饰上这件事,可是只有他自己知晓,就连那玄月芝凝练成的丸药、也是他在独处时亲手替换掉了一颗珠子,安珞这女人又怎么可能会知道此事!? 那就是……她只是巧合之下才选定了此物! 很好!若这女人只是巧合为之,他定能让她改变心意! 想到这里,叱罗那稍微定了定心神,心生一计。 他佯装毫不在意、朗声笑道:“本王还当安小姐想要什么贵重之物,竟然只是一个小小的腕饰?安小姐好不容易赢来的彩头,可别眼下随便就做了决定、之后又后悔才是。” 安珞闻言微挑了挑眉,也学着叱罗那的样子笑了一声。 “三皇子言重了,不过就是一场简单的比试,又没费多少力气,哪里就称得上是好不容易?之前我不就提过,我只是觉得北辰风物有趣、一时兴起,这腕饰看着就很有北辰的风格,听三皇子这一世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做我这轻、易赢来的彩头,可不最是合适?{” 安珞说着,干脆直接向叱罗那伸出了手。 “就它了,我不会后悔的,倒是多谢三皇子替我操心了。” 这玄月芝正是她此时必需之物,她怎么可能会后悔?倒是不知叱罗那会不会悔得今晚都睡不着觉了。 听到安珞这话,又看着安珞伸向自己的手,叱罗那虽然心中郁卒到了极点,可面上却仍然只能继续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他继续说道:“安小姐若只是喜欢腕饰,本王也另有一条腕饰更适合做彩头,乃是上好的绿松石所制,比本王手上这串要名贵不少,安小姐既是想要腕饰,那本王就将那串腕饰赠予安小姐吧。” 听到叱罗那此言,人群中传来几声惊呼。 绿松石也算北辰的一种特产的宝石,天佑少有产出,因此绿松石在天佑一向价值不菲,指甲盖儿大小的一颗珠子就能值个几百两银子。 而叱罗那如今带的那腕饰,上面的珠子还要更大不少,若他口中的那绿松石腕饰也是如此,那一串的价值岂不是要高达上万两银子! 这北辰三皇子难道是吃错药了不成?之前百般挑衅刁难,如今却突然间出手这般大方!安小姐还真是好运! 在众人这般的想法中,倒也有少数聪明人察觉出了不对。 闵景迟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也回想起之前对战中、土浑力正是吃下了腕饰上的一颗珠子,便也猜到了怕是叱罗那的那腕饰有些问题。 安珞知道,北辰出产的绿松石可是有相当多的一部分,都被高价卖来了天佑,叱罗那不可能不知道绿松石在天佑价值几何,他的这般提议,也不过是为了诱使她放弃玄月芝。 她继续笑道,:“三皇子不必客气,我不是刚说过,这轻而易举赢来的彩头,挑个小玩意儿就正是合适,这什么……绿松石腕饰,那可就太过贵重了,我可受不起,就三皇子手上这个我看就好,三皇子给我便是。” 她说着,勾了勾伸出的手掌。 安珞说的这些理由,叱罗那自然是半个字都不信的,只是他又实在是不明白,为何安珞就偏偏认准了他这不起眼腕饰。 他仍旧是不信安珞真知道他这腕饰究竟是什么的,只是这女人狡猾非常,他怕自己再这么一味拒绝下去、真让这女人察觉出什么不对,反倒才更是麻烦事。 既是利诱不成,那就只能威逼,他顿时又心生一计。 叱罗那这般想着,便真得先摘下了那腕饰、捏在手里,看着安珞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邪笑。 他说道:“并非是本王不舍得这腕饰,只是我北辰无论男女,可都有佩戴腕饰的习惯,只是这男女腕饰的搭配和样式可是有很大的区别,更别说这腕饰可是本王随身之物,佩戴多年,安小姐要它……是不是、不太合适?” 叱罗那说到这里,便作势将捏着那腕饰的手伸向安珞,却又并不将那腕饰直接放到安珞手中,只故意递到她手前的位置,显然是让安珞自己来取之意。 “安小姐若是真不介意……那便拿去。” 叱罗那这一番话、顿时使得殿上众人议论纷纷,安珞听闻亦是心中冷笑。 他这一番话的意思其实很清楚,既然这腕饰是有男女区分之物,那么就代表这东西和香囊、手帕等物一样,都有寄情之意。 那么安珞向他索要腕饰之举,可不就又能扯上男女那点子事? 之前安珞不知这其中含义也就算了,可眼下叱罗那故意当着众人的面说了这事,她若再坚持讨要,那就是与叱罗那有了牵扯、毫无女子矜持,是要惹得别人闲话的。 叱罗那就是拿准了这一点,想用别人的看法、用可能产生的风言风语,来逼迫安珞放弃此物。 可安珞难道会如他所意? 她朗声一笑,不等叱罗那反应,直接抬手便握上了他递来的腕饰。 叱罗那打心底不愿给出这腕饰,手上自然是用了些力气的,可是被安珞这般毫不犹豫地一扯,却也因为众目睽睽之下,下意识便松了口。 等他回过神来,手上已经没了玄月芝。 他顿时惊得瞪大了眼看向安珞,却见对方正勾唇盯着他,一双狐眸中满是嘲讽之意。 而安珞的这番举动,也顿时让周围议论之声更多,她清楚地听到了许多不赞同她此举的窃窃私语。 但安珞全没在意那些议论,毫不避讳地将那腕饰握在了掌心。 她的声音响亮而平静:“三皇子实在不必担心,不过就是一个腕饰罢了,和香囊、手镯,耳环和发簪这些又有什么不同?不过就是些死物,若真是代表什么,这腕饰、也就只能代表我赢了北辰的勇士,仅、此、而、已。” 东西到手,安珞说完便看也不再看叱罗那一眼,直接反身便离开了他案前的位置。 她离开的步伐实在太过干脆,干脆到没人能再从中误会出半点情谊。 她面上的神情实在太过坦荡,坦荡得让殿中众人不自觉便停下了私语。 众人此时也回想起,之前叱罗那索要六公主那些物件之事。 而这般看来,眼下安珞所做之事,便再看不出半点暧昧,反更像是一种反击! 一种为了维护六公主、为了维护天佑皇室尊严,而特意做出的反击! ——安小姐大义! 第363章 宫宴后续 安珞转身离开叱罗那案前后,握着腕饰的手指便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暗暗摩挲了一下那腕饰上的几颗珠子,果然如预料一般,发现那几颗珠子里、最中间的一颗有异。 再次确认了自己的猜测无误,玄月芝的成功到手,也算是让安珞放下了一件大事。 此时土浑力已经被带出了殿外,安平岳自然也就无需再守在御前,乐呵呵地上前来,接过女儿手中长枪、帮忙拿了下去,好让女儿去向圣上复命。 这一场比试、安珞赢得实在漂亮,闵文益自然也更不会吝啬奖赏,什么金银玉器、绸缎绫罗,内造的头面和摆件,着实赏赐了安珞不少好东西。 这般丰厚的赏赐、直听得殿上众人都跟着一阵眼热,但也都认同以安珞今日的多番表现,不管多贵重的赏赐、都完全当得起,更别说安小姐可是刚刚还为了六公主的声誉、为了天佑的国威,而还放弃了那价值万两的绿松石。 圣上给的赏赐、自然都是顶好的东西,只是安珞并不缺钱,因此倒还真是没怎么在意。 比起这些金银细软,安珞更在意的、反而是那第三场比试的源头——那把承影剑。 上一世,闵景耀赢下这第三场后,圣上便直接将承影剑赐给了他,后来到了战场上,又为安珞所用。 至于这一世,闵景耀可是丢了那么个大脸,可以预见这承影剑无论如何,是绝不可能再沦落到他的手里。 安珞本是希望闵景迟能赢下第三场、顶替闵景耀得到这承影剑,毕竟他是真正的钻研并精通剑术之人,也是安珞心中,承影剑最好的归宿。 但因着土浑力这个意外的出现,这第三场最后的赢家、也从闵景迟变成了她自己。 或许是因为安珞刚刚选择的武器是枪、而非是剑。、 又或许是因为、这承影剑乃是天佑太祖的遗物,所以只能交到皇室之人手里。 反正如今,即便安珞赢下了这一场,闵文益也没有流露出要将承影剑赏赐给她之意。 安珞遗憾了两息,也便放下了此事。 至此,北辰“赠礼”引出的这一番麻烦、才终于算是结束。 安珞回到席间后,宫人们迅速清理了一下殿中的碎石,很快宴会重新开始,大殿内也恢复了之前的歌舞升平。 天佑接连在这三场赠礼中全都占得了上风,天佑众人自然也俱是欢欣,连带着宫宴的气氛也比之前更加热烈。 只有汉白玉地板上的裂纹和坑洼,证明着刚刚发生之事。 其实按理来说,这种为他国使臣而办的接风宴、使团成员才该是宫宴的主角,整场宫宴也会显得更加正式、规矩上更加严谨。 但眼下,天佑众人可是根本无人在意、这包括叱罗那在内的北辰使团们,又是何等的心情。 相比之下,反是安珞成为了这场宫宴当之无愧的中心。 在帝后的默许下,此时的宫宴已经远没有之前那般正式了,参宴众人也不必再拘束在各自席位上,而是可以在殿中小范围地走动交谈。 安珞自然是受到了一众夫人小姐们的恭贺,不管之前是认识还是不认识、有没有过交际,眼下都纷纷主动来与她结交。 男子席位那边,安平岳和徐尚书也都因为安珞,收到了接连不断的恭贺和称赞,更有许多武将直接找到安平岳,暗暗打探他是否有择婿之意。 本是一场接风的宫宴,如今看来倒更像是庆功宴的样子。 这般的氛围对叱罗那来说,自然也是不小的刺激,尤其是在他先在射术上输给安珞、没了神鹰弓,又完全没有丝毫准备地丢了玄月芝之后,再看安珞这众星捧月的样子,就更觉深深的屈辱和怒意。 因此没待多久后,他便寻了个借口说身体不适、先行拂袖离开了宫宴,只留下几名使臣继续在此。 北辰皇子也离开后,天佑众人就更是无所顾忌地欢闹。 也不知是因为众多夫人小姐们都在看着,还是另有心思,这一晚安直至宫宴结束,安翡和安珠倒还都算安分守己。 只是安珞也有注意到,这一场宫宴、两三个时辰,安珠可是去更了足足五次衣。 回想起之前有关安珠的那则传言、以及她最近的诸般表现,安珞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 宫宴结束,众人离宫散去,安珞和安珀也与裴姝语出宫告别,各自上了马车、回府中去。 要说今日这一场宫宴的收获,除了那把神鹰弓和玄月芝外,安珞也算是凭着自己今日的表现,间接改善了一些裴姝语如今在京中女眷圈子中的处境。 毕竟裴姝语近来受到的那些嘲笑议论,都是因为安瑾“重伤”之事,众人嘲笑她那原本令人艳羡的婚事、成了折本的生意。 但今日,安珞的横空出世、她对裴姝语的亲昵,自然也在无形中为裴姝语的这桩与侯府的婚事、重新增添了筹码,而这筹码正是她与裴姝语之间,即将建立的这一份姑嫂关系。 安珞本就心疼自己未来大嫂要遭受的那些非议,如今这般的意外之喜、倒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回到漱玉斋时已经很晚了,但安珞也并没有立即休息,而是将几个丫鬟都遣了下去休息,自己则掏出了很早之前就备好的药材、以及那今日赢来的腕饰。 按照之前的发现,她将那腕饰拆开,取下了最中间的那颗珠子。 仔细观察后、安珞发现,这珠子外圈封了一层薄蜡,既保护了内部的丸药,也隔绝了玄月芝的气息。 她便取了一只匕首,直接将那珠子一分为二。 自切开之时,一股清幽的药香也随之飘出,正是玄月芝的气味无疑! 安珞又进一步检查了这丸药的药性,发现其凝炼得十分完美,使用其来制药、几乎就和选用整株的玄月芝相差无异,完全能够满足她制药所需。 她也便不再拖延,直接用早已备好的药材、做出了脑海中已经计划良久的方子——治疗她面上伤痕的方子。 一半外用的药膏、一半内服的丸药,安珞做出了足够自己所需的份量,倒是也只用掉了半颗玄月芝。 将做好的丸药服下、药膏也擦到面上,看着镜中的自己、安珞知道,等到这些要都用光之时,便也是她恢复容貌之日。 上一世她可从没想到,自己还能有机会重新看到、自己没有任何伤痕的脸。 不过那时……她也同样没想过,自己还能有机会,去做自己真正想做之人、去完成那些埋藏在心底的未竟之志。 虽然直到今日,她仍不知自己为何会重生,但早在重生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无比清楚、重生对自己而言究竟是何意义。 无论原因为何,既是上天让她重生了这一回,既是上天给了她机会、找回了自己的面容,那她便绝不会再藏于面具之后。 她要以自己的面容、以自己的身份,昂首于这天地! 第364章 新的线索 制好了药,安珞也便准备休息了,可她刚熄了灯躺下不久,便又听到自己屋后、漱玉斋的院墙外,一阵脚步声靠近,紧接着便是院外墙角落处、传来了三声石块敲击院墙的闷响。 院墙外,阿四蹲在墙角处的阴影里,手上仍握着双拳大小的石块,犹豫着还要不要再敲上几下。 之前符主与他定下了传讯的暗号中,除了以膳食菜式来约定见面外,还定下了另一种情况。 那便是在事情紧急、刻不容缓的情况下,那便无论日夜,只要符主在漱玉斋中,他便可以用现在这般、敲击外墙的方法,来请求符主前来相见。 只是阿四实在不明白,这漱玉斋的外墙一来没人日夜看守,二来又没有什么机关,他就这么敲上几下,难道符主就真能知道? 怕敲击的力道太小没用,他甚至还贴心地去寻了这么一块大石头藏在床下,又费劲巴力地从大厨房搬到这漱玉斋外。 可真到敲的时候,他又怕敲出的动静太大,导致符主没能接收到他这讯号,因而倒又白费了找来的这么大一块石头。 阿四纠结了半晌,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准备再来上几下。 可就在他再一次将那大石头举过头顶、冲着墙角准备砸下去时—— “别敲了。” 背后突然传来的声音、使得阿四被惊了一个哆嗦,手上的石头差点脱手砸在脸上。 但这熟悉的声音、也让他不由自主地便听从了这句话,将那举起的石头放了下来。 阿四回过头去,就见符主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参见符主!” 他连忙起身行了一礼,压低了音量向安珞问好。 ……刚才他敲的那三下、符主还真注意到了!?真不愧是符主!这般的神通广大! 安珞随意挥了挥手、示意阿四不必多礼。 她的院子、自然是以她为主,等到她的房间熄灯后,院内的丫鬟们才都会纷纷睡下,而阿四也正是等到这时候,才趁着夜深人静、众人安眠来联系她。 能让阿四等不到明日早膳、而是连夜就来寻她的,必定是一件重要之事。 是以安珞也不多言,直接便开口问道:“找我何事?说吧。” 阿四应了声是,也不再说什么废话,一句话便说出了重点—— “符主,我探得有关那黑痣男人的消息了!” 听闻阿四此言,安珞顿时集中了心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据阿四所言,因着今日府中一半主子都去赴了宫宴、大厨房比较清闲,所以晚间他就寻了个机会、找了个由头,请那大厨房的厨子吃酒。 据阿四所言,因着今日府中一半主子都去赴了宫宴、大厨房比较清闲,所以晚间他就寻了个机会、找了个由头,请那大厨房的范厨子吃酒。 酒过三巡、那范厨子的话匣子也就随之打开,在阿四的几经引导下,便就成功套着那厨子与他说起了,约着大半年之前、走水的那一夜。 那一晚的火起的蹊跷,安平岳后来又为此上下严查了好一阵,这厨子自然是印象深刻,私下里也不免对当日之事多想、多猜了一些。 据那厨子回忆,走水当晚,的确有一名 右眉长着一大颗黑痣的仆人、曾来过大厨房,而且此人当时拿着的还是二爷安平桧的腰牌、点了宵夜,因着此人面生,不是安平桧身边常见的随侍,是以他当时还多看了两眼。 而且让范厨子印象更深的,是当晚那男人又来过一次,是送主子吃完的残羹碗筷,还不小心打翻了另外一个收回的食盒,又主动说着什么不好意思、添了麻烦之类的话,帮着收拾了那些。 这些范厨子当时并没有在意,但后来安平岳严查时、还特意派医者去查了大厨房的泔水,他那时才隐约觉察出几分不对,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时便没有将此事说出来。 至于那黑痣仆人,他事后也留意过,却没有再见过此人。 第365章 出路死路 听着阿四转述的范厨子的这些话,安珞也思索着、在脑海中拼凑出了,走水那天晚上的大概经过。 首先,按照她自己之前的推测、以及樊夫人的供述,那晚她宵夜吃的那碗鸡汤面应就是被这黑痣男人下了迷药,所以才会使得她之后对他摸进屋内、又以黑水放火之事毫无所觉,毫无防备下就这样被烧伤了脸。 这下迷药的时机,应就是那黑痣男人第一次去大厨房点膳之时,而他第二次送回残羹时、打翻的食盒,便是她漱玉斋送回的那碗。 包括之后主动帮忙收拾、也都是为了消灭他下药的证据,趁着当时还未曾火起、也自然没人会警觉。 这一番谋划看似简单,可胜在时机选取的恰到好处,再加上当时他们大房刚回府不久,威信不足,使得那范厨子虽隐约发现了不对、却并非将其说出来。 诸般种种,便使得毁了她容貌的这场阴谋中,所有的有心之举都被隐去,而走水之事也被完全掩饰成了一场意外。 但这其中,尚还有一点不明,那就是那黑痣男人拿的是二房安平桧的腰牌,又只在走水那晚昙花一现,后来安平桧身边却再没了此人。 这种情况就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那黑痣男人与安平桧无关,是自己混迹进了侯府、偷了安平桧的腰牌。 可那时,她饮食就寝的习惯皆是由福安堂那边探听的,这就足以证明邹氏和二房在其中也有参与,那这腰牌、就应该是安平桧有意给那男人的才对。 更别说侯府的护卫都是他爹的亲卫,这般严密防范下,寻常人想偷溜进来、又躲过诸般盘查,可也不是件容易事儿。 那就只能是第二种情况了,那黑痣男人是用合理的身份进入了侯府——一个哪怕出现时间很短、只一天便离开,也不会惹人生疑的身份。 ……她该去查一下走水那日,府中是否有过外客往来了。 理清思绪后,安珞看向阿四说道:“此事我已经知晓了,明日我会去再细查一下,明晚这个时辰你再来此处,到时我再与你说该怎么办。” “是。” 阿四拱手应了一声,想了想又道。 “还有一件事要禀报符主,安珏那边、我已经想办法助他身边的小厮,成功让安珏与府外的小二取得了联系,而安珏这几日一直被二房和邹氏那边严加管束逼问,正如符主所料一般,他快待不住了,估计也是等不得腿再好一些,再过几日、就会想办法出府了。” 安珞点点头:“嗯,那就按最开始的计划,帮他出府去就是了,左右侯府的护院都是我爹的亲卫,你只需注意点别暴露自己、让人看出有人暗中帮助安珏就行了,安珏自己的行为、亲卫们不会多管。” 阿四又应了一声是,微顿了顿。 安珞看出他还有话要讲,便问道:“怎么?有话但说无妨。” 阿四又拱了拱手:“是符主院里有个丫鬟,叫……红绡的。” “红绡?”安珞挑了挑眉,“她怎么了?” 几日前她才刚罚过红绡,到如今她估摸着,红绡那腿伤也就才将将痊愈个八成,这就又整出什么幺蛾子了吗? 阿四道:“她今日去到安珏的院子外徘徊了许久,看着似乎是……想进到院内的样子。” 阿四说的隐晦,安珞却是听出了这话中之意。 红绡这是……看上安珏了? 这让安珞着实是愣了一瞬,毕竟她印象中红绡可一向都是眼高于顶的,上一世绿枝去世后,她怜惜红绡一直跟着自己也是时刻危险,而当时红绡也年纪渐大,便也曾想给她一笔银钱放她出府、或是做主为她许配个好人家。 一般跟着主子出嫁的寻常丫鬟,要么是年龄大了出府嫁人、要么是开脸被抬了姨娘、再要不然便是配给府中哪个管事,当个管事娘子,都算是好的归宿了。 但安珞不觉得女子就一定要嫁人才算圆满,尤其是当时她也已经渐渐觉察出了闵景耀的人品,更是对这婚姻一事早没了好感。 她本以为自己的丫鬟日夜跟着自己,这一点总也能体会得到,这才一开始给了红绡拿银钱出府、过自在日子的选项。 可红绡是不愿自己拿了银钱离府,一开始就干脆拒绝了这条路,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希望能嫁个好人家。 于是安珞自然也就尊重了红绡的意愿,便想着能给她觅得一个良人,不管两情相悦、还是相敬如宾,有她做红绡的靠山,她的丫鬟总不会被欺负了去的。 她最开始就希望红绡能得个、可触及范围内最好的姻缘,所以选的都是些家中虽清贫,但人才俱佳、品性端方的秀才和举子,想着只要给红绡多陪送些嫁妆,那就也是富足的日子,日后等到这些人高中,那红绡便也是官家夫人了。 这样的姻缘放在别家贴身丫鬟眼中,可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但送到红绡眼前,红绡却只是次次抱着她哭,说什么舍不得嫁出府外、舍不得离开她。 安珞那时,还真当这些都是红绡的真情实感,感动过后,便又物色王府内的管事,这样红绡嫁了人也是能留在王府、也还是在她身边的。 可这些人,红绡依旧全看不上,每次都能找出些理由来拒绝掉,再大述主仆情谊、以姐妹之情做比。 有时这越是聪明之人便越是自傲,自己认准的事便很难再产生什么怀疑。 安珞当时全然相信着红绡,又的确因着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加上绿枝为她而死的影响,对红绡的确是真有过姐妹之情的,是以根本半点都没察觉出不对,全然没听出红绡这话中之意,是想让她将其抬为姨娘。 她心底一向认准宁做穷人妻、不做王侯妾的道理,自是绝不愿自己的丫鬟被糟践做妾的,上一世也就从没察觉出红绡这般意图。 现在想来,红绡心中怕是觉得、这王府的妾室,不知比秀才娘子、举人娘子好上多少,自然是看不上她为其选的姻缘,想来还以为她是不愿装傻,不知在心底骂过她多少次呢。 可眼界这般高的红绡,如今竟看上安珏那个蠢货,这又如何能让安珞不感到意外呢? ……或许也是她这一阵对红绡的那些磋磨,才让她放下身段,看上了这么个新的“依靠”。 如果这就是红绡选定的出路,那就随她去走吧。 “不必管她。”安珞摇了摇头说道,“随她做什么去吧。” 就算安珏是来者不拒的性子、能如红绡所愿看上红绡,她只要想做什么、也还是一样会做的。 难道她会给安珏面子?或是安珏有什么能力、能阻止得了她吗? 痴人说梦罢了。 第366章 所在何处 得了这般指示后,阿四便也就领命离去。 第二日一早用过早膳,安珞便离开漱玉斋去了前院,找来了前院的管事,以她爹的名义调来了在他们大房归京后,来往府中外客的记录。 在管家拿来的册本之中,安珞找到了走水那日的记录,发现了那日侯府的确曾来过外客,而且当晚还留宿在了府中,而此人便是…… ——邹德安,也就是邹氏的兄长,如今邹家的管事人,邹少监。 按照册本记录,这邹少监便是在走水当天来到了侯府,又在走水后的第二天一早离去。 安珞询问了前院的管事、还记不记得当时邹少监来找邹氏是所为何事。 据管事回忆,当时这邹少监来来找邹氏、说的理由是要修缮邹家的祠堂。 这样的理由其实倒也说的过去,毕竟邹氏是嫁给了老安远侯爷做续弦,以邹家的门庭来说可是妥妥的高嫁,而这又是事关祖宗的大事,因此即便邹氏是外嫁女,邹少监也还是来与邹氏商谈。 可商谈归商谈,邹少监在她们侯府留宿之举、却着实显得奇怪。 毕竟邹少监可是男客,这邹家也在京城,又不是远得隔山跨海,即便是再重要的事,难道就不能第二日再来? 而按照管事的说法,第二日邹少监也是以侯府走水、他是外客多有不便为理由而离开,之后也没有再上门来商量什么邹家祠堂之事了。 这邹家祠堂最后到底修是没修、安珞是懒得去管的,但只凭邹少监与邹氏的关系,凭这记录上他来侯府和离开的时间、都与那黑痣男人出现的时间相符,安珞就不信那黑痣男人与邹家没有关联! 她原本以为那黑痣男人就在他们侯府里、是邹氏手下的仆人,但她按此猜测去找、却并没有找到此人。 现在看来,此人说不定是邹府、邹少监身边的仆人,借着邹家这条渠道,他便能以明面上合理、但又相对隐蔽的身份进入侯府,也能有机会煽动和利用邹氏,来完成清和道毁她容貌的计划。 而事实上,他也的确成功了,上一世可从没人怀疑到邹府中一个仆人有什么不对,她被人毁去容貌这事,也被当做是全然的意外,真相就此被掩埋。 找到自己想要的线索后,安珞心中也便有了下一步的计划。 而除了这黑痣男人之事外,她还有另外两件事也要去查。 安珞回漱玉斋换了衣服、取了帷帽后便出了府。 她先去天香楼找了卫光,让他传信给京城向北辰方向、那些已经被收服的影卫,询问他们北辰使团进京这一路上可曾发生过什么特别之事,尤其是还要向影卫询问,可曾有注意到北辰使团中,有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瘦弱汉子。 按照安珞上一世的记忆,此人长得不高、相貌平平,在使团中的地位也和普通下人没什么两样,而此人最大的特点则是善于用剑。 ——早在昨晚看到土浑力之后,安珞就一直想着、要让卫光去查一查那瘦弱汉子的事。 因为按照安珞的想法,假设她上一世所发生过的、经历过的所有事,都是天命本身的模样。 那么她的重生便是变数,是她重生到了这一世,她的选择、她做出的事发生了改变,所以影响了这一世天命的走向。 若她这般想法无误,那么那名瘦弱汉子的失踪、和土浑力的出现,就一定和她有着某种间接的、在她意料之外的联系。 再加上昨日,据她推测土浑力从腕饰上吞下的、应该是某种出自清和道的蛊毒。 这诸般线索串联起来,是不是就说明,这“联系”就是清和道? 对于安珞来说,清和道是比闵景耀、甚至比北辰都更值得她注意和警惕的一方势力。 因为如今她已经知晓,自己毁容的真正主使就是清和道,自己早就在清和道的算计之中,可在她重生之前的上一世,这清和道在她的认知中、可是从未真正在明面上出现过的! 然而若是以她现在的所知所觉、再去仔细回想,便又会发现她的上一世经历的诸般种种之中,其实又处处都有清和道的身影在…… 每每想到此处,就连安珞都免不了觉得背脊发凉。 暗处的敌人才最是可怕,尤其是当你发现窥得的只是冰山一角、自己甚至还未曾见到那个庞然大物的全貌。 也正因如此,安珞才更需要抓住任何一点可能的线索,挖出那隐在暗处的鬼祟,让其无所遁形、无处可藏! 第367章 再去庄上 从天香楼离开后,安珞便又去了四海赌坊。 眼下距离上次驱蛊也已经是几天过去了,按照她的估计,古四海应该已经恢复了不少,至少意识定然是清醒了的才对。 昨日土浑力吃下那不明之物后,其症状和古四海中蛊时的表现十分相似,是以安珞便想询问一下古四海,他对清和道究竟还知道多少。 这一次,安珞出门时没带面具、只戴了帷帽,因此也不好自己再亲去那赌坊找人,便从天香楼要了一辆马车,只停在了街口,吩咐驾车的影卫去帮她寻四海赌坊的当家前来相见。 影卫回来的很快,没多久安珞便在车厢中听到了两道脚步声、向着马车的位置而来,同时传来的还有刘三当家那熟悉的声音。 “你家主子是谁啊,还这么神神秘秘的,非要找我跑到这街外来?” 三当家的声音听着有几分狐疑,看到马车后脚步更是有些踌躇不前,向着马车的方向喊道。 “若真是有事……就请阁下下车相见吧。” 他们做赌坊的生意,素日里要债总免不了是会得罪人的,谁知道这马车里的是不是来找他们寻仇的? ……不过最近他们赌坊事多,就算有那几个欠债的也还没分出精力去讨要。 再就是上回骆爷……安大小姐交代的事,他们最近也没看到那安珏来赌坊,还没开始干呢。 安珞多少也猜到三当家的这般顾虑,耳听着两人已经靠近了,便伸手将前帘微微掀开了一些。 “……几日不见,古大当家可好些了吗?三当家。”她问道。 听到安珞的声音,刘三当家微怔了一瞬,看到那帘后露出的帷帽,才反应过来这找他的乃是何人。 “安——骆爷!” 上一次,刘三当家在驱蛊时就晕了过去,但晕过去之前、他猜到了安珞的身份,而这般猜测后来也从赵二当家那得到了证实。 想起安珞身为侯府千金,这般身份若被人发现出现在此处,无疑对她声名有损,寻他出来相见想来也是这个缘故,刘三当家便赶忙及时改了口,依旧以“骆爷”相称。 “骆爷!这小人还真没想到这来的是您!上次我不中用,都没能亲自谢谢您,您让我们做那事我二哥后来都跟我说了的!就是这两日没看到那个……那位,这才没什么进展,您吩咐那事我们都记挂在心里,您且放心!” 安珞救治了他大哥,刘三当家心中本就是对安珞无任感激,更别说他后来还听他二哥说,在他晕过去后,是安珞割破了自己的胳膊、用自己的血补了上去,这才保下了他大哥一条命。 虽说安珞是有事要他们做,可那种事有的是人、有的是办法能做,又不是非他们不可,更别说一个侯府的千金小姐,能为了救他们这些下九流的人自伤体肤,这样的恩情哪能用那么件小事相抵? 而除了数不尽的感激之外,刘三当家此时心中对安珞还更有了一份敬重。 这市井间消息最灵通的、一向是茶楼、饭馆和赌坊,近日最让人关注的无疑是北辰使团进京这事,而昨晚安珞在宫宴上两次大败北辰的消息,也在天亮后的几个时辰中迅速于百姓之间传开。 这北辰可是天佑的敌国,安珞在宫宴上两次大败北辰,不但在箭术上赢下了箭术天下闻名的叱罗那,更是在无人再能对阵土浑力之时站了出来、力挽狂澜,又如何不让天佑的百姓们将她视若英雌呢? 刘三当家自然也是一样。 安珏尚未出现在赌坊这事、安珞自然是比刘三当家还更清楚的,她知道对方这是以为、她是来催促他们办自己交代之事的。 她说道:“三当家误会了,我不是来催促此事的,是我有些事想当面询问古大当家,只是不知古大当家这几日恢复得如何了,能否请三当家帮忙、向古大当家通传我的求见之请。” 不出意外的话,古四海的身体应是已经恢复了不少,想来会与她见上一面的。 刘三当家一愣,确实没想到安珞来此是为了这个,但反应过来后、对于安珞这般要求,却是想也没想便答应了下来。 他拱手说道:“骆爷您看您这话说的,这不是折煞我们了吗!您出手帮忙的第二日,我大哥便清醒了过来,只是身体还虚弱、如今还在庄子上静养。您想见我大哥哪里用什么通传!您可是我们哥仨儿的恩人!我现在就带您去庄上!” 什么求不求见的,就凭安大小姐对他们的恩情,知会一声他们就合该随叫随到! 也就是他大哥现在身体实在虚弱,他也就厚着脸皮应下劳烦安大小姐跑这一趟,不然本该是他大哥过来的才对啊! 听刘三当家这话说得真心,安珞也就没有推辞,微微颔首:“那就麻烦刘三当家了,请上车吧。” 正好也给那古大当家再诊下脉,调整一下用药好了。 刘三当家应了一声便上了车,影卫便架着马车向着城外的庄子而去。 车厢内,刘三当家刚钻进来才后知后觉出了些不对。 这安大小姐可时侯府大小姐、千金贵女,虽然上次去庄子时也是乘的一辆马车,可那时毕竟不知对方真实身份、还没觉得怎样,如今知道了、却觉得自己这般与对方同乘一车,按那富贵人家的规矩、是不是冒犯了对方。 因此,他略犹豫了一息,还是转身又出了车厢,只和驾车的影卫坐到了一起。 他在帘外向安珞说道:“骆爷,我嫌车厢内憋闷,想在外面透透气,就喜欢坐这车前,骆爷别见怪哈。” 安珞见刘三当家如此、又在车内听到这话,便也猜出了对方的这番心意。 上次刘三当家不知她身份时,两人再加上赵二当家便是乘的一辆车去的庄上,如今又这样讲,显然是刘三当家知晓她身份后才多出来的顾忌。 安珞自己对这些倒是并不在意,更别说她是带了帷帽出的门,这又是天香楼的马车,也没人知道她在车里。 但自然也是没必要强求刘三当家什么,就这般接受了对方的一番好意。 两人就这样一个车内一个车外,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几句古四海如今恢复如何,很快便出了城、到了上次安珞来过的那处庄上。 第368章 再见四海 安珞下车时,就见刘三当家已经先找了门口的下人,让其去通知还在休养古大当家、以及留在庄内照看他的赵二当家。 在刘三当家的带领下,两人依旧是向着上次她医治古四海的院子走去。 一路上,安珞发现如今这庄内的下人、比她上次来时多上了不少,猜想着大概是之前因为古四海的病症,才将这些下人挪去了他处吧。 两人这路才走到一半、还没靠近院子,安珞便听到两道脚步声正向他们这边靠近,紧接着就远远见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搀扶着另一名略显瘦弱之人快步迎来。 ——正是赵二当家和古四海。 “安小姐!” 赵二当家方一看到赵三当家身边、那带着帷帽的身影,便认出了安珞,急切之下、扶着自家大哥向前的脚步也不自觉迈得更大了些。 而古四海在之前蛊虫未解时,虽然也模模糊糊知道一点点外界发生了什么,可那些记忆都很模糊、记不真切。 至于上次发生的那些事情,基本都是他苏醒后,听赵二当家和刘三当家的讲述,才知道安珞对他这恩重几许,此时才是他第一次在有意识时、见到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因此即便是被赵二当家这般连拉带扯着向前,古四海也尽量调整着自己的气息,努力支撑着自己跟上。 安珞心知古四海如今气血虚亏、怕是下床都还有些费劲,见他被赵二当家这般拖拽得一路踉跄、当即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忙也快走了两步向前。 待到四人走到一起,赵二当家这才停下脚步,又唤了安珞一声。 古四海也终于得空站定,支撑着自己发软的身子努力站好,向安珞作了一揖。 他尽量压抑下喘息,向安珞躬身道:“……见、见过安小姐,在下古四海,还未谢过小姐救命之恩。” 古四海说着,也不迟疑,当即就要屈膝下跪、以大礼相谢。 搀扶着古四海的赵二当家察觉到他的意图,也同样没有犹豫,在搀扶的同时屈膝,安珞身旁的刘三当家见状也是后退一步、与自己的大哥二哥一同直直跪了下去。 安珞着实没想到古四海方一见面便要行此大礼,纵然她反应得够快,可这兄弟三人一同下跪,她便是想阻止也阻止不急,只得向侧一步,尽量避开了这一礼。 “古大当家请起,三位实在是不必如此,我救你自有我的原因,也并非是什么纯粹的善举,当不起三位如此大礼。”她说道。 上次见古四海时,他尚且还受蛊毒所扰,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后来又一直昏迷,安珞倒是不知此人平素里是个什么模样。 此时再见,却发现这古四海看起来、还真是丝毫不像什么赌坊老板,反倒是一副翩翩书生的模样,若只看外表,说他是个秀才举子她都是信的。 古四海心中清楚,这救命的恩情也不是这一跪就能相抵,只是这一跪是为了表达他对安小姐的感激之情和报恩之心,不可省而略之。 但他们这般样子、那些挟恩相报之人或许看着欢喜,可对于安小姐这种磊落之人,却只会徒增不适。 是以他听了安珞这话,刚刚跪是跪干脆、此时起来倒也起来的利落,在赵二当家的帮助下便就起了身。 见古四海如此,安珞倒是微挑了挑眉,觉得这古四海也是个妙人,既知恩图报,又拿捏得准这分寸该在何处。 待到古四海在赵二当家的搀扶下重新站好,他这才又开口。 “安小姐这话说得我实在心中惭愧,只凭您那赌术造诣,我们只要还想把赌坊开下去,让我们答应什么我们能不答应?哪里需要自己再冒险救我?古四海不是那拎不清之人。”他说道。 安珞却是摇了摇头,看向古四海:“我指的并非是此事,我救你、实则是因为那给你下蛊之人,我今日也是因着那人而来的……古大当家可知晓他们真正的身份吗?” 古四海闻言一怔,没想到安珞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那给他下蛊之人的身份,他心中其实多少也是有些猜测的,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若真牵扯进去还不知有多少的麻烦,他本是打算烂在肚子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 但既然是安珞问起,那么他也就只略犹豫了一瞬,便做了决定。 他缓缓点了点头:“安小姐能否……借一步说话。” 古四海这样的表现,便是等同于承认自己知晓那下蛊之人的身份,也正因此事事关清和道,他这才言语含糊,需要到更安全处才能再行谈论。 安珞不由得心中一定,知道自己这一趟算是没有白来,自然也点了点头应下,四人便又一同回了古四海的院中。 回到屋中,古四海向安珞告了声罪、便先回了床上躺下,赵二当家将其扶上床后,便向安珞拱了拱手,带着刘三当家一同出了屋外、又出了院子。 安珞从脚步声中听出,赵二当家就守在了院门处替他们警戒,而刘三当家则离开了院子、不知是去向何处了。 床上的古四海扭头看向安珞开口道:“安小姐……有什么想问的事便问吧,只要古某知晓,定不欺瞒、如实相告。” 安珞便也看向他问道:“若我猜得不错,古大当家应是已经知道,使你中了蛊毒之人、或者说找你们帮忙运送货物的那方势力,究竟是个什么身份,可对吗?” “古某原本……也查出了一点端倪,得小姐救治、这几日清醒后,又听我两个兄弟说起我中蛊的那段时间中发生的事,多少……也猜到了。” 古四海点了点头,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吐出了几个字。 “……清和道。” 第369章 运送之物 见古四海果然是已经知晓那下蛊之人的身份,安珞便也点点头,肯定了对方的推测。 她颔首说道:“那些清和妖道惯常以蛊害人,我也是听了另两位当家说起大当家你被下蛊的过程,便有了与大当家你同样的猜想。” 听到安珞此言,古四海微微一顿,略犹豫了一息后、抬眸看向安珞。 他说道:“安小姐刚刚说、你救我是因为给我下蛊之人……敢问此话是何意?” 他能猜到那下蛊害他之人来自清和道、还是因为他当时暗中调查过那人,发现其经常进出太清观,这才在苏醒得知太清观一案后,推测出那人实则乃是清和道之人。 可那人与太清观有关联这事,他定没有告诉过老二和老三,安小姐自然也不可能是从老二老三那听说过此事。 但安小姐却依旧从这蛊虫上推测出了那人的身份,这只能说明、安小姐是完全凭借着自己对清和道的了解、便有了如此判断。 ……可安小姐又是为何会对清和道这般了解? 虽他自是不信以安小姐的人品会和清和道有什么牵扯,更何况若真有什么牵扯、安小姐也根本不会救他,但事关清和道,他总归要知道的清楚些才行。 安珞亦是明白古四海心中顾虑,因此也并未对他欺瞒。 她说道:“太清观一案,我有参与其中调查,是以才对清和道多些了解,知道他们长于用蛊,我救你、也是因为你是无辜被清和道所害……清和道之事事关重大,若大当家知晓些什么,还请大当家能尽数告知。” 听了安珞这话,古四海当即了然,虽然安珞参与清和道一案调查的消息传出的不多,但她在时仁堂救治被害女子之事却是流传甚广,两相联系下,这话是真是假、自然也无需证明。 他点点头:“既是如此,古某定对小姐知无不言,关于那件事是……” 在古四海的讲述中,安珞又知晓了清和道找上四海赌坊的细节。 按照古四海所说,那清和道人想让他们运送南下的、乃是一种药材。 可这事实在古怪,毕竟据她所知,清和道、或者说“太清观”,应该本就有自己的货运渠道才是。 之前从太清观地牢中发现的丸药数量、虽然也不在少数,但若是以那些受害女子的人数和她们被害的时间来推算,被查获的那些却又远远不足。 那么这部分“消失”的丸药,又是去了何处? 毕竟在太清观一案发生后,京中又经过一番彻查,确保不再有什么清和道留下的隐祸,这也就代表着,京中被清和道暗中控制之人总是有个定数的,那些丸药并不是消耗在了京中。 既然不是在京中被消耗掉了,那可不就只剩下了一种可能——那些丸药是被运往了别处。 她在与高灵官、以及那被称作星君的黑衣人交手的那晚之后,曾许多次回想起当晚之事,以确保自己没有遗漏什么有关清和道的线索。 是以直到现在,安珞都很清楚地记得,高灵官当时曾对那星君说过这样一句话—— ——分观虽是被毁了不假,但丹药我可未曾丢失半颗……如今我们清和道可是已不怎么缺少丹药了。 从这话中、至少也透露出了两个信息。 其一,清和道对那种丸药的需求很大,“消失”的那些太清观所制之药,应就是被运走、去填了这份“需求”。 其二,清和道还有别的据点也在制药,且数量不少。 那么清和道要四海赌坊帮忙运送的那“药材”,可是也准备送去那另一处据点的吗? 那便……又是肃南。 安珞眸光微凝,抬眼看向古四海追问道:“你既知道他们要你运的是药材,可也知晓那药材是哪一种?” 古四海闻言先是摇头,顿了顿、又再点了点头。 安珞见状目露不解,就听他又说道。 “其实那清和道前后共找过我三次,第一次和第三次找上我的,都是那给我下蛊的黑衣人,而第一次交涉时、我也追问过到底是何种药材,所以在他们第二次来找我时,虽是换了另一人前来、却也带了那要我们运送到肃南之物,希望能让我相信这只是普通的货物,以此来将我说服。” 古四海一边解释着,一边又坐起身,伸手指向屋子另一边的书架。 “我虽不认识药材,但当时却直觉此事有诡,因此回来后便将那‘药材’的样子画了下来、找了几名大夫来辨认,那几位大夫却都说不识……劳烦安小姐,第三行第七本书内,就夹着我当时画下之图。” 安珞闻言、起身走向书架,按照古四海的指引,找到了他口中的那张图。 “这是……药材?”安珞望着图上的画作微微皱眉。 她上一世学医之时、已经是在她目盲之后,因此学医的过程中能依靠的也只有耳朵和手。 医理和医书可以听师父口述,把脉、施针这些,可以通过触碰来感受,可对于各种药材的辨识,她却是因为目盲、而无法仅依靠外观来辨认的。 为了让她认识药材,她的师父都是先一遍遍用语言来描述每种药材的外形,再尽量找来实物、让她触碰、摸索、嗅闻甚至品尝,以此种方法来教会她认药。 虽然这办法、只是因为她上一世目盲才想出的替代之法,可到了这一世她重生、恢复视力之后,每看到一种药材,便能马上根据记忆中的积累、对应认出那药材是哪一种。 是以,安珞并不觉得,自己认不出手上这陌生的、对应不上她记忆之中任何一种药材的图画,是她学艺不精的缘故。 更何况古四海之前也寻了大夫来辨认过不是吗?同样也认不出。 能让几名大夫都辨认不出的药材,就只有两种解释。 要么、便是珍贵无比,因其本身稀有而难认,要么,便是这东西原本就并非是药材。 除此之外、没有第三种可能! 但这珍贵稀少之物……能一车车的、多到要像货物一般去运送吗? 听到安珞这一问,古四海也摇了摇头。 “安小姐医术高超都辨认不出,古某就更是不知了,只是……”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古某还有一处生疑,但也仅仅是怀疑、不能确定。” “大当家但说无妨,此时事关重大,任何疑点都不能放过。”安珞回道。 古四海点点头:“是……是那清和道第二次找上我时,因为换了一人,所以我当时曾问过,为何这次来的、不是上次见面之人,那人当时答得含糊其辞,但古某直觉……似乎是那‘药材’的缘故。” 药材的缘故? 安珞微微垂眸,屈指在桌面上轻敲着思索起来。 清和道找上古四海这件事最大的疑点,就在于清和道并可冒着节外生枝的风险,也不愿用自己的渠道、全部用自己的人手来运送这“药材”,那自然就是有不能这么做的理由。 她虽与古四海相识不久,却也发现这古大当家同样是个聪明机敏之人,那么对于古四海说的这番直觉,安珞也就天然地相信了几分。 若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按她的目前的了解,清和道善用蛊,从太清观的情况来推断,这清和道之中怕也不乏一些被蛊、或是毒所控制的教众。 这第一次早上古四海的那清和妖道,也正是第三次与他对赌、携带蛊虫之人。 而这世界上能达到操控目的的毒或蛊,一定是平日里潜伏在体内,需要某种媒介来引发、或抑制其发作,正是依靠这样的机制,那操控者才是将被操控者的命握在自己手中、使其对自己唯命是从。 若从这一点考虑,会不会……是那清和道要运送的“药材”,就是这样的媒介,身有蛊虫之人不能接触?所以第二次带着药材找上古四海的、才会换了人选,所以清和道才会需要另外一条渠道,隔绝开那“药材”、与其他运送之物? 有了这样的猜测,安珞便向古四海要走了他所画的那一张图,又向古四海仔细询问了那味药材的颜色、以及所有他还记得的细节之处。 再是一番交谈之后,安珞又询问了一些有关古四海中蛊的事,一切都问过后,她便给古四海再次诊了脉、开了新的调理方子,便从庄上告辞了。 回去的路上,安珞还一直在思索着清和道之事。 眼下她所了解的有关清和道之事中,最重要的共有两点。 其一,是肃南。 目前许多事情的线索都不约而同地指向了肃南,联想到清和道在京城中藏身太清观渗透朝堂之事,她很怀疑,肃南道会不会就是清和道谋划之中的另一个京城。 若真是如此,那所有指向肃南的线索,就都是清和道遮掩不住而显露出的痕迹,这么多的痕迹……肚腩的情况怕是比她预计的还要更加凶险。 安珞不由得有些后悔、没有跟随她大哥和裴伯父一同南下,可就算她想去,眼下正撞上北辰使团、叱罗那进京,她也的确是脱不开身。 其二,便是那蛊虫。 她如今越发怀疑,昨日土浑力吞下那东西、与古四海所中的蛊虫绝对有所关联,甚至同属一种! 刚刚她仔细询问了古四海中蛊之后内在的感觉,又询问了二三当家对其外在状态的回忆,两相对照之下,果然有了些新的发现。 那就是据古四海所说,他的意识是一天一天、逐渐变得昏沉的没错,但其无法控制身体、清晰地表达出自己的意识的时间,却比他的意思完全昏沉要更早。 也就是说,在他因为蛊虫而“怪物”化、再未表现出人的意识初期,他其实心中还知道一些自己的情况,只是这时身体就已经率先失控。 假设那时古四海的理智尚存,却还能对自己的身体控制自如的话……那不和昨晚土浑力的情况、就越发相似了吗? 安珞早在医治古四海时,就对那种蛊虫曾有过这样的担忧,而土浑力昨晚的表现,更是使得她这种担忧再次从心底浮出。 更别说这东西是出自清和道、又出现于北辰之手…… 或许唯一让安珞尚能觉得庆幸的,便是以叱罗那昨晚的表现来看,他似乎也并不了解那是何物,即便清和道和北辰真有所接触,那眼下也定然才刚刚开始。 如果这真是她重生带来的变数……那她就重新将一切、再掌控回手中! 回京之后,安珞便让影卫寻一偏僻处停车、下了马车让其回天香楼。 并在影卫离开前嘱咐他带话给卫光,让其注意驿馆那边、可有什么事发生。 眼下在天佑出使的就只有北辰,那驿馆此时自然也是完全被北辰所占据着,若她猜的没错,土浑力昨晚吞下那东西后便中了蛊,那她应该很快就能听到什么风声。 这蛊本就是阴毒之物,不管利用蛊能得到什么,要付出的代价定然只会更加惨痛。 就以土浑力昨日得到的那般力量来看……安珞只也能祝他一句自求多福。 可让安珞没想到的是,此事的进展、竟来得比她预期的还要更快。 她刚回侯府,便见安珀正一脸焦急地在府门徘徊,远远见到她、便忙提起裙子向她跑来。 “大姐姐!”安珞边跑边压着声音喊了一声,大步冲向安珞。 见安珀这般急切的样子,安珞微皱了皱眉,也快些迎上两步将她扶住。 “怎么了?府中出什么事了吗?别急,你慢慢说。”她快速说道。 安珀猛摇了摇头,也没有废话,一把紧紧抓住了安珞的手、三两句交代了个清楚。 她说道:“大姐姐!是有一队官差跑来了府中寻你、说是要带你去问什么话!漱玉斋被两名官差守了、绿枝她们如今都不许进出!剩下的官差还有那个带头的、现在正和大伯在外院等你回来,我本想打听一下是有什么事,但实在是找不到空隙去探问,只能先等在这儿、告诉大姐姐你一声!” 第370章 寻去问话 听到安珀的这一番话,安珞微微垂眼、迅速思索了一瞬,接着又抬眸看向安珀。 “没事的,别慌。”她安抚地拍了拍安珀的手,开口道,“我先问你,来的并未是京兆府的人对吗?那你可有听说,那些官差来自何处?” 若来的是京兆府,那带头的就应该是尤文骥,四妹妹之前已见过尤文骥,昨日又在宫宴上见过尤文骥解答双织毯谜题,理应知道他的身份才是。 而既然那些官差并非来自京兆府,那么他们的眼下之举,就足以证明、来找她为的也不是什么大事。 毕竟京中那几处有官差隶属的有司衙门中,也就是京兆府、尤文骥跟她有些交情,其他的要么是不曾有过交际、要么就是像大理寺那种、干脆是被她得罪了个彻底。 真要是她摊上了什么大事,其他衙门也不可能这么客气地只在府中等她回来,甚至只是象征性地守了个漱玉斋,连侯府大门都没安排个人来看着。 更何况、若真是有什么险事,她爹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不给她报信的。 安珀闻言先是点头、后又摇了摇头:“我没敢靠近,怕被发现后、也被据着无法来报信,所以只远远看到了一些,但他们应该不是京兆府,没人穿着捕头、捕快的鳏夫,而都是同种样式的黑褐色衣服、就像是哪处的制服?那带头的大人也同样是这样一身衣服。” 听了这话,安珞微挑了挑眉,对来人有了些猜测,毕竟说起黑褐色统一制式的衣服……也就是那处了。 她轻声说道:“我知道了,不是什么大事,你回绮绣苑吧,我去外院见一见他们。” 受安珞这般淡然态度的影响,安珀也跟着镇定了不少。 她再次仔细看了看大姐姐的神情,确定安珞似乎真没太将这事放在心上,这才松了口气,但还是没忍住又向安珞确认了一句。 “大姐姐,真得没事吗?”她望着安珞。 安珞点点头:“嗯,没事的,不必担忧。” 得了安珞保证,安珀这才放下心来,与安珞一同走进府门、先回了绮绣苑去。 与安珀分开后,安珞便直接向着外院走去。方才踏进院子没两步,就听到厅堂上、安平岳与一个熟悉的声音正谈着些闲话。 而也就在此时,院内守卫的人也注意到了安珞,向屋内通传—— “司长!安大小姐回来了。” 听到这一声通报,屋内的谈话声静了一瞬,接着便是两道脚步声一同向着门口而来。 很快,就在安珞走近的同时,安平岳和安珞所猜想的那人、也出现在了门前。 “珞儿,你回来了。” 安平岳一边招呼着女儿,一边向其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女儿不是什么大事,无需担忧。 接收到她爹递来的信息,安珞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无碍,只后才又转眸看向安平岳身边、那同样正望向她之人。 她拱了拱手、笑道:“几日不见,杜大人别来无恙?听说大人是专门来寻我去问话的,不知要问的……可是有关土浑力之事吗?” 来安远侯府寻人的正是靖安司,此时安平岳身边的、也正是勉强算得上安珞老熟人的靖安司司长——杜翎远。 说起来,这靖安司也算是京中独一份儿、上峰与下属穿着同种官服的官署了,是以刚刚听安珀说来人全穿着黑褐色制服时,安珞便猜到、这来寻她的应就是靖安司没错。 听到安珞提起土浑力,杜翎远眸光一闪,定定看了安珞两息,才缓缓开口。 他说道:“几日不见,安小姐这神机妙算的本事、倒还是一如既往……可你怎知我来找你、是为了土浑力之事?还是说……安小姐早知道土浑力会出事吗?” 就如安珞猜测那般,他此次前来安远侯府、正是因为驿馆那边土浑力出了事没错。 可眼下此事的消息尚还在封锁之中、并未外传,他来到侯府之后也留意过,安远侯在得知事情原委后、便并没有寻人去传信,至少这一点他身为靖安司司长、还是可以确定的。 那么也就是说……这安大小姐是自己推断出了土浑力出事的消息。 果然,杜翎远见安珞点了点头。 “我的确猜到土浑力会出事,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安珞顿了顿,又望着杜翎远微挑了挑眉、继续道。 “不过靖安司一向只管与别国有关之事,既然今日是杜司长带人来寻我,自然也不难想到是为了什么,否则……这来的就该是京兆尹和尤大人才是,也劳烦不到杜司长您啊。” 听出了安珞话中的调侃之意,杜翎远微微抿唇、暗暗瞪了安珞一眼。 瞪过之后,他便只冷哼一声,倒未再对安珞反驳回去。 他掸了掸衣角、只拿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说道:“既然安小姐已经知道本司长来此是为的什么,那就烦请安小姐随我们回靖安司走一趟,把此事交代清楚吧。” 杜翎远如此态度、倒是让安珞有些意外,她本是因着两人之前的几次见面和交谈、对杜翎远衅弄惯了,却没想到今日杜翎远竟没有反唇相讥。 是因为当着她爹的面?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吗? 安珞心中不解,却也只是颔首先应了下来。 与她爹说了声自己去去便回后,安珞便就随着杜翎远出府、坐上马车去往靖安司。 这马车是杜翎远特意从靖安司驾来、配给安珞的,他与其他几名靖安使、则都是骑马而行。 马车离开侯府后,安路坐到窗边,抬手将窗帘些微掀开一个口向外望去,正见到杜翎远驱马并行在车旁。 察觉到安珞的动作,杜翎远转头看了她一眼、便又转回头去,倒是并未对她这番举动说些什么。 安珞之前出门时就带了帷帽,回府后也是直接去见了杜翎远、再一同离府,并没改换什么装扮,因此眼下也同样是带着帷帽,即便是掀开帘子张望、倒也不怕被街上百姓认出身份。 而见到杜翎远就行在车窗旁,安珞便也又想起了土浑力之事,她干脆直接开口问道。 “杜大人。”安珞低唤了一声,“那土浑力究竟是发生了何事?杜大人能否与我仔细说说?” 杜翎远闻言,牵缰的手微微一顿,于马上转头、垂眸向窗边望来。 他又是低哼了一声,冷淡说道:“安小姐这话问得倒是不客气……看来是真没把自己当我们靖安司的外人了。” 安珞自是知晓,杜翎远将她带去靖安司问话这个过程中,她所处的应该是一个类似嫌犯的身份,按理来说这话她就不该问,问了杜翎远也不会答。 不过从杜翎远今日的这诸般表现来看,安珞很确定这人也没真拿她当个嫌犯对待,什么带走问话之类的、估计也仅仅是走个流程。 但他话中这什么外不外人的……怎么听起来这么别扭? 安珞总觉得这杜翎远今天,不管是态度还是言语,对比以前那副倨傲的模样、都显得古怪异常。 不过还不等她想明白、杜翎远今日态度大变的缘由,就听到对方又说道。 “……昨日宫宴结束时,圣上说北辰使团这一路舟车劳顿、北辰三皇子又身体不适,便让北辰所有人先好好在驿馆休息,一切事应皆等三日后再说,此事你应该还有印象吧?” “自是记得。”安珞点了点头,“那叱罗那昨晚搞出那一关又一关的比试,本意便是想给我们天佑一个下马威,在之后的商谈中占据优势和主动,而圣上让其休息这三日,便也同样是要冷落使团的意思,也是为了后面的交涉之谋……是叱罗那借土浑力出事之机、要求面圣了吗?” 见安珞三两句话,就分析出了圣上与北辰使团间、这番拉扯的深意,有更是准确猜到了事情的走向,杜翎远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亦是微微颔首:“没错,就在两个时辰之前,叱罗那进宫面圣,说是……那土浑力死在了驿馆里。” “死了?!”安珞微微一怔。 她虽然猜到了土浑力服食蛊毒后定会反受其害,却也没想过这反噬来得如此之快,从昨晚到现在尚且还不足十二个时辰,土浑力竟已然殒命。 她又问道:“可有找仵作前去看过?知道他是因何而死的吗?” “未曾。”杜翎远答道,“三皇子不许我们的仵作前去查验尸首,说土浑力是勇士,要按照他们北辰的规矩将其送回北辰进行天葬,不允许其尸身再被检查‘侮辱’。至于死因,他只一口咬定说、土浑力是昨日比试的过程中伤到了要害,故而才会身故。” “呵……” 安珞闻言发出一声讥笑。 “那三皇子必定是也要求圣上、要严惩于我了?这才会派杜大人你来寻我去问话。” 对于叱罗那讲的这番笑话,安珞甚至都懒得辩驳。 她对自己的枪术和力道的控制都十分自信,无比清楚自己昨日对土浑力造成了何种伤势,根本就不存在失手的可能。 更何况昨日宫宴上那么多人都是看着的,她的枪尖不过是划破了土浑力的一点皮肤而已,即便是伤在喉间,皮外伤也依旧只是皮外伤而已,是怎么都不可能致命的。 这叱罗那还真是能胡赖一通。 杜翎远低应了一声,看向安珞顿了顿,又转回头去看向前方说道:“……安小姐也不必为此担忧,你昨日先后大败叱罗那和土浑力,陛下怎么也不可能因为那叱罗那几句话、就对你如何,定是会护着你的……” 安珞本也没觉得叱罗那那几句话、能对她造成什么影响,但杜翎远的这一番听起来似乎是安慰的话,才真正让她又是一愣。 嘶……她要没记错的话,她上次见这杜翎远时,不是还戏弄了他一番吗? 以她几次对这家伙的了解,他不记仇也就罢了,如今日这般……柔和?实在是古怪得紧! 安珞心中疑惑,目光也就落在杜翎远身上久久未动,却当真是看不出,这人今日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了。 而杜翎远还在继续说着。 “……陛下虽是差我找你去靖安司问话,也不过是因为到底北辰三皇子开了口,总归是要做个样子、走个流程,你到靖安司坐上半个时辰,也就可以回——” 他边说着边又转回头去看安珞,却在对上安珞那一双幽幽望来的目光时、不自觉便住了口。 “……安小姐为何这般看我?” 他被这目光盯得有几分不自在,虽然还是坚持着会望向安珞、未避开她的目光,但刻意微昂起来的下巴、却还是将他的不自在暴露。 安珞淡淡打量了他一眼,轻耸了耸肩,松手放下了窗帘。 “无事,既然如此……那我便叨扰靖安司了。”她在车内说道。 ……管他是因为什么、这杜翎远才态度大变,至少目前看来,此人应该非敌似友,若真是有什么缘由,也早晚都会显露。 这样想着,安珞也就没在去纠缠此事,只又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了土浑力的死亡上。 她仔细想了一想,从土浑力昨日的状态来看、即便是那蛊虫真得会有所反噬,按照她的推算,也不该这么快便致死才是,土浑力的死……定然还有其他的隐情! 看来还是得相隔半大检查一下土浑力的尸体、了解一下他真正的死因…… 在安珞的思索间,马车也到达了靖安司。 随着杜翎远一同入内后,安珞被带到了一处偏厅稍坐。 因着刚刚在路上,两人就已经交谈过了有关土浑力之事,是以安珞本以为只需自己在这坐上半个时辰,便算此间事了、可以离去。 然而让她意外的是,杜翎远也跟着她一起坐了下来,看着倒像是……丝毫没有要离开、放她独坐的意思。 安珞见状微挑了挑眉:“怎么?是土浑力之事、杜大人对我还有什么未曾告知?” 第371章 杜之邀请 听到安珞此问,杜翎远一顿,沉默了两息后才开了口。 “杜某的确是还有话要对安小姐说……并非是土浑力之事。”他有些生硬地说道。 这番回答倒是让安珞有些意外了,她微微偏头打量了杜翎远一眼。 她又问:“那是……之前追查北辰细作之事有了什么进展?” 那日她在天香楼给杜翎远指明了调查的方向后、便没有再去管此事,之后那几日也没和闵景迟或是尤文骥再见面,还真不知道此事后来如何了。 不过就算真有什么进展……尤文骥来透露给她还说得过去,这杜翎远不是一向看不上她参与此事吗?又怎么会主动要告诉她? 然而杜翎远闻言却又是一阵沉默,连带着脸都涨红了几分,那神情看上去倒好像是……羞愤? “……没有!”他又硬声回道。 前几日从安珞那得了线索后,靖安司便按照安珞所说,从点绛唇入手,迫使那点绛唇的老板配合他们、寻找北辰细作的下落。 然而,即便他们得到了点绛唇的账目和记录,多番探查后也的确发现了几名可疑之人、买了多种的脂粉,可再追查下去,却又发现都只是巧合,那些人中也没有北辰的细作。 也正是因为靖安司没能在北辰使团进京前、及时揪出那细作,圣上将他叫去好训了几句。 可没找出来就是没找出来,他的确是办事不利,这顿训斥挨的也不算冤枉,眼下他们靖安司也只能更提起十二分的精神,防备着所截获的那封密信中、切羊之刃的出现了。 杜翎远的再次否认、虽在安珞的意料之中,却也让她更是不解,除了土浑力和那细作之事,她实在是不知道她和杜翎远之间还能有什么可聊的,更不知杜翎远还会有什么事有求于她。 是的,有求于她。 安珞仔细回忆了一下杜翎远今日的神情言语、行事做派,越想越觉得他这分明是一副有求于她、又放不下身段的模样。 然而就算是有求于她,他能求的、也就只有和追查细作有关之事吧?可杜翎远又说了不是。 那又还能是什么事呢? 她看向杜翎远道:“杜大人若是有什么事、大可直说无妨……正好我也有一事、想请杜大人帮上一帮。” 她想知道更多有关土浑力死亡之事,这最好的渠道自然就是这靖安司了。 毕竟若是不出意外,这一个月中有关北辰使团的一应事务、将全都会由靖安司去安排,若她能得杜翎远行个方便,那她想查看土浑力尸身之事、应是能省去许多麻烦。 杜翎远亦是有些意外,没想到安珞会有事需要他帮忙,毕竟以安珞背靠安远侯府和徐太师府这两座大山的家世,又能有什么事会求到他、或者是求到靖安司的头上?他们靖安司能管得到的、也就只有些与别国有关之事—— ……别国? 北辰使团!? “安小姐想做什么?”杜翎远直接问道。 想起安珞来此的原因,他隐隐有了些猜想。 “是和……那土浑力的死有关?” 见杜翎远猜对了方向,安珞也没隐瞒的意思,直接承认道。 “是。”她微微颔首,“我想查看一下土浑力的尸身。” 杜翎远怔了一下,随即微微凝眸。 昨日宫宴他也在场,自是完整目睹了最后土浑力与五殿下、与安珞的那两局武斗。 而且他在宫宴上的位置也还算靠前,其角度更是恰好让他清楚地看到了、土浑力咬下腕饰上一颗珠子并吞下的全部经过。 “若只是担忧土浑力之事会牵扯到自身,安小姐便大可放心,圣上不会允许此事发生。”他顿了顿,“或者是……安小姐在叱罗那的腕饰上发现什么了吗?” 能让人在短时间内提升力量和速度之物,他姑且先认为这应是某种药物。 他听闻这安大小姐除了武艺、医术亦是出众,昨晚安珞索要叱罗那腕饰时,他便猜测、安珞是怀疑叱罗那的腕饰上也有同样的药丸,这才舍弃诸多宝物不要、反是挑中了此物。 安珞听出了杜翎远话中之意,便猜到了对方是误会了什么,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倒也的确是有一些发现。”她应道。 只不过发现的是一枚玄月芝凝成的丸药、以及些有关清和道的线索。 “我知道圣上不会让我去担土浑力身亡的罪名,只是若我的推测无误、昨日土浑力吞下的那东西的确会损毁他的身体,但即便严重要足以致命、也不该这么快便死……我怀疑他的死或许另有隐情。” 听到这里,杜翎远便知晓安珞要他帮的是什么忙了。 如今北辰使团皆在驿馆,土浑力的尸身也在其内。 虽然在叱罗那的要求下,天佑原本安排在驿馆内的守卫、已经尽数被北辰使团自己带来的护卫所替代。 但即便是撤出了驿馆,这守卫也还是要守的,眼下天佑的守卫都被安排在了驿馆十丈之外,而这守卫就来自于靖安司。 安珞既是想查看土浑力的尸身,要他帮的是什么忙、自然也不言而明。 不过这么一来,倒是与他想说之事…… “安小姐。”杜翎远看向安珞郑重道,“你可愿……加入靖安司?” 第372章 向来如此 “……?” 安珞没想到杜翎远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着实是愣了一瞬,随即才回过神来,微挑了挑眉。 “杜司长……这是何意?” 她与杜翎远以往几次见面的情况可还历历在目,此人虽不算什么阴邪之辈,可安珞很清楚,杜翎远心底并看不起女子,所以才会对她参与探查细作之事、数次挑衅。 既然看不起她作为女子的身份,那今日又为何突然开口、要她加入这靖安司?他是吃错药了不成? 杜翎远亦是知晓,自己在安珞心中是个什么嘴脸,听得安珞此问,干脆站起身来走到安珞面前,拱手便要作揖。 安珞见状眸光微闪,却只是坐着未动、静静看着杜翎远并未起身阻拦,受了他这一礼。 杜翎远郑重地作了一长揖,一礼行毕、才直起身来再次开口。 他说道:“之前的……诸般冒犯,俱是杜某目光浅薄之过错,还望安小姐大人大量,勿将我之前的话放在心上,我在此像向安小姐赔罪了。” 杜翎远这礼行得端正,言辞也算恳切,按理来说这番赔罪已经算是诚意十足。 然而安珞看着这样的杜翎远,却并没有开口说什么自己并不在意、过去之事不必再提之类的话。 她只偏了偏头,望着杜翎远狐眸微眯。 “我若就是要放在心上呢?” 她淡淡问道。 “自第一次在京兆府与杜司长见面开始,杜司长便三番五次针对于我、数次挑衅。我心知这是因为杜司长看不起这世间女子,自然对身为女子的我也是一样的看不起,哪怕我行事无错、哪怕我表现出了不输于任何人的能力,直到上次天香楼一面,你对我的态度也依然如此。” 杜翎远听到这话面上微红、神色也流露出些许难堪。 他刚欲解释些什么,安珞却已经继续开口,堵住了他腹中话语。 “——然而今日,杜司长倒是一改往态,从到我安远侯府寻我来问话开始,便和善得出奇,我想这必然不是因为天香楼那次、我提出的线索,毕竟这追查细作之事、如今也并没有什么进展,那不知杜司长可否为我解惑,你如此前倨后恭……究竟是何缘故?” 安珞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冒犯,相当于直接撕开了两人间的表面太平。 杜翎远却也早在前几次的来往中、对安珞的脾性多少有些了解,更别说他眼下还想着让安珞加入靖安司,是以也未因此而生怒。 “先前之事的确是我之过。”他开口答道:“我之前……虽也曾听说过安小姐武艺超然,却只以为是市井谣传,并不可信。直到昨日宫宴那两场比试,我才知之前是我眼高于顶,安小姐并不像旁的女子、而是如世间男子一样,便是我也不能及。” 这话的确是杜翎远的心中所想,倒并非是为了讨好安珞而说的违心之语。 杜翎远身为靖安司司长,原本便是掌管别国情报之人,对天佑的敌国北辰、对北辰最有可能称帝的三皇子叱罗那,自然比其他人要更了解几分。 也正因如此,在宫宴上亲眼看到安珞战胜叱罗那和土浑力,对杜翎远造成了莫大的冲击。 他以为这天下女子都是软弱而无知的,只知依附男人而活、在后宅之中玩弄阴私。 却没想到,这世间还有像安珞一般,如男子一样、完全不像女子的女子。 “可我就是女子。” 安珞望着杜翎远平静说道。 “我就是女子,而不是什么不像女子的女子、像男子的女子,天地初开、女娲造人之际、仅仅赋予了女子与男子不同的身体,除了之外,究竟是谁决定了男子是什么样子?女子又该是什么样子?我是什么样子,便代表这世间女子,也是什么样子。” 杜翎远怔了一怔,微微皱眉反驳道:“可这世间没有其他的女子,可没有如你这般样子,只有男子才能……” “那是因为你!因为如你一样的男子!因为这世间都在告诉她们、她们无法成为我这般的样子!” 安珞干脆地打断了杜翎远的话。 “我能如此,并非因为我天生有异于其他女子,我能如此,不过是因为我有幸生于安远侯府、有父亲疼宠,又有太师府这般外家的支持,你以为是我与这世间女子不同?不,我和她们从来一样、世间女子向来如此!我只不过是有幸背靠父亲和外祖,才能做我真正的样子!而你,不也正因如此,才想让我加入靖安司吗?” 第373章 何其荣幸 安珞的话让杜翎远又是一怔,眼中少见地闪过一瞬茫然。 他下意识觉得安珞的话有什么不对,可再仔细去想,又发现不知能如何反驳。 他便也只能将安珞前半段的话避而不答,只去关注她最后问的那句问话。 “……我并非是因为你的身世才邀请你加入靖安司的。”他沉声争辩,“若我真是看中这一点,何不在第一次京兆府会面时、便邀请你加入?又怎会等到此时才开口?安小姐未免也将杜某想得太不堪了!” 他人在朝堂,虽比不上那种从不结交逢迎的清流之官,却也不是没有底线的趋炎附势之辈! 他分明是在昨晚宫宴之后、才升起了邀其加入靖安司的想法,又岂是只因为安远侯府和徐太师府的权势而如此? 他有此之邀,也是敬佩这安大小姐虽为女子、却也有这般才能卓绝,可这安珞又到底是将他当成了什么人!? 看着杜翎远明显生了怒气、阴沉了下来的脸色,安珞却只是轻笑着摇了摇头。 她又说道:“我并非是有意要将杜大人你、想的不堪,杜大人既然觉得我这话说的不对,那就请杜大人再回答我一个问题,若昨日宫宴之上,胜过叱罗那、土浑力的不是我,而只是一个五品小官家的女儿,杜大人可也会如此、邀请对方加入靖安司吗?” 会吗?她觉得不会。 杜翎远真正看重的其实一直都是她背后的权势,而不是她自己。 只是这种想借助她背后权势之力的想法,是直到昨晚的宫宴才诞生于心,所以大概杜翎远便自然地以为、他真正看中的是她的能力而非权势。 可事实……当真如此? 杜翎远听闻此言,眉头皱的更深。 他很想否认安珞的话,来证明自己并非是想攀高结贵,可安珞的这一问入耳,他又发现自己的答案的确是否定。 若安珞只是一个五品小官家的女儿,若昨日宫宴上胜过北辰的并非安远侯府嫡女、徐太师的外孙女…… ——他的确不会邀请一个物品小管家的女儿进入靖安司。 杜翎远又是一顿,亦是对自己这与此时截然不同的答案而怔忪。 一时之间,竟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些不认识自己、亦看不清自己之心。 “……我欲请你入靖安司、是做这靖安司的副司长,我希望靖安司能更又更大的权力,也的确希望得到你背后安远侯府和徐太师府的助力。” 杜翎远沉默着思索了良久,才又开口说道。 只是这一次,他的发问中带了更多真心。 “可若我真是为了安远侯府和徐太师府的权势,我为何不在一开始便邀你加入靖安司? 安珞微微垂眼,没有立刻回答。 她并非觉得杜翎远此举,乃是为了攀附她安远侯府、和外祖家的权势,毕竟就像杜翎远自己所说,若他真是那等子只看权势的小人,那从一开始,他就不会因为她女子的身份,便对她有那诸般挑衅。 可若将这件事反过来说,那便代表着,即便她乃安远侯嫡女、即便她有当朝太师做外祖,杜翎远依然仅仅因为她是女子,便对她生出了轻视之心,甚至于因此漠视掉此外的一切。 而直到昨日,直到她用无可辩驳的胜利证明了自己,才让杜翎远真正将她作为一个“人”来看待,才看到了她背后安远侯府和徐太师府的价值。 早从见到杜翎远对尤文骥和京兆府的态度时,安珞便已经看出了杜翎远对发展靖安司的野心,而安远侯府和徐太师府的这份权势,将是这份野心最好的助力。 可若这份权势是以一个女子为纽带,那杜翎远便宁可不要这份助力。 直到他发现这个女子“不像”女子,这才说服了自己“忍受”这个纽带,对这份助力重拾了兴趣。 只是最可笑的是……怕是连杜翎远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或许还理所当然地将这份“忍受”转变成的准允,当成了是给她的荣幸。 ——何其可笑的荣幸。 第374章 拒绝之因 安珞站起身来,望向杜翎远淡淡开口。 “因为在你眼中,我身后的权势,是系于女子之身的权势,是你因我的女子身份而不屑一顾的权势,只有当我在你眼中‘不再’是女子时,我身上的权势才有……配、让你利用的价值。” 安珞此言说得平静,却迫使着杜翎远毫无防备地直面向自己的自大和卑劣。 杜翎远几乎是下意识便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却连一句最简单的“不是”都无法说出。 而更让他震惊的是,他似乎也真地如安珞所言,安远侯府和徐太师府的权势一直在那里,这权势对靖安司能提供的帮助也未曾有过不同,可他的确是在觉得安珞“不像”女子之后,才不再觉得拉拢安珞、利用这番权势是种屈辱。 见杜翎远的面色寂静变幻、却没有再说出什么反驳之言,安珞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向外望了望此时的天色。 见已然过去了小半个时辰,她便只说了一声时辰不早、先行告辞,就向外走去、欲就此离开靖安司。 靖安司之人也都知道,安珞这次来靖安司、就只是为了敷衍北辰那边、走个过场。 是以她独自离开的路上,碰到的不少靖安司之人虽见她独自一人觉得有些奇怪,但也并无人上前相阻。 然而,就在安珞快要走到大门时,她听到身后一道脚步声正飞快地向自己追来。 她略略站定,转头向后望去,正看到杜翎远追来的背影。 “安小姐请留步!” 见安珞注意到了自己,杜翎远远远叫了一声,脚下更快了几分。 安珞静静看着杜翎远来到自己面前,轻声开口。 “杜大人还有何事?” 杜翎远望着安珞踌躇了一息,再次拱手行了一礼,沉声开口:“我仍想邀请安小姐加入靖安司,任我靖安司的副司长。” 安珞闻言微挑了挑眉,以目光询问杜翎远这是何意。 “我承认,安小姐你所说那些……确是事实,我以往从未意识到自己竟是这样的心思,甚至直到此时,我对此事亦有不明之处……但这并不影响我对你的邀请。” 杜翎远直视着安珞,微微压低了声音。 “……以安小姐的才能性情,以你以往所为来看,杜某不信你能甘愿被困于于后宅、做普通妇人……我天佑从见过至今都未有过女子为官,如今正是安小姐才在宫宴之上大胜北辰之时、正得圣心,再加上我靖安司眼下还只管对外之事、不涉内政……我有把握能说服圣上,允你为靖安司副司长之职!” 安珞刚刚那些话虽然让他有些迷茫,即便他认真想了想、却也无法这么快便都想得清楚。 但他很清楚一点,那就是他一开始想邀请安珞加入靖安司、并相信安珞会应下他这邀请之时,并非存的全然都是利用之心,而是打的互利互惠的主意。 他这一番话也并非是诓骗,若安珞真想自己有所作为,靖安司的确是对她而言、最容易的开始。 而安珞亦是知晓杜翎远所言非虚,若她之志向、只是欲在朝做一女官,那几乎不会再有比此时更好的机会、不会有比靖安司副司长更合适的位置。 可问题就在于,她太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知道自己志不在此。 她回望向杜翎远、摇了摇头开口:“杜大人所说的确非是虚言,但您的邀请我还是不能答应。” 杜翎远闻言微微皱眉,望着安珞等她解释。 安珞继续又道:“……就像杜大人所说,靖安司自成立开始,便是只管对外的别国相关之事,因为靖安司的此特殊之责,所以我若欲以女子之身为官,靖安司将是最容易接受我之处。可若我……志在为将呢?” 正是因为靖安司管辖的都是别国之事,所以靖安司中、也有着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入靖安司者,无论加入之前、还是日后再退出,都永不可投军。 “这如何可能!?” 意识到安珞之意,杜翎远几乎是下意识便脱口而出。 这安大小姐当真是在白日做梦不成? 她一个女子,想要入朝为官已是难度登天之事,若非她的确才能卓绝、又正碰上这北辰使臣宫宴挑衅之事,便是他们靖安司这种特殊的府门、她也拜不得入。 可现在,她竟然说自己志在从军?这军规之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不准女子入军营,从古至今、何曾有女子为兵、为将之事!? “这如何不可能?” 对面杜翎远的这般震惊于色,安珞的神情却无比平静。 “杜大人在昨日之前,可曾想过、可以让女子入这靖安司吗?还是任副司长之职。你觉得我可以,除了因为我的家世,不也是因为、我有能力胜任这个位置。” 她淡然地看着杜翎远,声音中依然没有一丝犹疑,全然是理所应当的确信。 “自古任人选将,向来该是有能者居之,我既有为将之能,为何不能做这将军!?” “可你、可你是……” 杜翎远艰难地开口,明明心中有一个答案,却第一次发觉、自己竟无法再心安理得地说出那五个字。 “可我是女子。” 安珞微微勾唇,平静的替他说出了未尽之语。 “但那又怎样呢?若我有能力做这将军,那边说明这世间女子,本也可以去做将军!理固当然,天经地义!” 第375章 红绡之变 说完这话,安珞便也没了兴趣再与杜翎远继续纠缠下去。 她向尚在震惊之中的杜翎远你拱了拱手示意告辞,便转身出了靖安司。 回到侯府后,安珞先去与安平岳说了今日之事,又去见了尚在担心她安危的安珀、让她放心。 接着她才回了漱玉斋、又将自己的几个丫鬟都安抚了一番,之后便将几个丫鬟都遣了下去,独自待在屋中思索着今日之事。 她照例来到桌前、铺开一张纸,一边研墨一边思索着诸事。 眼下事多纷乱,家事、国事皆需注意,更别说昨日宫宴上的一些变化、已经提醒了安珞,她原本所熟知的那些事、已经无法确保不会再有变故发生。 此时距离天佑与北辰间战事再起还有大半年的时间,这一场战争也是安珞心中、最为在意之事。 为了确保这场战争能如她预期一般进展,她有许多需要准备和防范、都要提前去行事。 而在这其中,让安珞最为警惕的,自然便是那隐在暗处的清和道。 这清和道作为她重生后、遇到的最大变故,本就是她防范的重点,更别说眼下,这清和道还弄出了那种、能在短时间内增强力量和速度,甚至还能让人不畏伤痛的毒蛊。 尽管眼下据她推测,清和道和北辰才刚开始接触,可若真是任其发展、若这毒蛊之后被大规模用在天佑和北辰的那一场战争里……那将是天佑将面临的最为凶险的噩梦。 安珞放下墨条,提笔在纸上分别写下了“土浑力”和“肃南”两词。 土浑力的死定有蹊跷之处,既是事关那毒蛊,她就不得不去弄弄清楚。 只有对那毒蛊了解得更多,她也才好更早地防范、或是找出应对的办法。 只是今日,她和杜翎远在靖安司争论了那一场、又拒绝了杜翎远的邀请,也不知杜翎远之后还愿不愿意给她行个方便、去做此事。 不过不管这方面杜翎远行是不行,土浑力的尸身、她是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见到的。 而这肃南与清和道的关系就更是匪浅,甚至于安珞怀疑,这肃南就是这清和道眼下培养毒蛊之处。 待到北辰使团事了,南下之事,势在必行。 安珞在这两个词上分别画了个圈,接着又在下一行又写了几个字。 ——比剑之人。 ——邹府。 除了上面那两件重中之重外,还需她考虑的,一来是本该在宫宴上的比剑之人——此事她已经交给了卫光去查。 二来便是毁了她面容的那黑痣男人,眼下的线索已经指向了邹府。 她约了阿四今晚再见,到时便让阿四再潜入邹府、去寻那黑痣男人的踪迹便是。 因着太清观一案被掀出,眼下京中的清和道应是已近乎被完全铲除。 那黑痣男人作为清和道的教众,此时已然成了弃子,眼下正是他惶恐无援之际,怕是经不得一点风吹草动。 再加上这太清观都被端了,便是直接拿他、也不会有什么打草惊蛇的顾忌,只要找到他的行踪,此事便再无什么难处。 倒是从他口中……或许也能问出更多有关太清观之事。 理清了思绪,安珞便也放下了笔。 可也正在这时,安珞听到屋外院中,传来了一阵小声的争执—— “……你站住!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你这两日出漱玉斋去做了什么?你说清楚!” 绿枝的声音传入耳中,与之相伴的还有拉扯之声、和一些细碎而凌乱的脚步。 安珞微挑了挑眉、侧了侧头注意着外边的动静,手上随意地将刚刚些下的那张纸投入笔洗,看着那纸上的墨迹晕染、化开,又消融在了水里。 “怎么?你现在是得势了,也要来为难我了是吗?” 红绡的冷笑声接着传来,隐约还能听出几分阴狠和……得意? “我愿意去哪就去哪,愿意去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满院子哪个丫鬟出一趟院门还要被三审四问?以往我还是一等丫鬟时,从来都是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如今你这幅样子又是仗的谁的势力?” “绿枝是小姐的丫鬟,自然仗的是小姐的势力。整个漱玉斋所有丫鬟,仗的都该是小姐的势力。” 听到素荷的声音,安珞轻抬了抬眼,微微勾唇。 几个丫鬟有的是怕惊扰到她、有的是怕引来她责罚,争执的声音都压的很低,但这自然是不影响安珞的探听。 尤为让她在意的、倒是红绡的语气…… 想起阿四之前对她说的那些话,安珞猜测,这红绡刚刚应是已达成所愿。 也难怪红绡眼下这般硬气,毕竟从今日开始,红绡再要仗的、可不就真得不是她的势了。 ……就是这新主子仗不仗得住还未可知。 第376章 什么理由 绿枝毕竟是小从和红绡一起长大的、又被红绡压制了那许多年,此时被红绡指着鼻子说她仗势欺人,便莫名地生出了几分心虚和愧意,甚至对还要不要继续盘问、也产生了几分犹疑。 但有了素荷的开口,绿枝便也回过神来,想起了自己质问红绡的本意。 “……对!我是小姐的丫鬟,要仗当然是仗小姐的势!自是不像红绡你一样,吃里扒外、从贼背主!” 绿枝越说底气越足,声音也不自觉大了些许,她提声呵斥道。 “你说这满院子的丫鬟出院门都可随意?是的,没错!她们都可以随意,只有你不行!毕竟谁知道你是不是前脚出了我们漱玉斋的院子,后脚就去了福……去了别的院里!这事你可也不是第一次干了!你现在又想在背后冒坏水、对小姐不利,在我这就是不行!” 虽然之前,红绡串通福安堂监守自盗一事,已几乎是闹得整个侯府人尽皆知。 但那次她挨了打并养病了许久,又因着她往日积威,漱玉斋的丫鬟们对她几乎都是无视的态度,那之后倒也再没什么人、会特意将此事拿到她面前提起。 而眼下,绿枝在众人面前,不遮不掩地旧事重提,让红绡顿时觉得面上再挂不住,甚至觉得周围丫鬟们看向她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深意。 想起自己那顺利进行的计划、想起刚刚二少爷在床笫间对自己所说的那些甜言蜜语,她当即恶从胆便起,猛地上前一步、扬起手便全力挥了下去—— “啊!!!” ——砰! 伴随着周围丫鬟们的惊呼之声,安珞也在此时猛地推开了屋门,正见院中不远处,绿枝一个侧身躲开了红绡那一巴掌。 而红绡则因为这用了全力的一巴掌打空、而失去了平衡,直直便向前扑了下去、整个人都摔在了地上。 自上次从时仁堂回来后,绿枝便一直被安珞教导着武艺,不曾懈怠过一日。 就这样一天天地练了下来,即便绿枝本身的天赋只算一般,但总归得的是安珞的亲自教导,近些日子已经是初见成效。 就像刚刚红绡这一巴掌,绿枝意识上还没反应过来,却已经本能地侧身躲闪,当真是没破得半点油皮。 但反观红绡,这一下却是摔得有些狠了,尽管心中不愿在满院丫鬟面前示弱丢脸,可因着身上的疼痛、还是缓了几息都没能爬起身来。 就在红绡还喘息着平复身上的疼痛时,却见一双绣金的黑靴停在了她的面前。 ——在漱玉斋里会穿靴子的、就只有一人。 周围丫鬟们也纷纷唤着小姐,向安珞行礼。 红绡近来对安珞可本就是生出了不少怨恨的,今日又刚如愿给自己找了新的“归宿”,自然对安珞就更少了几分敬畏之心。 身上疼得脱力还爬不起来、她干脆也就先不爬了,只尽力抬起头直视向安珞,想证明她红绡已经不是以前那卑贱的丫鬟了。 似乎这样,就能维持自己最后的一点“体面”、或是“尊严”。 可在安珞眼中,匍匐在她面前的红绡却更像是一只败犬,她能透过那双眼看出红绡对她的怨恨、不忿,还有对她那新选择的得意和疯癫。 但人就是人,犬就是犬,人又如何会在意一只败犬的怨恨? 安珞淡淡看了红绡一眼,随意地向周围的丫鬟挥了挥手:“拖出去,让她到院门口跪着去吧。” 本来也还是因着她娘被害之事中,这红绡或许还有些用、才留了她这么久,既然仅剩这几天的安生日子都不愿意过,那天天受罚也不是不行。 安珞实在懒得在红绡身上再多花什么心思,随意处置了、便要转身回屋。 “等、等等!凭什么!” 可这样的结果、平白又受这一顿责罚,红绡自然是不甘,她无法接受地叫嚷着。 “大小姐这是打定了主意要磋磨红绡了吗!问都不问,连是非都不分就要责罚于我!?我不服!” 安珞闻言站住脚,回头看向红绡微微勾唇。 “我要问什么?我需要问吗?你一个三等丫鬟,却胆敢顶撞我身边的贴身丫鬟,这已经是逾矩了,更何况就算你没有逾矩,我就是想罚你,难道不可吗?” 眼看红绡还要反驳,安珞提升又道。 “别忘了!你的卖身契可还是在我手里的,处置我自己的丫鬟,我需要给什么理由?拖下去,她再敢废话,就堵了她的嘴,反正她又不需要用嘴去跪着。” 第377章 驿馆之外 安珞的话让红绡顿时一僵,她虽心中仍是不服,可安珞提及的“卖身契”却是正中她的要害,让她不得不暂时收敛了几分狂妄、恨恨地低了头,被几个丫头拖出院子、强按着跪下。 她今日虽是如愿爬上了安珏的床,可按寻常的规矩,她又不是这安珏院里的丫鬟,实际来说连个通房都算不上。 她若想真正离开漱玉斋、攀附到二少爷的院中,那就需得先哄住二少爷,使其愿意给她个姨娘的名分。 接着便是要借着此事的名头,再让二少爷出面、到安珞这里将她的卖身契讨要过去。 而只要她的卖身契如愿到了二少爷手里,那她就和安珞再无什么关系、她就也再不用担心安珞会将她怎样。 毕竟就算她安珞是侯府的嫡出大小姐,那也总不能将手伸到堂兄后院里去吧? 到那时,她可就是二少爷的人了,若是按寻常百姓家的辈分论起来,这安珞甚至还得叫她一声嫂嫂!她自然再有的是机会、把这些日子的屈辱全部一一还回来的! 红绡想到这里,虽是被罚跪着,眼中却仍是忍不住浮现出一抹阴戾之色,为防止被别人注意到她的神情有异,又将头垂得更低了几分。 左右如今她最要紧的事、便是得先哄住二少爷再图其他,而能确保二少爷会给她个名分的自然只有…… 回想起了许多年前、她无意间听到的那番交谈,红绡的眸光不自觉望向了璇玑轩的方向…… 红绡的心思安珞虽是猜到了一些、却也并不放在心上。 将其随意处置后,她便独自回到了屋中假寐、养精蓄锐,好等到晚上再去实施心中的计划。 ……她准备今夜便去那驿馆走上一趟。 按照杜翎远告诉她的消息来看,叱罗那是在今日上午、进宫通报了土浑力的死讯,那么按理来说,土浑力也就应该是今日上午殒命的。 然而土浑力的死在安珞看来、本身就存在着蹊跷,若事实真像她猜测的那般,土浑力的死并非全然因为蛊毒,而是有人为了掩饰什么、下手将他杀害,那么大概率土浑力在昨夜就已经死亡。 如今虽还在春末,这天气却也渐渐地热起来了,在这般天气下、尸身本就存放不了多久,更别说若土浑力的死、真是叱罗那为了掩盖什么所为,那么叱罗那会找寻机会、再进一步毁尸灭迹,也是不无可能的。 这般想来,查验土浑力尸身一事自然便是宜早不宜迟,安珞本是想从杜翎远那借个方便,可她今日那些话说过后,这条路恐怕是行不通了。 ……倒也没什么所谓,就算没了这方便,也不过就麻烦一点,从只在北辰护卫眼皮子底下溜进去、变成从靖安司和北辰护卫眼皮子底下溜进去罢了。 在假寐之中,时间很快便到了晚上。 用过晚膳后,眼见天色渐暗,安珞便也如计划一般,早早“歇下”。 虽是想着要尽早查验土浑力尸身,可这事总得等到夜深人静时才好,倒也正好让安珞先赴了与阿四的约、将潜入邹府寻找那黑痣男人的任务交给了他。 之后才又动身出了侯府,向西去往了驿馆所在的方向。 驿馆之外,安珞远远便看到了巡查守卫的靖安使们。 星夜明朗,夜风微凉,此时虽已是深夜,可天佑并无宵禁,这驿馆又正是坐落在繁华的街上,因此周围倒是仍有零星的行人走动着。 安珞隐藏在巷子的阴影中,仔细观察了一会,发现差不多每十五步的距离便有一名靖安使左右走动着守卫,而在靖安使的守卫下,路过的行人别说是靠近驿馆了,仅仅是靠近驿馆外十丈处、靖安使守卫的范围,都会遭到驱赶和警告。 街面上无遮无挡,纵然她有天大的本事,若就这么直接靠近,怕也没办法再这些守卫的视野中隐去身形。 不过驿馆后墙外便是靖水河了,或许她能从后面找到绕过这些耳目、进入驿馆的办法。 思及此处,安珞便准备离开小巷、绕去驿馆之后,可她刚要动身,却忽然看见杜翎远巡查来到了驿馆前。 杜翎远是靖安司的司长,对守卫之事亲力亲为,出现在此处并不算奇怪。 安珞见到杜翎远的出现、也并没有什么再去交谈一番、说服对方的想法,反而是杜翎远既然出现在了此处,那不也就代表着、他刚巡查过了后院? 一般来说,无论是何处的守卫,最懈怠松懈之刻、都是同样的两个时间。 一是久未有人巡查之时,无人看管、自然懈怠。 二便是刚刚有人巡查结束之后,经历过巡查的紧张,方一放松下来也必定松懈。 而眼下正是这第二种情况,也正是她潜入驿馆的好机会。 这样想着,安珞便也没准备再拖延,一边警惕着驿馆门口杜翎远的情况、小心着不被发现,一边便要走出巷子、绕行去驿馆后方。 可她方才走到巷口,那边的杜翎远却突然转身望向了她所在方向。 好在安珞一直注意着杜翎远,在对方望来的瞬间后撤一步、隐回了巷中的阴影之中,没有暴露于杜翎远的视野。 ……巧合吗?还是他发现我了? 安珞微皱了皱眉,为了避免视线被察觉,便也没有再去看,只于阴影中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倒是并未听见有脚步声向她这边来。 这巷子距离驿馆还很有一段距离,她对自己的武艺又有自信,又等了一会确定无人靠近后,才偷眼再次往驿馆外望去。 此时,驿馆外的杜翎远倒是已经望向了西面方向,看起来……倒不像是发现了她。 安珞顿了顿,无声地出了巷子,绕向了驿馆后方。 第378章 潜入驿馆 就如安珞预料的一样的,因着驿馆后墙临着靖水河的缘故,后方守卫的靖安使的确少了许多。 安珞侧耳仔细辨认了一下院内的情况,瞅准一个空档便闪身靠近了院墙、翻入了驿馆。 在落地的瞬间,安珞便一个侧身将自己隐没入墙边的阴影,收敛气息、没有露出半点行迹来。 进入院内,安珞无声地抬眸向上,先将这整座驿馆大致打量了一番。 她从前倒是不曾有什么机会、来过此处驿馆,此时唯一所知便是这驿馆共有三层,按常理推断的话,这最好的上房——也就是叱罗那所住的房间,定然是在这顶层才对。 这样想着,安珞的目光便落向了驿馆的三层,看到那正中一处房间窗上投出的剪影时,她眸光微顿—— 三层房间的窗上,正映着一个身影在舞剑。 看那剪影的身形,倒应该就是叱罗那没错。 这个发现着实让安珞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自己特意深夜前来,却还是碰上叱罗那这厮还未安睡,深夜练剑、这精力倒是好得很。 安珞微眯了眯眼。 虽然此次前来的目的是探查土浑力的尸身,而非是要对叱罗那做些什么。 但若按照她之前所想、土浑力的死本就存在蹊跷,而在这其中,又有着叱罗那想要遮掩、不愿为他人所知之事。 那么即便是具尸身,也断然不会随便存放在某处,定也是要小心守卫,因此最有可能存放尸身的位置,自然也同样是在这最安全的三楼之上了。 本来这叱罗那睡是不睡、练不练剑,与她是丝毫没的什么相关,可若土浑力的尸身也在三楼、而叱罗那又尚未安睡,那安珞此行就势必要更加小心谨慎、确保自己不会被发现。 好在,驿馆之内北辰守卫的情况,倒是比安珞原本预计的还要好些。 大概是因为外圈已经有了靖安使的守卫,而北辰人又自诩天佑不敢对他们不利,再加上北辰护卫的数量本也有限、又是经过长途跋涉才到天佑不久。 是以驿馆内部来自北辰的守卫、便反而是比驿馆外相对宽松了许多,甚至于安珞能明显从巡逻的那些北辰守卫身上感受到懈怠。 这般松懈倒是方便了安珞行事,趁着两侧守卫反身的空档,她足尖轻点、一息之间便攀上了驿馆一层之上的屋檐,遁入了檐侧的阴影。 那两名北辰守卫对安珞的潜入亦是丝毫没有察觉,只好像一阵夜风于身后掠过,无形亦无影。 这些北辰的守卫本就算不得森严,成功攀上了一层后、就几乎没有了被发现的可能,安珞略思索了一瞬,便就继续无声地向上纵跃、攀上二层的栏杆。 凭借着四周传回的声音,安珞很快判断出二层上、总共只有四名守卫在。 此时已是深夜,正是人困疲累之时,此处守卫本就松散,因此安珞随便借着一根廊柱便遮掩了身形,倒是丝毫不担心这四名守卫能发现她的存在。 不知是因为不愿被他人打扰,还是因着其他什么缘故,安珞颇有些意外地发现,这三层之上、竟是再无人守卫!? 她仔细屏息又侧耳静待了几息,这才确定自己没有听漏些什么,这三楼之上明明该是守卫最森严之处,却的确是一名北辰守卫也无,十分古怪。 只是古怪归古怪,既是没有守卫、便总也不可能突然再冒出来,倒也算是对她欲行之事多了些方便。 不过对安珞而言,最需小心防范的、本就不是那些守卫。 毕竟以那一般守卫的功夫,原本也没有发现她的能耐,最有可能发现她潜入的,依旧是叱罗那本人。 叱罗那并非泛泛之辈,安珞也不是那轻敌之人,为了保险起见,她仔细回想并模拟了一下驿馆的构造、以及叱罗那房间的位置,先绕至驿馆侧面后,这才顺着廊柱一个翻身——翻入了三层的栏杆。 第379章 验查尸身 上了三楼后,安珞静等了一会,确定周围没有异常、自己也未被发现,这才继续又动了起来。 此时,她正位于驿馆三层最东边的尽头,微微侧耳凝神,整个三层的动静便都尽入她耳中。 安珞仔细听了两息,确定三层之上确是与她刚刚探听到的无异,三层之上非但是没有守卫,就连房间之中也只住了叱罗那一人而已,其房间就在正中。 确定了三层的情况,安珞便按照自己原本计划的那般,开始找寻土浑力的尸身被安置在何处。 她这耳力用来找人倒是方便,可用来找一具尸体确是帮不上什么,也就只能从东侧尽头这第一间开始,一间间搜查起土浑力的尸身何在。 安珞就这样一间挨着一间、安静而迅速地找了过去,但前面查看的几间都是空房,并没有任何发现。 越到中间靠近叱罗那房间的位置,安珞的行动也越发谨慎,而就在与叱罗那所在之处毗邻的那间房中,安珞方一将房门推开一条细缝,便看到了房间正中那一具静静横陈在黑暗之中的尸身。 她眸光微闪,迅速闪身进了房间再关好房门,全身收敛着自己身上的气息,脚下也用上了几分轻功的法门,没有发出声响半点。 眼下叱罗那就是她隔壁的房间,与她所在之处也就只有一墙之隔。 这个距离按常理来说、哪怕丁点的动静就已足以引起武艺高强之人的警觉,但安珞确是做到了无声无息,隔壁传来的舞剑之声倒是直到此时、也没有丝毫滞缓。 本来安珞还觉得叱罗那此时还未安睡有些麻烦,但这舞剑的声音在此刻,却又反成为了一种可被她利用的预警。 安珞便这样一边关注着隔壁的动静,一边走近了正中那具尸身。 土浑力的体型本就非比常人,是以即便屋中是一片黑暗、只看轮廓也绝不必担心会错认。 这番走得近了,安珞便隐隐嗅到一股难言的气息——是一些草药混杂着淡淡的尸臭味道。 嗅到这股气味,安珞微皱了皱眉,一直走到尸身旁才从怀中掏出了火折子,轻吹了两下、在黑暗中亮起微弱的光点。 人死后尸体其实腐败的很快,但眼下京中的天气还不算太热,这一股尸臭却是已经草药难掩。 按照安珞上一世的经验来判断,这样的天气下,尸体要腐败到这种程度,至少应该是已经死了超过十八个时辰才对。 可十八个时辰……从她昨日与土浑力的那一场比试到现在,都还没到十八个时辰,这也是让安珞在嗅到尸臭后、感到疑惑的一点。 然而火折子亮起后,映入眼中的景象却给了安珞答案—— 即便只是微弱的亮光,安珞还是一眼便看出了眼前这具尸体的不对。 这份不对并非来自于土浑力死未瞑目、圆睁瞪视的一双眼,也不止是因为他颈间、那显然是由匕首造成的致命伤势,更是来源于他全身身上的每一寸! 此时土浑力的这具尸体,能隐约看出比之前他还活着时膨胀了一些,原本遒劲的肌肉已完全不见那种紧实的力量之感,反是一眼就让人觉察到一种古怪的虚浮。 安珞带上了来之前准备好用作验尸的手套,伸出两指触碰上尸体的手臂,只是方一触手、便瞬间察觉到了不对。 土浑力手臂上的皮肤虽看似完整无伤,可在皮肤之下却已是完全不同,安珞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双指仿若碰上的是一只水袋,皮肤之下原本存在的血肉已全部溶解。 安珞微微抿唇,没有再继续在尸体的手臂上继续施力,而是转向了土浑力颈间、那处匕首造成的伤口。 不出她所料,她方才触碰到那处伤口,便觉仿若毫无阻力地、将双指插入到了那伤口之内。 即便是隔着手套,安珞也能依稀感受到那种仿若融化般黏稠的触感,就好像手指插入了某种将凝未凝、将化未化的油脂一般。 而随着安珞的这般触碰和挤压,一股黏稠的油状脓液也从伤口处溢出,带来一股更为强烈的恶臭,安珞连忙抽手,再略略抚平拿出伤口将自己触碰的痕迹遮掩。 她想了想,又查看了尸身的耳侧,果然原本该在拿出的凸起依然平抚不见。 安珞上一世见过的尸身怕是要数以万计,但这般古怪的尸身却着实是第一次见。 正如她所预料的一般,土浑力的尸身上有着明显的蹊跷,这蹊跷不止是能证明他是被人所杀的那一处致命的伤痕,更是这极不寻常的腐烂。 安珞甚至怀疑,这般血肉溶解的腐烂恐都不是在土浑力死后才开始,而是她一早就预料到的来自蛊虫的反噬。 或许也正是为了遮掩这番反噬之变,叱罗那才会狠下杀手,将匕首插入其颈间! 第380章 意外来人 探查到了自己想知道之事,安珞便准备就此离开。 此处毕竟是北辰使团居住的驿馆,若她的行踪真被发现,也难免不落下个欲对北辰不利的罪名,倒是也又是麻烦。 这般想着,安珞便准备再原路离开,可她才刚从尸体边站起,还不等走到门口,便隐约听到了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混合着似是阻拦般的呼喊,正从下方迅速向楼上而来。 她脚下一顿。 听这脚步声似乎来的人不少,且来人间又似有争执,这些人上楼显然是为着寻叱罗那而来,只是这个时间,又能有什么是非要此时就来、都等不到明晨? 安珞心中正觉诧异,却也就在此时、听清了那正逐渐靠近的阻拦之语,她微微一怔,随即回身躲到屋内的角落处、先隐藏了下来。 总归她是无法在此时继续从门而出了,也只能先待着在这屋子中,静观其变。 很快,来的那许多人便一同到了三楼,除了最初上楼的那几人外,还一同赶来了许多北辰的守卫,嘈嘈杂杂接连挤入这廊间。 随着这些人的到来,安珞也注意到,隔壁那舞剑之声姿势也难免受到影响,有了几息缓滞,但奇怪的是,虽是受了影响,可这屋中之人却也并未因此便完全停下,也没有出门来查看,依旧舞着剑。 此时,来的那一行人已经到了三楼正中,一道道来人们的影子透过门窗、投入到安珞所在的房内。 通过门窗上投映而来的轮廓,安珞看到那一行人停在了隔壁叱罗那的房间外,同时也有数名北辰的守卫,不着痕迹的挡在了她这一间的门前。 门外,廊上。 看着那仗着身份便不管不顾硬闯来此处那人,卓陀鲁不由得心中焦急,话语中却只显露出愤然、厉声质问。 “五殿下!天佑五殿下!您这个要做什么!?深夜硬闯入我北辰所住驿馆、打扰我们三殿下的休息!这般无礼难道是天佑的待客之道!?还是天佑看不起我北辰,没将我北辰放在眼中吗” 卓驼鲁乃是在本次北辰出使天佑的使臣中品秩最高的官员,又本就是叱罗那的亲信之人,他开口虽自是比不上叱罗那,那总归也同样有几分份量在。 随着卓驼鲁开口,屋内舞剑之人也终于停了下来,只是仍旧未曾开口出言。 被卓驼鲁质问的闵景迟、也将目光望向了屋中之人映在门窗上的轮廓。 只是见屋内之人直到此时才停了舞剑、又仍待在屋内未曾出来,倒让他也觉出了几分古怪。 他淡淡开口道:“卓驼使臣说笑了,三殿下这不是舞剑正舞得兴起,若非使臣刚刚开口,也不会断了三殿下雅兴,何来打扰三殿下休息一说?更何况我深夜来此,也是为着三殿下今日进宫所言、有关土浑勇士伤重身亡一事,不好拖延到明天。这本是敬重之意,怎么到了使臣口中,反倒被这般曲解?” 今日白天,在听说了叱罗那去圣上那告安珞出手过重、致土浑力死亡之事后,他便也忙跟着进了宫中。 虽然心中知晓,圣上大概率不会认同叱罗那对安珞这番污蔑,可他心中终究还是担心此事,便想自请将调查之事接于己肩。 可闵景迟这一趟,倒又正碰上了与他同时进攻的闵景耀,闵景耀也欲让圣上允他来调查此事。 他虽大概也能猜得到闵景耀此举,是对安珞、对安远侯府报了讨好之心,却也并不愿对方借此机会接近安珞,同时也是怕这事交到闵景耀此等反复小人手中,会再突发有什么变故、对安珞不利。 平日里,除关乎大皇兄之事外,他几乎不曾与闵景耀争过什么。 而今日,或许也是因为受了昨天晚宴上,他二人一人风光、一人出丑的影响,闵景耀对于这次的调查丝毫不肯退让,言语之间对他更是多番挑衅,最终惹怒了圣上,关起门来罚他二人在御书房中直跪了六个时辰,直至刚刚圣上就寝、才赶了他们二人出宫。 他心知这番责罚,是圣上对闵景耀昨日、或者说近来诸般所做之事的敲打,他不过是正好在那儿,而圣上也不在意他是否受罚。 深夜出宫后,他心中却仍是挂念此事,也从追擎那得知、圣上已将调查之事交到了杜翎远手上,便就又直接来了驿馆,寻杜翎远询问此事进展如何,却得知杜翎远直至此时,也未能取得丝毫进展。 可土浑力之死定有蹊跷,叱罗那既说土浑力是被安珞重伤致死、却又一直遮掩不让他们验看尸体,就说明尸体上必然有什么证据,只需查验一番,便能证明安珞的清白! 这番想来,他干脆决定硬闯驿馆、逼迫叱罗那交出尸体,让他们查验土浑力尸身! 第381章 气息何在 闵景迟与卓驼鲁的这番争论,杜翎远在一旁默然听着、却并没有参与其中, 本来土浑力死因一事就是交到了他的身上,而这驿馆如今也正是由靖安司守卫,闵景迟这般一闯,杜翎远自是也无法置身事外。 更别说……他还另有一个不得不跟上来的原因—— 今夜这驿馆之内,闯入的可不止是五皇子一人。 而且按照之前他在驿馆外遇上那人的时间来看,眼下距离那人进入驿馆也还没过去多久,也不知那人是已经寻到尸体、查验过后离开了此处,还是仍未找到尸身,还留在此处。 也正因如此,他本是想阻止五皇子硬闯驿馆,可平素温文从容的五皇子今日也不知是怎的,只听他说了一句还未曾见到土浑力的尸身,就直奔向了驿馆的大门,倒是使他都没能寻到机会告知此事。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毕竟在他看来,圣上对于此事的态度十分明朗,寻不寻得土浑力的尸身其实都没什么大的妨碍,左右圣上都不会因为此事去责罚安珞,即便未能找出土浑力真正的死因,也不会影响到安珞什么。 是以他本以为,安珞想查清此事,也只是为了在之后有关两国和亲的议事上压制叱罗那、压制北辰使团。 可若只是为了如此理由,真值得安大小姐和五皇子这一个两个、都这般执着和急切吗? 杜翎远心中不解,却一时间也想不出答案,只的先跟着闵景迟进入驿馆、再见机行事。 自进入驿馆后,他就一直留心注意着周围的气息,一来是想要寻出尸身藏在何处,二来也是希望确定那另一个闯入者——也就是安珞的行踪。 经过一二层时,杜翎远都没有什么发现,直到从二楼登上了三楼时,他才开始隐约嗅到了淡淡的腐臭。 而随着他来到三楼,这股气味也越来越明显,最终他也顺着逐渐浓烈的气味寻到了源头——就在叱罗那隔壁的房间之中。 ……这北辰三皇子倒是真不忌讳,为了遮掩尸体上的证据,竟直接将尸身放在自己的隔壁,不过还是同样的问题,若只是为了遮掩土浑力真正的死因,当真至于要做到这般!? 杜翎远心中疑惑更甚,却在又同时察觉到,从隔壁房间中飘出的气味似乎不仅仅是尸体的腐臭,另一个他在寻找的气息,似乎也正混杂其间…… 这般发现使得他顿时眼瞳一缩,忙垂了眼、掩住自己眼中惊意,不动声色地向隔壁门前挪动了几步, 仔细辨认着其中气味。 越是辨认他就越能确认,安珞的气息的确是从这停放尸身的屋中传来,而且以他的经验来看,这般气息甚至还不仅仅是“来过”留下的气息,而是人还在屋中,并未离开! ……他猜想过安珞已经找到了尸体、并查验过离开,也猜想过则驿馆足有三层,安珞还未能找到土浑力尸身所在,但他千想万想就是没想到,这安大小姐正好还留在这存放尸身的房间之中,或者换句话说……是被他们的到来堵在了这儿、无法脱身! 第382章 百般心眼 这般发现让杜翎远倏然一惊,却在同时又听闻身旁卓驼鲁再次开口。 “五皇子这话怕才真是在说笑吧?若天佑真是关心土浑勇士伤重不治之事,怎么白日里不见天佑有所作为?哦,对了,卓驼鲁倒确是听说,这位靖安司的杜大人还真找了那安大小姐前去问话,可不过才半个时辰,人就又大摇大摆地从靖安司离开了!” 卓驼鲁说着斜睨了杜翎远一眼、冷哼一声,面上也故意显露出几分怒意和倨傲。 “这放着嫌犯不查,却深夜来闯我们这驿馆,我说杜大人,卓驼鲁倒是不知这天佑的规矩,竟是这般有悖于天下常态!” 闵景迟毕竟有个皇子的身份在,以卓驼鲁的身份总归是不便直接对其出言不逊,但这不是恰好还有个靖安司司长在,倒是正好方便他指桑骂槐了。 杜翎远本是正紧急思考着眼下这状况要如何行事,突然被点到头上、也是有些无奈。 但左右他如今已经发现,这安大小姐尚还在这房间内,那就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五殿下、真逼着北辰交出土浑力尸身来查验,还真是得想个办法才行…… 杜翎远收敛思绪,也抬眸回视向卓驼鲁,同样佯装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卓驼使臣这话怎么说?下官白日里也不是没来过这驿馆询问,是三皇子拒不愿意让下官查验土浑勇士的尸身,三皇子当时不是还说,这土浑勇士也算是为北辰而死,要将土浑勇士带回北辰,以待勇士的最高之礼天葬,说杜某不过一区区靖安司司长,不够格查验土浑勇士尸身……怎么如今反倒是怪杜某怠慢?” 杜翎远说着,也从卓驼鲁身上移开目光,向前一步朝着叱罗那那间的房门拱手。 “三皇子,白日里杜某已经解释过,我靖安司在天佑一向是处理对外事务,因此圣上才会派杜某来负责调查土浑勇士的死因,但既然您说杜某不配处理此事,那与您同样都是皇子的五殿下,总该够格、让三皇子改变心意了。” 自他们闯入此处直到现在,这北辰三皇子叱罗那都未曾露脸、甚至未曾出言,但如今若想不露破绽、顺理成章地让五皇子放弃查验土浑力尸身离开此处,也就只有这北辰三皇子出面才行。 毕竟只需告知五皇子、这安大小姐此时的情况,他相信让其改变心意、简直易如反掌。 但那北辰的叱罗那可也不是个蠢笨之辈,五皇子这般气势汹汹而来、又突然改变心意离去,势必会让那叱罗那起疑,总得双方你来我往交涉几个回合,他再告知五皇子有关安大小姐之事,这时放弃、才能显出是无奈之举,不会生变。 不过这三皇子昨日宫宴、包括今日白天,看着都还一副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样子,根本不像是个能忍气的,怎么眼下却这么久还不出来? 杜翎远这一番话出口,不但将皮球踢回了北辰这边,也让闵景迟忍不住皱眉、看了杜翎远一眼。 他听得出,杜翎远这一番话看似劝慰,实则却是挑衅,但即便是只凭昨日宫宴上对叱罗那的了解,也该看得出这叱罗那是个张狂的性子,这一番话却只会让叱罗那更多一份理由、拒绝他们查验土浑力的尸身。 ……怎么回事?杜翎远可从不是个愚笨之人,这是故意要阻止他行事?此人之前虽数次与安珞为难,可观其平日行事,虽有几分专营,却也不失正派,而今又为何会这般? 且不说杜翎远的这番思虑、以及闵景迟心中的疑惑,总归杜翎远这番话一出,这屋内的叱罗那便是不得不开口了。 卓驼鲁心中暗骂了一声,也只能跟着上前一步冲着屋中一拜。 他说道:“殿下,这杜大人可是句句逼人,分明是没将我们北辰放在眼中!北辰勇士若客死他乡后、这尸身要回到草原,本是我北辰千百年来的习俗所在,却不想今日这天佑众人打定要玷污我北辰勇士尸身!还请殿下做主!别让我北辰勇士受辱啊殿下!” 卓驼鲁此话说完,所有人的注意力自然都落向了屋内的叱罗那。 场面上顿时静了两息,随即屋内之人才终于开口。 “土浑勇士乃是为我北辰而死,他的尸身绝不容他人欺辱,五殿下还是就此请回吧!” 第383章 在此之证 听到这一道男声响起,一直躲藏在屋内静观其变的安珞,却顿时神情一动。 她微挑了挑眉,转向了隔壁的方向、眸光微沉,似乎想透过相隔的这一方墙壁,看清墙另一边的房间之内。 安珞本就耳力惊人,又早就自己摸索学会了伪音之法,对他人的声音自然是格外敏感。 而刚刚隔壁传出的那句话,虽乍一听是叱罗那的声音没错,可安珞却是在听到的一瞬间便能确定—— 那不是叱罗那的声音! 声音不对,自然说明开口的那人、也不是本该是的那一位。 再联想起隔壁之人深夜不寝、以及一个善刀之人、却一心舞剑,安珞几乎是瞬时便有了判断——叱罗那并不在驿馆,隔壁只是他有意设置下的替身! ……这可就有意思了。 而有意思就有意思在,叱罗那为何要“有意”、设下这替身。 叱罗那既是在这深夜离开驿馆,那就和她离开侯府一样,定然是有什么事要去办。 可若只是如此,他大可以像她离开侯府一样,只需熄灯装作自己已经睡下便好,何苦还要弄这么个替身在这? 特意弄这么一个替身,其实也就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是叱罗那觉得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可能会有人来寻他,为了保证自己离开驿馆之事不被发现,这样才要提前设置一个替身以备万全。 可这样的话,那就又有了另外说不通的地方。 毕竟她的到来是暗中潜入,叱罗那应该也猜不到她会如此行事,即便是真猜到了,那也必定是选择直接抓她个正着,而她自己更是小心不被叱罗那发现还来不及,怎么也不会去有意接触,所以这替身怎么说也不可能是为她准备。 相较而言,倒是闵景迟和杜翎远来的这一趟,才需要一个“叱罗那”出面应对,可二人来的这一趟、也不可能是因为什么早有计划,也是意外使然,叱罗那总不会连这都算得出来。 况且,如果叱罗那就只是为了应对可能发生的意外,那他也大可以令那替身熄了灯、代替他假装安寝,这不是更能多一分借口?还省去被人找上门的麻烦。 这般想来,这第一种猜想就必然无法成立,叱罗那特意设这以替身必定另有因缘。 那也就只可能是…… ——其二,叱罗那设下此替身,是为了证明他今夜一直待在驿馆。 回想起这般深夜、叱罗那的房间依然灯火通明,而她在楼下时,就能清晰地看到“叱罗那”在房间中舞剑,安珞便已经能确定,这才是叱罗那为何会有意设此替身! 那么新的问题就是……叱罗那究竟离开驿馆去做什么了?才需要证明他今夜一直待在驿馆? 安珞心中疑惑,想了又想却也没能理出什么头绪,屋外闵景迟与“叱罗那”也又交涉了几番。 闵景迟虽不像安珞一般,从声音上听出了屋内是个假货,却也在这几番言语交锋中察觉到了不对—— 今夜这北辰三皇子简直是一改常态,不但态度不如以往跋扈,言词间也不似从前般针锋相对,倒隐隐透着几分莫名的畏缩之感。 这不由得也让闵景迟心生了些怀疑,他曾亲眼见过安珞伪音之法的神奇,自然知道耳听不一定为实,叱罗那这般藏于在房中不肯出面,很可能是因为屋中这“叱罗那”、只有三皇子的声音,没有三皇子的脸。 闵景迟很快便也如安珞一样、想透了这其中关节,但他此时并无意去探究叱罗那今夜去做了什么,反倒觉得这于他而言是个机会。 他闯到此处终究凭的是自己一腔之意,圣上最终也并未将这查验土浑力死因一事交到他身上,因此往大了说,他今夜此举甚至称得上是有违圣意的。 也正因如此,他这一趟就不能带任何人马,只能自己支身前来。 他原本想的是从驿馆内部、北辰守卫的情况中看出端倪,硬闯进停放尸身的房间。 他毕竟是天佑的五皇子,叱罗那无论心中如何想,在天佑也总不敢真伤他分毫,只要他见到了尸体,叱罗那也没有理由再拒绝他们对土浑力尸身查验。 但同样,碍于叱罗那的身份,他也不能真伤叱罗那分毫,也就是说若叱罗那打定主意对他以身相抗,那以叱罗那的身手,将是他这番计划最大的阻碍。 所以他自进入驿馆后,一边以言语交锋拖延时间,一边观察着周围寻着那尸身停放的地点。 这番观察后,闵景迟自然也注意到,这些北辰的守卫们有意无意挡在了隔壁房间的门前。 这让他差不多能够认定——土浑力的尸身就在隔壁的房间! 有了这一发现,他所需要的便是一个出其不意地时机,一个叱罗那来不及阻止他、能够直接闯入屋内的机会。 而眼下,他又推测出,房间之内的并非叱罗那本人,那岂不就是意味着,在场再无人能阻止他查验土浑力的尸身? 绝好的机会! 第384章 屋中之人 想到这一点,闵景迟的视线也下意识向着隔壁房间的方向移了几分。 虽然不过只移了半寸,他便收敛了心神收回了目光,旁人几乎都毫无所觉,但这并不包括一直紧张关注着他动向的杜翎远。 闵景迟下了决定,便无声开始运气,正准备在开口的同时便冲向屋内。 却不想他这气才暗暗运到一半,身边的杜翎远却突然伸手,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臂。 “五殿下!” 杜翎远急唤了一声,一步上前贴近了闵景迟,手上暗暗加力,将闵景迟阻了下来。 闵景迟自然是在杜翎远方一动时、便察觉到了对方的意图,他本也可以不管杜翎远的这份劝阻之意,按照原本的决定直闯那房间。 但联想到杜翎远平日行事,虽心中仍有怀疑,却终究还是任由对方拉住了自己,一双星眸无声地看向了杜翎远,等其对自己解释为何要对他阻拦。 杜翎远心知这安大小姐与五殿下的关系非同一般,因此对于安珞潜入一事、本也无心要对闵景迟绝对保密,更别说眼下这情况,怕也只有坦言想告、才能改变这五皇子的心意。 “殿下!这北辰使团终究于我天佑是客,他们既说这时北辰风俗,我们也总不好强人所难,今日也实在是太晚了,不若我们明日再来?” 杜翎远先是扬声将这些说给北辰听的场面话说完,接着又向闵景迟更靠近了些,微抬手遮在了自己面前,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小声地说了一句—— “……安大小姐在那屋内!” 他这一句话说得极轻极快,又以手掩面、连唇形都让人无从读猜,周围北辰之人也就只看到他又说了句什么,那一直态度强硬的天佑五皇子、才终于神情微变。 别人听不到这句,但安珞却是听了个完全。 她略感诧异地挑了挑眉,没想到自己的行踪竟已经被杜翎远发现。 她自认潜入驿馆的这一路上并未露出破绽,也能确定绝没有人在暗中窥视,那杜翎远这小子,究竟是如何发现? 回想起两人唯一的“接触”,也就是在驿馆门前那一段,难道早在那个时候、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杜翎远就已经发现了她的所在? 安珞心中惊诧,但这事她之后有的是机会询问,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得先离开这驿馆。 这样想着,安珞便望向了门外,向旁侧轻移了半步,故意露了些“破绽”。 既然此时隔壁的“叱罗那”是个假货,那在场能察觉到她这“破绽”的,也就只有一人…… 听到杜翎远这话,闵景迟虽是惊讶,却也仍有怀疑在身。 以他对安珞的了解,安珞的确会做出独自潜入驿馆、查验尸身之事的人,但他不信的是,以安珞的那般卓绝的武艺,会被杜翎远发现。 但也就在这时,闵景迟亦是突然察觉到,隔壁那屋中有人动了! 虽只是一瞬、虽只是半步,但闵景迟再清楚不过,那并非错觉! 他眸光一闪,顿时是对杜翎远的话不再怀疑,确信那屋中的确还有一活人在、且此人定是安珞! 无他,那屋中之人之前和现在、能做到让他都察觉不到她的存在,这说明此人的武艺在他之上。 而刚刚那一瞬、就在杜翎远告知他安珞在这儿的那一瞬,那屋中之人又恰好只露出了只有他一人才察觉到的“破绽”,能做到这般的也就只有安珞一人。 这一发现顿时让闵景迟改变了计划,借着杜翎远刚刚的话,摆出一副佯装不愿的冷脸。 “呵,杜大人倒是当真体谅这北辰诸位,圣上将此事交于你手,却是一整个白日都毫无进展,我本想着、杜大人是不知该如何查清此事,现在看来,杜大人倒像是太知道该如何查才是了!” 闵景迟说着,一把挥开了拉着自己的杜翎远,又转向叱罗那的房间冷嘲道。 “也罢,既然三皇子觉得这是天色已晚,才这般不能见人,那我便明朝白日再来,希望到时、三皇子别再如今夜这般推诿!” 闵景迟说完这话,便如同真动了气一般拂袖而去。 杜翎远见状心中一松,面上却还是配合地露出几分尴尬和不忿,看起来倒真像是与闵景迟内讧、被卷了颜面。 他朝着卓驼鲁敷衍地拱了拱手,便像是挂不住面子一般快步离开。 看着二人离开后,卓驼鲁也才终于松了口气,便也吩咐北辰的守卫们退出了三楼,自己也快步跟着离开。 很快,整个三层便终于又只剩下了安珞、土浑力的尸身,还有隔壁那已经知道是假货的“叱罗那”,安珞便也终于再次行动,原路溜出了驿馆。 第385章 破绽何在 出了驿馆,安珞想了想便重绕去到了驿馆前方、再回到了她之前藏身的那处巷子里面。 若她猜测的没错,杜翎远的确是在她身处巷中时就发现了她,那如今,他和闵景迟也应该就在那巷中等她才对。 正如安珞推测的一样,在靠近那巷子时、安珞便察觉到巷中确有两人在,进了巷子,果然就见闵景迟和杜翎远正等着她到来。 “五殿下,杜大人。”安珞轻唤了一声,向两人拱了拱手。 方一见安珞进了巷子,闵景迟便不动声色地在她周身打量了一圈。 虽然知道以安珞的身手、还是在叱罗那不在的情况下,几乎没可能会被发现,更不可能会有什么受伤的危险,但他还是要亲眼见到安珞、确定她并无异样才能放下心来。 “安小姐。” 闵景迟回了一礼,本欲再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沉默了下来。 得知安珞独自潜入驿馆查验土浑力尸身后,他就大概猜到,安珞定是发现、或是推测到了什么。 否则若只是以为内叱罗那对她的那番污蔑,她完全没必要偷偷潜入,而是应在明面上施压,光明正大地查验土浑力的尸身,才能证明她的清白——就像他原本想做的那样。 但安珞却是选择了暗中潜入驿馆,这就说明她并非担心自己被污蔑,而是在意土浑力尸体上存在的发现。 这发现定然很重要,但安珞若不愿说,他便也不会去问。 但杜翎远却不似闵景迟这么想,他也大概猜到了安珞这般行动,定然是因为土浑力身上还隐藏着什么重要的信息。 不过若他只是自己去向安珞询问,以他和安珞的关系,安珞怕是不会对他吐露什么,但眼下却有个绝好的机会,那就是五殿下也在此处,若是沾着五殿下的光,他或许也能旁听着知晓一二内情。 正因如此,见闵景迟只是打了个招呼便成了锯嘴葫芦,显然一副说与不说全凭安珞心意的样子,杜翎远心中略感焦急,干脆自己接口道。 “安小姐!”他同样拱了拱手,面上带笑,“安小姐果然是武艺非凡,轻易便突破了我靖安司和北辰这两层守卫,来去自如也无人能发现……不知安小姐这一趟下来,可是有什么发现?” 安珞自是也听出了杜翎远话中这打探之意,但她既是没有选择直接回府、而是来了此处,那本也就代表了她有意将自己今日的发现告知两人的打算。 但在此之前,她倒还有一事想知道答案。 她看了杜翎远一眼,微挑了挑眉轻笑道:“我说杜大人,眼下虽不是青天白日,杜大人也不能睁着眼说瞎话吧?当真是无人发现吗?杜大人不是一早就察觉到、我之前就在此处吗?这事说起来实在让我好奇,杜大人能否先给我解个惑,我究竟是哪里出了破绽?” 此事看似不是大事,毕竟察觉到她行踪是杜翎远、而非北辰之人,但对安珞而言,这事却十分重要,她总得知道自己是哪里做的还不够,才能确保以后不会被敌人发现。 听到安珞这番疑问,闵景迟也转头看向了杜翎远。 他之前也是因为觉得以杜翎远的武艺、不可能察觉到安珞的行踪,才会在杜翎远告知他安珞在驿馆内时心生怀疑,而在证实杜翎远所言非虚后,他又以为是安珞在潜入前,自己告知了杜翎远。 但如今听来,杜翎远确实是自己发现了安珞,可是以他的武艺,又是如何办到了这一点? 为免杜翎远对安珞避而不答,闵景迟干脆也跟着开口道:“这么说来我也觉得好奇,杜大人既知晓安小姐在驿馆内,为何不在一开始告知于我,也免去三楼那一场麻烦。” 他这话一出,杜翎远即便是不想答也只能答了,否则就不免摊上几分居心叵测、陷安珞于危机之嫌。 杜翎远也听出了五殿下这番言外之意,顿时无奈。 这五殿下,刚刚对那安大小姐还是她不说来他不问,等到了他这,就成了说也得说、不说也得说了,跟安大小姐那般发现比,他这才是无关轻重的小事,这五殿下偏向的也太过明显。 但左右他发现安珞这法子也算不得什么秘密,杜翎远本也没打算隐瞒。 他挥了挥手说道:“五殿下可别误会,我是猜到了安大小姐进了驿馆,但她究竟身在何处、离未离开,确实在杜某也跟着殿下进了驿馆后才发现的,而杜某发现安大小姐行踪也只是……全靠今夜吹的是东风罢了。” 杜翎远最后这一句说得没头没尾,安珞也是思索了两息后,才明白了他这话中何意。 “……早知杜大人嗅觉灵敏异于常人,却没想到竟这般强悍,这巷口距离驿馆大门处尚有十几丈的距离,杜大人竟只凭一阵东风,就嗅出了我的所在。”安珞感叹。 这驿馆位于侯府西边,她从家中来到这驿馆也是一路向西,这藏身的巷子自然是在驿馆东侧。 碰上今夜吹的是东风,想来是她之前藏身时,风将她身上的气息带去了驿馆之前,杜翎远就是在那时嗅到了她身上的气味,确定了她的所在。 这么说来,她被发现倒不能说是自己露了破绽,毕竟这般嗅觉、就与她的耳力一样,怕是全天下也寻不出第二人。 第386章 或有勾连 问明了自己疑惑之事,安珞便也没卖关子,又开口说起了自己今夜的发现。 “我刚刚潜入驿馆查验土浑力尸身时,的确是发现了一些事。”她说道,“其一,土浑力真正的死因并非伤重,他的颈间有一处明显的被匕首所伤的痕迹,那伤口极深,足以致命……土浑力应是被叱罗那有意杀害的。” 闵景迟是她能够全然信任之人,而杜翎远与她虽有些争执,但目前看来,至少在家国之事上、他还算正派,加之杜翎远本身就是负责与北辰相关事宜的人,是以安珞并未准备对他隐瞒。 “被叱罗那所杀!?”杜翎远诧异地皱了皱眉。 他初一听闻此事不免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也在情理之中。 若土浑力是被叱罗那所杀,这种事自然是不能为外人知晓,那么为了掩盖土浑力真正的死因,才与他交过手的安珞自然而然就成为了最合理的替罪羊。 而又因着这般明显的致命伤,土浑力的尸身自然也不能示人,叱罗那这才会百般阻拦他们对土浑力尸身的查验。 闵景迟也若有所思地看向安珞:“这么说来,叱罗那将此事推到安小姐身上,其本意怕是想……尽快运土浑力尸体出京。” 叱罗那若真想诬赖是安珞致土浑力重伤不治,那就势必要拿出证据,也就是让天佑查验土浑力的尸身,这事才方可能行。 可土浑力真正的死因却是颈间按致命的匕首伤,为了掩饰此事,北辰一方又不可能真让土浑力的尸身被查验,如今这便成了自相矛盾之事。 这就说明,叱罗那将土浑力之死推到安珞身上,或许一开始做的、就并非是真要安珞为此负责的打算。 仔细想来,若他们今夜没来走这一遭、未曾发现此事,那此事之后的发展定是双方拉扯几回仍互不想让,到时若叱罗那再开口表示不再追究,只想快些让土浑力尸身魂归故里,这一番欲抑先扬下来,到时他们天佑一方自然也只会乐得能了结这麻烦,不会再生疑虑。 如此一来,这土浑力尸身上的秘密,自然也就不会被人发现了。 只是……叱罗那究竟为何要杀了土浑力? 或者说,能让叱罗那这般大费周章隐藏的,当真只是土浑力的死因吗? 闵景迟心中疑惑刚起,便听到安珞接下来的话、回答了他心中的问题。 安珞点了点头:“叱罗那此番行事,如今看来的确是为的隐藏一个更大的秘密……那便是我要说的第二点,我在土浑力的尸身上还发现了一种……毒的痕迹,若我推测不错,即便叱罗那不动手杀害土浑力,土浑力也会在几日之内毒发致死。” “所以叱罗那杀害土浑力,是为了遮掩土浑力中毒之事?”杜翎远亦想通了这其中关节,“……土浑力昨日比试之时,吞掉的竟是种会致死的毒药吗!?” 昨日宫宴的那场比试中,他同样也注意到了土浑力吞下什么的那番举动,但他本以为那只是什么补药一类的东西,却没想到竟是种北辰自己也无解的毒。 可若是如此,那这事又实在是古怪得紧…… 杜翎远又道:“可是,以那土浑力的那般巨力,若放去战场,即便不通谋略军法、不能领军,也定是个能以一敌百的猛将,况且看宴上表现,他又是全心忠于叱罗那之人,若只为了一场比试就让其折损在这里,于公于私、叱罗那又能得到什么呢?” “那是因为土浑力的死,本也非是叱罗那的本意,若我推测无误,那毒并非来自北辰,而是有另一方势力、将那毒给了叱罗那。” 安珞说着,抬眼看向闵景迟,沉声道。 “土浑力所中的那种毒,我之前曾见过出自同源的毒药……来自清和道。” 安珞此言让闵景迟微微一怔,随即眸光微沉,听出了安珞这番话背后的深意。 杜翎远也惊了一惊,忙向安珞确认道:“安小姐你此话当真?土浑力所中之毒当真来源于清和道?你能确定吗?” 之前太清观一案震动朝野,杜翎远虽未参与调查、对其不知完全,可多多少少也知道个大概情况,更别说后来圣上还下令全国清缴清和道,一旦是这事关清和道之事,再小也是大,更别说眼下……是北辰勾连上了清和道! “我能确定。”安珞点了点头,丝毫没有犹豫便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清和道那毒功效为何,昨日宫宴上已见分晓,若清和道与北辰以此物合作、狼狈为奸,会造成什么后果想必也无需我多言……此事事关重大,还需禀告圣上、早做打算。” 第387章 真正经过 闵景迟和杜翎远都不是蠢人,自然能想到安珞这发现究竟代表了什么。 虽然近两年来边关战事稍平,北辰此行还流露出和亲之意,但不管是从北辰往日所行、还是叱罗那昨日的态度都能看出,北辰对天佑的野心从未改变,此事的平静、也不过是表面粉饰出的太平。 对于这样的一个邻国,便是无事时、都尚且需要小心提防,如今这北辰又似乎与那清和妖道搅合到了一起,又如何能不让天佑心惊呢? “此事我明日一早、便去禀告圣上。”闵景迟心知此事重要,当即便向安珞应承道。 他知晓安珞心系社稷,又本就有有报国之志,禀告之时,他会明确说明此事是安珞的发现、安珞的功劳,也能在圣上面前、为她心中所志早铺些路吧。 杜翎远闻言眸光微闪,但看了看闵景迟、又看了眼旁边的安珞,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早知安大小姐这一趟能有如此发现,他之前便答应帮她潜入驿馆了,这样这份功劳上、也能有他一点名字。 安珞闻言微微颔首,想了想却又开口道:“五皇子禀告圣上时,不必说明是我潜入驿馆才有此发现,只说是五皇子自己潜入驿馆、发现了此事便是。” 闵景迟今夜这一趟实在是奇怪,以她对圣上和他的了解,此事圣上应是只交给了杜翎远一人而已,闵景迟很可能和她一样,是擅自做主来的此处……甚至是在向圣上自请负责此事被拒绝后、才做的决定。 若真是如此,那他今夜硬闯驿馆、向北辰要求查验尸身之举,怕是要被圣上怪罪,可若有了发现此事的功劳,多少也能功过相抵,免去责罚。 闵景迟微微一怔,随即也明白了安珞这是何意,顿时心中一暖。 若将此事说成是他的发现,那他硬闯驿馆、要北辰交出土浑力尸身之举,也便有了正当的原因,确是能逃过今夜擅自行事的罪名,但就算如此…… “即便我向圣上说、这潜入驿馆的是我,但我并不通医理,也看不出土浑力所中之毒、与清和道有所关系,这番说辞圣上也不会相信……” 闵景迟轻声说着望向安珞,星眸熠熠。 “若我说……我是跟着安小姐一同潜入的驿馆……安小姐可愿意?” 安珞想也未想便点了点头:“自是可行。” 闵景迟说得对,她将蛊毒只说成是毒,若潜入的是闵景迟,确实是分辨不出这蛊毒与清和道有什么关系,可若说是他们一同潜入驿馆发现了此事,之后再因此让闵景迟出面、去硬闯驿馆,想将此事掀于明面。 那么,闵景迟这擅作主张之举便是事出有因,一切也都合情合理。 两人三两句话便定下了今夜之事“真正”的经过,但此事知情的不止他们二人,若想将这真正的经过敲定,就还需得那剩下一人的配合才行。 安珞和闵景迟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杜翎远的方向。 见两人都看向了自己,杜翎远颇有些无奈,点头保证道:“杜某只是在五殿下硬闯驿馆时跟了上去,其余事情……杜某一概不知。” ……这安大小姐也真不知道是愚笨还是聪明,今日才与他说、她日后之志是做名将军,可见是一般男子想做成将军,也得先立下功劳、做出成绩,更别说她这女子之躯。 发现北辰与清和道有勾连,这是多大的功劳?她却这般轻易就想拱手让给五皇子、当真是毫不在意…… 他真是看不懂这女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不管是今日下午之言、还是此时此刻之行。 得了杜翎远的保证,此事便算是定了下来,闵景迟便也又想起了刚刚在三楼时的另一番发现。 他再次看向安珞确认道:“安小姐,今夜还有一事……刚刚三楼房间内之人、并非是叱罗那,是吗?” 他对那房间内之人是替身的推测,一来是因为那替身之人、与叱罗那平日所言所行大相径庭。 二来便是因为安珞故意露出的那处“破绽”,安珞既会选择如此方式向他传信,本身也就代表着她确定那“破绽”、只会被他一人发现—— 也就是说、另一个有能力发现这破绽的叱罗那,并不在馆内! 虽然推测毕竟是推测,可若安珞也有如此判断,那便说明事实、就定如他推测这般! 第388章 早做准备 闵景迟此言完全出乎了杜翎远的意料,还不等安珞回答,他便先脱口道。 “不是叱罗那?五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刚刚那屋内之人虽没露面,但也确实对五殿下和我说过话啊!观其形、听其声……那当真不是叱罗那吗!?” 杜翎远这一问倒是让安珞略有些意外,她看向杜翎远挑了挑眉。 “那屋内之人的确不是叱罗那,只是个替身,虽然声音听着相似,但实际上仍有区别。” 安珞说着又看向杜翎远,好奇地问道。 “杜大人既能通过气息察觉到我身在何处,那屋内之人的气息应该也能分辨,就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吗?” 她所在的那处房间内,甚至还有尸臭和药材的气味作为干扰,可即便这样、杜翎远都能察觉出她的所在,那又为何会察觉到屋内的叱罗那并非本人? 听五皇子和安珞都这样说,杜翎远即便自己刚刚没有察觉到不对,也信了之前屋内那“叱罗那”、的确是名替身。 这事说来倒也不奇怪,毕竟他刚刚自进入驿馆,全神寻找的便是安珞的气息和寻找土浑力的尸身,即便是在三楼与北辰交涉时,他的注意力也全放在了那安珞所在的、停放土浑力尸身的房间,对于“叱罗那”的气息,的确没怎么去分辨。 而除了这一点外,也是因为…… “北辰人身上的气息与我们天佑之人、本质上便存在差别,北辰人生活在草原,日常主要所食、也不同于我们是米面,他们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息,我虽能嗅出不同,但还远不若对天佑之人熟悉和了解。” 杜翎远向安珞解释道。 “而且我虽是奉命来看守驿馆,那这两日北辰那边出面来与我接触的、还是那卓驼鲁更多些,是以我如今对叱罗那的气息、还做不到能在一群北辰之人中准确分辨。” 杜翎远这一番解释,让安珞对他的嗅觉更多了几分了解,她闻言微点了点头,便也没再于此事上纠结。 她又道:“如此倒也无妨,左右我能确定、刚刚屋内之人的声音与叱罗那只是相像,却绝不是本人出言……眼下最重要的,怕是要弄清楚叱罗那今夜偷离驿馆、究竟是去做了何事。” 闵景迟也微微颔首:“叱罗那留下那一名替身,又特意命其在屋内舞剑,想来其本意是欲证明自己没有离开驿馆……今夜怕是要生事端。” 闵景迟所言、也正是安珞所想,她微点了点头,眸光微暗。 “之前靖安司截获的密信上、那北辰细提到过一个计划……怕是这计划的行动之日,就在今晚。” 安珞说着,又转头看向了一旁、听到她这话后,面色微沉的杜翎远。 “若是依我之见,杜大人最好现在便去寻尤大人一起、早做些准备,我知杜大人与尤大人不合,但眼下,靖安司之人担负着守卫驿馆之责无法抽身……只有京兆府才是最合适参与此事的人选。” 杜翎远闻言,脸色不由得更难看了几分。 若真如安珞和闵景迟所预料的这般,叱罗那今日离开驿馆、是去将那之前的计划付诸了行动,那不管今夜发生什么,他靖安司没能找出那细作都难辞其咎,免不了办事不利之嫌。 想到这,杜翎远不由得暗叹了一口气。 既如今,已经是因为他们靖安司、因为他的失职,才至如此田地,他又怎能再因为他一人之气,不顾天佑大局、不顾百姓安危? 他拱手道:“五殿下、安小姐放心,杜某心知何轻何重,这便去京兆府寻尤大人,谨防今夜之变!” 第389章 官眷失踪 杜翎远离开后,安珞也在闵景迟的坚持下,由他送回了侯府。 在两人约定好、明日上午在京兆府碰面后,这才相互道别,安珞也翻回府内,回去了漱玉斋。 毕竟今夜刚接触过尸体,安珞摸着黑洗漱了一番、这才回到了卧房安歇。 此时已是寅时过半,天边已经微微发亮,想着尤文骥和杜翎远那边排查出什么端倪也需要时间,安珞便准备巳时再去京兆府、与众人碰面。 然而让安珞没想到的是,卯时还未过,她便听到绿枝在她房外略带焦急地呼唤。 “小姐!小姐?小姐你在吗!?小姐!” 从绿枝唤出第一声时,安珞便已经警觉地睁开了眼。 虽是刚从睡梦中苏醒,但安珞眼中却只有一片清明,微微转眸、望了望照入屋中的光线,判断出了此刻大概的时间。 “小姐!??小——” “何事?” 耳听到绿枝的声音已经越来越焦急,安珞坐起身来、开口向门外询问。 她的声音带了些许的刚睡醒时的沙哑,望着门口的方向微皱了皱眉。 按照漱玉斋平日里的习惯,除非当日早有安排,否则一向是她自己来决定何时要起,由她自己打开屋门后,丫鬟们才会进屋来服侍、去厨房传膳。 但今日并没有什么安排,这个时间、绿枝也该正按照她的要求在练武才对……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安珞的声音,门外的绿枝顿时松了口气、放下心来,原本焦急地声音也变得有些嗫嗫。 “啊…小姐你在就好,没、没事……奴婢多想,打扰了小姐休息……” 绿枝话才说到一半,面前的屋门却突然被打开,露出屋内的安珞来,直将门口的绿枝和才赶来门口的紫菀吓了一惊,两人忙后退一步、低下头,俱是露出一副认错的模样。 见二人身上穿的都是方便练武的衣裳,鞋边裤腿上也沾染了灰尘,安珞便知道两人今日应是也如往常一般、去演武场练武了才对。 只是不知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这才让两人连忙赶回了漱玉斋,更是使得绿枝这般急切地来叫门,倒像是……着急要确认她的安危一般。 “出了什么事?”安珞再次问道。 眼见漱玉斋内,其他的丫鬟们都只是偷偷望着这边,面上俱是一副茫然又留心想探听的模样,她心中顿时便猜到了几分。 “是有什么消息传入府内了吗?京中出了何事!?” 看绿枝和紫菀这样子,显然是去在漱玉斋外听到了什么消息、才着急回来确认,再联想到昨夜之事,安珞顿时有了种不妙的预感。 绿枝闻言微微一怔,没想到小姐竟在几息之间、就猜到了六七分情况,忙开口回话。 她说道:“小姐明鉴,的确是……是出了些事,府内收到消息,大概一个时辰之前,太史令陶文哲陶大人家中发现,陶家嫡女陶秀莲失踪,似乎是…被人掳走了……” “什么?”安珞闻言登时一惊,“这消息可属实?你是从哪听来的此事? 这太史令可是从五品下的品秩,陶家嫡女、乃是实打实的官眷。 天佑民风虽比之其他三国较为开放,可在当今之世,也依旧是轻命重节。 一家嫡女被人掳走,无论是为这陶家姑娘自己、还是为整个陶家的声誉着想,这陶家都该将此事捂得严严实实、瞒得滴水不漏才对,又怎么会才一个时辰,这消息就传到了他们侯府之内? 绿枝被安珞问得一愣,顿时便有些答不上来。 她方一听说这事,脑子里顿时便首先想起了自己小姐的安危,急急忙忙就跑了回来叫门、确定小姐的平安。 可如今冷静下来再想,自己小姐可是武艺超群,连那北辰勇士和北辰三皇子都不是对手,想悄无声息地闯进他们侯府、再将她家小姐掳走,简直是不可能之事,她完全是在杞人忧天。 也是因为心急,她刚刚根本没有细问就急忙赶了回来,导致她现在、连小姐这么简单的询问都答不上来…… “……回小姐的话,这消息应是属实的,是我们侯府负责采买的小哥,早上出府采买时听到的信儿,确不知道是哪里传出的消息,但据说如今这事儿,在整个京中都已经传遍了。” 眼见绿枝答不出来,紫菀忙上前半步,略压低声音帮她回了话。 她比绿枝心细,也在听到这消息时、就判断出自家小姐定不会有事,当时便又仔细询问了一番才,也是 因此才会比绿枝晚一步回来。 听到紫菀这回答, 安珞便几乎能确信此事是真的、并非谣传。 虽说三人成虎,她也知道谣言之威,但这种官眷女子就在官员府中被人掳走失踪,这可非同小可,若非真事,那陶家姑娘只需上街上走走、这谣言立时便不攻自破,什么人能传这样的谣言? 这消息能传遍京中,只可能是因为确实发生了此事,可即便是真有其事,若无人有心为之,这消息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在京中传遍! 这事几乎是处处都透着古怪,但安珞几乎能直觉地确定——此事定然与北辰有关! 第390章 失踪经过 “你们去绮绣苑给四妹妹传个话,让她近来最好都不要出门、有事就尽量吩咐给彩霞,我出去一趟,陶家之事,漱玉斋内不要乱传。” 安珞一边说着、便一边转身回了屋内,出了这等子事,她自是也等不到什么巳时再去京兆府了,当即便准备换衣服出门。 见安珞这般,绿枝和紫菀忙上前伺候,又想劝安珞至少先用个早饭。 但眼下安珞自是没这个闲心继续待在府中,换了衣服、戴上帷帽便出了门。 待她来到京兆府,守门的官差一认出她、便忙将她迎入了衙内。 安珞如今也是这京兆府的老熟人了,轻车熟路地到了后衙,却发现尤文骥眼下并不在京兆府,倒是闵景迟同她一样,已经赶来了府内,此时正与于师爷说着什么、围在桌边。 见安珞也来得这么早,闵景迟眸光一闪,并不惊讶。 以他对安珞的了解,若是知晓了陶家小姐失踪之事,定然会马上赶来,刚刚他还想着安珞应该快到了才对。 如今安珞和闵景迟已算得上十分熟络,几个时辰之前两人又才刚见过一面、多少也预测到了几分今日之变,是以两人也并非过多寒暄,随意打了个招呼,安珞便也跟着凑到了桌边。 她说道:“可是在说陶家姑娘失踪一案?此案可是属实?消息又是从何处泄露?这消息一大早便在京中传得甚嚣尘上,分明是有人刻意而为,可不像是偶然!” 安珞一开口便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句句都直指关键,而自从上次知晓安珞参与太清观调查之事、并居功甚伟后,于青对安珞的态度早就变为了发自内心的敬重。 更别说这两日安珞因为宫宴之事风头正盛,虽然于青本身并无资格参与宫宴、未能亲见,但昨日街上可是到处都在传着安远侯府大小姐宫宴之威。 再加上尤文骥这现成的证人、证明了有关宫宴传闻非虚,于青这等极其信奉不附权贵乃至都有些迂腐之人,如今对安珞的敬重,比之对尤文骥、甚至对五皇子都要多出好几分。 他刚刚正在为五皇子讲述此案目前的进展,本来安珞来时正差不多马上便要讲完,但眼下既是安珞询问,于青自然是不厌其烦地从头再讲一遍。 他正色答道:“安小姐说的是,此案确实有诸多疑点,此事还要从一个多时辰以前,我们接到陶府报案说起……“ 在于师爷的讲述下,安珞大概知道了此案经过。 今日寅时三刻,京兆府接到太史令陶文哲、陶大人家中报案,言称陶家被贼人闯入,陶家十三岁的嫡女陶秀莲被掳走失踪。 彼时,尤文骥已经从杜翎远那里得知了驿馆之事,当时正带领着京兆府的官差们、与杜翎远那边少数几名靖安使一同在京中巡逻,接到消息后马上便赶往了陶家。 据陶家的家丁说,他们是在寅时左右、在府内巡查时,在附上发现了零星的血迹,而顺着血迹寻过去,便找到了陶秀莲的院墙。 这一发现让两人顿感不对,忙去敲了院门,询问情况。 他们这一敲,直将陶秀莲院内的丫鬟婆子都给惊醒,但等到这些女使暗骂着出了下了人,便也被院内的血迹吓了一跳。 那血迹明显是从陶秀莲屋内开始的,但陶秀莲的房门紧闭,且闹了这么大的动静也没被惊醒,院内的丫鬟婆子们也觉察出了异样。 待到女使们推开房门,顿时又是一声尖叫,今夜负责在屋内值夜的贴身丫鬟倒在了血泊中、早没了生息,而本该在床上安睡的陶秀莲也已经不知所踪了。 听着于师爷的讲述,安珞却是察觉到了些许的不寻常之处:“寅时发现的失踪,寅时三刻便上报到了京兆府……陶家小姐在家中可是十分受宠?” 虽然父母疼宠女儿本事天经地义,但安珞却是心知,女子能如她这般得父亲真心宠爱的,只是幸运的少数。 世间对女子本就严苛,民间女子被掳都会被视为耻辱,此事她在太清观一案便已亲见良多,更别说是更注重名声的官员家中。 之前她只觉得有关这案子的消息传播得太快、绝不正常,此时又觉得这陶家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来报案的决定,也同样称得上是少见了。 第391章 时间之悖 于青没想到安珞会有此一问,愣了愣却是没答上来。 这事出的突然,他们京兆府也是只看了现场、稍问了些与案件有关的信息,便急着出门寻人去了,这种受不受宠之类的事……和这案子有什么关联吗? 于师爷不知安珞所想,但闵景迟却是瞬间便明白、安珞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他比安珞先来一步,刚刚已经将案情听了个大概,便开口解释道。 “陶文哲身为太史令,主要掌管的便是天文历法、祭祀观星,以往与太清观多有往来,因此之前太清观一案中,他是重点的盘问对象,但也是少数几个、最终证明确与清和道无有关联的官员。” 闵景迟一边说着,一边直接将桌上记录现场线索的卷宗递给了安珞,指尖点向一处发现继续道。 “也是因着之前经历过太清观一案的盘问,陶文哲应是比他人更多知道几分此案的内情……京兆府在陶小姐的屋内,发现了一只端端正正摆在桌上的瓷瓶,看起来倒像是故意留下的……是清和道的那种花纹。” 安珞看着手中卷宗、又听到闵景迟这番解释,顿时心下了然。 若是如此……这陶家的反应就都说得通了。 要说如今天佑众官员最怕沾染的,可不就是这清和道吗?太清观一案殷鉴不远,那场朝堂震荡余威仍在,这陶文哲怕也早在之前那太清观一案的盘问中便吓破了胆,但也因此识得了太清观的瓷瓶上那种特殊花纹。 是以今夜陶秀莲失踪后,这陶文哲想来是认出了现场的那只太清观的瓷瓶,这才会做出了如此决断。 毕竟嫡女失踪被掳这事若传出去,即便女儿地闺誉会毁于一旦、陶家也会因此而声名受损,可到底他们家是苦主,这声名之失总有其他办法能挽回,再不济也可以等时间去冲淡。 但若是因着此事又与那清和妖道有了牵连,他本就身份敏感,万一这嫡女被清和道所掳之事压不下、瞒不住! ——这再翻出时,他说不准便是一个知情不报之罪! 两弊相衡取其轻,正是因为如此,陶家才会选择第一时间便寻了京兆府报案。 只是……清和道的瓷瓶? 安珞眸光微闪,抬眼向闵景迟看去,两人的目光相会,安珞眼中流露出几分询问。 闵景迟会意地微点了点头,向安珞表示、他已将此事禀明了圣上,天佑会为此早做防范。 得了闵景迟的示意,安珞稍稍放下心来,复又思索起眼下这情况。 这瓷瓶的存在等同于变相证实了她昨夜的推测,清和道的确已经和北辰勾连成奸,这瓷瓶应就是叱罗那从清和道处所得,也就是说……陶家姑娘的失踪,定是北辰之人一手所为! 安珞知道,她能想到此处,那闵景迟和尤文骥他们自然也都能想到,若想找到陶家姑娘,如今最重要的、还是需得从叱罗那处入手才对。 算起来,京兆府是寅时三刻接到了报案,但尤文骥当时应是正带着官差在镜中巡视,从接到消息、再到赶往陶府,这整个过程怕也需得至少两刻钟才对。 再加上查看现场、盘问陶家众人……想来京兆府处理好着其中各种细节后,便已是接近卯时,可她从绿枝那知道这消息时,甚至卯时还未过半! 即便是陶文哲因着此事牵扯了清和道,所以未敢隐瞒、直接上报了京兆府,但即便如此,这消息若真是从陶家、或是京兆府之人口中传出,也绝不可能传得这样快! 这般推测,陶小姐失踪之事,是有人——或者明确一点说——是北辰故意传扬了出来! 可为什么? 是陶家小姐有何异处?还是这陶家有何特别? 叱罗那故意将此事传得满京皆知,对北辰何利?又对天佑何害? 为什么北辰使团、要生此事端? 第392章 毁尸灭迹 安珞尚在思索,忽闻一道脚步声急向着后衙而来。 “师爷!于师爷!” 听到熟悉的声音,她转头向门口望去,几息后便见龚捕头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外。 见闵景迟和安珞也在,龚捕头忙止住叫嚷,先向两人拱手行了一礼。 “参见五殿下!见过安小姐!” “免礼。”闵景迟挥了挥手,示意龚捕头起身。 于师爷见龚捕头一脸急色,忙接口询问道:“可是大人那边找到了什么?有什么进展了吗?” “不是!是北辰那边,驿馆走水了!”龚捕头直起身来、快速说道。 听到这消息,于师爷顿时一惊。 安珞和闵景迟下意识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同样的含义—— ——毁尸灭迹! “何时走的水?可有查明走水的原因?北辰使团可有伤亡?如何处理的此事?”安珞向龚捕头确认着更详细的情况。 有安珞这接连几问,龚捕头的思路也逐渐清晰,他逐一回答道。 “是大约三刻钟之前发现的走水,是从驿馆三楼、那北辰皇子隔壁房间内烧起来的。当时天已大亮,那火从内部烧起来,一开始的火光便不怎么明显,一直到蔓延成大火、烧到窗户了才被外面守卫的靖安使们发现,没有查出什么特别的痕迹,似乎还是屋内烛火打翻发生的意外……” 叱罗那隔壁的房间?那不就是停放土浑力尸身的地方? 安珞微微垂眼,对此倒是丝毫不觉得意外。 什么烛火打翻是绝不可能的,她昨夜潜入时可是看的清清楚楚,整个三层除了走廊上的灯笼和叱罗那的房间,其余几个房间中根本就没有主人、也未设烛火,那停放土浑力尸身的房间同样漆黑一片。 总不可能是他们走后,这北辰之人关切死人会怕黑,特意给那土浑力又加了油灯一盏。 这火起的目的显然是如她所料一般,是为了毁掉土浑力的尸身,将其上的所有证据——无论是土浑力真正的死因、还是北辰与清和道的勾连——统统遮掩。 ……看来昨夜闵景迟那毫无征兆的一番硬闯,的确是把北辰之人吓破了胆。 不过真说起来,叱罗那这一手倒还真算得上是当机立断,若没有这一场“意外”走水,今日他们就的确要想方设法找个理由,硬闯进去把昨夜那些发现、全都揭到明面上来了。 安珞这样想着,又听龚捕头如她猜测那般、继续说道。 “……那三楼只住了北辰三皇子一人,其余连守卫也没留,不过这火起时是在如今这时辰、又不是熟睡不醒的深夜,以那叱罗那的身手,自是没伤到他分毫,只将同样停放三层的土浑力的尸身给烧毁了……” “那叱罗那因为这个,又嚷嚷着什么有人故意纵火要加害他们北辰使团,又说是我们天佑故意毁坏尸身,要包庇安小姐、给你脱罪……总是就是在驿馆外与我们大人又闹了一番,但最终因着他们也拿不出证据、来证明这走水不是意外,也就不了了之,只搬出了驿馆。” “呵……” 安珞闻言嗤笑了一声,这一整个倒打一耙的流程很符合她对叱罗那的印象,也与她在心中推测的没什么分别。 “那北辰使团这次又搬去了哪儿?是哪家大人走了霉运,让他们搬进家中了吗?” 龚捕头摇了摇头答道:“那些北辰人说什么信不过我们天佑的安排,非要去自己选一家客栈,而且不许我们在再插手客栈内人员……最后选了南二街那边的晨居客栈。” 第393章 无有两全 “晨居客栈?”安珞眸光微闪。 要说客栈,这京中的客栈虽然不在少数,但有名的也就那几个,像是悦来客栈、尚儒客栈、一品客栈,倒都是京中有些名气的客栈,相比之下,这晨居客栈的名字、安珞就素昧听闻。 南一到南三街那边很大一片都是坊市,商铺良多,像是安珞熟知的锦绣阁就在南三街上,但确是不知隔街还有这样一家客栈。 但如今这问题倒不是她知不知道这家客栈,如今的问题是,南二街距离驿馆之所处可是很有着一段距离,叱罗那又是知晓、并选中这晨居客栈的呢? “这晨居客栈……可是有何特别之处吗?”她挑了挑眉问道。 “特别?” 龚捕头有些疑惑,没听懂安珞真正想问的什么,他想了想答道. “……就只是间普通的客栈,也就大小在客栈中并不算小、同样有三层,但肯定比不上驿馆,北辰三皇子独占三层后,其他的北辰之人在那客栈的一二层也只是勉强够住,甚至还占了店家自居的后院,并无什么特别。” 闵景迟闻言轻摇了摇头:“若叱罗那只是为了挑选一家大的客栈,完全可以选京中最大的悦来客栈,不会选这么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客栈……它越是没什么特别,就说明、它越是特别。” 听闵景迟这么说,龚捕头仍是满头雾水,于师爷倒是隐约明白了一点、却也不多。 安珞却是心中一动,一听便知闵景迟这是与自己想到了一处。 两人不约而同的对视了一眼,当即便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龚大哥,尤大人此时可是在那晨居客栈?”安珞问道。 龚捕头想了想,略点了点头:“晨居客栈是驿馆走水后、那个北辰使臣卓驼鲁出去选定的,我们大人和杜大人一同赶到驿馆时,正遇上卓驼鲁在回禀北辰三皇子说选定了那客栈,我们大人派我回来传信时、正是那些北辰人吵闹着要搬去晨居客栈的时候。” 闵景迟也跟着思索道:“相伯昨夜便接到了消息,应是也早就推断出了那陶小姐失踪一事、定然与叱罗那有关,加之北辰使团从驿馆搬至晨居客栈这过程中,杜司长也同样不能离开……眼下相伯和杜司长想来都在那晨居客栈。” “那我们也一同去看看吧。”安珞上前一步提议道,“去亲眼看看这晨居客栈……究竟有何特别。” 安珞和闵景迟刚刚已经从于师爷那里,了解了陶家小姐失踪的大概得情况,此时又从龚捕头这里得知了新的变故后,当即便一拍即合、同龚捕头一起离开了京兆府、前往了南二街的晨居客栈。 安珞是只身来的京兆府、并未坐车,但闵景迟的马车就停在京兆府,两人便共乘一车,由龚捕头驾车,离了府门。 在前往客栈的路上,安珞也向闵景迟询问起了昨夜商议之事的后续。 得知闵景迟已在今早,将北辰与清和道或有勾连一事上达天听,并且也正如她昨夜希望的那般、依此免去了擅闯驿馆的责罚,安珞这才全然放下心来。 北辰与清和道勾连之事、事关家国社稷,眼下看来、又极可能是她重生才引发的变故,即便她能做的再多,此事也无法只靠她自己去防范,到底还是要上报圣上、才能心安。 既然圣上已经知晓,安珞也就暂且先将此事放下,至少从叱罗那并不了解蛊毒药效这点来推断,北辰与清和道应该也只是刚刚开始接触,就算他们有意剿灭那清和妖道,也只能先从他们手中的线索一点点剥丝抽茧、抓住清和道的尾巴,这事急也急不来。 而眼下,他们急需解决的最要紧之事,有、且也只有一件—— ——尽快找到失踪的陶家小姐,陶秀莲。 虽然…… 回想起刚刚在京兆府得知的、有关陶家小姐被掳现场的情况,安珞面色微沉。 她自得知陶家小姐被掳走一事时、便开始思索,叱罗那如此做的目的是什么?陶小姐被掳走,是因为陶家有何异处?还是因为她自身? 若是因为陶家有何异处、才致使陶秀莲被掳,这对陶小姐个人来说,恐怕才是最好的情况。 这代表着她被掳走,是因为那掳她之人欲要胁迫陶家,至少这样一来,她暂且性命还能无忧。 可若真是如此,那掳她之人就不该没留下任何信息,若说清和道的瓷瓶就是留下的信息,那陶家又不该读不懂这其中含义、直接报案。 陶文哲也不过是个没什么实权的太史令,他认出瓷瓶便立时报案之举,就已经说明掳走陶秀莲之人的目的与他无关,针对的乃是陶秀莲自身。 一个闺阁女儿,甚至才刚满十三岁还未及笄,除了官眷的身份,又能再有什么特别? 而这也是最坏的一种情况,对于那掳走她的强人来说,除了她的身份,她再无其他任何价值可言…… 即便不愿承认,但安珞却也心知,陶家小姐恐是凶多吉少、甚至……已经遭遇不测了。 不管是以她对叱罗那的了解,还是从现场的情况来推断,陶家小姐能活过昨晚的可能、都不足一分…… 想到这一点,安珞呼吸微顿,心中又是一沉。 她与陶家小姐并无什么交情,便是算上前世今生,也不过是几面之缘。 但上一世,在北辰使团进京这一个月中,除了那晚宴上的几番挑衅、以及有关北辰和亲之意的一些争端,京中并未发生其他变故……今日这有关陶小姐之事,她也从未听闻。 ……是她重生后做的那些事、才导致了今日之变吗? 安珞心中沉重,却也只是微垂了垂眼,面上神情却并未露出什么不对。 但一旁的闵景迟却本就悄然关注着安珞,此时也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安珞的改变。 他不知安珞心中所想,只以为是北辰与清和道勾连之事、令安珞心烦。 “……土浑力之事已然证明,北辰与清和道之间应是才有了联系不久,如今圣上也已然知晓此事,天佑定会有所防范……内忧之重甚于外患,经过太清观之事,清和道对朝堂的阴谋已然破灭,没了那些潜滋暗长,就已是消弭了天佑心腹大患……安小姐也不必太多忧心了。”闵景迟开口劝慰。 听到闵景迟开口,安珞微微回神。 她自是听出了那声音之中的宽慰之情,但那些都并非她心中所扰,因此也只是心下微顿。 其实她并不后悔自己至今为止做的所有事,若是再来一遍,她也仍会这般去选。 她并非优柔寡断之人,手上也早已沾过不知多少人的血。 她并非害人之人,纵然是她的重生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但那并非是她的责任。 只是当他人的命运摆在眼前,当无辜者的鲜血染红这世间,……她的心仍会觉得沉重,她仍旧会深恨这世间之法、无有两全。 ……那也只能记住并背负着这份沉重走下去,按照她应该选择的路继续走下去吧。 若能早日除掉那所有的恶,她便能早些创造一个不会再让无辜之人流血的世间! 第394章 客栈之外 马车才进入南二街不久,安珞远远便隐约听到了争执之声传来…… “……三皇子,这驿馆走水一事的确有我们的责任,但也不能因此、就让我们靖安司之人全部撤离不再守卫。这南二街周围一片都是坊市,每日来往人员众多,若不让我们靖安司守卫,使团的安全又要如何保障?还请三皇子体谅一二,别让我们为难。” 杜翎远的声音微沉,不带半点喜怒,只如例行公事般平静地说着,换来杜翎远一声冷笑。 “呵,这才刚经历这一场走水,杜司长也好意思说什么要守卫我们的安全?杜司长还准备要如何守卫?今晚再带人强闯到本王门前,继续威逼本王交出土浑力的尸身来?哦,如今倒也不用再这么麻烦,左右尸身已经被那场大火毁去,倒总算是合了天佑之意了!” 虽然这一场走水究竟是何方所为、又是为何而起,在场为首的几人都心知肚明,可眼下终归是天佑一方没有证据、无法证明,若单看驿馆走水一事,却又的确是天佑理亏在先。 也就是借着这份“理亏”,又给了叱罗那借口,在此暗指是天佑一方为了毁尸灭迹、包庇安珞,才在驿馆放了这一场火,上下嘴皮子一碰、便将此事推了个干净。 听出了叱罗那话中之意,尤文骥也跟着轻笑了一声。 他说道:“三皇子这话说得好不讲道理,我听闻昨日白天,杜大人就已经去过驿馆,想要核查土浑勇士的死因,这究竟是因何才未能实现……三皇子恐怕比我们更清楚。” 叱罗那不屑冷哼:“我北辰勇士的尸身,岂容你们这些天佑人欺辱——” “——比起让靖安司看上一眼,隐瞒尸身上的证据不愿死人、导致死因无法被查明,似乎这才是真正的欺辱。” 就在几人争执不休之际,马车已经到了客栈近处,安珞走下马车的同时,也朗声开口。 几人争执之处正在客栈门外的街上,虽有靖安使与京兆府的官差阻拦管控,却依然阻止不了周遭百姓在远处围观私语。 安珞这一开口,客栈门前的叱罗那猛然转头、向声音来源处望来。 围观的百姓也纷纷向后望去,见到同来的安珞和闵景迟,纷纷行礼、让开了一条路。 见到安珞出现,叱罗那心中莫名一紧,随即却又为自己这般下意识的反应、而骤然生怒。 经那宫宴的一晚,如今再看到安珞,就让他控制不住地回想起自己在武艺与计谋上的双重失败,对于几无败绩的叱罗那而言,这无疑是于他最深刻的一种羞辱。 是以,在看到安珞出现的那一刻,叱罗那的眼底顿时又暗沉了几分。 他怒声说道:“做了那样的事,安小姐倒还有脸面与胆量出现在我们北辰之人面前?怎么?安小姐是来看自己今日之功的吗?” 安珞在方一穿过人群,便感受到了周围一道道来自北辰众人的不善目光,随着叱罗那此言一出,这些目光中的不善之意也愈发加剧。 而反观周围的天佑百姓的目光却半点没有异样,即便是听到叱罗那这话,也丝毫不放在心上。 安珞甚至还听到了围观的天佑百姓们,小声为她鸣着不平。 “……比试不是他们北辰搞出来的吗?听说那比试的北辰勇士、一个长得都有两个安小姐高了,这都赢不了安小姐也只能怪这北辰人太弱,比试中有个什么意外也只能算自己倒霉,赖人家安小姐什么事?” “说的就是呢,反正我是不信那人真是被安小姐失手重伤才死的,安小姐不是连那什么、号称箭术天下第一的北辰皇子都赢了?安小姐武艺这么高强,赢个比试还不轻轻松松?哪里会失什么手?我看那什么土什么、什么力的,说不定就是暴病而亡的而已,就被那北辰皇子拿来大作文章,想趁机出落败之气……” “我看也是,听说官府的大人们昨天就去驿馆想查验尸身了,是北辰那些人死活不让验尸,这不就是心里有鬼吗?啧啧,什么证据都没有就想诬赖人家安小姐,多歹毒的心思!” 天佑与北辰之仇已久,天佑的百姓上至老妪下至孩童,对北辰俱是深厌,宫宴之事传出后,安珞在百姓间的声望、简直达到了来时今生最巅峰的高度,眼下自然是看安珞哪里都好,对叱罗那的话全当放屁。 安珞虽然也是第一次体验到这般来自百姓的“偏爱”,但眼下更让她注意的、还是这些北辰普通兵士对她表现出的这份同仇敌忾。 ……倒像是将叱罗那那套说辞真当真了似的。 安珞心中一动,突然想起昨晚潜入驿馆时感受到的那丝怪异—— 驿馆三层之上无有一名守卫,真得只是因为守卫的疏忽、或是叱罗那身为皇子的“尊贵”吗? 还是说,是因为三层之上藏着的,是连这些北辰兵士也不能知晓的秘闻…… 想到这里,安珞微勾了勾唇,抬眸直视向叱罗那,轻笑开口。 她说道:“三皇子这话说得倒怪,我实在是不知三皇子指的是什么,我不过就是听说驿馆失火,想着我与三皇子总归是比试过一场,也算有几分……箭术之上的交情,这才来看看,怎的就招来三皇子这一番编排?还请三皇子说清楚一点,我究竟是做了哪样的事呢?” 不管是说她重伤土浑力、使其伤重不治,还是说她放火烧了驿馆,本就都是叱罗那无中生有的无稽之谈,安珞自是不怕与叱罗那正面辩上一辩。 然而叱罗那编出这两项罪名,本就自己也清楚、想靠此事影响到安珞的可能微乎其微,但即便他只是为了将水搅浑、转移视线,也已让他有足够的理由,继续在此之上纠缠一番。 听到安珞故意提及两人比箭之事,叱罗那眼中怒火更盛,一双阴鸷的眼盯在安珞身上仿若要滴出毒来。 他怒哼一声,干脆挑明说道:“安小姐倒真是丝毫不在乎自己的脸面,那本王便安小姐所愿,把话说清楚一点!你重伤土浑力、使其伤重不治身亡在先,又为了掩盖此事,于驿馆放火在后,安小姐当真是觉得本王没有证据,便奈何不了你了不成!?” 安珞听到叱罗那这般颠倒黑白的话、险些嗤笑出声,她刚要出言反驳,身边的闵景迟却已先一步开口。 “三皇子还请慎言,这般无端的污蔑可不该出自三皇子之口!宫宴上那一场比试,在场者足有几百人,便是北辰使团中也有十数人在大殿之内!安小姐在比试中游刃有余、绝无有失分寸之举,反倒是土浑勇士数次欲重手伤人!比试结束之时,土浑勇士也不过是受了些皮肉之伤,又怎会有伤重不治之危?” 他冷眼看着叱罗那,朗声为安珞正名。 “但三皇子既事提出了此事,我天佑便也着人调查,甚至昨夜本王也亲至了驿馆,是三皇子拒不答应我们验查尸身,此事才会至今都无凭无证!至于驿馆走水就更是无稽之谈,走水之时,安小姐正如我一样,被尤大人请至京兆府、同查今日一案!” 闵景迟说着,转头向尤文骥递了个眼神。 尤文骥当即会意开口:“本官为证,今晨本官的确去请了五殿下与安小姐来京兆府相帮,安小姐如何会有时间分身去驿馆?” 闵景迟和尤文骥这一番话,周围百姓也都觉得在理,议论纷纷。 “看我的没错吧?安小姐那么高的武艺,哪里会在比试中失手呢?那北辰死活不让我们查验尸身,这不分明就是有猫腻!?” “怪不得安小姐是和五殿下一起来的了,原来是被尤大人一同请去帮忙查案,这查的……是不就是陶家那事啊?” “估计着是了,能严重到劳烦五殿下帮忙的案子,可不就是官眷被掳这事……” 听到周围百姓谈论到了陶家之事,安珞微微眯眼,暗暗打量着叱罗那面上神情,但并未能发现对方听闻此事时、面上有何改变。 叱罗那冷笑一声又道:“京兆尹当真做得了这证吗?本王可是听闻五皇子和京兆尹两位、早便与安小姐交情匪浅,不久前不是还同查过那太清观之案?这亲近之人不可为人证的道理,京兆尹难道不该比本王更了解?更别说你们同为天佑之人!” ……太清观之案? 安珞眸光微闪。 看来这北辰安插在京中的细作还真是有几分本事,她参与太清观一案的消息虽不算是秘而不宣,但知道、或者说听说过此事的,应该也就只有极少数官员……难不成那细作是朝堂之人、或是隐藏在某名官员身边? 她看向叱罗那:“三皇子便是不信我们天佑之人,也总该信自己吧?” 细作之事慢慢再查,眼下还是先解决这一番纠缠。 她继续说道:“我在京兆府有没有人证并不重要,三皇子总归是从昨晚开始、直至走水之时,一直都身在驿馆吧?我听说三皇子敬重勇士,将土浑勇士的尸身就安排在自己所住隔壁的房间,三皇子武艺高超、这天下谁人不知?有三皇子一直在驿馆坐阵,若我真潜入了驿馆、甚至是到了三皇子隔壁,三皇子又怎会、全无所觉?” 她倒想看看,叱罗那到底是愿意说自己离开过驿馆,还是能拉下脸皮承认——他技不如人? 第395章 兵分两路 其实安珞并未得到土浑力的尸身是在叱罗那隔壁被发现的消息,但依她推测、若她之前的判断无误,土浑力真正的死因在北辰内部也是秘密的话,那么叱罗那便不太可能会在毁尸灭迹前、还特意移动土浑力的尸身到别处。 更何况以她昨晚见到的、那尸身的状况,怕也难再挪别处。 叱罗那做出这般毁尸灭迹的决定,或许不仅仅是因为闵景迟昨晚硬闯的行为、而生起了警惕之心。 也可能……是土浑力那受毒蛊侵蚀的尸身,已经无法再继续存放、更别说搬运他处。 安珞的这番猜测不错,而她这几句话也成功将叱罗那架了起来、找不出理由再来辩驳。 毕竟若暴露他离开驿馆之事、就等同于是自寻麻烦。 可若不能提及此事,那么便如安珞所言,如果他坚持是安珞潜入了驿馆放了这一把火,那就等同于是承认安珞的潜入他未能发现、他与安珞的差距也并非仅在于箭术。 这于他而言……无异于是在众人面前再被安珞打一次脸。 ——他绝无法接受这一点! 眼见叱罗那被安珞几句话逼得沉默下来、一脸青黑,闵景迟不由得露出一个浅笑,尤文骥面上不显却是心中暗乐,杜翎远也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 只是毕竟今日之后,他靖安司还要继续与北辰使团打上一个月的交道,杜翎远虽也有心能与叱罗那争辩,总不好闹得太僵。 他眸光微闪,不动声色地靠近尤文骥,屈起手肘在他腰侧怼了怼。 ……现成一张嘴在这呢,他何必自己去多惹麻烦。 感受到腰侧的动静,尤文骥微微转眸、瞟了杜翎远一眼。 看到杜翎远眼中那理直气壮的示意,尤文骥微挑了挑眉,回了个“你也好意思”的眼神。 他们二人、或者说京兆府与靖安司之间素日不合,但严格来说基本都是杜翎远在跟他找麻烦。 若是出于私心,尤文骥当然是懒得管杜翎远和靖安司的这些破事,可若出于公事大局,他又知晓、确实是他更适合在此时开口。 杜翎远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这般“理直气壮”地、示意他来出面。 ……罢了,就算他高风亮节! 尤文骥自此上前一步,打破了场上的沉默:“三皇子既是不反驳,想来也是认可了安小姐的说法,之前不过是误会一场,今晨这遭走水也实是意外……还望三皇子下令、请诸位北辰兵士让开,也让杜司长带靖安使们进入客栈,以保证使团的安全。” 这些北辰人选中这一间晨居客栈绝非偶然,今朝陶家一案也定然与这叱罗那有所关联,若能让靖安司插入其内,或许就能找出什么线索来。 叱罗那虽然心知,有了安珞那番话在前,走水这事已经再做不出什么名堂来,但却仍是冷哼一声、嘴硬道。 “尤大人这话倒是将这走水之事一笔带过了,普天之下,四国之内,本王倒是不知、还有哪国能出驿馆走水这样的事来!?无论如何,这驿馆走水总是事实,本王不信你们天佑这些守卫,我北辰使团之中也自有兵士,倒也不必再麻烦天佑前来!” 叱罗那的拒绝早在预料之中,但尤文骥也自是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安插人手进驿馆的机会。 他继续说道:“三皇子此言差矣,这晨居客栈可并非官营,只是一家民店,此处又在坊市之间,来往者众多,自是更要慎之又慎,若撤了靖安使的守卫、那才真是不顾三皇子安危……若三皇子是觉得,这晨居客栈太小、不够再多安置几人,那不若……就换去京中最大的悦来客栈?自然少了这诸多麻烦。” “少了麻烦?本王方才经历了一场走水、从驿馆搬到此处安顿,眼下你又让劳累本王去别处,还说这是少了麻烦?听说尤大人还是状元出身,本王倒是没看出来!” …… 尤文骥与叱罗那兀自在一旁争辩,安珞听了两句便没了兴趣,转开了视线。 自尤文骥开口时,安珞便知接下来之事、不管能成与否,她都不再方便出言,便也静静打量起面前的客栈。 毕竟她如今仍只是安远侯的大小姐、还未有一官半职的身份,之前叱罗那故意将她牵扯进走水、那便是和她相关的私事,她自是可开口反驳,但如今叱罗那算是认下了她与此时无关,她便不好再对公事出言。 而这番仔细一看,到还真让安珞有了些发现。 正如龚捕头之前所说,这晨居客栈算得上是不大不小,勉强能住下北辰使团全部之人,眼下北辰的兵士们将这客栈楼外完完整整地围了一圈,叱罗那在大门前与他们对峙。 至于客栈原本的老板伙计们,此时倒是还都留在楼内。 看那客栈老板倒还算沉着,至于伙计们则各有各的神态,胆小的所在里头面色凄苦,胆大的也是顶着一脸的菜色,在老板的几番催促下、才探头探脑地向外望来。 单观察那老板和伙计们的样子,安珞倒是没看出什么不对,甚至她留心去听他们的谈话,发现几名伙计对于北辰使团要住在晨居客栈,也是抗拒多于甘愿。 ……这么倒是看不出什么不对。 至于晨居客栈相邻的店家,安珞也都暗暗打量了一番,同样是没什么特别,只后方背靠着南三街上的 那一家有些眼熟,安珞仔细看了看才确定、正是她曾去过的那一间。 安珞眸光微闪。 在她打量周围的同时,那边尤文骥与叱罗那的争执也有了结果出来。 不出安珞所料,纵使尤文骥舌灿莲花、巧舌如簧,能辩的叱罗那找不出反驳的话,但叱罗那只要认准了不让靖安使进入客栈,退到楼中、让北辰兵士在大门外一挡,那天佑一方便也还是没有任何办法能入内。 昨晚还有土浑力那事能做个幌子,今日却真是半点理由都拿不出来,再行闯入……可便要上升到国事争端了。 其实这般结果、不止是安珞想到了,其余三人也早有预料。 但预料归预料,试也总是要试试才行,毕竟眼下陶家一案还有待解决。 进不去客栈,靖安司也只能向之前在驿馆时一样,在北辰守卫之外再围上一圈。 只是南二街可不若驿馆左右空旷、没有铺面,为了能严密监视北辰使团,杜翎远干脆去租下了左右的两间店铺,做靖安司的临时哨点。 至于客栈后方,晨居客栈与南三街上背靠那间店铺的两堵矮墙间、虽有一条窄巷,却已经被北辰安插了人手守卫,杜翎远也就只在窄巷两侧安插了人手,确保不会有人通行后方。 客栈有了靖安司这边守着,安珞便和闵景迟与尤文骥一同先回去了京兆府查陶家一案。 第396章 目的何在 “这便是我们在陶家发现的那只瓷瓶,我比对过上面的花纹了,确是与来自清和道的那些一样。” 回到京兆府后,尤文骥便命人取来了今早在陶家发现的瓷瓶,交给安珞和闵景迟查看。 “若此事真与昨晚叱罗那离开驿馆有关,那么北辰便的确极可能与清和道已有了勾连,陶家小姐怕是就……凶多吉少了。”他继续说道。 听到这与自己同样的推测,安珞微垂了垂眼、看着手中的瓷瓶没有说话,只觉得贴着瓷瓶的指腹、有些微的凉意。 闵景迟敏锐地察觉到安珞似乎有些异样,他偷眼看向安珞的侧颜,却在帷帽的遮掩下影影绰绰、看不清晰。 见安珞久久不语,闵景迟在心中叹了口气,轻声开口。 “陶文哲不过是个五品下又无实权的太史令,此事应不是针对他而来,可也正是因为他是太史令,官眷在官员府邸被强掳,此事的影响本就极恶,又在短短几个时辰间,就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他说着,略压低了些声音。 “今晨我面见圣上时,此事便已经传到了宫中,圣上口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既是涉及了官眷,那此案就不止是关乎一人之命,还关乎到天佑朝堂威仪……或许这也正是陶家小姐遭了此劫的原因。 “那是自然。”尤文骥沉着脸点了点头,“纵使失踪的姑娘不是官眷、纵使圣上不说,也得查到清楚为止!” 闵景迟亦是赞同地颔了颔首,想了想又道:“那眼下,可还有什么有关陶家小姐的信息?或是从陶家人口中问出的线索?” “去陶家看过现场后,我便命人将那死去丫鬟的尸体运回了京兆府交与仵作查验,又对陶家上至陶文哲、下至家丁丫鬟的所有人一一盘问,只是还未盘问完全就接到了驿站失火的消息……” 尤文骥应了一声,又取了一本册子递到闵景迟手中。 “……已经问过的记录都在这了,没来得及问的那些、要等我留在陶府的人手回来后才知道。不过 陶家小姐近些日子的行程已经都问出来了,我已派人去陶小姐去过的地方走访、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新的线索。” 即便陶小姐被选中,最初只是因为她身为官眷的身份,但就算如此,京中的官眷小姐足有千人,她身上一定还有些不只有关“身份”的特别之处。 闵景迟接过尤文骥递来的书册,翻开后却见第一页还夹杂着一张画像,他将画像拿在手中,那册子却是先递向了安珞。 安珞虽然一直没有开口,但也将两人的谈话完整地听到了耳中,见那册子递向自己,她抬眸看了闵景迟一眼,沉默着将其接到手中。 那册子已经写了小半本,只是大多都是些无用的信息,但最前面几页,却是尤文骥根据陶家人的话拼凑整理出的、陶秀莲近些日子的行程。 安珞敛了敛心神,仔细地逐条查看下去,却发现这份行程对于一个管家小姐来说、没有任何一丝异处,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陶家小姐素日里大多都待在家中,偶有出门也不过是逛逛衣裳、脂粉、首饰铺子,除此之外并未去过其他特别之处。 只是看着册子上记录的“锦绣阁”、“点绛唇”这些俱有京中第一名气的店铺,安珞思索间、无意识地屈指敲了敲书册。 闵景迟从画像上转头看向安珞,就见她终于开口。 “这陶小姐……应是很得家中宠爱。”她轻声说道。 虽说天佑官员的俸禄较其他三国更为丰厚、陶文身后也可能还有族人供养。 但陶家小姐作为一个五品小官家的女儿,日常也能买得起锦绣阁的衣服、用得起点绛唇的脂粉,便已经说明她在家中定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 “是的。”尤文骥肯定了安珞的猜测,“陶大人只有这一个女儿,陶家夫人今晨也是晕了醒、醒了哭,哭晕好几回了……” 一个官家受宠的嫡女,家人疼爱、生活富庶,本是全无烦恼的福气日子,却不想还不到及笄的年纪便遭此横祸……怎能不让人唏嘘呢? 安珞看过了册子上记录的所有行程,却也没看出什么线索,便将其又递给闵景迟再看,交换了那张陶家小姐的画像到手中。 第397章 国之正义 见安珞看向那画像,尤文骥又解释道。 他说:“这画像是我根据陶家人的描述所绘,已经着于师爷临摹、并分贴到京中各处……毕竟此案在镜中已几乎是人尽皆知,便是机会不大,也总得试试有没有人知道什么线索。” 安珞垂眸看向手中,只见画像上,是一个杏眼粉腮的圆脸姑娘,看面相根本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模样,让安珞不禁联想到自家四妹妹身上。 她突然觉得有些烦躁,撇开眼、将那画像交还到了尤文骥手中。 “……若我们之前的推测无误,此事确是叱罗那所为,那么此事就绝不会简单地结束,如今恐怕还只是个开始,叱罗那定然还有后手。”她垂眸深呼了一口气说道。 她本是在战场上沾染了不知多少鲜血之人,但她至少还能说服自己战争是为了守护她身后的和平。 可面对被阴谋诡计夺去性命的无辜者时,安珞却只觉得仿若有什么压在了身上、重若千钧,压得她难以呼吸。 闵景迟合上了册本,微微点头:“北辰此次前来本是意在和亲,但从昨日宫宴来看,叱罗那与其说是在‘请求’迎娶六皇妹,倒不如说是在逼迫我们答应此事,而陶家之事……怕也是为了这般。” 昨日的宫宴,便是北辰计划好的、“逼迫”的第一招,只是因为有相伯和安珞在,这才完全打乱了他们的计划,未能成行。 于是,便又有了如今这陶家小姐被掳之事。 他们之前选择曝出太清观一案、惩治所有涉事官员时,便清楚这么一来、此案必定会传遍四国。 而其他三国知晓此事后,如北辰这般敌对者,也总要借机生些事端,才不算将此事错过。 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决定掀出此事。 他皇兄如此选择,大抵是真心因为世间公道、仁心爱民。 但他支持这般、却不光是因为他皇兄和安珞做了如此选择,包括圣上最终没有强硬得坚决阻挠此事,其实也是因为此事不光是一桩丑闻,也是天佑朝堂长的一颗终于被发现的毒瘤。 一颗毒瘤,非得放出脓水、挖掉毒疮,才能去掉病灶、长出新肉。 若放任不管,却只会继续生根,腐蚀肌理,直到入肉入骨、再无可救。 内忧之害向来甚于外患,无内忧则无外患,去外患必先除内忧。 如今太清观一案虽已结束,但清和道在天佑暗处尚有不知几多,北辰掳劫天佑官眷,又故意留下这清和道的瓷瓶,想来打的便是搅乱京都、方法天佑内忧影响的谋划。 在这般内忧的压力下,同意北辰的和亲之意、暂时稳住外患,仿若才是天佑此时最佳的选择了。 在场三人俱是聪颖之人,即便闵景迟没有将这些利弊权衡一一详细地说出来,安珞与尤文骥也都对眼下天佑的处境了然于心。 二人对视了一眼,却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同样的烦闷与无奈。 只是如今他们在明,北辰一方在暗。 偌大的京城,只靠他们三人加上京兆府、便是再加上靖安司所有的力量,想要防备得滴水不漏也难如登天。 尤文骥有些头痛地扶了扶额角:“我会派人继续去追查陶小姐的下落,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线索,也会派人到京中各家大人府中通知、夜间也加强戒备,至少……先防备着别再有人受害。” 纵使心中不愿,安珞却也知道,眼下怕是只能先如此,随之而来的是更深切的无力。 上一世在战场上,叱罗那便是她的劲敌,论智谋、她与此人也不过在伯仲之间,宫宴上的交锋、她也是靠着上一世多出的阅历才能稳胜他这一筹。 叱罗那是一个不容轻视的对手,北辰这些人也并非一般的流贼草寇。 他们是一群没有道德约束、什么都做得出来的暴虐无道之徒。 而最让安珞郁结的是……这里并非可以正面交锋、胜败明晰只有敌我之分的战场。 这里是天佑的京都,表面的平和下是层出不穷的鬼蜮伎俩、暗室欺心。 以一国之立场面对身为代表别国的皇子,纵然知晓他就是凶手又如何? 就算他们能找到证据,难道叱罗那身为北辰的皇子,能受裁于天佑的法律? 当胜败与国家纠缠为一体,一事之赢也可能是一国之输,一时之胜要以国之败相相抵。 国之胜败终究凌驾于个人的正义之上,为了国家大局,似乎牺牲个人的正义才是最安全、也最合适的的结局。 可不该是这样的……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她想要征战沙场、想保护天佑的百姓,不是为了让他们不知何时就会得到这样一个“被牺牲”的结局! ……这不是她所愿之世。 “如此……我便先回去了。” 安珞轻声开口,声音中听不出什么起伏。 “若有新的线索,再请龚大哥来侯府找我把,先告辞了。” 她说着,向尤文骥和闵景迟拱了拱手,便转身向外走去。 望着安珞离开的背影,闵景迟眸光暗了暗、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就连尤文骥也觉察出了些许的不对,他看了看安珞渐渐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沉默的闵景迟,思索了一息,便抬起手来、用力一把推向了好友背心处。 背上突然受了这一掌,闵景迟的身形微晃了一寸,脚下却是稳稳站在了原地、未曾移动半步。 看着闵景迟无声地换过头来、一双星眸沉沉地望向自己,尤文骥不禁也有些尴尬。 ……他忘了他就一学过两天三脚猫剑术的文弱书生,还想去推人一个举世无双的武学奇才,着实是有些……呃、自取其辱。 但心里尴不尴尬不重要,左右他不表现在脸上就没人知道他尴尬。 尤文骥轻咳了一声,朝门外仰了仰下巴,无声催促。 ——还不快去!?等什么呢! 收到尤文骥这般提醒,闵景迟也转回又看向那远去的身影,可眼看着那身影已越来越远,他依旧站着没动。 直到那到身影在视野中消失了三息之后,闵景迟才缓缓收回了视线,看向身边一副恨铁不成钢样子的好友。 “……她刚才虽有几息之间神情迷茫,但开口告辞时却语气坚决、离开的脚步也是有力而偏急促,显然是找到了方向,心中也有了明确的要去之处……我不该逾越去打扰。”他轻声说道。 闵景迟的话让尤文骥微愣了一瞬,不由得也跟着回想刚刚的情况,却发现自己压根没怎么注意安珞的神情,或是她说话的语气、离开的步速,倒也无从考证好友说的是真是假。 他回道:“纵然如此,你也总该跟上去看看的,若是不想打扰、那就不让安小姐发现便好。” 闵景迟闻言怔了怔,随即却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轻笑。 “她可是安珞啊。” 他微微垂眸。 “是我一旦靠近,就再也不可能瞒过她的……安珞。” 第398章 同行之人 安珞离开京兆府后,便目标明确地、向着自己所想之处而去。 上一辈子,她其实并没有太多的选择。 能够站上战场,于那时的她而言,即便要顶着闵景耀的身份、不能在战场上拥有过自己的名姓,却也仍旧是一种幸运、和上天的眷顾。 毕竟上一世,是她自己在自卑中放弃了另一种可能,从一开始就选择了错误的路。 但好在、不管因何而起,机缘巧合之下,她终究还是站上了战场,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走的路。 其实在上一世,顶替闵景耀征战沙场,于她而言更像一场各取所需交易。 她能实现自己护国佑民之愿,不让自己消溺于那阴郁狭小的后宅,成为世人期待、但并非是她真正的样子。 闵景耀则不必去刀光血影中搏杀,便能得到他想要的功名利禄。 她早看透、也放下了所谓的情爱,甚至在目盲之后……多少也隐约察觉到了几分、谁更可能是真正的凶手。 只是她已不想探究真相了,倒不如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吧。 她只以为是权势改人心,将曾经的少年变得那般丑陋,却终究是没想到,那年靖水河畔,她从一开始便被引向了歧路。 一步之差——向前便再无正确之路。 那时她与外祖已然决裂,外祖向来比她看得清楚,她虽不知为何上一世外祖也不曾支持闵景迟,但太师府终究从未站到过闵景耀的阵营当中。 而她父兄虽念几分她的关系,可他们安远侯府忠的向来是君,只做纯臣、亦无意归附。 那时,闵景耀已然势成,距离那万人之上的位置也只差一步。 她原想着,那靖水河畔的少年但凡还留存了一丝本性,她的声音加上一双眼应该就足以让闵景耀安心,总不会再牵连她父兄和外祖。 可结果自然是她又错了一次,这才终于抛弃了最后一丝幻想、幡然醒悟,在死前的最后一刻回头。 然后…… 侥天之幸,她回到了一切最初。 她可以重新选择,选择走上一条正确的路。 只是,当她走在错误的路上时,一点正确之路的影子便已足以让她满足,当她站上战场,那短暂的自我就足以令她心驰激荡。 她像一个已经抵达彼岸的窃贼,似乎这片刻的拥有、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她只需沉溺其中。 可当她走上真正的正确之路时,她发现那是一条很长、很新,不知未来的旅途。 她原本只希望时和岁稔,国泰民安,便想着自己只需如上世一般、握好手中的枪,在今年年末的战争中,将北辰驱逐出天佑的国土。 可仅仅这样,真得就够了吗? 她所愿的那个世界,似乎……并非只有这么多。 她寻觅着、试探着,但前路之上,却一直仿若笼罩着一层雾气,朦朦胧胧、叫人看不清楚。 直到今日、她撞见那一抹鲜红。 无辜之人的血染红了脚下的路,也将那层层的雾气消融。 她终于看清了,她想要的、是一个无辜之人可以不再流血的世界。 而为了创造出这样的世界,她需要得到一个人的支持——一个能容许她愿望的君主。 ……她知道那人在何处。 “烦请通报,安远侯府安珞,求见太子妃。” 第399章 太子府内 安珞的名字如今在这京城之中,几乎已算得上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听到她报出自己的名字,太子府的门房虽有些惊讶,这侯府的大小姐怎么会连个丫鬟马车都没带、孤身前来拜访。 但转念再一想京中那些有关这位安大小姐的传言,想起这安大小姐本身就是个奇人,奇人行奇事、反倒不足为奇了。 安珞被迎进了太子府内稍坐,很快便又等来了太子妃方葭贴身丫鬟。 在丫鬟的带领下,安珞直接被带到了太子妃的院中。 而方葭听到外面丫鬟通报说安珞到了,也主动起身、迎出了门外。 安珞与方葭之前虽也接触过几次,却也没想到太子妃会出门来迎她。 听到屋内传来的靠近的脚步声便是一怔,再见到方葭的身影出现在门内,忙也快步迎上前去,躬身行礼道—— “臣女参见太子妃!” 她如今只是个普通的臣女,论地位自是远不可与太子妃相比,而太子又并非钻营之辈,对她们安远侯府从未展露出收服拉拢之心。 更别说太子妃如今还怀着身孕,仍这般对她亲迎,显然是真心亲近之意。 “安大小姐快快请起,您可是曾在春日宴上……实在无需多礼。” 见安珞下拜,方葭忙说着免礼又快走了两步,亲自将她扶了起身。 且不说安珞本身之才、之能、之心便已经让她十分敬重,单就安珞曾救过太子一命之事,便已经是他们夫妻两人的大恩人,她哪能受恩人之礼? 只是她与安大小姐以往虽有过接触、但并无私交,今日安大小姐人突然来访,不知是所为何事。 她并未听说安远侯府、或是徐太师府,又或者是裴家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不管究竟为的是什么,安大小姐乃是淑人君子,人品高洁,绝不会为了什么恶事,即便只凭春日宴上救命的恩情,只要是能帮得上的,太子府必尽智竭力就是。 听出太子妃语气诚恳,安珞便也直起了身,不纠缠于这些虚礼。 方葭这话只说了一半,但两人都是聪明人,这半句便已足够安珞听明白她话中深意。 对方故意提起春日宴,就是在暗示她——若有事相求大可直言,太子府还念着她救命的恩情。 虽说安珞今日前来,并非真是为了求助什么,但不得不说、方葭此时的态度,让她对自己的选择更加确信。 见过礼后,方葭便拉着安珞回了屋中安座。 春日宴之事虽靠着安珞转危为安,但也算是给太子夫妻俩提了个醒,知晓闵景耀已为了皇位蠢蠢欲动,他们的日子不再太平。 因此自从发现自己怀有身孕后,方葭深知肚子里的孩子代表了什么、格外小心。 这几个月来,她可谓是深居简出,若非必要几乎不出院门半步。 刚刚两人站着时,倒还不怎么明显,如今坐下后,若仔细去看,便能看到方葭的小腹、已开始有了些微的隆起。 看到方葭隆起的小腹,安珞便也自然想到了被她成功救下、改变了早死命运的太子。 圣上如今的身体已经越来越差,上一世太子被毒害之后,天佑的皇位之争、更准确说是闵景迟与闵景耀的争斗,便也从那时搬到了明面、全面开始。 而这一世,因着太子尚在的缘故,表面上闵景耀倒是还收敛着、未敢直接暴露自己的野心,可背地里涌动的暗潮,却是无论如何遮掩,都掩不去所有的蛛丝马迹。 重生一世,安珞自然也早做了自己的打算。 她原本想着,若太子命数无法改变,那她自然是要全力支持闵景迟为帝。 毕竟她知晓闵景迟的能力,也了解他的人品,无论从哪种角度考量,这登上皇位的人选、闵景迟都比闵景耀更合适。 但也正因如此,安珞再去回想上一世之事,就又更觉得古怪。 当今圣上虽然身体不济,却并非全然昏庸无能之人。 即便上一世有她这假“齐王”、弥补了闵景耀表现出的能力,可她与闵景迟相比、也不过是在伯仲之间,并非是决定性的优势。 但若论德行品性,难道圣上看不出闵景耀不配为君?又为何会一直犹豫不决、就是不肯选择闵景迟? ……这其中定然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原因。 “ 第400章 同心之君 安珞一边将此事记在心里、准备之后对此事多加留意,一边与方葭看似自然地寒暄着,只是迟迟不提自己今日上门所为何事。 见安珞如此,方葭便也察觉出了安珞的意思。 她的目光在屋中的下人们身上转了一圈,只略迟疑了一息,便下了决定。 她笑看向安珞轻声道:“……说起来,我近些日子听说,安小姐不禁武艺卓绝,这医术亦是超群。今日自起了床后,我便总觉得这身上有几分不爽利,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便没想着去寻太医。正好安小姐在此,不知可否就请安小姐为我诊上一脉呢?” 安珞早知太子妃乃是聪颖之人,定然能看出了她想单独交谈的心思,如今听到这话也是意料之中,抬眸与方葭对视了一眼,自然地便应下了太子妃之请。 与安珞四目一对,方葭便知自己推测的没错,安小姐的确是有事想私下说与她听。 她便也顺势继续道:“那你们就都先出去吧,让安小姐独自为本宫看诊便是。” 若非安珞救过她夫君一命、她也相信安珞的人品,换作他人,方葭绝不会答应遣退下人、与对方独处一室。 待到方葭以眼神示意她贴身的大丫鬟也一起去到屋外,关上屋门后,屋内便只剩下了方葭和安珞自己。 安珞便也没有再拖延,直接站起身来,再次向方葭施了一礼。 她压低声音、说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太子妃恕罪,我此次前来,实是想面见太子,还请太子妃相助!” 如今太子的命数已然改变,安珞这几个月也已看出,因着太子尚在,闵景迟便的确是一心辅佐太子,并未生出争夺皇位之意。 虽说太子本人的才能与谋略并不出众,但若能知人善用、有忠臣贤才辅佐,这些对于一位帝皇来说,却也算不得什么问题。 自她决定要救下太子时便已想得明白,除非此后再遭大变、那她会按照最初的想法支持闵景迟登帝,否则她要支持和追随的,应就是太子无疑。 只是支持也有许多种方式,追随、亦可分是几成的忠心。 若她还如原本一般,只想将北辰驱逐出天佑、守住天佑这一方国土和百姓,那于她要做之事而言、其实反而是简单了许多。 她只需如她父亲上世一样、如安远侯府向来那般,做一个忠于皇位的纯臣便是,今日自也无需来这一趟太子府。 可如今……她想做之事却发生了改变。 或许是重生了一次,或许是因为经历过闵景耀险些登上皇位的处境,如今的安珞再看安远侯府立身之“忠”时,竟在忠于皇位之外——生出了几分忠于自己之心。 忠君,忠国,忠民。 对一个忠臣而言,恐怕最不该有的,便是忠于自己的之心。 除非……她所忠于的君主,与她有着同样之心。 她要做之事将是一柄双刃剑,非是与她有同心之君主,怕结果只会与她所愿之世背道而驰,倒不若不行此事。 而若真有侥天之幸,太子当真是她同心之君,那她便再无所虑,必穷尽毕生去完成此事! ……今日,她便要确定此事! 第401章 夫妻一体 安珞的请求虽在方葭意料之外,但她也只是淡淡看了安珞一眼,思索一息后便点了点头。 算了算时间,方葭估计着太子应是也快要回来了,便也没特意派人去找太子回府。 她与太子伉俪情深,太子每次外出回府后都会先来她院子里坐坐,因此方葭也就只吩咐贴身的丫鬟、待太子回来时,便如往常一样便可。 安排好了此事,方葭重新看向安珞,沉默了两息,才再次开口。 她说道:“安小姐既是不想让人知晓你欲面见太子,想来也不会想让他人知晓你要说什么,一会太子归来,我会到内室回避,安小姐不必担忧。” 看安珞这番行事,显然是想让着一场谈话在暗中进行,才会连太子府、连她身边的丫鬟也防着,要她遣退下人后才开口。 但既是如此,这一番谈话,就更需要她留在屋中以作遮掩,否则便更容易惹人生疑,之前一番遮掩反倒无用。 不过,其实安珞想与她夫君面谈这事,她也其实并非是安小姐唯一的选择。 以安珞与五皇弟那般关系,若要五皇弟帮忙,面见太子不过轻而易举,但安小姐偏偏在五皇弟与她之间,选择了来请她相助。 她不知道安小姐未选择五皇弟是出于怎样的考量……或许是因为五皇帝从中说不定还会察觉到什么,很难完全绕过。 而她不过只是太子妃罢了,夫妻一体嘛,她夫君的决定便是她的决定,她夫君的想法便也就是她的了。 绕不绕过……也就没什么所谓了。 然而安珞听到方葭此言却有些意外,她闻言微怔了怔,却是轻摇了摇头。 她说道:“太子妃不必如此,我既是请太子妃相助,自然是相信太子妃不会泄露此事……遣退下人的确是因为我不想今日之言太早传出,但您是太子……亦是我信重之人,我希望您能留下来听听我要说的话。” 安珞这一番话并非是阿谀奉承,早在上一世,方葭在她心中便深得敬重。 上一世太子死后,方葭也就在那时、发现自己身怀遗腹子之事。 这对当时的方葭而言,摆在面前的共有两种选择,要么凭着腹中遗腹子起势、争立腹中之子为皇太孙,要么便激流勇退,日后再做图谋。 显然,当时的方葭选择了后者。 自太子身死之后,方葭便深居简出,几乎不再出现于人前,甚至是完全被京中之人遗忘,至少安珞还活着时,几乎没再听说过有关方葭、或是太子之子的什么事了。 这番情况看似简单,似乎只是一个失势的太子妃隐声匿迹、脱离了权力的中心。 实则安珞却是知晓,要从权力的漩涡之中全身而退,尤其是要让闵景耀那等心思狠毒的家伙、放弃斩草除根的念头,还要做得不留痕迹、不被察觉,这其中的凶险和困难,甚至不亚于争皇之路。 可方葭都做到了。 而且按照她从四妹妹那里知晓的、上一世她死后之事来看,方葭从未忘记过杀夫之恨,也将孩子教养得很好。 毕竟按四妹妹的说法,太子之子文韬武略养养精通,明正仁德……肖似其父。 怎么会是肖似其父呢……安珞从不相信有哪一个孩子是能只凭天性、不经教养便长好的。 若说太子之子的品性、是随了他出生前便已死去的太子,安珞更相信他是受了方葭的教养和影响——肖似其母! 安珞甚至觉得,上一世太子之死、是因为闵景耀发难突然,无人想到他会这么早便等不及要争夺皇位、残害手足,才会那般轻易地得逞。 而这一世,闵景耀之心已昭然若揭,有了那一次宫宴上的刺杀,太子——或者说方葭定然已有了防范之心。 再加上闵景迟与她亦会从旁保护,她相信这一世,登上皇位的只会是太子! 而方葭,也将是最合适的——天下之母。 第402章 方葭之扰 方葭闻言微怔。 她与太子感情甚笃,自成为太子妃的那一刻开始,这些年来、想走她门路搭上太子之人就没断过。 夫妻一体,这话她听得太多,可当她每每面对那些用此言来夸奖她的人时,虽说不出具体是何处不对,却总觉得烦闷莫名。 她与景行年少相知,景行对她亦是情意深重,母后钦定她为太子妃时也曾向她坦言,选她不只是因为她与景行之间的情意、甚至连她的家世都并非最重。 母后亲口所言,她的才学与机敏,才会是对景行最大的帮助。 可除了母后还有景行,再没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若那些人当真觉得夫妻一体,为何那些请她相助的人却只当她是一个攀峰的藤蔓、渡河的浮木? 她只是一个踏板,而踏板是这一块还是那一块,对那些人来说,却向来无足轻重。 其实这些她早就都已清楚,只是她本以为,自己有着夫婿情重、皇后慈爱,那些烦闷不过是她庸人自扰,无厌不足。 又觉得这都是得失取舍,她得了太子妃这般荣耀的身份,自然也要承受世人这般的看法和态度。 也正是因为如此,早在见到安珞的第一面开始,她便打从心底里对安珞产生了喜爱—— ……不,更准确来说,应该是羡慕吧。 她羡慕安珞还未被束缚,安珞还只是安珞,而并非是谁的依附。 她羡慕安珞纵情肆意,尚还未被自己的身份所虏。 她与安小姐几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便是非要说出一点,怕也就只有……不出意外的话,安珞会同她一样,嫁入皇家。 五皇弟心仪安小姐之事,她与太子、皇后俱是心知肚明,而安小姐无论是才能还是家世,若真能成为昭王王妃,对太子来说亦是最强的助力。 同时,以安小姐这般卓然之才,这整个天佑、怕也只有五皇弟的才貌身份,才勉强配得上她。 ……即便她也曾听说,安将军隐隐流露出了要为安小姐招赘之意,可她仍觉得安远侯府是不会拒绝这样一桩婚事的。 或许也就是因为这一点尚未成真的相似,她在羡慕之余,那心底的烦闷却也在暗处滋生蔓延……更加无处抒发。 宫宴那晚,她看着在场上射箭的安珞,这种感觉便愈发的强烈。 当晚,她便做了一个梦。 梦里也是那场宫宴,安珞在台上拉弓引得众人欢呼,而她却被禁锢在太子妃的位置上,如一具被钉在座位上的木偶一般。 她拼命挣扎,拼尽全力想要离开那太子妃的座位,然而梦中的躯体却仿若失去了所有知觉,身不能动、口不能言。 意念中的挣扎让她只觉躯体越来越沉重,四周看不见的无形之物更是压得她喘不上气来。 身边的欢呼喧闹之声越来越大、震得她整个人都跟着颤抖,她的气力却也越来越弱,连带着意识也渐渐变得模糊…… 可突然之间,四周又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她看到台上之人将手中的弓朝向了她的方向! ——铛! 寂静中蓦然传来一声乍响,闪烁着寒芒的箭尖,在她眼中之中放大、填满整个视野! 恍惚间,她忽然看到那箭尖后方的射箭之人,顶着的分明是她的五官!。 而下一瞬,她便站在了高台之上,指尖勾着那冰冷的弓弦…… 那坐在座位上的好像是她、又好像是安珞,又似乎拉弓的才是她,而她们都将避无可避地被锐利刺穿。 周遭模糊、光影变幻,她似乎恍然间又到了别处,又好像从未动弹,腹中的孩子早已落地长大,那是一个玲珑可爱的女孩。 她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皇后的位置上,却仍旧如同当初在太子妃的座位上时,却与之前似乎也未曾有什么改变。 北辰的皇子依旧在求娶天佑的公主,大殿之上只有她的女儿,她看不清女儿的面容,只听到一个毫无起伏地声音、平静地跪谢皇恩…… 她惊醒了过来。 连带着景行也被她惊扰而醒,安抚着询问她究竟中了怎样的梦魇。 她将自己的梦讲给景行,景行以为她是被宴上的比试骇惊了神,又向她承诺、今生绝不会让他们的女儿去和亲北辰,希望她能因此宽慰。 可她知道,她根本不惧怕什么弓箭,也并非疑心景行会薄待她的女儿。 她只是、她只是…… ……只是什么呢,她也说不出来。 或许只是因为……她是个女人。 一个女人,便是如她、如公主、甚至如安小姐一般! 最终,也只能作为一个男子的附庸而立身。 ……这或许是她们身为女子的必然。 她本不认同这一点,却也早已在周遭世人的眼光和态度中,在不知不觉间,被钉进了那张名唤“太子妃”的椅子里面。 所以,当她听到安珞对她、对方葭说出“信重”二字时! 她竟……竟久久不知该如何回答。 屋中陷入了一段古怪的沉默,甚至让安珞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好在这沉默也并未持续太久,恰在这时,太子回来了。 “参见太子殿下!” 闵景行进入屋内,安珞起身行礼。 “安小姐快免礼。” 闵景行简单应了一声,转头看向方葭时目光微顿,抬步先走到她身旁。 “夫人今日可还一切安好吗?” 他方一回府,便已听闻安珞前来府中拜访葭儿之事,又在丫鬟特意请他照旧来太子妃院中时,猜到了安珞此行,真意在他。 只是安珞具体是为的什么、为何不让景迟约他相见,反是以拜访他夫人的名义来找他,闵景行在来的路上想了又想,却也没想出什么。 不过比起安珞要说的话,他此时却更在意方葭。 自宫宴那晚、葭儿梦中惊醒之后,他便觉得妻子似是陷入了什么困扰。 一开始他只以为是妻子有了身孕、精神不若往日,这才被宫宴上的比试惊了神,又或是因为北辰欲求娶公主一事,担忧腹中的孩子的未来。 可后来他又觉得不是,他隐约想起,早从很早之前……似乎就是他们成亲不久,他便察觉到妻子身上有某种困扰的存在。 只是他想了又想,却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能困扰着方葭,时间久了,便以为那只是自己的错觉罢了。 但现在,他终于确定那不是错觉,只是他仍旧想不出、困扰着妻子的究竟是什么。 闵景行自知算不得什么聪颖之人,他如今尚且还能安稳地坐在这太子的位置上,靠的本就不是他自己多有能耐,而是众人对他帮助良多。 这其中自然有母后、有景迟、有救过他一名的安珞、和支持他的众多臣子……但更有他的太子妃,一直站在他身侧。 ……他不愿妻子身陷困扰之中,可他又实在想不到困扰着葭儿的、究竟是什么。 他看得出葭儿不愿主动提及,他便也没问,但令他忧心的是,这几日那困扰、却似乎未有分毫的减弱。 但今日、但此刻! 他在妻子眼中看到了不一样的神色! 是因为……安小姐吗? 或许他想知道的答案、他想弄清的那究竟为何的困扰,也就在——安小姐的话中! 第403章 推心投效 直到安珞有话是想单独对他们说,行礼过后,方葭便寻了个接口,再次遣退了下人,只留三人在屋中。 这一日,太子府的下人们只知,安远侯府的大小姐前来拜访太子妃、并偶遇了太子,三人在屋中聊了小半个时辰、却也不知聊了什么。 只猜测三位主子怕是聊得并不怎么愉快,毕竟安小姐离开太子府时、并无一人相送。 但他们并不知道的是,刚刚这一场谈话,将使现今的天佑、乃至天下四国——走向一个与原本全然不同的未来。 安珞离开后,方葭与闵景行一直目送着她的身影远去、消失在院门后,这才转头对视了一眼。 此时,闵景行眼中满是心惊,安珞的话实在太过惊人,不光是关于安珞自己,更是关乎于他、关乎整个天佑,以至于他直至此时、仍未能从震惊之中缓过神来。 刚刚行礼过后,三人落座,他本以为安珞是为着如今北辰进京、陶家小姐被掳一事。 却不想安珞一开口,竟是突然又向他提起了早前太清观之事来—— “……当日在靖水楼上,殿下曾言,君当为民擎天、为民而立,您因此选择将太清观一案全盘揭开,给那些女子公道、肃朝堂以清白,却也因此背负了许多骂名、和许多官员的背离与疏远……时至今日,殿下可曾后悔过这番决定吗?” 安珞是这样问他的。 倒也无怪安珞会问他后不后悔,毕竟自太清观一事后,他的处境确是较之前多了几分艰难。 当日靖水楼上,他已预先猜到、自己做了那般决定,必然会背负骂名。 但后来,父皇为着爱子之心出面,使他免去了部分骂名,倒还好于他原本的预计。 只是除了他早预料到的那些骂名之外,选择揭开太清观一事所产生的影响,也包括他未曾预料到的、来自百官的疏离。 太清观一案牵涉甚广,其中凡是涉事官员,不论品秩出身,俱一视论处,这其中不光有闵景耀手下党羽、更有中立之人、甚至是依附于他的官员。 起初他还以为,百官态度的改变是因为他承担了此案的责任和骂名,所以招来了菲薄和轻视。 可后来他发现,与其说那些官员的态度是菲薄和轻视,倒不如说那是一种……冷淡的疏远。 他隐约察觉到了这一点,却又想不明白这其中的根源,直到方葭一语,才惊醒了他这梦中之人—— “他们是因为、景行你们提交到圣前的那份名单‘太过’公正,哪怕是依附于你的也未曾走漏掉一人,担心他们未来也有一天,自己之过……无法徇得私情。” “太过”公正。 他明白过来这其中缘由时,只觉心冷。 这世间的公正,向来只有不足,却根本就不该有“太过”一说。 公正如何会“太过”呢?太过的,只有那些臣子的不正之心罢了。 也难怪他们会疏远于他,或许在他们心中,有一个闵景耀那般、能为私情而对罪责闭上一目的帝王,他们那一身官服才更加牢靠,他们站在朝堂上、才会更加安心。 可一个在尚且无过之时,便想着日后犯了罪的退路在何处,一个面对国家律法、想着的却是私情脱罪的臣子。 这样的百官、这样的朝堂,对天佑、对百姓而言! ……又何其可悲呢? 他不愿天下百姓奉养的事这样的官员,也不愿天佑朝堂上尽是这些蝇营狗苟的臣子。 他不愿、所以更不悔。 “民才是国之根本,而非是臣、非是君,那些女子身为天佑的百姓,天佑的朝堂便自该给她们一个公平。若只为了百官拥趸便让她们牺牲,让那些被害亡故之人含冤而死,那我又与凶手何异?那百官于国何用?何悔之有呢?我做了对的事。” 他是这样的回答的。 此话言毕,他便见安珞垂眸陷入了思索,而他也因刚提到太清观一案中受害的女子,联想到了今晨陶家小姐失踪一事。 陶家之案如今虽还未有进展,但闵景行早间也已听过闵景迟说起部分内情。 他知道此事定是与北辰有关,便以为安珞特来太子府重提旧事,是希望他能如之前一般,也给陶家小姐一个公平。 但此事……他不能答应。 “安小姐今日,可是为了陶家小姐而来?”他正色开口又道,“我不愿诓骗安小姐,那叱罗那毕竟是北辰三皇子,又是出使而来,即便之后能找到证据,可碍于他的身份,怕我也……做不了任何事。” 此事事关国情,这叱罗那此次前来,又是打着练过友好、求公主和亲的名义,纵然他们非要追究这公道,可最后战火绵延、苦的也还是百姓。 闵景行本以为他说出这番话,安珞定是要失望的。 不想安珞闻言,却是神色不变,只垂眸略沉默了两息后,便似是下了什么决定一般,忽然站起身来直视向他的双眼,拱手在前。 见安珞突然如此郑重的模样、闵景行不免略惊了一息,也跟着下意识地站起身来。 然而还不等他开口相劝,却听到安珞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惊了心神—— “我知陶家小姐之事个中艰难、如今尚无法两全,但若您能不忘今日民为国本之言,善待天下百姓,我愿做殿下手中之剑、护您走上尊位,愿为天佑斩棘之枪,将前路一切障碍洞穿……万死不悔!” 安珞说着,长揖拜下。 “安小姐!” 安珞此言一出,还不等闵景行做出反应,方葭却已是惊得猛然起身。 闵景行虽然心惊还未平复,但因着妻子这突然的举动,他瞬间被分了心神,下意识先回身去扶了方葭站稳。 然而此时的方葭,却顾不上闵景行对自己的搀扶,一双眼紧紧盯在安珞脸上,心中迅速转了几转。 如今圣上虽体弱久病,可还安稳坐着龙椅,可远没到那病重退位之际。 安珞刚刚这一番话若是公开传扬出去,往小了说、都是大不敬,往大了说、更干脆能被强说成是意图谋反。 也正因为这番言论危险,安珞这般在二人面前、在这私下中说出此言,那便是推心置腹的投诚了。 这、难道是!? “……安小姐还请慎言。” 方葭看着安珞那出奇平静的面容眸光微沉,竟生出几分怪诞之感,只看安珞这般淡然的神色,谁能相信她刚刚说了怎样大逆之言? 她又道:“安远侯府世代都乃纯臣,安将军、安小将军和安小姐,确都帮过我太子府良多,我夫妇二人也俱是满心感谢,然安将军从未表露过有……一心支持太子府之意,不知今日、又为何突然有安小姐此次登门?” 方葭并不怀疑安远侯府会对太子府不利,然这世间,即便是君臣之剑,也得互有所求、相辅方能相成。 虽然一直以来,母后希望能让景迟迎娶安珞,也是考虑到了安珞身后的安远侯府和徐太师府。 但即便母后心有此意,也不过是希望安远侯府和徐太师府能看在安珞的面子上,对太子府多几分偏向,却从未有过能仅凭一桩婚事,就让这两家明确倒向太子的妄想。 安瑾之事她多少也知道些内情,若腿伤是真、或许安远侯府还要担心后继无人,可这假戏又哪里会真有什么影响? 安远侯府有当今圣上最信任和依仗的将领安平岳,安将军、包括安瑾手中,更是有真正实在的兵权,又有与徐太师府的关系在那。 以安远侯府这般荣宠尊贵,根本无需依附于哪个皇子,只需做个纯臣便是上上之签。 正是因为清楚,方葭也才更想不明白,为何今日会有安珞来太子府投诚这一遭。 她必得问个明白。 “太子妃误会了,我今日前来,并非是代表安远侯府。” 安珞的神色依然平静,似乎早猜到方葭会有此一问,又好像根本没考虑过还有这般问题、因为这问题从未在她心上。 “我是安远侯府的大小姐没错,却也是安珞,今日欲投效太子之人,并非安远侯府的大小姐,而只是安珞,只是我。” 方葭闻言一怔,恍惚间退了半步,明明安珞压低了声音,她却仍觉有几个字在耳畔炸响。 只是……我吗? 察觉到了妻子的异样,闵景行忙以手臂撑住了方葭的腰背,却见妻子眼中少见地显露出几分迷茫。 虽不知妻子为何忽然如此,但闵景行敏锐的察觉到,他似乎已经触碰到、那多日以来困扰着方葭之事的边了。 第404章 将军之路 “我不懂,安小姐这是何意?” 闵景行略等了两息,见妻子依旧沉默着没有言语,便自己接口道。 “安小姐曾救过我一命,又多次与景迟一同、助太子府良多。你的亲近之意我与葭儿、包括母后,都早有所感。你又非是朝臣,本就不需明确选择哪一方,也能省去许多麻烦……安小姐特来说这一番话究竟是为的什么,我实在是不明白。” 他虽是太子,许多事却远没有葭儿那般七窍玲珑,实在想不通安珞此举的原因和目的,想不通这个中关节。 安远侯府世代忠烈,安小姐也是救过他命之人,对待君子也无需什么萦绕试探,他几又不解,倒不如就干脆坦然相问。 闵景行这般坦诚相待,安珞自然也不会再说虚言。 她直起身来回视着面前之人,眼中是同样的诚挚坦然:“殿下说的没错,若我并非朝臣,自然选与不选都没什么所谓,可……若我志在为将,您就是我希望辅佐的君王。” “你想为将!?”闵景行闻言顿时怔了两息,“可、可你是女子,女子如何为将?” “——如何不能?” 不等安珞回答,却是闵景行身侧的方葭先开了口。 她又道:“……安小姐武艺卓然,天佑年轻一辈无人能出其右,又为人机敏、心有谋算,再加上安小姐自小长在边关、由安将军抚养长大,想来这兵事上也有耳濡目染……为将之愿,绝非无的放矢之言。” 方葭才一开口,闵景行便转头看向了身侧—— 此时方葭面上刚刚的迷茫之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颊边两抹兴奋的潮红,尤其一双眼,亮的惊人。 闵景行不由得又是一怔,竟不由得回想起、两人少时初见,一时间忘了出言。 察觉到身侧夫君的目光,方葭也转头回望,见闵景行久默不语,她眸光微暗,干脆再次开口,微昂起头来、正色相问。 “难道太子爷觉得,女子、就不能为将吗?” 难道在你眼中,我也仅仅只是……太子之妃吗? 闵景行虽不若方葭心思玲珑,但对方葭的情绪转变却异常敏锐。 他忙摇头开口道:“不……不!我当然并非此意!安小姐武功谋略远胜男儿,自有为将之才!只是我朝字开国以来,从未有女子为官,安小姐若想为将……” 闵景行顿了顿,转眸深深看了安珞一眼,没有再说出后半句话。 只是闵景行不说,安珞却也能猜出他这后半句未竟之言是什么。 但她从没想过、要靠着谁的关系去做这将军。 她早有自己的打算,本也没指望等圣上故去、太子上位后,再给她赏赐个将位下来。 她再拱手道:“殿下放心,我自会自己从圣上手中挣得个将位,绝不让殿下为难。” 闵景行闻言微顿,下意识又看了妻子一眼,却见方葭目光炯炯地盯着安珞,丝毫没注意到他。 他眸光微闪,隐约觉得那答案已经就在眼前。 他刚想开口向方葭询问,却听安珞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除为将之外,我还有一志想托于殿下……” 听到安珞开口,闵景行只能暂且压下对困扰妻子之事的疑惑,重新向安珞看来。 却见此时的安珞,突然后退了半步、微垂了头,挺直着背脊、单膝落了下去——这是天佑的将士之礼。 竟是比刚刚还更郑重几分。 安珞这般一礼,让闵景行顿时又是一怔,一怔之后,忙也跟着正色道: “安小姐,请直言无妨!” 安珞昂起头来。 ———————————— 再次将刚刚安珞那惊人、甚至可以说是惊世之语回想了一遍,闵景行这才略找回震得飘忽的心神,看向方葭的眼中,却还是不由得多了几分幽深。 他以极低的声音开口:“安小姐她刚刚真的是说……” “——殿下!” 方葭抢声打断了闵景行的话,眸光在敞开的屋门处一瞥后,又紧盯向他的双眼、微摇了摇头。 “……慎言!” 虽然安珞此时已经离开,但方葭再想起刚刚安珞的话,却仍禁不住手握成拳,晕晕陶然。 恍然间,她甚至觉得自己感受到了自己的血液正奔腾着上涌、听到自己心响如擂鼓一般,从指尖直到心口,无一不颤。 方葭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哪怕是当年景行明确心意、上门提亲时也未曾这般。 她从小被教导要娴静淑良,不可喜形于色,也没什么大喜大悲。 这感觉是如此陌生,以至于让她仿佛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好像她今日、才重新活过来了一般! 接收到方葭的暗示,闵景行也瞟了眼安珞离开时敞开的房门,咽下了未说完的话。 如果说刚听到安珞的为将之志时,他尚且还只是有几分吃惊。 毕竟天佑虽从未有女子为官为将,但也从未有过安珞这般卓然之人。 若他有安珞那般本领,想来他也不会甘心怀才不遇、有志无门。 真正让他惊到心神的,却是安珞的另外一志。 那志向他有,或许整个天佑人人都有,但或许除了安珞,从未有人当真决定要自己去将它实现。 以至于那本该是人人赞颂的凌云之志,他和葭儿却也不敢轻言…… 第405章 消息传来 “殿下……对安小姐的为将之志如何看?” 将那不可轻言之事压在心里,方葭干脆就只再说起安珞的为将之志来。 毕竟,听到安珞说她有志为将时,她竟恍然间仿佛又回到了梦境…… 而这一次,台上之人射出的箭,粉碎了那禁锢座上之人的锁链! 原来安珞——原来她! 并非无从选择! 听到方葭的话,闵景行的思绪便便也被拉回到了安珞为将一事上来。 老实说,他在刚听到安珞的打算时,并没有太多的想法。 毕竟仔细想想,以安珞之才、以安远侯府的背景,即便安珞身为女子,不能如安将军一般做到骠骑将军、正军统领,可在安将军麾下军中做一名小将,却也并非无法达成之事。 可是安珞后来的话,却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他—— 她的为将之志,绝非仅是父亲名下一员小将,而是一名……一名要超越其父的将军。 这样的志向,就注定安珞要面对的困难,将远超他原本的预计。 “安小姐性情坚韧,又素有谋略,她既有了……那般的志向,就定然会想办法实现。可若想得到一支直属于她的军队,她也只有两条路可选……” 闵景行一边思索着,一边沉声说着,却没注意到在他提及只有两条路时,方葭眼底微暗,眉眼轻抬, “要么,便是她进入安将军麾下,等到安将军卸甲时接手安远侯府统领的军队,可这样的话,一来安将军正值壮年又身康体健,这卸甲之事还不知何年,二来安远侯府还有安瑾这名正言顺的侯府世子在,更何况我看安小姐与安瑾根本就是同气连枝,她未必有心与兄长争权。” 闵景行说的这些,方葭自然也都想到了,她缓缓眨了下眼,却未置一言。 闵景行没有注意到妻子的这些异样,只沉浸在思绪中继续又道。 “可若不走安将军这条门路,她又未准备由我来……那也就只有走景迟这条路了!” 闵景行眸光一亮,越发觉得正该是这般。 “……若安远侯府愿与景迟结亲,待安小姐成为昭王妃后,自然便可以王妃的身份,随景迟一同领军!这样既能完成安小姐的为将之志,又与家中无碍,如此便可两全——” “——可臣妾觉得!安小姐可并非只有这两条路可选!” 闵景行话才说道一半,便被身边的方葭出声打断。 他下意识向方葭看去,一眼撞见的、却又是方葭面上又是那双格外明亮的眼。 闵景行微怔了下神。 这还是第一次,方葭如此强硬地、在非必要情况下,打断他的话。 他并不反感,只是觉得今日的妻子,要比平日里格外不同些。 ……让他又想起了那个、似乎已只隔着一层窗户纸的答案。 “……她并非只有两条路可选。” 方葭直视着自己的夫君,又重复了一遍。 “她并非、只能依附父兄、或是夫君而存在!……她并非这样的人。” 那样的安珞,那样的卓绝之人,凭什么仅因为她是名女子,就只能选择依附一个男人?不是依附父兄便是依附夫君,难道就因为身为女子,便不能自立为人? 看清了方葭眼中的执拗、和那几分抑藏于眼底深处的怒意,电光火石间,闵景行突然间就明白了,那个他一直在找寻的、困扰着……方葭的那个答案。 “你说的对,安小姐并非这样的人。” 他轻声说着,伸手握住了方葭的手。 “……葭儿也非是这样的人。” ———— 离开太子府后,安珞便回了家中。 先去绮绣苑嘱咐过安珀今日最好不要出门后,她便回了自己院中,等待京兆府那边有关陶家小姐一案的新消息传来。 但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侯府这边都没收到有关陶家小姐一案的新进展。 安珞也心知,北辰那边便是又下一步的安排,也必是要等到夜黑风高时才会进行。 如若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将是未来北辰在京的这一个月中,她唯一还能在夜间休息的一晚。 果然,正如安珞所预料的那般,第二日卯时刚过,便有人寻上了门来—— “……小姐、小姐?小——” 素荷在门边才唤了两声,房门便被拉开,露出屋内正在穿衣的安珞来。 刚刚绿枝前脚才带着紫菀去了演武场,后脚外院那边便传了信儿来漱玉斋。 想着昨晚小姐特意吩咐过、留意京兆府是否有消息来,素荷这才不敢耽搁,赶忙就来唤安珞起床,却不想安珞已经醒来。 “京兆府传了什么消息来?” 安珞一边穿衣,一边询问着素荷,转身坐到了水银镜前。 素荷见状,忙也几步跟上,上前快速地为安珞束起发来。 “没说是什么消息,外院只传是京兆府那边特派了人来寻小姐,说是事态紧急,还请小姐速速出门。”她说道,“来的是个捕头,姓龚的那位。” 第406章 狗行狼心 说话间,安珞已经迅速整理好了衣裳、素荷也为她束好了头发。 她直接起身、向素荷抬手示意了一下、便向外屋外走去。 素荷迅速反应了一息、忙去取来帷帽跟上。 安珞心系案情,步子便迈得比平日略急,素荷拿着帷帽一路小跑方才跟上。 一主一仆很快便到了外院,一直到安珞进了前厅、见到了龚捕头时,素荷这才将主子追上。 “龚捕头!” 才一踏进前厅,安珞便开口问道。 “陶家小姐一案有了什么进展?” 龚捕头此时也正等得心焦,见到安珞时却是先怔了一瞬。 ……是他的错觉的?怎么安小姐面上的疤痕,似乎比上次他见到安小姐真容时要淡了呢? 龚捕头虽是怔愣了一阵,可毕竟心中还有正事,很快回过神后、忙拱了拱手先行了一礼,当即便要回话。 “安小姐!是刚刚就在南二街街口那,陶家小姐被——” 龚捕头话方说到一半,突然瞟见了安珞后方,才追上来的素荷踏进门来。 他下意识一顿,咽下了后半句还未说出的话。 “?”安珞。 见龚捕头话说一半、却突然停了下来,安珞心中微诧。 她当然听到了素荷追进门来的脚步声,可……是因为事关案情,不信任素荷吗? 注意到龚捕头突然缄口的不止是安珞,素荷也同样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 她看了一眼来寻自家小姐的龚捕头,隐约还有几分在时仁堂时模糊的印象。 猜想着龚捕头此时这般,应也是他因为不希望她听到什么案件内情,素荷也就识趣地快步走到安珞身边。 “小姐,帷帽。” 素荷抬手将帷帽捧向自家小姐,待安珞接过后又道。 “小姐可还有什么事要吩咐素荷去做吗?” 若小姐没有别的吩咐,那她便这就回漱玉斋去,也省得妨碍了小姐的正事。 “有事。” 安珞应了一声,边戴着帷帽、边迅速说道。 “等到辰时末,你去找我们侯府的护院统领,就说是我的意思,让他们分一队人马去裴府,近期都留在那边守卫,再带话给裴家夫人和小姐,就说近日京中不太平,若是无事最好待在家中不要出门走动,有事也尽量让我们侯府护院去办。” 昨日陶家小姐一事的真正紧要处还未出现,又有京兆府和靖安司彻夜警戒,她断定北辰那边不会冒险做多余的事,便没有在昨日便派人去裴府、平白惹眼。 但今日看龚捕头的样子,怕是京中官眷、马上便会人人自危了。 她想了想,看了眼素荷,又补充道:“此事你找绿枝和紫菀一同去办,但记得,不管你们谁去裴府,回来时都找一名我们府中的护卫护送你们回来,若无人愿意、就也说是我的吩咐,等回来后、给那护卫五两的赏。” 素荷微怔,瞬间明白这是小姐心系她们的安危,顿时心头一暖。 “……是!”她应道。 “去吧。”安珞示意素荷离开,转头又重看向龚捕头,“龚大哥,我们这便先走吧,边走边说。” “好!” 龚捕头应了一声,两人便就此离了前厅,向府门走去。 这南二街离得不远、又是人多用挤的闹市,龚捕头来时便没有骑马,安珞便也没叫人备马,准备徒步赶往。 从前厅到府门的路上,趁着左右无人,安珞这才向龚捕头再问起京兆府那边发现了什么。 龚捕头便又说起刚刚未说完的话:“就在之前不久,寅时五刻刚过的时候,一辆马车在南二街街口处抛下了一具女尸……是陶家小姐。” “……”安珞。 虽然早已预料到讨价小姐恐是已遭遇了不测,可真听到尸体被发现时,安珞还是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不畅。 “……陶家小姐被抛下车时……浑身赤裸,周身只裹了半匹白布,被抛下来时……那白布散开,露出身上各处都有伤痕,看着是被……凌虐致死的。” 回想起当时看到的那般惨状,纵容是龚捕头这种处理惯了命案之人也有几分不忍,他缓了缓神,继续又道。 “那白布上还印着一个巨大的火焰状八卦阵,就是……清和道的那个记号。” 陶家小姐实在是死状凄惨,这事又和清和道有关联,刚刚看到那芮姓姑娘——现在听说是跟着安小姐后、改叫素荷了,刚刚看到她时,他怕说起这些再勾起她以前那些不好的回忆,这才没有再说的。 听到龚捕头提起清和道的印记,安珞眉头一跳,顿觉事情更棘手了几分。 天佑无宵禁,南街那边又都是坊市,这寅时五刻看似还早,实则在南街那边,却已有不少开始活动、准备经营的商贩,晨市也差不多开始了。 也就是说,目睹抛尸、尸体、以及布上印记的百姓怕是不在少数的。 再加上京兆府和靖安司接到消息、再赶去封锁周围也需要时间。 而北辰那边特意选择抛尸南二街街口,想来也是因为南二街正是北辰使团暂居的晨居客栈所在,那么叱罗那一行人,就定然也会掺和进来、竭力妨碍。 叱罗那显然是要以陶家小姐的命、借着清和道的名,激起天佑百姓、乃至官员官眷对清和道的恐惧之心,让天佑这名为清和道的内忧、加剧膨大开来! 而等到这内忧一起,北辰作为潜在的外患、便可藉此机会将天佑拿捏,这和亲一事上,天佑便再没得选。 ……这叱罗那,当真是狗行狼心之辈! 第407章 围帐之内 安珞与龚捕头俱是习武之人,脚程都快,没多久便赶到了南街。 还未到街口、隔着半条街的距离时,安珞便远远看到街口处熙熙攘攘、事发处周围已经竖起了围帐,外面围观的百姓们更是叠了几圈。 一阵阵混乱的嘈杂之声,从街口处传来—— “哎,太惨了啊,这陶家小姐死的真是太惨了,好好的官家小姐,听说才十三岁!什么人能下得去这样的狠手啊!” “啊?你还不知道呢?嘘!这可得小声着点!官差来之前我亲眼见到了!就是最近闹得很大的那伙子妖道!就是……哎!太清观!那布上就是那妖道的标志呢!特别明显!” “哎呦我的天老爷!这该不会是……报复?” “可不敢多言!不敢多言!” …… “女儿啊!我的女儿呜呜呜呜呜——这可叫娘怎么活啊!” “……陶夫人!还请你节哀,让我们收走尸身着仵作查验,这也是……也是为了能给陶小姐一个交代。” “夫人,你就……你就起开吧,人死不能复生,这事毕竟是牵扯到了……事关重大,夫人你、你就放手吧!” “我呸!陶文哲你个狠心硬肠的东西!为了你那丁点大的官位你是什么都不顾了!你不心疼女儿、我心疼!莲儿死的这般惨你竟还想!竟还想让仵作侮辱她的尸身!做梦!我要……我要带莲儿回家!莲儿别怕,谁都别想再碰娘的莲儿!滚开!都滚!!” …… “三皇子,都说了此乃天佑内事,不劳烦使臣们跟着一同操心,还请三皇子即刻便回去客栈!若三皇子执意在此时生事,我天佑靖安司之人可也不好相与!” “杜司长真是好大的威风,可这让天下人管天下事,世间总有公道正义,你们之前可便放火烧了我北辰土浑勇士尸体,怎么,如今天佑的官差又想强辱本国百姓的尸身?” “——好一个公道、好一个正义!真是好大一张嘴!三皇如此……凛然正气,难道午夜梦回,就不会觉得亏心吗?” 一道女声于帐外响起,围帐的一处接口也被掀开,安珞点头谢过龚捕头、步入了围帐之内。 此时的围帐内之人亦不在少数。 刚刚在接近围帐时,安珞已经穿越了一道京兆府官差们围出的、阻挡围观百姓保护围帐的防线。 而围帐之中,还另有一层靖安使们组成的警戒,围住了尸身所在的关键位置,在杜翎远的带领下警惕着叱罗那一行人。 而内圈之内,除陶文哲和陶夫人外,尤文骥和闵景迟也都在。 因着围帐的存在,众人刚刚并没有察觉到安珞已到,直到此时听到她的声音、才望向这边,闵景迟更是干脆直接穿出内圈、向安珞这边走来。 叱罗那一听到安珞的声音、当即便面上一黑,转头正对上安珞一双沉渊般的狐眸向他淡淡望来,顿时觉得刺眼、一声冷笑。 “呵,我还当时是谁,原来又、是、安小姐,安小姐倒是空闲,晚也在、早也在,什么事都能插上一腿。”叱罗那冷声道。 这京兆府才刚到不久、这女人竟这么快也跟着就到了,难道就因为她是安平岳的女儿?这京兆府和靖安司都这般上赶着巴结,让她三番五次地来碍眼! 安珞闻言闻言也不气恼,微微勾唇轻笑出言。 她说道:“三皇子这话可就有失偏颇了,我再闲,那也没有三皇子闲。我乃天佑之人,这发生在天佑京中的天佑之事,我为何不该在?倒是三皇子,你可是北辰之人,纵是再闲,这闲事、也还是少管一些,如今这般,可不讨嫌?” 若真是闲事、那也就罢了,但有些人,分明是自己造了孽、竟还能理直气壮地装个清白,当真是讽刺得很。 “事有不平,自然世人尽皆可管,本王不过是看那夫人哭得伤心、感同身受,不愿让逝者尸身也被你们这群人辱没、就如土浑力一般!” 叱罗那望了一眼尸身的方向,嗤笑出声,有意提高了声量。 “本王可是听说,今日这事和什么、清和道有关,又听说不久前天佑有数十名官员与那清和道勾结,不知残害了多少人!谁知你们这群人里可还有漏网之鱼、衣冠禽兽之辈?!” 原本他对这和亲之事还只有三分把握,可得知天佑前一阵闹出的那太清观一案后,当即便想到一个可以利用此事之计来。 如今,他就要凭此之计,闹得京中京都动荡、人心惶惶,闹得天佑内忧祸生、不堪其扰! 他倒要看看,这次这女人、又能如何! 他可还……特为她也备了一份大礼呢…… “三皇子还请谨慎出言!” 二人说话间,闵景迟也走到了安珞身边站定,冷眼看向对面。 “走水一事,昨日安小姐便已向三皇子说明清楚,三皇子当时也已无可质辩!如今才过了不过一日,三皇子就忘了这事不成?若三皇子还有何疑虑或是证据、大可拿出直言,若没有,那本王也只能认为三皇子这是在诬言构陷!” 强硬反驳了叱罗那后,闵景迟这才转头看向了安珞。 见安珞也正看向自己,他心中微顿,状似无意地又略靠近了半步,低声出言。 “……周围的痕迹已经记录清楚了,但陶家夫人哭得死去活来,不肯让京兆府的官差靠近、也不同意仵作查验陶家小姐的尸身,执意要将尸身直接带回陶府安葬,已僵持了好一会。” 第408章 现场情况 安珞刚刚就已经从听到的哭喊声中猜出了个大概,此时再结合闵景迟的说明,迅速了解了情况。 她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也不耐再与叱罗那纠缠,直接无视了叱罗那、抬步走向内圈。 而安珞方一向前,闵景迟便也跟着侧步、挡在了她与叱罗那之间。 面对杜翎远和安珞时,叱罗那尚且还能仗着自己北辰皇子的身份、有那么几分肆无忌惮。 可面对同为皇子的闵景迟、又是刚被闵景迟的话堵了一嘴,即便叱罗那心中再是不快,却也实在想不出什么话来辩白。 他只能冷下一张脸揭过此事,全当之前的话自己没说、闵景迟的话他也全没听见。 他嗤笑道:“终归那边那位夫人、是不同意你们再侮辱逝者尸身的,这事可不光本王,周围百姓也都听见瞧见,本王倒要看看,这天佑之人可会罔顾逝者亲眷意愿、强行带走尸身!” “那三皇子便在这里好好看着吧。”闵景迟淡淡道,“可记得睁大了眼。” 他说完便不再理会叱罗那,转头向走往内圈的安珞望来。 有了闵景迟接手叱罗那这个麻烦,杜翎远也算松了口气,见到安珞前来、更是亲迎了两步上前,要送她进入靖安使们警戒的内圈。 靠近安珞后,杜翎远小声提醒道。 “……一直不同意让仵作验尸的陶夫人,她爱女心切、尤文骥劝了半天也没软化半分,但我看那陶文哲却一直心思飘忽,你舅舅徐尚书也是他的上官,从他身上入手,他未必不肯……” 听到这话,安珞微微转头看了杜翎远一眼,就见杜翎远又暗示般地向她点了点头,她垂了垂眼、没有应答,进入了内圈。 刚刚有着靖安使们的遮挡,安珞尚还未能全然看清现场情况。 此时进入内圈,第一眼注意到的,便是正中的一名瘫坐在地上、只穿着中衣,发髻散乱、满脸泪痕的妇人,而她的怀中抱着的,则是一具严密包裹着的尸身——死去的陶秀莲。 不过那裹尸的布匹并非是安珞从龚捕头口中得知的白布,而是一整匹深棕色的锦缎,顶端还能看到隐约看见露出的一小节外衣、以及些许凌乱的黑发。 除远些的几名官差外,陶夫人周围还另有几人。 离她最近的一名婆子、就守在陶夫人身边。 那婆子面上同样是凄然的神色,红着一双哭胀的眼,察觉到有人靠近瞬间警惕地向安珞看来,微动了一步暗暗挡在陶夫人身前。 再远一些的,则是陶文哲、陶秀莲的生父,他的面上虽也有悲色,可看起来却比陶夫人不知平静了多少,那边靖安使们刚一动让开位置,他便看向了安珞这边。 待看清来的是一名带着帷帽、衣着有些奇特的女子,陶文哲愣了一愣,几息间便猜到了安珞的身份,目光顿时闪烁了几分。 而剩下的一个便是尤文骥了,安珞方一进入内圈,他便急步向这边走来。 “安小姐!”尤文骥人还未到、声便先行。 安珞也拱了拱手、打了个招呼:“尤大人。” 注意到尤文骥手上还拿着一块白布,安珞的目光自然地便落在了他手上。 “这是……陶小姐被抛到这儿时,身上的那块。” 察觉到安珞的目光,尤文骥沉声解释道。 “……我确认过了,上面确实是清和道的印记,没错。” 看了眼尤文骥手中的白布、又看了眼陶夫人此时抱着陶秀莲尸体的样子时,安珞便是不问,也大致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在陶夫人的视角看来,陶小姐是被清和道所害,自然不愿女儿仍以这带有印记的白布蔽体,况看那白布的大小,怕也远不够遮蔽完全。 是以想来,陶夫人定是先脱了自己的外衣包裹女儿,又命人找来了那匹深棕的锦缎。 之后……大概就是京兆府想带走尸首让仵作查验,陶夫人却咬定不肯,陶文哲或许劝了或许没劝,但显然陶夫人的想法未曾改变分毫,这才一直僵持到了现在。 第409章 两种选择 见安珞望向陶夫人的不语,尤文骥也跟着看了眼那仍哭嚎不止的妇人,低叹了口气。 “……昨日陶夫人便执意不肯回去,一整晚都枯坐在我们京兆府后衙等消息,任谁劝都不听,刚刚京兆府一接到报案的消息、她便又跟我们一同赶来了此处,看到陶家小姐的尸体便直直晕了过去,醒了便哭,哭了又晕,晕了再醒……也是可怜了她一片为母之心……” 尤文骥说道此处略顿了顿,他看了眼那边的陶夫人,又看了看身边的安珞。 几息犹豫过后,他还是开了口又道:“……陶夫人不应允我们查验尸身,主要是因为不想女儿尸身再被……仵作碰触,她本还想直接带陶小姐的尸身回家安葬,只是……只是还未能成行。” 这未能成行的原因倒也不是他们非要阻拦,虽然以他的立场来看,自是希望能验一下尸身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可毕竟他们是京兆府、又不是什么山匪强盗,若陶家人执意不肯让仵作验尸、执意要带回尸身,那他们自然也不会强行阻止。 只是他虽未阻拦,却也的确是没有松口表示支持。 而那陶文哲因着此案牵扯了清和道,害怕自己、害怕陶家担上干系,又不想自己做主答应验尸,显得他不疼惜女儿、落人口实。 竟就一边自己劝阻着陶夫人、不让陶家下人听陶夫人的吩咐将尸体带回陶府,一边又明里暗里地想要套他的话,非要他亲口赞成陶家将尸体带回之举。 他虽可怜陶夫人爱女之心,却也有查清案情、保卫其他更多百姓之责,能答应陶家人拒绝验尸、带走尸身便已是极限,自然不可能再如陶文哲所愿,再给什么支持赞许。 就这样,几人才都僵持在了此处,进退不能。 他也只能让官差们取来围帐围了此处,先查检现场,再继续拉扯此事。 只是这陶夫人其实也是看到陶家小姐这般凄惨的死状、受了刺激,那尸身上的种种痕迹,明眼人谁能不知? 再加上这仵作也都是男子,陶夫人是不愿陶小姐的身体再被仵作、或者说是再被男子所见。 这在陶夫人眼中,无疑等同于陶小死后还要再受一番折辱,她自是不可能同意。 这本是一个无解的问题,但在安珞赶来后,他却突然又想到了、能让陶夫人接受的验尸方式。 只是……这仵作毕竟是贱役,若是由安珞来做,就必然又会招致许多的风言风语。 ……他无权代安珞决定。 听到尤文骥的话,安珞亦是转头看了他一眼。 她自是不会没听出尤文骥话中那暗含的期许,但同时她还听出,尤文骥是有意将更具针对暗示性的、“被男子碰触”的说法,替换成了“仵作”二字。 他的确希望她能来破这个局,毕竟由她精通医术,由她来验尸似乎是对陶家、对京兆府、也是对全京城百姓都最好的方式,而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不过是她一人受些非议。 可他又不愿用欺君子以方的方式、来逼迫于她,也根本未想过利用她的同情和怜弱之心,这才会小心着措辞,尽量只告诉她眼下情况,却不愿以自己之心给出建议、以哪怕是暗示的方式来影响她的决定。 而就在刚刚,杜翎远倒是恰好给了她一个明确的建议。 她相信,杜翎远并非是没想到可以由她来做仵作这个选择,只是在杜翎远的判断里,与其她来付出遭受非议的代价,倒不如强权逼迫陶文哲做主、将验尸一事应允。 他们二人的想法,并不能简单地说是谁对谁错、谁高谁低。 尤文骥尊重了每一个人、也尊重了公道天理,但也的确有可能会失去查验尸身的机会,得不到对京兆府最好的结果。 而杜翎远则没那么多约束和顾忌,他不在乎陶家作为苦主是否还会受损,他认定自己做的事对的事,便可以用任何手段、哪怕是借强权之势,只要能达到目的。 如此两种不同的行事方式……倒还真是很合乎他们的官职。 非法不言、非道不行之人,最适合做这管辖京都的京兆尹。 而不拘一格,独行其是之人,则正适合坐阵对弈敌国的靖安司。 “你与杜翎远……倒还真是适材适所、各司其职。”安珞说道。 第410章 让与不让 “……什么?” 安珞这突如其来的感叹使得尤文骥有些迷惑,但安珞却并没有再解释什么,只直接越过他、径直走向了陶夫人身边。 “站住!你是什么人!别过来!” 察觉到安珞的靠近,陶夫人身边的婆子顿时警惕地高声警告,想阻止安珞再继续靠近。 然而她话音还未落,一旁已经猜到安珞身份的陶文哲、却先一步喝止了她。 “住口!你这刁奴还有没有礼数!这可是安远侯府家的大小姐!岂是你能冒犯的人吗!?” 陶文哲说着瞪了那婆子一眼,转身迎向安珞。 “哎,安大小姐好,敝人是……” “——我想找陶夫人说几句话。” 不等陶文哲说出寒暄之语,安珞便直接开口打断了他。 “陶大人,能行个方便吗?” 这陶文哲对女儿的疼惜或许是有点、但不多,远不及对他自身仕途的经营算计,这样的人品、这样的时刻,安珞实在对跟他虚与委蛇没什么兴趣。 “呃、使得使得!安小姐请……” 被安珞这般毫不留情的打断,陶文哲也只是尴尬了一息、便忙答应了下来。 他不过就是个掌管历法祭祀的闲官,平日结交接触的也都是闲官,没什么权利倾扎、勾心斗角,大家?早就惯于寒暄,真情实感或许没有多少,但谁也不会驳了谁的面子。 但像安大小姐这种人,背靠着安远侯府和徐太师府两座大山,又刚在圣前得了赏赐、入了圣眼,那都是他就算想结交攀附、都够不到的大人物了。 别说这安大小姐对他只是不太客气,就是当众给他难堪、其实他都没那个胆子怨恨。 见自家夫人身边的婆子还没个眼色、站着不动,陶文哲忙又呵斥了一声。 “你这老奴,没听到安小姐要找夫人说话!还不快让开!” 刚听到陶文哲叫出安珞的身份时,那婆子也有些心惊。 一是惊讶这满京传得众说纷纭的安大小姐、真人竟然是这一幅模样,二来则是想不明白,为何安大小姐会出现在此处。 只是还不等她弄清楚,便又听到安珞说要找她们夫人,她顿时想到了什么,当即警惕! 她本是自家夫人的陪嫁丫鬟,后来又做了小姐的乳娘,夫人一向待她亲厚、小姐对她也很是亲近。 其实看到小姐尸体的那一刻,她也险些昏厥过去,只是她不能晕、也不敢晕,这种时候她更得先压下悲痛,要照顾、保护好夫人才行! 她看得出来,老爷根本就是个没心肝的,平日说自己多疼小姐,可如今小姐这般惨死,他却根本只在乎自己的仕途! 若不是夫人从刚刚就一直以己身护着小姐的尸身,使得下人们顾忌着夫人的身份、京兆府那些官差又都是男子不敢上来拉扯。 怕是小姐的尸身就已经被他们抢了去! 要再受一次侮辱! 她本以为有夫人这般死心护着,最后总能护住小姐的尸身不再受欺辱,可谁知……谁知! 谁知这群人竟丧心病狂到将安家小姐找来!就为了不需再顾忌男女之嫌!能将小姐的尸身给抢走! 他们……他们做梦! 见婆子几息仍是未动,本就因陶夫人之前闹腾而不耐的陶文哲、顿时有些生怒,再次厉声呵斥道。 “……你这蠢物!还杵在这作甚!我让你让开你没听到吗!?滚!” 怎的一个两个都这般不是大体!那可也是他的女儿,难道他就不心疼!? 可终归人是已经死了,而且还牵扯到了清和道!那般要命的东西,一个说不清楚、沾上一点,那可就是全家倾覆! 左右莲儿死都已经死了,难道还真要整个陶家都给她陪葬吗!? 第411章 休想靠近 安珞与陶文哲的这一番交涉,自然也都落在了陶夫人耳中,但她本是不想理会。 即便此时又听到陶文哲这再一次呼喝,她也只垂下头、更紧地抱住怀中的女儿,似是想要将自己生出的血肉、重新融回自己的骨血。 看见陶夫人这般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那婆子亦是心痛更甚。 她不止是因小姐被害而悲,也是为夫人丧女之痛感怀。 而也正是这双重的悲痛、更坚定了她的护主之心,陶文哲的又一次呵斥非但没有让她退却,反是让她生出了更多的勇气。 “夫人放心……” 婆子紧紧盯着距她们只有十数尺的安珞,压低的声音有些颤抖、却也并未回头。 “我就算拼死、也绝不让任何人再惊扰小姐分毫!” 她这话一出、陶夫人微顿了一瞬,接着很快便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猛然抬头伸手向她拉去。 然而陶夫人终究是慢了一瞬、抓了一空,只看见了身前那躬着身、直直向着安珞冲去的背影! ——“你休想靠近夫人!” 眼看着那婆子拼尽全力地向自己冲来,安珞却只轻挑了下左眉,一点也不意外。 毕竟她早就注意到了那婆子神色有变、似是做了什么决定。 而以她的耳力,即便那婆子与陶夫人说话时、再怎么刻意压低声音,她也仍能清楚地听到不漏一字儿。 十数尺的距离不过一息便到,但对安珞这种习武之人而言,婆子这竭力一冲、也仍显得太慢。 她只是随意地向右侧身了一步、便躲开了婆子这一击头槌。 又在眼看着那婆子就要因未能如预期般撞到她身上、而摔去后方时,适时伸出左手、一把抓在了那婆子后腰处的衣襟上。 安珞向前的脚步丝毫未乱,仅手上一个巧劲,便轻松卸了那婆子的前冲之力,又将力竭脱力后的婆子顺势便甩回了自己前方。 她看得出这婆子也是护主心切、误会她要对陶夫人不利才会如此,倒是比那边的陶文哲不知重情重义了多少,她也就没有跟这婆子计较。 被甩回前方的婆子趔趄着打了个晃,倒退了两步才站稳了身形、竟恰好又回到了刚刚所站的、陶夫人身前的位置上。 一冲不中、反被甩回原处让着婆子也有些发懵,再看倒面前依旧不动如山、缓步走近的安珞,这才面上一白,也终于意识到刚刚想凭自己阻止对方的想法、根本就只是妄想。 她那般不留余力的以头一冲,其实本就做的是搏命的打算,毕竟若未能撞中、摔去别处,保不齐这一颗脑袋也撞开了瓢、命丧当场。 不过若真是如此,这京兆府必然也不敢在逼死一条人命的情况下,再继续强抢小姐的尸身,她这条命也算死得其所,能全了自己的护主之愿了。 然而让婆子没想到的是,就算她这一冲是带来求心之心,可是以安珞的那般武艺,只一只手!便能轻而易举地让她连死、都死不成的。 谋划失败的懊恼、与劫后余生的后怕同时萦绕在婆子脑中,力竭后的脱力感也让她浑身发软,没能立刻缓过劲儿。 而也就是在这会儿功夫,陶夫人和陶文哲却率先反应了过来。 陶夫人一把便死死抓住了重回到自己身边的婆子,本就哭得浮肿的面上又白了几分、又涌出更多泪来。 陶文哲也在转瞬间洞悉了婆子的打算,心中顿时气恼与恐慌混作一团。 他气恼是气恼这刁奴竟如此大胆,竟真敢去这般冒犯和算计安家大小姐! 而恐慌,则既是恐慌事态险些变得无法控制、幸好安大小姐成功将那婆子拦下,又恐慌安大小姐怕是也看穿了那刁奴这作死的把戏,说不准就会迁怒陶家! 这般双重的恐慌下,陶文哲既想说些什么找补两句,又怕真说了什么反提醒了安珞,一时间竟徘徊不定,嘴巴张了又张、也没能说出个什么。 而就在他犹豫的这几息间,安珞已经走到了陶夫人面前。 待到安珞在陶夫人与那婆子面前三步处站定,婆子也终于缓过神来。 她仍不懂那外面市井相传的、这安家小姐的武艺究竟是高到了何种地步,但刚刚那被轻易化解的搏命一冲却让她明白,她想靠自己去阻止安珞,却无异于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她看着安珞沉默了两息,转身直直向着自家夫人跪了下去,如陶夫人护住陶小姐尸身一般、将二者全部死死护进了她怀中。 “……小姐,奴婢无用。” 婆子略带嘶哑的声音、伴随着压抑许久的哭声涌出,这一声“小姐”,也不知叫的是陶秀莲,还是年少时主从间的旧称。 总归她已有死志向,想欺辱她的小姐,就必得先从她的尸体上踏过去再说! 陶夫人自然是明白婆子的心意,亦反手抱住了对方,同样将女儿的尸身与对方、以手臂一同都护进自己怀中。 她紧咬着唇强迫自己止住了悲泪,尽管一双眼被泪水洗涮得发白,却也仍竭力睁大、瞪视向安珞,眼底慢慢聚集起几分疯狂…… 眼见着主仆二人这幅相依为命的可怜模样,安珞一时间都有些恍惚,甚至差点怀疑自己是否真是什么欺压良善的邪恶之徒。 再对上陶夫人那紧瞪着她的一双眼、注意到其眼底的暗涌,她微怔了一瞬。 她见过几次这样的眼神,在上一世、在战后的百姓身上。 当一个人遭受巨大的悲痛、又仍恐惧周围随时可能存在的伤害后,有些人就会陷入这样的状态,那是一种绝望之后的癫狂。 若是无人劝慰安抚,他们便极可能会变得更加偏执,最终会突然暴起伤人、或是自戕自伤。 安珞没想到自己的出现,竟会让陶夫人误会至此。 只是眼下陶夫人已经钻进了牛角尖中,就怕眼下这般境况、即便她开口说明自己没有抢夺陶小姐尸身之意,陶夫人也只会当她是在诓骗于她、是不会相信的。 她敬佩夫人的爱女之心,可陶家小姐的逝世已是事实,她也不希望这样一位夫人因为丧女之痛、而被癔症所扰。 为今之计,她也只能先安抚住陶夫人、说服对方信任她后,再行其他了。 想到这,安珞轻抿了抿唇、默默后退了一步,用行动表示自己绝无抢夺尸身之意,希望能对陶夫人稍加安抚。 果然,见到安珞此举,陶夫人眼底的危险之色微滞,只是瞪视在安珞目光仍旧警觉,没有说话。 第412章 抵还几分 察觉到了陶夫人目光的变化,安珞稍稍放心,轻声开口。 “陶夫人,不知您认不认识我,我是安远侯府、安珞。” 虽然刚刚闹那么一番,陶夫人应是早知道了她的身份,但安珞还是陶夫人拱手行了一礼,以示尊重。 她又道:“我并非是为了强迫您而来此,这一点还请夫人放心,我只是有几句话想对夫人说。” 听闻安珞这话,陶夫人面上神色却丝毫未动,仍是一脸警惕戒备地打量着安珞,抱着女儿的手也丝毫未松。 安珞见状也不急,只安静地站在原处,耐心地等待着陶夫人的回应。 就这样等了几息过后,陶夫人这才终于松了口,发出一声若有似无得冷笑。 “……安小姐难道想告诉我,自己不是为了带走我莲儿的尸身而来?” 她的声音低沉中带着些古怪的幽冷,听起来倒向来自于徘徊世间的孤鬼亡灵。 “你若打的不是这个主意,那就劳烦安小姐帮我与陶文哲说上一句,让他发发慈悲,允我将莲儿带回去。他如今、可不就是念着您背后权势,这才宁可踩着我莲儿的尸骨也要卖好,就为了他那、那狗屁的官职!” “住口!你这疯妇!” 陶夫人此话一出,一旁的陶文哲瞬间心下一惊,登时暴怒。 随即,他又怕安珞当真听进了陶夫人这番话,连忙又转向安珞解释。 “安小姐!这妇人她、她是因着女儿突逢变故,受了刺激,这才得了癔症、胡言乱语!安小姐切莫听信!您只管做自己想做之事,我这就差人抓了这疯妇回府!来人啊!来——” “——陶大人!” 耳听到外面,陶家的家丁们得了陶文哲的命令、就欲进入围帐,安珞顿时一声高喝、直接截断了陶文哲的叫嚷。 接着又冷眼看向陶文哲,声音中暗含着警告。 “我想做之事、刚刚已经与陶大人说的很清楚了!我只想与陶夫人说几句话,陶大人实在是不、必、劳、烦!” 陶文哲本就是善于察言观色之徒,即便此时安珞带着帷帽、让他看不清神色。 可只听安珞这话,他也知自己刚刚根本是马屁拍到了蹄子上,分担没能讨好,反是惹怒了安珞,一时间他也摸不准安珞的脉门到底在哪,顿时只能瑟缩地应了声是,嗫嚅着没敢再言。 喝止住陶文哲后,安珞又迅速转头向尤文骥递了个眼神,尤文骥顿时心领神会。 他直接将此处全然交给了安珞,转身便出了内圈,吩咐把守围帐的京兆府官差们、不准放任何人入内。 “这事做什么?那陶文哲刚刚不是都做出决定了吗?为什么不让他就这么将陶夫人带走!?这样一来你们想带回尸身查验一事、不也同样无人妨碍了吗?” 看到这一幕,杜翎远顿时一愣,很是不解地皱眉凑到尤文骥身边,低声质问。 “这么好的机会,你和安小姐为何不顺水推舟!?” 亏得他刚刚还给安珞献策,这女人究竟在想什么? 尤文骥没管杜翎远的抱怨,只依旧关注着内圈的方向、摇了摇头。 他说道:“我们京兆府又不是强盗,更何况在乎陶小姐的本身就是陶夫人、而非陶文哲,安小姐……想来是已有了决定,此事还是得她出面来说。” 说了这句,他便不再理会杜翎远,而杜翎远虽仍是不解,见状也只能先将疑惑咽下,也看向内圈之中。 警告过陶文哲、阻止了对方的意图后,安珞再次重看向陶夫人。 “不欺瞒夫人,我来此处,的确也是为着、希望夫人能同意,京兆府查验陶小姐的尸身。”她说道。 安珞一边轻声说着,一边也仔细注意着陶夫人的反应。 好在刚刚她喝止住了陶文哲用强,使她博得了陶夫人些许的信任,此时陶夫人听闻此言,也只是眸光闪动了一下、紧了紧手臂,并未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来。 “……我是不会同意的……即便你刚刚帮了我,我也绝不会同意此事!” 几息后,陶夫人才发出开了口,声音中带着些隐隐的疲惫,却依旧坚决。 “就算你年龄尚小,可你也是女子!你应当明白我、也应该明白莲儿!……我绝不会让我的莲儿再受辱于人!” “我明白。”安珞低应着,声音柔和地劝慰,“可也正因明白,我才会来到此处,难道夫人不想加害陶小姐之人受到惩罚?难道夫人真的要让陶小姐、含恨九泉之下吗?” 尽管碍于天佑与北辰的国情影响,此事真想追究那幕后黑手实属有些难办,京兆府想要查验尸身、找到更多线索,也主要是为了能防止更多无辜之人遇害。 但安珞此言、也并非是想要欺骗陶夫人,就算这血债没办法立时便到叱罗那身上讨要,但那潜在京中的细作、进陶府掳人的那些走狗,也没有一个是无辜之人,总能作为利息、先抵还上几分。 第413章 由我来呢 “清和道至今仍未被完全肃清,本就是因为我们掌握的线索太少,正因凶手藏在暗处、线索被隐藏起来,我们才更无法找到真相!更何况……” 安珞说到此处一顿、缓缓向前走了两步,又躬身凑近主仆二人、压低声音耳语道。 “……此事真凶,并非清和道之人。” 她不能直接告诉陶夫人、此事乃是北辰所为,一来是因为眼下还没有证据,贸然扯上北辰、无法取信陶夫人,也易打草惊蛇。 二来陶夫人并非蠢人,若现在就知道真凶乃是北辰,必会想到此事事关国体,想将真凶绳之以法、怕是比真凶是清和道更难。 看着安珞向自己靠近,陶夫人本是心生警惕,可接下来安珞的话,却是让她愣在了当场。 “不是清和道!?” 陶夫人下意识反问了一声,眼中迷茫了一瞬,却很快又重拾了警惕。 “安小姐这是何意?那陶文哲就是看到了清和道的瓷瓶,才这般果断了舍弃了莲儿!你们不也是因为看到那白布上清和道的印记,才一心要查验莲儿的尸体!?” 眼下桩桩件件都指向清和道,周围的百姓也都说她的莲儿平白遭祸、乃是清和道对太清观一案的报复! 可这安小姐对她说什么?说此事真凶并非清和道?如此诓骗她对她安珞又有何好处!? 陶夫人突然想起了什么,看向安珞的目光也再次不善起来。 “……我旧时听闻,这揭露太清观一案、安小姐可是功劳匪浅、多有参与其中,可我只是想保护我的莲儿,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即便知晓今日乃是清和道对太清观一事的报复,我也未曾有怪罪安小姐之心!小姐怎敢为了撇清自己,就这般拿害死莲儿真凶之事诓骗于我!?” 陶夫人这话初时还压低了声量,可后来却越说越是激动,这最后一句,更几乎是用尽全力的嘶吼。 听到陶夫人这般吼声,帐内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望来,叱罗那自是不会放过机会、趁机嘲讽了几声,账外的百姓们也是言三语四、物议沸腾。 眼见这陶夫人眼底之色愈暗,安珞轻叹一声,恳切开口。 “我并未如此想夫人,也请夫人……勿要如此想我。” 她说着,单侧屈膝、低下了身段,半跪在陶夫人面前,将帷帽的帽纱撩至两侧。 如潭水一般的狐眸平视着对方,眼中满是赤诚。 “……我年幼丧母,观夫人这般爱女之心、我也忍不住思念亡母,这才更加于心不忍,不愿夫人当真为奸人所骗。那真凶留下瓷瓶、留下白布印记,不过都是为了假借清和道的名义,既将自己隐藏其后,又能搅动这风雨满城!夫人若真信是清和道所为,才真是放过了真凶!” 眼见陶夫人目光闪烁,似是已渐渐听进了她的话、但仍有疑虑,安珞想了想,又抬起了右手。 她三指并拢、指天又道:“我敢以亡母之名起誓,今日我与夫人所说、句句实言,绝未诓骗夫人分毫!” 安珞之所以能对陶夫人如此耐心,的确也正是如她所言那般、是因为陶夫人让她想起了她自己的娘亲、徐慧沁。 想想莫阳与甘湘也已离开京中多日,不知他们有没有找到刘、梁两个妈妈下落的线索。 不知她还要多久,才能送害死她娘的人……去娘面前谢罪呢。 听到安珞以亡母之名起誓,陶夫人也终于动容。 她看了看安珞,又看了看女儿,终于开始有了些犹豫,可几息之后,却仍旧摇了摇头。 “……即便,你说的真的,我也不愿莲儿再受折辱了。” 陶夫人的声音有些哽咽,泪水再次从眼中滴落。 “我的莲儿她还那么小,平日看着活泼,却是胆子最小的,少时她不慎被蛇咬伤过一次,到了今日猛然见到绳子还会吓一哆嗦,她被那般……对待,现在一定看所有男子都怕的!更何况还有那悠悠众口……我不想再让莲儿于黄泉之下都不得安宁了!” “……那若由我来呢?” “什、什么?” 陶夫人哭声一滞,半是茫然、半是震惊地看向安珞。 “若由我来验尸呢?”安落正色看着陶夫人、轻声重复道,“我乃女子,若由我来查验陶小姐的尸身,便无男女之碍、可堵悠悠众口。” 听到这话,陶夫人震惊更甚,看向安珞的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你……你是女子没错,可你是安远侯府家的嫡长小姐!难道你还当真能去做那仵作贱事吗!?” “有何不可?” 安珞神色如常,看向陶夫人的一双狐眸、如深井无波。 “我虽不是仵作,但通医术,纵然有些不懂、也可再行找人询问,查验尸身总是不难的。” 陶夫人摇摇头:“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你的身份!你可是——” “安远侯府,安珞!” 不待陶夫人再说什么,安珞却是突然站起身来、执了一礼,朗声说道。 “受京兆尹之托,协助京兆府、查验陶家小姐尸身!还望陶夫人允诺!” 安珞这一言,特用上了几分中气。 即便周围人声鼎沸、熙攘嘈杂,她这一句话,也响亮、清楚地传入了每一个人耳中。 杜翎远听到这话,惊得双目圆睁、禁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平复之后,却是神色复杂地望着安珞。 尤文骥听得此言,眸光顿时一亮,看向安珞的眼中满是感激敬佩之色。 叱罗那万万没想到,安珞竟宁可自毁名声、也要查验尸身多管闲事,当即冷笑一声、直接拂袖而走。 闵景迟却似早已预料到此事一般,看着神情并未有多少改变,只唇角不知何时微微上扬,望向安珞的星眸之中,也仿若融进了一捧春水润色。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更是惊得账外的百姓们都安静了一瞬,直到给那负气而走的北辰皇子让开路时,才意识到刚刚听说了什么。 “嘶!我没听错吧!?刚刚是安小姐说、要由她来查验陶家小姐的尸身!?” “没错!我也听到了!这安小姐是疯了不成!?这种事竟也上赶着招惹!真当验尸是什么好事不成!?” “好不好事暂且不说,只是那陶家小姐都这般惨状了,这安大小姐,也真是不怕再得罪了那清和道吗!?” “安大小姐有何可怕的?她那般的武艺谁是敌手?之前太清观一案可就是安小姐解决的,他们若真敢打安小姐的主意,还说不准是谁要倒霉呢!” “说的也是,之前太清观一案中,安小姐不也对那些受害的女子帮助良多,我看安小姐今日,大概也是可怜这陶家小姐吧……” “安小姐大义啊!” 第414章 回京兆府 百姓的议论之声一句句传入耳中,就连安珞都微怔了一下,竟少有地有些晃神。 待她再看向陶夫人,却见她面上也因这些预料之外的言论、怔忪出神。 “……你怎么敢、怎么敢这样无遮无拦地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 几息之后、陶夫人才回过神来,看着安珞问道。 “你可知你这般公之于众,无论我答不答应,你都与这仵作贱役沾上了边!闲言冷语、人言可畏……你这一开口就绝了自己的后路、当真不怕自己会后悔?” 周围百姓们的议论的确让她有些意外。 可即便是意外、那议论也不过是毁誉参半,并非俱是贬低之语、也并非全是褒奖之言。 就算这安小姐早想到百姓对她的言论会是这般的风向,可那几句赞叹又有什么用呢? 世人对好总是遗忘得太快,对坏又总是印象更深刻一些。 言好不过是一时的锦上添花,言恶却会是一世的风雪刀剑。 那些许的支持,不值一哂…… “真心想做之事,有何可悔?” 安珞平静地答道,再次作了一长揖。 “我既向夫人开了口,自是已想清楚自己会面对什么,人言的确可畏,但我更怕因畏惧人言而改变的自身……还请夫人予我以信任!” 其实眼下这褒贬不一的议论,于她而言亦是意料之外。 上一世她在百姓的口中是个什么样子,她自己当然最清楚的很。 却不想这一世…… 那些百姓口中。曾为剑戟兵刃刺向她的言论,如今竟也会为她的恣意而为、化作盔甲护身。 ……谁说世情不可变? 在安珞的再次请求下,陶夫人终于应下了、由她来查验陶秀莲的尸身。 毕竟安珞当众请求之举,已经为她消解了后顾之患,若无这些忧虑,她自然也希望能找到真正杀害女儿的凶手,不让女儿受不白之冤。 唯一的要求,是她也要一同前往京兆府、确保的确只有安珞能接触到女儿,而等到查验完毕后,她便要将女儿接回家中安葬。 这点安珞与众人自是无有异议,陶夫人与她身边婆子这才放开了陶秀莲的尸身,由安珞帮忙将尸身搬上马车,带回了京兆府后衙。 等到安珞套上京兆府准备的罩衣、来到验尸房外时,就见陶夫人已经在她那婆子的陪同下,坐守在了验尸房的门前。 同样在此的,还有与她们一同回来京兆府的闵景迟、尤文骥和陶文哲。 尤文骥轻声安抚着陶夫人、说着安珞马上便来。 闵景迟则是沉默地站在一旁、垂着头不知在想着什么。 受他影响,陶文哲也所在一边、未敢多言。 而杜翎远则是留在了南街,继续监守着晨居客栈,没有一同前来。 注意到安珞靠近,验尸房的几人不约而同地向她的方向望来,陶夫人更是直接站起了身。 尤文骥拿着准备好的东西向安珞迎了上来。 “安小姐!” 快步走近后,尤文骥将手中的笔墨册子向安珞递来。 “这是我们京兆府的几名仵作,刚刚一起写下的一些有关验尸的办法,你一会发现了什么、便写在这册子上,之后再让他们分析也就是了。” “好。”安珞点了点头,接过尤文骥的册子翻了翻,“我会按照这册上所写尽力查验的。” 医术与验尸之术虽有相同,但毕竟不是完全相同,安珞本就非是专行独断之人,得到这些提示自是一口应承了下来。 “安小姐……”陶夫人亦是一声轻唤,却又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没了下文。 看着安珞身上的罩衣,她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在安珞对她多番安抚、又出面揽下验尸一事后,陶夫人心底那差点将她引入疯狂的偏执绝望,如今却已在悄无声息间消散。 本该为她与女儿依靠的夫君,却是薄情寡义、只会惺惺作态。 本该依附于她、受她庇护的仆从,却要为了她和她女儿以死相争、舍命挡在她身前。 她的心本因丧女之痛而四分五裂,又因夫君的虚伪被啃噬得千疮百孔。 她以为自己已入了那无望之境,也就只想着哪怕搏命、也要保全女儿最后的尊严。 但若有可能、若还有希望,她又怎会不想报哪杀女之仇、昭雪女儿所蒙受的不白之冤!? 而当有人对她躬下身,直视着她的眼。 当有人还愿意体谅她的心、保护她的女儿、站在她身边! 那可能、那希望! 便真如刺破云层的阳光般出现! 让她看到了……云外苍天! 第415章 查验尸身 r 第416章 乌玉木树 安珞紧抿住唇,再次平复了两息后,才终于伸手去触碰尸身。 她的动作十分轻柔,似是担忧会惊扰不安的亡魂,又像是怕会弄疼那些、早已感觉不到痛的伤口。 一番仔细检查下,安珞又有了一些新的发现。 首先以尸身眼下的僵硬程度、结合皮肤上浮现出的尸斑来看,与她上一世见过的、死亡超过十二时辰的尸体表现相同。 也就是说陶家小姐很可能是在昨日被掳走后、便已经遇害了,只是直到今早,她的尸体才会送回到南街街口。 除此之外,陶秀莲身上的那些刀口,每一道的大小、深浅都几无二致,每一道伤口的边缘也都十分平整。 这说明这些刀口都来自于同一把刀,而用刀之人也极擅刀术,这才能使得每一刀出刀的力道都相同。 而真正致命的伤势,则来自于胸口的凹陷处。 陶秀莲的胸骨和临近的几根肋骨被施暴者以蛮力压断,碎裂的骨茬刺入、划破了她的多处脏腑。 脏腑的损伤造成了大量的体内出血,血液上涌便在口鼻处留下了血痕。 再加上体表那数十道虽不致命、但同样避免不了失血的刀口,最终导致陶秀莲失血而亡。 将所有的发现都一一记录在册后,安珞看着桌上那死不瞑目的姑娘、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又走到了她的身旁。 左右能为陶秀莲验尸的也只有她一人,等她查验完毕、陶秀莲的尸身便要被带回陶府安葬,是以安珞也没一般仵作那些、不能破坏尸身原状的约束。 她伸出两只手,轻轻握在了尸身一侧的手腕之上…… 片刻之后,安珞放开了最后一处归位的骨节,此时陶秀莲尸身上那些扭曲错位之处、已尽数被安珞复原到正常的模样。 除了胸口处的凹陷安珞无计可施、仍能看出异处之外,其他四肢处的骨损伤,已被她以巧劲修复到、几乎看不出伤势来了。 做完这些,安珞又取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银针,从中挑出了最为特殊的那一根。 这一根银针与其他常用的都不相同,其特殊就特殊在它如缝衣针一样,尾端有一处针孔。 看着这根特殊的银针,安珞心中也禁不住五味陈杂。 时下的医术中,本也有一种断伤重接之法,就是将断处的肢体缝合、或许有概率能保住断裂的伤处,施展这种医术、所需要的便是这种带有针孔的特殊银针。 但重接断处并非只是简单的缝合,还需要施针者吻合两侧经脉,这绝非轻而易举之事,能做到此事的也只有寥寥极少数医者。 至少据安珞所知,她所遇到过的医者中、能做到此事的也不过三人。 一是时仁堂的庆余大夫,他曾为人接过断指,但并非每一次都能成功,切再大之处他便也无能为力了。 二便是她自己,她虽还未曾有机会真正在人身上施展过这种医术,但上一世她曾在师父的教导下,凭借触感和对银针的精细操控,医治过兔子和狗。 根据上一世师父对她的评价,她当时已经算勉强有了重接断掌的能力,而这一世她的视力恢复,想来总不会比之前还差便是了。 这第三人,也自然便是教导了她这一医术的师父了……不知师父如今在何处。 不过让安珞特意备下这根银针的,倒也并非全是因为这断伤重接之术。 也是因为在得知四妹妹真正的来历之后,四妹妹所向她讲述的、另一个世界会用缝合的方式来处理外伤伤口,说是这样能够加速伤口的愈合。 ……却不想她第一次用上这根特殊的银针,竟是为了缝合再也无法痊愈的伤口。 安珞轻叹了口气、收敛了心神,开始对尸身上的一道道外伤进行缝合。 她虽然前后两辈子都对什么女红刺绣一窍不通,但缝合伤口靠的却是拉扯皮肉的巧劲、和对银针的操控,只是缝出整齐细密的针脚并不算什么难事。 很快安珞便将陶秀莲尸身上的刀口一一缝合完毕,由于刀口数量太多,她备好的线都险些不够。 做完这一切后,安珞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去动那还要用以包裹的深棕色锦缎,也没有破坏那承载着陶夫人爱女之心的外衣。 她只从自己衣袍的下摆处撕下了一块,沾湿后为陶秀莲简单擦拭掉了身上的血痕、和沾染的尘垢。 只是清理到口鼻时,安珞却是又发现了、新的线索—— 乌玉木,是一种只生长在天佑东北边境、与北辰和东旭三国接壤的长乌山上的树木。 其木质乌黑,会分泌出一种蜡质层叠包裹在枝干表面,远远看去形如乌玉,因而才得有此名。 但此树虽外表看似如玉,实则却有小毒。 若以火焚之,会产生让人轻则无力、重则麻痹的烟雾。 若切片塞入口中,则很快便会使得舌头麻痹,无法言语。 安珞在陶秀莲口中,便是发现了这样一片拇指长短的乌玉木。 端详着手中的乌玉木,安珞总觉得有几分说不出的古怪。 她想了一会,便又扯了一块衣袍将之包起,先放到了一旁。 将口鼻处的血迹也擦拭干净后,安珞又以手作梳,将陶秀莲凌乱的发丝也稍稍整理。 却又在梳理发丝之时,在陶秀莲的发间,又发现了一根极细的金线,便也与刚刚找到的乌玉木包在了一起。 全部整理好后,安珞又静静看了陶秀莲几息,这才最终抬手、抚上了她的面庞,将那双惊恐圆睁的双眼轻轻阖上。 残暴的手段、整齐的刀口、死亡的时间、来自接壤边境的乌玉木……种种线索,都指向那个早已被确定的凶手。 “安息吧……“安珞低声喃喃,“……我定会为你报了此仇。” 待到安珞走出验尸房时,已是距她进入之时、过了大半个时辰之后。 听到房门响动,门外坐等的几人立刻都站了起身,就守在门边的陶夫人更是直接凑到了门前。 安珞方一开门,最先见到的、便是门口由婆子扶着的陶夫人。 “安小姐……”陶夫人在婆子的搀扶下、向安珞福了福身,“可是已经查验完毕了吗?我想带莲儿回家了……” 在等待的过程中,她也终于稍稍平复了下来,纵然眼中仍有浓厚到散不开的悲戚之色,但至少面上暂且止住了眼泪。 甚至在看向安珞时,陶夫人还努力地想扯动一下嘴角表达感谢,只是如今……她实在是笑不出半点。 听到陶夫人的话,安珞也注意到门外多了几个奴仆打扮的婆子。 她当即便猜到,那应该是在她验尸期间,陶夫人找来搬运尸身回府的仆从。 她拱手回了一礼道:“已经都查验完毕了,夫人便带小姐回去吧……我刚刚擅自为小姐做了一些事,还望夫人莫怪。” 第417章 无用之证 陶夫人此时本就精神有些恍惚,听到安珞这话、一时间也没明白她这话中是何意。 她茫然地点了点头,便在婆子的搀扶下向着屋内走去。 安珞见状也没再说什么,只拿好记录的书册、和包裹好的证物,以眼神示意闵景迟和尤文骥离开此处再说。 陶文哲见他们要离开,也忙点头哈腰地躬身相送。 然而安珞他们刚走出没两步,就听得身后屋内再次爆发出一声嚎啕,但这一声比之前在南街上的哭嚎少了一些恨怨,唯余悲伤。 紧接着,便是一道脚步声向屋外冲了出来,由远及近。 三人闻声站下,安珞微挑了挑眉、回头望去。 她听得出陶夫人的哭声仍在屋内,那这追上来的是…… 扑通—— 砰! 安珞方一回头,却正见陶夫人身边那婆子双膝一屈、整个人扑倒在她的面前,同时额头毫不犹豫地与冷硬的地面相碰。 这般行云流水的一个响头、饶是安珞也愣了一瞬,而也就在她怔愣之时,那婆子再一次下叩。 ——砰!! 就在那婆子要第三叩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一股大力不容抗拒地直接将她托了起身。 “妈妈这是作何?”回过神来的安珞,阻止了婆子的第三次叩首,扶着她站稳后才松了手,“可莫要这般折杀了我。” “安小姐……” 那婆子本就眼中含泪,此时被安珞拽起、又听到这话,顿时以袖口擦了擦眼角。 “安小姐这是哪里话,之前都是我不识好歹、对小姐多有冒犯,可小姐却仁心义肠,非但没有计较地在南街上救了我这条老命,之后又舍身站出为夫人提供了帮助,如今更是为小姐妆殓了遗容……如此大恩,别说只是我这三次叩首,便是三十次,三百次,您都理所应受! 之前确是她小人之心冤枉了安小姐,如今安小姐为了帮助小姐和夫人、不惜自损声名,又有了为她家小姐敛容这般大恩!她自是更愧疚自己南街之举,对安珞的感激之情也越是厚重。 那婆子话音未落、登时便又要屈膝下跪。 安珞再次一把扶住了对方。 “妈妈不必如此。”安珞摇了摇头,“之前不过是误会一场,你也是忠义护主、不必挂怀,还是快去陪着你家夫人吧。” 她确实对之前的事毫不在意,这婆子当时虽为着陶夫人抱了赴死之心,可对她而言却是连一点威胁都算不上,她实在没什么可计较。 倒是这份舍命护主之心,才最是难得。 被安珞扶着,那婆子也不好再跪,听得此言只能又向安珞深鞠了一躬:“……安小姐含仁怀义,奴婢深谢安小姐大恩了!” 将婆子劝回陶夫人身边后,安珞与闵景迟、尤文骥三人这才一同离开。 三人回到后衙,先将安珞用以记录的书册、交去给京兆府的仵作再做一次分析,随后又就眼下安珞发现的这些线索,讨论起今日之事来。 “……从尸身的状态来看,陶小姐怕是昨日失踪后不久便遭遇了不测,而她身上数十道的刀伤痕迹全部深浅一致,每一处出刀的力道都相同,杀害她的那畜生应是个极擅用刀的。” 安珞屈指轻叩着桌面,沉声说着自己的推测。 “擅用刀的人,那晨居客栈里恰好有一个,陶小姐被害的时间,也与他那晚明明偷出了客栈、又要刻意找一替身证明他一直在房间内的时间相吻合……杀害陶小姐的之人、定然就是叱罗那没错!”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闵景迟的目光掠过那轻叩桌面的指尖,看向安珞。 “我差追擎去街口周围的商贩那问过了,今早尸身方才被抛在街口、北辰的人几乎是同时也出现在了那儿。” 闵景迟以指尖蘸了些许茶水,在桌面上画出了南街处简易的地图。 “……街口在这儿、而晨居客栈却是在这儿,若是出了事后、听到了喧闹才被吸引了过去,是绝不会这般快的,更别说那么车抛尸时的时辰尚早,北辰那些人又不是需得早起忙活生计的百姓,那个时间本应还睡着。” 尤文骥亦是赞同地点了点头,可看到桌上那展开的布包,却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他说道:“此事叱罗那定然是脱不了干系的,只是眼下我们说的这些,即便样样在理,却终归都无法作为决定性的证据……包括安小姐发现的这两样物证。” 尤文骥说着,将桌上的布包拖至自己面前,看着里面那两样东西,眉头微蹙。 “我们天佑刺绣盛行,常会将金线用作刺绣,可在北辰,却并不喜爱刺绣、而是用作织毯更多,我回忆了一下叱罗那、包括所有北辰使臣这几日的穿着,并未见他们穿过什么金线绣饰的衣裳。” 他说着,以指尖勾起那布包中的金线,轻轻将其拉直。 “用作织毯的金线,要比刺绣所用的金线粗得多,这种极细的金线,也只能是用于刺绣了。也就是说,这根金线更可能是来自于陶小姐自身所用之物,而非来自于他处……我会再派人去陶府查问一下的,尽量确认一下这根金线究竟来源自哪儿。” 第418章 身在何处 安珞闻言也跟着皱眉,她不懂这些女红刺绣,但她原本的确是期待着、能从这根金线上找出什么线索。 毕竟比起这根她不算了解的金线,安珞更清楚的那块乌玉木同样没有办法作为物证。 她微微垂眼:“……这乌玉木,虽然只生长在天佑、北辰和东旭,三国边界的长乌山上,但它数量很多、并非稀少难得,也一直被广泛用于入药、以及制作安神香……只凭这一块乌玉木,同样也无法证明,这加害陶小姐之人就是来自北辰的。” 这般想来,她的这些发现明明每样都指向叱罗那,却又偏偏每样都无法作为实证……真让人觉得憋火。 听着安珞的话,闵景迟的目光也随之落到了那块乌玉木上,细细思索。 他大概也知晓这乌玉木究竟是何物、又有何种功效,尤其是这种乌玉木片。 一旦被这种乌玉木片塞入口中,只需短短几息的时间,接触之人便会唇舌麻痹、无法自控。 这时的接触之人,非但无法再控制舌头说出话来、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呜咽,同时也因为唇舌麻痹、完全没办法自己将此物吐出,唯有继续被乌玉木的毒素荼毒。 正因这种特性,通常这种乌玉木片,是在希望某个人无法说话之时才会使用,比如大理寺刑讯犯人时便会用到此物,堵起嘴来倒是比一般的布条要好用了不少。 但在此处发现…… “或许……陶家小姐被杀害的地方,比我们原本的想象要离得更近。”闵景迟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昨日京兆府接到报案后的一整天,都在各种僻静处、甚至是向城郊的方向搜索。 毕竟按照一般的情况来推测,若将陶秀莲看做是被掳绑走的人质,那这凶犯自然总要将其藏去僻静少人之处,才能尽量避免自己的罪行被人发现。 “我也这般觉得。” 安珞沉声颔首,赞同了闵景迟的话。 “这乌玉木虽能让人口不能言、但却并非是完全噤声。陶小姐是从陶府被绑走的,若想防止她出声被发现,只凭乌玉木定然是不够的,她要么是被打晕带走、要么应就是中了迷香之类的药物……这才说得通。” 这一点她在验尸房刚发现乌玉木时、就有所怀疑,如今闵景迟也有了同样的想法,她便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推测。 “这般想来,这乌玉木便是后来才特意用上的……在杀害陶小姐的时候。” 听到二人的话,尤文骥也回想起刚刚翻看时记下的、安珞在书册上的记录。 “……这几年我也经手过一些案子,若安陶小姐尸身上的那些伤痕来看,那些刀口、骨伤,都说明……凶手本身就明确存有凌虐之心。” 他回忆着自己曾经办过的一桩案子,那也是他自成为京兆尹之后接手的案件中,第一桩涉及到了人命。 那桩命案和如今陶秀莲这桩很像,被害的同为女子,亦是死状凄惨、被凌虐而死。 不过那桩案子处理起来倒是不难,凶犯远没有如今这北辰狡猾,留下了许多破绽。 依着那些破绽去顺藤摸瓜,那桩案子的凶犯很快便被抓捕归案。 只是审理断罪的堂上,那凶犯陈述他如何杀害了那名女子的经过时,那张脸、那副表情,时至今日尤文骥依然记得分外清晰—— 兴奋、愉悦、享受和欢欣,许多的神情混合着一起,唯独没有愧疚与悔意…… 从那日开始,尤文骥便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些人只是披着一张人皮罢了,他们享受残忍、享受带给别人的痛苦,他们并没有人本该有的、为人之心。 “本身就以凌虐为乐的人,受害者的哀嚎于他而言都是享受,若非是忌惮着被发现,想来也不会选择用乌玉木这种,能让人无法高声呼喊、但又刻意留下了发声能力的东西,来让陶小姐不能言语……” 尤文骥思索一番后,也同样赞成了两人的推测。 “能让叱罗那也小心避免被发现的地方,定然不会是城郊、或是什么人少的偏僻处,更何况以叱罗那那般狂妄自大的性子,说不准……越是危险的地方,越能让他觉得是踩在了我们头上。” 提起叱罗那,尤文骥罕见地冷了脸色。 安珞和闵景迟也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两人俱是眸光微沉。 以叱罗那的性情,既是有心想借清和道的名头、搅起天佑内忧,就定然还会继续趁热打铁、不会就此罢休。 ——定然还有后手! 第419章 宵禁点灯 梆、梆—— “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禁宵行者,归家勿留!二更了!” 亥初三刻,打更的梆子连响过两声,街上除夜巡的官差外,已无其他百姓。 整个京都都沉寂了下来,一改昔日夜间的欢闹,只剩那一盏盏的灯火如旧,彻夜不灭地守护着月色。 三日前,从自家被掳走失踪的陶家小姐惨遭不测、被一辆马车抛尸街口。 在京兆尹尤文骥的请托之下,安远侯府的安大小姐挺身而出,揽下仵作验尸之事,这才得以取得陶家同意,查验了陶家小姐陶秀莲的尸身,但并未寻得什么有用的线索。 之后,京兆府也尝试追查那抛尸马车的下落,又贴出悬赏任何与此案相关信息的告示,但至今仍一无所获。 与此同时,一则不知起于何处的流言,在京中悄悄传开。 流言说陶家小姐被害一案,乃是清和道对天佑的报复。 当时陶家小姐被抛尸街口,亲眼见过那裹尸白布上清和道印记的百姓和商户并不在少数。 有了这些目击者的证实,这则流言霎时就变得可信起来。 京中百姓对此事乃是清和道所谓深信不疑,连带着开始因为另一句一同传出的流言、而终日惶恐。 那另一句流言说……陶家小姐只是个开始,这报复还远没有结束。 一时之间,整个京城人心惶惶。 但相较而言,因着第一名受害的是陶家小姐,是以百姓间也多有传言、说清和道此举主要是为了报复朝廷,之后的报复对象也仍旧会选择官家小姐,不出意外的话、倒不会波及普通百姓。 这种说法自然也流入了各家官眷耳中,这陶家之事就在眼前,各家官眷自然也俱是惶悚不安。 或是借调、或是聘召,纷纷想办法增加家中护院的人手,甚至更有甚者,直接将自家女儿送去京外省亲避祸。 一时之间,京都卫贵,护卫一职的月钱节节攀升。 许多青壮男子,无论之前是做的何种行当,只要身材壮硕有力、家世清白者,俱是弃了原本之职、做起了护院的工作。 官眷被害、损及天威,人心动荡、龙颜盛怒。 但终归闵文益也收到了太子的私下奏报,知晓此案实乃北辰的阴谋,那便更不能遂北辰之意、随意处置了此事。 也就只能先责令京兆尹与靖安司共同追查防范,务必要确保同样之事决不可再生、尽快抓出恶徒。 于是,为了谨防恶徒再次生事,京中少有地开始了宵禁。 一更之后,百姓归家、关闭城门。 二更响起,凡再有宵行夜游者,俱要被带回京兆府盘查、罚银百文。 同时,京兆府还特备了灯油分发给沿街商户,要求他们每夜仍要如之前一样在门前点灯,不可因宵禁闭户便熄灯、或减少照明之数。 京中官眷也纷纷响应此规,他们本就不缺这一些灯油,每家门前院外,都多挂了几只灯笼。 而对于本无夜间挂灯习惯的普通百姓,京兆府也另备了灯笼,在街上每隔一段距离,便设一挂灯之处。 有了入夜后,寻常百姓不得出门的宵禁政策。 又有圣上命安平岳从军中调派了几队精兵,对京兆府和靖安司负责近日夜巡的协助。 再加上如今这京中处处点灯、更加大了宵小之辈行事的难度。 三者合一,为的便是能将这“清和道”欲掀起的波澜尽数压制,粉碎北辰三皇子的阴谋! 第420章 靖水楼顶 眼下,已经是这般部署持续的第三夜了。 靖水楼顶,安珞和闵景迟背对而坐,下方是于盏盏灯火中沉眠的京城。 “二更了。” 二更的梆声从远处传来,原本闭目养神的安珞也睁开了眼,看着楼下的璀璨灯火,发出一声轻叹。 “……虽说这都第三日了,但这般安静的京城,看上去还是让人觉得目生莫名。” 早在三日前,京兆府定下这般警戒之策后,她与闵景迟便也一同加入了夜巡的队伍。 又因二人武艺较寻常官差与兵士更为杰出,尤文骥干脆安排两人到高处守望全城。 一番商定后,两人的守望之处最终被定在了靖水楼顶。 这既是因为靖水楼足有五层、在京中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楼,视野最好。 又因其位于官宅聚集的街巷附近,若叱罗那还想在官眷身上生事,此处也离得近些,易于发觉和阻拦。 而除此之外,还因为这靖水楼乃是太子与闵景迟共同经营的酒楼,这一点就连安珞也是才知晓了此事。 听到安珞开口,背对着她的闵景迟同样睁开了眼,看向下方的京都。 这三日以来,他与安珞二人每夜都是一更过半来到楼顶,二更梆响开始警戒,直到五更结束、才会离开回府。 虽说白日里也能另行休憩,但这般整夜苦熬警惕,即便没有发生什么,也总免不了精神上的疲累。 是以二更之前,两人均是抓紧时间蓄养精力,以备在之后的几个时辰中全神贯注。 “的确与往日不同,从这里看去,倒全然看不出这京中隐藏着多少血雨暗涌,” 闵景迟轻声开口,清越之音悠悠融入晚风。 “这满城灯火,倒像银河倒泄、星汉纵横。” 一颗颗光点在两人脚下,顺着京城的条条街巷、蔓伸成蜿蜒一线。 一盏盏灯火于夜色之中,交相辉映、连绵作散落人间的耿耿星河。 听到闵景迟将这城中灯火以星河作比,安珞微微挑眉,抬眼望了下头顶的沉沉夜色。 “之可惜、今夜无月,连星星都只有零星的几颗,看这天色……倒像是有大雨将近了。”她说道。 今日并非朔日,月无星稀想来只可能是受了雨云的遮挡。 闵景迟闻言,也抬头看了眼天色:“安小姐竟还精通天象?” “算不得精通,不过只粗略知道些皮毛罢了。” 安珞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能看得出是不是有雨,但也就只看得出、是不是有雨了。” 这话倒并非谦言,其实这领兵打仗的将领,或多或少都懂些预测晴雨的办法,以便安排行军或驻扎,但更多的确是不会再深入钻研了。 她重垂下眼望向了远处南街的方向,眸底闪过一丝幽光。 “今日……叱罗那还是未曾再提和亲之事吗?”她问道。 “未曾。”闵景迟答了一声,“他这三日倒是每天都进宫,但每次都只是借由陶小姐一事,言语在清和道上打转,今日圣上干脆将他交由了皇兄应付,皇兄说、他也未听叱罗那再提和亲之事分毫。” 安珞眯了眯眼,无声冷笑:“他既已谋划了这许多,就断不会突然改变了计划,此时不提,怕也不过是……时机未到而已。” 叱罗那本就做的是以清和道为筏子、挑起天佑内忧的打算,陶家小姐一事不过是个开始。 再加上天佑应对及时,眼下的“成效”可还远未到叱罗那原本的预期。 只看他如今还没有行动,就能推测出在叱罗那的判断中,一定还有另一个未到的时机、更合适让他将和亲一事重提。 既是未到预期,自然就少不了要继续推波助澜,这也是三日过去,安珞守夜却丝毫不曾懈怠、反而愈发警惕的原因。 “时机……” 闵景迟沉吟了一句,再次抬眼望了望黯淡的夜幕。 “若心中记挂着‘那个’时机快些来临,想来他也定然是不肯错过今晚‘这个’时机了。” “嗯。”安珞低应了一声,“月黑骤雨夜……落灯杀人时。” 看这天色,今夜便会有一场大雨。 而这场大雨一落,不光是夜巡的难度会增加不少。 更重要是、他们备好的这些警戒的灯火,也都会在雨水的冲刷下,将整个京城交还回黑暗里。 到时,黑暗会成为宵小的保护色,雨声会化作强人的伪装屏。 即便安珞和闵景迟都未直言,俩人也均对今夜之难、心知肚明。 “客栈那边……靖安司的人今晚也都安排好了吗?”安珞又问。 此时,南街的方向、自然也同别处一样静谧。 安珞从靖水楼顶向那边望去,也只能依稀辨认出晨居客栈的屋顶。 “杜翎远都安排好了。” 闵景迟答道。 “有了安将军派来的那些亲兵,夜巡便不再缺少人手,靖安司的人已经全部调回到客栈外守卫,从客栈前街直到后巷,都安排了靖安使,我把追擎也安排去了那儿。” 若论武艺,杜翎远虽也是佼佼,可终归还是比叱罗那差了一些。 但追擎身为他的随身护卫,只论地面打斗的话,却是有着不输叱罗那的能力。 将追擎派去看守客栈,也能防止叱罗那再溜出客栈生事。 第421章 雨落时分 听到闵景迟已安排了追擎去看守晨居客栈,安珞也略放下些心来。 她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望向下方、专注警备着。 心中却是希望即将要到来的这一场雨,最好能等到明早再落下来。 见安珞不再出言,闵景迟便也没有再开口。 他也同样将这对落雨的推测暂且压入心底,望着自己面前的这半边,小心防范。 在两人各自的聚精凝神中,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便已经是三更过半。 只是终归是天不遂人愿。 就在安珞还在仔细守望着下方时,一点凉意、却忽然落入了她的发间。 ——啪嗒。 这一下从天而降的轻微力道、和着些许湿意,猝地将安珞原本专注的状态打破。 她下意识仰头向天空望去,却正见一滴雨珠向着她坠落而来,正坠在了她的额头正中、又顺着鼻翼滑落。 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掌,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之中,为她挡去了头顶这小小一处的雨珠。 “……下雨了。” 不只是因为那传入耳中的声音太过温柔、还是一只会在头顶为她挡雨的手掌太过陌生。 安珞有一瞬的怔愣。 但很快她便回过神来,重新专注于眼下的境况、站起了身。 这场雨来得很急,很快无数豆大的雨点便嘈嘈而落,连绵成片。 刚刚还灯光璀璨的京都,也就在这一会儿的功夫,便暗淡了八分。 “……殿、殿下!安小姐!下雨了!要不您二位还是先从楼顶上下来吧?便是还要守望,在这五层那也是一样的。” 毕竟楼顶上待着的可是两尊大佛,靖水楼的人反应很快,方才开始落雨、掌柜的便亲送了蓑衣上来。 但仅仅是到栏杆边缘、伸手将蓑衣递上楼顶,都已经让掌柜的被这般的高度吓得有些腿软,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微微颤颤。 “……这楼顶上小的实在是上不去,送伞怕您行动不便,这才送了这百姓惯用的蓑衣,还请殿下勿怪。” 这五殿下和安小姐也是厉害,他只是站在这五层外缘都觉得心惊肉跳,非得有小二拉着他才敢来,可上面两位硬是在那无遮无拦的楼顶待了三晚了,这两位实在不是一般人! 见到掌柜的从边缘递上的两套蓑衣,闵景迟没有多说什么、便接了上来。 他举起一只斗笠、代替原本自己的手,遮在安珞头顶,先将那蓑衣递了安珞一件。 他说道:“先将蓑衣穿上吧!这雨越下越大了……今晚怕是注定要再生事端。” 听到闵景迟的话,自起身后一直蹙眉紧盯着南街方向的安珞、转眸看了他一眼。 不过几息之间,雨势已是渐成,闵景迟身上的衣袍已被打湿了七成。 雨水在布帛上以干湿为笔、画出深浅的色差,在这暗色的环境中,竟模糊地生出一种散落了斑驳光点的错觉, 虽说让皇子给她递来蓑衣的确是有些僭越,但眼下这般境况、又面对的是眼前之人,安珞便丝毫没有推辞。 她一手接过蓑衣、手腕一翻便披到了闵景迟身上,又拿过另一只斗笠直接盖在对方头顶。 之后才又接过另一件披在自身,让那举在她头顶的斗笠也落了下来。 未发一言地穿好了雨具后,安珞便重望向了靖水楼下,微眯着眼,想要以视线将这厚重的雨幕刺穿。 第422章 动手之处 刺白的闪电划破夜幕,紧随其后的是远方的天际传来惊雷滚滚。 豆大的急雨将斗笠的边缘都砸得微微抖动,安珞伫立在靖水楼上,一双狐眸望向远处、眉头紧蹙,对周遭的轰雷掣电仿若未闻。 在她的身后不远,闵景迟也同样望着下方的京城。 此时,愈发密集的雨幕已经无差别地将整个京都笼罩。 原本备下的那满京灯火,如今也只有靖水楼近处那些官家宅院、仰仗着有府邸门檐和下人的看护,才在这风雨肆虐中,存下了那么零星的几盏。 而再远处的商铺、以及那些设了街灯的百姓宅区,却再无剩下半点光亮,在雨幕的阻挡中、完全隐没入黑暗里。 这样的环境下、这样远的距离,又失去了灯光的照亮,想再以肉眼凡胎看清各处情况、无疑已是奢求。 眼见雨中的能见度变得越来越差,楼下景象也愈发模糊。 此时也不用再论什么明暗近远,到处都已是朦朦一片、根本什么都无法再看清。 继续留在此处已是无用,闵景迟便转身想唤安珞一同离开这楼顶。 谁知,就在他转身望向安珞的瞬间,又是一道白光、几乎就劈在两人身侧、靖水楼旁! 而与此同时,就在那连闪电的一瞬光亮、都还未完全黯灭之际,一声惊雷仿若就在两人耳畔紧接着乍响! 歘—— ——轰! 那闪电和雷响的位置、实在是发生得太近。 近到闵景迟甚至来不及思考,便在那电光在身侧骤然亮起的瞬间,下意识便护向了安珞身旁。 待到那一道雷声终歇,一直望向远处、许久未动的安洛这才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了那两只虚护在自己身侧的手臂上。 她愣了愣,顺着那手臂转身向后望去,那一双近在咫尺的剪水星瞳,便这样不期然地、与皎然的狐眸相撞。 一时间,相视而望两人都有些发怔。 直到两息后,率先回过神来的安珞轻眨了下眼,闵景迟这才如猛然惊醒了一般、迅速收回了手,又向后两步退远。 借着退开的动作,闵景迟逃也似的转头侧望、顺势结束了与安珞的此番对视。 两人间又是沉默了两息,闵景迟佯装望了一番,这才状似自然地再次开口,却是对刚刚那几分突如其来的旖旎、未敢再言。 他说道:“……这雨下得越发大了,此处危险,便是继续再留在这儿、也看不出什么来,不如我们还是先退下去吧!便是亲去街上各处巡查,也比眼下继续留在这里更有用些!” 雨落只剩嘈杂不断,连带着一向温声而言的闵景迟,也不禁加大了声量、避免言语被雨声所掩盖。 安珞同样没有再提刚刚那几分暗暗流转的情愫,纵然有着落雨的声音遮掩,她依然分辨出了有什么声音、隐藏进了纷乱的雨声当中……擂鼓一般。 她收敛心神,转头重望向自己刚刚一直望着的方向。 “你看那儿!” 她抬手指向了远处百姓宅区的方向,原本特设在那边的街灯如今已尽数被雨水浇灭,此时那里也只剩下一片沉寂的黑暗。 “……如今雷声不断、雨声纷乱,这样的天气本就叫人不安,今夜大家也定然睡得都不安稳。那些官宦人家忌惮之前陶家之事,本就加强了守卫,这般雨夜就只会更加谨慎……若我是叱罗那,我定然会将今夜的动手之处选在那儿!” 一个普通百姓的小院,可比如今戒备森严的官家府邸要好进得多了。 而在这样的雨夜,纵然真有强人闯入家中做些什么,那些骇人之音也只会尽数被雨声雷声遮掩,只要行事利索些,怕即便是左右邻居、也根本难以察觉! 更何况,对于叱罗那这般狂妄又心思变态之人,或许越是这般、便越会让他觉得兴奋。 这一点从他之前、即便还忌惮着受害之人的声音被察觉,也要冒险选用乌玉木这一点上,便看得出来。 听到安珞的推测,闵景迟也收敛了心神,将目光望向她所指的方向,脑海中顿时又浮现出北辰生事的目的来。 “叱罗那做出此等恶事,本意是想激起百姓对清和道的恐惧、对朝廷无用的愤怒,以此让天佑人心不稳、内起祸乱……” 闵景迟说道此处目光一闪,同样想到了关键。 “……是因为第一个受害的陶家小姐乃是官眷,我们便先入为主地认为,北辰有意将受害者的人选从身份尊贵的官家小姐之中来选、想以此来损辱我朝天威。但实际上,北辰真正的目的却是意在天佑的百姓,若受害的只是官家小姐,百姓难免会觉得事不关己,绝不会因感同身受的恐惧而激愤!” “没错!陶家小姐只是个引子、甚至只是幌子!一旦新的受害者只是名布衣百姓,那么天佑的百姓们再想起陶家小姐时,便再不会觉得与自己无关,只会产生‘官家小姐都尚且如此,我们又如何能安全’、这般越发惶恐之感!” 安珞沉声颔首,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才是叱罗那真正的谋算!” 安珞的这一番话有理有据,闵景迟没有丝毫怀疑、便认同了这番推断。 “眼下安将军借来的几队精兵、包括靖安司抽调出的部分人手和京兆府的捕头,如今都在官宅街巷那边巡查防伪,百姓宅区那边只有捕快们被安排去了巡夜!” 他迅速理清了此时夜巡守备的情况,顿时也发现了百姓宅区那边守卫是多么薄弱。 而此刻、薄弱就意味着危险! 守备情况方一听入耳中,安珞便瞬间做出了判断。 “那我们便兵分两路,我先赶去百姓宅区,组织捕快们将每一条街巷往复排查!还请殿下去寻官宅街巷附近的兵士和捕头,重新指派他们到百姓宅区那边!” 她迅速给出调度计划,做出了最妥善的安排。 “那些官宅府邸本就都有各家的护院守卫,再加上叱罗那意不在此,只留靖安使在官宅这边便已足够!而百姓宅区那边却是街巷复杂,每家宅院虽小、但数量却众多,需得更多人手才能巡查完全!” 这番调度涉及军士、京兆府和靖安司三方,她虽跟每方都有些关系,但真要指挥他们、却总不如闵景迟这皇子的身份更方便直接,这才做出了这番分派。 “好!”闵景迟毫不犹豫地应下了安珞的安排,“靖水楼有马,你骑马前去,能更快!” 迅速敲定了计划,两人这才下了楼顶。 安珞很快便骑马离开了靖水楼、奔向百姓聚居的区域,而闵景迟则也依计去寻官宅附近的兵士和捕头们。 第423章 果决救人 滂沱的雨夜,无人的街上,哒哒的马蹄飞驰掠过,不断向前穿过雨幕、踏碎一滩滩水洼。 安珞纵马顺着一条条街巷驰驱,一边寻找着散布在各处躲雨驻守的捕快、要求他们重新沿街巡查,一边也时刻注意着、所过之处可有异状。 震风陵雨、淙淙如泻,琼珠迸溅的大地仿若被雨水点燃作沸腾一般,风雨雷声喧嚷着、将蹄声吞没进黑夜。 有着雨声的掩盖,掠过街巷的马蹄声并未惊扰到旁人。 但也恰恰是因为雨声的存在,也使得那些纷乱的杂音充斥了安珞的脑海,她只能更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将那些同样被雨声掩盖的声音仔细分辨。 百姓居住的宅区全然不似官宅那边,这里的宅院小而多,街巷亦是窄而繁。 一个人在黑夜中很难感知到时间,纵然有斗笠和蓑衣,却也无法全然阻挡住暴雨的侵染。 身上的衣衫已渐渐湿透,握着缰绳的手指也因寒冷失去了部分知觉。 安珞已经不知自己跑了多久、又穿过了几条街巷。 她只知道,自己每多跑一段、便更多一分可能,找到和救下那与陶秀莲一样无辜的女孩! 终于,在又一次掠过街道、经过一处窄巷巷口之时,一道极细微、仿若错觉般压抑的呻吟声,飘过层层雨幕、传入了耳畔! ——嗯唔!!! 吁—— 几乎是在听到呻吟声的瞬间,安珞手上便猛地一收、一把拉紧了缰绳,将胯下那一息间已冲过巷口的奔马强拉向后。 那奔马行进之中、突然被这般大力拉扯,顿时受了一惊,嘶鸣着整个马身立起。 安珞夹紧马腹、稳住自身,单手扯紧缰绳,借着立马之势迫使它掉头回转—— ——驾!! 不过瞬息之间,那奔马便在安珞的操控之下完全转过头来,又在她的催促下,对准那巷口、冲入其间! 那巷子是条死巷、并不算长,其中也就只有相对错落的两三个小院。 传出呻吟之声的、正是巷内最深处的一方小院,距离巷口也就只隔着一户人家。 如今数十尺的距离更是转瞬便至,在看清那一处小院的样貌时,安珞干脆双手一扯、控制着马儿直接跨过了低矮的院墙! 从安珞停马、转身,再到冲入巷里、跨进院中,也不过就在两息之内。 眼下她也无暇顾忌什么谋而后定、小心谨慎,毕竟她也听出,这院内的歹人可不止一人! 不光是那屋内行凶的畜生,院中也隐有四人状似守卫! 她虽也可从长计议,隐藏着身形悄然接近,在不惊动屋中人的情况下,先使些计谋、寻找机会解决掉院中几人。 但救人如救火,屋中那姑娘的呻吟痛苦而惊惧,在全力救出那姑娘、和牺牲一切抓住凶犯的选择中,安珞没有丝毫犹豫地便得出了答案! 她没有时间能浪费,倒不如就这般不加遮掩地直冲其内!也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安珞的果决、使得一切发生得都太快。 在雨声的掩盖下,院内的四名守卫虽然也隐隐听到了一声嘶鸣。 然而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下一瞬、一骑黑影已然从天而降! 那马上之人、更是直接从马背上飞身而起!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长剑、从窗口撞入了屋内! 屋内的凶犯到底是比院外守卫的四人武艺更高、反应也更快。 即便安珞竟然找到了这儿实在出乎了他的预料,但他总归是在那剑锋到达之前、以手中之刀阻下了剑刃—— ——铛! 刀剑在黑暗的屋中碰撞出脆响,隐藏身份的面具后骇怪的双眼,对上的却是斗笠下那狐眸、迸发出的灼人光亮! 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安珞手腕一抖,原本坚直的软剑、顿是化作素练银光,以锐不可当的绞杀之势、顺着那短刀及握刀之手,缠绕而上! 眼见着这般破竹之势,那持刀之人当即大骇。 一来,他震骇于安珞这剑招竟也如此地诡异凶悍、下毒狠毒,一出手便就冲着欲废他手臂而来! 二来,他却也是忌惮着不能让自己受伤,不然这伤口、便会成为证明他身份的证据,他也就无法再在此事中置身事外! 这般想着,那持刀之人瞬间便做出了决断、果断后撤抽身,手中短刃弃攻只防,全力将安珞的软剑格开! 持刀之人的这番应对、亦早在安珞的预料之中,只刚刚刀剑相接的第一招、她便已对此人武艺了然。 如此一招强攻,虽是奔着绞杀对方一臂而去,但安珞亦心知一招制敌的可能寥寥。 她之所为的真正的目的,其实是要将此人从床前逼退!以确保那姑娘的安全! 也正因如此,软剑的缠绞方一落空,安珞脚下便是一动。 她以己之身、切入了那凶徒与床上的姑娘之间,手中的软剑亦未有丝毫停滞,再次化韧为坚、直刺向前! 这接连的攻势、让那持刀之人得不到丝毫的喘息。 而仅是刚刚这一番短暂的对招、便让他明白,若是单打独斗,他就只会被安珞不不压制、毫无胜算! 意识到这一点,纵然心中再多不甘,他也只能又一次格开安珞刺来的这一剑、反身再逃。 这一次,更是干脆从窗上、安珞撞入屋内的那缺口处,狼狈逃向了房间! 三招! 仅用了三招! 安珞便将那凶徒逼到了屋外! 第424章 四人剑阵 将那持刀之人逼出屋外后,安珞这才有机会、迅速查看了床上姑娘的情况。 只见床上那姑娘此时衣衫凌乱,双手被布带绑在了上方床头的位置上,整个人更是控制不住地战栗。 她的脸上满是泪痕、眼中也尽是惊惧和恐慌,就连安珞的靠近都吓得她不禁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挣扎。 待到看清靠近的是安珞后,她这才整个人瞬间瘫软,嘴唇颤抖着似是想要求救、却又无力张口,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呜咽。 狐眸打眼上下一扫,仅在一息之间,安珞便已经将那姑娘此时的情况、全部都看在了眼中。 所幸,她的判断没错、找来的也还算及时,那姑娘身上虽有几道伤口、但都只是伤在皮肉,并无性命之忧。 确定了那姑娘暂时无碍、又注意到屋外靠近过来的动静,安珞手中软剑一挑、割断了束缚其双手的布带后,便直接转身、也冲向了那破开的窗—— “你且放心待在屋中,有我在、别怕!” 这句安抚之语出口的同时,恰逢一道闪电划过!安珞便在这长空骤明的瞬间、从那破开的窗口处飞身而出!横挥一剑! 一剑!便将那四名已靠到窗前的歹人、尽数挥退! 从刚刚她将那为首的凶徒逼退、查看屋中姑娘的情况,再到此时冲到屋外、对那靠近几人进行阻拦,这前后也不过就在三息之间。 而她之所以将医治那姑娘之事暂时搁置、这般迅速地追出屋外,也是因为听到了那院中的四名帮凶正在靠近、马上就要围到屋前。 若让这几人再进到屋内,纵然有她在、能护住那姑娘不再受伤害,可屋内空间终归狭小,这束手束脚下一旦纠缠起来,她再想有别的筹谋也是艰难。 这扬汤止沸、总不如釜底抽薪,她今日能救下这一名姑娘,却无法确保来日、就不会再有另一名姑娘受害! 除非…… 她能在今日,就将此事、彻底解决! 一招逼退四人,安珞也穿出窗口、落地站稳。 暴雨如注般倾斜,天空中雷鸣电闪不绝。 她却如磐石般昂然矗立在窗前,不动如山! 那四名贼众也算是训练有素,即便因着安珞这突如其来的威势一击、乱了一瞬的阵脚,但马上也便反应了过来,从四个方位将安珞团团围在了窗前,眼中满是惕厉与防备。 相较于四人的紧张戒备,安珞在意的重心却从来都不在他们身上。 噼啪的雨滴在笠上打出脆响,斗笠下一双狐眸微转,淡淡扫过了面前四人,仅在看到他们手上的长剑时、才略顿了一顿。 然而下一瞬,她却又突然转头、目光如电般直刺向身侧! ——紧紧盯住了黑暗的角落中、那张窥视的鬼面! 歘——轰! 又一道电光伴随着雷声于夜空中炸开,面具后那人的目光,也在此时陡然撞上了斗笠下的那双眼—— 粲然闪烁的光亮下,竟更显得那狐眸锐色如箭,冷厉而凶悍! 那为首之人心中倏地一惊,竟又升起了几次面对安珞时,那种熟悉又令他厌恶的危险之感。 他完全想不通,安珞究竟是如何看穿了他之前有意设置的、陶家小姐这一迷雾,猜到了他们的目标并非只局限于官眷。 又是如何在这样的雨夜,在这偌大的京城之中,找到了这样一条僻静小巷中的他们。 在这个视线交错的瞬间,他甚至觉得,他所有的思虑、谋划,包括是他的身份——都已完全被安珞看穿! 这样莫名的感觉让他既耻辱又畏怖,以至于在那双仿若无惧无畏的狐眸的盯视下,他竟没有选择就此撤退、以保证自己的身份绝不会被发现,反是生出了另一行险徼幸之计来—— 杀了她! 只要能在这里杀了她! 那么他之前遭受的屈辱便能全部清算,他之后的谋算也不会再次次被破坏,今日便能永绝后患! 这想法方一出现,便在他心中如荒草上的火星般四散燎原、燃烧成熊熊烈焰! 他再次握紧了手中的短刀,眼底是按捺不住的杀意升腾蔓延…… 这为首之人的念头一起,安珞瞬间便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意图。 她在沙场之上浸染多年,对杀意最是敏感,发现对方竟对她起来击杀之心,她不禁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讥笑。 只此四个人,外加一个藏头露尾、畏惧被她发现身份的鼠辈,就想将她留在这儿? 她还以为之前几次、某些人总该多少知些教训了,谁知、竟还会这般将她看扁。 注意到安珞唇角讥笑,那为首之人面色一沉,心中不禁更被激起了几分愤恨,当即再次坚定了心中所想,抬手便凑到了唇边—— 咻!咻—— 一短一长两声口哨响起,围在安珞身边的四人接到指令的一瞬、四柄长剑登时发动、向她砍来。 听到这哨音、安珞眸光微闪,对于四人的攻击却是早有了准备。 只见她手中软剑反手一挽、以剑做鞭,只一挥便精准地连撞向那四把剑身! 在破了这四人剑招后,她又化鞭回剑,瞬间刺向身侧,想要速战速决、先行解决一人! 咻、咻咻! 就在安珞出剑的同时,又是三声哨响传来。 那为首之人注意到了安珞的这一记剑招,忙又以哨声提醒四人—— ——锵! 剑尖撞上四柄交错的长剑、发出了一声嗡鸣。 见自己这一击竟被四人挡下,安珞微挑了挑眉。 从刚刚的交手来看,她本以为自己这一击必中,却未曾想在哨声的提醒下,那四人竟能瞬间反应过来、组成了一处小型的剑阵。 ……这倒是有些意思了。 她眸光微闪。 眼前的四人并未蒙面,想来应不是使团中人。 而既非使团中人,那便是……原本就潜藏在京中的那部分。 潜藏在天佑京中,却又能与为首那人配合得如此熟练,想来平日里也没少做训练,这北辰还当真是图谋不浅! 在安珞思索的同时,她与那四人又在雨声与哨声中先后交手了几招。 有了那为首之人的口哨在旁指令,这四人组成的剑阵竟是攻守兼备、远胜之前! 这般改变,让安珞着实有几分意外。 虽抵挡这剑阵的攻势对她而言、仍旧没有什么压力可言,但一时之间、她竟也难以迅速攻破此阵,就这般暂时僵持了下来。 第425章 谁为猎物 ——铛! 几息之间,安珞与四人又接着过了几招。 她一边见招拆招、寻找着这剑阵是否有什么破绽,一边也在思虑着要如何破解眼下这般境况。 这四人剑阵虽是配合默契、颇有几分精妙,可想以此便胜她、却也是痴心妄想。 安珞有十成的把握能完全抵挡四人的攻击、这剑阵根本伤不到她分毫,并且只要多一些时间,她就定然能找到这剑阵的弱点,将四人一具击溃。 然而安珞真正想留下的、却并非是眼前这四人。 她若想在今日便将此事彻底解决,那问题真正的核心、定是在落在那藏在面具之后的为首之人身上。 从刚刚她与那为首之人在屋内短暂的交手、以及此人如今的行事就能看出,他对自己十分警觉,又对隐藏自己的身份这事分外谨慎。 刚刚在屋中时,若不是怕被她伤到、留下伤口暴露身份,以此人的武艺,倒也不会如那般几乎没做出任何反抗、便被她逼到了屋外。 可此人越是谨小慎微地保护自己的身份,她想留下此人、或是揭穿此人身份的想法便越难实现。 如今她被这四人的剑阵围困在了窗前,那为首之人却一直只是在远处院边的角落处、以口哨声发纵指示。 显然是准备着一有不对,便会立刻放弃这四人,翻出院落、先走为上! 这样的暴雨之夜,对方又有不俗的武艺在身,再加上面前这四人从旁协助——若对方打定心思要逃,即便是安珞、也无法确保能抓住他。 而这也就意味着,即便安珞心知不久后、闵景迟便会带这兵士官差们赶到相助,可一旦他们赶到,也就意味着这为首之人、绝对会先一步望风而逃! ——她想要的可不只是这样! 必得自己再想个办法…… 短短几招、安珞便理清了思绪,明确了眼下的情况。 她眸光微闪,借着拆招的间隙,不经意瞥向角落那为首之人面具下、紧紧追随着她的阴鸷目光,心念一动、顿时计上心来—— ——锵铛铛铛! 随着念头一转,手上的软剑一招刺出后,安珞再收招时、便不露痕迹地慢了半分。 也正是慢的这半分,使得安珞没能及时收回软剑,两柄长剑从左右两侧向中间砍来,交错夹击、正锁住了安珞的软剑! 之前的几十次对招中,安珞一直进退得宜、游刃有余,这还是第一次被对方绊住了剑招! 剑身被锁,安珞面容上一直淡然的神情,终于有了几分改变。 三支剑身随着安珞抽剑的动作发出一连串的撞响,在两侧剑锋的力道下,软剑似是不堪重负一般,竟有一瞬、险些弯折于两边剑刃之间! 尽管这弯折只有短短的半息、就好似纠缠许久产生的错觉一般。 但角落的为首之人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以及安珞眼中、那凝重之色的一闪。 这一发现、让那为首之人也瞬间提起了精神。 尽管安珞手中的剑本身就古怪诡变,时而坚直与以普通长剑无异、又时而柔韧若银蛇长鞭,可刚刚那一瞬息的弯折,却不似是……有意为之,更像在双侧的攻势下失去了控制。 而此时,安珞那状似淡然,眼中却在凝重后又多了几分小心的神色,更是最好的证明! 虽然心中已有了判断,可想起之前几次在安珞身上吃过的亏,那为首之人还是强压下心中躁动,决定再探一探安珞的虚实。 咻、咻咻咻、咻——咻! 听到这一连串哨声突然变得比之前复杂了许多,安珞眼底精光一闪,便见对面四人再次变招分作两组,开始从左右双侧对她两两夹击。 眼见这四人还是与之前同样的招式,欲要将她的软剑、再锁于交错的两剑之中,摆明是想要重现、刚刚她软剑失控弯折的那一瞬之景。 可即便安珞已经猜到了对方的想法,却未准备让对方如意。 眼见左右来势汹汹,安珞却并未再如之前一般迎面拆招对敌,而是剑锋一挽、直接避开了这一招的夹击! 坚直的长剑如游鱼般先行向下而避,未得到预料之中阻拦的剑锋向着安珞面门汹汹而至! 安珞面上更凝重了几分,一个后仰避开的同时、又反手从下方回剑上挑、剑尖直向那来攻之人的腕骨而去! 如此舍近求远的一招,这才总算化解了这一番攻势,却也让那旁观之人就此、深信不疑! 是了,这等奇诡的兵器、古怪的招式,用得好自然是如虎添翼,可掌握起来又谈何容易? 若没有多年的钻研练习,那不过也就是一个唬人的花架子,些许不明留下的破绽、就足以致命! 这安珞今年多大?不过就是个方及笄不久的女子,纵然她在射术、枪术上都有些天赋,难道还能在这剑之一道上也有如此造诣? 今日,他便要通过她自己这古怪剑招的命门,要了她的命! ——咻咻! 又两声短促而坚定的哨声后、对面那四人再次故技重施,而安珞也终于见到角落那人、如她预计般开始蠢蠢欲动了…… 若那为首之人一直龟缩在角落、随时都准备着撤退,即便是安珞也实难快速摆脱面前这四人的纠缠,将那为首之人留下、或是在这样的暴雨里追踪到他。 但好在,这为首之人也动了要将她诛杀在此的念头。 她只需要给对方提供一个“机会”,一个他能看到的、杀死她的希望,那对方便自然会在他自己心念所想的驱动下、主动靠近于她! 而想要对方无知无觉的步入她的圈套,那就还需要她、再演一出戏给他。 这世间越是狂妄刚愎之人,就越是只相信自己。 她刚刚若是真将软剑失控弯折一幕重现,恐怕对方只会因为此番验证得太过顺利、反对她更生出怀疑之心。 可若她……直接跳出他做的这一局呢? 她根本不再与这夹击之招对方,反是对重现刚刚那失控一幕避之不及,那对方便只会更加确信自己之前看到了对她不利的事实、而非是她精心布下的算计与陷阱! 以虚为实、以虚御实,所谓兵者诡道,比起让对方相信她,不如让对方相信他自己。 早在他做下这一局之前——他便已身处在她的局中了! 眼见对方已经上了钩,安珞自然要将这饵再放得久些、也让这钩能埋得更深。 她一边继续避而不战,不正面对抗那持续不断、从两侧夹击而来的剑招。 一边又佯装着受到了对方这种针对性攻势的影响,剑招的节奏正一点点变得紊乱,似是已力不从心、疲于应付一样。 她的这一番表演、更加消除了那为首之人仅存的一点戒心,在安珞与四人交手的同时,他也握紧了手中的短刀、离开了那角落,借着夜色、阴影和雨幕,悄无声息地接近这一方战场。 而安珞也有意地保持着自己的视线、全程只落在面前那四人身上,未曾转向侧后方分毫。 这番表现既符合她眼下力不能支的状态,也能给那为首之人更多地“机会”,让他更放心大胆地靠近于她,伺机要抓住她的破绽、一击必杀! ……不过这一场谋划中,究竟谁是猎人、而谁又是猎物,他真得分得清吗? 虽然视线没有再望向侧方,但声音却已经让安珞将周遭的一切洞察。 听到雨幕之中、那人已经快潜行到她的身旁,安珞心知——时机已到! 面前又是同样的一招从左右袭来,经过刚刚十数招的配合,四人如今已是能四剑齐出,双左双右、双上双下,四柄剑交错结成了一方剑网,欲要将安珞所有的剑路彻底封断! 在这般攻势下,安珞也终于是势穷力蹙,手中之剑再无可避、也再无可逃! 锵锵锵锵—— 随着一连几声的碰撞之音响起,安珞的软剑也被四柄长剑死死架锁在了中央,连带着她躲闪的脚步、也被迫停滞了一瞬。 而也就在这一瞬,那黑暗中的潜行靠近之人、也终于露出了毒牙!短刀闪着寒芒、从侧后方狠狠捅向了安珞的心脏! 铛鞥鞥鞥——锵!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乍然响起,本以为是无懈可击的一刀,却不想竟还是在最后关头被剑身格挡! 那面具之下难以置信的鹰眸猝然睁大,却又在下一瞬被一击鞭腿狠狠踢到了脸上! 巨大的力道使那为首之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向后方摔去,直撞上身后破损的窗棂、险些整个人从窗口栽仰进房。 这一腿带来的眩晕让他整个人有一瞬的恍惚,但马上便又被无止境的耻辱和愤恨吞没。 虽然刚刚那一招他反应不及、中了个正着,可他到底武艺不俗,总看清了自己究竟是如何着了道! 刚刚他本是想抓住安珞武器被锁、连带着行动受影响停滞的一瞬击其不意。 他想着安珞在那般情况下,也大概率无法成功躲闪、定会被他所伤! 即便安珞反应却是够快、侥幸躲过了那一刀,那也势必是放弃了那柄怪剑、才能移动身形。 而那也意味着,安珞将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应对他们五人的攻击,也不过就是砧上鱼肉、垂死挣扎。 这些本是他自信抓住了安珞剑招中的破绽、而做出的判断,却不想……那破绽也根本是假! 他亲眼所见,安珞那柄怪剑被架锁在四柄长剑间时、根本未露出丝毫无措! 也不知她使了个什么办法,那怪剑便由坚转韧、由直转弯,虽如他之前看到的那般、被几柄长剑挤压得弯曲,却根本不是什么失控的模样! 毕竟谁曾见一柄失控的剑、能如绸缎流水般一抽便出?四柄长剑都阻碍不了它分毫! 看到安珞抽剑而出的那一瞬,他便知道、根本是他自己一开始便中了她的圈套! 在抽回佩剑之后,那安珞更是如身后也长了眼睛一般。 她明明头都没回一下,却能毫不犹豫地反手便将剑竖在背后、精准地挡住了他那一刀! 短刀的刀尖正撞上了那怪剑的剑身、贴向了安珞的后心,刀上传递出的力道、也将安珞撞得不免前倾了几分。 而安珞竟也就借着这几分力道、顺势屈膝向前了一步,接着又猛然转身,回旋踢向了后方! 安珞这一番脱困、格挡、再进行反击的应对,堪称一气呵成。 看似临场机变,实则却是全神准备、早有谋划。 而那为首之人虽将一切都看在了眼中,却是在毫无准备、又全力出招的情况下,对上了安珞这一踢。 他根本无暇做出任何变招,唯一能做的仅有尽量偏头避开了要害,让被踢中的位置由脸侧转变到下颌上。 可这一踢带来的力道,却绝非换个受击的位置、便能够卸掉。 这力道迫使他向后方摔去、又在窗口撞出一声巨响。 屋内的姑娘本就尚在惊魂之时,猛然见到那加害自己的凶徒又出现在了窗前,当即吓得发出了一声尖叫。 不过安珞自是不会再让此人去迫害屋中的姑娘,这一踢过后紧跟着追来的、便是又一记剑招—— 铛! 只可惜那为首之人,终究也同样是武艺不俗之辈,一个翻身便从窗口起身、躲向了一旁。 而安珞这一剑落空、劈在了窗外的青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一声,也终于让旁边的四人、从刚刚的失手中回过神来,慌忙提剑上前,或是攻向安珞、或是为那为首之人抵挡。 安珞心知如今她真正的目的已然暴露,而那为首之人不出意外的话、即将放弃一切全力撤逃。 那么眼下,便是她今夜唯一的机会了! 她必须想办法在这四人的阻拦下、再攻出一剑! 这一剑,即便不能将那为首之人留在此处,也势必得在他身上、留下点什么可做为证据的伤! 正如安珞所料一般,趁着四人阻挡住了安珞的这一瞬,那为首之人慌忙起身,再无什么诛杀安珞的妄想,只迅速吹来两计哨声、给出指令后,便欲向院外奔逃。 安珞见状、目光一凛,当即便要一剑追去。 然而周遭那四柄长剑的攻势,却也在那两计哨声后、突然全力向安珞攻来,每一记都是只攻不守、不计后果,但求同归于尽的杀招!势要让安珞放弃追赶、转攻为防! 而也就在这时,一串细微之声穿过雨幕,犹如天籁般于安珞耳中轻响。 ——哒! 第426章 后至之人 这声音方一入耳,安珞登时眸光一闪、瞬间便生出了新的决断! 此刻因着面前四人的阻挡,不过一息之间、那为首之人已经与她拉开了十数尺的距离。 这十数尺的差距若放在平日,或许根本算不得什么,可此时对方亦是武艺高强之辈,总不可能束手就擒,拖得越久、就只会让这距离拉得越大。 再加上那四人为了保护这为首之人,对安珞的纠缠已有了不死不休之状,她虽有信心能胜过四人,却总需要些时间,可眼下却正是瞬息必争的情况。 但好在刚刚交手之时,她并未使出全力,这四人也全然没有发觉。 若此时她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应是可以短暂突破这四人的包围、创造出一个追赶之机的! 只是,这样的机会只会有一次,一旦四人缓过那一招,再缠上来时就必然会更加拼命,她便不知又要被拖住几时、才能突破包围、再摆脱他们了。 正因如此,安珞还能追上那为首之人时机、便只有此时。 正因如此,安珞的下一剑、也将是她今夜的最后一招! 若她想在这一剑上快过那为首之人、想追上这十数尺的距离,那也唯有全力一击、放手一搏了! 打定了主意,安珞一直以来有意隐藏的实力,终于在一瞬间再不遮掩、尽数爆发! 只见她手中软剑一翻、全力上挑—— ——铛! 四柄砍来的长剑在猝不及防间、被这一挑尽数掀开,四人原本密不透风的防御,也终于打开了缺口—— 就在此刻! 安珞再不管周遭四人的攻击对她是否还有的威胁,足下一蹬便冲出了那剑阵的包围,向着前方逃跑的背影飞身一剑、急驰向前! 银白的长剑撕开了厚重的雨幕,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向那前方奔逃的身影直追而上! 这一剑,安珞只攻不守、完全舍弃了防御,丝毫不顾自己这一剑出后,身后空门大敞! 那缓过神来的四人、见到安珞这其势汹汹的一剑顿时大惊,亦是慌忙使出全力、提剑便向安珞背后那大开的空门砍去!欲迫使安珞收剑回挡! 五柄剑锋一前四后,均是向前冲去!眼看着就在下一瞬、便俱要追上自己的目标—— 哧—— 锵! 为首的剑尖,终归追上了前方的身影,大片的血花于安珞眼前、在雨幕上绽放。 而那原本毫无保护的身后,却也在同时、传来了剑刃碰撞的声响! 安珞这一剑、终是如愿在那奔逃的身影背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而向她背后袭来的那几剑,却在就要落到她背上的前一瞬、被恰好赶到之人成功格挡! 胜利天平原本尚处于双方制衡的状态,此刻也随着来人的出现、瞬间倒向了安珞这一方! 那为首之人被安珞一剑伤在了背后、顿时大惊,慌忙回身欲对安珞可能发出的下一道攻势进行阻挡! 而这以回身,也让他看清了那突至之人的身份,顿时更加目眦欲裂,但惊怒之下,他也瞬间意识到眼下危局—— 若待到下一息、让这两人准备好联手,珠联璧合之下,他将彻底再无可逃! 想到这儿,那为首之人再不犹豫,抬手便将手中短刀全力掷出,随即果断转身、再次向院外奔逃—— ——铮! 伴随着破空之声、短刀急速从安珞身侧飞过,角度刁钻、却又无比精准地直冲向了她身后那扇破损的窗。 安珞也未曾料到,这为首之人再此时、竟还能生出这般急智。 他知道这刀若是掷向安珞,顶多也就只能阻她一瞬,对眼下之危却改变不了多少。 可若是掷向那屋中的女子,却可赌安珞会放弃追击、反身去救她! 无疑,他这一刀是赌对了。 安珞知道,自己刚刚一脚将对方踢到窗边时,那姑娘发出的尖叫已经暴露了她在屋中的位置。 而她也很清楚、对方极擅投射之术,知道若无人前去阻挡,这短刀定会再伤到那姑娘! 因着这般,她几乎未经思索、就转身向那窗边追去,软剑一伸一荡,剑锋成功撞上了刀刃,使得那短刀尚在窗口之外,便偏去了一旁。 也就在安珞处理短刀这两息,那为首之人亦是抓紧时机、拼命奔逃。 待到安珞成功击偏了短刀、再回头时,便只来得及见到他翻越院墙的那一点袍角。 望着那人的消失之处,她微眯了眯眼,却也没有再强行去追些什么。 毕竟这样的雨夜,又是在此街巷众多之处,这追、可远难过逃。 ……左右她已在他背上留下了伤,有了这伤做记号,她倒要看看、他还能如何隐藏! 这般想着,安珞便决定先处理眼下的状况,转身提剑、也加入了与那留下四人的对招。 在二人的合力之下,原本还能靠着剑阵与安珞稍作僵持的四人,此刻却如纸糊泥塑,没撑得几息便纷纷被挑了手筋、失了兵器。 为防这四人再生事端或自戕自伤,安珞干脆又以掌为刀,依次狠敲上几人后颈。 至此,四人全部昏迷、瘫软在地,只等着官差找来此处、将他们带回京兆府严审。 安珞这才略放松了一息,垂头将软剑重收回到腰上。 而待到她收好软剑,再抬眸时、却又正与那一双紧紧注视着她的星眸相撞。 “……” “??” 看清了闵景迟面上的神色,安珞怔愣了一瞬,有些疑惑地眉头微挑。 此时的闵景迟,并不像平日里、唇边总噙着一抹笑,而是双唇紧闭、眉腰下压,一双明亮的星眸似乎都暗沉了几分,倒像是……生气了一样。 ……生气?生这几个贼寇的气吗? 不过想想,他倒也确是该生气的。 北辰那些狗东西、自进京以来就连番生事。 今日若非她福灵心至,猜到了他们真正的目的、阻止了这场惨祸,那这被“清和道”迫害的女子就要再多一人,京中又不知会再添多少动荡。 这样想着,安珞也就没再管闵景迟这番义愤填膺,只向他微微颔首后,便转身向屋中走去。 左右那四人有闵景迟在这儿看着,若有找来的官差也可由他去接应,安珞便准备先帮屋内那姑娘、处理一下身上的伤。 “……??” ——呵! 眼见安珞就这么未发一言地转身便进了屋内,闵景迟险些被她的背影气笑。 纵然此刻还下着暴雨,他也丝毫没有去檐下稍避些风雨的意思,仍然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原处。 可转头再瞟到身旁剩下的、泡在积水里的那四具,顿时更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又喷出一声冷哼,眼不见心不烦地昂起头来、极目远眺。 屋中正安抚医治着受伤姑娘的安珞、听到这一声冷哼,有些莫名地向窗外望了一眼。 她着实没想到,一向平和淡然、情绪鲜少外露的五皇子,今夜竟是一反常态,这般怒形于色、气涌冲宵。 虽确是觉得有些奇怪,但安珞还是将其暂且放到一边儿、没去管他,继续处理着那姑娘身上的伤,也简单询问一些有关今夜之事的经过。 说起来,这姑娘今晚也完全是遭了无妄之灾。 她看起来也不过就十三四岁的年纪,脸上稚气尚且未脱,今夜也只是在自家正常安睡,谁知那几人是怎的就选中了她。 这小姑娘的一双圆眼生得与安珀颇有几分相似,看到她泪流不止、如同受惊小兽一般的瑟缩模样,安珞不由得想起了自家妹妹,轻叹了口气、给了她一个拥抱。 很快伤口便全部处理完毕,因着受惊而有些精神恍惚小姑娘,也在安珞的轻声安抚、以及些许穴位按压的帮助下,疲累地进入了梦乡。 安珞退到了屋外,便见闵景迟还直挺挺地站在院中瓢泼的雨幕之下,星眸炯炯地望向她。 “……?” 安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只觉自两人在靖水楼分开、又在此处会合后,这人着实是有些莫名其妙。 “五殿下,我下手时有分寸,这四人一时半会醒不了,殿下不必守得那么近,先来檐下避避雨吧?” 受雨声的影响,安珞开口时也不免加大了声量。 听到安珞开口招呼自己,闵景迟的目光这才柔和了些许、抿了抿唇,也抬步也来到了檐下。 趁着闵景迟走过来的功夫,安珞也低头在窗边的位置四下寻找了一番,很快便看到了自己要找的那把短刀、就掉在了窗边不远的位置上。 她走过去、弯腰将那短刀捡起到手中,再直起身时,闵景迟也正好站定在了她身旁。 “我刚刚检查过了,屋内那姑娘身上的伤口,与陶家小姐身上那些一模一样。”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那柄短刀递给闵景迟查看。 闵景迟沉默地接过短刀,就听安珞又继续说道。 “……那些伤口都是同样的长短、同样的深度,伤口边缘的齐整程度也别无二致,可以确定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用的也是同一把刀。” 其实不止是今日这姑娘、和陶家小姐身上的伤口。 再仔细想的话,安珞甚至觉得,她当日偷偷潜入驿馆、见到的土浑力尸身,其颈上的伤口与今日这些,虽深度和伤法不同,但边缘处却也很有些相像。 这武器越是锋利,伤口的边缘就会越发光滑,眼前这把短刀可非凡铁,一般的武器也很难造成这样平整的伤。 只是当日她毕竟只是简单验看了土浑力的尸身,那尸身当时又已经受了蛊毒的影响,因此安珞虽有猜测、却不能确定此时,便没有再多提到。 见闵景迟只是看着手中的短刀、却不搭话,安珞也就继续梳理起她的其他发现。 她又说道:“除了这把短刀之外,我仔细观察过那逃脱之人的身形,与叱罗那几无二致,他虽然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一直没有开口,但他向这四人传递指令时,用的却是北辰常用的鹰哨。” 北辰国土多是草原,草原之上不适种植、便多以放牧游猎为生,是以北辰的贵族多有驯养鹰隼之风,这鹰哨便是他们的唤鹰之法。 想来那为首之人,是觉得她并不了解北辰风俗、也不会认出这鹰哨,这才选择了用这种方法来将指令传达。 “……还有,那四个人。”安珞向着院中抬了抬下巴,“他们的五官上虽看不出北辰人的痕迹,着装也和我们天佑的习惯一样,就连武器也选的是剑……可他们使剑,却多是用砍的。” 剑与刀虽都是武器,但形制上却并不相同,其最大的区别便是剑乃双侧开刃、而刀只有单边。 因着双刃与单刃的区别,剑走轻灵、多以刺挑抹荡为主,而刀行厚重、却多是砍劈斩压。 都说剑有风骨,天佑人也多善步站、是以喜欢用灵巧之剑。 而北辰是在马背上过活,有马身可以借势,因此更爱用重势之刀。 那四人虽使的是长剑,实则一直用的却是刀术,这般刻意而为,反倒是此地无银了。 将自己的发现全盘说出后,安珞再次向闵景迟望去,却见他还在低头看着手中的短刀、不知在想些什么,仍旧没有回应她。 她见状微挑了挑眉,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转头向远处漆黑的夜空眺望,静静耳听着雨落嘈杂。 可等到安珞不再开口,闵景迟却又有些不耐这番安静了。 他等到两息、都没听到安珞再说些什么,便又抬眼去看她。 此时,安珞恰好站在他的左方,没有伤痕的半边侧颜姣妍如玉,偷逃过斗笠遮挡的雨滴、碎成零星的光点散落在她的睫上。 闵景迟的胸中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连带着呼吸也乱了一霎。 察觉到身边人异状的安珞微微转眸,原本清冷的狐眸、在落到闵景迟身上时,自然而然便多出了几点温和的眸光。 在狐眸撞入星眸眼中的刹那,那星眸主人的心中也跟着一动—— 他终是再憋不住气地开口道:“……你刚刚为何用出了那样的一记剑招?” 第427章 自己努力 “……什么?” 安珞闻言有些疑惑,没有明白闵景迟的话。 “我是说……” 闵景迟轻叹了口气,正色直视向安珞的星眸中、仍留有一层薄怒,他又重复了一遍道。 “你怎么能选择那种、自损以换伤敌的方法?” 安珞一怔,没想到闵景迟在意的竟是这个。 提起刚刚那一幕,闵景迟的呼吸都变得又有些紊乱。 天知道刚刚他察觉到此处有人在打斗、冲进院子后,远远看到那四人提剑砍向安珞的之时,只觉得神魂俱震。 他甚至在那一刹那产生了幻觉,眼前莫名浮现出,安珞的尸身死状凄惨地、被暴尸在乱葬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那样的场景,但那一瞬间心胆俱裂、神魂皆丧的感觉,却让他直至此时,都仍有些后怕。 而这种后怕,也让闵景迟好不容易被雨水浇灭的怒火再从心起、禁不住责备起安珞。 “……我知道你护人心切,想今晚就将此事了结、不再让更多无辜的女子受害。但那样只攻不守的一剑,就算你能伤到那为首之人,事后也能凭这伤去指认叱罗那,可你自己呢?你可曾想过自己的安危!?” 此时,闵景迟一向温和淡然的声音、也忍不住带出了几分怒意,他继续说道。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伤他一剑,自己却要承受四剑之伤!叱罗那也非是等闲,再有那四人帮凶在旁……你难道是仗着自己武艺高强,就觉得即便自己身中几剑,也能带伤与他们周旋,不落下风吗?” 闵景迟气怒之下接连质问了几声,却一直没有得到安珞的回答。 又见安珞面上丝毫不见愧色,依旧只是一脸平静地回望着他、甚至唇边还似乎噙着几分笑。 他少有地有些羞恼,星眸略瞪、剑眉微横。 可闵景迟这般神情落入安珞眼中,却让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笑。 “所以……” 安珞强压着自己上翘的嘴角,望着那因她这一笑、更瞪大了的闵景迟,狐眸轻眨。 “……你原来是因为这个才生气的吗?” 她真得不是有意要取笑于他,只是一想到向来冷静从容的昭王,竟因为这个跟她置气、还故意杵在院中淋雨……她就实在是忍不住地好笑。 安珞这一笑一问,却顿时让闵景迟更加气恼。 他面上一黑,当即便负气转身、要离开安珞身旁。 “哎——” 见闵景迟当真气极,安珞忙眼疾手快地拉住他臂上衣袍。 好在闵景迟这负气而走、也走得不太坚决,安珞才稍用了些力、轻扯了一下,他便站住了脚。 ……只是依旧背对着安珞、坚决不看向安珞的方向。 安珞见状又是一声轻笑。 “我听到你来了。”她说道。 “!?” 闵景迟骤闻此言,顿时转回身来,望向安珞的一双星眸微瞠。 安珞回视这那一双惊诧的星眸,再次肯定地重复了一遍—— “……我听到你来了。” 就在她被那四人的剑阵缠住,而叱罗那也即将要逃脱的那刻,她听到了一串马蹄声穿过雨幕而来。 她从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之人,之所以会用出那样毫无保留的一剑,自然是因为她知道——有人会奔向她、保护她,为她挡下身后所有的刀枪。 而这个人……此时正站在她身旁。 这意料之外的答案、让闵景迟有些恍神,对上安珞那一双认真的狐眸,他竟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回应些什么。 但好在两人之间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不过两息、安珞便突然转头望向院外的方向,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是京兆府的人找来了!” 确认了声音正在靠近,安珞再次开口。 “……我去接应他们一下,殿下稍候。” 她说着,便快步走出了檐下、绕向屋后。 听声音传来的方向,京兆府的人马应是从她搜查的反方向而来。 这倒也并不奇怪,毕竟这部分人手、是由闵景迟通知而来,而闵景迟知道她的去向,也定能猜到她会从哪里开始巡查。 安排大队人手、从宅区与她相对的另一边开始,这是当情况下,最好的应对之策。 不过后来,闵景迟没有跟随其他人一起,而是单枪匹马地先一步出现在了这儿……却应是特意推测了她所在的位置,专门来寻她的。 直接从屋后的院墙处翻出院外,安珞这才发现,这院后还挨着另一条小巷。 而在这条小巷上,安珞还看到了一个她之前并未发现的标志—— 一个巨大的、象征着清和道的火焰八卦,占满了屋后的外墙。 这标志在昏暗的雨夜中并不容易分辨,安珞也是在翻越院墙时,指尖碰巧摸到了墙上未干的颜料。 那颜料触手黏腻,分外有别于雨水,安珞这才一下便发觉了异样。 就在她皱眉摩挲着指尖的颜料时,众多马蹄声也在此刻到达了这街巷。 “——什么人!?” 远远注意到这巷中伫立的人影,马上一名官差当即一声高喝,同行的众人也立刻闻声而上。 眼看着一众官差们向自己围来,安珞依靠着身形的差异,勉强认出了混杂其中的尤文骥、以及护在他身边的龚捕头。 “是我!安珞!”她扬声喊道。 听到了安珞的声音,尤文骥忙穿出人群、驱马上前。 “安小姐!” 为避免声音被雨声覆盖,尤文骥翻身下马后,便扯着喉咙叫嚷。 “你怎么会在此处?是有什么发现吗!?子缓他通知我带人巡查百姓宅区后,就先一步自己来找你了!” “他找到我了!就在此处呢!”安珞也高声回道,“我们遇到行凶之人了,好在姑娘性命无碍!为首的伤了、剩下四个被打晕的!你先派人去院中,带他们回京兆府审讯吧!还有这面墙!” 安珞三两句话交代了事情的经过,又提醒尤文骥注意到了墙上的标志。 听到安珞与闵景迟成功阻止了新一人受害,尤文骥顿时松了口气,颔首表示收到。 接着,他便转头去分派人手,先让借调来的兵士们,帮忙带打晕的四人回京兆府。 而京兆府的捕头们,则留在此处、守卫这面墙。 安排好这些,他便与安珞一同回去院中、去找闵景迟会合。 三人见面、站在檐下,安珞再次详细地讲述了今夜之事的全部经过,继而便自然而然地、又谈到了那走脱的为首之人。 “你是说……那跑掉之人就是叱罗那,而你刚刚一剑伤在了他背上?”尤文骥思索着安珞的话,向她确认道。 “没错。”安珞点了点头,“那人虽戴着面具,又一直没有开口,但观其身形,以及出招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些许习惯,应就是叱罗那!” 尤文骥蹙了蹙眉:“但今夜客栈那边,可是杜翎远亲自守卫的,有他在那儿,靖安司的其他人定然也不会懈怠……叱罗那究竟是如何离开客栈的?” 杜翎远的武艺,虽然肯定是不如安小姐和子缓,可也并非庸才,这叱罗那真有能耐从他、和那众多靖安使的眼皮子底下溜掉吗? “怕是客栈那边的守卫出了问题。”闵景迟沉声接口,“要么便是守卫之人中出了内鬼,要么便是还有什么地方被忽略了,没有守卫到。” 他相信安珞的判断,问题定然是出在了客栈的守卫上。 安珞思索了一会儿,再次肯定了自己的判断没错。 不过这守卫的问题可以之后再查,而眼下…… “管他是怎么离开的,那一剑终归是砍在了他背上。这会儿功夫,他应该也逃回客栈了,去看看他背上到底有没有伤口,不就知道那为首之人、究竟是不是他了。”她说道。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怕就只怕,这伤也不是那么容易验的。” 尤文骥叹了口气。 “总得……先找个什么说得过去的由头吧?” 叱罗那毕竟是北辰的三皇子,又是作为使臣来的天佑。 若毫无理由地对他强行验身,这真查出什么还好,一旦没查出来、他们可就被动了。 闵景迟闻言想了想,转眸将目光落在了院中、正被兵士们押解拖回京兆府的四人身上。 “……着人去南街上挨家搜查,就说今夜京兆府巡查时,碰到了作恶的清和道余党。只是抓捕时,不慎让其中一人走脱,有官差看到他逃往了南街的方向。” 他转回看向尤文骥,又继续补充道。 “清和妖道及擅易容,好在那人逃走前被伤在了背上。有太清观一案殷鉴在前,京兆府自然少不得要将所有人都仔细查验、谨防那妖道又易容顶替他人身份……这也是为了保护北辰使臣和三皇子、不为妖道所伤。” 听到闵景迟诌出的这套亦真亦假的说辞,尤文骥顿时眼前一亮。 “就这么办!”他用力颔首,“此事宜早不宜迟,我这便去找人到南街搜查!” 尤文骥说着就向两人迅速拱了下手,转身便要去调度人手、实施计划。 安珞见状,忙又朝着他背影喊了一声,将自己要将受害姑娘、暂时带回安远侯府安置的事,告诉了他。 尤文骥闻言头也没回、脚下未停,只摆了下手表示知道。 那姑娘的身份,安珞之前便已经问明、刚刚也告知了他。 小姑娘姓郑名丫,她父亲早亡,母亲前两年也已经病逝,京中也没有其他亲眷,如今已是个孤女,平日里只靠着绣花为生。 既是孤女,此处又刚发生了那样的祸事、凶犯也没完全抓到,总不好让她再继续一个人留在这儿。 若安珞不提,尤文骥便会安排郑丫先去哪个有家眷的捕头家中借宿。 但捕头家中、自是远比不上守卫森严的安远侯府,更别说这侯府里,还有救过她一命的安珞。 ……也算能给她些许安慰吧。 这验伤之事,安珞一个无名无职的侯府嫡女不好再出面跟随,她眼看着尤文骥带着大部分人离开、还命留守此处之人就近给她借来了辆马车。 想着京兆府那边即便是做戏、这挨户搜查也总需要时间,她便准备先带着郑丫回府安顿,剩下的等后续有了结果再说。 闵景迟倒是有身份、适合去参与这搜查之事,但他也并未随着尤文骥一同离开,而是准备等安珞离开后再走。 不知是这一夜惊吓太过疲累、还是得益于安珞按压穴位之功,院中人来人往、吵嚷喧闹这一通,也没再将郑丫惊动。 直到安珞将她抱上马车、再抱进车厢,她也依旧没醒。 只是……她这睡也睡得不太安稳。 此时也依旧能从她眉眼间、依稀看出几分惊惶的神色,即便她身处梦中。 安置好郑丫,安珞也没再麻烦留守的官差来帮忙驾车,只说自己回去便可。 她还另外问明了借马车的是哪户人家,说明了天亮后、会派家中车夫将马车归还原主。 处理好一切后,安珞便就登上马车、准备驾车回侯府。 闵景迟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安静地跟在安珞身边,看她处理一切、也在她安置郑丫时搭一把手。 再到安珞在车前就坐、拱手向他告别,就在安珞即将驱动马车的前一刻,他突然又开了口。 “那一招——” 安珞放下了刚抬起缰绳的手,转头重看向闵景迟。 “那一招……即便你是听到我来了,也不该那样冒险!你如何就能确定我来得及赶上、又来得及抵挡?凡事务必以自己为重,以后万不要再如此了!”他郑重说道。 就算那一剑,是安珞听到他来了、才做出的判断,却也仍是将她自己置于险境的冒险万分之举,不该再有下次了! 安珞着实没想到,都这么半天了、闵景迟竟还在介怀此事,看着他偏了偏头。 “这事儿……我怕是恕难从命了。” 狐眸轻眨了一下,对上了闵景迟那一脸正色。 “如果还有下次、如果还有这样的情况,我定然还是会相信你能护住我、也还是会这样做。” 听到安珞这斩钉截铁、丝毫不知悔改的一句,闵景迟再一次险些被气乐。 “你就当真一点也不怕我会失手!?” “不怕。” 安珞想也没想便开口回道。 “——你是闵景迟啊,我有什么可怕的呢?” 她太了解他了,甚至胜过了解自己。 她就是知道,倘若再有下一次,他依旧会赶上来、依旧会挡住那些剑的——不需要任何理由。 眼见那一双星眸再次因为她这回答而瞠目,安珞实在是忍不住,又逗了他一声。 “若殿下实在担心,不如殿下还是自己努努力吧。” 她轻笑。 “下一次……也还是要烦请殿下、千万再护我周全了。” 第428章 等待消息 安珞驾马车回到侯府时,已经过了五更。 自三日前、她每晚开始去靖水楼帮忙夜巡时,安珞便嘱咐了自己的丫鬟,依旧照平日的时间休息便是,不用特意留守。 然而,她虽是这么说了,可四个贴身丫头却并不愿这样做。 她们商议过后,还是偷偷决定,要每晚留下一人、等小姐回府,守夜的人选便由几人轮流。 绿枝、紫菀和素荷,本是念着苍叶年幼,没准备让她也加入其中。 然而苍叶却不愿只有自己每日休息,坚决要求和三人一同轮替,今夜就正好轮到她来留守。 安珞抱着郑丫回到漱玉斋时,见到的便是苍叶坐在主屋的门廊上,迷迷糊糊地背靠着房门、似睡非醒的模样。 她甚至还听到了这丫头小声打着呼噜的声响。 就连她从院门处走过来、一直到站在苍叶面前,这丫头都没有醒。 ……也亏着孩子心大,竟然这样都能睡得着了。 “苍叶……苍叶?” 看到苍叶在这儿,安珞自然多少也猜到,定是她说的话、那四个丫鬟没听。 她自然不可能为了这事去责罚四个丫鬟,只是眼下她已经接连唤了几声,苍叶着丫头却依旧睡得香甜、纹丝未动。 安珞怀中抱着郑丫、空不出手去拍她,身上又满是雨水,也不好用其他位置去触碰,就只能再次加大了声量,想要将苍叶叫醒。 “……苍叶?苍叶!” 安珞又唤了几声,面前那该醒的却依旧没醒,倒是叫其他人、先听见了动静。 听到丫鬟房里传来起身的声音,安珞转头望去,正看到两道房门接连打开,素荷、绿枝和紫菀先后出了屋。 “小姐!” 绿枝一看清主屋前的是安珞,当即叫了一声,直接便冒雨出了檐下、向安珞跑近。 素荷出门时便拿了伞,见状忙也去旁边屋子接了紫菀,两人一起小跑向主屋。 “小姐!今夜这大雨,还好您回来得早!这位姑娘这是……奴婢来抱吧!” 绿枝先冲到了屋前,见安珞满身雨水,忙先伸手去帮她除去身上的斗笠和蓑衣,自然也注意到了安珞怀中的姑娘。 “不用,你去将苍叶叫醒、开门,再去烧些热水,准备两套衣裳。” 安珞侧了侧身、没让绿枝来接手,只向她交代了几句,又看向后脚才到的紫菀和素荷。 “你们俩跟我进来,帮忙处理下这姑娘身上的伤口。” 在安珞的吩咐下,绿枝忙去叫醒了苍叶。 小丫头刚被叫醒还有些发懵、没搞清楚状况,不等完全清醒过来,便已经被绿枝一把拉走。 紫菀和素荷打开屋门、快手快脚地先去点了灯。 安珞抱着郑丫进到屋内,也没管她身上还有着血迹和雨水,直接将她先放到了自己的床上。 她回来的一路上,车驾地并不快,刚刚抱着郑丫时走得也平稳,是以现在郑丫仍睡着。 虽然带郑丫回府时、安珞特意从郑丫屋子里又找出了一件蓑衣、一顶斗笠遮在了她身上。 但这般大雨下,蓑衣和斗笠的遮挡也着实有限,只是从院外将郑丫抱下马车、再到屋前的这段距离,也足以让雨水湿透她半身了。 郑丫受的是外伤,即便安珞之前简单处理了伤口,如今被雨水又这么一泡,也势必得重新上药包扎。 安珞给郑丫施了几针,确保她睡得更沉一些、不会被吵醒。 之后,便让紫菀和素荷替郑丫擦洗身子、冲洗伤口,自己则先去浴房洗漱了一番。 她洗漱的速度很快,盏茶功夫便换好了衣服,重回到了屋中,而紫菀和素荷的活计也到了尾声。 安珞方一进屋,便注意到紫菀此时面色苍白、眼神飘忽。 她的面上虽然还强撑着一副镇定的模样,实则对郑丫身上裸露出的那些伤口、根本就没胆子正眼去瞅,更别说上手去碰。 就只敢离得远些,做些递盆儿、换水的工作。 而反观素荷,却是淡定非常。 那些伤口对她仿若无物,不管是直视、还是触碰,都毫无畏惧之色。 安珞略思索了一瞬,便明白了为何会这般。 紫菀平日里虽心细稳重,可到底也只是个不足双十的姑娘,亲眼看到伤口自然会心生畏怖。 而素荷……怕是早在太清观时,就不知在别人、甚至在自己身上,看过了多少更加狰狞的伤口。 “你先下去吧,紫菀,这里有素荷帮我就行了。” 安珞走上前,开口解救了怕得快要晕厥的紫菀。 “你去绿枝她们那儿看看,有没有找到适合这姑娘穿的衣服,再去把厢房收拾一下,一会儿我送这姑娘去厢房住。” 郑丫尚且年幼、身形娇小,肯定是穿不了安珞的衣服,倒看着和苍叶差不多。 得了安珞的吩咐,紫菀赶忙应了一声,紧张恐惧的心中顿时一松、险些腿软地走不动。 紫菀逃也似的出了屋,安珞却是深深看了眼留下的素荷。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去取来了以前备下的金疮药、和包扎的白布,来到床边为郑丫重新处理了伤口。 清洗好最后一道伤口后,素荷便退到了一旁,静静看着安珞为郑丫一处处撒上药粉、再包扎上伤口。 待到安珞将最后一处伤口也处理好时,紫菀也已经将找来的衣裳、交与了素荷。 安珞从床边起身,又示意素荷上前、帮郑丫穿上衣服。 她去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却发现这茶不知已冷了多久、清苦微涩。 “小姐……” 听到素荷开口,安珞放下茶盏,微微转眸看向了她。 素荷不自觉握紧了手:“小姐,这姑娘……当真是被清和道所伤?” 这几天,陶家小姐之事已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 当日南街街口,看到那裹尸白布上火焰八卦的百姓并不少,此事自然是瞒不下。 再加上官府这边,一直也没再公布什么有关此案的消息。 是以在京中百姓口中,杀害陶家小姐的的罪魁祸首、自然就是太清观一案中漏网的清和妖道。 “……不是。” 安珞思索了一瞬,便如实回答了素荷。 “此事并非清和道所为,清和道只是此案真凶有意推出的替罪羊。” 此案涉及北辰的阴谋、事关重大,她虽知晓个中内情,却并没有向无关之人、比如说自己的丫鬟们透露些什么。 不过她不说、却也不是信不过自己这几个丫鬟,素荷既问了,她便也就没有故意误导。 意料之外的答案让素荷不由得一怔,随即复杂地看了眼床上的郑丫。 一时之间,她竟不知自己究竟是松一口气,还是愤恨这世间竟有如此多的魑魅恶鬼、凶怪魍魉。 “此事体大,你听过便忘了吧,不要再说与第三人知晓。” 安珞又轻声嘱咐了一句,看了看素荷,又看了看床上的郑丫,继续说道。 “……这姑娘名唤郑丫,家中已没有其他亲眷了,估计要在我这儿住到月底才能离开。你刚刚应该也看清了我是如何上药包扎的,这段时间、这姑娘便交由你照顾可好?” 郑丫年纪尚小,无辜遭了这样一场横祸、怕是很难将今夜之事放下。 而素荷性情坚韧,又曾经历过那样的情况,由她来照顾郑丫,或许对郑丫……以及她自己都好。 安珞开口,素荷自然不会拒绝。 恰好此时,绿枝也来报安珞说厢房已经备好,又抢在安珞前、将郑丫抱去了厢房。 完全安置好郑丫后,安珞心中还记挂着京兆府那边的消息,自然也无心去休息。 她干脆搬了张椅子、出了屋,坐在了门廊上。 持续了半夜的暴雨、此时终于略小了一些。 原本漆黑如墨的天空,亦在不知不觉间、多了点光亮。 几个丫头都被安珞遣了去休息,只剩下绿枝耍着赖没去、硬陪在了她身旁。 左右等着也是无事,安珞干脆给绿枝加练了一场。 近来她忙着外面的事,都没怎么指点这丫头武艺,眼下倒正好补上。 只是主仆两人也没能练得太久,不到两刻的功夫、安珞便又接到了京兆府传来的消息—— ——他们未在叱罗那背上发现那道剑伤。 第429章 是否错认 “怎么可能没有伤口!?你们当真是亲眼所见吗?” 收到消息后,安珞便立即赶到了京兆府,方一进入后衙见到另外几人,她连寒暄都省了,直接便开口问道。 此时,不光闵景迟和尤文骥在京兆府,杜翎远也跟着他们一同回了府衙。 知道安珞心系验伤一事,杜翎远也没有再多说废话。 “的确是没有伤口。”杜翎远直接回道,“搜查客栈时,是五殿下、我、还有尤大人,我们三个一同前往,而叱罗那背上无有伤处、这也是我们三人亲眼所见的。” 这挨家搜查一事,不光是尤文骥带领京兆府的官差,他们靖安司得知此事后也出了人手。 一开始,北辰使团的那些人、是坚决不同意让他们脱衣查验的,还是后来五殿下现身,他们这才进到了客栈之中。 是以查验到叱罗那身上时,他们三个人都在场。 收到的消息再次被确认,但安珞却仍旧紧蹙着眉,狐眸中的怀疑之色没有减少分毫。 杜翎远见状再次开口:“会不会只是安小姐你认错了?你毕竟没有看到那凶犯的脸。叱罗那虽长得比一般人健硕一说,却也不似之前那土浑力一般世间罕有,和他身形相似的人也不在少数,就比如……之前在驿馆的那个替身?那替身应也是北辰人。” 刚刚尤文骥已经向他讲述了今夜发生之事,在他看来,安珞发现的那些线索,身形、擅刀、鹰哨等等,实则指向的是那逃脱之人来自北辰,而非一定就是叱罗那。 毕竟昨日晚间,他是亲眼看着叱罗那回了客栈,之后他也一直守在客栈外巡视、未曾有半步离开。 若这样叱罗那还能从他眼皮底下走漏,那要么就是他眼瞎,要么便是靖安司有内鬼与北辰里应外合,蒙蔽了他的双眼。 可靖安司是什么地方?靖安司本就是专抓细作和内奸的衙门,若连他们靖安司都能被细作渗透,那他这司长可就不只是瞎了,简直是天生就忘了长一双眼。 是以杜翎远觉得,或许是安珞一开始就错认了凶犯的身份。 杜翎远这般推测倒也在情理之中,安珞顺着他的话仔细回想了一下,却还是摇了摇头。 “不、不光是因为身形,也不光是系因为那些和北辰有关的习惯。”安珞肯定道,“那人还与我交手了几招,他出招时给我的感觉……就是叱罗那没错!” 每个习武之人都有自己出招的癖性,即便是同样的招式、在不同人手中也会有些微的不同。 武艺高强之人,的确有仅通过对手出招的方式、就认出对方身份的能力,安珞此言并非是无中生有。 不过…… “可你并不曾与叱罗那正经交过手啊。” 杜翎远觉得安珞这话有些奇怪。 “你之前不是只在宫宴上、和他比过一次箭吗?这射箭与短兵的招式并不相通,他出招时如何……你又怎么会知道?” 杜翎远这话把安珞也问得一默。 就如杜翎远所说,这一世至今为止,她的确只在宫宴上那场争色中、与叱罗那比过射术,并没有过其他的交手。 但是上一世,在她重生之前,她却实实在在与叱罗那有过多次交锋。 但这些如今可没法说…… ——“我也觉得那逃脱之人就是叱罗那没错。” 就在安珞尚不知如何回答时,旁边的闵景迟却在此时开了口。 “我们刚刚查验到叱罗那身上时,他是主动脱衣的。而且他露出背部后说的是……‘那你们便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我背上究竟有没有剑伤!’” 闵景迟说着,转头看向了尤文骥。 “我去找你们时、你们尚还没有进入客栈,但自我到达之后,我并未听到有任何一个在场的捕头或靖安使提到,我们查的是……剑伤,都只是说、要查验每个人背上有没有伤口。” 第430章 应对之策 听到闵景迟的话,尤文骥当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迅速回忆了一下搜查时的所有过程。 “对……子缓你说的没错!我们从未向北辰的人提过查的是剑伤!从一开始就只说了是要查验有没有伤口!” 尤文骥一边说着,一边再次回忆了刚刚与北辰之人接触的经过。 他既有过目不忘之能,眼下回忆众人的话自然也不会出错。 再三回忆后,他断言道:“叱罗那绝不是从我们口中知道剑伤的!他一开始就知道我们找的是什么!” 眼看着证据再次指向叱罗那,杜翎远微皱了皱眉。 他本想说、或许是那逃脱之人传了消息给叱罗那,但仔细想想、这同样也说不通。 毕竟,就算那逃脱之人并非叱罗那、他也成功给叱罗那传了消息。 这就恰恰证明了、靖安司的守卫也并非天衣无缝。 那么他没有发现叱罗那出入了客栈这事……自然也就并非全无可能了。 听到闵景迟提起剑伤,安珞也联想起,她不只是在那为首之人身上留下了一剑,还踢了一脚在他脸侧。 她也看向尤文骥追问道。 “你们刚刚去见叱罗那时,有没有发现他面上有什么异状?” 安珞说着,抬手在自己下颌处轻划了一下。 “之前交手时,我在那为首之人的脸侧踢了一脚,大概就在这里左右,你刚刚见他时,此处与往日里、可有什么不同吗?” 她相信自己没有错认,叱罗那定是用了不知什么类似易容的方法、掩盖了背上的剑伤。 若连那样一条长而深的剑伤都能遮掩到看不出破绽,那想来脸侧的一点淤青也不在话下。 但淤青的颜色好遮,红肿却总需要时间才能消掉,尤文骥连织毯上最细微的差异都能看穿,也定然能察觉出、叱罗那下颌处是否有肿胀。 尤文骥之前的注意力全落在了剑伤上,此时见安珞指着脸侧,顿时也想起安珞还说过、她踢了那为首的凶犯一脚,只是之前他并不知是踢在了脸上。 这么说来…… “有!”尤文骥眼前一亮,“刚刚见到叱罗那时,他右侧的下颌处、确实比我之前的记忆中要稍宽一些!只是并不太明显,我便没有注意罢了!” “那就对了!”安珞笃定道,“今夜与我交手的就是他!” 一个巧合是巧合,两个巧合或许也同样是碰巧,但三个、四个、五个六个巧合加在一起,那就不再叫巧合,而叫作真相。 又一条有力的证据后,即便杜翎远也不得不承认,恐怕叱罗那今夜还真在他眼皮底下进出过客栈,问题真处在靖安司的守卫上。 这般认知让杜翎远不禁有些赧然。 他看向安珞、正要为自己感刚刚的怀疑道个歉,安珞却猜到了他的意思,先行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今日杜翎远对她的之意、仅仅是基于他对情况做出了不同的判断,而非像两人初见时、是因为她身为女子的身份。 这并没有什么不对,安珞不觉得这是冒犯,自然也不需要道歉。 安珞这样,倒教杜翎远更觉刚刚是自己骄狂。 他想了想说道:“既然能确定陶家小姐一案、和今夜之事,都是叱罗那所为,那之后只要看住了他,想来应就不会再有女子受害……我靖安司安排在客栈外的守备恐确有疏漏之处,不知安小姐可否相助一番?” 杜翎远这样说,便等同于承认了自己之能不及安珞,这对一向恃才傲物的司长大人来说、可绝非一句顺口开河之言。 就连安珞听到这话,都颇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拱手应道。 “杜大人开口,我自是没有推辞之礼,但若我推测的不错……叱罗那应是没胆子再行此事了。” 她冷笑了一声,眸光微暗。 “那伤口就算能暂时遮掩,却总不可能当真就不存在了,我的一剑、足够他受上大半月了。” 安珞精通医理、又深谙剑道,她造成的伤口,自然最清楚是个什么程度的伤势、要多久才能好。 就她今日那一箭,若叱罗那还有玄月芝那种肉骨生血的好药,或是能好得快些。 但玄月芝已经被赢到了她的手里,叱罗那就是想用、怕也没的用了。 再加上这伤势不能见人,叱罗那又不能从今日开始、就整日只待在客栈里静心养伤,他总还要出门、要时不时进宫觐见的。 这样一来,他就经常需要遮掩伤口,行动间也会拉扯到伤处、不利于恢复愈合。 纵然他身体健壮,这伤势不会对他的日常行动造成太多的妨碍,可对于武艺的施展、总还是影响很大。 若叱罗那真敢带着伤再去夜行生事,那安珞还真要佩服一下他这不要命的胆量。 但以她对叱罗那的了解,此人虽自大自傲,却不是没有脑子的蠢货,是不会真干出这种蠢事的。 等到他那伤势痊愈至全无影响时,怎么也得是大半个月之后了,而那时北辰使团也差不多要离开了。 安珞的话三人自然信服,只是关于之后、安珞协助靖安司看守客栈这部分,闵景迟主动提出自己也可以一同协助。 杜翎远那心思跟人精一样,闵景迟这般屈尊纡贵究竟是为的什么、他当然知晓,自是没有不应的。 客栈那边有安珞和闵景迟去坐镇,便暂时不用再多做烦恼,但想到他们押解回来的那四名北辰细作,尤文骥却不免又升出了另一种担忧。 “只是光守住客栈怕是不够,即便叱罗那不再亲为,他也可以吩咐他手下之人继续作恶,今日安小姐和子缓抓住的那四人,不就非是本次前来天佑的使团中人,而是早就潜伏在京中的细作。” 尤文骥思索了一番后沉声开口,眉头微蹙。 “……此等情况我们又当如何?依旧像这几天一样、每晚夜巡吗?” “我觉得不必。”杜翎远摇了摇头,看了一眼闵景迟和安珞。“至少不必再像之前一样,每夜都劳烦安小姐和五殿下一起了。” 尤文骥闻言看向杜翎远:“杜大人是觉得,叱罗那之后不会派京中的北辰细作、再行此事了吗?不管是今日抓到的那四人,还是之前靖安司截获的那封密信,都证明北辰在我天佑京中的细作、的确是听命于叱罗那的……可有什么理由吗?” 他当然也希望此事能到此为止,但为了不再有无辜百姓受害,总要更多考虑一些的。 “寻常查案之事我或许不如你,但论起有关细作的事,却没人能比我、比靖安司更清楚。” 杜翎远解释道。 “靖安司每年能查出的、来自别国的细作不知凡几,其中尤以北辰最多。这些细作绝大多数都是刚进入京城就会被我们发现,而剩下那些侥幸留下的,想在京中获得一个安稳地、不被怀疑的身份,就需要多年的经营和隐藏……绝不会有太多。” 若随便是个细作就能渗透到京中,那京城怕早就漏成了筛子,他这靖安司也根本没必要存在。 按照他的估计,京中未被发现的北辰细作绝不会超过十人,而今日却一下便抓住了四个。 这样的折损对北辰来说,也绝对算得上是损失惨重,即便是叱罗那身为皇子、亦不能免责……他也得考虑后果。 杜翎远的话让尤文骥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安珞对此事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都没有多少了解,便也没有开口。 倒是闵景迟思索了几息后接口道。 “我也同意杜大人的想法,尤其是现在,安小姐已经抓到了那四名细作。” 他说着微微垂眼,眸光向着安珞的方向轻扫了一眼,之后便重新抬眸。 “那四人组成的剑阵配合极好,定是要常年联系才能做到,这就说明这些细作之间就并非全无联系,他们潜藏在京中也需要伪装一个身份,若从这里着手,去查那四人平日都与谁人往来,或许能查出些什么,那眼下该忧虑的就不是我们、而应是叱罗那。” “五殿下说的正是!同样的道理,被我们发现身份的细作越多,剩下的细作也就越危险,况且叱罗那本是要借清和道这个筏子,眼下尽管情况或许未能达成他预期那般,但也勉强算的上是达成目的了。” 杜翎远赞同道。 “此刻我们已经有了防备,叱罗那又连自己都被安小姐所伤,再冒险如此,便得不偿失了。” 有了闵景迟和杜翎远的再次解释,尤文骥也觉得二人的判断有理,终于颔首。 “那之后,便只由我京兆府的官差、和安将军借调来的兵士每夜巡查吧,客栈那边便由你们了。” 他说着,又看向了杜翎远。 “牢里那四名细作、还是杜大人派人来带回靖安司吧。我京兆府的狱卒对审讯一事并不在行,那四人的身份、以及平日与谁往来这些,倒是可以由我们京兆府来做……” 商议至此,昨夜之事要如何处理终于都有了结果。 尤文骥又想起,这几日京兆府又查到了一些有关陶家小姐一案的进展,正准备一一告知几人。 却不想追擎突然来寻闵景迟、并带来了消息,说是就在刚刚,叱罗那再次进宫觐见,而这一次……他送上了北辰的国书。 —— 南二街,晨居客栈。 送上北辰皇帝手写的国书、正式提出和亲之意后,叱罗那便没有继续在宫中多待,只说请天佑陛下仔细考虑后,便出了宫、回了住处。 他方一进入客栈,离开了客栈外那些靖安使的视线后,刚刚还平静如常的面色、便瞬间变得阴沉,连带着大步上楼的脚步间,都多了几分怒气冲冲。 随他一同归来的卓驼鲁见状,忙挥手示意客栈内的北辰护卫们守好楼梯,小跑着跟着自家皇子上了楼。 待到他追着叱罗那、进入房间时,正见叱罗那一把抓起桌上一只茶盏、猛摔砸落! 青白色的瓷盏砰地一声在地面上炸开,几片碎瓷瞬间崩向四周。 若非卓驼鲁躲得及时,那崩飞的碎瓷险些将他的裤角划破。 眼见自家三皇子微微弓身、一手撑在桌边,隐忍的情绪令他不自觉地手上用力,竟令木质的桌边都微有变形。 他大口喘着粗气、想要平复压抑的怒火,使得他的胸背均在明显地起伏,平静不得。 卓驼鲁见状不免暗暗叫苦,可即便他知道此时的叱罗那正在气头上,这该说的话、也还是得说。 “殿下……”卓驼鲁斟酌地开口,“今日之事,臣知道殿下心中不甘,可如今已经是这般情况,多年以来我们耗费多少心力、才安插下那些细作,如今一下就折损了四个……之前那计划,还请殿下就此废止吧!” 叱罗那闻言丝毫未动,浑似完全没有听到这话,卓驼鲁见状也只能再劝,他继续说道。 “……本来从住进这晨居客栈开始,我们便已经有两名重要的细作、注定会因此而暴露了,此时竟一下又额外折损了四个!此事若传回王庭,怕是陛下也不免要责怪殿下您……” “——本王还轮不到你来教我!” 叱罗那怒吼着打断了卓驼鲁的话,猛然转身怒目而视道。 “我行此计难道不是为了北辰?那些细作不用在此时又该用在何处?难不成你还指望靠那几个在这儿整日杀猪卖衣的细作,攻下这天佑的京城吗!?” 左不过是几个无用误主的细作罢了! 若非他们大意,他昨晚在院中又怎么会被发现?若非他们无用,他又怎么会被那贱人所伤? 若非那四人之过,他又如何会被逼到这般境地之中! 这接连几番大幅度的动作下来,叱罗那突然察觉到自己背上似乎隐有湿滑之感,面色微变。 他狠瞪了卓驼鲁一眼,转身坐到桌边,褪去了上身的所有衣袍,又背着手在后腰位置摸索了几下后,一把撕下了背上的遮掩之物。 随着一整块薄如蝉翼的人皮被掀开,鲜血瞬间顺着背脊流下,露出一条深长的伤口。 第431章 各怀鬼胎 卓驼鲁见到伤口这般、顿时面色一变,也暂且再顾不得别的,忙先去找出药物,帮叱罗那上药包扎。 他们方才递上了提议和亲的国书,天佑那边总要考虑几日。 这几日里,三皇子便无需再去宫中、不必再贴这人皮遮掩,也能好好将养一下伤口。 给叱罗那上好伤药后,卓驼鲁一边为其包扎伤口、一边斟酌着再次开口。 他说道:“殿下,您说的那些都是事实不假,可您别忘了,王庭那还有多少人就等着您出错。那大皇子、二皇子、四皇子还有其他几个小的,一个个可都是狼崽子!可都盯着那该属于您的位置呢……” 卓驼鲁也跟了叱罗那多时,自然知道自家这三皇子的性子,这种时候他越是陈述利弊、就只会越激起叱罗那的怒气,只能先顺着他、哄得他顺气了,才能让他改变主意。 “呵,那几个?更是别想!” 叱罗那闻言,果然能被转移了些许的注意力。 “那几个不过都是一些废物,父皇自然能分辨我与他们谁才是强者!又岂会为了他们责备于我?” 虽然近来安珞多次坏了他的事、让他深恶痛绝,可到底安珞也只不过是一个天佑的女子罢了。 纵然眼下的确让他不快,可未来、一个女子却根本不可能影响他的大计。 倒是他的那些个兄弟,武艺谋略样样在他之下,竟也痴心想与他争夺皇位?可笑至极! 卓驼鲁闻言连忙点头称是:“话是这么说没错,陛下当然是属意殿下您的。可即便是陛下,也得考虑朝臣的想法不是?您那几个兄弟可各个都在朝堂上养了几条狗,随时都想着要扑上来、撕咬您几块肉……您不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会今日便送上国书的吗?” 他知道,按照三皇子原本的计划,原是准备再亲自制造几起“清和道的报复”,过个十天半个月后再拿出国书。 但经过昨夜意外受伤之后,三皇子想来是考虑到自身安危、也有了终止计划的意头,这才会今日一早便提前将国书送进了宫中。 只是三皇子从小天赋异禀,在众皇子的斗争中一直都是胜者,这般过往铸就了他张狂勇猛、傲视一切的王霸之气,却也使得他有了一出命门——他是接受不了失败的。 但此次前来天佑,三皇子却被一个无名的女人连番挫败,这让三皇子如何能忍?更别说还有了昨晚之事,怕是眼下在三皇子心中,终止计划、就相当于是向那女人认输了,他是万不可能主动去做的! 但不主动去做,可不代表心中就全无想法,三皇子又不是愚笨之人,自然分得清利弊得失、缓急轻重。 所以他这一番话,都是为了给三皇子一个理由、一个台阶,让他走下来罢了…… 果然,自这一番连捧带哄之后,叱罗那的脸色终于好看了几分,也没有再立刻反驳。 他考虑了半晌,才再次开口。 “就按你说的,之后也不用让我们剩下那几名细作、再行此事了。”他沉声说道。 见叱罗那终于改变了主意,卓驼鲁顿时松了口气。 只是还不等他多高兴几息,就听叱罗那又道—— “……但这可不是完全取消了计划,只是稍作改变而已!最后那部分、本王还是要做!” 卓驼鲁闻言一噎,当即便想起宫宴之后、叱罗那定下的那个最终计划……心中顿时一突。 “殿下万不可冲动啊!”卓驼鲁连忙再劝,“眼下天佑众人虽心有疑虑,可到底还没能明白这其中关节,但再来一次就说不定了啊!” “不必多说!”叱罗那强硬地打断了他的话,“你不也说、那些准备都耗费了多年心力?眼下不用,等到我们走后也免不了要被查出来,倒不如让他们早些撤离,成全我这一策!” 等他们离开,这晨居客栈注定会被彻底搜查一番,根本不可能再藏得住什么,左右那两名细作已注定是要暴露的,那些准备此时再不利用一番,才真是枉费这多年的经营了! “可殿下您如今不是受了伤?总得先考虑自己的安危—— “这等小伤有什么可怕!?”叱罗那心下不耐,面色变冷,“那计划本也是定在我们离京之前,怎么也是大半个月之后,到那时我这伤早便无碍了!莫要在废话,你这便去传信,就说最后之计照旧!” 眼见叱罗那心意已决,卓驼鲁心知再劝下去也无法改变什么、只会徒惹得三皇子不快,便也没有再说些什么。 他暗暗叹了口气,也只能下楼去传信了。 —— 与此同时,齐王府。 闵景耀方一从宫中出来、回到王府,便急急奔向后院一处院落。 那院落僻静,也没安排什么王府的下人在此,仅有的两名奴隶注意到闵景耀的到来后,却也不立即行礼,而是一人转身回屋中通报,另一人更是直接上前、将他拦住。 闵景耀见状当即便要发怒,但一想到自己是为何而来,这才压了压脾气,没有发作。 通报的奴隶回来的很快,闵景耀这才被放行。 他冷哼一声也懒得与两个奴隶纠缠,大步进了屋。 终于见到屋中之人,闵景耀顿时冷笑了一声。 他说道:“你还当真是好大的架子,本王如今要见你,竟都需要通报了!?影钧!” 影钧坐在桌边懒懒抬眼,见到闵景耀进来、也没有准备起身相迎。 听到这话,他眼中嘲讽之色一闪,面上却是一声轻笑。 他说道:“齐王这说的哪里话,不过是我这两个奴隶蠢笨罢了。毕竟平日,不都是齐王派人来传我过去见你的吗?何曾这般屈尊纡贵、亲自来见我?我这两个奴隶认不出齐王也是有的,不知者无罪嘛。” 听到这假捧实嘲的话,闵景耀面色更难看几分,目光中也多了些阴厉之色,心中暗恨。 但想起影钧如今对他还有用,闵景耀终究还是忍了这一口气,直接说出了自己此次前来的目的,不再与影钧在小事上纠缠。 他一拂衣袖,也坐到了桌边:“看你这样子,是还没收到消息,也难怪还有闲心坐在这儿。就在昨夜,京中发生了第二起凌虐女子案,不过那安家大小姐和我那个五皇弟到的及时,不但救下了被害的女子,还抓住了其中四人……” 听到这话,影钧这才神色微动,转头正色看了闵景耀一眼。 察觉到影钧神色改变,闵景耀不免心中得意。 他继续说道:“本王还听说,作案的那几人可是特意在那女子的院墙外、留下了你们清和道的标志,打的是什么主意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一些,你说,被抓的那四人究竟会说自己是北辰人、还是……清和道众呢?” 前几日陶家一案刚发生时,他不知内情、并没有太过关注此事。 等到后来又出了街口抛尸一事后,他才知道此事中竟还有清和道的身影,这才去问过影钧,究竟是不是清和道所为。 也是从影钧这里,他得知此事竟是北辰那边搞出来的麻烦,目的不过是为了让他们天佑答应、六皇妹去北辰和亲。 ……呵,这四国间将叱罗那传得多么英勇神武,竟不过也是个贪恋美色之徒。 一个公主罢了,除了和亲本也没什么大用,难道父皇还会拒绝不成?这叱罗那竟还为此花费如此多的心思,当真可笑得紧。 不过叱罗那这般作为,倒是给了他机会,若能以此事为引,通过影钧让清和道记恨上北辰,或许能同时利用这两者,让他们相互制衡。 毕竟自从上次、太清观一案发生后,他就发现这太清观怕是也有自己的心思,虽然对他是说要辅佐他争夺皇位,实则却不一定还计划着要做些什么。 他自然知道与虎谋皮的事做不得,除非……这虎也在他的掌控之中。 而北辰,或许就是他制衡、削弱、继而掌控清和道这只老虎的绳索! 听出了闵景耀话中挑拨之意,影钧多少也能猜到他打的是什么主意,不禁在心中冷笑,暗骂他蠢货。 虽然叱罗那这一手祸水东引让他也有几分意外,但他觉得,以安珞那女人对他们清和道的了解,加上她和闵景迟两人的智谋,想来早就发现那陶家小姐一案的凶手、究竟是何人了。 毕竟他们也是最近才与北辰有了些接触,那叱罗那对他们也了解不深,那点子伪装落到安珞那女人眼中,怕是漏洞百出,注定只能做一个跳梁小丑。 不过这倒反合了他的意,毕竟他们联系北辰,本也是想要挑起天佑与北辰这两国间的斗争,让他们互相消耗,两国皆弱。 而且根据他们教中收集到的消息来看,这北辰自己应是也生了战争之心,此次和亲也不过是来探探天佑如今的虚实、也是为了麻痹天佑。 ……也就只有闵景耀这种蠢货,才会只看到眼前这点东西,真当叱罗那这一趟单纯只是为了和亲而来的。 蠢吧,蠢点好啊,若非闵景耀愚蠢而短视,他又怎会决定扶持于他呢? 影钧轻蔑地扫了闵景耀一眼,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方才齐王还说我有闲心,我看齐王你这也挺大闲心的。”他嗤笑,“齐王刚才说什么来着?安大小姐和……昭王?我记得前些日子,太师府好像刚透露过要给安大小姐招亲的意思,不知道这才貌双全、文武皆备的昭王,入不入得了太师府、哦还有安远侯府,这两道法眼了。” 听到影钧突然提起安珞和闵景迟,闵景耀眼中的得意之色不免冷了几分,微微蹙眉。 虽然太师府那边隐隐透出的、是打算给安珞招赘的意思,但若有皇子愿意许以正妃之位,他也不信太师府和安远侯府、会舍得放弃这份体面尊贵。 即便安珞面容被毁,言行举止也全不像个女人、需得日后慢慢教化改变,但想到有徐太师府和安远侯府站在她身后,他倒是也愿意给她个正妻的名分。 只是眼下,这女人现在跟闵景迟搅合到了一起,而闵景迟又到底是随了他娘、长了那一副好皮相,若安珞那女人真被迷了心窍,跟闵景迟“两情相悦”,这徐太师府和安远侯府的助力,岂不是要落入闵景迟、甚至是太子手里面!? 这他可绝不愿见! 想到安珞,闵景耀便不由得又想起上次花朝灯会后他做的那一场梦,如果上次的计划真像梦里那般成了该多好,他也不用像如今这般左右为难…… 看出闵景耀将他这话听了进去,影钧眼中顿时精光一闪。 他又加了一把火道:“要我说,齐王还是早些在安小姐身上使使劲的好,早一天将她取进府、也就早一天多些助力。若安大小姐成了齐王妃,不光她自己,就连太师府和安远侯府都自然要站在齐王府这边,再想除去太子……便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等到安珞进了齐王府,他再想对付她、报那夜时仁堂之仇,自然也不再难了。 闵景耀闻言顿了顿,却是冷哼一声道:“哼,你说的倒是轻巧,上次花朝节灯会,那么好的机会都没能办成此事,如今又如何能成?” 他虽然被影钧说得心动,但到底还有几分理智,知道这根本是异想天开。 影钧却是一声轻笑:“有我在,如何不能?这空穴来风坏不了她的名声,那要是生米煮成了熟饭呢?”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包药粉,放到了闵景耀面前,屈指在那药包上扣了扣。 “这东西生效之后,便是贞洁烈女也会对你唯命是从,齐王拿去用便是。”他说道。 “你这事……让我给安珞下药?”闵景耀怔了一瞬,随即忍不住讥笑出声,“这安珞精通药理医术,你给她下药?我看你当真是在做梦!” 安珞的医术可是他亲眼所见!给她下药?真当他是蠢货! 影钧却对闵景耀的嘲讽不以为意,又从怀中拿出一只瓷瓶,取了桌上一只茶碗,倒入了瓶中之物——竟是一只妖紫色的圆虫! 他解释道:“她或许精通医术,却必定不懂如何用蛊,这瓶中之物只是个引子、单用无毒,就连是她也发现不了什么,你只需把瓶中的药粉掺进香粉里与她接触,剩下的自然有我。” 闵景耀知道清和道这帮人的确在蛊术上有些神通,闻言终于是忍不住有些意动。 他拿过那包药粉攥在手中,思索着如何才能让这药粉接触到安珞。 见这饭都送到嘴边了,这闵景耀还不知要怎么吃,影钧心中不免又骂了声蠢货。 但想到让安珞进齐王府也是他的计划,只得又认命地提醒。 “……花朝节那次,另外那两个女人不是对你很是痴心吗?你使些手段、哄骗两句,总能将这东西送进安远侯府去!” 第432章 尴不尴尬 闵景迟进宫后,安珞依旧从尤文骥那里、了解了一些有关陶家小姐一案调查的最新进展,这才离开了京兆府。 虽说她应下了看守晨居客栈一事,但倒也不急于今日便开始。 毕竟眼下叱罗那刚为她所伤,想来至少几日之内出不了什么幺蛾子。 加之她昨晚奔忙了一夜,也总得先回府休整一下,稍作休息。 此时,天光早已大亮,雨也已完全停了,雨水的冲刷后街道、显得格外干净。 街上的行人也已陆陆续续多了起来,安珞收敛了气息、压了压头上的斗笠,尽量避免引起行人的注意,快步向安远侯府走去。 她今早出来时,外面还下着雨,自然就没带帷帽,还是穿的斗笠和蓑衣。 如今她面上的伤痕经过几日的上药医治,已经变淡了些许,按照她的预计,应是本月之内便能完全消失。 不过安珞如今不想引人注意、倒并非是在意她伤痕痊愈之事是否会被发现。 她仅仅是因为这些日子因着宫宴、陶家小姐一案、再加上瞒不住的昨夜之事,一桩桩事情接连不断、直闹得满城风雨。 这疤痕实在太容易暴露她的身份,即便安珞并不畏惧他人目光、如今这京中百姓对她也多是赞誉,可也仍旧不想因被认出身份,徒增麻烦、自讨苦吃。 在安珞的有意隐藏下,她得以一路顺利地回了侯府,而在路程的后半段,正如她预料的那般,街上已有了昨夜之事的消息。 离开京兆府前,安珞从尤文骥那里得知了两件事。 其一,是关于她从陶家小姐头发中发现的那根极细的金线。 经京兆府这几日的调查后确认,那金线与陶家小姐前些日子新买的一件衣裙上的绣线相同,应只是不小心沾进了发丝当中,并不能作为物证。 其二,便是有关昨夜、北辰细作在郑丫家外墙上留下的那个清和道的印记。 据官差检查后发现,画那印记所用的、是一种混了油的特殊颜料,十分牢固,很难在短时间内清除。 那一条街巷上也有不少人家,即便京兆府在那印记处设了围帐、又派了官差去替换之前那的兵士们继续看守,也依旧挡不住那些百姓们好信儿的窥探之心。 加之昨夜在南街上的搜查多少也透露了些内情,会有消息传出自然也不足为奇。 回到侯府后,安珞便径直回了漱玉斋,她估摸着这个时间,郑丫应该也快醒来了才是。 谁知还不等她走近院门,安珞便远远发现了院外一棵柳木处、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小姐?小姐!你快些下来吧,小心一会再摔到!算奴婢求你了!” 彩霞心中焦急却又不敢大声张扬、生怕会被人发现,只能苦着一张脸扒在树边,压抑着声量向上张望。 “嘘嘘嘘……” 树上的安珀向着树下胡乱摆了摆手、示意彩霞噤声,觉得视野还是不够好,又抓着枝条、再向上爬了爬,直爬得满树柳枝都跟着打晃。 柳树这般摇晃直将彩霞又骇了一跳,见自家小姐爬得更高,她心中更怕,连忙调整位置确保自己站在安珀的下方。 她急得声音中都多了些哭腔:“小姐哎,你可别!别再爬了!大小姐又不是没从府外带过人回来,那素荷不也是大小姐从外面带回来的吗?有什么奇怪!您干嘛就非要看昨天带回来的这位啊!” 她家小姐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早上一听说大小姐昨晚从府外带了个小姑娘回来,就说什么都要来看看,早饭都没吃几口便急匆匆地来了这漱玉斋。 “这和素荷怎么会一样!” 安珀头也没低地反驳一句,伸着脖子眯着眼、想要看清院内的情况。 “……那素荷比大姐姐还大上一些,可不是跟我年龄相仿!更何况素荷是大姐姐在白日里、正大光明带回来的,哪像那姑娘,我可听说是大姐姐昨晚亲、自、抱着她回来的!这怎么能一样!?” 大姐姐这几日早出晚归的、在府中的时间都少,连她都只见到了大姐姐一面,只听说是在为了最近陶家小姐那个案子奔波……那现在呢!这又是背着她从哪拐了抱回来的姑娘! 抱回来的姑娘!! 哼!!! 彩霞被自家小姐的话堵得一滞,想了又想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年龄差上几岁、进府的日夜不同,两个都是被大小姐带回来的姑娘就不一样。 她也只能暂且先不管这两人究竟有什么分别,紧张地继续劝道。 “就、就算要看!小姐你就不能直接去院里看吗?做什么非要爬到这树上!?这要是大小姐在这儿、发现了你这样,那定然也是要训斥你的!就算大小姐现在不在,小姐你这般若是被别人发现,尴尬的不也是小姐你吗!?” “怎么能直接去院里看!”安珀闻言终于低下头来,杏眼圆睁瞪了一眼彩霞,“若是直接去院里看,那等大姐姐回来,绿枝她们一说,大姐姐不就都知道了吗!” 开什么玩笑!她这般狗狗祟祟、上爬下蹿地,不就是不想被大姐姐知道她吃……在意此事嘛!这院儿里是绝不能去的! 瞪过一眼后,安珀便不再管彩霞,再次抬头继续向着漱玉斋内张望。 她一边张望,一边嘴里继续嘟囔道:“……再说了,我们不是打听过了,大姐姐早就又出去了才来的嘛!大姐姐要是还在府中,我哪敢来偷看啊?反正你小点声,别那么多话,你不出声、就肯定没人会发现我的!” 漱玉斋的人要是快出来了她在这儿能看到、肯定不会被发现哒。 至于路过的下人、看到就看到呗,反正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嘛! “……那我是不是还得夸你一句审时度势、有勇有谋啊?” 一道声音突然从彩霞身后响起,直将树上树下的两个人同时吓得一个激灵。 彩霞下意识转头看去瞪大了眼,安珀也猛然低头、一不留神便失去了平衡、脚下一滑—— “啊!” 见安珀朝着树下就栽了下来、眼看着就要砸到彩霞头上,安珞眸光一凛,忙上前一步,将彩霞一把拉开的同时,伸手去接那掉下来的安珀。 安珞短促地惊叫了一声后,下意识地就闭上了眼,唯有一双手在身边胡乱划拉了两下、将碰到的一根柳条死死抓在了手上。 一瞬短暂的坠落感后,预料之中的疼痛却并没有从身下传来,一只手臂稳稳圈住了她的膝盖、横起垫在了她臀下。 “……还不放手?” 大姐姐的声音传入耳中,安珀这才敢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凌空“坐”在了空中——或者说坐在了安珞的手臂上。 注意到大姐姐的目光瞟向她的上方,安珀愣愣抬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手里还紧抓着那根柳枝,只是那柳条被她摔下来时攥着撸了一把,眼下光秃秃地一根、当真只剩下枝了。 随着安珀松开手,那一捧被她撸下来的柳叶也随即散落,有一片还正挂在了她头顶。 安珞在她松手的同时,也微微躬身,送她落了地。 待到安珀在地上站稳,安珞伸手摘下她头顶的那片柳叶,拿在指尖转了转,目光幽幽地瞥了瞥周围这一地青绿。 “……还真别说,四妹妹这手上、倒还挺有劲力。”安珞微微挑眉。 安珀在一旁只能干笑着撇过头去,一张脸从脖颈到耳尖都涨得通红,尴尬得想死。 ……什么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啊!不尴尬个鬼!难不成真让大姐姐尴尬吗!?她哪来的胆子! 好在安珞也没再多跟她计较,只瞥了眼她手上的红痕,微叹了口气。 “进院子来吧,我给你上些药,以后可不许再跑这树上来乱爬!” 安珞轻声训斥了一句,便伸手拉着安珀往院门口走去。 安珀自知理亏,哪里还敢吱声再说些什么,只面上老老实实地被拉着进了漱玉斋,心中却后反劲儿地偷偷懊悔,刚刚自己怎么竖着掉了下去、偏偏就拉扯了那条柳枝。 若她刚刚没抓那根柳枝,那说不准就能横着掉下去,不就也能直接被大姐姐抱在了怀里? 可这装出来的老实也没能持续多久,待到进了院门,安珀便又忍不住四处张望起来,尤其是在那些年纪尚小的丫头身上打量,辨认着自己是否熟识。 “别看了,那姑娘还没醒呢,不在这院里。” 凭着刚刚听到的那些谈话,安珞打眼一瞅就知道自己这四妹妹打的什么主意。 她微偏了头小声说了一句,就见那一张刚褪了些红晕的小圆脸、再次红了个彻底。 将安珀拉进屋中在桌边坐下,安珞又吩咐丫鬟们去厨房给自己取份早膳,她昨晚奔波一夜,京兆府也不管吃食,此时还什么都没吃。 趁着早膳取来前的间隙,她又找出了些对症的伤药,给安珀上在了手心。 “……好了,今日小心些不要沾水,明日便能痊愈。” 安珀手上只是些擦伤,安珞便只给她上了些药粉,连包扎都没用。 “嗯……” 安珀缩回手轻应了一声,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伤上,坐在那扭了又扭,噘着嘴想问那姑娘的事、却又不知该怎么提。 好在她那点心思早就都被安珞看在了眼里,安珞虽不知道自己这四妹妹、怎的就突然对郑丫的事这么关心。 但想着自己近来也确是忙了些,小丫头可能也是在府中闷的久了,实在没事做、就操起了闲心。 安珀是她是互相知晓对方最大秘密之人,安珞对她自是全然相信。 是以,虽然“清和道报复”一案的诸多内情、眼下仍是秘密,但安珞却也没有瞒着安珀,而是关起门来,将自己这几日从偷偷潜入驿馆查验土浑力尸身开始,到陶家小姐一案、再到昨夜的经历、一一说给她听。 几日间的事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了。 尽管安珞还省去了一些细节,只是简单讲述了经过,但加上安珀时不时的惊呼和询问,这一说就说到了安珞用完早膳、郑丫苏醒。 安珞方才讲完刚刚叱罗那已经进宫送上了北辰的国书、正式提出了和亲之意,便听到院内郑丫的声音从厢房中传来、接着便是苍叶快走向主屋的脚步之音。 见四妹妹还沉浸在“故事”中,安珞便也没再管她,只自己起身去打开房门,正撞上苍叶欲抬手叩门之举。 “小姐!昨晚您带回来那姑娘刚刚醒了!素荷姐姐正照顾着她呢,让奴婢来报您!” 这苍叶也是个心大的,昨晚那事儿安珞没责备她、她也就早忘了个干净,见到安洛便忙报出了郑丫苏醒的消息。 “知道了,我这便去。” 安珞点点头,抬步向厢房走去。 眼见大姐姐出了屋,安珀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她忙也从桌边起身,想跟着去看看那被大姐姐救回来的女子。 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后,此时的安珀再也没有了之前来时的那些拈酸争宠之心。 一想到若非大姐姐去的及时,那姑娘也会落得跟陶家小姐一个下场,她就越发觉得那北辰三皇子当真不是个东西! 方一走到厢房门口,安珞便对上了缩在床角的郑丫、那一双惊恐张望的眼睛。 虽然素荷看起来不像恶人,也一直有柔声向她解释她现在是在安远侯府、她家小姐的院子,可陌生的环境还是让郑丫分外惶恐,不能安心。 直到安珞出现在门口,郑丫原本紧张恐惧的内心才突然松了一瞬,根本不顾素荷的安抚和阻拦,连滚带爬地从床上冲了下来、直扑向安珞,连鞋都没来得及穿起。 虽然安珞的出现、已经能证明她如今的处境是安全的,但郑丫的脑海中还是忍不住地闪过昨夜的画面,唯有扑到安珞这救命恩人身边,将安珞的一条胳膊紧紧抱在了怀里。 郑丫此番动作也在安珞的意料之外,但她能感觉到郑丫并无恶意,自然也就没有阻拦她的靠近,反是安抚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依在安珞身边后,郑丫这才稍觉得安心,却没想就在此时,一个熟悉地面庞竟突然从安珞身后冒出、闯进了她眼中—— “……郑丫?” 第433章 安置郑丫 安珀本是出于好奇、才跟着大姐姐来了厢房,想看看大姐姐昨夜救回的姑娘长什么样。 却不想那个差点被北辰杀害的姑娘,竟是她认识且熟识的郑丫。 “遗……遗玉姑娘?” 郑丫也没有想到会在此看到安珀,不过在她的认知中,安珀的身份并非什么安远侯府的四小姐,而是锦绣阁的衣匠——遗玉姑娘。 听到郑丫这般的称呼,安珞也想起郑丫平日里、都是靠着绣花为生,只是她原本并不知道,郑丫绣的是锦绣阁的衣裳,且与四妹妹竟还是相识相熟的。 眼下四妹妹这遗玉的身份,在侯府、尤其是二房那边仍是秘密。 为免不必要麻烦,安珞便吩咐自己的贴身丫鬟先退出了厢房,守在门外不让院内其他小丫鬟们靠近。 待到关起门来,安珀拉着连鞋袜都没穿的郑丫、先回到床边坐下,两个熟识的小姑娘这才开始交谈。 “遗玉姑娘,你这是……你怎么会在这儿呢?” 见屋中只剩下了救了自己的安大小姐、和原本就熟识的遗玉姑娘,郑丫原本紧张的情绪又放松了不少。 但她仍想不明白,为何会在此遇到遗玉姑娘。 尤其此时的遗玉姑娘看起来,穿着打扮都与平日她在锦绣阁所见到的大不相同……就像是两个人一样。 她疑惑发问道:“这里不是安大小姐的院落……应该是在安远侯府吗?” 就像安珀从未在侯府中透露过自己是锦绣阁的遗玉,她也从未在透露过她是安远侯府的四小姐安珀,甚至每每前去锦绣阁时,她都会更换装束、只穿百姓间最常见的衣袍。 也只有锦绣阁的老板娘常娘子,是在她一开始去锦绣阁寻求合作时,便自己查出了她真正的身份。 而除了常娘子外,锦绣阁便再无人知晓。 “这里是安远侯府没错……” 说来也巧,安珀在锦绣阁设计的衣裳、近一半都是由郑丫刺绣,她对郑丫的品性也算熟识,既然今日意外碰上了,便也不再准备瞒她。 更何况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时刻都在害怕遗玉的秘密被发现,每日在府中都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的安珀了。 “遗玉……其实只是我在锦绣阁的身份。”安珀说着,下意识望了一眼旁边的大姐姐,“我的本名也并非遗玉,我真正的身份是安远侯府二房的庶女……也就是大姐姐的四妹妹,安珀。” ——她已经有了她的依靠。 这意料之外的身份,让郑丫不由得有些瞠目。 虽然看遗玉……或许眼下应该叫安四小姐。 虽然刚刚一见到安四小姐这身有异于旁人的装扮,郑丫便隐隐猜到、她应也是个身份尊贵的高门小姐,但此刻听到安四小姐的话验证了她的猜想,却仍是免不了一时惊讶。 加之昨晚之事,于郑丫来说就像是一场噩梦,她实在不愿再去回想或讲述,是以问过安珀的身份后,便沉默了下来没有再主动去说些什么。 而安珀刚刚也已经从安珞那里、知晓了郑丫昨夜的大概经历,此刻再瞥见郑丫身上多处包裹着的布带、以及其神色间隐隐的惊惧之色,心中顿时对其格外怜惜,自然也就更不会再刻意去询问昨夜之事了。 自四妹妹和郑丫认出对方后,安珞便只在旁边默默看着两人,没有插话。 按照眼下的情况、直到月末北辰使团离开之前,剩下的这些日子里,她还是要每日去府外奔波,能待在府中的时间依旧少之又少,自是对郑丫无暇看顾。 她本想着,这段时间就让素荷照顾郑丫,也能对郑丫稍作开导。 可是刚刚她来时看着,郑丫似乎是因着昨夜之事,对所有陌生之人都心生畏惧,唯有面对熟悉之人时才有些许放松。 但说来也是凑巧,竟又让她发现郑丫与四妹妹是旧识,若四妹妹愿意,或许这段时间由四妹妹照看郑丫、才更加合适。 这样想着,安珞便给安珀浅浅递了个眼神。 安珀略思索了一息,便猜到了大姐姐的意思,回视着安珞微微颔首。 “郑丫是锦绣阁的绣娘,我设计的那些衣裳、有许多都是交由她手刺绣,她也算锦绣阁中、我最熟悉的几人之一了。” 她向安珞轻声解释了一下她与郑丫的关系,又转头看向身边的郑丫继续道。 “郑丫,大姐姐这几日还有事要忙、在府中的时间不会太久,你若愿意的话,可以去我院中与我同住些时日,我们也能一起制衣,你看如何?” 郑丫本也是她的朋友,既然在这种情况下碰到了,自然没有再让郑丫自己留在大姐姐院中的道理。 对于安珀的这番提议,郑丫只思索了两息、便点头应了下来。 虽然因着昨晚的那番救命之恩,眼下让她觉得最安全的、就只有安大小姐一人。 然而若安大小姐之后不常在府内,那比起独自待在这陌生的厢房,自然还是与熟识的安珀一起更让她安心。 也是得益于安珞的现身、和安珀的意外出现,郑丫此时的情绪比刚醒之时冷静了不少,紧张和恐惧也有所缓和。 她不想再去回想昨夜那噩梦一般的经历,也就强迫着自己去想些别的事,这一想、便又有些犹豫地看向安珞。 “怎么了?” 察觉到郑丫的目光,安珞直接开口问道。 “若是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不必客气。” 既是因为对昨夜之事的怜惜、也是因为安珀的关系,安珞此时对郑丫也多了几分亲近之意,寻常小事都愿意遂了她的意。 尽管安珞这样说,郑丫仍是踌躇了一下才开了口。 “我……能否请安大小姐帮我回家取些东西……”她垂着头低声说道,“是锦绣阁分给我的绣活儿,我还没有绣完的……那绣活儿若没能及时交付,是要赔钱的……” 锦绣阁的绣活都有规定的交付时间,眼下这般情况她肯定要在安远侯府打扰一段时日了,又不能自己回去取,也只能求助于安珞。 这番请求倒是让安珞有些意外,她着实没想到经历了昨天那样的事,郑丫一醒过来先想到的竟然是绣活儿。 ……不过或许也正是因为经历了那样的事,所以才更需要找些事做。 想起郑丫早已是孤女,平日里都只靠着刺绣为生,安珞自然不会拒绝她的这番请求。 “自然可以。”她点头应下,“你把需要的东西都在何处告诉我,晚些我去取一趟便是了。” 听到安珞说要亲自去,安珀忙也开口插言道:“啊!大姐姐,这事别劳烦你亲自去了,一会我带着彩霞去一趟就是了,正好我也要去一趟锦绣阁……” “不行!” 没等安珀说完,安珞便打断了她的话,眉头微蹙。 “这个月你就老实就府中待着,什么锦绣阁也不许去了,有什么要送的要拿的、都报到我这里来,我给你捎带便是了,听到没有!?” 虽然按照他们在京兆府的推断,叱罗那应是不会再生事了才对,可这种多事之秋,还是待在府中保险。 被大姐姐训斥了这一句,安珀缩了缩脖子。 虽说近些日子,大姐姐不止一次嘱咐她不可随意出门,但刚刚听过大姐姐这几天的经历后,安珀便没怎么再将此事太放在心上。 毕竟她也不是要在夜深人静时候出门,这光天化日之下总不会有什么危险。更何况在她看来,叱罗那已经被大姐姐所伤、根本再翻不起什么风浪。 不过安珀到底是知道、大姐姐这是担忧她的安危,还是老实地应了下来,没有再说要自己去取了。 到此,安置郑丫的事便算全部定下,因着安珞还想着今日要去太师府一趟,便没有再与安珀闲话。 待到问明郑丫所需之物都是些什么、放在哪后,她便直接让安珀先带郑丫回了绮绣苑,自己则出府去往郑丫家中。 此时郑丫家中仍有京兆府的官差在守卫、不准闲杂人等靠近。 不过他们也都认得安珞,知道此处屋主那姑娘昨夜正是被安珞所救、带回了侯府安置。 因此,他们只简单地问明了安珞的来意后,便放了安珞进院。 安珞也没有多待,只按照郑丫所说、在屋角的木箱中找到了一个包裹。 按照郑丫所说,她所有锦绣阁的绣活所需之物、都在这包裹之中。 带着包裹离开郑丫家后,安珞便回了安远侯府、直接去了绮绣苑寻郑丫和安珀。 收到安珞带回包裹后,郑丫当即便打开拿出了其中的衣物和针线。 说来也巧,那衣物正是安珀所制,而安珞也在那包裹中见到了一样熟悉之物—— “这是……绣线?” 安珞看着包裹中的一抹金色眸光一闪,伸手将其拿在了指间。 “啊、是!这是刺绣用的金线,我们锦绣阁特制的,专门用来绣我们防伪的那种暗纹。” 见大姐姐竟然对女红之物有兴趣,安珀不免有些惊奇,忙凑到安珞身边、向她仔细介绍了起来。 “因为这种金线极细,所以本身十分易断,绣的时候就要格外小心,不但需要用到特殊的绣法,而且绣娘的技术也要格外精湛才行,只有将这种金线完美绣入到布料本身的经纬当中,才能像先天织就出来的一样,刮不抽丝、划不断线,特别牢固的!” 听着安珀三下五除二就将锦绣阁的机密倒了个干净,郑丫不由得瞪大了眼。 毕竟常娘子可是与锦绣阁每一名衣匠和绣娘都签过契约,言明这些信息都是秘密、是不可告知他人的。 但她转念再一想,这些都是说给安大小姐听的,便只犹豫了两息,就默默背过身去,全当自己什么都没听、也没看见。 安珞听到四妹妹的这番介绍,微微颔了颔首。 她以指间轻勾出一根金线仔细看了看,确定了这金线的粗细、正与她在陶家小姐发间发现的那根一模,没有分别。 这么说来,今早尤文骥提到的、陶秀莲近日新买的衣裙,应就是来源于锦绣阁了。 锦绣阁的衣裙价格昂贵,那陶文哲不过五品、且干得又不是什么有油水的实差,进来不年不节、又没什么宫宴游园,陶家小姐却能买得了锦绣阁的衣服,足可见她在家中、原也的确是十分受宠的。 ……只是桃花薄命,何其可叹。 安珞正心中伤怀,却突然听闻屋外、紫菀的声音传来—— “彩霞姐姐,我们小姐可在这吗?听门房那边说小姐已经回府了,但是没回我们漱玉斋来。” 听到紫菀找自己,安珞迅速思索了一番,却没想到紫菀这是为何而来。 将手中的金线放回到桌上,安珞直接向着屋外走去。 “何事?” 不等彩霞回答紫菀,安珞便已经出了屋门,向着院中的紫菀发问。 “小姐!” 看到安珞,紫菀忙上前几步,迅速福了个身。 她答道:“小姐,是门房那边来漱玉斋通报,太师府的三表少爷来了、此刻正在前厅,说是有事要找小姐,请小姐前去相见。” “三表哥?”安珞略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之前还想着晚些要去太师府,却不想这还不等她去、三表哥便主动上了门…… 看来六公主在三表哥心中的地位,或许比她原本以为的还要更重一些。 东西已经交给了郑丫,徐煜又正在前厅等待,安珞也就没有再继续留在绮绣苑,而是直接去了前厅与徐煜相见。 想着一会要谈的毕竟是徐煜的私事,又极大可能与六公主闺誉相关,是以去的路上,安珞吩咐紫菀,一会她便留守在前厅的门外,不要让其他下人再靠近过来。 “珞儿!” 安珞方一踏进前厅,本就坐立难安、转圈踱步的徐煜一看到她,便立刻迎了上来。 “三表哥。” 安珞拱手行了一礼,耳听到前厅内也没有别的下人,便也不绕圈子,直接开口道。 “三表哥找我,可是为了六公主和亲北辰一事而来?” 第434章 徐煜的信 徐煜闻言一怔,完全没想到自己这还未开口,安珞便已经猜到了他是为何而来。 虽然对此有些意外,但因着心中急切,徐煜也没有多想,忙上前一步应道。 “对!珞儿你也听说此事了吗?叱罗那今早进宫面上,送上了北辰皇帝所写的国书,想要与我天佑联姻,叱罗那更是直接言明、他属意六公主为妃!” 徐煜话中的焦急之情十分明显,安珞却反倒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便转身坐到了桌边,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和徐煜一人倒了一盏茶水。 她说道:“此事我倒的确听说了一些,但却不若三表哥知道这么详细,三表哥若是想了解其中内情,却不该来问我,倒不如去问舅舅、能知道的更多些。” 安珞此话并非虚言,她的确只知道叱罗那送上国书、请求和亲一事,像是叱罗那自述属意六公主这种细节,她却是不曾听说的。 不过如今的天佑,尚待字闺中、又正值嫁龄的公主也只有两位,六公主闵思芸、以及七公主闵思菲。 如圣上当真答应与北辰和亲,那嫁给叱罗那的、就定然是这两位公主其中一位。 按照长幼之序、以及叱罗那的态度,显然这人选是六公主的几率要更大一些。 “我去找过父亲了……” 提起徐尚书,徐煜的面色有些难看。 “我去时,爹正跟祖父在书房叙话,我听到他和祖父说,如今边关才安定不久,国库不丰,加之今年清和道一事也暴露出不少朝堂之忧,又有肃南那边贪腐的问题也尚未肃清,此时实在是不宜再起战事……和亲之事、势在必行!” 听到舅舅和外祖是这样的想法,安珞并不觉得意外。 毕竟若从大局出发,似乎和亲,的确是于眼下的天佑来说、最好的对策。 她伸手示意徐煜也来桌边坐下,微垂下眼,端起茶盏喝了两口。 又思索了两息后、复抬起眼,重看向坐到对面徐煜。 她疑惑问道:“不说舅舅和外祖父……难道就连舅妈和外祖母,也都不知道三表哥你对六公主的心意吗?” 虽说她如今还不知道,三表哥和六公主这两人间、究竟曾发生过什么才有了龃龉,但两人年少亲近却并非什么秘密之事,难道舅妈和外祖母就丝毫没有察觉过什么? 徐煜万万没想到表妹竟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来,连椅子还没坐热乎就直直跳起,一张脸当即涨得通红。 他连忙否认:“你、珞儿你胡说什么!?什、什么心意!从不曾有过!不曾有过的事又要母亲和祖母知道什么!?” 安珞淡淡看了眼三表哥那酱红色的脸,轻眨了下眼。 “……若不是因为对六公主有意,三表哥又何以这般急切?”她平静发问。 就凭她三表哥此刻这脸色(shai)儿,说是无意……谁信? “我!我……我只不过是因为与她年少相交,尚有一些好友之情罢了……对!好友之情!那北辰是个什么虎狼之窝,叱罗那又不是个品性好的,我出于、好友之情!担心她也是自然!”徐煜争辩。 “……好友之情?” 安珞微挑了挑眉。 “三表哥既这样说,那便真当是好友之情吧……不知三表哥来找我,是想要我做什么事?” 有些事她能帮,有些事却终究只能等当事人自己承认。 心之一事,旁人说得再多,都不如自己诚实地看上一眼。 她又何须多言? 尽管安珞这话显然就是不信他的说辞,但好在终归也没有再问。 徐煜也就只当没听出安珞话中真意,直接掠过了这一番有关“好友之情”的争论。 他说道:“我是……我是想劳烦表妹去宫中走一趟……我有一封信,想请珞儿帮我送到六公主手里面。” 徐煜说着顿了顿,随即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放到桌上、推到了安珞面前。 安珞垂眸看了眼,只见摆在桌上的是最常见的一种信封,信封上素净一片,并没有写明给谁。 “信上写了什么?”安珞直接问道。 虽然天佑民风开放,但男女之间私相授受依旧有违礼节,更别说她这三表哥想送信的对象、还是正处在和亲漩涡中的当朝的六公主了。 ……不过安珞问及内容,倒并非是因为什么私相授受。 她单纯是想知道、她这不肯承认自己心意的三表哥,究竟能跟六公主说个什么事儿。 徐煜也没想到自家表妹就这么大咧咧地问了出来,当即被安珞的直率一噎。 略犹豫了一下后,他还是将信中的内容实话实说了出来。 “是……是有关和亲一事。”他答道,“我在信中说,若她不愿去北辰和亲、那就装病,我会想办法帮她从旁周旋,让和亲的人选变为七公主,如此她便能安全。” 听到这话,安珞眉头微蹙,很是一言难尽地看了徐煜一眼。 她实在是没忍住、责备出言:“早在当日太师府投壶时,我便与三表哥你说过,北辰此次应是为着与我天佑和亲而来,而这人选也极可能便是六公主、希望三表哥能早做打算……三表哥可有筹谋一番?” 听到安珞提起旧事,徐煜抿紧了唇,垂下头去没有出言。 安珞见状又道:“使团刚到之日、接风的宫宴,叱罗那所言所行也已明确表露出、倾心六公主之意,但那时至少他还尚未拿出国书,未曾正式将和亲一事摆上两国的台面……三表哥又可曾作出应对?” 徐煜依旧未发一言,只是不自觉间改抿为咬,被咬紧的下唇很快便失了血色,面上更白。 “时至今日,这国书拿出来了、和亲一事也与国情有了关联,三表哥又想到了什么?让六公主装病?三表哥当真觉得这个时机六公主突然病重不会惹人怀疑?当真觉得能瞒过重太医的眼?当真觉得如此欺君推脱之举,不会让六公主为圣上厌弃、为众人所不耻吗?” 谁人不知和亲北辰是个祸事?若六公主当真以装病推脱此事,难道能瞒过圣上的眼?能堵住悠悠之口? 一个自私自利不顾国情的女儿,圣上难道还会喜爱? 一个损人利己不负责任的公主,百姓难道还会敬重? 就算真能以此逃过和亲一事,那日后呢?难道要六公主在众人的唾弃中、永远再抬不起头来? 如此下策,也亏得她这三表哥说得出来! “那不然呢?不然我又能如何!?” 被安珞这样连番质问,徐煜也终是忍不住生出了些许怒意、提高了声量。 他猛然抬头瞪视向安珞。 “不这样做我又能怎么——” “——你当真不知能怎么办!?” 徐煜这边恼羞成怒,那边安珞却也不是什么惯孩子爹娘。 徐煜反驳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安珞又一道高声质问打断在了当场。 两人怒目对视了两息,却终归是徐煜理亏心虚、先扛不住地躲开了目光,才刚升起的那点子叛逆怒意也像被扎了眼的气囊,溜溜便漏了个底儿掉。 他其实心中也清楚得很,更好的办法……自然是请旨赐婚。 若他早在当日太师府珞儿提醒他后便去请旨,那这和亲一事自然不会落到一个已有婚约的公主身上。 若他在叱罗那拿出国书之前求娶六公主,那也只能说是北辰表露出的意图,使他害怕失去心上人、促使他早订婚约,仍与六公主无碍。 即便是眼下,在北辰已经拿出国书、正式提出和亲之意后,他若此时去请旨与六公主定下婚约,六公主虽也会有逃避和亲之嫌,却也无可厚非,他人自会顾念二人两情相悦。 但……徐煜却就是不愿这么办。 眼见徐煜低垂着头,明明心知肚明、却还是死不松口的样子,安珞心中亦是郁气怫然。 虽然在阻止六公主和亲一事上,这请旨赐婚在她这里、也不过是中策,但她实在是不解、为何徐煜会如此抗拒,毕竟这在徐煜眼中、本该是最好的决断。 安珞暗暗叹了口气,思索了一息后,再次开口。 “我可以帮你去送这封信……” 徐煜闻言猛然抬头,眼中尽是惊讶和不解。 他本以为表妹那般训斥了他一顿,定然是不愿再帮他,却不想峰回路转,顿时目光炯炯地向安珞望来。 安珞却是不管徐煜如何想,拿起那封信继续又道—— “条件是、你必须告诉我,你与六公主之间究竟有过什么渊源。” —— 送别徐煜离开后,安珞换了身衣裳,便着人套了马车,向宫中而去。 有着皇后的宫牌在手,进宫对安珞来说自是轻而易举。 再加之上次六公主帮她易容之时、两人已有过接触,而她又有着徐煜表妹这一重身份,是以她根本没费任何周折,便成功进入了六公主的宫殿、与六公主相见。 “……参见六公主,六公主妆安。” 见到六公主的瞬间、安珞便是一怔,一息之后才回过神来,行礼参见。 此时的六公主与她往日所见的大不相同,一双眼又红又肿,即便上了脂粉也有些难以掩盖。 ……显然是狠哭过一阵。 “安小姐快些免礼,请来这边坐吧……让你见笑了。” 六公主的声音也有些沙哑,浑不似往日清灵,似乎是不想被人发现这般诧异,她的声音也比平日里低微了几分。 安珞心中叹息,却也心知闵思芸之忧非是几句安慰可解,便也没有多说什么,与她一起坐到了桌边。 殿中的女宫人很快便送了茶水点心,待到宫人退下,闵思芸也轻声开口。 “不知安小姐今日……是为何事而来?” 安珞答道:“臣女正是为公主忧虑之事而来。” 这回答闵思芸倒不怎么意外。 毕竟安珞与她虽有过几次接触,却总归交情不深,今日却突然来访,自然只可能是为着那和亲之事而来。 只是来了又能如何呢?即便她知晓安珞机敏聪慧,但如今她的这番困局,却也并非是聪慧可解。 她的困局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叱罗那之举也是彻彻底底的阳谋,可选的路就那么两条,即便安珞愿意帮她,又能如何应对? 除非……安珞是代他而来。 想到这一点,闵思芸晦暗的眸底多了几分光亮,她没有再开口询问,只是看向安珞的目光中、控制不住地生出了几分期待。 注意到闵思芸眼中的变化,安珞却不由得心中微沉,怀中那封轻薄的信、也好似忽然间沉重了几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抬眸回视向闵思芸,微不可察地颔了下首。 闵思芸见状、顿时眸光大亮,当即便站起身来,屏退众人—— “你们先都下去吧,守好殿外!我不叫、便谁都不用进来!” 宫人们遵令退到殿外,闵思芸又吩咐她们暂闭殿门。 待到大殿中只剩下她与安珞后,闵思芸终于忍不住直接冲到了安珞面前。 她紧紧拉住安珞的手道:“可是他托你给我带了什么话来!?” 眼见六公主眸中的欣喜之色溢于言表,安珞回想起信中内容,却更加不忍。 ……但这终归是三表哥和六公主之间的事。 她微垂下眼避开了六公主的目光,顿了顿、还是从怀中取出了那封信来。 这信方一从安珞怀中掏出,闵思芸便再顾不上什么礼节,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她手中将那信抢了过来。 安珞垂着眸静坐在桌边,耳听着六公主撕开信封、又掏出信纸,信纸展开时发出窸窣的声响,接着便……沉寂了下来。 良久——又或许只是几息之后,安珞突然听到“啪嗒”一声砸在纸上的闷响。 紧接着,便是接连不断的“啪嗒”声,伴随着压抑的呜咽传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 低微的呜咽声越来越大,最后终于再压抑不住,变作了全力的嚎啕宣泄。 看着面前哭得蹲下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的六公主,安珞微抿了抿唇。 她注意到,直到此时、闵思芸仍紧紧攥着那封书信。 哪怕那信纸上的字迹,已经被泪水、晕染成了一团。 ……再不可见。 第435章 年幼初见 看着嚎啕哭泣的六公主,安珞却什么都没有做,只能沉默着站在她身旁、等待闵思芸平复下来。 她自然知道那信中所写的装病一途、绝不是闵思芸期待的应对之策。 但也正是以为知道,才更加清楚此时无论什么安慰劝说,对六公主而言都是无用。 哪怕她一开始就从没考虑过这下策的可能性,心中也早就另有一番上策之谋……但对闵思芸来说,这些却都并非是她落泪的原由。 六公主哭了一阵后,这才终于渐渐止住了眼泪。 等到她终于从埋首的臂弯中抬起头来、又站起身,就连安珞都被她的美貌摄了一瞬的心神。 即便是发红的双眼和残存的泪痕,也没有丝毫有损于她的姣丽、我见犹怜。 “……让你见笑了,安小姐。” 闵思芸重新开口,声音中带着些哭后的娇软。 在她的示意下,两人重新坐到了桌边。 闵思芸看着手中那张已被泪水晕染的信纸沉默了两息,最终用力撕扯着将它揉成了碎屑。 她又说道:“麻烦安小姐,再帮我给徐煜带个话,就说为国和亲本就是公主该尽的本分,我又没有两情相悦之人,没什么不能去的,更是断没有装病推脱之理……从今往后、就再不劳烦徐公子为我费心了!” 闵思芸声音中虽还带着些压抑的哭音,却仍能听出其中的绝断之意。 安珞不知上一世,六公主和三表哥之间是否也有过这样一封信,但她很清楚的是,上一世六公主最终的确远嫁北辰,两人之间再无联系。 虽说这一次,她定然不会让六公主和亲北辰之事重演,但这两个人的之间的心结,却并非是只解决了和亲之事便可消弭。 她想了想、并没有直接应下闵思芸的话,而是抬眸看向她再次开口。 她问道:“还请公主恕我冒昧,我可否能问一问,您与我三表哥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想要帮闵思芸和徐煜解开他们之间的心结,她至少需要先将二人的过往知晓完全。 虽说她已经从三表哥那里、问明了当年之事的情况,但她还是想再听一听六公主的讲述。 这世间的兰因絮果,真论起来也无外乎只有两种缘由。 要么便是初心易变、不堪消磨。 要么便是不虞之隙、阴差阳错。 至少眼下看来,安珞能肯定六公主和她三表哥之间本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而非只是某一方的一厢情愿。 只是旧事经年,曾经的争执也在年岁的层叠间,被压入心底、不敢触碰,也最终成为了盘桓在两人间不可逾越的山峰。 闵思芸也没想到、安珞竟会突然问起这个。 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却终是忍不住再次以手掩面、饮泣吞声。 “现在再说这个还有什么用呢?”她低声啜泣道,“有什么用……” 安珞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六公主、没有逼迫或是催促。 几息之后,闵思芸再次平复了一些。 但回想起那多年以来一直压在心底的那些过往,竟就在他们的缄默中、将她与徐煜一点点推到了如今这般地步,她也终是生起了倾诉之心。 “那年……” 她微微垂眼,陷入了回忆之中—— 那年,闵思芸第一次遇见徐煜,是在六岁那年、自己的生辰宴上。 按照天佑的传统,凡皇家子女,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在六岁之前都不会与宫外之人有太多的接触,直到他们六岁生辰这日,才会操办第一场正式的生辰宴。 说是生辰宴,实则却也不仅仅只是一场晚宴,而是和春日宴类似、白日里还设有游园。 这一场生辰宴,会邀请京中六至十二岁、年龄相仿的官家子女,看似是孩子们的一场游乐,实则却是为了让皇子或公主正式与官家子女们接触,既是结交同龄人的机会、也让他们进入京中官眷们的视野。 而那时尚不满十岁的徐煜,也因着相仿的年龄、以及尚书令三子的身份,受邀来到了那一场游园之中。 正值盛夏时分,艳阳当空,蒸腾的暑气不免让人觉得燥热。 但这份燥热,却显然不会对这些年龄尚小的孩子们造成什么困扰,他们的游园会,甚至比真正的春日宴还要更热闹欢乐。 闵思芸出现时,正是这些孩子们尽情玩乐的时候。 随着“六公主驾到”的唱喝声响起,众多孩童的嬉闹被打断,转而是对于这位六公主的好奇被勾起,不约而同地望向了那唱喝声的来处。 天佑的六公主便是在这一道道好奇打量的目光中,第一次、正式出现在了京中众官眷的面前。 彼时,六岁的闵思芸还远没有后来的仙姿佚貌、妍姿艳质。 相反因为母妃云妃的宠溺疼爱,长得白白胖胖、粉面圆颊,较一般的孩子都要圆润许多,活像是大号的年画娃娃一般。 这样的长相放在大人眼中,或许会觉得是富态可爱,但放在同龄人——尤其是那些年龄稍大、十一二岁的孩子们眼里,却多少显出几分“不正常”来。 但好在,受邀前来参加游园的都是官家子女,来之前多少都被教导过“公主”身份的尊贵。 再加上身旁长辈的暗示和提醒,至少在最初的参见之时,孩子们都按照家中安排好的,纷纷围上来向六公主介绍着自己,说着演练好的恭维夸赞之语,没有人表现出异样来。 闵思芸心思单纯,又从小在母妃的千宠万爱中长大,自是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她只觉得所有人待她都特别友善,很快就与众多小姑娘们玩到了一块儿。 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同龄人、又是自己的生辰,六岁的闵思芸自然是既快乐又兴奋,很快便玩疯了起来,竟不知不觉间便甩掉了跟着自己的宫人。 不过公主生辰的游园会守备森严,小公主在园内独行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只是这园子毕竟不是在宫内,小闵思芸走着走着便迷了路,不知绕到了哪儿。 好在她也不是个胆小的。 被疼宠长大的孩子从未见过半点险恶,自然觉得世界上本不存在什么恶意和伤害。 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逛了一阵,直到远远见到一处花木后露出的亭顶,以及隐约的笑闹交谈声从亭中传来…… “……我的天爷,你们看没看到六公主那个样子?我都不敢相信,云妃娘娘那样的倾世美人,怎么会生出六公主这样……这样相貌平平的女儿来?” 略带些稚嫩的男声带着嬉笑声从亭中传到花木后方响起,听到母妃和自己被提起,原本要出声求助的闵思芸,下意识停了下来。 “噗……什么相貌平平啊,堂兄你还真是心慈口软,就凭六公主那般痴肥的体态,那称得上相貌平平这四个字?亏得来之前、我还期待着想看六公主有多貌美,结果就只看到这么个肥团儿,真是连普通的官家姑娘都比不上半分!” “谁说不是呢?谁能想到堂堂公主竟是这幅尊容?更何况如今这还是盛夏,六公主那般疯玩疯跑的样子,哪里有半点身为女子的娴静恭顺?这样的公主,便是求着我做驸马我都不愿做的!看她那满头满脸都是汗,我都怕她靠近我、冲了我身上这上好熏香的味儿——” “——本公子倒也好奇你用的是什么好香,隔着老远就闻到这一股子臭味!” 突如其来的男声将亭中三人吓了一跳,他们紧急闭上了嘴看向声音的来源。 为首的认出眼前这不满十岁的小少年乃是尚书令家的三公子,忙拦下了那受不住讥讽、就要反驳的同伴。 “这位是太师府的徐三公子吧?我们是石泉巷丁家的——” “甭跟小爷我套近乎,我管你们是谁家的谁?诋毁公主、诽谤皇妃,再加一条不敬皇家之罪!就你们刚才那些话若传到圣上耳朵里,怕是你们的长辈都要受牵连!” 九岁的徐煜亦是家中最小的宠儿,正是混世魔王的年岁,尚还不知什么叫收敛。 更何况以他的家世,这园中除了那几个皇子和公主,也确是没人比他更优越,是以对面前这三人、当真是半点颜面都不给。 他昂起头来,努力想以鼻孔去看对面那三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对着刚刚那第三个开口的嘲讽道:“就你这样儿还肖想着做驸马呢?你个癞蛤蟆,好好一处亭子都被你脏了,就你也配?呸!快滚!” 被反嘲的少年、到底也同样是官家少爷,平日都是被周围人捧着的,加上年纪尚小、心气儿不定,哪里又忍得了这番讥讽? “你——” “三弟!” 好在那为首的少年总归是成熟一些,知道太师府的小公子可不是他们能得罪,也知此事他们根本就不占理,怕此事闹大、他们那些话真传到皇家耳朵里面。 是以他忙拦了同伴,胡乱向着那小少年施了一礼后,便慌忙地滚了,生怕这徐家三公子再纠缠。 一直等着那三人走远、背影消失在视野之中,徐煜这才重新转回头来,看向亭后繁茂的灌木丛下、那一角露出的纱料。 “我说,那个偷听的,你还不出来!?” 徐煜望着那露出纱料的位置叫了一声,语气属实算不上好。 虽说刚刚那三个不算什么好人,但总归是非礼勿听,若是意外听见,那就该早些出来反驳那三人,而不是继续躲着听这热闹。 然而即便他叫过这一声,花木后那人却仍是没有半点动静,没有出来、倒是也没有跑。 徐煜皱着眉等了两息,见那人还是一副装死的模样、似乎以为自己只是在诈他,当即嗤笑了一声,悄悄走到那灌木边上、一脚踩住了那块纱料。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 踩住纱料后,徐煜便猛地一把扒开了树丛、伸头向下望去,却不想树丛后露出的那一张满是泪痕的圆脸,实在出乎他的预料。 “……六公主?” 遮挡在面前的树丛突然被扒开,蹲藏在其后偷偷哭着的小公主、顿时被头顶的声音吓了一跳。 突然出现的少年惊得她下意识起身,这一上一下、头顶和下巴便重重相撞—— 唔! ——撕啦! 少年被撞得一声闷哼、忙下盘用力稳住身形,小公主却是直接失去了平衡,再次摔到地上。 这般一动,那被踩住的纱料便在两人的力道间直接撕裂, 本就委屈的小公主见自己又损了衣裙、终是再忍不住嚎啕大哭,不管徐煜再如何劝慰都没用。 这一哭,就直哭到徐家之人、云妃和宫人们先后找来,游园的众家家眷也纷纷听到消息、被吸引到这儿看热闹。 小公主见到母妃后,更是直接冲到其怀中哭得委屈万分,控制不住地抽搭,直哭得昏睡了过去、没说出半句话。 闵思芸浑身的脏乱、和那块断裂的纱料,俨然成为了少年欺负小姑娘的“罪证”。 在众人的目光下,小少年犹豫了几息,看了看已经哭晕过去的小公主,终是将这罪名认了下来,没有在众人面前,复述出刚刚听到的那些话。 一场游园,最后竟以少年挨了十五板子结束。 晚上的宫宴,两人一个昏、一个疼,倒是都缺席了。 事后,云妃从女儿口中知道了真相,自是羞愧万分,私下里向太师府好好赔了不是,又寻了由头狠狠整治了丁家。 而那仗义执言却被误会,又为了保护一个女孩地颜面、硬生生挨下那十五板子的小小少年,也从此被小公主记在了心间。 此后,闵思芸顺理成章地开始追随少年的身影。 内书院中一同读书、游园会上的追逐相伴,壶矢上雕刻的花纹间藏着少女朦胧的情愫,如花笑靥和明亮的眼眸中倒映的那方身影、亦从未有过改变, 少年的徐煜一开始应付小姑娘的那些不耐烦、也在一次次相处之中,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 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闵思芸也渐渐长大,但她的体态却并未得到多少的改变。 小时尚且能被称之为可爱的圆润,长大后却只会惹得背后的非议愈演愈烈。 而年岁的增长,也让小姑娘心中那份不同于友谊的情愫无声地蔓延壮大。 然而年少敏感的心中,周围一道道目光同样促使着自卑的种子、如野草般疯长占领了一切。 终于在十一岁一场宫宴上,又一次听到有人在背后嘲讽她的体态、嬉笑说着可怜徐家三公子的话时,闵思芸哭着跑回了自己宫中,闭门不出、也不见任何人。 这一闭,便是一年。 第436章 重逢之时 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 京中高门圈子里从不缺少话题,因着闵思芸闭门不出、无论什么宫宴游园都不再出现,很快那个曾经每次现身、都因体态而被人在背后说嘴的六公主,便很少再会被人提及或是谈论。 六公主就这样被京中的高门遗忘了,还记得她的,或许也就只有那个每次进宫,都会去她宫外等上一会的少年。 只是即便是那个少年,也未曾在这一年中,等到过宫门为他打开的一天。 时间倏忽而过,紧闭的宫门内外,闵思芸与徐煜也分别度过了自己十二、十五岁的生辰。 徐家乃是书香门第,徐太师更是教出天下半数桃李之人。 徐煜如今也到了年岁,身为太师府的嫡孙,家中自然是期许着他也像他的两位兄长一样,从科场上挣回属于自己的功名来。 然而,徐煜却从小便不是一个长辈眼中的乖孩子。 比起他那两位年少苦读、首次科考便高中进士,短短几年已在朝堂上有了一番作为的兄长,徐煜却对那些诗书策论兴趣缺缺。 他也聪慧,但他的聪慧多被其用去了研究骑马投壶。 他也研学,但他学的不精,无论诗书易礼,都不求甚解。 他还没有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可对于不想要什么、却是心中了然。 对于这样的徐煜而言,十五岁那年春闱,第一次科考的他榜上无名、倒也算不得意外。 但旁人却不会理会少年究竟想要的是什么,他们看到的只有一件事,堂堂太师府的三公子,浑然不似其两位兄长,竟连三甲同进士都没考上、名落孙山。 一时间,讥讽之言如潮水般从身后涌来。 少年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少女曾经的处境,那些人虽会忌惮你的家世、不会在你面前开口,那暗处的眼神、窃窃的私语,却永远会不间断地闯入你的脑海。 不必在意,他告诉自己。 那些人根本不了解他是怎样的人,就像他们也不曾了解她一样。 他们的看法决定不了他是怎样的人,就像只有他知道,真正的她纯真、温柔、开朗又可爱。 哪怕那些眼神、那些私语,的确让徐煜觉得烦闷,他也只是默默在家中投壶排解,等待着那个送给他壶矢的姑娘归来。 好在,少年并没有等得太久。 就在那年的春日宴的游园会上,一个身姿窈窕、楚腰蛴领的娇艳姑娘,如绚烂的夏花一般,撞入了每个游园之人的眼。 海棠红晕润初妍,杨柳纤腰舞自偏。 那姑娘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却已有了倾国之姿,只一个含笑的神态、便将那满园春色都比了下去,直叫人移不开眼。 她的身上是锦绣阁的华服,头上是一眼便能看出、是来自内造的钿钗,毫无疑问是出身高门。 只是京中高门间平素里便都有往来,谁家的姑娘是个什么样貌,基本都有了解。 但这姑娘看起来虽让人觉得有几分眼熟、似乎曾在哪见过,但具体再想,却又谁都想不起她的身份。 面对众人投来的目光,那姑娘略有些紧张和无措,却未选择与任何人交谈,依旧强撑着镇定、昂首在人群中寻觅着自己要找的那个人。 “思芸!?” 熟悉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闵思芸心头一颤。 她转头望去,正见徐煜向她走来。 “你终于出宫了?好久不见!” …… 讲述到了这里,闵思芸突然沉默了下来。 她整个人再次开始颤抖垂下头去,泪水从掩住双眼的指缝间流淌,不知是来源于痛苦还是悔恨。 虽然安珞已经从三表哥那里听过一次两人决裂的经过,大抵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 按照徐煜的说法,六公主在闭锁宫门的那一年中性情大变,或许是终于发现、原来他对她而言也并非什么重要之人,所以再相遇后,六公主对他的态度也全然不似从前。 “对她而言,再相见后,我与她多年的情谊,好像已经变成了让她蒙羞的过往,我的存在,也不过是她想竭力逃离、抹除干净的尘痕。” 徐煜是这样说的。 可安珞觉得,事实绝不像徐煜说的那般。 两人之前的故事,都是安珞将两个人的描述结合在一起,拼凑而出的过往。 虽然六公主的讲述还没结束,但在她之前的主观讲述中,就已不知不觉间、体现出她对徐煜的态度来。 哪怕闵思芸还未讲到二人重逢之后才出现的那些矛盾,但安珞已经能确认,在闵思芸心中,徐煜的重要从未改变,无论是在她六岁、十二岁、还是现在。 不然,她又怎会在那年的春日宴上,去寻找徐煜的存在? 至少在重逢之前,她也是急切想念着三表哥的。 可为何三表哥又说,从他在春日宴上,再次见到六公主开始、六公主便极力想将他避开? 究竟是因为…… “公主可是……不愿表哥将你认了出来?” 安珞此言方一出口,对面的闵思芸便又是一颤,下意识抬头向她望来。 看清闵思芸面上的神情、不需要她再回答什么,安珞便知道自己没有猜错。 但她也仍是不解。 “我不明白。”她轻声说道,“不管公主的外表如何改变,三表哥都一眼认出了你来,难道这不是更说明,在三表哥眼中你就只是你,他在乎的一直都只是你本身,无关乎相貌、外表,或是……其他的一切。” 闵思芸闻言却是苦笑着垂下了眼。 “是啊……他一眼便认出我了,他当真从来在乎过我是何样貌,所以我的外表无论如何改变,于他而言都没有区别……那一瞬、那一瞬我真得是开心的……” 她再次以手掩面,这一次却好像是无法再面对自己一般。 “……可紧接着,也是在那个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我选择变成……那个样子,只是因为我也一样认同,是否与他般配无关我的品格、我的德行、我是什么样的人!仅仅取决于有没有貌美的皮囊、窈窕的身段!那些我所痛恨的以相貌嘲笑我、评判我的人……我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正是因为意识到了这些,当时的闵思芸被吓坏了。 她因徐煜能透过那副痴肥的皮囊、看到她内在的灵魂而喜欢他。 便更无法接受,真正的她与那些徐煜鄙夷的、她厌恶的以貌取人者,其实根本没有区别。 更何况,抛却痴肥的身体、换得如今这番美貌,并非是没有代价的。 那是一个秘密,而怀抱着那样秘密的闵思芸、在发现自己付出代价换取的美貌本就是错误时,更觉得自己心底住着一只妖怪。 不知是不敢面对徐煜、还是不敢面对自己,又或是害怕心底那只怪物的秘密被徐煜看透。 在徐煜向她走来的那个瞬间,闵思芸满脑子只有逃避、只有离开。 她这么想、便也就这么做了。 在徐煜错愕的目光中,她转过了身、没有回应那一声呼唤。 之后……闵思芸的一切都有些失控了。 若一个人无法接受自己犯了错时、他会如何呢? 既然接受不了,那便只能千方百计地证明那并不是错误,然后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没错。 只要她没错,那她的付出的一切代价便都是值得的!她心底便没有什么妖怪! 十二岁的闵思芸,就这样钻进了牛角尖中,为了寻求他人、以及自己的认同,为了藏匿心底的那只怪物,她极力欺骗、说服着自己——那些错误、并不是错误。 她本就是身份尊贵的公主,如今又拥有无上的美貌与姿容。 当她成为了所有人眼中的焦点,当那些曾因相貌讥讽她之人、如今都一改往态围到了她的身边,谄媚夸赞、阿谀奉承。 自欺欺人的谎言,滋养着心底的妖怪不断壮大、将她蛊惑,而为了安抚那不断壮大的妖怪,她又要一遍又一遍地欺骗自己,她没有错。 周遭的夸赞于她而言、就像是饮鸩止渴,每一句对她美貌的夸赞,都好像在证明着、她付出的一切都值得、 渐渐的,那些明朝暗讽、嘲笑他人容貌的话语,竟也可以出自她之口。 闵思芸变了,在她的不知不觉间、或是自我蒙蔽之中。 徐煜将一切看在眼里,他看向她的目光正变得越来越陌生。 或许一开始,闵思芸只是听到了妖怪的耳语,她想证明自己是对的、容貌本就重要,她所认同的容貌是喜欢的条件、她为了容貌所付出的那一切都没有错! ……她没有错。 可是后来,在徐煜越来越陌生和失望的目光里,在无尽的夸赞编织成虚假的美梦里,那怪物开始咆哮、想要冲出她的身体,被追赶着的她只能继续向前,就越发没办法回头。 ——她没有错! 闵思芸和徐煜关系的变化,自然也都落在了外人的眼中。 只是从前,在那些人口中,她是相貌丑陋、空有公主身份的丑女,配不上太师府才貌双全的三公子。 而如今,那些人又改了说辞,她一变成为了出身高贵、容貌倾城的六公主、而他却成了不文不武、妄想高攀她的废物。 这些话自然不会当着闵思芸面前去说,即便她知道、也无从反驳。 而她对徐煜的逃避,却反成为了最好的凭证,短短月余,这一番说辞便在京中官眷间愈演愈烈。 直到……那一年的花朝节。 花朝灯会,百花戏台。 在那之前,闵思芸年纪尚小,还不曾被允许来赏灯观戏,那一年恰好是她到宫外过花朝节的第一年。 云妃为了让女儿高兴,便大手笔地包下了百花戏台边视野最好的一整间酒楼,特开了宴席、宴请京中所有的官家小姐和公子。 闵思芸虽不想与他人共同用膳,但为了不拂母妃的心意,还是答应了下来。 那时,闵思芸已经习惯了每有游园宴请、都被官家小姐们簇拥在中心,也习惯了同龄人对她的众星捧月。 而那年的百花戏,恰恰讲述的是一个天生相貌丑陋、但心灵手巧又为人良善的女子,在花仙的帮助下,以自己最宝贝精妙的一幅刺绣、交换了貌美的容颜,最终与心上人终成眷属的故事。 一个略显丰腴的姑娘、在看戏时感叹了一句:“若是这样,我观这姑娘的心上人也不过是见色才起意,不见得就是什么真心喜欢她的正人君子,那本也不是那姑娘真正的脸。” 当时的闵思芸本就因着同众人用膳而心烦,这百花戏又正戳中了她心中的隐秘情愫,再加上这姑娘这么句话一出,更是直接惹了她的不快。 “羡美慕贤之心人皆有之,那戏中公子喜欢上变美后的姑娘也是人之常情、无可非议,若这姑娘当真貌若西施,或是同……某人一般,体胖如豕,怕得是个瞎子才能有你口中的真情。” 闵思芸身为公主地位尊贵,对一个小官家女儿的脸面,也确实想不顾便不顾。 这“某人”指的是谁、众人自是都心知肚明。 哄笑声中,那姑娘脸色惨白,终是受不住委屈、哭着跑出了门去。 只是看着那姑娘哭泣而跑的背影,闵思芸竟不自觉想起了一年前、听到别人在背后的诋毁之言,哭着跑回宫中的自己。 而紧接着,她又突然注意到了人群之中,不知何时而来的徐煜。 两人隔着人群定定对视在了一起,徐煜无有一丝表情的脸上、那目光陌生得让闵思芸只觉周身尽是冷意。 腹中刚吃下的食物、如冷硬的铅块铁屑般翻涌着沉沉下坠,心中的妖怪正在那目光的注视中苏醒过来…… 几息之后,徐煜未发一言便就此离开,转身之时、那目光没有再在她身上停留一眼。 徐煜的离开、没有让闵思芸心中的妖怪平静分毫。 反是他离去的身影、以及周围人顺着她刚刚那些话奉承她的言语,更刺激着闵思芸心中的妖怪,咆哮着想要撕碎她的身体,扒开她的喉咙、跳出到众人眼前! 第437章 年少决绝 闵思芸再也忍受不住,寻了个由头便匆匆离了宴席,从后门处、独自逃到了酒楼僻静的后巷之中。 嘶吼的怪兽已经充斥了她的脑海,用尽一切向她叫嚣着要出来。 她再也控制不住地将手指伸入口中,抠向自己的喉间—— “呕——” 压抑的呕吐声下,是胃部接连不断的抽搐与痉挛。 泣涕霎时间便从眼鼻中一同涌出、狼狈不堪。 意料之外的脚步声从巷口处靠近,与脚步声一同响起的话语、却是来自于是闵思芸最熟悉、也最不想被他看到此时狼狈的那人—— “思芸!?思芸你怎么了?” 跟着闵思芸来到后巷的徐煜,全然没有想到自己会撞见这样一幕。 他实在不相信刚刚的那些话、这段时间莫名的态度,出于那个他认识的闵思芸的本心,折返回来也是想问个明白。 “——别过来!” 发觉来人的身份后,闵思芸尖声嘶喊了一声,迅速背过身去,不愿被对方看到她此时的脸。 她本想让他看到与他般配的、变美后的自己,却不想……只让他看到了丑陋的妖怪。 妖怪在她心底。 妖怪将她吞噬。 ……她就是妖怪。 “一定很丑吧?我现在。”她的声音有些嘶哑,“你不是都已经走了吗?为什么还要回来?” “这时候你还在胡说些什么?走,我先送你回宫,再去给你请太医来!” 虽是想着要问个明白,可看到闵思芸身体不适,徐煜便也顾不上再多问。 他说着,便上前去抓闵思芸的手臂,却不想竟被闵思芸一把挥开。 “我不用你管!” 害怕被徐煜看到她此时的样子、更害怕自己的秘密被发现,闵思芸推了他一把,便想就此离开。 “什么叫不用我管!?” 这一推也将徐煜推出了几分怒气,他想也没想就再次抓住闵思芸的手,屈臂往回一扯、便将其强行拉回。 “这次你又想像之前一样将我避开?你究竟为什么要这般对我!?闵思芸!你到底是——这是什么?” 质问拉扯间,徐煜突然发现了闵思芸手背上的红痕。 闵思芸心中一慌,忙伸手想去掰开徐煜抓住自己的手指,掰不开后、又想以另一只手去遮掩住手背。 她的这番表现、却更加重了徐煜的怀疑,他扯开了闵思芸用以遮挡的另一只手,仔细观察着那处红痕。 “这是……是齿痕?为什么你的手背上会有……你!?你刚刚是自己——” “对!是!你猜的都对行了吧,徐三公子!?我说了我不要你管!” 想要在一年间,从原来的身形变到如今这般又如何容易,正如百花戏中那女子以刺绣向花仙交换容貌一般,闵思芸为了美貌而付出的代价,却是无法再如寻常人一般进食用膳。 她无法再忍受将食物吞咽进自己的身体,她的体内生出了一只会被食物惊醒吵闹的妖怪。 只有将所有吃入的东西吐出,她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直到下一次用膳。 这是她最大的秘密,在此刻被最想隐瞒的人拆穿。 秘密被拆穿的羞耻感充斥了闵思芸心间,促使她竭力嘶吼着打断了徐煜的话,状如疯魔一般。 见到闵思芸的这幅模样,就连徐煜都有些被惊到。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面前之人:“……你究竟在做什么?云妃娘娘可知道你在这般自伤己身!?你在对他人、对自己都在做些什么!?现在的你一点都不像我认识的闵思芸……” “你认识的!?你认识的我是什么样的?” 徐煜的目光再次刺激的闵思芸此时本就烦乱的心绪,她瞪大了双眼回视着徐煜,想要看清此刻的自己在他眼中、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她继续说道:“你问我在做什么吗?我当然在做对的事!我在让原本那个被人讥笑、嘲弄,被人说像猪一样的六公主永远消失!我在变成更好的人!” 闵思芸自轻自贬的话让徐煜怒意升腾:“你觉得你现在的样子叫更好?” “对!更好!” “你管以貌取人、欺辱别人的相貌为乐教更好?管自己现在这个鬼样子叫更好!?” “对!” 连番的质问让闵思芸忿火中烧,发疯般挣脱开徐煜的桎梏、终是口不择言—— “不然呢?难道我就只能永远是那个样子,永远都不求改变!?就像徐三公子你一样,明明身为太师嫡孙、尚书嫡子,却玩物丧志、不思进取!甘愿做个名落孙山被人嘲讽、只会骑马投壶的废人,成为全京城的笑柄吗!?” 闵思芸此话一出,两人之间蓦然一静。 徐煜牙关死咬、双唇紧抿,一双眼死死瞪着闵思芸,整个人都因强忍的怒火而有些颤栗,他万万没想到闵思芸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你当真这么想吗?”他哑声发问。 闵思芸其实还未说完便已经后悔,她当然并非这么想,只是近来这话听了许多,怒意之下、便脱口而出了这番违心之言。 巷中又是沉寂了两息。 就在闵思芸终于鼓起了勇气、就要开口道歉之时,却听面前徐煜再次开口—— “你如今也不过是个丑恶的妖怪,和那些曾经嘲讽你、如今追捧你之人,根本没有任何分别!” 啪—— 徐煜这一句话,正说中了闵思芸心中最隐秘、最不愿被他触及的心事。 听到这话时,闵思芸只觉自己脑中好像有一根弦突然断裂,等她再回过神来时,就只感受到了掌尖的麻木、看到了徐煜面上的红痕。 ……那一巴掌,从那晚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情分。 …… 六公主讲到这里,再次泣不成声,哭湿了衣衫。 安珞看着哭泣的六公主,脑海中却回想起徐煜的讲述,微怔了一瞬。 她之前就有感觉,三表哥说起花朝节两人真正爆发出冲突的那晚时、言语十分简略,许多地方都是一语带过,很少提及其中细节。 她原本还以为,这是因为年岁日久,徐煜的记忆已有些模糊、或是不愿提及那些伤心旧事。 可如今听到六公主的讲述后,安珞才发现,之前徐煜对她那番简略的讲述,绝对不是因为遗忘,而是他有意隐去了大部分的细节。 而他之所以这样做…… 安罗轻声开口:“三表哥来找我时,我也问了他同样的问题,想知道他与公主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听到安珞提起徐煜,闵思芸泪眼迷蒙地抬眼看向安珞,面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在他眼中,我怕就只是一个以容取人,自私又虚伪的混蛋吧?”她哽咽着说道。 安珞摇了摇头,没有答闵思芸这话,只继续说道。 “三表哥向我讲述过往之事时,前半段、或者说直到花朝节那夜之前,他的叙述都与公主你所说的大同小异,并没有太大区别,但对于花朝节那晚之事,三表哥却说得语焉不详,就像是……不知该如何讲述一般。” 闵思芸闻言,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泪眼再次模糊,想信又不敢相信地以手掩唇。 她听见安珞的声音幽幽传来。 “……我之前并没有明白这其中深意,直到听完公主你的话才明白,三表哥省去的、便是有关公主你……自行催吐的那部分。” 安珞说着,抬眸直视着闵思芸的双眼,真切道。 “我想在三表哥心中,他一直都是想要保护公主你的,无论是您六岁……亦或是现在。” 当年那个小小的少年,曾为了保护一个小姑娘咬牙挨下了十五板,小少年与小姑娘也因此而结缘。 时过境迁,少年与姑娘在猜疑、误解、自卑与敏感催生出的违心之言下渐行渐远,可少年的心中却依旧记得他要保护那个姑娘……一如初见。 心中猜测被证实,闵思芸眸光一亮,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个笑,然而下一息,泪水瞬间再次涌上了眼眶。 她看着安珞似乎想撑住面上的笑容,却全然无力再翘起唇角,只能似哭似笑地看了看别处、又看了看安珞,终是再忍不住,垂下头避过了安珞的目光,只剩羸弱的双肩轻微颤动。 闵思芸这次的哭泣浑不似之前的嚎啕,只有些微的低啜。 安珞静静陪在闵思芸身旁,略犹豫了一下后,还是叹息一声,伸手轻握住了她的手。 闵思芸亦是下意识回握住了安珞,本就低微的啜泣声渐渐压抑至无声,状似平复,但颤抖的指尖却将她繁乱的心绪暴露无遗。 看着手中玉笋一般的柔夷,安珞的目光微顿,瞟向了她的手背。 好在柔白的肌肤上,并未见得半点伤痕。 安珞心中略松了口气,轻声开口:“看公主的手背……想来至少用膳之事,如今已不再是公主之困。” 让闵思芸这般伤心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安珞便故意提及此事,想让六公主转移一下心念。 听到安珞开口,闵思芸此时虽心中伤痛尚未得半分轻缓,却也强压下思绪,低声应道。 “嗯,后来是母妃撞破了我当年的那般所为,着了几个嬷嬷对我日夜看管,大概是小半年过后,我便没有再……当年母妃发现此事,也就在花朝节刚过几天……” 闵思芸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抬头,目光无措地向安珞确认。 安珞心中一动,顿时也猜到闵思芸这是想到了什么。 只是连闵思芸自伤催吐一事、徐煜都刻意对他全部隐去,之后自然就更不会提及、究竟是不是他将此事告诉了云妃。 ……安珞属实说不准。 不过此事究竟是不是徐煜所为,六公主只要向云妃一问便知,只是是与不是,对如今的六公主而言,又能有……什么改变? 多年之前,年轻气盛的少男和少女在那一条巷中,各自说出了违心之言。 多年之后,就连那声当年未说出口的道歉,似乎也无法再弥补累月经年的伤痕,也或许……根本就不会再遇到有机会说出口的那天。 眼见信已送到,闵思芸于徐煜之间的过往、安珞此时也已全部了解。 她便没有再继续多留,向六公主告辞后,就离开了六公主的宫殿。 安珞心知,六公主与她三表哥之间的隔阂,怕不是解释清楚、或仅靠他人相劝便能解决, 解铃还须系铃人,她也只能从长计议,想办法让他们自己去解开彼此的心结。 告辞之时,六公主安排了一名宫人送安珞出宫。 却不想没离开六公主的宫殿多远,便又有一名宫人追来,说是六公主寻那宫人有事,派了她来接替先前带路的宫人。 ……此时来换人? 安珞见状,眸光微闪。 她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却也只是笑着说这宫中格局她自己也认得,自己便可出宫,不必再劳烦两位姐姐。 送她的宫人闻言自是乐得如此,谢过安珞后便要回去六公主宫中。 找来的宫人却是有些迟疑,思索间正撞上安珞那一双静静注视她的眼,锐利的狐眸仿佛看穿了一切。 她心中顿时一突,也没敢再多说什么,只硬着头皮又给安珞指了个方向、说那边的西华门出宫最近,之后便同另一名宫人一同回返。 一直望着那两名宫人的身影渐行渐远,安珞这才回过头来,向着那宫人特意提及的西华门方向望了一眼。 这倒是有趣了……安珞心想。 那宫人所说倒是不假,西华门的确是距离此处最近的宫门。 不过那宫人的表现也实在是太过刻意,这般想确保她会去往西华门的方向……看来定然是西华门处,有什么正等着她的事儿、或人。 虽然察觉到了这一点,但安珞却并未选择换一个方向出宫,反是就依那宫人所言、去往了西华门的方向。 这毕竟是在宫中,又非是什么方便浑水摸鱼的宫宴,若真有人觉得能在此对她不利,那也只能是白日做梦、异想天开, 她倒也想看看,这人特意引她前去、为的究竟是那般。 人家毕竟也是特意布下的这局,她又岂能辜负对方这一番准备? 也正如安珞预料的那般,在前往西华门的必经之路上,她便遇见了那等待她多时的幕后之人。 只是这人的身份……着实是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 第438章 命数之变 看着面前之人,安珞眸光微闪,心中顿时有了些猜测,但面上却丝毫未显。 “参见七公主。”安珞躬身行了一礼。 ——这等待之人,正是天佑七公主,闵思菲。 她继续说道:“倒是没想到会在此偶遇七公主,公主怎么会在这儿?” 闵思菲的宫殿与闵思芸的并不相邻,这七公主纵然是要出宫也应该是走更近的东华门,出现在这里也确实少见。 七公主看着安珞向自己行礼却没有立刻开口,既没有说什么免礼请起,对于安珞的询问也未答一言。 安珞察觉到了七公主这刻意的态度、便也丝毫不惯着她,七公主不开口、她就干脆自己起了身。 对上安珞那一双清冷平静的狐眸,闵思菲眼中自嘲之色一闪。 ……也是,她不过就是一个既不受宠又没有依靠的公主,哪比得过安珞这堂堂安远侯府的嫡大小姐?安珞也的确用不着将自己放在眼里边。 闵思菲心知自己与安珞都是个什么身份,便也没在此事上纠缠。 她回视着安珞漠然开口道:“安小姐不是猜到了,我是特意等在此处来与你相见的,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 安珞此人她虽自己接触不多,但各种事迹传闻总归听了不少。 她引安珞来此处的方法本就算不得高明,可以说一开始便不怕被安珞发现。 更何况就算安珞一开始没有起疑,看到她在此后、也总该明白过来,如今这又是在装给谁看? 闵思菲如此直言不讳,着实让安珞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七公主虽也是皇家之人,但她对这七公主还真算不上了解。 七公主的生母出身较低,娘家也并非京官,从进宫、到前几年病逝,在圣上面前一直都不得宠爱,甚至还是病逝之后才被追封了嫔位,而七公主也是八个皇子皇女中,生母连妃位都不到的唯一一人。 内无生母照看、外无外家助力,闵思菲自己也从未显露出什么过人的才情、不得皇上关注。 纵然生得也是清秀可人,但也只是年幼时得过几声夸赞,待到六公主十二岁之后,她便彻底沦为了皇室中平庸而不会被注意之人。 在安珞的记忆中,上一世即便闵思芸和亲北辰、天佑只剩下闵思菲这一位公主之后,她在宫中的地位也依旧像是个透明人。 即便是宫中宴席,若非特意留心、都想不起还有这一位公主的存在。 而安珞也只是在刚成为齐王妃、经常要与宫中交际的那段时间中,留意过这位七公主闵思菲。 安珞那时就发现,闵思菲这人……其实有些奇怪。 世人谁没有三两朋友,京中贵女们也总有几个闺中密友、家中姐妹,可闵思菲却好像完全没有亲近之人。 即便在六公主和亲之前,她每次在众人面前出现、几乎都是与六公主同行,但她心中似乎并没有多少真正的姐妹情分。 她是对别人毫无威胁、也毫无利用价值的七公主,没人会来算计她,她也从不主动去招惹别人。 上一世太子死后,皇位之争愈演愈烈、闵景迟与闵景耀的对立也是日益加剧,但闵思菲对此却一直都只是冷眼旁观、从未掺和半点。 那时的安珞刚开始也以为、这只是一个明哲保身又不喜争端的公主。 可后来她却发现,闵思菲虽然从不卷入皇室之争,但却非常喜欢在不会祸及己身的冲突中煽风点火、推波助澜。 她不止一次见过,闵思菲看戏一般地旁观着他人的冲突,不知何时就状似无意地抛出两句轻飘飘的话,却总能一针见血、引得双方矛盾愈烈。 而到了这时,她又会悄无声息地退回到无人注意的暗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饶有兴味。 安珞虽然不喜她这种“爱好”,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看似毫无特别的七公主,实则却也有自己的过人之处。 她非常善于判断形势,知道谁不能惹、谁会将她看穿。 或许也正因如此,即便上一世安珞没少被贤妃刁难,闵思菲却从未挑拨到安珞头上来。 虽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可安珞却当真从未见过闵思菲引火烧身。 安珞不语,七公主也不在意,她先吩咐自己的丫鬟守在此处,又示意安珞示借一步说话。 安珞自无不可,跟着闵思菲离了大路,没走多远便到了一处僻静的凉亭。 一进亭子,闵思菲也懒得再废话什么坐下再说,便迫不及待地转身。 她昂首看向安珞,直言开口:“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就直说了,你不要插手闵思芸与那徐煜之间的事!” 早从见到七公主的那一刻,安珞就猜到了她是为着此事而来,此时听到这话、自然也毫不意外。 她微微勾唇轻笑了一声,却依旧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绕过了闵思菲、到亭中的石桌旁反身坐下,背靠着石桌、双腿交叠。 这般坐姿着实不够雅观,但放在安珞身上却又莫名显得自然。 既然闵思菲要摆出一副看穿了她的样子,而安珞也恰好知道闵思菲是个什么样的人,那安珞也就随了她的愿,完全地随性而为。 她微微仰头,看向皱眉望着她的闵思菲。 “七公主平日里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如今倒是耳聪目明,很清楚我为何而来。” 闵思菲看着安珞这副全然不装了样子亦是冷笑,她就知道这女人根本也不是什么绳趋尺步之人。 她向着安珞靠近了一步,紧盯着对方那一双狐眸,声音微沉:“我了解我这六皇姐,若无徐煜存在,她定会心甘情愿地为了天佑嫁去北辰,而这也正合我希望的那般!” “这倒的确是七公主希望的。” 安珞淡淡说着,亦回视着闵思菲的目光、不避不闪。 “毕竟如今的天佑皇室中,待嫁的公主也就只有你和六公主两位,这和亲的人选若非是六公主,就定然会落于七公主你之肩……不过以公主之聪慧,难道看不出六公主与我三表哥乃是两情相悦?” “两情倒是不假,相悦却是未必吧?”闵思菲嗤笑一声,“我虽然不知晓闵思芸和徐煜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但这几年他们二人之间存在着的隔阂、却也看得清楚明白!” “嗯,七公主慧眼。”安珞毫无诚意地抚掌夸赞,“所以呢?这似乎与七公主无关。” “安小姐这是在装傻吗!?” 安珞这幅样子直叫闵思菲心头火气,她又上前了一步,一把抓住了安珞的一只手腕。 “纵然无关,那也是与安小姐无关!本宫希望安小姐不要横生枝节,少掺和到这等与你无关的闲事中来!” 闵思芸和徐煜的那等子破事几年了都毫无进展,只要安珞不插手,她才不信那两人能在短短半个多月中解决那些沉疴痼疾,她自然能得安全! 听到七公主的话、又看了眼自己被她抓住的手腕,安珞不由得失笑出声,几乎没费半点力气便挣脱了闵思菲的手、又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安珞靠在石桌上动也没动,之手上微微用力回扯、迫使七公主向她躬身。 “闲事?七公主难道不知徐煜乃是我的三表哥?真论起来、这也是家事,与闲何干?”她看着闵思菲轻笑,“既是家事,我自然要管。” 安珞的手看似只是轻轻一握未曾用力,闵思菲却只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铁箍扣住了一般,根本挣不开半分。 再听到安珞的话,她更是脸色微变,知道硬的唬不住安珞,登时便咬了咬牙垂下头去,毫不犹豫地改变了策略。 ……啪嗒。 一滴泪珠突兀地落了下来,正砸在安珞抓着闵思菲的那只手背,迸溅四散、留下一点湿痕。 安珞不由得怔了一息,就见更多泪滴继续落了下来,很快就将她的手背上打湿一片。 她颇为无奈地看了一眼垂着头的闵思菲,默默松开了抓着对方的手,又偷偷收回到身侧、在衣角抹了两下,将湿意尽数擦掉。 这七公主也是个人物了,能屈能伸、眼泪也说掉就掉,这是眼见着硬的不行、就准备跟她来软的了? 嘁……她还真挺吃这套。 安珞本就吃软不吃硬,虽然明知七公主这眼泪并没多少真心在,但见闵思菲哭成这样,她也还是不免有一点心软。 但就在安珞刚要出言劝慰之时,闵思菲却带着哭腔先开了口。 “……安小姐准备如何管?让我去顶替闵思芸去做那北辰的三王妃?这和亲的人选是因着长幼有序才落在她身上,本是她的命数!为何如今却偏要我去为她挡这一劫?安小姐在时仁堂救助那些被妖道所害的平民女子时,不也是一副菩萨心肠吗?为何如今却偏偏、却偏对我如此心狠!?” 闵思菲一边说着,一边以手掩面哭得更凶。 安珞见到这熟悉的姿态,不由得在心中感叹、这七公主和六公主真不愧是姐妹。 不过这看完六公主哭、又看七公主哭的,她也着实是有些头大了。 其实若依照上一世众人的人生轨迹来看,闵思菲这话说得倒还真是没错,和亲北辰的确是六公主,与七公主无关。 但如今因着安珞重生,一切都已被改变,这和亲一事自然也…… 安珞叹了口气,看向闵思菲轻声开口:“何为命数?只有无可改变的过往才叫命数,能改变的未来、那便不是命数,而该叫变数才对……如今这变数,不就正握在我的手里边。” 七公主闻言怔了一瞬,随即却又很快反应过来、连忙附和。 “对…对!正是握在安小姐你的手里边,当然是握在安小姐你的手里边!” 闵思菲说着直接在安珞身侧蹲下身来,双手搭上她的手臂,一双泪眼也脉脉仰望着安珞,端的是柔情绰态、楚楚可怜。 “安小姐既是握着变数,那我的命数不也同样握在安小姐的手中吗?你若执意要撮合闵思芸和徐煜,不也等同于要将我推向北辰?安小姐就当真要害我命丧他乡吗?” 七公主这话说得严重,连性命都扯了进去,安珞却丝毫不以为意。 闵思菲的眼泪是让她有点心软、但不多,还远不足以影响她的决定和判断。 她深深看了闵思菲一眼,微勾了勾唇,坚决地推开她的手、站起了身。 被安珞推开,闵思菲眸光微沉,她连忙也随着安珞站起来身来,却又正对上安珞平静俯视她的一双眼。 “要是按七公主这么说,若我本能阻止六公主和亲、让她与我三表哥重修旧好,却什么都不做,岂不是也会害六公主抱恨黄泉?” 安珞向闵思菲淡淡一笑,再次拱手行了一礼。 “七公主之请我实难从命,若无别的事、便恕我失陪了……告辞。” 对于撮合六公主和她三表哥这件事,安珞丝毫都没有愧疚感,闵思菲说得再多,她也只当是耳旁风,根本不在意半点。 左右如今已经知道了是谁设计想见自己、又是为的什么事儿,眼见七公主也说不出什么新鲜的了,安珞便也无意再与她纠缠,说完这话便提步走向亭外。 见安珞当真要走,闵思菲顿时一急,也顾不上再呜呜嘤嘤,忙又向着安珞的背影道。 “可闵思芸本就是和亲的人选,你只要什么都不做,不管她如何都与你无关!可我不一样!若你插手她与徐煜的事,才会导致我被迫承担和亲之责,那时你才是真正害了我之人!” 她喊出这句,却不见安珞的脚步有丝毫停顿。 眼见安珞已经出了亭子,闵思菲心中更急,连忙又追了上去,再次伸手想要拉住安珞。 然而以安珞的身手与耳力,就算她背后没长第三只眼,想避开身后闵思菲的拉扯也是手到擒来。 她微微一侧身,就避过了闵思菲的手,看都没看她一眼,便继续向前。 闵思菲见状,也意识到凭她根本不可能拦下安珞半步,只咬牙犹豫了一瞬、便下定决心向着安珞喊道—— “若我能帮你掌控徐太师府呢!?” 第439章 以身入局 “……什么?” 安珞错愕又好笑地回头看去,却见闵思菲一脸认真,全然不似在说笑话。 ……这七公主是颠了不成?说的什么疯话。 安珞的眼神实在太过明显,直将闵思菲也看得面上发烧,但想到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也只能咬着牙继续说道。 “闵思芸不是不愿意嫁吗?我嫁!我再不受宠,也仍旧是公主的身份,宫内宫外对你总会有所助力!那徐煜本就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让他来驸马才是让太师府最为受益的选择!” 闵思菲说着,又向安珞靠近了两步,紧紧盯着她的双眼陈述着利害。 “……太师府毕竟只是你的外家,你终究是姓安不姓徐,就算平日里再怎么受宠,你也依旧只是个外孙女,若遇大事、如何能保证太师府不会对你撒手不管!?只要我嫁过去、只要我嫁进太师府!我就能为你确保、太师府永远都会站在你身边!” 她原本看安珞在太清观一案中的行事,还以为安珞是那种一味怜贫惜弱、永远都会站在弱者那边的大义君子。 这才想用“插手即是在害她”这样的说法,让安珞心生惭愧,从而放弃参与进闵思芸和徐煜和好这件事中来。 然而如今看着,这招对安珞显然是没用的,她根本就不是个可以欺之以方的迂拘之人,那她也只能换个方法、诱之以利了! 太师府毕竟只是安珞的外家,安珞的生母虽是徐太师和徐老夫人的亲女、徐尚书令的同胞亲妹,但毕竟也已去世多年。 十指尚且有长短,这内外又焉能没有半点区别? 她赌的便是安珞对太师府、也并非没有半点私心在! 毕竟她不像闵思芸,有父皇的疼爱、有受宠的母妃、有家世显赫的仰慕者,有一张天佑第一人人称赞的脸! 她唯一的筹码只有她自己,只有这公主的身份!除了以身入局,她别无他选! 即便是日后嫁进徐太师府做安珞的傀儡,也总好过和亲北辰死在异国。 更何况要她甘心一直做这傀儡,也需得安珞一直都比她更强!对于她这了无依靠之人,能依附强者同样是一种保障。 而日后若是真发生什么意外导致安珞失势,那便是她脱离安珞掌控的时机,总有更好的出路可言。 反正她自己也不是什么高洁君子,只信益趋利使,若虚与委蛇能换来自身平安,她这脑袋自然也是需低就低、能伸再伸。 如今最重要的……是先度过眼下和亲这道难关! 安珞静静看着眼前的七公主,却见此时的闵思菲神坚色厉、目光凌锐,全然不见刚刚半点柔弱的神态。 若不是闵思菲面上还残存着一些泪痕,她甚至要怀疑刚刚那番哭诉、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安珞突然觉得,就算有上辈子那些观察和了解,她依旧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位七公主闵思菲。 这种清醒、果断、又能屈能伸、甚至为达目的不惜以身入局的狠劲儿,她至今都未见过第二人。 只是可惜……这七公主明明已经有了这样的魄力,却依旧为眼界所限。 “七公主果真是对眼下形势看得分外明白。”安珞轻声开口,“看来七公主很清楚,就算能以婚约来避免成为和亲的人选,但如今这般情况,能让圣上下旨赐婚的也只有我三表哥一人。” 闵思菲说愿意嫁给她三表哥,倒也不是单纯觉得、她与六公主同为公主的身份,就可以将六公主替代。 只是和亲当前,眼下够格让圣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应允许婚的,也就只有安远侯府和徐太师府,而这两家唯一还没有婚约的,也就只有徐煜一人。 安珞毫不怀疑,以七公主这般心性,若还有其他人选能让她走通这依靠婚约规避和亲的路子,那她就绝不会选择来拉拢有意撮合徐煜和六公主的自己。 而是会将她视作敌人,想尽办法先下手为强,赶在六公主与她三表哥重归于好前、敲定自己的婚约。 如今这般,也不过是闵思菲看清了形势后的被逼无奈之选。 只是七公主虽看清了形势、看清了利益得失,却未能看清人心所念。 “正是因为清楚,所以我才来找你!你这般费心要撮合闵思芸和徐煜,不也是想让太师府能多一个驸马、你身后能多一分助力?” 七公主毫不避讳地承认。 “只要你舍弃闵思芸、转而来帮我,就不光能让太师府得到一个驸马地身份,我也保证日后会对你唯命是从,让太师府永远都站在你这边!” 这安珞也是自小长在边城,对那太师府和徐煜又能有多少真情在?她那蠢姐姐一心只有徐煜,纵然亲事成后能念着安珞几分好,若有冲突也只会站在太师府那边。 可她不一样。 她如今这话已经说到这种地步,连最后一层遮羞布都尽数揭开,只要安珞有丁点私心在太师府弄权,那就定然会想明白,只有选择她、才是能带给安珞最大利益的一边! 听着闵思菲这些句句都是在权衡利弊的话,安珞却是轻笑一声,仍旧没放在心上半点。 “七公主恐怕是误会了什么,三表哥如何还轮不到你来说嘴,太师府也早就已是无上荣宠,多不多这一个驸马,其实并没有什么所谓……” 狐眸斜睨了闵思菲一眼,声音依旧淡然。 “……更何况不管有你没你,不管六公主最终能否与三表哥走到一块儿,若我需要帮助,太师府,我的外祖父、外祖母,我的舅舅、舅妈,包括我的表哥表嫂们,都会对我伸出援手。除非我的选择的确是错的、还一意孤行死不回头……若是那样,我也希望太师府明哲保身、不被我牵连。” ……就像上一世她错信闵景耀,外祖父选择与她决裂一般。 就算是在上一世,在未曾认清闵景耀真面目之前,她对此也只有不解、没有过丝毫怨言。 而事实证明,外祖父的确是对的。 可即便外祖父如此明智,她都险些连累太师府铸成大错。 已经经历过一次教训,如今的她更不可能要求太师府不辨是非地站在她这一边。 然而安珞这一番话,却完全出乎了闵思菲的意料之外。 “你……你此言当真?” 安珞的话让闵思菲错愕了几息,只觉得安珞的话简直荒谬得让人发笑,接着便不由得又莫名恼怒了起来。 她怒极反笑:“安小姐,我虽只是个空有名头的公主,却也并非三岁孩童!安小姐若还有别的要求大可直言!何必用这般……这般装模作样的话来拒绝?没得非要来恶心我一遍!” 她不是没想过安珞会拒绝她,但她以为安珞就算是拒绝、也只会列举闵思芸比她多的那些优势。 比如父皇的宠爱、得宠的母妃,有外家可助力、或是有徐煜对闵思芸用情至深。 若是对比这些,她总还能以自己会唯安珞马首是瞻这一点、来说服安珞。 可现在安珞对她说的都是些什么!? 说太师府根本不在乎能不能多一个可以带来利益的驸马身份? 说太师府对她是一片赤心,对她好不是为了巩固太师府与安远侯府的联姻,而是因为……血缘? 说她不在乎太师府会不会一直给她助力,若她自己做了错误的选择,被太师府放弃也心中无怨? 更别说徐煜那废物又不在这儿,她这般假模假式的维护究竟是演给谁看!?? 这女人究竟是怎么说出了这么多令人作呕之言!? 闵思菲看惯了宫内宫外的勾心斗角,那些高门大户为了家族利益牺牲子女之事、更是屡见不鲜。 如今即便安珞句句肺腑,但闵思菲却根本是半个字都不信,只觉要么就是安珞疯了,要么便是她根本没入对方的眼半点,所以安珞才会故意说出这话来戏耍她一番! 见七公主脸色变换、面带嗔怒,安珞略一思索、便也猜到闵思菲为何会这般。 但她这些话本就没有戏耍对方,说得也尽是实言,闵思菲信与不信、她的回答都不会变。 “我的话,公主信也好、不信也罢,至少我已打定主意要帮六公主与我三表哥重归旧好之事,公主应已了解。” 安珞看向闵思菲继续说道。 “七公主为人聪慧,与其整日思虑如何决定这和亲的人选,倒不如……想些别的更好。” “……想些别的?”闵思菲忿然怒吼,“那就请安大小姐教教我,除了这我还能想些什么!?难道要想我被送去北辰之后,是能活过一年、两年还是三年吗!?” 看着神情激动的闵思菲,安珞的面上却仍是一派平静,就像丝毫没有感受到对方的怒意一般。 该说的她都说了,该劝的她也都劝了,安珞没有再答七公主的话,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便拱手行礼、转身离开。 安珞承认七公主的确心性过人,也非是无能之辈,但可惜七公主眼下除了那公主的身份外,几乎不具备任何力量,根本对她造不成任何威胁。 她还有许多事要忙,着实是没时间浪费在与闵思菲的纠缠上面。 出宫之后,安珞想了想,还是又去了一趟太师府。 一来,她是要将六公主拒绝装病一事告诉给三表哥徐煜。 尽管徐煜得知这消息后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但安珞思索了一下还是狠下心来、没有再多加劝慰。 徐煜与六公主之间的心结、非是她劝上两句就能解开,眼下说了也是白说,她又何必白费口舌?左右她已有了成算。 而二来,便是安珞有事想与徐太师及徐尚书商谈。 还是同样的前厅,还是同样的祖孙三人。 只是上一次,安珞还是为着她大哥安瑾,而这一次,却是为着徐煜而来。 祖孙仨关起门来聊了许久,再开门时,已是天色渐晚。 被徐老夫人强留了一顿晚膳、又聊了许久家常,若非安珞直言明日一早还有事、必得先回府一趟,怕是少不得要在太师府留宿一晚。 待到安珞离开太师府时,二更都已过半。 虽然叱罗那如今刚受了伤,今早在京兆府时,他们也做出了短期内、叱罗那不会再生事的推断。 但宵禁和设灯夜巡的规矩,却并没有立刻废止。 这一来是为了以防万一,二来也是因着明面上、那犯案的“清和道首领”仍未被抓捕归案,有官差们继续夜巡,也能让京中百姓们心安。 回了侯府漱玉斋后,安珞也没忘了向素荷询问一下、郑丫在四妹妹院中如何。 得知绮绣苑那边没出什么问题、两人也相处的不错后,她也就完全放下了心来。 第二日一早开始,安珞便按照计划去了晨居客栈外、与靖安司一同值守,转眼便过了十天。 第十日夜,锦绣阁二楼,雅间。 虽然天色已暗,但雅间中没有点灯,安珞坐在窗边的阴影中,借由窗户两侧的屋墙将自己的身形完全引入黑暗,静静望着对面的客栈。 早在那日应下要来看守客栈时,安珞便已经想到了最佳的看守地点—— 晨居客栈与锦绣阁分处于南二街和南三街上,两家店铺恰好背靠在一起,中间只隔一条窄巷,这锦绣阁二楼的雅间,自然也就对着晨居客栈二楼的客房,这其中就有叱罗那居住的那间。 是以来此看守客栈的第一日,安珞便找到了锦绣阁的老板娘常娘子,向她借了二楼正对着叱罗那房间的那处雅间。 这常娘子与安珀相熟、与安珞也曾有过接触,加之安珞这借房也是公干、还愿意给付租金,常娘子自无不允之理。 于是接下来几日中,杜翎远和靖安司那边的守卫一切如常、没有什么变化,杜翎远也着重守住前门。 而安珞和闵景迟则是每日潜藏在锦绣阁的雅间,暗中监视着客栈的后院。 只是也不知叱罗那是不是真被安珞那一剑吓破了胆,这十日以来,无论是明面上的杜翎远和靖安司,还是暗里的安珞和闵景迟,都没有再发现任何不对。 甚至,除了还另进过一次宫、催促天佑同意和亲之事外,叱罗那几乎整日都窝在了房间中,连面儿都没露过几回。 第440章 天香食盒 噔噔噔…… 二更的梆子刚响过不久,熟悉的脚步声便上了楼梯、又向着雅间的方向而来。 安珞一直听着那脚步声到了门外停下,紧接着便是叩门声响起,这才回头向门口的方向望来。 ——叩叩叩。 雅间的房门被轻叩了三下,那叩门之人又等了一息后,这才推开房门走了进来,正对上黑暗中一双明亮的眼。 “五殿下。” 见到闵景迟进来房内,安珞微颔了下首、便算打过了招呼,并没有起身。 “安小姐。” 闵景迟轻应了一声,便也绕过窗前的位置、向着窗边走来。 这几日安珞和闵景迟共同在雅间中看守客栈,一直是白日轮值、夜晚同在,今日白天便是轮到安珞看守,闵景迟此时才来。 互相打过招呼后,安珞边重望向窗对面的客栈。 锦绣阁的雅间与叱罗那居住的客房之间,终归是隔着两个院子加上一条窄巷的距离,即便安珞耳力极强,这样的距离也没法听到叱罗那房内的声响。 倒是客栈的后院中,客栈伙计和北辰护卫们的谈论声,安珞偶尔能依稀听到个一两嘴,但也都是些寻常的闲话,至今还有什么有用的发现。 是以如今安珞看守客栈,也是以双眼盯守对面,虽然十日下来实属枯燥,但她依旧丝毫未曾懈怠。 看着安珞认真看守的背影,闵景迟微垂了垂眼,也走到窗下的桌旁、坐在了安珞的对面。 坐下后,闵景迟先向窗外对面的客栈看了几息,确定今夜仍旧一切如常、并无异样后,这才暂时收回了目光,又看向安珞的方向。 “你拜托我的事有进展了。”他轻声开口,“白日里,我借着看望八皇弟的机会去拜见了云妃。” 听到闵景迟提起此事,安珞迅速转眸看了他一眼。 “云妃可答应了吗?” 她问了一句,又转回头去继续望向对面的客栈。 “答应了。” 闵景迟回答着,也同安珞一样、转头看向窗外。 “今日我一提到你的名字,才说了你有心撮合徐煜与六皇妹、希望云妃娘娘能帮个忙,她便连具体方法都没有多问,满口答应了下来。” “没有多问?”安珞闻言有些惊讶。 此事毕竟事关六公主,她还以为以云妃娘娘那爱女如命的性子,定是要问个事无巨细、全然了解个明白。 “的确没有多问。” 闵景迟微微颔首,也猜到了安珞是为何而惊讶,继续又道。 “若是放在平日,云妃娘娘的确会细细询问清楚,但如今和亲当前,更别说就连六皇妹自己,也似乎已经接受了她要和亲北辰这件事。云妃娘娘见她如此自然是又气又急,这几日天天带着八皇弟去御前哭诉,就连圣上都怕了她,整日躲在御书房不敢出来。” 听到这个,安珞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云妃娘娘生得极美,性子又良善,在安珞的记忆中她一直颇受圣上宠爱。 这样一个美人哭得梨花带雨,纵是圣上怕也气不起来,可不也只能自己躲起来、避而不见。 “云妃娘娘也是爱女心切,有娘娘帮忙,六公主那边就算安排妥当了,到时……还得劳烦殿下、也助我一臂之力了。”她笑着说道。 “自无不可。”闵景迟轻声应道,“有情之人能终成眷属……也是上天的垂爱。” 闵景迟这话让安珞有些惊讶地挑了下眉,却因正望着客栈,没注意到对方的眸光悄无声息地在自己身上落了一瞬。 她不由得回想起之前从安珀那得到的消息——上一世闵景迟虽然登上了皇位,但一没立后,二未纳妃,后宫之中无有一人。 这消息加上她上一世对闵景迟的一些了解,让她一直以为这昭王是天生的冷情冷性,加之想还政于太子之子,才会一直孤身一人。 但今天这话听着,可不像是完全无意于情爱,倒像是……爱而不得一般。 安珞不由得心中一动、生了些好奇,正想着套套话儿、问问闵景迟是否真有爱慕之人时,却忽然听到楼下一阵隐约的交谈声传来。 她眸光微闪。 很快,又一道脚步声响起,但这次的脚步比闵景迟轻了许多,安珞心知、那是锦绣阁的老板娘常娘子正上楼来。 几息之后,脚步声便到了房外,三声叩门声响起的同时,安珞也起身去开门。 房门一被拉开,一股香风便扑面而来,门后露出的正是常娘子笑如月牙般的一双眼。 “安大小姐。” 常娘子眉眼弯弯,借着福身之机悄悄瞟向窗边的闵景迟、将屋内之景尽收入眼,待到起身时,她的目光已恢复如常,顺势将手中的东西提到身前。 “安大小姐,这是天香楼的伙计刚送来的食盒、说是您订的,我便送了上来。” 常娘子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食盒递向了安珞。 看到熟悉的食盒,安珞眸光一闪,面上却没有表露出什么,自然地伸手将其接了过来。 她说道:“多谢常娘子,本来借了你的地方已是叨扰,还要麻烦娘子为我做这些,实在有劳。” 常娘子闻言,却浑不在意地摆手笑笑。 她说道:“安大小姐这说的是哪里话?本来近日因着那些事闹得,我们这锦绣阁的生意也不怎么好、闲着也是闲着,安大小姐安心在此便是,哪能谈得上什么叨扰不叨扰?若无别的事、妾身就先下去了,有事您再叫我便好。” 常娘子说完,便又是一福身,转身向楼梯处走去。 目送着常娘子下了楼,安珞这才提着食盒回到了桌边。 “你还未用晚膳?” 看到食盒,闵景迟有些意外。 “唔……”安珞含糊地应了一声,便将食盒放到了桌上打开。 晚膳……她自然是吃了的,这几日在锦绣阁值守,都是绿枝来给她送的饭。 是以她并没有在天香楼再订什么吃食,这个送来的食盒、同样在她意料之外。 只是虽然这食盒并非她自己所订,但之前她告诉过卫光,自己这几日会在锦绣阁看守晨居客栈,那这食盒自然便是…… 打开的食盒中共有四道菜,金汤鸡丝,鸡舌羹,剔缕鸡,外加一道翡翠八宝……鸡。 看到食盒中的菜,安珞眉头微皱,并未将这几道菜拿出来,便重新扣上了盒盖。 “五殿下。”她看向闵景迟开口,“我有些急事立刻就得离开,今夜可否劳烦殿下自己在此看守客栈?” 鸡,即为急,四道以鸡为主料的菜,显然是卫光那边遇到了极为紧急之事,需要她现在就前去相见。 闵景迟也注意到了这四道菜的含义,闻言却只点了点头,并没有多问。 “自然可以,此处有我一人看守也足够了,不必担忧……” 闵景迟说着微顿了顿,又补充道。 “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之事……我就在此处,你随时回来找我。” 听到这话,安珞也不禁在心中感叹,这五殿下还真是个好人。 她自是谢过闵景迟、点头应下,之后便离开了锦绣阁,向着天香楼而去。 今日正是满月,星稀月朗、月光如水。 此时,京中各处设置的立灯已经都点了起来,街上的行人已剩得很少,零星几名也是脚步匆匆、要赶在三更宵禁前回到家中去。 知道卫光那边定是急事,安珞的脚程也比平时更快上不少,方才二更过半便赶到了天香楼,远远便见卫光的身影正在天香楼外。 安珞到时,卫光正等在门外焦急地踱步,见到安珞到达、便急忙地迎了上来。 “小姐!” 因着是在街上,卫光谨慎地改变了称呼,事情紧急他也不多说废话,急走到安珞身旁便直接说起了关键。 “是您吩咐我们找的那人,我们刚刚找到了!只是……他的状况实在不太妙。” 找到那个使剑的汉子了? 安珞瞬间便明白了卫光说的是谁——那个在宫宴第三场比试中,被土浑力所取代的瘦弱汉子。 上一世有关承影剑的那场比试,北辰一方派出的便是那名瘦弱的汉子,只是这一世不知发生了什么变化,才使得那汉子根本未在北辰使团中出现,反是由土浑力顶替了他的位置出战。 又因种种迹象都表明,如今的北辰与清和道之间已有了牵扯,安珞便担心、导致土浑力顶替了那汉子出战的“变化”,也与清和道有关。 所以她便让卫光去追查那汉子的下落,想着或许能从那汉子身上、得到一些有关清和道或北辰的消息。 而几日之前,卫光便向她报告过此事的进展,说是已经发现了一些有关那汉子行踪的线索,应是很快便能找到本人。 却不想如今看来,这人的确是找到了,但似乎又出了些别的意外。 “他人如今在何处?”安珞向卫光发问。 那汉子毕竟与北辰有牵扯,身份特殊、又立场不明。 如今京城之内四处戒严,以卫光那般谨慎的性子,安珞便猜测他应是不会直接将人带回天香楼来,定是安置在了别的什么地方,说不准还是在城外。 但眼下马上就要宵禁,他们需得在三更之前赶到那儿。 然而…… “就在楼上!小姐请跟我来!” 卫光说着,便转身引着安珞、向天香楼门口走去。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了安珞的预料,她微怔了一瞬,才回过神来提步跟上卫光、也进到天香楼内。 同样是因着宵禁的缘故,天香楼近些日子也都早早便打了烊,此时大堂内也就只剩下撒托一人、在柜台后对着账。 自打上次向安珞毛遂自荐、获得安珞的应允后,撒托便成为了天香楼实地里的掌柜。 对于卫光以及其他经常来往天香楼的这些影卫,撒托也就只知道他们都听命于安珞、是按照小姐的吩咐做事。 剩下的不管是她们真正的身份、还是他们具体在做些什么,撒托都一概不知、也一概不问。 毕竟是小姐的事、又不曾有主动告诉他知晓的意思,他便完全做到了不好奇、不询问、也不探听,一心只扑在了天香楼的经营上,只求能不辜负安珞的信任。 是以,即便不久之前,撒托是亲眼见着卫光和其他影卫、带了个一看就有些问题的人回来,他也没有多问半句,全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因此自然也不知安珞今晚要来。 见到安珞进来,撒托顿时怔了一瞬,反应过来后,便立刻要从柜台后出来拜见。 只是安珞此时正心系那瘦弱汉子,注意到撒托也只是向他随意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去做事不必多礼,便继续跟着卫光向着楼梯走去。 “他此时是个什么情况?是受了伤吗?” 想起卫光刚说起那汉子状况不好,安珞边上楼梯边向他问道。 就算这一世有些事发生了改变,但有些联系也终归还会存在。 按照安珞的推测,那汉子即便这一次没有再成为宫宴上第三场比试的人选、甚至是根本未出现在北辰使团内。 却也不可能是这一世、就根本与北辰那边就完全没有过牵扯。 毕竟若这一世所有的改变、都是她自己的重生所带来,那她也不过才重生几个月,总不可能会影响到她重生之前。 而既然那汉子仍旧与北辰有过牵扯、又似乎如今已脱离了北辰那边,那么他若受伤,便极可能是因为北辰那边做了什么,这也就意味着、他身上一定有什么对安珞有价值的信息在! 然而安珞没想到的是,今晚在有关这汉子的事情上,她竟又猜错了一回—— “不是受伤……”卫光闻言脚步微顿了一下、向着安珞轻摇了摇头。 他似是心中有所顾忌,下意识地向周边望了一圈儿。 确认了走廊上空空荡荡、的确只有他与安珞两人在后,他这才压低声音道。 “我们这几日追查下发现,那汉子不知为的什么,也正在往京城这边来,只是一路上他都十分小心地掩盖着自己的行踪,似乎……是在躲避什么人。” 第441章 意外身份 ……躲人? 安珞眸光微闪,瞬间便想到了叱罗那。 上一世那汉子虽是第三场比试的人选,但看北辰众人对他的态度,他却似乎并不是北辰的官员、甚至也不是护卫或仆从,更像是一名奴隶一般。 而如果他真是奴隶的话,离开叱罗那无疑便是逃奴,叱罗那会派人追捕、甚至追杀他正在情理之中,也正符合了她刚刚的猜测。 可卫光还说…… “不是受伤?”安珞皱眉追问,“那他究竟是怎么个情况不妙?” “……是毒发。” 卫光眸光微暗。 “经过我们几天的追踪,今天终于确认他近来应都是在城外一间破庙落脚。今日正值月圆,我们在那破庙找到他时已是日落月升之时,他身上的毒已经开始发作,且看着……似乎还不只是平常的发作,而是今日便为大限一样。好在我随身带了解药,便先喂了他……” “等等……解药?” 安珞越听越觉得不对,下意识便开口打断了卫光。 她知道卫光不通医理,并不懂得什么解毒制药。 要说卫光唯一认识并能判断出来、又是月圆之时发作的毒,且他又清楚知道要用何解药的也就只有…… “那汉子发作的毒该不会是?” “是影符的毒啊,我喂给他的也是符主您给我的解药。” 安珞这般反应让卫光也有些发懵,他终于意识到、这其中似乎出了什么差错。 他忍不住向安珞确认道:“符主您让我找寻此人下落,难道不是因为他是影卫吗!?” ——影卫!?那汉子竟真是影卫!? 卫光的话确认了安珞的猜想,她不由得脚步一顿,目露惊诧。 她交代卫光去寻那汉子时、并没有告诉卫光是为何要寻人,就只交代了一些有关那汉子的信息,便让卫光去了。 是以卫光发现那汉子是影卫时,虽有些诧异符主为何没有直接告诉他找的是一名影卫,但也只以为安珞是有自己的理由,并没有深想。 却不想,安珞竟是根本就不知这汉子亦是名影卫。 想通了这一点的卫光,对上安珞惊诧的目光肯定地点了点头。 影符之毒发作时是个什么样子他再熟悉不过,毕竟他从小到大不知亲身经历了多少回,直到几个月前符主现世,他才终于得以从那般折磨中解脱。 可也正因如此,那汉子的身份他是绝不可能错认的! 卫光的肯定坐实了那汉子影卫的身份,但此事着实是大大出乎了安珞的预料。 因着这汉子是她上一次曾接触过的人,是以安珞从未想过、这汉子竟会也是名影卫。 不过仔细想想,这一切似乎又的确是有可能的。 毕竟上一世宫宴之时,安珞尚未拿到影符,也还不曾知晓影卫有关之事。 所以那时在她眼中,那汉子也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北辰奴隶,完全不知他还有这样一层身为影卫的身份在。 而若是这样,那一切便都解释得通了。 卫光之所以会将那汉子带回天香楼,是因为在卫光的视角中,那汉子身为影卫是绝不可能对安珞产生威胁的,自然不需要谨慎防范。 而那汉子之所以这一世没再出现在北辰使团中,也极有可能是因为他发现了北辰、或者说叱罗那与清和道的接触,并从清和道身上感受到了威胁,这才会逃离了叱罗那的身边! 说话间,卫光便已经带着安珞来到了安置那汉子的房间外。 在房内隐约传出的、压抑而痛苦的呻吟与低吼声中,卫光伸手推开了房门。 房门方一打开,安珞便见到那汉子正被另一名影卫、压制在房间正中特意腾出的一片空地上,避免他因痛苦而挣扎闹出的动静太大。 在那汉子身上以及他的周围,却尽是大片大片的血污,看上去分外骇人。 “——参见符主!” 屋中的影卫见到安珞进来,急忙想要起身行礼,但因着还要控制那汉子根本腾不出手来,也只能仅开口拜见。 似乎是听到了“符主”二字,那汉子因痛苦而失神的眼中恢复了一瞬的清明,他挣扎着抬头向门口的方向望了过来,却根本什么都看不清晰,他的眼前亦是血红一片。 “不必多礼。” 安珞向那影卫挥了挥手的同时,已经直接踩过那一地的血色上前。 她蹲下身查看那汉子的情况,却只见那汉子双眼猩红,原本的眼白都因充血、而被一片血色填满。 那汉子的眼、口、耳、鼻,无处不在流血,就连浑身皮肤也在不断向外渗着暗红色粘稠的血液,仿佛浑身上下都附着了一层血汗。 “他怎会变成了这样!?就算是今日月圆、他毒性发作,也断不该如此才对!更何况你不是已经给他喂下了解药?就连解药都没有任何缓解!?” 安珞语速极快地向卫光询问,同时丝毫没有嫌弃那汉子满身黏腻的血污,伸手便搭上了那汉子的手腕。 方一摸到对方的脉门,安珞便瞬间一怔,继而又神情一凛,连忙集中精神仔细再探。 “属下也不知他为何会变成这样,但解药是确实已经喂给了他的。” 卫光忙回答道。 “我们在庙中找到他时,他依然毒性发作,而且看样子不像普通的月圆毒发,倒像是影卫临终前的最后一次毒发、即将血液倒流而亡一样!” “就算是血液倒流、毒发而亡,也不该是这般模样!” 安珞紧紧皱眉,摸着那汉子的脉门更专注了几分。 她又道:“血液倒流是会导致七窍流血,但却不是在身亡之前,而是在死后、五脏六腑尽皆消融化作血水,这些血水才会从七窍流出,而不是像他现在这般……更何况他如今全身都在渗血!” 卫光也曾亲眼见过自己的父亲、包括其他几名年长的影卫死亡时的景象,自然也知晓安珞所言非虚。 如今见那汉子如此痛苦,他也不免感同身受、心中焦急。 即便也不知说了后会不会有用,他也忙向安珞将今夜找到那汉子后的事情、都一一陈述补全。 “我们……我们刚找到他时,他还只是毒发得十分厉害,但身上不管是七窍还是皮肤,都还没有流血。我认出他这是影符毒发,又在他周围找到了一些写着影卫密语的布片、确认他影卫的身份后,便拿出解药给他喂了下去。” 卫光回忆着当时的情况,尽量思索着其中细节。 “……喂下解药后,他的情况很快便稍有好转,见他情况稍微稳定了一些,我们便将他搬入马车、带他回城,好在成功赶在关闭城门前回到了城内。 只是就在进城后、回来天香楼的路上,他的情况突然之间又开始恶化!控制不住地抽搐、浑身也开始渗血。一直到回到天香楼都没有丝毫好转,反而愈演愈烈,我便忙去寻了符主您过来!” 听到卫光的话、感受着手下的脉象,安珞思索了一瞬,便伸手去查看那汉子的耳后,却见其耳后光滑一片、什么都没有。 她眸光微闪,将卫光刚刚的话再次细想了一遍。 按照卫光所言,单看这汉子服药后的反应,倒像是卫光喂给他的解药、暂时压制住了他体内的“毒素”。 只是毒性太猛,解药的药效不够、毒素反扑,反倒使其发作的更加严重。 而引起这种反扑的,或许正是她刚刚从脉象中摸到的——这汉子体内也有蛊虫。 正是因为发觉了蛊虫的存在,且这蛊虫与她之前在古四海身上发现的类似、亦是子母蛊,所以安珞刚刚才会去检查这汉子的耳后。 只是她刚刚也看过了,这汉子的耳后平滑一片,两者只是类似,却并非是同一种。 确认了不是同种蛊虫后,安珞便再次沉下心来,仔细感知着汉子体内的蛊虫、与之前古四海身上的都有何不同之处。 首先便是母蛊。 她刚刚只隐约感受到了母蛊的存在,却并没有清楚地感知到它的位置,直到此时再探,安珞才终于确认,那母蛊……应是在这汉子脑中! 其次,从指尖处脉象的反馈来看,安珞发现这汉子体内同样有许多子蛊蛊虫,甚至比当初古四海体内的还要多上数十上百倍不止。 但是同时,汉子体内的这些子蛊,也比曾经古四海体内的那些小了许多,按照她摸到脉象时的感觉来推测,这汉子体内的子蛊或许就只有米粒般大小,就像是……才孵化而出。 这并非是安珞在胡乱猜测,她在为古四海驱蛊时,曾亲眼见过蛊虫吞噬血肉迅速长大的能力。 但在她的感知中,这汉子体内的子蛊却并未吞噬他的血肉。 ——或者说是还未来得及吞噬他的血肉、这些子蛊便已经死去。 为了验证这个发现,安珞尝试着依靠脉象的波动、追踪其中一只她所感应到的子蛊。 果然,她发现那蛊虫几乎就只活动了几息时间、便再没了动静,完全消失在了脉象之中。 然而即便一只子蛊只能存活几息的时间,但安珞在那汉子体内所感知到的子蛊数量、却丝毫没有因此而减少分毫。 这种情况下,她自然也只能得出一个猜想—— 那便是眼下这汉子的体内,就在那些子蛊不断死亡的同时,也有着无数蛊虫正孵化而出! 那汉子浑身上下流出的血汗,则正是那些死去子蛊化作的血水,不断渗透出他的每个毛孔…… 而对于那些子蛊之所以会孵化后几息便死的猜测,安珞觉得、或许是因为卫光误打误撞喂给他的那枚影符的解药。 不过按照安珞对子母蛊已有的了解,一般子蛊被消灭时、母蛊亦会因为感受到威胁而失控。 可眼下在她的感知中、解药虽然正不断杀死着子蛊,但汉子脑中的母蛊却未在子蛊死亡之时便一同失控。 此时的母蛊似乎被什么稍稍安抚住了一样,虽然也有些躁动不安,且这种躁动正在逐渐加剧不知还能撑得住多久,但终归没有在子蛊死亡的瞬间、就宣判这汉子的死刑。 ——不幸中的万幸。 既然发现了这蛊也是子母蛊,安珞也只能以她之前对子母蛊的了解、加上上次给古四海驱蛊的经验,来考虑眼下如何救治这汉子。 虽同是子母蛊,但因着卫光喂给他的影符解药,这汉子的情况与古四海当时已经大不相同。 安珞当时为古四海驱蛊时,并没有能在不立即影响母蛊的前提下、杀死子蛊的办法。 所以只能用引诱、或是直接剜出子蛊的方式,将子蛊先行从古四海体内去除。 然而现在,这汉子体内的子蛊已经在不断死亡之中。 即便在它们死亡的同时、亦有新的子蛊孵化而出,可蛊卵的数量总不可能没有穷尽,也就是说只要有足够的时间,这汉子的身体便总能自行消灭所有的子蛊。 但同时,这汉子体内母蛊的位置,却比古四海的那一只危险了太多。 古四海的母蛊位于耳后,想要将其从体内剥离,不过就是找准时机后一刀的功夫。 然而这汉子的母蛊却在脑中,这就从根本上绝了以刀强取的这条路。 毕竟耳后被割掉一块皮,人总不会死。 可脑袋上被剖开一个窟窿,却不可能再活。 是以目前看来,古四海身上蛊虫的棘手之处,在于如何在取出母蛊前、去除掉所有子蛊。 但这汉子则恰恰相反,对于子蛊大可以顺其自然、等其自生自灭,对于母蛊,却要分外小心、谨慎应对才行。 ……不管怎样,即便是要处理母蛊,也总要先等到子蛊全部清楚才能进行。 只是子蛊的消亡还需要一段时间,但安珞也感知到,汉子脑内的母蛊正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躁动。 无论之后再想什么办法对付母蛊,眼下最重要的、是先让这汉子先撑到子蛊死净之后! 理清了这些情况后,安珞心中顿时便有了主意。 她从怀中拿出来随身携带的银针,唤卫光也过来帮手。 “卫光!来帮忙一起按住他,我要给他施针,尽量不要让他乱动!”她说道。 第442章 即将失控 卫光得了命令忙上前来,与另一名影卫一左一右、牢牢将那汉子按住。 安珞将银针从针包中抽出、捏在指尖,见两人已经按好了那汉子,便一针刺向了那汉子的颈窦。 因着汉子并未完全昏厥,只是因为疼痛而意识模糊,是以安珞控制了下针的力道,只轻刺了一瞬便将银针拔出。 那汉子正是失神之时,安珞这一针下去,他顿时从昏沉中恢复了些许清明。 见那汉子眼珠转动,挣扎的幅度也稍稍减弱,安珞便心知是自己那一针生了效。 她忙趁着汉子此刻清醒、俯下身对他开口说道。 “你若清醒了一些,就听好我说的话。我已大概了解了你此时的情况,接下来我会尽量想办法救你。但你若想要活命,就也一定要尽量地保持清醒!只有保持清醒,你才有更多活下去的可能!” 她已经察觉到,这汉子脑内的母蛊正变得越来越躁动,时间越久便越危险,不知何时就会失控。 但处理母蛊必须在清除所有子蛊之后,而这汉子体内的子蛊数量又实在太多。 再加上直到此时那子蛊还在不断孵化,安珞实在无法推测他体内的蛊卵全部孵化、再全部死亡究竟还需要多久。 子蛊的消亡需要时间,但母蛊正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愈发躁动。 母蛊的处置必须在子蛊之后,可子蛊至今仍在不断孵化之中。 也就是说,眼下在这汉子的体内,子蛊和母蛊正在进行一场时间的赛跑。 但至今为止,安珞只感受到母蛊的躁动与不安分正逐渐明显,可子蛊的孵化却丝毫不见尽头,她直觉这样下去,母蛊怕是撑不到子蛊死尽便会失控。 为了确保这场比赛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安珞不得不想办法插手其中。 是以安珞在一番思考后决定——要施针加快这汉子血液流转的速度,让解药的效果发挥得更快、更透彻,从而让这汉子的身体更快杀死并排出体内的子蛊! 只是这样做同样也有另一层风险,那就是安珞也不能确定,子蛊的加速死亡是否反而会刺激到越来越躁动的母蛊,促使母蛊更快地失控。 但如今这般情况,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无论如何都得铤而走险、试上一试了。 而在这个冒险的计划中,安珞唯一还能做的,也就只有尽量时刻注意母蛊的情况,一旦发现子蛊的加速死亡对母蛊造成了影响,便需得及时停手,另寻他策。 只是那母蛊毕竟是在汉子的脑子里,这脑子不比他处。 即便安珞对蛊虫已有过几次接触,对脉象也有着极强的觉察与把控,但对于汉子脑内蛊虫的情况,哪怕她竭尽全力、所感知到依旧十分模糊。 但也有一种方法,能让安珞对于汉子脑中情况的这份感知、变得稍清晰一些。 那就是当汉子的意识越清醒时,他脑内经脉的变化、便越发活跃而灵敏。 这种情况下,安珞也就能更清晰地感知到他脑内的那只蛊虫——就像此刻! 安珞在对那汉子说话的同时,左手便又搭上了他的脉门。 即便此时的汉子、已无力开口对她的话做出什么回应,但对母蛊变得清晰的感知、却已经在告诉安珞,他听到她的话了。 有了更为清晰的感知后,安珞便再不犹豫,手中银针迅速扎向了汉子身上的几处大穴。 银针的效果很快便开始显现,随着汉子体内血液流转的速度开始加快,他从喉咙间发出的呻吟声也变得更大,身体的抽搐与挣扎也控制不住地再次剧烈起来。 暗红色的血液从他的七窍涌出,粘稠的血汗大片大片地在皮肤上糊成一片、又在身下汇聚成一滩。 安珞面色凝重地感知着汉子脑中母蛊的变化,紧张地不断做着确认。 好消息是,血液加速流转带来子蛊的加速死亡、并未对母蛊造成额外的刺激。 坏消息是,即便没有额外的刺激,母蛊也仍在变得愈发躁动,失控不过或早或晚。 不过既然母蛊没有加速失控的迹象,就说明安珞这方法是对的。 也好在那汉子还算坚韧,不知是记住了安珞的话、还是他本身就对活下来还有着欲望,至少安珞从手下的脉象中能感受到,这汉子直到此时、都尚还坚守着几分清醒,没有再因着疼痛而失神或昏厥。 在感受到汉子体内子蛊的数量终于开始减少后,安珞这才稍松了一口气。 子蛊的数量开始减少,就说明汉子体内的蛊卵已全部孵化、不会再有新生的子蛊加入。 安珞在脉象中能感知到的子蛊也越来越少,之前她一息之间就能感受到超过百只子蛊的存在,如今一息间不过还剩下两三只而已,想来再过不久就能完全清除。 只是更加躁动的母蛊、却也让安珞仅来得及松了那一口气。 接着,她便清晰地察觉到、汉子脑中那母蛊猛然一动—— “咳!” 汉子几乎是顷刻间便咳出一口血来,即便被卫光和另一名影卫共同按住,他的身体也还是控制不住地一阵抽搐。 而且这次他咳出的这口血并非之前的暗色,而是无比鲜红。 安珞知道,那鲜红并非来自于死去的子蛊,而是来自于母蛊造成的损伤—— ——这也预示着母蛊即将失控! 第443章 安抚之物 安珞心中一凛,忙又再次确认残存子蛊的情况。 却不知是因为此时的子蛊已经有了耐药性,虽然残存子蛊已经很少、且仍旧在不断消亡,但速度却渐渐慢了下来。 可随着感知时间的逐渐增加,安珞对脉象中蛊虫的感知已越来越熟练,母蛊的情况在她心中也越来越清晰。 她如今几乎能肯定——以子蛊此时消亡的这般速度,绝对等不到子蛊全部清除,母蛊就会失控! 这一发现让安珞面色凝重,她看了一眼那汉子,咬了咬牙,又是一根银针刺下,将血液的流速再次加大。 随着她这一针下去,那汉子又是一阵抽搐。 安珞死死盯着他的情况,随时准备在他坚持不住时拔掉银针。 但好在几息之后,母蛊没有在此时再次发难,汉子的情况也渐渐稳定下来、不再抽搐,他终于又撑了下来。 安珞不由得稍松了一口气,但也知道眼下这般血液的流速,对汉子来说也已经是极限、再无可提! 虽然感知到脉象中,在血液流速再次加快后、子蛊的死亡速度也提升了少许,但安珞却完全没有放心下来。 她突然又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上一次她为古四海驱蛊时,最后一只子蛊深藏不出,她是剜掉古四海一块血肉才将那最后一只取了出来。 可这一次,这汉子体内的子蛊却只有米粒般大小,又非是在于肌理、而是游走于经脉。 她感知子蛊时,是没办法同时感知到全部经络的,只能固定感知一段范围中,随着血液流经这一段的子蛊。 而这就使得安珞根本没办法在第一时间便确认所有子蛊都已经死亡,她只能等待汉子周身血液流转一圈后才能确定。 同时,它也根本没办法像对待古四海那样,主动去寻找残存子蛊的位置、再直接以刀取出。 “呕——” 就在安珞思索间,那汉子突然又吐出一口鲜血,满面痛苦之色地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开始接连不断地挣扎。 他瘦弱的身躯却在此时迸发出了极大的力气,险些掀开正按着他的影卫和卫光。 安珞不由一惊,顿时发现汉子脑子的母蛊已完全“苏醒”。 若说它之前还仅仅有些躁动、只时不时动上一下,如今的它便是已准备好要在汉子脑中、闹个翻天地覆! 意识到这一点,安珞也不禁心焦。 子蛊不尽便不能处置母蛊,但母蛊失控已近在眼前,仅剩的这点时间,她要如何才能保住这汉子的命!? 再次提升血液的流速!?不、不行! 此时的汉子已到极限,若强行再次提升,怕这汉子顷刻间就会被奔腾的血液冲破经络,都不必再等母蛊发难,他立时便会爆体而死! 可若是不能再快的话,她又有何办法能让子蛊的消亡赶上母蛊的失控!? ——等等! 不能再快……不能再快!? 既是不能再快,那就干脆想办法慢下来! 不再去想如何让子蛊消亡的更快、而是想办法稳住母蛊,将它的失控延缓! 想到这一点,安珞顿时换了一个方向去思考。 她想起自己之前就隐隐察觉,这汉子体内虽也是子母蛊,但母蛊却未在子蛊死亡的瞬间就立刻失控,而是一开始就被什么东西暂时安抚住了一样。 而在这汉子体内,让子蛊死亡的事卫光所喂解药发挥出药效,那这安抚住了母蛊的东西……这东西便应该是…… ……懂了。 想清楚了这个中联系,安珞不由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接下来,便在卫光和影卫震惊的目光中、从腰间抽出了软剑,一剑、划破了自己的手腕。 随着安珞的血液滴入那汉子的口中,汉子脑中的母蛊也如安珞预料一般、渐渐安稳了下来。 好在这汉子体内需要血液安抚的、只有母蛊这一只,不像古四海那次、是一众子蛊都在嗷嗷待哺。 再加上上次放过血后,安珞也自己喝了几副补血的汤药。 是以今日只放血这几息对她而言,倒反是腕上这道伤痕的影响要更大。 第444章 隐匿无踪 眼见母蛊确实沉寂了下来、不再有异动,安珞这才先迅速处理了一下自己腕上的伤口。 待到她迅速将自己的伤口处理好,再重新搭脉去查看那汉子的情况,便发现汉子体内的子蛊终于只剩了一些半些,而其脑内的母蛊…… ——母蛊呢!?? 安珞倏然一惊,不敢置信地再次凝神于指腹。 然而,不管她再如何努力去感知指腹下的脉象,都只能找到残存的那几只零星的子蛊。 而对于那原本盘桓于汉子脑内的母蛊,安珞却无论如何都再也感受不到,就好像那母蛊的存在只是她的错觉,此刻它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虽然在母蛊莫名地消失之后,这汉子身体的情况也随之变得更加稳定,似乎终于脱离了危险,保住了这一条小命。 但是对于那无故消失得母蛊,却让安珞根本无法放心下来,她皱着眉借由脉象的反馈,仔细感受着汉子身上的各处,无论是肌理脉络、或是五脏六腑。 可一直到那汉子体内的子蛊全部消亡殆尽,她也没能再发现母蛊的行踪。 这让安珞的面色不禁有些凝重。 她实在没成想,自己处理伤口不过就几息的功夫,那母蛊就完全不知隐匿去了何处,连她都无法再将其找出。 安珞暗暗叹了一口气,确定汉子体内再无子蛊后,便将助其血液加速流动的银针一一拔出。 接着她又对汉子重施了几针,一来是帮助其适应重归正常后的血液流速,二来则是医治了一下其脑内刚刚被母蛊所造成的损伤。 但做完这些后,安珞也不知自己还能再做些什么。 毕竟按照她之前的预想,待到子蛊死尽后,她应是要再想办法杀死、或是引出母蛊。 然而现在,尽管子蛊已经死尽,可母蛊也一同无踪,她如今连那母蛊在何处都找寻不到,又如何还能有法子将其杀死或引出? 只是不管这消失的母蛊是否还留下了隐患,此刻那汉子的状态却是肉眼可见地好转了起来。 他本就谨记着安珞的话、一直保持着清醒,待到安珞施针完毕,他也完全从之前的痛苦与折磨中平复。 没了子蛊的影响后,汉子眼前的血红渐渐散去,他这才终于看清救了他性命的符主。 汉子努力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然而刚刚的嘶吼与挣扎,已经使他哑了嗓子、失了所有气力。 他努力尝试几次,才终于发出了几声含糊的呜咽,又在安珞示意卫光给他喂了些水后,这才终于嘶哑着声音将话说出了口—— “影卫魏初,参见符主……” 听到这名唤魏初的汉子亲口证实了他影卫的身份,安珞眸光微闪。 她想了想,便吩咐卫光和另一名影卫、先帮魏初收拾一下他周身的狼藉。 毕竟此时的魏初满身血汗,而她有很多疑问都要向他询问个明白。 趁着卫光和影卫照料魏初的功夫,安珞也下楼去找撒托、让他给自己牵一匹马来。 刚刚救治魏初时,她也没能免得了沾上了不少的血污,甚至使得撒托在看到她下来时吓了一跳,自然也需要换一身衣裳、 同时魏初脑内的损伤、只靠针灸并不能完全治愈,也需要再喝些汤药。 只是医治魏初很花了些时间,如今已过了三更、到了宵禁的时辰。 受宵禁的影响,安珞便没办法在此时派人出门,去医馆抓些药、再去侯府为她取来身衣裳。 但好在她总归是在京兆府的官差心中都挂了名的,而她爹借调给京兆府的兵士也不会与她为难,这一趟她也只能自己去了。 等到撒托为她牵了马来,安珞便没有再耽搁,直接骑马离开天香楼、回去了侯府。 她自己在漱玉斋也备了些药材,也足够给魏初抓出一副汤药,倒是不必再特意跑一趟医馆。 回府的路上,安珞的确遇到了两拨夜巡的人马将她拦下,但认出来人是安珞后,他们也就只关心了一下安珞身上的血迹、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在安珞表示了自己并无大碍后,他们也就如安珞预料一般,没有再多问便直接放行。 回府换好衣服、又配了所需的药材后,安珞又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天香楼。 她这一趟也当真是快去快回,待到她重新回到天香楼时,卫光那边正好才将收拾过后的魏初、安置在了另一处客房。 天香楼虽是酒楼而非客栈,但也要防备着有客人醉酒后不得不留宿店内的情况,所以也设有一两间客房。 只是这京城之中,会来天香楼的也多是些高门贵户,天香楼的伙计们都识得他们的身份,一般即便是碰上客人大醉,也多会选择直接送他们回府,是以能用得上客房的次数并不多。 而自从燕西楼买下天香楼、此处成为影卫据点后,这客房便多是影卫在用了。 将带回来的药材交给卫光、让他拿去煎制后,安珞便自己上了楼,去往魏初所在的客房。 此时的魏初,尚且还未从之前的变故中完全缓过神来。 他今日的毒发,比从前任何一次月圆时都更猛烈,甚至之前在破庙中毒性刚开始发作时,他便已经知道——今日怕就是他的死期了。 其实早在半年之前,他便已经过了生辰、年满三十,有关影卫三十而殒的诅咒,他自然也全部都知晓。 而他又并没有孩子,也就无从再续命,三十之后每多经历一次月圆,毒发的痛苦也都在成倍地增强。 上个月月圆之时,毒性的发作已经让他几近死去,他如今回忆那晚、除了疼痛外完全回想不起任何事,他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撑过了毒发,只知道再睁眼时、他又赢得了一月。 但这一个月,原本也就是他的极限了。 上个月醒来之后,他便知晓自己将会死在下一次毒发,除非他能赶在下一次月圆之前找到符主。 其实当时的他本就已经赶来京城的路上,只是每月加剧的毒发、和来自外部的威胁,无一不在拖慢着他行进的脚步。 更何况到京城找寻符主对魏初而言,是唯一、但却并非充满希望的一条路。 他不知自己还能不能在一个月的时间中赶到京城,或是即便勉强赶到了、又能不能在月圆之前找到符主。 他不知自己这一路上能否避开北辰,毕竟北辰使团也在来京的路上,而他的身份是北辰的逃奴。 他也不知那则传闻究竟是不是只是一则为了引诱影卫的谎言,毕竟那传闻的内容实在过于美好,美好到让他觉得不会有人用这般如同白日梦呓的谎言、来编织这样一个令人怀疑的陷阱。 可若那则传闻是真,那做过北辰奴隶的他,还能否让出身天佑的符主愿意赐予他解药,又或许会觉得他这残败的躯体,已经没有救赎的价值。 可即便前路茫茫、看不到多少希望,魏初却也只能走上这唯一的一条路。 他还想要活下去……他还想要活着!哪怕要继续忍受无休无止的疼痛,哪怕只是作为奴隶、作为蝼蚁!作为黑暗中的影子没有任何人在意!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活下去,也不知道自己继续活下去、是不是就能在绝望中遇到奇迹。 ……可是他仍想要活下去。 这活下去的想法是如此没有缘由、却又强烈,甚至在破庙中毒发之时、在疼痛爬满全身的缝隙,魏初控制不住地开始懊悔。 他懊悔自己没有选择以生子来续命,懊悔自己没有在一开始就干脆屈从于那些妖道。 懊悔自己竟当真相信了那传闻,相信符主真得已经出现、甚至愿意给予影卫选择与自由! 一个天方夜谭般的谎言,或许也只有他这种愚蠢又不甘绝望的人才会相信。 可当同为影卫的卫光他们出现在破庙,当他被喂下解药、救上马车,甚至被他等待了一生的符主亲手救治时! ……他那虚无缥缈的希望,似乎真得带来了奇迹。 这是梦吗?亦或只是他弥留之际的幻象。 是梦也好、幻象也罢,他只希望自己永远都不要醒…… 吱嘎—— “你还醒着么?” 伴随着房门被推开的声响,安珞一边询问着、一边踏入了客房。 方一进入客房,安珞便看到了魏初正靠坐在床上。 听到她的声音,那一双仍有些微发红的眼便下意识转向了她的方向,只是看向她的目光却有些无神的呆滞……就像刚从梦中醒来、还未完全清醒一样。 见魏初定定地看向自己,安珞眸光微闪。 她大步走到床前,伸手执起魏初的手腕、又摸起了他的脉象。 她可没有忘记那古怪消失的母蛊,眼下的魏初的情况在她看来、可还并未安全,谁也不知那失踪的母蛊会在何时再次出现,又会不会在下次出现时、直接发作将魏初送向死亡。 然而出乎安珞意料的时,魏初此时的脉象十分平稳,她并没有感受到母蛊再次出现,唯一有问题只是他脑内还尚未痊愈的损伤。 难道是……伤到脑子的后遗之症?可从脉象看,他分明并未伤到要害,难道是她把脉时遗漏了别处的损伤? 安珞微微皱眉,正要仔细再探,魏初却终于在此时回过神来,连忙就要起身下床、 “符主……属下魏初参见符主!符主我——” “别动!” 见到魏初的动作,安珞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阻止其起身、厉声喝止他道。 “你伤在了脑内,切忌乱行乱动、加重伤情!勿要起身。有什么话坐着说便好!” 就在安珞声音响起的同时,魏初几乎是在瞬间、便停下了自己起身的动作。 他惊愕地察觉到,自己脑内似乎多了一股莫名的力量、让他下意识便服从了安珞的所有命令、哪怕只是勿要起身这一句话。 这样的改变,让他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自他还是孩童开始,便听他的父亲曾说起过这种感觉,这是影卫对符主无条件的服从,也意味着影卫此生将不再受满月的折磨,也无需恐惧于三十而殒的诅咒。 而陌生则是因为,即便是他的父亲、即便是他那未曾谋面的祖父,都不曾体会过这种令人安心的臣服。 见魏初虽面上神情几经变幻,但终究是听从了自己的话、没有再起身,安珞便也就放开了手。 她深深看了魏初一眼,确定他不会突然再乱动,这才转身到桌旁拉了一把椅子到床边,抖衣而坐。 眼见此时魏初的一双眼中已恢复了清明,加之刚刚在脉象中也未曾再发现什么,安珞便猜到,刚刚魏初应只是单纯地尚未适应眼下的状况,而并非是因着脑中的损伤而有了什么后遗症。 注意到魏初依旧定定看着自己,却并没有接着将刚刚被她打断的话说完,安珞便干脆自己开了口。 她首先确认道:“你是叫……魏初?你也是名影卫,对吗?” “是!”魏初下意识想要点头,却又被安珞的目光所制止、没敢再乱动,“属下是名唤魏初,是原本生活在……北辰那边的影卫。” 第445章 来京之前 提及北辰后,魏初不免有些忐忑。 他从前虽未曾见过安珞,但此时却也多少猜到了安珞的身份。 毕竟他也是影卫,自小他的父亲便不光教了他剑术,还教他学会了如何收集情报、如何推测别人的身份。 近些日子,魏初虽心有顾虑,害怕会暴露自己的行踪,所以未直接安置在城内,只敢落脚在城外的破庙。 不过他此次来京,本身就是为了确认有关符主的传闻、寻找符主,自然是要仔细留心京中的消息,又怎会错过频繁出现在百姓口中的安远候府大小姐、安珞呢? 也正是有了这些信息,魏初才会体验过安珞的医术、又看到安珞面上的疤痕后,便马上猜到了她的身份。 但当魏初意识到安珞便是安远候的大小姐,且曾与叱罗那有过多番冲突后,他顿时又忍不住开始担忧。 ——他担忧自己曾与北辰的那些牵扯,会为符主所不容。 但无论是出于对符主救了他性命的感激,还是在脑中影符的作用下,魏初都没有隐瞒此事,而是选择了坦诚相告。 安珞倒是早知魏初原本是叱罗那身边的奴隶,听到他这话自然并不觉得意外。 只是她仔细打量了魏初一眼,却觉得他无论是身形、还是五官,都不像是北辰之人,倒更像是天佑百姓。 “你说你原本生活在北辰,那你到底是北辰人、还是天佑人?”她问道。 见安珞神色平静,似乎并未因他的话而反感,魏初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忙又答道:“我家祖上原也是天佑人士,是我的祖父当年为了寻找符主一路找寻,只是遍寻不得,便离开天佑、去到了北辰,但最终也未能如愿。而我父亲跟着祖父过了许多年颠沛的日子,便不想再毫无线索地找下去,就干脆在北辰过了下去,直到我这一辈……” 魏初的这段过往安珞从前虽并不知晓,但此时听来、却也觉得都在情理之中。 毕竟影符的上一次现世,是在百年以前,为天佑开国太祖所掌控。 而从那之后,至少世上从未再有过传闻,提及谁再成为了符主。 假设太祖真得是在她之前的最后一名符主,那么影卫绝大多数都在天佑自然也不足为奇。 只是百年过去,寻不到符主的影卫,他们生活也就像平常百姓,会有人一直留守故土,也自然会有人选择举家迁徙。 只是…… “那你又为何会变成叱罗那身边的奴隶?”安珞问道。 虽然奴隶这种身份,在四国中哪个国家的处境都算不得好,但这不好与不好之间,却也有很大区别。 像是在天佑,奴籍者多是签了死契的下人。 虽然奴籍的都是贱民,但他们地位高低、多是依附于主子的身份,若主人位高权重,那他们自然也没有平民会来得罪,平日生活中除了要跟随主人外,也与一般的平民无异。 至少天佑的律法、同样对奴籍之人的权利有所保障,即便是奴隶的主人,至少也不能明面上就无故将其打杀,除非是奴隶本身犯了大错。 但是在北辰,奴隶却完全没有地位可言。 北辰的奴隶,一条性命完全被攥在主人手中,生死全凭主人喜怒,甚至杀他们都无需任何理由。 而即便是被非自己主人之人所杀,杀人者也只需赔付奴隶的主人足够的金钱便可了事,律法上甚至都不会将之归为杀人罪,而仅仅是损害财产的罪名。 若是逃奴,就更是人人皆可杀之。 安珞实在不明白,魏初为何会选择为奴。 魏初闻言微怔了一下,没有想到符主竟都知道了此事。 但他转念再一想,影卫既然都能找到他所在的破庙,自然也不会查不到他的那些过往,魏初不禁庆幸自己刚刚没有隐瞒。 “为奴非是我自己所愿,您也能看出,我的长相与北辰人相去甚远,而非北辰子民之人在北辰的处境……大抵就和莫金人在天佑的处境类似,甚至可能还不如天佑的莫金人。” 魏初说着,抬手抚上自己的额角,仔细摸索了一阵后,竟是从额角处掀下一块皮来。 看到魏初额角处露出的狰狞烙印、以及他手中那一块皮肤,安珞顿时眸光微闪。 “也就是去年年末开始,叱罗那突然在北辰境内大肆寻找擅长用剑之人,我之前曾在人面前用过剑,便被报知给了一名北辰官员,那官员发现我不是北辰人,干脆强行给我印上了奴隶的烙印,将我送给了叱罗那。” 魏初继续说道。 “现在想来……属下斗胆猜测,叱罗那可能原是想要我到宫宴上比剑。” 叱罗那本就透露出了要带他来天佑的意思,那块人皮也是叱罗那为此交给他,让他遮掩奴隶烙印的。 加之他跟在叱罗那身边也有一些时日,对这人的性子有些了解。 那宫宴上第三场比试的彩头既是承影剑,若能让北辰在剑术一道上胜过天佑,岂不是更能羞辱天佑? 是以他才会猜测,这或许就是叱罗那本来的计划。 虽然魏初只是猜测,但重活一世的安珞却知道,魏初的这些猜测都是对的。 只是她此时仍不知晓,具体是什么促使了今世这些变化。 “你手上这块……是叱罗那给你的?” 看到魏初手上、那块刚刚用来遮掩烙印的人皮,安珞顿时联想到了叱罗那背上那不翼而飞的剑伤。 “能让我看看吗?”她问道。 安珞开口,魏初自连忙应允,双手将那人皮递到了安珞手上。 他说道:“是叱罗那给我的,就在出发前往北辰的前夕,他想让我在前来天佑的这一趟中、遮掩住这奴隶的烙印。” 毕竟奴隶的身份进不得天佑的宫宴,若叱罗那真派出一名奴隶出场比试,这便是不加掩饰的羞辱了,天佑是绝不会接受的。 只是叱罗那估计也没想到,这本是为了让他能一同出使天佑的人皮,却反倒帮他解决了最大的要如何遮掩烙印的问题,方便了他的出逃。 看着拿到手中的人皮,安珞微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后,还是将它覆上了自己手腕处的剑伤。 经过安珞的处理,那剑伤已经不再流血了,她自己落剑时便有分寸,如今更是就只能看到一道浅浅的红线罢了。 简单地展开并抚平之后,那块人皮便紧密贴合在了安珞的手腕上、将伤处完美遮掩,看不出一丝痕迹,就像那伤痕不曾存在过一样。 验证了人皮的效果后,安珞便迅速将揭了下来,塞回到了魏初的手上。 这种东西她实在不喜,即便眼下看来确是效果极好,她也只觉这东西本身的存在就令人作呕。 这东西跟清和道所用的那种人皮面具虽是同一种东西,但还是稍有不同。 清和道所用的那种人皮面具,因为是整张剥下来的脸皮,并不平整,所以就需要一直依靠原主的血液来保持面具新鲜的状态,才能使得面具完美贴合、不露破绽。 而北辰所用的这种,是经过了更多处理后的人皮,它不会腐坏、无需用血液来保养,但只能用在较为平整的地方,比如眉骨上方这一小块额角,比如……后背。 她现在可以确认了,叱罗那掩盖背上伤痕的东西定然就是此物,只是如今才知道此事也没什么用处了。 十天过去,叱罗那那剑伤应是已好了不少,况他这段时间都龟缩在客栈中不出来,根本找不到什么机会能算计他再脱一次衣、更别说是接受他们仔细的查验。 那剑伤……自然是很难再作为证据了。 察觉到了安珞对那人皮的不喜,魏初也就没再敢将其贴回额角,拿着那块人皮有些无措。 安珞也注意到了魏初的动作,看了眼他的额角。 “……那东西就别再用了,我给你一些去除疤痕的药。”她说道。 她之前用玄月芝给自己配的伤药,比她原本预计的效果还要更好,除去她面上伤痕需要的之外,还能剩下不少,倒是正好帮魏初把这烙印去掉。 魏初自然没有不应的,将那块人皮放到了一旁。 安珞便又继续问道:“那你又是因为什么才选择出逃的?可是因为……清和道?” 听到安珞提起清和道,魏初不由得心中一惊,他着实没有想到、符主竟然连这都有所知晓。 清和道……他其实也是来到天佑后才知晓了那些妖道的名号。 “属下的确是因为清和道,才决定要逃离北辰的……” 在安珞的询问下,魏初说起了他前来天佑的缘由。 其实他之所以会对安珞知晓此事而感到惊讶,是因为清和道与北辰之间的往来甚是隐秘,至少在他的了解中,清和道总共来见过叱罗那三次,而每次都是乔装打扮成不同的身份和样貌。 就连他也是因着那些妖道身上、有类似于影符的气息,这才会察觉并注意到。 起初,他还险些以为那些妖道就是他苦苦寻找的符主,但是马上他就发现、不止一名妖道身上有影符的气息,立时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这才没有直接将自己影卫的身份暴露。 说来也巧,也就是在那几天,他偶然得到了符主现世于天佑、召集天下影卫的消息。 那消息以秘语的形式,藏在一块绣帕的花纹之中,据售卖那绣帕的商人所言,那绣帕也的确来自于天佑。 也正是因为那消息,他最终才在那消息和妖道之间,选择了相信前者。 于是便逃离北辰,又在来到天佑后,依靠秘语只在暗中联系着其他影卫、追寻那绣帕的出处,就这样一步步找来了京城。 魏初所说他前来天佑的缘由合情合理,包括让他得到消息的那块绣帕,安珞也推测应是莫阳为了尽快将消息散布到天佑外的三国,所进行的安排。 寻常别国的影卫听说了这消息,定是会想办法确认,而最快的确认方式、就是与天佑本国的影卫取得联系,这样一来他们就能更快地得到解药,而对于莫阳和安珞来说,也能更快地重启影卫的消息网。 只是魏初得到这消息时,碰巧刚从清和道身上察觉到了不对。 安珞自己也见识过清和道的那种丸药,上面的确有与影符相似的气息,燕西楼就曾因此将她也错认成是清和道,两人还在护国寺打了一场。 而在清和道身上发现的不对,也让魏初不由得变得更为谨慎,甚至对联系天佑的影卫也心生顾虑,干脆自己一路寻着线索、找来了京城。 这整个经过单独听起来,似乎都没有什么不对,只是……它完全不符合安珞原本的猜测。 第446章 不用解释 “……你就只是发现了那些妖道的身份?和他们并没有过接触!?” 安珞蹙眉追问道。 “又或者你能确保、他们也没有发现你的身份吗?” 魏初闻言一愣,有些茫然地欲摇头又止,见符主神情严肃,他虽不解、也还是仔细回想了一番与清和道有关的全部接触和经过。 回想完毕,他肯定地说道:“没有,我与他们并无接触,第一次见到他们我就察觉到了不对,之后他们再来时我都远远避开、在暗中观察,他们从未靠近我身边、更未有过交谈。” 听到这般回答,安珞定定地看了魏初两眼,直将魏初看的有些无措,她这才转开了目光,眉头却皱得更深。 她自是不会觉得魏初是在诓骗她,可若魏初并未被清和道认出身份、也从未与清和道有过接触,那…… ——他体内的蛊究竟来自于何处? 还是说…… 想到了某种可能,安珞整个人猛地一震,心中顿时惊骇难平。 她目光复杂地又看了魏初几息,直将魏初盯得有些发毛,这才收了目光,只说让他这几日先好好休息,起身走出了房外。 方一出了房门,安珞便见卫光正端着煎好的药,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几步之外出神。 看他这样子,显然是端药来时、发现安珞正与魏初交谈,便自觉退远了一些,守在了门外。 见安珞走出房间,卫光这才端着药靠近了过来。 “符主,这药熬好了,我来给魏初送来。”他向安珞报告道,“今日早些时候,阿四也传了些消息回来,还请符主稍等一下,我将药送进去便马上出来。” 听到阿四的名字,安珞便知是邹府那边也有了进展,她自无不可地点点头,示意卫光先去送药,便在走廊上等待起来。 魏初虽受了些伤,但除脑袋外、身体的活动倒并未受限,自然也无需谁照顾着才能喝药,是以卫光只是将药碗交给魏初后就没有再管,很快便从屋中走出。 待他出来后,又引着安珞又去了他们平日见面的那处雅间,两人这才说起了阿四传回的消息来。 “可是找到那长了黑痣的男人了?”安珞向卫光询问。 算起来,从她将潜入邹府的任务交给阿四开始,已经过了小半个月,以影卫的手段,也的确该有了进展。 “是。”卫光果然答道,“阿四说他找到了目标之人,就在邹府、邹家老爷的院子里面。只是此人十分谨慎,除非是邹老爷吩咐了差事,其他时间他甚至都极少出主院的门,要不是这几日他接连出府了好几趟,阿四怕是还要再过几日、才能排查到此人。” 安珞闻言微点了点头,倒并不觉得奇怪。 那黑痣男人既是清和道的人,太清观出事后他怕暴露自己,自然会万分谨慎、小心隐藏起来。 只是近日北辰搞出的那档子事,借的是清和道的名头,这男人已是弃子、早就没有有关清和道消息的渠道,他或许还真以为,最近这些事是清和道卷土重来。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会在近日间、为了重新联系上清和道而频繁出府,自然也就不奇怪了。 “阿四还说他已经盯住了那男人,传消息回来也是想问问,接下来要怎么办。” 卫光继续向安珞请示道。 “不知符主对邹府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安排,亦或是暂且按兵不动、先不去管……” “不必这么麻烦。” 安珞摇了摇头,直接开口道。 “那邹府的守卫不强,也就只有一些寻常的护院,你们配合阿四安排一下,直接把那男人给我绑出来,先随便关在哪儿审上一审,看看能问出些什么来,尤其是……有关当年到我院子里放火的真相。” 卫光闻言一惊,下意识望向了安珞半边面上的伤痕。 此时的安珞并未佩戴面纱,这伤痕也就没有遮掩。 虽然眼下这伤痕不知何时、已经变淡了许多,远没有卫光从前见过的那般狰狞,但卫光还是震惊这伤痕不是意外造成的,竟是与邹家——或者说是与清和道有关! 察觉到卫光的目光,安珞倒也并没在意。 一直以来,她都只是直接吩咐影卫办事,但却几乎不会解释缘由,卫光他们也从未问过。 在卫光心中,清和道与她之间的关系,应该是在她成为符主之后、因着清和道对影符图谋不轨才产生的,所以在听到她与清和道间、竟早就有了牵扯,才会这般惊讶。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侧的疤痕,用了小半个月的药后,这疤痕已经平复了不少,想来再过不久、便能完全消失了。 “我的脸是清和道设计毁掉的。”她轻声开口,“清和道并不知道影符在我手中,针对我是因为我的面相……挡了他们的路。” 卫光完全没有想到,符主竟会向他解释这个。 见安珞抚摸自己的疤痕,卫光才惊觉他的目光有些冒犯,连忙垂下了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其实您不用向我解释这些的。” 他突然觉得自己心中有些酸涩。 或许是因为安珞符主的身份、或许是因为她的强大,他在面对她时,总是下意识便忘了,安珞也不过才是个及笄不久的姑娘,甚至还不如甘湘年长。 可给了他们解药和希望的是安珞,告诉他们要做什么的是安珞,一步步对抗着清和道还是安珞。 甚至于当他遇到自己解决不了事情——比如面对情况失控的魏初时,他的第一反应亦是通知安珞,他打从心底相信,她一定会有办法! 可……安珞自己呢? 他在遇到无法解决之事时,虽然焦急、却并不慌张,因为他知道他的身后还有符主,他解决不了的问题,还可以交由符主。 可这个方才及笄的姑娘……她又能依靠谁呢? 依靠安将军?他虽也敬佩安平岳是杰出的将军,但却并不认为,易地而处、安将军是能比符主做得更好的。 在过去等待的漫长日子里,他不是没有期盼过符主的出现。 但他的期盼,也仅仅是因为他想要活着。 对于一个将完全掌控他的生命、他永远都不能背叛或脱离的符主本身,他是什么都没想过的。 而后来,符主真真切切出现在他面前,比他所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样子还要更好,不但给了他们解药,也给了他们选择、希望和承诺。 她让他们可以选择,无论是否愿意效忠于她,她都愿意给他们解药,从未想过要逼迫他们什么。 她说自己会尽力想出办法,为他们彻底解掉影符的毒、还给他们真正的自由。 她虽得到了左右他们性命的权利,但却从未让他们以身犯险,反而是她自己一次次身先士众,将他们尽数藏在了她的身后。 从前他每每听到外面有关“安大小姐”的事迹传来,都只感叹符主的强大,却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他只需要听从符主的吩咐,跟在符主身后望着她的背影,就能一直向前走。 她的身后实在太过安然,以至于他从未真正意识到,他的面前是符主、而符主的面前又是些什么。 直到刚刚,在得知安珞面上那伤痕并非意外,而是来自于清和道的谋害时,他才终于想起——符主的面前从来都不是光明坦途,而是直面清和道无尽凶险的荆棘之路。 ……她太强大了,强大到让人忘了,她也是会受伤的。 她对他们说了那么多,可她从未主动说过自己受过的伤、自己面对的危险、自己做了多少事、又抵挡了多少凶恶。 卫光很确定,符主如此、绝不是认为他们没资格知道这些,毕竟她甚至只因注意到了他的惊讶,就愿意为他解释他的疑惑! ……可能符主自己都未曾意识到,她从不开口只是因为,她从未想过要让别人随她一同踏入险境之中。 第447章 天衣无缝 安珞完全不知道她这随口一句解释,就让卫光想到了这么多。 她只看到卫光也不知为何,听了她这一句后就好像突然有些伤感,紧接着就十分……怜爱?地看了她一眼,更是说了一句就突然又朝着她跪了下来,咚地一声在地上磕了个响—— “……从您出现开始,您的所作所为、对影卫的态度,这些我全部都看在眼中!追随您于我而言,乃是如天之福,无论是作为影卫还是卫光,无论您是符主、还是安珞!” “……?” 卫光这番忠心表得实在是突然,安珞着实丝毫没有预料。 加之她又正被卫光刚刚那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也就完全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未阻止卫光这一跪。 待安珞回过神来,便见卫光还伏在地上,又连忙起身、上前去扶他。 “你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 安珞扯着卫光起身。 虽然她的确不知卫光为何会突然如此,但他的话中之意她却是懂的。 她说道:“你既在看着我,我又何尝不是也看着你?我知道你不仅仅是因为影卫的身份才追随于我,等到我将你们身上的影符完全解掉……你可愿作为亲卫、继续跟在我身旁吗?” 她或许比卫光自以为的还要更了解、也更信任他,毕竟她已经认识他两世了。 ……不过就算她认识卫光两世,也还是没搞清楚他这脑袋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她刚刚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吧?作何他就突然有了如此感触?还真是怪了…… 对于安珞的询问,卫光自是满口应下,而他眼中不加掩饰的激动,却是让安珞再次有些招架不住。 她忙转眸避开了卫光的目光,轻咳一声、生硬地将话题转回到阿四的事上。 “咳、总之……你先传信给阿四,让他寻个合适时机,你们配合他将那黑痣男人绑来,看看能问出什么后再谋其他吧。”她说道。 定下邹府之事后,安珞也就离开天香楼、赶回了锦绣阁。 今夜客栈那边也没有异样,除了闵景迟敏锐地发现了安珞手上的伤痕、忍不住追问了几句外,并没有其他事情发生。 此日之后,安珞便一边守着客栈、一边等着卫光那边的新消息传来。 有关和亲一事的讨论也仍在朝堂上下进行,绝大多数人都已经默认,此次和亲的人选将是六公主闵思芸,只是圣上那边似乎有意要对北辰拖上一拖,一直没有对此明确地表态, 影卫那边的行动很快,仅仅过了两日,阿四那边就成功在卫光等人的接应下,将那黑痣男人——赵大,绑出了邹府,没有惊动邹府的任何人。 等到安珞第三日接到消息时,卫光已经连夜审问过了赵大。 这赵大虽是与清和道有关联,却也不过是个普通的教众,完全不像安珞从前遇见的那些个真正的清河妖道,反是怕死的很。 其实想想也知道,自之前太清观被清缴开始,他就成为了弃子,京中多番搜捕清和道教众,他怕是早就惶惶不可终日,每日都在担惊受怕。 加之近来明面上来自于清和道的报复,这赵大又再次尝试了联系清和道。 但那本身就是北辰布下的骗局,他自然是谁都找不到的,这也不免在他心中再次坐实了、他已是弃子的念头。 是以,卫光几乎没废什么事,三审两审就问出了当初的全部真相—— 就如同安珞之前、根据各种零星线索推测出的一样,她容貌被毁一事,从最初就全然始于清和道的谋划。 早在她即将随父亲从边关回京的消息传来开始,清和道便安排了自己的教众赵大进入邹府,并制造各种机会,让他从一个普通的仆役,很快就得了邹少监的赏识、去到了他的身旁。 待到安珞回京之后,他又通过邹少监与邹氏之间的联系,利用邹氏欲为子夺爵、打压大房之心,暗示、撺掇、最终说服了邹氏,做出要毁去安珞容貌的决定。 于是邹氏开始通过派到她身边的紫菀,来了解她平日里的饮食和作息,伺机下手。 接着,赵大便在与清和妖道于太清观密会时,得到了三颗迷药、并一瓶乌水,而他们这一场密会,也恰好被当时在观中祈福的樊夫人暗中看到。 拿到了迷药和乌水,又有了邹氏提供的、有关安珞饮与就寝习惯的线索,赵大便最终开始了行动。 他先是在邹少监借口与邹氏商谈修缮邹家家祠时、一同跟到了安远侯府。 之后邹少监借机留宿,赵大自然也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又在邹氏那边的配合下、拿到了安平桧的腰牌。 有了安平桧的腰牌在手,他在侯府便有了行事的身份,他掐准了时间到大厨房点了宵夜,实则却是借机将迷药下到了安珞那段时间惯吃的汤面之中。 清和道的迷药无色无味,那时的安珞也尚还不通医术,又是在自己家中、惯吃的东西,她自然没有丝毫防备、便中了迷药。 而赵大也再次算着时间,借着送还残羹碗筷的理由再入大厨房,看似是无意中不小心打翻了安珞的食盒,实则却是为了消灭罪证。 再之后,便是他潜入了安珞的房内纵火。 因着清和道特制的迷药、再加上黑水瞬间爆燃的特性,直到被火焰瞬间烧毁了半张脸时、安珞才从梦中惊醒。 特制的黑水焚烧后没有留下痕迹,那迷药也因是清和道特制之物,使得医者也没能在安珞身上发现任何异样。 再加上当时安珞、包括她爹安平岳也是刚回京不久,远比不上在侯府盘踞多年的邹氏积威深重,唯一发现了些许不对的厨子也选择了缄默。 第二日一早,赵大又跟着邹少监,以侯府走水他不便多留的理由、离开了侯府。 一切证据或被毁灭、或被隐藏,一场惊心设计的“意外”便就此诞生。 至此,清和道完成了一个近乎天衣无缝地阴谋。 第448章 重圆之计 看过赵大的供词画押后,卫光又拿出两个瓷瓶一并交给了安珞,这是他们在绑走赵大时、从他的枕下发现的。 正因是放在了枕下,影卫们才觉得可疑,便一同带了回来。 同时卫光还报告安珞说,他们在审讯时,也在赵大的手臂上发现了清和道的火焰八卦烙印。 安珞查看了瓷瓶上的花纹、以及瓶中之物,发现这两个瓷瓶应正是樊夫人当初在太清观、看到赵大从请和妖道手中得到的那两只。 其中一只装着的是两枚迷药,正与安珞推测自己走水那夜、所中迷药的特性相对应。 另一只则已近乎是空了,只在瓶底残存了浅浅一层略显粘稠的黑色液体。 安珞以指尖蘸取了一些查看,这黑色的液体看起来,正与她当初在时仁堂对战清和道那星君时,所见到的黑水极其相似,应该就是同种东西。 从卫光这拿了赵大画押的供词、并两只瓷瓶后,安珞便回了侯府。 回府后,她有亲自去大厨房走了一趟,再离开时、怀中又揣上了另一份供词。 而大厨房的范厨子,也在安珞离开后不久、便去找管家请了长假,暂时离府回了家去。 安珞回到漱玉斋,将今日得到的两份供词、和那两只瓷瓶放在了同一只匣中,又找出之前樊夫人给她的那份证言一并放了进去。 有了这些东西,加上已经被她拿在手中的赵大,有关当年走水一案的所有证据、便算是都齐全了。 她大可以眼下就拿着这些东西去京兆府,状告邹氏勾结清和道、谋害亲孙女。 人证物证俱在,邹氏已经没有了半点能狡辩的余地,而他们大房也有了无可辩驳的理由、与二房正式分家! 毕竟早在安平岳前去边关之前,老侯爷就已经给两方预分过家产,言明他谢世之后,两房便按此分家。 只是老侯爷去世后,因着安平岳远在边关,邹氏就趁机将分家之事压了下去,之后又仗着她是老侯爷遗孀、安平岳继母的身份,将此事一再拖延至今。 可如今,一旦这些证据证明邹氏勾结过清和道,又对安珞有过谋害之举,那她这太夫人的身份,对安平岳、对大房就将再没有任何效力。 就算邹氏依旧想再耍赖拖延,大房也大可强行分家、将二房并邹氏一同赶出侯府。 有邹氏谋害安珞一事在前,没人再会说安平岳一个不字! 只是…… 将匣中证物再检查了一遍后,安珞便扣上木匣,将之暂时收了起来。 她的确可以直接将事情报官闹开,让邹氏和二房获罪。 甚至就凭此事事关清和道,便是让他们去流放也不无可能。 只是安珀——不管她实际上是谁,至少如今在身份上、她到底还是安平桧的女儿。 若二房获罪,安珀也少不得被牵连,这却是安珞所不愿。 不过这事安珞倒也并非现在才想到的,对于安珀、她早已有了安排。 再等等吧……等她给安珀换好新的身份。 —— 转眼又是七日过去。 大半个月的平静,让京中百姓们渐渐从之前的惶恐中平复,不再如之前般风声鹤唳。 但朝堂上,即便圣上至今还是没有正式与朝臣们讨论和亲一事,但一些关心此事的朝臣、已经开始递送奏疏。 只是这些奏疏送进宫中后全都石沉大海,圣上的态度依旧暧昧不明。 与此同时,大抵是背上的伤已经好了不少,叱罗那也重新开始每日都会到宫中求见圣上、询问和亲之事。 圣上对他也是不胜其烦,但终归是北辰使臣,又不能全然不见,说起和亲之事也依旧只含糊着说还在考虑、打着太极。 后来又干脆找了太子前去,每次说上两句就寻个理由、让太子将叱罗那带去宫中游园看景,以此得些清静。 而安珞和闵景迟那边,在锦绣阁暗中守了这些日子也没有什么发现。 若非他们一早就推断,以眼下的情况北辰大概率也不敢再生事,安珞甚至都要怀疑、是不是他们暗中守在此处之时被叱罗那发现了,所以对面才会一直没有动静。 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不可能,毕竟她与闵景迟每日在锦绣阁的房间中都十分小心,刻意避免窗子暴露他们的身影。 就连晚上,他们也是摸黑而坐,房间中连灯都不会点,又可以叮嘱过杜翎远,他或其他靖安司之人亦从未来此寻他们,也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可能暴露他们在这里。 不过北辰不生事对他们而言自然是好事,尤其是白日里、叱罗那也不在客栈时,也正好方便安珞与闵景迟暂离锦绣阁,去完成安珞这几日准备的一事。 这日本该是安珞轮值、闵景迟回去休息,但他们二人一同值守至天明后,闵景迟却并非直接离开,而是在走前,向安珞再次确认了一下她今日的计划。 他说道:“一会我回府后便向太师府递帖子,寻徐煜与我一同进宫去,宫中那边已经按我们之前计划好的进行了布置,还有云妃那儿,也都商议妥当了,我会让追擎注意你何时进宫,你进宫后我再派个宫人去给云妃送信。” 今日之事安珞也是多方联系、准备了不少时日,他知安珞心中所想,自然只会全力相助。 “那就麻烦殿下了。” 安珞向闵景迟拱手行了一礼。 “待到今日事成,我一定督促三表哥,给殿下封一份厚礼。”她笑着说道。 看到安珞一双笑眼,闵景迟也不禁微勾了勾唇,却是摇了摇头拒绝了安珞的提议。 他说道:“谢我做什么,这分明是你的主意,况且这也关乎六皇妹,我也愿帮她得成眷侣。” 第449章 多方安排 闵景迟这样说,安珞便也没再客气,她又笑了笑,约定会在叱罗那离开客栈进宫后开始计划,两人便就此分别。 待到闵景迟离开后,安珞便自己守在窗边,等待着叱罗那离开客栈。 自从上次她去过太师府后,她的外祖母和舅母自然也知道了此事。 有关徐煜与闵思芸之间年少时两小无猜的情谊,她们自是也都清楚的很,就是后来这两人有了分歧后,她们也尝试询问过徐煜,但也没能够问出点什么,再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是以眼下再得知这么多年来,徐煜和六公主明面上看着已经完全决断,实则二人心中还都仍有情谊,徐老夫人和徐夫人也不免有些惊讶。 但惊讶过后,知晓了安珞和徐太师、以及徐尚书共同的意思后,两人已经暗中开始准备给公主的聘礼了。 至于太子和云妃那边,对此事自然也是乐见其成。 太子在安珞找过他后,甚至比徐太师与徐尚书被说服得更快,毕竟太子的同胞姐姐、二公主闵思蕙,便是和亲去了南离,从那之后就再未相见、甚至此生都不复再见。 这些年他见多了皇后娘娘的思女之痛,自己也有着思姐之情,对于安珞的话自是几乎没有犹豫、便同意了下来。 而云妃那边更是知道自己女儿这些年的心中之苦,加之和亲之事就在眼前,她就更无不应的道理了。 有这几方配合,加之六公主和徐煜心中又自有对彼此的情谊,安珞觉得今日之事、定然能成。 安珞在锦绣阁没再过多久,便等到了叱罗那离开客栈、进宫拜见。 她就也随之从锦绣阁离开,上了早安排好的马车,也跟着向宫中而去。 马车很快就到了宫门,安珞走进宫门时,便见闵景迟已经等在了门内。 “五殿下。” 毕竟宫门处还有其他值守的护卫与宫人在,虽然两人已经相熟得很,安珞也不好太放肆,拱手行了一礼。 “安小姐免礼。”闵景迟回了一礼,也没有在宫门这儿再多说些什么,只说了一句,“随我来。” 跟着闵景迟离开宫门一段距离后,闵景迟才说起了两人约定好的那些安排此时进展如何。 “……我进宫之前、皇兄已经送了帖子去太师府,也向圣上告了假,眼下你三表哥应是也马上就快要进宫来,而叱罗那已经去了圣上那边,今日皇兄不在,他应是会在那边待到出宫。” 闵景迟一边向安珞说着,一边同她一起向御花园走去。 “我安排追擎先去御花园等我们了,一来是检查一下之前的布置,二来一会就由他去安排宫人传信给云妃,再去通知皇兄引徐煜前来,之后也由追擎来把控两边到达的时机。” 为了将此事安排妥帖、不出意外,这些日子他特意命追擎来回走了几次,确定了两边走到计划处所需的大概时间。 又与双方约定,在御花园中以花色布置了一些暗号,到时只需要追擎提前更改花色,两边自然会随当时的情况见机行事。 这些都是两人之前就商定好的计划,安珞对闵景迟的安排也是一百个放心,自然是点头应下、没有任何异议。 “五殿下办事我自然放心。”她笑说道,“一会又得麻烦殿下,再陪我演一场戏。” 安珞的请求,闵景迟自无不应。 两人的脚程都快,说着话、没过多久便到了御花园中,偏僻处一座早做好了布置的凉亭,也见到了早等在此处的追擎。 “主子,安小姐。” 见到自家主子和安珞前来,追擎连忙向二人行礼。 安珞拱手回了一礼,便去看那亭子的布置。 如今还只是初夏,按理说并没有多热,但那凉亭却是早早挂上了围帐,且用的还是宫中少用的竹编、而非纱质。 见到那围帐此时还卷起着系在上方,安珞便直接自己上手、将一圈围帐的绑绳全部解开,想让其都放了下来。 闵景迟见状,也猜到安珞大概想先看看这围帐的效果,不等她说什么便向追擎使了个眼色。 追擎登时会意,上前去帮安珞一同解开系绳、放下所有的围帐。 而闵景迟则抬手微掀开了一处围帐,走进了亭内。 第450章 亭中闲谈 注意到闵景迟配合地走入亭内,安珞微微勾唇,转身稍走远了一些、才又向凉亭望去。 只见竹编的围帐很好地将亭内之人完全遮挡,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甚至看不大清楚身形。 这样的效果让安珞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便又回到了亭内向闵景迟示意没有问题, 算着时间也差不多了,闵景迟也就顺势让追擎离开凉亭、去为太子和云妃送信。 追擎离开后,想着两边的人收到消息、再过来此处,也总还需要一些时间,安珞和闵景迟便先坐在了亭中的石桌旁。 两人开始对一会的计划、做最后的确认。 闵景迟先开了口。 “等会追擎会控制六皇妹和你三表哥到来的速度,确保他们能同时到达此处,是以等他们双方都快到达时,追擎也会先回来送信……你自己看着把握开口时机便是。”他说道。 安珞闻言点了点头,对此倒没有特别在意,以她的耳力获知双方的位置完全是轻而易举,自然不会错过开口的时机。 “我知道。”她点点头应道,“到时殿下也不必开口,我会伪装出两人的声音,殿下只需只让亭外之人看到亭内确有两人身影便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微微垂眸,下意识屈指轻叩着桌面,在心中思索着一会要说的话。 费力安排了这许多,这一场戏能不能成功,最终还是要看她一会儿的话、能不能让六公主听进去。 听到安珞的话,闵景迟自然也微微颔首。 他的目光悄无声息地落向了安珞轻叩桌面的指尖、目光微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默默等待着安珞思索完毕。 一直等到安珞停下轻叩、重新抬眸,闵景迟便知晓安珞已全部思索完毕,这才再次开口。 他说道:“我从皇兄那听说,你说服了他以及徐太师、和徐尚书令,又请他们出面去说服了圣上。如今有关和亲一事,朝臣们也已经开始着急,不断上疏请圣上早些确定和亲的人选……想来再过三五日,圣上便会对北辰提起此事了。” “嗯,使团进京至今也有二十几日了,距离他们离京回程本也没剩几日,圣上也的确该是时候给北辰一个准信儿了……” 安珞认同了闵景迟的话,想了想后又道。 “不过说起这个,我们在锦绣阁也守了快二十日了,竟真是半点异状都没发觉……只是剩下这几日我们也还是不要懈怠的好,待到圣上那边明确回应了北辰,也难保叱罗那会不会气急败坏、不再做出点什么。” 他应道:“此事我前几日与相伯也商讨过了,到时他会确保京兆府夜巡的官差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你我二人还是像之前一样守着客栈,确保叱罗那这边不出差错便是了。” 安珞颔首,目光微暗:“……只可惜上次抓到那四人,京兆府和靖安司一起竟都没能查出些什么,这些北辰细作也是有些本事了。” 有关上次抓到那四名细作,她后来也问过尤文骥、他与杜翎远追查后的进展,也又得知了一些有关那些细作的事。 第451章 亭内亭外 按照京兆府和靖安司协同查出的结果来看,这些在京中的北辰细作基本都是单线联系。 也就是说每一名细作,平日里都只会和另外两名细作进行联络、只知道另外两名细作的身份,安珞他们抓到这四人亦是如此。 是以尽管京兆府将四人平日里所有有过接触的人,都查了出来、列出了清单。 几相比较下,也只确定了哪两人是在这四人形成的联络线中处于中段,哪两人又是两端。 而由于眼下没有更多的线索能继续进行对比,也就只能将这联络线两端的细作接触的所有人都一一进行查验。 只是这查验也需得再暗中才能不打草惊蛇,可如今无论是京兆府还是靖安司,人手都十分紧张,这事也就只能暂时先搁置了下来、将清单留存,待到北辰使团离开后再慢慢查来。 两人聊到此处,一道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向凉亭靠近。 安珞闻声转眸、站起身走到亭边,略微掀开了围帐的一角向外看去。 闵景迟见安珞突然起身,无声地看了她一眼,亦是随她一同站起身来。 没过几息,追擎便进入了安珞的视野之中。 与此同时,安珞听到更多人的脚步声正从两侧的方向靠近。 见安珞和自家主子已经注意到了自己,追擎便没有多说什么,只一拱手便离开了亭前,隐蔽去了两侧的花木之后。 安珞放下围帐,转身看了闵景迟一眼,他便当即会意微微颔首,稍稍上前两步、让自己的身形轮廓投在围帐之上。 亭内的两人相视一眼、做好了准备。 亭外从两侧传入安珞耳中的脚步声,距离也越来越近。 耳听到两边的来人、已差不多走到了他们计划好的位置,安珞狐眸微眯,朗声开口。 不属于她自己的声音在亭中响起,传入了两边来人的耳中—— “……殿下,您让我查的那件事有眉目了,果然不出您所料,那六公主之所以对和亲一事十分抗拒,的确是因为她与别人早有了私情!” “卓驼鲁”报告发现的声音从亭中传出,安珞听到亭外两侧的脚步声不约而同地俱是一滞。 或许是因为这话中提到了六公主,两方人虽都没有再继续上前,却也同样无人就此离开此处。 亭中,“叱罗那”接口说道:“呵,本王就知道,若非早有私情,那闵思芸怕是早应下了和亲,也不敢宫宴之上那般违抗本王!可查出与她有私情的是哪家的男子?” “查到了,是徐太师府,徐尚书的三子,名唤徐煜的那个小子。” “卓驼鲁”回答道。 “出发之前,殿下您也了解过天佑那几家值得注意的高门,他们家中之人的情况,这徐煜就在其中。” “叱罗那”闻言微顿了两息,声音透着些疑惑,似乎是在思索。 “徐煜……那徐家有这么个人吗?我记得他们家中……哦!是徐家三子里,唯一还是白丁的那个小子?” “正是!徐尚书一共三个儿子,徐煜上面那两个都有了官职,长子是四品光禄少卿,次子是五品谏议大夫,唯独这个徐煜,已经年过弱冠还未有功名。” “卓驼鲁”答道。 “听说徐煜就只在五六年前科考过一回,落了榜后就一蹶不振、在那徐太师的隆贤馆学了这么多年也没再去考过,天佑人都传他是知道自己学问不行,所以才不去丢人现眼。” “叱罗那”闻言嗤笑:“倒是也有些自知之明,那武学方面呢?他可有造诣?那日宫宴上也没见他上场来比试比试。” “卓驼鲁”跟着笑道:“自是也没有的,徐家本就一家子从文,习武也就只是些粗浅武艺,当不得大用,下官这几日特意打听了一下这徐煜,听说他最拿手的非文非武,而是投壶。” “投壶?” “叱罗那”声音中的不屑之意更加分明。 “这闵思芸也是个眼瞎的,这样的人竟也能看在眼里?玩物丧志、不思进取,就算是太师府嫡孙、尚书嫡子又如何?就算在这天佑,恐怕也是全京城人的笑柄——一个玩物丧志、不思进取的废物!” “——他才不是废物!” 激动的女声突然从亭外一侧响起。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闵思芸的身影从花木后大步走出,来到亭前。 “你了解徐煜吗?你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吗?那些嘲笑他的人还有你,你们才是真正的有眼无珠!” 闵思芸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吼叫着反驳亭中之人的话。 她的情绪异常激动、眸中已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泪来,她吼叫时甚至有些破音,整个人也在抑制不住地颤抖,既是因为面对亭内之人的恐惧,也是因为对他所说之言的愤怒。 “徐煜他既正直又温柔,他有一颗最宝贵的真心!他看我时,看的从来都不是六公主的身份或是我的容貌!他眼中看到的一直是真正的我!他就是这世间最好、最好,最好的男子!” 亭子内外俱因闵思芸这番话而静了一瞬,一息之后,亭内之人才再次开口,讥笑出声。 “呵,本王倒是没想到,会在此处偶遇六公主。听六公主这番陈情,你与那徐煜之间确有其事。只是六公主倒是情深义重了,那徐煜可也是这般对你的吗?你马上就要和亲于我了,那徐煜又做了什么?他要么就是个懦夫不敢招惹本王,要么、不过都是你一厢情愿罢了!” 亭中之人说着,发出一声冷笑,声音中带了些威胁与阴狠。 “六公主对别的男人这般真情,倒真是让本王多了几分兴趣,待公主随本王回北辰、做了本王的王妃,本王定然会听王妃再好好陈情!” “——她是绝不可能随你回北辰的!” 又是一道声音,从亭子另一侧突然响起。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闵思芸不敢置信地循声望去,泪眼朦胧间,周遭了一切似乎都变得模糊,只剩下徐煜向着她大步走来的身影,充斥了她的眼中与心间! 徐煜径直走到闵思芸面前站定,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拉她、却又克制地停下,唯一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眼中之情热烈得灼人。 “……思芸。” 徐煜的声音亦有了些缱绻的轻颤,那熟悉而亲密的称呼,终于跨越时间与隔阂,重新吐露自他的唇间。 “若、若我现在便回家禀明父母、今日便去圣上面前请旨!你可愿……可愿嫁我为妻吗?”他问。 他的声音中,亦有了些缱绻的轻颤。 “……不是只为着和亲,是为着……为着我心悦于你,我想护你一世周全!” “我、我愿意……我愿意,我自然愿意!” 看着徐煜认真的烟,闵思芸胡乱点着头说着愿意,哭出了满脸泪痕。 只是这次的眼泪不再有半点苦涩,唯有甜馨与喜悦。 听到这个回答,徐煜也只觉得心中仿佛炸开了一簇烟火,他终于再不犹豫,伸出手握住闵思芸,向着亭子上前一步,将她挡在了身后。 “你听到了?叱罗那!今日我便向圣上请旨赐婚,思芸绝不会嫁给你去和亲的!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他握紧了掌心的手。 徐煜并没有如预想般、迎来叱罗那的怒火,不远处的亭中反是诡异地一静,围帐后的身影没有对他的话做出任何回应,就好像根本没听到一样。 这份平静反而让徐煜有些无措,他皱着眉紧紧盯着那围帐后的身影。 两息后,他才终于见那亭中之人终于动了,两道身影同时向外走来,其中一人向围帐伸出了手…… ——下一息,围帐被掀开,安珞与闵景迟的身影走出围帐,出现在了徐煜与闵思芸的面前。 “珞儿!?”“……五皇兄?” 亭外的徐煜和闵思芸俱是一愣,看着意料之外的两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徐煜瞠目结舌:“你、你怎么会?刚刚亭内的分明就是——” “——是本王吗?”安珞微微勾唇,向着分外迷惑的两人眨了眨眼,喉咙间发出的赫然是与叱罗那一模一样的男声,“只是一点巧技罢了,还未恭喜三表哥与六公主心心相印、情投意合。” 听了安珞这话,两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二人终于意识到从头到尾、这都是安珞谋划的一个局,目的就是要逼他们说出真心话。 包括召徐煜进宫的太子,让女儿来御花园为她寻几只鲜花插瓶的云妃,甚至是有意无意因着闵思芸来此的嬷嬷,都是安珞的帮手! 此时,与徐煜一同到此的太子、以及跟随六公主前来的嬷嬷和宫人们,也纷纷来到亭前。 众人行礼的行礼、参见的参见,显然是各个都早就知道实情。 只有被蒙在鼓里那一对在众人的目光下又惊又羞,还是闵思芸先反应了过来,红着脸赶忙抽出了手。 行礼参见过后,安珞便为她刚刚的做局哄骗、向徐煜和闵思芸道了个歉。 但徐煜与闵思芸又不是不识好歹之人,对安珞自是只有感激。 尽管发现了刚刚之事都是安珞做的一场假戏,但闵思芸和徐煜却都知道,对方刚刚说的都是真心之言,自然没有不作数之理。 徐煜更是当即便向几人告辞,表示他现在就要出宫去秉明父母,今日便找圣上请旨、定下此事。 还是安珞和太子拦下了他,言明徐尚书、包括徐家其他长辈俱是早已知晓此事,并劝徐煜更改了一个更好的请旨时机。 既是不准备在今日请旨,徐煜自然也不再急着出宫。 眼见徐煜与六公主那副眉目传情的样子,安珞、闵景迟和太子便很是自觉地都没有再多留。 太子忙着回去帮圣上应付叱罗那的纠缠,只与安珞说了两句一切如她所愿那般、不必担心,便回去了御前。 而安珞与闵景迟便也一同出宫,准备回去锦绣阁、继续看守客栈。 然而,依旧是在前往西华门的路上,安珞又见到了那特来等待她的人。 第452章 找我发癫 见到安珞和闵景迟一同出现,闵思菲也只是扫了闵景迟一眼、连行礼问好都直接省去,径直来要求安珞与她借一步说话。 闵思菲如此无礼、与平日里的表现大相径庭,闵景迟却也同样只是看了她一眼,并不觉得有多意外,只转眸以眼神询问安珞。 虽然觉得很是麻烦,但经过上一次谈话,安珞已经发现闵思菲很是偏执,知道自己若不随闵思菲去一趟、她怕是要一直纠缠。 是以安珞想了想,便对闵景迟微点了点头。 “那我便先回去客栈值守了。”闵景迟说着微顿了顿,又看了一眼闵思菲,“……叱罗那应是快出宫了,你也快些回来吧,勿要耽误太久。” 听到这话,闵思菲不由得低声嗤笑,她心知闵景迟这句这勿要耽误太久、哪里是说给安珞的,分明是说给她听的才是。 只是安珞根本不在意闵思菲如何想,闵景迟会故意说这一句自然就更不在意了。 在安珞应下之后,闵景迟便独自离开向宫门走去。 安珞淡淡看了闵思菲一眼,轻车熟路地抬步转向两人上次见面的凉亭,闵思菲见状也连忙跟上。 那凉亭并不远,两人很快便到了亭中。 这才安珞干脆连坐都没坐,方一进入亭中、便转身俯视向七公主,以目光催促她有话快说。 没了闵景迟在,闵思菲干脆连最后一点客气都懒得再伪装,她上前两步直接开口质问道—— “你终究还是插手了闵思芸和徐煜的事?徐煜已准备要去请旨求娶闵思芸了是吗!?” 闵思菲的声音有些干哑,尽管心中已有了答案,但她的一双眼仍是紧紧盯着安珞。 自从上次说服安珞失败后,她便派了自己的宫人时刻注意宫中的动静。 今日得知徐煜和安珞接连进宫后,她就猜到了将发生什么,但没听到安珞亲口确认,她到底还是心存侥幸…… 万一呢? 万一安珞的计划失败,万一闵思芸和徐煜之间的情谊早已不复当年,万一两人依旧没有重归于好呢? ……毕竟她也没了别的指望不是吗? 看着神情激动的闵思菲,安珞神色淡淡并未开口,但她的沉默就已经是一种答案了。 尽管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闵思菲还是因此而有些惶然。 她下意识倒退了一步,连带着呼吸都有些紊乱而急促,很是失魂落魄了两息后,才闭上眼、 狠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强迫自己冷静。 “……呵” 品味到口中些许的腥甜,闵思菲讥笑出声,这一次却更像是自嘲。 “我以为……我以为你这么久都没有再做什么是改变了心意,北辰那些人分明还有几天就要走了,你却非要赶在最后、非要赶在最后还要给我送上份大礼!” 闵思菲的冷静并没有持续多久,几句话间她便重新激动得嘶吼,重睁开的一双眼、也因激动而有些泛红,死死看向安珞。 然而在闵思菲激动的质问和目光下,安珞依旧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不语。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也在觉得自己对不起我吗?安大小姐?” 闵思菲见状一声嗤笑,再次靠近安珞。 “为了你三表哥,为了太师府的荣耀!你就要送我去死了,安大小姐。待到日后,闵思芸与徐煜姻缘美满、子孙满堂的时候,我又会被埋在北辰的哪里?你会想这些吗,安大小姐?想到这些时,你可也会觉得亏心吗?安珞!?” “七公主说笑了,就算你真被选做和亲的人选,又像你所说那样,被害死在北辰,那你最应该怪的、也是害死你的北辰,与我何干?” 面对闵思菲连声的质问,安珞终于开口,可言语间依旧淡淡。 “还是说,七公主是不敢怨怪北辰、亦不敢怨怪别人,知道我还会念及你公主的身份,不会与你一般见识,这才三番两次来纠缠于我,找我发癫?” 第453章 又有何用 安珞这话说得毫不客气,从闵思菲如今的反应来看,她便知道自己上次的话、闵思菲根本没有听懂。 “与你何干?好一个与你何干!我看在安大小姐眼中,只有闵思芸一个人才算是公主?谁说我不怨怪北辰?可我怨怪他又能如何?难道我去到叱罗那面前喝骂他一顿?看看能不能让我直接死得更早吗!?” 闵思菲闻言却顿时更怒,急声回敬。 “你念及的是我公主的身份吗,安珞?!你我都清楚,你现在是不敢拿我如何的,因为你还等着我去填那和亲的窟窿!等着我替闵思芸去死呢!我就是发癫,你也得给我听着!” 闵思芸和徐煜的事情已经定下,她左右是逃不过和亲北辰之事了。 之前她还挂念着拉拢安珞,去争取那微乎其微的可能,可如今这般渺茫的可能都不在了,她还有什么可继续装的? 纵然她不得不和亲北辰一事,是由那北辰的叱罗那而起,可真正导致这和亲的人选落到她身上的,不还是因为这安珞! 这女人以为说一句与她何干、就当真没有关系了吗?这女人凭什么能这般心安理得!? 闵思芸这般胡搅蛮缠、却只让安珞觉得可笑。 尤其见闵思菲除了这些、就再没什么别的可说,她甚至有些后悔刚刚选择了理会闵思菲,而没有直接与闵景迟一同出宫。 安珞抬眸看了眼天色,终是失了耐性再与闵思菲纠缠:“七公主既如此清醒,就更应该明白、你找我也是无用,何必再浪费你我的时间?我还有事,告辞。” 她说着略一拱手,便直接向亭外走去。 “你站住!你不准走!” 眼见安珞要走,闵思菲想也未想便扑了上来,一把抓住了安珞臂上的衣袖。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无用!可我就是不服,我不服!凭什么你对待闵思芸、对待那些平民女子都尚且知道怜贫惜弱,对待我却连半点愧疚都没有!?凭什么!?” 她当然知道无用,可如今又有什么对她是有用的?什么是有用的!? 父皇的宠爱有用,她可曾有得到过吗? 母妃的护佑有用,但她的母妃生前尚且都护她不住,难道要她此时去指望母妃死后的魂灵? 太师嫡孙的爱慕有用,有用到让闵思芸得以逃出生天,却让她落得如今这般境况! 这些所谓有用的东西,是她不想要吗?是她不想争吗?在她根本无法得到的时候,就已经都是没用的了! 闵思菲此刻虽没有明说,但安珞回想着她上次说过那些话,却也大概猜得到这七公主心中又在想些什么。 她面无表情地将闵思菲抓着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扯下了闵思菲的手。 安珞冷声说道:“既知无用,就该另谋出路!你却只知道怨天尤人,今日怨怪自己没有圣上的宠爱,明日怨怪没有强势的母妃,怨怪所有你没有之物!那你有的那些呢?你本该依仗的是你已有之物!” “我有的?哈!我有什么?依仗公主的身份吗?难道上一次我没想以此换取你的庇护?” 闵思菲讥声反问。 “那叱罗那看上了闵思芸的美貌,一开始就认准了她才是和亲的人选,如今你横插一脚临时换人,叱罗那就只会更迁怒于我!出路……我何曾有过出路!?” 看着执拗至此闵思菲,安珞却突然想起了她上一世偶然听到的、一些皇子与公主的少年旧事。 “你至少总还能依仗你自己吧?” 她看着闵思菲漠然开口。 “我曾听闻,当年你与其他几位殿下一同在内书院读书时,你虽年岁最小,却在所有人中学得最快,你那时的文章,无论文理亦皆有可观之处,内书院所有学子都望尘莫及……难道那时的你,也是靠着圣上的宠爱、靠母妃的庇佑,才做到了如此?” 上一世她听说到这则旧闻时,虽有些惊讶却也并未多想,毕竟那时长大后的七公主,已经再没有任何才名可言。 这世间儿时出众、长大后却泯然众人者也不在少数,她曾以为七公主或许也不过是其中之一,并没什么特别。 可如今,安珞再想起此事、却忽然觉得,便是以七公主如今的聪慧与心性来看,闵思菲也绝不该再无所长,那悄然消失的才名或许…… 闵思菲微怔了一瞬,她未曾想到安珞竟会知道此事。 可随即她却眸光微暗,眼中嘲意更甚。 “你既知道此事,还与我说我能依仗自己?是,没错,当年我的确能靠着自己在众人中拔得头筹,可那有什么用呢?” 她自嘲一笑。 “你可知我从一开始所喜的,便是经略策论而非诗词歌赋?那时我所写的文章也并非是有关风花雪月,而是纵横捭阖。可我只是女子、只是公主,而非是皇子!这些学得再好又有何用?谁会在乎?我甚至进不去那教导谋术的课堂!” 第454章 出了何事 虽然公主与皇子们少时同在内书院读书,可二者所研学的内容,却终归还是有所不同。 像是谋术策论一类的课业,向来只对皇子和伴读的男学子们开设,公主们并不会参加。 就算她自幼便在谋术之上天赋卓然又能怎样?根本没人会在意一个公主在谋略上的素养! “你在乎啊。”安珞平静开口,“何必非要别人去在乎什么?你喜欢,你在乎,这不就够了。” 安珞很确定,正是因为闵思菲在乎,她才会有这些痛苦和自嘲。 也正是因为在乎,她才会直至今日、还耿耿于怀幼时那进不去的课堂。 可既然在乎、既然喜欢,那为何不自己去争、去谋、去抢! 难不成还指望着单靠这些自怨自艾,就会有人将自己想要之物拱手奉上? 安珞实在是有些看不上闵思菲这幅模样,而闵思菲却也完全无法理解安珞所想。 尤其安珞这副理所当然的态度,更是让她怒极反笑。 “我喜欢、我在乎就够了?安大小姐你说得可当真轻巧!?”她嘲讽道,“好!就算我只凭着自己喜欢、自己在乎去继续学了!那然后呢?我学了做什么?我能用在哪?谋权篡位吗!?” 此言方一出口,闵思菲自己便先是一惊,瞬间便从怒意中冷静下来,连忙闭上了嘴、警惕地望向安珞。 她也完全是因为气急了,这才口不择言、冒出这么一句不该说的话。 若安珞有意将她这话传到皇兄、甚至父皇耳朵里,她免不了是要惹些麻烦的。 然而相较于闵思菲的紧张和警惕,安珞却依旧神色未变、气定心平,仿若根本没察觉到闵思菲这番话有多么大逆不道一样。 她思索了一息,便抬眸直视向闵思菲,正色说道:“太子端方仁正,将来必定是名明君贤主,若七公主真有此意,便修怪我日后兵戎相向了。” “………………你是在戏耍我吗!?” 短短几息之间,闵思菲看向安珞的目光因为这完全出乎她预料的一番话,从震惊、到不解、再到迷茫,最终又重新转变成熊熊燃烧的怒火。 她所说的谋权篡位本是一句自嘲。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身为公主,根本就永远都不会有登上皇位的可能,她才会这般讲。 她本意是想证明,就算自己学了那些,只要她身为公主、身为女子的身份没有改变,那便都是无用的。 可谁知,安珞竟认真说什么……兵戎相向? 呵!说得倒好像她真有争权夺位的资格一样! 面对闵思菲的怒火与质问,安珞的反应却依旧淡淡。 “公主若说的是玩笑话,我便也说的只是玩笑,但公主若是认真之言……那我此番话自然也是认真的。”她说道。 闵思菲本已认定安珞是在戏耍讽刺于她,然而安珞平静的神情,却又让她的心底控制不住地升出一种十分古怪的感觉和想法。 ……就好像安珞真得认为她一个有名无实的公主、也有资格去一争天下。 七公主此时是如何想的安珞是不知道,但也就在此时,她听到一道略有些急促的脚步声、正来往她们所在的这处凉亭的方向。 这道脚步声对安珞而言,已是十分熟悉,她几乎只听了一瞬、便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只是在如今这个时间,能让此人明显有几分急切地特意返回来寻她,定然是又出什么事、且这事情怕是还不小。 判断出这一点,安珞顿时眉头微蹙,也没了心思与闵思菲再寒暄点什么告辞的废话,直接转身便大步向着亭外离开。 安珞这般突兀的离开也让闵思菲略惊了一瞬,从自己的思绪中回了神。 但也因着安珞刚刚那一番话,闵思菲没有再出言、或是上前去阻止,只是静静看着安珞离开的背影,不自觉地攥紧了拳。 而安珞在离开凉亭后,很快便远远见到了那返回来寻她的身影,那人也同时注意到了安珞。 她眸光微凝,与对方几乎是同时间、更加快了脚步,几息后便来到了彼此的面前—— “五殿下!”安珞率先开口问道,“出了何事?” ——来人正是闵景迟。 闵景迟本是得了消息着急要告知安珞,这才特意折返回来寻她。 可此刻对上安珞望来的一双眼,他却罕见地有些不忍、亦不知该如何开口,来告知安珞发生了何事。 他沉默了两息,这才在安珞越发凝暗的目光中沉声开口。 “是…宫外传来的消息……你妹妹失踪了。” “……我妹妹?” 安珞定定地看着闵景迟怔愣了两息,之后才异常艰涩地开了口。 “你说的是我……是、是安珀?” 她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没听懂闵景迟的话一般确认着,一双眼却死死盯着闵景迟的脸上,一眨不眨地等待他的回答。 安珞这般目光,便是闵景迟也有些无法承受,他不禁微微垂眸、避开了安珞的直视,抿紧了唇。 “……嗯。” 闵景迟这一声本是应得极低,然而传入安珞耳中时,却仿若惊雷乍响般震得她耳边嗡鸣,就连她一向平稳的气息、都霎时间紊乱了一瞬。 虽是忍不住避开了安珞的视线,但闵景迟的余光却仍旧关注着安珞,注意到她此时紊乱的气息,他顿时重新抬眸,担忧地向她望来。 闵景迟早便发现,安珞在她那三个妹妹中,与同父的安珠并不要好,反是与二房最小的堂妹安珀十分亲近,甚至称得上是亲昵无间。 他更是知晓,安珞虽表面上看似冷情冷性,实则心中却最是重情重义,她一旦认准了谁,便会毫无保留的真心,拼尽全力也要守护对方的周全。 也正因为知晓这些,所以他才会一听到这消息便连忙折返,却又在真正面对安珞时……害怕让她知晓此事。 好在,安珞的惶然也只是一刹。 下一瞬,她便低下头去、狠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心神。 再抬起头来、重看向闵景迟时,安珞的眼中已恢复了清明与冷静。 她快速说道:“哪来的消息?何时的事?侯府守卫森严不可能潜入宵小,她又是在何处失踪?可有人目睹?” 事关安珀,安珞也再顾不上那许多,连珠炮般向闵景迟开口发问。 闵景迟也知安珞此时心急如焚,更是不会在意那些琐碎,也忙捡着紧要的先告诉安珞。 “是大约半个时辰前,街上突然传起的消息,说是安远侯府四小姐也如先前陶家小姐一样、被清和道掳走失踪!我和追擎刚一出宫门、就遇上了等候在外的京兆府官差,那官差也是京兆府那边刚得了消息就被相伯派来传信,也尚还未曾确认和检验!”他说道。 虽然只是街面上的消息,但这消息与当初陶家小姐的消息如出一辙,指向性如此明显,显然是空穴来风! 情况紧急、又事关安珞,即便他还未来得及查明更多,也必得先来将此事告知安珞。 听了闵景迟这话,安珞便知他是刚刚出宫才知晓了这消息,她问的那些闵景迟也俱不知晓。 可即便闵景迟的消息来自于京兆府官差的送信,而官差也只是听了街上的传言、并非去侯府确认,但安珞却也同样得出了与闵景迟一致的结论,丝毫不认为这只是一则无中生有的谣言。 无他,毕竟安珀究竟有没有被掳走失踪,只要安珞回侯府一趟、便能立刻确认。 若这只是一条谣言,那幕后黑手散播这样一条谣言的目的是什么,难道就只为了吓安珞一会? 别说安珞不觉得叱罗那会做这般不痛不痒之事,就算对方真是如此,安珞此时也必须当这传言是真事来应对! 她抬头迅速看了眼天色,判断出此时正是午时刚过。 若安珀真是被北辰之人劫走,唯一还能确保安珀安全的时间、最长怕也就只到天黑之前! 也就是说,她必须在至多四个时辰内找到安珀——一瞬都不能浪费! 第455章 绮绣苑内 意识到这一点,安珞再次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担忧和心慌尽数压下,在几息之间、迅速做出了决断—— “……我这就回府去确认此事,若这消息是真,想来尤大人已经带人在我侯府调查。” 安珞的声音没有丝毫的起伏,她说着抬眸看向闵景迟,晦暗不明的目光冷静得甚至有些可怕。 “还请五殿下留在宫中,帮我拖住叱罗那,至少……至少在宫禁之前!” 她今早是亲眼看着叱罗那离开客栈、来往宫中,若按照那传言出现的时间来推断,安珀失踪时叱罗那应该已经在宫中才对。 也就是说,按照她眼下的推断,叱罗那没有时间亲自去掳走安珀,安珀失踪一事应是北辰使团以外的人手——也就是京中剩下的北辰细作所为。 但就算叱罗那没有亲自出手,此事也与他脱不了干系、定然是来自他的授意,那些细作既是听从叱罗那的命令,就总有些情况要请示叱罗那、不能决定果断。 虽然她或许也可以选择放任叱罗那与那些细作联系,趁着他们联系的机会顺藤摸瓜,揪出那些细作并找到安珀。 可安珀如今的失踪就已经意味着,她与闵景迟在看守的过程中未能及时发现两方的联络……她不敢再冒这个险。 为今之计,也只有将叱罗那尽可能久地先困在宫中,她趁着天黑前的这四个时辰去追查安珀的下落,才最安全! 听到安珞的请求,闵景迟没有丝毫犹豫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他郑重允诺道:“我明白,你放心去吧,我保证在酉时正刻前,叱罗那绝不会走出宫门!待到他出宫时,我也会随他一同回去客栈,看住客栈那边!” “安珞深谢殿下,那便一切拜托了!” 闵景迟的话安珞自然放心,她拱手深深作了一揖。 拜托过闵景迟看住叱罗那这边后,安珞便急急出了宫,与还在宫门处等候她的官差一同赶回侯府。 方一回到侯府,安珞便见到了早在府门处等她多时的紫菀。 一主一仆简单说了两句如今的状况,安珞便迅速交代紫菀一事,甚至未在府门处下马,干脆直接在府中纵马、赶往了绮绣苑。 一直到了绮绣苑外见到急迎上来的素荷,安珞这才翻身下马,却见院外已经围了许多京兆府的官差,而院内更是早已乱做了一团—— “邹太夫人、安二老爷,我已经说过几次,你们这是在妨碍京兆府办案!事关重大,眼下已非是你一家之事,还请速速让开!” 尤文骥冷眼瞪着着挡在门前的一对母子,往日温和的声音中、此时已尽是怒意隐忍。 他早先便知晓安珞和闵景迟今日要进宫的事,是以得知街上的传言后,便立刻派了一名官差去宫门外传信,自己则带人、先赶到了侯府来。 靠着与安珞熟识的关系、又有他这京兆尹的身份,他们进府时倒是没费什么事儿。 只是安老将军今日正好出了城去巡营、并不在府内,他们前来的消息便被上报给了邹太夫人,却不想竟因此引来了事端! 因着安珀失踪的消息来源于街上传言,是以京兆府得到消息的速度、竟是比安远侯府的众人更快。 这事儿虽听起来离谱,可又确实是在他们到了侯府后,安珀为“清和道”掳走之事、方才被侯府众人发觉。 而他们也是刚赶到绮绣苑外、还未来得及进院,得了消息的邹太夫人和安二老爷——也就是安珀的生父安平桧,以及二夫人孙氏、二小姐安翡便匆匆赶来。 这些人一来便直接拦住了他们、不许京兆府的人进院调查,并一口咬定安珀被掳失踪之事乃是谣传,坚称安珀此时正在屋内养病,又以事关姑娘闺誉为由、拒绝官差进入院内查验。 尤文骥以前倒也隐约听说过一些安珀的情况,知道安珀乃是妾室所生、不得家中宠爱,便也猜到邹太夫人和安平岳几人,是担忧安珀被掳之事影响家中声誉,还妄想能将此事压下、干脆就死不承认。 他便又想直接找安珀生母、让她出面先承认安珀不在屋内,邹太夫人几人自然就没有了阻拦他们调查的借口。 谁知他们虽强闯着进了院子、见到了安珞的生母,但那妾室一听说此事,竟是直接就惊吓过度、瘫软晕厥,一句话都没交代出来、就被邹太夫人指使着下人将她和绮绣苑的几个丫鬟一同送进了屋内。 再然后便是邹太夫人与安平桧直接堵在门前,京兆府碍于他们的身份也不敢真地强来,双方一直纠缠到现在。 即便听到了尤文骥这样一番话,那正坐在门前的邹太夫人,却依旧仿佛对尤文骥的怒火浑然未觉。 她瞟了尤文骥一眼,接过身边婆子递来的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笑言。 “哎呦我的天老爷,大人还真是好大的官威。不过啊,京兆尹又怎样?京兆府又如何?这里可是侯爵府邸!谁给你们的权利强闯官宅!?” 邹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尤文骥,老夫人的架子倒是端得很稳。 “大人可别忘了,再怎么说,老身的夫君生前可是侯爷!你今日若敢动老身一下,明日老身就去御前敲登闻鼓!让满京勋贵都知你欺压侯爵遗孀!京兆尹大可试试看!” 安珀那个贱丫头,平日里总与安珞那妖女混在一起也就算了,如今竟还惹出这么大的麻烦,还闹到了全京人的面前!简直丢尽了家中的脸! 她儿子可总有一天会将爵位从安平岳手里抢过来、也总有一天要出仕做官,家里安翡也到了出阁的年纪,无论是为着她儿子日后做官的官声、还是为着孙女的闺誉,此事都决不能认! 至于安珀那贱丫头,死就死吧,左右京中没几个认识她的,只要他们侯府稳住了不回应这事儿,那消息传一阵也就被淡忘了,也自然不会怎么影响她的儿子和她嫡亲的孙女儿。 好在安珞那妖女也是个不安分的、近来都少在家中,今日没搅合进这事中来,眼下还是得赶紧趁着那妖女回来前,快些将这些官差赶出门去、才算是保险。 邹氏这样想着,便向身边的儿子使了个眼色。 安平桧见状顿时会意,也上前一步开口驱赶。 “咳!”他清了清嗓子道,“我母亲这话说得极是!小女正在房内养病,什么失踪被掳那都是无稽之谈!尤大人还是快些离开的好,否则就算不用母亲出面,我也要送信给我那众多至交好友,请他们人人参你一本!” 安平桧素来喜欢结交攀附那些勋贵高官,只是平日里这些结交无处彰显,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个机会,这一番话直说得他神清气爽,连女儿被掳坏了他名声的心烦都去了八分…… ——“那你大可试试!你的信送不送得出我安远侯府的门!” 第456章 雷霆手段 冷冽的声音从院门处传来,院中众人的神情顿时一变。 安平桧面上的志得意满瞬间一滞,随之换上的却是几分鄙屑和薄怒。 而比之不自量力的安平桧,邹太夫人以及旁边的孙氏和安翡,却是在听到这声音时齐齐惊了一瞬。 孙氏与安翡对视了一眼、俱是一脸的难看,邹太夫人眼底也闪过一丝隐隐的恐惧,原本那几分安闲自在也瞬间被瓦解。 反观尤文骥,却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神情一松,目露喜色地向身后望来—— “安小姐!” 尤文骥急唤了一声向安珞迎了两步,他刚想说些什么,可对上安珞望来的目光、却顿时又会意地住了口。 其他官差下人们注意到安珞的到来,也不约而同地给她让开了一条路。 安珞还在靠前的位置见到了绿枝,她显然是和其他几个丫鬟一样,记着安珞让她们照看安珀和绮绣苑的吩咐,这才会在这儿。 见安珞向着挡在门前的那两母子走去,尤文骥便也直接闭上嘴跟在了她的身后。 “让开。” 安珞径直走到了邹氏和安平桧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冷声开口。 从屋内传出的细微声音中,她听出是彩霞被旁人捂住了嘴、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原本昏晦的眸光顿时更暗。 安珞满是冷意的声音瞬间勾起了邹氏以往的一些回忆,骇得她不禁打了个寒颤,险些就要下意识地站起身来。 只是到底是碍于周遭还有外人在场,邹氏骇顾忌着自己的脸面,只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后,便依旧强撑着僵硬地坐在原位。 而相较于早与安珞有过一些美好回忆的邹氏,安平桧却反更多了几分无知者无畏。 眼见身为自己晚辈的安珞竟在这么多人面前给自己个没脸,他顿时怒意更盛。 “安珞!注意你的态度!我可是你的长辈!你怎敢这般没有大小尊——” 锵—— 安平桧的斥责之言尚未说完,便被一道长刀出鞘之声瞬间打断,随之而来的、是直笔向他面前的刀尖。 “让、开!” 安珞声音更冷,随手从身边捕头身上抽出的官刀,又向着安平桧的鼻尖更逼近了一寸。 安平桧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更是全然没有想到、安珞竟丝毫不念及自己身为她叔父的身份,顿时骇得僵立在了原地、甚至控制不住地两股战战。 他努力尝试了两息,这才终于又颤颤巍巍地张开了嘴:“我、我可是你……” ——嚓! 锃亮的官刀被高高举起又猛势而下,直接蹭着安平桧的头侧、干净利落地劈断了他发间的玉簪! 玉簪被毁的瞬间,安平桧直觉一股大力向他头上压来,他被这力道直带得身子一歪,原本束好的头发也在霎时散乱作一团。 这一刀几乎是毫无预兆、实在来得太快,安平桧就只觉得头上一凉、脑子一懵。 接着他便望见地上、自己那几缕随玉簪一同被削下的头发,顿时更觉背脊发凉,愣愣抬眸、又直对上了那双古井沉渊般的眼—— “滚!” 随着安珞这一声暗含了杀气的暴喝,安平桧更是直接被骇得瘫软在地,一滩水渍伴随着腥臊味在他身下蔓延…… 不说安平桧,就连邹氏也被安珞这杀意外漏的样子吓得发软,根本连半句废话都不敢再有,连滚带爬地滑下了椅子,在周围官差或鄙夷或戏谑的目光中、胡乱拖拽着安平桧让开了门前。 就连尤文骥见到邹氏和安平桧,这副在安珞到来前后、判若两人的模样,也不由得生出了种扬眉吐气之感。 他默默向周围京兆府的官差们逐一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们都要将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面。 ——倒不是想为那安平桧保全什么脸面,他是顾忌这邹氏和安平桧毕竟占着安珞长辈的名分,今日之事若传出去,多少也对安珞的名声有损。 至于邹氏和安平桧那边…… 有地上那一滩在,想来他们也只会对今日之事绝口不谈。 邹氏和安平桧既让开了路,安珞记挂着安珀,自然也没功夫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 她抬起一脚,便将邹氏刚刚所坐的那把太师椅踹到了一旁。 又大步跨过了地上脏污,三两步来到房门前伸手一推—— 吱嘎。 木质的房门被推得略动了一下,却因着内部上了闩、而依旧紧闭着。 跟着安珞的尤文骥见状,刚要开口命令屋内之人来开门。 然而他还不等开口,便见安珞直接后退了一步,又是一脚、直接便踹向了合拢的门缝上! 砰——哐! 伴随着一声巨响、和屋内几道受惊的尖叫,两扇房门被安珞一脚踹开。 巨大的力道之下,两扇房门直接翻折撞上旁侧的雕窗、又弹回些许,木质的门闩从正中断裂成两节、迸飞向左右两旁。 安珞面无表情地踏进屋内,狐眸微抬、直直看向了屋内众人所在的方向。 此时,屋内除了吴姨娘和彩霞外,便是几个邹氏带来的婆子和丫鬟。 这几个婆子和丫鬟虽然人在屋内没有看到刚刚屋外之事,可即便只是听声音也多少能猜到是个什么情况。 再加上又被安珞踹门那一下吓得不轻,如今对上安珞那冷冷望来的狐眸,更是只觉背脊发冷、心中发毛,慌忙松开了被她们捂着嘴按住的彩霞,逃也似的躲开了安珞的目光。 “大小姐!” 方一挣脱开几人,彩霞连站起身都没顾得上,便向着安珞的方向扑了过来。 她满脸的泪水、混合着刚刚挣扎间沾染的尘土,显得格外狼狈,方一扑到安珞身边便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角。 “大小姐!小姐她、他们说小姐是被清和道掳走了!小姐她真得出府了!大小姐您快、求您快去找小姐吧!” 见到彩霞,安珞冷然的神情这才有了稍几分改变,躬身伸手要去扶她。 而这一连串的混乱、也惊醒了床上昏厥的吴姨娘,她方一苏醒,便听到了彩霞对安珞的哭求,顿时也想起昏厥前听到的有关女儿失踪被掳的消息。 她顿时也顾不上自己还仍有些头晕,慌忙地滚下了床—— “大小姐!呜呜呜呜呜……” 吴姨娘膝行着来到安珞身前,双手合十地仰头向安珞哭求道。 “珀儿她出事了大小姐!求您救救她!她只能靠您了!救救她大小姐呜呜呜呜呜……求求您!求求您了!!” 她说着,便伏身下去、砰砰地飞快磕起头来。 便是安珞也预料到吴姨娘会如此激动,毕竟以她对吴姨娘以往的印象,吴姨娘本是个懦弱又怕事、自己又几乎没什么主意的妇人,谨小慎微,从不会逾矩半点。 是以她完全没想到,吴姨娘竟敢为了安珀、做出眼下这般激剧的行为,来“逼迫”于她! “姨娘!” 待到安珞反应过来,吴姨娘已经磕了三个头,额上瞬间便见了红。 安珞眸光微暗,原本要去扶彩霞的手,忙先转去扶住了吴氏,又以另一只手拉住彩霞,将两人同时扯起了身。 “……我会找到四妹妹的。”她直视着吴姨娘的双眼承诺道,“我答应你,一定带她回来!” 得了安珞的承诺,吴氏因女儿失踪而绷紧的弦、终于略松了那么一瞬。 她霎时便身上一软,全靠安珞和彩霞及时扶住了她、这才没有栽倒,一息的恍惚过后,却是忍不住哭得更凶起来。 眼见吴氏情绪激动,安珞此时却也无暇再对其多加照看,她已经听到、屋外有一众脚步声到了院门。 “绿枝!素荷!”安珞向外面叫道。 绿枝与素荷本就都等在院中,听到安珞的招呼忙应声进了屋内。 “小姐!” 绿枝三两步便窜到了安珞身边,素荷也快步跟了上来。 “扶吴姨娘去床上休息,一会找府医给看看。” 安珞迅速吩咐了一句,便将吴氏交到两个丫鬟手上,又转头看了旁边的彩霞一眼。 “你跟我来!” 刚刚彩霞和吴氏虽都是哭求,可听二人说的话,彩霞应该是更清楚安珀失踪前情况的人,有关安珀失踪的情况,需得从她这里入手询问。 安珞交代过后,便转身走向了屋外。 她方一出屋,正见紫菀按她吩咐的、带着一队府内的护院进了绮绣苑。 见到安珞从屋内出来,紫菀和那护院中为首的统领、忙一同上前来。 “小姐!按您吩咐的,人我带来了。”紫菀向安珞复命。 “大小姐!”那护院统领也拱手向安珞行礼,“不知大小姐有何吩咐?黄某定尽力而为!” 在安珞随她爹回京之后不久,安平岳便将侯府的护院都替换成了他的亲卫。 这些亲卫安珞以前也有过一些接触,对其中少数几人甚至还称得上是熟识,如今的护院统领便是她熟识的其中一人。 “有劳黄叔。”安珞拱手回了一礼,“将邹氏和二房一干人等,都带回他们各自的院中去老实待着,别让他们在此处碍眼!” 听了安珞这话,黄统领只转头看了眼一旁的邹氏和二房众人,便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小姐放心!我这便送老夫人和二老爷一家离开绮绣苑!” 他们这些护院本就是安将军的亲卫,比起邹氏和安平桧,他们自然更听从安珞的差遣。 黄统领说着,便向自己手下的其他护院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上前。 “等…等等!安珞!你这是要做什么!?你难道真要找安珀那个贱丫头!?” 听到安珞与黄统领的对话、又见几名护院向自己的方向靠近,邹氏和二房的几人中、最先反应过来的却是安翡。 她因着安珞这不同寻常的态度心中一突,甚至顾不上自己闺秀的仪表,慌忙大叫。 “平日里你拿她当个玩意儿、随便逗个开心也就算了,如今她可是被清和道掳走的!那清和道是个什么样子,被掳走的女子又会是个什么下场,陶家那事你不是也很清楚吗!?此事一旦传扬出去,不光是我,你的名声可也得叫她连累了!这时候你还装什么姊妹情深,想清楚你在做什么!?” 安珞这女人是疯了吗!?眼下家中几个姑娘可都在议亲的年纪,安珞纵然与她不合,此时也得念着她们安远侯府的名声啊! 况且那贱丫头不过是个庶出,本也算不得她们侯府什么正经小姐,如今出了这样的事那也是该那丫头倒霉!怪也是怪那贱丫头自己不安分,惹了清和道的眼,难道还要连累她的名声吗!? 好!就算退一步说,安珞丝毫不顾及她的名声,那也总不能连她自己的名声都不顾了! 此事一旦传扬出去,安远侯府女眷的名声就都坏了,她、安珞、还有安珠那丫头的名声也都得叫连累了!安珞这女人最近不是和昭王打得火热?算计的不就是昭王妃的位置嘛!难道这女人就不怕昭王因此厌弃了她!? 为今之计,也就是尽力将安珀的事压下!安珀又不是她,一个庶女本就名声不显,满京高门中本也没几个认识她的! 就算安珀那丫头像陶家那个被抛尸闹市,只要安远侯府不出面认尸,对外不回应、或是干脆否认此事!外人也只会以为今日的消息全是谣传,谁又会真在意安远侯是不是没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女呢!? 对……必须压下此事,只要能说服安珞就能压下此事! 安珞这女人不是和那什么京兆府的人也总厮混在一起的吗?说两句好话把这事压下不就行了?难道还真准备传扬到满京皆知,让她们安远侯府成为全京城的笑话吗!? 安翡本以为自己这一番话就算不能直接将安珞说服,也至少能让安珞产生些许动摇。 然而安珞闻言却只是对她冷眼一瞥,便又转回头去、看向黄统领开口道—— “劳烦黄叔,留些人手将他们好生看管在各自屋内,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踏出房门!” 第457章 失踪之前 “安珞!你难道还想软禁我们不成!?” 安珞的话顿时引得安翡又是一声尖叫。 看着向她们几人靠近的护院,她只觉一阵阵心焦。 安珞没有回应她的话,就已经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安翡虽觉得无法理解和不甘,可到底是没能力左右安珞的决定,也只能谋算着、等离开绮绣苑后,再自行去另谋他法。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的事,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安珞竟就敢下令、让这些护院将他们看管软禁起来!就为了安珀那贱丫头,她真的什么都不顾了吗!? 安翡的叫声,也引得她身边的另外几人回过神来。 只是邹氏和安平桧,还处在刚刚那一刀所带来惊吓的影响之中,纵然心中再是不忿,面上却嗫嚅着不敢出言。 倒是孙氏,到底是心疼女儿、怕安珀只是影响安翡日后婚嫁,见女儿心急如焚,便也只能咬咬牙、壮起胆子出言。 她硬声说道:“安珞!母亲和我夫君可、可都是你的长辈!你怎敢指使这些贱奴以下犯上、软禁亲长!?这般的嚣张跋扈若传扬出去,无论是京中、还是这天底下任何一处,那都是你大逆不道!就是、就是上了公堂!你敢这般对待自己的祖母,那也、也是逃不掉一个忤逆不孝之罪的! ” 让安珞改变心意、帮她们压下安珀的事显然是不可能了,孙氏也只能先尽量争取不被安珞看管起来、限制住行动。 孙氏这话一出,黄统领和其他护院的脸色便都有些难看。 不光是因为孙氏对安珞的态度,也是因为他们如今虽任的是护院一职,可他们俱是安平岳的亲卫出身,并非一般的奴仆。 孙氏那声“贱奴”于他们而言,乃是彻彻底底的侮辱! 安珞本是没准备再搭理邹氏和二房几人,如今听到这话,却也不由得眸光一暗,转头睨了孙氏一眼。 “黄统领和诸位护院并非奴身,他们都是曾上过战场、为天佑在阵前搏杀过的战士!你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安珞望着孙氏冷冷说道。 “至于我软禁亲长,你也大可以去肆意传扬,去街上、去闹市,嚷嚷得满京皆知都无妨!还有……告官?京兆府府尹就在这呢。或者我刚刚还听到、有人要去敲登闻鼓?去吧,只管去嚷、去告、去敲!只要你们能走得出去!黄统领!” “是!”黄统领抱拳高应了一声,直接转身大步来到了孙氏等人面前,“请吧诸位!” 安珞对邹氏和二房等人的态度坚决,黄统领和其他护院自然也就毫无顾忌,轻而易举地便驱赶着几人离开了绮绣苑。 没有邹氏和二房等人的干扰,尤文骥这才忙招呼京兆府的官差们各司其职查检周围、询问周边的下人,而彩霞这边、则由他与安珞一同问询。 “究竟怎么回事?四妹妹是何时、又是因为什么才会出府?你都知道些什么?快尽数说来!”安珞沉声向彩霞发问。 彩霞刚刚向她的哭求中,已经证实安珀确实是出了府,但青天白日,侯府又有她爹的亲卫来护卫,那北辰就是本事再大、也不可能潜入她们安远侯府来掳人。 是以安珞推测,安珀定然是自己出了府,这才让北辰有了机会! “是、是小姐她自己出府的……” 彩霞也知事情危急,虽哭得不能自已,却还是努力地止住抽噎,尽量将今日之事详细道来。 “大概是……大概就是在一个时辰之前!有人给小姐送了封信来。小姐看过后就说要出府,然后便像以往一样,叫我在屋中假扮她,自己则换了我的衣服、扮做我出了绮绣苑。” “信?谁的信?”安珞抓住彩霞话中重点追问,“你可知有谁可能联系你家小姐!?” 她知道安珀一直都有偷溜出府的习惯,之前两人尚未相熟时、她也曾偶然撞见过一回。 这放在平时本算不得什么事儿,安珞也并非是对他人秘密追根究底之人,加之后来两人相熟,她自然也就未曾对此仔细询问。 却不想如今,竟只能从彩霞口中尽量问得一些。 “奴婢也不知道,大小姐您知道的,小姐在家中一向谨慎,几乎从不让人联系她,向来都只有在自己方便时、才会偷溜出府去联系别人,是以小姐以前从未收到过信件。” 彩霞哽咽着摇头道. “今日门房那边送信来时,小姐她也很惊讶和疑惑……看过信后,小姐就只说要出门,未曾对奴婢说具体是什么事,奴婢也没有多问。” “那信现在也不在了?”尤文骥忍不住插嘴。 他虽然知道,若信还在的话,彩霞定然会直接拿给他们,可对面这最关键的线索,他还是忍不住有此一问。 彩霞应了声是:“小姐看过那信后就揣到自己怀中了,未曾将信留下来。” “……那你可知安珀以往都是如何出府的?” 安珞思索了一息、便开口又问。 “她出门时既是扮做了你,那就定然是以你的身份出府,走的定不是大门……她走的哪边!?” “应该……应该是东北的角门!” 彩霞努力回忆道。 “对……是东北的角门没错!奴婢记得小姐以前曾让奴婢去打听、附近几处角门看守之人的脾气秉性,小姐当时曾说过一句,‘看来东北角门的王婆子倒是个不错之人’!” 尤文骥闻言,当即转头招呼道:“来人!去东北角门、将看守的王婆子带来!” “不必了!我们直接过去!”安珞示意彩霞一同跟上,“若四妹妹真是从东北角门出府的,说不定会有其他线索在那儿!” 第458章 线索扑朔 绮绣苑这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京兆府之人前来一事、早已传遍了整个安远侯府,四小姐安珀失踪的消息,自然也传入了侯府下人们的耳中。 那看守东北角门的王婆子,自然也听说了这个消息。 此事既是事关安珀,而安珀出府又是她亲手帮忙开得角门,那王婆子又岂会不慌? 纵然她开始时还能安慰自己,或许这消息是个误会,四小姐只是被人发现不在府中,这才会被误会成是被清和道的贼人掳走。 知道四小姐能平安归来,就算她偷放小姐出府一事东窗事发,她左不过也就是被赶出侯府,虽也是祸事、但终归也就是丢了差事,她性命终归是无忧。 可等她见到大小姐安珞、和京兆府尹及一众官差们,一同来到东北角门,王婆子顿时心中一紧。 她也听说过近几个月来、大小姐与四小姐相交甚好,大小姐近来在京中、在宫宴做的那些事她自然也都有所耳闻。 四小姐之事竟连大小姐都惊动来此……王婆子就算继续还想自欺欺人地宽慰自己、却也不能够了。 虽然这出府是安珀自己的意思,但她也确是为其开了角门,王婆子知道若四小姐当真出事,她也推脱不了干系。 加之安珀平日里待她也是不薄,知晓安珀真出了事、她心中也有几分真心的担忧,是以安珞一问,她便没有丝毫隐瞒地、和盘托出了自己所知。 从王婆子的叙述中,安珞这才知晓了安珀出府的经过—— 按王婆子所说,安珀早在三年之前,就与她有了联系,表示自己想以彩霞的身份从东北角门处偷偷出府,希望王婆子能为其睁一只眼闭一只,对此事保密。 王婆子一开始对此自然也有顾虑,但她本不是个心黑的,也知道四小姐在府中生活不易,架不住安珀放低身段、嘴甜地对其三求两求,又辅以银钱相诱,她最终还是答应了安珀之请。 之后的三年中,安珀便一直时不时地从东北角门处出府,因着府中本就没什么人注意安珞、再加上王婆子提供的一些掩护,三年以来此事都未被发现过。 到了最近这大半个月中,安珀倒是都没再来寻她,王婆子也猜测大概是前些日子京中不太平,所以安珀也就没有出府。 直到今日、大约一个时辰之前,安珀又来寻她说有事要出府。 王婆子对此也没有细想、细问,便如以往一样直接答应了下来,给安珀私开了角门,又等送她出去后,将角门重新关闭上锁。 而也就是关闭角门时,王婆子注意到了一些与安珀以往出府时的不同之处…… “……马车?” 听到王婆子的话,安珞眸光一闪,沉声追问。 “你是说,四妹妹出门时,角门外已经有一辆马车在等?” “是,我当时一开角门,就看到有辆马车等在不远处的巷口。四小姐以往从老奴这儿出府从未坐过马车,是以老奴当时还以为、那只是路过的马车碰巧停在了此处,直到看到四小姐向那马车走过去,老奴才意识到那马车是等四小姐的。” 王婆回忆着当时的情况,向安珞解释道。 “因着老奴也是第一次见到有马车来接四小姐出门,所以当时还下意识多看了几眼,等到四小姐上了马车后,才重新锁了角门……” 尤文骥也意识到,问题正出在那辆马车身上,也忙问起其中细节。 他说道:“从你打开角门开始、到你重新关门,这期间的事你还能回忆起多少?马车的样子、帷顶和帘布的颜色,马是什么色的马,车夫又长什么样,有没有谁说了些什么,四小姐上车时的神情有无什么特别……不管是有用没用,只要你能想到的,尽数说来!” 安珞也颔首补充:“开门,把那马车当时的位置也指给我们看!” 在两人的追问下,王婆子忙答应着重开了角门,带着众人来到角门外的巷中。 她指着巷口的位置,尽量回忆着之前看到的一切—— “当时……就在这个位置,那马车就停在这儿!那马车倒是没什么特别……就是最常见的、最多能坐下四人的那种样式!暗黄的帷顶……靛蓝的帘布!马好像是棕色……棕黑色的?我、我有些记不大清……” 王婆子愧疚地摇了摇头,有些怯懦地看向安珞和尤文骥。 她当时也就是好奇才多看了两眼,注意力也多是放在安珀身上,这种细节实在是无从想起。 “……无妨,捡你能想起来的说便是。” 安珞闻言眸底微暗,面上却丝毫未显。 她的声音却依旧平缓而安定。 “其他的呢?车夫、话语……四妹妹当时可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安珞并非心中不急,只是她知晓此时急也无用。 王婆子本不是有心要隐瞒什么,她若怒声逼问,只会让王婆子焦虑恐惧,甚至紧张之下、可能会不自觉臆造出什么虚假的信息,来应付他们保护自己。 若真是如此,那些错误的线索反而只会对寻找四妹妹适得其反,所以安珞就算再是急切,也必须强迫自己冷静。 在安珞的引导下,王婆子也渐渐平静下来。 “车夫……我只记得是个男人,他带着斗笠、我远远瞅着没有看清脸,穿的…是一般的麻布衣裳,打扮就和普通的车夫没什么区别。” 她继续回想着当时的情况说道。 “至于别的……老奴隐约记得,四小姐走近马车时,似乎也有些踌躇,看着不像认识那个车夫,后来好像是见到车内之人、就没再犹豫,很干脆地便上了车——” “等等,你说车内有人!?”安珞连忙打断道,“那车内之人是何样貌你可有看清!?” 听王婆子这般描述,安珀显然是认识车内那人的,那人定然与安珀被掳失踪之事脱不了干系! “这个…那车内之人并未出来,老奴也就只看到了那撩起帘布的一只手……应是名女子。” 王婆子想了想,又摇头补充道。 “至于四小姐和那人是不是说了些什么……离得太远了,我也没有听清。” 第459章 在所不惜 “普通式样的四人马车,暗黄色帷顶、靛蓝帘布,棕色或棕黑色的马匹,车夫可能带着斗笠……眼下能用得上的线索也就只有这些了。” 尤文骥书写下了海捕公文的最后一笔,微顿了顿、抬眼看向安珞确认。 “……你确定要张贴这海捕公文吗?那马车本毫无特别之处,有关那车夫的线索更是几乎没有,说不准他刚离开侯府就摘了斗笠也未可知,这公文……未必能有用。” 他知道安珞心系那失踪的安四小姐安危,是以丝毫不在乎此事会不会像那安二小姐所说、会对自己的名声造成什么影响,但也正因为安珞对那安四小姐的在意,他才更要提醒安珞考虑清楚此事。 毕竟那安四小姐终归与安珞不同,安珞心性坚韧或可丝毫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语,可那四小姐却不知是个什么脾气秉性。 加之他刚刚也看到了,那四小姐有那样一对生父和嫡母,待到这公文一发、她声名俱毁,就算有安珞相护,在婚嫁这种事上,却也总无法完全越过她那对黑心的父母。 即便这四小姐本是个心思透亮、秉性纯良之人,却也难能保证、她不会在日后处境艰难的岁岁消磨中变了心性。 心性一变、怕是免不了就会心生怨怼,那时她再回想今日之事,说不准就会怨怪安珞今日之举。 这种事他在就任京兆府尹的这几年中早就屡见不鲜,世上绝大部分人之心本就脆弱而易变。 而基于京兆尹的立场,他本应用尽所有能用的办法、去寻找四小姐的下落,但以目前这些线索,却是就算张贴了海捕公文、也不一定能有多少帮助,是以他才会因朋友的身份对安珞开口提醒。 虽然尤文骥没有明说心中所虑,但安珞却清楚地听出了尤文骥未曾说出口的那些话中深意。 可即便如此,她在此刻依旧没有丝毫犹豫—— “贴!” 安珞沉声颔首。 其实早在上一世,她就已经历过最深切的背叛,也远比尤文骥所以为的、见过更多的凉薄人心。 但她如今依旧全心相信着安珀,她们不光是姐妹,亦知晓着彼此最深的秘密。 安珞相信安珀的坚强,相信安珀的真心,更相信安珀此时一定也全心相信着、自己会竭尽全力找到她的踪迹! “……没有任何东西能重过她的命!” 如今只有不到四个时辰的时间了,只要能尽快找回安珀,什么狗屁命名声、日后怨怪,她都在所不惜! 见安珞心意已决,尤文骥也就不再多言,将写好的公文交给一名官差、命其誊抄张贴到京中各处。 交代好海捕公文一事后,尤文骥思索了一瞬,又看向安珞。 他说道:“我会让官差们尽快将这海捕公文贴到各处,只是这公文贴出去后能否换来进一步的线索仍是未知,如今时间紧迫、我们等待不起,还是得直接从那马车上查起!” 就算有关马车的那些线索都指向甚广、京中类似那样的马车足有上百之数,可作为他们如今唯一的线索,纵使大海捞针、也总好过坐以待毙。 安珞闻言沉沉颔首:“掳走我妹妹的那辆马车如此寻常,定然也是经过精挑细选、想以最常见的外形来隐藏行迹,也就是说,京中和它相似的马车越多,我们就越不好追查它的下落……先从京中几家车行查起!” 隐藏一杯水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其倒入大海里。 隐藏一辆车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这京城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它”的身影! 尤文骥也想到了这一点,当即便认同了安珞的判断,但与此同时,他还想到了其他一些事情—— “……之后还是让杜翎远和你去继续追查那马车的下落吧?” 尤文骥望向安珞认真道。 “在追查潜藏之人的行踪上,无论是经验还是手段,靖安司要比我们京兆府更加擅长,如今时间紧迫,他来办此事会比我更为合适!” 安珞闻言略有些意外,但也知晓尤文骥说的的确是实情,这番决定完全是为她和安珀而考虑。 她微微抿唇,拱手向尤文骥行了一礼:“多谢!” “哎!都这时候了,这本就是应该的,你别胡乱客气!” 尤文骥摆了下手,侧身必过安珞这一礼。 “等我手下官差贴好海捕公文后,我便让他们去客栈换下那里守卫的靖安使,让杜翎远带靖安司随你去寻那马车的行迹!京兆府这边我会留在府衙驻守,一有消息就去给你们传信!” 他说着顿了一息,思索着回想了一下,又继续说道。 “……另外张贴公文还得要些时间,京中所有在京兆府存备过文书的车行,我都记得它们的大概信息,你可要先同我一起回京兆府?我将这些都写下给你。” 安珞早知尤文骥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可听得他能记得京中几乎所有车行的信息,却仍是不免微惊。 但对于尤文骥让她一同回京兆府的话,安珞却是思索了一瞬便拒绝了这一提议。 “我不去京兆府了……我有另一处要先去一趟。” 她摇头说道。 “劳你将有关车行的信息写下来交给手下官差,让他们去客栈替换靖安司时、直接带给杜翎远,我这边用不了多久,之后会直接去客栈与杜翎远会合。” “好。” 商讨结束后,安珞与尤文骥便就此兵分两路、离开了安远侯府。 尤文骥直接回了京兆府,而安珞也骑马赶往心中所想之处。 出门之时,她抬眼看了眼天色—— 午时正刻。 安珀失踪,一时二刻。 距离天黑,三时四刻。 第460章 锦绣众人 安珞骑马离开侯府,向着南街而去。 身下的盗骊、似乎也隐约感受到了主人此时心中的沈肃,蹄下少见地沉稳,一改往日刁顽的习气。 很快,安珞便到了南街街口,却并未直接前往南二街的晨居客栈,反是驱马拐去了南三街上、停在了锦绣阁门前。 “安大小姐!?” 马蹄声方一停在门外,常娘子几乎立刻便从阁内走出,正见安珞翻身下马。 她眸光微闪,快步迎了上来。 “安大小姐!”常娘子凑到安珞身边又唤了一声、声音急切道,“您怎么这时候回来了?我听街上都在传遗玉出事了,正担心得紧!您可是已经找到她了吗?” 安家四小姐安珀失踪一事已经传遍了京城,甚至街上每走个三五步、便能听到有人正谈论此事,锦绣阁位于闹市,自然也有消息传来。 安珞方一站稳转身,便对上常娘子满眼焦急担忧的目光。 她没有回答常娘子的问题,而是抬眼迅速越过常娘子向门内扫了一眼。 只见此时的锦绣阁内并无客人,只有两三名伙计注意到门外的动静,向这边张望过来。 安珞眸光微凝,垂眸看了身边常娘子一眼,却是突然伸手、一把握向了常娘子的手腕! 安珞的动作让常娘子倏地一惊,下意识便要向后抽手,然而她哪里又能快的过安珞?瞬间便被紧紧攥住了脉门! 扑通—扑通—— 加速的心跳声传入安珞耳中,仔细感受着指腹下的脉搏,安珞一言不发、面沉如水。 此刻常娘子脉搏的跳动比寻常时要稍快,但毕竟是在安珞这般的突然之举下,她有些紧张也不奇怪。 而比起其因紧张而加速的心跳,让安珞更在意的、却是指下那脉象—— 平却轻散,虚而浮泛……这不是练武之人的脉象。 “……得罪了。”安珞确认了指下脉象,这才告了声罪、松手放开了常娘子的脉门,“我有些事想问娘子,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对安珀在府外的交际知之甚少,唯一了解的也就只有安珀在锦绣阁遗玉的身份,因此在知晓安珀离府的经过时,安珞第一时间、便想到了锦绣阁的常娘子身上。 只是其一,最近这多半个月的时间中,她一直都驻守在锦绣阁,这期间未曾发现任何不对。 其二,她过去也曾不止一次听安珀提及过,常娘子与其相交甚好、对安珀也格外照顾。 是以她虽第一个便想到了常娘子,却也并未觉得安珀一定是被常娘子所掳。 再加上她如今已经确认,常娘子并不会武,那么常娘子身份存疑的可能自然也就更低,是以安珞更多是想着常娘子与安珀相交甚久,或许会知晓安珀在府外、还与何人相识。 盗骊在侯府好吃好喝养了这些日子,已更显出几分神骏,在这闹市街上本就打眼,安珞与常娘子的这番拉扯,也已经引起了周围之人的注意,纷纷望向这里。 常娘子也知安珀失踪之事眼下正传得满城风雨,不适合在这众目睽睽的大街上谈论此事,是以对于安珞的话、常娘子自无异议,忙引着她向锦绣阁内走去。 两人进到店内,安珞便又向着店内四名伙计迅速一扫,同时侧耳确认着锦绣阁内、是否存在异动。 除了面前这几人外……安珞并未在锦绣阁中听到第六人的声息。 “常娘子,锦绣阁所有的伙计是否已都在此处?今日上午,锦绣阁中可有人曾离开锦绣阁、出过门吗?”她问道。 说起来,锦绣阁中安珀认识的也不只是常娘子一个,锦绣阁的其他伙计们、与安珀亦是相熟。 “出门?” 安珞这问题似乎让常娘子有些意外,面上疑惑之色一闪。 她回忆了一息后轻声开口:“我锦绣阁的所有伙计、如今都在这里,今日……除了阿蓉,她一直与我住在店内,剩下她们三人都是和往常一样,辰时正刻之前便到了店内。” 常娘子一边说着,一边将面前的四个伙计指给安珞。 安珞今日跟随叱罗那离开锦绣阁时、还未到辰时,那时这些伙计还未上工。 不过她在锦绣阁待了这些时日,虽来去时都有意避开店内的伙计、几乎未曾与让她们说过话,但对几名伙计、她多少也有些印象。 她知道这四名伙计的确如常娘子所说,除了阿蓉住在店内外,其他三人都是每早辰时正刻前、便会来到店中。 旁边的常娘子继续说道:“来到店中后,她们……应该就没有再出过店门来吧。” “应该?”安珞注意到常娘子的话,瞬间转头向她望来,“常娘子为什么说……应该?娘子上午不应是与她们一同在店内的吗!?” 安珞目光灼灼地盯住常娘子一双眼,等她给出答案。 面对安珞的质问,常娘子却并未表现出什么异样。 “妾身确也是一直待在店中的,只是今日,恰好是布庄来送新布、亦是我们店内整理库房的日子,每到这日,布庄便会在早、晚,各送一车布料来,同时也会在晚间那次,将我们上个月要退掉的布料带回……” 她向安珞解释道。 “这就需得我们在白日里将库房整理好,理清要留下、和退掉的布料,是以自辰末之前,布庄送货的车来店之后,妾身就一直在阿蓉的协助下、于库房内理货……确实不知这库房外、堂厅这边她们有没有出过门。” “是的,娘子进了库房后、就一直在理货,连着忙了一个多时辰,期间连喝茶都没顾得上出来、都是在库房内。” 听到自己被主家提及,阿蓉也跟着开口,证实常娘子所言非虚。 她继续说道:“……加之这布匹的搬进搬出、都是由我来做的,娘子这还是因为刚刚听说了……安四小姐的事情,这才会从库房出来。” 听到阿蓉开口,安珞也转眸看了她一眼。 在锦绣阁的四个女伙计中,安珞最为熟悉的也就是阿蓉了。 阿蓉正是她第一次来锦绣阁时、接待她的那名伙计,这些日子安珞也发现,相比于其他三名女伙计,也的确是阿蓉更受常娘子重用。 第461章 女子与信 见安珞看向自己,阿蓉微顿了一瞬,似是有些不自在地转头、有意避开了与安珞对视。 安珞见状眸光微闪。 避过安珞的目光后,阿蓉掩饰一般地转头、看向了身边的另外三人。 她说道:“娘子之前一直待在库房、不知你们出未出门,我搬布匹时却是有看到你们的,你们快去跟安大小姐说说,今日上午都做了些什么、有没有离开堂厅吧……” 被阿蓉点到的三人此时正有些迷茫,尚未搞明白眼下这还是什么状况。 她们并不知道遗玉姑娘,就是今日消息中所传、那被清和道掳走失踪的安四小姐,但对于安珞的身份、却总归已经从阿蓉的称呼中知晓。 这安四小姐是今日上午失踪的,这会儿安大小姐就来询问她们、今日上午有没有离开过锦绣阁。 虽然尚弄不懂这其中究竟有何联系,但三人中较聪慧的那名女伙计已经隐约猜到,安珞此时的询问应是与安四小姐的失踪有关。 害怕被误认为是与清和道有什么牵扯,那女伙计忙开口自辩。 “今日我辰时三刻就到了店中,是来得最早的。到店后我就在堂厅聊了会天,辰时正刻开店后就等客人上门,只有两次更衣时曾离开过堂厅一会儿…但也更过衣就马上回来了!其他时候我都在堂厅、未曾出门。”她说道。 有了她这先行打样,其他两名女伙计便也跟着一一开了口—— “我早上来的最晚,差不多就是辰时正刻到的店中。我到店后马上就到时间上工了,除了更衣外,就只有上午接待林家姑娘到雅间挑选了几件新衣,但我们才进雅间没多久,林家就因为安四姑娘失踪那事儿、急急派人将林姑娘接回家中去了,我也就没再离开过堂厅。” “我…我到店就是在她们二人之间,到店后帮着打扫了一下堂厅,就到了辰时正刻开门……上午也…也更过两次衣,除此之外……也就是阿蓉姐姐叫我帮忙泡壶小团茶的时候,曾到后厅茶房去了一会儿……别的就再没有了。” 三名女伙计的话都合情合理,只是更衣、泡茶这会儿功夫也不够她们去趟安远侯府再回来,加之店内几人又能相互为证、安珞也没听出什么问题来。 但比起这三人回答外,安珞更在意的却是阿蓉。 ……她总觉得阿蓉似乎隐藏了什么一般。 “阿蓉姑娘,你可还知道什么有关我妹妹的事,未曾告之于我的吗?” 安珞转头重新盯着阿蓉、漠然开口,说着又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递到她面前。 “这里大概有几百两银票,若姑娘真知道什么还请直言相告,我必要重谢!可若姑娘执意隐瞒,过后却又叫我查出什么……我妹妹如今身处险境,为了她、我什么都做的出来。” 若放在平时发现他人有所隐瞒,安珞定会选择自己去调查、而非这般开口询问,毕竟人可能撒谎、耳听不一定为真,她也不想以势欺人。 然而此刻,她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无论利诱还是威逼,她现在都只能先问出来、再辨别真伪! 突然被安珞点到名字,阿蓉当即一惊,面上明显多了几分的慌乱。 就连旁边的三名女伙计都看出,阿蓉这般反应显然是被安珞说中、确实有所隐瞒。 “阿蓉,你当真隐瞒了什么!?” 常娘子见状,也面带急色地在此时开口。 “此事可是事关安四小姐安危,不管你有什么顾虑,若真隐瞒了什么就快些说出来!不要惹得安大小姐恼怒!你与安四小姐也算相熟,难道真忍心看她遇险吗?” 有了常娘子发话,阿蓉慌乱的神情中有了几分松动,她看了看常娘子、又看了看安珞,目光还在安珞手中的银票上停留了两息,这才支吾着开了口。 “我……昨日有个人来过锦绣阁,留下了一封要我们帮忙转交给遗玉姑娘的信……”她说道。 安珞闻言顿时心中一凛,忙追问道:“何人!?何信?” 这些日子安珀都没有出府,安珀与锦绣阁之间或有要交送之物,也都是先拿给安珞,再由安珞代交给对方。 虽说常娘子每每交由她带给安珀的、都是一个整理好地包袱,安珞也没有特意去检查其中之物。 但按照阿蓉所说,那信是昨日才有人送来锦绣阁,而昨日白天恰好是闵景迟在此轮守,她并没有帮着带什么东西回府,纵然这信到了阿蓉手里,也定然没有送到安珀手中! “是……送信来的是一个女子,我也不认识。”阿蓉状似回忆道,“但……我以前似乎有那么两次、曾见到过她在店外不远处等待遗玉姑娘,然后两人一同离开锦绣阁,她们应是早就相识……” 女子,留了信,又与安珀早就相识? 安珞心中一动,顿时与之前绑走安珞之人的信息对应了起来。 “那信呢?她留下的信如今又在哪!?”安珞继续追问。 阿蓉微微一顿,面上的慌乱顿时又重了几分。 “信?信……小人该死、小人该死!那、那信被我不知掉在了何处。” 阿蓉语带哭腔,向安珞赔罪道。 “昨日事多忙乱,收了那信后没多久我就忘了此事,一直到昨晚、看到安大小姐来店内时,我才想起这事儿,想将信交给娘子、让娘子给您,谁知…谁知就已经找不见了……” “不见了!?”常娘子面露惊色,语带诧然,“阿蓉你一向细心,以往我交给你的差事都几无疏漏,怎会如此大意?又忘了此事、又丢了信!?那后来呢?你可有去寻那信掉在了何处吗?” 阿蓉慌忙点头:“有!我有去!我、我找了几遍,可我明明昨日也没有出门,但到处都没有找到那信究竟是掉在了何处……我本想着今日白天再去找找,等找到了再将此事告知娘子,却没想到…没想到遗玉姑娘就出了事……” “找,就算翻地三尺、也得把这信给我找到!”安珞沉声说道。 那马车的搜寻还不知要多久,眼下这信作为线索的重要不言而明,既然阿蓉也说她昨日未曾出门,那这信就必定还在锦绣阁内! “我…我可能知道那信在哪……” 就在这时,一道极轻的声音小心地说道,安珞瞬间望向开口之人的方向——正是三名伙计中,最后开口的那姑娘。 安珞刚刚便发现,这姑娘似乎是三名伙计中最胆小的一个,刚刚开口时也不自觉地带着些畏缩。 怕自己过于急迫会吓到这姑娘,安珞只能尽量克制着情绪开口。 “……你知道那信在哪?”她问道。 “应…应该知道。”那姑娘垂眸捏着衣角小声答道,“……我刚刚去泡小团茶时,似乎隐约在茶架旁的缝隙里看到了一封信……但我想着丢了信的人之后会自己去找的,便没有去拿……” 信这种东西毕竟是私密之物,若真写了些什么重要的时,她捡来说不准还是麻烦,不如装作没看到。 不过听刚刚几人的话,遗玉姑娘……似乎就是今日被掳失踪的安四小姐,那信还是和遗玉姑娘失踪有关的…… 遗玉姑娘为人随和,还曾在她刚来锦绣阁、面对一难缠的客人时,帮她解过一次围。 她虽害怕惹麻烦,却也更怕自己瞒下此事、会害了遗玉姑娘。 安珞闻言,瞬间转头向常娘子发问:“哪里是茶房?” “这边!安大小姐请随我来!” 常娘子应着忙转身带路,安珞也提步跟上。 锦绣阁茶房在后院、离着库房不远。 此时库房的门略略半开了三分,似乎是因着之前理货的原因并未关严。 两人步履匆匆地路过库房时,安珞下意识向着半开的门中瞟了一眼,果然见到了许多布匹散乱着还未整理完全。 但除此之外,安珞还瞥见库房内堆了大量鼓囊的麻袋,堆得向面墙一样,不知其中又装了何物。 “安大小姐!这里就是茶房!” 常娘子的声音伴随着开门声、让安珞瞬间回神,她上前一步进到了茶房之内。 常娘子指着角落一处茶架又道:“那边!那个就是放小团茶的茶架!” 安珞向着常娘子所指的方向大步走去,果然看到茶架与墙壁的缝隙间、有什么东西露出了小小一角—— 正是那封信! 第462章 举人何人 离开锦绣阁时,安珞不但带走了那封信,同时还带走了阿蓉。 茶房中找到的那封信,信封上写着“遗玉亲启”四个字,的确是阿蓉口中、那不知名女子要其交给安珞的那一封。 拿到信后,安珞便查看了信的内容,只是那内容……却让安珞觉得十分古怪。 那信很短,既无名头也无落款,说是信、实则更像是一张字条,只有短短一句,约安珀今日巳时二刻出门见面。 虽然这字条上约见的时间,能与安珀今日出门的时间对上,看起来似乎并无不对。 但仔细想想,能留下如此简略的邀约,且一没说原因、二未说邀约者是谁,只能是在收信之人对这约见的原因、和邀约之人身份都心知肚明的情况下,才会有这样一封简洁的信。 可若安珀真是对原因和邀约者是谁都了然于心,那她今日在府中收到传信时,就不该像彩霞所说那样惊讶和疑惑,也不该像王婆子口中、走近马车时带着谨慎和踌躇。 安珀会有那样的反应,正说明这约见乃是临时之约,她事前亦不知情。 ……这信实在来得奇怪非常。 不过就算是觉得奇怪,安珞如今也不能放过这线索,尤其阿蓉还见过那送信来的白衣女子。 她也问过了常娘子和另外三名伙计,四人回忆后均说自己未曾见过阿蓉口中、与安珀早有相交的这白衣女子,也就是说阿蓉目前是见过那白衣女子的唯一一人。 马车、车夫还有这女子,无论找到其中哪一个,就能得到更多安珀下落的线索! 安珞本是准备去过锦绣阁后,便直接去客栈与杜翎远和靖安司会合,却没想到在锦绣阁找到了阿蓉这重要的人证,当即便决定先带她去找尤文骥。 两人一马便就此离了南街,没用多久便到了京兆府。 守门的官差远远认出安珞前来,其中一人当即便迎了上来,盗骊在京兆府门外停下,安珞便先行下了马背。 “安大小姐!”那官差叫了一声,“您这么快就来了?我们大人派去找您的捕快才刚离开!” “找我?”安珞目光一凛,顿时想到了什么、大步上前,“可是有什么关于马车的新线索了吗!?” 眼下能让尤文骥着急找她的,定然是事关安珀! 只是这海捕公文才贴出去多久?这便找到线索了!? “是!”那官差狠点了下头,“那海捕公文刚送回府衙、贴到门外,就有一举人找来、要求见我们大人,说是可能见到了绑走安四小姐的凶犯!” 这般走运!? 安珞闻言心中惊诧,却也油然一喜,忙又说道:“我这便去见尤大人!” 她说着便转身想去接阿蓉下来,谁知却正见阿蓉自己翻身下马,稳稳踩在了地面。 安珞眸光微闪。 “……跟我来!” 她说着,便伸手抓住了阿蓉的手腕,拉着她、跟随那官差走进了衙内。 在官差的带领下,三人快步向着后衙走去。 一路上,那名官差并未再多说什么,安珞却是拉着阿蓉走了一段后便自然地放开了手,隔了两息后、又突然转头去看她,开口问道。 “你会骑马?” 刚刚那一路上,阿蓉虽是被她圈在怀中带着的、受了她几分帮助,可仔细想来,就算有她圈着,阿蓉坐得也太稳当了些,不像是从未骑过马。 加之刚刚她下马时,动作干净利索、好不拖泥带水,看着也像是认真学过的。 这马对平民来说是个金贵物,天佑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少有会骑马的。 安珞也是因此起了疑心,这才借着刚刚拉阿蓉那一下、摸了她的脉象。 以脉象来看,阿蓉的确会些武艺,但也就是些刚入门的功夫,甚至连现在的绿枝都比不上,更别说是像她之前抓到那四名北辰细作的水平了。 被安珞这突然一问,阿蓉微怔了一瞬,垂眸避开了安珞的目光:“以前……的确学过几年骑马。” 之前锦绣阁几人的话已经证明、阿蓉上午一直在店中,加上信和女子的事也是阿蓉告知于她,是以确认过阿蓉就只会一点点武艺后,安珞便打消了心中疑虑,听到这话只点了点头、便没有再问。 说话间,三人已经靠近了后衙,安珞远远便听到了尤文骥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这样子你再看看呢?我按照你刚刚所说又改了改,这回可像你说的那车夫了吗?” 听起来尤文骥似乎是在询问什么人,想到刚刚官差的话,安珞猜测,尤文骥应该是在与那找来报案的举人对话。 “这…的确更像了没错,但这双眼睛还是圆了一点。那车夫的眼睛比这幅画像还要更小、也更狭长一些!” 举人的声音接着尤文骥之后传来,安珞听到后,不自觉地微微蹙了蹙眉。 她觉得这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耳熟,似乎曾在哪听过一般,好像就是在……对了! 安珞狐眸微瞠。 ——竟然是他!? 第463章 车夫画像 “安小姐!” 尤文骥本是坐在正对着屋门的方向,此时方一注意到安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顿时站起身来。 见到尤文骥起身、又听到他口中的称呼,那与他对坐之人微微一怔,随即也忙跟着从座位上站起,转身向后望来。 “……见过安小姐。”他说道。 看清来人确是安珞后,那人拱手行了一礼,安珞也在看清其面容后、再次确认了他正是自己所想之人。 她看着对方抬手回了一礼,开口时却是直接叫出了他的身份:“……许屹?” ——此人正是她曾在花朝灯会、以及太师府雅集上遇到过的那名书生,与她有过两面之缘的许屹。 听到安珞叫出自己的名字,许屹又是一怔,对上安珞的目光、不由得腼腆地抿了抿唇角。 他说道:“安小姐……还记得我?” 他与安珞虽有过两面之缘,可相交都算不得深,他还以为安小姐早忘了他是谁。 “记得!”安珞肯定地点头,但也无暇与他叙旧,大步走到他面前,“是你见到了绑走我妹妹的凶犯!?” 她说着,转头向尤文骥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向了尤文骥面前桌上的画像。 许屹与安珞之前的两次相遇中、安珀都有在场,许屹亲眼见过安珞与安珀间姐妹感情甚好,自然也能体谅安珞此时心焦。 是以他心知安珞如今最关心的是什么,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别的,而是直接将他之前所见告知给安珞。 “……我每日都会在西街摆摊,贩卖字画、或代人写信以作营生,今日也向往常一样去了西街摆摊。初时没什么特别的,但等到大概是巳时六刻,我正低头整理字稿时,突然……我好像听到有人唤了一声我的名字、向我求救!” 他向安珞迅速说道。 “我闻声便立刻抬头去看,但只看到身前经过的那一辆马车突然加速、从我面前急驶而过,窗上的帘布晃动间,我似乎隐约瞥见有一人、被从窗口处拖回了车内……” 当时他的心思正放在整理字稿上,那马车跑得飞快、来得突然,他也只是模糊地听到了一句——“许屹,救命”。 当时他还怀疑是不是街上喧闹、自己产生了的错觉。 “是我妹妹……定然是她!” 安珞心中猛地一动,目光灼灼地看向许屹。 “……她见过你,自然认得你、叫得出你的名字!她巳时二刻从侯府离开,那马车在京中未免怀疑、轻易也不会跑得太快,到西街……差不多正是半个时辰!” 许屹闻言也点了点头,又道:“起初我也不能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只是那马车离开得飞快,我也只来得及仔细记下那马车的样子,没有再听到别的什么。但不久后,街上就传起了安四小姐失踪的消息,我就觉得……那呼救声可能不是错觉。” 其实当时,他也依旧拿不准是不是自己多心了,只是此事事关安四小姐安危,纵然拿不准,他也宁可是自己弄错、闹个笑话,而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 “所以你当时就往京兆府这边来了是吗?”安珞猜测道,“等你到京兆府这边,正遇上京兆府贴出的海捕公文,便发现公文上有关那辆劫走我妹妹马车的描述、和你在西街看到的那辆一样!“ 京兆府位于城东,西街那边离这里距离较远,许屹从听到传言、再到来到京兆府也需要一些时间,这也解释了为何海捕公文刚贴出去、许屹便带着线索而来! 许屹点头应道:“是!那马车的帷顶正是暗黄色的,用的是靛蓝的帘布,除了那车夫没有戴着斗笠外,正和海捕公文上所说的一模一样!而且我在收拾摊位来京兆府时,还发现了一物,可能……是安四小姐当时扔下的。” 他说着,看向了尤文骥的方向。 那东西虽不是他亲眼看到从马车上抛出来的,却也绝不该出现在他的摊位上。 还是他在收拾摊位时、才发现那东西掉在了两张字画的缝隙之间,可他这里少有女子客人,上一位光顾的女客已经是在半月之前。 而今日,他的两名客人都是中年男子,思来想去……也就只可能是刚刚车上之人留下的了。 刚刚尤文骥见许屹与安珞相熟,便没有插入两人之间的谈话,而是看了一眼安珞带来的女子后,便先抓紧时间按许屹刚刚又提出的、继续去将画像改好。 此时他刚放下笔,抬头正见安珞顺着许屹的目光向自己望来,回神想到刚刚分心听到的许屹所言,忙从一旁拿过一只扁匣、递向安珞。 “在这儿。”他说道。“正好你来确认一下,这可是安珀之物吗?” 安珞接过扁匣打开,却见匣中是一只黄玉的耳坠……正是她曾送给安珀的那副。 “……是我妹妹。” 安珞拿着木匣的左手不自觉地抓紧,右手却像是害怕破坏黄玉一般,轻轻将其从匣中拿到了手上。 “我认得这耳坠,这是我送给她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小心地将那耳坠握在手心,突然又问道。 “——可完成那车夫的画像了吗!?” 四妹妹还在等她,如今也有了新的线索,她没有时间浪费在恐慌、焦虑、担忧和悔恨之上。 “好了。”尤文骥颔首,将那画像拿起先展示向许屹的方向,“许屹,你看这回可与那车夫一样了吗?” 他按照许屹的描述修改过几次了,不出意外的话,眼下这章便是最终的画像。 许屹打量着画像、再次仔细回忆了一番,终于点了点头道:“没错!驾车的就是他!” 得了许屹肯定,尤文骥这才将画像递给安珞:“也算我们走运,这人还真在离开侯府后便摘掉了斗笠。” 他们之前就想到过这种可能,虽说海捕公文上也写了车夫带着斗笠,实则却也猜到那车夫很可能在离开侯府后就将这一特征改变了。 谁料安珀会遇上许屹、又抓到了机会求救,竟因着那车夫摘掉了斗笠、而让许屹看清了他的样貌! 之前陶秀莲一案时,安珞已经见识过尤文骥仅按照描述画像、便能做到惟妙惟肖的本事。 此时面对掳走安珀的车夫,她自是将纸上陌生的这张脸,深深印入了脑海,务必要让自己在见到他时、一眼便能知晓! 第464章 多方人手 将画像递给安珞后,尤文骥也没有丝毫停歇,当即便又拿了一张纸来,按照记忆重新再绘制一幅车夫的画像。 他刚刚已经画过一次,车夫的长相也记在了心中,此时再画便画得很快,几笔便勾勒出了人像的雏形。 “你先拿这张画像去找杜翎远吧,我现在便再画几张,让官差们补充到之前的海捕公文旁。” 尤文骥说着又想起了什么,抬头望了眼安珞身后的女子。 “对了,你带来的这女子是……” 安珞既然能将这女子带来此处,想来……也是和安四小姐失踪之事有关。 果然,不出尤文骥所料,安珞闻言亦回头看了身后的女子一眼。 “她是阿蓉,也是我找来的人证。”安珞说道,“她曾见过两次我妹妹与一白衣女子相会,那女子可能就是马车内掳走我妹妹之人!” 她说着,将手上的黄玉吊坠收到怀中,同时又拿出了之前从锦绣阁找到的那封信来。 “这是那女子之前准备的、想要约我妹妹见面的书信,不过并没有成功送到我妹妹手上,而且……信的内容总让我觉得有些古怪。” 她说着将那书信递到尤文骥面前。 听到安珞说她带来之人可能见过掳走安四小姐的女子,尤文骥便猜到安珞带其前来,是想让他也画一张那女凶犯的画像。 他看了阿蓉一眼,将信从安珞手上接过来。 “古怪?”尤文骥沉吟着低将手上的信展开,“是信上说了什么……” ——蹭! 方一看清信上的字迹,尤文骥便猛然站起了身—— “这字迹!和之前靖安司截获的那封密信乃是同一人所写!” “你能确定吗!?”安珞闻言眸光一凛,下意识开口问道。 之前靖安司截获的那封密信,她只听他人提过其中内容和有关线索、却并未亲眼查看过,自然也就不知两封信的字迹是否相同。 她当然知道尤文骥过目不忘,对于字迹绝不会错认,但此时还是忍不住向他确认。 “能!” 尤文骥毫不犹豫地颔首肯定,将那信重递回给安珞。 “这两封信绝对出自同一人之手! 不同于安珞,尤文骥亲眼见过靖安司截获的那封密信,那密信的字迹和如今他手上这封一模一样! 见尤文骥如此肯定,安珞也就越发确定、阿蓉所见的白衣女子正是他们一直苦寻不得的北辰细作,也定是掳走安珀之人! 她当即向阿蓉招手,示意阿蓉过来自己身边。 “尤大人!劳烦你按阿蓉所述,还是先将那女子的画像画出来!” 安珞望着尤文骥手下,那张这会儿功夫已完成了八成的画像又道。 “至于那车夫的画像……如今已有了样画,若找些别的人手来帮忙临摹,不知是否可行?” 无论是那车夫、还是这白衣女子,都与安珀失踪有直接关联,既然已经能确定那白衣女子乃是北辰细作的身份,自然是要与车夫那边同时追查、不能漏过任何一边! “自然可行。”尤文骥点头应道,“只是于师爷眼下正代我升堂理事、抽不开身,这临摹画作的人手还需得到衙外去寻……来人!” “尤大人!” 尤文骥刚要开口吩咐衙役、去京兆府外寻画师来,一旁的许屹却又在此时突然开口。 他说道:“鄙人也…略通丹青,若大人和安小姐不嫌弃,这临摹画像之事……我或许可以胜任。” 许屹也是曾被徐太师评价为可比尤文骥的才子,如今又是为他们提供了线索的人证,他愿意帮忙、自是比那外面寻来的画师好了不知多少。 尤文骥和安珞当然都一口答应了下来。 尤文骥看向安珞又道:“这画像之事如今是有了许公子帮忙,但张贴到城中各处、也还需要时间,客栈那边……怕是一时半会,没法子再让我手下官差、去替换靖安司之人。” 他与安珞之前在侯府的计划,是让京兆府的官差们在张贴过海捕公文后、便去客栈那边换人,让安珞和杜翎远带着靖安司之人,去继续追查那马车和车夫的行踪。 可如今京兆府的官差们又要重新去张贴车夫的画像,一来一回又要不少时间,却是再分不出人手去顶替靖安司、再让靖安司之人去跟随安珞了。 安珞垂眸想了想说道:“看守客栈的必须得是靖安司或者京兆府、不能由他人替代,但只是张贴画像的话,却不必非得京兆府的官差去做……我安远侯府也还有些人手,可以从我府上先调些家丁护院前来!” 她家中仆从护卫的数量、较京中其他高门来说并不算太多,还早被她分了一部分去裴府、今日又派了一些看守邹氏和二房几人。 但多少也还能再抽调出少许人手来帮忙张贴画像,就算不太够,也总是聊胜于无的。 尤文骥闻言也觉得此法可行,他刚要开口应下此事,却见安珞突然转身望向门外—— “大人!五殿下身边的追擎护卫来了!” 随着衙差的一声通报,很快追擎的身影便进入了几人的视野。 “追擎见过安小姐!尤大人!” 他走进堂上,向安珞和尤文骥迅速抱拳施了一礼,又看向安珞。 “安小姐,我家主子还在宫中,他说宫中有他在,安小姐不必担忧……这是主子让我交给您的。” 追擎说着,拿出了一物递向安珞。 安珞伸手接过,却发现追擎给她的是一块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昭”。 ——是昭王府的令牌!? 追擎继续道:“主子自己在宫中脱不开身,便派我出宫来给安小姐帮忙,主子说了,昭王府的人手随安小姐调遣,需要我们做什么、安小姐您直接吩咐吧!” 安珞闻言顿时一喜,他们如今正缺人手,追擎——或许应该说闵景迟提供的这帮助,堪称雪中送炭、来得正是时候! 她当即也没客气,便借了昭王府的人手、来帮忙一同张贴画像,这样一来京兆府的官差就可以直接跟随她一同去往客栈、替换靖安司的守卫了。 确定了新的安排,安珞便带着张贴好海捕公文、先行回来的官差们离开了京兆府,一同去往晨居客栈。 离开之前,她还写了一张字条交给追擎,请他帮忙带回侯府、交到黄统领手上,之后便带着官差一同离开了京兆府,直奔晨居客栈。 ——未时二刻。 安珀失踪两个时辰。 距离天黑,二时六刻。 第465章 信上气息 前往南三街的路上,安珞仍一直思考着眼下的情况。 眼下已有的线索总共是三条—— 一是她手上这封来自白衣女子的信、以及阿蓉这个见过白衣女子的人证。 二是劫走安珀的那辆马车的样式、以及驾车车夫的画像。 三则是目前已知、那马车带着安珀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在西街上。 这三条线索中,针对第一条,她已经请尤文骥帮忙去绘制那白衣女子的画像,只是还需要些时间才能知晓那女子确切的样貌。 这第二,则已经安排了人手到京中张贴海捕公文、同时送往四处城门,待到她与杜翎远会合后、会继续寻找这人和车的下落,但能不能从他处再得到进一步的线索,却要看运气和天意了。 而这第三…… “吁——” 思索间,安珞一行人已经到达了南三街,如今她也懒得再管对使节失不失礼,直接停马在了晨居客栈正前方。 叱罗那早便收到了京兆府的传信、知晓尤文骥的意思,如今方一远远见到安珞和一众官差到达,便立即指挥手下靖安使与京兆府的官差们换防,自己则先行迎向安珞。 “杜大人!” 安珞招呼了一声、翻身下马,杜翎远也正好来到她身边。 “安小姐!” 他拱手回应了一声,开口便说起了眼下的情况。 “安四小姐被掳一事我已大致知晓,接下来靖安司会接替京兆府继续追查!之前京兆府给我传来的最后一次消息中,有提及你们发现了新的线索,不知如今进展如何了?” 情势紧急、又事关重大,就连杜翎远也干脆省去了全部的寒暄,直接问起了案情。 安珞从怀中掏出了车夫的画像、以及那封白衣女子的信,一同递向了杜翎远。 她快速说道:“杜大人应已知晓,掳走我妹妹的那辆马车上共有两人,在我刚刚来此之前,与尤大人共找到了两名人证,而那两名人证,正好分别见到了那车上两名匪徒的样貌!” 杜翎远将那两样东西接过,在安珞说话间、展开了那张画像。 “这是那车夫的画像?”他看着画像问道,“那名人证是在何时、何处见到了这车夫?可否知晓当时安四小姐还在不在车上?” “巳时六刻,在西街。” 安珞沉声答道。 “见到车夫样貌那位,曾与我和我妹妹有过几面之缘,他当时也是……听到了我妹妹的呼救,这才察觉到了异常,记下了车夫的模样!” 杜翎远闻言,抬眸望了下天色,眉头微蹙:“巳时六刻……那距今已经超过了一个半时辰,若那马车意在出城……怕是早在午时初就已经过了城门了!” 这马车若是已出了城,那他们如今再去追查这车夫的身份、包括过往的交际行迹,便就都没了意义。 想要救回安四小姐,倒不如立刻出城搜寻,或还有一线生机…… “不会!” 安珞断然否定,抬眼望向杜翎远身后的客栈,眸光微沉。 “叱罗那本就是为了报复我,才会选择向我妹妹下手,若他只是单纯要……要害我妹妹性命,他一开始派出的就该是刺客,而非是像如今这般,设计将我妹妹劫走。” 安珞说着,身侧的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她看似是在分析给杜翎远听,实则却更是在说服自己保持清醒和冷静——不要动摇。 她继续道:“他既是选择将我妹妹劫走,即便不是想以此威胁我什么,仍是要加害我妹妹,那也……定还有更大的图谋!便是为此,他也不会安排手下带我妹妹出城!” 出城追踪、和在城内搜寻,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方向,如今时间紧迫、他们人手又有限,注定无法兼顾。 而这也就更需要她根据对叱罗那的了解,做出正确的推测和判断!找到安珀! “你的意思是……” 杜翎远言下微顿,暗暗抬眸看了安珞一眼,将口中有关唐家小姐的后半句话吞回了腹中。 他话音一转又道:“……安小姐言之有理,不过这画像还是先张贴去四处城门为好,守城的官兵能提醒行人留意,也能确保那车夫不会因为我们在城中的搜捕,临时改变决定向城外出逃。” 靖安司毕竟掌管对外事务及情报,杜翎远对叱罗那的性情自然也有几分了解,因此他思索过后,也认同安珞的猜想可能性更大。 不过以他的经验,城门向来是过往行人最多之处,想要扩散什么有关搜捕寻人的消息,将告示张贴在城门是事半功倍方法。 况且…… 万一他们的推测失误,城门处或许会有什么消息、能帮他们更早地意识到。 安珞虽比杜翎远更了解叱罗那的性情,能以此更准确地推测出对方的计划,但对于搜捕之事却知之不多,远不如杜翎远更清楚如何做最好。 是以对于杜翎远的这番专业的意见,她自然不会反对,干脆地点头应下。 她说道:“我并不擅长搜捕之事,全听杜大人安排!只是画像我手上只有这一张,若需更多、怕还是得回京兆府去取了……” “不必。”杜翎远摇了摇头,“我靖安司做的便是收集情报、搜捕细作之事,临摹画像而已,靖安使人人都能画上两张。” 他说着,便转头叫了四个名字,四名靖安使很快便来到他身旁。 杜翎远刚要吩咐四人、有关去城门处张贴画像之事,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又道。 “……刚刚不是说,发现的两名人证分别看到了两名匪徒的样貌?可如今这只是车夫的,你给我的另一张似乎并非是画像……这是!?” 方一展开安珞给他的另一样物证,杜翎远便顿时一惊。 安珞见状,便知杜翎远定也认出那信上的字迹了。 她说道:“尤大人已经看过此信,他说这信与靖安司之前截获的那封密信,乃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没错。” 杜翎远凝眸颔首,将那信拿到鼻前嗅了一嗅。 “依旧是同样的、几种点绛唇脂粉混杂在一起的味道,不过这一封上的气味、要比上次那封……淡了不少。” 第466章 北门传讯 相同的脂粉香气…… 安珞闻言望着杜翎远手中的信又凝神了片刻。 无论是她还是尤文骥,都不若杜翎远有那般敏锐的嗅觉,是以他们之前倒是都未发现,新得到的这封信与之前那封密信不止是字迹相同,还有着相同的气息。 不过这也就只能再次证明,这封信的确出于绑走安珀的北辰细作之手。 毕竟对于那股混合的脂粉香气,他们早就追查了许久却仍无进展,如今更难在短时间内、再追查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不止安珞这般想,杜翎远也清楚这香气、或者说这封信不适合作为他们此刻的着手点。 最明智的选择……还是要继续追寻那马车的踪迹! “这信上信息太少,还是等尤大人将那写信之人画出来、再发一道海捕公文,有了新的线索后,再考虑着手追查那写信之人的踪迹。” 杜翎远继续说着,将那封信递还给安珞。 “眼下既然已知那马车最后一次出现,是巳时六刻在西街……那我们便从西街查起!” 杜翎远的计划与安珞原本的判断不谋而合,此时京兆府与靖安司正好也已经换防完毕,两人当即便决定即刻就赶往西街,追查马车的行踪。 西街与南街虽都有坊市,但却大有不同。 南街卖的是衣食住行,西街上则多是书肆银楼之类的商铺,街上那些小摊子卖的也都是些字画趣物,本就不像南街那般熙攘喧闹,。 也正因如此,当安珞和杜翎远安排靖安使们,对那辆不久前在西街疾驰而过闹出动静的马车挨家询问时,还是找到了几家对此留有印象的商户—— “……都问过了,最后注意到那马车行踪的,应该是街尾的那家果饮摊子。” 听过手下靖安使们的所有回复后,杜翎远向安珞道。 “按那摊子老板的说法,马车……应是继续向西去了。” 据果饮摊子的老板说,那马车经过时他正没有生意,就坐在摊外歇息、吆喝揽客。 本来他只远远看到街上一辆马车在正常走着,并未在意,但那马车也不知怎的,走到一半突然就疾驰起来、冲向街尾! 他本还以为是马受了惊、失了控,忙起身躲回了自家摊子后,谁知那马车虽跑得飞快,但也并未冲撞什么,就只是正常掠过他的摊子便跑远了。 他当时心中觉得诧异,便留心多看了两眼,这才知晓那马车后续的行踪。 “向西?继续向西?”安珞闻言轻皱了皱眉,“继续向西是百姓的宅区,再远就是西城门了。” 她与杜翎远之前已经讨论过,北辰细作应该不会带安珀出城,那便是…… “我们询问商户用了些功夫,我派去城门处张贴画像的靖安使们应该快回来了,说不定会带回什么线索……” 杜翎远闻言也望了眼西边的方向。 “先继续去看看西边的百姓宅区吧,说不定有人会知道那马车离开西街后去往、或停在了何处!” 安珞颔首应下,转身刚要踩镫上马,却忽然听到街口处出现一道疾驰的蹄声,她循声望头—— “大人!司长——” 一道呼喊伴随着蹄声迅速靠近,方才上马的杜翎远也察觉到了来人,转马向后。 安珞认出,那人正是其中一名被杜翎远安排去城门处张贴画像的靖安使,心中一突。 “孙路?”看清来人,杜翎远神情一凛,根本等不及几息后对方靠近再问,直接便扬声高喝,“发生了何事!?” “是北边城门!”名唤孙路的靖安使回答着停马在众人身前,“北门有守兵认出了那车夫的画像!他们说那车夫午时二刻不到便出了城门!” 孙路话音刚落,便突然被人抓住了腿侧。 他顿时一惊,下意识向侧方望去,正对上一双凌厉如锋般的狐眸。 “他出城时可还驾着马车!?”安珞厉声发问。 孙路着实没想到,以他的身手,安珞竟能在他全无所觉的情况下、悄无声息靠近他身边,不由得心中骇然。 他赶忙答道:“有、有车!他出城时还驾着马车!” 安珞闻言心中一沉,垂眸放开了抓着孙路的手没有说话,转身回到盗骊身旁的脚步、都罕有地生了些虚浮。 杜翎远望了安珞一眼、眸光微暗,转头望回自己手下靖安使继续发问。 他说道:“守兵能确定是画像上的车夫吗?可有错认之可能?” 孙路下马回禀道,“认出那车夫的守兵共有两人,他们几乎是一看到我拿出的画像、就认出那车夫他们刚见过不久!且两人的态度都十分肯定,应是不可能认错!” 杜翎远眉头微蹙:“城门每日进出经过那么多人,来往马车更是数量众多,他们怎会对这车夫的印象这般深刻?一眼便认出了他?” 城门每日进出上千张脸,这些守兵又非个个如尤文骥那般过目不忘,定然不可能记得每个进出城门的人。 他们能一眼就认出那车夫,要么便是守兵早就认识此人,要么便是那车夫出城时、还发生过别的什么! “是!此事属下也询问了他们!”孙路答道,“他们说是那车夫出城时,恰好掉了头上的斗笠,那车夫便停了车去捡。因着正好是停在城门正中,挡了他人行路,他们便出言催促,所以才记得!” “……斗笠?” 本是垂首静站在盗骊身旁的安珞,闻言突然回头。 “守兵说那车夫出城时是戴着斗笠的吗!?” 第467章 行踪何处 “啊……是!”孙路被安珞问得愣了一瞬,回过神后忙答道,“北门那两名守兵的确是这样说的,没错!” 得了孙路的确认,安珞顿时眸光闪动,屏息垂首、平稳着心神。 杜翎远也看出安珞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当即也开口追问。 “斗笠……是这斗笠有什么特别之处吗?”他问道,“安小姐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对?” 安珞闻言微点了点头、深呼了一口气,继而才重新抬起头来。 “按我之前查到的线索,这车夫巳时二刻在我侯府角门接走我妹妹时,是带着斗笠的,守门的婆子并未看清他的脸。” 她望向杜翎远解释道。 “但是半个时辰后,在西街时,他却已经摘掉了斗笠,这才会被目睹了容貌,才有了如今这张画像!” 之前她只对杜翎远简单说明了车夫画像的由来,却并未细说调查出的整个经过,是以杜翎远并不知晓与这斗笠有关的情况。 杜翎远闻言亦是眸光微闪。 他整理思绪道:“也就是说,巳时二刻在侯府时,那车夫戴着斗笠,离开侯府后便将斗笠摘掉,巳时六刻在此处被人看到时,他并未戴着斗笠,可到了午时二刻左右,在北城门时……他又重新将斗笠戴上了?” “没错!”安珞颔首,“既然在西街时他已经摘掉了斗笠,那再次戴上总得有个理由吧?更何况按照守兵的说法,他在北城门斗笠掉落时、马车就停在城门正中还造成了妨碍,这分明是刻意要让守兵看到他样貌、留下印象的!” “刻意吗……”杜翎远垂眸沉吟,“这么说来的话,那车夫的行程倒确是有些奇怪……” 他细细思索了两息,又继续说道。 “虽然若只看斗笠这事,也可能是离开侯府后,他为了改变装束才摘下,等在此处发觉自己被人看到了容貌后,又为了再行遮掩才重新戴上,包括城门之事,也是单纯的意外,但……” “但他是从北门出城的!”安珞忍不住抢口道。 “是。”杜翎远颔首,“若他一开始的目的便是出城,那离开西街后,大可直接去临近的西城门,完全没有必要舍近求远,绕去北城门的方向。” “也就是说,他这样做一定不只是为了出城!”安珞补充道。 “驾车从此处到北城门用不了半个时辰,他在离开西街、前往北辰门的过程中,一定还做了别的!”杜翎远望向安珞,“安四小姐……应该并不在出城的马车上。” 杜翎远此话一出,安珞这才顿觉心口一松。 虽然在听到孙路提起有关斗笠之事时,她便有了安珀仍在城中,自己先前推测并未出错的判断。 但即便如此,她仍止不住地怀疑自己是不是错判了什么,在真正找到安珀之前、一刻都无法心安。 她定了定心神,开口道:“在西街时,我妹妹还在马车上,但到北门时,她已不再车内了……也就是说,她一定是在西街到北门的这段路程之中下车的!” “西街到北门之间,那也就是……”杜翎远微微眯眼,“——那条街了!” 第468章 追查艰难 砰砰砰—— “靖安司查案!来人啊!” “哎呦,官爷,您这是……这是怎么了嘛?” “没听到吗?靖安司查案!我问你!有没有见过画像上这个人!?” “画像上这人?嗯……没有,妾身从未见过……这是个什么人啊?竟劳烦了这许多官爷。” “什么人我用得着跟你说吗?不该问的别问!把你店里所有人、无论身份!全给我叫来大厅认人!” “官爷,这…这不太好吧?我这还有不少客人……” “无、论、身、份!听不懂!?还是你想让我去亲自请他们下来吗!?” “哎哎哎,别、别呀官爷!妾身这就去!去就是了……” “快!” …… 安珞骑马伫立在街面中央,凝神捕捉着街道两侧、靖安使们问询的话。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再来这里,为的竟会是眼下这般情况。 从西街以西的街尾、到北边城门,如今他们所在的这一条街,乃是这段路程中无法绕过的一处必经之路—— 正是快绿阁与四海赌坊所在的那条。 按照安珞之前的推断,若那车夫出城时,安珀的确已经不在车内,那就说明安珀一定是在西街到北门的途中下车的。 毕竟还是在京城之内,料想他们也不会将安珀独自留在那儿,必定还要安排人继续看守、以图后事的。 而对于这看守安珀的人选,安珞自然便想到了那名尚不知样貌的白衣女子。 因为许屹在讲述西街之事时曾提到,他当时听到了安珀的呼救,并隐约看到有一人被从窗口处、拖回进了车厢。 在这个过程中,那车夫一直在车厢外驾车,自然腾不开手去管车厢内如何,这就说明当时马车的车厢内除了安珀外,定然还至少有一人,拖回、并阻止了安珀继续呼救。 按照安珞的推测,此人极可能就是约安珀相见的那名白衣女子。 也就是说马车经过西街时那白衣女子也在车上,那之后若再由她带安珀下车到一隐秘处并看守,自也是合情合理的。 若顺着这个思路继续想下去,眼下要想找到安珀,最重要的便是找到那白衣女子、以及她此刻的藏身之所。 是以在离开西街时,安珞已经先差了一名靖安使回一趟京兆府,去向尤文骥询问新画像的进展。 按照尤文骥之前,根据许屹描述画出车夫画像的时间来看,安珞估计那白衣女子的画像应该也接近完成了才对。 而对于藏身之所的位置,便要看……他们眼下能问到什么了! “呵,这些细作,还真有几分本事啊。” 杜翎远本是与安珞站在一处,等待着手下人来回报。 此时却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冷笑一声,低声开口。 他继续道:“把带安四小姐离开马车的地点选在这里……倒真是给我们出了个难题呢。” “……杜大人何出此言?” 安珞闻言,从周遭靖安使的问询声中微分出一些神来,转头看向杜翎远。 她想了想又道:“是因为这里人流混杂,每日来往之人太多,不容易被人注意和发现?” “是,也不是。”杜翎远鹰眸瞵顾,向着周围一扫,“此处混杂的可不止是人流,这车流……怕也亦是在整个京城所有街巷之中,最为难查!” 安珞虽不似杜翎远那般精通行迹追查之事,但她毕竟只是经验不足、并不蠢笨。 听杜翎远这样一说后,她也转头望向四周,很快便在几息间、明白了杜翎远此言的缘由。 “是因为……这些青楼?”安珞眸光微暗。 “没错。”杜翎远颔首应道,“这些青楼每日都有大量客人留宿,且这些留宿之人多少都有些银钱,这里每日雇车的人数是全京中最多的,甚至京中大部分没有主家的车夫为了方便,就住在临近此处的街巷。” 安珞闻言,蹙眉又看了一圈儿周遭。 “这街上的马车是比别处多了些,可看起来似乎……也还不至于无从问查?”她说道。 “那是因为此时已经是申时了……” 杜翎远抬眸看了眼天色,声音微沉。 “那些青楼基本都是每日正午开门迎客,但平日里都是天黑之后,才是客人主要上门的时候。就算如今受宵禁影响,这时间稍早了一点,也不会早太多。” 这些事情,他也是开始进入靖安司、接受探查情报之事后,才有所了解,安珞一个侯府的大小姐,自然不可能了解这些。 他顿了顿,又道:“而那些留宿之人离开的时间……基本就是在巳时正刻、到正午之间。” ——正包含那马车从西街到北城门的时间! 安珞闻言,面色不由得又是一沉,狐眸微垂。 按照杜翎远所说,那劫走安珀的马车,就是故意隐藏在了早些时候、此处混杂来往的马车之间,想找出它的具体行踪来无疑难上加难。 可如今,有关那马车的线索,却正是他们追查推断那马车之前行迹、以及安珀如今所在何处的关键。 假设安珀真是在这条街附近被带下车藏往别处,此处的人流混杂、也能代表是人多眼多,说不定他们能幸运地找到目击者! 而假设安珀被转移到别处的地点不是在这条街,那他们也可以通过马车出现在这条街的时间,来判断转移的地点是在马车到此之前、还是之后。 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他们要先能问到有关那马车、那车夫的线索。 注意到安珞脸色难看,杜翎远于心中暗叹。 他想了想,又开口道:“你也不要太过忧虑,还记得北辰那些人进京之前,我们靖安司截获那封密信时、最初的推测吗?” 安珞心中一动,抬眸看向杜翎远。 “有关那封密信,我最初就推测,它上面那种混合的脂粉气息是出自于青楼。虽然后来没能查到什么,也有些误判让我们最终偏离了真相,但如今……线索又重新指回到了这儿!” 他望着安珞说道。 “以前究竟错在何处暂且不论,可现在我们能找回这里就至少说明,你之前的推断没错。安四小姐……的确还在城内!” 第469章 观声如潮 杜翎远的话伴随着周遭的嘈杂询问声,一同传入安珞耳内。 她眸光闪动,转头望向周遭没有开口,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见安珞沉默不语,杜翎远便以为安珞这是因为自己提起了她过去的误断之事。 虽然当初他的确还因为此事被安珞戏弄过一回,然而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杜翎远对安珞的看法也早已改变,如今再说起此事,并没有要翻算旧账、给安珞难堪的意思,他便又开口继续说道。 “那些都不重要了,如今最重要的,还是要先问出那马车的下落。” 杜翎远说着,将一张随身携带的京城的地图展开递向安珞。 他指着地图上西北处的这片区域继续说道。 “从西街到北门的这一片范围中,此处差不多正是这片区域的中间分界,哪怕只是问出那马车经过这条街的时间,我们也能大致推测出,安四小姐离开马车地点是在这边、还是这边!” 安珞接过了杜翎远递来的那张地图,望着以他们此时所在的这条花街,而分成的西北偏西、西北偏北这两块区域,依旧沉默着。 靖安司的地图,比寻常地图自然还要更精细不少,不光是标注了京中主要的街道,还密密麻麻标注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短窄小巷。 这些小巷在地图上化为了一笔笔蜿蜒交纵的墨线,好似繁复的花纹、簇拥纠缠着铺满了纸间。 但安珞知道,她此时看到的这些、还仅仅只是靖安司记录下的,西北这一片区域间的实际情况,怕是要比她此时看到的还要复杂,排查起来也定然会需要更多的时间。 更何况谁也不能保证,安珀离开那辆马车后,就被看守安置了起来、没有再转移到别处。 而此时,已经是申时二刻了。 距离戌时天黑,只剩不到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安珞心中骤然一紧,垂眸深吸一口气,就这样在街道正中、在马背之上,闭上了眼—— 自从上次雨夜,安珞从风雨雷声中、辨别出了那细微的呼救后,她便发觉自己的耳力,似乎变得比之前又强上了几分。 尤其是当她将自己沉入黑暗,屏息凝神,周遭那些繁杂细微的声音便会变得愈来愈清晰,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耳畔…… “……真是记不得了,官爷,您说说我们骗您做什么呢?我们开门做生意这里每日来往那么多车,我们哪能每辆都记得是几时出现的?” “又没问你每一辆!就一辆!靛蓝帘布、暗黄帷顶的那辆!快想!” “这……” ——这是靖安使在询问酒馆的掌柜。 “这车夫……没见过,真没见过!平素客人要雇马车时,我们这里都是直接推荐相熟的车夫,极少数相熟的车夫都不在时才会随便寻来一个,确实是没见过这人啊!要不官爷你再问问别家?看是否有人与此人相熟。” ——这是一家青楼负责守门送客的护院。 “……打听清楚了吗?真是我们家出了事!?失踪的是谁?是……安四姑娘?安珀!?呵!活该!原来是那个贱丫头?那也是难怪,谁让她整天舔着脸去贴大房那几个?如今不就遭了祸?哼!” “哎呦我说二少爷,这时候就别说这个啦!快些到里面去避一避吧!我刚才溜出去看了一眼,您知道我看到了谁!?安珞!!!她眼下可就在街上待着呢!您忘了您是偷跑出来的?可小心着点别再被发现了!” “你说谁??安——她、她怎么也来了!?她还真亲自来找安珀了!?这这这、不行!快去给我准备车!我这就走!可不能让她发现我!快去!” “这万万不可啊二少爷!这街上现在都是那安珞带来的官兵,整条街都给封了,您一冒头就得被发现喽!而且您这腿还没好利索呐!还是到里面避一避吧!我给您挡着!” “这这这、他们不会冲进来搜查吧!?” “真进来您就说……您就说您姓赖,剩下身份什么的都交给我来答!您就放心吧!” ——这两道声音出自一家赌坊,安珞认出了那两道声音主人的身份。 “妈妈,画像上那人……我真得越看越像是今早我在后巷见过的那个!那当时、当时我看到那个昏迷的姑娘,不就是——” “嘘嘘嘘!快快闭嘴!都说了不许你再提这事了!我嘱咐你的都忘了不成?你什么都没看到、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人不人的,都没见过!” “可…可那人明明就是那车夫啊!妈妈,我实在是不忍,若我不将此事说出来,那安四小姐不就……” “她如何又与你何干?你这丫头是傻了不成!?人家是侯府小姐、金尊玉贵!你是什么?你配得上对人家不忍吗?” “我、我……” “这要是寻常事也就罢了,但这可是事关清和道!这清和道都是些什么人你难道没听说?那些妖道可是穷凶极恶,连朝廷都没放在眼里!他们为了报复,更是连侯府小姐都能下手!日后若他们知道是你说了什么……你不要命了吗!?” “可…可若那安四小姐真能因为我的线索得救,我觉得珞……我觉得安大小姐日后……总不会不管我的……” “哈!管你?管你什么?你是什么东西?人家又是什么身份!?那可是侯府的千金大小姐!平日里多看你我一眼、她们都会觉得脏的!就算你帮了人家,至多!至多也就是给你几百、多说上千两的赏银,那还得是安四小姐能活着回来的情况下,这就算是大发慈悲了!你还想着有什么日后?” “可她是——可…可我觉得她不是这样的……” “你——” 咚咚咚咚—— ——哗! 房间外一阵嘈杂的骚动之声突然响起,一连串急促靠近的脚步声,打断了屋内两人的交谈。 第470章 温柔之心 屋外的声响,也引起了屋内二人的注意。 察觉到有人靠近,屋内的鸨母顿时一惊,瞬间转头瞪了身边之人一眼,以眼神询问对方、是否还对别人透露过了刚刚所说之事。 然而对方接受到她目光的询问后,却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鸨母这才心中一松,连忙又向身边之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一会也不要胡乱开口,同时起身小心地向房门处靠近,想探听一下屋外的动静。 既然这丫头没有向他人胡说什么,那屋外的脚步声便不一定是冲着她们这儿来的,这一层上到处都是房间,或许是从别人那儿发现了什么线索、找别人的也说不定…… 只是屋外的脚步声来的飞快,不等鸨母走到门边,那脚步声就已经来到了她们屋外,并且也未如鸨母预料的那般只是经过,而是丝毫没有停顿地、一掌便推开了她们这间的房门—— 砰! 内侧的门闩被来人的猛力一推而断,两扇紧闭的房门瞬间向两侧被撞开、发出一声巨响。 就快走到门边的鸨母猝不及防间、被吓得发出一声惊叫。 原本坐在桌边、神思不属的姑娘,也被这一声惊得回了神,下意识站起了身。 就在二人惊魂未定地目光中,安珞大步走进了屋内。 “安……安小姐和杜大人!?” 鸨母刚刚也远远向街面上张望过,是以此时立刻便认出了安珞、以及随她一同而来的杜翎远。 她心中顿时一突,忙迎上前:“您两位这是——” 然而鸨母才刚开口,安珞却已经一闪身便绕了过去,那鸨母还想上前,又被杜翎远伸手拦住了去路。 安珞直直走向了屋内另一人身前。 “没想到我们还会再见。”她望着面前之人轻声唤道,“……夏雨姑娘。” 听到自己的名字,夏雨顿时整个人一震,不自觉便脚下虚浮地退了一步,直撞上身后的椅边,一个不稳、跌坐回了座上。 她仰着头直直望向安珞的面上,纵然有着帷帽遮挡看不真切,但熟悉的感觉还是让她觉得有些微的眩晕,加之安珞刚刚的话、更是已向她证实,她多日以来的猜想没错! ——骆爷,正是安珞! “我…我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您……” 夏雨犹豫了一瞬,终还是垂下了头,将那萦绕在她心头舌尖多日的称呼咽下。 “……安小姐。”她亦轻声唤道。 夏雨虽不是聪明绝顶,可靠着周旋讨好客人过活的人,多少也有几分机灵。 安珞上次离开时,她发现了安珞女子的身份,再加上安珞当时的化名、与安珏的冲突,以及后来京中安珞这名字不时在人们的谈论中被提起…… 对于“骆爷”真正的身份,夏雨自然也就有了推测。 意识到骆爷真正的身份后,夏雨便知道,就像骆爷所说一般,她们二人不会再有相见之日。 毕竟“骆爷”是安远侯府真正的高门千金,而她只是一个勾栏的娼女。 刚意识到这一点时,她也曾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怒从心起,她怨那侯府的千金大小姐将她当个玩笑,故意撩拨、戏耍了她的一颗真心。 可很快,她又看到了桌上那盒她舍不得用的胭脂,想起了被她缝入香囊夹层、藏到妆匣深处的两张银票,记起了骆爷离开前,请她帮忙戴上帷帽时躬身的样子…… 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骆爷当时……是故意让她注意到耳垂上的痕迹的。 就在那一瞬间,她的怒也没了、怨也没了。 毕竟……早已有人对她错付的真心,给予了最温柔的回答。 从那之后,她明明知道她应该告诫自己,早日将“骆爷”忘记,对于不会再见的人,回忆也就没了任何意义。 可她仍会控制不住地去关注那些有关安珞的传闻,再将听到的全部一一填充进记忆中,骆爷——或者说安珞的影子里。 有时,她会在听到别人提及安珞的传闻时暗自窃喜,为自己曾见过安珞传闻以外的样子、而在心底得意。 有时,她又觉得自己似乎只是误入了一个无人知晓的梦境…… 不过她的日子本就糟糕无趣,怕是这一生也再难遇到那般温柔的梦境,不若就放任自己沉溺,又何必要醒? 可谁知,上天似乎偏要推着她清醒,让她撞见了安四小姐被劫持的场景,卷进了今日之事。 她当然知道鸨母所言乃是实情,一旦她将所见之事如实相告,就极可能会惹来杀身之祸、为自己的话丢了性命! 但她心中的那人、能那样温柔待她之人! 她也不信安珞会如鸨母所言,置她不顾,也……看她不起。 可她真得应该、又真得敢用自己的性命,去赌那黄粱一梦吗? ……她也看不清自己的心。 “啊!” “——安珞!” 在鸨母和杜翎远的两道惊呼声中,夏雨只觉眼前一动,一只手突然抚上她的侧颊,将她低下的头轻轻抬起。 此时映入眼帘的,是单膝跪于她身前安珞,以及一双透过薄纱的狐眸,直直撞入了她的心底。 “夏雨……” 安珞直视着夏雨的双眼,再次开口。 “上次你曾说过,只要是你能帮我的,就一定会帮!告诉我,我妹妹去了哪儿好吗?求你……” 安珞的声音低得有些沙哑,望着夏雨的目光中,也带着灼人的祈求之情。 她并非喜欢以情相挟之人,但在只剩不到两个时辰的如今,只要能让夏雨说出看见了什么,她可跪、可求!可以做任何事! “我知道你心有顾虑,担心说出所见,会招来杀身之祸,但我向你保证,无论……无论能否救回我妹妹,都绝不让你被伤及分毫!” 安珞说着,依旧维持着单膝触地的姿势、挺直了身躯,三指并拢举起。 “我可在此指天立誓!若我言而无信,有违今日之言、枉待于你,便叫我今生——” “等、等等!我不必你立誓!” 夏雨本尚还在安珞这纡尊就卑的一跪中,惊得没缓过神来。 此时听到安珞对自己起誓,却立刻便下意识握住了安珞立誓的手,同时开口阻止。 “我……奴家不相信起誓。” 夏雨见过、也听过风月场上太多的誓言与允诺。 开始时,她也免不了曾相信过。 可很快她便发现,对于她们这种娼门之人而言,誓言和允诺更像一种诅咒,那些以誓言说出口的话,能实现者寥寥无几。 其实誓言与谎言无异,全都有口无心。 ……但在面前之人愿意屈膝平望向她的此刻,她相信自己面前的正是一颗真心! ——她也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 “奴家……只信你。”她颤声说道。 第471章 车夫王五 从快绿阁离开时,安珞神情凝肃、大步在前,杜翎远却是满眼的疑惑不解、神色不明。 刚刚他与安珞明明还都在街心、等着手下之人来回话,安珞却不知怎的,就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一样,倏地便自己翻身下马,直直向着街边而去。 他当时心中讶异,也来不及多想便跟了上去,结果就这么跟着安珞进了快绿阁、又上了二楼,一路找到了那亲眼目睹了安四小姐被转移的青楼女子——夏雨。 杜翎远仔细回想了几次,越发确定从安珞下马、到找到夏雨的这一整个过程中,安珞没有出现过一丝一毫的犹豫。 ……就好像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是何人目击。 可这说不通,这实在是太说不通了! 纵使杜翎远不像尤文骥那般专擅于查案,也能轻而易举地察觉到这其中的不合理。 毕竟安珞对那安四小姐失踪一事的关切与焦急,实在是太显而易见了。 即便安珞表现的看似是与平日无异,即便她的言语、神情、判断和决策依旧冷静。 但只要与她待上一会儿、甚至不需要对她有太多了解,都能模糊却切实地感受到她从心里、从每一处散发出的躁意。 在这般的急躁之情下,若安珞早知道谁掌握着安四小姐失踪的线索,她定然一刻都不会耽误,立时便会冲到那人面前去。 这一点,杜翎远毫不怀疑。 而这也就意味着,安珞并非一开始就知道夏雨目睹了安四小姐被转移,而是就在她去往快绿阁、就在她翻身下马的前一刻——她才发现了这件事。 ……可她到底是怎么发现的呢? 推测?或是得到了某种传信? 当时他与安珞就站在一起,杜翎远亲眼所见并无人来送信。 但靠推测的话……这又怎么可能是仅靠推测就能得出的信息!? 任凭杜翎远如何想,都想不透这里面的谜底。 安珞也知,自己刚刚那般行事定然会使得杜翎远有所怀疑,她也并不想暴露自己耳力过人一事。 但如今情况紧急、时不我待,她也顾不得那许多,就算会有耳力暴露的风险,那也是找到安珀后才要考虑的问题。 两人方一走出快绿阁的大门、回到街上,不远处的盗骊便立刻注意到了安珞,抬蹄小跑着靠了过来。 安珞见状上前两步,抬手安抚了一下靠来的盗骊、让它在身边停住,同时趁势向杜翎远开口。 她说道:“杜大人,劳烦借我个人手,帮我将夏雨姑娘护送回安远侯府去。” 虽然在夏雨的阻拦下,安珞最终没有立誓,但她所说、要护夏雨周全之言亦非信口雌黄。 即便心知今日之事的幕后黑手乃是北辰而非清和道,夏雨与快绿阁鸨母所担心的报复之事也不会发生,但今日的恩情却是真切存在的。 因缘果报,夏雨于安珞而言,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她以为不会再有交集之人了。 “……好。”杜翎远看了安珞一眼,便开口应道。 安珞与夏雨交谈之时他也在场,这请求又不是什么难事,他自然不会推辞。 他左右张望了一瞬,便转身唤了一名近边的靖安使,交代了此事。 等到被叫来的靖安使方才领命离开,安珞立刻又再次开口。 她问道:“按照夏雨和鸨母所说,从最初那车夫手上带走我妹妹的,是名叫王五的车夫,如今已经知晓他的身份,我们怎样才能在最快的时间内、找到此人的踪迹?” 寻人并非是安珞所长,以往她要找个什么人,都是全权交由影卫去做此事。 然而影卫虽擅长收集情报和寻人,但准确来说,影卫擅长的是在对方无所察觉的情况下接近或潜入,收集隐秘的消息、和寻找藏匿起来的踪迹,这些都需要时间去伪装和布置。 就好像眼下,安珞要找的这名车夫王五,若是提前准备、调动足够多的影卫进京,倒也能在短时间内完成此事。 可如今事发突然,眼下京中的影卫屈指可数,要找到王五就非是一两个时辰之内能做到之事。 而眼下,安珞最缺的就是时间。 虽然在找寻之前那劫走安珀的车夫时,她就想办法通知了影卫,但安珞心知卫光实在很难能帮上此事。 而此时真正能指望得上的,是她身边的杜翎远、以及杜翎远手下的靖安司。 像这种短时间、大规模的搜寻,最有用的只有大量的人手和问询。 这其中最关键的判断,又在于要问什么人、从何处问起。 杜翎远虽对刚刚之事仍有疑惑,却也知此时不是思虑那些之时,听到安珞的询问,便也迅速回神、专注于眼下之事。 他迅速思索了两息。 “……按照鸨母所说,这王五不从属于哪间车行,是自己驱车拉客的散户。” 杜翎远蹙眉说道。 “这种散户车夫,他又是那样的身份,定然不会在京兆府那边留下记录……也只能想办法从周围人问起,看那些与他相识之人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之前在快绿阁中,夏雨告诉安珞,她早些时候无意间在快绿阁后巷中,看到了安珞他们通缉的车夫、与王五接头,将一个昏迷的姑娘搬上了王五的马车。 彼时,她只以为安珀是个被卖、或是绑来的姑娘,她撞见了买卖姑娘的现场。 这种事情在这条街上也不算少见,况且就算真是逼良为娼,她这样的身份也做不了什么。 是以夏雨虽心中叹息了几声,却也没有多想。 直到听说安四小姐被掳之事、又看到了官府的画像,她这才惊觉自己看到了什么,也才有了后面松口告诉安珞。 而在夏雨松口之后,那人精一样的鸨母自然也就审时度势地换了态度,反变得十分积极、给他们提供了不少线索。 有关王五的那些线索,就都是由她所说。 “相识之人……按照鸨母所说,那王五也就是去年年底才出现的,也不是每日都来载客,每次都要隔上许多日,才会见到一回的。” 安珞思索着低声重复了一句,却也皱眉摇了摇头。 “再加上他没有车行、寡言又冷淡,也不像旁的车夫喜欢在街角、茶摊、或是酒馆闲聊着等客,她和夏雨能知道他的名字,都靠着偶然碰上过两次、他载快绿阁的客……他明显是有意不与人交涉的。” 第472章 入手之处 安珞所说的这些,杜翎远自然也都想到了,但他望了眼街上各处、那些张望打量的人群,仍是肯定地开口。 “就算是如此,他也定然会留下痕迹。”他说道,“那王五既是选择用车夫的身份来隐藏自己,就必然要按照车夫的方式来行事,就算是再有意避免与人交涉,也总会有少数几个人接触过他,就像快绿阁的鸨母和夏雨……得将接触过他的人找出来才行。” “那我们该从哪入手?”安珞连忙追问,想了想又道,“他既是载过快绿阁的客人,想来别家青楼、或是酒馆也会与他有过接触……或许就会有人知道他的事!” 杜翎远闻言微颔了颔首,接着却又摇了摇头。 他说道:“那些店家所熟悉的车夫,还是从属于车行的要更多些,像快绿阁对于王五,已经算得上是意外所知了……先问问再说吧。” 杜翎远说到此处,便先招手唤来两名靖安使们,着他们前去传令,让所有靖安使们针对车夫王五、重新展开问询。 接着他又思索了一息后,向安珞递了个眼神、示意她跟上自己,便上马前往街上另一边而去。 安珞见状会意,忙也骑上盗骊,向杜翎远跟去。 望着他们前进方向那熟悉的店铺,安珞心中一动。 她向杜翎远确认道:“……我们这是去哪儿?” “四海赌坊。”杜翎远说着,还向安珞额外解释了一句,“这条街上的赌坊看似是有三家,但其实它们幕后的三名东家乃是异姓兄弟,我们直接去找三兄弟中的老大古四海问询。” 像是青楼、酒馆这种店家,与其说他们熟识的是某个车夫,倒不如说他们是与某一家车行有交情。是以绝大部分时间,当自家常客用车时,他们也都会选择照顾那些车行的生意。 相对的,于王五这种不从属于车行的散户车夫而言,他们平日里主要的客源,就不是那些青楼或酒馆的常客,而是赌坊那些一朝走运的赌鬼。 这些赌鬼几乎都有着同样的特性。 他们不会觉得赢钱是自己一时走运,反而会认为自己已经改天换命,坚信自己从今往后能一直赢下去。 加之赌赢的银钱来得太容易,往往会让他们忘记自己本没什么赚钱的能力,也忘记麻布几钱一尺、粟米多少文一斤,忘记银钱原本的价值。 这也就导致,就算他们原本都是穷人、甚至平日因赌钱而食不饱腹,可一朝乍富后便会挥霍无度,逛花楼、吃花酒,再近的路也要雇辆马车,这才配得上“新的”自己。 对于这种光顾了这一次、就不一定还会有下次的客人,无论是青楼、酒馆、或是车行都不甚在意,倒是这条街上的那些散户车夫,接触最多的就是这样的生意。 这些市井细节都是靖安司长久以来的经验之谈,因此在杜翎远看来,若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线索,也就只能到赌坊去碰一碰运气了。 不过赌坊本就是五行八作、三教九流的汇集之地,即便杜翎远以前从未接触过古四海,也毫不怀疑能在京中经营得了三间赌坊之人,定是人精中的人精。 谁也说不准这古四海会不会如那快绿阁的鸨母一般,只想着独善其身,敷衍、甚至阻碍他们寻找王五之事。 这是杜翎远未曾对安珞说出口的担心。 不同于杜翎远的心中忧虑,安珞却在听到杜翎远回答、确认了心中猜想后,顿时心中一喜。 她对古四海曾有过救命之恩,古四海又是知恩图报之人,若寻找王五的关键之处在于四海赌坊,那于安珞而言简直是天降之喜! 这般想着,安珞不由得轻催盗骊、又加快了几分速度,两人很快便到了四海赌坊门前。 就在两人翻身下马之际,四海赌坊内也有人快步迎了出来—— 正是四海赌坊的大当家古四海,以及三当家刘二河。 尽管安珞今日亦带着帷帽,两人仍是一眼便认出了安珞。 “安……”“咳!” 刘三当家见到安珞前来下意识就要开口,却被古四海一声重咳、一个眼神挡回了腹中。 这刘三当家开口不过脑子,古四海却是记着安珞毕竟是侯府千金,更请他们帮忙谋划了那样的事,不好让人发觉他们有旧。 他紧接着开口:“见过两位大人,敝人古四海,是四海赌坊的大当家,刚刚官爷拿来的那张画像,敝人已经在赌坊内仔细问过了,确实无人见过,不知两位大人亲来可也是为了此事吗?” 四海赌坊距快绿阁尚有一段距离,杜翎远又是下令后便与安珞直接一同来了赌坊,有关王五之事的新一轮问询,自然是还未问到此处。 而古四海说这话时,看似是面向着杜翎远,实则余光却一直向安珞悄然递着询问的眼神。 他虽这样问,却也猜到两人前来多半是为了别的事。 毕竟失踪的是安远侯府的四小姐,安珞又为了此事亲来此处足见重视,以他们与安珞的关系,纵然安珞没有特意来嘱托、他们也自会尽力。 得赖于古四海开口及时,又有周遭闻声从赌坊出来的旁观者们的喧闹,杜翎远并未察觉到什么。 他尚还在迅速思索着要如何说,才能说服古四海配合他们问出王五之事时,却听身旁的安珞已经直截了当地开口。 “我们在找一名叫做王五的车夫,他没有加入车行,是大约去年年底来此的散户,古大当家可能找到与他相识之人、或是他眼下的行踪!?”她问道。 听到安珞如此开门见山,杜翎远顿时心道一声不好。 他本还想编个幌子,遮掩一下王五在安四小姐失踪一案中的身份,弱化古四海的担忧。 谁知安珞心中急迫,竟这般直接地开口,怕是反会让四海赌坊避之不及地推脱…… “我这便去着人去打听,两位大人还请稍候!”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杜翎远一怔。 第473章 小鬼难缠 尽管古四海这般好说话的态度着实让杜翎远百般不解,他甚至觉得古四海所说的“稍候”、都只是对他们敷衍之言。 但约是一刻钟之后,古四海这边便有了进展,倒将杜翎远原本那些对于问询中可能会出现阻碍的设想,全部推翻。 看着被古四海带到他们面前、据说是认识王五的男人,杜翎远率先开口。 他肃声问道:“就是你自称与王五相识的吗?你都知道些什么?全部说来!” 杜翎远开口询问的同时,安珞也在审视着面前的男人。 方才古四海差遣手下之人、四处询问的那些声音,自然也都没有逃出她的耳朵,是以安珞已经知晓,此人也是一名经常混迹在四海赌坊内的赌鬼,一听到赌坊的人向人打听王五之事,他便自己跳了出来。 男人长相平平,穿着却有着几分特别,他虽上身穿的是粗布、可下身配的却是一条细布的长裤,靴面上更是镶了一块碎玉。 虽说那碎玉的成色十分一般、甚至都称得上是低劣,可碎玉毕竟也是玉,这镶了玉的靴子,多少都会比寻常靴子要贵上几钱银子。 这样的靴子,正经的有钱人家看不上,寻常百姓买鞋只是为了穿、也不会多花这个冤枉银子,是只有那些想要摆阔装相、又并非真得家境殷实之人,才会选择的款式。 再加上寻常人置办衣物,定是重视上衣多于下裤,尤其对于要每日劳作的百姓而言,裤子向来比上衣更易磨损变旧、更换得更勤,选料也就更偏向于结实而非舒适。 也就是说,眼前这男人的一身穿着,与寻常人几乎都是反过来的,只是这样的装扮在别处或许算是反常少见,但在这儿、在赌坊——安珞默默扫视了一圈四周的人群——却只能称得上是寻常。 ——无他,毕竟赌桌之上、赌到兴起之时,这些赌徒连田宅妻女都能押上,这脱衣作赌就自然更是屡见不鲜了。 虽是急于想得到有关王五的信息,可对于主动送上的消息,安珞仍免不了心生警惕,此时注意到男人这身赌徒特有的衣着特点,这才戒心稍弱。 “啊、是……小人的确知道一些有关王五的消息……” 男人点头哈腰地向两人赔着笑脸,一双豆眼在两人身上迅速乱瞟了一番,眼底闪烁着精光。 “只是、只是小人并不是与王五相识,小人是从另一个、一个与王五十分熟悉的人!小人是从他那里听说过王五的……” 他露出一个谄媚的笑,特意强调着“十分”二字。 听到这话,安珞与杜翎远顿时交换了一个眼神,瞬间便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同样的意思—— ——一派胡言! 别人或许不知王五真实的身份,他们却清楚这王五实是北辰派来的细作,又一直在有意避免与他人接触。 若真有什么与王五十分熟悉之人,那也只可能是另一名细作,但同为北辰的细作,又怎么可能会对别人说起王五之事? 虽然已经听出王五言语不实,但究竟是单纯的鬼扯还是掺了水分的说辞,却还要再确认一下。 于是杜翎远再次说道:“与王五相熟之人?可我怎么听说这王五性子孤僻,在此的几个月几乎不与人相交,他何来的什么相熟之人呢?” 男人谄笑更盛:“嘿嘿,看大人您这话说的,这再是孤僻,他也是人呐,总要与人接触的,有那么一个两个相熟之人也不奇怪嘛。” “说得倒也像有理。”杜翎远看了他一眼,“那你便说说吧,你都知道些什么。” 杜翎远常年审讯细作,对人无意间表露出的那些细微的神态最是了解,他观这男人虽神情谄媚,但眉眼间看不出心虚,反而还有几分自恃的意味,心中倒更信了几分。 可杜翎远这边发了问,那男人却又显露出了几分犹豫的神色来。 “这……我听说,两位大人多番寻人主要是……为了寻那安远侯府四小姐的下落?”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眼藏玩味地小心去窥安珞的反应,只是安珞听闻此言却是分毫未动,帷帽垂下的白纱也将安珞的神情尽数遮掩。 只是就在他窥向安珞时,突然觉得莫名有些发冷,又注意到旁边杜翎远甚至是古四海的目光也渐渐不善,男人这才为自己刚刚的冒犯心生惧意,背脊在几息间便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有些慌忙地低下头收回了目光,犹豫了两息后,却仍旧硬着头皮、干笑着又道。 “小人、小人是想问……这、这要是小人说的消息有用,是不是……是不是也多少能有点儿……” 男人话音未落,便察觉到面前有人向他靠近,他下意识便要抬头,却在一张百两银票映入眼帘的瞬间失神,瞪眼定在了当场。 “说!”安珞持着手中的银票冷声道。 见到面前的银票,男人的一双眼根本移不开半分,简直像要黏在银票上一样。 这辈子他手气最好、最富裕的时候,也就只拿到过是二十三两七钱的银子,何时有机会摸到百两的银票? 只是虽然这百两的银票如今已经递到他的眼前,让他恨不得立刻就接到手上,可男人却硬是强控制着自己没有抬手。 他狠狠咽了咽口水,再次谄笑了两声、颤声又道:“安、安大小姐当真爽快!只是这出事的不是您的妹妹吗?只是一百两的话,是不是有些……不配您妹妹的身价?” 开什么玩笑?这样轻松发财的机会他怕这辈子都难遇第二次,他岂能教这一百两就轻松打发? 男人的意图很明显,安珞却并没有如男人所愿掏出更多地银票,反是狐眸眯起,面色微沉。 她并不在意银钱,若真能得到有用的线索,别说百两,就是千两万两,她也不放在心上。 但她没时间用来浪费在这男人的纠缠之中,这男人分明贪得无厌之人,她答应这一次容易,却难保他的胃口不会更大、拿着信息重要处一次次要挟于她。 杜翎远显然亦想到了这层,同时他也对这种市井小人了解更深。 “放肆!” 一声厉喝后,他望向那男人的目光中也多了凶戾与警告。 “你胆子倒是不小,靖安司办案也容得你来谈条件!?你可知我靖安司的大牢里,每年要死上多少包庇窝藏、妨碍公务之人!?” 男人被杜翎远这声喝问吓了一跳,再看安珞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心中就更有些发颤。 “我、我……” 他嗫嚅了两声,瞄了瞄杜翎远一脸冷意,又看了看安珞手中的银票,即便心中惶恐,却也还是被银钱激起了几分要钱不要命的狗胆,仍是放不下贪念。 “……再多一百…不!二百两!”他咬了咬牙还是硬挺着说道,“总共三百两、就三百两!小的就将我知道的全说出来!这可是重要的信息,绝对值这个价钱!” 听到男人说了个确数出来,即便是他贪心、安珞也懒得与他再攀扯,冷冷看了他一眼后,便又掏出了两张百两的银票来。 若是平时,对付这种人,杜翎远有信心一两都用不上,只是花些时间就能让这男人将线索全都吐出来,可如今他也知晓安珞寻妹心切,便也只冷哼了一声、没有再生事端。 眼见三百两的银票就在眼前,男人终于再忍不住、伸手去接。 然而就在他要触碰到银票的前一秒,安珞却突然松手,三张银票轻飘飘地落向下方。 男人见状顿时目眦欲裂,慌忙弯腰去捡,安珞却看准时机,一脚狠狠踩住了他的手背。 “啊!” 骤然的疼痛使得男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只觉手上宛若压了千斤、根本移动不出分毫,就连手骨都快要被压断。 “你既然对我妹妹的身份这样清楚,应该更听说过,我是什么样的人。” 安珞的声音在男人上方漠然响起,冷厉中带着隐隐的杀意涌现。 “这银钱可以随你拿去,但你最好仔细着自己的舌头,若待会的话有半句编造或隐瞒,我定让你生不如死、悔生为人!” 第474章 同住之人 也不知到底是三百两银子、还是安珞的威胁生了效,总归在拿到银票后,男人没有再敢推脱,总算说出了自己所知。 据男人所言,他的确不认识王五,他认识的是另一名车夫,郑达。 这郑达与王五一样,亦是一名没有加入车行的车夫,同时他又和那男人一样,亦是一名赌徒。 男人能认识郑达,也是因为有一次他赌赢了钱,回去时正雇到了郑达的车。 路上,他向郑达吹嘘自己当日手气好,两人三聊两聊间便发现自己与对方臭味相投,从此便成了好友,之后就经常约着一起赌钱、或是喝酒。 就在大约一个半月之前,两人又一次一同喝酒时,醉酒后的郑达向男人抱怨起了与他同租在一处的租客——也就是王五。 一般来说,那些从属于车行的车夫,多半是没有自己的马车的,通常都是用的车行的车,吃要自己负责,住确实住在车行提供的通铺,每月要上交固定的包车前给车行,车马倒是都不用自己照顾。 而像王五、郑达这样散户的车夫,则基本都是自己的车马,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需要花掉自己、包括家中全部的积蓄,甚至有许多都是找人借的钱,就是这样也几乎只能置办得起二手的马车。 又因着早晚两个时候,正是客人雇车的高峰,是以若非在京中本有家宅的,这些散户车夫们都更愿意在京中寻一同行、合租下一个小院,既省去每日奔波的时间,又有地方照看自己的车马,也有人能分摊一下房租。 按照安珞自己的推测,这王五一开始就是想以车夫的身份潜伏在京中的。 毕竟车夫这身份常见、行动灵活,车夫们走街串巷、每日就能得到各路消息,也很喜欢拿自己的见闻在同行间胡侃分享,的确很适合收集情报的细作。 同时,为了能更好地隐藏自身、不引人怀疑,王五一开始便学了大部分车夫生活的模式,也找了个同行、合租了个院子。 这样做虽看似与他避免同人接触的想法相悖,但王五的聪明之处也正在于此——他选择了与郑达同住。 安珞向男人仔细询问了郑达的情况,发现他本就是京城生人,原本家中还有些薄产、也已经娶妻。 但家中父母亲长死后,郑达无人管束,很快就败光了家业,妻子也一去不回,他用家中最后剩下的一点钱买了车马,从此做了车夫。 平日里,郑达多是泡在赌坊、酒馆或是哪出暗门子,除非实在没钱了才会去拉上几趟车,回去租处的时间实在不多。 郑达虽算不得什么好人,但他的过去都有迹可循,在京中时间也久、认识他的人也多,按照靖安司的标准看,算得上是身份最“清白”的那一类人。 对于王五而言,就算他自己与旁人接触不多,只靠与郑达同住这一层,都能让他的身份更真上五成。 毕竟连朝夕相处的同住者都没发现什么不妥,不就说明此人的确没有什么不妥。 ——谁又会无端想到他们同住却不相处? 而一个半月之前,也正是靖安司截获密信——或者说北辰筹谋如今之事的时候。 按照男人所言,郑达虽是与王五合租了一处小院,但却经常付不出租银,一拖就是许久,最初也是因为郑达拖欠了整两个月的租银,才会被原本合租的车夫扫地出门。 待到与王五合租后,郑达开始还收敛了一个月,可很快就仍是如此,但王五却并不与他计较此事,这倒叫他渐渐肆无忌惮起来。 直到一个半月前,王五突然追讨租银、将其赶走,而郑达也因王五这突然发难心中愤恨,遂在酒后向男人抱怨了一番,这也使得男人记住了王五其人。 安珞与杜翎远据此推测,俱认为王五赶走郑达,便是为了能在今日之事中、将他的居所作为暂时的落脚处,暂时囚困安珀。 也就是说,如今找到王五的住所,或许就能找到安珀的下落! ——但男人却不知郑达原本与王五一同租住在了何处。 “得找到郑达……必须找到他!” 思索着眼下的情况,安珞迅速理清了思绪。 “如今已是申时过半,我们没有时间再去全城搜捕王五了!只有找到郑达、问出他与王五原本租住之处,才能来得及在天黑之前找到我妹妹在哪!”她说道。 “也只能这么办了。”杜翎远沉声颔首,“郑达不似王五,他耽于享乐,总有几处常去的享乐之所,加上认识他的人也有许多,找他的确是如今的最佳之策!以我们靖安司现有的人手……应该一个时辰之内就能找到他的下落!” 一个时辰? 安珞闻言眸光微凝。 如今虽距离天黑还剩一个半时辰,可找到郑达也只是能问出王五的居所,还要再一段时间才能真正找到王五,这时间如何能够!? “我们可以帮忙。”看出安珞似乎遇上了麻烦,古四海突然开口。 听到古四海的话,安珞顿时眸光一亮。 杜翎远也闻声向他望去,眼底却满是隐含的诧异之色。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古四海今日这般……难不成是为了攀附安远侯府? 古四海继续道:“郑达也是我们这儿的常客,昨天还有来过,今日赌坊内也有几人与他相熟……我的人应该能更快问出他常去的地方是何处。” 赌徒多是些混不吝之人,官差这身份在他们那儿的威势总归是比在常人那儿要弱,一般的问询怕是难问出所有,除非像对待之前那男人一样,威逼或是利诱。 但赌坊之人却都与赌徒相熟,古四海凭着他那赌局,在众赌徒面前就更是很有几分颜面,这询问一事,倒确是比靖安司的人去更适合。 “那就劳烦古大当家!多谢了!” 杜翎远还尚未想清楚古四海为何如此殷勤,安珞却已经毫不犹豫地应下、拱手道了声谢。 别说她知道古四海今日之举都是念着旧时之恩,就算他们二人不是旧识,古四海所做都是心有所求,眼下她也仍旧会毫不犹豫应下的。 ……她没有时间了! 得了安珞准允,古四海也不废话,向两人迅速作了一揖、便转身去安排人手。 杜翎远见状也无暇再多想,也跟着唤来靖安使们,着其分成三组,计划等四海赌坊问出的郑达可能在的位置,便立刻去将其一一核查。 安排好一切后,安珞与杜翎远也走出四海赌坊、回到自己的马上,准备一会跟随其中一组靖安使们同往。 等待的功夫,安珞便在心中重新梳理着眼下得到的线索,以确认他们没有遗落。 而这一梳理,倒真让安珞回想起一件事—— “……之前派回京兆府的那名靖安使一直都没有回来吗?”她开口向杜翎远问道,“就是派去询问白衣女子画像进展的那名。” 安珞这么突然一提,杜翎远也微怔了一瞬。 他们一路追查现在,不时便出现新的线索、有新的事情要做,忙乱中有关白衣女子线索的进展,倒是不知不觉间便被抛去了脑后。 “还没有。”杜翎远跟着回想了一番,抬头望了望天色,“我若没记错……他是半个时辰以前便去京兆府了?” 对于尤文骥根据描述画出人像的能力,杜翎远也是有所了解的,心知即便算上靖安使来回用在路上的时间,也不该过了这么久还没有结果。 安珞微微皱眉,却也实在想不出到底会有什么阻碍,能使得画像一事拖延这么久。 她正凝神思索着,却突然听到隐约有马蹄声在向着这边靠近,顿时向街口的方向望去。 发觉安珞似乎突然看向了什么,杜翎远疑惑了一瞬、也下意识跟着转头,可并未看到什么特别之物。 他看了两息,刚要开口询问,却忽见一人一马出现在了街口——正是之前派去京兆府的靖安使回到了此处! 看清来人,两人对视了一眼,便忙驱马迎了上去,询问起白衣女子的画像之事来。 出乎二人意料的是,这靖安使虽的确是带回了画像,但……他带回了不止一张。 “……这三张都是那白衣女子的画像?”安珞望着手中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是毫不相干的三张画像皱眉问道。 “是。”靖安使答道,“这三张画像都是尤大人按照那个阿蓉的描述画出来的,下官回来时尤大人已经开始画第四张了。” “还有第四张?尤文骥究竟是在搞什么?” 杜翎远也看着那三模三样的画像狠狠皱眉。 他继续道:“我以前倒也见过他画像的经过,他是会要求证人、先后两次用不同的语言来完整描述要画之人的长相,依次画出两张单独的画像。之后则对比这两张画像的异同之处,按照相同的部分画出第三张,再将第三张拿给证人去看、修改一些小的细节,这画像也就能最终完成了。” 按照这样方法画出的画像,既能保证最快得出画像的雏形,又能减少证人记忆模糊所造成的偏差,杜翎远见识过尤文骥这样做后,也觉得这的确是个画像的好办法。 ——但他可从未见过这三张画像、能画出三种不同的样貌! 安珞虽没见过尤文骥画像的完整过程,但她却是完全相信尤文骥画像的能力的。 三张完全不同的画像,问题又不是出在尤文骥身上,那也就只可能…… “尤大人可还有交代你什么话?”安珞问道。 靖安使点头道:“尤大人说,他以前也曾碰到过一次有些相似的情况。那次那名证人对人相貌的识别能力很弱,平日里已经见过几次的人也依旧认不出,当时也是画了很多张画像。只是那次是每一次证人的描述都很模糊,画出的人像难抓住神韵,倒不像这次,证人的描述清晰,但据此画出的却张张不同。” 杜翎远闻言皱了皱眉:“这么说,眼下这三张画像根本就无用了是吗?想要拿到最终的画像仍是得等?” “是。”靖安使应道。 “那也只能如此了,好在以目前的线索看,眼下找到我妹妹的关键在于王五。” 安珞说着,再次深深看了眼那三张画像,便递还给了靖安使。 虽然这么看起来,这三张画像根本无用,可安珞还是将画像上的样貌都记在心中。 杜翎远心知安珞所言没错,又注意到不远处已有另外的靖安使向他们跑来,似乎是已经有了新的线索,便也暂且不再纠结于这白衣女子的画像。 “那你便再去一趟京兆府。”他向面前的靖安使吩咐道,“你离开时,尤大人不是已经在画第四张画像?去看看如今可有了什么新的进展,再来回禀!” 那靖安使又应了声是,便领命驱马离去。 安珞和杜翎远紧接着也得到了另几名靖安使接连来回报,四海赌坊那边已经问出了几处郑达常去的场所。 一番迅速分配后,众人便按照之前的计划兵分三路、将问明的地点一一核查,安珞与杜翎远也带领其中一组离开花街、亲去寻找郑达所在何处—— 申时五刻。 安珀失踪,三时三刻。 距离天黑,一时三刻。 第475章 又慢一步 “司长!找到了!我们找到郑达的下落了!” 安珞和杜翎远刚又核查过一间酒馆,并未找到有关郑达在何处的线索、正准备离开,却忽闻酒馆外有人骑马送来了消息。 两人顿时不约而同地向馆外冲去。 “找到了?!”不等来报信的靖安使停稳下马,杜翎远便直接问起了关键的信息,“可有问出他与王五同租那院子在何处!?” 寻找郑达毕竟不是最终的目的,只要找到了他、谁管他究竟是在酒馆还是赌窟?于他们而言,最重要的只有王五的宅院在何处! “在城东、豆草巷,最里面的一间,门口有一棵杨树!” 终于得了确切的地址,安珞当即便骑上盗骊,辨认了一下方向便疾驰向城东。 杜翎远知晓安珞心中急切,怕她急中犯错,忙也跟着翻身上马,只来得及迅速嘱咐了手下一句、让其通知所有靖安使到此处会合,便赶紧驱马去追安珞。 无论是盗骊还是杜翎远所骑都是好马,两人骑术也俱是上乘, 一路飞驰下、很快便到了城东。 但一直等到了城东,安珞才记起自己并不知这豆草巷具体是在何处,好在杜翎远就在其后,便由杜翎远带路,穿过三街两巷后,二人终于到达了豆草巷的巷口。 豆草巷是第一条狭长的小巷,巷内共有五户人家,站在巷口向内望、就能看到巷子最深处的一棵大杨树。 见到杨树,安珞与杜翎远便心知他们没有找错地方,二人对视了一眼,便默契地下了马身、没有骑马入巷,以免马声会打草惊蛇。 虽然杜翎远有意想先等手下靖安使们到达,等部署完备后再进巷探查,然而不等他开口,安珞就已兀自走进了豆草巷中。 杜翎远犹豫了一下,心下觉得安珞这么做并不如部署后再进巷稳妥,但想起安珞的身手、以及她心中焦意,他最终还是选择跟上了安珞的脚步。 既然已经发现王五真正的的身份并非车夫,而是北辰的细作,那自然可推测出这王五大概率也有武艺在身。 是以安珞和杜翎远进巷后,都各自收敛了自己的气息、放轻了脚步。 杜翎远身处靖安司,靖安司办案本就暗访多于明查,用些夜行潜入的手段也是常事,隐藏自身气息对他而言自然也并不陌生。 但让杜翎远意外的事,安珞竟然也精于此道,甚至他直觉感到,安珞隐藏气息的功夫比他还要更胜一筹! 这让杜翎远不由得有些惊诧。 他此前只知安珞武艺卓绝、箭术过人,也有几分机智,还听说过安珞也会一些医术。 可经过今日他却发现,或许他原本所了解的那些,仍只是安珞所有能力的冰山一角。 “……他不在这儿。” 杜翎远正思索着行进,身旁的安珞却突然间站住了脚,望着巷子深处的小院低声开口道。 “最里面那间宅院没有人在,是空的!” 杜翎远闻言一怔,迅速看了安珞一眼、又转头重望向巷内深处。 “你能确定吗?”他亦压低声音问道,“那院门看起来不像落了锁的样子。” 其实京中虽算不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青天白日,倒也没几个贼胆敢入户偷盗。 是以一般的民家,白日时即便家中无人,也多半只会在屋门处落一把锁,院门就只是随意一关,是极少从外面锁上的。 而眼下这豆草巷内最深处,应是王五所住的那间宅院,虽院门的确是闭着,但杜翎远也未从门上看到有什么锁。 安珞没有答话,只点点头便突然加快了脚步、大步向着巷子深处走去。 杜翎远被安珞这般莽撞之举惊了一瞬,微皱了皱眉,却也忙加速跟上了安珞。 咣—— 安珞大步走到巷内最里面那一间院落门前,抬手便一把推开了院门。 木制的院门碰上两侧的院墙,撞出一声闷响,安珞迅速扫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小院,便径直去检查此处的两间厢房。 杜翎远见状也发觉安珞所言没错,院内的确已无人在此,他迅速扫视了一下周围,目光落下了周围的地面。 “这里的确是王五的住所没错!” 安珞很快便将两间厢房迅速搜查了一遍,拿着找到的东西出了厢房,向院门处的杜翎远快步走来。 “我在屋内找到了两块乌玉木和一瓶迷药……这些都和我们已经掌握的信息吻合。”她沉声说着、走到杜翎远身旁,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乌玉木。 乌玉木是为了防止安珀大声喊叫,迷药则是为了在转移的过程中不让她挣扎……看到乌玉木的那一瞬,安珞就知道这里定是王五的住处没错! 看了眼安珞手中之物,杜翎远也微点了点头:“我也检查了周围,从地面上的痕迹看……安四小姐怕是已经又被带离了此处……” 院内院外的地上,四处都能看到许多车辙留下的痕迹,他仔细查看过,其中有两条明显比其他痕迹要更清晰更深。 这就说明,那两条车痕的时间要更新,当时车上承载的也比往日要更重——比如多了一个被绑来的安珀。 砰—— 杜翎远话音未落,安珞却是再控制不住心中烦躁,垂头抬手、便一拳砸向了身旁的院墙,发出一声巨响。 她少见地丝毫没有控制力道、也没使用任何技法,只是顺着心中的烦躁与愤闷直直砸出了一拳,发泄掉那几乎快要将她逼疯的焦急、担忧、恐惧以及懊丧。 慢了一步……又慢了一步!她已经竭尽所能追查一切线索,为什么终究还是没能赶上!? 院墙在安珞重拳的力道之下晃了一晃,原本握在手中的乌玉木片也同时被捏断成了碎块。 杜翎远抿唇站在一旁,他知晓安珞这突然的一拳是为的什么。 他能都看出,那走丢的安四小姐对安珞究竟有多重要,而面对层出不穷的线索、可仿佛无有穷尽的追查,安珞能压抑下所有情绪、维持最大的冷静一路追查到现在,已经远超杜翎远的预料。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安珞,纵使他平日里能言善辩,如今却除了那明知无用的安慰外,不知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 两人就这般沉默地站着,只剩安珞有些粗重的喘息声在院中低响。 五息之后,安珞才终于深呼了一口气,收回了撑在院墙上的拳头。 “……抱歉,我失态了。” 安珞低声说着,缓缓抬起头来,面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仿若刚刚的失控与发泄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象。 “抱歉了。”她再次说道。 “我们会找到她的。” 杜翎远最终还是开了口,但他知晓自己说的并非是一句安慰,而是一个承诺。 “我们会找到她的!”他亦重复道。 “……会的。”安珞轻声说道。 第476章 蹲守王五 尽管按照院中的痕迹推断,安珀已经被王五带离了豆草巷,但安珞与杜翎远商议后,仍决定先继续留在此处守株待兔。 毕竟直到此时,京兆府那边也还未有新的消息传来,显然是白衣女子的画像仍未完成。 而就算此时画像完成,如今距离天黑也已不足一个时辰,这么短的时间内,想仅凭一张画像就找到那白衣女子,几乎没有半点可能。 如此对比下来,倒不如继续守着这院落等王五归来。 至少从王五平日里就尽量不与人接触来看,他必定是个谨慎小心、信奉少行少错的性子。 今日他们为了追查四妹妹的下落闹出的动静不小,王五定然会想要尽量避开他们,那么无论他将安珀转移去了哪里,之后最可能做的都是回来此处、闭门不出。 不过也正是因为此时距天黑已不足一个时辰,是以安珞也无法一直等在此处。 如今已到了酉时,日已西偏,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便要宫禁,届时就算有闵景迟在宫中相助,也无法再将叱罗那留在宫中。 到那时,安珞也只能先赶回客栈,以确保能看住叱罗那、不给他离开客栈的机会,而王五这边只能交给靖安司继续留守。 只是安珞之前虽已在锦绣阁看守客栈近一个月的时间,却仍然没有抓到叱罗那的破绽,她至今也没有弄清楚叱罗那之前是如何两次在杜翎远眼皮底下溜出客栈,杀害了陶秀莲、又意图杀害郑丫的。 即便安珞竭力劝说自己冷静、竭力想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件事,可她心底的惶惧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消除。 她害怕北辰出入客栈的方法当真天衣无缝,害怕叱罗那真得能在她无所察觉地情况下离开客栈,也害怕叱罗那突然转了性子,放弃亲自动手也要杀了安珀…… 之前一路追查时,她尚且还能分神在接连不断的行动之上,可如今在此蹲守等待,这份惶惧却如荒原蔓延的野草,止也止不住地疯长。 但此刻她能选择的……也唯有等待了。 之后不久,得到消息的靖安使们也陆续赶来了豆草巷,被杜翎远分散安排在了豆草巷其他几户人家内埋伏,连带着院外的杨树上也安排了一个,只要王五踏进巷内,就定叫他插翅难逃。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越来越暗,安珞的心也越来越沉。 眼看着斜阳西落,可他们却依旧没有等回王五,倒是之前去往京兆府的靖安使终于归来。 因着设伏的关系,所有人的马匹、包括盗骊都没有留在豆草巷,均被藏去了隔壁巷中。 那去往京兆府询问画像消息的靖安使,也在巷外便下了马,步行到了王五的宅院,推开院门时正见到从屋中走出的杜翎远与安珞。 安珞与杜翎远本是在屋内埋伏,为防打草惊蛇,也只有他们二人是埋伏在王五院中,听闻京兆府那边终于有了新的消息,他们这才到院中相迎。 看到那靖安使推门而入便要直接向他们走来,杜翎远微皱了皱眉,抬手示意他先去将院门虚掩回原状。 安珞则抬头望了眼天色,眼看便是酉时正刻、将要宫禁的时辰,她眸光微暗。 ……看来她终究是等不到王五了,等听了京兆府传回的消息后,她便离开豆草巷、赶回客栈。 安珞这般想着,低头便正见掩好院门的靖安使向她与杜翎远走来。 “司长,安小姐!尤大人那边有进展了!”那靖安使走到二人面前,边拱手向二人行礼边迅速说道,“尤大人说,他怀疑——” “——嘘!” 谁知他方才开口,安珞便突然抬手,阻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那靖安使被阻得一愣,噤声的同时下意识看向杜翎远。 然而杜翎远却似乎是猜到了什么,没有理会自己的下属,只凝神望向安珞。 而安珞也在此时再次开口:“……是王五,他回来了!” 她刚刚远远听到马车的声音还不能确定,但此时却是听着那马车正向着巷口驶来! 因着心中已有了猜测,杜翎远一听到安珞此言便立刻做出了应对。 他迅速看了那靖安使一眼,抬手向其打了个靖安司的暗号、命其藏去屋中,接着便随安珞一起收敛气息、分别藏去了院门的两边。 也就在两人刚刚就位的同时,杜翎远也终于听到了隐约的马车声、从巷口的方向传来。 他下意识向着另一边的安珞望了一眼,安珞似有所觉,亦微微转头回了他一个“准备动手”的眼神。 马车进入小巷,丝毫未曾发觉周遭的暗涌,不快不慢地驶向巷子深处。 安珞与杜翎远听着马蹄和车轮转动的声音渐渐靠近、变得愈来愈清晰,直到最终停在了小院门前。 此刻,二人与王五之间仅剩下一门之隔的距离,门外的人下了车,又一步步向着院门走来…… 吱嘎——砰! ——咔吧。 就在王五推门而入的瞬间,安珞和杜翎远也同时从两侧门后闪身而出,杜翎远抓住了他的一条胳膊向后一扭,安珞则伸脚往他脚下一绊——王五尚还来不及有丝毫反应,便被重重按在了地上。 连带着,为防王五在口中藏了毒药自尽,安珞也在他被按倒的瞬间,伸手便将他的下巴卸了下来。 终于抓到了王五,杜翎远和安珞心中俱是一松。 安珞迅速点了王五身上几处大穴,先确保了他的双腿双臂尽皆无力再动,又检查了他的牙齿,找到了中空的那颗后槽牙、将藏匿在牙内的毒药取出,这才重新将他的下巴按回,让他之后能够回话。 杜翎远则先传令手下设伏的靖安使们不必再埋伏,又命他们去将藏到临巷的马匹都带回到此处,之后便径直去屋内拖出一张椅子,在院中做了审讯王五的刑凳。 第477章 刑讯变故 一直到被靖安使拖拽到椅子上,王五也依旧没想明白自己究竟是暴露在了何处。 他完全不知自己究竟是何处露了行迹,也不知这些天佑人究竟是如何查到了他头上、又如何找到了此处。 但这些人既然找的是他,就说明至少他刚刚将那女人送去了何处还未被他们知晓,这一点王五却是想得清楚。 他轻蔑地望着面前的几人,打定主意死不开口。 见到王五的眼神,安珞神色未变,杜翎远则微眯了眯眼。 这种眼神他实在是再熟悉不过,几乎每名被抓进靖安使的细作或死士,最开始都是这样一副神情。 但刑讯审问可正是靖安司拿手之事,杜翎远更是这个中好手。 他太了解这些细作和死士了,他们或许的确是不怕死,但真正能让人屈服的往往不是死亡,而是无穷无尽的恐惧和无有休止的疼痛。 “王五?”杜翎远似笑非笑地望着椅上的男人、率先开口,“你是北辰人,想来这也不是你的真名,不过没关系,我们倒也不在乎你究竟是何名姓,至于我们在乎的……你应该清楚。” 有了杜翎远先开口,安珞便没有说话,只冷眼望着王五。 听到杜翎远的问话,王五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头望了望没有开口的安珞,却只讥讽地冷笑了一声,并未回答任何。 “不说?”杜翎远微微挑眉,也跟着笑了一声,“这倒也不奇怪,至今为止犯到我手里的细作和死士,算起来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刚开始嘛,各个都是你这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样子……那就先选个棺材?” 杜翎远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匕首和一只瓷瓶,走到了王五面前。 “我知道你不怕死,死对你们这些细作、死士而言,本也算不得什么威胁,但你可知,还有个词叫做……生不如死、求死不能?” 杜翎远说着,轻晃了晃手中的瓷瓶,瓶中之物撞击瓶身,发出几声清脆的声响。 “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我靖安司为犯人所准备的一种特制的毒药,名唤烛泪。” 他自问自答地解释道。 “见过蜡烛吧?可知蜡烛燃烧融化时、是个什么模样?凡是吃了此药的人,整个人会如蜡烛一般,无论五脏六腑、周身血肉,都会从内而外、从下至上慢慢融化,就如燃烧的蜡烛一样。” 听到杜翎远这一番描述,王五也不由得瞥向他手中的瓷瓶,原本冷笑的神情也不自觉变得有些僵硬,但他还是强忍着没有说任何话。 安珞漠然看着王五神情的变化,抬眼瞥了眼如血般被残阳染红的天际,有些烦躁地眯了眯眼、眸光微暗。 杜翎远则又是一声轻笑,语气轻松地继续说道。 “既然说像蜡烛,那这毒自然也不是服下便死的。烛泪造成的融化会最先从你的脚上开始,从脚趾、到脚掌、再到脚腕……”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中的匕首隔空虚点着提到之处。 “……接着便是小腿、膝盖、髌骨、胯骨,再到你的腹部,但烛泪的厉害之处也正在于此,哪怕是五脏六腑融化你也还能继续活着,直到只剩下你的心和头。整个过程少则十天,多则半个月,你会清醒地看着自己一点点融化……你猜猜,自己会在第几天,求着我杀你呢?” 王五的脸色随着杜翎远的话慢慢失了血色,眼底也渐渐浮现出了恐惧的神色,他咬着牙看了杜翎远以及他手中的瓷瓶几息,终是有些不适地移开了视线,却又恰好注意到了一旁冷眼盯着他的安珞。 不知是想起了他们绑走的女子是安珞的妹妹,还是身为北辰男人骨子里轻贱女子的想法,安珞的沉默被王五顺理成章地当成了软弱和畏惧。 ……倒为他心底被杜翎远催生出的恐惧、提供了一处转化为疯癫的出口。 “真要猜的话,倒不如让安大小姐来猜吧?” 王五朝着杜翎远咧了咧嘴,转头挑衅地望向安珞。 “不若安大小姐来猜猜,是你妹妹死得更早,还是我撑得更久?”他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直笑得浑身战栗险些滑下了椅子,“就算我只能撑得了三五日又如何?你妹妹怕是连今晚都活不过!活不过今晚了哈哈哈哈哈哈——” “住口!”杜翎远也没想到王五开口竟是这样的话,顿时怒喝一声,担忧地向安珞望去。 却见安珞定定看了王五一息,亦抬步向王五走来。 “你说的对。” 安珞在王五面前站定,再次抬眼瞥了眼天际那最后一点血色,又垂眼俯视着椅上这北辰的细作漠然开口。 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平静到连王五都察觉到了古怪,不自觉便止住了笑声,狐疑地望向安珞。 “我的确没有时间再浪费在你身上了。” 安珞漠然说着,向杜翎远招了招手、索要了他手中的匕首,亦从怀中掏出了一只仅有拇指大小的玉壶。 “呵,我还当有什么新鲜玩意儿,你们这些天佑狗,也就只会些同样的招数。”看到安珞也掏出瓶药,王五哼笑一声,“你的药能让我死得更快不成?” “放心吧,不会让你死的。” 安珞没有理会王五的挑衅,拇指一推便拔掉了玉壶的壶塞,对着匕首将壶中少量的药液缓缓倒出。 “只是……一点点痛。” ——扑。 唔!!!! 安珞话音刚落便毫无征兆地突然发难,淬了药液的匕首被她猛然间反手向下、直直插入了王五的大腿之中! 随着匕首插入大腿,王五几乎是瞬间便全身绷紧,整个人因着深入骨髓的疼痛不受控制地颤栗抽搐,如同脱水的鱼一般剧烈扭动着挣扎。 若非安珞似是早预料到了王五的反应,匕首落下的同时,也以另一只手狠狠按住了王五的下半张脸,王五怕是仅凭躯干的力量也能将椅子挣翻。 而此时,他却被安珞的一只手死死按在了椅上,也捂住了他喉中爆发出的所有痛嚎。 不光是王五,就连杜翎远也因安珞这毫无预兆的突然之举骤然一惊,甚至围观的靖安使们见到安珞狠辣的一刀、以及王五那痛苦挣扎的模样,也被骇得有些背后发凉。 安珞却丝毫没管他人如何反应,只静静按着王五、看他这般挣扎的样子在心中默数,五息之后才向上一提、将匕首拔掉。 刚刚那一刀,她特意避开了重要的经脉和筋骨,即便那一刀扎得极重,也只是些皮肉小伤。 而倒在匕首上的药液,则正是之前她为了医治尤文骥晕血之症而特意调配的那种。 无毒、也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额外的损害,在精神上倒还有些奇效—— ……只是、能让人发疯的、“一点点”痛罢了。 拔出匕首后,安珞却并未起身,依旧维持着躬身捂着王五下半张脸的姿势未动。 她又垂头静等了两息,让王五的挣扎和抽搐渐渐平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剧烈起伏的胸口,这才稍稍抬眼,对上那一双因疼痛而充血的红瞳。 “我妹妹在哪儿?”她轻声开口,依旧是平静到不带一丝情绪的音色。 安珞问完这句,方才抬手放开了王五的下半张脸,让他能开口回话。 然而被放开的王五大口喘息了两声,张嘴时却并非是回答—— “你这个——唔呃呃呃呃唔!!” 王五刚要开口叫骂,安珞却似早有预料一般,不等他说出半句、就又一次堵住了他的口,手中匕首也再次直扎而下。 这一次,她的刀直接切断了半条筋络。 比上一次更加剧烈的疼痛瞬间再次席卷向王五,方才平息下来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扭曲、抽搐得更凶。 他想要哀嚎,想要大叫甚至求饶,但一切都被压抑在了喉咙深处,只有少量破碎的呻吟声得以从指缝溢出。 一、二、三…… 这一次,安珞默数了七息,才再次拔出了匕首。 一滩水渍悄然出现在王五的裤上,又顺着椅子流到地上、洇出一片阴影。 安珞却对王五的一切反应都视若不见,依旧给了他两息的时间平静后,才再一次开口。 “我不想听任何无关的话……” 深潭般的狐眸一眨不眨地直视着猩红的双眼。 “——我妹妹在哪儿?” 她再次放开了手。 剧烈的疼痛几乎要将王五的脑袋塞满,除了疼痛外的一切感知都变得迟钝,连思绪也有些恍惚。 纵使安珞已经放开了他的嘴,他也又大口喘息了好几息后,才意识到安珞说了些什么。 此时的王五已完全不复之前嚣张的模样,望向安珞的眼中也不由得盛满了恐惧和畏缩。 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了两声如破败风箱般的呼嗬,一时间竟无法控制自己的喉咙。 安珞再次瞥了眼仅剩余晖的天际,又耐心地等了两息,这才听到王五重新开口—— “呃……就算、就算你现在知道了……啊啊啊啊啊!” “我说了是任何!” 三寸长的匕首整个没入了穴道,安珞甚至没有再堵住王五的口。 这一刻,她丢掉了所有伪装出的平静,声嘶力竭地低吼。 “我妹妹究竟在何处!?” 刺入穴道的疼痛远非前两刀可比,王五此时当真体会到了何为求死不能。 好在安珞也怕这扎入穴位的一刀直接让他疼至疯傻,仅仅三息之后便拔出了匕首。 “说!”她厉声怒喝。 此刻的王五已如一摊烂泥般瘫软在椅上,即便匕首已经拔出,可刚刚的疼痛之感却如附骨之蛆般挥之不去,让他的身体时不时便不受控制地抽搐。 一次比一次深重的疼痛,如摧枯拉朽般轻易瓦解了他的所有意志,如今的他脑海中只剩下了顺从。 望着安珞手中染血的匕首,他终于颤抖着开口。 “积……” ——咻、咻咻! 就在王五开口的同时,安珞却也突然听到了三道疾速袭来的破空之声! 她瞬间惊觉地转头,便见三支弩箭已至半空!手中的匕首当机立断地横挥向身侧—— 锵、锵! ——扑! 三支冷箭是接连发出、分了先后,第一支瞄准了王五,第二支射向安珞,第三支却又是朝着王五去的。 即便是安珞,也只来得及挡下前两支弩箭,第三支正中了王五头侧。 五寸长短的弩箭整支没入了王五头中、只剩箭尾。 王五几乎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半声、立时便去见了阎罗。 “来人!抓住树上那人!”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众人俱是一惊,好在杜翎远也非庸手,瞬间便锁定了冷箭的来处、命靖安使们抓捕刺客。 眼见王五就在面前被杀,自己距得知安珀的下落只差一息,安珞亦是怒意升腾,目光如电般刺向院外那棵杨树。 本来以她的耳力之强,应是能察觉到树上的这名刺客才对,然而之前蹲守王五时,杜翎远恰好安排了一名靖安使曾设伏在此树。 虽说抓住王五后,那埋伏在树上的靖安使便已经下树撤离,但因着设伏之事、以及对时间流逝而产生的焦躁,再加上刑讯王五时又分去了些心神…… 诸般累积之下,导致安珞虽有听到有人重新爬到了杨树之上,却也只当是之前的靖安使,并非察觉有异。 藏于杨树的刺客在射出那三支弩箭、杀了王五后,便也没有再继续隐藏身形、于树干之上站直了身子。 但此时眼见着自己已经被发现,周围的靖安使们也蜂拥包围了过来,他却半点没有要逃跑的意思。 只见他就那么静静地站了两息、忽然整个身子晃了晃,接着便从树上一头栽了下去—— “……是之前出城的那个车夫,他自尽了。” 杜翎远很快去院儿检查了尸体,又回来将刺客的身份告知给安珞。 以他的推测来看,那车夫最开始出城、本就是为了转移他们的视线。 但后来却发现,他们并未如他所料一般被引向错路,便猜到他们或许是查到了什么线索,这才又偷偷潜回城中、来寻王五,以确保无有变故。 结果,就这么真让他撞上了他们在此刑讯王五,又眼看着王五就要招供,这才以弩箭杀了王五,再自裁断了自己亦被逼问的可能。 安珞依旧站在椅前,仿佛没有听见杜翎远的话一般,定定望着椅上已全无生息的尸身。 那车夫既是已经死了,便也不可能再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新的线索,那他是如何死的也就不重要了,就像此刻的王五一般。 比起死人的身份,她更在意的,是王五死前最后留下的线索。 “……是积。”安珞又仔细回想了片刻,终于肯定地轻吐出了一个单音。 “什么?”杜翎远没有听清,疑惑发问。 “积,这是王五死前吐露的最后一字!”她说道,“——我妹妹如今的所在之处!” 第478章 怎会是她 安珞的话让杜翎远微微一怔,下意识转头看了眼椅子上已再不能开口的尸首。 王五死前开口之时,虽安珞已经拔出了匕首,但因着药液进入体内,他所感受到的疼痛并不能完全消除。 加上当时的王五已经被刑讯过三轮,已是吼叫得喉咙嘶哑、意识都有些恍惚。 是以他当时吐出的声音十分含糊而微弱,杜翎远原本根本没有听清、或者应该说是根本没听到什么。 “积……这是一个地名的开头?还是别的什么?” 杜翎远掏出随身携带的地图,一边翻看着一边顺着安珞的话思考。 “积英巷?积善堂?及雨斎?或是芨草巷?京中以积这个音开口的地方,可至少能找出十几处呢!” “或许……也不一定是积字开头的。”安珞微微摇头,想了想又道,“王五当时才刚刚开口、那弩箭便射了过来,那字音太短,就像是还没念完一样……可能不是积,而是金、京……或者江?” 她越是回想,便越觉得当时王五发出的是个不完整的断音……他当时究竟想说的是什么? 杜翎远闻言眉头紧锁:“如果是这样,那符合的可就更多了,全部加在一起,怕是能找出上百个地方!除非,还有另一条线索能将这个范围缩小……对了!” 见杜翎远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安珞顿时转头向他望来。 只见杜翎远从怀中掏出了两张叠起来的字纸,展开示意安珞来看。 他说道:“这是上一次,你抓到的那四名细作中,没有找到联络人的那两名平日里所接触过之人的清单!” 之前,那四人自雨夜被抓住后,便被交到了靖安司和京兆府一同调查。 靖安司负责对他们的审讯,京兆府则负责查明他们明面上的身份,以及所有他们接触过的、可能亦是北辰细作的人。 本来靖安司与京兆府双管齐下,应是多少能再找出两名细作的身份,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北辰之人、或者说叱罗那竟是那般谨慎。 若是多给杜翎远一些时间,大刑之下他总也能逼问出些什么,可谁知那四名细作进了靖安司后不到十二个时辰,便突然就一同死在了刑房。 安珞最初擒住那四人时、是直接全部打晕了事,后来京兆府的官差赶到后,则仔细检查了他们周身,也移除了他们藏在口中的毒药。 而等到这四人再被移交进靖安司时,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已经是毫无威胁了。 可谁知当时这四人其实就已经中了毒药,这是叱罗那留下的一重双保险,防的就是突发意外、四人被擒,只要时间一到、他们也还未吃下解药,立刻便会毒发身亡。 这也是靖安司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就连杜翎远都没有丝毫防范,最终也只能在懊恼之余记住教训,将从这四名细作身上查出点什么的希望、放在了京兆府身上。 这些安珞早都知晓,也知道京兆府上次发现这些北辰细作都是单线联系,每一名细作只知晓另两名细作的身份,他们也由此得到了两份可怀疑的名单。 京中的北辰细作本也不多,上次被他们一下抓住了四个,约等同于直接去了一半,剩下的那些哪怕原本没有联系,如今也定然是要重新联系起来、甚至可能已经形成了一个很小地闭环! 因此,若按照眼下的情况来看,刺杀了王五又接着自戮的那名车夫,所联系的两名细作、正是王五以及诱骗安珀出门的白衣女子。 而王五所联系的两名细作,除了杀他的车夫外,应就是如今接手看管安珀之人! 也就是说,无论是白衣女子、还是如今接手了安珀的那名细作,都极可能身在他们手中这两份名单之上! 意识到这点,安珞顿时想起了一事,忙开口向杜翎远开口。 她问道:“从京兆府回来的那名靖安使呢?他刚刚要说的是什么进展?” 受安珞这一提醒,杜翎远也想起来,之前那靖安使的回禀、正好被王五的归来所打断,后来又是刑讯王五、又是刺客现身,那靖安使也不知去了何处一同帮手,便也转头又命人去将那靖安使重新叫来。 两份名单,杜翎远递了其中一份给安珞,他们便一人一张迅速查看起来。 那名单做得很详细,不只记录了简单的人名,还有一些事细作常去的场所,也有说明所记录之人与细作间有怎样的接触、包括接触的时间、频率和地点,以及细作何时会出现在某处等等。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些详细的内容,加之安珞和杜翎远又不能确定王五死前所说的“积”,究竟是人名还是地点。 是以为防疏漏,二人只能一目十行地连带着后面详细的说明也一同查看。 安珞迅速阅读着一条条信息,寻找着任何与“积”、“金”、“京”、甚至“江”有关联的人名或地名,一旁的杜翎远也是同样埋首于名单。 她手上的这份名单,来源于一名伪装成屠户的细作,那细作的猪肉摊子就摆在南一街上,整个南街那一片都有从他那儿买肉的客人,也有许多商铺是他的固定主顾,会让他送肉上门。 因此这细作平日里无论是接触的人、还是常去的店铺都十分之多,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整张纸面儿。 安珞就这样一条条地迅速看着,突然、她的目光一顿—— “这里!此处记了一名金姓的有嫌疑之人!” 身旁的杜翎远突然出声,安珞转头向他望去,手上却不自觉地捏紧,在那字纸上的某处捏出了两道皱痕。 “是这细作常去的一处茶馆,那茶馆有一名金姓的常客!这上面记录说二人经常一同出现!你看!” 杜翎远并没有察觉到安珞的异样,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字纸递到安珞面前。 “这里!此人姓金!虽然上面还记录说已简单调查过,两人虽同是茶馆常客安并无接触,但毕竟只是简单调查、说不准……最好现在就再去核查一番!” 即便从名单上的描述来看,此人的嫌疑实在不大,如今的情况、已容不得他们放过任何线索。 除非眼下再有嫌疑人带着铁证出现,否则无论是这一名金姓茶客、还是之后他们再能从名单上找出的与“积”有关联的人或地点,都只能全部一一核查一遍! “司长!” 就在杜翎远话音刚落、还未等到安珞回答之时,从京兆府回来的那名靖安使得令跑来了二人身边。 “您找我是要问之前……” “尤文骥说他怀疑什么?” 不等靖安使将话说完,安珞便直截了当地开口发问。 如今天色渐暗、已是傍晚,杜翎远也知安珞心急如焚,倒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只对那靖安使点了下头、示意他直接说重点。 那靖安使也早听说过安珞的那些传闻,刚刚又旁观了安珞刑讯王五的经过,对安珞本就已心生敬佩,此时自是立刻便顺从直言—— “尤大人说,他怀疑阿蓉在说谎!” 他快速说道。 “直至我回来之时,尤大人又让阿蓉有先后描述了几次,但她的描述每次都很准确、却又每一次都有所不同,甚至后面几次时有些描述已经与最开始时截然相反!尤大人认为她所有的描述都是编造而来!” “编造?可她为何要这么做?” 杜翎远微怔了一瞬,疑惑地转头看向安珞。 “你给我的那封信无论是字迹还是气息都与我们早前我们截获的密信一样,我绝不会认错!” 他之前只听安珞说,京兆府找到了一名新的人证、曾见过写信的细作,并正在尝试画出那细作的画像,之后便一直专注于、同安珞追查马车与车夫那边的线索。 有关阿蓉的来历、身份以及更多的细节,他都不曾知晓,如今也就很难做出什么推测。 但于安珞而言,靖安使的话却是最关键的证据,指向了她心中那个最不愿相信的结果—— “锦绣阁。”安珞低声开口。 “……什么?” 杜翎远只见安珞举起了手中的名录、拇指微挪,露出了指腹下带着皱痕的一处,纸上赫然是三个小字——“锦绣阁”。 他直觉这名字十分耳熟,似乎在很多处听过。 “这不是……你和五殿下一直的值守之所?”他愕然一愣。 歘—— 执纸之手骤然捏紧,原本还只是些许褶痕的字纸、瞬间被整张捏皱。 安珞未发一言、突然转身,毫无征兆地直向着院外奔去。 杜翎远愣了一瞬,便也忙跟向院外,却正见安珞翻身上马、两息之间就已骑着盗骊奔出了巷口! “安珞!” 杜翎远呼喊一声,也忙跟着上马,追向安珞—— 酉时六刻。 安珀失踪,四时四刻。 距离天黑,仅剩两刻。 马蹄穿过一条条街巷,誓要撕裂这暮色四合。 —— “驾!” 此时已是一更,街上行人纷纷归家。 安珞打马飞驰,脑海中翻腾的记忆亦是一刻也没有停下。 密信上的混合香气来自点绛唇的上品脂粉…… 点绛唇本非京中第一,常娘子来京也没多少年头,是她定下了锦绣阁的衣不二做,这才有后来点绛唇学去的经营之法…… 京中高门富户的小姐们偏好绛唇的脂粉,就如偏好锦绣阁的衣裳一样…… 锦绣阁内、常娘子身上,同样总带着香…… 陶秀莲在出事前不久新买了锦绣阁的衣裳…… 郑丫是锦绣阁的绣娘…… 锦绣阁所用的金丝极细而易断,但常娘子极擅编织,只有锦绣阁特殊的绣法、才能将极细的金丝绣入布料本身的经纬当中,刮不抽丝、划不断线,就像先天织就出来的一样…… 绣入衣裙的金丝是不会自己断掉的,那根断开的金丝只可能来自于它的使用之处…… 还有自她开始值守后再无妄动的客栈…… 叱罗那口中杀猪卖衣的细作…… 今日只有阿蓉一人进出过仓库…… 一件件曾经看起来毫无疑点的过往,不断浮现在安珞眼前。 而所有一切的背后,所指向的真相只有同一个—— 咦嘻嘻嘻—— ——砰! 勒缰停马的瞬间,安珞便从马背上飞身而下,一脚踹开了锦绣阁紧闭的殿门、发出一声巨响。 此时,锦绣阁内仅剩下了常娘子一人,正在柜台后算账。 注意到门口的动静,她终于轻出了一口气,绕出柜台后方。 “安大小姐——呃!” 常娘子方才开口,便被暴怒而来的安珞一把掐住脖子直推向后,咚的一声、狠狠撞在了柜台之上。 “我从未怀疑过你……” 安珞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压抑的喘息。 “因为安珀相信你……因为她说你助她良多……” 她的喘息之声变得更重,同时渐渐压抑不住的、是怒火的翻涌。 “……所以我也从未怀疑过你,我从未怀疑过、从未怀疑过北辰的细作是你!我从未怀疑过是你绑走的安珀!!!” 安珞终于失去了所有冷静、再也控制不住,她一声高过一声地恨声怒吼,如同恚极咆哮的野兽。 吼声响彻了锦绣阁,也传入随安珞赶来的杜翎远及靖安使们耳中。 靖安使们为安珞的怒意所慑,踌躇着不知应当如何,就连杜翎远一时之间也站在了门口,不知自己是否该上前、又能去说些什么。 安珞之前对常娘子经脉的探查并未出错,常娘子的确一点武艺都未曾学过。 此时她背靠着柜台被安珞掐住了脖子、头颅和肩颈控制不住地悬空后仰,胸前和背后被安珞和臂骨及身后的柜台夹击得生疼,却仍是连丝毫挣扎都不能。 但即便是这样的处境,她的一双眼却出奇地平静,其间不见半点惧色,唯有在听到安珀的名字时,才在眼底闪过一丝愧意,可很快便又重归平静,甚至轻轻闭阖,不再看安珞。 常娘子的这份莫名的平静、几乎要再一次激起安珞的怒火。 她松开了掐着对方喉咙的手,又一把抓在了她的头侧狠狠按向桌上,正砸在了摊开的账本之侧。 这使得安珞下意识扫了一眼桌上的账本,却在看到账册上那熟悉的笔迹时、更添了一份怒火! “我妹妹在哪儿!?”她厉声喝问,“回答我!!” 进门之时,她就已经仔细聆听过整个锦绣阁,但她在锦绣阁中只听到了来自常娘子一人的声音。 不光之前的几名女伙计都已离开,就连本该在此处的安珀、哪怕是昏迷后微弱的呼吸声,安珞都没有听到任何。 她不敢去想最坏的结果,宁可相信是常娘子再次送走了安珀、或是藏在了锦绣阁有何异处、让被藏住的安珀逃过了她的耳朵。 可即便安珞如此逼问,常娘子却依旧像打定了主意般不做任何反应,她依旧紧闭着双眼,无论是撞击的眩晕、还是渐渐升腾起的疼痛,似乎都不会让她再开口…… “噗——咳!咳咳、咳——” 安珞只觉手下按着之人剧烈地抽动了一下,紧接着就见常娘子突然喷出一口黑血,接着便是大片大片的吐血、伴随着接连不断的猛咳。 她面色一变,立时伸手去探常娘子颈侧的脉搏,却发现常娘子早服了致命的毒药,此时毒已入心、已是弥留之刻。 安珞僵硬地放开了按着常娘子的手,失去安珞力道的支撑,常娘子的身体软趴趴地顺着柜台向下滑坐。 此刻的她已有些控制不住因不断咳血而蜷缩的身体,但还是强撑着向后靠着柜台、努力昂头想要看向安珞。 透过帷帽上被喷溅染血的薄纱,安珞只见常娘子在咳血的间隙艰难地喘息着,拼尽全力地扭动了两息、这才终于昂起了头。 可也就在她昂起头来的瞬间,长娘就又咳出一大口黑血,之后无论是扭动还是颤抖,无论是呼吸还是心跳,便都停留在了此刻。 那靠坐之人的眸光飞速地暗淡了下去,那双眼直至最后一瞬都依旧平静,似是已经放弃了所有……又似是终于等来了解脱。 看着常娘子就这般死在了自己面前,安珞就像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倒的骆驼般,绷断了心中一直高度紧张的那根弦,突然只觉脑海中混沌一片无法思考、一瞬间陷入了无措。 门口的杜翎远与靖安使们,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愣在了当场。 “……让你的人去彻底搜查锦绣阁一层,看是否有地道联通着晨居客栈与锦绣阁,动静小些别惊动背后那院落。”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于锦绣阁门外响起。 安珞下意识循声望去,正见闵景迟穿过众人、向她走来。 “安珀既是被特意送来了此处,就定是叱罗那做着亲自动手的打算!常娘子不会擅自害了安珀性命,安珀一定还活着!” 闵景迟直视着安珞的双眼,开口便直接否定了她此时心中最恐惧之事。 他虽不知今日他们找到了什么线索、又都发生了什么事。 但他了解安珞。 就像他只凭安珞怒吼的几句话,便猜到了眼下的情况、便知道此时该命杜翎远同靖安使们去做些什么。 他亦知道,安珞最需要听到什么话—— “安珀还在等着你去救她!” 清朗的声音传入耳中,亦如一计重锤击打在安珞的心上。 “对……对、安珀!” 她回过神来,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终于深呼一口气,重新冷静下来,也回想起了闵景迟刚刚的话。 “地道……对!你说得对!一定有一条通向客栈的地道!” 恢复了思考的安珞,几乎是立刻便肯定了闵景迟的推测。 “这里虽然背靠着客栈,但中间还是隔着有一条窄巷且有人看守,只有地道……只有地道才能让叱罗那在客栈的靖安司的守卫下出入无阻!”她说道。 “没错。” 见安珞情绪平复,闵景迟亦心头一松,微微颔首。 “叱罗那一直被拖延到了宫禁时才得以出宫,我一路跟着他回来,在客栈那边碰到了相伯,相伯同我亲眼看着他下的马车、进的客栈……” 也就是在叱罗那进入客栈的同时,他们远远注意到安珞骑着盗骊纵马出现在南街街口,他便也立刻循迹赶了过来,却不想竟是回到了锦绣阁。 “叱罗那已经回到客栈了?”安珞听到闵景迟的后半句话顿时心中一惊,连忙追问道,“什么时候!?” “……尚不足一刻。” 闵景迟微怔了一瞬,很快便明白了安珞在担忧什么。 他安慰道:“如今方才一更,客栈之外又有官差层层看守,叱罗那便是要做什么,应也不会选在此时、在客栈之内便做,这太过于冒险了,你妹妹此刻应还被藏在地道之内——” “你不了解叱罗那!”安珞心下惶然,不等闵景迟说完便忍不住打断了他。 兵法便是人的想法,战术便是人的性格。 上一世,她与叱罗那交战数载,太清楚叱罗那胆大至极、尤其偏爱孤注一掷,从不在乎自己所担风险几何。 而这一世,她更感受到了叱罗那的狂妄和自大,在她这里几番受挫都没能让叱罗那老实半分,反而更激起了他对她的报复,这才会对安珀下手。 杀害安珀是他报复自己的手段,而若能让这一切发生在这样一个危险的时间、在客栈这最危险的地点,就只会让叱罗那报复的快感更盛! ——她不能再等! “安珞!地道找到了!” 就在安珞想清楚这一点的瞬间,杜翎远的喊声也同时从后院传来。 安珞几乎是瞬间便冲去了后院,便正见杜翎远站在一处屋前向她招手——正是她白日里曾注意过的仓库! 听到那库房之内正不断有哗啦的响声传来,安珞忙奔向门内,闵景迟亦紧随其后。 此时的库房内已是一片狼藉,如墙般堆砌的麻袋已经全部被剖开、变成一块块破布,满地混杂散落的十几种豆类谷物,向安珞揭示着,她原本好奇的麻袋内、究竟都装了些何物。 没了众多麻袋的遮掩和阻挡,库房中央的地道也就此显露。 只是如今,那地道的入口已成了一处“深坑”,数名靖安使正跪在坑边,伸手用各种随地寻来的器皿、不断去挖出那坑内的豆类和谷物。 “这里面倒入的粮食实在太多,想要全部清理出来,怕是还得个两刻钟左……安珞!” 杜翎远本是正对进来的安珞说着地道的情况,却见安珞只进门望了那地道一眼、反身便走——同时还将藏于腰带的软剑一把抽出! 他瞬间便明白安珞这是要直闯驿站,忙追了出来、急喊了一声,下意识望向安珞身前的闵景迟、希望他能出手相阻。 然而闵景迟却丝毫未动,眼睁睁看着安珞三两步便飞身上了院墙—— 持剑直冲入客栈之中! 第479章 一剑斩阳 终于打发掉已经纠缠他一整天的闵景迟、又无视掉客栈外待官差守卫的尤文骥后,叱罗那这才得以在二人的目光注目下进入了客栈。 他知道闵景迟跟了他一整天是为的什么,也猜到了为何今日客栈外的守卫,由京兆府替换了靖安司、由尤文骥替代了杜翎远。 毕竟今天是个大日子。 是他为天佑费心筹划了许久的大礼。 亦是他会让安珞那女人永生难忘的一天…… “殿下。” 叱罗那才刚进了门,北辰的守卫们便自觉将客栈的大门重新关闭,留守客栈的卓驼鲁也忙凑了上来。 “……您吩咐的事都办妥了,那个……已经送去楼上了。” 卓驼鲁说得含糊,可叱罗那却是听得很明白。 回想起刚刚闵景迟和尤文骥的目光,又想起此时定还在四处奔波寻找的安珞,叱罗那只觉神清气爽,就连这一个月以来累积的所有郁气,都要在这想象之中一扫而空了。 “守好楼梯,我没叫人前,谁都不要上来打扰我……大概一个时辰。” 叱罗那迅速吩咐了这一句,便大步向着楼上走去。 卓驼鲁也了解自家这三殿下的性子,只应了声是,就派人守住了楼梯口,无论是三层还是二层,都不准人再上去打扰叱罗那。 叱罗那脚步轻松地大步上楼,却又在到了三层后刻意放慢了脚步。 这种即将复仇的舒爽充满他的全身,哪怕只是向着房间迈进一步、也会让他不由得幻想起安珞崩溃时各种场景,这让他几乎要兴奋得颤抖,贪婪地想要享受更久。 可楼梯口到房间毕竟也就只有那么长的距离,即便叱罗那刻意放慢了脚步,他还是很快便回到了自己的客房之前。 吱嘎—— 木制的房门轻推即开,叱罗那迈入房间之内,只一眼、他便看到了床上仍处于昏迷的安珀。 其实早在宫宴那日,叱罗那便已经注意到了安珀。 虽说绑架贵女、挑起天佑内忧的计划,是在他来京之前便早已定下。 但这计划实施中要选择的贵女人选,却本是要待他来京之后、亲自挑选的。 是以宫宴那日,亦是他挑定人选的最佳机会,那日他便按照自己的喜好,于暗中挑选好了几人,其中就有安珀。 他原是想每过几日,便虐杀一名女子,让整个京城都陷入恐慌。 可谁知除了最初那名女子外,他剩下所有的计划、竟全都被那安珞打乱了! 不光是他的弓被夺走,原本要以承影剑交换和亲之事也未能完成,还因此连辛苦弄到的玄月芝、以及土浑力这凶猛的勇士都失去了! 甚至,就连他自己也被那女人所伤,足足休养了大半个月,如今也只是勉强无碍了。 安珞留在他背后的那一剑,对叱罗那而言不止是一道剑伤,更是蒙垢、是耻辱!他至今都不愿回想那个雨夜自己是如何仓皇而逃,却又偏偏一点也忘不掉! 不过……没关系了。 叱罗那望着床上的安珀,从怀中掏出迷药的解药,到安珀的鼻前晃了晃。 今日,他所受的一切屈辱,马上就将全部抵消在那女人的妹妹身上! 刺鼻的气味钻入鼻腔,将安珀从昏迷之中唤醒。 遗留的药性让她只觉得头痛欲裂,眼皮重若千斤、脑中也昏沉一片,混乱得一时间还搞不清楚状况。 又过了两息,安珀这才隐约回忆起到底发生了什么,又察觉到自己如今除了头痛,双手双脚也俱被束缚,口中也失去了所有知觉。 别说是喊叫求助了、如今她就是连张嘴都做不到,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些许模糊的声响。 就在安珀还在努力感受自己眼下的情况时,突然、她察觉到一只手正缓缓抚过她的脖侧,一路向上到了她的脸颊…… 陌生的气息让安珀倏然一惊,拼尽全力终于撑开了沉重的眼皮,强忍着脑海中强烈的眩晕和刺痛,将双眼努力睁大! 终于看清叱罗那的那一刻,安珀的呼吸倏然一窒。 曾在书中看过的那些有关叱罗那变态性格的描写、全部涌入脑海,此前亲眼见过、听大姐姐说过的那些残暴之举一一在眼前浮现…… 有那么一瞬间,安珀只觉恐惧填满了她的整颗心脏、又蔓延到五脏六腑、四肢百骸,让她整个人都僵硬了一刹。 可下一瞬,感受到叱罗那放肆打量的目光、察觉到耳垂上令人作呕的玩弄,安珀突然只觉得无比愤怒,这愤怒甚至冲破了恐惧、甚至缓解了她全身僵硬和瘫软! 她用尽全身力气猛一转头、挣开了叱罗那触碰她的手,又强忍着脑海中因动作而加剧的眩晕转回头去、尽全力瞪大双眼,怒目忤视着面前的叱罗那,目光如电! ——我不是你的玩物! 安珀的目光让叱罗那一怔。 没有等来期待中畏惧的目光,这让他原本欢畅的心情,生出了些许不快。 其实陶家小姐并非是他的第一只“猎物”,他也并非是仅因为计划,才开始了属于他的“狩猎”。 这其实是他早便有了的游戏,他享受那些女人的畏惧、挣扎、哀嚎和绝望,也享受掌控她们的痛苦和死亡。 看着鲜红的血液流淌出花纹,体会着鲜活的躯体从温热到冰冷,感受着一条生命在他的手中缓缓消亡。 这几乎比战场上的血腥杀戮更让他着迷,甚至会让他兴奋得产生错觉,认为自己与掌控世界一切的神一样。 为了确保每一次“游戏”、都能带给他足够的乐趣,他会亲自挑选每一只猎物。 那些柔弱的、无害的、身材娇小又不谙世事的姑娘,她们就像是草原上一只只肥嫩的羔羊,天真地游荡于他的猎场中,散发着诱人毁灭的馨香。 他本也是因此而看中了安珀,却不想这次…… 羊面对狼时,是不该有除恐惧之外的情绪的。 叱罗那收回手,直起身来打量着下方的安珀,鹰目之中无声酝酿着嗜血的暴虐与危险。 “看到我你似乎并不意外,怎么,安珞那女人竟连这种事也同你说过?” 叱罗那露出几分讥笑,随即又多了几分猖狂与自得。 “看来我还真是没有选错人,她这般看重于你,见到你尸体也一定更痛!怎么,你如今也是依仗这点,笃定她一定会来救你吗?” 自从雨夜那晚,闵景迟、尤文骥和杜翎远三人一同前来逼迫他验伤时,他便知道尽管那晚他已做了伪装,可安珞还是认出了他的身份,或者说至少产生了怀疑。 虽然靠着遮掩伤口,让他成功通过了那次验伤,但之后安珞和闵景迟在锦绣阁暗中监视客栈一事,已经证明安珞等人已是认准了他。 安珞发现了他的身份,也就意味着安珞也知晓自己成功伤了他,被安珞知晓他又一次败在了她的手上,远比受伤本身更让他愤怒。 他接连几次受挫,就代表着他的计划已经失败,再继续下去必然风险更高、代价更大。 可他忍不下这口怨气、更熄不灭心中的怒火!为了报着所有的仇,他最终将计划中最后要杀掉的一人,定在了安珞的妹妹、安珀身上。 为了这最后的计划不出纰漏,他进行了周密的设计,不顾卓驼鲁的多番反对,将如今京中仅剩的几名细作又动用了大半。 若此番计划失败,北辰多年以来在天佑的安插经营几乎要付之一炬,他此番回去北辰也定会受父皇责罚。 但那又怎样? 他的计划堪称绝妙,安珞那女人连自己就在他北辰细作的眼皮底下都没有发觉,难道还能出什么意外吗?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失败,如今这安珀,不就已经像他计划的那般、在他面前了吗? 此时安珀体内迷药的效用正进一步褪去,她慢慢回忆起今日之事,思绪也渐渐变得清明。 听到叱罗那一轻蔑地口吻提到安珞,她顿时便想开口去反驳叱骂。 然而口中的乌玉木完全麻痹了她的口舌、她接近全力也无法张口,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粗喘,身上的绳索也紧紧束缚着她的动作,让她连起身都不能。 唯有一双眼尚还自由,安珀也只能通过自己一双盛满怒意的眼,反抗着叱罗那的话。 不过叱罗那本也并非真向安珀发问,如今自然也不需她有什么回答。 “你信她会来救你倒是没错,她今日还特找了闵景迟,将我拖在宫中一直到晚上,但那又能怎样?” 叱罗那说着,拿下了腰侧的短刀,拔下了刀鞘。 “早在我进京之前,这个计划就已经开始准备,我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布下这一个局,你真觉得她能在短短几个时辰内看破我所有的布置,找到这儿来吗?” 他说着,将手中的刀尖轻抵上安珀的手背之上。 “她是找不到你的,你再等也等不到她。就算她心中知道绑走你的是我,她也想不到你会在这里,就算她隐约能猜到什么,难道她就敢擅闯使臣居所吗?等她徒劳地找过今夜,你早已经是一具尸首了。” 刀尖缓缓顺着安珀的手背移动,划过手腕、割破袖口、又顺着衣袖一路剖开布料向上。 那刀并未用力,没有刺破她的皮肤、仅划破了她的衣料。 只是虽安珀并不觉得痛,但感受到刀刃在自己的皮肤上游走,来自金属的冰冷还是使她不由得心中发毛、背脊发凉,就连竭力压抑下的恐惧也有些许动摇。 安珀尽量清空思绪、控制着自己不去回想任何曾看过的有关叱罗那的书中片段,取而代之的是去回想安珞在争色中胜过叱罗那的那一箭、回想大姐姐打败土浑力时紧握的长枪、回想大姐姐笑着看向她时的目光。 没错……没错!不要相信叱罗那的任何话、不要受他的话影响!大姐姐本就比他更智慧、也比他更强大!他早就一次次输在了大姐姐手上! 是他在畏惧大姐姐,是他在害怕承认那个在大姐姐面前身为弱者的自己! 所以他才只能靠着凌虐弱者、只能靠着汲取弱者的恐惧和无助,来自欺欺人地维持他那所谓强者的假象! 想看我哭泣是吗?想看来自弱者的求饶和绝望!? 可就算你有比我更强的武力,凭什么就认定我会全然屈服于你?凭什么就认为你能将我的灵魂也玩弄于鼓掌!? 我是弱者没错,可你更是个连承认自己是弱者都不敢、只敢欺软怕硬的懦夫罢了! 大不了就是一死而已,谁还没死过一次呢?死亡才没什么可怕! 更何况我绝不会死在这里,大姐姐一定能找到我,她一定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我绝不会屈服于你的! 安珀依旧怒视着叱罗那,她的眼神愈发坚定,原本的恐惧也化为了愤怒的力量。 此时,叱罗那正凝神于刀尖,在划破安珀的衣袖后,他又顺着肩膀一直割开到安珀的衣领之上。 看到破裂的布料下一点点裸露出的肌肤,叱罗那眼中的兴奋之色更浓。 在他过往的狩猎之中,倒也并非全然没有安珀这种猎物。 有些出身高贵的羔羊,便是像安珀一样,一开始并不能立刻搞清楚自己的处境,也不会有多害怕。 但是很快,当他撕扯掉她们的衣服后,她们便会认清事实,而那时,她们也就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他所喜欢的模样。 而现在,他期待着看到安珀眼中的耻辱、怯懦和恐慌…… 叱罗那这样想着,再次转头看向安珀,却不想对上的仍旧是一双不屈的怒目,他甚至还从安珀眼中,看到了似是轻蔑的眸光。 这眸光让叱罗那又是一怔,原本兴奋的神色也瞬间阴沉,安珀的反应再次出乎了他的预料。 “我记得你与她只是堂亲,但你这一双眼倒很是像她……”叱罗那目光阴鸷地望着安珀,神情也愈发危险,“……一样的惹人生厌,让人只想将其活剜而下!” 叱罗那说到此处,突然毫无预兆地伸手掐住了安珀的脖子,向上一提将安珀整个人从床上拽起、死死抵在了床柱之上! 这一番动作直将安珀撞得头昏脑涨,又因着被叱罗那掐住了喉咙、却连口都无法张开,尽管她竭力想要吸气,却依然只觉窒息之感迅速增强。 然而,当听到叱罗那说她的双眼像安珞时,即便浑身生疼得像是散了架,即便窒息已经让安珀的眼前开始发花。 可她却依旧拼尽全力地睁大了双眼,不愿将那双像大姐姐的眼睛闭上。 安珀的这般反应,无疑是进一步激怒了叱罗那。 他已不再想说什么,握紧手中的尖刀,登时就准备刺入安珀的眼眶—— “有刺客!来人!快来人啊!” 就在叱罗那即将动手之时,楼下后院却忽然传来了守卫的叫嚷。 他持刀之手微顿了一刹,立刻便反应过来、不能让人发现安珀在这儿! 叱罗那瞬间便做出了决断,他松开手、暂且先放过了安珀,任其摔在了床边。 接着他便转身大步向着房门走去,准备出去看看、外面究竟发生了何事、来了何人。 虽然听见了房外有眼刺客的呼喊,但叱罗那自信这世上没有几人真能伤到他,更别说是在众多北辰兵士的守卫之下! 他几乎是毫不迟疑地便拉开了房门,可也就在他开门的一瞬,一个身影如鬼魅般自二层翻身而上,又丝毫没有任何停顿地直冲向了他! 之前客栈内所有的护卫、都依照叱罗那的命令留在了一层守卫,叱罗那完全没有想到,有人能在这么快的时间内便突破了所有护卫的防御、直杀来三层的廊上。 是以在开门时,他几乎是没有任何防备、便对上了剑锋的寒芒! 凛冽的剑光夹杂着无边的怒火、向着叱罗那的面门急杀而来,叱罗那登时大骇,下意识便仰身后撤! 然而那长剑却似是早料到了他的动作,或者说他此番应对、正是那一计剑招所谋划。 就在叱罗那仰身于半空的力竭之际,那原是向前袭来的剑招、根本没有任何滞缓地霎时向下一变—— 一剑!便直斩向了叱罗那的胯下! “——啊!!!” 伴着一声惊怒交加的惨叫,半截孽根随剑而落、大片的血迹瞬间绽放在叱罗那的身前! 借着叱罗那此时的重伤后撤之机,安珞也随着剑势一步踏入了屋中。 此时的她、甚至顾不上将软剑上沾染的血迹抖落,几乎是瞬息之间、便径直奔到床前的安珀身边! 看到大姐姐出现、又一剑废了叱罗那,安珀本是满心的欢欣与激动,连带着颈上与身上的伤,都瞬间便觉得轻了几分。 可等到大姐姐直直奔到她身边,满眼焦急地望向她身上的各处伤痕时,安珀却忽然只觉委屈万分。 明明被威胁要剜掉双眼时,她的眼睛都未眨一下,却在此时湿了眼眶。 望着面前一双如幼犬般湿漉漉的杏眸,安珞心中更是一阵后怕。 幸好,幸好她没有等到挖开地道。 幸好,幸好她选择了直接从后院翻入。 幸好她没有去走客栈内部的楼梯,而是选择了最快的攀楼而上!幸好安珀只受了些皮肉之伤! 幸好……她还来得及赶上! 知晓此处不宜久留、也不是适合治伤的地方,安珞便只想带着安珀快些归家。 她迅速斩断了束缚在安珀身上绳索,又帮安珀取出了口中的乌玉木、又从身上先找了颗解毒丸让安珀吞下。 就在她刚将药丸塞入到安珀口中之时,身后却突然一道劲风、直向她背心袭来。 然而安珞却早有防备,几乎在身后之人出手的瞬间,便立即转身去横剑回挡—— ——锵! 软剑与短刀猛然相撞出一声脆响,安珞眸光微沉,反手便向外一荡。 叱罗那本就非是安珞的对手,如今又被安珞重伤了要害,他怒极之下含恨的这一招已经是他此刻身体的极限,能拼的也只是安珞会不会一时不察。 可如今偷袭不成,安珞亦不会对他手下留情,他又怎么可能还抵挡得了安珞的剑招呢? 在安珞这一荡的力道之下,叱罗那登时又后退了两步、脚下不稳,一下子便摔坐在了地上。 这一下,也再次扯动了他胯下的伤口,直将叱罗那痛得浑身颤抖,强忍着才没有在安珞面前再次痛呼出声,一双眼满是怨毒地死死盯在安珞身上。 对上叱罗那阴鸷的目光,安珞却只是冷笑着勾了勾唇角。 无论是因为叱罗那之前做过的事、还是此时四妹妹身上的伤,安珞对叱罗那都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 只是眼下毕竟不是在战场,她也不得不顾忌叱罗那的身份,否则刚刚那一剑、她就已经直接要了他的狗命了! 但安珞想杀了叱罗那,叱罗那又何尝不想立刻便杀了她? 与安珞对视了几息后,叱罗那原本阴沉的脸上,却突然挂上了一抹讥笑。 他就这样看着安珞,讥笑从无声到有声、从唇角扩散到整张脸上,最终变作了尖利的大笑,直笑得整个身体都随着笑声颤抖,笑得满面癫狂。 叱罗那这幅模样实在有些骇人,周身都透着一股难掩的疯相,就连安珀见状都不自觉向安珞靠了靠。 但安珞却只是平静而漠然地望着叱罗那,似是对他怎样都不在意,又似是对他这副样子早有预料。 比起眼前的叱罗那,更让安珞在意的,倒是楼下传来的声响…… “你真以为你这般伤了我,还能全身而退吗?” 几息之后,叱罗那终于停下了大笑,望向安珞重新开口,声音阴沉而嘶哑。 安珞那一剑直接斩在了他丹田处的要害,如今他也只能感受到胯下的疼痛,却根本不敢去仔细查看究竟伤成了何样。 那处被斩断了一半,或许还有治愈的可能、也或许会就此废掉。 若他真是被那一剑就此废了那处的话……这世上没有无法生育子嗣的阉人、能坐到皇位之上! 他这么多年的算计筹谋、战场搏杀,如今竟然、竟都要毁在一个女人身上!? 不管日后如何,不管他究竟是废了还是能治好,他要这女人今日就为他的皇位陪葬! “擅闯驿馆,刺杀使臣,我倒想看看你们天佑的皇帝能不能留你,你又有几个脑袋够赔我的伤!” 第480章 我们回家 听到这话,安珞扫了眼叱罗那捂着伤处的手和身前的血迹。 “擅闯驿馆?那自是事出有因,倒不如三皇子先解释一下,为何我妹妹会在此处。” 安珞冷声说着,满眼讥讽地勾了勾唇角。 “刺杀使臣,就更是随你去告,最好嚷嚷得人尽皆知才好,让所有人、让北辰皇帝都知道,三皇子胯下生受了一剑,如今已是个不堪重用的废人之材了!” 她说着,听到了一个熟悉的脚步声上了三层。 “住口!” 叱罗那闻言顿时面色一变,尖声厉喝。 虽然被安珞一剑斩断后,他亦有了如此猜想,但毕竟只是断了半截、而非整根被斩断,他心底深处仍是存着治愈的希望,又怎能容忍安珞这罪魁祸首、说出这一番直击他痛处的话? 想到伤处,他面色一沉,却仍强撑出一个外厉内荏的冷笑。 “你以为本王当真会废在你手?就凭你那一剑中途变招的力道?不过是些皮肉伤罢了,你根本不可能真正伤到本王分毫!”他嘴硬说道。 听闻叱罗那此言,安珞又转头望了眼被她斩下后、甩到门边的那一团血污,眼中讥讽之意顿时更盛。 她可不曾有什么中途变招,那一剑早在她出手之前、就已全谋划好。 无论是斩下的力道、还是位置,都和她预计的不差分毫。 不过仰仗着她的剑刃锋利、下手又果决,那伤此时看上去不会有多重,外行人——比如叱罗那自己,即便看了也只会觉得,她那一剑并未伤及到要害之处。 而只要他忍得住痛,甚至还能发现,此时他那胯下之物似乎仍勉强能用。 但事实上,那也仅仅只是虚有其表,看起来还能用。 那伤处开始时,或许看起来还没什么大碍,但不到半年,就会渐渐成为一摊死肉,再不能动。 她现在就能确定地说,那样的伤,即便是找如她般最好的医者、用如玄月芝一样最好的药,即便是此时就立刻加以治疗,能保留下原本功能的几率也只有不足三成。 可如今,不但玄月芝早到了她的手中,她也绝不会出手相救, 而且按照她对叱罗那性格的推测,即便那伤看起来就十分可怖、甚至眼下就能确定无法治好,叱罗那为了皇位,也绝不会真得容许自己伤在胯下一事外泄,定然会死死瞒住。 甚至就连治疗一事,他也会一直拖到回去北辰、找到能让他全然放心的医者再说。 而这,也正是安珞敢斩下这一剑的依仗—— “没有伤到自是最好,我也觉得我那一剑没有正斩在三皇子胯下。那三皇子可就最好不要到御前去污蔑我些什么,否则我也只能要求三皇子当场验身,证明真是为我所伤了。”安珞轻笑说道。 想要瞒下此事,叱罗那就不可能当殿验伤。 不能当殿验伤,自然也就无法以她重伤使臣、来定她的罪了。 她就是要让叱罗那打掉了牙也只能和血吞,逼他瞒下这一剑之伤! 安珞说完此言,便转头望向了门口。 叱罗那听了她的话本刚要发怒,见她突然向外看去,微怔了一瞬后、也跟着望向了门外的方向,终于察觉到有人正快步向着此间而来! 他突然想起,眼下可还是在客栈,他北辰的守卫尽在此处,其中也不乏一些好手。 安珞再是武艺过人,双拳也难敌四手,如今是她自己强闯来此,便是在此被守卫们伤了、废了,甚至是杀了!天佑那边也依旧说不出什么! 一想到这里,叱罗那不由心中憺憺大动,可随即又察觉到了不对。 按刚刚守卫们叫嚷着发现刺客的时间来算,他们早该赶到三层了才是,可如今怎么来的似乎只有一人…… ——闵景迟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外。 见到闵景迟,安珞并不意外,她刚刚就已经听到,几乎就在她冲入客栈后几息,闵景迟便也迅速说服了杜翎远、带着靖安使众人随后冲了进来,拖住了后院的守卫。 而她刚攀上三层时,他也又到了前门,寻尤文骥带领京兆府的官差也加入了战局,拖住了前厅和一层的所有守卫。 也是多亏了叱罗那将人手都安排在了一层,又有闵景迟皇子的身份威慑其间。 在靖安司和京兆府两队人马合力之下,众人没用多少时间就控制住了场面、守住了楼梯,将北辰的守卫们牢牢挡在了一层之内。 而相比于早已洞察情况的安珞,叱罗那却因见到闵景迟出现而大骇,随即又很快意识到了什么,面色愈发阴沉。 尽管他不像安珞那般全然知晓楼下发生了什么,但楼下已经平息的喧闹、以及闵景迟只身出现在这里,却也足够叱罗那猜到眼下的状况了。 “好…好、好!好!!!五皇子竟连使臣住所都敢带人强闯、与我使团使臣兵戎相向!亏得天佑还是礼仪之邦,本王也真是开了眼!怎么?五皇子这番做派,莫不是还想杀了本王!?”他狠声说道。 闵景迟站在门口,却是丝毫没理会叱罗那这番话、甚至没看他一眼,只仔细地自上而下打量着安珞周身、确定她没有受伤。 直到注意到安珞身后安珀的身影时,他才非礼勿视地迅速移开了目光。 “走吧。”他对安珞说道。 安珞本就无意再与叱罗那纠缠,微微勾唇、应了声好。 有了闵景迟在此,安珞放心地转身面相安珀、亦是背向了叱罗那。 以叱罗那此时的状态,他除了再说几句毫无意义的狠话外,也根本再做不了什么,甚至她都不必再分心防着他狗急跳墙。 安珞直接扯下了一侧的床幔当做披风,围在了安珀身上,又从另一侧床幔上割下了一块一尺见方的布料。 之后她略犹豫了一瞬,却还是开口向安珀问道:“还能走吗?” 如今虽已是一更,但还尚未宵禁,晨居客栈又本就位于闹市,刚刚闹出的动静也不小…… 安珀被绑之事被叱罗那传扬得几乎人尽皆知,她当然能直接抱安珀离开,可终归不若安珞自己走出客栈影响更小。 她自己早不在乎什么名声,可却不愿四妹妹平白遭人非议嘲笑。 安珀也心知大姐姐这是为了她好,靠着刚刚安珞那颗解毒药的功效,她如今也稍稍恢复了些气力,唇舌也恢复了一些知觉。 她点头含糊应道:“哝的……” 安珞闻言向安珀鼓励地笑笑,在她头上轻拍了拍,又帮她稍稍整理了一下乱发,接着便扶她站了起来、伸手环住了她的腰。 在叱罗那怨毒阴狠的注视下,安珀揽着安珀一步步向门口走去。 闵景迟见状无声地向内一步,既让出门口的位置、也挡在叱罗那与安珞之间。 然而安珞并没有就此便离去。 她在门口处略停了一停,向门边瞟了一眼,接着便以剑尖挑起了门边那一团污糟,又用刚刚从床幔上割下的另外一块床幔一卷—— 本也不是多大的东西,一尺见方的布料便将其层层包裹了起来。 “我还有一事想麻烦殿下。”安珞向闵景迟开口,“劳烦殿下派个人,帮我将此物送去陶府、交给陶夫人。” 无论是刚刚的动作还是此时的话,安珞都没有避着叱罗那。 叱罗那闻听此言,更是气得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安珞的请求,闵景迟自然不会拒绝,他应了声好、将那包裹接过。 做完此事,安珞最后漠然看了叱罗那一眼,勾唇露出一抹讥笑,这才一手揽着安珀、一手持剑走向房间之外。 闵景迟并没有立刻随安珞一同离开,他依旧守着叱罗那,只目送安珞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安珞揽着安珀向楼下走去,走过空无一人的二层、又在一层所有人的注目中沉默地走向客栈之外。 此时还未到宵禁的时间,就如安珞预料的一般,晨居客栈外站满了围观的百姓,尽管尤文骥留下了几名官差在外、禁止他们靠近,也无法将他们完全驱赶。 人群中很快便有人猜到了安珞和安珀的身份,议论之声顿时在四周响起。 不过得益于安珀是在北辰使团的住所被找到的,加之安珀是自己走了出来、看上去并无大碍,是以百姓的议论多还是集中于北辰使团和叱罗那身上,也有聪明人怀疑起之前两起案子是不是也是北辰所为。 安珞不着痕迹地望了一眼身边的安珀,见她神情还算平静、似乎并未被议论声所累,这才稍稍放心。 早在安珞从锦绣阁后墙处翻入晨居客栈时,等在锦绣阁外的盗骊就已有所觉,自己从南二街跑来了南三街上,跑来了客栈。 而守在客栈外的几名官差也认出了它是安珞的坐骑,便放它等在了门前。 此时,见到安珞出来,盗骊顿时嘶鸣了一声,颠儿颠儿地小跑着就凑了上来。 它先是绕着安珞转了一圈,嗅了嗅安珞身上的血气,确定并非来自于安珞后,这才蹭到安珞身边。 安珞安抚地拍了拍盗骊,便扶着安珀上马,犹豫安珀身上还有伤,她便没有让安珀真骑,只扶她侧坐上马背。 见有别人要上来,盗骊有些不满地跺了跺马脚,甚至还想躲开,被安珞低喝了一声,这才哼哼唧唧地打了个响鼻,很是不情不愿地让安珀坐了上来。 安置好安珀后,安珞也翻身上马,将安珀圈在身前护住了她,便也没在管周遭的百姓、或是身后的客栈,骑马出了人群,向着侯府而归—— “我们回家吧。”她说道。 晨居客栈距离侯府并不算远,可不管是安珞还是安珀,此时都觉得这一路似乎很长很长,让她们走了整整一天。 顾忌着安珀身上的伤,安珞骑得并不算太快,待到她们终于回了府中,最先遇到的便是等在府门处的绿枝和彩霞。 几乎是在见到安珀的瞬间,彩霞便喜极而泣,瞬间便哭成了泪人。 仅仅大半日的时间,这丫头看着就憔悴了不少,即便是在夜晚不甚明亮灯笼光下,也能看出她红肿的两只眼必定没少流泪。 见自家小姐真将四小姐救了回来,绿枝也松了口气、喜笑颜开,向安珞简单说起了白日的状况。 除了吴姨娘又哭晕过几回、紫菀和素荷都留在了绮绣苑帮着照看,以及二房那边也闹个没完、但一直被护卫们死死看在了院内外,倒是没再生出什么其他的意外。 安珞听完,便让彩霞先跑回绮绣苑去送信,告诉吴姨娘,安珀已平安归来。 又让绿枝回漱玉斋去,到她屋内柜中,取几种她配好的药来。 吩咐过两名丫头后,安珞便也没再费劲着人去找什么轿子,直接将安珀拦腰抱起,送她回了绮绣苑。 还不等她们走到绮绣苑,吴姨娘远远便跌跌撞撞地、哭跑着迎了上来。 虽然已经听说了安珀平安的消息,可没亲眼见到女儿、她又如何能放心得下来? 而眼中,她倒终于见到了女儿,可她又马上注意到安珞身上的血迹、几乎要吓得晕厥。 勉力支撑着再仔细查看两人,虽没看到伤口,却又发现了安珀颈间的掐痕,即便安珀一再口齿不清地向其说着自己没事,可吴姨娘又哪能想不到这其中凶险?还是在路上就险些又哭晕一回。 等终于回到绮绣苑,吴姨娘更是垂泪不断,寸步都不肯离开安珀身前。 直让安珞都看得心中叹息,等绿枝取来了她要用给安珀的药后,便又让其再回去给吴姨娘也取些药来。 看着守着安珀的吴姨娘,安珞也是这才想起,她对吴姨娘知之甚少,几乎除了她是安珀的生母、安平桧的妾室,性格安分又软弱,以及她实在是哭功惊人外,几乎不了解什么。 她一边给安珀颈间上着药,一边开口问道。 “姨娘……原是怎么嫁给安平桧的?” 安平桧其人虽无德无能又自视甚高,但他唯一一处优点,也就是不像他那儿子一般好色了。 虽然这大概也和孙氏的手段有关,但安平桧确实是除了吴姨娘外、再无其他妾室通房。 吴姨娘那边还正为自己女儿惨遭横祸哭着,骤然听闻安珞的问题顿时有些茫然。 她愣愣转头,下意识看向突然开口的安珞两息,之后才反应过来安珞是在问她,慌忙从床边站起身来,垂头应答。 “回大小姐的话,妾身、妾身是当年家中父亲生病,被卖来做妾的。”她答道。 这番阵仗直惹得安珞转头看了她一眼:“姨娘不必如此,我只是随便问问,坐下说吧。” 安珀经历了一日凶险、又浑身是伤,此时躺在床上正有些昏昏欲睡。 但忽然听到大姐姐问起她娘的来历,她顿时清醒了几分,瞪大一双眼偷偷竖起了耳尖。 注意到安珀一副光明正大偷听的样子,安珞淡淡扫了她一眼,安珀顿时心虚地将目光飘向一旁,眨了眨眼。 不过安珞本也不在意她听,见吴姨娘小心的坐了回来,才继续又问。 “那姨娘家中,如今可还有什么人吗?” 吴姨娘虽不明白安珞这是何意,但还是老实答道:“妾身是家中独女,本就没有兄弟姊妹,父母也皆已过世,家中……已经没有亲人了。” 安珞闻言点了点头,心中也大概有了数。 按照吴姨娘的出身来看,她应为良妾,只是因着娘家无人,这才会被孙氏随意欺辱。 见安珞不再问什么,吴姨娘也就继续去看顾安珀。 安珀倒是有心想问大姐姐怎么会突然问起此事,但也不好当着她娘的面儿来问,就只暂且将此事记在了心中。 给安珀的颈间的掐痕上好药后,安珞又继续为她处理身上那些跌撞造成的伤处。 只是身上的伤处还未处理完全,门房那边便传了信,说是宫中派了天使来,正等在前厅,要召安远侯府大小姐安珞进宫面圣。 尽管天使前来并未提到是为何召安珞进宫,可眼下这个时间……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晨居客栈之事。 “大姐姐……” 想起大姐姐终归是持剑擅闯了使臣居所、又伤了叱罗那,安珀不由得担忧地看向安珞,立刻便要从床上爬起。 “我!我与大姐姐同去!” 大姐姐虽是闯了客栈,可那也是为她而起,也是事出有因!叱罗那绑架她之事、她就是人证!纵使真得要因此而被怪罪责罚,她也绝不能让大姐姐自己承担此事! 吴姨娘刚刚一直忙着哭和照看安珀,还没来得及问女儿,今日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此时听到圣上突然召安珞进宫就有些茫然,再听到才回来的女儿也提出要跟去,又顿时紧张起来。 她下意识便想开口阻止,但一见女儿一脸坚定地望向安珞,她很是挣扎着又看了女儿两息,终究还是犹豫着、忍下了腹中的话。 “你跟我去做什么?老实点儿吧。” 安珞却是没理会安珀那些慷慨激昂,扫了她一眼,便一指头戳在她的腰眼上,将才爬起来的安珀又按回了床里。 “你随便就信人诱骗、被拐出府的事儿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还想去哪儿啊你?伤好之前,都给我好好待在屋里!” 她说着,便将手中还未上完的药递给了吴姨娘。 “剩下的药,姨娘给她上吧,薄涂在伤处便可。” 圣上传召,那就定然是叱罗那已经到了宫中,她从外面回来还未换过衣服,总不好就穿着这身带着血迹进宫面圣,回去更换梳洗同样要时间,也不好让天使久等。 安珞说完此言便起了身,准备去往前厅,随天使进宫。 “大姐姐!” 眼看着安珞就要只身进宫,安珀还是没忍住、伸脖儿又唤了一声。 “我……我等你回来!”她说道。 安珞脚下微顿了一息,方才回头望向安珀:“放心,不会太久。” 出了绮绣苑后,安珞便先回了漱玉斋梳洗换装。 如今她面上的伤疤已只剩下极浅的一条细痕,不仔细去看已几乎看不到,安珞预计今夜上过药后再过一晚后,明日应就会彻底消失了。 不过今日进宫是为了应对叱罗那,她懒得多生枝节,是以便将染血的帷帽换作了面纱。 一刻多钟后,安珞便整理完毕,去往前厅见了宫中派来的天使。 这寻常之人,即便是高门显贵,得了圣上传召也都是立刻便来,这天使还是皇上身边的内侍,还真是从未等过谁这么久,换作平时早就心中不快。 可今日他等安珞时,却丝毫没敢生出任何不满。 即便不说安珞乃安平岳之女,就只说在外的那些传闻,以及不久前为北辰接风的那场宫宴。 他当时可是亲眼看着安珞大败叱罗那和土浑力,今日更是见安珞连使臣居所都敢闯、连北辰三皇子都敢伤,分明是个胆大包天的主儿,他可也只有一颗脑袋。 况且皇上身边的内侍,自是对圣心最是了解,眼看着皇上平日对安大将军、对徐太师府的信重,对这安大小姐看着也甚是喜爱,这样既有身份、又得圣眷之人,还是几次力压北辰的勇士,他心中也自有一份敬重在。 是以当安珞带着周身水气出现、又告罪说是为了整理衣冠而来迟时,这天使当真是态度恭敬、没有半点怪罪,一路带安珞进宫时也都是一张笑脸。 等安珞随着天使进了宫后,便被直接带去了延英殿。 通报过后,安珞便被宣入殿中,这一进殿、安珞便发现,这殿中之人……来的还挺全。 不光是召她前来的圣上、和进宫告状的叱罗那以及卓驼鲁,闵景迟、尤文骥和杜翎远也都一个不少、全部都在。 除此之外、让安珞真正意外的,却是连她爹安平岳也在。 注意到安珞惊讶的眼神,安平岳当即便向女儿眨了眨眼。 接着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悄悄向安珞竖了个拇指、又朝着叱罗那的方向怒了努嘴,显然是夸安珞干得漂亮,满脸的与有荣焉。 第481章 何罪之有 安平岳的出现,着实让安珞出乎了安珞的意料。 毕竟安平岳昨日便出了京去巡营,本来也对她说是后日才会回来。 虽说今日安珀出事后,家中应是也给她爹送了信,可这送信之人先要问到她爹行踪、再将信送到她爹手上,他爹从大营回来也需要时间。 这一来二去,又碰上如今一更就会关闭城门,安珞算着运气好的话,他爹倒也勉强能在城门关闭前赶回来。 只是就算他爹及时赶了回来,那也该是先回家中才是,又怎么会直接跑来了宫内? 难道是巡营时出了什么问题,他爹恰好早便踏上了归程?可真是如此、那就必是急务,看他爹的样子,可也不像是碰到了什么难事儿。 尽管心中疑惑,但此时毕竟不是问的时候。 安珞依礼上前、叩拜过圣上后,得了平身的恩准后,便起身在殿中站定。 此时,闵文益坐在上方主位,安平岳与叱罗那和卓驼鲁分坐在殿下两旁。 闵景迟、尤文骥和杜翎远原本也站在殿中后方,安珞站好后,闵景迟无声地挪了两步、站到她身侧,尤文骥和杜翎远见状,也上前一步,站在了两人后方。 闵文益见三人如此,顿时有些惊讶,不由得深深看了一眼安珞。 闵景迟就暂且不论,可这尤文骥和杜翎远,都是年轻一辈臣子中的杰出之人,如今两人的这般表现,显然是要和安家这丫头共同进退了。 且最重要的是,他能看得出来,这两人绝非是看在闵景迟的面子上随他做的,他们是真心信重于安珞。 闵文益虽心中惊讶,但面上却并未显露出分毫。 他也不再拖延,开口说道:“安珞,你可知罪吗?” 听到闵文益向自己问罪,安珞却依旧气定神闲,不慌不忙。 “回陛下,臣女不知。”她答道。 “哦?可北辰三皇子说你擅长使臣居所、刺杀于他,还一剑刺伤在了他的……腿上,这事儿你难道也要说自己全不知晓?” 闵文益说着,状似无意地转头看了眼侧边的叱罗那,见他满眼恨毒地盯着安珞的模样,心中不免发笑。 这伤在腿、上,是叱罗那进宫时自己的说法,但叱罗那究竟伤在了何处,他从闵景迟那儿却早已知晓。 叱罗那这般故意隐瞒伤处,要瞒的显然不是他们天佑,而是他自己带来的使臣和手下。 至于这原因……想想也就知道了。 北辰的皇室之争可比天佑更加残酷,一个成了废人的皇子注定无缘皇位,而一个仅仅是可能成为废人的皇子,他的属下多半会另觅他主、他也会招来无数的暗箭明枪,直到变为前一种情况。 叱罗那是绝不愿透漏自己真正伤在了何处的。 安珞也是聪明人,此时自然也接收到了圣上的暗示。 这情况显然和她原来预计的一样,叱罗那就算是被她切了半截,为了自己也是不能追究她之罪过的。 若她猜的不过,就连叱罗那此趟前来宫中,多半也是身不由己。 毕竟她与安珀是在众目睽睽下走出客栈的,她们二人身上皆无伤口,那叱罗那屋中的血迹、和他受伤的事实,是怎么都遮掩不住的。 既是遮掩不住伤口,又不能被北辰之人、哪怕是自己的附庸发现真正伤在了什么地方。 那么唯一可行的应对方式,就是创造出一个本不存在、但无伤大雅的伤处,并声称那才是安珞造成的、唯一的伤。 可既是这样一个伤,那从明面上看,就纯粹是拿捏安珞、乃至天佑的把柄,是天佑之过。 这和亲之事到如今都未有定论,有了这样一个现成的筏子,若叱罗那还不趁机来扎上一扎,那才是分外古怪,定要惹卓驼鲁及其他使臣生疑的。 是以就算是赶鸭子上架、迫不得已,就算叱罗那明知自己难从安珞这儿讨到什么好,这一趟他也是不得不来的。 “擅闯居所的确是臣女所为,可那也是因为三皇子设计绑走我妹妹,意欲不轨,臣女闯入客栈乃是救妹心切,刺杀实乃无稽之谈!” 安珞朗声说着,转头看向叱罗那,冷笑轻嘲。 “我还没追究三皇子掳掠家妹之事,三皇子倒先来告我刺杀?还真是好大一张脸。” “一派胡言!”安珞话音未落,卓驼鲁便已扬声怒斥,“我们殿下乃是北辰皇子,此番又是作为使臣前来,为的更是和亲之事,唯望两国和睦,是为大义!又怎会掳掠你妹妹?你竟敢这般污蔑殿下!?” “污蔑?”安珞闻言转眸看向卓驼鲁,“满城皆知我妹妹今日上午被人掳走,而我从晨居客栈救出家妹之时,亦是众人皆见。你说是我污蔑?那我倒想听使臣解释解释,我妹妹究竟是怎么到了三皇子房间?” 面对安珞的质问,卓驼鲁却是丝毫不慌:“哼!我怎么知道她如何进了客栈?焉知不是你妹妹自己潜入了客栈,伙同你一起预谋刺杀殿下!” 虽然掳掠之事的确是他们所为,但此事他们决计不能认下! 左右来之前他已经了解过,他们安排参与此事的几名人手,如今一个活口都没留下,既是没了人证,这女人又确是伤了殿下,这事情到底是怎么个说法,就还有转圜的余地的! 听到卓驼鲁这话,安珞还未说什么,一旁的安平岳却已先忍不住。 “你放……什么厥词?”安平岳当即起身维护起女儿,“我那侄女儿手无缚鸡之力,那客栈中又都是你们北辰人在守卫,她如何潜入得进去?更何况我女儿若要刺杀,就凭三皇子这武艺,怕是早无法再站在这里!” “你——” “安将军!” 安平岳此言一出,一直沉默的叱罗那也坐不住了。 尽管如今他担心着自己真正的伤势败露,满心只想赶紧了解此事,但听到安平岳将他与安珞做比,言语间还尽是他远不及安珞之意,这无疑瞬间就激怒了他此时脆弱的内心。 然而他刚要发作,闵文益却几乎与他同时开口,压制了叱罗那的声音。 闵文益继续道:“……如今此事的经过原委还尚未查明,安将军既不在当场,就不要随意插言,还是看当时在场之人如何说吧!” 叱罗那身为北辰皇子,如今又顶着使臣的身份,那往大了说、代表的是北辰之主,安平岳与他争执多少还要顾忌些身份。 可闵文益身为天佑皇帝,这叱罗那皇子加使臣的身份再高也绝高不过他,他此时开口打断叱罗那,看似是斥责安平岳,实则却是拉偏架、堵上了叱罗那的嘴。 更何况他所说的不在当场,又哪里指的只是安平岳?同样也是在暗指卓驼鲁,是在逼叱罗那开口。 毕竟真论起来,当时在场、如今又在殿中的,也就只有安珞、闵景迟、和叱罗那。 闵文益这么说,叱罗那也不得不压下心中怒火, “……本王确是不知安四小姐是如何到了本王房内的,本王回房时,就见她已经在本王房间内了。”他冷声说道,“若凭此就说是本王绑了她,实在可笑!” 闵景迟闻言星眸微暗,转头望了叱罗那一眼,也跟着开口道。 “照三皇子这么说,那本王赶到三皇子房间时,也只看到了安大小姐守在受伤的安四小姐身边,并未对三皇子有任何攻击之举,若这样也能被说成是行刺,那才当真叫可笑!” 叱罗那闻言也不知自己还能说些什么,闵景迟、或者说在这整个大殿之中,也许只有卓驼鲁不知他受伤的真相。 一想到这些天佑之人如今看他时,可能心中都在联想着他的伤处、暗嘲于他,叱罗那就觉得分外屈辱,却又不得不将这一切忍下。 直忍得他咬紧牙关、浑身颤抖,倒让不明真相的卓驼鲁以为他是怒极,连忙开口相帮。 “这如何能一样!?”卓驼鲁反驳道,“你们口口声声说,擅闯客栈,是因为对那失踪女子的线索一路追查,最终指向了我们北辰,那我便问问你们,线索在哪?可有人证?如何证明你们说的就是真的?” 他们安排的那几名细作都已死去,他倒要看看天佑这帮人能拿出些什么! 诚然几名细作已死,安珞救出安珀又及时,只要北辰咬死不知安珀如何出现在客栈,再将安珀身上的伤称作是叱罗那发现有人擅闯房间的自卫。 想证明是北辰策划了绑架安珀、包括之前陶秀莲和郑丫两案,已经是难以实现。 更何况考虑到两国关系,碍于叱罗那身为北辰皇子加上使臣的双重身份,就算这些真能被证实,也无法让叱罗那真正付出代价。 这也是安珞为何会选择在客栈出手,亲自斩断了叱罗那的孽根—— 虽然这与叱罗那所犯之罪还远不能相抵,但这已经是安珞目前,能在不影响大局的前提下、让叱罗那受到的最大的惩罚! 安珞早便想清楚了此事,所以如今也根本不准备与卓驼鲁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缠。 她轻笑说道:“那使臣说我刺杀三皇子一事,是不是也要拿出个证据?我不过就是救妹心切,冲进房间时忘了自己还拿着剑,可能是不小心,‘轻轻’划了三皇子一下。若三皇子非要因此追究我是刺杀,那我可要好、好、看、看,三皇子究竟……是受了多重的伤了。” 安珞说着便望向了叱罗那,狐眸中满是玩味和挑衅,显然是将问题又抛回到了叱罗那身上。 第482章 一纸婚书 见安珞一副笃定自己不敢追究的样子,叱罗那恨得几乎要咬碎自己满口的牙,可就算是再恨,他也还真是拿安珞没有任何办法。 眼见自家三皇子都被安珞逼迫到了脸上,却仍未反驳于她,卓驼鲁心中不由得也打起了鼓,觉得目前的情况似乎出乎了他原本的预料。 叱罗那也察觉到卓驼鲁已然生疑,可眼下,他却也只能全力想办法将话题引离他的伤。 一番紧急思索后,倒还真让叱罗那想出了一个绝妙的说法—— “这么说来,就算不是刺杀,安大小姐也承认伤了本王是吗?本王身为使臣,代表的是我北辰的国君,伤我就等同对我北辰国君不敬!这一点,安大小姐总不会不认吧?” 叱罗那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追究安珞伤他之过,但他也心知、安珞可不会任他责问,也更怕安珞再揪着验伤之事不放。 是以他也就只是这么一说,连停顿一息、给安珞开口的机会都没敢,便继续又道。 “——但本王转念又仔细想了想,今日安四小姐被绑之事,显然与之前京中那两起掳掠案一样,都是清和道所为,想来今日、也定是那清和道将安四小姐送入我房中,目的便是嫁祸于我、挑拨我北辰与天佑的关系!其心可诛!” 叱罗那这一番话,直说得在场众人都沉默了下来。 这大殿内都是清楚个中内情的人,叱罗那也知晓众人皆是心知肚明,可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却仍能睁着眼将事情推回到清和道身上。 就连安珞都为叱罗那这番不要脸的急智挑了挑眉梢。 听到叱罗那将安珀在客栈被找到一事圆了回来,卓驼鲁这才觉得自家殿下应是有了别的打算,所以刚才才会那般一反常态,也就不再像刚才那般急迫,等着听叱罗那接下来的话。 果然,就听叱罗那继续道:“这清和道既是存着挑拨之意,那我们两国自然更不能令其如愿!今日安大小姐伤我之事也算事出有因,本王便不追究了,不过本王在天佑也已叨扰日久,算着来时应承我父皇的回返之日,这两日也差不多该准备启程了。” 叱罗那说到此处,便忍着伤处的疼痛起身,可这面上却又不能显露出什么,也只能咬牙绷紧两颊、不露出痛意来。 他走到殿中,面对着上位的闵文益拱手又道。 “我此番前来,本就是为了两国和亲,如今碰上这清和道挑拨我北辰与天佑关系一事,岂不更证明以和亲稳固我两国邦迫在眉睫?还请天佑陛下,今日便应允我求娶六公主之事吧!” 虽然他最初的确是计划在天佑待上一月便走,但本来也还没到要急着回返的地步。 只是今日所受之伤实在是在他意料之外,这一趟他就只带了一名普通的医者,真正用以保命的玄月芝又早已不在他手上。 为了能尽快找到一名信得过的医者,来医治他的伤情,叱罗那也只能趁着今日之机、让闵文益应允和亲一事。 等到他今日得了应允后,最好是只明日再准备一日、后日便能踏上回北辰的路上! 无论叱罗那心中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反正他这些话说出来后,都至少意味着、他无法再追究安珞那一剑了。 想到此处,闵文益和安平岳无声交换了一个眼神,接着两君臣又不约而同地、暗暗向殿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的闵景迟望了望。 不管怎么说,安珞如今算是彻底安全下来,他们之前的那个准备、应是也不必用上了…… 至于眼下,还需处理的、便是这和亲之事了。 “咳咳、这事儿啊……”闵文益佯装思索了片刻,沉吟道,“这和亲之事嘛,朕看……还是作罢吧!” “……什么?”叱罗那一瞬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陛下你说……作罢?什么叫作罢?这究竟是何意!?天佑陛下!” 虽然一开始便说要求娶六公主,但叱罗那也不是没想过会被拒绝。 只是叱罗那以为,就算能被拒绝,也不过是和亲的人选从六公主变为七公主罢了,他万万没想到,天佑竟是直接将和亲一事一口回绝了! 听到叱罗那这连声质问,闵文益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他像是没有感受到叱罗那的急切一帮,慢悠悠地浅笑道:“也没什么,只是朕如今就只有两个女儿留在身边了,实在舍不得她们远嫁异乡,思来想去,还是只能拒绝三皇子了。” 这北辰小儿,面对他都没几分敬畏之心,竟还敢这般质问于他!? 看来徐老太师和徐卿家所言没错,北辰根本便是本性难移,如今不过才安生了几年,便想再生事端,他们的狼子野心、无论几个公主都填不满! 他若真送了女儿过去和亲,还得当他天佑是怕了他们北辰! 况若北辰真想再起战事,和不和亲都不会改变半点,不过平白让他天佑的公主命丧黄泉。 ——没错,安珞从一开始劝说徐老太师和徐尚书时,便不是为着更改和亲的人选,而是从根本上反对下嫁公主、和亲北辰! 且不说安珞明知北辰打的是什么主意,以及这和亲之举对战事再起、实际上根本毫无阻拦。 即便她不知道这些、即便是在她还未重生的上一世,她都从未赞成过和亲之事。 在安珞看来,将一国安危寄托在一纸婚书上本就可笑,牺牲一名公主去赌对方何时毁约就更是不知所谓。 真正能产生约束力的、真正能为国家带来和平的,唯有兵马、唯有刀剑! 想要让北辰安分下来,就只有让天佑比之更强大,就只有在战场上彻底胜过它的那一天! ——而绝非以一名公主的性命,去自欺欺人地换取那一丁点安逸的时光! 虽然以北辰目前的状况而言,和亲并非势在必行之事,然而这毕竟是北辰计划中的一环、亦是叱罗那此次出使天佑的目的,更别说他已经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包括宫宴上失去的那几种宝物、包括死去的土浑力,更包括他的…… 是以,叱罗那如今实在无法接受自己这全然的失败。 这使得叱罗那原本已是竭力维持的冷静开始崩盘。 “天佑陛下,您这是……看不起我们北辰吗?” 他握紧拳头,冷声说道。 “据本王所知,几年前南离求娶天佑公主时,天佑可是很爽快地便将二公主嫁去了南离,怎么如今到我北辰求娶,陛下就这般推三阻四了起来。” 叱罗那这话让卓驼鲁都吓了一跳,虽说北辰与天佑之间的较量一直都是和尚头上的虱子,可如今他们可是在天佑的地盘。 即便顶着使臣的名头、天佑寻常不会拿他们怎样,可三皇子这般装都不装的态度,却还是不免让他心惊胆颤。 闵文益闻言看向叱罗那的目光亦是变冷,声音也更低沉了几分。 “三殿下何出此言?南离乃我天佑属国,又怎可比拟北辰?况二公主还只是嫁去属国,就已让朕深觉思女成疾,咳、也就自然无法再应下三皇子之请了。”他说道。 眼见闵文益态度坚决,叱罗那突然想起之前一个月中,每次他向闵文益提起此事,对方都佯装思索、说尚在考虑。 那时他只以为这是天佑装腔作势、自矜使然,如今想来……天佑根本早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将和亲之事答应下来! 想明白这点,叱罗那突然觉得自己这一个月以来、简直是被当成猴子一样耍得团团转! 更觉得如今大殿之上所有天佑之人,看向他的眼中都尽是嘲讽与讥笑,就像在看那街上的猴戏一般! 他环视着周围众人,禁不住怒从心起、气血上涌,猩红充血的鹰目最终落在了安珞之身。 察觉到叱罗那的目光,安珞泰然回看,面纱下唇角微微勾起,轻挑了挑眉。 安珞的神情成了引爆叱罗那愤怒的最后一颗火星,他突然恶从心起,喉头滚动了两下,转头又对闵文益开口说道。 “既然天佑陛下只是因为不忍公主远嫁而拒绝我,那本王换个和亲的人选便是!也巧,本王在京一月中正好有了心仪之人,除非陛下看不起我北辰,那就不该连个臣女都不允准!本王愿娶安远侯府大小姐安珞为——” “——不可!安小姐与本王已有婚约!” 叱罗那这一番意外之语尚未说完,许久未开口的闵景迟却是瞬间反驳出了一句惊人之言。 大殿中不由得静了一瞬。 安珞一瞬间有些怔愣,还不等她搞清楚眼下这是什么情况,便又见到了更不可思议的一幕在眼前上演—— “她与你有婚约?本王在京中一月,可从未听说她与你有婚约!怎么本王一开口选了她和亲,你们就立时便有了婚约?我既为使臣便代表了我国!天佑是真当我北辰可任由你们戏耍吗!?” “我有赐婚圣旨和订婚文书为凭!” 闵景迟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纸婚书、高举示人。 “赐婚圣旨存于本王府中,三皇子若有兴趣,也可过府一观!” 第483章 尘埃落定 随着一纸婚书的乍现于众人眼前,闵景迟这番话不止是打了叱罗那一个措手不及,也将毫无准备的安珞惊得呆了一呆。 好在安珞早就练就了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即便她对眼下的情况也是满心茫然,可当在叱罗那向她望来之时,安珞却依旧保持着神态自若,没有露出痕迹来。 因着闵景迟这突然之举,大殿上诡异地静了几息,过了好一会儿,叱罗那才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却仍是不死心地上前拿过闵景迟手中的婚书查看。 而相较于叱罗那,安珞心中震惊亦是不遑多让。 只是她心中清楚,闵景迟既是拿出这么一样东西,那就必然不会怕叱罗那查看。 也就是说,这婚书定然是真的,甚至于刚刚提到的另一样赐婚圣旨,也必是确有其物、绝非信口胡言。 然而就算这两样东西都是真的,但这婚约却本是子虚乌有的存在,她可从不知晓自己什么时候就与昭王定了亲,那这两样东西又究竟是从何而来!? 赐婚圣旨,这需要圣上的印信。 而定婚文书,则更要有她爹签字才算。 这么说来,闵景迟会有这两样东西……难道圣上与她爹也都参与了其间!?? 一想到这点,安珞顿时不动声色地去觑她爹和闵文益的神情,正巧望见两人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 虽说不敢妄揣圣意,但至少对自己的爹、安珞算得上是十分了解,她看得出来,安平岳对眼下这般情况也有几分意外。 只是她爹的这种意外……却又不像是她全不知情的这般。 这个发现无疑让安珞更加疑惑了,她实在搞不清楚眼下这究竟是个什么状况,或许唯一还可堪欣慰的,也就只有尤文骥和杜翎远那两双一模一样瞪大的眼—— ——至少他们看起来与她一样意外。 “……竟、竟真是婚书,你们竟当真定了婚!?” 叱罗那将那一纸婚书,从安珞与闵景迟两人的姓名生辰、到安平岳及皇上皇后的签字印信,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 这才不得不承认这婚书的确是货真价实,并非闵景迟胡言。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若你们真的早已定婚,那我在京城这一个月中,却为何从未听说你们已有婚约!?” 尽管从婚书上看不出任何破绽,可叱罗那还是不愿意接受此事,仍忍不住继续高声质问。 他本以为自己能逼迫天佑,让安珞作为新的人选和亲北辰。 虽说北辰与天佑的关系实际上向来不睦,可至少这几年两国之间未起战事,双方总还要顾及一下明面上的脸面。 可天佑适才已经在六公主身上拒绝了他一次,甚至是直接封死了他求娶公主的打算。 加之就算安珞家世再显赫,她也只是臣女,而他身为皇子,如今要娶一个臣女已是纡尊就卑。 是以于情于理,他要娶安珞这事,天佑都不该再拒绝。 而选择安珞和亲,对于叱罗那而言,虽是因着心中怒恨一时念起,但开口的那一瞬,他却也想到了更多裨益。 这其一,自然是为了消他心中怨恨。 只要安珞随他回了北辰,纵使安珞自身武艺再高,也不过是他掌中之物,任他磋磨拿捏。 其二,便是安珞的身份。 她是安平岳的女儿,而安平岳是天佑最强的将领,若能带走安珞,日后战事再起,多少总能利用安珞、扰乱安平岳的心神。 借着这层理由,他这一趟便不算全然失败,回去后对京中细作几近全部折损一事也好交代。 而这其三…… 虽万般地不愿承认,但叱罗那直觉……安珞将是他、甚至整个北辰最大的危险。 这种感觉其实早在宫宴就已经开始出现了,而他如今的处境……又如何能说不是一种应验? 正因有了这些思量,所以当他发现安珞竟已与闵景迟有了婚约时,才会这般想找出任何一种证据来反驳。 闵景迟对于叱罗那质问充耳不闻,目光却紧紧盯在他拿着婚书的手。 眼见叱罗那因激动而手上用力,他顿时眸光一暗,登时便伸手紧握住叱罗那的手腕、迫他松手,另一手小心地拿回了婚书。 待到将取回的婚书小心地整理折好后,闵景迟这才看向叱罗那开口。 “本王与安小姐得陛下赐婚,正是在三皇子即将进京之际,当时京中都在准备迎接使团,我们便未曾对外宣扬此事,想着等使团离开再行筹备,三皇子未曾听说自然也不奇怪。”他说道。 听到闵景迟这话,安珞无声地望了他一眼。 刚刚闵景迟整理婚书时,她也趁机看了两眼,正如闵景迟所说,婚书上所记载的日子的确是北辰使团进京的前一天。 按理说这皇子定婚也是大事,可接迎使团的大事当前,皇子的定婚事宜要延后筹备也不奇怪。 总之不管叱罗那想信还是不想信,也不论他心中有多不忿,闵景迟拿出的婚书已经证明了他与安珞早有婚约,也自然驳回了叱罗那选安珞和亲的打算。 至此,叱罗那的算盘已全然落空,而对于除安珞以外的其他天佑臣女,他也没了再提和亲一事的打算。 既知事已不可为,叱罗那便干脆提出了辞行。 抛却那些已失败之事后,他就只想快些回去北辰,毕竟他总归得先回了北辰,才有条件找到信得过的大夫为他医治一二。 对于叱罗那急着离开的原由,闵文益自然也心中清楚。 这狗急尚且还会跳墙,他也知晓什么叫穷寇莫追,是以闵文益并没有故意拖延叱罗那回程的进程,这北辰竖子早些滚蛋、他也能早些心安。 于是北辰使团离京的日子很快便被定在了后日,闵文益又邀请了叱罗那、卓陀鲁以及整个北辰使团来参与明日晚间送行的宫宴。 这送行的宫宴也是惯例了,叱罗那也无法拒绝。 在他应下后,这一场“问罪”的闹剧也终于宣告结束,叱罗那和卓陀鲁自然也无心多留,便先一步离了大殿出宫。 待到叱罗那和卓陀鲁离去,殿中便只剩下天佑自己人。 虽然今日之事在过程中多了些意料之外的波折,但终归问题已得以解决,闵文益望着下方的四个青年——尤其是深深看了闵景迟一眼——却也并没有再就此多言。 “你们四人今日也奔波一日了,都先回去歇息吧、咳咳……放心,你们近日所做之事朕都看在眼里,待过两日使团离京,朕自有厚赏!咳!咳咳——” 当着北辰之人的面,闵文益尚且还要撑出身体康健的模样不露弱态,如今却不免有些疲累。 “咳、都去吧,安爱卿且再留一会儿。”他说道。 第484章 怦然心动 “说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刚刚看出圣上是有话要单独与她爹商谈后,安珞他们便顺从圣意,行礼告退、出了延英殿。 四人走出一小段距离后,安珞又借口要等她爹一同出宫,便停了下来。 闵景迟心中会意,亦是默默停下了脚步,尤文骥和杜翎远见状,却是对视了一眼,忙都推说自己还有一些今日之事的后续公务要处理、要先走一步,就一同头也没回地快步走远。 一直看着尤杜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夜色中后,安珞这才转头望着面前的闵景迟开口发问。 “我不记得圣上曾给你我赐婚,那婚书……是你先去找了我爹?”她问道。 刚刚,安珞也自己仔细思考过了那封婚书的由来。 按照她的推测,首先这赐婚谕旨和婚书,一定并非早在一个月前便已经存在,而是都伪造于叱罗那进宫之前。 其实若只是赐婚谕旨,安珞或许还不能这般确定,但那婚书上确有她爹的签名和印记,刚刚在大殿上,她爹看起来也绝非全无所觉。 安珞相信,她爹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欺瞒于她,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圣旨和婚书都是方才出现,她爹还未来得及告知她此事。 基于这样的推断,再加上她之前估算过,她爹最早的确能在今日城门关闭前赶回京中。 那么最可能的情况,就是闵景迟在她爹回家的途中迎到了她爹,并说服她爹与他一同伪造了那张婚书。 而她爹在知晓情况后也就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去往了宫中,所以才会比她更早到了延英殿。 “……是,你带安四小姐离开后,我便立刻进宫了一趟,从圣上那求了一道赐婚的谕旨,并将时间记在了一个月之前。” 闵景迟低声应着,证实了安珞的推断。 “也是从圣上那里,我知晓了安将军昨日就已离京巡营,算着今日安将军知道消息后,或许今晚就能赶回来,便求了圣上的手令,命城门的守军延缓了关闭城门的时间,所幸是成功等回了安将军,便又请他答应……伪造了这封婚书,之后就一同来了宫中。” 闵景迟所讲述的这些,倒是与安珞的推测大致相同,但她真正关心的,却又并非是此事。 “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安珞望着闵景迟不解又问,“就算……就算你早猜到叱罗那会因圣上拒绝让两位公主和亲、转而又选上我,可这也并非是无法拒绝之事。” 叱罗那会将和亲的心思动到她身上,这的确是出乎了安珞的意料。 然而她从一开始请托外祖父与舅舅时,便是希望天佑从此再不行和亲之事,无论是公主、臣女、还是其他任何一名女子,都不该再被作为政治的牺牲品。 这件事其实她舅舅早就成功说服了圣上,虽然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这个决定一直处于秘而不宣的状态,并没有提前透漏给太多人知晓,但闵景迟却定然从太子那里得知过内情。 所以就算圣上当时是以不忍公主远嫁为由拒绝了叱罗那,对于叱罗那再次选她和亲一事,圣上依旧不会同意,更别说她爹当时就在殿上,也完全可以用同样的理由来拒绝。 也就是说,闵景迟应该知道,叱罗那想让她和亲只会是痴心妄想,完全不是非要按给她一个婚约才能推拒的事。 安珞的追问让闵景迟不由得沉默了一会儿。 几息之后,他才轻摇了摇头,躲避似地垂下眼眸,再次开口。 “我不是因为预料到此事才这么做的……是因为发生在客栈之事。”他说道。 “客栈?你是指我伤了叱罗那之事?”、 安珞微怔了一瞬,继而又皱了皱眉。 “我不明白此事与你伪造你我婚约有何关联,你当时应该也看到了他伤在何处,以他的处境定然会选择瞒下真实的伤势,那就不可能追究到底、我也不可能有事!”她说道。 虽然闵景迟到达叱罗那房间时,叱罗那已经被她重伤,闵景迟并没有亲眼看到她出剑的一幕。 但门边那团污糟,却是她当着闵景迟的面包裹起来、又请他帮忙送去的陶府,以闵景迟的聪慧,即便只看到叱罗那捂住的伤口位置,也应该猜到了那究竟何物。 既然如此,他又怎么会猜不出叱罗那会如何做? “我的确看到了,但我不敢赌……我不敢赌!” 闵景迟低声说着,星眸抬起,重看向安珞。 “你既也说到了选择,那就代表你也知道,他并非只有一条路可走!万一他恨极了你,真答应要验伤该怎么办?万一他就是一条疯狗,当真拼着皇位不争、也要你抵命,又当如何!这些你可都有想过!?” 一向平静清朗的声音,此时少见地有些激动,说到后面,更是因压抑不住心底由担忧与后怕转化而来的怒意而低喝。 北辰绑架安珀一事中,参与绑架的所有细作都已死无对证,安珞找到安珀又及时,也无法算抓到了现形,若北辰死不承认,硬说不知安珀如何进了客栈,那他们也实在无可奈何。 可安珞持剑闯入客栈却是众人皆见,只要一查验伤口的痕迹,就能查出的确与她的软剑吻合,这也就相当于人证物证俱在,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抵赖的。 加之叱罗那还是北辰皇子、亦是使臣之首,若安珞只是一名普通的臣女,北辰又一意追究到底,重伤使臣这种重罪,甚至足以让她偿命,即便是太师府和安远侯府也很难插手。 可如若安珞身为王妃,那安珀就可以算得上是皇亲,这件事也就关乎了皇家颜面,自然也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是以,闵景迟最初的确是担忧叱罗那会一气之下、宁可放弃争皇的资格也要报复安珞,他也是以此说服了闵文益和安平岳,这才紧急伪造出了那赐婚圣旨、和一纸婚书。 “我自然想过!” 闵景迟这突然表现出的怒意,实在让安珞觉得很是莫名其妙。 一想到自己都还没质问他这无端出现的婚约,他倒还先生起气来,安珞便不免也被勾起了几分怒火。 她高声驳斥:“你不也说了那是万一吗!?那也代表你明知道他会选什么!他若有心鱼死网破,那早在客栈时他就会将事情闹大、而非百般遮掩!以殿下之聪颖,这些难道还想不到吗!?” 她又不是什么亡命之徒,伤叱罗那的那一剑也是经过深思熟虑、自是早在动手前就预计好了一切,并非莽撞之行,如今事情的发展不是也证明了她的推断没错? “万中之一难道就不是一吗?若真发生了这万中之一怎么办?你难道要我指望剩下那九千九百九十九来救你吗!?”闵景迟亦跟着反驳。 就算他能想到那九千九百九十九,他也仍旧不敢去赌那万一的可能! “可那一根本就没有发生!”安珞想也没想,便忍不住高喝,“叱罗那提出要我去和亲时,已经承认他受的只、是、轻、伤!那你口中的万一已经不复存在了!你究竟为什么还要拿出这婚书呢!?” 安珞这声下意识的呵问,让她和闵景迟俱是一怔,安珞也突然意识到,闵景迟的理由的确是说不通的。 若闵景迟去求得赐婚圣旨和婚书,只是为了确保叱罗那不会伤她一千、自损八百,那当时就已经完全没有拿出的必要了。 毕竟那圣旨和婚书都是紧急所造,若不拿出来,之后便可直接当伪造婚约之事不曾有过,对她与闵景迟都不会产生影响。 可这两样东西一旦拿出来,那假的也便成了真的,即便是本不存在的婚约,在此刻也成了千真万确的存在了。 难道……这才是闵景迟拿出婚书的原因吗? 安珞心中一沉。 “闵景迟!” 安珞上前一步,少见地直呼了闵景迟的名字,狐眸炯炯逼视着星眸—— “你当真……没有私心吗?” 她知道自己身后站着谁,也很清楚自己的婚事在别人眼中价值几何。 上一世她便是因此而被闵景耀看中,也因此让她这一世更加厌恶别人觊觎她的婚事以谋求更多! 她不想怀疑闵景迟,也不想做出这般猜测,可眼下……除了这个理由,她再想不出其他任何。 安珞的逼问让闵景迟心中一惊,他下意识想要后退,却又生生忍住、没有退后。 星眸控制不住地有些闪烁,闵景迟很想出声否认,却又根本无法在安珞的注视下开口。 因为私心……他的确有。 那赐婚的圣旨和婚书最初的确是为了保安珞周全,可当叱罗那说出要求娶安珞时,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便开了口。 他甚至自己也无法分辨,当时的他究竟是为了拒绝叱罗那的要求,还是私心中希望那纸婚书能假戏真做。 他知道,即便拿出那封婚书,他也无法真与安珞大婚。 他知道,即便拿出那封婚书,也不过是几个月后再解除婚约、至多半年之后。 可即便只是几个月、即便只是几天的时间! ……他也希望能暂时让他的这双眼、拥有可以注视安珞的资格。 这便是他的私心了,他也……无法再奢求更多。 他没办法对安珞说谎,也没办法欺骗自己的心,所以面对安珞的质问,他唯有沉默。 可闵景迟的这番沉默在安珞眼中,却更像是被戳穿后心虚的缄默。 她的心在一点点下沉,坠得她莫名地生疼。 两人就这样相对沉默了两息,安珞终于抿了抿唇,后退了一步。 “原来你也是为了拉拢安远侯府与太师府的权势……呵。”她低头讥笑了一声,“我怎么会以为……你就能有什么不同……” 安珞的话让闵景迟心中骤然一紧,他直觉绝不能认下此事,下意识便上前一步开了口—— “不、我不是为了权势!” “那是为了什么!?”安珞猛然抬头喝问,狐眸如锋,“你告诉我!是为了什么!?” “……” 闵景迟心中一紧,却还是无法开口,只能固执地回视安珞的目光,却依旧唯有沉默。 “呵……” 安珞静等了几息,却依旧没能等来回答,望着那双凝望着她的星眸,终是忍不住再次讥嘲。 “哈!不是为了权势,好一个不是为了权势!那不然呢?难不成五殿下是心仪于我!?” “!!!” 安珞此言一出,闵景迟顿时心头大震、呼吸一窒,瞬间便控制不住地便后退了两步,原本还能强撑着与她相望的一双星眸,亦因被说中了心事而禁不住地颤动、心若擂鼓。 安珞本是讥讽之意,可闵景迟的这般反应、却全然出乎了她的预测,直觉间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顿时也震惊得有些发愣。 茫然的狐眸与颤动的星眸就这样又默默对视了两息,安珞这才从稍稍回过神来,却仍是难掩面上的震惊之色。 “你……你还真是、心仪于我?”她怔怔地开口确认。 闵景迟听闻此言,整个人更是一僵,一双星眸颤动更甚。 望着还直直盯着他、等待他回答的安珞,他不由得手握成拳、急喘了两息,终是再忍不住,迅速转身、便疾步而走。 安珞着实没有想到、闵景迟竟会突然落荒而逃,待她反应过来、闵景迟的身影都已几乎要融入夜色。 她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再追上去,只听到似曾相识的心跳之声渐行渐远,却依旧清晰得像就响在耳侧。 突然,她又是一怔,脑海中瞬间回想起曾经几次听到的、那莫名的“心悸”之症。 而现在……她终于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了。 安珞缓缓抬手,覆在了自己心口—— 怦、怦! 第485章 天际光亮 闵景迟离开后,安珞又再等了没多久,便见她爹也出了延英殿,父女二人便乘了一辆马车一同归家。 回家这一路上,安平岳便先向安珞问起了白日里有关安珀失踪的一应诸事。 他早知之前陶家那场惨案,乃是北辰所为,但也万万没想到叱罗那竟这般胆大妄为,最后竟敢将他安远侯府的姑娘都卷入了这场祸事。 对于府中这四丫头安珀,安平岳着实是没什么了解。 毕竟安珀只是安平桧的庶女,又不受宠爱,他与安珀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不过因着自家女儿的缘故,自安珞与安珀交好之后,他倒是越来越频繁地听到这四丫头的名。 虽然他对安珀本人仍所知甚少,但听得多了也总有了几分熟悉。 更何况珞儿和珠儿向来都并不亲近,家中能有个年岁相仿的姑娘陪伴珞儿,也能让珞儿高兴。 安平岳了解自己的女儿,知道安珞本就是个外冷内热的孩子,一旦是被她放在心上的,就会付出全然的信任,就会拼尽一切去保护对方、粉身不惜。 所以当他听说安珀失踪,而珞儿在追查后直闯客栈、阉了那北辰小儿时…… 他能说吗?他可真是一点也不吃惊。 毕竟珞儿就是这样至真至诚的孩子,他的女儿就是这般神勇无敌! 只是对于安珀,他心中也并非全无忧虑。 倒不是对安珀被绑之事。 哪怕今日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哪怕之后一段时间京中免不了会有些风言风语。 但那些又不是安珀这丫头的错,但是有安远侯府在,纵然有些流言,过些日子也总会平息。 他担心的……其实还是珞儿与安珀交好之事。 他与安平桧终究不是什么兄友弟恭的关系,早晚是要分家的。 只是如今又没什么由头,此事大抵是要等到邹氏没了之后,才方便进行。 可问题是,如今邹氏身体看着尚且康健,家中儿女又都已长大,这婚事大抵也就是在两三年内的光景,再拖也拖不出七八年去。 那安珀就算再怎么与珞儿亲近,也到底不是他的女儿,安平桧才是她的生身父亲。 这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安平桧真给安珀许了一个不如意的婚事,就算是珞儿反对、甚至就算是他去出面,怕是也无法根绝此事。 到那时…… 安珞不知安平岳心中所想,只在讲过今日所历之事后,又向其问起了他与圣上在殿中所说之事。 这事儿安平岳倒是也没想向女儿保密,因为圣上留他说的那些话,本就和安珞有关系—— “圣上让为父转告你,说你与五殿下那婚事既是已经被叱罗那知晓,那就只能按殿上所说那般先定下婚事,但这也只是权宜之计,等过上个一年半载,我们再寻个由头、退婚便是。”他说道。 他刚刚已经听安珞说起,她在殿外等他时、从闵景迟那儿知晓了赐婚圣旨和婚书的来历。 是以安平岳也就没有再复述之前闵景迟去城外迎他之事,只直接说起了圣上的意思。 说起来,无论圣上还是他,自然都从未准备真让安珞嫁给闵景迟。 圣上与他会应闵景迟之请,伪造赐婚圣旨和婚书,都是因为闵景迟群说他们的那一番话,他们实是为了确保安珞重伤叱罗那一事不会有“万一”。 而在殿上时,叱罗那的言语和反应已经证实了那“万一”没有出现,他们便都以为之前的那手保障不会派上用场,准备之后也只当是全无婚约之事。 可谁知,当叱罗那说出要娶珞儿时,闵景迟这小子倒又把这婚事抖了出去! 要他说,那北辰小儿纯属白日……呃、黑日做梦!想把珞儿带去北辰,除非先从他尸首上踏过去! 他早就知道闵景迟这小子心慕他家珞儿不是一日两日,殿上可能就只是一时情急,并非有意。 可他也知道,圣上对这个儿子却是一直不喜,刚刚与圣上谈话时,他能看出圣上对闵景迟此举心有怒意,似乎……是觉得闵景迟心有所图、是故意为之。 也正因如此,圣上才会一晚都不愿等,直接就留下了他,说明了那婚约即便如今、不得不演得更真一些,却仍是、也注定只能是一场假戏。 而安平岳虽的确对五殿下心有怜惜,却绝计无法让女儿牺牲自己的幸福、去成全他的心意。 ……他还是要为珞儿招婿! 听到她爹提起退婚的计划,安珞倒是并不意外。 而且按照圣上之言,显然是准备着让她去做那主动退婚的一方、让闵景迟来承担被退婚的压力,丝毫没有让安远侯府牺牲以周全皇家尊荣之意。 这可不能不得称上一句圣眷恩宠了。 只是一说起这婚约……安珞就不由得又想起被她质问时、闵景迟面上的神情。 ——“那不然呢?难不成五殿下是心仪于我!?” …… 当时她满心震惊,尚且还不觉有什么,可此时再想起,面上却莫名有些发烫。 安珞不禁暗暗偏过头去,状似无意地向窗边靠了靠,抬手向外掀起了一半的帘子,似是想望望窗外,实际上却是怕被她爹发现她面上的异样。 如今已经是二更,夜色如墨,星斗烂漫。 微凉的晚风吹拂而过,带走些许燥热,却……并未能给安珞心中带来安恬。 ——那是什么!? 望到远处那诡怪的明亮,狐眸猛然一缩,一把便扒住了窗框、整个人探出了车窗。 “珞儿!?” 安珞这突然之举将安平岳也惊了一瞬,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女儿定然是看到了什么,遂也立刻起身、从车前探出了车厢,同女儿一样望向前方—— “这是……走水了!?” 安平岳一眼就看到了远处映红天际的光亮。 而且看那位置和方向…… “是我们府上。”安珞沉声说道。 狐眸中映照着逐渐升腾冲天的火光。 第486章 走水之乱 “水!快再拿水来!” “来人啊!快来人!” “这边!这边也烧起来了!快!” …… 安珞和安平岳回到府中时,见到的就是在这样一幅四处忙乱的景象。 他们当时在马车上察觉到异样时方才火起不久,等父女二人回到府中时,这火却是已经烧得整个院子都救不回来了。 唯一让人还能感觉值得庆幸的,是这火并非是烧在安珞最担忧的绮绣苑。 而是烧在…… “邹氏和二房的几人呢!?” 二房院外,安珞从救火的众人之中认出了一名匆忙奔走的护院,伸手扯停了他直接问道。 “有没有看到他们在哪!?” 那护院本是全心忙着救火,完全没有察觉到安珞和安平岳的到来。 此时他骤然被安珞扯住瞬间整个人一懵,心中焦急下、差点就要脾气暴躁地直接开骂。 好在不等他开口便及时看清了扯住他的是大小姐,旁边还有将军站在她身后,忙将到嘴边的话憋了回去,重新准备回大小姐的话。 可等这回过神儿来、再一思及安珞的问题,他却顿时又茫然地望了望周围。 “……刚刚听到走水喊声的同时,老夫人、二老爷和二夫人就从屋里冲了出来、还有二小姐也在!一开始他们待就在院外催促我们赶紧救火,后来就……小人一直忙着救火,没注意他们去了哪儿……反正!肯定不在院子里面!”他回忆着说道。 今日上午,他跟着他们头儿去了绮绣苑,之后又按照大小姐的命令,准备将家中那四位主子带回去看管起来。 原本按照大小姐的命令,应是将他们四人各自带回自己的院子、分几处看管起来。 可是那几位主子实在是闹得厉害,先是使出浑身解数不愿回院,后来见实在不成,又死活就是要待在一处,连拉带扯地说什么都不分开。 加上他们除了看管几人外、还仍要另派人手护卫整个侯府,也实在是分身乏术。 是以权衡过后,他们头儿也就同意了四人后面一项要求,将四人一同放在了孙氏的院落看管。 而如今起火的,也正是孙氏之院。 听到邹氏、安平桧和安翡都在此处,安珞也没怎么惊讶,护院的话几乎已让她确认了自己心中猜想。 此时,即便在面前凶猛的火光映衬下,安珞的眸底却依旧是晦暗一片。 她沉着脸看了眼凶猛的火势、和仍在奔走救火的众人,危险地眯了眯眼。 “去通知众人,全部撤出院子,不必再救火!所有人全力清理院周的花木杂物,在院外备水拒火,确保这火别再烧到别处!至于这院子,愿意烧那就让它烧!早烧掉早了!”她说道。 安珞迅速吩咐完此言便转身而走,没有再多停一息。 那护院听到安珞的话心中一惊,下意识看向安珞身后的安平岳,却只见将军冲着他一点头,就也随着大小姐匆忙离开。 离开孙氏院子后,安珞便带着她爹又径直冲向了绮绣苑。 自发现走水的是孙氏的院子,又确认了邹氏及二房三人都关在此处后,安珞便几乎能确定,这一次的走水同样不是意外、仍是人为! 不过这几人这次放火烧的却是自己人的院子,却并不是为了要谋害孙氏性命,他们这次放火只是为了制造混乱。 院中走水,定然需要大量人手救火,便是有天大的事也只能等救火后再论。 加之邹氏和二房三人又毕竟是主人的身份,纵然护院们听从安珞的命令将他们看管了起来,却也不敢真让他们烧死在院内。 是以只要他们放一把火,他们自然就能趁着混乱脱离护院的看管、跑出院外。 而他们非要跑出院外的原因……安珞便是不想也知道是为的什么事! “……你们这些个贱婢!一个个还真要反了天不成!信不信明天我就找个人牙子来将你们一个个全发卖了出去!还不快滚开!滚!” “哼,我们是小姐的丫鬟!卖身契也都是在小姐手里!要杀要卖那也只能小姐来决定!可由不得太夫人你!” 父女二人尚还未走到绮绣苑,便见绮绣苑内人影幢幢、灯火通明,安珞更是远远便听到邹氏和绿枝的声音。 被绿枝这般一阵抢白,邹氏顿时气得急喘,孙氏和安平桧的声音也随后而至—— “你这恶奴!以为仗着你家小姐就敢这般狂悖欺主!?娘是这府里太夫人!这是府中二老爷!我是二夫人!这里哪个不是你的主子?又哪个不是屋中那贱丫头的亲长!?难道她爹的话她也敢不听!?” “你与一个贱婢废什么话!她本就该在被掳走时自绝而死、以保清名!如今再活着也不过死丢人现眼、有辱门楣,没让她去浸猪笼已是宽厚!今日我便要清扫门户、以正我侯府家风!吴月娘!还不快带着她滚出来!你难道也敢忤逆于我!?” “二叔真是好大的口气!我侯府的家风还轮不着你来正!” 随着安珞的声音传来,院内众人的面色皆是一变。 院中的邹氏和二房三人是心中一沉,跟随他们而来的丫鬟、婆子和一些小厮家丁则是顿感不安。 绿枝、紫菀、素荷、青桑,以及她们带来的漱玉斋的人手们,与绮绣苑的少数几名下人们一同挡在了屋前,此时都是面上一喜,齐齐望向院门。 屋内守在门后的彩霞亦是心中一松、险些掉了手中攥着的剪刀。 床上的安珀也是松了口气、心神瞬间安定。 原本死抱着女儿发抖的吴姨娘,此时更是喜得几近瘫软、又落下泪来。 在众人的目光中,安珞与安平岳一同走进了绮绣苑。 看到不止是安珞,就连安平岳也一同出现,邹氏和二房三人又是脸色微变。 但比起言行无忌的安珞,安平岳在此时却反让邹氏和安平桧古怪地觉出了几分安全。 “大哥!你这女儿你到底还管不管!” 安平桧不敢看安珞,只怒声质问着安平岳。 “这般目无尊长、口无遮掩,传出去不知要惹来多少耻笑!什么叫轮不到我来正这家风?让人听去还以为我们已经分家、她才敢这般狂言!” 听到安平桧的话,安平岳沉默着连面色都未变上一分,只漠然看了他一眼,便又转头看向女儿。 虽然不知女儿为何会做此要求,但在来绮绣苑的路上,他已经答应了安珞,一会由她来出面。 她爹既如约沉默,安珞便冷笑着看了安平桧一眼,一步上前。 “二叔最后一句倒是说对了,我们就是要分家了,就在今晚!紫菀!” 安珞朗声唤着自己的丫鬟。 “你这便回一趟漱玉斋,去拿我屋内书桌上那棕黑色的木匣来!小心点拿着,那可是我备下的一份大礼,要送给二叔、和太夫人!” 第487章 害人之事 安珞的话响彻绮绣苑,邹氏和二房几人心中顿时涌现出几分不安。 然而比起那尚还不知是什么的“礼物”,更让他们在意的,却是安珞前半句话透漏出的意味——分家。 “你这丫头说的是哪门子的疯话!谁说我们要分家!?” 邹氏最先反应了过来,连忙高声反驳。 然而她虽嘴上驳斥着安珞,可心中因过往之事而产生的畏惧、却让她如今已不敢直视安珞那一双狐眸,只紧盯向安珞身边的安平岳,欲逼他说话。 “老大!你还不快说句话!这丫头已经被你惯成了什么样子?现在都敢这般忤逆尊长!你究竟还管不管了!?” 安珞那一句今晚分家,不光是惊到了邹氏和二房三人,其实就连安平岳也完全没料到女儿竟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只是他虽心中惊异、不知女儿为何突然说起分家,面上却并未显露出什么,。 就算如今被邹氏问到脸上,他也只是微顿了顿,就全当没听见一样,转头又将目光落回到了安珞身上。 安珞斜跨一步,挡在了安平岳身前,阻断了邹氏的目光。 她望向邹氏勾了勾唇角:“忤逆尊长?真真是好一句忤逆尊长!那我今日倒也想在这儿问一句,你们究竟是因何可称尊、又是如何之为长!” 一群什么东西也敢称她的尊长?他们何尝有过半点可尊之处、又何曾做过一件长辈之举呢!? 安珞这般毫不客气地针锋相对,直将邹氏逼得都后退了一步,气得扶着胸口、粗喘着说不出话。 旁边的安平桧却觉得被一个小辈在这么多下人面前这样质问,实在是颜面扫地,心中之怒反倒压过了惧怕。 “这、大逆不道!你简直是大逆不道!” 他指着安珞瞠目叫道。 “位高以为尊,辈高是为长!你这丫头当真是长在了边远之境,粗鄙无礼、野调无腔!这本都是天经地纬、伦理纲常!这难道还要我来教你吗!?” 他早知安平岳这女儿言行粗鄙、登不得大雅之堂,却也没想竟这般、这般逆天悖理!对他们这些长辈连一点最起码得尊敬都没有了!简直该打!该打! “教我?二叔到底是有什么资格和脸面,能配得上来教我啊?” 安珞闻言冷笑。 “二叔向来自诩饱读诗书、博学多闻,今日又于祖母一同在我面前称尊道长,那我就问问二叔、也问问祖母,这天底下,可曾有为利害人的尊者?又可曾有……谋伤晚辈的亲长吗!?” 听到安珞此言,院内众人皆下意识望向主屋的方向。 虽说今日发生自安珀身上的事,的确对她声名有损、甚至连累家中。 但寻常人家即便只是对家中后辈,也极少能做出如邹氏和安平桧那种逼迫自尽之事,尤其这安珀还是安平桧亲生的孩子。 谁都知道邹氏和安平桧几人口口声声说得高风亮节,实际上怕的也不过是损害到自己。 只是这种事情,可做却不可说,虽实是逼死,对外却也只能称其是惭愧自尽,与人谈及时还要表现出几分悲痛以示慈爱之心。 可安珞明显不会容许他们这样解决安珀这个“麻烦”,所以之前邹氏和二房几人思前想后,才会拼着放火、也要赶在安珞回府前从护院的看管中逃离。 而如今,安珞已经赶了回来,又摆明要阻止,眼看着今日已不一定能成事,他们也就更不能在此时再给安珞留下话柄,只能先遮掩一番,日后再图谋此事。 孙氏偷偷扯了扯女儿,示意安翡出言。 安翡当即会意:“什么为利害人?什么谋伤晚辈?大姐姐怎么这般中伤诽谤!?祖母和父亲一向对我们都是最慈爱不过的!今日这是飞来横祸,他们也是、也是为了家中清名!是为大义!” 啪啪啪—— 安珞抬手鼓了三下掌,望着安翡的眼中满是讥意。 “可真是好一个慈爱、好一个大义!单听二妹妹这满口的仁义道德,不知道的还真以为祖母和二叔是什么高才大德、贤人君子……不过我可没说,我指的是今日你们欲要逼死四妹妹之事。” 安珞说着,眸光流转,从邹氏、安平桧、以及孙氏身上一一扫过。 “我说的,是大半年前,你们勾结清和道,火烧漱玉斋、毁我容貌之事!” 安珞此言掷地有声,院内众人闻之顿时又是一惊。 这一次,不光是邹氏、安平桧和孙氏面上,俱是抑制不住地冒出几分骇然,就连安平岳也瞪起一双虎目,再不复之前淡定。 “珞儿!你这话可是真的!?”安平岳颤声追问。 虽然他当年就怀疑过此事是与邹氏或二房有关系,但那时他虽多番探查,却都并未能找出任何端倪,最终也只能相信那场走水确实是一场意外,此事也不了了之。 此时听安珞重提此事、正印证了当日怀疑,安平岳顿时目眦尽裂,怒视向二房几人与邹氏。 无需安珞再回答什么,邹氏和二房三人神情中那隐隐的慌乱和恐惧,已经证明了确有其事! 即便心中再是惊慌,但无论是邹氏、安平桧、孙氏还是安翡,都知无论如何都决不能认下此事! 还是安平桧最先反应了过来,赶忙驳斥。 “你……胡说八道!你这纯粹是污蔑!是诽谤!你、你怎敢这般胡言乱语!” 他越说声量越大,似是这样就能证明他所言都是事实。 “那、那走水之事早已过去了半年!当年你爹可就已经彻查过此事!凭什么你今日又说是我们所为!?还攀扯到那什么……清和道!那清和道可是圣上亲自下旨要清缴的妖道!你你、你怎么敢将它与我们勾连到一起!” 安平桧说到清和道时,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他这话顿时给另外三人也提了醒。 孙氏忙接着开口:“对!就是!那清和道是个什么要命的东西,大小姐你这是诬陷!这分明是有意要害我们性命!” 安翡也佯装抹泪地帮腔:“大姐姐你不能因为自己毁了容貌心中忿怨,就胡乱拿我们这些亲眷出气呀……这么大的罪名,你总得拿出证据……” “对…对!证据!你拿出证据!”邹氏声厉色荏地跟着嚷道,“你口口声声说桧儿夫妇毁了你容貌,那你就拿出证据!” 他们才不信安珞真能拿得出证据,顶多也就是有所怀疑,诈他们罢了! 毕竟若真有什么证据,安珞又怎会留到今日!? 看着自己面前这大呼小叫的一家子,安珞危险地眯了眯眼。 “要证据是吧?” 她冷笑一声,耳听到脚步声已靠近了院门—— “那我便给你们证据!” 第488章 证物证言 安珞此言出口的同时,紫菀也踏入了绮绣苑的院内。 虽然不知自己拿来的匣中装的到底是什么,但对上安珞转身望来的目光,紫菀顿时福灵心至,快跑了两步到安珞身旁。 “小姐。” 紫菀低唤了一声,双手将木匣捧在身前、向安珞奉上, 安珞轻颔了下首,伸手抚上木匣光滑的表面,棕黑色的木匣在周遭橙黄灯光的映衬下,微微泛着光亮。 “大约在一年之前,也就是圣上将爹从边关调回京城的旨意下达后不久,清和道教众赵大、进入邹府,并在祖母的兄长、邹少监的提拔下,很快就从一名普通的仆役,成为邹少监的贴身长随了。” 安珞垂眸看着手下的木匣,平静说道。 “这人右眉上长有一颗硕大的黑痣,从前也跟随邹少监来过我们侯府几次,爹或许也还有印象。” 听到安珞精准地叫出了赵大的名字,邹氏、和二房三人的面色齐齐一变。 安平岳也在女儿的提到黑痣后,隐约有了些印象。 “想来是我爹常年驻守边关不在府中,祖母和二叔二婶都当家做主惯了,待到我们一家回京之后,你们便生出了打压我们大房的心思。” 安珞懒懒抬眸,淡淡扫了一眼闻言色变的四人,讥讽地勾了勾唇角。 她继续说道:“我与安翡年岁相仿,眼看不久后就将一同谋划婚嫁,可侯府最尊贵的千金只能有一个,比起一时间还无从谋夺的爵位,眼前显然是我对安翡的威胁更大,是以一番商讨之后,你们便决定对我下手……毁去我的容貌。” 安珞说到此处,眸光瞬间一利,直刺得邹氏自己人心神一颤。 “信口胡说!你、你毁容分明是因为意外走水!怎能怪得到我们头上!”安平桧咬牙大声呼喝。 “疯了……你这丫头根本是疯了!谁给你胆子这般诬蔑上亲的!我兄长就只是带了个长随进府,难道就要平白担这种罪名吗!?你真的是疯了!”邹氏也引颈跟着叫嚷。 “——住口!” 暴怒的喝声响彻院中,如雷如钟,瞬间便盖过了母子俩的喊叫。 安平岳瞪起一双虎目、死死盯住二人身上。 他是身经百战、纵横沙场的将领,浑身威势本就非是常人可及。 只是往常他对邹氏和安平桧多是包容忍让,寻常之事上也懒得与他们计较。 可此时的安平岳,是邹氏和安平桧全然陌生的模样,虎目中翻腾的怒意直如刀刃剑锋般、让人头皮发麻。 邹氏和安平桧也不由得俱被他浑身威势所慑,瑟缩着不敢再多言。 威吓住二人后,安平岳这才转向女儿,努力放柔了声音再道。 “珞儿……你继续说吧。” 看着安平岳极力压抑怒火的样子,安珞沉默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她爹不止是在气邹氏他们谋害于她,也是在气自己没能将她保护好。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为了能将毁我容貌之事做得天衣无缝,祖母便联系了自己的兄长,请邹少监、或者更准确的说,是请赵大背后的清和道帮忙。” 安珞说着打开了匣盖,稍加辨认了一下后,从匣中拿出一纸证言递向了安平岳。 “赵大为了完成此事,便联络清和妖道于太清观密会,从妖道那儿,他共得了三颗迷药并一瓶乌水,而他们密会的全部过程,恰巧都被一樊姓妇人暗中看到……这是那妇人的证言画押。” 将供词接过,安平岳越看面色越沉,眼中怒火仿若要喷涌而出。 安珞扫了眼面色苍白的邹氏四人,又看向了她身旁捧着木匣的紫菀。 “也是在赵大联络清和道、并与妖道密会的这段时间里,祖母让身边下人联系紫菀,询问我平日里的饮食和作息,发现那时我经常会在晚间点一碗汤面,就将这些都告知给了赵大、拟定了下手的时机。”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紫菀顿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原本捧着的木匣也变为高举。 她垂头作证道:“奴婢的确曾在太夫人询问下,告知过她小姐的作息与饮食……奴婢认罪,愿受一切责罚!” “荒谬!我何时让姜妈妈问过你什么?你这贱婢为了谄言媚上竟这般大胆!?说出这等污蔑之言!” 邹氏全然没想到连紫菀这等贱婢也敢忤逆背叛,顿时气急尖叫。 “呵,珞儿只说联系这丫鬟的是太夫人身边人,这丫鬟也没说这人是谁,太夫人倒是一口便将联系她的姜妈妈叫了出来,我看倒是太夫人比这满口‘污蔑之言’的丫鬟更清楚一些!” 安平岳冷笑着望向邹氏身旁、随她一起来的姜妈妈。 被侯爷盯上,姜妈妈顿时面色惨白、两股战战, “无妨,既然太夫人都说出了这联络的是谁,待本侯找人审上一审、便自见分晓!” 趁着安平岳怒怼邹氏之时,安珞伸手握住了紫菀的手、拉她站起身来。 过往之事紫菀早就坦白,如今重提此事不过是为了与邹氏和二房清算,她自不会再因此事而怪罪紫菀。 “一切准备妥当后,漱玉斋走水的当日,邹少监借口要与太夫人商议修缮祠堂之事,带清和道教众赵大过府、并借机留宿。” 扶紫菀起身后,从匣中又拿出了另一份证言,递向安平岳—— “当夜赵大拿着二叔的腰牌、算准了时间,趁点膳之机将迷药下到了我那时惯吃的汤面里,之后又借送还碗筷时,打翻了我那日所剩的残羹,销毁了证据……这是厨子的证词。” 安平岳一目十行地看过证词,才重新抬头看向安珞,却见女儿又递给他两只瓷瓶。 “这两只瓷瓶中,一只装着两颗迷药,也就是妖道交给赵大、赵大又下到我饮食中的那种。这迷药是特制之物,无色无味、医者也检查不出,十分高明。中药者会陷入浅眠,忽略轻微的响动、但遇到大的动静还是会醒。” 安珞说着,又指向另一只瓷瓶。 “这另一只,原本装的是乌水,它能在瞬间爆燃出大片的火焰,之后却又能做到无有残留。之前在太清观一案中,我曾于时仁堂同清和妖道交过手,当时他为了逃脱便使用了此物烧屋。乌水配合着迷药,那日的火才会起得那般快……我才会在梦中便被毁了容。” 听到此时,怒极之下的安平岳险些要将手中的瓷瓶捏碎。 安珞见状,却是及时递上了匣中的最后一张纸。 “之后的事想来爹你也清楚,走水第二日一早,邹少监言称府中出事、自己不便多留,带赵大离开,这些我们府中都有记录……这是赵大对这一整件事的供词画押,他如今已被控制在我手。” 第489章 三个条件 随着最后一份供词的拿出,当日走水之祸的始末也已然明了。 虽然安珞今日之言,倒也并非完全是她对过往之事的推论。 其实她知道,毁她容貌的始作俑者是清和道,邹氏和二房不过都是被利用的棋子,他们恐怕也是直至刚刚、才从她口中知晓赵大来自于清和道。 但事到如今,他们究竟知不知道……也无所谓了。 有赵大这清和道教众作为人证,安珞既说他们与清和道有所勾结,那这便将是唯一的真相! 安平岳拿着满手的证据,愤而怒视着邹氏四人。 那四人虽有心辩驳他们也真不知赵大与清和道有关,却也不敢在此刻再触其锋芒,只能心虚地低下头,偷偷交换着眼神,心中飞快思索着是否还有何应对脱罪之法。 安平岳此时虽愤气填膺,恨不得立时便将邹氏并二房之人同手中的证据,一起送去京兆府,还女儿一个公道。 可当他冷静一些,垂头再看了一眼手上的证据后,却突然又觉察出些许古怪来。 他想了一想,转头深深看了眼女儿,将一手的证据全部放回匣中,合上了匣盖。 “珞儿。”他唤道,“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勾结清和道这般重罪……已足可问斩!这件事你是苦主,无论怎么处置、爹都听你的,你说了算。” 安平岳这一番话,其实是故意在危言耸听。 虽然勾结清和道的确是重罪,但邹氏毕竟是太夫人、安平桧也毕竟是侯府嫡系血脉。 纵有重罪、也罪不至死,最可能的刑罚,大概也就是邹氏和二房所有人刺配大漠,永不得归。 他故意这样说,实是为了恐吓邹氏四人,因为他看出,女儿或许还有着别的打算—— 这么多的证据收集起来、绝非一日之功,按刚才的情况看,那木匣也是早就备好、存放在了珞儿的房内。 可见珞儿若是想的话,早便可以拿着这些证据上京兆府,但珞儿却一直隐忍不发,那自然是觉得时机未到、另有计划。 安珞听出她爹应该是猜到了什么,抬眼看向安平岳。 便是没有刚刚这一番话,她也相信她爹会支持她的一切决定,而她接下来要做之事,也的确还需要他爹相帮。 安珞向安平岳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接着便伸手拿过木匣,转身走向了邹氏和二房三人。 邹氏四人正被安平岳提及问斩吓得六神无主,走向他们的安珞也使得他们更加不安。 可在确凿的证据面前,纵使他们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任何破解又拿下困境的方法。 邹氏还在想着能否再凭自己的身份压下此事,安翡只觉失魂落魄、天崩地裂。 而安平桧和孙氏心中,则已开始盘算,赵大毕竟来自邹府,能否将一应罪责都推给邹氏及邹少监承担。 也就在几人越发张皇失措之时,安珞站定在了他们面前—— “我可以将这木匣毁掉……” 清冷的女声漠然响起,却让此刻的四人如闻天籁。 “……我也可以将赵大交给你们,不再追究你们所犯之罪。” 安珞垂眸俯视着面前四人,面纱上的一双狐眸如潭如渊。 听到安珞这两句话,四人微怔了一瞬后,便是不可抑制的狂喜。 安平岳眸光微闪,却是没有出言。 狂喜过后,却是孙氏最先反应了过来。 她忙换上一张笑脸:“哎呦!要不怎么说珞儿才是我们侯府的大小姐呢!这般心胸、这般度量!真不是寻常人可比的!不愧是侯爷的女儿!” 虽然不知安珞为何突然改变了心意,但孙氏却并不在意,只要今日能逃过大劫,什么哄人的鬼话她都能毫不犹豫地说出来。 孙氏一边说着,一边向着安珞靠近了一步,自然地伸手、便欲将安珞手上的匣子抱回。 “呵……” 就在孙氏的指尖即将碰到木匣的前一瞬,安珞的唇边却溢出一声轻笑,单手便托举起了那只木匣,躲过了孙氏的接触。 孙氏接了个空刚有些羞恼,抬眼就对上了安珞一双讥讽的狐眸。 那狐眸虽看起来是在笑,可笑意却分毫不达眼底,反是一丝让她觉得危险的冷意藏于眸底,晦暗不明。 眼见安珞眼也不错地望着她,孙氏心神一怵,面上的谄笑顿时有些僵硬,讪讪地缩回了手。 安珞这番表现落到几人眼中,也让邹氏几人反应过来,安珞刚刚说的是“可以”、而不是“会”,显然是还有话未说完。 邹氏心中再次升起不安,她低声嘀咕道:“哼,就知道你这丫头不会那么好心……若还有什么要求,直言便是!先说好,要金要银我可是没有的!” 眼见安珞是准备同他们谈条件,邹氏顿时就忘了之前的惶恐不安,只觉自己已经大难逃脱,顿时又计较起安珞会找他们索要什么来。 安平桧听到邹氏的话本也想补充两句,却在开口前感受到一旁冷冷投射过来的目光。 他下意识转头回望,正对上安平岳一双警告的虎目,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安珞看了邹氏一眼,也懒得与他们再绕圈子,她继续开口道。 “三件事。” 安珞空着的那只手竖起了三根手指,一双狐眸淡淡从几人身上扫过。 “按我所说的做三件事,完成后,走水之事、我既往不咎。”她说道。 “……何事?”孙氏闻言心中顿时警惕,狐疑地向安珞问道。 安珞微微垂眼,右手将托举起的木匣收回到身前,左手覆上匣盖。 “第一件……自然是我刚刚所说之事。” 安珞勾了勾唇角,抬眼扫视众人—— “分家!” 第490章 板上钉钉 听到安珞重提分家,孙氏顿时神情一滞。 她这才回想起,这一场有关当日走水之事的追溯与审判,本就开始于安珞说出这“分家”二字。 只是刚刚他们尚且还能说出反对之言,如今在勾结清和道的罪名面前,却再无法说出一个“不”字了。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分家之事已成定局,可既然这家已是不得不分,那如今他们能做的也只有…… 孙氏暗暗递了个眼神给女儿,安翡微微颔首、挪了半步,无声地挽住邹氏的胳膊。 被安翡这样隐晦地一提醒,邹氏这才回过神来,但这次她踌躇了一下、却是未曾立即开口。 往日她一向偏心二房,那些个家产也从来都是想尽办法贴补给亲儿。 可自上次被安珞设计要回了大房所有的田产铺面、甚至是她多年积累的财富后,她虽仍旧心念儿子,却也难免在意当时二房一味推脱,挖空心思只想让她一己承担的意头。 如今分家在即,按理来说就算平桧才是她亲生儿子,她也是该留在侯府。 可既然她定是要留在侯府的,安珞那鬼精的丫头又捏住了他们这么大的把柄,此时再触怒安珞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倒不如就顺着大房的意思分了这个家,了结今日之事方为上策。 毕竟就算平桧他们今日分不到什么家产,可等日后他们出去了,必然更得仰仗她继续补贴过活。 到时她生活在侯府,量安平岳也不敢克扣她的吃用,捏着手里的银钱,也不愁分出去的二房对她疏远,还是得对她唯命是从…… 想清楚这点,邹氏便紧紧闭上了口,任凭安翡焦急地偷偷对她又晃又捏,也只是沉着脸推掉了孙女挽在她手臂上的手。 被邹氏推开,安翡顿时一愣,随即很快便黑了脸。 她虽然不知邹氏心中到底做了什么打算,但有一点她却是看得分明,那就是邹氏显然是不打算为她们二房说话了! 邹氏与安翡之间这点隐晦的纠缠,同样也落入了安珞眼中。 安珞对邹氏这种优先考虑自己处境的决定、倒是丝毫不意外,然而她却并没准备成全邹氏的美梦。 她说道:“祖母和二叔二婶都不说话,想来也是同意分家了,上次我们大房已经拿回了属于大房的东西,如今倒也不必再费这二遍事了……就请祖母、二叔和二婶尽快收拾收拾,三日之日便搬离侯府吧!” 如今总算要分家了,再过不久她大嫂也要进门了,她怎么可能再留邹氏在家中添堵呢? 安珞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惊。 邹氏愣了一瞬后,顿时便尖声惊叫:“你说什么!我为什么也要一同出府!?” 对上邹氏一双瞠圆的眼,安珞似是也有些惊讶。 “祖母不是一向最疼爱二叔的吗?我想着如今分家,祖母定然是哭着喊着、宁可上吊拼死也不忍与二叔分离的,我和爹爹又怎能不成全祖母这一片慈母之心呢?” 安珞说着轻笑了一声,不等邹氏再说什么却是话锋一转、冷声又道。 “……祖母总不会还觉得,在你伙同邹太监、勾结清和道,设下毒计毁我容貌后,还能安然地继续同我一起、留在侯府中吧?” 安珞这番话直说得邹氏面色铁青,她虽不算多聪颖,可也足够听出安珞这话中真意了。 安珞此言看似解释,却实是对她直击要害的威胁。 这一番话就是明着告诉她,她不但不能继续留在侯府、要同二房一起分出去,而且还一定要自称是她自己离不开亲子、是她非要同安平桧生活在一起,这才离开了侯府的。 这样一来,就算她是安平岳法理上的嫡母,世人也不会觉得她离府同分家的二房生活在一起、是安平岳不孝,而只会议论是她不识大体,身为嫡母却不博爱、一味偏心亲子,倒反成了是她的错了。 而若她不按安珞所说的去做,那安珞的威胁也同样直白得很—— ——别忘了如今是做什么情况,若你不听从我的话离开侯府,那么你、包括你的娘家邹府,就都等着一同获罪下狱去吧! 安珞这番警告十分有效,邹氏虽是气得哆嗦地抖了半天唇,却终究没敢再多说一句话。 她倒是也寄希望于自己的儿子儿媳能在此时再说些什么,可此时的孙氏和安平桧只是默默对视了一眼,便如刚刚的邹氏一般,沉默着低下了头、像没听到安珞的话。 安珞见状竖起三根手指,愉悦地勾了勾唇角:“三日!别忘了。” 随着安珞此言落地,侯府分家一事便是板上钉钉,再无悔改了。 此时邹氏几人再听到此言也没多大反应,然而安珞却又耳听到主屋内、传来些许混乱的声响。 比起院内众人认命的安静,屋中的吴姨娘却在此时突然激动起来,似乎还想从屋内冲出,然而安珀却是赶忙拉住、并喝止了她,而吴姨娘挣脱女儿无果后,最终只余几声压抑的哭腔。 安珞眸光微闪,再次开口道:“既然几位我所说的第一件事都没有异议了,那我们便继续谈谈剩下两件事吧。” 她吴姨娘担忧的是什么,而那……也正关乎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第491章 其二其三 “说吧!你还有什么条件?也别在这要说不说地拿人戏耍了,赶紧都一并讲出来吧!” 开口的是邹氏,因着对分家一事的不甘,此时她的声音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愤恨与嫌怨。 她顿了顿,想起了些什么,又补充了一句道:“先说好,你若是还想要银钱的话,我可拿不出一分一毫!” 除了分家之事外,邹氏所还能想到的、安珞可能提出的要求,也就是要他们再出银钱,去赔安珞那毁了的容貌了。 然而就算分家之事她已不得不应下,但这银钱之事,她却绝不可能再答应! 无他,实在是因为她就算是想应、也是真没了那个银钱还能容她再应下的! 毕竟之前被安珞要回大房产业那次,她就已经几乎是掏空了家底。 谁料后来却被安珏这难防的家贼又偷了一回,更是将她最后那丁点傍身的钱也耗了个精光。 如今她甚至连以前从未看在眼中的侯府月例,都要计算进花销,就算真是抓了她去下狱、流放、甚至问斩!她也是真拿不出这个钱了! 听到邹氏这外厉内荏的一番话,安珞也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她当然知道邹氏已完全拿不出什么银钱了。 哪怕算上二房、再连带着邹府都算上,其实都再凑不出个十万两, 这一点,她可能比邹氏自己、还要更清楚呢。 安珞本也不缺钱,倒还真从未指望能从邹氏或二房身上,再刮出什么银钱来抵账。 不过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她想要的……也从来都不是金银罢了。 安珞轻笑:“既然祖母都发话了,那我便直说吧,其实也没什么,对祖母和二叔而言,这第二、第三件事,不过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她说着顿了顿,抬眸睨看向了安平桧微眯了眯眼,继而平静又道。 “二叔就写两份文书来吧,其一、是将四妹妹过继到我父名下,从此四妹妹便是我嫡亲的妹妹,二叔不再为四妹妹之父、仅为四妹妹之叔,以后四妹妹之事,无论轻重大小,便都与二叔再无瓜葛了!” 安珞此言一出,院内众人俱是惊愕非常。 邹氏和二房几人完全没想到、也无法理解,安珞为何会想出这样的一项条件。 而安平岳心中的惊愕,也完全没有比邹氏和二房三人少上分毫。 毕竟他与安珀连话都没说过两句,什么熟稔亲近之类的就都算不上。 这过继一事他可以说从未想过,就连女儿也从未向他提起过哪怕一句话! 此时骤然听到自己女儿要给自己再过继个女儿,安平岳只觉得一脑瓜子浆糊,完全是出于对女儿的疼宠,才晕乎乎地沉默着认了下来,没有反驳任何。 而相较于此言对院内之人的冲击,屋内之人的惊讶也同样不遑多让。 光是听到大姐姐说要让她过继给侯爷的话,安珀就已经惊得杏眸圆睁、樱唇微张,连原本紧紧拉着自家娘亲的手都不自觉就松了力道。 不过此时听到安珞之言的吴氏,倒也根本不用安珀再去拉扯。 事关女儿,吴氏几乎是最先反应过来安珞到底说了什么,而在他反应过来回神的瞬间,惊讶也就登时便转为了惊喜、狂喜! 直喜得她只觉耳根发软、浑身颤抖,心中几乎顷刻间便要将漫天神佛都一一敬谢个遍了。 过继给侯爷啊!这是多大的福分啊!若此事真能成,那她的珀儿从此之后便不再是庶女而是嫡女,而且是侯爷的女儿! 有了这层身份,再加上大小姐素来对珀儿的照顾,那她的珀儿就能再不受人欺压摆布!就能好好过完这一生了! 这般希翼之下,吴氏自然只恐之后会有阻拦、使得此事不成,又哪里还会想自己冲去屋外再生事端? 也因着这过继一事实在让众人震惊得厉害,安珞后半句那附加的第三件事,倒是几乎没再扰乱得众人心弦—— “……其二,便再写一封吴氏的放妾书来吧!” 虽然安珞在提及安珀后又提到了吴氏,但一个要被放还的妾室、自然远比不上未来的侯府千金重要。 而且任谁都能看出,有关吴氏的这条要求,不过是因安珀过继一事而生出的延伸。 “不、不行……不行!!!” 反应过来安珞真说了让安珀过继大房的话、且这不是玩笑后,安翡却是最先崩溃了。 她尖声叫道:“不行!这绝对不行!这天底下向来只有过继儿子,哪里有什么过继女儿的道理!?不行!我爹娘不同意!安珀是绝对不可以被过继给侯爷的!!!”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她从小就恨自己不是侯爷的女儿,恨她只是二小姐,恨她们家只是二房,又恨她爹没能坐在爵位上! 明明都是侯府血脉,明明她和安珞一样都流着祖父的血不是吗!凭什么安珞就是侯府最尊贵的千金大小姐,而她却只能沾些侯府的余光!?? 她一直期盼着她爹终有一天能夺来爵位,期待着能将大房、将安珞踩在脚下! 她期盼了这么多年,可现在呢?现在却是一直随她欺侮的庶妹要成为着侯爷的嫡女!是她从没看在眼里的庶妹要得到她想要的一切了!! 安珀那贱丫头究竟凭什么!??? 安珞冷眼看着安翡面上扭曲的神情,即便安翡已竭力掩饰,可她周身散发出的那如有实质的妒火,却几乎让人只看一眼、就会觉得她仿佛就要被自己的嫉妒燃尽了。 “有没有这样的规矩,就不劳别人费心了。” 安珞冷笑一声,却是看都懒得再看安翡,只将目光又落在了安平桧身上, “二叔只按我要求的写便是,来人,取纸笔案桌!”她说道。 随着安珞一声令下,主屋紧闭的房门也随之打开,屋内的彩霞小心的探出头来,飞快瞄了眼院内的情况,便向绿枝她们示意屋内就有桌案、立刻就可以来搬。 “哎、哎!别这么急啊!大小姐!” 眼见安珞雷厉风行,孙氏在女儿的催促下,也不得不赶紧开口。 她迅速道:“翡儿说得也没错,天下的确没有过继女儿的!这、这事传出去也叫人笑话呀!况且珀儿毕竟是二爷的骨肉,便是这寻常百姓人家过继、也都得讲究个你情我愿不是吗?血浓于水啊大小姐!哪有这般硬逼迫人割舍亲女的……” “——血浓于水?逼迫割舍?”孙氏才说到一半,安珞便不耐烦地打断了她,“我若没记错的话,刚刚我回来之前,二叔二婶还在逼迫四妹妹,自裁以全家中声名来着?呵!” 她讥笑一声,语气骤冷。 “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不过是知道分家已成定局,又觉得我在意四妹妹,便想着今日留着四妹妹,日后便能以此来拿捏我……不过你们最好别忘了,那匣中还放着什么!” “就算此罪重大势必牵连家人,可凭我安远侯府的实力,将一无辜受牵连之人的罪责,从斩首降为流放、从流放打点到牢狱,再从牢狱中捞一不重要之人出来,可实在算不得什么难事啊!” 狐眸紧紧盯向孙氏,声音低沉地威胁道。 “你们最好、趁着我还有心情放你们一马时,闭、口、结、舌!” 第492章 到这边来 在那一双微微眯起的狐眸注视下,孙氏顿觉喉间一哽,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其余几人心中本还仍有不愿,可待到安珞轻浅的一眼扫过去后,立时也纷纷噤若寒蝉。 毕竟他们也知安珞所言皆是事实,若安珞最终真去报官,纵然安珀也会受到牵连,可她毕竟并非案犯。 只要安珞有意,在判罪后保下安珀、哪怕再多加上一个吴氏,也实在不难。 如今是安珞拿捏着他们生死攸关的把柄,而他们唯一还能当做筹码的、似乎也就只有安珀的身份。 可安珞刚刚也已经言明,她不可能因安珀而受他们钳制,而且说白了,他们以己度人,并不信安珞对安珀就真有多深的情谊,况如今的处境,他们也实在是赌不起安珀在安珞心中究竟重得几分。 可事实上,安珞的确自然是万分在意安珀的。 若她只是想报毁容之仇,她大可在当日抓到赵大后,便直接送去京兆府。 但她隐忍不发、算计了这许多迂回,就是为了能让安珀完全脱离二房、给安珀一个新的身份去生活。 只是在她原本的打算中,将安珀过继给她爹的这一步棋,本没有这么冒险,也是今日安珀被抓的这一场意外,让她不得不临时改变了原本的计划。 一旦二房之人发现安珀在她心中真正的份量,势必会死死抓住安珀以此挟制于她,若真到了这一步,她也只能暂且退让,日后再从长计议,少不得会再多些波折。 但好在无论是邹氏还是二房那几个,都短视和怯懦……不管怎么说,这一场博弈、终究是安珞赢了。 随着安平桧将安珀的过继文书、和吴氏的放妾书逐一写下,今日这一场闹剧才终于尘埃落定、到了尾声。 在安珞之前的命令下,下人们便没有再去扑救二房院中的火势,虽如今那火还仍在烧着,但好在已牢牢控制在了一院之中。 左右二房的院子是住不了人了,安珞干脆吩咐几个婆子,将邹氏和二房几人一并送回福安堂去。 反正至多再有三天、这几人就要滚出侯府了,只要他们不再来绮绣苑招惹,安珞也懒得与他们再计较什么。 待到邹氏他们离了院子,主屋这才又开了门,吴氏从屋中出来后二话没说,冲着安珞和安平岳便跪了下来、咚咚就是两个响头。 她本还想再磕,却是安珞及时伸手拦住了她、又拉了她起身。 安珞知道,吴氏今日也是受惊颇多、大悲大喜,她又本就是个柔弱多思的性子,便直接命吴氏的丫鬟扶其回房中歇息,又让素荷回去取自己的一剂安神药来,给吴氏服下。 而安珀这边,按理说刚定下这过继之事,安珀本也是该向安平岳磕个头、两人再多少说上几句话。 但考虑到安珀如今的情况,安珞也就让她爹今夜先回去自己院中歇息,约定到明日白天,再带安珀去见他。 一番忙乱、安排好了一切后,安珞这才遣散了众人,让自己的丫鬟回了漱玉斋、剩下的也该去哪就去哪儿。 绮绣苑本也没几个丫鬟,很快也就人走院空,安珞这才进了屋中去看安珀。 “……大小姐。” 此时,安珀正靠坐在床头怔愣出神,听到彩霞这一声请安、才猛然间回过神来,转头就见安珞正向她走来。 “……”安珀。 “……”安珞。 姐妹二人默默对视了一眼,一时间却谁都没有说话。 眼见两位主子这般模样,彩霞两边各看了一眼,想了想、自己开口道。 “大小姐,小姐!奴婢先下去了,就候在门外!有什么事您二位再唤奴婢,奴婢马上就到。” 彩霞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沉默,安珞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微微颔首向外道:“嗯……你直接回房去休息吧,你们小姐这边今也不用候着了。” 听了这话,彩霞下意识看向了上的安珀,见自家小姐也朝自己点了点头后,这才应了声是,退到屋外去、关上了房门。 听着彩霞离开的脚步声,安珞这才又看向安珀。 “……伤处都上好药了吗?”她轻声问道,“还有口中、可也好些了吗?” 在口舌接触上,乌玉木的麻痹作用见效得快,在恢复时也同样是相当迅速的。 刚刚她虽听到了安珀喝止吴姨娘的声音,但那也只是一句,按照她的推算,安珀此时该是已能正常说话了才对的。 果然,就见安珀点了点头,开口答道:“都上过药了,也能索话了……” 尽管还有些微的含糊,但的确说话已是无碍了。 安珞闻言点了点头,微微俯身,伸手覆上安珀的额头。 安珀今日受惊又加上受伤,一直心绪不宁下很容易便会烧起来的,好在此时她掌下触碰到的只有一片温凉的柔软,并未发烫。 “还好,没有发热,那晚间应该也不会有事了。”安珞低声嘱咐道,“万一晚些时候又烧起来的话,就再唤人到漱玉斋知会我。” “嗯……” 额上的手掌干燥而温暖,让安珀不自觉便舒服地微眯了眼,依恋地仰起头来、轻蹭了蹭。 待到下一息、她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时,顿时整个人一僵,回过神来正对上安珞微挑的眉毛下、那一双含笑的狐眸。 腾—— 双颊瞬间飞起了两片嫣红。 眼见安珀一副羞臊的样子、一把拉高了身上的被子遮在面前,头也低得一副恨不得立时便藏入被中的样子,安珞不由得低声失笑,抬手轻拍了拍安珀的头顶。 看样子这小丫头心情还算不错,至少没被叱罗那那狗东西吓得太狠,还有心思害羞……这样她多少也能放心些了,不用太担心这丫头。 “早些休息吧。”她柔声叮嘱,“明早我再来带你去向爹爹磕头。” 眼看着天色已晚,安珞便也准备就此离开、先让安珀休息了,剩下的事都等明日再说。 她说完此言,便收手去扶安珀躺下,而安珀依旧抓着被子遮住自己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杏眸,垂头紧紧盯着面前那一双手。 “睡吧……晚安。” 帮安珀躺好、又道了一声晚安后,安珞再次在安珀头顶拍了拍,便直起身来准备离开。 然而,她方才转身要走,却突然又被人从身后、再次拉住了手。 末端的环指和尾指,被一只肉乎柔软的小手握在了掌中,那只手并未用多大的力道,却瞬间便成功阻止了离开的脚步。 安珞顿了顿,转身向安珀望去,却见安珀依旧缩在被中,只一只手伸出来,遥遥握住了她的手。 她本以为安珀这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便静静等着她开口。 可安珞就这样默默地又等了两息,安珀却依旧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放开握着她的手。 这样的时刻,让安珞觉得有些新奇。 不止是安珀此时的反应,同样也是她此时的感受。 她并非没有这样全心对待和保护过一个人,只是曾经那些她如此对待的人,大多却都是不遗余力地向她表达着佯装出的“感激”,诉说自己的弱小、称颂着她的强大,然后再以此继续向她索求着更多。 而此时的安珀明明没有说什么,她却奇异地知道,若有一天她置身险境,这个她想保护的“弱者”,却一定也会为她赴汤蹈火。 安珞又默站了两息,稍稍平复了心中那种新奇的悸动,这才反握住安珀的手,另一只手伸向旁边的椅子、准备拉到床头。 ……罢了,今夜就在这陪这丫头吧,既然她不想她走。 可就在安珞要伸手去拉椅子之时,安珀却也同时动了—— 安珞只见那锦被下的一团剧烈地蛄蛹了两下,直往床内挪进去了一大截、空出了外一半的床铺。 那只小手因着这番动作而抻直了胳膊,连带着也在将她拉向里处。 那颗原本低垂的小脑袋不知何时抬了起来,两颗圆溜溜的杏眸正从被边上方向她望来,目光灼灼。 安珞怔愣了一瞬,很快便明白了安珀的意思,失笑了一声,收回了伸向椅子的手。 第493章 弱肉强食 安珀本就身量娇小,她的床自然也大不到哪儿去,再加上此时又是躺了两个人,尤其对安珞来说、实在免不了有几分拥挤。 她本就五感敏锐,曾经的沙场生活更是让她养成了时刻留意身边所有动静的习惯。 即便此时她躺在被外,与安珀之间还隔着一层锦被,也未曾望向安珀的方向。 可安珀不断偷望来的视线,锦被下这儿挪一点、那儿扭一下的那些一刻不停的小动作,还有依旧拉着她的那只作乱的手,都实在是让她想要忽视都不行。 想着安珀今日几番凶险,定是神倦力疲,还有她身上的伤势也需要好好休息,安珞也就没有再开口说什么,只想等安珀一会儿自己安静下来、乖乖睡去后,她再离开绮绣苑、回漱玉斋去。 然而她就这样静躺着等了好一会,也依旧没能等到身边之人消停下来,反而那些窥视和暗里的小动作,竟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就在安珀第三次偷偷用指尖去挠她手心的时候,安珞终是在心中叹了口气,转头望向床里。 谁知这一眼,却正撞上了安珀偷望过来的目光,只见安珀像是没想到她会回头一样,受惊般地迅速一扭头、望向床顶。 安珀本就颈上有伤,此时这猛然一扭,一个没注意便扯到了伤势,疼得她顿时肩颈一僵、发出一声轻嘶。 “嘶!” “……”安珀。 ……这丫头! 安珞见状顿时又气又乐,略有薄茧的手掌覆上了僵硬的颈侧。 随着指掌间的两下轻捏,安珀颈间的疼痛得以迅速缓解,舒服得她很快就全然放松了下来,也不再那么紧张僵硬。 “……睡吧。”安珞轻声哄道。 睡一觉醒来,一切都会过去。 安珞这一句本是想安抚安珀的情绪,让她能够放松入睡。 谁知一听到安珞的声音,原本都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安珀,却不知突然想起了什么,猛然又睁大了眼睛,看向安珞。 “大姐姐!” 安珀低唤了一声、向着安珞靠了靠,极自然地掀开被角,顺着拉住安珞的那只手,将安珞的胳膊也拖抱进了怀里。 “大姐姐……“她又唤了一声,额头轻蹭着贴上了安珞的肩角,“我……我还不想睡觉。” 这样依偎的姿势,让安珞看不到安珀面上的神情。 她犹豫了一瞬、抬手理了理安珀的鬓发。 “……还在害怕白日里的事情吗?”安珞温声询问道,“叱罗那不会再有机会伤害你了,别怕。” 明明有那么多“巧合”的线索,她却硬是没能料到常娘子就是北辰的细作,也没想到叱罗那能通过常娘子骗安珀出府。 若她能早有察觉和防范……她们本是可以避免今日之事的。 谁知安珀却摇了摇头。 “不、不是因为这个。” 她低声说着,微顿了两息。 “说起来大姐姐可能不信,我……我其实并不怎么害怕。” “不怕?”安珀的话的确出乎了安珞的预料。 “对,不怕!”安珀幅度更大地摇了摇头,手上却将安珞的胳膊抱得更紧。 察觉到安珀似乎有些犹豫,安珞虽对她的话感到奇怪,却并未催促,只是默默等待安珀开口,安抚地回身轻揽住她、拍了拍她的背脊。 似乎是因为感受到了安珞的鼓励,安珀也生出来几分勇气。 她埋首在安珞肩上、又顿了两息,这才再次开口。 “……我不害怕……其实也不是完全不怕……但就只有一点!我……我才不要怕他……我凭什么要怕他!我不该怕他的!” 安珀的话有些语无伦次,听起来也似乎是不知所云,然而安珞却似乎奇异地听懂了什么,眸光闪动地望向那埋首在自己怀中的姑娘。 安珀没有注意到安珞眼神的变化,犹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继续说道。 “……我不该怕他的……我觉得我不该怕他!我应该恨他、我更应该愤怒!而且我觉得自己不光是愤怒他要伤害我这件事本身,我更愤怒于他觉得他是可以随意伤害我的!” 她知道弱肉强食是世界的规则,但这话难道不是出自强者口中吗? 强的要说他食得有理,弱的听得多了也就跟着自我安慰:哎呀,没办法嘛,这本就是不可改变的呀!怪得了谁呢?谁叫我是弱者! 于是久而久之,弱被强食似乎也就不可撼动了。 可是那又怎样呢?就算她是弱者又怎样?她就只能顺从、恐惧、接受吗?她就不能怨恨、愤怒、反抗吗?难道有人要来伤害她,她还要劝慰自己那就是规则? 狗屁的规则! 安珀说到此处突然再次顿了顿,几息后才声音低沉地闷闷又道。 “我愤怒他理所当然地将我当成了弱者,觉得可以任意摆布于我,只是同时……我大概也在愤怒,自己的确是弱者吧……连反抗都不能。” 第494章 徒手搏狼 察觉到了安珀的低落,但对于她所说的话,安珞却并不那么想。 “你觉得一个人在事先没有携带武器的情况下,能够杀死狼吗?”安珞低声问道。 “……啊?” 似是没想到大姐姐会突然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安珀有些茫然地略抬起头来: 安珞继续又道:“在没有事先设下陷阱或埋伏的情况下,也没有尖利精良的兵器、或是能同自己一起合击的同伴,只是一名普通人、和一只普通的狼相遇了,你觉得他们谁会赢呢?” 面对安珞的再次补充和提问,安珀却茫然依旧,但她还是想了想答道。 “……狼吧?”她思索着,“毕竟就算是猎户,能杀得了狼的也能十里扬名了吧?这还是有多重准备的情况下……这么想来普通人在徒手时,自然该是狼的赢面更大。” 安珀说完此言后,却见大姐姐看着自己但笑不语,对自己刚得出的结论顿时又不确定了。 “不是吗?”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狼有尖牙、又有利爪,跑得也比人更快,人若徒手面对它的话,应该是很难抵御这些的……” 安珞略点点头:“嗯,你说的这些的确在理,大多数人也都是这般想的,只是一人一狼相斗,胜负的标准却并非是看人会不会受伤,而是看人能否在被狼咬死前……反杀掉它!” “这如何可能?”听出了大姐姐话中暗意,安珀不信地摇摇头,“事先不是说了,人是连武器都没有的,这样怎么杀得了狼呢?” “只是没有兵器而已,这并不代表就没有武器了啊。”安珞向她解释道,“你只说狼有尖牙利爪,难道人就没有牙齿、没有一双手了吗?” 安珀闻言愣了愣,垂头看了看自己两只圆乎乎的爪,又砸了咂自己那一口小牙,很是无辜地咔吧着一双杏眸、抬头看向安珞。 ——大姐姐你看我这、这像能用得上的嘛? 看懂了安珀眼中含义,安珞不由得失笑地轻拍在了小姑娘的背上。 她轻声说道:“在天佑的边境,也就是我上一世征战的那些地方,无论是草原还是山林,狼都算不得是罕见的……” 这是她上一世治军时,总会讲给新兵的故事,今日她也将这个故事讲给安珀。 “……狼惯群居,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几只、甚至十几只一起行动,会在寻找猎物时暂且分散开来,等找到了再重新纠结同伴、一同进攻狩猎。” “但狼生性狡猾,也并非所有情况都会召唤同伴,他们往往会先暗中观察猎物,判断自己能否单独将其猎杀,若它们观察后觉得可以,那便不会声张,而是会一直跟随猎物到更远处,以求能独吞目标。” 安珀从前也只在电视和动物园见过狼,此时听到大姐姐突然讲起了动物世界,虽觉得有些奇怪,却很快便被提起了兴趣,津津有味地听着。 “在狼猎杀的目标中,自然是也包括了人的,并且因为经常与人打交道,一部分聪明的狼甚至能辨别出,一个人身上是否是带着武器的。” 安珞继续说道。 “没有武器的人,同样也可能会成为狼判断可以独吞的目标……按照你的想法,你觉得这些人中又有多少能活下?” “呃……一成?或者两成?”安珀思索着猜到,“至多也总不会超过三成吧?” 狼判断人的实力应该是根据体型吧?身材健壮高大的就是更强,反之瘦弱娇小的就是更弱,这样想来,一个身材瘦小、手无寸铁的人,她实在不知要怎样才能赢过狼。 谁知安珀却是摇了摇头。 “七成,在这样的情况下能活下来的人高达七成。”她平静说道,“而且其中超过三成的人都能将其反杀!” 第495章 侥天之幸 “这怎么可能!?” 安珀吃惊得瞪圆了杏眸。 “那可是狼啊!随便一口都能咬掉人一块肉!人如何能徒手杀死狼呢!?” “怎么不可能呢?” 安珞闻言轻笑。 “只要用生死、而非受伤来判断胜负,只要在没有武器的情况下,还能记得要捡起一块石头……只要能在面对一只恶狼时率先抛却掉恐惧,哪怕只是普通人,也同样能变弱为强。” 在战场上,新兵折损在他们参加的首场战役中的可能性,通常会高到常人都难以想象。 可只要他们撑过了第一场战役,他们就会以惊人的速度飞速适应和成长。 之所以第一场战役就会成为他们生死间蜕变的契机,就是因为害死他们的,往往不是他们自身有多弱、或是敌军有多强,而恰恰是他们自身的恐惧、拖他们坠入了死亡。 恐惧,会让他们在战场上混乱,失去判断、甚至是最基本的行动能力,会让他们忘记他们手上还握着刀枪,忘记自己还能抵挡和反抗! 曾经的她一遍遍将搏狼的故事讲述给那些新兵,就是为了能让他们早一点坚强起来,为了能让他们活着走下他们终将经历的第一个战场。 但今日,她将这个故事又讲给安珀,却并非是另一场教导。 因为安珀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时候……就已经拥有了战胜恐惧的力量! 安珀轻眨了眨眼,只觉大姐姐看起来好似是在说搏狼的故事,可又似乎是在说另外什么别的。 她感觉自己似乎也听懂了什么,只是一时间又想不明白那究竟为何。 眼见安珀一副似懂非懂、又想努力弄懂的模样,安珞不由得勾了勾嘴角。 狐眸含着笑望了她一眼,却没准备再继续解释更多。 “……对了,我还有一事想要问你。” 安珞屈指在安珀额头正中轻点了两下,示意安珀回神。 她问道:“今日你被掳走后,曾在路过西街时、向许屹求助了对吗?同我讲讲当时的情况、以及你求助的经过。” 额头上的两下轻触,使得安珀的注意力从刚刚的思索间,转移到了安珞的询问上。 突然被提问使得安珀还有些茫然,一息后才反应过来大姐姐问的什么,顿时有些惊讶。 “许屹他真得听到我的求救了!?”安珀颇为意外道,“我今日的确是向他求助了……但没想到他还真能听到。” 她当时选择向许屹求助,也是别无选择下的无奈之举,心中却是并未报多大的希望。 甚至她心底里觉得,许屹怕是早就不记得她了,自然更难能帮上什么忙。 可如今大姐姐既然问起了她求助之事,那就定是她当时的求助奏了效,甚至是起到了极关键的作用!否则大姐姐也不会特意问她。 “他的确听到你当时的呼救了。” 安珞轻声将今日的事告知给安珀。 “……他先是听到了你的呼救,后来又看到了对于那辆掳走你的马车以及车夫张贴的海捕公文,便去了京兆府报案,提供了有关车夫相貌的线索……也是靠着他提供的线索一路追查,我们才顺藤摸瓜、最终找到你的。” 今日最初的那两条线索,一条来自于许屹、一条来自于锦绣阁。 锦绣阁有关白衣女子的线索乃是伪造,许屹提供的车夫样貌,才是让他们真正得以着手追查的地方。 真要说起来,还真是多亏了许屹提供的这条线索,或者说是多亏安珀幸运地碰上了许屹、并向他开了口求救。 若安珀没有遇到许屹、若许屹没有提供这条线索,他们要么就会像屋头苍蝇一样、没有头绪地乱转,要么便是一心扎进白衣女子的假情报之中,总归是无法找到安珀的。 ……简直称得上是侥天之幸了。 安珀闻言点了点头,脑海中不由得浮现起之前所见的、那文弱的书生。 其实她原本对许屹并没有太深的印象,甚至当时从马车内望到他时,险些都没能想起他究竟叫些什么。 但此时听到大姐姐说,她今日的确是靠着许屹才成功获救,记忆中那本有些瘦弱的身影,便似乎突然间就变得挺拔了几分…… 一个陌生的名字也由此变得鲜活。 “……其实我那时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是不是在西街,只知道是还在乘马车。” 依着安珞的询问,安珀尽力回忆着当时的情况。 “今日……常娘子将我骗出府外、骗上马车后,立刻便用一块丝帕捂住了我的口鼻。那丝帕上大概是撒了什么蒙汗药,事发突然、我一个没注意就吸了半口,当时便觉得头晕眼花、很快就半昏半醒了……” 说起来也亏得她当时反应够快、常娘子又大概也没什么经验,她吸了半口后便立刻屏息装晕,常娘子见她晕倒便立刻收了丝帕。 她继续道:“好在当时我吸入的蒙汗药并不太多,虽然一开始半昏迷时感官迟钝、身体也动弹不得,但意识还留有一点点清醒、还能偷偷思考对策……后来没过多久、药劲过了,我便也就能动了,但怕常娘子再迷我一回,我便继续装晕来着,只敢偷偷眯眼打量着身边的情况。” 安珞追问道:“可就算你装晕、眯眼观察周围……那应该也只能看到车厢内的情况才对。你又是如何有机会发现车外的许屹、又向他求助的?” “因为常娘子将我放在了车厢的角落、是让我靠在厢壁上的。”安珀伸手比划了一下解释道,“她当时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反正是没将心思放在我身上……我就偷偷向窗边挪了挪。” 说到这个,安珀还有些小小的得意,她觉得自己能在常娘子眼皮底下找到求助的机会,这可不是个易事,自然感觉自己棒棒哒。 安珞闻言,却若有所思地看了安珀一眼,扫了眼她的耳垂。 “这个……是你当时扔出车外的吗?” 安珞说着,从怀中摸索着掏出了一物递向安珀,温润的黄玉静静躺在掌心之上。 进宫前她虽是已换了一身衣裳,但当时这耳坠、却还是顺手继续带在了身上。 “啊!它怎么会在大姐姐这儿?” 看清安珞手上的耳坠,安珀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 “之前娘亲手照顾我梳洗时,我才发现它丢了一只,我还想着是今日不知丢在了哪儿,找不回来了呢……是丢在西街了?” 安珀接过耳坠,看起来有些疑惑:“我当时也没来得及把头伸出去啊……难道是甩出去的?” 安珞默默看了眼安珀指尖的耳坠,眸光微闪、没有说话。 第496章 计划颠倒 虽然想不通自己的耳坠究竟是如何掉出车外的,但既然如今这耳坠已经失而复得,安珀也就没有再多想,先将其小心收在了枕下。 安珞刚问了安珀一个问题,而安珀心中,恰好也有一事想要问明安珞。 想起自己之前的猜想,安珀抬眸看向大姐姐正安静思索的侧颜,低声开口。 “大姐姐……”她轻唤道,“能不能告诉我,你手中那匣子邹氏和孙氏几人合谋害你的证据……原本是准备要做什么事的?” 其实早在安珀于屋中、听到安珞拿出那匣子无瑕可击的证据时,她就同安平岳一样,猜到大姐姐明明已经手握完备的人证物证、却一直隐忍不发,想必是心中早就有打算了。 可谁料,因为今日她出了那样的一番意外,为了让她和她娘彻底脱离安平桧和孙氏的迫害,大姐姐这才临时决定拿出了那只木匣……是她打乱了大姐姐原本的计划。 安珀的唤声让安珞从思索中回过神来,听到她问起此事,安珀也就没有瞒她。 “也没什么特别的,我本是打算将那些交去京兆府,让他们获罪流放的。” 她望着安珀轻声回答。 “……其实我早便动了让你过继到爹爹名下的念头,也已经着手准备了计划……你知道安珏有赌钱的习惯吧?我寻了人在他身上下手做局,让他欠下五十万的赌债,而且这五十万两都是官宦人家悄悄放出去的印子钱,邹氏和二房是不得不还的,可以他们如今的身家,绝拿不出这五十万两。” 上次她从邹氏手中拿回母亲遗物和大房产业时,就已经将邹氏和二房掏空了大半,后来安珏又从邹氏那偷了一回,更是将他们仅剩的那些也刮了个干净。 五十万两的印子钱,他们就是砸锅卖铁,将自己房中摆设、头上钗环统统变卖,也仍是远远不够的。 安珀听到这儿顿时明白了过来:“大姐姐是说,你原本是准备以帮忙偿还这五十万两为条件……交换我过继之事的?” 五十万两!这可是五十万两!大姐姐原来准备为了她花这么多钱的吗!? 看出安珀心中所想,安珞宽慰道:“……只是故意做个局骗他的,实际上用不了这么多,真正的花销也就是那些印子钱的利息罢了。” 本来也是因为她的缘故,四海赌坊才敢做下这个局的,那五十万两的赌债自然只是个说法。 毕竟寻常做局,三五万两也就顶天了,五十万两的局太大,四海赌坊是做生意又不是结仇,能拿出五十万两的人家,也不是他们能随便坑得起的。 这个局中,也就是有安珞做他们的靠山,四海赌坊才敢做此事,否则就算只念着安珏与侯府有关,他们也是不敢这么干的。 尽管安珞说的轻描淡写,但安珀却心知事情绝不像大姐姐所说的那般简单。 就算五十万的本金是作假,可这印子钱的利息却也绝没法免掉,五十万,一分五的利息,哪怕只是一个月,也高达七万五千两了! 虽然这件事的确是要花费不少银钱,但安珞却不想安珀对此事耿耿于怀,见安珀似是很在意的样子,安珀便也不再纠缠于此事,直接略过了这一节。 她又道:“这就是我之前的计划,计划之中安珏赌债暴露的时间、也就在下个月了,本想着大嫂进门之前便都处理好。原想着等到你过继之后,我就用收集到的那些证据,让邹氏和二房几人获罪去流放。” 被流放者终身不得回京,一旦邹氏和二房获罪流放,也就自然而然便分了家。 而按照她原本的计划,她将证据递上京兆府时、安珀应该已脱离二房,也就不是二房的人,自然不会受到什么牵扯和损伤。 可今日事发突然,安珏赌债一事尚在部署之中还未完成,她这才只能临时改变了计划。 “其实如今这样……相差得倒也不大。” 见安珀皱着眉一副苦恼的样子,安珞继续向她解释安抚道。 “本身对于邹氏他们而言,这五十万的赌债、和他们谋害我之事,就都是把柄,一事用来交换你的自由、一事是对他们的惩罚,如今不过是两者调换了一下……分家后,那五十万的赌债可就是真的了。” 就算比不上举家流放,但偿还五十万的赌债也够那几人终日惶惶、今生都不得安宁了。 别忘了,那印子钱的可都是特意挑官宦人家借的,待到他们脱离侯府失去了权势的庇护,且还有苦头要给他们吃呢。 知道大姐姐这是在安慰自己,安珀沉默了两息,再次扑向安珞怀中,紧抱住她的腰。 “谢谢你,大姐姐……”她的声音有些含糊,带走些鼻音和哭腔,“谢谢你为我如此牺牲和谋划。” 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穿越到这样一个时代,成为这样的身份,即便她自己苦苦挣扎了几年,可邹氏、孙氏和安平桧依旧像三座沉重的大山一样,压在她身上,让她看不到摆脱他们、获得安全和自由的希望。 可今日的过继之事,却让她终于脱离那几人的掌控,让她再不用担心自己未来会无可抵抗地、被当成物件一样任人摆布了! 安珞轻笑着将下巴抵在她头上:“说这些做什么,你是我妹妹,我自是要护着你的……今日陛下已经拒绝了北辰和亲之事,明日便是给北辰践行的宫宴……可要以安远侯嫡次女的身份,与我一同参加吗?” 今日安珀被掳之事传得甚嚣尘上、沸沸扬扬,而她直闯客栈、救出安珀一事,想来待到天一亮,也同样会满京皆知了。 她带走安珀时特意选择了骑马,就是为了让人知道安珀并无大碍。 若明日安珀能出现在众人之前、让众人亲眼看到,那别人自然会相信她今日去得及时,那些不堪之事并未发生在安珀身上。 只是参加宫宴,也就代表着要直面叱罗那和众人的目光……反正无论安珀如何选,她一定在她的妹妹身旁。 “嗯……我去!” 安珀也猜到了安珞的意思,抽了抽鼻子便应了下来。 “有大姐姐在,我什么都不怕!” 第497章 食盒又至 第二日一早,天色还未大亮,安珞便在身旁一声惊呼中睁开了眼。 “……怎么了?”对上安珀溜圆的一双杏眸,安珞低声发问。 刚从睡梦中醒来,安珞的声音全不若平常的那般清朗,反是带了几分略显喑哑的慵懒。 她虽是刚醒,但对周围的情况却并非全无所觉,很清楚此时并没有什么异常,也因此并不知安珀这突然一声惊呼为的究竟是哪般。 “大姐姐!你你、你的脸!?” 安珀惊得瞪大了眼,扑向前贴近了安珞,压在安珞身上、伸头凑近了她的侧脸。 “这是!你的伤痕不见了大姐姐!” 虽然安珞平日里出门时不是帷帽、就是面纱,但在自己府中、亲近之人面前却很少特意遮掩伤痕,安珀之前就曾多次亲眼见过安珞面上的疤痕。 尽管因为安珀本身并不在意大姐姐是否被毁了容貌,又顾念着大姐姐的想法,是以她并没有十分仔细地特意去看过,但见得次数多了,那疤痕在什么位置、是什么形状、又大概有多大她却都有印象。 可如今在她眼前,在她印象中原本伤痕狰狞的位置,她却只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片光滑的肌肤,浑然天成、完美无瑕,过往的痕迹再不见半点! 安珀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甚至伸出食指上去轻摸了一下,指腹下也只觉肤若凝脂,再无任何凹凸不平的坑洼。 见安珀如此,安珞顿时明白了安珀刚刚惊呼的缘由。 进来这一个月中,她几乎每日都在府外奔走,除了休息外几乎没多少时间留在府中,少数几次与安珀见面时,也都是临出门时才会顺路来一趟,都带着帷帽,是以安珀并不知她的伤疤正在变淡消失。 而她昨晚来绮绣苑时同样带着面纱,后来留宿在此、摘掉面纱时又已经是熄灯之后,这便使得安珀昨晚并没有发现她面上疤痕,已几乎消失无踪。 “我配出了能治好那伤痕的药。” 安珞望着近在咫尺的安珀轻笑了一声,低声解释道。 “还记得宫宴上我向叱罗那要了他的腕饰吗?那腕饰上有一颗珠子,正是我治好面伤所需的最后一味药……如今我面上伤痕已经大好了。” 邹氏和二房等人放火害她之事已经清算,她面上伤痕如今也痊愈了,至于剩下的、那幕后黑手的清和道…… 云外苍天,如今遮云已破,这一世,她倒要看看清和道还能如何折断她翱翔苍穹的翅膀! 她自会与清和道好好算一算他们与她、与天下苍生的这笔账! 如今虽天色还早,可两姐妹却也没有再继续睡了。 安珞给安珀复查了一下她的伤势,又亲手给她几处伤得较重的地方上了药。 待到嘱咐过安珀再躺着静养上半日,又约定晚上来接她一起去宫宴后,安珞便先行离开绮绣苑、回漱玉斋去了。 在晚上的宫宴之前,她还要再去京兆府走上一趟,处理一些昨日之事留下的尾巴。 安珞回到漱玉斋时,正赶上自己院中的丫鬟们也纷纷起床。 算起来,这似乎是安珞最近二十几天来最清闲的一个早上,所幸京兆府那边的事也不急在一时,她便准备吃过早膳后再出府前往。 可谁知,也就是等着青桑取膳来的这会儿功夫,又一个意料之外地消息送来了府上—— “小姐,奴婢将早膳取回……哎?这是哪送来的早膳啊?” 当青桑拎着取回的食盒进屋时,见到的正是桌上陌生的食盒,以及已经摆好的是四个小菜和一碗粥,海鱼皱眉望着桌上膳食的安珞。 见青桑取膳回来,素荷忙上前拉住她,低声叮嘱道:“嘘……小声些,别打扰到小姐了。” 素荷心思玲珑,接到门房送来的天香楼食盒时,便隐隐猜到这绝不仅仅是一顿早膳那么简单。 毕竟如今还不到一般用早膳的时间,就算是订的膳食,如今这送来的时间也太早了一些。 加之刚刚明明是小姐亲口派青桑此时便去取膳的,这说明小姐对这份送来的膳食原本并不知情。 可门房那边根本没有提到送膳来的人留下了任何话,小姐却也并没多问什么,看着分明是知道、是谁人送来了这顿早膳。 至于更多的……毕竟是小姐的事,素荷无意再去深想或打探。 素荷想的倒是不错,这顿早膳的确是天香楼、卫光送来给安珞的消息。 看着面前的鸡丝粥,和四道都用到了鸡肉的小菜,安珞心知卫光这是又遇到了十分紧急、且他自己处理不了之事,寻她即刻便去相见。 上一次她收到这样的食盒就在此前不久,是卫光找到了毒发的魏初、紧急寻她前去救命。 而这一次,这食盒却是一大早送来的侯府,难保不是昨晚便出了事,只因她身在侯府,卫光苦于夜晚无法联系她、这才拖到了晨间。 这般一想,安珞也无暇再用什么早膳了,直接吩咐素荷和其他丫鬟一同分食掉两份膳食,换了一身常服便出了门。 等安珞到达天香楼后,最先见到的却也不是卫光,而是另一个同样在她意料之外的人—— “……甘湘?” 见到楼外向自己迎来的熟悉身影,安珞一眼便认出了那人。 “符——小姐!” 甘湘奔到安珞身前、迅速行了一礼,还险些叫错了称谓。 “小姐!我们找到小姐要找的人了!”她略压低了声音,“……是姓刘的那位。” ——刘妈妈!? 安珞心中一动。 当初她派莫阳和甘湘先后出京时,给过他们一个任务,那就是让他们去寻两个曾在她母亲身边服侍过的妈妈,一个姓刘、一个姓梁。 这两个妈妈很可能知晓她娘当初病逝的真相! “人在哪?”安珞急问道。 “就在楼上!” 第498章 疯癫妇人 “……在确定那梁姓妇人五年前就已经身死、也没留下任何线索后,我们便又转而去寻找这刘姓妇人……当我们在边城找到她时,她就已经意识疯癫、不复半刻清醒,身体也……” “我们也考虑过在当地停留了一段时日,想着能不能将她的身体调养好些,可我们前后找了几个大夫,可都说她早就亏了根本,将养再久也无法好转,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想着此人曾是夫人身边旧仆,定然事关重大,思量再三后,我们还是决定带她尽快回返,到符主您面前。” “……尽管一路上,我们每到一处都寻了最好的大夫,也用了最好的药,也尝试了各种方法,希望她能暂时清醒过来,但……属下无用,还请符主责罚!” 余光看到下方之人单膝跪下,安珞无声地叹了口气,转眸看了一眼莫阳。 “起来吧,你的判断是对的,她的身体的确已经时日无多了……若不是你当机立断将她带回京来,我怕是真没有机会再见到她了。”安珞说道。 指腹一搭上床上妇人的手腕,她便知莫阳所言没有丝毫夸大。 刘妈妈的身体早就病入膏肓,经过长途的奔波赶路,更是又恶化了几分、药石无医,哪怕是她亲手出手医治,也顶多只能让其在余下的时间中减轻些痛苦,却也依旧无法为其延续出一条真正的生路。 听到符主并没有责怪自己,莫阳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但也依旧没有敢如安珞所言一般立刻起身,还是一旁的甘湘闻言去拉扯他起身、另一边的卫光也递了个眼神,莫阳这才站起。 通过把脉,安珞也觉察出,床上妇人体内有安神药的痕迹,正是虚弱加上安神药的效力还没过去、刘妈妈才会一直昏睡不醒。 她想了想,向卫光招了招手,示意他去给自己拿来一套纸笔,很快写下两张药方。 “这一张拿去熬煮,两碗水煎成一碗水,这一张直接将药材捣碎成汁、送来我这里。” 安珞说着将写好的两张方子一并交给卫光,又看了眼还等在一旁的甘湘和莫阳。 “……你们也先出去吧,别的事等换个时间再说吧。” 她派两人出去这一趟,不止只有寻找刘、梁两位妈妈的事,只是那些都不是急事,晚些再谈也可行。 得了安珞命令,卫光、甘湘和莫阳三人,便一同离开了房间。 安珞重新回到床边,什么都没有做,只垂眸静静望着那昏睡的妇人。 从脉象上,她不止发现了刘妈妈已命不久矣,也察觉到造成刘妈妈如今情况的原因主要有两个。 其一,是她早年间曾中过一种毒。 这毒应是一种慢性的毒药,能够慢慢侵蚀损毁人的五脏六腑,刘妈妈如今身体损毁的如此严重,不只是因为这些年极寒困苦,更是因为曾中的这味毒药已侵染脏腑骨髓。 甚至若只从这毒药的药性来看,刘妈妈能撑过这些年,已经令安珞十分意外。 其二,则是造成刘妈妈疯癫的根源。 依安珞推断,是的刘妈妈患上失心疯的原因依旧是两个,一是她所中的慢性毒药渐渐入心入脑,二是常年的郁气在胸,刘妈妈似乎有一个过不去的心结。 而这些,又似乎全在印证着安珞原本的推测—— ……关于我娘的死,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安珞望着床上的妇人在心中发问。 盏茶的功夫后,在卫光去而复返的脚步声中,安珞这才重新从思虑中回神。 叩叩—— “……进来。” 她低声开口,目光终于从刘妈妈面上移开。 卫光闻言推门入内,将手中的瓷碗端来床前。 “符主。” 他低头唤了一声,将手中的瓷碗展示给安珞看。 “另一份药已经买回来煎上了,这是研磨好的药汁……可还要再制一些?” 按照符主所写的剂量,那些药材所出的汁液实在太少,好在他派人去买进药材时、特意多备了一份,若是这些不够,立刻便能再补上一些。 不过安珞给出的房子自然是极精准的,她本来所需的就不多,但此时还是依言向碗中望了一眼。 巴掌大的瓷碗内,墨绿色的药汁仅有一口的量,只浅浅覆盖了一个碗底儿。 “不必,这些就足够了,给我吧。”她说着伸手去接。 这是一味能迅速醒神清脑的方子,本就不宜多用,更别说刘妈妈此时还在昏睡,也就这一口的量,多了也喂不进来。 安珞一手接过瓷碗,另一只手便捏住了刘妈妈的下颌,稍稍用力推着她微仰起头,又捏开了她的嘴。 瓷碗靠近了刘妈妈的嘴巴上方,墨绿色的药汁精准地倒入口中,直接顺着伸展开的喉咙、流入腹内。 见药汁已全部喂入妇人口中,卫光忙伸手接回瓷碗。 刘妈妈体内的安神药本就已只剩些残存的效力,安珞的药量更是拿捏的精准,不过几息之后,刘妈妈原本安睡的面上便渐渐有了动静,又是几息后……她突然睁开了眼! “——啊!!!” 方一醒来,刘妈妈便突然大叫了一声、一下子坐起了身。 她眼睛一转,便死死盯上了安珞的帷帽,下一瞬就猛地向安珞扑来—— “杀了你、杀了你啊啊啊!不许你过来!滚开!都滚开!!!” “符主!” 察觉到刘妈妈的意图,卫光顿时惊叫一声,忙伸臂挡住扑来的妇人,控制着将其按回床上。 被按回床上的刘妈妈依旧在剧烈地挣扎,连带着整个床都在跟着摇晃。 然而奇怪的是,她挣扎归挣扎、咆哮归咆哮,却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近在咫尺的卫光,一双眼依旧只死死盯向安珞。 “别过来!不许你靠近!滚开!滚!!!” 以安珞的身手和心性,自然不会畏惧一个疯癫之人,她微微皱眉观察着面前疯癫的妇人,依旧坐在床边。 “符主……”卫光按着刘妈妈,略有些焦急地迅速开口,“这房间能隔绝声音不传出到廊上,但房间地面的震动却无法避免!如今楼内已经有了食客前来……” 难保不会有人注意到天花板的震动、察觉到楼上出了事。 安珞听懂了卫光的意思,闻言伸手按向了床面。 那一只手看似轻轻慢慢没有用力,可就在它按上床面的一瞬,原本剧烈晃动的木床便整个平稳了下来。 这样的手段…… 卫光双眸微瞠,眼底不由闪过一丝骇然。 安珞并未留神卫光如何,一双狐眸只定定望着床上发疯那妇人。 她望着刘妈妈思索了两息,很快便似乎意识了什么,想了想、摘下了头上的帷帽。 第499章 生与死亡 随着安珞头上的帷帽被摘下、扔去一旁,刘妈妈也跟着安静了下来,不再挣扎。 正如安珞预料的那般,即便是失心疯之人,通常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在发疯的,一般只有在受到刺激时才会猛烈发作,就像刚刚这妇人。 刘妈妈当年既然能自请离府、又能活到现在,就说明她并非蠢笨之人,大概早意识到有人要害她性命。 或许是曾见过要害她之人,也或许是因为那些害她之人一直躲在暗处,所以头戴帷帽,或者说遮掩了面容、不明身份的人,才会成为刘妈妈恐惧发病的根源。 刘妈妈突然的平静,让卫光也跟着微怔了一瞬、有些惊奇,他下意识回头望去,想看符主究竟是用来什么办法,这才安抚住了这发疯的妇人。 却不想……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卫光平生第一次读懂了流传千古的诗篇。 察觉到卫光的目光,安珞狐眸微抬,轻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顿时让卫光回过神来,忙转开了目光,心中暗悔自己刚刚冒犯。 安珞倒是并未在意此事,毕竟自她开始一直伤痕后,卫光都不曾见过她真容,一时惊讶也是情有可原。 她刚要吩咐卫光可以放开刘妈妈了,却不想有一人已先她一步开口—— “……小姐?” 刘妈妈这突然的称呼,让安珞和卫光瞬间便不约而同地向她望来。 “小姐。”刘妈妈看着安珞又叫了一遍。 卫光有些惊讶地望了望刘妈妈、又望了望安珞。 安珞怔愣了一瞬,随即便反应过来,刘妈妈这是……将她错认成她娘了。 安珞曾不止一次听过别人说她肖似其母,也见过很多她娘徐慧沁的画像。 虽然徐慧沁在她幼时便去世了,但安珞却并不陌生自己母亲的样貌。 她的容貌五官、的确与她娘有至少八分的相像,剩下的两分则是差在了眉眼上。 相较她娘温婉如水而言,安珞的眉眼间却更多是英气和锋芒。 察觉到刘妈妈将她误认成了她娘后,安珞顿时心中一动,有了一个想法。 她回忆着她娘的音容相貌,渐渐放缓了面上的神情,微微垂眼、显露出几分在她身上少见的舒缓与温和。 “……刘妈妈。”她用记忆中那低声哼唱的女声轻唤。 听到熟悉的声音,刘妈妈整个人一震,面上神情在瞬息间变幻了几番,最终竟是渐渐褪去了茫然疯癫的神色,变得平和、又渐渐欢欣起来。 安珞默默向卫光递了个眼色,示意他退开。 “小姐!” 没了卫光的阻拦,刘妈妈欢快地又唤了一声,径直扑到了安珞身边。 “小姐您去哪了?怎么这么长时间都不会回来,您一定是没有好好照顾自己、都饿瘦了!要不要老奴、老奴现在就去给您做您最喜欢的荷花酥怎么样?我新学了一个做法,必将那酥做得又香又脆!再配上一碗桂花酥酪,您一定喜欢!” 刘妈妈拉住安珞的手絮絮说着,言语间的欣喜亲近之情显而易见。 在寻回刘妈妈之前,安珞也曾怀疑过她是否与自己娘亲的死有关联,可如今望着眼前这声声关切的妇人,她只觉得心上又酸又涨,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感觉。 一个在病痛与恐惧之中疯癫的妇人,早就失去了能用于伪装的理智,她如今的思念与喜悦,只可能出自真切的关爱。 在安珞的示意下,卫光亦悄悄离开了房间,只留下了安珞与刘妈妈二人。 她拦住了一心想去厨间给她做些吃食的刘妈妈,思索了两息、轻声开口。 “刘妈妈别忙了,我不饿的。”她望着拉着自己的那一双形如枯木的手,用自己母亲的声音柔声说道,“妈妈忘了吗?我已经出嫁了啊,现在你不该再叫我小姐了,该叫我夫人才是呀。” 虽然看到安珞与其母相似的面容,使得刘妈妈错认了安珞的身份、才疯癫中恢复了些许清醒,但从刘妈妈的表现来看,她的记忆明显出现了错乱。 她似乎只记得安珞她娘本是国师府小姐的身份,之后的却是都不记得了。 为了问出她娘真正的死因,安珞这才尝试着、引导刘妈妈去回想起边城将军府中的过往。 看着刘妈妈听了她的话后、面上显露出的迷茫神色,安珞继续说道。 “我已经与安远侯安平岳成婚,现在是将军府的主母了呀,妈妈还记得吗?我们一起离开京城、去往了边关生活,我还有了两个孩子,大的是男孩叫安瑾,小的是女儿,名唤安珞……” 方一听到安珞的名字,刘妈妈便突然再次开始尖叫:“不……不、不行!不行!!!” 原本听到安珞说起的那些,刘妈妈还只是有些茫然,似是搞不清楚状况、又似是在回忆些什么,可当她听到安珞的名字时,却不知为何突然间就激动了起来。 她死死抓着安珞的胳膊、继续尖声叫道:“小姐不可以去边关!不可以离开京城!更不能将小小姐生下来!不行!不行,夫人不可以去!小姐快回太师府去!快些回家!!!” 刘妈妈喊叫得语无伦次,就连对安珞、或者说对旧主的称呼都频繁变化,听起来似乎完全是一些不清醒的疯话。 但安珞却敏锐地察觉到,刘妈妈本质上都是在恐惧一件事,那就是她娘在边关生下了她。 或许是刘妈妈知道她娘会死在、或者说……被人害死在边城,心底希望能避开这件事,所以才会这般激动地想阻止她。 可为什么刘妈妈的恐惧中……也包括她娘生下她呢? 她娘并非难产而亡,按理说她的出生、与她娘去世之间并没有直接的关联。 还是说,在刘妈妈知道的信息中……是她的出生、造成了她娘的死亡。 “……您究竟知道些什么?” 安珞的嗓子有些干涩,原本佯装出的温婉与平和,也在不自觉间凝实成了些许冷硬的锋芒。 “为什么我娘……不、是我,为什么我不能生下安珞呢?”她问道。 第500章 清醒时刻 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却让此时安珞觉得,这句话锋利得像是要割断她的喉咙。 她的心中升起了一种甚至令她自己都觉得恐慌的预感,让她有一瞬间、急切地想说些别的随便什么,以求能将这个问题略过。 可一瞬之后,她还是只抿紧了唇线,狐眸低垂紧紧盯向面前的床面,等待着对方将答案说出口。 等待答案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漫长到过了三五息后,安珞才意识到,刘妈妈迟迟没有回答、似乎并不只是她因紧张和恐惧而产生的感受,而是她真得一直没有开口。 意识到这一点,使得安珞原本绷紧到极致的心弦陡然一断、转而化作一种无力的疲惫。 她怔了怔,深吸一口气缓和心上的颤动,这才重抬起头,看向她追寻已久的真相。 谁料……此时的刘妈妈、也正定定地望向她。 一双已有些浑浊的双眼慢慢沁出泪,泪光闪动着的似是迷茫、又似是笃信,似是欣喜、又似是悲伤,似是怀念、又似是心愿得偿……那是安珞也看不懂的复杂的目光。 “……怎么了吗,刘妈妈?” 注意到刘妈妈神情的异样,安珞心中一顿,沉稳了心绪后,再次轻声开口。 刘妈妈与常人不同,若想从她口中问出什么,只能哄着她、引导她慢慢说出来,绝不能刺激到她。 因此发现刘妈妈神情有异后,安珞最先想做的便是先安抚住她。 只是若只看神情的话刈,刘妈妈眼下看上去竟似乎比刚刚还要更加平和,不像是被她的话激起了什么病症,反倒更像是一个……清醒之人了。 安珞的这一问依旧没有等来任何回答,刘妈妈依旧只定定地看着她、却全然没有开口的意思,就像是她突然间忘记了要怎样说话。 安珞眸光微闪,没有再说什么,只回望着刘妈妈、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耐下性子等待着她做出应答。 在两人无声的对视中,安珞只觉刘妈妈的眼神似乎正慢慢变得清澈,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还多了些神采与鲜活。 她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心中渐渐意识到了什么,甚至毫无理由地在不自觉间屏息、将呼吸都放得更轻更缓,像是怕惊醒一场空欢喜的臆梦。 但今日,似乎连上天也感受到了她的希翼,安珞听到刘妈妈轻声开口—— “……小小姐?”那妇人唤道。 不是小姐、也不是妇人,安珞一时间竟不敢确信,那另一个“小”是不是她极度紧张下听到的、自己脑海中的幻想。 “小小姐……您竟然都长这么大了。” 刘妈妈又唤了一声,声音中带着些许的哽咽,一双手伸出一半、又如惊醒般地一颤后迅速缩回,全然不像刚刚那般,一副想触碰、却又不敢触碰的模样。 安珞这次确定了,她没有听错。 “刘妈妈!”安珞脱口道,“您记起……以前的事了吗?” 她开口时、下意识地依旧使用了她娘的音色。 恢复了神智的刘妈妈让安珞感觉到些许熟悉,面前的妇人也终于真正开始渐渐与她年幼时、记忆中的一道身影重合。 她本想问刘妈妈是不是记起了她,但话到嘴边,却又改了口。 得了失心疯之人,也有可能在偶然间恢复些许神智,只是在下一次疯癫来临之前,谁也说不准、这清醒究竟能维持多久。 那清醒或许只是一瞬、一息,又或许也有极少数幸运者能就此痊愈,清醒着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刘妈妈此时的清醒,于安珞而言、同样是天赐之幸,但她也不知这份幸运能维持多久。 “小小姐,您是小小姐,奴婢当然还记得!” 刘妈妈并未察觉到什么,一眼不错地盯着安珞的面容。 “老奴离开将军府时您还不及桌高,没想到我今生还有机会能再见到……您和夫人真像啊!”她说道。 安珞眸光微闪,摸了摸自己的脸侧。 “外祖父与外祖母也这样说。”她垂眸说道,“可我若只凭幼时的记忆、已想不起娘的面容了……” 刘妈妈闻言微怔。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您的下落……” 她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说。 “您能告诉我,我娘究竟是死于何故吗?” 安珞主动握住了刘妈妈的手。 听到安珞的询问、又被安珞握住了双手,刘妈妈瞬间便下意识地想要瑟缩,刚刚认出安珞地喜悦、也在这一瞬全部变为了犹疑和心惊。 安珞感受到刘妈妈的双手——或者说是她整个人,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与安珞仅仅对视了一息,便躲闪着避开了安珞视线,似乎安珞的目光让她觉得无法承受。 安珞自然也察觉到了刘妈妈的紧张和抗拒,她本不该对刘妈妈强制或逼迫,但此刻她已别无选择! “小小姐突然问的这是什么意思,老奴不懂……” 刘妈妈低喘着、下意识想抽回自己的手。 “夫人她、她是因为忧思过重,体内气血亏空伤了根本……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所有人吗……” 熟悉的声音此刻充满了悲伤。 “可您与我都知道,那并不是真的。” 从刘妈妈刚刚的反应来看,安珞相信刘妈妈绝非是伤害她娘的凶手。 可既然如此,究竟还有什么能阻止刘妈妈在此刻说出真相呢? 除了…… “我娘的死……是因为我吗?” 第501章 为她而亡 安珞的话让刘妈妈倏地一惊,一双眼带着震惊与矛盾地望向安珞,一时间竟没能说出任何话。 两人就这般对视着沉默了两息,刘妈妈才像猛然惊醒一般,目光些微地躲闪了一下,又强行再次看向安珞。 她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小小姐这说的是哪里话……夫人怎么会是因为——” “——我娘果真是因为我而死的。”安珞垂眸打断了刘妈妈的话。 这不再是一句疑问,而是肯定。 尽管刘妈妈口中说着否认的话,然而她此刻的神情,却已经告诉安珞真正的答案了。 安珞放开了抓着刘妈妈的手,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庞,蜷缩着埋首进自己的手掌。 她无声地低喘着,靠掌心的温热压抑着汹涌升腾的泪意,撕裂般的痛苦充斥了一整颗心脏。 看着这样的安珞,刘妈妈心中却也是满心酸涩。 她自知时日无多,本也早就准备将这个秘密带入坟墓,却不想竟还会被小小姐寻回,还是为了……当年的真相。 见安珞如此,刘妈妈本还想要伸手抚慰一下她,可到底两人已是多年未见,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沉默着没有做什么。 屋内就这样沉默了数息,良久之后安珞的声音才再次闷闷地传出手掌。 “我娘……她究竟是怎么死的?” 安珞哑声问着、抬起头来,脸上虽是无泪,但还是已红了眼眶。 “当年在将军府内究竟发生过什么?还请妈妈告诉我真相!” 再次被安珞问及此事,刘妈妈有些痛苦地低下头躲避着安珞的目光。 她的呼吸因为情绪的波动而有些紊乱,喉咙里粗重的喘息声像是破败的风箱。 已经被小小姐猜到,夫人的死确实与小小姐有关,刘妈妈知道,即便如今她便是再去否认,小小姐也是不会信的。 可……不!她不能! 她不能说出真相…… 等待了一会儿后,见刘妈妈依旧沉默着不肯回答,安珞眸光微暗。 她垂眼思索了几息,心中有了一个猜想。 “……是我娘不让您说出真相吗?” 她说着看向刘妈妈,从对面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中,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看来是了……”她低声说道,“可如今我明明已经猜到了这一点,妈妈却依旧不愿开口,想来只可能是因为我娘的死与我之间的关系,要比我原本想象的还要密切良多……娘是为我而死的,是吗?” 因她而死、还是为她而死,这两者虽看似相同,实则却又大不一样。 若她娘是因她而死,那大概是生下她对她娘造成了什么不可挽回的损伤,这份损伤最终使得她娘气血衰竭而亡。 可若是为她而死……那便说明她娘原是有选择的。 这意味着只要放弃了她,她娘就能活下来,可最终却是她活了下来,她娘却死了…… 为她而死,意味着她娘自愿决定、用自己的性命换下了她。 刘妈妈听到安珞说中真相,顿时禁不住地呼吸一窒,整个人下意识后仰。 小姐,奴婢怕是要有负您的嘱托了……小小姐她、她实在聪慧得就像您少时一样,奴婢曾经就拿您没有一点办法,如今又怎么可能将小小姐瞒下? 而在她身旁,安珞的声音依旧在一点一点靠近真相—— “……您还是不愿开口吗?看来这也仍不是全部。” 安珞望着依旧沉默的刘妈妈,回忆着记忆中的娘亲,继续推测道。 “我娘为了保护我而选择牺牲了自己,而她要求您保守秘密,也依然是为了保护我,她不想我背负害死她的愧疚和悲伤……或许…也还是为了保护我,她觉得追查她死亡的真相会让我陷入危险……一个在她的判断中,连将军府和太师府联手都无法护我周全的敌方。” 话至此处,安珞心中已隐隐有了答案。 况且气血衰竭而亡……她恰好知道什么人有这样害人的手法。 只是她还需要更多的细节、更详细和完整的真相! “妈妈许久没有回京,想来有些事情还并不知晓。” 安珞轻声开口,抬手轻抚上侧颊,平静地叙述起回京后的过往。 “一年前,我随我爹从边关回京,回来后没多久,侯府便意外走水,烧毁了我半边的容貌……若我早上一个月将妈妈您找回,您只会看到一张半人半鬼的脸,定然不会将我错认成我娘。” 刘妈妈闻言一怔,下意识向安珞面上望去,虽安珞面上已经没有伤痕,她却也心知小小姐不会骗她。 她听到小小姐继续说道。 “我追查此事许久,最终发现此事乃是我那继祖母邹太夫人、还有那二叔一家,伙同一帮名唤清和的妖道所为,更准确来说,邹氏和二房只是被利用,那清和道一开始就是针对我来的。” 刘妈妈乍听此时有些迷茫,近些年她神志不清流浪在外,自己清醒的时间都少得可怜,更别说关注世事了,如今突然听小小姐提起这些看似与夫人之死没有关联的事……刘妈妈心中所感却渐生不妙。 “清和道,除了被我查出,是谋害我之事的幕后黑手外,他们还做了许多别的。上个月初,京中曝出过一起今天大案,便是那清和道掳走了上百少女,并将这些少女制成药人送给朝中官员,意图……渗透朝堂。” 安珞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着刘妈妈神态的变化。 “我参与了此案的追查,在追查的过程中与清河奥之人有过数次交手,之前我为了医治自己面上伤痕而学习了医术,也是因为发现清和道……极、擅、用、蛊。他们还曾试图要将一种名唤血、蛊的蛊虫,种到我身上。” 说到此处,安珞微微一顿,她已经看到,随着关于蛊毒的信息、尤其是“血蛊”二字被她说出,刘妈妈的神情也开始剧烈的变化。 她已毫不怀疑,刘妈妈一定听过有关“血蛊”的话! “气血衰竭而亡……是清和道的血蛊害死了我娘!” 第502章 当年真相 刘妈妈原本还只是以沉默应对着安珞的推测,此时却再无法对安珞的话听而不闻了。 她当然仍旧记得,自己曾答应过小姐、要永远保守当年之事的真相不再提起。 但她的小姐之所以要她对当年之事守口如瓶,原是不希望小小姐为了复仇、而再次陷入危险的境地,其本意是想要保护小小姐的安全。 可如今,同样的险境,竟已经也降临到了小小姐身上……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当年那些人要谋害的真正目标就不是夫人,而是在小小姐身上!?? 可那时的小小姐……那时的小小姐分明还在夫人腹中啊!而且当时,夫人已经生下了小公子,那些人究竟还有何理由,非要来要谋害一个尚未出世地胎儿呢!? 骤然发现当年真相,刘妈妈只觉心神俱震、眼前发花,身子不由得打了个晃、猝然后仰。 好在安珞一直关注着刘妈妈的神情,眼见不对、立时便上前扶住了她。 知晓刘妈妈如今最怕的便是动摇心神,安珞顿时皱了皱眉,翻手想再探一探刘妈妈此时的脉象。 然而安珞刚伸出手,刘妈妈却已先一步抓住了她。 呼……嗬…… 单薄凹陷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枯瘦得只剩下皮与骨手指紧紧箍在了安珞手上,浑浊的双眼瞪大到了极致死死盯着安珞,眼底满是安珞也分辨不出的复杂目光。 安珞与刘妈妈对视了几息,终究只是微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什么。 她从一开始就察觉到,刘妈妈心中最在意的其实只有她娘,对她虽多少也有年幼时养育照顾的几分情分,可更多却还是念着她是娘的女儿,而她娘最后的选择和愿望……是保护她。 可现在,刘妈妈却得知,当年她娘之所以会被种下血蛊,其实都是因为她的存在。 是她的存在,让她娘陷入了危险,亦是她的存在,让她娘选择牺牲自己、保全了她。 现在想来,当年刘妈妈会选择自请出府,或许也不全是因为她察觉到了危险。 或许……也是因为刘妈妈从心底里、已不愿再面对她。 对刘妈妈来说,她大概与清和道一样、甚至比清和道还要更加可恨吧…… 安珞就这样静静望着刘妈妈,等待着她平复下来后再次开口。 她知道,在得知清和道真正的目标是她、而非她娘之后,无论是出于对她的怨恨还是保护,刘妈妈都是一定会开口的。 若是前者,刘妈妈只要对她说出她娘身死的真相,便能借她之手为她娘复仇。 而若是后者…… “当年……夫人曾在离世前让我许诺,今生都不得将她真正的死因透露给第三人知晓,也托付我,要我照顾您平安长大……” 刘妈妈终于开了口,手上的劲力慢慢放松,望向安珞的目光也变得平和,就好似是在透过安珞、看着别的什么人一样。 “可后来,姑娘你一天天长大,简直就和夫人幼时一模一样!每每看着您,我都忍不住想起夫人,再加上那几年身边的丫鬟婆子接连被陈氏那贼婆娘暗害出府,之后我也曾尝试过联系她们,却所有人都音讯全无,老奴虽不算聪明,却也察觉到了不对,于是便……逃了。” 她说到此处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中多了几分哽咽。 “……是我愧对夫人当日重托。” 自她从将军府离开后, 她也不是没有想起过小姐离世前嘱托她的那些话。 只是她离府不久后便开始频频发生“意外”,每日都在艰难地逃亡。 再加上后来又渐渐中了毒,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是出于愧疚还是出于自保,总归曾经将军府中的那些过往,她都渐渐地不再想起、渐渐“遗忘”。 而现在,她又一次见到了小小姐,小姐临终时的嘱托再次响起在了她耳旁—— ——刘妈妈…拜托你照顾好我的女儿、保护她……不要让她知道我死亡的真相! “我已经让夫人失望过一次了,今日却又要再一次违背夫人的话。” 刘妈妈低声说着,缓缓阖上双眼,露出一个苦笑。 她微不可闻地呢喃自语道:“希望不久后去见小姐时,奴婢还能求得小姐的原谅……” 此话刚刚说完,刘妈妈便猛地重睁开了双眼,她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望向安珞。 “小小姐有什么要问的便问吧,夫人最大的心愿便是小小姐能平安,只要对小小姐安全有益,老奴愿意告诉小小姐全部的真相!” 至此,安珞才终于从刘妈妈的讲述中,知晓了当年将军府内的那些过往—— 就如安珞推断的一样,当年她娘徐慧沁的确是被种下了血蛊。 虽然不知这蛊是何时种下的,但她们察觉到不对时,已经是在怀有安珞的第五个月了。 边城与京城不同,在那里人们多少都听说过一些有关蛊虫的传说,也多了不少懂得蛊虫之术的异人,甚至有种不知起于何处的说法、说是蛊虫本就最初起源于大漠。 当年,徐慧沁一开始察觉到自身似乎出了问题时,便立刻请了当地的名医为她看诊,可她不管吃什么药,都只觉身体仍在一天天衰败、未见好转。 最初她也曾怀疑过,是否是为她看诊的郎中虚有其名,可她接连换了几个大夫,药方也换了不少,她的身体却仍旧没有起色。 后来,还是一名大夫看出了不对,说自己怀疑她这似乎并不是生病,而是……中了蛊。 徐慧沁一开始也是不信的。 毕竟她生长于京城,来到边关后,也只是少少听说过几回有关蛊虫的传闻,却并未亲眼见过这世上是否真有蛊虫。 可之后她又换了几名大夫,身体却依旧不见好转,这次又想起了先前那名大夫的猜测。 有了猜测后,她便着人四处打听,找来了一名据称是知晓蛊术的道人。 而在见过她的情况后,那道人也当即说出,她的确并非生病,而是被人种了血蛊。 血蛊……徐慧沁不知那究竟是什么。 只是听那道人说,这血蛊是大凶之物,中蛊之人会渐渐地气血衰竭而亡,神仙也无救。 想要解除血蛊,唯一的方法只有赶在刚中蛊不久、蛊毒不深时,找到身怀母蛊的下蛊之人、杀了他。 虽然这样一来,中蛊之人也会因为母蛊死亡而因此重伤,可终归还有一线生机,可对那时的徐慧沁而言,她已发现得已经太晚。 而除此之外,能让中蛊之人摆脱血蛊的,还有另一种情况—— 若中蛊之人是有了身孕的妇人,则可以通过一些秘法,将蛊虫转移到腹中胎儿身上。 是保护自己、还是保护腹中孩子,对徐慧沁而言、其实并不需要选。 当时正是边关战事关键之际,她以为这血蛊是北辰所为,为的便是乱她夫君的征战之心。 若她身死已成定局,倒不若就让所有人以为她是病死的吧,又何必让他们背负这般沉痛的真相、徒增悲伤? 是以徐慧沁最终还是决定独自瞒下了此事,亦让唯一知道内情的刘妈妈承诺她,不会透露给任何人知晓。 至此,她自己决定了自己的死亡。 第503章 旧事推想 听过刘妈妈所讲述的当年之事,安珞终于知晓,在她幼时的那几年中,她娘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看着她长大,又怀着怎样的心情、感受着自己一步步走向死亡。 她娘分明有无数个可以改变选择的机会,可她娘最终还是选择生下了她,并在她幼时的那几年中,给了她所有的疼爱和温柔。 不知在她出生后的那三年里,她娘在看着她时,可能也有过恐惧和悔懊。 若非这一世,她先从红绡与陈氏身上发现了线索,她竟真的从未发现记忆中的阿娘有任何异常。 阿娘……阿娘。 说出真相后的刘妈妈,像是被抽空了自己仅剩的所有生命力一样,沉默着靠在床头,仰头望着上方发着呆,不知道是在怀念什么人、还是在想些什么过往。 安珞亦是沉默着从床边站起身来,走到屋子正中的桌旁,提笔将刘妈妈刚刚所言一一写在纸上。 她现在亦不知该如何再面对刘妈妈,只能将自己的所有心神都用以思考,以此来暂且逃避这情无以堪的真相—— 按照刘妈妈所言,安珞已知晓了当年她娘为何会在察觉血蛊后、仍选择将此事瞒下。 但其实她娘并不知道,血蛊原就属于清和道,而非北辰为了战局、为了影响她爹,才谋害她娘的。 从近来之事推断,北辰与清和道是不久前才有了接触,当年之局只能是清和道针对她而布下。 也就是说,怕是早在她还未出生之时,她就已经在清和道那儿挂了名了。 可光确定害死她娘的是清和道的血蛊,还远远不够。 安珞知道,这依旧不是全部的真相。 杀害了她娘的幕后黑手是清和道没错,但在这其中……还有一些帮凶的身影,仍在隐藏。 梁妈妈、陈氏。 你们在当年之事中,又出现在了何处呢? 安珞一边将刘妈妈说得那些一一记在纸上,一边分心思考着当年梁妈妈和陈氏都做了些什么。 她想起她娘发现自己种了血蛊时,是在怀她五个月的时候,而陈氏怀着六个月身孕找上将军府的门来时,则是在她娘刚生下她、甚至还未出月子的时候。 若按照之前红绡中了血蛊后的表现来看,安珞推测这血蛊应是自种下后用不了多久,中蛊之人的身体便会出现明显的异常。 以红绡为例,便是在中蛊的当时便吐了血,但考虑到红绡当时本就负伤虚弱,或许这才直接导致了那次吐血,而非是所有人在中蛊之时、都会有吐血的反应。 可即便如此,那也代表着血蛊的确是从种下那一刻开始,便很快就会生效,就是说她娘发现自己中蛊时,也定是才中蛊不久。 那她娘真正中蛊的时间……倒似是正与陈氏怀上安珠的时间相差无几。 巧合吗?她看未必。 种下血蛊需要目标之人的头发、指甲、血液才能进行,可将军府守卫严密,她娘在边城又不似京中,本就没有几个好友,因此也甚少出行。 最可能、也最是能再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得到她娘头发、指甲或血液的方法,唯有买通将军府内、尤其是她娘身边的女使这一条途径。 况且以她所知的那几次清和道的行事来看,这些妖道极擅借刀杀人,常会选中一个自身亦有目的的代行者,假借替这代行者成事的外衣、来达成他们真正的目的。 就像他们选中了邹氏和二房,利用邹氏与二房的夺爵争权之心,达成了毁她容貌的目的。 若非她早先便掌握了有关清和道的线索,若一开始清和道便没有出现在她的视野里,那即便她察觉到了走水之事乃是人为,大概也只能追查到邹氏和二房身上、不会察觉到藏于他们身后的暗影。 就像她娘被血蛊所害一事上……他们选中了陈氏一样。 若陈氏是这整件事中缺失的那一环,那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陈氏有自己的目的,她想嫁个显贵之人、生下子嗣安身,边城最好的人选,自然便是他爹了。 如果清和道以此来诱惑陈氏,再答应她、若她能想办法弄到她娘的头发、指甲或是血液,就帮她寻一个机会接近她爹、嫁进将军府,只要说辞妥当,陈氏必然是会答应的。 按照她之前看过的将军府内的下人调动,梁妈妈原本是在她娘这里伺候的,是在陈氏进府后、才去了陈氏院中,只是过了大半年后,又回到了她娘身旁。 这梁妈妈既早知陈氏有问题,却没有报知她娘,可见并不是个忠心良善的,那她这三番两次的调动,自然也不会毫无说法。 若她猜到不错,陈氏当年或许就是收买了这梁妈妈,通过梁妈妈拿到了她娘的头发、指甲、也可能是血液,又以此从清和道那儿,交换了接近她爹的机会。 而梁妈妈,或许本是在她娘身边不受重视,陈氏出现后便想要攀附陈氏,后发现陈氏并不受宠,就又生了回去的心思。 甚至于有关安珠的存在,安珞如今想来也觉得实在太巧,或许子嗣亦是清和道为了确保陈氏能入将军府的手段和谋划。 毕竟只要陈氏当真入了将军府,那就算有一天血蛊之事东窗事发,所有人也只会自然地觉得这一切都是陈氏所谋划,是妾室谋害主母,自有陈氏承担一切,不会有人再察觉到其后还有真凶。 这些虽然还都只是安珞的猜测,但安珞已然确信,这便是当年之事的全部。 只可惜,能证实她猜测的,就仅有两人。 梁妈妈定是知晓陈氏进府是使了些手段的,但如今却已经死了,无论其究竟具体知道、或是之后又自己猜到了多少,她如今都已无法得知。 而剩下的唯一一位,便只有陈氏。 陈氏…… 安珞思索着写完了最后一笔。 ——她还需要能指认陈氏之罪的证据! 叩叩—— “……进来。” 敲门声打断了安珞的思绪,她抬头向门口望去,正见卫光端着药碗、走入了房间。 “符主。”卫光躬身行礼道,“药煎好了,属下送上来。” 安珞尚在全心思索着陈氏之事,闻言便只微微颔首,以目光示意卫光将药送去床边。 见卫光会意地走向床铺,她便重新低下头,继续看向纸上所记、思索着如何才能证实陈氏之罪。 然而下一息,卫光的声音却再次传来—— “符主!这妇人她!她……” 安珞猛然分神、转头望去,突然意识到这房内的声音中——不知何时、已然少了一道心跳。 第504章 留了何物 虽然早已知刘妈妈命不久矣,可她去得这般突然,却还是让安珞怔然了半晌。 床上的刘妈妈面容安详,似是终于放下心中重担、熟睡了一样。 安珞望着她好一会,才终于低低地叹了口气。 她意识到,刘妈妈刚刚的清醒本就是临终前的回光返照,而这最后清醒的一段时间,也仿佛是命中注定、只为了告诉她当年的真相。 知道刘妈妈已经没有亲人在世了,安珞便自己做主,请卫光暂且帮忙、来处理刘妈妈的后事。 刘妈妈是个忠仆,如今亡故,也自当厚葬。 安排好此事后,安珞又静坐了片刻,便离开天香楼、去往了京兆府。 本来莫阳归来,她该再多问问他这一路上,关于她其它几项命令的进展。 但所幸那些事并不急于一时,因着刘妈妈带来的真相、和她突然的故去,安珞此刻只想将那些先放一放。 在去京兆府的路上,安珞一直思索着有关陈氏的事。 虽然在她看来,如今已几乎可以认定,陈氏就是那害死她娘的从犯,当年清和道也定是经由陈氏之手、才得到了下血蛊的材料。 但这些毕竟还只是她的推测,她仍需要找到确凿的证据,然后……血债血偿! 只是此事毕竟已发生了十几年,就连他们全家也已经离开边城回京,就算当初还有什么物证,十几年过去,想来也早就处理干净了。 而真正知道内情的人证,如今看来也只有梁妈妈一人,可偏偏她也已经死去,这当年之事,竟还真就死无对证了。 眼下还知晓当年全部真相之人……似乎就只剩下陈氏了。 陈氏啊…… 安珞思索着,便到了京兆府。 虽然她昨日并未与尤文骥约定今日会来,但尤文骥见她前来却丝毫不意外,甚至连她的来意都没问,直接便带她去了京兆府的大牢。 “……昨晚她就一直吵着要叫见你,我本想着今日派人去侯府通知你,没想到你这便来了……喏,就是这一间。” 说话间,尤文骥便将安珞带到了深处的一间牢房之外。 牢内本是关着一个女人,她刚一听到声音、便立刻扑到了栅栏前,如今自然也已看到了安珞。 她大叫道:“安小姐!安大小姐!!我有话要对您说!我家小姐留了话给您!安大小姐!!!” 安珞认出,牢内这女子正是阿蓉。 她没有立即开口,而是转头以眼神向尤文骥询问。 “她什么都没对我说。” 看懂了安珞的眼中的询问,尤文骥耸了耸肩。 他低声道:“昨晚我也连夜审过她一回,但她什么都不肯说,翻来覆去就只有一句要见你,我也不知她要说的究竟是什么事儿。” 也就是这女子一口咬定要见安珞,他才会留她到现在。 不然就凭她北辰细作的身份,他早便该将其移交去靖安司、给杜翎远。 毕竟审讯细作这种事情,还是杜翎远更拿手一些,不怕撬不开她的嘴。 安珞闻言转头看向了阿蓉。 “你有什么话便说吧。”她说道。 其实她心中已隐约有了一个猜测,而她今日来京兆府,也正是为了确认此事这个猜测。 见安珞看向自己,阿蓉倒也没有要尤文骥回避、只能单独说给安珞的意思。 她昨晚坚决不开口、咬死要见安珞,也只是怕尤文骥不会将她的话告知给安珞。 如今安珞就在面前,她也就干脆地开了口。 “安大小姐!我家小姐请您一定去锦绣阁她房间看一看!”她说道,“西南方向的那根床柱!里面有小姐留给您的东西在那!您只要看了就都会明白了,请您一定要去看!” “床柱里还藏了东西!?” 尤文骥闻言愣了一瞬。 “……你们倒是会挑地方,我京兆府的官差都没搜查出来。”他说道。 昨晚他已经带人将锦绣阁搜了一遍。 除了那间挖了地道的库房、被暂封了起来外,剩下倒未再有什么大的发现。 安珞也听出这是常娘子早定下的安排,她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心中猜测也更确定了一分。 她本是想直接向阿容询问来确认,此时却改变了主意,决定去看看常娘子留给她了什么物件。 “既如此,尤大人再与我一同去看看如何?” 她看向尤文骥说道。 “锦绣阁如今已被查封,正好我自己去也多有不便。” 虽说以安珞的身份、以她在查明常娘子身份一事中的贡献,出入一趟锦绣阁对她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难事。 但安珞本也不是什么恃权行私之人,也没想隐瞒什么,不如坦荡地同尤文骥一同去看。 既然安珞自己都开了口,尤文骥自然也就没推拒什么。 这阿蓉和常娘子毕竟是北辰的细作,他同安珞一起去,对安珞来说也是一种保障和避嫌。 两人便就一同离开了京兆府、前往锦绣阁查看。 第505章 床边字画 今日的南二街一如往常般熙攘,只是旧时热闹的锦绣阁,如今却已紧闭大门、贴上了封条。 如今,掳掠少女案的始作俑者、乃是北辰三皇子叱罗那一事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 虽然锦绣阁在这一整件事中扮演了什么身份、又都做了些什么都并未外传,但昨日闹出的那些动静、以及看守锦绣阁的官差,已足以让百姓们浮想联翩。 如今安珞和尤文骥方一出现在锦绣阁外,便立刻有百姓认出了他们,引发了有关昨日之事的又一轮讨论。 安珞留神听了听百姓们的话,发现他们讨论的更多是对叱罗那和北辰使团所作所为的愤怒、以及对北辰的仇恨,少数谈及近日来的受害者时,则也多是惋惜和同情。 虽然安珀的名字在百姓们的讨论是提到许多次,但得益于昨日安珞救出安珀后,是骑马带其离开的,所以大部分百姓都只是在感叹,得亏安大小姐寻来得及时、而这安四小姐也是吉人天相,这才让安四小姐能够虎口逃生。 闻得百姓们的讨论正如自己预料的那般,安珞也得以稍稍心安。 虽然对于昨日之事,安珀的反应已经比她预计的好得太多,但她依旧担忧着安珀会受困于流言。 好在如今看来,明理的百姓还是更多一些。 有尤文骥一同前来,守门的官差自然是问都未问,直接便放了两人入内。 方一走入锦绣阁,安珞便一眼注意到了柜台处大片黑褐色的暗痕。 那一片暗痕从柜台上一路蔓延到地面,即便已经专门清理过了,却依旧散发着厌气的腥味。 她知道,那是常娘子死前留下的血痕。 “那女子的房间是在二层。” 尤文骥的声音让安珞略微回神,她转头向其看去,便见尤文骥已靠近了楼梯,正回头示意她跟上。 他走上楼梯继续说道:“昨日我已经带手下人将这里全都搜查了一遍,包括那常娘子的房间,虽然没发现什么重要之物、也没找到阿蓉说的那些,但……确实也有个特别的东西、你应该看看。” 安珞闻言眸光微闪,点了点头轻声开口:“我今日去京兆府,本也是因为我有一个关于常娘子的猜测,想要找阿蓉验证,如今想来,或许阿蓉提到的、常娘子留下的东西,便是我要找的答案。” 虽然还不知尤文骥说的是什么,但她直觉常娘子房间内的那特别之物、以及阿蓉让她来寻的东西,都与她的猜测有关。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常娘子房外。 想起昨日发现的那物件,对于她口中的那个“猜测”,尤文骥也隐隐有了些预感。 他转头又看了安珞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伸手推开了门。 常娘子的房间看上去,倒是与寻常女子的房间并无什么差别,只看屋内的陈设,怕是任谁都想象不到,一个潜伏在别国的细作会是这间闺房的主人。 想着尤文骥提到的特别之物,安珞便没有直接去寻阿蓉所说的东西,而是环顾着屋内各处、率先寻找着尤文骥口中的物件。 见安珞如此,尤文骥便也没有立刻开口。 毕竟那物件不光是本身特别,摆放之处也同样特别,他相信安珞很快便会注意到。 在尤文骥的静待中,安珞的目光在屋中的各种器具摆设处一一落下、又一一移开,最终定格在了床边的一幅画上。 房间中陈设字画装饰并不少见,但寻常来说,这装饰的字画都是在空旷的墙壁处、同时挂上两张、四张。 常娘子屋内的所有陈设都十分精致文雅,各处摆件亦是繁而不杂、风格和谐统一,显然是精通装饰之道,绝不是不通风雅之人。 可也正因如此,床边这单独的一幅字画就更显得不伦不类、格格不入,看起来就像是为了引人注目、特意摆在了此处。 安珞眉梢微挑,抬步便走到了画前。 那字画单看起来,倒是没什么特别。 虽然画工细致上乘,但仍旧只是 一幅普通的山水画,侧边题了一首与画中山水意境相符的诗文。 安珞原以为这画中深意是在诗中,可一句句仔细读去,却又并未看出什么特别。 可当她读完最后一句、看清下方的落款时,却顿时明白了这一纸字画上真正的重点所在—— “这是许屹的画……”安珞望着诗句下方的落款。 尤文骥点点头:“是,我昨日已问过许屹,这画是不久前、他在西街摆摊时卖掉的,而且根据他所回忆的买画之人的特征来看,基本可以确定,买走画的正是常娘子本人!” “那就对了!”安珞望着字画微微眯眼,“我之前便觉得劫走我妹妹的那辆马车、所行驶过的路线有些奇怪,即便是在救回我妹妹之后,此事依然有一点让我想不明白,如今看到这幅画在这,却是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此话怎讲?”尤文骥追问。 昨日是杜翎远与安珞一同追查,个中细节他还未来得及完全了解清楚。 “那辆马车劫走我妹妹、从侯府离开后,便去了西街,也就是那时,许屹听到了我妹妹求救。待到离开西街后,那马车便又向着北城门而去,本是想要伪装出我妹妹已经被带离了京城的假象,也是在从西街到北城门的这段路程中,他在花街那里,将我妹妹交给了第二个细作王五。” 安珞向尤文骥简单说明着他们昨日查出的信息,又继续解释道。 “这整个行程看起来似乎没有问题,但若仔细想来……其实是多了一步。” “——是西街!” 不等安珞点明,尤文骥却也自己意识到了哪儿是多出的那步。 “那车夫劫走安四小姐后,下一步要做的是将其交给王五,而从安远侯府到花街,西街并非必经之路!”他说道。 “没错。”安珞颔首,“将本无需经过的西街加入到计划路线之中……想来这里面是常娘子起了作用。” 若常娘子还早知许屹会在西街摆摊,又早知许屹认识她和安珀,那么…… “她是有意在利用许屹帮助安四小姐求助!” 虽然早有了些预感,但尤文骥此刻依旧微惊。 “她做的……可还远不止于此呢。” 安珞转眸望向了西南方向的床柱。 第506章 柱中之物 “其实昨日我便有些怀疑,虽然我与杜翎远追查并找到我妹妹的整个过程,的确是曲折而艰难,可即便如此……我们仍旧太走运了一点。” 常娘子的床放置在房间的西北角,西南方向的床柱正是靠近外侧的这一根。 安珞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将其握住,凑近检查着床柱上何处存在着机关。 “……在追查最初,我们实际上共有过两条线索,其一是阿蓉所说的,掳走我妹妹的‘白衣女子’,这本是迷惑我们、将我们引入歧途的诱饵,其二则是许屹听到了我妹妹的求救,而这条线索为真。” 安珞用指腹在床柱上一点点摸索着,最终在床柱内侧,触碰到了一处极浅极细的凹线,她仔细地来回触摸了两遍,这才确定并非自己的错觉。 她继续说道:“本来这两条线索都有追查下去的价值,若真是分心去同时追查,那我们的进度定是免不了被拖累,可偏偏在有关‘白衣女子’的这条线索上,阿蓉作为最关键的证人,却露出了最致命的破绽。” 她在自己心中也复盘推演了几次追查的过程,最终发现若阿蓉和许屹是一切追查的开始、也是他们找到正确线索的关键。 “她的描述的确是漏洞百出……昨日我最初还以为,她是那种天生记不住他人相貌之人,这种人虽少见,却也的确存在,可后来再一想,她既是锦绣阁的伙计,自然要有记得住客人的本事,又怎会单单记不住这一回?”尤文骥说道。 回想起了昨日自己画出的那一张张大相径庭的画像,他不禁摇了摇头。 他又道:“况且就算她当真是记不住他人样貌,却其实也根本不影响她备上一套虚假的说辞记下来,若她的几次描述,都指向一个不存在的女子……想来我也无法察觉。” 安珞颔首:“所以阿蓉接连几次给出不同的描述,本就是故意而为。昨日我还发现阿蓉精通马术,她又是称常娘子为小姐……若我猜得不错,她应原就是常娘子身边的婢女、一同来此,北辰与我天佑不同,女子不会骑马才是少见……开了。” 安珞已顺着刚刚发现的凹线摸索了好一会,此时终于找到了打开的机关。 伴随着“咔嗒”一声轻响,她成功拆下了床柱内侧的一截弧形挡板,待到摸索到中空床柱内的那片空间时,安珞也不由得微怔了一瞬,神情有些古怪。 “……怎么了?” 注意到安珞神情的变化,尤文骥不由得追问。 却见安珞只是摇了摇头,然后便开始将那床柱内藏着的许多东西,一件一件地默默向外都掏了出来。 眼看着安珞掏出一样后又是一样,渐渐摆满了一小块地面,尤文骥不由得瞪大了眼。 ……也难怪他手下官差昨日搜查时,都没能发现这床柱有古怪了,这么多的东西都塞在里面,就算原本是空的,也早都被这些东西塞得没了空隙可言。 待到终于将床柱中最后一样东西掏出,安珞又仔细摸索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了、这才收回了手来。 看着这一地的东西,安珞也不免有些惊讶,她原以为常娘子最多也就是留下了一两封信,却不想竟是这么多东西在里面。 两人迅速将拿出的这许多东西都简单检查了一遍,发现这些东西看着很多,实际上却可以大致分为几类。 其中最多的,便是锦绣阁的账册、与绣娘们的各种合约,其次则是锦绣阁所有独门的秘密刺绣技法。 除这些外,二人还发现了锦绣阁的房契、地契,以及几万两的银票,剩下的便是一支样式奇特的发饰、以及一封写着“安大小姐亲启”的信件。 “是给你的。”尤文骥只看了一眼,便将那封信递向了安珞,“这么看……常娘子似乎是早准备好了这一切。” 这些东西可以说是锦绣阁所有的家底了,这般的齐备,显然不会是仓促之间藏进去的,定是早就计划周全。 安珞闻言微微垂眸,沉默着接过了那封信、将其拆开。 信并不厚,仅仅也就只有两页。 她迅速地看过那两页字纸,发现第一页上,记录的是常娘子自己的故事。 这故事并不长,是从一个唤作卓阿的小部落开始的。 北辰与天佑不同,并没有一个自上而下统一而连贯的官制,而是以北辰王庭为首,统治领导着几个大部落,再由这些大部分统治着更多的小部落,最终在草原上组成了国家。 卓阿部落是喀里巴部落治下的一个小部落,早在十三年前,便在喀里巴部落与布格尔部落的冲突中灭亡了。 而常娘子便是曾经卓阿部落首领的女儿,本名阿里娅·吾日耶提。 部落被入侵灭亡时,卓阿部落成年的男人尽皆死去,活下来的女人和孩子便成为了其他部落的奴隶,其中便包括她两岁的妹妹阿丽耶·吾日耶提和她。 也是因着当时她的妹妹年龄太小,姐妹二人这才没有被强行分散,又因着她们曾是首领之女的身份,辗转几番后便被送给了叱罗那。 再之后……便是叱罗那以她的妹妹为要挟,将她送来天佑,开了这间锦绣阁,成为了一名潜伏在京中的细作。 第一张纸,至此便没有了。 短短一页仅仅只简单讲述了常娘子——或者说阿丽娅·吾日耶提的过往,倒是未曾留给安珞半句话。 而第二张……则是一张契纸,契纸上明确写着,常娘子自愿将锦绣阁的一切、均赠予安珀。 第507章 最后愿望 捏着阿丽娅留下的这张轻飘飘的契纸,安珞微微转眸,落在了一旁那支奇特的发饰上。 那发饰是安珞未曾见过的样式,看起来像是一只发钗。 这发钗用的银料纯度不高,色泽不亮甚至微有些发黑,它的上半部分是一丛不断蜿蜒伸张、由钗体生长而出的枝丫,细看下去,还能发现那些交错缠绕的枝丫似乎隐隐组成了一个图案。 “……我曾看过一本游记,上面记载了一些北辰的风俗,据说北辰共有大大小小近百个部落,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独有的图腾,北辰人惯用自己部落的图腾做装饰,女子会将其打造在发饰上、戴在发间。” 见安珞望向那支发饰,尤文骥回想起了自己曾看过的游记,向她说明道。 “若我猜的不错,那发饰上的大概是……卓阿部落的图腾吧。”他说道。 安珞看信时并没有避开尤文骥,此时他也已经知晓了常娘子成为细作的缘由、以及那契纸上具体写了什么。 即便尤文骥不像安珞那般,原本就与常娘子有过接触,但即便只看眼下这些常娘子特意留下的东西,他也看得出、这常娘子倒真是个极聪明的。 这些留下的东西、再加上那信和契纸,看似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甚至于,尤文骥觉得,常娘子这根本就是算准了安珞的性子,虽是不说、却远比直言更有机会达成她心中所望。 只可惜这女子是生在北辰,又因着妹妹在别人手中、身不由己做了这细作,不然即便只凭她的这般聪慧,换其他任何一处,都足以安身立命,总不至于落得如今这身死魂销的下场。 望了望床边许屹的画作,又想起阿蓉那有意露出的破绽,再看面前常娘子的这些安排,尤文骥也不禁默默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犹豫了一息,还是开口又道。 “……此事虽关系重大、上达天听,但圣上一向仁厚,在乎的到底只是北辰,自北辰使团进京以来,你屡立大功,再加上如今常娘子已死……一间早已易主的铺子,圣上是不会在乎的。 锦绣阁若还是常娘子的产业,那自然是要查抄充公的,可如今既有了这赠予的契纸和房契地契……就算这锦绣阁的确与常娘子关系匪浅,可也总不能查抄受害苦主的产业吧? 就只看……安珞要不要接受了。 尤文骥的话让安珞从发饰上收回了目光,狐眸微垂,重新落回到那契纸上。 “她怕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好这一切了。” 安珞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些许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惆怅。 “我之前说她做的远不止于此……她在劫走妹妹时故意用了不足量的迷药、故意让马车去往西街、故意给了我妹妹向许屹求助的机会、甚至故意在那儿留下了我妹妹的耳环,以确保我能知道。” “她还曾在我去锦绣阁时打开了库房的门引我注意,她也一定叮嘱过阿蓉,要想办法让我发现她会骑马,还有阿蓉描述相貌时露出的破绽……当我怀疑到她、追查到锦绣阁时,她的账册、她的字迹就那么直白地摆在柜上……” 听到安珞细细说起这些,尤文骥也禁不住心下动容。 这般细密的安排,这般周详的计划,这意味着常娘子的确是从一开始,做的便是要全力促成安珞救出安四小姐的打算的。 她本就是因妹妹而受制于叱罗那,就算仅为了保护自己妹妹的安全,她也是不可能直接背叛北辰的。 但促成安珞救出安四小姐一事,实质上又已经与背叛无异,一旦她做的这些被发现,她的妹妹顷刻间也将性命不保。 唯一能做成这些,又能确保不会被北辰察觉到异样的方法……也就只有死了。 一次失败的任务,死在其中的细作并不奇怪,可活下来的、却一定会被怀疑和惩罚。 所以只有她死在这次任务中,才不会有人怀疑是她动了手脚。 只有参与这次任务的细作全部死亡,才能将她偷偷布下的那些安排永远埋葬。 从她选择要帮助安珞救出安珀的那一刻开始,唯一能周全这整个计划的、最关键的一环——唯有她的死亡。 “你说,她决定选择这个计划时……想的是什么呢?” 安珞轻声问道。 “是不相信叱罗那的计划能成功、觉得自己时日无多所以放手一搏,还是厌倦了身为细作不断行恶、看不到救出妹妹的希望才寻求解脱,亦或是因为对安珀的不忍、狠不下心肠?” 尤文骥眸光微暗,并没有开口。 他不知道答案,却知道安珞需要的也不是回答。 果然,就听安珞顿了顿又道。 “不管是什么……她倒真是胆大,才认识我多久,就敢这么不管不顾地、将一切都赌在我身上。” 安珞摩挲着手中的契纸轻笑了一声,声音依旧平静得听不出倾向。 阿丽娅·吾日耶提。 安珞在心中一遍遍默念着这个名字。 她知道阿丽娅心中所想。 无论是那些帮助她找到安珀的安排,还是面前这份能让安珀完全接手锦绣阁的宝藏,阿丽娅都只是就那么做了、送了。 除了那一纸过往、以及那支卓阿部落的发饰外,阿丽娅没有再留下任何请求的话。 这意味着这些帮助和礼物如今都只是赔罪,阿丽娅已死,安珞可以心安理得地收下一切,只需不跟一个死人计较。 但那纸过往、阿里耶·吾日耶提的名字、还有那支发饰,也向安珞传达了阿丽娅最后的愿望。 ——请帮我找到、救出我的妹妹,带给她安康。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恐怕今生都没有机会能救出妹妹,所以便在遇到一个强大而仁慈的“神灵”时,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赌那“神灵”会成为拯救出妹妹的希望。 没有请求,这不是一种交换,阿丽娅仿佛只是毫无保留地奉上了自己包括性命在内的全部,祈祷着神能听见她的愿望。 ……安珞愿意相信,在决定整个计划时,阿丽娅一定因为她的妹妹、而看到了自己的妹妹。 就像她现在因为安珀,看到了阿丽耶一样。 她将那支奇特的发饰握入手掌,古老的图腾在掌心的温度下、渐渐褪去冰凉。 “看来她赌对了。”尤文骥轻声说着,不自觉间便露出了笑。 “嗯……我没办法拒绝她吧?” 安珞望着那发饰。 “毕竟……她也只是个姐姐,和我一样。” 第508章 有何图谋 离开锦绣阁后,安珞便没有再与尤文骥一同回去京兆府。 二人就在锦绣阁外分别,安珞拿着阿丽娅留下的那些、锦绣阁的全部家当,直接回了侯府准备去寻安珀。 也不知是当真被昨夜那一场最终以分家为结束的审判吓破了胆,还是知道木已成舟再无回寰,今日的福安堂和二房倒是十分安静,倒是没再闹出什么动静来。 不过让安珞有些意外的是,这福安堂与二房今日虽是老实了,却似乎又另有人开始蠢蠢欲动地不安分起来。 注意到前方拐角后、那两道正迅速靠近的脚步声,安珞眸光微闪。 虽然注意到似乎有人正急急向她而来,但安珞的步伐却并未又什么改变、继续迈步向前。 随着她一步步走向拐角,另一边的来人也越来越近,耳听着那脚步声越响越急,安珞知道、若她就这么脚步不变地径直向前,就定会与相向而来的那人撞个满怀。 是以就在距离拐角仅有一步之时,本该继续向前的安珞脚下却突然一顿,下一瞬更是直接后撤了半步,稳稳站定了下来—— “啊!!!” “小姐!!” 随着两声惊叫先后响起,伴随着一阵香风袭近,安珞眼看着一道身影从拐角处猛冲出来、直扑了个踉跄。、 也多亏其身后的丫鬟手快,在其完全失去平衡的前一秒拉住了她,否则这一下只怕是要摔得不轻。 望着那好不容易才站稳下来、惊魂未定的身影,安珞无声地挑了挑眉。 这侯府里总共也就五个小姐,刨去安珞自己和安珀外,此时还敢主动来她面前招摇的还会是谁……自是不言而明。 安珠一手抚着胸口、另一手护着脸侧,就这样急喘了好几息,才在丫鬟的呼唤询问声中,渐渐从险些摔倒的惊怕中缓过神来。 待到回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她下意识转头向安珞看去,就见面纱上那一双狐眸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其中盛满了嘲意。 显然害她没能如计划般撞到安珞身上、甚至还险些摔倒的这一下,分明是安珞有意为之! 安珠顿时怒从心起! “你——” “——三妹妹这般急匆匆的、是赶着去哪儿呢?” 然而不等安珠说什么,安珞却已先一步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安珞淡淡地瞟了安珠一眼,勾了勾唇角。 “若非我身手敏捷,三妹妹这一下怕还真是要撞到我身上,到那时三妹妹少不得还得为自己这……无心之失、向我赔罪,这般劳烦三妹妹,岂不又成了我的罪过?”她继续说道。 随着安珠在她面前站定,安珞也嗅到一股陌生的香气不断从安珠身上飘来。 这香气虽闻着有些陌生、不似常见的香料,但也并不难闻,只是安珠身上的香味实在太浓,甚至让安珞觉得有些呛人,她默默地又退后了半步。 安珞此言一出口,顿时将安珠气得涨红了一张脸。 可偏偏安珞这话根本挑不出什么错,她又不能说自己本就是想撞到安珞身上的,就只能将怒意和怨怪尽数咽下,努力装作无事发生。 只是安珠本就不是什么能喜怒不形于色的主儿,如今看到安珞、不由得又想起昨晚安珠被过继成嫡女之事,心中自然是怨气更盛。 她竭力强忍了几息,可再开口时、却也仍免不了酸意外露。 安珠冷笑道:“原来大姐姐还知道有我这个妹妹在呢?我还以为大姐姐的妹妹就只有那一个安珀!” 若非是她如今身受……所托,如今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她定然是今日就要找爹闹上几场的! 凭什么安珀那贱丫头突然就从一个二房庶女、过继到了她爹名下还成了嫡女? 哪怕安珞这贱人再受爹宠爱,可到底她才是爹的亲生女儿!就算他们安远侯府要再多一个嫡女的身份,那也应该是她、而不是安珀! 安珠这话让安珞也跟着冷笑。 她自然知道自己三妹妹这话,并非是真在介怀什么姐妹之情、亲疏远近,真正能让安珠在乎的只会是安珀如今嫡女的身份了。 她斜睨着安珠漠然笑道:“四妹妹如今已过继到了我爹、我娘名下,若是论起名分来,这同胞的姊妹,我的确只有她一个。” 其实要论起血缘,安珀只是她隔房的妹妹、内里的芯子更是与她毫不相干,而安珠却实打实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 若安珠当真是个本性好的,安珞虽不敢说自己与安珠能有多么地亲密无间,但至少以礼相待和睦相处总归不难。 但偏偏安珠不但上辈子做出背叛父亲之事,又如今就已是积恶难改,再加上如今、她更是查出安珠生母陈氏极可能与她娘的死有关…… 这桩桩件件,早已注定她和安珠此生都不可能有什么姐妹情分。 不过说起来,安珞有一件关于安珠的事、直到如今都没有想明白。 那就是上一世,安珠到底为什么要帮助二房、构陷亲父? 二房那么做是为了爵位权势,可安珠毕竟是她爹的女儿,无论怎么想,安珞都想不出构陷她爹、让二房夺去爵位,对安珠究竟有什么好处可言。 果然,安珞这番话一出口,顿时让安珠再次怒容满面。 安珞挑眉看着胸口起伏不定的安珠,本以为她下一息就要气得拂袖而去,却不想等了几息后,竟惊奇地发现安珠再次强忍着压抑怒气、又一次慢慢平静了下来。 虽然安珠刚刚那一番特别的出现,就已经让安珞意识到、安珠定然是在图谋些什么,可是如今安珠受了她这么大的气,直气得眼睛都发红了,竟还没有放弃原本所想,这不免让安珞也觉得有些意外。 这么看来,安珀定然是所图不小、才会这般隐忍,倒让安珞也有些好奇、她究竟是在图谋什么事儿。 也是因着这样的想法,当安珠提出要随她去漱玉斋坐坐时,安珞只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并没有拒绝。 第509章 缺失之礼 安珞向着漱玉斋大步走着,身后的安珠和她的丫鬟小蝶却只能一路小跑的跟着。 既然猜到了安珠是有多图谋,她自然知道,安珠绝不会因为她这快走了几步的慢怠就放弃跟随,是以也就丝毫没有考虑身后两人是否跟得费劲,走得那叫一个随心所欲、虎虎生风。 安珠本就是个连大门都很少出的闺阁小姐,平日里一贯是缓行慢步,又哪里能跟得上长年习武奔走的安珞? 待到一行三人到达漱玉斋时,安珞倒是依旧气定神闲,丫鬟小蝶也仅是略有几分气喘,但可实在是苦了安珠,直累得她剧烈地呼喘着,就连平时讲究的那些仪态、此刻都难以维持如常了。 “小姐您回来了!四小姐她……呃、三小姐?” 注意到安珞归来,漱玉斋的丫鬟也已纷纷跑出来迎接。 绿枝更是人还未到、声却先至,只是她这话说了一半、才注意到了跟在安珞身后回来的安珠,顿时因这少见的来人瞪大了眼。 说起来,上次安珠前来漱玉斋,已经是在几个月之前了。 迎来院门的不止有绿枝,还有跟着她一同跑来的苍叶。 此时绿枝是因为看见安珠的惊讶而忘了行礼,而苍叶却是年纪小、又刚当上贴身丫鬟不久,一心就只认准了学着几个前辈行事肯定没错。 因此苍叶虽心里隐约觉得、此时好像是应该向三小姐行礼才合规矩,但注意到身前的绿枝,便也还是只向自家小姐行了个礼,就再站着没动。 而漱玉斋其他的小丫鬟们见状,就更是也有样学样的只向安珞行了个礼,全似未曾注意到跟来的三小姐一般,竟就这样不约而同的无视了安珠。 安珠初时还忙着平复呼吸、并未曾意识到什么不对,可待到两息后喘匀了气儿,却突然察觉到,这漱玉斋满院的下人竟无一个向她行礼问安,分明是根本没将她放在眼中! 这安珞于她毕竟是长姐,又深受她爹的宠爱,安珞有心要怠慢她、那她拿安珞的确是没辙。 但这漱玉斋的下人们,就算狗仗人势,那也仍旧是狗!难道仗着安珞这贱人的威风,这些下人们也敢踩到她头上来不成!? 思及此处,安珠顿时气急,一双眼狠狠瞪向了最前方的绿枝,开口就要呵责—— “你这贱婢——” “——四妹妹怎么了?” 只是就在安珠开口的瞬间,安珞也同时开了口。 她的声音虽低缓却也威严而有力,再加上开口的时机实在极好,轻易便打断了安珠的话,并将安珠的声音全然盖过。 说起来,安珞本不知安珠要来找她,自然也不可能提前安排好这院中所有的丫鬟,如今这情况也实在是偶然而成、在她预料之外,并非是她有意为之。 但安珞也知晓,她这满院丫鬟会这般行事,虽的确是受了绿枝这丫头大意疏漏的影响,但本质上却也还是揣度着她的心思。 她这当主子的与安珠不和得毫不掩饰,她院中的下人自然也不会对安珠有多少敬意。 虽然此事真算起来的确是不合规矩,但她院中的人,这规矩可重不过对她的忠心。 况且安珠今日本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别有图谋,给她个下马威、也是她应受的。 ……过后再让紫菀去同这些小丫鬟们说说就是了,以后这明面上该守的规矩也还是要守的,但今日安珠若想呵责惩罚她院中的人,却也是不能够的。 这短儿,她是护定了。 直到此时,绿枝也终于意识到,是自己刚刚冒失得忘记行礼了。 她那不甚聪明的脑袋瓜混乱了一瞬,却在对上安珞淡淡望来的狐眸时一个激灵,顺畅地将刚刚的事抛之脑后。 绿枝答道:“是、是四小姐来我们院儿了!她说要等您回来呢,一直在房中!” 她刚刚好像是忘给三小姐行礼了?呃……不过那三小姐本来就对小姐不善,小姐也没有提哎……那应该就没事……吧? 绿枝不确定地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先装作无事发生。 其实安珞早就从屋内传来的声音中,发现安珀在漱玉斋的事了。 她刚刚还听到,安珀本也是要出屋来迎她,只是因着身上的伤还未完全痊愈,又加上屋内的紫菀和素荷察觉到外边这一场“行礼风波”,这才阻止了安珀。 此时听到绿枝说安珀在屋内,安珞便也懒得再与安珠将时间浪费在这儿。 她只挥了挥手示意周围的小丫鬟们都退下去做自己的事儿,就不再理会安珠,只以目光示意绿枝和苍叶跟上自己,便大步走向了主屋。 从开口被打断、再到安珞打发了小丫鬟们走向屋内,也不过就十息不到的时间。 安珠那升起的怒气还未找到时机发出来,众人便已经纷纷离开,只留她们主仆二人还呆站在门口。 眼看着安珞、包括漱玉斋的丫鬟们就这么走了,安珠直觉一股邪火从胸腹直燃到了头顶。 可偏偏此时漱玉斋的众人均是神色如常、根本没人还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她若再发怒,倒显得是她在无事生非、突然发疯! 安珠活了这十几年,还是第一次觉得这般憋屈!分明是安珞院中下人不守规矩,可她竟还什么都说不得! 此刻,虽漱玉斋中众人明明无一人再望向她这边,可安珠却只觉周围所有人似乎都在看她的笑话!直叫她恨不得立刻便拂袖而走! 就在安珠几乎真要气极而走时,周身的香味却渐渐又让她找回了几分冷静。 她按了按身侧的香囊,下意识将其攥进了掌中,眸光闪了又闪。 平复了几息后,安珠这才压下心中怒火,无声地冷笑了一声,也不再管有没有下人理会她了,亦抬步走向了屋中。 第510章 交与安珀 安珞走进屋内,一打眼见到的便是安珀虽坐在座位上,上半边身子却前倾着、竭力向外探头探脑的身影。 尽管因着紫菀和素荷的阻拦,安珀没能直接出去迎接,但显然她虽人在屋内,心却早就飘到了外面去。 见到安珞进来,安珀顿时眸光一亮,不自觉就露出一个笑。 “大姐姐!”她唤着便要从椅子上起身,到安珞身边去。 “小姐。”一旁的紫菀和素荷也向安珞行了礼。 安珀身上伤得其实并不重,今早离开绮绣苑前,安珞又对安珀身上的伤势再检查了一遍。 再加上安珀用的药都是由安珞亲手调制,是以安珞心中知道、安珀身上的伤如今应该已没什么大碍,也就只是上前伸手扶了一把,并没有完全阻止安珀起身向自己走来。 “跟我来,我有东西要给你。”她对安珀说道。 听到安珠向主屋靠近的脚步声,安珞就知道,即便经过刚刚那一番冒犯,安珠也仍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因此,在带着安珀进入内室前,安珞也不忘吩咐紫菀和素荷,一会儿就让安珠坐在外间等待,不要让其进来打扰她和安珀。 跟着安珞进到内室,安珀不由得好奇地开口。 “是什么东西啊,大姐姐?”安珀仰头凑近了安珞身边,悄声问道。 大姐姐既是特意将她带到内室,又吩咐紫菀和素荷不让安珠靠近,想来应是不想让安珠知晓才是。 而安珞叫安珀来,本是想将怀中阿丽娅留下的那些东西交给她,但此时对上安珀那一双圆溜溜的杏眸和其脸上的笑意,安珞却不由得想起了另一人妹妹的名字。 那些怀中之物,也似乎突然间就变得沉重了许多,缓缓向下拖坠着她的心。 她抬手轻揉了揉安珀的头顶。 “阿丽娅·吾日耶提。”安珞低声开口,“这是……常娘子的本名。” 她说着,将怀中的小包裹掏了出来,缓缓展开了包裹的布巾。 “这些都是她留给你的东西。” 展开的布巾最上方,是一支奇特的发饰,安珞默默拿起那支发饰留在了自己手中,之后才将剩下的那一摞文书字纸尽数递向了安珀。 听到常娘子的名字,安珀不由得有一瞬的紧张和僵硬,只因着那包裹是安珞递给她的,这才在顿了一息后、仍下意识伸手将那包裹接了过去。 “这是她将锦绣阁赠予你的契书,锦绣阁的房契、地契、和一些银票,还有所有绣娘们的合约,以及锦绣阁所有刺绣秘法的说明。” 将包裹交给安珀的同时,安珞也向安珀低声说明着包裹内的东西。 “剩下许多锦绣阁的账册,我没有带回来,仍存放在锦绣阁里……还有一封她留下的信。” 包裹中的东西实在让安珀始料未及,随着大姐姐将包裹中的东西一样样说出,她的神情也从最先的疑惑和怀疑,渐渐转变成了抗拒和怒意。 即便此时得知常娘子还留下了一封信,安珀也完全无心去看,她甚至觉得手上植物突然变得灼人无比,哪怕只看一眼,都会瞬间刺痛她的眼睛。 是以安珀只是僵硬地捧着手上的东西,却坚决地步低头不看上一眼,只竭力地仰起头来望向安珞,杏眸中满是委屈而倔强的泪意。 “她为什么要把这些给我!?明明是她将我骗去、也是她将我交给叱罗那、将我推向险境!” 安珀的声音有些发颤,分不清是因为愠怒还是委屈。 “难道她以为给我这些东西我就能原谅她了吗?她骗了我!她一直在骗我!我那么……那么地信任她!可在她眼里呢?我是不是就只是一个傻子,只配让她去自得她的演技!?” 随着一声声哽咽的质问,安珀的双眸中也渐渐蓄满了一汪泪滴。 其实对于昨日发生之事,最让安珀难以释怀的并非是身陷险境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后怕,而是被常娘子背叛的震惊、愤怒与伤心。 至少在昨日之前,安珀是真得将常娘子当做自己的朋友的。 毕竟在安珞重生之前、在她穿越到这个书中世界开始的那几年里,是常娘子的出现给了她逃离二房的希望,也是常娘子的存在让她有了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决心和勇气。 尽管她与常娘子的交往是以锦绣阁的成衣设计为基础,并不像她与大姐姐那般纯粹,多了些交易中的各取所需。 但不管怎么说,那几年的时间中,她们也终究称得上是一句合作愉快,她为常娘子的绣艺和经营手段而惊叹,而常娘子也欣赏她在衣裙上的巧思和设计。 她以为,自己与常娘子之间早已不是单纯的店主与衣匠,至少也是惺惺相惜的好友甚至知己。 她是真得将常娘子当做自己的朋友的……直到昨日。 泪珠从杏眸的眼角处溢出,安珀飞快地眨了下眼、微微一颤,直到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竟已在不知不觉间哭泣。 她逃避似的别开了眼,不想让大姐姐看到自己的眼泪,为背叛者流泪让她的心中更多出了一种因羞耻而生出的怒意。 ……她不该为了常娘子哭泣的,她从来都不是她的朋友,她才不要因陌生人的伤害而哭泣! 尽管安珀已竭力想要掩饰自己眼中的泪水,可那又如何躲得过安珞的耳力? 安珞深知,最深的伤害往往并非是来自敌人砍来的尖刀,而是来自与身边最信任之人刺出的暗匕。 或许比起叱罗那对安珀造成的那些身体上的伤害,阿丽娅的欺骗与背叛才更让安珀伤心。 甚至昨晚,即便她们谈论到了阿丽娅,安珀当时也没有再多问一句。 可也正因如此,安珞意识到,或许此时的安珀还不知道阿丽娅最终的结局。 “……她死了。” 安珞抬手拭过安珀挂着泪珠的面庞,轻声低语。 “昨日当我找到锦绣阁时,她就已经服下了毒药……这些是她早在决意赴死之时,就准备好要留给你的东西。”她说道。 第511章 泪水之意 “……死了?” 安珀闻言瞬间一怔,下意识重复了一句,似是没有听清、又似是不肯相信。 “她、服毒!?她怎么会服毒的?”安珀根本顾不得去管手上那叠字纸掉落一地,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了安珞的手臂,“她……她不是已经照叱罗那说的将我骗去了吗?到底为什么还会选择自尽!?” 安珀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她明明万分气恼常娘子的欺骗和背叛,可如今听到常娘子的死讯,却仍止不住地颤抖和心惊。 冰冷的指尖微微陷入了手臂上的皮肤,感受到那不同以往的温度,安珞垂眸望向安珀的手背,轻轻覆上了自己的掌心。 “她的确是骗了你,只是在她心底……想来也并不希望你身陷险境。” 安珞低低说着,俯身从一地的文书中将阿丽娅留下的那封信捡起。 “……她并不想害你,可她受叱罗那所制,亦是身不由己。若我推测不错,选中你应是叱罗那为了报复我而专门下的命令,而她在接到这个命令时,就已经……做出了赴死的决定。” 安珞说着将那封信展开递向安珀,将之前那些安珀所不知道的、阿丽娅隐秘谋划的那些事,都一一向安珀说明—— “你会在西街碰到许屹并非偶然,她的房中有一幅许屹的字画,想来是早就查明了许屹与我们相识、又探清了许屹在西街摆摊的规律。” “马车会经过西街应就是她的手笔,你当时能有机会求救,也是她事先算好了迷药的份量,为的就是确保你能在遇上许屹前恢复清醒……而那只黄玉耳坠,应也是她特意从你身上去下、丢给了许屹。” “还有阿蓉……原就是她的丫鬟,两人应是一同从北辰来了天佑,她虽通过阿蓉提供了一些虚假的线索,本是想分散我们的视线,可也是通过阿蓉,她又有意地露出了更多的破绽,生怕我真的会相信……” “我想她也不忍害你……只是唯一既能救下你,又能确保不被叱罗那发现、保护她妹妹不受叱罗那所害的方式……唯有她自己背负这一切去死。” “……她已做了她所能做的任何事。” 安珞并非想为阿丽娅辩解什么,也不认为别无选择下的伤害、就成了可被理解的正义。 只是事到如今,阿丽娅已经死去,那些是非对错的审判要遵从自律法,可嗔痴怒哀的情感却向来只顺从于本心。 随着安珞开口将阿丽娅所做的那些抉择和谋划一一说出,安珀也看过了信上她既熟悉又陌生、既亲密又疏离的常娘子——阿丽娅·吾日耶提短短一生的故事。 安珀本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原谅常娘子的欺骗和背叛,本已决定绝不会再为一个伤害背叛自己之人而伤心。 可在她知晓阿丽娅为她所做出的努力和选择之时,却已然无法再升起任何怒意,只剩下悲伤如潮涌般充斥了她的心。 她已无法再去怨怪什么,纵然常娘子在她与妹妹之间选择了后者,可却也在她与自己之间选择了她而非自己。 泪水止不住地涌出安珀的眼眶,如同无声哀歌的夜雨。 而这一次,安珀已不再为哭泣而觉得羞耻,她知道自己是在悼念她那名亲密的好友—— ——阿丽娅·吾日耶提。 第512章 那些心愿 安珞静静抱着安珀,轻拍着她的肩等了许久,怀中之人这才慢慢止住了泪意。 待到安珀终于止住泪水,退出安珞的怀抱,安珞也只是沉默着、以指腹为其轻轻擦去面颊上的湿意,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在生死面前,安慰一向最苍白而无力,而对于安珀而言,她与阿丽娅之间的感情又更为复杂,也并不是她一两句话、就能帮助安珀走出去。 是以安珞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蹲下身,默默地将满地散落的文书一一捡起、又重交回到安珀手里。 当这份来自好友的赠礼重新回到手中,安珀的双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轻薄的几页字纸此时却重若千斤。 如今安珀已经明白,她手上的是歉意、是托付……亦是她曾经长久的希翼。 阿丽娅·吾日耶提,她一直是知道她的,知道她长久以来最大的心愿,便是有一天能够攒到足够的银钱、从二房脱离。 而如今有了锦绣阁,有了这些银钱、技法和契书,任何一样都已足够她安身立命。 ……她选择在昨日离去,却将她希望的未来、作为了临别的赠礼。 意识到这一点,安珀不由得又一次掩面而泣。 待到安珀再次平静下来,安珞这才轻声开口。 “……阿丽娅还有一个妹妹,阿丽耶·吾日耶提。” 安珞说着,将那只发饰递向了安珀。 “好好照顾锦绣阁吧,那是阿丽娅的心血,我想她也一定希望有一天,能让她的妹妹也穿上锦绣阁的成衣。” ——那意味着阿丽耶能够来到天佑,意味着阿丽耶不再受制于叱罗那,意味着对阿丽耶获得自由的欢庆。 安珀啜泣着用力点了点头,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曾经一同讨论衣裙设计时,阿丽娅浅笑的身影。 那时的阿丽娅应是真心快乐的吧……那是她在重重危机和束缚下、偷得的一隅真心欢喜。 ……她要照顾好这一隅的欢欣。 “大姐姐……”安珀平复了一下心情,红着眼再次望向安珞,“你刚刚说阿蓉原是同她一起从北辰而来的丫鬟,那阿蓉她……她难道也、也已经?” 听出了安珀话中之意,安珞轻摇了摇头,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脊。 “阿蓉还活着。”她轻声道,“她如今还关押在京兆府的大牢里接受审讯,但等到晚些时候……就不知会不会被移交去靖安司了。” 之前是阿蓉对于尤文骥的问讯拒不开口、又一口咬定要见她,因着她的缘故,尤文骥这才容忍她留在京兆府的大牢中拖延至今。 而如今,阿丽娅让阿蓉带的话已经带到,阿蓉没了再坚持的理由,想来也不会再如之前一般三缄其口。 若她配合审讯,或许还能留在京兆府,少吃些苦头。 听到此言,安珀顿时沉默了一瞬,面上也浮现出些许犹豫的神色。 在安珀问及阿蓉时,安珞就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再看安珀此时神情,她便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想了想,低声开口。 “阿蓉毕竟是北辰之人,又是昨日之事中、唯一还活着的人证……我会试试看能不能救下她的,只是我也不能保证。”她说道。 也好在阿蓉只是听从阿丽娅吩咐行事,对北辰的那些计划参与的并不多,做的最多的也只是故意露出破绽、让她们意识到那是一条假线索。 若从这一点来看,她们应该是有机会保下阿蓉的命的。 或许……这也在阿丽娅的计划之中吧, 听到大姐姐说中自己心中所想,安珀顿时眸光一亮,激动地再次扑到了安珞怀中。 “谢谢……谢谢你,大姐姐!”安珀再次哽咽。 “说什么傻话……” 安珞轻拍了拍她的头。 “这大概……也是阿丽娅的心愿吧。”她叹息了一声。 第513章 安珠之求 待到安珀平复好心情、又洗净了面上泪痕后,两人这才出了内室,重新回到了外间。 终于等到自家小姐和四小姐出来,紫菀和素荷不由得都松了一口气。 毕竟两人在内室待的时间也实在是有些久了,久到外间的安珠早已耗尽了所有耐心,三番两次想要突破紫菀和素荷的阻挡、闯入内室中去。 此时见到安珞与安珀出来,安珠一双眼顿时一转,向着安珀的腕间、颈间、耳侧和头顶扫去。 她之前可是看着安珞。将她亡母留下的那些嫁妆物件、从福安堂和二房那边尽数都拿了回去,什么古董摆设、金玉首饰,安珞手里不知有多少好东西! 可偏偏安珞这女人又早就毁了容貌,再怎么打扮也只会是糟蹋东西、东施效颦。 看她成日里没有一点女子的样子也知道,至少在这一点上,这女人也还算是有自知之明。 不过这样一来,那么多珍稀的首饰,可不就都埋没在了安珞的手里?她自己不配戴,自然也就只能拿那些个好东西去送送人情。 而府里的女眷总共也就这么几个,要论起最能沾到光儿的可不就是…… 想到这儿,安珠的视线更卖力地仔细搜寻着安珀周身,甚至在没有任何发现后,又将视线怀疑地落向了安珀胸前,简直是想让目光直透过衣裙、看清安珀怀里到底藏了什么。 安珞这般故意背着她将安珀带入内室,绝对是为着今晚的宫宴、给了安珀这丫头什么名贵的好首饰!绝对是! 虽然指望不上、能从安珞手里得到同样的东西,但安珠却是想着,若能探明安珞究竟给了安珠什么,她就可以去爹爹面前、说安珞厚此薄彼。 即便不能说动爹做主、让安珞同样给她一份儿,也至少能让爹爹给她补偿些新的首饰衣裙了。 不过就算已经想好了这些,一想到安珞抛开她这血亲的妹妹不理,却对二房那过继来的贱丫头这般上心,安珠仍觉得心里的火直烧得难受。 她的手不自觉地便又一次抚上了身侧的香囊,心中对那人拜托她的那个计划、又更多出了几分急切和期待。 察觉到安珠落在四妹妹身上的目光,安珞略思索了几息,便也就猜到了安珠心中所想。 只是就算是猜到了,她也并不在意,毕竟安珠本就不值得她放在心上。 她淡淡道:“三妹妹怎的还在我这儿?今晚就是宫宴,想来三妹妹定是还有许多准备要做,赶着要回璇玑轩去……那我便不送了,三妹妹走好。” 不等安珀向安珠问好,安珞便一边说着、一边径直拉着安珀到了桌边坐下。 既然已知道安珠有所图谋、不会轻易离开,那安珞自然是不可能顺着她的意,只会想办法进一步激怒她,让她露出破绽。 只是刚刚在室外时,尚且还不觉得,如今安珠到了屋内、又已经待了那么一会儿,安珞只觉自己屋中都充满了那种陌生的香味。 尤其是在靠近安珠后、这味道简直更香得呛人,就连跟在安珞身边的安珀,也忍不住轻咳了两句。 狐眸微垂了几分、掩住眼中神色,又不动声色地扫过了安珠抚在香囊上的那只手,安珞觉得自己大概已猜到、这问题出在了哪儿。 果然,一听到安珞这番毫不客气、摆明了是要她离开的话,安珠面上顿时又气出了两抹羞愤交织的红晕。 她下意识又攥紧了那只香囊,向着那名将香囊交给她的人,这才艰难地挤出了一丝笑。 “大姐姐……说的是呢!我就是为了今晚的宫宴,这才有事要来拜托姐姐帮忙……” 安珠努力地压下心中怒意、又放柔了声音,低头垂眸、尽自己所能地摆出一副温顺的样子,向安珞再次开口。 “上次的宫宴,我是同……同安翡共乘一车进的宫,这原是无碍的,只是昨晚姐姐你和二房那边……晚些我怕也不好再与安翡同乘了。”她说道。 对于昨夜安珞与二房闹翻分家一事,安珠的感觉有些复杂。 这侯府的姑娘自然是数量越少、她的地位就越尊贵,原本侯府五个姑娘中,不论年纪尚小的安玺,这地位最高的自然是安珞,其次就是她和安翡。 即便她与安翡虽一个是庶出、一个是嫡出,可因着她才是真正的安远侯之女、而安翡却是出身二房,所以真论起来,她们二人又是不相上下的。 可如今,虽说他们与二房是分了家了,侯府原本的五个姑娘也分出去了俩,但偏偏原本地位最低的安珀又被过继了过来,不仅有安珞做靠山、还顶的是嫡女的名分! 这样一来,府中姑娘的数量是少了,却使得她这安远侯庶女成了姑娘里地位最低的人,这又让她如何能心甘! 也因着如此,安珠对于分家一事的感觉很复杂,对安珀却只有嫉恨。 第514章 索要香囊 安珠的话让安珞微挑了挑眉。 她自然听得出安珠的意思,是想与她同乘一车前往今晚的宫宴,若结合她刚刚的猜想,那安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也就显而易见了。 安珞转头望了眼安珀,就见安珀此时正垂着头安静地坐在一旁。 虽然安珀刚刚已经平复了许久,但悲伤终归不是那么容易便能消散的,此时的她看起来仍十分低落。 安珞心中微顿,默默伸出了手。 “不好与安翡同乘,那就自己再坐一辆车就是了,我安远侯府又不是只有安翡那一辆车。” 安珞一边说着,一边拉住了身边之人的手,无声地安抚着安珀。 见安珀被她拉住后微微回神,微不可察地向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安珞又紧了紧握住安珀的手。 她转头看回安珠继续道:“这种备马派车之事,你该直接去找管家才是,跑来与我说这些作甚?” 安珞的话顿时让安珠一噎,她不信安珞是真没听出她话中的意思,不过是故意装傻,不愿让她同坐安珞的那辆大车,不想给她这个体面。 若换做平时,安珠早已忍不住心中愤意,吵闹起来,可今日为着能达成自己的目的,她也只能不知第多少次忍住自己的脾气,再说起软话来。 “姐姐这说的是哪里话,我这不是想着,姐姐这般……尊贵,都能与四妹妹同乘一车,我若自己独乘一车,倒显得是我狂悖、不知谦逊了。” 安珠咬牙说着恭维安珞的话,心中着实是呕得要死。 可即便她已如此地忍气吞声,安珞却仍是一副不有所动的样子,甚至全似没听到她的话一样,丝毫没有任何要接过她话茬的迹象。 安珠无法,也只能准备着再自己开口,绞尽脑汁地想着有什么能打动安珞、许她同乘的话。 思索间,她的目光渐渐落向了一旁的安珀身上。 她继续又道:“况且四妹妹昨日才刚……刚、刚过继到爹的名下!这今晚的宫宴,若我们三姐妹能同乘一车,让人看着,不也是我们家中姐妹和睦之相嘛……” 安珠本是想说安珀昨日才刚被贼人劫走,今日若独自跟着安珞难免更加惹眼。 可她这边才刚开了个头,那边的安珞却已经一个眼风便扫了过来,那狐眸直盯得她心头一颤,原本到嘴边的话也被吓得慌忙换了一句出来。 她讪讪地说完这几句,心中却是忍不住暗骂着安珞和安珀。 一个是毁了容貌、每日都要带着面纱的丑八怪,一个是被贼人骗去、失了清白闺誉的贱丫头,两个本都该没脸见人的货色,现在还敢这般对她耀武扬威! 哼,安珀这丫头如今不就是抱上了安珞的大腿吗?等着吧,过了今晚,她定要安珞这贱女人再没脸见人! 安珠自以为隐藏的很好,可她眼中的怨毒和兴奋、却早已被安珞尽数看在眼中了。 既然早猜到问题出在了哪儿,安珞又不是那坐以待毙的性子,她想了想,轻笑着开了口。 “这话说得似也在理,不过既是姐妹和睦,我若向三妹妹讨要一样东西,想来三妹妹也自是不会吝啬的才对?” 安珞说着,狐眸含着笑睨了安珠一眼,不等她反应,便伸手指向了安珠腰间的香袋。 “我嗅着三妹妹身上这香味儿虽是陌生,却也好闻得很,想看看都用了些什么香料、也学着配配……不知三妹妹能否割爱?” 第515章 应下同乘 安珞自开口时,便仔细注意着安珠的神情,果然她发现,在自己提到香囊时,安珠眼中一闪而过的一抹慌乱。 安珠也是着实没有想到,安珞会突然向她讨要香囊。 虽然她这般说什么也要留在漱玉斋,的确是为了能让安珞更多地接触那香囊,通过香气吸入更多香囊中的药物。 可她万万没想到,安珞竟会直接生出想将这香囊要去的心思,这可与她原本的计划不符。 按照那人的嘱托,她需要让安珞尽可能久地接触这香囊,尤其是在参加宫宴时,一定要一同带着这只香囊,确保安珞会一直置身于香囊的香气之中。 而她又必然是无法一直待在漱玉斋,毕竟她与安珞相看两厌,能想出一个要求与安珞同乘的理由已经耗尽了她所有心神,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她一直待在漱玉斋、还不让安珞生疑的理由。 况且安珞突然提起到香囊,说不准就是察觉到了什么,不过那人将这香囊交给她时、还特意对她说过,这香囊中的东西若单独看,来根本没有任何问题,就算是扁鹊华佗在世也绝计看不出什么。 他还说……他是绝不忍心让她身陷麻烦之中的。 既然香囊不会被察觉出问题,安珠便只在最初慌乱了一瞬,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注意到安珠神色的变化,安珞亦是眸光微闪。 她如今已更加确定,那香囊绝对有什么问题,只是安珠这般的反应……这是自信就算有问题、她也无法发现? 这个发现倒是有些出乎安珞的预料了。 毕竟以她对安珠的了解,安珠原本可不认识什么有这般“高明”手段之辈。 那就是……安珠最近结识的什么人? 安珞这样推测着,便开始在心中默默回忆起安珠最近的动向来。 只是她近来实在是起早贪黑、席不暇暖,几乎就没有与安珠见过面,甚至两人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一个月前、给北辰使臣接风的那场宫宴。 而在那场宫宴上…… 安珞终于回想起了她当时的推测和发现。 “……姐姐果然好鼻子,这是我近来新得的方子,说是从南面传来的新香味儿,姐姐既是喜欢又开了口,那这香囊……就先留在姐姐这儿!” 就在安珞思索间,安珠也终于做出决定,应下了安珞的话。 听到安珠的回答,安珞也微微抬眸,望了她一眼。 “只是……这香囊毕竟是妹妹用旧之物,实在不好就这么送给姐姐,好在我那儿还有多余的香料和新绣的香囊,我这便回去重做一只新的香囊来。” 安珠这样说着,便顺势从桌边站起身来,解下了腰间的香袋拿在手上,又借着话头,想要与安珞敲定同乘一车去赴宫宴。 “……等晚些时候、出发之前,我拿新香囊来找姐姐、连同那香料方子也一并都带来,到时也正好与姐姐一同出发进宫,也省得还劳烦姐姐等待。” 安珠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上的香囊递出,却不直接放到安珞身前的桌上,而是直直递到了安珞的面前。 安珠的意思也很明显——想要香囊,就要答应带她同乘一车作为交换。 这一番动作,引得旁边一直沉默的安珀、都抬头看了她一眼。 而望着递到面前的香囊,和安珠那隐隐带着几分骄矜的神情,安珞无声一笑,应了下来。 “好。”她接过了那只香袋。 第516章 囊中之物 将香袋交给安珞后,安珠自然也就没了继续在漱玉斋纠缠的理由。 望着安珠离开的背影,安珞眸光微闪,一直听着她出了漱玉斋的院子,这才回过了头、垂眸望向自己手中。 之前因为阿丽娅的事情,安珀一直有些心神不属,可经过旁观刚刚大姐姐和安珠之间的交涉,又注意到大姐此时那落在手中香囊上的审慎目光,她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不自觉地跟着安珞、望向那香囊。 “这香囊……是有什么问题吗?”安珀压低了声音小声问道。 以她对大姐姐的了解,实在很难想象,大姐姐会突然喜欢上什么新奇的香料。 更何况安珠使用的那香料虽说本质上不算难闻,却实在是浓烈得呛死个人……她大姐姐的品味才不会那么差! 听到身边安珀的疑问,又确认了安珠已经离开,安珞望着手中的香囊思索了两息,微微挑了挑眉。 “问题……或许还真没有。”她说着,便仔细查看了一下那香囊的封口,欲要研究一下怎样能将其打开,“……只是看似没有问题的问题,往往……才是最大的问题所在。” 不出安珞所料,这香囊的袋口是直接以针线封死了的,显然是没准备让袋内所装之物任人查看。 若真想知晓香囊中装了何物,也只能拆掉袋口的缝线。 安珞这番回答听起来实在是有些绕,但安珀却奇异地听懂了大姐姐话中之意。 这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反正就是这东西确实有问题就对了! 注意到大姐姐在查看袋口处的缝线,安珀也微微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这种针法我熟悉,我也能缝。”她说道,“我能缝出和这个一模一样的封口,保证谁也看不出来!” 大姐姐既是察觉到了这香囊有问题,那此时查看封口的缝线,自然是准备要将其拆开来看看。 她没记错的话,听安珠刚刚话中的意思,是晚些时候还要将这香囊讨回,若她没猜错,大姐姐定是不希望安珠对她已有所察觉这件事、有所察觉。 听到安珀此言,安珞顿时眸光一亮,她以眼神向安珀又确认过一遍、得到其一个肯定的颔首后,便转头唤丫鬟拿来了针线和剪刀。 虽然缝线安珞的确是不擅长,可拆线这件事却实在没什么难度可言。 在将香囊交给安珀,让其仔细观察并记住了封口处缝线的样式后,安珞便拿着剪刀,一处处剪断、抽出了封口处的缝线,打开了香囊。 果然,不出安珞所料,在她仔细检查并辨认了从香囊中倒出的所有香料后,虽说的确发现了几种香药同源的、具备药性的香料。 可是以她的判断来看,这几味香料、或者说药材,却并不会对接触之人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而除此之外,她倒是还从中找到了一种她也不曾见过的香料。 “……你们有谁见过这种香料吗?”安珞举起手心那枝墨蓝色的干花,向身边的三人问道。 那干花单个一朵并不算大,也就只有拇指指甲般的大小,七八只凑在一根枝干上交错生长,花瓣上还有蓝紫色的纹路曲折蔓延,在光线和角度的变幻下,会呈现出一种微微的反光, 她虽通医术、熟识百药,对香料却只能算是略通皮毛。 是以她能够确定的是,这种墨蓝色的干花并非她接触、听说、或学习过的任何一种药材,那大概也只能是某种不常见的香料。 第517章 谁人执笔 听到安珞的询问,安珀和屋中的两个丫鬟顿时都将注意力放在了安珞手中的花枝上来。 但经过一番仔细的辨认后,三人却俱是摇了摇头,纷纷表示自己也未曾见过这种香料。 这样的结果安珞倒并不十分意外,她望着手中的花枝思索了几息,便拿着它起身到了书桌旁边。 安珀见状,也好奇地跟着安珞凑了过来,却见安珞将那支干花枝放在了桌上,又吩咐丫鬟铺纸研墨,对照着、将那花枝画了下来。 只是……画得实在不太像就是了。 噗…… 看到大姐姐精心画出的那一团团……墨点,安珀实在是没忍住,偷笑出声来。 安珞本是正皱眉看着自己的画,听到安珀的笑声,面上少见地微红了一片。 其实别说安珀,这画得就是她自己也着实是有些看不下去,若非此画是出自她自己之手,她自己怕都认不出来哪里是花茎、哪里是花瓣。 没办法啊,她这一双手舞枪弄棒、拉弓射箭都不在话下,可弹琴画画却实在是犯难。 不过幸好还有着面纱的遮掩,这使得安珞这份少见的窘迫很快便平复了下来,并未被他人发现。 她轻咳了一声,重铺了一张纸,将笔递向了安珀,示意安珀帮她重画一张来。 毕竟安珀可是经常要给设计的成衣画像的人,安珞想着,她怎的也总比她这三五年摸不了一次画笔的人要强上不少才对。 安珀受安珞所托也并未推辞,毕竟在看过大姐姐的画作后,此时她自己都觉得现在的她强的可怕。 也正如安珞所想的那般,安珀的画出的花枝、的确是比她自己画的要好上太多了……至少这才能看出哪里是花茎、哪里又是花瓣。 不过安珀这画得好,也仅仅只是对比她而言。 安珞将那不知名的花枝,放在纸上、安珀所画的花枝旁比对……怎么说呢,看着总让人感觉二者又像、又不像。 说不像吧,它们看着还着实有些神似,可说像吧……安珞觉得影卫们怕是没办法单看这画认出这花。 “哎,要是尤文骥在就好了。”安珞望着她们姐妹俩的两张“大作”,不由得出声感叹道,“若不然,换作许屹来画那也好啊,他的山水花鸟也是画得极好的。” 她不久前才看过许屹的画,自然知晓许屹亦是极擅丹青的。 听到许屹的名字,安珀下意识望向安珞、眨了眨眼。 想起自己能得救,还是靠的许屹帮忙画出了车夫的画像,安珀便不假思索地点头同意了大姐姐的话。 只是这想归想,安珞却也知道这怕是无法实现的。 毕竟她此时已隐隐猜到了这独特花枝的由来,知道最好还是不要将尤文骥或许屹,卷入这一场麻烦中来。 “……能让奴婢试试吗?小姐。” 就在安珞还在为这摹画花枝之事发愁时,一道声音却突然从身旁传来。 安珞闻言顿时循声望去,却见素荷正微微举着手自荐。 “当然!” 虽然不曾见过素荷作画,但安珞还是想也没想便答应了下来,起身旁开了桌边的位置,示意素荷过来桌前。 “就这枝花,你来画画看!” 第518章 父女见面 在安珞的应许下,素荷很快便沉稳地拿起了笔来,没过多久,一枝栩栩如生的花枝便跃然纸上。 看到纸上逐渐形成的花枝,就连安珞都有些意外地微挑了挑眉。 她没想到素荷竟还有这般本事,开始本还想多问两句,可又想了想,这般画技非一日两日之功,定然是与从前受过的教导有关。 可那曾教导素荷之人,却也是伤她极深之人,意识到这一点,安珞也就没有再提及那些,只赞叹了几声素荷的画技,赏了些银子、又道了句谢。 有了素荷这精准的画像,安珞又仔细折下了那花枝最下方的一处分支,偷偷留下了一朵小花。 因着她折下的只是一处最下方的分支,所以原本的花枝看起来也并不突兀,单看那花枝也是无法发现的。 将画像和那只折下的小花仔细收起来后,剩下原本的花枝、连同其他倒出的香料,就被安珞全都重装回了香囊之中,接着便一并交到了安珀手上。 安珀刚刚特意仔细查看过香囊封口处的缝线,如今再将其原样缝回去自然也不在话下。 很快,安珀便缝好了香囊的封口,将香囊完全恢复到了安珠将其交给安珞时的样子,完全看不出破绽。 虽然安珞已经确定,这香囊的问题定然就出现在那支她不认识的花枝上,可即便她如今已留了那花枝的图像和样本,这一时半会儿间、却也无法查明那究竟是什么。 也只能暂且先将那花枝妥善地收好搁置,等晚些时候得了空儿,再将其送到天香楼去,交给卫光调查。 而现在,趁着距离晚上的宫宴还有一段时间,安珞便带着安珀去了她爹——现在是她们的爹了——院中拜访。 虽然昨晚便已敲定了过继之事,安珀也已经记到了她爹的名下,但昨晚安珀一直在屋中养伤,真说起来,安平岳和安珀直到此时、都还未曾当面说过些什么。 他们原本并不相熟,安珀也不是什么年幼还不记事的娃娃,即便有安珞从中引见,这两人成为父女后的第一次见面,还是不免有些尴尬。 不过两人毕竟都是安珞爱重、也同样爱重着安珞之人,虽然对二人而言,他们这父女关系结成的实在是有些意外,但因着安珞的存在,两人也就渐渐地放松、适应、并熟悉了对方的存在。 在安珞的引导下,安珀依礼向安平岳补上了过继该有的磕头和敬茶。 而安平岳也拿了他为自己这三女儿准备的见面礼出来——一套蜜合色的玛瑙头面,倒正适合晚间的宫宴。 安平岳本也不是太会照顾人的性子,对于自己突然多出个这么大的女儿就更是有些不知所可。 如今这头也受了、茶也喝了,准备的礼物也给出去了后,他与自己这新女儿又枯坐了一会儿,也就只能再嘱托两句,让安珀日后也不必拘束,有事便还是去找她大姐姐安珞。 待到安珞带着安珀离开后,望着两个女儿出门的背影,安平岳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一时恍惚间、竟觉得与自己新女儿的这次见面,比他往日在沙场上的征战都还要让人更加紧张! 而从安平岳的院子离开后,眼看着也到了要为出门进宫做准备的时间了,安珞便直接送安珀先回了绮绣苑。 两人约定好晚些直接在府门处会合的时间后,安珞这才独自回去了漱玉斋,却不想竟又在漱玉斋的院外、发现了等待她的不速之客。 “……你怎么又来了?” 远远见到院外安珠的身影时,安珞便微皱了皱眉,待到走至近处,还不等安珠开口,她便已先发制人,质问出声。 眼下虽还是白天,但漱玉斋却不知何时已紧闭了院门,此时听到了自家小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这才悄悄地重新推开了院门。 不用问,安珞便知这定然是她的丫鬟因着她不在院中,便根本没让安珠进门。 也是懒得再与安珠纠缠,她干脆先一步开口、将话题引去别处,堵住安珠的抱怨。 她又道:“如今时间尚早,三妹妹不在自己院中为今晚的宫宴做准备,又来我这儿、是还有什么事儿?” 安珞说着,向院内的方向瞥了一眼,正撞上了偷偷向外望来的绿枝和苍叶。 对上安珞的目光,绿枝全然一副“快夸我”的样子,简直是尾巴都快翘去了天上,而苍叶最初还缩了缩脖子似是有些心虚,可受绿枝影响,很快便也一并挺起了胸膛,完全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儿。 ……这俩丫头,以前怎么没发现她们这么大的胆儿? 安珞好笑地挑眉轻叹。 第519章 特别所赠 安珠此番又来,自然是来讨回她刚刚留下的那只香囊的。 虽说得过那人许诺,说是任谁也看不出那香囊上的问题。 可近几个月,安珞一次次出人意料的举动、外面一则则名动京城的传闻,实在是让安珠也不由得心里打鼓、惴惴发怵。 是以她刚刚才回到璇玑轩不久,就已经开始后悔、依安珞所言将香囊留下之事。 为了平稳心绪,她甚至干脆尝试着直接开始晚间宫宴的准备,可不管是沐浴更衣、还是簪花梳发,这些以往最能让她放松开心的事,今日却是全然失效。 反是只有忧虑和恐慌,在她的心中不断地累积增加。 以至于最后,她根本无心再继续关注自己的衣饰妆发,匆忙整理好后便又急急赶回了漱玉斋,却不想就这么会儿的功夫、安珞竟不知又去了哪儿,而漱玉斋的那些狗奴才也全然不理会她的问询! 她心里装着事儿,本就越等就越是心焦,结果待安珞真回来后,她这才终于心头一松,却也更加只关心香囊的事。 甚至连安珞挤兑的话、和漱玉斋丫鬟们将她关在门外之事,安珠都罕见地没顾上生出什么追究的意思,只忙着将准备好的香料方子、和另一只新做的香囊拿出,想从安珞那换回自己的那一只。 “我这不是……见姐姐喜欢我那香料方子,回去后就连忙让丫鬟装了只新的香囊送来……妹妹也是好心,怕姐姐等得心急。”安珠挥了挥手,让自己的丫鬟小蝶递上了准备好的东西说道。 ……心急? 安珞无声地勾了勾唇。 倒也不知,究竟是谁人心急。 安珞状似无意地向旁侧挪了半步,挡住了身后听到安珠的话后、自觉上前准备接过东西的绿枝。 她淡淡扫了眼小蝶手上的和香囊和方子,轻笑道:“妹妹这心思倒是不错,知道的是妹妹对我一番好意,这不知道的、还以为那香囊是什么特、别之人所赠,妹妹实在舍不得,这才如此急着想讨要回去呢。” 安珞自顾自说完此言,也不等安珠再有什么反应,直接便转身向着院内走去。 安珞这般一动,漱玉斋的丫鬟们自然也随之跟上,徒留安珠带着丫鬟僵在院门外独自心惊。 安珞刚刚这一番话,看似只是轻飘飘的几句,却直将安珠骇得心肝都颤了几次。 她几乎是在听到的瞬间、便直觉安珞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安珞此前一个月除了睡觉几乎都不在府中,而那人与她的联系每次都那般隐秘,无论怎么想、她都觉得安珞不该会知道此事! 或许……这就只是安珞信口胡说的两句,想要败坏她的声名? 可、可怎么会这么巧?这女人随口说的话便字字诛心!? 安珠心中骇然,却也只能一遍遍地劝说自己冷静。 左右事情已经进行到了这一步,就算安珞真察觉到了什么,她也得先将香囊拿回来、才能不留下证据! 更何况安珞究竟是不是真看出了什么,眼下也还说不定,还是等她在言语上打探一二、再说不迟! 第520章 母女情深 安珠这样想着,便稳下了心神,咬牙向着已经进了主屋的安珞追去。 待到她进到屋内,就见安珞已经坐到了桌边,手上把玩的正是她着急想拿回的“证据”。 听到安珠进屋的声音,安珞手上微顿,以指尖勾着那香囊的系带轻晃了两晃,略略转眸淡淡看了她一眼。 见安珞如此做派,安珠心中纵有万般焦急,此时却也怕安珞看出更多破绽,只能竭力先稳下心来。 她转身一把将那准备好的香料方子和新香囊从小蝶手上拿过,屏息背对着安珞、强扯出一张笑脸后,这才重新回过身来,上前坐到了安珞身旁。 “大姐姐这话说的……这可实在是在取笑妹妹了,我平日里大门都不出几次,接触的也就是我璇玑轩的那些人,谁又会多想什么……” 安珠将手中那两样一并放在了桌上,一边说着一边将其推向了安珞面前,然而安珞依旧像全然没看到她的举动一样,只一心望着手中原本的那只香囊。 虽说安珠如今的确是着急想讨回安珞手中的那只香囊,也暂且算是有求于安珞,可她本就不是个忍气吞声的性子,今日又在安珞这儿接连碰壁了几番,此时也实在是有些越来越压不住火儿。 可偏偏到了这时候,她心里却还记着那人的嘱托、实在是发作不得! 这憋了又憋后,安珠眼珠一转,终于想到了如何有力反驳。 她继续说道:“其实……这香囊是我娘亲手绣给我的,要说特别,这娘亲对子女而言也自然是特别的没错……还求姐姐可莫要再笑话我与我娘这……母、女、情、深了。” 嘁,嫡女又怎样?不过也就是仗着亲娘出身好、又死的早,这才能得爹爹几分怜惜,才这般受宠。 可终究不还是没娘吗,才长成现在这般不成体统的样子,不像她这般端庄识礼、惹人怜爱,能得到……那人的倾慕…… 察觉到自己又因那人走了神,安珠顿觉面上有些发热,她忙收敛了心神重向安珞望去,却正对上一双冰冷黝黑的狐眸,她直被盯得一憷。 虽觉得安珞的目光实在冷得有些吓人,可勉力压下心头惧意后,安珠不由又有些暗暗自得。 ……哼,就知道只要让这女人想起亡母,她就必定会心痛! 安珞自然知道,安珠是故意提什么母女情深,也知道那香囊根本就不是出自陈氏之手。 再加上不久前,她才刚刚确认,陈氏正是害死她娘的帮凶,安珠如今的话自然更无异于是火上浇油—— 甚至让一向冷静自持的安珞都有些压不住怒火。 “呵……” 一声冷笑从安珞的唇角溢出,她冷冷地看了安珠一眼,抬手便将手中的香囊抛向了桌上一旁。 “既是如此珍贵的东西,那三妹妹还真是得好好收着,我看陈姨娘虽不管家,却也是诸事繁多,谁又知日后还会再有多少时间,能继续给妹妹绣这花呢?”她冷声道。 陈氏,只凭她害死她娘这一件事,她便说什么也不会放过她、定要送她下去向她娘赔罪! ……不会太久的! 第521章 香料方子 也是借着安珠这递到嘴边的幌子,安珞半真半假地趁机发泄出了一些压抑在心底的怒火。 而安珠不知这其中奥秘,还只当安珞真是被她的言语挑起了伤心事,心中还在暗暗得意,倒是一下便将之前的那些憋闷都消减了不少。 此时,安珠脸上的笑意也多了几分真心、少了许多勉强,她再次倾身,将那两样东西又向安珞推近了不少。 她说道:“姐姐如此记挂我小娘,小娘知道也定然会很开心的……这只香囊虽不是我小娘所绣,却也是妹妹特意为了姐姐而装,也是我的一番心意,姐姐不若……就先看看自己有的也好。” 安珠说完此言,便顺着此时倾身向前的姿势,不着痕迹的伸手摸向了那只被安珞丢至一旁的、“特别”的香囊。 借着起身之机,那只香囊也就被她自然地收回到了手中。 终于拿回了香囊,安珠心中不由得一喜,她状似无意地微微垂眸,指尖略略拨弄了两下香囊的封口。 待到确认了香囊封口处、依旧紧密地贴合在一起,封口处的缝线也不见什么损毁、断裂的痕迹,安珠这才终于松了口气,挪走了压在心上的石头。 ……还好还好,这香囊上没有被拆开的痕迹,看起来安珞应该也未曾发现过什么。 安珠这许多的小动作虽自以为隐秘,实则却早就被安珞以余光分毫不漏地尽收在眼底了。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只漠然地板着一张脸,并未流露出些什么。 而手上也在此时,终于伸向了安珠特意为她准备的那两样东西,却并没有多看那只香囊,只将那一纸香料方子拿在了手上。 看着那方子上一样样的香料,安珞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正如她所预料的那般,这方子上所写的香料、倒也的确与香囊中装的那些相吻合,只是这上面所有的香料她都熟识——并未见到她不知种类名字的那一枝。 ……倒是让她再次确定了,问题正出自于那花枝。 而且若她猜的不错,那花枝应也是个稀罕物,安珠也只有那一支而已,看她对之前那香囊那般在意,对新给她的这只却弃如敝履,想来留给她的这只香囊、才是真正遵照了这香料方子吧。 安珞放下了那方子漠然道:“妹妹的好、意我收下了,既妹妹已经拿回自己想要之物,也就不必继续留在我漱玉斋了,请吧。” 既然已经知道那花枝必定是有问题的,安珞也没天真到、会认为那是什么让人延年益寿的仙方,此时自然是越早远离防范越好。 不过那花枝既然是通过气味生效,那么它不管有什么作用,安珠都比她接触那花枝更久,所经受的影响也必然更大。 可安珠也不是个蠢得,即便是不懂医术,这么简单的道理她也必然能想得明白,可看安珠此时的样子,倒似真是对那香囊没有丝毫介怀一样。 ……是什么让安珠认定,这东西就只会对她、而不会对安珠自己生效? 第522章 戒备警惕 安珞心中不解,却又因那花枝实在是陌生之物,一时间也想不透这其中的关窍。 不过不管那花枝究竟是何功效,安珠与其频繁接触、还能如此泰然的原因,却无外乎就两样。 其一,是那花枝产生药效的条件、不止有吸入它的香气这一项,而安珠知道,能让这花枝起作用的那些另外的条件……只会达成在她的身上。 其二,便是将香囊交给安珠的那人在谋算她的同时,也同样欺骗了安珠,事实上只要吸入了那花枝的香气的人,就定然都会受其药效的影响。 只是安珠太相信那人所说的话,所以直到此时还并未察觉自己也受了那花枝之害,无知者无畏罢了。 不过虽然安珞没有给安珠把脉,但只凭望诊来看,她倒还真没看出安珠身上有什么中毒之类的迹象。 那就是……第一种了。 听到安珞对自己这般直白地下了逐客令,安珠脸上有一瞬间险些就要挂不住了。 但一想到,这真正“特别”的香囊就只有她拿回的这只,以及那人之前对她的嘱托。 安珠犹豫了一瞬后,却还是没有起身,依旧稳稳坐在了凳上。 “……姐姐这话可实在是冤枉我了,说的像我来姐姐这一趟,就是为了这香囊似的,这传出去才是真正的笑话。” 安珠一边说着,一边回头轻瞥了一眼自己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看懂了自家小姐的意思,小蝶连忙上前,目不斜视地自行拿起桌上的茶壶,为安珠倒上了一盏。 “之前讲好,晚些时候要与姐姐同乘一车入宫,我想着这已经是麻烦姐姐,就总不好到时还来得迟了、再劳烦姐姐等我,所以回去后,我便早早做好了准备,如今本就是只等着出发,倒不如就在姐姐这等了……” 安珠拿起那盏茶,得意地弯了弯嘴角喝了一口,继续说道。 “姐姐平日一向阔绰,如今应该不会吝啬到……舍不得妹妹这一口茶吧?” 既然香囊已经拿回到手中,安珞看起来也不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那她自然也就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若她只要继续等在这儿,就能给安珞添堵,那她可是很愿意这么做! 看着安珠这幅样子,安珞微眯了眯眼,略微思索过一息后,却最终也只是嘲讽地勾了勾唇角,转身抛下她进了内室,什么都没说。 若放在平时,她自然是连个眼神都懒得浪费在安珠身上,别说是容她如此放肆,就是漱玉斋的院门、都不会给其开上半个, 可如今,既是已猜到了给安珠花枝的那人是谁,并对那花枝最初的来源也有了隐隐的推测,左右她如今已经有了防备,那倒不如就将计就计,先不要打草惊蛇。 眼见安珞不理会她,径自转进了内室,因着紫菀和素荷的阻挡,安珠也只能就这么留在了外间品茶,无法更进一步地纠缠安珞。 依照安珞的吩咐,紫菀和素荷又敞开了屋内的所有门窗。 在穿堂的夏风吹拂下,那香囊的气味即便再是浓烈,也飘不出多远便散了。 至少安珞在内室中几乎嗅不到多少味道,倒是安珠自己,是实打实的一直置身在了那香气之中。 而回到内室后的安珞,在思索了一会儿后,便也找出了以前提早制好备下的几种药,仔细整理后、统统带在了身上。 第523章 一份药方 待到安珞准备好所有防范用的药物后,又再次留神听了听外间的动静。 她发现,虽然她已将安珠隔绝在了外室,又命紫菀和素荷大开门窗,安珠那香囊中的花枝在这样的环境、这样的距离下,其实根本已无法再对她产生影响。 可即便如此,安珠却似乎也仍旧没有死心,看起来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显然是真得打定主意,要在她这儿一直赖到进宫了。 眼看着距宫宴还有些时间,安珞便也不急着梳洗换装。 她想了想,便到了书桌前坐下、铺了张纸来,慢慢构思着一张药方。 这是一种特殊的迷药,除了最基础的、不能让其他医者看除外,安珞还需要它拥有让人产生幻觉的效果,且产生幻觉的程度一定要从弱到凶、逐渐增强。 一开始,这药的效果绝不能太猛烈,最好只是轻微地影响心神,轻微地幻觉让那中药之人只当是噩梦了一场。 接下来,随着中药程度的不断加深,这幻觉也需得渐渐变得强烈,就好像噩梦也在不断地延长。 与此同时,她还需要能控制这幻觉出现时间,这样才能更好配合她的计划。 最好的办法,便是在整副方子中,再分开设置一个单独的药引。 这样一来,她只需在平日里,先让这迷药的药性潜伏在中药之人体内。 之后等到需要时再抛出药引,就能如她希望那般,让中药之人只在特定的时间产生幻觉、引发真正的药效。 思及此处,安珞笔下微顿。 她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微微偏头瞥了眼外间的方向。 ——先让一部分药效事先潜藏在目标之人体内,待到时机成熟,再以另一部分药引诱发药效……或许那花枝的香气,便是他们计划要埋入她体内的那部分药效? 若真是如她所想的这般,那这另一部分药引想来就定是在那人手中、等待着用在今晚的宫宴上。 这般想来,如今最主要的问题还是只有那一点——那花枝究竟是何功效? 虽然已将对方针对她设下的这局猜了个七七八八,但因着依旧缺少最重要的信息,安珞目前也就只能推测到这儿了, 不过总归她已经做好了准备,不管他们究竟安得是什么心思,在她这儿也只会是徒劳! 既是决定了要随机应变、将计就计,如今能做的也只有等着对方先出招。 安珞将心神重新放回到面前的药方上来,在又经过了几次斟酌和修改后,这才终于写成了完整的药方。 她毕竟就只学了医,而未曾学毒。 虽说她师父在医术和毒术上都有造诣,也并非是师父不愿教她,但她是在目盲后才遇到的师父,当年她才刚学完了医术,便恰逢她的师父有要事、暂时离开了。 分别之时,她与师父倒是约定过,待师父事毕回来后、再教她如何制毒药。 可没等到她的师父回来,便就发生了闵景耀将她关进地牢、意图戕害她父兄和太师府的那些事了。 也不知师父的事后来办得怎么样了,师父他又是否安好…… 拿过一张新纸,将构想完成后的药方重新整理誊抄。 写完最后一字后,安珞放下笔,将这份自创的迷药方子拿起在手上。 ……若今生她还能有幸遇上师父的话,一定也让他看看这份药方。 第524章 半脸面纱 将完成后的药方收好,安珞望了眼外面的天色,发现也差不多要为晚上的宫宴做准备了。 而直到此时,安珠也依旧未曾从漱玉斋离开,安珞就只当她不存在,叫紫菀去唤了绿枝和苍叶继续在外间看着安珠,而紫菀和素荷则到内室帮她换装打扮。 虽然在宫中下达到各府的旨意上,只说今晚是为了给北辰使团践行而举办的宫宴。 但对于今晚这一场宫宴上真正的大事是什么,安珞却是心中了然—— 尽管圣上昨晚就已经向叱罗那传达了拒绝和亲的决定,可安珞今日外出时发现,京中如今还未有与此事有关的传言。 这说明眼下,圣上还未将拒绝北辰和亲的消息外传,而今晚便是践行的宫宴、明日北辰使团就将启程离开。 那么圣上决定将此事告知众人的时间,自然也就只能是今晚这一场宫宴。 而除了拒绝与北辰和亲一事外,安珞知道今晚的宫宴上还将发生另一件大事。 那便是她的三表哥徐煜,会在圣上宣布天佑拒绝与北辰和亲的消息后,向圣上请旨,为他与六公主赐婚。 至于她与闵景迟的“婚约”……安珞猜想应并不会公布在今晚的宫宴。 待到安珞在紫菀的服侍下梳妆完毕,又换上了绮绣苑那边送来的、安珀特意为她设计制作的一件衣裳,她最后挑选了一张略厚的面纱,将已然没有伤痕的下半张脸完全遮挡。 安珞静静望向水银镜中、自己面纱之上独露出的那一双狐眸,微眯了眯眼。 受她重生这一回的影响,上一世一直潜藏在暗处、未曾显露出痕迹的清和道,如今已有了越来越多的阴谋被迫浮出了水面。 安珞知晓,于清和道而言,她的面相一直以来都是他们最为忌惮之事,甚至早在她尚在她娘腹中之时,清和道就已经为此对她娘出手谋害。 她原也考虑过,是否要在面伤痊愈后,继续再隐瞒上一些时日,一来能暂时麻痹清和道、让其对当前的情况错判,二来也能规避掉清和道知晓她面相恢复后可能引来的攻击、先保全自身。 可在发现肃南如今情势不明、清和道又已经与北辰有所接触后,安珞思虑后还是决定——不再隐瞒面伤痊愈之事,以她恢复如初的真正面容示人。 ……若她这张面容,能将清和道的目光吸引到她身上。 若她一己之身,能让清和道将那些阴谋害国的力量集中到她周边。 护民、卫国、救世,这本就是她一心所愿,又何惧——以身犯险? 那就来吧!让她也看看,这一世,究竟谁能赢下这一回? 也正因为这样的想法,按照安珞原本估计的时间,北辰离开的这一场宫宴,本该正是她以本来的面容重新示人的一天。 只是今日刘妈妈的意外寻回和逝去,让安珞也只能将这个决定暂缓。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就算她娘已逝去日久,就算如今所有的证据都已湮灭。 可那害人之人,自当鬼魅入心,魑魍缠魂,又怎配神闲安寝,高枕入眠? ……鬼由心生,人最害怕的“鬼怪”,从来都是那伤害亏欠之人站在她面前。 听到安珀已经到了院外,安珞站起了身。 第525章 头面之差 安珞出了内室后,也未曾理会仍堵在外间的安珠一眼,径直走出了屋外,正见安珀恰好走进院内。 见大姐姐来迎自己,安珀微愣了一瞬便不自觉露出笑来,顿时加快了脚步小跑向安珞身边。 安珞的目光依次从安珀的头上身上扫过,此时的安珀不但带上了她爹所送的那套头面,身上所穿的、亦是一套一看便是安珀自己设计的衣裙。 原来安珀是一直要在二房孙氏、甚至安翡手下讨生活,而吴氏又是出身贫家,本就没有多少东西傍身,纵然有心要补贴女儿也是有心无力。 况且就算真有什么好东西,也只会被孙氏和安翡抢去、是断无法留在安珀手中的。 是以往日里,安珀别说是一套完整的头面,就是好一些的首饰也是没有的。 至于衣裙,虽说的确是不缺,可也因为同样的理由,让安珀无法将之真正穿在明面上。 算起来,这还是安珀第一次可以无所顾忌地只考虑自己。 “大姐姐……” 许是因为第一次如此“隆重”地装扮,对上安珞的目光时,安珀不禁有些羞怯,面上也不自觉飞上两抹红晕。 她有些不自在地垂头摸了摸鬓侧的发饰:“这样会不会……会不会太惹眼了?” 安平岳虽对女子的首饰所知不多,但能进侯爷库房的东西,自然不会是俗物,甚至当安珀拿这头面回去给吴氏看时,直接让吴氏喜极而泣了良久。 ……倒不是为着头面本身有多贵重,而是这样一套头面、意味着侯爷对她女儿的承认,意味着她的女儿从此便真得有了新的身份、新的生活,不必再受苦! 于她而言,还有什么能比这些更好呢? 而相较于安珀的羞怯,安珞却觉得今日的四妹妹,才是她本该是的模样。 她伸手轻抚上安珀的脸侧,微微用力让她抬起头来。 “怎么会?”她轻声道,“正合时宜!” 尽管宫中目前仍封锁着消息,可昨日目睹她将安珀带出客栈的百姓众多,京中有关安珀被劫一事的猜测早已甚嚣尘上。 可耳听不如眼见,比起听到的,人们会更愿意依赖亲眼所看的事实、相信自己认定的真相,所见之物才会决定他们最终会相信什么、他们最终会有怎样的判断和猜想。 正因如此,当他们今日见到安珀时,安珀与他们想象中“受害者”的差距越大,他们便越会相信,昨日晨居客栈中的确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这是事实,而她们如今正需要让所有人都相信、这是事实! “——哼!” 安珞话音刚落,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声冷哼,正是跟在安珞身后出来的安珠。 虽然安平岳与陈氏并不亲近,但对于安珠这个二女儿,他却也并不曾苛待过一日。 只是这苛待和优待毕竟还是不同,安平岳一个武人,平素里本也不太会关注女儿穿衣打扮之事。 而安珠又毕竟不若安珞一般,有娘亲的嫁妆傍身,即便陈氏也有心从安平岳那里为女儿讨要些东西,可过去那么多年中,安平岳却是连陈氏的面都不愿多见几次。 况且在没回京之前,这边城将军府的一应官家之事,一直都是陈氏在处理,按照安平岳所想,陈氏无论如何总不可能苛待自己的亲生女儿,自然也就从不担心安珠,本能地更关心大女儿是否足了衣食。 在这样的情况下,安珠除了府内规定的那些明面上的份例外,也就只能靠着陈氏贪墨府中银钱后再补贴她一些衣裙首饰。 可陈氏就算再是能贪墨一些,也毕竟还是有限,隔上一段时间给安珠添置一两件名贵之物已是尽力,想凑出一整套的头面却是实在难行。 待到从边关回来京城后,陈氏更是连管家的差事也没剩下,那邹氏又是个偏心二房、偏心安翡的,自然更不会给安珠准备多好的头面了。 如此几番情况叠加下来,安珠竟真是不曾有过任何一套、能比得上如今安珀所戴的头面。 眼下三姐妹站在一起,竟也完全是安珠的穿着打扮落了那最下乘的位置。 这又如何能不让安珠又气又急? 第526章 进宫赴宴 对于安珠的性子,安珞也算是分外了解了,此时听到哼声,就知安珠定是因着看到了安珀此时所戴的头面、心中怨愤,忍不住又要多嘴几句。 然而安珞此时,对安珠所谋之事已经猜出了个大概,自然不再像之前那般、还有耐心与她翻舌周旋。 不等安珠再次开口,安珞就先一步截住了话头。 “时辰不早了,既然你也已准备好了,那我们现在便出发去宫中吧。” 安珞说着,便直接拉着安珀走向院外,又向自己的丫鬟吩咐道。 “绿枝,去看看马车有没有备好,今晚就你随我去宫宴吧。” 既然已经能确定今晚有人要在她身上生事,那到时,她就必然无法一直守在四妹妹身边。 近几个月绿枝的一直在她的督促下练武,如今也算是略有所成。 宫中毕竟不比外面,即便有人想对她做些什么,也断不会冒险大动干戈,到时有绿枝守在安珀身边,她也能放心行事。 安珞开口得太快,安珠原本想吐的那几句酸话就都被憋在了肚里,错过了发作的时机,想着她和那人的计划,安珠也只能先忍着气跟了上去。 前往宫中的一路上,安珠又数次想要开口,可安珞却每每都能赶在她开口的前一刻、又与安珀说上那么两句。 几次三番后,安珠虽越发觉得憋闷,却依旧没能找到机会一吐怒意,直到周围同行的马车渐渐多了起来、进了宫门,她的注意力这才慢慢转移到了别处、忍下了这口气。 今日举办宫宴的地方,正是北辰使团进京时、为其举办接风宴的那处大殿。 这接风与践行同在一处设宴,也算是对北辰这一场出使的接待有始有终。 安珞她们今日出发的时间较早,此时距离开宴还有一些时间,殿中在她们之前到达的人数并不多。 可尽管此时殿中的人不多,但当安珞带着安珀出现时,众人窥探的目光还是第一时间、便如电般落向了那不如殿中的身影。 虽然安珀早就知道自己要应对周围人的目光,也早便做好的心理准备,甚至在来的路上她也一直在尽全力放松下来,告诉自己等等要镇定、冷静。 可当她真正步入大殿、当她真正站在众人面前时……她的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因僵硬在了原地。 自下了马车后,安珞便一直关注着安珀的情况,此时自然也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身边之人的异样。 她心中微顿,侧耳仔细倾听者身侧之人的心跳和呼吸。 虽然有心想要立刻拉住安珀的手,可安珞知道,这样的“支持”或许眼下能让安珀好受一些,可长久来看却对安珀的处境无益处。 是以尽管心中担忧,可安珞还是强迫自己克制住了回头的冲动,只昂首挺直、尽量放慢了脚步,希望能给安珀创造一个他人不易察觉的、缓和恢复的时机。 好在她的选择是正确的,安珀的僵硬只持续了一息,很快她便听到安珀极轻地深呼了一口气,恢复了向前的步履。 ……她就知道,她能直面豺狼的妹妹,也同样不会在此刻畏惧! 第527章 宫宴众人 感受到安珀已经镇定了下来,安珞也放下了暗藏在心底的担忧。 她微微抬眸,狐眸不怒而威地一一回视过周围众人。 不知是感受到安珞眼中锋芒,还是被两姐妹身上的凌然气势所慑,与安珞的目光之人俱是方一接触便觉得莫名心虚,下意识地低下头后才发现自己竟不自觉地躲闪开了目光。 自进入大殿开始,安珠便有意识地落后了两步,远离了安珞和安珀。 在她的想法中,安珀今日定会因昨日被劫一事受众人鄙夷,她可不想因为站在安珀身旁、让这件事也影响到她身上。 只是安珠预料之中的情况并未发生,她惊诧的发现,众人似乎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来人的身份,很快便又收回了目光,就像看到其他任何人一样。 而安珀也完全没有如她猜想那般、表现出任何自惭形秽的意思。 她昂首挺胸、稳步向前,全然没有半点畏惧出现在人前的模样。 ……这、怎么会这样!? 在安珠的愤闷和不解中,安珞与安珀已经在宫人的引导下,来到了安远侯府女眷的席位上。 没有去管安珠如何,安珞直接拉着安珀坐在了自己身旁。 二人入座后,安珞面上不显,桌下却借着案边的遮掩,悄悄握住了安珀的手。 这一握,安珞才发现安珀的手背冰冷,掌心却意外的火热,那只手在安珞的掌心中、很快由一开始的紧绷变得柔软,最终有力地反握住了她的手。 大概是安珀表现出的姿态实在太过于安然,安然到让那些自以为掌握了真相、隐晦猜测的“智者”们都感受到了疑惑。 安珞静静关注着殿中众人的私语,发现大部分人竟开始下意识地逃避去主动提及昨日之事,而剩下那些仍止不住好奇的,也大多开始如安珞期望那般推测。 当然,也又少数一些人,仍然坚持着想与别人交流他们的恶意和鄙薄,可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到,那双狐眸不知何时,已如冷刀般悄然锁定在他们身上,让他们在心虚中、将剩下的恶言尽数吞回腹中。 安珞和安珀就这么静静坐在那儿,直到来殿中赴宴之人越来越多,直到越来越多人自己推翻了流言、相信昨日安珀身上的确不曾发生过任何。 在等待中,她们也等到了裴姝语前来。 裴家已经得知了安远侯府昨夜分家之事、多少也了解些昨日之事的内情,裴姝语也知晓安珀已经过继到了安将军名下,如今已经是安瑾和安珀的亲妹了。 她没有多少什么,也没有刻意提及昨日之事,只是像往常一样,温柔地拉住了安珀的手。 而除了裴姝语外,安翡也不知何时悄悄来到了宫宴。 如今虽然分家之事已定,但安珞和安平岳并非特意船样此时,二房也毕竟还未搬离侯府,外人也仅是从安珀今日不同寻常的打扮上隐隐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尚不清楚侯府昨晚的这番变故。 也正因如此,安翡今日还能来参加这一场宫宴。 她今日时刻关注着府内的动静,就是为了能在安珞出发时,远远跟着安珞的马车一同进宫。 安翡知道,她爹虽也是老侯爷的儿子,可实则却根本不曾有过一官半职,不过就是个白身而已。 更何况如今这爵位早被安平岳继承,之前全仗着未曾分家,她们一家还住在侯府,别人这才会认他们也沾得上侯府的脸面。 可一旦他们搬离侯府、分家之事暴露,到时这京中又有谁还会念及他们也是出身侯府? 尽管万分不愿承认,可安翡却偏偏又无比清楚的知道—— 待过了今日,她怕是再也没资格踏入宫门,这样的宫宴也只能是往日旧梦了。 安翡只觉今日的宫宴的酥似乎都烤焦了……格外的苦。 第528章 目光追逐 时间渐渐过去,皇子公主和北辰使团一行人亦先后到来。 闵景迟的身影方一出现,安珞便向他望了过去,却发现今日的闵景迟一眼也没回看向她的方向,似乎实在有意躲避着她的目光。 闵景迟这般样子,顿时也提醒着安珞昨晚发生过什么。 想起昨晚她问出口却没有得到回答的那个问题、和自己终于发现的“秘密”,安珞心中微动,垂眸无意识地轻叩了叩桌案。 也就在这时,安珞又察觉到了另一道望向自己的目光。 她抬眸回望,却发现这目光来自于七公主。 今日的七公主看起来却比往日都阴郁了几分,她只与安珞对视了两息,见安珞面上神色淡然、丝毫看不出任何其他情绪,便沉默着转过头去,别开了目光。 至于北辰使团、包括步履艰难的叱罗那不断向她刺来的那些或怨毒、或警惕、甚至是暗含畏惧的目光,安珞则是全然没放在心上。 她淡然的坐在那儿,挑衅一般地勾唇睥睨向叱罗那的方向。 只一眼,便激得叱罗那怒色上涌、面红发涨。 坐在安珞身旁的安珀,也察觉到了叱罗那目光的不善,亦是咬牙带着怒意狠狠瞪了回去。 安珀对叱罗那本就是怒恨多于畏怖,不光是因为昨日那一场劫难、也是因为今日得知的阿丽娅往事。 如今她坐在大姐姐身旁,更是让她连仅存那点惧意都尽数散去,竟是目光凌厉中带着一股灼人的气势,格外分明。 这一幕自然也落到了旁人的眼中,倒是惹得本已没有在谈论安珀之事的众人又一阵窃窃私语。 只是看安珀如今的样子……任谁也无法相信传闻中她昨日已被叱罗那所侵害之事。 不过安珀此时的这番神情对于叱罗那来说,却无异于是火上浇油、灶里添薪,甚至抑制不住地生出些困惑在心底。 他不明白一个他一只手就能捏死的羔羊,为什么也会有资格和勇气对他展露出怒意,她分明应该害怕!应该恐怯!应该躲闪他的注视、应该对他避之不及!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她竟敢对他不畏惧!? 眼看着叱罗那因为四妹妹这完全在他意料之外的反应、而怒意更盛,安珞却是眉眼弯弯,勾唇笑得更加开心。 此处是在宫宴的大殿、众人的面前,她根本不担心叱罗那还能再做些什么。 更何况……现在背着那“无根”的秘密,害怕为人所知的可不是她,不是吗? 除了这些目光上的追逐、躲闪和交锋外,安珞也一直在不动声色地关注着身旁安珠那边的动静。 果然不出她所料,安珠与那人亦远远交换了几次眼色,证实了她的猜想。 很快便到了即将开宴的时间,待到所有参宴的皇亲国戚、贵官女眷都已入席,随着一声宫人的唱喝传来,皇上与皇后才终于姗姗来迟。 待到众人跪地行礼后,圣上威严的声音便在殿中响起。 “使臣和三皇子请起,众卿也都平身入座吧,今日乃是为北辰使团践行的宫宴,大家都不必多礼。” 第529章 秦晋之好 得了闵文益发话,众人这才起身回到各自的座位坐下。 待到众人尽皆坐定后,闵文益便再次看向叱罗那。 他说道:“三皇子,从你率使臣进京至今、也有一月了,此番前来,北辰不但为我天佑带来了珍贵的双织毯、就连三皇子自己的神鹰弓也做了赠礼,甚至还送还了我天佑太祖丢失的承影剑……” 说到叱罗那带来的那三样重礼,闵文益便觉得自己喉咙发痒,险些止不住笑意。 那双织毯且还好说,但神鹰弓和承影剑这两样都送了出去、也没能促成和亲,怕是叱罗那回去北辰也不好想拿北辰老儿交代此事。 更别说按照杜翎远早些提交给他的靖安司报告来看,昨日安珞那丫头一番追查,几乎是将北辰这些年来、辛苦经营安插在京中的细作尽数铲除拔起! 要说老安这女儿的能力还真是比他满朝男儿都强上不少,又数次解了天佑危难,可当真是他天佑的福星! 闵文益想到这儿,无声地向安珞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这样的姑娘,又岂是闵景迟那祸害能配得上的? 好在昨日对岸北辰小儿说的也是早已给二人赐婚,今日宫宴也就不必特意提及那假戏真做的婚约一事……待到这些北辰人滚回去,过上一些时日再让安丫头私下里写张退婚书来便是,也不必搞得人尽皆知。 他这般想着,重新看回叱罗那,继续又道。 “北辰送来如此厚礼,我天佑也不能平白领受,朕想着使臣们明日便要启程回北辰,便也准备了几样回礼,也请三皇子带回去赠予北辰国君。” 闵文益说完,便向一旁等待的宫人挥了挥手。 那宫人得令,忙按皇上事先吩咐的那般,着殿外等候的宫人们搬来了备好的三箱礼。 按照闵文益的吩咐,这三箱回礼分别是绣品、玉器、和一箱名贵的药材。 值得一提的事,宫人们按照闵文益的意思,特意将那箱药材打开摆在了叱罗那的面前,最上方的那几味药材壮阳补肾的功效、更是众所周知。 眼见叱罗那看清箱中药材后脸色骤然一变,闵文益也不由得心中蔑笑。 碍于叱罗那的身份和两国的关系,这一个月来叱罗那做的那些事他的确是不好、甚至是没有办法去追究的。 可偏偏安珞这丫头胆大包天又心思缜密,有勇有谋又处事果决,竟能想到在昨日那般情况下、当机立断地给这北辰小儿去了势! 而且这丫头的一番行径又绝非是冲动之举,显然是将叱罗那的处境、心思、性格和选择全揣摩考虑过后的深思熟虑! 昨晚之事,也证实了安珞的所有谋划都是对的,这北辰小儿的确因着怕自己去势一事暴露、成为北辰弃子,而只能自己百般遮掩,根本无法追究此事。 都是借大势以成己局,安丫头这一手也算是以牙还牙了。 虽然昨夜,北辰的众人便已知晓天佑拒绝了和亲的消息,可毕竟之前不管情愿还是不情愿送出的那三样东西,可是他们对和亲一事势在必得而准备的聘礼。 而眼前天佑拿出的这三箱东西,他们倒是更希望这些是天佑嫁公主所准备的嫁妆,而不是天佑皇帝这一句简简单单的回礼! 不同于北辰使臣们的沉默郁悒,殿中的天佑众人听到回礼二字却是真切地惊讶,不由得开始小声低议。 尽管拒绝和亲是早就已经决定的事,但在有意的封锁下,知道内情的却只有皇上皇后、徐太师府、太子和安珞他们少数一行人。 绝大多数的天佑众人直到刚刚听到“回礼”二字,都以为这和亲一事早就是板上钉钉。 注意到殿中到处都在窃窃私语,闵文益自然也知道众人惊讶的是什么。 “朕知三皇子此番前来,是希望我天佑能与北辰和亲,两国共修秦晋之好,可民间寻常百姓尚且都不舍女儿远嫁,朕自然不愿自己、也不忍我天佑任何一名臣子与自己的女儿今生不复相见,是以也不得不辜负北辰这番美意了。” 他站起身来朗声说道—— “两国之好不在一纸婚书,敦睦邦交也非两人可定,朕已决意,从今日开始,天佑之女、再不和亲!” 第530章 居安者逸 闵文益此言一出,殿中瞬间哗然一片。 相较于早已知晓此事、仅仅是面色难看的北辰使者们,天佑的众人才是真切地惊讶于圣上的这般决定。 一直以来天佑与他国和亲都是惯例,毕竟仅仅是以牺牲一名女子作为代价,就能换来哪怕只有一时的和平,这实在是笔太过划算的交易,又有什么理由不去答应? 至少从天佑开国以来,这样的“交易”从不稀奇,世人只觉得平常,被送出和亲的公主也早晚会将自己的命运认清。 甚至就在几年之前,二公主闵思蕙亦是为了稳固邦交,才会在属国前来求娶时、被许去了南离。 可安珞却不这么觉得。 她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世人心中都觉得女子柔弱,只配待在后宅、根本没有能力成事,却偏偏又认为只要牺牲掉一名女子的婚姻,只要将她送去异国之人的身边,就能决定战还是和这种国家大事。 她也着实无法相信,那所谓的婚姻当真有任何实质性的约束力,当真是一拜天地后,便能让一对男女再不欺骗和背叛,恩爱永继。 不过都是一场花团锦簇的谎言而已,无论是婚姻、还是和亲。 这世上所有诉诸于口的约定全都是靠不住的,真正能让其不生异心的唯有利益、力量、和利器。 所有没有刀枪约束的承诺走到最后,都只能全凭良心。 可良心在这世间万物中,又偏偏最为宝贵而珍稀。 正因安珞看清了和亲的本质,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骗局,所以她再不想有任何女子,被投入这一场深不见底的泥沼里。 这是她的私情。 但在说服她外祖和舅舅时、或者说最后真正说服圣上拒绝此次和亲的理由,却亦是出自她的公心。 其实早在上一世时,安珞便一直都有一个疑惑。 她不明白,明明天佑的国力一直都强于北辰,明明过往的无数场战役中,天佑也向来是胜多负少,可为什么天佑与北辰却总是在不断地打仗,为何边关的战事、总不能平? 她曾为此疑惑了很久,也为此问过很多人,包括她的父亲。 可所有人给她的回答,都只是说两国之争向来如此,都只说这是因为北辰贪婪无度、狼子野心。 曾经安珞也以为这就是答案,可一场场战争打下来、一座座破败的城池看过去,她却越来越怀疑这是否真得是真理。 她开始觉得有哪里出了问题,准确来说,是天佑的哪里出了问题。 倒也并非是觉得一个巴掌拍不响那种问题,毕竟这些年来,天佑从不曾主动发动过战争,与北辰的战事也一向是从北辰侵扰天佑边关开始。 她察觉到的,是为什么天佑会让北辰觉得、他们一直可以伸出那只巴掌的问题。 她想了很久,在战场、在王府、甚至是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即便是在重生之后,她也一直在追寻这个问题的答案,为此还抽时间查阅了天佑过往许多的史籍。 直到不久前,在她终于明确知道自己平生之愿究竟是什么之后! 她也终于解开了那困扰她多年的问题。 ——安逸。 不过就是两个字,安逸。 她在史书中发现,从古至今的每一场战事,只要北辰派出使臣带些牛羊礼物来议和,天佑竟从不曾拒绝过一次。 史书上所有有过记载的天佑臣子或将领、竟几乎都是主和,主战者寥寥无几。 或许是因为北辰身在一望无际的草原。 或许是因为大部分北辰人的居所每年都在移动,从没有天佑将士找到过北辰的王庭。 或许是因为对北辰的进军和追击往往都是无功而返,所以天佑便慢慢习惯了只驱不追的方式,只要将北辰的军队赶出边境,关好城门后便又是新一轮的安逸。 包括上一次的停战,包括眼下的和亲。 只要天佑看似还身处在安逸之中,京中的这些官员、甚至是龙椅之上的陛下!其实便都会习惯性地遗忘去思考下一场战事会在何时来临。 而这也是上一世,北辰能仅借着和亲便让天佑放松警惕,在冬日以那般惨烈的一役再响战鼓的原因! 第531章 甘之如饴 而在众人之中,对圣上做出的这般决定最为震惊的还是七公主闵思菲。 她本以为今日宫宴之后,自己成为和亲人选一事已经再无转圜、板上钉钉,甚至已经开始思索要如何才能在叱罗那手中保下性命。 毕竟从北辰使团进京开始,叱罗那便已表明他一开始看中的王妃人选就是闵思芸,接风的宫宴上闹出的那一场场动静,更是让她至今都记忆犹新。 叱罗那能在一开始便如此高调,显然是对和亲、或者更准确来说,是对娶走闵思芸一事志在必得、确切笃定。 而如今,若这和亲的人选从天佑第一美人变成了她这无颜无宠的公主,则叱罗那必定会还觉得丢了颜面、心生怨愤,就难保不会将这份怒气向她身上转移。 所以对于闵思菲来说,当她确信自己成为和亲人选一事已经无可改变时,她唯一的出路就只剩下竭尽全力在叱罗那手下、在异乡的北辰活下去。 在等待命运降临的这些天里,她为此设想了十数种计划,日夜推测着之后可能发生的情况和她要应对的方式。 她猜想自己会在出发最初就挨上一顿打,这顿打是叱罗那怒意的爆发,她注定无法逃离。 但好在她到底还有个公主的身份,叱罗那多少还是要有些顾忌,所以这顿打虽然会让她很痛,少不得还会断掉几根骨头,但至少还不会要了她的命。 不过就算如此,她这公主身份的保命符,也仅仅只能持续到抵达北辰之前而已。 若一路上她想不出法子改变叱罗那的想法、解开自己的危局,那到达北辰之时,恐怕也就是她身死之日。 ……可她又做错了什么才要背负这些呢? 就因为她长相平平?就因为她不受宠爱?还是因为她天生就是女子的身份,所以即便出身皇家,也无法靠自己之手安身立命!? 可她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她要活下去。 她会活下去! 若从来都没有人愿意给她一条活路,那她也什么都不必在乎了不是吗?真到了这一步,她什么都可以抛下了,什么身份、尊严、甚至是母国! ……只要能保住她自己的命。 然而,让闵思菲丝毫没预料到的却是,她设想了所有的未来,也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如今一切的计划和准备,却突然之间都成为了废品。 她这一个月以来所有沉重的恐惧和忧虑,如今似乎都成了一个轻飘飘的笑话。 就像是有人将她蒙着眼一步步推向悬崖,又在她以为自己即将跌得粉身碎骨时、突然扯掉了她眼上的蒙布,让她发现自己其实一直都身处平地。 她想哭,又想要笑,想生气,又止不住心中劫后余生的庆幸! 在意识到自己确实不是在做梦后,闵思菲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望向了安珞的方向。 却见那个让她夜不能寐、又怨又惧的女人,只是在察觉到她目光后随意地挑了挑眉,就像当日在亭中时那般,依旧漠然而平静! 到了此时,闵思菲自然已经明白,早在她祈求安珞、向安珞提议由自己嫁入太师傅成为她的傀儡时,安珞就已经知晓,甚至她直觉、可能就是由安珞促成了今日父皇决意再不和亲之事! 可既然安珞早就知道,无论是闵思芸还是她都不会被送去和亲,却为何不在当日便告诉她此事? 是因为她没有能知道这个消息和内情的资格?还是因为这只是这女人一个恶劣的玩笑而已? 不管是哪一种,在得知这消息、逃出生天的此刻—— 她都只觉甘之如饴! 第532章 请旨赐婚 闵思菲怎么想安珞其实并不在意,但她随便想想、也能猜到一些对方眼下的心情。 其实闵思菲想的不错,安珞的确早在与她在亭中密谈那日,便知晓今日圣上会拒绝北辰和亲之事,此事也的确是她一力促成的结果。 而那日她不向闵思菲透露此事,虽说也的确是因为当时圣上的决定还是机密、不好让更多人知晓,但闵思菲毕竟是七公主,这有关和亲之事的决意也与她自身息息相关,其实真要透露给她也说得过去。 只是在这种告知与否都在可与不可之间的情况下,闵思菲当日的言行却属实是有些厌气,这也是安珞最终三缄其口、最终也没有透露内情的原因。 即便如今再想起闵思菲当日那般荒唐的提议,安珞也依旧忍不住觉得可笑。 也是从那日的交谈中,她发现闵思菲虽平日里看起来一副心同止水、能忍自安的样子,实则心底深处却满是怨愤与不甘的锋利。 这种锋利潜藏在她漠然和顺从的假面之下,借此清醒地与所有人保持着能让自己置身万事之外、只求明哲保身的距离。 可一旦陷入连明哲保身的机会都无法拥有的情况,一旦有人一意要追到身前、对她刺下刀匕! 那闵思菲也一定会将藏在她内里深处的锋刃尽数露出,哪怕是要先刺穿自己的血肉肌肤,也要搏个同归于尽、两败俱伤,绝不做只会待宰的羔羊! 安珞甚至觉得,若她不是从一开始便想要说服圣上再不和亲,而只是想改变和亲的人选不再是闵思芸的话,那么七公主作为唯一剩下的和亲人选,定然是会被嫁去北辰。 而以闵思菲的智谋和心性,即便是在北辰那个虎狼窝里,想必也能挣扎出一条生路,绝不会如上一世六公主一般的结局。 只是活下来之后……那些不必再潜藏的怨愤和不甘,将会促使闵思菲借北辰之势,为天佑创造出一个更可怕的强敌! 闵思菲绝对有能力做到这些,只要有了合适的土壤,她一定会超乎所有人的预料,这一点、安珞毫不怀疑。 虽然和亲的消息让天佑众人都大感震惊,但因着北辰使团昨晚就已知晓此事已无力回天,此时反倒表现得更加平静,是以殿中也只是骚动了一会儿,很快便渐渐平静。 可紧接着,一道身影从席间起身、直直走向了大殿正中,少年激动而坚毅的声音于殿中响起—— ——正是徐煜。 当日为了让闵思芸不落下逃避和亲的闲言碎语,安珞便阻止了徐煜之前便想要请旨赐婚之举。 而如今,圣上已经言明拒绝了北辰的和亲,那此时大殿之上,众人见证,自然就是最好的请旨赐婚的时机! 听清徐煜的话,殿中顿时又是一片哗然。 众人没想到太师府这三公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竟会在今日这和亲一事方才了结的场合突然请旨。 虽然徐煜这些年来文不成武不就,至今还是白身,多少有些纨绔之名。 可毕竟是出身太师傅,也是一等一的好相貌,若是做这驸马……嘿,你别说!那倒还真是顶顶合适! 甚至因着之前这一个月中,众人心中几乎都已认定,六公主这天佑第一美人即将和亲北辰,说不准就要在叱罗那这北辰蛮子手中香消玉殒! 徐煜此时请旨,就算看在叱罗那这瓦石在前的份上,众人也都宁可认他做这珠玉。 徐煜与闵思芸之事,闵文益自然也早就了解。 天佑的驸马一向没有实权,徐煜既是出身太师府,这白身的身份在闵文益看来非但无弊、反而更加有益。 此时既然徐煜开口,他自然也是欣然应许,爽快地便下了赐婚的旨意。 第533章 酒中无异 赐婚过后,闵文益一挥手,殿内歌舞声起,宴会也在此时正式开启。 叱罗那本就受伤未愈,只是害怕被人发现他真正的伤势、又碍于自己北辰皇子的身份,这才不得不出席。 如今碰上闵文益严词拒婚、又紧接着就将他原本属意的六公主赐婚他人,叱罗那自然觉得面上受辱。 可刚刚闵文益搬出的那一箱药材的回礼、显然是一种警告,实在提醒他被人捏在手中的把柄,这让叱罗那即便心中再是愤怒不满,也不敢轻举妄动再行生事,只能眼看着天佑众人欢声笑语。 只是坐着这宴席的桌案本就会扯到伤处,心中积攒的怨怒之气又找不到出口。 再加上安珞眼下也在此处,即便安珞并没有再刻意对叱罗那挑衅,可单是与她同处一殿,就已经让叱罗那觉得每一口呼吸都是羞辱。 反正他这一趟出使已是全然的失败,天佑拒绝和亲一事也是木已成舟、再无可变之机。 叱罗那索性也就借着六公主赐婚一事、作为别人眼中他愤然生怒的借口,只推说自己身体不适、甩袖离席。 这叱罗那是就这么借故躲出去了,可北辰的其他人却无法如他们的皇子一般任性,只能继续青着一张脸待在这大殿中,感受中他们格格不入的欢欣。 赐婚旨意一下,徐煜和六公主也算修成正果,安珞也了却了一桩心事。 叱罗那的离开、并未引起安珞多少关注,她拿起自己桌案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直到今晚她真正的威胁不在叱罗那,而是来自于另一个人的算计。 只是随着她这番动作,安珞敏锐的察觉到身后安珠的目光第一时间便投了过来,安珞猝不及防地转头回看,瞬间便抓住了安珠眼中慌张下尚来不及遮掩的一抹激动之情。 虽然安珠在对上她目光后慌忙垂头躲开了她的注视,又借着夹菜的姿势来做着掩饰,可她剧烈的心跳声还是出卖了她真实的心情,让安珞轻易便看穿了她佯装出的平静。 安珞若有所思的转回头来,垂眸看了一眼桌上那杯刚刚倒好的酒。 借着将酒杯凑到唇边的姿势,安珞嗅了嗅被中的酒水,却并未真正入口半滴。 安珠的表现自然让安珞怀疑,自己面前的这壶酒水是不是被人动了手脚,可在她仔细嗅闻检查过后,却发觉这酒也不似有异。 ……是以她的医术也察觉不到这酒中的不妥,还是安珠所知的情报有误? 安珞心中微动,思索了两息后,还是将那酒水放了下来,没有以身试毒。 虽然她自信自己的医术,就算这酒真有问题,她白日所作的那些准备也足以应对会发生的事,不过她又为什么非要自己找罪受? 若那呼应香囊的另一半药真是下在了这酒里,那么不管是见她喝了酒却没有效果、还是察觉到她并没有真得喝酒,她都只需要静观其变就好,那人都必定会再有下一番动作。 思及此处,安珞便没有再去管那杯中的酒水,包括桌案上其他的汤羹菜肴、点心瓜果。 与安珀和裴姝语闲谈了一会圣上为徐煜和六公主赐婚的事,安珞突然似有所感地转眸向男子席位的方向望去,正撞上躲避不急的闵景迟目光闪烁。 在丝竹萦绕的大殿里,再众人欢声环绕的笑语之中,两人就这般隔着大殿对望,一时间竟不约而同地再次想起来了昨晚那句没有得到回答、却又都对答案心知肚明的一问。 闵景迟知道自己已经被看穿了一直以来潜藏的心思,他思索了一夜也不知该如何再面对安珞,心中既恐慌又庆幸,继而却又对自己的庆幸生出痛苦、羞愧和不甘。 此时在那一双狐眸的注视下,他只觉自己强撑出的淡然都已濒临破碎,终是只能不管不顾地快步躲出了殿外。 第534章 计划开始 安珞一直目送着闵景迟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望向殿门的狐眸微顿了两息,这才收回了目光,垂眸无声地收敛了思绪。 重生这一世,她本只想完成自己心中所愿,无意于再去纠缠于男女之情与婚姻。 可是当昨日她迟来地读懂了那心悸之音真正的含义时,却发现自己的心脏不知何时已跳出了与另一颗同样的声音。 待到她再次回想以往之事,回想曾经几次听到的那心跳的声音,她这才意识到闵景迟心动究竟从多早而起,而她却一直没有察觉到其中的情感——无论是来自闵景迟、还是来自她自己。 安珞之前便已意识到,上一世的那些经历看似已经过去,甚至这重生后世界中,都已成为了不存在、未曾发生过的事。 只是那些事对这个世界而言的确恍如梦境,可对她而言却并非虚幻无实。 她原以为,那些遭受过的折辱和伤害,只是在她的皮肉上留下了创口、在身上留下了伤疤,可在太师府的那日她才突然惊觉,受过伤的不止是她的身体,还有她的心。 身体上的伤痕,或许能够随着时间的回溯而消失,可心上的伤痕,却早已无声无息地在她的灵魂上刻下了痕迹。 即便早在上一世,她对闵景耀的感情就早已消磨殆尽,更不再迷信什么永结同心。 可上一世最终遭受的欺骗和背叛,还是使她在心底自己都没察觉的地方,开始对所有对她表露出的倾慕之情下意识怀疑和否定。 她或许早就在不知不觉间,隐约窥见了闵景迟的感情,只是她本能地不愿意承认和面对,所以总是一遍遍地、不假思索地用心悸的借口说服和欺骗自己。 她在自己都未察觉的时候欺骗着自己,而在终于意识到这一点后,却也无意继续逃避。 原本在她这一世的规划中,本是没有打算再考虑婚姻之事、男女之情,即便如今已经察觉到闵景迟、包括她自己的心意,可安珞却也十分确定,她不想、也不会让这些影响她原本计划和决定。 她的确也对他有了情,可情之一字与她心中之志相比,实在太轻、太轻。 便顺其自然吧……她还有更重要的、需要完成之事。 安珞心绪流转间,突然察觉到身后异动,微微回神。 她抬眸向后方的席位望去,正见安珠从座位上起身,看样子……倒像是收到了什么指示或消息。 安珞这般突然回头也将安珠吓了一跳,她下意识攥紧了刚被宫人塞进手中的字条,不免有那么一息的心虚。 可她认准安珞不会发现什么,很快便调整了过来,摸了摸腰侧的香囊将那些许慌乱压下,找了身边的宫人配合地说了句要去更衣的借口,便不再理会安珞的目光,昂首向殿外走去。 望着安珠那同样离开了大殿的背影,安珞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看来某个人的计划终于要开始了……她倒要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535章 继承之人 自安珠离席开始,安珞便默默关注着对面男子席位上的动静。 果然,正如她预料的那般,没过多久,那人便也寻了个借口起身出了大殿。 望着两人一同消失的那个方向,安珞微眯了眯眼,却是没有表露出什么异样,只做全然没有察觉的样子,继续与安珀以及裴姝语说着话,静待其变。 说起来,再有几日便是裴姝语与安瑾的婚期了。 虽然安瑾不在京中,这一场婚宴也主要是为了给裴父和安瑾离京之事进行遮掩,但侯府在对婚宴的准备上,却是丝毫没有敷衍和怠慢。 这一个月来,安珞因着北辰使团一直事多忙碌,能在府中的时间实在是不多,自然就很难再去亲手操办婚宴的所有细节。 而除了她自己外,这府中有能力操办此事、又值得信任能让安珞放心的,也就只剩下她爹安平岳。 可对于筹备婚宴这种事,安平岳实在也是个新手,即便有心想做到最好,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也担忧自己难免有纰漏。 为了解决此事,安珞和安平岳还特意同去了一趟太师府,向徐老夫人求援。 安珞开口,为的又是安瑾和未来的外孙媳,徐老夫人自然是欣然应下了此事。 时至今日,这婚宴相关的准备早已一应俱全,就只待良辰吉时了。 提起自己的婚事,裴姝语难免还有些羞怯,虽然安瑾此时并不在京中,可这做戏自然也要做个全套,婚宴过后,她便要生活在侯府,心中自然也少不得有期待、也有怯意。 不过如今邹太夫人和安平桧一房都已分家,不日便要搬出侯府,倒是让裴姝语日后的生活又省去了许多交际纠缠的麻烦,就连叶夫人得知侯府分家的消息后,都免不了偷偷为女儿感到一番开心。 有着北辰使团来京这一月中、发生的诸多事情分散注意,如今京中对安瑾腿伤一事、以及裴姝语与其这让人先羡后嘲的婚事,众人的议论早已渐渐平息。 本来众人还觉得,安瑾作为安平岳唯一的儿子、安远候爵位未来的继承人,突然天降横祸、受了这般严重的腿伤,甚至说不准就会从此残废、一蹶不起。 就算安远侯如今还正值壮年、还是天佑第一将军又如何?即便是他此时努力再生个儿子、或是等待安瑾剩下孙子,也必然需要再有十几年的时间、等这孩子长大才能撑起侯府的门庭。 但十几年时间没有接任者的空白终究无法弥补,安远侯府过往荣光的衰败几乎已成定局。 这样的想法和推测本来没什么问题,只是很快众人就发现,安远侯府其实早就有了另一颗不知不觉间、就已经悄然升起的新星——那就是安珞。 其实本来安珞身为女子,不管她做了什么,众人都不太会放在心里。 毕竟对于一个女子而言,他们只会将这个女子嫁了谁看在眼中,却绝对不会将一个女子的成就与她母家的兴衰联系在一起。 与她母家发展息息相关的只有她夫家的势力、她嫁了一个怎样的夫婿。 可安珞……她实在太耀眼了。 耀眼到没有任何人还能将她本身忽视。 再加上回想起之前,安远侯府和徐太师府也都传出过消息、有意要给安珞招赘,众人这才惊觉,或许即便安瑾真得就此残废了,安远侯府也依旧还有安珞能撑起侯府的门庭! 第536章 宫人传话 在安珠与那人先后离开一刻多钟后,安珞注意到原本引着安珠出殿的那宫人终于又再次出现、快步向她走来。 自那宫人重新进入大殿,安珞便注意到了她的身影,此时见她匆匆向自己而来,自然知道这是针对她的那阴谋终于开始,便也暂且停下了与安珀和裴姝语的交谈,一双狐眸转也不转、饶有兴致地地直直向她望去。 被安珞的目光锁定,那宫人没来由地心头一颤。 安珞的目光轻轻飘飘,似乎只是随意地望来、看不出多少情绪,可那宫人可不会觉得一道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只是无意,她只觉整个人都被这目光看穿,包括她心底的秘密。 她本是正在心中推演着要如何开口、要对安珞说些什么话,可在安珞的似笑非笑目光中,宫人的脚步越来越慢、也越来越迟疑,最后几步更是堪称艰难地蹭到了安珞面前,垂头行了个礼。 “是安珠让你来找我的?” 不等那宫人开口,安珞便屈指轻扣了扣面前酒杯的杯沿,先一步开口问道。 “她让你做什么?或许……是引我出去?” 说到后半句时,安珞在座位上略略前倾,有意压低了声音、只让那宫人听清。 听到安珞的话,那宫人顿时一震。 她下意识地悚然抬眸,却正撞入安珞那一双漠然戏谑的眼睛。 安珠和裴姝语本也都是在时刻关注着安珞,刚刚安珞突然停下交谈、望向那宫人,而那宫人也向着她们所在的席位而来,自然也引起了她们的注意。 虽然在安珞故意控制音量的情况下,她们没有听清安珞的后半句话,此时却也多少察觉到了异样,望向安宫人的目光亦跟着变得试探而警惕。 就连三人的丫鬟、包括有些迟钝的绿枝,此时也同样随着自家小姐投来了疑惑而猜疑的目光。 在六人十二只眼睛的注视下,那宫人只觉如芒在背,原本哎心中预演好的话此时都因紧张而忘了个干净。 她无比想此时就直接转身离开,或者随便找个由头,比如问问点心可够、酒水可足,赶紧敷衍过去。 可一想到让自己来办此事的那位此时也一定注意着这边,想到她许下的奖赏、以及宫人们私下里传的那位的手段…… 宫人心尖不由得一颤,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只继续按吩咐说着那位让她说的话,对于安珞刚刚那句问话,则就全当是没有听见。 她深吸一口气,略微放大了声量说道:“安大小姐!安三小姐刚刚在殿外时不小心跌了一跤、伤了脚,她说安大小姐精通医术,就差奴婢来寻安大小姐前去相帮。” 那宫人故意放大了声音,使这话在说给安珞的同时,也传到了周围几处席位之人的耳朵里。 听到是事关安珞,又是安远侯府的三小姐伤了脚,周围众人纷纷好奇地望来,而这也正是那宫人的用意。 ……听说安大小姐与那安三小姐关系并不算好,看两人在席位上话都不说一句也知这确是事实。 既然两人不睦,若只是将这话私下说给安大小姐,保不齐安大小姐就会直接拒绝不去。 可若是让周围众人都听见安三小姐向家姐求助的话,就算碍于在众人面前同为自家姐妹的颜面,想来安大小姐也不会再拒绝此事! 第537章 走到何处 果然,在众人的注视下,安珞就如那工人预计的那般,并没有推脱就答应了下来。 只见她从席位上站起身,淡然地拂了拂衣角,又转头阻止了准备随她一同前去的丫鬟。 “绿枝,你留在这儿。”安珞开口说道,“跟着四妹妹好好待在殿里,我一会就回来。” 她说着,也转头看了眼身旁的安珀,以眼神示意她自己去去便回,不要到处乱跑。 虽然迟钝如绿枝都已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但既然自家小姐开了口,她便只应了声是便退了回去,没有再多想。 而安珀却是十分确信,安珠和大姐姐之间一定是有什么事正在发生。 她虽然还不清楚内情,但却对大姐姐十分有信心,也直到自己几斤几两,便也顺从地地想安珞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就在这里、绝不乱跑。 得了安珀保证,安珞也就放下心来,没有再说什么便向着殿外走去。 今晚这局的目的在她而不在安珀,她留下绿枝也之死为了以防万一,倒是也并非是真觉得安珀这边有什么危险萌发。 安珞突然这般干脆地向外走去,着实让那等待的宫人一愣。 一瞬间、她心中那种不详的危险之感比之前更重,可很快就被她强行压制了下来,忙也快步跟上了安珞。 在宫人的带领下,安珞渐渐远离了大殿。 跟着那宫人三绕两绕后,遇上之人渐渐变少,周围也渐渐安静。 安珞沉默着跟着那宫人,冷眼观察着周围的景物将两人走过的路一一记下,一直到周围再听不到他人的声音时,她才淡淡开口。 “这可不是去净房的路。”她瞥了那宫人一眼,“你这是准备将我带去何处?” 这宫中她也没少来过,即便不说是无一不知,但大概是什么样的布局却也基本清楚。 虽然不能完全确定,可她还模糊的记得,眼下宫人带她正走的这条路,似乎是通往一座无人居住的偏殿的。 听到安珞发问,那宫人脚下一顿,可很快便恢复如初。 她赔笑说道:“安大小姐这说的是哪里话,奴婢自然是带您去见安三小姐的呀!是刚刚安三小姐更衣后、说一直在殿内待得实在憋闷,想到外面走走,这才让奴婢陪她逛来了此处……” 意识到安珞似乎已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宫人心中也不免打鼓 虽然她带安大小姐离开大殿的这一路上,故意挑了些偏僻少人、迂回绕行的小路,并不觉得安珞能靠自己找回殿中。 但想起安珞那诸多出人意料的传闻,她忙无声地再次加快了脚步。 好在安珞发现归发现、说归说,却也并没有就此转身离去的意思。 毕竟她来都来了,本来就是准备以身试局的,又怎会在此处临阵退缩? 但嘴上,她却是也懒得再与那宫人客气的。 她开口说道:“这倒是有趣了,这宫中可向来不许人随意走动,就算我妹妹不清楚此事,你难道也不知这规矩?况且从我们离开大殿算起,到现在也超过一刻钟了,而从安珠离开大殿、再到你折返来寻我可还尚不足两刻,安珠又没有我这么快的脚程……你们究竟是走到了何处?” “呃…这个……安三小姐伤了脚后,奴婢心急要快回去找您,一路上都是跑着回去的殿中,这自然……就用不了来时那么久……我们就快要到了!”她赶忙说道。 其实不必宫人多说,安珞也直到她们就快要到了。 因为此时,她已经隐约听到了两道熟悉的交谈声—— 正是那人与安珠! 第538章 背叛之因 安珞被引来的已经有些晚了,她发觉偏殿中那两人、早就说完了与他们计划有关的机密之事,交谈中已经没有了什么有用的信息,只剩下那人对安珠的哄骗。 只是听到那人一句句熟悉的虚情假意,安珞心中越发确定了对上一世安珠为何要背叛爹爹的推测,而这是一个她此时想来都觉得无比荒唐的答案。 思索间,安珞已经跟着宫人又转过一个弯,已经能看到偏殿的院门、和站在院外的那两个人—— “四殿下!安大小姐到了!” 似是怕两人没有注意到安珞的到来,在望见两人身影的瞬间,那宫人便赶紧高声提醒,引得两人一同向这边望来。 见到安珞的身影,闵景耀眼中精光一闪,面上不由得露出几分喜意,瞬间便向安珞露出了笑脸。 而安珠却又与闵景耀恰恰相反,安珞远远见她望着闵景耀时,脸上分明带着两抹绯红,笑颜如花、柔情似水。 可此时听到宫人的禀报声、转过头来时,却瞬间换上了一张冷面,眼底还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厌恶、得意、炫耀、担忧和愤恨。 ……安珞都不知安珠还有这样一手都能上得了戏台表演的变脸功夫,对于她表露出的那种种神情,却是丝毫没有理会。 虽然早就推测出指使安珠的人就是闵景耀,也终于猜到了安珠上一世为何会背叛爹爹,可当安珞看到两人站在自己面前、安珠面上神情证实了她的所有猜测时,她依旧只觉得可笑。 ——为上一世的安远侯府,也为安珠本身。 安珠帮助闵景耀构陷她爹的理由实在很简单、非常简单。 她不为名、也不为利,更不像安家一家是为了身份爵位。 真正大动安珠,让她做下那等对她自己都百害而无一利之事的原因就只有一个字! ——爱。 安珞实在无法理解,这世间真有人会为了那所谓的爱情,连自己的生身父亲都能背弃。 她实在无法想象,真的有人会在几句虚情假意的哄骗下,就发昏到亲手毁掉自己的所有依靠、交付自己的在一切。 这也是她为何一直都无法想象,安珠上一世究竟是为何才会背叛。 虽然她曾同样在感情上受过闵景耀的蒙蔽,可真要说起什么爱或不爱……早在进入齐王府后不久,她便渐渐清醒了过来。 即便后来,她答应了顶替闵景耀上沙场征战,为的也是她自己之愿、是国泰民安,而非是为了帮闵景耀争什么荣耀地位。 她的确是发昏了许久,却也是错在识人不清、高估了闵景耀的下限,但并非是因为劳什子的爱。 可此时,安珠面上的神情正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爱着闵景耀、为他做的所有事都不是为着自己、而仅仅是因为……爱。 ——虚假的、哄骗的、为阴谋和利用而生的……爱。 ……安珞很久没觉得这么恶心了。 恶心得她甚至少见地没能控制住自己一双眼。 安珞很少会这般毫无掩饰地露出如此直白的神情,尤其是在她认为不可信任的敌人面前。 而察觉到宫人和安珞的出现而望过来时,闵景耀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双不似寻常的狐眸,显而易见的神色不善。 可他微微一怔、望了望身边的安珠后,却似乎是误会了什么,面上竟莫名露出几分惊喜之色,一双眼脉脉回望向安珞,脚下无声地向旁侧移动了半步、离开了安珠身边。 第539章 安珠之心 注意到闵景耀神色变化,安珞心中冷笑。 不用闵景耀开口,她也大概能猜出其心中想了些什么。 她心下一动、眸光微闪,再次扫了眼一旁的安珠,却是计上心来。 面上的嫌厌之色渐渐隐去,安珞重新淡然开口:“我分明记得,自己听说是三妹妹伤了脚,才这般火急火燎地寻了我过来,可如今看来,妹妹这腿脚分明无碍,那这为的又究竟是哪一般?” 虽然心中已有了推测,但安珞还是明知故问地开了口,眸光流转间落向了闵景耀身上。 她又道:“这个时间,四殿下不在宫宴上推杯换盏,倒是出现在这儿,也不知……到底是为了见谁。” 安珞这花遮柳掩的一番话,落在闵景耀和安珠耳中,却是让两人均听出了不同的意味。 闵景耀是心中更喜,愈发确信安珞刚刚的表现、是不愿看到他与安珠在一起,定是对他也有心思才会吃味! 这样一来,他计划要对安珞说的、做的那些,岂不是更加手到擒来? 而安珠也正如安珞猜测的那般,的确是对闵景耀动了真情的。 之前的传闻确有其事,上次花朝节、百花灯会上,闵景耀的确是从一醉汉手中救过安珠一回。 也是从那时开始,安珠一颗心就全到了闵景耀身上。 甚至上回给北辰接风的那场宫宴上,闵景耀被打飞出去丢了大人那次,她还特意寻了机会偷偷溜出大殿,去到闵景耀身边安慰了他一回。 也是那一次,闵景耀发现了安珠的心思,将她选定为了帮助自己实施今日之事的人选。 只是虽然他选定了安珠来做这引出安珞的人选,但对其也仅仅是利用,并没有告诉安珠真正的计划。 在安珠的视角中,闵景耀只是对她说,他是因为上次宫宴时丢了大脸所以深恶安珞,想要给安珞一个教训。 而她从闵景耀手中拿到的那只香囊,也被闵景耀解释是一种能让人在短时间内产生幻觉、发疯失态的迷药。 但因着安珞会医,所以这药被拆成了两份,一份放在了交给安珠的那只香囊中,她需要找机会多在安珞身边出现、让安珞尽可能多地吸入香囊散发出的香气。 另一份闵景耀则告诉安珠说、会下在今晚安珞的酒里,到时两份药合二为一产生效果,定然能让安珞在宫宴上众人面前狠狠丢人一次,说不准还会惹怒圣上、落得个殿前失仪。 也是因着闵景耀的这份说法,安珠今日才会一反常态地黏在安珞身边,宫宴开始后也一直在等着安珞药效发作、出丑于人前。 只是她分明是眼看着安珞喝了酒,可等了又等,安珞却丝毫没有反应,反而又从宫人那接到了四殿下引她到殿外的消息,她这才寻了个借口、被宫人带来了这里。 刚刚她就是正在与闵景耀讨论,为何安珞中的药没有表现出效果、到底是何处出了岔子。 但闵景耀却一直闪烁其词,敷衍道让安珠都渐渐察觉到了不对,直到此时见到那宫人又将安珞带到了这里,她才惊觉闵景耀或许一开始便没有告诉她真话。 意识到这点,安珠顿时转头看向了身边的闵景耀,眼中满是震惊和伤心。 第540章 独处之机 安珠此时的神情变化闵景耀不是没有察觉,只是如今安珞已到了此处,他眼下也无心再将心思分与安珠。 但他也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之事不方便有安珠在场,所以他还是凑近了安珠、压低声音哄骗道。 “……我并非有意瞒你,实在是计划有变……父皇很看重这场宫宴,着令那些管事的宫人们查的很严,我本来确实是想在酒水中做些手脚,可实在找不到机会,这才又想如今这办法引了她过来……” 闵景耀可以将声音压到最低对安珠小声说着,就是为了不让安珞听到他此时说的这些话, 然而这番话又如何能逃得过安珞的耳朵?只是她一听便知道这还不过是闵景耀糊弄安珠的鬼话,却倒也正合了她之前的猜想,干脆就如闵景耀所愿那般,佯装不知、耐心等两人说完这一番话。 她听到闵景耀继续又道:“……剩下的药我此时正带在身上,一会儿我假意有话与她说,到时寻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间也就下到了她身上……乖,你先回大殿去,莫要让她生疑,只等着看戏就是,不会很久的……” 安珞一听闵景耀这番话,就发现这些话实在漏洞百出。 闵景耀的确是在酝酿一个针对她的阴谋,这一点毋庸置疑,可他对安珠说的那些,却是根本没有半个字的实话。 安珀不动声色地看了闵景耀一眼,又转眸扫了眼闵景耀身旁的安珠。 她本是想知道,安珠听到这显而易见的谎话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却不想她只看到安珠面上因闵景耀的靠近、迅速飞上了两抹红晕,一脸羞怯地垂下头去,几乎是无意识地点着头、认同着闵景耀的话。 ……这还真能相信他??? 见安珠一副春心萌动的模样,俨然还真相信了闵景耀的话,安珞不由得又是一阵恶寒,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她印象中安珠虽算不上多聪慧,但也着实没蠢到如今这份上,她实在不知闵景耀这厮究竟是给安珠灌了什么迷魂汤,能让她想也不想就相信这样的鬼话。 闵景耀还不知安珞已经听到了他的话、甚至是已经猜到了他一部分真实的计划。 他只注意到安珠面上羞红,心中不由得也有了几分得意,但他也知道自己的话漏洞百出,实在静不喜细想,因此也不给安珠更多反应的时间,抬头便对那还在一旁等待吩咐的宫人道。 “……愣着做什么?忘了安三小姐脚上还有伤吗!?还不快来扶三小姐回大殿去!本王与安大小姐还要说几句话!”他说着,还向那宫人暗暗递了个眼色,示意她该依计行事、去传递消息了。 在闵景耀的命令和眼色下,那宫人瞬间会意,连忙上前来扶住了安珠,拉着她的胳膊便要带她离开这处偏殿。 此时安珠还沉浸在闵景耀刚刚的哄骗中,只向闵景耀投去了含情脉脉的一眼,被那宫人拉着也只是顺从地离开、没有反抗。 间安珠愿意离开,闵景耀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因着担心安珠会回过味来,他一直等到安珠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后,这才抬步靠近了安珞。 闵景耀知道,安珞可不像安珠那不经世事的丫头那么好哄骗,如今安珞一定已经发现,这一趟是他有意设计、将她引来此处的。 只是安珞自被带来此处后就没怎么开过口,甚至在他以那莫须有的脚伤支走安珠时也没有戳破,唯一开口的那一句在闵景耀看来,还是因为他与安珠的亲近而吃味。 这让闵景耀丝毫没有起半点戒心,只更自信于一会的计划。 他扬起一个亲近的笑,看向安珞柔声说道:“想必安小姐也看出来了,本王今日安排的这些……实在是有话想单独对安小姐说又找不到机会,安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说着,率先走过去推开了偏殿的院门。 第541章 探明其计 闵景耀一边说着,一边侧身露出了身后虚掩的院门。 看着闵景耀推开了院门,伸手邀请她一同进入院内,安珞顿时明白了闵景耀为她精心布下的准备、就在这偏殿的院中。 她眸光微闪,手腕微微一转,将下午备好的淬了药液的银针、借着衣袖的遮掩捏在了手中,面上却并未显露出什么,迈步向院内走去。 见安珞果然如自己所愿那般进了偏殿的院内,闵景耀心中顿时一喜,无声地再次关上了院门、仍旧只是虚掩。 而方才步入院内,安珞立刻便察觉到了不对。 这是一处无人居住的偏殿,虽说还远称不上是破败,但想来平日里、宫人们能每逢初一十五才打扫上一次就不错了,绝不可能维护打理得多精心才对。 可眼下,这偏殿的院中明明连个最基本的照亮的灯笼都没挂,却反而四处满满地摆放着各式盛开的花草,混合的花香气息借着夜风不断飘来、萦绕在鼻间。 虽然院中目之所及的各式花草、都只是些常见的品类,并不像有什么问题的模样。 但在嗅到院中香气的瞬间,安珞还是确定,闵景耀设计中的要与安珠那香囊组合生效的另一半东西,一定就隐藏在这些花草之间。 她不动声色地微微屏息,捏在手中的银针也暗暗又调整了一下角度,抵住了食指的指尖。 而也就在安珞还在观察院中花草时,闵景耀突然开口,同时上前两步靠近了安珞。 他说道:“听闻昨日,你是从晨居客栈救出安四小姐的,还与那叱罗那动了刀剑、甚至见了血光,倒让本王很是担心了一夜,也不知……珞儿可有受伤?” 其实正如安珞猜测的那般,闵景耀按照影钧交给他的两份药,一份藏在了交给安珠的香囊里,另一份则掺进了这满院的花土之中。 在闵景耀的计划中,他只需要利用安珠让安珞先接触香囊,之后再将安珞引入这院中,便可静等那药效发作了。 可他也知道,安珞不像安珠,他随便哄上几句就会相信他的话。 过往那几次在安珞手上吃瘪的经历,甚至已经让闵景耀在面对安珞时、会控制不住地打心底里感到紧张和不安。 是以此时见安珞打量着这满院的花草,闵景耀顿时便免不了地心虚,这才连忙开口,就是怕不等药效发作、安珞便会察觉出什么。 只要拖住安珞,让她在这满院花草间多待上一些时间、让药效成功发作,那么之后的一切便都顺理成章,不会再有什么波折。 这是他整个计划中最重要的一步,可不能失败在这儿。 而安珞早已洞悉了闵景耀的计划和打算,虽然知晓闵景耀此时这话只是为了拖住她。 可听到“珞儿”两个字出现在闵景耀口中,安珞还是控制不住地觉得恶心,脑海中也随之浮现出记忆深处、上一世许多她不愿再想起的过往。 她微微皱眉,冷脸后退了两步重新拉开与闵景耀之间的距离,没有理会他的话。 周围的声音不断传入她的耳中,让安珞确定,这偏殿眼下只有闵景耀与她两人在此,再无其他。 虽然安珞已刻意控制了呼吸,可周围花草间隐藏的药性也实在猛烈,从她进这院中到现在,也不过就几十息的功夫,安珞就已经渐渐感觉到,体内凭空生出一股燥热正愈演愈烈了。 她精通医理、又并非不谙世事,自然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如此看来,闵景耀今日伙同清和道对她设下的这一计,还是和上一世一样,仍旧打的是让她嫁进齐王府、通过闵景耀来拿捏她的主意。 ……呵,也就只有这些手段了。 未曾理会闵景耀的那些虚情假意,安珞冷声说道:“看来齐王并没有什么要紧事要找我,只是想说这些的话,就恕我不奉陪了。” 她会来此的嘴主要原因,只是因为察觉到了今日之事中有清和道的身影,如今既已探明了对方的整个计划,又确定了清和道依旧没有直接出面、只推了闵景耀来行此下作之计,她自然也就没有再留下去的必要了。 安珞说完此言,当即转身便要走向院外离开,闵景耀也没想到安珞才说这一句就要走,见状又急忙来拦。 本来以安珞的速度和身法,闵景耀根本不可能将她拦下,可也就在此时,她突然察觉到有一道脚步声正迅速向此处奔来,下意识便脚下一顿。 那道脚步很轻、虚浮又有些凌乱,听起来只是个寻常女子、有些急切,并不是习武之人。 这似乎不像是闵景耀的安排……会是谁? 第542章 去而复返 就在安珞因那预料之外的脚步声靠近而顿住的瞬间,闵景耀也趁此机会拦在了她的身前。 本来见安珞一言不合转身就走的样子,他还真慌张了一息,以为安珞这是药效还未发作就要径直离开,这可不就浪费了他的那些准备? 可闵景耀毕竟也是个习武之人,虽说他阻拦安珞之事下意识的动作,但他却也是知道,其实以他和安珞之间身手的差距,若安珞是铁了心想离开,他根本就没什么能拦住安珞的机会。 因此,当他真得成功拦在了安珞身前时,闵景耀自己都不禁有些惊讶。 可紧接着,闵景耀的心中便升起了一种堪称“奇妙”的猜想—— 他察觉到了安珞那一瞬的脚步停顿,便以为……这离开只是安珞欲擒故纵的把戏罢了。 尽管安珞一直都对他不假颜色,可习惯了周围人的阿谀追捧,闵景耀丝毫不觉得一个女人用些手段吸引他的注意有什么不对,反而是心中一喜,连忙再次开口。 “安小姐还请留步!安小姐,其实……本王一直都心仪于你!自你我第一次长街初见,本王便觉得你与众不同!从那之后,便再看不见别的女子了!” 闵景耀背对着院门的方向,微张开双臂拦在安珞身前。 “你也知晓,本王毕竟是四皇子,如今又已及弱冠,也到了该考虑王妃人选的时候,近日就连母妃也开始明里暗里向我推荐王妃的人选,催促我早定婚约,可本王的心中只有安小姐你一人!再装不下其他女子!” “今日,本王费尽心思地创造出这一个与安小姐在此相见的机会,也只为……能得安小姐一句准话!只要你点个头,本王明日便去安远侯府找安将军提亲!从此以后你就是尊贵的齐王妃,本王发誓,此生定不负你!” “……珞儿可能懂得本王的心?” 不就是想让他哄着捧着吗?行!左右也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了,等过了今晚、她嫁进他齐王府成为他的人后,自然会从此百依百顺、以他为天! 不过就是忍这一时之气而已! 即便知道闵景耀是图谋自己身后的安远侯府和徐太师府,安珞也万万没想到他会冒出这样一段话来。 她见过闵景耀太多不堪的一面,但他这样“能屈能伸”的样子仍称得上一声新鲜—— ——还是头一次见有人这么不要脸。 对于闵景耀这满口谎话,安珞自然是不屑回应半点,见他还紧盯着自己等着她的答复,安珞微勾了勾唇角。 清冷的目光越过他、望向其后方那道正被推开的院门—— “……你说什么?” 其实早在闵景耀开始说那些鬼话时,安珞便听到那靠近的脚步声就已经到了院外,刚刚那来人自然也是将闵景耀的话至少听去了大半。 她原本还在猜测、那来人究竟是谁,而此时看着院门处出现的那熟悉的身影,安珞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竟并不觉得意外。 “——你喜欢的当真是她?难道之前的那些话都是在骗我?!你一直以来喜欢的都是她吗!??” 没有等到自己期待的回应,却听到一个计划之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闵景耀微愣了一瞬、面色难看地循声转头望去。 只见一道熟悉、但绝不该在此时出现在这里的身影,正伴随那一声声质问向着他快步奔来。 “你说话啊!四殿下!!” 安珠泪眼婆娑地冲到了二人的身前。 第543章 院中抉择 随着安珠的靠近,安珞只觉一阵香风扑面,闻了一下午的熟悉香气又重新充斥了鼻间。 她微皱了皱眉,垂眸向着安珠腰间一扫,不着痕迹地再次屏息向后退开。 好在安珠眼里就只有闵景耀一人,此时闵景耀也因安珠而乏术分身,一时间还未从对安珠突然回返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倒是都未曾察觉到安珞悄悄远离了他们二人。 如今安珞已经能够确定,闵景耀今晚给她准备的“大礼”,便是一份媚药。 一份会让她失身于闵景耀,不得不再次如上一世一般嫁进齐王府、囚困于齐王府后院的媚药。 若她猜的不错,这媚药应正是来自于清和道,想来还与清和道的那些蛊虫有些关联,早前她在香囊中发现的那陌生的蓝紫色小花,应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味药引。 媚药一分为二,一半藏于香囊之中交给安珠,使她在靠近安珠时吸入体内,另一半藏于这院中花草,再将她引到此处令其合二为一。 在原本的计划中,安珞应是短时间内同时接触到两份半成品媚药的唯一一人,可现在,因着安珠这计划之外的回返,如今那完整的媚药正在这院中逐渐地融合生效…… 其实安珠本来也确实已经按闵景耀计划的那般,在宫人的引导下离开了这处偏殿、准备重回去宴上。 只是安珠到底也不是个傻的,就算因对闵景耀生了情愫而一时间迷了心神,可从偏殿离开后也还是渐渐察觉到了不对。 本来闵景耀没有像两人之前约定好的一般、将迷药下在安珞的酒中,反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约安珞来此见面,就已经让安珠有了些许生疑。 而闵景耀又自信安珠对他的话必是深信不疑,为了能尽快支走安珠,根本连借口都懒得编得圆全,使得安珠在回去宴会的路上,就发现了无数破绽,就算她想那闵景耀的话说服自己、都实在在没有办法相信。 ——毕竟她起初与闵景耀绕那么大一个圈子,定下将那迷药一分为二、一半藏在她身上一半下到宴上酒水中的方法,本就是为了让安珞对害她之人无从查起。 而现在若真像闵景耀说的那般,他约安珞相见是为了当面将另一半迷药下到她身上,那即便安珞真如他们期盼的那般中了迷药、出丑于人前,到时候第一个怀疑的也定然还是闵景耀才是。 这显然说不过去! 这人一旦起了疑心,自然便会揪着发现的破绽一直想下去。 安珠就是这样越想越是怀疑,没离开偏殿多远就忍不住找了个借口,推说自己要先去更衣、让那宫人不必等她,她可以自行回去。 也巧那宫人身上本就还有闵景耀交代的差事要急着去办,又因着闵景耀对安珠的轻视,嘱咐她的都是让她行事时小心应对安珞,从不曾提过关于安珠半句。 就这么一差二错下,竟真让安珠寻到了机会,带着香囊又回到了这里。 ……要怪也只能怪闵景耀从未真正将安珠看在眼里。 可闵景耀自然不会细想这些,看到安珠意外出现,他也只觉得烦躁和麻烦而已。 “你怎么会回来?不是说了让你先回大殿去!” 闵景耀此时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了,直接伸手抓住安珠的胳膊,想要直接将她扯出院门去。 也不知是清和道给他的催情蛊当真那样霸道,还是他的心念所致,随着安珠的到来,仅仅过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闵景耀就似乎已经感觉到了体内隐隐升起的躁意…… 他边走瞥了眼安珠腰间的香囊、心下一沉,连忙尽量屏住呼吸,又怕安珞听到二人谈话、压低了声音。 他继续说道:“……不是早跟你说了吗?我只是假意与她说话!实则是为了下药于她!不这么说的话、又怎么能有机会靠近她身边?你怎么会连这种话也信!?你忘了你身上还带着香囊吗?快回去!” 闵景耀刚刚对安珞体内药效的发作有多急切、此时就有多希望那催情蛊能慢些再显露痕迹。 这一来是有安珠在此,他无法确保安珞察觉到不对时,自己能全心拦下安珞、继而依照计划成事。 二来他也是怕自己、以及安珠也受那催情蛊的影响,到时药效发作,他也会丧失理智,之后会发生什么怕是会连他都无法预期…… 更要命的是,按计划,此时那宫人可是已经前去通知他母妃了!再过不了多久,母妃就会带着父皇一同前来这里! 也就是说,眼下就算他想临时终止此事都没有办法,为今之计也只能继续下去! ……必须尽快让安珠离开此处才行! 虽然闵景耀这样说了,可安珠刚刚可是已经上过一次当,如今听他再提旧话自然不会再信。 眼看着院门越来越近、自己就要被闵景耀拉出院子去,安珠顿时用尽全身力气挣扎,想要甩脱掉闵景耀拉着自己的手臂。 她哭喊道:“我不信……我当然不信!因为你说的那些根本就不是真得!你根本不是在骗她而是在骗我!你现在要我走就只是为了能单独跟她待在一起!” 听见安珠这样不管不顾的叫嚷,闵景耀顿时心下一惊、也不禁生出了几分怒意,他本就因害怕被安珞发现什么而心虚,此时更是恨不得直接将安珠那张乱说的嘴给捂上。 可也正是因着担心被安珞察觉,他连制住安珠的动作都不敢太过强硬,面对安珠全力的挣扎也只能放开了拉扯她的手,陪她站在了原地。 “别嚷!你这女人怎的这般愚蠢透顶!” 眼见安珠难缠得紧,闵景耀只觉心中烦躁更盛,下腹的燥热之感也渐渐明显,让他确定了那绝非错觉,心中焦急下也顾不得再伪装什么温柔有礼、面上也不由得带出几分怒意。 “你也不想想,若本王真得只是为了见她一面,哪还用得着将装了一半迷药的香囊给你、还嘱咐你多与她接触!费这好些事情!你脖子上究竟是长没长哪怕半个脑子在那里!” 闵景耀毕竟是皇子,发怒时也着实有几分迫人的威势。 安珠从未见过闵景耀这样的一面,惊惧之下又有伤心,再加上她不像安珞和闵景耀是习武之人、又将那香囊随身佩戴了一整日,更是完全没有留意去屏住呼吸,此时那催情蛊在她身上、竟是比另两人更先发挥出了效力。 安珠只觉体内不知何处出现了一股股陌生的潮涌,让她觉得浑身发烫、四肢发软,渐渐失去力气,就连她的思绪都因这陌生的感觉而有些涣散凝滞、一时间竟就这么怔愣在了原地。 虽然闵景耀拉着安珠远离了安珞后才开口、说话时也有意地压低了声音,可只是这么点距离又怎么可能逃得掉安珞的耳朵?两人之间的对话她自然是全听了个清楚。 不过闵景耀的那些龌龊打算她早就已猜了个七七八八,而在这院中待得越久,安珞也越清楚地察觉到那媚药正逐渐在她体内生效。 她手指微动,掌中藏着的银针刺破指尖,一瞬间尖锐的疼痛立时便从指尖蔓延至全身,将体内刚生出的那一点媚药的效力驱散。 下午时,她在针尖上淬了之前为尤文骥研制的那种能引发剧痛的提神药,此时暂且用来应急倒是正好。 这一针对安珞而言不光是醒神、亦是警告,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留在此处、眼下就得离开,直接迈步便走向了院门。 只是眼下闵景耀和安珠依旧挡在门前,安珞想要离开就势必要经过两人身边。 此时早已天黑、夜色如墨,碰巧这偏殿因着平时无人居住又没有点灯。 刚刚隔着一段距离,安珞虽然将闵景耀和安珠之间的对话都听了个清楚,却因着天色并没有看清两人间究竟情形如何。 如今走得近了才发现,安珠不知何时已是面上绯红、颤抖轻喘,望向闵景耀的目光也已变得迷离无神。 而闵景耀尽管已有意屏息,可刚刚在安珠身边的那一番怒声低吼,终究还是让他避免不了地吸入了不知多少香气到体内。 他看着虽不若安珠那般严重,却也同样是眸光飘忽、神思不属,就连对安珞的靠近也反应得直慢了两拍才转头望来。 光看两人的这番模样,安珞也能感受到这院中媚药的霸道,不由微微敛神,再次将银针刺向自己的指尖。 “安珞……” 虽然已经开始受到催情蛊的影响,可闵景耀心中还隐约有着自己计划留下的印象,见到安珞靠近,他喉结滚动猛吐了一口气,下意识又想伸手来拉扯安珞。 但安珞可不是安珠,即便是在两人都清醒的状态下,闵景耀想要靠近安珞都很难做到,更别说此时他已经被药效影响了神志,身上也失了力气,就连伸手这简单的动作也慢得像蜗牛。 安珞看都没看他一眼,一侧身便闪开了他的手,跃过二人来到了门口。 她一把半开的木门全然拉开,夜风带着院外没有混杂香味的新鲜空气涌入,让安珞更清醒了几分。 只是就在她即将跨出院外的前一刻,安珞的脚步却又再次顿住了。 她迟疑了两秒,最终还是回头望向了安珠。 她不喜欢安珠,无论是因为上一世的那些事情、还是安珠如今的品性,她都不喜欢她。 哪怕安珠才是那个真正与她流着一半相同血液的妹妹,哪怕她与她从小都长大在同一个家…… 她都不喜欢她。 安珞从不认为自己多么光明磊落、心贯白日,她很清楚若正当的手段无法完成她认定了要做之事,自己也是不惮于使用一些非常手段的。 她很清楚,若她此时便就此离开,这院中会发生什么、安珠身上会发生什么。 她也很清楚,今日之事即便安珠不知这其中真相,只凭她同意将香囊带到自己身边一事,就已经是安珠不怀好意的实证,就算真发生了她预想中的那些事,也依旧是安珠自作自受罢了。 只是在她心底,一些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的原因——安珞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将被奸污作为对一个女子的惩罚。 ……算了。 就当她是为了安远侯府的名声吧。 安珞为自己找了个理由,终究还是回身一步、将一直捏在手中的银针刺在了安珠身上。 银针接触到皮肉的一瞬,剧烈的疼痛便从针尖直向着颅顶迸发。 安珠从小养尊处优、连油皮都没破过几次,被刺这下当即便是浑身一颤、一声尖叫。 尽管安珠体内的催情蛊已经开始发作,但这一针还是让她在失控前找回了几分理智。 就算她还未经人事,可多多少少也还是朦胧地知道一些。 体内涌动的那股陌生、隐秘、又难言的情潮,还是让安珠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眼下的处境,也终于知道了闵景耀想下给安珞的究竟是什么药。 一瞬间,震惊、伤心、嫉恨、愤怒、难堪……数种她自己都难以分辨清楚的复杂情感,一股脑地涌入了安珠本就不太清醒的脑海。 她面上的神情几经变幻,下意识望向闵景耀的目光也在悲戚和幽怨之间反复回转。 待到两息后,望着呼吸越来越粗重、同样处于即将失控边缘的闵景耀,安珠这才终于接受了摆在面前的事实,僵硬地转头向旁观了她全部窘态的安珞看来。 对上视线的瞬间,安珞并没有开口,只保持着对望的视线默默后退了一步,倒退着跨出了院外。 望着安珞后退出院门的身影、和依旧注视着自己的视线,安珠同样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只是一想到闵景耀借由她之手想将媚药下给安珞,想到自己这么多年以来被安珞抢走的嫡女身份、地位和宠爱。 想到自己心上人曾经对自己的那些柔声细语,不过都是为了另一个女人所说的欺骗的谎言! 安珠咬了咬牙,昏沉到几乎要无法思考的脑袋中,却有一个决定渐渐清晰了起来…… 安珞在院门等了几息,终于看到安珠摇晃着向着门边走来。 下一瞬—— 安珠从院内合上了门板。 第544章 玉雕葫芦 望着院门在自己面前关闭,安珞有一瞬的怔愣、眸光微暗。 可下一息、她便回过神来,漠然转身离开了那处偏殿,没有再回头看上哪怕一眼。 就算已经出了院外,可她毕竟刚刚在那满院的媚药中待了好一会儿,那银针上淬的提神药虽可以应急,却也是治标不治本,还是要尽快远离这儿。 如今既然是安珠自己做出了选择,那么无论之后再发生什么、都与她无关。 安珞大概辨认了一下方向,便准备慢慢散着步回去宫宴的大殿。 虽然已渐渐离那偏殿越来越远,可她还是觉得脑中尚有些许昏沉。 安珞知道,那是下午长时间与安珠待在一块儿而在体内累积的药性,除非有比她那银针更对症的、能够治本的药,否则她也只能等时间让这些药性自行消散。 说起来……这也是她自己疏忽了,就是万万没想到闵景耀做的竟是这样的下作打算。 她准备了应对昏迷、幻觉,甚至为了以防万一、还准备了是能在几乎所有剧毒下都能保住一口气的解毒药,却偏偏就是没有对媚药做什么准备。 毕竟这一世,她可以说从未给过闵景耀半点好脸。 安珞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在他们这种势如水火的关系下,闵景耀还能做着让她嫁进齐王府、或者说还认为她会答应嫁进齐王府的打算,这实在是无比的奇怪! 不过……呵,或许也不是那么奇怪。 毕竟她不是早就知道,闵景耀眼中,女子只是能被他随意利用、能给他带来利益的工具,而并非是个……人。 脑内的昏沉让安珞的思绪也有些许的迟缓,她懒得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只垂眸望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在夜色中向前。 只是还没走出多远,她便突然注意到又一道脚步声、出现在了她的耳畔。 这脚步声沉稳有力,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轻重和节奏,只不过比平日里也多了些急切,却也仍然没有让安珞心中升起哪怕些许的警惕和不安,反而只觉得安全。 她略略站定,缓缓抬起一双狐眸、望向了那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月朗星稀,转世情回,总有那一道身影,为她而来。 安珞的思绪有一瞬间的恍惚,也不知是否是体内那尚未散去的药性在作怪。 她只觉自己面上似乎隐隐发起热来,似乎是因为这盛夏、连夜晚都没有变得凉快。 闵景迟…… 她心中默念着那来人的名姓、百转千回,唇边也不自觉带起了一抹笑。 闵景迟自被人告知安珞似是被闵景耀从宴上引了出去,不知要做些什么后,便急忙也追了出来、寻找着安珞的下落。 闵景耀的心思几乎早就是司马昭之心,即便他知道安珞武艺卓然又医术过人,可面对闵景耀有心算无心的情况,他也还是止不住地担忧。 毕竟在他看来,以安珞的聪慧,无论闵景耀设计了怎样的陷阱,她都绝不可能对闵景耀的企图全无所觉才对。 可若真如他推测的这般,他又实在不知,安珞为何还会顺着闵景耀的意思、被他从宴上引了出去,也正因如此,他反而更加担忧安珞真会中了闵景耀的暗算。 在来找寻的这一路上,闵景迟已经在控制不住地一遍遍懊悔——为什么他要只因不敢面对安珞而躲出殿外! 若闵景耀引安珞出去时、他就在殿中,那他定然也会有所察觉,绝不会任由安珞一个人去以身犯险! 但当安珞的身影出现在宫道另一端,当他看到了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安然无恙时,这些忧虑和懊悔瞬间便转变成了不可抑制的欣然与喜悦,闵景迟不自觉地再次加快了脚步、几步便到了安珞的面前。 “安……安小姐。” 看着眼前笑颜如花的安珞,闵景迟不禁有一瞬的迟疑。 他敏锐地察觉到,此时的安珞对比平日里的样子、似乎有什么不对。 可对上那一双春水般的笑眼,他的心还是不由得漏跳了一拍。 也不知究竟是因为这一路疾走……还是因为站在他面前的人。 他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同时也竭力尝试着想让自己那颗雀跃躁动的心平静下来:“……你可无碍?” 夜色下的星眸,似有波光在其中流转。 耳边连绵的鼓点,诉说着的那个秘密已经被她所发现。 安珞偏了偏头,望着面前的身影微眯了眯眼,她突然觉得自己眼中之人格外熟悉,这种熟悉不是来源于她知道他的名字、性格或是身份,而是跨越了累月经年。 她不禁更笑弯了眼。 “无碍……无碍,我当然无碍。” 安珞轻笑了一声、向前一步,剑锋般修长的食指顺着上身前倾的力道、正正点在了闵景迟的左胸房前。 “倒是你……” 她的笑声悠浅、狐眸微抬,指尖在衣襟上划出了一条极短的顿线。 “你究竟是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 闵景迟闻言呼吸一窒,星眸也不由得颤动了几分。 就连胸口的那点力道,也像是点中了他某个不知名的穴道一般,令他整个人都瞬间绷紧僵直了起来。 他如今已经能确定,安珞眼下这般状态绝对有问题,看起来似乎是中了什么影响神志的药,才会使她……这般让人无所适从。 此时的安珞看起来全然不若平日里那般淡然或凌厉,但也并不见什么媚态亦或者妖柔。 尽管她只是悠悠的一句话、轻轻的两声笑,便撩拨得闵景迟心弦错落,可她的神情看起来却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说了多么暧昧之语,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慵懒闲适、和势在必得。 闵景迟抿紧了唇,终究是没有回答安珞的这句疑问。 他沉默着一手隔着衣袖、虚握住了安珞伸到他胸前的手腕,后退一步避开了安珞的触碰。 另一只手则伸向怀中,摸索出了一只仅又有半指长的玉雕葫芦,单手拔开塞子、倒出了一颗月白色的药丸。 “……吃下去,这是清心的药。” 他将那颗药丸递向了安珞面前。 安珞看着递到面前的药丸也没有多想,微微低头唇瓣一抿便接到了口中。 闵景迟只觉自己的指尖上似乎有一抹轻柔一触即过,伸出的手顿时微僵了一瞬,随即便略有些仓皇地收回了手,不着痕迹地藏在了身后,用以来掩盖手上那有些抑制不住地颤动。 那药丸并不大,也就只有小指指甲般大小,一接触到舌面便化在了口中。 清凉中带着微苦的味道从舌尖滑入喉中,仅仅几息便化解了安珞体内残存的药性,让安珞从恍惚的状态中完全清醒过来。 而清醒之后,安珞这才意识到刚刚自己究竟都做了些,她不由得惊讶地看向闵景迟,甚至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那些出格之举真是她做的。 说起这事,就连安珞心中也不由觉得奇怪。 明明她离开偏院时,都仅仅只是觉得脑中有些许昏沉,就算的确不若平日一般清明,却也完全没到会影响神志、做出那些违心之举的程度! ……虽说,也不是特别违心就是了。 眼见安珞总算恢复了神志,闵景迟这才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只是心中却也隐秘地生出了些许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怃然和惆怅。 或许是因为对刚刚发生之事感到尴尬,又或者是因为昨日的问题依旧没得到回答,两人对视了一眼,却都默契地沉默着,没有一个人先开口说话。 不过……其实安珞自己倒并未觉得有多尴尬。 虽说刚刚之举的确不是她清醒时会做出的事、问出的话,可既已经做了那就是做了,问了那也便是问了。 凡世间会认为是尴尬之事,其实都是因为心底觉得那不该发生,可安珞却并未觉得有什么“ 不该“的理由、是让她不能那么做的。 这种的莫名的判断连安珞都觉得奇妙,就像她没有丝毫犹疑便下意识地选择了相信闵景迟、自然地张口接下了他递给她的药。 不过说起那颗药…… 口中略感熟悉的清凉苦味、和刚刚恍惚间瞥到的那只玉雕葫芦,让安珞回想起来什么,她不由得一怔。 尽管闵景迟一直没有开口,可他的目光却从未离开过安珞,此时自然也注意到了安珞神情的变化。 他刚要出言询问,安珞已先一步开了口—— “你刚刚装药的那只玉葫芦……能让我看看吗?”她问道。 刚刚那颗药的味道和她曾尝过的那颗好像……会是那人吗? 玉葫芦是闵景迟的好友、也就是制成安珞所服那枚药丸之人交给他的。 不过就是一只普通的葫芦药瓶,除了材质好些、雕花也精美一些,就再没有什么隐藏的玄机了。 虽然不知道安珞为什么会索要此物,但只是一只用来装药的瓶子,自然也没什么不能给安珞看。 听闻安珞开口,闵景迟便再次从怀中拿出了那只玉葫芦,交到了安珞手上。 玉葫芦入手的瞬间,熟悉的触感就让安珞又是一怔。 闵景迟敏锐地察觉到,接过葫芦后安珞的呼吸都乱了几分,只见她微抿了抿唇,垂眸仔细地看着手中那只普通的玉葫芦,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半指长短的玉葫芦,放在手中也不过小小一个. 安珞此时望着它,就只觉得熟悉又陌生,几息之后她终于还是深呼了一口气,微闭上眼、将它捏在了自己的食指和拇指之中。 白玉温润,摸起来好似琼脂滑过指腹。 安珞一点点摸索着玉葫上每一道雕刻的纹路,将之与记忆中的触感一一重合。 直到摸完了整个葫芦后、她猛地睁开眼,一把将瓶口的塞子拔掉,将指腹覆上了瓶口,按压着摸向了瓶口的内侧—— “真得是他!”安珞抑制不住心中欢喜地呢喃出声。 “……什么?” 闵景迟没有听清安珞最后一句低声说了些什么,可他真切看到了安珞眼中的欢喜和激动,虽然不知这究竟是为的什么。 不过他这开口的这一声,倒是也成功引得安珞向他望来。 她像是刚刚得到了新玩具的孩童,忍不住地想要将自己在瓶口内的发现,分享给闵景迟知晓。 “你看这儿!” 安珞将手中的玉葫芦举起,调整好角度倾斜着凑向了闵景迟眼前。 “……看到了吗?瓶口内侧…就是这里!这里也有雕纹!” 借着天上的月光、和宫道两侧灯笼的光亮,闵景迟终于也在安珞的指引下,看到了那处隐藏在瓶口中的、极细微的花纹。 “看到了,这是……是水纹吗?”他问道。 三条高低错落的弧线在瓶口内壁绵延连接,组成了一个意义不明的图案。 闵景迟还是第一次知道,这玉葫芦的瓶口内还有这样一处隐藏的花纹。 “不,这是山!”安珞肯定地说道,“这是……山!” ——这是她师父的名字,是象征着她师父的花纹! 终于!她找到了线索能与师父再次相见! 听到安珞说那三条弧线是山,闵景迟顿时也联想到了将这玉葫芦给他之人的名姓来。 若这花纹真是代表了他那友人的名字,那这处隐藏的图案,的确应该如安珞所说的是一座山。 ……他也是安珞的相熟之人? 想到这种可能,闵景迟正要向安珞开口确认,却见安珞骤然收敛了面上神色、转头望向了他来时的方向、微微蹙眉。 闵景迟心下一动,顿时也隐约猜到了什么。 果然下一息,安珞便突然伸手拽住了他,直接扯着他从宫道上、去到了路边。 安珞将闵景迟一路拉到了宫道侧边的花木丛中隐藏了身形,这才放开了手。 她抬手在唇边竖起食指,用动作示意着闵景迟、不要出声。 此时的闵景迟心中亦是已有所察觉和推测,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顺着安珞竖起的手指落在她的唇上,似乎指尖也回想起了刚刚那轻轻的一碰。 他顿时有些羞赧地移开了目光、蜷紧了那两根手指……无声地点了点头。 安珞并没有察觉到身边之人的异常,见闵景迟接收到了自己的意思,便重新转头望向了宫道。 很快,闵景迟也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紧接着、便是一群人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之中。 第545章 偏殿院外 看到为首的那一袭明黄,安珞微微挑眉、狐眸微闪。 她之前便已隐隐猜到了闵景耀的打算,如今看到来人,对自己的推测就更是确定了几分。 “圣上、皇后娘娘、贤妃……竟还找来了我舅舅?闵景耀这算计的还真是周全。” 她讥笑了一声,边悄声说着边看了闵景迟一眼。 “……只是他这算计终究是要落空了,倒还真是枉费了他对我‘用心’到这般。” 听到安珞这话,闵景迟亦是眸光微暗、微抿了抿唇。 即便他最初还不知闵景耀具体要做什么,可如今看到来人、再联想到安珞刚刚的状态,自然也就知道了答案。 想起告知他安珞被闵景耀引了出去的那人,闵景迟微微一顿。 他想了想,转头看向安珞的侧颜。 “七公主也同我一起出来寻你了。” “……谁?” 安珞闻言一怔,将目光从宫道的一行人身上、转回了身边。 “闵思菲?”安珞有些惊讶地向闵景迟低声确认,“她怎么会与你一同出来?” “是她将闵景耀可能要对你不利之事告诉我的。” 闵景迟轻声答道。 “她注意到你那个三妹妹与闵景耀之间似乎有什么不对,又见你三妹妹、你、以及闵景耀三个人先后离开,所以便起来疑心,就来找我说了此事,之后就与我一同离开大殿、分开来找寻你被引去了哪儿。” 其实闵思菲找上他时,闵景迟心中也有些惊讶。 毕竟在他的印象中,自己这七皇妹是所有皇子皇女中隐藏最深的那个聪明人。 她向来不正面参与任何争斗之事、只求明哲保身,他从未见过闵思菲与闵景耀在任何事上作过对。 但今日,闵思菲明知道闵景耀是要对安珞不利,知道以闵景耀那般睚眦必报的性子、一旦之后得知是她将消息告知给了自己,就必定会遭致闵景耀的仇怨和记恨—— 可她却依旧决定要这么做。 ……这实在不像他认识的闵思菲会做的选择。 不只是闵景迟觉得这不像闵思菲会做的事,安珞也同样不理解闵思菲这是为何。 难道就因为她阻止了和亲一事? 可她觉得闵思菲应该明白,她这么做仅仅是因为她想怎么做。 不是为了闵思菲、甚至也不是为了闵思芸,无论这次可能被送去和亲的人选是她们、还是其他任何女子——她都会这么做。 更何况…… 安珞觉得闵思菲肯定也猜得到,虽说语以泄败、事以密成,但她没有将圣上已经决定拒绝和亲一事透露给闵思菲、却也的确有几分是故意的。 “……那她现在在哪?”安珞向闵景迟问道。 闵景迟想了想:“若她久找不到你,想来就会先回宴上、或是来找我了……我一会再派人去寻寻她。” 闵景迟这样说,安珞也就放心了下来。 左右这里是宫中,闵思菲身为七公主,今日之事又非是针对于她,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的。 这样想着,安珞也就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了宫道的一行人身上,两人说这几句话的功夫,为首的闵文益已经即将走过两人身前。 安珞和闵景迟两人默契地一同没有再开口,虽然以他们二人的武艺,无论是圣上、皇后还是贤妃或安珞的舅舅都不可能发现他们。 可圣上身边跟着的禁卫们却不是庸手,他们还是仔细收敛了自己的气息、隐藏在了花木之后。 离得近了,安珞也看清了几人面上的神色。 圣上闵文益面上明显是不加掩饰的不善和压抑的怒意,皇后面上虽也有不快、但更多地却是忧心,而贤妃则是看似忧虑急切、实则嘴角的弧度却是微微上弯。 至于她舅舅,就是全然的担忧了。 除此之外,安珞还在贤妃身边看到了之前将她从宴上引去偏殿的宫人。 见那宫人也出现在这里,安珞便差不多将闵景耀的全部计划都推测了起来。 若她想的不错,今日之事,应该是闵景耀与清和道合谋而行,闵景耀为了她身后安远侯府和徐太师府的势力,清和道则为了将她本身困在齐王府的后院里——就如上世他们所行。 为了让闵景耀成功行事,清和道为他提供了媚药,或许还有些与蛊相关的成分在药里。 这药被一分两份,一份被闵景耀利用安珠、经由那只香囊送到她身边,这其中定然少不了闵景耀对安珠的哄骗、或许还暗示了安珠一些令她误会的暧昧之语。 另一份则被藏在了那处偏院的花草中,只等今晚这宫宴上再借着安珠的名头、将她引过去。 原本按照闵景耀的设计,此时她应该已经中了媚药,让他有机会成了事,而之前离去的宫人,则负责将这件事通知贤妃、再由贤妃告知圣上、皇后、包括她舅舅,让他们一同去往偏殿那里。 若真如闵景耀计划的那般,让这三位一同在偏殿撞破那种事,即便她是安远侯之女、即便她的外祖是太师,她也只有三条路可选。 要么就被赐婚给闵景耀,要么便是死、最好也只能是削发为尼。 想来闵景耀心底也隐约知道、或者更准确来说是在忧虑。 以她此生展露出的刚烈性子,即便是即刻去死、也绝不可能委身屈服在一个做出如此卑劣之事的禽兽手里。 而且在赴死之前,她也绝会就这么放过害她至此的凶手,她最可能做的,定是到圣上面前痛斥闵景耀的恶行。 闵景耀就是怕发生这样的事,所以才会在由贤妃去偏殿撞破此事的人选中,增添了一位她的亲长。 她的亲人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哪怕是为了让她活下去,她的亲人也一定会阻止她拼个鱼死网破,到那时她拥有的看似最好的选择,似乎……也就只剩下与闵景耀结亲。 而即便她的亲人也没能劝住她、她还是将闵景耀告到了御前,安珞觉得闵景耀怕是也仍旧准备了最后的脱罪之法——那便是安珠。 她毫不怀疑,真到了那样的时候,闵景耀一定会说媚药是安珠的手笔。 或许是说安珠倾慕于他,本是想要将药下到他的身上,阴差阳错这才害了安珞。 或许是说安珠是嫉妒嫡姐,本是想毁了她的名节,他只是偶然撞见、这才被无辜牵扯…… 左右不管是哪一种说法,这替罪羊都是现成的,以闵景耀的手段,想要在之前与安珠的往来中留下几分“切实”的证据,也实在算不得什么难事。 至于为什么会在今日她参加了宫宴的两位亲长——她爹和她舅舅间选择了后者……她觉得闵景耀也是怕她爹会当场将他给砍了。 总而言之,按照闵景耀心中的计划,她是逃无可逃的猎物,而他却是无论如何、都能全身而退的。 只可惜,这计划被她发现地太早、而安珠也不若他想象中那般听话。 安珞现在倒是真想看看,今日之事……他究竟要如何才能收场了。 眼看着宫道上一行人已经渐渐走远,安珞转头向闵景迟微扬了扬下巴、递了一个眼神。 虽然安珞没有开口,但闵景迟瞬间便明白,安珞这是想要跟上去看看。 其实既然贤妃已带着徐尚书一同出现,就意味着不管一会圣上会发现什么,此事都必然与安珞已经有了关联,即便安珞不跟上去再参与其间,今日这趟浑水也已经沾湿了她的鞋边。 因此闵景迟见安珞有此意,也就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两人便从藏身的花木后走出,远远坠在了前方那一行人身后。 安珞遇上闵景迟时的位置距离偏殿并不太远,再加上前去偏殿的那一行人不分是愠怒、担忧、还是欢欣,这心中的急切却还总都是相同的。 很快,一行人加上后面两个偷偷跟上来的尾巴便靠近了偏殿。 安珞与闵景迟依旧借助着两边的花木造景隐藏着身形,小心地又靠近了一些,确保他们既不会被禁卫们发现,又能观察到院门处的动静。 此时偏殿的院门紧闭,为首的闵文益沉着脸站在门前、眉头紧蹙。 虽然隔着一道院门,一行人并未听到院内有什么异响传出,可无人居住的偏殿被人从里面拴上了大门,这本身就已经是个问题。 也不光是只有门外的一行人在关注着院内的动静,与闵景迟一同躲藏在一处假山后的安珞,同样在专注探听着院内的声音。 只是为了不被皇上身边的禁卫们发现,安珞与闵景迟躲藏的地方本就与院门还有这一段距离,再加上紧闭的大门和厚重的院墙,即便安珞聚精会神地去倾听,也依旧没有听到太多的声音。 只有极细微的声音让她隐隐辨别出,闵景耀和安珠似乎已不在院中,而是进到了屋内。 而且除此之外…… 安珞的目光投向院门外的另一侧,微眯了眯眼。 她发现除了她和闵景迟之外,这偏殿之外竟然还早早地藏了另一个人。 只是因为那人是在圣上一行人到来前、就先藏在了那儿,这会儿又一直没有移动、或是发出什么明显的声音,是以才同样没有被禁卫们发现。 ……这又是谁? 安珞这边尚在心中猜测着另一位隐藏之人的身份,那边院门前、一路沉默的圣上却是终于开了口。 “贤妃!” 闵文益沉声唤道、眼眸微转,一双龙目如同风暴降临前的海面。 “朕再问你一遍,你确定是安珞与老四正在这院中私会!?” 刚刚宴席之上,贤妃突然对他禀告说、有要事要向他请罪。 自己的妃子,闵文益自然是有所了解。 他可知道,自己这位贤妃虽然有个贤字做封号,实际上却并不是多么会反躬自省的人。 请罪、请罪,说是请罪,实则却也不过是以退为进、另有图谋的手段。 这套把戏他从各种各样的人身上见过不少,本也没太当回真。 可他万万没想到,贤妃口中的“请罪”,竟然是安珞与老四在宫中私会、败坏皇家声誉之罪。 他并不相信安珞会做出贤妃所说之事,可贤妃又绝不可能有胆量拿这种事信口胡言,更何况她说的有鼻子有眼、连安珞和老四正在何处私会都说的千真万确! ……他仍旧不认为安珞会做出这种事来。 就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安珞若是能看上了他,除非是那丫头瞎了眼。 而就算她真是瞎了眼,也大可直接来找他请旨赐婚。 即便是只看老安的面子,只要安珞不是要嫁给叱罗那,剩下天佑的所有人都可以随她挑拣。 至于老四……他怕是早八百年就算计着想娶到安远侯府和徐太师府的女儿。 不过在他看来,安珞那丫头心明眼亮、清醒得很,自然绝不可能与那不成器的有什么牵连。 可这……也恰恰是他最担心的。 这意味着,若贤妃所言“确有其事”,那多半是老四利欲熏心,对安珞做出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安珞是安平岳的命根,而安平岳是满朝文武中他最信任、亦是如今天佑举国安危最仰仗之人。 若真是老四对安珞做了什么……除非安珞愿意嫁给老四,否则他实在找不到什么杀了那混账以外的办法还能安抚安平岳。 ……真当是他的儿子就有了免死金牌?这没脑子的蠢蛋! 闵文益如今询问贤妃,为的就是想给贤妃最后一次改口的机会。 就算他最担忧的那情况真发生了,只要不闹到明面上,也就还有转圜的余地、还能靠着封口将此事压下来。 可偏偏贤妃丝毫没有领会到闵文益的意思,眼见她与儿子筹谋之事如今就只剩临门一脚,竟是想也不想地便应了下来。 “是!臣妾确定!我派去照顾景耀的宫女亲眼所见,景耀与安珞正是在此处偏殿私会!” 此时的贤妃甚至已有些抑制不住声音中的的急切,像是怕圣上不相信她的话一般,她忍不住又继续解释道。 “也是臣妾特意叮嘱过她,一旦发现景耀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就要立刻报给臣妾知晓,所以她今日才会——” “行了!” 闵文益不耐地挥手打断了她的话重望向院门,懒得再看她一眼、面色阴沉。 “你既已这般确定、朕还有什么可说?来人——开门!” 第546章 隐藏之人 偏殿的院门只是从简单上了一道门栓、并未落锁,因此也并不算难开。 随着闵文益一声令下,禁卫统领抽刀上前,将刀身插入了两扇门间的缝隙、使巧力上抬,就这样三撬两撬之下,很快便打开了院门。 那禁卫统领也是个机敏的,撬开门栓后并没有推门,而是直接垂头低眉、从门前退远,未曾向院内瞟上一眼。 在闵文益的示意下,他身边随侍的宫人上前接替了禁卫统领,这才伸手推开了院门。 院门方一被推开,不止是闵文益,站在他身侧的皇后也同样一眼便看到了院内的情况。 望着院中一路从院门散落到厢房门口的凌乱衣袍,她面色顿时一变,一路上的担忧终于在此刻成真,眼前的景象也让她无法再继续心存侥幸。 “这、这是……陛下!还请先封锁周围!” 皇后低声说着,脚下微动了一步、挡住了身后贤妃的视线。 ”此事不能传扬出去!就算是为了……这并非她之过啊!” 看到院内这般情况,皇后的心都已然凉了一半。 早从贤妃找到圣上、说什么安珞与闵景耀私会之事时,皇后就已经猜到这定是贤妃母子的阴谋,为的就是能与安远侯府以及徐太师府结亲。 为了自己的儿子,她自然是不愿安珞嫁给闵景耀,使闵景耀得到安徐两府、甚至包括安珞本人在内的这般强大的支持。 她一直希望的、其实是安珞能成为昭王妃,若景迟与安珞结亲,那么无论安珞、安远侯府还是徐太师府,就都更有机会因为景迟、而成为行儿的助力。 正因如此,昨日她得知景迟与安珞当真定下了婚约后,才会那般高兴。 可若是安珞今夜真中了闵景耀那样的算计…… 就算她与景迟已有了婚约,也抵不过这般木已成舟的事实。 ……但就算安珞最终真要嫁与闵景耀、与她原本的期望背道而驰,不管是为了朝堂安稳、还是为了安珞这姑娘自己,她都仍愿意尽自己最大所能,先帮她度过眼下这一场横殃飞祸。 虽然皇后没有直接说出安珞的名字,但闵文益却很清楚这个“她”指的是谁,也明白皇后此言、就已经表明了她的立场。 一面是方正为国的皇后和太子,另一面却是私心自用的贤妃和闵景耀,看着眼前这副烂摊子,闵文益只觉心中愤怒、失望、疲惫与烦扰混杂,闷得他一路从胸肺抽疼到额角。 他深呼了一口气平复下因情绪起伏而引起的头痛,这才说道:“你去安排吧,别让人在靠近这偏殿……包括今日在场的宫人的禁卫,吩咐他们也都把嘴巴闭好!”、 “是。” 见闵文益如此,皇后心中也略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圣上是个明君,可毕竟圣心难测,今日之事又涉及皇子,陛下究竟会如何决策她也是无法就此说准的。 但眼下看来,至少圣上没有一开始就准备将贤妃口中“安珞与闵景耀私会”的说法、直接认定为今夜之事的“真相”。 那么之后此事究竟会如何结束……或许还是要取决于安珞怎么想。 不过这些就不是她能决定的了,因此皇后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应了声是后便去安排禁卫警戒封锁整个偏院,又传令所有人、不得将今日之事外传。 而在皇后从闵文益身边离开后,闵文益也终于开始处理眼下的情况。 他看向身后哪怕垂着头也掩饰不了身上得意之感的贤妃,声音冰冷得如同三九天的冰霜。 “你去!现在就让那个混账滚出来见我!” 他顿了顿,看了眼另一边亦是脸色难看的徐尚书、抿唇压低了声量。 “……带两个嬷嬷一起进去,让安珞也一同来回话。” 虽然天子动怒委实可怕,但此时贤妃满心只有好事将成的喜悦,竟是将心中的紧张和畏惧都冲淡了不少。 她垂眸掩住眼底的兴奋,恭顺应道:“是!臣妾这就……” “等等!” “——什么人!?” 贤妃领命的话还刚开口,两道喝声却先后响起、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闵思菲?她怎么也找到这儿来了?” 看到偏殿另一侧、从树丛后走出的那道身影,安珞微挑了挑眉向闵景迟问道。 她没想到,这另一个隐藏之人……竟然是她。 闵景迟也稍稍有些意外:“我们当时只简单地定下了分散去往两个方向……她大概是从另外那边的方向找过来的。” 若以安珞被引离大殿的时间为标准来估算的话,就能推测出安珞被引去的地方不会离大殿太远、定然是在某个大概的范围内。 想来闵思菲也是以此来判断处了几个可能身处的位置,再靠每找过一处就将一处排除、最终从另一侧找到了偏殿。 “……小七?” 闵思菲的突然现身,险些引发了禁卫们戒备之下的直接攻击,意识到就在这么近的距离隐藏了一个人、他们竟还都没有察觉,禁卫统领的额上更是不由得冒出了一层冷汗。 好在闵思菲毕竟就住在宫中,禁卫们都见过她的样貌、也识得公主的装扮,而循声望来的闵文益自然也认出了女儿。 ……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女儿。 闵文益眉头紧蹙,挥手示意禁卫们将闵思菲带到他面前。 “你为何会在这儿!?”他厉声问道。 难不成今夜之事也与她有关吗!? 闵思菲像是没注意到闵文益脸色有异一样,被质问也只是微微垂眸、平静地施了一礼。 她说道:“回禀父皇,儿臣是与友人出来散步,见这里花开得好看就停下欣赏,却不慎在此掉了荷包。正在寻找时,父皇您便带着许多禁卫来了,儿臣一时惶恐,便没有立刻出来,实非是有意冲撞……还求父皇原谅。” 听闻闵思菲说还有别人同她一起,闵文益眸光更暗,立时便冷冷一眼,扫向了一旁的禁卫统领身上。 那禁卫统领被这双龙眸一扫,顿时只觉冷汗从额头一路向下、蔓延到脊梁,他急忙下令,让手下禁卫仔细搜查四周,势必要以最快的速度找出那名七公主的同党。 “……与你一同来此的友人是谁?她现在在何处!?” ——他听见圣上问道。 “与我同来的,正是安远侯府大小姐,安珞。” ——七公主轻声回答。 ……等等。 安珞!?? 禁卫统领向外走去的脚步猛然一顿,瞬时回头望去、确认自己到底有没有听错。 怎么会是……不是说偏殿中的就是那安大小姐和四殿下吗??? “你胡说!” 听到闵思菲这般出人意料之语,贤妃顿时尖叫失声。 “那安珞怎么可能与你在一起散步?她分明是与我儿在——” “贤妃!” 贤妃的话尚未说完、便引来了闵文益一声厉喝。 在闵文益眼含警告的注视下,贤妃终究是没敢再继续说出剩下的半句,只能借着垂头的姿势,在闵文益看不见的角度瞪向闵思菲、以眼神威胁她不要再多说。 然而对于贤妃的眼色,闵思菲却似乎全无所觉。 她甚至连看都没有看贤妃一眼,只心无旁骛地继续回答着—— “就在父皇您来此之前不久,安大小姐还在儿臣不远处、帮儿臣找荷包来着,可能是我们看了太多的花,她找着找着就走远了……” 闵思菲说到此处、微微一顿,突然抬起头来,不避不让地直视向闵文益的双眸。 “——若父皇再继续让禁卫们找下去,怕是再过不久、就该找到她了!” ——若您想要压下院内发生之事,那便即刻召回禁卫,自然就会有一个一直与她待在一处,从未进过偏殿、也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安珞”! 听完闵思菲此言,闵文益瞬间便读懂了她的眼中之意、与话外之音。 他颇有些惊奇地打量着自己的女儿,竟感觉自己好似第一次真正认识了他的七公主。 自闵思菲说出安珞的那一刻开始,他便知道这小七不可能是那混账的同伙。 虽然不知小七是因何要帮安珞,可若顺着她的说法,认下安珞就是一直都与她待在一起,似乎还真是眼下能平息事态的最好办法…… 到了此时,一直沉默的徐尚书也终于忍不住要开口了。 他知自己这外甥女性情刚烈,无论如何都是绝计不可能嫁给闵景耀的。 可他也不能任由珞儿与闵景耀玉石俱焚,那么最好的办法,不如就先顺着七公主的话,定死这偏殿中之人根本不是珞儿,剩下的一切都等日后再从长计议就是了! 思及此处,徐尚书也跟着出言作证道:“陛下!七公主这么一说臣才想起来,之前臣的确见到,臣的外甥女儿是与七公主一同从宴上离开的!” 早在听出闵思菲话中深意时,皇后便立刻意识到眼下这才是对安珞而言最好的结果,此时见徐尚书也表了态,自然也赶忙开口帮腔—— “这么说的话,看来安大小姐的确是一直和思菲在一起的,想来一开始便是贤妃误会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手轻轻搭在了闵文益的臂弯上、轻摇了摇。 “既是误会,陛下就快些让禁卫们回来吧,今夜毕竟是宫宴,若闹出太大动静再引来旁人,总归是不好……” 见徐尚书、甚至皇后都是这个意思,闵文益当下心中便有了计较。 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刚要开口做出决定——心中焦急的贤妃却再次冒险抢先道。 “徐尚书!你怎的也这敢般信口雌黄、在陛下面前说谎!这可是欺君之罪!你知不知道!?” 怕再被圣上喝止,贤妃一刻不停地迅速说道。 “刚刚我分明是看着安珞与景耀一同出去的!什么七公主、根本就不在安珞身旁!” 这些人!怎的就敢这般睁眼说瞎话!安珞那丫头此时明明与耀儿在那厢房里!到底是从哪蹦出个老七来多管闲事、说什么安珞与她一直在一起的! 还有这徐尚书,竟也是个拎不清的!安珞如今与她耀儿已是生米煮成熟饭,不趁现在赶紧给那丫头与耀儿定下婚约,难不成还会有别人要她!? 至于皇后这女人,更是会为了给她儿子拉下助力就连脸都不要了! 这可是煮熟的鸭子,难不成还能就这么让她飞了吗!? 听闻贤妃这话,皇后凝眸向她投去了一瞥。 “安珞与老四一同出去?”她冷声反问道,“你身为老四的母妃,既看到了为何当时不阻止他?难道是你有意纵容、甚至一手设计的吗?!” 能在事后因着此事主动来找圣上请罪,却在事前知道了也不阻止,如贤妃坚持说她看到了安珞与闵景耀一同从宴会的大殿离开,这可是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的! “这、本宫才没有这么做!” 被皇后一句问到关键,贤妃顿时语塞。 她慌忙争辩道:“我是、我是看到安珞和耀儿先后离开的!只是两个人离开的时间相差不久、几乎是就在同一时间离开的罢了!而且最重要的是安珞离开大殿时的的确确就是一个人!可是根本没有七公主同她一起的!” 听到贤妃提到自己,闵思菲也看了她一眼,淡淡开了口。 “今日这宫宴是为给北辰使团践行,来宫中参宴者多如牛毛,这大殿里进进出出那么多人,贤妃娘娘倒是真有闲心……还特意关注着安大小姐和我。”她说道。 她也就算了,毕竟是一个宫里面住着,可安珞与贤妃可是半点交情都没有的,贤妃这般刻意关注着安珞的行踪,不正说明她是心有所图吗? “臣看贤妃大概是看花了眼,或者记错了人吧!”徐尚书斜睨着贤妃,一言定下了这场辩驳的结果。 “你、你们!我——” 既然一人一句,直将贤妃堵得张口结舌、不知还能怎么反驳。 她慌忙转头向皇上望去,却见闵文益正一眼不错地盯着她,眼中尽是漠然和冰冷,似是在嘲讽她的自以为计和自作自受。 眼见贤妃已再没了什么话能说,闵文益也就准备就此叫回禁卫、直接承认闵思菲为安珞作的证。 毕竟安珞眼下还在偏殿之内,禁卫们就是再怎么继续找下去、也总无可能凭空变出一个小七口中的“安珞”…… ——“我们找到安小姐了!陛下!” ……什么!?? 第547章 院内二人 禁卫统领此言方一响起,院门外的争吵便顿间一静。 下一瞬,上至圣上、下至宫人,甚至还包括仍散落在四处搜查的禁卫,偏院周围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齐刷刷地扭头向禁卫统领所在的方向望来—— 几十上百只眼睛同时看来,即便知道被盯上的并非自己,可仍看得禁卫统领背后刚消下去的冷汗又出了一层。 而在他身侧、真正处于众人视线中心的安珞,却仿佛丝毫没有感受到周遭那些惊讶、欣喜、或是怀疑和不敢置信的目光。 她的神色平静,步伐沉稳,无论是妆发钗环、还是衣带裙角,都丝毫不见有半分凌乱——就如之前在宴会上时一模一样。 安珞就这样在一片寂静中,施施然地走到了几人面前站定,躬身行了一礼。 “臣女安珞在此,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她朗声说道。 安珞的出现,着实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 即便是亲口说出安珞之前一直与她同在一处、刚刚才分开去为自己找寻荷包的闵思菲,此时也忍不住对安珞隐晦地上下打量了几圈,眼中惊诧难掩。 其实倒也难怪闵思菲会误会,毕竟她不久前刚找到偏殿时,殿中……还不像眼下这般安静。 院中两人进入的那间厢房、距离院门其实也算不得太远,是以闵思菲当时多少也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一点飘出院墙的声响,自然以为是安珞真中了闵景耀的设计,又哪里会想到,院中的竟并非是安珞其人。 后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反正即便是已发现了覆水难收,她也仍旧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继续在这偏殿的院外逗留了一阵。 而这一留、便留到了圣上、皇后,及贤妃和徐尚书一行人的前来。 虽然闵思菲对于闵景耀算计安珞一事的确有些不愿——只有那么一点儿,但既然事情已难以挽回,当她发现有人过来时,第一反应自然是隐藏自身、不想再卷入这场麻烦。 可当她听到皇后和父皇二人的对话时,她敏锐地从中察觉到了两人对于此事的态度,心中刚做好的决定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开始动摇。 就在她听到贤妃即将进入院中时,她知道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终究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即便这违背了她长久以来抽身事外、明哲保身的信条。 ……罢了,那就来赌一把吧! ——天不救她、她救她! “你怎么去了这么远?可有找到我的荷包吗?”闵思菲假意低声抱怨着,上前两步站到了安珞的身旁。 不过这女人好像本也不需要她来救啊……啧,可惜了。 闵思菲的开口也让在场众人们纷纷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再次向他们确认了安珞的出现并非错觉。 而这其中,最无法接受此事的当属贤妃,她当即又是尖声惊叫了出来——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眼下的贤妃也顾不得安珞是不是有意掠过她、不向她请安了,她三两步走上前去,激动地死死一把抓在安珞的腕上。 “你怎么会在这呢?你怎么能在院外!?” 贤妃不愿接受现实地死死盯着安珞,几乎将全身的力气都放在了抓着她的那几根手指上、简直像恨不得要捏断安珞的手腕。 “你不应该在这的,你不应该在这!你分明是应该在、应该——” “我应该在哪?”安珞俯视向贤妃,平静地反问。 她微微垂眼,眸光落在了贤妃抓着她的那只手上,蔻丹染红的长甲抓得她皮肤微陷。 安珞眸光微闪,丝毫没有用半点巧劲,直接蛮力一扭、一扯,便轻易摆脱了手腕上那脆弱的桎梏,甚至将贤妃也带了个趔趄。 “臣女之前不在,实在是不知这里刚发生了些什么,不如贤妃现在重与我说说……我应该在哪?”她说道。 收回的手腕上,五处微凹的月牙清晰可见。 安珞对这痕迹倒是并不陌生,前世她这位曾经的婆母,可没少在她衣袖遮掩着的位置上、留下这样类似的掐痕。 其实这样的小伎俩,比起战场上真正的刀光剑影来说,甚至连疼痛都算不上。 但伤痕这种东西……果然还是很刺眼。 “贤妃娘娘!贤妃娘娘还请慎行谨言!” 注意到外甥女手腕上的伤痕,徐尚书也忍不住两步上前、展臂将安珞护在自己身后,挡在了她与贤妃之间。 “娘娘也看到了,如今珞儿可就站在这里,足以证明娘娘先前那般信誓旦旦纯属子虚乌有之言!今日若非珞儿恰好在此,她的声誉岂不是要被贤妃娘娘那番信口胡言败坏?” 徐尚书说到此处面容一肃,转向闵文益的方向躬身下拜。 “圣上!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还请圣上严查院中私会之人!还珞儿、还安远侯府!包括我们徐太师府一个清白公道!” 听到徐尚书此言,贤妃面上顿时一白,闵思菲和安珞的出现、使得她先前计划好的一切都乱了套。 这皇子与女人在宫中私会本身也是丑闻,若不是为了能让闵景耀娶到安珞,他们也不会定下这样的计划! 可眼下,这计划显然是出了纰漏。 她刚刚紧急辨别了一下院内散乱的衣物,认出了那其中一件正是闵景耀今日所穿、由她亲手绣制的外袍。 这意味着闵景耀的确是与人在院中成了事,只是这另一人却不知到底是谁了。 但不管是谁……终归不是安珞! 不等贤妃从慌乱中想出什么办法,那边闵文益却已经做出了决定、先开了口。 “徐卿放心,咳咳……此事朕自然是要全部查清、给你们个交代!” 确认安珞无事后,闵文益也瞬间觉得心中松快不少,就连呼吸都比之前顺畅了许多。 虽然不知安珞究竟是如何察觉到了不对、又如何造就了眼下的情况,可贤妃和那混账的打算却绝不是他的胡乱推测! 如今这样也只能算贤妃和那混账二人偷鸡不成蚀把米、自食恶果! 他没有再理会贤妃,而是转头直接沉声向皇后唤道,“皇后,你这就带两个嬷嬷进去,不管里面那女子是谁,立刻将她和那混账一同带出来见朕!朕倒要看看,这能让贤妃错认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之前是顾念着里面之人是安珞的份上,才会选择让贤妃去带人出来,也算是给所有人都留些脸面,不让场面太难看。 可如今既确定了院中之人并非安珞,那这整件事自然就变得简单了许多。 徐尚书维护安珞的这一席话,已经表明了徐太师府的态度,至于安远侯府的态度,他的确是不问也知道老安会如何。 此事如今已注定不能、也绝不会被轻轻揭过! 所以那混账做出此等恶事,难道还能指望他会特意去顾念那混账的颜面吗!?呵,做梦! 那混账既然敢打这样的算盘,那就自己来承担这眼下的后果! 听到皇上的话,皇后自然应诺,她同闵文益一样,只要知晓院中之人并非安珞就够了,自是不可能还专为闵景耀考虑什么。 她当即便点了身边的两个嬷嬷、随她一同走入了院中。 贤妃见此情况虽还依旧是有心阻止,可到了眼下这般境况,她连院中那女子到底是谁都没有半点头绪,无论她心中再是如何焦急,却也实在是有心无力了。 方一进入院中,皇后就隐隐察觉到了不对。 她既执掌凤印、管辖六宫,自然心中对这宫中的一切情况都大致有数。 这样一处久无人住的偏殿,院里不荒芜就已经算是宫人用心了,怎可能会平白摆放了满院的新鲜花草?必是有人刻意做了安排才会如此。 至于这样安排的目的……她可不会认为闵景耀只是单纯地为了赏花调情。 皇后默默在心中记下了此事,准备一会再寻些太医来检查这院中花草可有异处。 在她的吩咐下,两名嬷嬷将那些散落四处的衣裳一一捡起、一并送入了厢房,好叫房内那二人先穿好衣服,以免衣冠不整地前去面圣。 院外闹了这么久的动静,这厢房内的两人自然不可能到现在都全无所觉。 这催情蛊虽药性霸道,可解起来倒也容易,只需一次云雨,便能使得体内药性尽数散去、让中蛊者陷入短暂的昏睡。醒来后,则无论多高明的医者,都无法从中蛊者身上再查检出什么。 刚刚闵景耀和安珠便都是从昏睡之中、先后被院外的动静吵醒的。 方一醒来时,闵景耀还有些恍惚,可很快他便回想起了自己丧失意识前的情况,连忙起身去查看身边之人的面容。 身边之人虽是背对着他,却也能一眼看出那人身量娇小,闵景耀心中顿感不妙,却也还是只能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扳过那人的脸——正是安珠。 完了…… 看清安珠面容的瞬间,闵景耀只觉得脑中轰得一声,气血上涌。 他已经听到父皇的声音正在院门外、而他的母妃还在竭力想即刻便冲去这院中。 怪也只怪,这催情蛊刚中蛊时的表现不是很明显、却又发作得十分迅速,几乎就是在不知不觉间,中蛊之人的意识便已经模糊,仅仅一时不察、就已是整个人为药性所控。 这样绝佳的效果,闵景耀本是想用在安珞身上,以确保能完成他的计划。 可谁知,这计划偏生在他从未真正留心过的安珠身上出了意外,更是将他也拖下了水,落入到如今这般难处! 待到安珠同样被院外的声音吵醒时,看到的便是身边的闵景耀满目怨毒地盯视着她,一张脸阴沉几乎要滴墨。 她刚醒时,心中本是充满着得偿所愿的欣喜、还有些初尝人事的羞涩。 可待她真正一睁眼,对上闵景耀这副全然不若往日伪装出的深情与温柔、反而狰狞又可怖的样子,安珠只觉失望、委屈、嫉恨和不甘全爆发在了心中。 “我也是爹的女儿!”她听到自己咬牙颤声说着,“……不管你原来对安珞是什么心思又如何骗我,总归如今你我已然有了夫妻之实!圣上就在外面,不管你想与不想都只能娶我!” 都做到这一步了,她绝不能退缩! …… 且不管安珠最终是如何又威胁又哭诉、软硬兼施地说动了闵景耀。 也不管闵景耀是如何说服自己、接受眼下的情况又紧急想出对策,重新拾起伪装,安抚住了在他眼中已然等同于麻烦的安珠。 反正当两位嬷嬷将他们的衣服送入厢房时,他们已经藏好了安珠的那只香囊、也为待会儿应对闵文益的盘问统一好了口径。 当认出了跟在闵景耀身后、走出厢房的那名姑娘的身份时,皇后再次心头微惊。 也是因着安珞的缘故,安远侯府的四个姑娘她都曾留意过,此时自然也认出了安珠。 尽管同是安远侯府安平岳的女儿,但皇后除了知道安珠乃是庶女、且她与安珞的关系似乎并不亲密外,对安珠的情况并无了解更多。 虽然不知道安平岳这另一个女儿、究竟是如何也搅和进了今夜之事,但皇后倒是也并未怀疑、是安珞设计了庶妹来代替她的。 高门之间的嫡庶之争并不少见,即便是仅凭昨日安珞满城奔波、从北辰那些人手中营救隔房庶妹一事也能看出,她并不是那种仅因嫡庶就欺压、甚至是坑害庶妹的嫡姐。 更何况…… 皇后刚刚便注意到了安珠和闵景耀身上,那仅是有些褶皱凌乱、却并无撕裂破损的衣服。 ……这看起来可实在不像是有谁受了强迫。 待到闵景耀和安珠双双跪倒在闵文益的身前、方一跪稳,还不等闵文益询问,安珠便已先一步主动开了口—— “殿下!今日之事都是、都是小女一手造成的!是小女倾慕四殿下已久,这才会借着今日宫宴、四殿下醉酒之机招惹了他……” 她突然伏身哀求。 “还求您千万不要怪罪四殿下,一切都是小女的错!” 第548章 正妃之位 安珠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顿时面色各异。 云妃虽有些惊讶、听闻此言却也是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 闵思菲瞥了一眼安珠的背影,微微转眸瞄了眼安珞的脸色,略略垂眼掩住了眼底的讥讽和不屑。 而皇后则因为安珠的这一番话,印证了自己刚刚的猜测,她看向安珠的目光中亦隐隐带上了不耻的神情。 至于闵文益和徐尚书,却俱是向闵景耀投去了隐晦一瞥。 安珠的话他们自然不信,却也不知闵景耀到底对她说了什么,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说服了安珠担下所有、来为他自己洗脱。 安珞看着伏身在地的安珠,却实在不知她又能作何感想。 说真的她并不觉得意外,早从之前安珠关上院门,或者应该说是早从上一世、安珠选择为了闵景耀背叛亲父时,安珠就已经表明了她的选择。 什么亲人家族、什么闺誉名声,安珠全都不在乎。 只要闵景耀能够爱她、甚至只要闵景耀愿意骗她说爱她!她便打从心底里、愿意为了闵景耀而奉献自己的一切,并真的认为值得! ——她想要的只有闵景耀的爱。 最虚伪而缥缈、最口是心非的……“爱”。 “朕记得……你是安平岳的二女儿。” 不过不管安珠怎么想,闵文益却是并未准备成全她的这一片真心。 他冷眼看着安珠又道:“朕还以为,安远侯府家的女儿,都如安珞一般中正无邪、严气正性,却不想今日倒是长了见识,又认识了你。” 虽然安珠亦是安平岳的女儿,但闵文益此番话却委实是说得毫不客气。 其实他也听说过,安平岳从前曾做过一次错事,因此而多了一名妾室、一个庶女,而这庶女又并不若安珞那般,得了老安全心宠爱、放在了心尖里。 他原以为,这是因为安珞是老安和徐慧沁的女儿,又毁了容貌、自然多得一分疼惜。 可等到后来他真正熟悉安珞后,发现这丫头的确是才高行厚、卓尔不群,甚至还力挽狂澜、帮朝廷解决了几次危机,这样的小辈连他看了都忍不住要心生欢喜宠溺。 但今日,当安珠说出刚刚那一番话时,他觉得老安宠爱安珞或许也并非只是因为安珞本身有多好。 ……这样寡廉鲜耻、又拎不清是非的孽障,又如何能让人生出宠爱之心? 皇上这一番话说得实在直白,更是拿了安珞做比,安珠虽已下了决心要一力承担下今日之事,可骤然听了这么不留情面的一番话,却也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其实早在之前几次看安珞大出风头、得赏赐赞誉时,安珠就在心中偷偷幻想过。 她同样是安远侯的女儿,总有一天她也会有机会在皇上皇后面前展露自己,然后被称赞她的伶俐或是才情。 只是安珠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真正靠近到皇上皇后面前会是这样的景况,皇上第一次单独对她的话……会是如此的羞辱之语。 她紧咬住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因耻辱而哭出来,死死伏地。 没关系的…没关系…… 这都是为了四殿下,只要他懂她,他知道她的好就够了!她只要……他的疼惜。 她哽咽又道:“是……圣上教训的是,今日都是小女的过错,小女甘愿一力领受一切责罚,只求圣上……只求圣上看在四殿下是无辜受惑的份上,不要再责怪于他!” 四殿下说得没错,就算是庶出、她也仍旧是安远侯的女儿!就算是看在她爹和安远侯府的关系上,圣上也绝不会重罚于她。 而且为了维护皇家颜面,圣上也绝不可能让今日之事传扬出去,那么即便她这么说会使自己名声受损,却也不过是在眼下这几人面前罢了。 四殿下可是已经许诺了会娶她,她也绝不可能再嫁与他人了,既然如此,四殿下可就是她未来的夫君。 只不过是她眼下这一时的困窘,就可免去自己夫君的责罚,还能让四殿下更看到她的真心,她又有什么理由不答应他? “无辜?咳咳、你说今日之事他是无辜的?” 闵文益闻言怒极反笑,转眸看向一旁一直沉默的闵景耀。 “老四,你呢?你也觉得你是无辜的吗!?” “不,儿臣有罪,会发生今日之事,也是因为儿臣酒后失德,还请父皇一同责罚!”闵景耀沉声说道。 他自然并非是真想受罚,如此说听着似是他勇于承担责任、有担当,实则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已隐隐同意了安珠说是自己引诱他的那些话。 闵景耀话中这点小伎俩自然逃不过闵文益的眼睛,他目光微冷,心中对这个儿子更多了几分失望。 “当真只是酒后失德吗?” 帝王的声音中酝酿着危险的风暴。 “那朕倒是还想听你解释一下,为何贤妃会来找朕说你与安珞私会,又为何这处久无人居的偏殿多了这么多的花草!” 想要将这么多的花草弄来这处偏殿就定然需要宫中的人手,这其中花草来自何处、有谁经手、又是受谁指使都是一查便知,闵景耀自己也知道、这根本不可能不漏蛛丝马迹地撇清或是瞒下。 但好在,在厢房中他就推测出了闵文益会有此疑问,已然想好对策了。 “儿臣实在不明白您的意思,父皇。” 他佯装不解地抬起头来开口道。 “这些花的确是儿臣运进宫来的没错,概因前不久,母妃曾对儿臣说御花园的花她都看腻了,偶尔也想赏些新鲜花草。儿臣也是想讨母妃的欢心,便偷偷运来了这些花草摆放在了这处偏殿,只是想等布置好后、给母妃一个惊喜的……” 刚刚在厢房中时,催情蛊最主要的一那味放在安珠香囊中的主材、已经被他烧毁处理掉了。 而这院中的花土虽也动了手脚,却也不过是些蛊虫的的尸粉,磨碎了细细地掺在土里,单看是看不出什么不对的、他也不怕闵文益再派人来查。 而剩下的…… “至于母妃说我与安大小姐私会之事,大概是……母妃认错了人吧?”他转眸向贤妃的方向一扫。 贤妃能在宫中一路坐到妃位,虽少不了萧家的扶持,可她自己也必然不是太蠢,多少也还有几分急智。 再加上此时听到安珠的话、又看到儿子镇定的样子,她心中也有了底,此时接受到闵景耀的眼色,顿时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对!耀儿说的没错……是因为这位安、安珠!是因为她也是安远侯家的女儿,也是坐在安远侯家的席位,所以臣妾才会错认了她的身份。” 贤妃一边答着,一边瞟了眼仍伏在地上的安珠。 虽说也是安远侯家的女儿,却不过是个不知名庶女,她对这么一个人堪称毫无印象,若非刚刚听圣上提起她的身份和名字,她根本不知道安珠姓甚名谁。 “错认?贤妃这话可属实让人难以信服了些。” 听到贤妃这般借口,皇后眸光微闪、也适时开了口。 “如今安大小姐誉满全京,上次大胜北辰土浑力更是所有人亲眼所见,远的不提,就只说今日宴上的这些人,想来不会有人还不认识安珞,更何况她与安珠光是身形就相差甚远,贤妃又无眼疾,怎会连这都分辨不出来?”她说道。 “这……“贤妃顿时有些语塞,”臣妾……臣妾是因为宴上多饮了两杯……醉眼之下就看错了人……” “一派胡言!” 贤妃话音未落,却已被闵文益怒声打断。 “你先前不是说,二人私会之事是你派去老四身边照顾的宫人亲眼所见,这才报知给你的吗?现在倒又成了你自己看错了,怎么,难不成是你的眼睛长去那宫人身上?你还知道欺君罔上是什么罪吗!” 闵文益平日甚少会对自己的妃嫔发火,如今骤然暴怒,瞬间吓得贤妃浑身一颤,下意识便屈膝跪在了地上。 她此时才意识到,皇后刚刚那一番话又哪里是真想让她解释为何她会错认了安珞和安珠,分明是在有意引诱她、让她自己说出与先前自相矛盾的话! 这一发现也让贤妃心中顿时怨恨起了皇后,只是碍于眼下的形势,一时间也只能将这份怨恨压下。 虽然今夜的计划是闵景耀于贤妃商量好的,但一些细节两人却并未有过约定,其中就包括贤妃向闵文益禀告的那些话。 是以闵景耀也没料到,好不容易想出的解释竟然在此又出了差错,当下也只能暗骂一声,急忙思索还能如何破眼下这困局。 然而闵文益却已不耐再听他们牵强附会下去,他与皇后一同离开宴会也有一段时间了,再不回去怕是会被众人觉察。 今日之事毕竟是一桩丑闻,虽然如今不再和安珞有关,可发生在那庶女身上也同样会对安远侯府有影响。 更何况看那混账如今有恃无恐的样子,怕是光在那些院中花草中、也找不到什么切实的物证,哪怕继续追究真相、也只会是一团乱麻。 是以对于此事,注定是无法拿到明面上来惩罚,但闵文益却也没准备就这么放过闵景耀,他心中已然有了决定。 他看向仍跪在地上的贤妃母子,冷冷说道。 “朕知道你们心中做的究竟是何打算。” 闵文益的目光在闵景耀和贤妃身上依次一扫。 “……既然你们对老四成婚之事如此急切,朕若还不即刻为老四指上一门亲事,倒显得是朕不近人情了。” 闵文益刺眼直听得闵景耀和贤妃心中一突,虽然他们策划今日之事、的确是为了能让闵景耀和安珞定下婚约,但如今他们可不会觉得、闵文益这话是真准备随他们所愿了。 不过闵景耀对此倒也早有准备,他尚在厢房中时就已经想过,只要不被发现他下催情蛊暗害安珞的切实证据,那今日之事左不过也就是以他娶了安珠来了结罢了。 一个庶女嫁给皇子,寻常也就是个妾室的名分,至多一个侧妃也就顶天了。 安珠即便再不受宠,也到底还是安平岳的女儿,虽说朕给她一个侧妃之位还是有些浪费,但若之后他还能再找到机会娶到安珞,到时两个女儿都在他齐王府,不怕安平岳不对他忠心…… 闵景耀自己这梦倒是做得很好,然而闵文益接下来的一番话,却瞬间让闵景耀愣在了当场—— “你虽自称是酒后失德,可终归是自己逾了礼制,相比心中也对安珠有意。” 闵文益瞥了一眼依旧跪伏不起的安珠,目露冷意。 “既如此,那朕现在便成全你们,将安珠赐婚于你、做你的正妃!你二人这就领旨谢恩吧!”他一挥手说道。 ——什么!?正妃??? 闵文益此言一出,不止闵景耀,就连安珠都猛然抬起头来,满脸的不可置信中、还夹杂着狂喜。 她知道自己非是嫡出,原本也就只寄希望于能得一个侧妃的位置,虽然不能做日后与四殿下同葬一穴的正妃确实有些遗憾,但只要四殿下心中有她,她也愿意只求生前能朝暮相依。 可谁料,圣上竟然不在意她庶女的身份、圣上竟然愿意赐给她正妃的位置! 正妃……那就是正妻!她会是他的妻! 不同于安珠的狂喜,闵景耀此时却是如遭雷劈。 这高官名门之间的婚姻,向来不光是因为感情、更关乎双方的利益,他身为皇子的婚姻、就更是如此! 说到底太子才是正统的皇位继承人,他若想与太子争夺皇位,至少也需要朝堂上超过半数的势力倒向他才行! 而想要拉拢那些势力倒向他,最为有用的筹码便是他的正妃与侧妃之位,毕竟只要有了婚约,那些势力就会自然与他成为同一个利益整体,只要他成为下一任的皇帝,他们也就是下一代的皇亲国戚! 只可惜,安远侯府和徐太师府在天佑的权势地位已经仅次于皇室、甚至高于一般的皇亲,是以他这最拿得出手的筹码、却是对安徐两府都没有任何的诱惑力。 反而是他想要通过结亲的方式,与二者绑在一起! 正因如此,他才极力想娶安珞为正妻。 可如今,眼看着他正妃的人选就要被定为安珠…… 安珠、安珠……她又岂能与安珞相比?!! 第549章 娥皇女英 “父皇且慢!此事恐有不妥!” 事到如今,眼看自己的正妃之位就要被许给安珠,闵景耀也顾不上再继续佯装什么自省或是深情。 他连忙边俯身叩头边开口道:“……自古以来,皇子的正妃都是高门嫡女!安珠她……她到底是个庶出!她的身份恐怕……恐怕不堪为儿臣正妃之位!” 他的正妃怎么能是一个庶女!? 即便他最终都没有机会娶到安珞,那也决不能将他的正妃之位、浪费在安珠这个几乎对他毫无帮助的女人身上! 他哪怕是如萧家所愿、迎娶表妹萧芷萱为正妃,也远要比娶安珠这女人回来更有裨益! 堂堂四皇子若娶一个庶女为正妃,他怕是要被整个京城笑死! 安珠本来已经沉浸在了做齐王妃的美梦之中,却不想竟骤然听闻闵景耀自己不愿同意。 她不敢置信地迅速转头、向着闵景耀望去,却见闵景耀依旧保持着磕头的姿势,吝啬得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投向她这里。 闵景耀的话也同样提醒了贤妃。 虽然皇上刚刚罕见的发了火、贤妃心中还隐隐有些紧张和畏惧,和眼下为了自己的儿子,她也只能壮起胆子来、再次冒险尝试—— “陛下……耀儿今日犯错固然该罚,可若是……若是迎娶一个庶女为正妃,任谁都会猜到这其中端倪……耀儿一人丢脸事小,皇家颜面受损事大啊,陛下!” 知道闵文益吃软不吃硬,贤妃这次一开口就带上了哭腔。 “还请陛下看在、看在耀儿一向乖巧、从未行差踏错的份儿上,就饶恕他这一回、收回成命吧,陛下!” ……一向乖巧,从未行差踏错?这说的当真是齐王闵景耀? 听到贤妃如此厚颜无耻之言,众人不由俱是一阵缄默。 在场几人中,除了安珠这被情爱蒙蔽了双眼的以外,谁不知道闵景耀之前都做过什么“好事”?贤妃这话也就只能骗骗自己。 就连闵文益听了这话也觉得可笑,倒也亏得贤妃说这话时,竟没有先闭上眼睛。 “不堪为正妃?颜面受损?那你们不妨就说给朕听听,你们觉得谁才配得上这个逆子!” 他冷笑一声,看向那跪着的一对母子,心中只觉厌烦得紧。 “干脆这样吧,你们说谁,朕就把谁指给他做正妃,一切都听你们母子的,这样你们可还满意!?” 听出闵文益话风不对,闵景耀一时间也不敢抬头,全等着贤妃自己想办法应对,只当他没察觉这话中含义。 但贤妃到底还是心疼儿子,就算听出了皇上语气危险,也还是得硬着头皮想办法将这话接下去。 不过闵文益的这番话倒也又给贤妃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让她再次心生一计…… “臣妾惶恐!臣妾绝无此意啊陛下!” 贤妃满脸凄楚,望着闵文益挤出了两滴眼泪,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她受了多么大的委屈。 “臣妾只不过是念着皇家颜面……耀儿毕竟是皇子,娶个庶女也实在不成体统不是?但臣妾也知耀儿办下如此错事,自然是要给安珠姑娘一个名分,只是以她的身份,这正妃之位实在是不合适……” 她说着将眼角流出的两滴眼泪轻轻擦去,继续又道。 “可这世上又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不能给安珠姑娘正妃之位,待日后耀儿真有了正妃,一旦知道她今日这般胆大妄为下做出的丑事,怕也……容不下她这等丧德败行的女子……她毕竟也是安将军的庶女。” “……你到底想说什么!?”闵文益不耐地发问。 其实即便是不听贤妃这拐弯抹角的一番话,他也心知贤妃此时绝对是心怀叵测、不知又在打着什么主意。 但他到底也还是没料到,贤妃竟还能无耻如斯—— “臣妾……臣妾只是想起了古时的舜帝,他的身边不也有那……娥皇女英。” 贤妃一边说着,一边微微垂下头去,仿佛就只是在自言自语。 “耀儿若要娶安远侯府的女儿为正妃,那也…自然该娶嫡女才是……若姐妹二人能一同嫁入齐王府,于她们自己而言,也是互相有个照应……” 娥皇女英,乃是上古神话中、尧帝的两个女儿,后一同嫁给了舜帝为妻。 自贤妃说出娥皇女英的传说时,众人便意识到了她这打的是什么主意。 只是任谁都没料到,已经到了眼下这种地步,贤妃竟还没放弃想让安珞嫁与闵景耀的主意。 但无论贤妃自己想的再好,安珞此生都不可能再遂了她的意。 她讥讽地勾了勾唇角,对于这种已经入夜了却还要做白日梦的人,也实在是懒得费心。 但安珞不放在心上、却不代表别人也不在意。 徐尚书听完贤妃这一番话,目光顿时又添了几分冷意。 都说泥人还尚有三分火气,更别说是他们徐太师府,自然更不可能任人对自家姑娘这般拿捏算计! 长久以来,徐太师府都不曾参与过皇子之间的争斗,只做纯臣,不管对任何事都保持着不偏不倚、只站是非公理。 正因如此,他们对所有皇子、甚至也包括太子都敬而远之,从不亲近、或是真正针对过某一位皇子。 但今日,徐尚书根本不必多想、便已决定要为这齐王而破个例—— “陛下……” 徐尚书上前两步,靠近闵文益轻声低语。 “……不知殿下可还记得,老侯爷继室所生的二儿子、安平桧?安远侯府除了珞儿外,那安平桧如今也尚有两女。其中他那大女儿安翡,与珞儿年龄相仿,也到了议亲的年纪还尚未婚配……她也是嫡女。” 早些时候,徐尚书已经从安平岳那里、知道了安远侯府昨夜发生的事,甚至还因此与安平岳闹了些脾气。 得知当日毁了安珞容貌的那一场大火并非意外,而是由邹氏和二房一家人为所致,徐尚书不由得一阵后怕。 若当年邹氏和二房一家并非尚有顾忌、而是再心狠手辣一些,如今的珞儿还安能有命? 而让徐尚书更为生气的是,这放火之事明明就发生在安远侯府,甚至可以说是安平岳的眼皮底下。 可安平岳非但在此事发生前全无所觉,乃至事后也没能查出任何端倪,最终还是靠着安珞自己才找出了证据! 这甚至让徐尚书不由得联想起了自己的妹妹,他和徐太师当年就觉得慧沁的死似有蹊跷,只是京城距离边关山高路远,等他们得知慧沁的死在感到边关时,实在是已经太迟。 可如今,安平岳竟又一次连慧沁的女儿、他的外甥女都没能保护周全,这也让他止不住地猜测,当年慧沁是否也是这么死于安平岳的失慎和粗心…… 这是他、他父亲母亲、乃至整个徐太师府的心病。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却实在……无法做到释怀和宽心。 也正是因为得知了这些,包括安珞为了让安平桧,将她那名为安珀的四妹妹过继给安平岳,而放弃了追究邹氏和二房一家当年放火的罪名。 所以徐尚书才会在此时提议、让安翡成为闵景耀的正妻。 虽然知道此事在安翡、或者说对在安平桧一家看来,大概是如同做梦一般的好事。 但徐尚书却知道,闵景耀这么一个薄情寡性之人实非良配,更何况闵景耀狼子野心,为了皇位更是横行无忌,若还不知悔改,那么大祸临头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而他观闵景耀……本性难移。 至于闵景耀,发生今日这样的事情、他迎娶安珠之事已经板上钉钉。 就算安珠乃是庶出,可就凭她是安平岳的女儿,就算当不了正妃,也总能落下个侧妃的位置。 这样一来,正妃的位置给了安翡、侧妃的位置又被安珠占据。 闵景耀如此看重自己的王妃之位,就指望着能靠联姻多得些助力,现今却如贤妃所愿,有了这对姐妹将那一正两侧的妃位占去大半。 仅剩下的一个侧妃之位,又能再找得到什么好的姻亲? 毕竟安翡虽说是嫡女,可安平桧却不过是个白身,屈居在这样的正妃之下已是耻辱,寻常疼爱女儿的人家也不会想让自己女儿去抗衡这一正一侧的“娥皇女英”。 若真有人家对这些统统都不在乎,那就定然也不会是个安分守己的品性。 有这么三个女人聚集在齐王府的后院,便绝不可能会和平相处,必是家宅不宁。 如此……才算能稍稍抵消闵景耀今日欲对珞儿所做之事! 徐尚书对闵文益说出这些话时,刻意压低了声音。 是以除了他二人以及安珞外,其他人都没能听清。 对于自己舅舅给圣上的这番提议,安珞也着实是有几分惊讶。 毕竟她印象中的舅舅,可是极少做这种“落井下石”之事。 但她也只肖想上一想便明白过来,舅舅突然将安翡在内的二房一家扯进此事,定然是因为知晓了分家、或者说走水一事的真相,这才用这样的方式来为她出气。 安珞这知晓这一正一侧两个妃位被废、对闵景耀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对于安翡要嫁给闵景耀为正妃一事,亦是乐见其成、不以为意。 说起来,上一世闵景耀便答应了要娶安翡为妃,只是后来并未守誓。 如今再娶安翡,倒也算是践行了当日约定。 不过若闵景耀当真将安翡和安珠一同娶过门去,那她原本的那一打算,倒是能更方便施行,更是可以学一学闵景耀今日算计她的方式…… 安珞并不能确定圣上会不会同意她舅舅的提议,可徐尚书自己却对此十拿九稳、自信笃定。 要说这刀枪骑射,他自是远比不上自己的外甥女,可若说揣摩圣心,他却又绝非安珞可比。 徐尚书知道,今日闵景耀和贤妃所做之事,已经彻底触怒了圣上。 之前春日宴下毒刺杀太子之事,圣上已经不再追究、是放过了他一次。 可这么长时间以来,闵景耀每每行事非但没有悔改,反而是越发的无所忌惮、变本加厉。 经过今夜之事,圣上应该也意识到了,如今的闵景耀已经是无可救药、再难匡正,倒不如就痛定思痛、焚舟破釜,就此约束他的势力和野心! ……也免得日后手足相残,引来兄弟阋墙之祸,那时才是真得悔之晚矣。 正如徐尚书推测的那般,闵文益听到他的提议后,仅仅只思考了几息后、便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看起来是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 “……娥皇女英是吧?好!朕就如你们所愿、许你一对娥皇女英!” 闵文益说着,不再看跪着那三人一眼,转身便重向宴会大殿的方向而去。 “走吧!趁着今日宫宴,正好回去再宣读两道赐婚圣旨!”他说道。 皇上这突如其来的应许,直让闵景耀和贤妃都有些措手不及。 毕竟贤妃本就是斗胆一试、闵景耀就更是根本未觉得圣上能答应。 更别说圣上如今松口、还是在徐尚书对他不知说了些什么之后,这样的情况,也让贤妃和闵景耀对闵文益的应许着实不敢相信。 可不管这贤妃和闵景耀信是不信,圣上此时却是真真切切、正向着宴会大殿的方向走去,这一点毋庸置疑。 再回想起闵文益刚刚提到的两、道赐婚圣旨,母子二人顿时觉得,这两道圣旨自然指的是安珞和安珠这对娥皇和女英。 虽然不知道圣上为何突然改变了心意,但如今他们心中却只剩下了激动和狂喜。 两人迅速站起身来,向着闵文益的身影快步追了上去。 至于剩下的皇后、徐尚书、闵思菲和安珞四人,徐尚书和安珞是本就知道圣上真正的决定,皇后和闵思菲则是看得清形势,亦是都安静地跟在了后面、丝毫都不觉得担心。 算下来,在场众人中,倒就只剩下一个安珠,不但无法像贤妃母子一般、为圣上同意将她和安珞同嫁给闵景耀的决定感到开心,还被包括闵景耀在内的众人齐齐遗忘在了原地。 眼看众人已经渐渐走远,安珠也只能赶紧自己爬起身来,不顾因长久跪伏而疼痛的膝盖和腰背、咬咬牙也追了上去。 从宫道上离开偏殿时,安珞还下意识向着道旁某处假山的位置望了望。 ……虽然早在她从那处假山后现身之前、那人便已经离开了原地。 第550章 为父之心 一行人回到大殿时,不出所料地引起了众人的关注,宴上的歌舞都为之一停。 毕竟能让皇上皇后同时离席,定然是出了大事。 众人不由得因此而打量起跟随帝后一同归来的安珞几人——尤其是注意到衣发都稍有褶皱凌乱的闵景耀时,心中更是不由得纷纷猜测、这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至于安珠,她并没有随众人一同回到宴上,而是被皇后指派的一名宫人拦在了殿外。 比起闵景耀,她身上纱制衣裙上的痕迹实在更加明显,若是真就这样与闵景耀一同回去殿上,怕是再没眼色之人也能联想到、她和闵景耀干的那些事。 因此皇后并没有让其直接回到大殿,而是让宫人先带她去换上一身衣裙,也算是一同保全了皇家和安远侯府的颜面、给安远侯府一个面子。 就这样,在众人打探的目光中,一行人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安珞也在安珀和裴姝语担忧的打量中、回到安远侯的席位上,以眼神向她们示意着自己没事、安抚她们放心。 “大姐姐……” 安珞方一坐下,安珀便偷偷从桌下拉住了她的手轻唤道。 从安珞被那宫人叫走开始,她便一直都在止不住地担心。 虽然知道大姐姐已经有所察觉、定然早有准备,而这世上真正能伤害到大姐姐的也的确是凤毛麟角、至少那闵景耀绝对不行。 可安珀还是控制不住地一直在胡思乱想,甚至即便是终于等到了大姐姐回来、她亦看出了大姐姐目光中传递的含义,但她也还是忍不住想要再确认一次,这才能放心。 安珞自然也知道安珀心系自己,只是此时她正是众人注意的焦点,也不好再仔细向安珀、包括裴姝语讲述刚刚都发生了什么事。 是以她也只是稍稍用力回握了一下安珀略有些湿凉的手,用掌心的温度告诉她,自己的确平安无事、不必担心。 感受到掌中的安珀的手终于放松,安珞也依旧没有立刻放手,只将回握的力道稍稍减轻。 与此同时,她亦抬眸向对面的席位望去,对上了那道自她回到大殿以来、就同样一直注视在她身上的那道目光。 ——一切顺利。 狐眸轻眨两下,悄悄传递这样的信息。 ——一切顺利。 星眸微微闪烁,如同春水泛起了涟漪。 之前在偏殿外,因着闵思菲率先走出去说的那一番话,安珞和闵景迟便不好再叫人发现他们正待在一起,否则实在是不好解释。 是以当禁卫们开始搜查四周、寻找安珞在何处时,闵景迟便先一步悄悄离开了他们当时藏身的那处假山,之后才是安珞在禁卫面前现身、与闵思菲相互印证了那套说辞。 在闵景迟离开之前,安珞也趁机又拜托了他去帮自己办了一件事。 眼下两人在殿中重逢,看闵景迟的意思、应该是已经帮她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比起安珞这边的松缓舒驰,她爹安平岳此时的心中、却实在是无法平静。 众人回来大殿后,徐尚书也主动找上了安平岳,将刚刚发生之事——包括安珠自己说的那些话、以及闵景耀原本对安珞存着怎样的心思,全都一一告知。 其实安平岳早在察觉到徐尚书和贤妃跟随帝后一同离开,而安珞而不在殿中时,就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不对,怀疑是不是安珞遇到了什么事。 可这样的想法毕竟只是他的一个猜测,并没有任何别的迹象如此显示。 再加上对女儿的武艺才智、圣上与他的君臣之情、还有大舅哥对女儿疼爱之心这三者的信任,安安平岳犹豫了好一会儿后,最终还是选择了继续待在殿中等待消息。 只是他这等是等了,安珞也果然是同圣上和大舅哥一起回来了,且看着也是康泰平安、没收到什么伤害的样子。 可谁知,反倒是在他虽也注意到了不在、但却从未想过可能会卷入其中的安珠身上—— ——徐尚书给他带来了另一道晴天霹雳。 安珠与闵景耀,被圣上撞破在一处偏殿私会……已然成了事。 并且按照目前的一些情况、包括安珠自己的话来推测的话,此事最初极可能是闵景耀针对安珞设的局、只是安珞并未中计。 而安珠则似乎是早在不知何时、就已经对闵景耀生了爱慕之心,今日又不知怎的得知了此事。 于是她便主动搅入了其中,与闵景耀做下那般事情后,还将全部过错都揽给了自己。 至于后面有关娥皇女英的那一段故事,徐尚书也坦荡承认了、是他有意选中安翡给出的提议。 并且徐尚书还告诉安平岳,圣上已经采纳了他的建议,如今就只等安珠换好衣装、回到殿中,圣上就会宣布,将安翡赐婚给闵景耀为正妃、将安珠赐婚为侧妃的圣旨。 ……如今安珠就在侧殿,他现在还来得及前去问明安珠的心意。 安珞垂着眼、默默听着舅舅对她爹说明了今夜之事的经过。 一直到她爹猛然起身、大步向外走去的声音传来时,她这才抬眸望向了安平岳的背影。 其实早从安珞重生那日开始,她就一直都没想好、自己到底应该如何处理有关安珠的事。 不管她喜不喜欢、或是情不情愿,安珠都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是她爹血脉相连的亲子,这一点无可改变。 可上一世安珠背叛亲父,勾结闵景耀、伪造安远侯府通敌叛国证据一事,她也没世难忘、历历在心。 而且更关键的是,她重生在了一切都尚未发生的时候。 今日之前,安珠做过的最大的坏事,也就只是享受些陈氏中饱私囊的银钱、或是在背后说些她的坏话而已。 那桩绝无法原谅的背叛,如今还只存在于安珞的脑海里。 她懒得去思考事先惩罚可能要发生的罪恶是否正义,也无意去辩证只有她自己记得的过错究竟还有没有意义。 因为这些都根本不是她长久以来、纠结于此的原因。 她实在不关心安珠怎样,不管是为了她记忆中的背叛而惩罚她、还是为了防止旧事重演先要了她的命,于安珞而言都实在是轻而易举。 可她还是无法这么做,因为她在意安平岳,她在意……她的父亲。 安珞实在太了解自己的父亲。 她知道他虽不喜欢陈氏,但的确视安珠只是为子女。 她知道他也同样了解自己,若她设计害了、甚至是杀了安珠,哪怕她能做得再是天衣无缝、万无一失,哪怕她爹不会找到任何线索或证据,他也能仅凭感觉就判断出是她所做之事。 她知道若她将自己最大的秘密告诉他,若他知道自己是因为上一世安珠的背叛、才在如此去做,那么他是一定会相信并且她的,即便那听起来再匪夷所思。 但这实在太过残忍了……让一名父亲接受自己的孩子被另一个孩子杀死,并且每次看到她时、都会再想起一次。 安珞不想让她爹此生都活在这样的想法中,所以她愿意为此退让,哪怕这意味着她要耗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甚至是此生都要去提防安珠再做出同样的事。 若安珠当真能此生都当个乖巧的女儿,不再做出伤害她爹、伤害安远侯府的事情,她也不介意给安珠上一世所做之事以宽恕。 她本来已经是如此打算的了,哪怕是后来发现了陈氏曾害死她娘的事,也并未准备要迁怒于安珠。 可谁知,因着她的重生,今生许多事都随之改变了。 花朝节那一场百花灯会,没有再让她成为齐王妃,反是让安珠提早结识了闵景耀。 再加上之前太清观一事,也让清和道也更早地显露于人前、感受到了威胁,这才有了今日清和道唆使闵景耀对她下媚药的计划。 也就是在这诸般的因缘际会下,安珠才更早地暴露出了本性,安珞甚至都能想到,她爹出去与安珠都会说些什么。 她爹定然是不信自己的女儿会那般自甘堕落,加上近几个月以来,闵景耀行事间暴露出的劣性,想来她爹也是打心底里不愿安珠真和安翡一同嫁与闵景耀的。 恐怕在她爹眼中,即便安珠从此长住家中、此生不嫁,甚至晨钟暮鼓、青灯礼佛,也远比嫁给闵景耀被蹉跎在齐王府中要好。 他或许也真会就这么向安珠提议的。 然而安珠如今已经被闵景耀、或者说被自己幻想出的情爱蒙蔽了双眼,她定是不会理解她爹的一番苦心孤诣。 甚至安珠眼下还仍然以为、是安珞将与她一同嫁进齐王府。 若是听到安平岳向她陈述利害、劝她不要嫁给闵景耀,说不准安珠还会认为,这是安平岳偏向安珞、不想让她嫁进齐王府与安珞争宠的手段。 从前安珠即便有什么过错,也是小打小闹,她爹想来也从未放在心上。 可今日,若是他爹得知、安珠也参与了闵景耀针对她的计划,并且在明知真相的情况下、还仍旧选择了委身于闵景耀的话——安珞不觉得、她爹还会将安珠这次的过错轻轻放下。 ……她会将今日发生之事、以及安珠在其中起到的作用,一五一十、全部告诉她爹的。 她爹总归有一天要看清安珠的为人,或早或晚、都是要伤心这一场的。 能将安珠和安翡一同送去齐王府、能一次废掉闵景耀的两个妃位、还能让她爹提早认清安珠的品性……那这今日之事,倒也算收获颇丰了。 安珞这边正兀自思索着,突然注意到一个熟悉但比平日略有些沉重的脚步声传入耳畔。 她循声望去,正看到安平岳游魂般重新回到了殿中。 ……看来果真是被她猜中。 注意到安平岳回来的也不仅仅是安珞一人,徐尚书和闵文益也同样关注着安平岳的动静。 见安平岳有些颓丧地直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君臣二人默契地对望了一眼,知道这是安平岳也不再对安翡、安珠同嫁闵景耀一事有异议,此时这也便算是定了,只等一会儿安珠回来殿中便可公布。 知道圣上和皇后还在等,带安珠前去换衣的宫人自然也不会任由她拖得太久。 是以安平岳回来后没过多少时间,重新梳妆好、换好一身衣服的安珠也回到了殿中。 安珠的回归倒是并未激起任何波澜。 她本就没几个人认识、除了再回去安远侯府位置时、引得几个人多看了两眼,其余实在是没什么人会去关注。 但即便是这样,除了那些早就或多或少知情的人以外,还是有一个人发现了安珠发式和衣裙的变化——正是安翡。 毕竟按照安远侯府的席位安排,她就坐在安珠的身边,自然注意到了安珠这前后衣发的不同。 ……怎么回事?安珠为何换了一套衣服? 安翡心中觉得奇怪。 之前宫人传话说安珠伤到了腿、需要安珞去帮忙时她也在场,后来安珞独自随着圣上、皇后一行人回来时,她还曾下意识地在一群人中寻找安珠。 安翡也并非是什么缺心少肺的蠢货,此时既已从安珠联想到安珞、自然也很快就又联想到了同样回来时衣发凌乱的四皇子闵景耀。 当初花朝节的那场百花灯会,她可是与安珠一同被传了与四皇子有关的流言。 但安翡心中清楚,她那则流言是假没错,但有关安珠被四皇子英雄救美的传闻、可是确有其事。 有着这一层渊源存在、今日这两人又同时在衣发上出了问题。 再加上能让圣上、皇后、包括贤妃一同去处理的、必然是天大的事。 将这几样线索全部联系在一起后,安翡震惊地察觉到、刚刚或许是安珠与四皇子之间发生了苟且之事! 虽然弄不懂这其中究竟还关着安珞什么事,但安翡还是觉得自己没有猜错。 安珠毕竟是安远侯的亲生女儿,以安珠的身份、即便是真被撞破了她与四皇子之间的那等子事情,圣上也不可能让她以死谢罪,定然只会选择将安珠嫁给闵景耀来了结此事…… 想到这里,安翡不由觉得既羡慕又嫉妒。 毕竟在她看来,若安珠真能就此嫁进齐王府,哪怕就只是做个妾!那也必然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衣食无忧。 而她呢?却是眼看着不日便要搬出安远侯府,婚事却还着落全无。 等到她们一家搬离侯府,她就真得脱离了安远侯府二小姐的身份,只能靠着她爹独立门户。 到那时,就别说是什么皇子亲王了,就是今日参宴的那些普通的官宦人家,怕是都没有一家的公子、还能再将她的家世看在眼中了…… 第551章 无门之墙 这边安翡还在独自伤怀,正中上座的皇上却是突然站起身、瞬间引去了众人的注意。 殿中隐隐的骚动、也将安翡从思绪中拉扯回来,她下意识地跟随众人向着上方的皇上望去。 突然,她福灵心至,骤然意识到,圣上这定然是打算下旨为四皇子赐婚了…… 就像是为了印证安翡的猜测一般,待到众人目光集中又渐渐肃静下来之后,闵文益果然开口宣布了两道赐婚的圣旨. 只是这圣旨所包含的、却远超安翡猜测到的内容—— 第一道赐婚圣旨,是将安远侯府二小姐安翡、三小姐安珠,同赐婚于齐王闵景耀为齐王正侧二妃,一切礼仪均交由礼部督办,择良辰完婚,不得有误。 而第二赐婚圣旨,却是说安远侯府大小姐安珞,已经在不久前被赐婚于昭王闵景迟为正妃,趁着今日宫宴一并宣告众人,之后的一应程序、同样交由礼部负责。 两道圣旨接连一出,可以说满殿众人无一不惊,哪怕是当事人安翡、安珠、闵景耀、闵景迟和安珞! 安翡方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就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只觉自己仿若被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砸中,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羡慕,这才将安珠的名字和自己的听错。 可安珠的名字很快就紧接在她后面响起,只不过仅仅只是个在她之下的侧妃罢了。 直到众人的目光纷纷向她投来,她的丫鬟也既激动又颤抖地扯着她的衣角提醒,安翡这才飘飘然地站起身来、支使着发软的双腿前去殿前谢恩,一直到跪下磕头,她才确认了自己真得不是在做梦。 对于安珠和闵景耀来说,他们此时亦是心绪翻腾。 只不过安珠是欣喜,毕竟她最担心的是安珞会抢走她在闵景耀心中的位置,如今正妃换成安翡、安珞被赐婚五皇子,这反而让她松了一口气。 而闵景耀却是无比的惊慌和焦躁,甚至看着身边的安翡安珠两女、只觉此时的一切都不真实,仿若一场最可怕的噩梦。 他实在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错,使得他非但没能如愿与安珞定下婚约,反而是在两个毫无用处的女人身上浪费掉了一个正妃和一个侧妃的位置。 甚至就连安珞也被赐婚给了闵景迟,并且听皇上的意思,还是那两人早就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便已暗度陈仓、得了圣旨,这简直是他最不想看到、于他也是最不利的结果! 至于安珞和闵景迟二人,他们只是默默对视了一眼,便也一同到了殿前谢恩。 虽然他们此时也是同样有些意外,毕竟他们二人谁都没料到,圣上会突然选择将他们那假戏真做的“婚约”,在今日这场宫宴上公之于众。 其实闵文益会将安珞与闵景迟的婚约一并宣布、也是临时起意,实在是今日差点发生在安珞身上的事也让他一阵后怕,闵景耀所做之事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和可以容忍的范畴。 安珞的身份毕竟特别,毫不夸张地说,她若出事必定直接引来安远侯府和徐太师府的动荡,继而影响天佑朝堂。 公布安珞已有婚约,一来能让闵景耀歇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别再做出类似今日之事。 二来,这也算是变相地让闵景迟成为安珞的挡箭牌,至少最近一段时间能方便给安珞提供一些保护。 至于他们二人退婚之事,左右最早也至少要半年之后。 而用不上半年,就足够他压着闵景耀与安翡、安珠二女完婚,别再起什么诡计、妄想安珞。 圣上给安珞与闵景迟赐婚的圣旨,也同样惊到了包括徐尚书在内的徐家众人、以及包括闵思菲在内的其他公主皇子们。 毕竟是昨晚才临时起意、假戏真做的婚约,自然是出了几个当事人之外,几乎没人知道消息的。 就连安平岳将分家和往日走水一事的相关消息告诉徐尚书时,都没想到要把这婚约也一同先告诉大舅子知晓。是以此时就连续徐尚书都丝毫没有准备,完全不知自己的外甥女是什么时候定给了闵景迟的。 ……况且就算不考虑会不会卷入到皇家争端,这五皇子也实非良配啊! 他不由得瞪大了双眼、质问地瞪向了安平岳,连带着先前提议安翡随安珠一同嫁进齐王府、而对妹婿产生的那一点点抱歉都冲淡殆尽了。 不过,这两道赐婚圣旨一出,所造成的影响还远不止于此。 毕竟在寻常人看来,能嫁给皇子已几乎是最好的姻缘,那几位正值婚龄、又尚未有婚约的皇子,正是眼下全京高门世家的适龄小姐们、最心仪的对象。 而如今圣上这两道圣旨,却是直接就将两位皇子的婚事定了下来,甚至这得到二正一侧、三个妃位的女子,还都是出于一家、俱是安远侯府的姑娘! 不久前,安远侯府的少将军安瑾落马摔成重伤,并且自那之后就一直在侯府闭门不出,悄声匿迹。 京中高门先前对此事俱是猜测纷纷,都怀疑安瑾是不是就此落了残疾,这才会自那日开始,就没再传出过任何消息。 这安远侯安平岳,本就只有这一个儿子,原是个杰出之才、人中龙凤,日后继承侯爵职位正是合适。 但如今突遭这么一场变故,眼瞅着一个好好儿郎就要废在了一次落马上。 而安远侯的子侄一辈的儿郎中,除了安瑾之外又只仅剩下那一个安珏,可那安珏是个什么人物、在这京中也是人尽皆知,文不成武不就还带着一身恶陋习气的玩意儿,怎堪托付? 眼看着安瑾这一倒下,众人都觉得安远侯府怕是也要因此而没落了,心中也都不由感叹世事无常,便是侯门兴衰也就决定在一日。 可谁知,安瑾倒下后,出现的却是愈发耀眼的安珞,近一个月来有关安珞的事情,京中上至皇亲 官、下至平头百姓,已经是无人不晓、无人不誉。 有人可惜安珞不是男子,否则安远侯府的荣耀必定会走向新的巅峰。 有人却已经觉得即便安珞是女子也没有关系,凭她已经展现出的谋略和实力,或许还是早日考虑、带家中庶子去徐太师府探探那入赘的口风,才是正理。 可谁知就在刚刚,圣上突然公布了安珞与五皇子的婚约,甚至还有那另外的安翡和安珠也被一同嫁给了四皇子! 这可是一府三妃啊!何等的荣耀!?更别说京中但凡有点脑子的都知道,五皇子昭王乃是太子亲党,而日后皇位的归属定是在太子和齐王之间的。 也就是说,无论最终到底是太子得继大统,还是齐王成功争得皇位,安远侯府都不会受到影响! 皇上可是连未来的路都为安远侯府谋划好了,谁还能说安远侯府会如此没落衰亡!? 这一晚的宫宴,就这样在众人的惊讶和艳羡之中结束了。 从大殿出来后,安珞嘱咐安珀先行回到马车上去,自己则略略放缓了脚步,等着闵景迟来找她。 本来她拜托闵景迟帮忙拿到她想要的东西后,是准备出了宫没有旁人后,再找个机会见一面、拿过来的。 可现在既然他们已经是人尽皆知的未婚夫妻,自然可以光明正大地说两句话。 只是安珞没想到的是,先找上她的、竟不是闵景迟…… “安珞!等一下!” 安珞早察觉到身后一道脚步声正朝着自己而来,因此就在那人在她身后开口的瞬间,她亦回头向那人望来。 “七公主。”见叫住她的果然是闵思菲,安珞并不觉得有丝毫意外。 虽然之前两人也曾因为和亲之事闹过一些不愉快,但想到刚刚闵思菲在偏殿外、出面帮她作证的样子,安珞自然也没有再冷着脸。 她向其微颔了下首算作招呼,想了想,还是又道了声谢。 “刚刚偏殿外,还未多谢七公主仗义执言。”她说道。 “我来找你可不是为了要你这声谢。” 谁知听到安珞这话,闵思菲非但没觉得高兴,反而有些不快地皱了皱眉。 她低嘁了一声,小声嘟囔道:“况且你本来也无事,又有什么可谢的……” 当安珞出现在偏殿外时,闵思菲就知道,安珞其实并没有真得中计,即便没有她出面作证,安珞也不会真有什么不能解决的。 似是觉得闵思菲这般样子着实有趣,安珞微眯了眯眼。 “……倒也不光是为着为我作证一事。”她笑了笑,“听五殿下说,闵景耀欲对我不轨、将我引出大殿的消息,也是你找上了他、他才知道。” 虽然她之前是自己成功离开了偏殿没错,可要不是后来碰见了闵景迟,那她体内残存的那些药性,也没那么快就解决掉。 更何况正是因为碰到闵景迟,她才能碰上有关她师傅的线索,从这一点上来说,她的确是真心感谢闵思菲的。 听到安珞提起闵景迟,闵思菲微微一怔。 在偏殿外时,闵景迟并未现身,是以闵思菲也不知道原是闵景迟先找到了那儿。 但此时,她听安珞这番话的意思,她五皇兄应该是多少也帮上了一些忙,这么算来……安珞今日能脱险那还是有几分她的功劳。 这样想着,闵思菲原本的不快也散去了不少。 “我可不是想帮你才做那些的,别自作多情了!” 她看了安珞一眼、转过头,面上显露出了些许矜贵的模样。 “我只是……只是还一些人情罢了。”她冷声道。 “……因为和亲的事?”安珞眉头微挑,“你应该知道,那只是我想做的事而已,不管与你有没有关系、是你还是别人会因此受益,我都会这么做的。” 她可不觉得闵思菲是那种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的人,只因如此就能让闵思菲愿意冒着欺君之罪的风险来帮她作证?这她可实在是不太信啊。 闵思菲闻言,却只是转回头来深深看了安珞一眼,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的话。 她一直觉得,人生来就都有一间屋子。 这屋子由所有和自己相关的事情组成,每个人都住在自己的屋子里面,没发生一件关于自己的事,这屋内的装饰和物件便会增加或是减少,但这样的改变是只能发生在屋子之内的。 而想要改变屋子外面的样子,想要将你头顶的茅草换成青瓦,你就需得先走出去,走出四面墙、走到屋子外面——那里也被称之为天下。 开始时,她以为想要走出那间屋子,只需要学习或是成长,就和她的皇兄们一样。 她曾经最喜欢读战国策,读那些策士是如何纵横捭阖,如何走出了屋子、改变了天下。 她以为只要读懂了他们,她便也能离开自己的屋子,去看到、去改变外面的世界了。 可后来她发现,她好像错了。 因为想要走出那间屋子,她就必须要先有一道门,可这道门……只会出现在男子的墙上。 当她被教导谋术的课堂拒之门外时,她就知道,她的屋子是没有门的、女子的屋子是没有门的。 那些男子生来就被告知了门的存在,所有人都在期待着他能打开门、走出那间房、封侯拜相改变天下! 而女子却生来就只有那四道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厚的屋墙,那里从一开始就没有门,也没有人觉得那里本是应该有一道门的。 他们说没有门是偏爱、是保护,是为了不让女子去面对屋外的危险,是不断从窗户扔进来女红刺绣、琴棋书画…… 她不甘过,或许也曾反抗过……她也不记得了。 她记得的、只是后来她也接受了没有门的现实,顺从在房间内住了下来,没有再去触碰过那些没有门的墙。 女子只能自顾起身,男子才能改变天下!她终于也这样信了。 所以面对和亲之事时,她也只想着自己要用什么办法才能不成为和亲的人选,却从未觉得那事关国策、事关天下的和亲之事本身、也是可以被改变的。 毕竟女子是影响不了国策的啊……而那些能改变天下的男子,又怎么会在意是否有那一条两条女子的性命因此被消耗? 直到她亲眼看见,那无门的屋子中也有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安珞,她打破了那面墙! 第552章 放下释怀 “你就当我是吧。”闵思菲最终开始开口答道。 没有门、那就打破那面墙。 既已有人让她看到了、那道墙并非不可打破。她又有何理由继续再受困在那间屋子当中? 或许若她当年没有放下自己的那本战国策,如今的她……也早就打破自己的墙了。 “……但今日你既并非为我所救,那这人情自然也就不算是还了,还会有下次的,你且等着吧!” ——等她打破自己那道墙走出来时,她一定也能改变这天下! 闵思菲说完这话后转身就走,这般果断的身影倒将安珞看得一怔。 ……听着这话似乎是好话,但怎么听起来这么怪呢? 她有些狐疑地望了眼闵思菲离开的背影,一时间竟有些怀疑自己这是不是被威胁了。 两人交谈的这会儿功夫,这出宫众人已经又走了许多。 眼见周围之人越来越少、而闵景迟还没找来,安珞也不由觉得有些古怪——这次闵景迟竟没与她想到一块儿。 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此刻时间已经很晚了,安珞也不好继续在宫中逗留。 她加快了脚步,想着宫门处自己马车的位置走去,却不想竟是在马车外遇见了等她多时的追擎。 “追擎见过安小姐!” 追擎一看到安珞,便大步迎上前来行礼。 “……我家主子主子本是想亲自来见安小姐的,只是宴会刚结束就被圣上叫了去,主子这才交代我来找安小姐你,还让我捎了东西。”他笑说着,将闵景迟交给他的那只木匣捧到身前。 虽然他知道。安小姐和他家殿下这婚约目前还是假的,但如今圣上既在众人面前公布了这赐婚的圣旨,那就是所有人都知道了安小姐和主子的关系。 别管这婚约到底是真是假,但至少在众人眼里那就是确有其事。 就算是为了掩饰这婚约是假的,主子与安小姐也绝对少不了接触,这接触得多了、一来二去,说不准安小姐就能看到他家殿下的好,这假的自然也就成了真的,也能让他家殿下实现心中所愿。 ……怎么说这都是一件好事! 看着追擎笑得牙花都快露出来的样子,安珞不由得挑了挑眉,实在是不知这追擎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这般高兴。 安珞唤了一声绿枝,示意她接过追擎递来的东西。 她说道:“还请替我谢谢五殿下拿来的东西,不过今日之事……恐怕还会引来一些后续的麻烦,请帮我转告五殿下,让他便宜行事就好、不必费心。” 如今京中都知道他们定了婚约,为了将这戏演得周全,这订婚之礼定然也只能一一补齐。 可他们这订婚至少目前为止、毕竟还只是假的,若麻烦太多安珞也觉得没有必要、过意不去。 她这话就是告诉闵景迟,那些各种理解只要表面上看得过去就行了,剩下的她并不在意。 安珞这话中的意思追擎是都听懂了,可即便还没告诉他家殿下,追擎也知道他家殿下会做何决定。 他笑着回道:“安小姐放心吧,主子心里早就都有数了,我会将您的话带到的。” ……虽然带到了他家殿下也不会听。 追擎此番前来,主要也就是为了将那匣东西交给安珞。 如今东西送到、时间又已不早,他也就没有再继续停留,向安珞告辞后便回去找闵景迟复命。 目送追擎离开后,安珞也便拿着那木匣上了马车离去。 宫宴后,安珠也不知是不是怕安珞秋后算账,反正是没有再继续回安珞的车上。 是以当安珞钻进车厢时,也就只看到了等她良久的安珀,不知何时已靠着厢壁进入了梦乡。 安珞并不在意安珠去了哪儿、又怎么回去,见安珀睡着,便也没有去叫醒她、就直接启程回安远侯府了。 她给安珀开的汤药本就有些安神的成份,喝了会比平时嗜睡。 加上那宫宴即便一直都是坐着、也依旧累人,是以见安珀此刻睡得跟小猪一样,安珞也只是笑笑,吩咐车夫走得再平稳些、莫要将她颠醒了。 待马车回道侯府,安珞又亲自将安珀抱回绮绣苑安置后,这才回了自己的漱玉斋。 却不想,已经有人在漱玉斋等她多时了。 “……小姐,侯爷来了,眼下正在您房中等您呢。” 安珞方一到院门,注意到在家小姐回来的紫菀、忙迎上前去对她小声说道。 安珞闻言并不意外,她已经察觉到自己屋中有人了。 这个时间还会来找她,且能被丫鬟们直接放行的,如今府中出了安珀、也就只有她爹了。 她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已经了解,接着便迈步走向了屋中。 察觉到安珞回来了,原本面色阴郁的安平岳也略略收起了身上的沉闷,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平和一些、站起身。 “珞儿回来了?”他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些许笑意。 虽说他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不该轻易就被影响心绪,可安珠的事情实在是让他心烦,他也只能尽量不在珞儿面前表露出来,将躁意压在心底。 安珞看到她爹面上那勉强的神情,就知道她爹此刻依旧心情不佳。 但她也没有拆穿安平岳,只当什么都没发现一般,一切都如平常一样。 “爹。”她轻唤了一声走了过去,与安平岳一同在桌边坐下,又明知故问道,“都这么晚了,爹你怎么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她知道她爹是为了什么而来的,即便之前在大殿外已经被安珠伤透了心,可她爹心中、怕是仍保留着安珠只是一时糊涂、被迷了心窍,或许还能迷途知返的幻想。 也因着这样的想法,她爹才会在听过她舅舅那番简单的陈述后,依旧想再来问问她这当事人,今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是今夜之事,最无辜被牵扯算计的,又本就是她。 是以即便她爹如今看她似乎并未受到什么影响、不必再为她担心,却也因此而不好意思再开口、向她询问有关安珠的事了。 安平岳沉默了两息,最终还是暗暗叹了口气、没有再提安珠什么,只望着安珞低声说道。 “没事、没事,爹只是……就只是想你了,来看看你,如今见你一切都好、爹也就都放心了……” 他这样说着便又沉默了下来,就如安珞预料的那般,未向安珞再询问有关安珠、或是今夜之事的分毫。 但安珞其实是并不介意她爹来问自己,今夜宫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的。 或者更应该说,早在之前,她就已经决定要将今夜发生之事、包括安珠究竟做了什么,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全部告诉给安平岳知晓。 是以此时,面对她爹这少见的吞吞吐吐的模样,安珞却实在不需要去多纠结些什么。 她直言不讳道:“爹,今晚宫宴是闵景耀伙同安珠一起,想要下媚药给我、让我委身于他,全因我早有察觉,他这才没有成功,反而自己着了道。” 安珞的声音干脆而平静,像是不过在说一件小事般稀松平常。 然而她的话传入安平岳耳中,却让安平岳浑身一震,不敢置信的猛然瞪大双眼,看向安珞的方向—— “珞儿你说什么!?你说是珠儿她、她想对你做什么?”他惊愕道。 即便之前在宴会的大殿外,安珠当时的表现已经让安平岳隐约察觉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这个女儿。 但此刻安珞所说的话,才真正让安平岳对安珠的认知从根本上开始动摇。 “不是安珠,是闵景耀。” 虽然安珞告诉安平岳这些,的确是为了让他能看清安珠真正的品性如何,但她也并为准备添油加醋或是胡编乱造。 “预谋要给我下媚药的是闵景耀,此事他才是主谋。因着知道我擅长医术、又熟知药性,所以他将那完整的媚药一分为二,欲通过气味让我分别吸入那两份药,之后在体内融合出完整的药性,继而中招。“她继续说道。 “而这两份药,一份被他藏在了偏殿的院中,等宴会开始后,就借安珠更衣时伤了脚的借口,将我引离宴会、引去偏殿,另一份则早早被他事先装在一个香囊中交给了安珠,让安珠带着那香囊接近我、从而对我产生影响。” “今日下午,就是因为安珠一反常态地非要来我院中纠缠于我,使我从她的动作神情中察觉到她腰间的香囊有异,然后顺藤摸瓜地猜测出了她背后之人应是闵景耀。这才早做了准备,躲过了这一场。” 安珞说着,从怀中将自己下午准备好的那些药物一一掏出来、摆在了安平岳的面前。 望着面前桌上、安珞拿出的这好几种解药,安平岳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他无意识地伸手碰了碰桌上的药物,回过神来后又很快放下,眉眼间多了些无所适从的模样。 “……她一开始就知道闵景耀要对你做什么,却非但没有告诉你,还帮着闵景耀让你接触那个什么、香囊?”安平岳的声音低沉,夹杂着压抑的疲惫和失望。 安珞看了她爹一眼,微微抿唇。 “她的确知道闵景耀是要害我,但一开始……她应该也不知道那是媚药。早前花朝节的百花灯会上,闵景耀曾帮过安珠一次,安珠她应是在那时就已经爱慕上了闵景耀,所以她定然是不愿看到闵景耀对我下媚药的……” 她的声音微微低沉,但依旧淡淡说道。 “我不知道闵景耀是怎么对她说的,但是在偏殿时,闵景耀本是先支走了她、然后再等着我体内的媚药发作,可他的借口太拙劣了,安珠察觉到了不对、去而复返与他争吵了起来,而那时……她身上依旧带着那只香囊。” 话说到此处、事情的经过就已经很明了了。 在已经知道媚药被一分为二、还分别隐藏在偏殿和安珠身上的香囊,那么安珠带着香囊到偏殿会发生什么,安平岳自然不必再问也全都知道。 可安珞接下来的话,却让安平岳更觉如堕冰窖—— “我早有察觉,备了淬有提神药的银针,因此并非与他们两人一同丧失意识,察觉到那是媚药、以及闵景耀真正的企图后,当时就准备离开偏殿……” 安珞说着,伸出食指,将那根银针从桌上那一排中推向安平岳面前。 “离开前我同样拿此针刺了安珠一下……她是清醒着、自己关上了偏殿那道门。”她说道。 听完这句话,安平岳久久没有回神。 安珞也不吵他,只安静地等待她爹接受真相。 良久之后,安平岳终于垂着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待他再抬眼时,虽然眉眼之间依旧有几分怅然,可面上神情却终究是渐渐平静了。 “那既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也再没什么可说的,今日在殿外,她也说了我根本不配做她爹……” 安平岳将所有关于安珠的情绪收敛起来,转头看向安珞道。 “她以后在那齐王府是好是坏,就都让她自己去领受吧,左右我是不配做她爹的,干脆也就不必再管了……” 或许以前他对那齐王的了解还不算太深,可经过最近几个月、再加上今天发生的事,他已经确定那闵景耀绝非什么良配了。 是以之前在宫宴的大殿外,他也曾向安珠提起过,她可以不去做那齐王侧妃,便是终身不嫁、家中也能养她一世无忧。 可安珠却已经满心满眼只有闵景耀,完全不明白他的心,只向他吼着叫着,说他是偏疼珞儿,才不愿她能得一好姻缘,他心中只有珞儿一人、根本不配做她父亲这样的话。 要说他一点也不心寒那是假的。 他承认自己的确更偏疼珞儿,可珞儿自幼丧母,安珠却还有陈氏照顾,他也自认从未曾苛待于她。 毕竟是流着他血脉的女儿,一时的伤心后,他还是在心中说服自己,想着安珠只是年龄还小、不懂事,才说了那样的话,再长大些总会好的。 可如今从珞儿口中知晓事情的全貌后,安平岳才不得不承认,安珠的品性已经坏了,再过多久……也不会再变好。 ……那就这样吧。 “今后爹就只有你一个女儿了,珞儿……你没事就好。”他看向安珞说道。 第553章 她的计划 安珞是很了解安平岳的。 她看得出他爹的悲伤,自然也看得出她爹的放下——他放下安珠了。 “怎么会是只有我一个呢?” 为了让安平岳振作起来,安珞伸手握住了安平岳的胳膊,轻轻摇了摇。 “爹你忘了吗?四妹妹现在可是记到我娘名下、是我的亲妹妹了,您这不还是有两个女儿吗?”她笑道。 比起那品行不端的安珠,安珀善良、正直又坚强,她相信她爹在与安珀多些接触后,必然也是会喜欢上安珀的。 而安珀,却绝不会像上一世或这一世的安珠一样。 其实她爹现在认清安珠,早伤心这一场更好。 否则等过了三日、再得知了那件事后……他爹怕是要更不好应对安珠了。 安平岳对安珀实在算不上熟悉,若安珞不提、他的确是忘了自己如今还过继了一个女儿了。 知道女儿这是有心想宽慰自己,安平岳配合地笑了笑:“对,珞儿你说得对,是爹忘了……爹现在可的确还是有两个女儿的人!你和安珀都要好好的……” 话到此处,有关安珠的事便算是过去了,安珞和安平岳默契地都没有再提她、让话题就此告一段落。 说起来,安珞本来也还有别的事想与安平岳商量,她本是计划明日一早再去找安平岳,如今却是正好趁着此时便说了。 “爹,今日已经是二十八日,五日后便是裴家姐姐和我大哥的婚宴了。” 她轻唤了一声,继续说道。 “这些日子我忙着解决北辰的那些事,婚宴的事就没太顾得上,好在有叶夫人和外祖母、舅母他们帮衬着,如今也算准备得差不多了,只这最后几日再检查一番,确定婚宴、和那日要安排的守备部分都没有遗漏就行了。” 安瑾和裴姝语的这场婚宴毕竟特殊。 因着肃南那边的事态紧急,安瑾和他岳父裴侍郎各自寻了借口、创造出闭门不出的假象,实则却是偷偷结伴离了京城,早已不在京中。 也是为了掩饰他们离京之事、取信于人,安瑾和裴姝语原本定在六月三日的婚期便借着冲喜的由头、没有更改,但当日安瑾注定不会出面,这拜堂的新郎官也只能用一只公鸡来替代。 堂堂侍郎的女儿却和公鸡拜堂,京中注定少不了那些长舌之人的碎语闲言。 正因裴姝语做出了这样的牺牲,安珞才觉得这场婚宴更要事事都准备周全、绝不能让她大嫂受到任何慢怠。 而除了婚宴不能出差错外,她大哥安瑾不在府中、甚至不在京中的事,也决不能让人察觉。 因此安珞早就和安平岳商量过,会让安平岳的亲兵借参加婚宴的名义,警戒府中是否有可疑之人。 这事本就是早就商量好的,是以安平岳此时听到女儿提起守备一事,自然心领神会。 他微微颔首:“放心吧珞儿,这些我都安排好了,婚宴当日除了黄统领带领的府中护卫外,还有一部分我的亲兵会乔装打扮,四散到我们府中、尤其是你大哥的院子周围暗中守卫,绝不会让人溜进来!” 安瑾和裴侍郎前往肃南之事是乃圣上下的密旨,安平岳知道这其中重要,自然不会松懈。 安珞放心地点点头。 “嗯,那守备的部分就由爹你负责了,剩下婚宴的事都由我来安排。这几日也正赶上福安堂和二房那些人搬离侯府,也多少是些麻烦……爹你这几日可还有公务要外出吗?我怕我自己一个人可能会兼顾不周、有所疏漏。” 听到女儿这么说,安平岳也回想起自己最近的行程安排。 “明日北辰使团不是就要离开?那北辰三皇子叱罗那这些日子没少惹出事端,圣上的意思、是让我亲自带兵前去看管他们出京,省得这事到最后了、还再惹出什么麻烦来……” 安平岳思索着说道。 “好在我也不需要送他们太远,估计明日出发、后日便能回来,之后一直在三日之前,我便没什么别的事了,爹就留在府内、与你一同筹备婚宴。” 后日便能回来吗?那倒正好赶得上三日后、她原本计划的那天…… 安珞闻言微点了点头,在心中将她定好的那个计划完全确定了下来。 眼看如今已是亥时,安平岳也就没有再继续多留,安珞送他出了漱玉斋,又一直在院门处目送着安平岳的身影走远后,这才转身回去了房中。 她坐到屋中的水银镜前,一边招呼丫鬟们来帮忙拆掉她顶着的那一头首饰,一边望着镜中的自己,抬手到耳后去解脸上戴着的面纱 “呀!小姐!” 绿枝端着刚打好的一盆水进来时,正撞见安珞摘下面纱、露出了完美无瑕的面容,她顿时小小地惊呼了一声,想起来什么。 她将那盆水放到架子上、快走了两步来到安珞身旁:“小姐!你刚刚是不是忘了将你面上伤痕已经痊愈的事、告诉给侯爷了?您之前不是说等这伤痕完全不见了,就给侯爷一个惊喜的嘛!” 安珞找到办法治疗自己面上伤痕的事瞒得住别人,却瞒不住这几个贴身伺候她的丫鬟。 早在她面上伤痕开始变淡时,能进到她房内的这四个丫头就已都注意到了变化,绿枝当时更是高兴得立即就想去将此事告知给安平岳知晓。 但安珞当时并没有让绿枝那么做,而是先行将她拦了下来,同时还嘱咐几个丫鬟,也都暂时不许将她面伤好转一事透露出去。 毕竟她这面伤可是清和道最在意一事,一旦她面容恢复的消息传出,清和道则势必会采取动作。 虽然她并不怕自己会招致清和道的攻击,甚至还本就有意想以此为饵、来分散清和道那些暗中作恶的力量。 但那时叱罗那正图谋不轨、正是需要全力应对的时候,再加上安珞那时面上的伤痕也仅仅只是刚开始好转、还未完全愈合。 无论是出于对时局的考虑,还是为了确保面相恢复一事不会再出波折,在那时就透露她面伤好转一事、都不是一个恰当的时候。 是以安珞一番思虑后,还是决定将她面伤有望、或者说即将痊愈这件事,暂且再保密一段时间,等到北辰使团离京、伤疤也完全消失后再透露,那也是不迟的。 而在阻止绿枝去告知她爹时,她还找了个“想等痊愈后给爹一个惊喜”的由头。 这话她当时只是为了搪塞绿枝而顺嘴一说,但是却被绿枝给记在了心中,如今刚见过她爹、又看到她痊愈之后的脸,可不就又想起了她当日这借口。 “嗯……不急,还不是还有一点痕迹没消嘛。” 安珞随口应道。 “况且今日太晚了,明日爹还要送北辰那帮人出城……等他后日回来,这一点痕迹也就该消了,那时再告诉他也是不迟的。” 事实上安珞面上原本因那次走水而留下的痕迹,如今已经完全消失了。 哪怕离得再近去看,如今也只能看到那里新生出一片光滑的肌肤,根本看不出那里曾被烧伤过。 绿枝也正是因此,才在听到安珞的话后十分疑惑地望了望她的下半张脸,却是怎么都没看出、究竟是还有什么痕迹存在了。 ……唔,那就是她眼拙了!毕竟精通医术的是小姐又不是她,小姐自己的脸肯定是小姐自己更清楚,小姐说还有痕迹那就肯定是还有了! 左右不过就是晚上几天而已,绿枝听了也就点点头,没再放在心上。 简单洗漱了一番后,安珞便打发自己的丫鬟们都先去睡了。 待到关起门来后,她这才将闵景迟让追擎交给她的木匣打开,将匣内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检查。 木匣之中,是她托闵景迟向六公主闵思芸索要的一些易容的材料,闵思芸还特意在匣中放了一张字纸,详细写上了使用的方法。 虽说安珞并不会易容,这易容也绝非是看上一次就能会的。 但所幸,她需要的也不是多高超的技术去完全改变容貌。 她需要的……只是伪装出一道伤疤。 按照闵思芸写下的方法,安珞从匣中取出了一些经过特殊处理的鱼胶,研磨成粉末后加入热水,调制成一种半透明、微微发黄的粘稠膏状物。 在这粘稠的膏状物中,安珞继续加入一些闵思菲按照她肤色配制的肤色脂粉,将脂粉与膏状物混合后,它们又凝固了几分,此时便可以轻松地捏出形状。 安珞甚至不需要特意去回忆,也能记起自己面上曾经那片疤痕的模样。 她用指尖挖出还有几分温热的膏体,用它涂抹在脸上相同的位置、重塑出了那道伤疤。 在安珞不断的尝试和调整下,她也渐渐摸索到了诀窍,随着一刻钟后膏体渐渐风干凝固,曾与她相伴多年的伤疤便又重新出现在了它原本的地方。 有了疤痕的形状后,之后的事情便很简单了。 只需要再用闵思菲给她的另外脂粉稍稍上色、遮挡一下边缘,便几乎与安珞原本的伤疤别无二致了。 一切完成后,安珞又对着水银镜仔细观察了一会,确定她自己都看不出什么破绽后,这才又按照闵思菲写给她的方法,用一些温水重新软化了假疤痕的边缘,再将做好的假疤痕一整块从脸上剥下,收入了木匣。 此时这鱼胶做出的疤痕、已经重新融合成了一块固定的形状,这样就可以多次使用,不需要每次都花时间重复前面的步骤、每次都重做一块新的了。 等到下次使用时,她就只需要用剩下的鱼胶粉末、再调制极少的一点点膏体用以贴合、再用脂粉掩饰边缘就可以了。 这道假疤痕的效果可以说已经出乎了安珞的意料。 在她自己看来都能以假乱真的伪装,用来应对她之后的计划也绝对足够了。 毕竟她以疤痕示人的时候本就不多,而就算她露出疤痕,也极少有人会认真去观察,自然更看不出什么真假。 而有了这道疤痕后,安珞便可以真正开始实施她的计划。 看了下如今还尚未到子时,安珞便也没有急着现在便去行事,而是先去熄了灯,伪装出一种自己已经睡下的假象。 熄了灯后,她便在黑暗中安静地找出自己所需要的东西,一点点地将所需的全部准备做好。 待到一切准备就绪后,虽然仍有时间,她也还是没有回床上躺下,只又回到了水银镜前安静坐下。 借着从窗户透入室内的那一点微弱的月光,安珞望着镜中之人,细细回想。 过来不知多久之后,安珞才终于从漫长的回忆之中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此时已过了子正了。 她微微阖眼,无声地深呼了一口气,之后才站起了身,睁开眼向镜中而望。 水银镜中的女子身穿着一袭素白的衣裙,青丝如瀑般披散在肩上。 此时那双狐眸全然不像平常那般凌厉,而是眼尾微垂了几分、柔和了不少。 往日古井无波的眼中,此时也正渐渐泛起忧思与哀伤。 那是一道徘徊在她梦中的身影,那是她记忆深处的目光。 安珞最后向镜中望了一眼,这才终于转身,推开了房间的后窗。 今日下午时,她不光是准备了今晚那些防身的解药,更多的时间,却是用在了自创一种能让人产生幻觉的迷药上。 此刻这迷药、和另外一种会让人睡得更沉的安神药正一同揣在她的怀中,而她则无声地离开了漱玉斋、又躲过府内巡查的护卫,走在了去往璇玑轩的路上。 如今她已经能确定,当年害死她娘一事与陈氏脱不了干系,只是刘妈妈死后,她已经没有任何证据、还能去证明陈氏当年究竟做过什么。 但……那也无妨。 这世间从没有一个杀人凶手,会忘记自己做过什么。 就算最后一个知晓内情的刘妈妈也已逝去,这当年之事,也总还有一个人,绝不会忘。 她要陈氏……自己说出当年之事的真相! 第554章 璇玑之夜 两个半时辰之前,璇玑轩内。 “……你、你说什么?” 周娘子的话传入耳中,陈氏指尖顿时一软,险些将手中的茶盏松掉。 “你是说珠儿她、是珠儿她被封为了齐王侧妃了?还是圣上赐婚的!??” 顾不上差点打碎的茶盏,她一把抓住身前的周娘子拉她坐下确认道。 “是、是!夫人你没听错!真得是我们家小姐她被封为齐王侧妃了!” 周娘子忙回握住陈氏的手,欣喜说道。 “就是刚才!宫中特意派人来我们府上传旨!前院的管事亲口来传的话,我听的真真的!就是咱们家小姐!就要做王妃了!” “天爷呀,这、这可真是……这可真是神仙显灵了!” 陈氏不由得捂住胸口,欢欣之情亦是溢于言表。 她继续道:“虽说先前珠儿就同我说起过那四皇子似是对她有了情、还私下送了她香囊,可那毕竟是皇子啊!我以为这事能不能成的还得再想办法……可谁知、谁知!谁知今日就这么突然、突然就成了!?” 圣上赐婚啊!下了圣旨的!那就是板上钉钉、绝对不可能再改了! 她的珠儿就要嫁去齐王府做王妃了!!! 光是想想那齐王闵景耀,陈氏都不由觉得心口火热。 自从知晓闵景耀对自家女儿有意后,她自是少不了明里暗里、想方设法去打探了一些有关这齐王的事儿。 从这些打探中,她知道了不少有关闵景耀的消息,也知道了那齐王府如今也就只有一些个妾室,一正两侧三个妃位可都还空着呢! 虽说她家珠儿是个庶出,要当正妃怕是实在难了些,可侧妃也是王妃、侧妃也不是不行啊!她们这儿毕竟也是安远侯府,以她家侯爷的身份,让珠儿当个侧妃总还是可以的吧! 陈氏原本计划的便是让女儿去争那侧妃之位,只是想做这侧妃,也总要等那齐王先有了王妃才能谋划,所以她本以为此事还要一些时日才能做到。 谁知今日一场宫宴,她这打算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便实现了! 想到这儿,陈氏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她继续说道:“珠儿封的是侧妃,那就是齐王正妃已经定了?也是今晚宫宴上定下的吗?可听说这正妃是谁了吗?” 毕竟皇子定亲,外面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的,之前从未听说这四皇子跟谁定了亲,那这正妃、也就只能是今晚和珠儿的侧妃一同封下来的了。 说到这个,周娘子眼中闪过了一丝精光。 她凑近陈氏,神神秘秘道:“说到这个,夫人您可能都不信!您绝对想不到、这正妃之位定给谁了!” “这还能有谁?” 陈氏有些诧异。 “左右不是萧相家的小姐、就是哪个侍郎、或是哪个将军家的姑娘……反正不会也是我们安远侯府的就是了。”她说道。 她与侯爷虽不算多亲密,可了解却总还是有一些的。 她知道侯爷一向得圣心,对侯爷准备给安珞那贱丫头招赘的事她也听说了一二。 侯爷既是不愿意,圣上就不可能突然就将安珞定去给四皇子的。 “夫人你还真说对了!可不就是定了我们安远侯府的姑娘!” 周娘子一拍大腿、揭开了谜底。 “圣上将那齐王正妃的位置,封给二房那二小姐、安翡了!”她说道。 “安翡!?” 陈氏闻言顿时第一愣,满脸不敢置信地看向周娘子。 “你没听错?怎么会是她!?” 也无怪陈氏不信,毕竟安翡得封齐王正妃,这实在是任谁都想不到的。 毕竟安翡在外面也是被认作是她们安远侯府的二小姐,可她的亲爹毕竟是安平桧而不是他们家侯爷,如今还分了家,以后更是连安远侯府这名头都沾不上边儿。 真要算起来,安翡除了嫡女的身份,可是没有任何一处比得上她们珠儿,更别说那些萧家小姐、王家小姐的了,这样的人怎么会被封做齐王正妃!? 周娘子肯定地点了点头:“没错!就是安翡!” 要说周娘子听到这事时也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又向那传消息来的管事接连确认了好几遍。 可待到确认这消息后、她仔细想了想,又觉得这其实是个好事。 毕竟她家小姐以后是去做侧妃的,比起一个有强大娘家做靠山的正妃,当然还是一个无权无势、像安翡这样空有名头的正妃更好,这样才能被她们家小姐拿捏。 周娘子又说道:“夫人!这可是好事啊!天大的好事!” 眼见陈氏还在蹙眉思索,显然仍没转过这个弯儿来,周娘子忍不住将她想到的、这安翡做正妃的“好处”,告诉给陈氏明白。 “您想想啊!多亏了大小姐,如今侯爷可是和二房那边可是已经闹翻了!二爷是个白身,二哥儿又是个这辈子都不可能成器的,这相当于安翡也是个了无依靠的,日后可不是能随咱们家小姐搓扁捏圆?” 周娘子说到此处,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又冒出了一道猜测。 她瞪大了眼看向陈氏道:“夫人!你说会不会……会不会是四皇子心疼我们家小姐,这才故意将这正妃定成那安翡的!?” “故意定了安翡……” 陈氏闻言,刚开始还有些疑惑,可结合周娘子刚刚的话再想一想,顿时就明白周娘子是什么意思了。 “你是说……四皇子就是为了不让珠儿受委屈,这才故意选中安翡来做这正妃的!?” 想到这种可能,陈氏不由得也同样瞪大了眼。 她越想越觉得周娘子这猜测有理,越想越觉得似乎还真得就是这样。 “对……你说得对啊!这样安翡被选作正妃一事可不就说得通了嘛!况且我可是还打听到,这四皇子可是除太子外,最有机会……” 她说到此处,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又凑近周娘子几分。 “——最有机会继承皇位的!若真能如此的话……那我的珠儿日后可就是皇妃了!到那时,就是皇后也不是没有机会……” 陈氏说得激动,似是已经看到安珠成为皇后、她也母凭女贵成为安远侯夫人的样子了。 主仆两人就这样,越讨论就越是欢喜,甚至连之后周娘子再说起、安珞也被赐婚给五皇子成了昭王正妃的消息,都没有再分去陈氏的心神。 毕竟陈氏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以安平岳对安珞的那种重视程度,安珞的婚事本也不是她有机会影响或改变的,还不如专心在她自己女儿的婚事上,想办法怎么为安珠多争些嫁妆、那才是正事。 ……若是再能说动侯爷,让她命安珞从她那死娘留下的东西中再拿出来一些给珠儿做添妆,那可就更好不过了。 她也不贪心,只要个两成这总不算是过分吧? 左右安珞贱丫头房里不知有多少好东西在,她又用不了那些,拿给珠儿日后摆在房中,那也同样是她们安远侯府的体面。 要她说,安珞若是懂事,合该自己将东西分出来! 陈氏就这样一直想到了宫宴结束、安珠从宫中回来。 要说安珠今日也算几经波折,心情亦是几次大起大落。 得了圣上赐婚的圣旨她当然高兴,虽说只是侧妃,但正妃的位置只要不是安珞、就算便宜了安翡她也觉得算是堪以告慰。 只是到了现在,让她最在意的仍旧只有闵景耀的态度、和他对自己究竟是什么看待。 宫宴结束后,她实在不想、也是心中隐隐畏惧要再面对安珞,因此便干脆去找了一名自己相熟的别家小姐,希望能借用那小姐的马车送她回来。 也是得益于她这新得的齐王侧妃的身份,她方一开口、那家小姐甚至都没多问原因,便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回家的路上,听着往日里总明里暗里嘲笑她不是在京中、而是在边城那个穷乡僻壤长大的别家小姐,如今却一改往日的态度,对着她阿谀奉承着说她和四殿下天生一对,安珠原本烦闷的心情也不由得开朗了几分。 算了,别管四殿下原本是不是在骗她、又究竟是个什么打算,左右现在圣上赐婚的对象是她不是安珞。 她不信四殿下对她就一点感情没有,也从不觉得自己除了嫡庶的身份外、还有什么比不过安珞。 等日后她和四殿下完婚、嫁进齐王府后,他们还有的是时间相处,她总有一天,会让他的心完完全全只属于她一个人! 至于那安翡……就凭安翡马上就要搬出安远侯府、就凭她有个那样的兄弟和爹—— 想来就算日后她和安翡一同嫁进齐王府,安翡也就只是空有个正妃的名头罢了,四殿下说不准都根本不认识安翡是谁,实在还配不上让她在意哪怕半分。 调整好自己的心情再回到府中后,面对小跑着迎上来的陈氏,安珠也就没有再与她多说今夜具体都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安珠之前与四殿下合谋算计安珞那件事,也同样是瞒着陈氏的。 倒不是安珠觉得陈氏会反对她的做法,只是她心中隐隐觉得告诉陈氏也没什么用,她娘根本帮不上她什么、甚至说不准还会添乱罢了。 毕竟在安珠看来,安珞的娘都死了十几年了,她娘还依旧只是个姨娘,连她爹的心都抓不住,这说明她娘本身就是个没本事的。 这以前尚且还是借着管家之便,得些银钱来花销,等回来京中更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到了,又能有什么本事教她这个女儿? 是以先前之事,安珠也就只告诉了陈氏,是闵景耀对她有意才与她私下联系了机会。 而今晚之事、也只是因为她这一来一回换了衣裳、身上的痕迹也实在瞒不过陈氏的眼。 她这才只说了自己与闵景耀私会被发现一事,解释了为何圣上会赐婚得这么突然,剩下的那些事……却是并未再与陈氏多说半分。 听到女儿竟然已经和齐王有了夫妻之实,陈氏也不由得心惊了一瞬,她着实没想到女儿竟会这般大胆! 但这事在陈氏看来,却也属实算不得什么大事。 毕竟闵景耀可是皇子,珠儿想要切实拴住他、将两人的事定下来,又怎能不用点手段? 想当年她不也是用了点手段才……这事珠儿办的对! 非要说这里面有什么问题,那也只是女儿太不小心,竟然被圣上发觉了此事。 可圣上既然没有怪罪,还顺势给珠儿和四皇子赐了婚,那这可就算不得什么错了。 不过就是丢点脸、却实打实换回一个侧妃之位,怎么想都是划算! 忙碌了一整天、又在宫宴上发生了那么多事,对比于陈氏的欣喜和激动,安珠却属实是有些疲惫。 她不耐再听陈氏一遍遍说教那些、她之后还要继续怎样怎样抓住闵景耀的心的废话,便直接说自己太累了,先回去了房间。 虽然安珠的不驯让陈氏隐约有些窝闷,但想到女儿日后就是侧妃了、又心疼其初经人事身体不适,她也就压下来心中不快,准备与安珠明日再谈。 一直到熄了灯、躺到床上,陈氏仍忍不住一遍遍回想着女儿成为王妃的消息,感觉今天的一切都好像做梦一般,甚至让她害怕真得睡去后会让着美梦醒来,是以她久久都无法平静、翻来覆去地难以合眼。 这一翻就翻过了子时,陈氏才终于打了两个哈欠、察觉到些微的困意,眼皮也逐渐变重了起来。 虽然她脑中仍旧因为兴奋而停不下思考,可想着明天还要开始着手为安珠准备嫁妆,还要去找安平岳想办法说服他让安珞也给女儿那一份添妆出来,陈氏在心中数着数、暗暗劝告着自己还是快些去睡吧。 待她数了三百多个数后,她的意识终于慢慢恍惚,眼皮也完全落了下来,似是在那将睡未睡、半梦半醒间,不知何时梦到了一片花海…… 而也就在她即将完全沉入梦中之际—— 一道虚浮缥缈的歌声不知从何处响起,幽幽传入了她的耳畔…… 第555章 午夜惊魂 “……月牙弯,月牙长,月光似雾雾茫茫……” ……什么声音? 突然传来的歌声、稍稍唤回了几分濒临涣散的意识。 陈氏的眼皮抖了抖,心中恍惚间升起了一个想要睁眼的念头,然而她的眼皮此时似是坠上了两个铁块一般、不听使唤,沉重得她丝毫都抬不起来。 “……月牙静听柳营泪,月牙化戟守边疆……” 屋外的歌声还在继续,似乎不知不觉间又变大了几分,好像那唱歌之人、也正渐渐向着她所在的位置靠近而来。 陈氏的意识又清醒了几分,突然觉得这曲调好像有些耳熟,就好似她曾在哪听过一般,只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月牙弯,月牙长,月光皎皎断人肠……金戈铁马芦荻瑟,不惧白衣覆红妆……” 想不起来……为什么会想不起来? 这首曲子她定然是听过的!究竟…………是在哪儿? 记忆中找不到的答案、让陈氏的情绪不由得变得激动、不安地蹙起来眉。 她努力尝试着想要从梦中醒来,却发现不受控制的不只是她的眼皮,就连她的身上也仿佛不知何时被堆上了石块,压得她连手指都动弹不得、沉重得她甚至开始觉得胸闷。 熟悉的歌声仍在继续,且那声音也已越来越清晰!似乎……已经到了她的门外。 “……月牙弯,月牙长……” 吱嘎—— ……门被打开了?是谁!?谁推开了我屋子的门!? 推门的声音让陈氏心头一颤,她疯狂地想要睁开眼或是就此起身。 可她越是挣扎、就越发觉得身上被压迫的沉重之感越强,甚至已经开始喘不过气来、慢慢有了窒息之感! 伴随窒息而来的,是脑中升起的疼痛和耳边不受控制的鸣响。 “……唯愿山河永无恙…… 无法睁眼和起身、使得失控与未知带来了更深和恐惧、以及对声音迫不得已地更加专注和敏锐。 刺耳和鸣响、却并未对那缥缈的歌声造成任何阻碍,她没有听到行走的脚步声、只听到那歌声正变得越来越大—— ——就好像有人正站在她大开的房门外放声歌唱! “……缘何思人入梦乡……” 最后一句歌声响起,陈氏甚至清晰地听到了最后一个“乡”字被无限拉长、轻盈扬起又缓缓落下的曲调。 随着曲调降到最低,拉长的尾音声量变小,那曲子也逐渐成为了最后一声含糊不清、不断变弱的哼唱,但陈氏的窒息之感却恰恰相反、正变得越来越强。 她的胸口激烈颤动着,可鼻腔却仿若堵住了石子,双唇也像被缝住了一样,却连简单地张口呼吸都无法做到! 而随着那首歌的最后一声结束,陈氏耳边的鸣响竟也随之散去,周围突然间完全安静了下来…… 此时她听到的只剩下自己喉咙深处,由内向外挣扎溢出的那些许惊惧溃败的声响。 ——可紧接着,一声满是幽怨与哀伤的叹息,突然如私语乍响在她的耳旁! “唉……” ——那人不是没有进来!而是早在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她的床旁! ——不!人不可能没有脚步声!那唱歌的根本就不是人!是前来索命的鬼怪魍魉! 巨大的恐惧在陈氏心中轰然爆发,极剧的恐惧下、甚至让她终于突破了身上的束缚和限制,猛地将紧锁的双眼睁大! 而也就在她睁眼的瞬间,冲入视野的景象几乎让她的心脏都停跳了三拍! 海藻般的发丝正从她上方垂落,如同无数只细密的触手延伸向陈氏的头脸四周、遮挡出一块密闭黑暗的空间,仿佛下一息就要缩紧缠绕上来、将她的整个脑袋和脖颈包围扭断! 在那些黑发的中央,是即便在惨白面容下、也丝毫未受到影响的绝美五官——正是她埋藏在记忆深处、她此生都无法忘却的那张脸! 只是那种没有一丝血色的灰白也分明显示着——这绝非是一张活人的脸! “啊!啊!!!!啊——” 陈氏猝不及防下发出了一连串的尖叫,极度的恐惧也让她控制不住地闭上眼、捂住耳朵,想要以此来逃避面对那张鬼脸。 ——她想起来了!她全想起来了!!! 那张脸!那首歌!!! 那是徐慧沁的脸!!!! 刺耳的尖叫声瞬间响彻了整个璇玑轩,几息后就几乎将整个璇玑轩的人都吵醒了过来,杂乱的脚步声向着陈氏所在的位置奔来。 “怎么了!?姨娘您怎么了?姨娘!?” 最先赶到的便是周娘子,她冲进屋内时,正见到陈氏捂着耳朵闭着眼、整个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口中的尖利的叫声仍然在不断持续着、一瞬也没有停歇。 她赶忙冲到床边,伸手从两侧扶住陈氏的肩膀,摇晃着想让她回神, “姨娘!是我啊!您睁开眼看看!您是碰到什么事了吗?姨娘!!!” 在周娘子的触碰和呼唤下,陈氏这才微微回神,停下了尖叫、睁开眼。 “周娘子……周娘子!” 方一看清楚面前之人的面容,陈氏不由得又是一声凄惨地尖叫,伸手紧紧抓住了面前之人妄图以此来汲取些许的安全。 “鬼!是鬼!!!刚刚有、有一只鬼!只有一颗人头……一颗人头就在这里!它先是……先是唱歌!后来就那么在我的上方飘着、瞪大了眼看着我!那是徐……是、是要来索我命的鬼!是鬼来找我!!!” 陈氏一边说着,目光一边越过了周娘子的肩头、疯狂扫视着屋内。 她瞪大的双眼中浓重的惊恐还未消散,可屋内除了她却只有刚来的周娘子和璇玑轩的下人,又哪里还有半点她刚刚所见之……鬼。 ……鬼? 周娘子听了这话微微一怔,有些疑惑地看了陈氏一眼。 这璇玑轩从他们回京之后、也住了差不多一年了,以前也没听说这院中死过什么人啊,又是哪来的鬼? “姨娘……您这是不是梦魇了啊?您说的……人头什么的,若真有什么歌声,我们璇玑轩满院子这么多人、肯定有人听见啊!况且我进来时候屋里就只有您在床上,别的我什么都没看到。” 周娘子安慰陈氏道。 “咱们璇玑轩以前从没出过事,又这么多人都在这儿,就算真有什么孤魂野鬼、那也要害怕人气,更别说我们侯爷身上还有武曲之气,又有什么鬼能不怕侯爷、敢来咱们侯府作乱?您说对不对?” 周娘子的安慰让陈氏稍稍冷静了几分,可听到她说什么“孤魂野鬼”、“害怕侯爷”之类的话,她的心中顿时又咯噔一声,再次沉了下来。 周娘子是她当年进了将军府后才收的亲信,对她是怎么进的将军府、怎么怀上的珠儿并不了解。 这孤魂野鬼害怕人气或许没错,可若这鬼……是被人害死的怨鬼呢? 侯爷有武曲之气能保护整个侯府也没错,但若是她……她定然是不会畏惧侯爷的啊! 陈氏越想越觉得心惊,刚放松一些的心中顿时再次被恐惧占据。 眼见陈氏的面色才刚刚好转一些、却不知想到什么又苍白了下来,周娘子忙继续开口劝慰。 “姨娘您且就放宽了心吧!我估计您这也就是意外受了些风、睡得不太安稳,这才得了魇症,做了个噩梦、梦到了那些……那都不是真的,您现在继续睡上一觉,明天也就忘了这事了。”她说道。 “都这样了,我还如何能睡得着?”她苦笑道,“你说我这是受了风,可我今日都待在屋中,连房门都没出几回,又哪里会受得到风呢……” 虽然知道周娘子这话是想让她放宽心,可陈氏却实在是安心不下来。 有关徐慧沁的那些往事,自然是不好告诉给周娘子知晓,是以她也不知要如何让周娘子明白她的恐慌和忧虑。 周娘子笑道:“姨娘您就别乱想吧,我刚刚赶来时、看到您的房门大敞着,想来定是那最后出去的丫鬟偷懒、离开时没有多做检查,没有将您的房门关严,结果这风一吹可不就将门吹开了?如今虽正是夏天,但这夜风也可是厉害呢……” 周娘子后面的话陈氏都没有再听进去,她只注意到周娘子说她刚刚赶来时,她的房门大敞着。 房门……房门! 她的房门根本就不是因为什么风!是那个鬼!那个鬼进来时吹开的!!! 这一发现让陈氏顿时如坠冰窟,周娘子那边还在絮絮劝慰着自家主子,却发现陈氏不知何时,竟已是恐惧得又打起了寒颤,且看那颤抖的幅度、竟还愈演愈烈了…… 安珞在陈氏屋顶的背面一直隐藏身形听到此处、便没有继续再听下去了。 她无声的从陈氏的屋顶上、一跃去到旁侧的厢房。 又从厢房靠近院墙的角落,直接翻身出了璇玑轩、快步离开了。 今天先做这么多、也就差不多够了。 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那这做了亏心之事的人,自然就是看什么都像鬼,看什么都害怕了。 她需要留一些时间给陈氏思考。 陈氏想得越多,就越会自己找出更多她该被怨鬼缠身的理由。 而她找到的理由越多,就自然会觉得越发恐惧和害怕。 这些恐惧和害怕在她心中积攒的愈多,她就会愈加慌张,再加上她所配置的药物作用下……陈氏早晚会说出她知道的那些话。 就像今夜,她也只是扮做她娘、用她娘的声音唱了一遍歌,在看着陈氏醒来罢了。 可是在她特意配置的迷药作用下,陈氏自己便会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将一切偶然的细节、也都全部放大。 天知道当她听到陈氏说、她看到的是一颗漂浮的人头时,安珞自己都禁不住地愣了一下。 想到陈氏当时只是看了她一眼、就忍不住开始闭眼尖叫,安珞猜测陈氏可能也是根本没敢去仔细看她,只看清了她的脸、就自己吓自己,以为当时出现的就只是一颗没有身子的人头了。 回到漱玉斋、自己的屋子后,安珞麻利地换下来那套白衣,简单地给自己束了发后、再次拿出了之前那只木匣。 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将先前准备好的那道假伤疤重新贴到脸上、又遮掩好边缘后,安珞又将两种药剩下的部分拿出,思索着重新分装一下计量。 手上这两种药,一种是她为陈氏特制的、能引发幻觉的迷药。 另一种则是用在璇玑轩其他人身上,能让她们睡得更沉、却也不会完全睡死的安神之药。 今晚她就是在唱歌前,先用另一种药让璇玑轩之人都先睡得更沉了一些,这才使得开始的歌声只吵醒了陈氏一人、未曾被其他人听见,直到陈氏开始不断地尖声大叫,这才将那些丫鬟婆子都吵醒了。 而且两种药她都特意仔细计算了份量,下药时也是将药粉用吹管、吹进了各个厢房。 那点子药粉,只要厢房一开门或是开窗,风随便吹上两下,就会立即消散,中药之人除了睡得沉些、也不会再有任何会被人察觉的症状,任谁来看都查不出什么。 这样的周全准备下,就算陈氏仍有疑心、怀疑是有人再装神弄鬼,也只会发现根本找不到任何人为的痕迹或线索,越查就越证明——发生的一切都真得不是“人”为的! 正因如此,明天这一天,才将是安珞一整个计划中、真正的关键。 只要她明日能够打消掉陈氏所能想到的所有怀疑,那么陈氏就会坚信、今夜见到的就是她娘的鬼魂,对这鬼魂也会更加惧怕。 而为此,安珞已经想到了几种陈氏可能会做的事,也已事先都做了一些准备,剩下的便要明日见招拆招、随机应变了。 好在有关她大哥大嫂婚宴的事,安珞虽与安平岳说的是还要在确认一番,实际却是早就准备的差不多了。 这也意味着,她既能继续借着这个由头麻痹陈氏,让陈氏以为她还在府中忙碌,又仍能有时间去关注和应对陈氏那边的情况。 若她猜测的不错,明日一大早、陈氏便会来漱玉斋找她。 毕竟今夜……陈氏应该是不可能再睡得着了。 第556章 想打便打 “——滚开!我让你们滚开你们听到没有!滚开!!!” 正如安珞所料那般,天才刚蒙蒙亮,陈氏的喊叫声便在漱玉斋的院中响起,吵得活像只哭丧的躁鹃鸟。 其实早在陈氏刚到院外时,安珞就已经察觉到了声响、醒了过来。 只是她并没有立刻起身,只睁开眼,依旧平躺在床上。 虽然没有起床去看,但仅凭声音,安珞也听出陈氏到来后、大致都发生了些什么。 她对自己院中的丫鬟们一向宽松,除非她前一天说了自己要早起,否则并不会要求自己的丫鬟们起得太早。 但绿枝是被她明确吩咐了每日要去演武场练武的,所以绿枝才会每日都要早起,可绿枝平日里起床的时间、差不多也就是现在这样。 是以今日陈氏到院外时,漱玉斋这院门甚至都还没开呢,还是在陈氏的一番敲砸下,绿枝她们几个大丫鬟这才注意到她这不速之客的。 “姨娘!我都说了们小姐还在睡!不管有什么事、请姨娘都等晚些小姐起了再来!你还是先回去吧、姨娘!” 紫菀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安珞微微偏头望向了屋门的方向。 她听出屋外这吵闹的声音,已经快从院门处、一路闹到院子中央了。 “滚啊!滚开!你们这群贱婢究竟还只知道谁是主子?连我都敢拦!”陈氏高声叫嚣。 “呵,我们的主子自然只有我们家小姐!陈姨娘你想耍你的主子威风、还是回你的璇玑轩去耍吧!拦不拦你自有我们家小姐说了算!我可只警告你这一次!你再这样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绿枝毫不示弱地回嚷道。 其实若放在平日里,没有安珞的命令,几个丫鬟是根本连院门、都不会让陈氏进的。 只是今日这陈氏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她们刚一开门,陈氏就带着人不管不顾地死命将她们推开、直接闯入了院中,直奔着小姐的屋子而来! 当时紫菀就在门边,正被陈氏带着的周娘子全力一推、险些摔在了地上。 好在绿枝就在她身边,扶了她一把,这才让她得以重新站稳。 可也就是因为绿枝扶她的这一把,使得她们没能当时就阻止住陈氏,待到她们反应过来,陈氏一行人已经都冲入了院内。 “不客气?你个贱婢还敢如何对我不客气?信不信我一会就找个人牙子来把你捆去发卖!” 陈氏根本没将绿枝看到眼中,一边说着还一边伸手去身前推搡。 “我倒要看看你能如何!你不客气一个给我看看!没有尊卑主仆不分的东西、我再怎么说也是你家小姐的庶母!怎么?连她的院子、她的屋子我都不能进来!?” 陈氏虽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实际也是给自己壮着一份胆儿。 若是以前,她自然是不敢来招惹安珞,无事也不会想踏足这漱玉斋。 可如今毕竟和以往不同,一来昨夜之事她已经心慌了一夜,继续找到些证据、来证明那不是真的怨鬼上门。 真要拿安珞和昨晚那颗人头比起来,她自然还是对后者的恐惧更多一些。 至于这二来嘛……她的珠儿如今可是未来的齐王侧妃了,就凭这一点、她也是今非昔比,安珞再怎么说也得顾着齐王侧妃、甚至齐王的几分脸面。 因为这些,陈氏才敢如此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 陈氏此言话音刚落,屋门的方便便砰地一下传来一声巨响,直将院内之人都骇得一震。 众人不约而同地下意识向发出巨响的方向望来,却只见一个颀长地身影缓缓从屋中走出、靠在了门旁。 注意到安珞面上竟重新出现了疤痕,四个大丫鬟顿时都是一惊。 好在这四个丫鬟都不是蠢笨的,只震惊了一瞬后便隐约猜到了什么,只偷偷地互相看了一眼,便默默将各自眼中的惊讶收敛、未被旁人所察觉。 “你刚刚说……你是我的什么?” 一声讥笑溢出唇角,安珞微抬狐眸远远望向陈氏的方向。 “庶……母?这个字你也配?” 她一边说着,一边缓步向着院中陈氏的位置走来,平日淡漠的声音此刻却冷若冰霜。 虽然没有叫嚷或是怒吼,但安珞言语中的怒意却是任谁都听得出的。 且当安珞渐渐向自己靠近,陈氏也如愿看清了安珞未带面纱的脸,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一如既往…… 早在回京之前,陈氏便已经注意到,安珞与当年的徐慧沁除了一双眼略有不同外,剩下那一张脸简直是长得一模一样。 甚至在看安珞看久了之后,她记忆中徐慧沁原本的样貌都慢慢变得模糊,又渐渐与安珞的脸重合,让她再也无法回忆出什么不同了。 就因为这相似的相貌,回京之前的几年中,陈氏甚至都有些不敢面对安珞,平日在将军府中生活也都是尽量地避开她。 后来他们举家回京、安珞因走水毁了半边容貌,让她窃喜了好久。 诚然,这里也有安珞容貌被毁、对她的珠儿绝对是好事的原因在,可更多的却是她心底每次看到安珞时、都要回想起自己做过之事的那种心虚和不安,终于慢慢平静了。 也正是因此,当她昨夜终于从那人头怨鬼的恐惧中平静下来后,最先想到的便是那鬼影会不会是安珞。 但如今安珞的面上,可是有伤疤的。 那么一大块狰狞丑陋的疤痕,便是再厚的脂粉都无法掩盖,难道是安珞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治好了那疤吗? 陈氏心中怀疑,不由得开始回想她上次见到安珞面上疤痕是什么时候,这一想、却发现自己根本记不起来了。 毕竟自从安珞性格大变、不再闭门不出后,安珞便不再如之前那般容易哄骗拿捏,她也没能再从安珞手上讨到一次好,自然也就能避就避、接触得很少了。 而少数几次大事见到安珞时,安珞又戴着面纱,那伤疤被遮掩的朦朦胧胧、根本看不清楚,是以她当真好久没有看到安珞的真容了。 也正是为了确认、安珞面上伤疤是否还在,陈氏才会一大早便离了璇玑轩,跑到漱玉斋砸门也要进来。 她就是想趁着安珞还没起床、毫无防备的这段时间,冲进安珞屋中,确认那伤疤到底还在不在。 只是陈氏也没想到,不光是安珞自己,就连她院中的这些个丫鬟也这么难缠,她带了这么多人都没能直接冲到屋中去,但好在安珞自己走了出来。 虽然……安珞出来后她看到的结果、并非她心中所愿。 心中的猜测被否定,陈氏顿时一惊,可此时却也容不得她细想这件事,因为安珞已马上就要走到她面前了。 “你、你你……你要做什么!?” 眼见安珞步步逼近,陈氏不由得慌张后退、向着自己带来的婆子身后躲去。 她惊恐道:“安珞!我可是你爹的妾室!珠儿也封了齐王侧妃、我是侧妃的生母!你、你真敢动我吗!?” 陈氏此时才发现,她原本自以为的那些个依仗,在真正面对安珞时,似乎……竟没有半点威胁。 “妾室……侧妃?原来你也知道,你只不过是个妾?哦,差点忘了,这侧妃说白了……也是妾。” 安珞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转头向一旁的绿枝微抬了抬下巴、递了一个眼神,声音中满是讥讽和不屑。 “一个妾室,却带着一帮人强闯我这大小姐的院子,这就是你分出的尊卑?一个侧、妃的生母,冒犯一个皇子正妃,如此大逆犯上,你说……这又该当何罪?” 人常说的穷人乍富、小人得志,大概也就是陈氏如今的这种嘴脸。 要不是早预料到陈氏此次来、主要是为了确定她面上的伤是否还在,那安珞还真是要怀疑她是不是心上塞了石头、脑子进了水。 绿枝跟了安珞这么多年,自然还是有几分默契在的,只是得了安珞一个眼神,她便立刻领会到了安珞这一眼的意味。 她一大步上前,伸手便地将陈氏身前的婆子给一把扯开。 练了这些日子的武,绿枝早就力气见长,即便陈氏今日特意除了周娘子外全带是些粗使婆子,可依旧禁不住绿枝这云淡风轻的一拽。 “啊!” 那婆子被扯开时自己都没叫,反而是她身后将她当做掩体的陈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一旁的周娘子见状,急忙上前再将陈氏重护在她身后。 可绿枝瞥了她一眼,却只咧了咧嘴,伸出另一只手,再次轻而易举地便将周娘子也拉到了一边。 眼见绿枝如此粗勇,周娘子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将绿枝铁箍一样抓着她胳膊的手扯开,剩下的婆子顿时心中也打起了鼓,踌躇着再没人上前。 毕竟都是些粗使婆子,虽是在璇玑轩当差,可一年里与陈氏话都说不上几回,自然对她也称不上多忠心,更不会在这眼见不好的时候再为了一个姨娘得罪大小姐。 甚至在陈氏妄图在她们中随便找一个、继续挡在自己身前时,那些婆子要么个脚像粘在地上了一般一动不动,要么就是在陈氏还想躲到她们身后时、沉默着躲闪。 看着陈氏这副狗厌人嫌的样子,安珞自己都觉得好笑。 她像逗弄老鼠的猫一般,一步步走近到了陈氏身前。 眼见安珞一步步逼近,自己却又再无处可躲,陈氏不由得咬了咬牙,重新站住脚、站直了身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鼓起了勇气、准备昂起头来去面对安珞,再行争辩。 可她这脸才刚抬到一半,却被一道猝不及防的力道打得一偏—— ——啪! 干净利落的脆响在漱玉斋中响起,直让众人都瞪大了眼。 陈氏怔愣地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侧脸,不知是疼痛还是羞耻、让她的面皮迅速红成一片。。 她不敢置信地转回头来向安珞看去,却只见安珞像是刚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眼含嫌弃地吹了吹自己的指尖。 察觉到陈氏的视线,安珞漫不经心地抬眼,在唇边勾起了一个讥讽的笑。 “你、你你——你如今竟然敢打我?你现在竟然还敢打我了!?” 陈氏当真是没料到,安珞竟还真敢抬手来打她。 尤其是在她女儿已经得封齐王侧妃、她算起来也是齐王岳母的情况下。 “打了又怎么样?可不是想打也就打了。” 眼见陈氏脸涨得通红,安珞不屑冷笑。 “怎么?难道打你还需要先挑个日子吗?”她淡淡道。 她已经确定了陈氏与她娘的死有关,这陈氏竟还敢来她面前说些什么庶母不庶母的话,岂不是就在自寻死路吗? 若非她需要陈氏继续按她计划的那般去调查,今日可就不是如今这么简单的事了。 安珞说完此言,见陈氏还在捂着脸、瞪眼看着自己,她微眯了眯眼,突然觉得再来一下、凑个对称,似乎也是可以的。 ——啪! 安珞方一升起这样的念头,也就懒得再多想,直接便抬手这样去做了。 又是一声脆响过后,看着再次被打偏了头的陈氏,跟随陈氏一起来的婆子们、无一不觉得自己的林航似乎也正跟着发麻。 若说先前那一巴掌,安珞还可以说自己只是一时发怒、冲动而为,如今这下却是明明白白向众人显示着,安珞根本就不怕打了陈氏会有什么后果。 她还真就只是像她所说的那样——想打便打。 这两巴掌下去后,安珞也算稍稍出了心中怒气。 但出气过后,她便不耐与陈氏再继续纠缠了。 “刚刚那巴掌,是打你胆敢自称是我的母亲,而现在这巴掌……你可以回去问问你那尊贵的当上齐王侧妃的女儿,问问她究竟做了什么事。” 安珞点了陈氏这一句,之后便没有再看陈氏一眼,只向着自家丫鬟们挥了挥手,便转身走向了屋内。 “都丢出去、关门……绿枝你随我来。” 虽然这几个丫鬟中,真算得上已经有些武艺的当属绿枝,但如今紫菀也跟着绿枝学习了一段时间,素荷也主动找上了绿枝,在有空时自己也跟着她们练上一练。 再加上陈氏带来的粗使婆子们眼下已完全认清了形式,听到安珞的话根本没有任何挣扎、便主动地自己走向了院外。 是以算下来,真正需要被人“丢”出去的也就只有陈氏和周娘子,倒正好一人一个、分摊给了素荷和紫菀。 第557章 母女之争 在下人们面前丢了这么大一个脸、饶是陈氏心中再是不甘,此时却也拿安珞没有任何办法。 且不说以她这娇柔的身板、能不能打得过五大三粗的安珞。 就算真能打得过,她也不敢像安珞对她那样反击回去,毕竟安平岳可不会站在她这边。 虽说是丢了人、还被打了两巴掌,但安珞面上的疤痕她终归是已经看到、仍旧还在。 这说明,昨晚她看到的那有着徐慧沁面容的人头怨鬼、的确并非是安珞假扮。 这样的发现让陈氏心中再次一沉,昨夜见鬼的那种恐惧又悄悄爬上了心间…… “你去准备一些香烛和瓜果糕点,一会随我去一趟祠堂,祭拜一下娘亲。” 听到安珞提起“娘亲”二字,陈氏顿时心中一动,一边被拉扯着走向门口、一边转过头向安珞的方向望去。 “祭拜夫人?”绿枝闻言一怔,“小姐怎么突然想起要祭拜夫人了?老爷今天不是要出去吗,要不要等过两天老爷回来、和老爷一起去比较好?” 余光注意到陈氏的动作,安珞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她状似无意地对绿枝继续说道:“不必了……其实是因为昨夜我梦到娘亲了,就想着今天先简单地祭拜一下,等过几天大哥和裴家小姐成完婚后,再好好办一场法事也不晚……到时也能让我未来大嫂一同给我娘上一炷香。” 听到安珞这话,陈氏的脖子简直都快要向后扭断了,脚下的步伐也越发缓慢和沉重。 她的眼中流露出更多的不可置信和恐惧,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安珞接下来的每一句话。 “小姐您梦到夫人了!?”绿枝小小的惊呼一声,“夫人跟您说什么了吗?您怎么会突然梦到夫人的!?” 安珞扶着额角,佯装回忆地想了一息,有些迟疑地说道。 “其实好像也没说什么,醒了后我就有些记不得了……我就只记得娘穿了一件素白的衣裙…好像就是我小时候她最喜欢在屋里穿的那件!” “她跟我说我长大了,她很担心我什么的……让我千万保护好自己……后来还问了我的婚事来着,她问我五殿下怎么样……” “哦对了!娘后来还给我唱了一首歌!就是我小时候娘常唱来哄我的那首!” 安珞说到此处,面上浮现出淡淡的怀念和哀伤。 “……这么多年过去,我都快忘了这首歌了。”她说道。 安珞的话像是一把把利剑直刺入陈氏心中,听得她止不住地一次次心头大骇。 白衣……歌声!一切都对上了!难不成昨夜真得是怨鬼回魂!? 可……为什么? 若真得只是为了找她报仇的话,那为什么她当初不来?却要等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又再次出现在这儿!? 无数想法和猜测充斥了陈氏的大脑,再加上恐慌和抗拒的助燃,直接将她的思绪烧得混沌一片。 恍惚间,她听到绿枝还在继续问道—— “原来是因为担心小姐啊……那便难怪了。” 绿枝说着,有些嫌恶地瞥了眼那边脚下生根、似乎还想赖在她们院中的陈氏,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冷哼。 她有意加大了声量,高声不忿道:“有些人啊,成天就想着怎么害人!还想算计我们家小姐!?我呸!我们小姐冥冥之中可是自有夫人庇佑!又哪里会叫人给欺负了去?想得倒美!” 昨夜安珞与安平岳说起宫宴时发生的那些事时,并没有避开自己屋内这几个丫鬟。 是以绿枝当时也是旁听了全部经过的,自然知道安珠原本想做什么,这才有了此刻这一番指桑骂槐。 倒是陈氏,安珠昨晚并没有将实情告诉给她,她也根本不知道安珠联合闵景耀算计安珞的那些事情。 但此时,见绿枝说这话时一直斜睨向自己,陈氏也意识到绿枝这话根本就是意有所指。 再想起安珞刚刚似乎也让她回去问珠儿做了什么,陈氏终于隐约意识到似乎是自己女儿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干了什么事。 算计……害人?难道就是因为珠儿对安珞做了什么,徐慧沁那女人才会突然回来?为了她的女儿!? 陈氏觉得自己终于隐约找到了根源,一时分神间脚下一松,便被直接推到了漱玉斋的院外。 院门关闭的前一刻,她隐约听到安珞最后说道—— “……好了别说那些了,快去准备香烛糕点吧,等大哥和裴小姐完婚后,再一同去护国寺给娘请个长生牌位吧……” 对啊!护国寺! 陈氏心中一亮。 若昨晚她见到的真是鬼怪,那就总得害怕神佛吧! 现在虽然太清观是没有了,但护国寺总还是在的!或许去护国寺能求到什么让那怨鬼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的法宝! 想到这点,陈氏心中大定,一时间也不在意刚刚在下人面前丢脸的事了,连忙招呼周娘子、就要回璇玑轩去重新谋划。 顺便她还得回去问问珠儿,昨晚珠儿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陈氏回到璇玑轩时,正碰到安珠刚起床不久,她找到安珠时、安珠正在梳妆。 安珠此时正在生气,注意到陈氏进来,还不等陈氏开口、她便先转头说道。 “姨娘!你来看看!这都是些什么啊!?”安珠指着自己的首饰盒,蹙眉发怒道,“这些东西戴出去,我怕是不知要被多少人笑话!” 盒中其实也就是些普通的首饰,也都是安珠往日里常用的。 只是今早她再看这些东西,竟觉得哪个都不顺眼、哪个都配不上她,再加上她也有心想打探一下陈氏对自己嫁妆的打算,这才有了她今早佯装生气的这一闹。 “……怎么了?” 一路上准备要问的话、都被安珠这一声堵在了肚子里,见女儿面色不快,陈氏也只能先压下疑问,耐下心来先听安珠的话。 “这些……不都是你平常用惯的首饰吗?” 陈氏走到安珠身边,向首饰匣中望了一眼,拿起其中一只红玉的发簪道。 “你以往最喜欢的不就是这只发簪的吗?来,娘亲自给你戴上……” 陈氏一边哄着安珠,一边将那只红玉发簪靠近了安珠的发髻,却不想她刚挨到安珠的边儿,安珠便猛然回身、一把打向了陈氏手中的发簪。 毫无防备间、陈氏被打了个正着,红玉的发簪顿时脱手,径直摔在了地上。 簪头上的红玉在落地的瞬间便被摔成了三块,簪花的边缘也在脱手时、在陈氏的手上狠狠划了一道。 细长的划伤从虎口内侧一路延伸至手背,陈氏初时并未觉得疼,一息后才伴随着划伤渐渐渗出的鲜红察觉出痛来。 一旁的周娘子见状,连忙招呼下人们打盆水来,又掏出手绢来将陈氏手上的伤口先临时包上。 望着地上摔碎的红玉,安珠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心疼。 陈氏说的没错,这的确是她最喜欢的一只发簪,因为这只发簪作为簪头的红玉,虽然质地不算特别上乘、个头却很大,所以这只发簪、也正是她所有首饰之中最贵重的。 安珠原本只是想佯装生气、让陈氏能为她添置一些贵重的新首饰做嫁妆,却不想陈氏竟擅自拿了她的红玉簪子、如今还摔碎了! 这让安珠也不由得真生出几分愠怒来了。 陈氏自然也注意到了安珠此时、那心疼地望向簪子的目光。 她没想到,比起她伤到的手,自己女儿更关心的竟然只是摔坏的簪子!难不成她的手还不如那一块红玉重要吗! 这样的发现,让陈氏心中不由得也生出一股伤心和怒气。 她甚至回想起昨晚、当她遇到那怨鬼时,明明整个院子都听到了她的尖叫,可最先冲过来关心她的也依旧只是周娘子,而非就住在她隔壁厢房的安珠。 甚至一直到最后,安珠都没有说亲自到她屋中来看看她到底是怎么了,就只派了身边的丫鬟来随便问了两句,言语间也并非纯粹的关心,而是话里话外、暗暗地让她早些休息,别吵到安珠睡觉。 昨晚的事再加上现在的事,两件事在心中不断拉扯衡量、让陈氏心中终于也是怒意渐起。 她看向女儿的目光微微变冷,干脆直接硬声问道:“……怎么?你娘的手被你弄伤了你都不关心一下?难道为娘的手还比不上那一块破石头吗!?” 安珠本就正为那红玉破碎而恼怒,闻言想也不想便回怼道。 “破石头?呵,既是破石头,那你倒是多拿几块儿来给我看看呐!不过被个簪子划了一下、又能伤得多重?这红玉碎了那可就是碎了!” 安珠说着,不耐烦地瞥了眼陈氏手上的伤,冷笑了一声。 “你要觉得这也能叫伤的话,那就赶紧去传府医好了!再晚些,怕是府医到时、你那‘伤’都愈合了。”她说道。 “你!你这孽女!活畜!” 安珠的话险些将陈氏气了个倒仰,她颤抖着手、指着安珠骂道。 “你是想着你现在有了封你做侧妃的圣旨,就能高枕无忧、连你娘都不放在眼中?那你可是打错了主意!你也不想想你的嫁妆还指望着谁呢!” 都说知女莫过母,安珠想的事什么、闹这一番为的什么,陈氏自然想一想就知道。 但就是因为知道,陈氏此时才更觉得心寒。 按理说她就这一个女儿,大小也是捧在手心、从不曾亏待过安珠,如今事关安珠日后傍身的嫁妆之事,她自然还是要竭尽所能为女儿考虑,她这些年存下的那些东西不给安珠又能给谁呢? 可她的女儿,却似乎并不相信她这一片真心。 若安珠好好跟她说嫁妆的事,她要什么自己不能给她? 她的女儿非要用这样的方式来逼迫于她,到底是因为觉得自己如今已经成了皇子侧妃、再有求于她有失身份,还是觉得她对她还有私心、不会全心为她谋划? 难道自己这些年掏心掏肺、为这个女儿付出的那么多,全都是喂了狗吗? 陈氏越想越觉得伤心,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女儿会只因为一个侧妃之位,就与自己离了心了。 可安珠听了陈氏的话,却只觉得厌烦。 昨晚她刚睡没多久,陈氏就不知道发什么疯似的大喊大叫,将她又吵了起来,久久都没能再次入睡。 睡不着的时候,她便回想昨晚发生的事、回想自己得到的这侧妃之位。 想着想着,安珠却是渐渐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若非是个从贱妾肚子里爬出来的庶女,那今日的齐王妃就会是她、她和四皇子之间也不会再多插进来个安翡! 这样的想法、让她从心底心中对陈氏隐隐生出了一些埋怨,也正因这样,此时她听到陈氏还在说什么指望不指望的话,便更生出了不屑。 “指望谁?对,我指望你、我可太指望你了!我若不是指望着你,也不会都快嫁人了、最好的首饰还只是一支红玉的发簪,甚至都没有一套更好些的头面!” 她看着陈氏冷笑道。 “你可也别忘了,左右我现在都已经是圣上封下的侧妃!这嫁妆多了少了、我这侧妃的位置都不会变!而你,这么多年你可都没能坐上这正室的位置!眼看着大哥就要娶亲,等新嫂子进门管家后,你又若还想过好日子又要指望谁?难不成还能指望我爹吗?” 想用嫁妆拿捏她?那可真是做梦! 反正她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侧王妃,若陈氏是个聪明的就该知道,如今自己只是指望她一回,日后她却是指望自己一辈子! 这孰轻孰重,想来是个人都应该分的明白! 看着安珠这副样子,陈氏简直是气得肝颤。 她如今倒真是有心想就此甩手不管,可一想到徐慧沁的鬼魂和安珞之前那些话,却也只能先将情绪压下,先解决自己身上的麻烦。 只是眼下她与安珠吵成这样,怕是再问安珠昨夜做了什么、安珠也不会与她说实话。 为今之计,也只能是先想办法、套出安珠的话来。 第558章 天香议事 陈氏打定主意,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 她看向女儿嘲讽道:“呵,你倒是真指望着你爹,可昨晚你做了什么、难道自己不知道?是,你爹这些年都不把我放在眼中,可你也别忘了,他对你与对安珞的区别,不就与对我、以及对……那人一样?” 想起昨夜见到的鬼怪,陈氏到底是没敢直接说出徐慧沁的名字,只含糊地一语带过。 她继续道:“你如今算计得罪的,可是你那嫡姐、是他心尖上的安珞!你以为你爹日后还会管你吗?我就算是个妾,日后要在你大嫂手下讨生活,也总不会没口饭吃。可你若无娘家可依、没你这个做侯爷的爹!你以为自己还有什么比安翡强?” 陈氏倒也真不愧是最了解自己女儿的,安珞、安平岳、再加上安翡,可不就是安珠如今最介意的三个人吗? 果然,受陈氏这番话一激,安珠终于也忍不住主动提起昨日发生之事了。 “你又知道些什么!安翡如何能比得上我!?我与四殿下可是情投意合!他若不是对我有意,昨日给安珞下药之事,他又为何要找我、而不是找安翡帮忙!?” 她神情激动地梗着脖子向陈氏吼道。 “你不是也知道、爹本就不待见我吗!?爹不宠我、你又只是个妾室,就算你二人日后都不管我又能怎样?我不稀罕!我比安翡强在哪?那自然是强在四殿下喜欢我而不喜欢她!你这些年还是个妾室,不就是因为抓不住爹的心吗?可四殿下却是最喜欢我的,有四殿下在、我什么都不怕!” 娘家有什么用?反正爹又不宠她,就算有又能怎么样呢? 只要她成婚后、牢牢抓住四殿下的心,四殿下日后能给她的、又哪里是她爹区区一个武将能比的? 安珠这番话,直让陈氏都听得呆了一呆。 她张了张嘴,却实在是因震惊,而没能立刻再说出什么话。 这一时之间,陈氏竟不知、自己是应该先震惊安珠与四皇子一同给安珞下药的事,还是先震惊女儿那只要抓住男人的心、就拥有了一切的想法。 但眼下为了自己和那怨鬼的事,她也只能将后者先放一放。 ……下药?她和四皇子能给安珞下什么……等等,难道他们下的是!!不会吧!?? 其实陈氏仔细一想就知道,昨日安珞、安翡、安珠三人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同时封了王妃,任谁也能察觉出不对。 再从安珞和绿枝刚刚的那些推测,陈氏实在也不难猜出,圣上突然给三姐妹赐婚,定然是与安珠对安珞做了什么!但她万万没想到,安珠竟然是给安珞下了药! 想起昨日,安珠原本自称是与四皇子私会被撞破、这才封了侧王妃的那些话,陈氏不由得心中一突。 其实她昨日就觉得有些古怪,四皇子要是真喜欢珠儿,大可以直接来提亲,她们自然是乐不得的,又哪里还用得着搞私会这种事?更别说是趁着宫宴、在宫中私会,还被圣上撞破了! 可若这私会本身、或者说她女儿作为私会对象是场意外,那这一切、似乎就都说得通了。 若她猜的不错,安珠口中的“下药”应该下得是媚药一类的东西,而且四皇子原本应该是想要给安珞下媚药,通过与安珞生米煮成熟饭、来让安珞嫁给他。 可这计划期间,不知道是又出了什么意外,或许是被安珞发现了?又或许是安珠灵光一闪、有了李代桃僵的想法。 总之,这最终真成了事的不是四皇子和安珞,而是她女儿和四皇子。 她女儿也真就凭此事,成功拿下了与四皇子的婚约…………就像她当年嫁给安平岳那样。 虽说还有些细节之处并不明确,但陈氏的这番猜测,又的确是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想到女儿最后竟是走了与她当年近乎相同的路,陈氏心中也不由有些唏嘘,但猜测毕竟还是猜测,她还是得再继续试探一下,才能确认此事的原貌。 “……你以为,为娘刚才出去是去做什么了?” 有了新的打算,陈氏的语气便骤然又软了下来。 不等安珠再说什么,她便已经先一步自己答道。 “娘刚才就是为了商量你嫁妆的事、才趁着你爹还没出门,就赶去见了你爹的……可是我方一提起你的事,你爹便非常生气,大吵大嚷着说、就凭你做的那些事,他从此以后都不会再管你,就连嫁妆也不准我给你准备分毫……” 陈氏其实并不知道,昨晚安珠与安平岳是真得大吵了一架,她只是想着安珠如今最关心的就是嫁妆,而她的嫁妆最后能有多少,说到底还是要看安平岳的。 可安平岳又是一直偏疼安珞,定会因为安珠昨夜对安珞所做的那些事而恼怒于她。 是以,她此时刻意提起安平岳,也算是对症下药。 “唉,这么多年你还不明白吗?这家中最疼你的、可就只有为娘我啊!但你自己不也说了吗,我就只是个妾室,手中又能有得了多少好东西?你的嫁妆真正能指望的、不还得是你爹来决定是多是少……” 她看了一眼安珠变得难看的脸色,佯装叹息着又道。 “可如今啊,你爹正生气你做的那些事,娘就算是想劝他消气,那也得先知道内情,这才能知道从何处劝起、要如何开口啊……” 陈氏说道此处、微微一顿,用余光观察着安珠的神色。 见安珠的神情终于渐渐平静,似是听进去了她的话,陈氏在心中暗暗露出一个笑。 她又等了几息,觉得安珠应该也想得差不多了,这才再次开口道。 “所以……你昨日究竟做了什么?你总要先告诉娘,娘才能知晓,才能为你谋划接下来的事啊……” 在这一番软硬兼施之下,陈氏终于是成功说服了安珠。 安珠也知道,昨日她一时冲动下、与安平岳实在闹得太僵。 她当时情绪上头,是根本没想到之后还有考虑嫁妆这些事的。 等到如今反应过来,却是为时已晚,那些话说出去得容易,再想再收回来可就是难上加难了,她也实在不好直接去找安平岳低头的…… 这种情况下,她自然需要一个中间人代她去找安平岳,来缓和和她爹之间的关系,而这个人除了她姨娘陈氏外,也没有更多别的选择了。 踌躇了几息后,安珠终于还是如陈氏所愿那般点了头。 在屏退一众下人们后,她这才对陈氏说起了昨日发生之事,也让陈氏终于印证了自己原本的猜测。 得到答案后,陈氏便没有再继续留在璇玑轩了。 她现在几乎已经能确定,昨夜回来的的确是徐慧沁的鬼魂了。 毕竟看她女儿如今所做的这些事,这部简直就像她当年的翻版一样? 再加上偏偏她女儿影响的又是安珞、也就是徐慧沁女儿的婚事,这种情况下徐慧沁怨念不消、会突然回来可不也就不奇怪了。 其实倒也无怪陈氏会这么想,虽说安珞也是因此得了个昭王妃的位置,但在陈氏心中,跟在太子屁股后面的昭王五皇子,自然是比不过她那有可能成为下一任皇帝的未来女婿、齐王闵景耀的。 甚至于在此时的陈氏心中、还隐隐升起了一种想法—— 会不会……正是因为徐慧沁知道,以后的四皇子必成大器!所以才这般恼怒她女儿抢了安珞的姻缘呢? 陈氏究竟如何想的暂且不论,左右她乘马车出门时,安珞也悄悄跟在了她的后方…… 安珞并没有跟着陈氏太久,看着她确实如自己所计划的那般、是前去护国寺的方向后,她便转了方向,去往天香楼了。 昨日,她从安珠、或者说闵景耀那只香囊中拿到的,那只带着蓝紫色花纹的小花,她还一直没有抽出空来送去给影卫们调查。 碰上她今日也有事要安排人去做,倒是正好将那花的样本和图样一起带去天香楼、交给卫光。 安珞到达天香楼时,几名影卫倒是都不在楼下大堂。 但天香楼的人已经早都是安珞收拾服帖的,都知道她才是真正的东家,又有卫光他们早就特意交代过。 是以见到她来,小二便直接带她去了楼上寻卫光。 说来也巧,安珞到时,卫光、甘湘、莫阳和魏初四人,正一同聚在魏初屋内。 见安珞突然来到,除了甘湘是单纯的意外夹杂着惊喜外、其余三人则俱是一惊,连忙纷纷起身、向安珞行礼。 就连本想直接凑过来的甘湘,也被莫阳压着不准她上前去放肆、以免她冒犯到安珞。 “不必多礼。” 安珞随意地挥了挥手。 “你们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应该知道我并不在意这些,都起来吧。”她说道。 得了安珞发话,最先起身的自然是甘湘,她有些得意地瞥了莫阳一眼,便笑嘻嘻地叫着符主、抢先凑到了安珞身旁。 之后起身的则是卫光,他毕竟与安珞接触最多,知道安珞从不说虚言、也的确是不在意这些。 是他自己时刻提醒着自己、要谨记对符主保持该有的敬重之心,这才无论安珞说几次、都依旧从不免去行礼。 而魏初得安珞和卫光救过自己一命,这些日子在天香楼养伤、又是与卫光接触最多,此时自然也是比着卫光行事,见卫光起身他才跟着起身的。 至于最后起身的,则依旧是莫阳。 安珞倒也并不在意几名影卫各有各的性格。 毕竟她从一开始就承诺过,她和影卫们的关系不会像以往的符主那般、对他们生杀予夺,如今影卫们为她办事、交换的是她为他们寻找能彻底医治影符的解药。 虽然在从属关系上,她的确需要他们服从自己的命令行事,可对于除此之外的其他方面,她并未认为自己就高他们一等,自然也就不在意这些礼节什么的了。 行礼之事过后,安珞便先向卫光问起了、刘妈妈的身后之事处理得怎么样。 昨日,刘妈妈在将当年真相告知安珞后就亡故了。 因着其身份特殊、暂时还不能被他人知晓,再加上安珞昨日事多实在抽不出足够的时间,便将此事暂且托付给了卫光。 卫光虽然不知刘妈妈与符主之间究竟有什么过往,但符主对刘妈妈的态度他确是尽数看在眼中的。 是以对于刘妈妈的后事,卫光也是当真用了心去准备,此时安珞听他说起那些,自然也都感受得到,当即便开口先向卫光道一声谢。 得了安珞这声谢,卫光自然也是受宠若惊,他虽口上连说了两声不敢,但却依旧不由得因这一声道谢而心中滚烫。 问过刘妈妈的事后,安珞便又向甘湘和莫阳问起了他们之前离京时的情况。 昨日也是因着刘妈妈亡故的事,她没心情再去多问这些,此时再度问起,代表二人来回答她的依旧是莫阳。 从莫阳的讲述中、安珞了解到,在他和甘湘离京的那段时间中,天佑境内、京中以北直到边城的地区,他们差不多是已经联系上现存的所有的影卫、重组出了北方影卫的联络网。 而在天佑以外,与北方边境有接壤的大漠、北辰和东旭,莫阳二人虽没时间再去亲自走访,但也通过已经恢复的联络网、继续尝试着去寻找天佑之外尚存的影卫,目前也找到了几个。 他们遇上刘妈妈时,北方的事务本也快接近尾声了。 是以莫阳在带刘妈妈回来前,便安排好将北方地区剩下的事情交由已经重新联络上的影卫继续收尾,包括安珞后来交由甘湘去做的、在边关凉西城屯粮的事,也一并交由凉西城本地的影卫继续统筹。 而按照莫阳现在的计划,他过两日便会与甘湘再次离京,这次他们会直接出发往南方。 南方啊…… 安珞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了有关肃南的那些事项。 她原就计划着要亲去一趟肃南,眼看北辰使团今天就要离京、剩下诸般事情的收尾也就在这几日了,想来一切顺利的话,至多再有半个月,她便也能腾出时间南下。 “此事……先放一放吧。” 她想了想,看向莫阳。 “你与甘湘先在京中多待几日,过几天,我与你们一同出发。”她说道。 第559章 四人异动 处理好莫阳和甘湘这边的任务后,影卫这边就暂且没什么要继续向安珞汇报了。 安珞也就又开始说起、她此次前来需要影卫们帮她做的事—— “我这有两件事要拜托给你们,其一是帮我查查看,看这种花到底叫什么,以及是否找到它的出处、还有功效如何。” 安珞说着,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小巧的纸包,其中包着的正是那朵她偷偷留下的小花,除此之外还有之前素荷帮她画下的、整根完整花枝的画像。 她一边将纸包在桌面上小心展开,一边继续说道。 “这东西若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出自于清和道,如果能查出它的用途和生长在哪,或许能查到更多的关于清和道的情报……” 安珞手中的纸包刚拆到一半,便突然察觉到、周围四人的状态似乎突然间都变得不太对。 她口中的话、连带着手上的动作同时一顿,抬眼向几人望去—— 方一看清他们此时的样子,安珞就忍不住皱了皱眉。 “……你们怎么了?” 她沉声问道,同时仔细观察着身边四人的情况。 此时的卫光四人,都在一眨不眨地直直望向安珞手中刚打开到一半的纸包,四人俱是鼻翼翕动、头脸涨红,身体也在无意识地前倾,活像饿急的人突然见到了食物。 不过相比之下,卫光和莫阳的情况还要相对好些,他们虽然也是一副与平素里大不相同的模样,可到底眼神间还有几分清明,还有能强制自己僵立在原地的定力。 而剩下两人、甘湘和魏初,却比卫光和莫阳表现得更甚。 甘湘原本就距离安珞最近,此时已是不受控制地向她又靠近了两步,眼见都快要贴到她身旁、上身也正不住地缓缓下躬。 她那一双灵动的明眸,此时却是目光涣散、只看得见安珞手中的纸包,随着她不断躬身凑近纸包,安珞甚至觉得,自己的手背上已经隐隐能察觉到甘湘鼻息的温热。 和甘湘同样反应强烈的还有魏初,但他又与甘湘略有不同。 魏初看起来倒是也同样想要靠近安珞手中的纸包,只是他也同时开始了头痛。这疼痛反倒让他意识稍微清醒了几分,这才骇然站在了原地,未曾上前。 四人的变化出现得如此同步而明显,安珞便是不想也知道她手中的纸包——或者说其中那朵小花正是问题的根源。 虽然安珞一时还想不通,为何仅仅是那么小一朵花就产生了这么大的效果,但如何解决眼下的状况,却并不难想。 眼看着甘湘都要贴到自己手上了,安珞果断地将那只纸包重新包好,严密地攥入了手掌。 在纸包和安珞手掌的双重隔绝之下,甘湘的动作骤然一顿,短短两息之后、便有些茫然地直起身来,似是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一般,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迷茫。 与此同时,魏初的头痛也得到了缓解,微微喘着粗气。 卫光和莫阳更是最先清醒了过来,俱是向着安珞攥起的手投来了骇然的目光。 “甘湘,你站得离我远一些……卫光,去开窗。” 见四人情况好转,安珞冷静地吩咐着,越发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如今已经能确定,引发四人这般状况突变的、正是她手里这朵不知名的花,但这也只是此刻表现出的直接因素,问题的重点绝不仅在于此……一定还有什么是这其中的变量。 听到安珞的吩咐,回过神来的四人连忙招办。 卫光推开房间中窗户、让屋外的风吹入房间内,安珞也将纸包收回怀中,起身自己去打开了门、两步退出了屋外,张开手让穿堂风将她身上沾染的残存气味吹掉。 就这样又等了几息,眼见屋内四人已经越发平静、终于恢复如常,安珞这才重新回到屋中到桌边坐下。 她垂着眼眸、无意识地屈指敲着桌面,一时间只在心中默默思考着,并未再立刻开口说话。 看出符主正在思索着什么,屋内的四人便也没有开口,这番变故也让他们始料未及,想起刚刚安珞提及这东西事关清和道,卫光和莫阳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神情俱是有些沉重。 安珞仔细思索了好一会,这才若有所思地望向四人。 “你们先出去一下。”她开口道,“在门口待会儿,等我去叫。” 卫光四人闻言很是有些莫名,无人知道安珞这是什么意思。 但既然是符主开口,他们也就什么都没说地去了廊上。 待四人出去、关好屋门,安珞便径直走到房间最里面的角落,重新将怀中的纸包拿出来打开,随手放在了角落的地上。 放好那朵花后,安珞到窗边站了十几息的时间、吹了会儿风,等她觉得差不多时,这才重新走向门口,拉开了房门。 开门的声音响起,门外的四人同时下意识地望向门口的位置,他们看向安珞的同时,安珞也同样在默默观察。 见门外四人神情并无什么异样,安珞心中不禁越发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她也出了房间、来到了廊上。 “现在你们进去吧。”安珞说着,抬手指向了她放置那朵花的方向,“到那个角落去。” 这样的吩咐无疑让四人更加摸不到头脑,但他们还是依言走入了房中。 看着四人向着自己指定的角落靠近,安珞默默观察着他们的状态,一直到四人到达角落、卫光也发现了打开的纸包中的小花时,他们依旧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就在卫光示意莫阳与他一同观察花瓣上那诡异的蓝紫色花纹时,在屋外观察他们的安珞也突然再次进入屋内,向着几人所在的那处角落走来。 一步、两步……安珞谨慎地缓慢迈步,计算着距离的同时、也时刻关注着四人神情的变化。 一直到她靠近到大概一丈的距离时,只见四人的面色再次开始迅速涨红、魏初开始头痛、剩下三人原本清醒的意识也同时出现了受到影响的迹象。 得出了想要的结论、安珞迅速后退回了门外,而随着她的远离,屋内四人的症状再次减轻,直至恢复如初。 这下,就连屋内的四人也意识到了问题究竟是出在何处。 不是那朵花的问题,或者应该说、不单单是那朵花引发的问题。 真正导致四人意识受到影响的,是安珞和那朵花出现在了一起! 可……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会突然陷入那种意识不清的状态?就好像那朵花是整个世间他们最为渴求之物。 那种渴求像是从心底、从大脑深处迸发出的本能,让他们除了想得到它、吃下它之外,再想不起任何事情! 那样的感觉,甚至比他们当初刚遇到符主、面对影符的解药时,还要更强烈!更炽灼!更加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同于四人的惊骇和茫然,安珞此时却只觉得了然。 她之所以会做这些尝试,就是觉得卫光四人的变化,绝对不是单凭那朵蓝紫色的小花就能引起。 毕竟若这种花真有如此大的威力,那清和道就根本无需再那样想方设法寻找影卫的下落,甚至做出那种假的影符解药了。 他们就仅需让所有教徒、都拿着那花前往各地奔走,只要遇到影卫,就自然能从影卫那异样的反应中、轻松分辨出影卫的身份,让他们无可藏匿。 而既然问题不仅仅出在花上,那另一个变数就只能是她自己、或者说是她身上的影符了。 这倒是让她以前一些模糊的猜测,也正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只是猜测毕竟只是猜测,此时还不是适合说出口的时候,是以安珞并没有与四人再多说些什么,只让卫光将那朵花用纸重新包好,又等了一会这才重新进入了房间内。 虽然那花和她在一处时影响惊人,但好在也仅仅只需一张纸、便能将其隔绝。 刚刚几人已经实际看过那花的样子,此时即便只再看那完整花枝的图样,也能想象出这花枝原本是什么样子,安珞也就将那纸包收回到了怀中。 虽然有了刚刚那一小段插曲,但好在并没有耽搁太久。 将有关这花的事交代给影卫去调查后,安珞便又想着自己今日过来的另一件事,微微眯眼将审视的目光投到几人身上。 “我还有件事需要一个人去做……得是个男人才行,你这次就算了吧,甘湘。” 安珞方一开口,便一眼看出了甘湘眼中想毛遂自荐的意思,忙先一步摆了摆手、劝退了这过分积极的小姑娘。 她继续解释道:“我需要一个人来假扮道士,帮我骗个人……此事对我来说至关重要,是万万不可有失的。” 她要骗的人自然是陈氏,这是她今早故意提起护国寺、引导陈氏求神佛保佑时就计划好的。 这护国寺是正统佛教,护国寺的住持更是个妙人,她虽不知这世上是有真有鬼怪,但至少陈氏遇到的非真是假。 若世间真有鬼怪,护国寺的和尚又真有捉鬼的本事,那定然也能看出陈氏并未真遇到什么鬼怪,又犯过杀戒、身有业障,自然不会介入陈氏的因果、对其说什么。 若世间并无鬼怪,出家人又不打诳语,便更能发现陈氏所遇之鬼实在心中,这心中有鬼却是任何经文佛语都无从可医的。 而再退一步讲,即便她真是看走了眼、对护国寺的推测全都出了错,护国寺的僧人真为陈氏所遇之鬼提供了什么解决的办法,她也依旧不怕。 毕竟有心算无心下,几乎没人能逃出一个针对自己最弱之处量身定做的圈套。 只要她派去的道士,比护国寺的僧人说得更准确、更详细、更能应和陈氏心中所想!那无论僧人说了什么,都只会让陈氏更迷信鬼怪之说、自然也就会更会选择相信道士的话了。 要挑选假扮道士的人选,三人中她首先排除掉的便是卫光。 卫光虽生得一副好相貌,但看起来就是一个翩翩少年郎,即便多加修饰、贴些假胡子什么的,也很难接近常人心中“法力高强”的高人形象。 更何况卫光这些日子一直在经营天香楼,在京中也算是个熟脸了。 虽然安珞觉得陈氏应该是不太可能总吃得起天香楼、也自然不太可能认识卫光,但就算是以防万一,此时也还是不要交给卫光的好。 更何况……此时她不是还有另外两个选择吗? 安珞继续打量着剩下了的魏初和莫阳,发现果然他们的相貌才更适合去扮这道士。 如今魏初额角的奴隶烙印、已经在她送来那药的作用下变淡了不少,稍稍遮掩一下便不会对假装道士有什么影响。 但不巧的是,在刚刚那场蓝紫色花朵引发的骚乱中,唯一因此受到很大影响的,恐怕就是魏初了。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安珞注意到自刚刚被花引起头痛后,魏初的面色便苍白了不少,并且总在不经意间不自觉地皱眉,安珞猜测他很可能是余痛未消。 ……一会儿还是再给他把个脉吧,或许需要再开些镇痛的药。 不过这样一来,这假扮道士的人选倒是无需再纠结了,安珞最终将目光投向了莫阳。 一番交流后,安珞详细地向莫阳讲述了他等等要去做的事、以及需要额外注意的事项。 从莫阳和甘湘离京这几个月来、他们完成任务的状况来看,安珞已经发现莫阳的确是有些本事的,想来今日这假扮道士蒙骗陈氏之事交给他,也同样不会出错。 待到将所有信息都告知了莫阳后,安珞又仔细思索了一番、确定再无遗漏后,这才让莫阳自行去装扮准备、再去往陈氏回来的必经之路上。 而她则在给魏初把过脉、又开了个方子,之后便也离开了天香楼,回府中去等消息了。 三个时辰后,当安珞在漱玉斋收到紫菀探查回来的消息,说陈氏不知是发什么疯、一回来便去厨房捉了只活鸡杀在了璇玑轩的门口时,她便知道—— 她的计划,成了。 第560章 贾德道长 璇玑轩这边,陈氏正强忍着恶心之感,亲手将鸡血撒在自己的房门前。 她刚刚已经去了一趟护国寺,但是却并未能在护国寺得到什么有用的慰藉。 开始时,她先去拜了佛像,又找了寺中一个闭着眼打坐诵经的老和尚,向他问询鬼神。 可那老和尚也不知是不是太老了糊涂了,虽然看起来一副修行很深的样子,实则这有用的却根本没有半点。 她叫了半天,那老和尚也就只睁眼看了她一眼,接着便就重新阖眼,说些什么业障、因果之类的话,绕的人云里雾里。 她还没听明白什么,他就重新开始诵经,无论她再怎么问都不再理她,后来干脆闭口不言。 这着实是让她生了好一顿闷气,又想着外面都传护国寺的签文一向灵验,她就也去求了一签。 谁知这签文也同她作对,又是下下的大凶之签,她憋着气将签文递给那解签的和尚,结果那和尚看了半晌后跟她说什么、自己才疏学浅看不明白? ——知道自己废物还在那儿给人解的哪门子签!!! 虽然到了护国寺后的这一路不顺,免不了让陈氏心烦万分,但她气过之后却又觉得,或许这些不顺正印证了她昨夜撞鬼之事,这岂不是正侧面证明了护国寺的灵验? 调整好心情后,她便重整旗鼓,又去寺中捐了二十两香油钱,要求求见护国寺的方丈。 然而那和尚去了一会儿,再回来后就只给她带来四个字——方丈不见。 再一次吃了个闭门羹,她本来还想发火,可随即又想,自从太清观出了事后,这京城周边最有名的参拜之处可不就是这护国寺,想来可能是她给的香火钱太少,这住持看不上眼。 可叹她自从回到京中,失了这管家之权后,便再没了什么好办法增加进项,全靠着每日那点可怜的月钱和这些年积攒的产业勉强过活。 眼看着马上女儿出嫁,她还要再分去一大笔产业银钱,如今还要继续再捐更多香油钱这件事,就更让陈氏觉得心痛。 但她如今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心痛归心痛,该花的也还是得花。 于是她又将香油钱继续捐到了五十两、八十两、一百两!最后甚至一咬牙、更是直接捐到了二百两! 然而那和尚每次去问住持,得到的回复都依旧是不见、不见!不见!!! 二百两对于如今没什么进项的陈氏而言,可也算不得什么小钱了,天知道她一开始只想捐二十两的啊!如今拿出这二百两,她简直是心都在滴血。 她有那么一瞬,甚至觉得护国寺这根本就是欺诈!是诓骗她的银钱! 可陈氏后来终究还是没有闹起来。 倒也并非是她自己想通了,而是就在她准备向那传话的和尚发作的前一息,正好来了个别家的夫人,一出手便直接捐了二百两银钱。 看到自己忍痛拿出的银钱不过是别人随手为之的份量,陈氏的面上当即不好看起来。 但她也终于因此知道,原来也确实不是护国寺故意针对她,而是她那二百两……实在还算不得多少,根本够不上让住持亲见。 这样的发现实在让陈氏很是难堪,最后冲动之下,竟是一举将身上带的全部五百两银钱全都捐成了香油钱。 这下那和尚带回的话、总该不是那‘不见’二字了吧!陈氏这样想着。 而待那和尚再回来时,带回的消息倒也的确如她所愿、不再是两个字了。 这次是六个字——“住持刚已闭关。” 陈氏现在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从护国寺走出来的了,她只知道若是再不走,她恐怕真要不管不顾地闹将起来。 但护国寺官眷云集,她若真为了要回香油钱而闹上一顿,怕是从今之后她、更主要的是她女儿,都将在京城官眷圈子里抬不起头来。 是以她最终也只能认栽、自己吃下了这个哑巴亏。 在从护国寺回府的路上,陈氏也终于慢慢接受了痛失五百两银钱的事实,最亟待解决之事、也重新回到如何解决徐慧沁怨鬼的问题上。 而就在她绞尽脑汁之时,她的马车却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颠簸了一下。 若非车夫技术不错、紧急勒停了马车,又有身边的周娘子及时拉了她一把,这一下就险些让陈氏摔出车厢。 “姨娘!您没事吧!?狗奴才怎么驾的车!差点摔了姨娘!”周娘子连忙扶住了陈氏。 “怎么回事!?”陈氏也连忙开始问道。 就在陈氏尚还惊魂未定之时,却突然听到车夫说道。 “姨娘,刚刚小的实在不知是怎的,突然平地就颠了一下!而且我们车前…车前……” “车前怎么了?你倒是说啊!”周娘子怒声催促。 “车前拦了个老道!” ……什么? 陈氏不由得一怔,神色中也多了几分茫然失措的模样。 就在她还没搞明白眼下的情况时,车前之人却已抢先开了口—— “陈姨娘,这么多年没见,别来无恙否?可还记得十六年前、边城所遇的故人吗?” 十六年前、边城、故人……老道! 接连几个关键词瞬间唤醒了陈氏的记忆,她连忙扑到车厢前端,一把掀开帘布向外张望。 正如车夫所言,她们车前此时正拦了个老道。 说是老道,头发和胡须间也染了些霜色,可他的精神却很矍铄,身体看着也硬朗。 陈氏仔细打量着来人的五官,同时也努力回忆着埋藏在记忆深处的那张脸,可她越看、越回忆,却又越觉得不像。 她分明记得当初那道人整张脸最明显的就是一双三角眼,可不像眼前之人长得这般周正、疏朗! 陈氏顿时警惕道:“不、不对!你可不是他!那道人长得可不是你这般模样!你究竟是谁!?” 找上陈氏的这名道士,自然是精心装扮过的莫阳。 为了能让莫阳成功骗过陈氏,安珞便将她对当年之事的所有猜测,全都事无巨细地告诉给了莫阳。 因此,莫阳之前就已从安珞那儿知道,当年陈氏曾与清和道之人有过联系,只是她并不一定知晓清和道之人真正的身份。 但无论是安珞还是他却都不知道,当年清和道也是派了一名老道与陈氏接触的,如今这也算是歪打正着。 虽然心中有些惊讶,但莫阳并未表露出分毫,他很快便想到了如何应对陈氏的猜忌,将原本准备好的说辞略改动了些细节的地方。 莫阳笑说道:“呵呵,看来姨娘这是还记得我师兄、记得当年之事了。” 原本他与符主商定的、只是想装成与当年接触陈氏之人同属一方,可既然当年接触陈氏的是名道士、而他此时也正想让陈氏相信他这道士的身份,那自然是直接谎称是师兄弟更好。 “师兄……他是你的师兄?” 陈氏刚开始还有些狐疑,可她上下打量了莫阳两眼,越看越觉得他这一身道士的装扮不似作假。 再加上当年之事,明明除了天知地知外,就只有她和那老道二人知晓,如今此人主动找上她,既清楚她的身份、又知晓当年之事,看来应该还真是当年那老道的师弟。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明明她再没见过那老道一次,为何如今那老道的师弟、又千里迢迢跑到京城来找上她呢? 难道…… 想到那种可能,陈氏顿时眼前一亮—— “道长!你是不是早算出我眼下有难,这才特来助我的!是不是!?” 要说陈氏这也是病急乱投医,但徐慧沁当年亡故一事中,本来就也有那老道的手笔。 此时她在对怨鬼索命的恐惧影响下,自然便急切地想拉一个能帮助自己的同盟,安珞本也是算准了这点,才会安排莫阳等在陈氏离开护国寺后的必经之路上。 莫阳也是没想到,取信陈氏竟会这般容易。 他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是那般高深莫测的淡然神情。 “师兄的确是算出,你最近因着当初之事而有一劫,可他最近正是修行的关键时候、实在脱不开身,这才请我帮他跑上一趟,特来京中相助……陈姨娘,借一步说话吧。”他顺着陈氏的意思说道。 当年之事毕竟是秘密,这车夫暂且不论,只说这周娘子即便是陈氏的心腹,陈氏也不想周娘子知晓当年之事。 是以她吩咐车夫待在原地不动,周娘子也被留在了车上,只自己一人下了车,走向了莫阳。 见陈氏果然来了,莫阳便示意她与自己一同向着不远处又走了一段距离后,这才一齐站下。 这个位置已经稍稍远离了马车,马车内的人不会听到他们说了什么,又仍然在车上的视线内,能保证陈氏的名声和安全。 再加上此处就是空旷的路边,周围又没什么遮掩,若有人靠近、两人必能一眼看见,这样也能确保他们的谈话绝不会被意外经过的人听见。 陈氏仔细观察周围,也发现了这谈话之处的安全,心中不由暗暗满意。 “道长!您道行高深,又已经到了此处,定然是已经知道我究竟遇到了什么怪事!” 既是不担心被人发现自己的秘密,陈氏也就不再顾忌,连忙向莫阳诉苦道。 “昨夜我着实是毫无防备、吓得不轻,可我又实在想不明白、为何会突然碰到此事!还请道长为我解了心中疑惑,让我稍稍安心!” 虽然已经相信了莫阳是当年那老道的师弟,但毕竟是突然冒出来的人、她也不甚了解,是以陈氏的这番话还是存了些试探的心思。 莫阳在外摸爬滚打这么些年,陈氏这点小心思自然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不过刚好,他也正需要想办法取得陈氏更多的信任,这样才好将符主交代他的计划之事办成。 莫阳抬手捋了捋下巴上贴着的胡须,佯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他继续说道:“陈姨娘大可放心,十几年前那种事我或许不如师兄,但这除鬼的本事,却还是贫道更胜一筹,不然师兄也不会托我来办此事了……区区一只怨鬼而已,只要你完全按照我说的去做,包你安然无恙!” ……怨鬼!那果然是徐慧沁的怨鬼没错! 听到眼前的道人一口说出她遭遇了什么,陈氏不由心中一动,更加确定自己昨晚碰到的的确是鬼怪,也更相信了眼前的道人当真法力高强。 此时,莫阳却还在继续说道—— “其实本来十五年前、那女子死后,就因为怨气一直都没有投胎转世,当年就是我师兄暗中做法,给她布下了一些限制、将她封印,这才使其没有在当年便立刻找上你。” “本来被封印的怨鬼经过一些年月便会慢慢消散,近日她的魂魄也临近了消散的边缘,可师兄除鬼的本事实在一般,十几年的时间也让他当年的封印松动了,再加上你女儿最近对她女儿做的那些事,使得她冥冥之中怨气大涨,竟就这么冲破了封印,这才会在昨晚找上你。” “师兄前几日夜观天象时,便注意到了有变数将近,这才飞鸽传信给我,让我前来帮你解决此事……说起来也巧我最近就在京城,否则怕也赶不及来救你,这么算起来,也是你命不该绝吧。”他最后说道。 莫阳的这番完备的说辞,此时已然是完全唬住了陈氏。 她听着莫阳的这一番话,脸上的面色也正渐渐变得苍白。 这番话与她的遭遇、处境、以及她自己的判断都完全相符!可这些她可都未曾告诉给任何人、哪怕是珠儿或周娘子! 这难道不就正意味着,这些的确都是道长自己算出来或是看出来,靠什么占星相面、算卦问卜得出的消息!? 而且道长刚才说什么……命不该绝?徐慧沁果然是想要她的命! “道长救我!” 这一次,陈氏再不怀疑,急切地开口向莫阳求救道。 “只要您能帮我抓了……不!杀了那只怨鬼!妾身之后定会重谢于你!妾身冒犯,还未请教道长名号?” 莫阳闻言笑了笑:“贫道……贾德!姨娘放心,贫道本就为此事而来,有贫道在、定不会让那怨鬼再伤姨娘分毫!只是……” ——只是这之后重谢就免了,不如现在就先谢再说! 第561章 痛下决心 在确保自己的房门前的位置、已经被鸡血安全覆盖到位后,陈氏这才略松了口气。 她想了想,却又转头将目光落在了安珠屋前的地上。 这撒鸡血是贾德道长教给她的、能防止怨鬼进入屋内的方法。 按照道长所言,怨鬼是无法踏足在鸡血上的,只要用鸡血门前的地面全部涂满,再在晚间关闭好门窗,这怨鬼便暂时无法再进入屋内了。 想起自己昨夜与那颗人头面对面的恐怖遭遇,陈氏此时甚至恨不得用鸡血涂满整个璇玑轩的地面和围墙! 可即便先不说这么做究竟需要杀多少只鸡血,只说她若真这么做了,怕是整个璇玑轩都没法再呆人和下脚。 此时毕竟是盛夏,这血液也爱招蝇生虫,那味道也绝非一般人能受得了。 只是虽然撒满整个院子的想法是行不通了,但陈氏想了想还是决定将安珠的门前也撒上。 毕竟徐慧沁的怨鬼回魂这事儿,说到底这根源还是在她女儿身上,若今晚徐慧沁发现自己进不了她的门,转而去找珠儿岂不是就遭了? 这样想着,陈氏便让周娘子去厨房又拿了一只鸡回来,用同样的方法亲手将鸡血也泼洒在了安珠门前的位置上。 也恰好,安珠此时并不在屋内。 早上陈氏出去后没过多久,她便也带着自己的丫鬟小蝶出门了。 如今京中到处都在传着安远侯府出了两正一侧、三妃临门的消息,她这圣上在宫宴上亲封的齐王侧妃,可是风头正盛,自然要趁着此时赶紧出去逛逛,多加感受一下众人艳羡的目光。 将安珠门前的地面、也均匀地泼洒满鸡血后,陈氏这才松了口气,终于有时间回到自己房中坐下,慢慢思考。 “……去把门窗都打开、散一下气味,再多往香炉中加些香料。” 陈氏一边吩咐着一边挥了挥手,想要扇开自己周围带着血腥之气的味道,然而这么做也只是徒劳。 发现那血腥的气味实在是萦绕不散后,她也只能皱了皱眉,暂且先不去管它,毕竟现在最主要的是还有个决定、正急等着她去做呢…… 想起自己回来前,贾德道长对她说的那些话,陈氏方才放松了一些的神色、不由得再次沉重了几分,不自觉地咬紧了下唇。 在她向贾德道长求救后,道长却并没有立刻便答应要帮她,而是直接说帮她可以,但是——要钱! 其实如果只是需要花些金银的话,陈氏倒也并不会太在意,毕竟她今日去护国寺都能捐出五百两香油钱,自是早有了破费的准备。 但贾德道长……他实在是要的太多了!!! 他要的不是一百五十两、也不是一千五百两,而是整整一万五千两白银! 一万五千两!!! 天知道她辛苦这些年,攒下的所有家当、包括几处田亩铺面全都算在一起、都折合成银钱,也不过就是一万七八千两那样。 这些钱她本来是准备拿出大概能折合八千、至多一万两银子的物件和产业,给女儿做嫁妆,剩下的则依旧自己留着傍身养老。 可如今这道长一张口、就要掏去她几乎全部的银钱!这样的事她又怎么可能答应得下! ——简直和要她的命一样! 她心中不愿,甚至隐隐怀疑、那道长是不是根本就是专门来骗她银钱的! 是以她直言道长要的太多,她实在是拿不出,问其能不能少要一些,就当是看在他师兄的面子上。 然而对于她这番话,贾德道长却是想也不想便干脆地拒绝了她。 按照道长的说法,一来是如今那怨鬼怨气极盛,封印它需要的什么百年雷击木、沉水朱砂之类的东西都不便宜。 二来是这事本就有损阴德,这种事本就是看在师兄的面子上他才愿意帮忙,银钱上自然就更少不了分毫, 贾德道长是简单向她解释了这两句后,便再不说别的,无论她怎么问都只是干脆利落的“不行”二字就将她打发,后来就更是直接冷哼一声,转身就想走,倒把她吓得急忙赔罪,这才留住了对方。 其实若贾德真如她要求的那般,当真顺着她的意思、开始与她讨价还价,那陈氏就会觉得他果然是在漫天要价,这一万五千两中不知有多少水分,是有意想要讹骗于她! 可偏偏贾德道长一两银子都不愿饶与她,对她也一直是爱应不应的态度,这才更让陈氏心中打鼓,觉得怕是真要一万五千两的银钱才能成事。 但即便是意识到了这一点,让她真真切切掏空家底、拿出这一万五千两银子来,对她而言也依旧是太难以接受了。 她好说歹说,才让道长答应会给她些时间凑钱和考虑,只是如今限制她的除了银钱,还有那紧逼的怨鬼,贾德只说他可以等、怨鬼却不会等,如今它已经在越变越强,第三夜便是那怨鬼要向她索命之时! 昨日是第一夜,今天便是第二夜,除非她不想要自己的命了,否则最迟明日白天、她就必须要做出决定!也就是说她也就只有这一天的考虑时间而已! 也就是为着这个,贾德道长才给了她用鸡血防止怨鬼入内的办法,但也就只防得住今夜还未变强至顶峰的怨鬼而已。 陈氏虽然爱财,但也自然是没办法为了钱财真不要自己的性命。 是以此时,她已经拿出了装着自己这些年所有家当的木匣,将其中的田契、地契一一拿出清点,忍着心痛、计算着要如何凑出这一万五千两银子。 也好在,她与贾德道长说好,可以直接用这些田亩产业来抵那一万五千两银子。 毕竟若道长非要她自己折成现银交付的话,短短一天内想要成交、就势必会被人狠压价钱,到时仅凭她手里这些东西,究竟能不能凑够一万五千两、怕都未曾可知。 不过等这些东西都拿出去凑那一万五千两之后,她最多最多也就只能再拿出一千多两了。 再加上安珠昨日自己做的那些事,定然也惹怒了安平岳……怕是珠儿少不得真要在嫁妆上受些委屈了。 陈氏一边这般想着,一边一次次地核算着自己这所有产业的价值。 既然拿出一万五千两一事、已经是无可改变的事实,此时陈氏最心痛的,竟反而不是即将大出血的这一万五千两,而是之前拿出了五百两捐给护国寺。 ——毕竟一万五千两是为了保自己的命,也算是物有所值,可那五百两却真真是打了水漂,连个响她都没能听清。 也就在陈氏忍不住又算到第三遍时,屋外突然再次传来了吵闹的声响。 “啊!这是什么啊!好恶心!你们还看着干吗!?还不快收拾了!!!” 陈氏听到安珠的声音从院中传来,不用想也猜得到,定是安珠回来后、看到了自己在她门前泼洒的那一片血迹。 “什么除鬼?!什么辟邪?!我看姨娘才真是撞邪了才对!昨晚那般大吵大叫,今天又做出这种事!她难道是疯了不成吗!?” 陈氏本就在为今天几乎痛失所有银钱而心烦,说到底如今的这些麻烦事,不本就都是由安珠引起的吗?否则她哪用得着花这份钱、操这份心、遭这般罪!? 结果呢?如今她怀胎十月、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现在却反倒是事事都先怪起她来!她这都是为了谁!? 听到安珠还在院中大吵大嚷,憋屈了一天的陈氏此时也终是有些压不住火来。 她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正在核算的田契,抻着脖子向屋外大喊—— “我若是疯的、那你又是什么?你难道不知这疯病会遗传!?你喊吧,继续喊!喊到京中所有人都知道你娘得了疯病、你也是个小疯子!我看到时候圣上和四皇子,可还会要一个疯丫头做侧王妃!” 陈氏自然知道,安珠如今就是仗着圣旨封了她做齐王侧妃,才会这般跋扈,甚至连她都不再放在眼里,是以一开口、便直击向女儿的软肋。 果然,她这句话喊出去后,院内顿时静了一瞬,但紧接着便是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直向着她屋中冲来。 “你又在胡说些什么!? 是真想害我被退婚吗难道?咒我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你还配为人母吗!” 安珠方一冲进屋内,便直奔陈氏而来,对她愤怒地大吼大叫。 陈氏冷冷看着自己这个一手养大的女儿,心中的怒气虽依旧未散,但更多的却是疲惫和心寒。 她昨夜本就没有睡好,今早又先后和安珞、安珠都起了冲突,又出去奔波了一整个白日,自然是劳累无比,又哪里有心思与安珠再争吵一番? 见陈氏一副冷鼻子冷眼的态度、却就是不理自己,安珠不由得更觉怒意昂然。 她冷笑一声,正准备再讥讽陈氏两句,却突然瞥见了陈氏手中的田契,脸上原本嘲弄的神情瞬间一顿。 “那是……地契?” 安珠毕竟从小跟随陈氏长大,又是陈氏的亲生女儿、陈氏从不曾防备她,是以她自然是认识陈氏平日存放田契地契、银票店契的盒子的。 认出桌上的木匣后,安珠心中顿时升起了一个猜想。 “原来你是在准备给我的嫁妆啊……娘!” 安珠冲着陈氏扬起一个笑,像是全然忘了自己上一刻还在与陈氏争吵一样。 她直接走到了桌边,亲热地倒陈氏身旁坐下,毫不尴尬地伸手抱住了陈氏一边胳膊,伸头向着她的手中去望。 “是京郊那片水田啊……我记得那片田的稻米长得格外好,又香又软,我最是喜欢,干脆将这片水田也陪嫁给我吧?娘!”她轻晃着陈氏的胳膊说道。 听到女儿向自己软声撒着娇,此时的陈氏却并不感到高兴,反而只觉窝心得很。 她并不是个傻的,也并非没注意到,女儿平日里几乎不叫她娘或是娘亲,而一直都是叫她……姨娘。 就连周娘子都知道,做了这么多年妾室一直没被扶正是她的一块心病,是以私下没有别人时,周娘子一向都是唤她作夫人的。 可她的女儿呢? 要说这府中本就没有嫡妻、那徐慧沁早就死了,她亲生的女儿就算一直叫她作娘亲、其实也没人会来多管这种小事合不合规矩的。 但安珠却从来都是叫她姨娘,无论是在外人面前、还是在她们屋中哪怕只有她们二人的时候。 只有极少数、像现在这样安珠需要她答应什么事的时候,安珠才会换个称呼,叫她一声娘。 这件事陈氏其实早就有所察觉,甚至也隐隐猜出,安珠这么做其实是因为、她打从心底里也是看不上自己这妾室的身份的。 不是没介意过、也不是没有过心伤,但最后她还是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己,或许女儿只是守规矩守得有些傻了,总有一天她会明白自己才是她最亲近之人的。 但陈氏等了这么久,没等到女儿想通,如今面对生死之危、自己却是先明白过来了——对女儿再好、人家不领情那也是白费,眼下什么都不如先保住她自己的命更重要! 陈氏这样想着,便只看了安珠一眼、并没有作声,依旧按照之前做的,将那张田契也放在了一旁挑选整理好、要拿去凑那一万五千两的一叠契纸上。 随着陈氏的动作,安珠的目光也从那一张水田的田契、被吸引到了旁边那叠更多的契纸上。 她本就已经在猜测,陈氏此时突然盘点这些、就是为了给她准备嫁妆!如今又已然认定,那片水田已经是她的囊中之物了。 是以,见陈氏将水田的田契和另外许多契纸放在一起,安珠自然联想到,这一叠契纸或许全都是陈氏为她挑选出要给她的陪嫁! “这些全都是要给我的吗?娘!”安珠惊喜地叫道,“这么多!都是要给我的吗!?” 看着安珠欢欣的样子,陈氏却只撇了撇嘴、什么都没有回答。 她女儿的这一声娘倒总算是叫得情真意切了些,只可惜啊……还是看在钱的份儿上。 第562章 婚期已定 安珠问过那一句后,便即刻转头、急急看向陈氏等着她回话。 见陈氏只沉着一张脸不说话,安珠便以为她这是还在生自己的气,只当陈氏是默认了。 她顿时心头火热,直接伸手将那一叠契纸都拿到了自己手中仔细查看,却是越看越是惊喜、越看越是高兴—— 她万万没想到,陈氏对她竟真得这般大方! 陈氏从不曾瞒着女儿,是以安珠对陈氏都有些什么铺面、田地之类的私产,那也都是很清楚的。 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契纸,与她记着的那些一一对应上,安珠发现她手中的这些加在一块儿,几乎已差不多是陈氏全部的私产了! 甚至就在这叠契纸旁边的位置,她还发现了一叠银票! 虽然银票面额不一、有大有小,但银票毕竟是银票,最小的可也得是一张十两!这么一叠…… 安珠实在忍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干脆又伸出颤抖的手指着那叠银票问道:“这些银票也是娘准备给我的陪嫁吗?” 陈氏闻言依旧只撇了撇嘴、没有回答,安珠也就依旧全当她这是默认了。 她连忙将那叠银票也抓到手中一张张数过去,心中默默计算着,这些银票、加上刚刚那些铺子一共能值上多少。 等真正全都核算下来,安珠不由更觉得惊讶了。 她对陈氏到底有多少家底毕竟还是心中有数的,昨晚又在心底盘算过,想着自己若能从陈氏这里挖出一万两银子做陪嫁,那就已经算是顶好的,再多怕是做不到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陈氏准备拿给她的这些可已经值得上一万五千两了!竟这般大方?这可不像她认识的姨娘! 虽然心中升起了些许疑惑,但安珠很快便自己找到理由说服了自己—— 毕竟她现在可是圣上赐婚的齐王侧妃不是吗?她的身份水涨船高,嫁妆自然也要跟着增长! 这么看来,她姨娘这两日虽然做的竟是些疯事,但这心里还是清楚得很嘛!知道谁才是她往后的依靠。 见陈氏如此上道,安珠心中高兴,也就不再计较陈氏在她门前撒满鸡血的事儿了,只想再多聊聊这些日后要成为她陪嫁的田产、铺面的情况。 然而她才刚要开口,外面丫鬟却突然又传来消息,说是礼部那边来了人在前厅、叫她和安翡现在都过去,有一些她们与齐王婚事的消息要告诉她知晓。 听到是这事儿,安珠顿时眼前一亮。 在安珠心中,最重要的自然是闵景耀、以及她和闵景耀的婚事,一时间也就再顾不上那些契纸银票了,忙将它们全都放了下来,想也不想便转身快步走向了屋外。 一直看着安珠的背影消失在了门外,陈氏这才嘲讽地笑了笑,也不知是笑她这想得太美的女儿、还是在自嘲。 不过陈氏到底也是经过事儿的,几息之后便慢慢平静留下来,将桌上的契纸和银票都收拢到一块儿放好,准备明日一早就按约定的时间,将它们交到那道长手上、以换取自己保命的方法。 从昨晚折腾到现在,陈氏也实在有些太疲累了。 再加上如今终于做了决定、她心中有了底,对怨鬼的恐惧自然也跟着散去了不少,不由得便放松了下来。 而这一放松,她便开始觉得困了。 是以等到安珠听完礼部送来的那些消息、再回到璇玑轩时,发现陈氏已经收好所有东西睡下了。 虽然不能今天就将那些契纸和银票都拿到自己手上保管,着实有些可惜。 但最迟也就是等到她出嫁那天,到时她的嫁妆自然都会是她的,总不会跑,是以安珠也只是可惜了一阵儿、就没再在意了。 比起早晚都是她的嫁妆,如今她刚关心的却是自己的婚事。 刚刚礼部之人已经传了话过来,说是她和安翡与四殿下的婚期已经定了,就在六月十二,也就是距离现在只不过仅小半个月左右。 按照礼部的说法,这六月十二是近十年来最合适成亲的上上大吉之日,正适合齐王纳妃,是圣上亲点的日子。 安珠、安翡和闵景耀的这桩婚事本就是圣上赐婚,如今又得圣上亲定了婚期,也算得上近些年来头一份的无上殊荣了。 是以这婚期虽的确是仓促了些,可安珠心中却也并不介意,毕竟皇子娶亲,便是再仓促也自有人全都准备妥当,又不用她来操心。 她可巴不得能早点嫁给四皇子,与他长相厮守在一起。 甚至安珠心底还隐隐做着一个美梦——会不会也是四殿下想早日娶她进门,这才特意找圣上自请了这么早的婚期? 不得不说,闵景耀的婚期的确是特意定得这般早的,只不过实际情况与安珠所猜测的大相径庭。 事实上,真正铁了心要让闵景耀和安翡安珠二女早日完婚的、并非闵景耀,而正是圣上自己。 闵文益今日一早早朝后,便有意留了礼部的人透了话,暗示他们自己希望闵景耀的婚期能越早越好。 礼部的人得了闵文益的暗示,自然要想办法顺着皇上的意思。 若非皇子一场婚礼需要的东西实在太多,准备时间太短又恐会有纰漏,礼部都恨不得立刻回禀圣上,说明天便是良道吉日、不如就让四个皇子明日成亲。 不过为了掩人耳目,也为了以防万一是自己曲解了圣意,礼部最后还是呈上了几个日期,让圣上来做这最终的决定。 结果就自不必说了,闵文益只看了一眼,就在距离半个月、三个月、和九个月的三个日期中,直接圈定了六月十二日。 闵景耀得知这消息后,倒是又急忙进宫求见了一回闵文益,想争取一下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但闵文益却是连见都没见他,只告诉他说自己体谅他急迫的心情,让他这些日子就老实待在齐王府,安心等着成亲。 也因着这六月十二日的婚期实在仓促,所以礼部之人也已通知安珠和安翡,从明日开始,宫中就会派一名嬷嬷前来侯府,教导她们一些宫中的礼仪和规矩。 不管闵景耀如今如何愁苦,反正安珠对目前的一切,都只有着兴奋之情、和期待之心。 安珠与安翡婚期定了的消息、也同样传到了安珞耳中。 不同于安珠,安珞却是知道整件赐婚之事的内情,又对几人俱是很了解,自然猜得到这婚期这般仓促、定然是得了圣上的授意。 对于此事,安珞自然是乐见其成,等到她大嫂进了门、安翡和安珠也都嫁去了齐王府,那安远侯府也算能得到真正的清静了。 为了祝贺这两人两辈子终于得偿所愿,她自然也要为这二人各自准备了一份贺礼,等过几天再寻个机会便会送到她们手上。 也希望闵景耀会喜欢她送的大礼吧。 不过也因为安翡这几日要同安珠一起接受宫中嬷嬷的训导一事,二房那边便又起了心思。 她正在漱玉斋整理和检查几日后大哥大嫂结婚用具的清单,邹氏那边又派了身边的婆子来找她,问这搬出去的时限是否再放宽几日。 按照邹氏让那婆子传来的意思,最好是能让他们住到安翡婚后再搬,这样两个新娘子同在一处,这段时间大家也都各自便宜。 然而安珞却并不准备给他们这个方便。 她知道,邹氏和二房打的就是让安翡从安远侯府出嫁的主意。 这样一来,即便外人得知他们已经分家、却也不知分家的内情,看到安翡还从安远侯府出嫁,只会认为这是安远侯府仍承认安翡是安远侯府的姑娘,也就是他们大房仍在乎与二房一家的的关系。 那么日后他们对二房一家的态度和行事,也就仍会多多少少看些安远侯府的面子。 说白了这是二房一家临要滚了、还想着用安远侯府的名头往自家二房脸上贴金。 但这金到底能不能贴上去……终究还是得看安珞愿不愿意。 “不行。” 安珞想也不想,便直接拒绝了那传话的婆子。 “说了三日就是三日,如今可已经是第二天了,我希望你主子他们是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她说着,漠然瞥了那婆子一眼,语气淡淡。 “若明日天黑时他们还未离府,可就别怪我派人直接将他们丢出去了,这话记得转告你主子。” 安珞虽声音很平静,可越是这样、却越让那婆子心中发慌。 邹氏能派这婆子来寻安珞,自然是因为这婆子是个聪明、会说话的,又从未得罪过安珞。 但即便她再是能说会道,此时面对安珞却也依旧觉得不敢开口,但也只能在心中暗暗叫两声苦,面上还得装着笑脸、硬着头皮继续完全邹氏交代的事。 “哎呦!大小姐,您可就别跟老奴说笑了……老奴也知道您对太夫人和二爷一家都心中有气,但您和二爷他们毕竟还是一家人,一笔终究写不出两个安字、打断骨头也还连着筋呐……” 她谄笑着向安珞打着商量。 “况且眼下也不止是我们家二小姐婚事将近啊,大少爷不也是三日就要成亲了,若是真在这时候闹起来,那不也是让外人看了笑话去?” 安珞闻言,书写清单的笔尖一顿,抬眸似笑非笑地看了那婆子一眼。 “你这是……威胁我呢?”她单手撑住了下巴,哂笑着放下了笔“那就尽管试试吧,若是闹大了,我正好有人讲一讲我安远侯府分家的内情。” “这、老奴不敢!” 听到安珞这话,那婆子心中顿时发颤,双腿一软就跪了下去,连忙告屈。 “老奴、老奴只是顾全我们安远侯府的声誉,想着这样对主子们都好,哪里就敢威胁大小姐您啊!老奴当真不敢!还请大小姐明鉴啊!大小姐!” 然而安珞听到这番话,却依旧只是笑笑,连一眼都没看她,重拿起了笔。 她继续写着清单道:“哦,那看来按你的话说,是我影响了安远侯府的声誉,是我不顾大局?这就是你的意思?” 婆子闻言听了这话,更是差点吓晕,想也不想的忙又磕下头去。 “老奴不敢!老奴不敢!老奴从来没有这个意思啊大小姐!老奴、老奴只是——” “行了,闭嘴吧。”安珞懒得再听那婆子继续解释下去,直接打断了她。 其实安珞知道,以眼下的状况,只要这婆子不是个没长脑子的,那便是借她两个胆子、她也断然不敢再到自己面前造次,更别说什么威胁、或是斥责她不顾大局。 她只是实在厌烦了这种人,明明是自己有求于别人、希望别人答应,却又连最基本的礼貌都做不到,非要先贬低别人、给别人扣上一个“你不这么做就不对”的帽子,以此让对方主动让步、从而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一套是邹氏、孙氏、包括安翡都惯用的伎俩,这婆子跟在这些人身边,好的没学到什么,这一点却是学了个十成十。 着实让人厌烦得紧。 一直到安珞将笔下的清单写完、再次放下笔后,她这才转头俯视向那依旧以跪姿伏地的婆子。 那婆子毕竟年纪大了,在邹氏身边又是个得脸的,其实已经很久没像今日这般跪过了,坚持到现在身子都开始有些打颤。 只是在她眼中,这大小姐实在比她主子老太太更加可怕,老太太若是发火、还能哄着让她消气。 可大小姐看似冷冷清清、似乎并未生气,实则却让人完全摸不透她的性子,这就使得她似乎说什么都不对,简直要承受不住心上的压力。 自刚刚磕头赔罪后,这婆子就怕自己再说错什么话、更惹恼了安珞,因此只能强维持着磕头的姿势,按照安珞的吩咐“闭嘴”等待安珞消气。 只是她跪了很久也没听到安珞再次开口,就在她觉得自己即将支撑不住的时候,才终于如闻仙乐般、又听到了安珞的声音—— “明日搬走一事不可能更改,我至多答应让安翡一人多留几日,别的无需再提!” 第563章 惊魂再临 那婆子听到此言先是一怔,随即顿时一喜。 虽然没能让安珞答应允许太夫人和二爷一家都再留一些时日,可只要二小姐能在侯府出嫁,旁的倒也没什么要紧。 她终于直起身来,仰头望向安珞刚要道谢,却听到安珞又道—— “听好了,我说的只是几日,宫中的教导嬷嬷一离开、就让她立刻也搬出去,既已分了家,那成亲诸事就都会自己家去办,没有还在我安远侯府出嫁的道理。” 安珞说着看了那婆子一眼。 “这话也记得同你家主子都说清楚,别到了日子又不走,还得让我再派人将安翡丢也出门去。”她说道。 若不是这几日她正好还有计划要找安翡一次,那她就是连只安翡再留几日这种事也不可能同意。 她管安翡是不是要受宫中嬷嬷的教导呢,又不是没长腿,搬出去后每日回来上课也不是不行。 “啊?这……”那婆子因安珞的话再次一愣。 事到如今,她又如何看不出、大小姐这是早就知晓了邹太夫人和二房那边的心思?只是大小姐是根本就没准备顺她们的意。 眼看安珞是不可能给老太太和二爷他们面子了,那婆子也就只能绞尽脑汁地再另辟蹊径。 她苦口婆心地再次劝道:“大小姐……老奴也不是不知道您对老太太、还有二爷他们都心中有气……可二小姐如今毕竟是被升上赐婚、要和您妹妹同嫁给四殿下的齐王正妃,您就是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啊……这齐王的面子您总不能也似乎不考虑吧?” 现在外面可是都在传,齐王同娶了安远侯府两姐妹为正侧王妃,本来她家二小姐和四小姐的婚期就是定在了同一日,齐王接亲也只需来侯府一起接上一回就行。 可若到时她家二小姐不能从王府出嫁,不说京中之人就都要知道他们二爷已经分家、且貌似还与侯爷不合之事,就是齐王脸上怕也好看不起来啊…… 婆子本以为自己这样说,安珞总要重新考虑安翡在哪里出嫁一事了,然而她她话音刚落、安珞便瞬间嗤出了声。 “呵,齐王的面子?” 安珞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有个什么面子?也配得上让你到我面前来提他?可真是平白脏了我耳朵了。” 安珞的态度完全出乎了婆子的预料,她万万没想到安珞竟对四皇子这般不敬,她张了张嘴竟一时间不知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 不过安珞也不在乎婆子怎么想,左右她留下安翡的目的已经达成,也就干脆唤了声绿枝,将那婆子直接赶了出去、别再来烦她。 剩下的那些时间,除了用了晚膳外,安珞依旧都花在了她大哥和大嫂六月三日婚宴的最后检查上。 待到时间入了夜,眼看着天色不早了,安珞便又照着昨日那般,先关了灯,做出自己已经睡下的假象。 实则却是又继续准备了今日夜里所需的东西,又稍稍假寐了一段时间后,在子正时分起床。 待到她重新卸去了面上那伪造的疤痕、又换上了昨日那身白衣后,安珞再次无声地从后窗出了屋、又翻出了漱玉斋,去往了璇玑轩的方向。 而此时的璇玑轩内,陈氏倒是一反常态地仍旧还醒着、并未睡着。 毕竟下午时,她因着昨夜没有休息好而睡了很长的一觉,再醒来时、都已经过了晚膳的时间了。 心中装着事,陈氏又实在没什么胃口,干脆也就不吃了。 这一觉虽然睡了很久,但也实在睡得不怎么安稳,陈氏做了很多梦。 梦里的一切真真假假、光怪陆离,有她少时在外讨生活的日子,有当年她筹谋嫁给安平岳的过往,也有未来她成为齐王岳母之后的风光…… 她总是睡一会就会突然惊醒,醒后恍惚地发现自己还躺在璇玑轩的床上,然后再次在汹涌的困意中被淹没入梦乡。 醒醒睡睡的次数多了,陈氏甚至已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直到完全苏醒之后,她只觉得头痛得厉害,像是灌进了一碗浆糊,迟钝着思考了很久,才想起了自己如今正面临着什么。 这一觉虽让陈氏身体上不再那么疲惫,可精神上的困顿却似乎并未有什么缓解的迹象。 即便睡了几个时辰,陈氏也依旧觉得自己很困,只是一时半会、又无法再睡得着。 她醒了之后,周娘子也告诉了她安珠与四皇子婚期已定的消息。 刚得知这消息时,陈氏不由得也怔愣了一会儿。 她可不像安珠那般只知做些美梦,在已经知道昨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后,她自然也意识到,这么仓促的婚期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事。 从昨日四皇子的行事来看,他这王妃的位置最初明显是属意安珞的才是。 只是后来,阴差阳错之下,他才被圣上赐婚于她女儿和安翡,甚至这其中还主要是因为她女儿的手笔。 这么看来,四皇子到底是真的原本就属意她女儿、还是仅仅是单纯的利用都未可知,更别说如今还被珠儿坏了他原本计划之事…… 陈氏有些头痛地扶了扶额角,心中不由又升起了不安。 虽然这几日她实在因为安珠的态度而有些恼怒和心寒,但安珠毕竟还是她全心全意养大的女儿,如今发现安珠的处境并不若她原本想象的那般美好,自然还是忍不住地为她担忧。 唯一让她稍感欣慰的,也就只有这齐王正妃定给安翡了。 虽然正妃和侧妃的地位尚有差距,可二房毕竟已经分家出去了,真要比娘家靠山的话,那怎么说也还是珠儿更胜一筹。 不过想要珠儿能在成婚后完全压制住安翡,光凭这一点可还不够,或许……还是得让珠儿早生孩子才行。 只要珠儿能为齐王生下长子,那便是永远有了底气,甚至若是珠儿受宠,或许还能靠此母凭子贵、来搏一搏齐王正妃之位也未可知。 而在生子这件事上,她倒还正好知道、眼下能找谁来帮上这件事。 毕竟当年她与安平岳也只是度了那一夜春宵,就成功凭着肚中的珠儿才嫁给了侯爷,真说起来,此事还得感谢当年那老道给她的那颗生子之药才是。 这样的好药,她原本也不是没想过日后要给珠儿也备上几颗的,只是当年之事后,她就再没见过那老道、也没有联系他的方式。 这些年中,她也曾暗中寻找过那生子之药的药方,却也没能找到半点关于它的痕迹。 是以陈氏本以为,自己这想法也只能是想想、注定是要无法实现了,可谁知如今那老道的师弟、贾德道长又重新找上了她,或许她能通过贾德道长,为珠儿再求得一颗生子灵药。 毕竟贾德道长可是找她要了一万五千两银子的奉金,又无论如何都不肯降低半点,那她多要一颗生子药做添头,他总不能还不答应。 若真能办成此事……那也算她在嫁妆一事上、补偿了珠儿吧。 心中有了打算,陈氏便对明日去见贾德道长一事、又多了些急切。 只是再是焦急,也得等到天亮、她才能出府再去往两人约定的地方,而在这之前,她还得先熬过今晚这一夜才行。 虽说陈氏如今已经用了贾德道长给她的鸡血阻鬼之法,可毕竟道长也说了,这只能暂时在今夜阻挡住还未变强至巅峰的怨鬼,并不是长久之计。 是以陈氏还是免不了担心,这方法是不是真能有用。 万一过了昨日一晚,徐慧沁的怨魂已经强大到超出道长的预期,或者万一那道长根本就是个是骗子呢? 那今晚岂不是她命休矣!? 也正是因着这份担忧,陈氏今晚才特意留了周娘子在她身边守夜,想着若徐慧沁再来、不管情况如何,她多少都能得些照应。 除此之外,她又特意吩咐,今夜璇玑轩不准熄灯,甚至院中也又留个两个丫鬟值守,她就不信这么多人在这儿,徐慧沁还能再来搞些什么鬼怪之事! 于是当安珞远远靠近璇玑轩时,她看到的便是这样一派灯火通明的景象。 她微挑了挑眉,陈氏这样的做法可以说也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她也早为此做了新的准备,此时倒正好再给陈氏个惊喜。 安珞无声地翻入璇玑轩的外墙,借着月光的阴影攀上了陈氏的屋顶。 她将准备好的一包安神药从怀中拿出、打开,借着夜风自然的吹拂、使药粉飞散着落往陈氏门前,无声无息。 此时已是深夜,绝大多数人早已安寝,安珞从声音中听出,即便是此时的璇玑轩中,也就只剩院内的两个丫鬟、还有屋内的周娘子和陈氏尚未睡去。 最先受到安神药影响的便是院内的两个丫鬟,她们此时本就已是精神不济、半梦半醒,全靠着怕被姨娘责骂,这才靠着互相提醒、勉强坚持着没完全睡去。 而如今,在安珞药粉的作用下,两个丫鬟几乎连五息都没有挺到,很快便沉沉睡了过去。 放倒院内的两个丫鬟后,安珞轻巧地落到了院中,同时也谨慎地没有让陈氏的门窗上、映出自己的身影。 她先是到璇玑轩的其他各房都补了些安神的药粉,确保一会儿其他人不会轻易被吵醒来碍事。 之后才重新转回到陈氏的门前,开始准备为陈氏奉上今夜她精心准备的惊喜。 安珞再次无声地攀上陈氏的屋顶,依靠屋内两人交谈的声音,辨别出了陈氏和周娘子所在的准确方位。 她悄无声息地将两人头顶的瓦片掀开了一条细缝,拿出另一种她为陈氏特制的药粉,计算着份量、顺着瓦片的缝隙撒入了屋内。 屋内,陈氏此时仍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周娘子说着话。 虽然眼下这个时间,两人都已感到困倦,但陈氏不敢睡,周娘子自然也要陪着主子,继续守着也。 只是两人原本就已经在濒临睡去的边缘了,此时受安珞药粉一催,当即也就不约而同地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之中。 安珞在屋顶又等了一会,确保药粉已经生效后,也没有立刻便下去,就这么坐在陈氏的屋顶上,轻唱起了记忆中的歌谣—— “月牙弯,月牙长,月光似雾雾茫茫……” 歌声悠悠传入了屋内,再飘入两人的耳中。 而随着歌声的响起,璇玑轩这点了满院的灯火,也开始由远及近、一盏跟着一盏地逐渐被灭掉。 陈氏和周娘子起初都并没有立刻便反应过来、自己是听到了歌声,她们置身于精神恍惚的梦境,只以为那是梦中一段无意义的呓语。 直到那“呓语”变得越来越清晰,渐渐明晰的歌词钻入两人的头脑。 最先从梦境的恍惚中醒来,意识到这歌声似乎并非来源于梦境的是周娘子。 她毕竟还是第一次享受到安珞为陈氏特制的迷药,受的影响也相对较少。 当周娘子刚撑着沉重得眼皮、勉力睁开眼时,她的意识还有些不太清醒,怔愣了两秒后才全然回过神来,下意识转头望向屋外、那歌声传来的方向。 这是……大半夜的哪个小丫鬟在唱歌? 等等——唱歌!?? 周娘子面皮抽搐了两下,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唱歌!昨日夫人梦魇后就一直说她听到了什么歌声来着! 周娘子心中一凛,也终于在此刻同时注意到了屋外院中那接连灭掉的灯火、顿时一慌,又连忙转头向陈氏的方向查看情况。 只见此时的陈氏、就像刚被人从水中捞起来一般,浑身冷汗已经浸透的衣服,并且面上的神情狰狞扭曲着,整个人都在不安的挣扎,喉咙间也不断发出诡异的、像是喘不上气而憋出的诡异声响。 她的这副样子直将周娘子也吓得打了个寒颤,但好在凭着对陈氏的忠心、也是和对门外歌声的恐慌,她只僵立了一瞬,便连忙扑上前去摇晃着陈氏、想叫她醒来。 “夫人……醒醒!快醒醒啊!夫人!” 第564章 生子之药 在周娘子的几经摇晃下,陈氏这才突然张大嘴猛喘了一口气,同时睁开眼、终于从梦魇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对比昨日的状态,今日陈氏更是只觉自己浑身好似刚被马车压过一样,愈发的疼痛疲累。 可下一息,她便来不及再去管身体上的疼痛了—— 因为她惊恐的发现,那熟悉的歌声、似乎就响在她的身边! “她来了……她又来了!就是她!她又来了啊啊啊啊!” 察觉到自己的处境后,陈氏顿时爆发出了一连串的尖叫。 啪、啪啪—— 屋外院内的光亮已在不知不觉已尽数熄灭,屋内的几只灯烛也恰在此时接连闪了几下灯花,黑暗瞬间席卷而来、将两人吞没。 这番灯烛无风自灭的景象,极大地冲击了两人的感官,更别说人心中生来就有着对黑暗的恐惧,陈氏和周娘子自然也不会例外。 周娘子虽然亦是心中发慌,但此时也只能紧紧抱住陈氏,连声安抚道。 “夫人、夫人别怕!这世间哪有什么鬼怪啊,定是有人装神弄鬼,我这便叫人来捉住她!” 周娘子说着,鼓起勇气向着外面大叫。 “来人啊!?人呢!都睡死了吗!快来人啊——” 可不管周娘子怎么叫,屋外却丝毫没有半点应和之声、或脚步声传来,只有依旧平稳的、幽怨的歌谣在继续哼唱。 接连接叫过几声却无人应答后,周娘子的心中也不由得更加恐慌,一时间也不知该继续怎么办了。 而陈氏更是已经在周娘子怀中缩成了一团,一双眼眨都不敢眨一下,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是……是鬼……真得是鬼!你说院里其他人会不会已经被……已经被!都得死……她不会放过我的……她不会放过我的,她不会放过我的啊啊啊啊!” 极剧的恐惧已经让陈氏开始说起了胡话,周娘子就算最初对鬼神之事全然不信,如今也早已在眼下的状况、和陈氏的影响下,变得半信半疑、心底渐渐觉得门外似乎真是一只索命的怨鬼在歌唱。 “夫人、别怕……” 周娘子此时的安慰已开始变得有些勉强,但好在她马上又想到了白日那件她本来心底不赞同、此时却只感到无比庆幸的事上。 “……您今日不是已经向那位道长求了办法、在门口撒了鸡血吗!”她连忙引导陈氏回想道,“您亲手撒的!还在小姐门前也撒了的!您放心吧,您和小姐都一定不会有事的!” 对!鸡血!她是按照贾德道长给的方法撒了鸡血的! 听到周娘子提起贾德道长的鸡血之法,陈氏顿时心中一定,稍稍压下了心中恐慌,冷静了不少。 而此时,那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歌谣、也终于已经唱到了最后一句,渐渐隐没了声响。 耳听着外面已经没了声音,可屋内的陈氏和周娘子仍旧紧张地抱做一团、盯着门口的方向,不敢放松分毫,两人此时都紧张地竖起了耳朵,仔细探听着屋外的声响。 可自那歌声结束之后,外面竟真的全然安静了下来,她们再是全神贯注地去听,也只听到了一些子规的夜啼、和夏虫的鸣叫。 就这样,陈氏和周娘子大气都不敢喘地过了好一会,都没有再听到什么可疑的声音,主仆二人这才渐渐放松了下来。 直到此时,她们才发现,两人不知何时都已冒出了一头一身的冷汗,竟让她们在盛夏也感到了几分冷意,打了个哆嗦。 “她……她是走了吗?” 眼见外面半天都没有声音了,屋内也未再如昨日一般出现一颗人头,陈氏这才放松了一些,但仍心有余悸地颤声向周娘子确认。 周娘子也是惊魂初定,方才恐慌稍减,但还是提起精神安慰着自家夫人。 “应该吧……我听外面也没什么动静了,想必那……应该是走了才对。” 得了周娘子确认,陈氏也终于渐渐放下心来,低声呢喃道:“走了就好,走了就好,走了便没事……” ——砰! “啊!!!” 陈氏“没事了”三字还未说完,一声巨响轰然从她床头靠近的窗户响起,顿时吓得她心胆俱裂、一声尖叫。 砰——砰砰——砰! 接连的撞击声还在不断从窗户处传来,且撞击的力量更是一道大过一道! 陈氏和周娘子此时才惊恐的发现,就在床头挨着的窗外,不知何时早已多了一个模糊黑影,不知已经在那隔窗望了她们的位置多久! 如今也正是那黑影正一下下撞击着那道窗!甚至不知是不是她们的错觉,那黑影好像将整个屋子都连带着撞得晃了几晃! 这下可不光是陈氏了,就连周娘子也忍不住跟着尖声惊叫了起来。 两个女人就这样互相搂抱着叫作一团,只能靠着身边之人的存在稍稍消解惊慌。 在两人的尖叫声中,这撞击又持续了好一会、才终于再次平息了下来,窗外的黑影也在不知何时消失无踪了。 尽管撞击声和黑影都已经消失,可这次屋内的陈氏和周娘子、却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再放松半点了。 她们就这样一同瑟瑟发抖地缩在床上,提心吊胆地一直等到天亮后第一声鸡叫、璇玑轩的丫鬟们也渐渐苏醒过来,发现了院中的异样。 直到听到那些她们熟悉之人的声音在院中惊叫,说院内两个值守的丫鬟晕倒了、快来人,屋内的主仆二人这才敢跟着发出呼救的哭叫。 被满院下人们围在中间后,陈氏和周娘子这才真正放松下来。 理智回笼后,不同于陈氏对怨鬼索命一事已经深信不疑,周娘子心底还是仍有几分疑虑的。 毕竟昨晚她与所谓的“鬼怪”怎么说都还隔着一道墙,真要亲眼所见的,也就是屋中烛火无风自灭的那一幕了。 但周娘子也不是没听说过,有些习武之人善于投掷暗器,于是她便猜测、若是武艺精湛着,或许也是可以用石子之类的东西、打灭烛火的。 还有院内值守的那俩个丫鬟,或许也不是什么晕倒、而是被下了迷药,不然那怨鬼为什么非执着于着她和夫人?却将院中这两个大活人放过? 是以在周娘子的劝说下,陈氏还是叫了名府医来,给自己、周娘子还有院中值夜那两个丫鬟把了脉。 又让璇玑轩的丫鬟们仔细检查了满院的灯烛,包括她自己的屋内、就更是一寸一寸的搜查,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然而出乎周娘子意料的是,府医除了看出陈氏和她精神不济、似乎受了惊吓外,并没有再看出别的任何异样。 而陈氏的屋内实在非常干净,丫鬟们仔仔细细地找了三回,也没能找出任何一颗石子,全然否定了周娘子的猜测。 这下,就连周娘子也不由得再次开始慌张起来,终于也觉得昨夜那些事或许的确非人力所为,打心底相信了那鬼神之说。 待到陈氏一大早便急匆匆的地带着周娘子出了门的消息传到漱玉斋时,安珞早就已经回来了两个多时辰,安稳地睡过了后半夜。 再听到紫菀说、陈氏还一大早就找了府医前去看诊,并且还让璇玑轩的丫鬟们紧急打扫了整个院子和陈氏的屋内,安珞不由得微挑了挑眉,勾了勾唇角。 回想起昨晚那对主仆尖叫成那个鬼样子,她还以为这两人已经被她下破了胆呢,倒没想到如今还能再升起怀疑的心思,还隐约猜到她都动了什么手脚。 不过猜到也仅仅是猜到,就算她们猜的再接近真相,只要找不到证据,那就都只能是臆想。 毕竟在寻常人看来,人为之事就总是要留下痕迹、是做不到真正的天衣无缝的。 甚至就连安珞也不能保证自己昨夜所做之事就毫无破绽,但所幸的是,她倒也不需要毫无破绽,她只要做到、让陈氏无法发现就好。 就比如说,她配置的那两种迷药,别说是他们侯府的府医了,就是太医前来也看不出什么。 就比如说,她昨夜的确是通过投掷一样东西、才打灭了璇玑轩院内、包括陈氏屋内的烛火,只是这“东西”、是陈氏再怎么找也不可能找到的,因为它在打灭烛火后不久,便完全消失了。 说起来这东西倒也不是什么珍贵之物,只不过就是几滴水罢了。 昨夜,她便是通过先在指尖上沾上的一滴水珠、再屈指以指力将水珠飞射出去,借着飞射的力道打灭了那些烛火的、 这水本就是无形之物,几乎可以吸附在它落到的任何地方,再加上一滴水、能留下的水痕也十分有限,不过盏茶的功夫便会蒸发殆尽,自然也就能做到了无痕迹、让人找不到任何线索了。 而在陈氏她们发现,昨夜之事她们找不到任何疑似人为的证据后,自然也就只会更相信,真是怨鬼上门了。 ——这不,一大早便巴巴地急着跑去踩她布下的那另一个圈套了。 眼看着陈氏正按着她铺设好的道路前进,安珞这边也就没什么可急的了。 她悠闲地用过了早膳,一边继续做些婚宴最后准备的收尾的工作,一边在心中一遍遍推演着今晚的情况。 按照安珞的计划,她爹会在今日天黑前回来,而也是在今夜……陈氏该开口了。 而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演好这最后一场鬼魂索命的戏码,她还有许多的准备要做。 毕竟成败在此一举,她决不能临了还让陈氏发现破绽,也只有在极度的恐惧下,才能迫使陈氏说出那些埋藏在心底的秘密,才会说出当年的真相! 等到将婚宴准备相关的工作完成,安珞便也从紫菀那收到了陈氏已经回府的消息,还说璇玑轩那边乌烟瘴气的、不知陈氏究竟在做些什么。 对于陈氏是在做什么,安珞自然心中有数。 但鬼是假的、道士是假的、镇鬼的方法自然也是假的,也就随陈氏怎么折腾,安珞是全不在意的。 是以在得知此事后,安珞也便出了门去往天香楼。 不过相较于陈氏那边,二房也是要在今日搬离侯府,此事才真正需要安珞亲自去看管。 虽说昨日让那婆子给邹氏和二房那边带回话去后,邹氏和二房那边便没有再敢来纠缠。 但安珞可是太了解自己这继祖母和二叔一家了,知道若她不去看着,怕是今日侯府里不少东西都逃不过“失窃”的下场。 因此她还得早些回来,可不能错过“欢送”邹氏和二房。 安珞此次前去天香楼,也是为了让卫光帮忙准备些晚上需要的东西,顺便也再向莫阳确认一下陈氏那边的情况。 对于安珞的吩咐,卫光自然是立刻答应了下来,当即便下去悉心准备。 倒是莫阳这边,除了那价值一万五千两白银的东西外,还给安珞带来了一个从陈氏那里得到的消息,甚至让安珞也着实有些出乎意料—— “……你是说,陈氏怀上安珠这件事并非意外,而是一开始就计划好的,是当年清和道给了陈氏一颗……生子之药?” 听着莫阳讲述完他今日与陈氏见面的全部经过,安珞望着桌上莫阳递来的一叠契纸银票、皱着眉总结道。 “是。”莫阳点点头,“陈氏今日与我提起想再要一颗生子药时,我便隐隐察觉到了不对,于是便尝试着套她的话,当年之事……应该就是符主您说的那样。” 莫阳也没想到,他今天只是按符主说的、再去见了陈氏一面,拿了陈氏凑出的总值一万五千两的地契、田契、店契和银票,又给她一些看似唬人的破烂玩意儿,本以为到这里,他的任务便算是结束了。 可谁知陈氏竟又突然主动与她提起了当年的事情。还找他索要什么……生子药? 莫阳也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消息可能对符主有用,这才又与陈氏虚与委蛇了一番,引着陈氏说出了当年那些事,又将套出那些都来报与符主知晓。 第565章 父女之间 而莫阳带来的这个消息,对于安珞来说也的确是一条新的发现。 她从前也曾惊讶过,陈氏与她爹只那一回竟就有了安珠,这陈氏也着实是太幸运了一些。 毕竟以安珞对她爹和陈氏的了解,陈氏的确是一心想要嫁给她爹,可她爹若不是因着陈氏当年怀了身孕,怕是绝不可能不会让她进府的,而这件事……陈氏当年应该自己也知道。 也正因为知道,陈氏才会从一开始便准备了生子药,才会找上门时、已经是在怀有六个月身孕后了。 ……原来一开始就都是计划好的。 但生子药虽是叫做药,安珞却怀疑它实际应该是一种蛊。 毕竟以她对医理的了解来看,只要是正统的医术而非邪门歪道,那再高明的医术,也只能通过调理夫妇双方的身体,来增加女子受孕的概率,世间就根本不存在什么能百分百确保一次就能受孕的药。 而既然不是正经的药,偏又与清和道有关联,那自然大概率便是蛊了。 只是蛊这东西,全称可是蛊毒,说白了比起治人之药,它的本质其实是更趋近害人之毒的。 安珞这些日子也接触了不少蛊,多少也发现了一些蛊毒的特性。 其中一条就是——中蛊之人从蛊毒得到的所有馈赠,都必定要付出代价! 馈赠的价值越是高昂、越是有违天地自然之道,那所要付出的代价也就势必会越高。 生子本身其实是创造了一个生命,而世间万物万事,无论想创造什么、都必定会比毁灭什么,需要更强大的能量。 世间求子而不得者何止千万,若清和道真有能让人百分百生子的药,要么这东西就是极其难得、数量极少、甚至堪称稀世珍宝。 可这样的东西,清和道应该也不会随便就拿给陈氏来用的。 要么就是它的代价一定大到让人无法承受,否则清和道光凭这种药便能揽尽天下权势,让自己的地位无可动摇。 而会让无法承受的代价……安珞推测,这代价八成是会应验在那所生的孩子身上。 只有如此,才会真正使得这药成了鸡肋,才会只能用在那些根本不知这代价,或者即便日后知晓也无能为力、无法报复之人——比如陈氏这种人身上。 也就是说,安珠身上必定是有什么问题的,但应该不是身体上的问题,毕竟安珞并未在安珠身上看出什么病症的预兆。 ……那还会是什么呢? 安珞屈指轻敲着桌面、蹙眉想了一会儿,却实在没想出什么头绪。 毕竟蛊毒这东西怪秘诡谲,她目前对其的一切了解,绝大部分也都还只是她的猜测罢了。 不过好在这问题是出在安珠身上,对安珞也没什么影响,她也就暂且将此事压入心底、放在了一旁。 离开天香楼后安珞便回了府,也是她回来得早,倒是正碰上邹氏和二房一行人搬离侯府的现场—— ——带着许多不属于他们的东西,正如她预料的那样。 看到安珞这么快便回来了,邹氏和安平桧夫妇面色顿时有些难看。 安珞能想到他们会带走不属于他们的东西,他们自然也能想到安珞可能会来阻止。 所以才会在听说安珞出府后,也不管是不是全收拾妥当了,就急忙想将这三天到处搜罗来的东西先搬走一趟。 若不是他们这番决定也是临时起意、装车也还需要一些时间的话,或许这东西还就真叫他们搬成了。 不过既然如今还是叫安珞撞上了,那他们几人自然是多一个碗盏都拿不走了。 分家那晚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如今更是有宫中的嬷嬷在府中,邹氏和孙氏他们多少还是心中的发虚、怕好不容易过去之事再次闹大。 因此安珞实在没废什么力气,就将那些侯府的东西全都拿了回来,没让邹氏和二房多拿走一分一毫。 待到看着邹氏和二房他们搬完最后一趟,安珞吩咐府中护卫,从刺客开始,再不许邹氏和二房之人如以前那般随意进出侯府。 以后若还有什么事,他们也得像来访之人一样,通传得到允许后,才能再进入府内了。 处理完邹氏和二房这边,安珞眼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便又出了门。 这次她是前去城门处,是为了等待护送完北辰使团回返的安平岳。 安珞静静坐在北城门附近的茶摊上喝着茶,心中依旧在继续不厌其烦地推演着今夜可能发生的情况。 今夜之事她不需要她爹参与,但却是需要她爹来见证的。 毕竟若世上只有一人能知晓当年之事的真相,那这个人也一定该是她爹、而不是她。 安珞今日出门时,仍戴着帷帽。 她在茶摊上坐了许久,旁人虽看不到她的面容,但她穿戴实在不俗、周身又气度非凡,实在是让人想不注意都太难了。 甚至就连守城的官兵都注意到了这边,特意来了一人询问了她的身份。 安珞今日倒是没有刻意隐瞒什么,直接便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安珞。 听到安珞二字,那来询问的守兵顿时瞪大了眼。 如今但凡是京城中人,上至七八十岁的老妪,下至二三岁刚会说话的孩童,就没人不知道安远侯府的大小姐、未来的昭王妃安珞。 毕竟近一个月以来发生了太多事,而在这些事中,安珞几乎一直位于所有事件的中心,是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 得知安珞的身份后,那守兵顿时恭敬地向她行了礼,便忙转身去向自己的上官回报。 他也没想到,今日自己只是平常地值个岗,竟然能见到传说中的安远侯府大小姐安珞。 这安大小姐果然就如传闻那般,头戴帷帽、衣着奇特,平易近人却又气度非常。 其实若早些时候,他光看安珞这一身装扮、都能大概推测出安珞的身份。 只是近一个月以来,随着安珞的那些事越传越广,京中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女子效仿着安珞着装,甚至成衣店也开始有了安珞惯常所穿的这种式样奇特的女装。 这是安珞上一世未曾带来过的影响。 询问她的那名守兵离开后,安珞便察觉到,其他守兵们的目光也开始不断向着她的位置投来。 这些目光中,虽有一些实在已称得上是炽热,并却都没有什么恶意、也没有再派人来打扰,是以安珞也不觉得冒犯,只当不知一样继续喝茶等着安平岳,没有放在心上。 她今日的时间算得不是很准,又等了小半个时辰、茶都续了两壶,这才微动了动耳朵,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声响。 她爹护送、或者说看管北辰使团离京,自然是带来兵马的。 只是完成任务后,这兵马自然是要回去京郊大营,不可能都跟着他爹进京的。 因此回城的安平岳,此时也就只带了两名副将与他一同回宫复命。 他方一进入城门,甚至都不用城门处的守军提醒什么,便一眼在周遭杂乱的人群中、注意到了安珞。 “珞儿!你怎么在这儿?” 看到女儿在这儿,安平岳顿时有些惊讶。 “你是来等爹的吗?有事要说?”他笑着猜测。 他们父女关系虽然一直都不错,但这种女儿特意来等他回来的待遇,可是自女儿八岁之后就不曾再有。 此时看到女儿出现,安平岳虽猜到安珞定是有事要找自己,却也仍忍不住心情大好。 看到她爹这般高兴的样子,安珞却不由得心中微顿,毕竟她之后要说的事……可实在算不上好。 她沉默了两息,还是轻声开口道:“嗯……爹是要进宫复命吗?我与你同去、在宫外等你吧,我有件事……要告诉爹你知晓。” “……怎么了?” 安平岳对自己的女儿也算是十分了解,即便有着帷帽遮挡、他看不清安珞面上神情,却也能从声音语气中分辨出,女儿似乎的确心有烦忧。 安珞沉默了两息,却依旧并没有立刻回答安平岳问她的话:“……没什么,爹你先去宫中向圣上复命吧。” 安平岳狠皱了下眉头,他知道女儿既然在这等他,那定然是有话要对他说。 可如今见了他又不开口,想来则是因为这里并不是适合说话的地方。 他亦是沉默了两息,点了点头。 “那珞儿你先去天香楼吧,爹这便去宫中向圣上复命,出宫后便去天香楼找你,这样可好?”他问道。 安珞对此倒是没有异议,她知道安平岳既说了出宫后就来找她、就定然不会再去别的地方。 特意来此等待安平岳、也只是为了阻止他直接回府,以免影响到陈氏那边的计划。 父女二人约定好后,便在城门处分开。 安平岳去往宫中找圣上复命,安珞则改去到天香楼再继续等待安平岳。 也正好,她可以趁此机会直接将托卫光准备的那些东西带走了。 大抵是心中实在记挂着女儿,安平岳此番来得很快。 安珞在天香楼二层的雅间没等多久,便听到楼下微光已经迎上了她爹,马上便要引着她爹上楼了。 安珞想了想、摘去帷帽,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热的茶。 卫光只将安平岳送到二层雅间门口、便准备离开。 安平岳谢过卫光、目送他走远后,这才自己推开了雅间的房门、走了进来。 而等他方一看清雅间内、桌边那人的容貌之时,他顿时呆愣在了当场。 “慧沁……” 久违的称呼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安平岳罕见地有一瞬的恍惚,似乎记忆中刻入骨血的身影,在此刻重新出现在了他的身旁。 “不、不对……” 但很快,安平岳便注意到了那人眉眼和目光间的异样。 他摇了摇头挥去脑海间的错觉、打起精神再向那身影望去,这次才发现那人只是乍一看长得与慧沁十分相似,实则仔细看去,却又似乎哪里都不同了。 ——那并非他已经死去的妻子,而是他和慧沁的女儿、安珞。 “是珞儿啊……等等,珞儿你的伤!?” 安平岳很快便恢复了清醒,他看着与亡妻虽相貌相似、实则却早已完全不同的女儿,瞪大眼将目光落向了她脸侧原本应是疤痕的地方。 此时,烧伤留下的那一片狰狞疤痕已全然不见,只剩下完好平整的肌肤、如白璧无瑕。 心中泛起的苦涩被默默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惊喜的神情浮上面庞。 安珞看着安平岳有些急切地来到桌边,听着他仔细地询问自己究竟如何治好了面上的旧伤,一切似乎都是那么自然和快乐,仿佛这一刻他们心中只有安珞面伤得愈的欢喜,而不曾有任何烦扰一样。 可安珞还是太了解她爹了,了解到一眼便能看破安平岳的伪装。 她敏锐地察觉到,她爹此时表现的欢喜和关心虽不曾作假,却同样也是为了遮掩粉饰他心底的悲伤。 就像她了解她爹一样,她爹也同样了解着她。 这么多年,若非她爹从未忘记过她娘、若非她娘的影子一直深深藏在他的心底,他便不会明明分辨得出她与娘亲的万般不同,却仍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错认了。 她面上的旧伤已经痊愈,可她爹心中的沉疴……却从未好转分毫。 不管是为了她娘、她爹、还是她自己,当年之事,都势必需要一个真相! “爹,我有事要告诉你。” 尽管看出安平岳努力想将话题转移到安珞消失的伤痕上,似乎并不想与她谈论她娘。 但安珞还是直接开了口,强迫他将思绪拉回到了他思念、却又不敢肆意回想的爱人身上。 她平静地继续道:“是关于……我娘。” 安平岳看着女儿沉默了两息,最终还是罕见地、有些无措地避开了目光。 这些年他虽一刻也不曾忘记过慧沁,但却从未如今日这般,不愿提及、更不敢回想。 即便他分得出女儿和妻子的万般不同,即便他的理智知晓面前的不是慧沁而是珞儿,但看着那般相似的面容,心中关于亡妻的记忆便如决堤的洪水,瞬间激起了惊涛骇浪。 第566章 错不在你 “珞儿……” 安平岳低低地唤了一声,不敢再看女儿,逃避似的低头将脸迈入了自己的一只手掌。 他闷闷地发出一声苦笑:“能不能……缓些时候再谈这件事……明天,就明天我们再谈,好吗?” 此刻他实在无法面对与亡妻那般相像的女儿,那无比相似偏又万般不同的面容,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着他,爱人已经不在他身旁。 有些人,你知道她已经离开,但她的痕迹会永远留在你心里,甚至就连时间都不会冲淡痛苦,越想越是心伤。 “……不行。” 这样的安平岳是安珞也从未见过的模样,但她沉默了两息,却还是摇头拒绝了。 她直视着安平岳,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事一样。 “我想与您谈的是……我娘当年死亡的真相。” 安珞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安平岳耳边乍响,他猛地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望向女儿的方向。 死亡的真相?慧沁当年不是病逝的吗?为什么珞儿还会提到有什么……真相!? 安珞没管安平岳震惊的神情,开口之后,剩下的话也就不难再继续说下去了。 她开始从自己发现邹氏和二房盗取侵占她娘遗物之事讲起,说起那次红绡向陈氏求助时、提及梁妈妈的那些话,最先引发了她的怀疑。 再到后来她查看账册时看出的端倪、察觉到那些年人事变动上的异常,也发现了已经离开多年的她娘身边的旧仆、也就是刘妈妈或许知晓当年一些隐藏的真相。 她讲起自己从那之后,便开始寻找起了梁、刘两位妈妈如今的下落,讲起护国寺一行中,怀慈住持对她说起的、是有人故意毁了她面相的那些话。 接着便是她寻着那些蛛丝马迹,在太清观一案中发现自己面容被毁一事,邹氏与二房背后隐藏着清和道身影的线索,再到她在时仁堂与清和道的正面交锋的那次,那高灵官曾欲下血蛊于她。 再后来便是长久的寻找和追查,她查清了邹氏和二房放火毁她容貌一事、的确是出自清和道的谋划。 也终于查到了梁妈妈和刘妈妈如今的下落,知晓梁妈妈已死,而疯癫的刘妈妈在死前最后的时刻恢复了清醒,说出了当年的真相—— “当年早在我还是腹中胎儿时,清和道便已经将我作为了目标,他们以帮助陈氏嫁进将军府为交换,诱使陈氏买通梁妈妈、从娘身上得到了血蛊所需的材料,将血蛊种下。” “或许是为了确保陈氏能够嫁进府中、以便能在后续处理掉所有娘是被害的痕迹,也或许是想在我们府中埋下一颗暗子以备后用,他们又给了陈氏另一种能确保她受孕的蛊,让她有了安珠,并凭此成为了你的姨娘。” “后来……血蛊的效用渐渐显现,越来越差的身体让娘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但此时她已经中蛊太深,想要保命的话……就只剩下一个办法。” 安珞说到此处,微微顿了顿。 自讲起这些过往开始,她便一直垂着眼,没有再看向安平岳。 其实她本可以不提及她与清和道的那些渊源,只消说当年是陈氏依靠一个老道的帮助,下蛊害死了她娘亲,这样也便够了。 她爹会以为陈氏就是害死她娘的主谋,待今晚听到陈氏亲口承认后再惩治于她,甚至陈氏自己也是这样认为,没有任何人会拆穿她的话。 至于与清和道的账,她大可要等日后再自己去讨的。 毕竟刘妈妈作为当年之事的最后一名人证已经去世,也就是说只要她不提起,就根本不会再有任何人知道、她娘的死还与清和道有关,而清和道最初……想杀的是她。 重生后她其实隐瞒了很多事,她知晓与清和道相斗的危险,所以并不想让她爹也牵扯其中,同时也认为她是自己可以处理应对这一切的。 可当她发现,她娘是受她牵扯才会被害,当她察觉到她娘是为她而死时—— 或许她才是害死她娘的真正凶手,她也是有罪的,她想。 ……而她爹有权知道全部的真相。 “……娘当年本是有机会能活下来的。” 安珞低声说着,“只要放弃了我、将血蛊转移到我的身上,娘便不会再受到影响,可她还是选择生下来我,也最终……因为这个选择替我而亡。“ 从刘妈妈口中知晓了她娘当年亦是死于血蛊,而非病逝后,安珞便猜到清和道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她、她才是一切的根源,她才是导致她娘死亡的元凶。 她不会放过陈氏、更不会放过清和道,自然也无法心安理得地放过自己! 哪怕她爹会因此而恨她……她也不想隐藏。 安珞说完这些便沉默了下来。 她低着头,垂眸看着自己的膝盖,如老僧入定一样。 安珞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去承担说出这秘密的代价,可事到临头,她却还是不敢去看她爹面上的神情。 她既害怕会在看到憎恶的目光、也害怕会看不到。 她既害怕得到她爹的宽恕、也害怕会就此无望。 她觉得自己导致了娘亲的死亡本就不配被宽恕,却也害怕她爹从此看向她时会只有憎恶的目光。 你就该被憎恶,根本不配被原谅! 你会被宽恕,他仍是爱你的亲长! 你是有罪的! 你别无选择! 你也是凶手! 你并未做过什么!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 你曾被人用生命保护过,又有什么权利自怨自伤!? …… 无数思绪在安珞脑海中浮现、碰撞、争吵和挣扎。 就像安平岳看到安珞的面容后无法在抑制思念一样,安珞在面对安平岳时,亦无法再装作娘亲是为她而死之事、可以被视若平常。 所有的想法纷乱到最后也还是没能得出答案,就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空白,和一颗钝疼酸胀的心脏。 她等待着审判的降临,此刻的时间似乎都静止了下来,每一息都像不会结束那般长。 终于,她听到面前之人一声低沉的长叹。 紧接着,就在她还来不及思索这声长叹究竟包含了何种情感时,一个如山般坚实而有力的臂膀、紧紧拥她入怀。 “你这孩子!为何从不曾将清和道害你的那些事告诉给爹?若没有你娘的事,你是不是准备就这么一直将此事瞒下!?” 一只大手重重拍在了安珞背上,直将她拍得整个人一震。 她一瞬间有些茫然,竟有些分不清扰碎她心神的究竟是背后发麻的疼痛、还是她爹正说得那些她好似听得懂。又好似听不懂的话。 安平岳并不善于如此暴露自己的情感,因此也并没有抱得太久。 而当他放开安珞时,安珞甚至在他的眼角看到了几点泪光。 安珞更茫然了,这和她设想中无论她爹对她会是怪罪还是宽恕的反应、似乎都完全不一样。 她爹像是全然没听到是她害死了她娘一般,对她唯一的责备,只是她不该将清和道之事瞒下。 不对……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爹你为什么不怪我?”安珞忍不住问道,“我说了都是因为我!是我害死了娘亲、害死了你的妻子!娘是替我去死的!” 安珞这样说着,眼中也不由得流下泪来,但她根本不去管那些泪珠,只瞪大眼一眨不眨地望向安平岳、等待他回答。 为什么不发怒?为什么不怪她?为什么不恨她!? 说到底若不是因为她的存在,她娘就根本不会死于血蛊的啊! 然而她爹却只是静静与她对视了两息,抬手胡乱地抹过自己的眼角,又伸出手、有些笨拙地轻轻擦去了她面上的泪光。 “不是这样的。”他说道,“害了你娘的是清和道、是陈氏……是我没能将你们保护好。” 安珞闻言一怔,她愣愣地看着安平岳,全然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安平岳还在继续说道。 “保护好妻女本该是我的责任,十五年前,是因为我没能保护好你们,才使得你娘不得不选择牺牲了自己,如今又是因为我没能保护好你,才使得你独自应对了那么多的危险、承担了那么多的伤害…… “我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也不是一个称职地父亲,一直以来都是爹没有做好……反而是珞儿你,你不但在清和道的多番威胁下保护了自己、保护了那么多的百姓,还查到了你娘死亡的真相!” “……是爹对不起你娘和你,而你一直都是爹的骄傲!” 安珞并不是一个很常哭的人。 她受伤时没哭过,心死时没哭过,甚至被困在地牢直到死亡之前,都是未曾流过一滴眼泪的。 可这一日,在天香楼中、在她爹的面前,决堤般的泪水从双眸中掉落,连延不停。 一番长谈后,安珞终于暂时放下了心结,安平岳也向女儿询问了更多她与清和道的过往。 如今既知道这清和道不止祸国殃民、残害百姓,而且还曾多次加害他的妻女。 那么无论是为了报杀妻之恨,还是伤女之仇,又或是为了天佑社稷、天下泰康,安平岳都不可能再置身事外、让女儿一个人去与之对抗。 不过账要一笔一笔算,债要一个一个讨。 虽然眼下他们还不能立刻收拾掉清和道,但对于陈氏的审判——却就在今夜了。 离开天香楼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擦黑了,安珞并没有和安平岳一起,而是她先回府,安平岳会晚一些再自己悄悄回去、不让旁人知晓。 陈氏只知道安平岳离府去护送北辰使团离京了,却并不知道安平岳具体会在几时回返,而不知安平岳已经回府的话,也能让陈氏更加放松警惕,专注于她花费重金从贾德道长那里得到的、今夜除鬼的计划。 带着托卫光帮忙准备好的东西回到漱玉斋后,安珞依旧是用过晚膳后、便早早地熄灯休息了。 晚膳时,紫菀也给她带来了一条新打探来的消息。 说是璇玑轩那边不知道又因为什么,陈氏去找了府中管事暂时要了一个闲置的偏院,全院除她之外,无论丫鬟还是婆子、甚至是她女儿安珠,都被一同赶出了院外、又从里面紧锁上大门,只说让所有人今晚都住去偏院。 听说安珠为着这事,难免与陈氏又闹了一场儿,只是碍于宫中今日派下来的那教养嬷嬷就住在府上,怕传到嬷嬷耳中不好,这才一会儿便息了动静、没有再闹。 听到这消息,安珞倒是并不意外,或者说如今发生的一切、都正符合她的计划——毕竟这是她与莫阳一早商定好的、以一万五千两高价卖给陈氏的除鬼之道。 今日一大早,陈氏便用自己几乎全部的身家,从贾德道长、也就是莫阳那里,交换来了能彻底除掉徐慧沁、让她魂飞魄散再不能烦扰自己的方法。 为了让这方法看起来更加真实、不让陈氏对他们真正的目的生疑,安珞和莫阳可是费心设计了许多环节,又给陈氏准备了许多破烂玩意儿、全当做珍稀的法宝给了她。 比如胡乱画出的几十张符纸、比如郊外随便捡来烧了烧就冒充百年雷击木的破木块子。 比如随手折的一段桃枝说是护身灵木、比如一点鸡血混了些泥巴就改叫什么沉水朱砂…… 莫阳零零散散胡乱创造了十几种东西,教陈氏用这些折腾出了一个并不存在的法阵。 这既能保证陈氏今日都会一直在忙碌、得不到半点空闲去休息,能持续消耗她的精气神,悄然间让她的精神状态进一步恶化。 也能保证陈氏不会有心思再去思考和怀疑、这一切的真假。 而陈氏今夜会突然驱赶走所有人、只独自留在璇玑轩,自然也是受了莫阳的影响。 是莫阳告诉她,今夜除鬼只能由她亲自出手,决不能再有其他人在场,只有这样完全充分利用她与怨鬼之间的因果联系启动法阵、诛杀怨鬼,才不会使法阵被他人气运影响到原本该发挥出的力量。 从陈氏今日行事来看,她果然对莫阳所编造的一切都深信不疑,现在就只等夜深人静—— ……鬼怪,该现身了。 第567章 怨魂现身 当到了约定的时间、安珞从漱玉斋悄然翻出与安平岳会合时,陈氏已经独自一人在璇玑轩的院子正中坐了许久,一直从戌末坐到了子正。 早些时候,刚将其他人都赶出璇玑轩、从内部锁住了院门时,陈氏还四处走动了一番,又将布置好的法阵来回检查了几遍,确保没有什么疏漏。 后来等实在没有再能检查的了,她便搬了椅子,坐在了院子正中。 往日喧嚣热闹、从不离人的院子,如今就只剩下陈氏自己,自是免不了让人觉得冷清空荡。 原本熟悉的一花一木,在寂静无声的环境中,也让人止不住地越来越觉得陌生可怖。 陈氏初时还只是觉得安静,可渐渐却反觉着这不常见的安静、竟格外的吵闹。 正因为没了四处的人声,才使得平时听不到、或者说注意不到的那些声音变得清晰而明显。 哪怕只是吹过的风声、甚至草木窸窣的摇晃,都会让陈氏猛然吓得一惊,瞬间望向声源的方向。 尽管距离前两日怨鬼出现的时间还有很久,陈氏也正是满身满心的困顿疲乏。 可她正被四周各种声音弄得草木皆兵、身边又无下人陪伴,也就根本连回到屋中小憩都不敢,只等绷紧神经、打起精神,坐在院子正中央,警惕着徐慧沁的怨鬼会突然造访。 于是深夜之中,一个女人就这样紧张地坐在院子正中,略显疯癫地不断转身望向周边各处的方向。 这副景象若是落在旁的不知情之人眼中,怕是真会以为陈氏这是疯了。 但落在安珞和安平岳眼中,却是让他们一个再次确认了自己的计划已然生效,另一个则清楚地看出了陈氏隐藏在惊惶之下的心虚。 安珞追查出的那些线索和她做出的所有推断都有理有据,安平岳也并不觉得女儿会捏造事实或证据来欺骗自己。 再加上此刻陈氏的状态,更是证明女儿所言非虚,陈氏的确是害死慧沁的帮凶,只是他们还需要让陈氏自己开口说出当年的真相,才能让所有的未曾验证的猜测、都确认分明。 不过对于如何让陈氏开口这件事,倒是并不需要安平岳来参与,安珞早已谋划好了一切,而此刻便是她开始计划之时。 在安珞无声的示意下,安平岳悄无声息地翻入了璇玑轩的外墙,在一处厢房后隐藏好身形,借着房体的遮掩观察着院中的动静。 眼见她爹找好了位置,如今也已经过了子正之时,安珞微微阖眼,回想着娘亲曾经的音容,很快便在几息间便调整好了自己面上的神情。 第一日时,她虽已与陈氏打过照面,但那毕竟也只是一个惊惧之下的瞬息,不像一会儿要长久地直面陈氏的审视,她必须确保自己的伪装不会被陈氏察觉到什么问题。 待到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之后,安珞又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身上新准备好的几处机关。 待到一切就绪后,她这才最后从怀中掏出了自己为陈氏特制的迷药,借着微凉夜风的吹拂、将其送入院中飞散,侵染进陈氏的呼吸。 不过十几息的时间,陈氏原本分外警惕紧张的神情、便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她不再如惊弓之鸟般,往复巡视着周围一切、怀疑任何一点声响。 取而代之的是汹涌袭来的困意、不知不觉间变得恍惚的意识,以及椅背上渐渐放松、失去抵抗的身体。 在迷药的作用下,她很快便再次进入到了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对周遭现实的感知正在变得迟钝、直至丧失,整个过程悄然而缓慢。 算起来,这已经是陈氏连续三日、吸入安珞为她特制的这种迷药了。 在安珞有意的设计下,这一方迷药的药效并不会如普通迷药般很快散去,而是只要没有得到解药来治疗,便会持续在中药之人的体内不断累积,直到…… 安珞又摸出另一包更少的药粉,仔细地将它散在了自己的双侧衣袖上,确保药粉会随着自己的每一次动作而散发。 ——直到被对应的药引催化! 做完这一切,安珞再次默默观察了一下陈氏的状态。 她准备的这一会儿的功夫,迷药的药效依旧在持续产生效果,陈氏在椅子上睡得并不安稳。 此时陈氏蹙着眉,身体时不时就会抽搐扭动一下,冷汗从额头渗出但很快就会被夜风带走,睡梦中的神情尽是恐惧和不安。 见迷药的药效已经发作得差不多了,安珞便一闪身、无声地落入了璇玑轩的院内。 她故技重施,指尖飞掷打灭了整院的灯烛,只是这次她没有再用水滴、而是直接用的石子,毕竟过了今夜、陈氏也不会再有机会去查验第二遍了。 安珞默默向陈氏走近,最终挑选在与她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处站定,再次开口低唱起了、那让陈氏无比熟悉和恐慌的曲调。 “月牙弯,月牙长……” 歌声响起的时候,不光是睡梦中的陈氏面上闪过一丝挣扎,就连躲藏在暗处的安平岳,也不由得跟着一怔。 其实当年,也就徐慧沁去世前常唱这首歌的那两年,安平岳都是常年在外征战,在府中的时间实在少之又少,这使得他实际上、并没有听到过多少次徐慧沁的哼唱。 不过这首童谣在边城几乎到处都有人在传唱,安平岳对童谣本身并不陌生,而更让他熟悉的,是此时唱着这首童谣的那个声音—— 那个刻入他骨血的声音,他此生都不会忘。 看着那张他熟悉的面容、用他熟悉的声音唱着边城的童谣,即便知道那是女儿假扮的慧沁,安平岳却仍是止不住有一瞬的恍惚。 似乎他也在不知不觉间进入了一个悠长的梦中,而梦中是终于愿意原谅他的慧沁,却依旧只肯让他远远地看上一眼,依旧不肯走到他身旁。 其实他很久都没梦到过慧沁了。 更准确来说,自慧沁去世之后,哪怕是在梦中,他也一次都没能再见过她。 这些年中,安平岳其实也偷偷尝试过各种办法,无论是求医问药还是求神问卜,他的梦境中都只有边城空荡荡的将军府。 即便他在梦中拼命奔跑,回到慧沁的院子,那里依旧是没有人、没有声音、更没有她。 慧沁一定是生他的气了,他想。 一定因为他那时一直待在军营和战场,没有更多的时间能好好地陪她,所以她走后也决然地藏起了自己,连一次都不愿进入他的梦中来看他。 他只能每一天都在自己心中回想爱人的相貌和声音,一遍遍回想他与慧沁的那些过往。 他害怕有一天自己的印象也会变得模糊,害怕有一天慧沁会在他记忆中也会丢失不见了…… 原谅我吧、来见见我吧,慧沁……他好想她。 幽幽歌声在夜色中飘荡,陈氏渐渐意识到什么,紧闭的双眼下两颗眼珠不安地滚动,陷在椅背中的身体也开始越来越剧烈地挣扎。 安珞好整以暇地望着椅子上陈氏,微微下垂的狐眸如无波的古井,无声地酝酿着风暴。 她一字一句地用她娘亲的声音、唱着娘亲的歌,仿佛这一刻真有一道飘荡多年的灵魂,在不知不觉降临在了她的身上。 那歌谣并不长,很快便已接近了尾声。 陈氏此时几乎已经像是在抽搐了,如同一只离了水的鱼,挣得那椅子都在不断与地面发出撞响。 算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安珞也终于在此时动了, 她踩着最后几句歌谣的尾声,缓步向着陈氏走近,在拖地的裙边遮掩下,安珞又有意控制了迈步的幅度,此时的她看起来简直不像在走、反而更像是在飘。 在歌谣最后一句被唱响的同时,安珞缓缓抬起手,伸向了陈氏的颈间…… “——啊!!!” 随着安珞的动作,洒在她袖间的药粉也在同时飞散向陈氏面前,迅速被她吸入鼻间。 在心中恐惧的暗示、与引发幻觉的药引双重作用下,陈氏睁眼的瞬间,只觉看到了一张张牙舞爪的鬼脸凶猛地扑了过来,尖利的鬼爪马上就要将她的喉咙扭断! 陈氏心胆俱裂地发出一声尖叫,全力挣扎着向后仰去。 在重力的作用下,早便摇摇欲坠的椅子终于失去了平衡、不堪重负地倒了下去,狠狠砸向了地面。 因着椅子倒下,陈氏也跟着摔了个倒仰。 她平日里一向是养尊处优,油皮都不会磕破半点,又哪里经得住这般重摔?顿时摔了个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但即便陈氏此时浑身上下都像散架了一般,她也根本没心思呼痛,连忙挣扎着从椅子上爬起,同时反手扯下了藏在椅子下方的一根枝条挡在了身前。 其实早在陈氏顺着椅子摔下去时,安珞就看到了藏在椅子下的那根桃枝,那正是莫阳给陈氏的、能用以阻挡鬼怪的利器之一。 她刚来时还奇怪,陈氏怎么会没将这桃枝拿在手上,却不想竟是藏在了这儿,倒还真是聪明的多此一举、徒劳无功啊。 但为了自己的计划,安珞还是像陈氏预想地那般站住了脚、没有再继续靠近,望向陈氏的目光中也佯装出了几分警惕,似是真为陈氏手中桃枝所慑一样。 而有了桃枝在手,又见那女鬼果然停下了脚步,陈氏心中顿时也安定了几分、有了些底气,这才敢鼓起勇气打量向对方。 此时的安珞正借着衣裙的遮掩屈着膝、以调整自己的身形也更接近自己的娘亲。 她微微垂着头,一双眼从下而上地望向陈氏,院内的灯火已经尽数被熄灭,冰冷的月光洒在她脸上,更显得她一双眼诡异非常。 虽然此时的“徐慧沁”不像自己刚睁眼那一瞬看到那般狰狞可怖,但在体内药力的作用下,陈氏只觉得头脑一阵阵发着昏。 面前“徐慧沁”的脸上正散发着死人特有的青白、正在渐渐扭曲模糊,那两颗望向自己的眼珠似乎正在诡异地抽动翻转,面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正向着自己飘来…… 陈氏顿时又是一声尖叫,胡乱挥动着手上的桃枝想要阻挡,可紧接着随着她猛地打了个寒颤、眼前一花,这才发现那女鬼似乎根本没有再向她靠近,刚刚的一切似乎都只是幻觉。 “……我不怕你。”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我不怕你,徐慧沁!我不怕你!” 陈氏向着“徐慧沁”吼道。 “当年你就斗不过我……当年你就没斗过我!什么高门闺女、正房大妇……还不是成了冢中枯骨!你死也就死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你想做什么!要我的命吗!?来啊……来啊!我不怕你!来啊!!!” 接连三日身体的疲惫和精神上的折磨,早已让陈氏临近了崩溃的边缘,此时在迷药发挥出的完整效力加持下,长久积攒下来的恐惧于极点化为了愤憎、都在直面“怨鬼”的瞬间爆发。 安珞看着状若癫狂的陈氏,面上神情却没有丝毫的变化。 她做得一切,无论是装鬼、还是特制的迷药,本身就是为了让陈氏发狂。 陈氏越是癫狂,就会越丧失冷静,越是丧失冷静,就越容易受她引导,说出那些藏在心底的话。 “你们欺负我的女儿……” 徐慧沁的声音幽幽响起,诉说着自己回来的原因、亦是控诉陈氏的罪状。 “你们欺负我的女儿,你们想害她!” 安珞又重复了一遍,同时缓缓向前一步,“飘”向了陈氏所在的方向。 “不准你们碰我的女儿!不准你们动她!!!” 她的声音突然由平缓转为尖利,猛然加快了“飘”动的速度,扑向了陈氏的方向。 虽然口中一声声说着不怕,但看着“徐慧沁”毫无预兆地突然向自己扑来,陈氏还是忍不住又一声尖叫,转身就慌忙地向后逃去。 转身后的陈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虽然她此时头脑似乎是受那怨鬼的影响、有些眩晕和昏胀,但对徐慧沁的怨憎和愤怒,还是让她清楚地回想起了那个自己在脑海中一遍遍演练好的计划—— ——杀死怨鬼的计划! 第568章 暴露真相 看着陈氏的身影向后跑去,安珞也飘然跟上。 她和莫阳给陈氏设计的除鬼法阵、共分为内外两部分。 内圈是用以百年雷击木为阵眼、用“沉睡朱砂”所绘制的困住和湮灭怨鬼的主阵。 而外围则是用符纸燃烧后的灰烬与香水混合,加水调制出的泥浆,画出的一段很大范围的区域、用以消耗怨鬼的力量。 而陈氏要做的,就是要想办法将怨鬼引入主阵,进而诛杀! 泥浆划出的纹路在黑暗中并不太容易分辨,但安珞早在开始行动前就已经观察好了位置,从而准确地在进入外阵位置的一瞬间,配合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而陈氏自跑入外阵的范围后,便开始频频回头观望身后怨鬼的情况。 从“徐慧沁”刚刚的嘶吼声中,她已经确认了一件事—— 那就是“徐慧沁”果然是因为珠儿那天宫宴对安珞所做的事、因为珠儿抢走了安珞原本的姻缘才会突然爆发如此大的怨气,以至于冲破了松动的封印、回魂来想要来害她! 此时,陈氏也在听到那声尖叫的瞬间回头望来,正见“徐慧沁”后退回了外阵的边缘,迟疑着望着脚下停住了,似乎是在畏惧面前的阵法。 见阵法果然有效,陈氏顿时心中大定,愈发相信了贾德道长说与她的那些话。 安珞站在“阵法”的边缘,微微扭动了两下脑袋,垂眸有些怨毒又畏惧地望向脚边的位置,似是做着什么思量。 一人一“鬼”就这样隔空对峙了几息,见“徐慧沁”就这么站在阵法外不动了,陈氏顿时有些心焦。 贾德道长可是说了,这鬼魂的怨气会一日重过一日,当怨气太重时说不准就是法阵也无效了! 正因如此,她必须想办法在今日就将徐慧沁的鬼魂引入法阵内,这才是解决它最稳妥的办法。 为了能够顺利诛杀怨鬼,她特意将主阵设置在了屋内,就是想将此设置成一个陷阱,让徐慧沁在不知不觉间被她引入主阵! 可她没有想到,徐慧沁竟这么谨慎,只不过一个外阵却不肯再向前,难不成是已经察觉了什么…… 纷乱的思绪让陈氏的脑袋更加昏沉,她下意识地觉得、这是鬼魂身上的怨气带给她的影响。 ……不行!这样下去她撑不了多久了,她得赶紧做点什么! 贾德道长是怎么跟她说来着……对了!他说所有的鬼都一定会对自己的死亡有心结!可以通过谈论怨鬼死亡的相关之事来激怒怨鬼!诱使怨鬼来攻击她,从而将其引入阵法! 不过如今既然已经知道,徐慧沁似乎只是因为珠儿抢了安珞姻缘一事才回来找她的,那是否就说明……难道直到现在,徐慧沁都还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死因吗!? 是了……徐慧沁应该是不知道的! 毕竟当年,她也只是买通梁妈妈、弄了些徐慧沁的头发和指甲给老道,徐慧沁又如何能知道是她害死了她? 更何况徐慧沁若知道是自己害得她不断吐血、药石无医,也定然早就告到了安平岳那里,又哪可能就那样甘愿赴死、一言不发!? 怕是的确直到现在、徐慧沁都还是个糊涂鬼、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死的! 这样想来,最能激怒徐慧沁的自然也就是…… “喂!徐慧沁!” 思及此处,陈氏心中顿时有了计较,她鼓起勇气向着远处的怨鬼叫道。 “你知道自己当年究竟是怎么死的吗!?” ——来了! 听到陈氏终于主动提及了她娘的死因,安珞瞬间扭头望向了陈氏的方向。 如箭般的目光瞬间刺向陈氏,其中裹挟着的阴冷煞气直将陈氏盯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闭住了呼吸、后退了一步,全力握紧了手中护身的桃枝,却仍止不住地心脏狂跳。 虽然自己的话果然吸引了“徐慧沁”的注意、让陈氏不由心中微喜,但被那一双诡异又怨毒的眼睛盯上,她心中更多的依旧是恐惧与紧张。 见“徐慧沁”只是紧盯着自己却不说话,似是为了缓解自己心中的紧张一般,陈氏猛咽了口气、再次开口。 “是不是直到现在,你还以为自己是病死的?那你可真是活该做这十几年的糊涂鬼了!” 说到这个,陈氏心底还是止不住有些得意,眼中也闪烁着疯狂。 “告诉你吧,当年可是全靠着我的手段,你才会在生下安珞后便气血亏虚、日渐消弱,最终血竭而亡!” 当年的真相被说出口的瞬间,陈氏心中竟涌现出一种别样的畅快。 但这份畅快并没能持续多久,很快便尽数化为了惊惧,眼前所见之景让陈氏险些再次尖叫—— “原来……是你……害死我的……” 徐慧沁的声音幽幽传来,与之相伴的是白色的裙裳上、突然从裙角处涌现出的大片大片的血色。 “原来是你害死我的……” 她又重复了一遍,暗红的血色自下而上缓缓侵染,血色的边缘如同活了一般,扭动着向上蔓延。 “是你害死我的、是你害死我的,是你害死我的!” 接连三声、声声泣血,整个璇玑轩都充斥了凄厉的尖叫,两行血泪浮现在眼角—— “血债血偿、血债血偿,血债血偿!!!” 随着血泪的浮现,安珞也猛然再次动了起来、径直冲向了陈氏的方向! 陈氏虽是有意想要激怒“徐慧沁”,却也只是仗着有那所谓的法阵阻挡这才有了胆气。 然而此时,她眼见那血衣鬼影猛然冲过了她精心布置了半日的法阵,不过瞬息间就直奔到她的面前! 血腥气息夹杂着袖间的药引扑面而来,迷药产生的幻觉影响下,陈氏仿佛瞬间看到了一片血海就要吞没自己! 万般惊惧之下她甚至只来得及转了个身,便被那鬼影挡住了前路,一只鬼手带着无可抵抗的力道已经触碰到了她的颈间! 握住喉咙的手指缓缓缩紧,直接将陈氏整个人踢离了地面。 窒息感的不断加剧,让她只觉眼前鬼影幢幢、一阵阵地发黑。 陈氏拼命挣扎着扭动身体,悬空的双腿在半空胡乱地踢动,努力伸手想要将颈间的手指掰开。 渐渐上翻的双眼努力向着屋内的方向瞟去,可即便精心布置的法阵就在屋内不远,此时的她却已根本没有了前往的机会! 陈氏万万没想到的事,刚刚还能使得“徐慧沁”忌惮、不敢跨越半步的外阵,如今竟连一息都无法拖延! 这使得她特意精心布置在屋中的主阵全然成了笑话! 安珞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陈氏在自己手中挣扎,面上除了漠然外没有半点变化。 一直到陈氏的整张脸都憋得黑青,双眼也开始翻白,眼看着就要晕厥,安珞这才稍稍放松了手上的力道,给了她些许喘息的空间。 而陈氏的大脑也早已在越来越重的窒息感中、逐渐变得空白一片,恍惚间她甚至觉得有无数小鬼正爬满啃噬着她的全身。 此时她再想不起什么诛杀怨鬼的壮志,满脑子就只剩下对死亡的恐惧、以及对活下去的渴望。 在颈间的手放松的瞬间,她猛地大吸了一口气,再也不敢做什么惹怒“徐慧沁”的打算,本能地求饶起来—— “等……等等!不……不是我害的你……是…是那个老道!都是那个老道害的你!饶……饶命……” 陈氏努力地抻长脖子想要呼吸,长时间的窒息使得她眼前昏花一片,仿佛蒙上了一片浑厚的黑雾,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用尽全力、才终于从生疼嘶哑的喉咙间挤出了这几句话。 安珞自然不可能只听这话就放过她,手上掐着陈氏脖子的力道未减分毫。 她依旧用她娘的声音冷声道:“老道?什么老道?你刚刚还说全靠你的手段我才会血竭而亡,如今又对我说害我的是什么老道?你以为编两句谎话我就会信你?就会饶了你吗!” 安珞厉声呵斥着,再次微微缩紧了手指。 感受到颈间再次袭来的压迫感,陈氏的心头顿时蔓延上了更强烈的恐慌, “我说的……都……是真的!当年……都是那老道!是他……他说能让我……嫁进将军府……我是听……他的才买通了梁……妈妈!” “梁妈妈帮我……拿到了你的头发和……指甲……那老道就是……用这两样!才……害了你的!” “饶……饶了我吧……” 话到此处,安珞心中的猜测终于全部被证实,她这才指尖一松,一甩手将陈氏掷向了绘满泥浆的地面上。 这一掷直将陈氏摔得险些晕厥,但比起身上的疼痛,还是终于消失的窒息感让她止不住地大口大口呼吸着,缓和着眼前的昏花。 待到眼前的黑雾渐渐散去,夜间冰冷的空气让她恢复了几分清醒,陈氏这才突然察觉到,有脚步声正向她接近,随着一道投在面前的阴影、停在了她的身旁! ——是谁!? 陈氏心头一颤,慌忙抬头向阴影投来的方向望去,却在看清那人的瞬间哑然一怔—— 站在她面前的,正是听完了她刚刚全部话的安平岳。 陈氏一瞬间有些茫然,似是有些弄不懂现下的情况。 她呆愣了两息,又下意识向着房门前“徐慧沁”所在的位置望去,却正见“徐慧沁”擦去了面上两道血泪,站直了身形,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狐眸冷冷望向了她。 ……是安珞。 虽然面上依旧伤疤,但熟悉的神情还是让陈氏终于意识到,眼前的并非什么徐慧沁的回魂怨鬼,而是徐慧沁的女儿——是人。 电光火石间,陈氏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了一切。 怨魂是假的,伤疤是假的,道长也是假的。 什么百年雷击木、沉水朱砂、诛鬼的阵法……几乎花掉她全部积蓄换来的一堆“法宝”都是假的。 这几日她经历的一切,从头到尾都是安珞设下的圈套。 甚至仔细回想的话,或许早在那日安珞向邹氏讨回遗物、红绡攀扯她说出梁妈妈时,安珞就已经开始怀疑她了。 ……可笑她还以为自己当年做的事天衣无缝,这么多年过去了,那秘密就更是无人知晓。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那么轻易就相信了那贾德道长…… ——等等,贾德?假的!?原来都是她自己蠢,人家甚至连名字都懒得伪装,只有她自己信了! 她甚至还主动暴露了珠儿是她靠着生子药算计了安平岳才得来的……她怎么会这么蠢啊! 终于意识到的真相,甚至让陈氏有一瞬间想为自己的愚蠢发笑。 可一想到自己眼下的处境,她便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了。 眼见陈氏一副面如死灰的神情,安珞心中却没有半点波澜。 为了能取信陈氏、也为了加剧陈氏的恐惧,她特意准备了面上的血泪、和衣裙上这种会逐渐染血的机关。 血泪是一种红色药汁,未干时能看出红色,干了后却会逐渐变淡直至消失。 她便是事先将这种药汁涂在了两侧的面颊上,这样当真泪滚落,泪痕处的药汁就会重新湿润,显露出“血泪”的痕迹来。 而衣裙上的血花,则是她让卫光帮忙收集到的鸡血。 将鸡血灌入羊肠、再将其缝在裙边双面布料的夹层之间。 待到需要时,只需向裙边发射一枚飞针、将羊肠刺破,从破口处流出的血液就会被布料吸收,在衣裙上渐渐扩散。 她精心设计了这么多,为的就是能让陈氏在极度的惊惧之下、说出当年之事的真相! 可叹两世过去,她才终于为她娘先惩治了陈氏这害她的凶手! 至于剩下的那清和道,她之后也定会继续讨回弑母这份剩下的债! 在陈氏的亲口承认下,她杀害徐慧沁的罪行已是确凿不移,什么人证物证、都已不再需要。 尽管安平岳恨不得眼下便杀了陈氏,可如今却实在不是个好时机,他也只能暂时压下心中愤恨,唤来府中护卫将其暂押柴房看管,准备待明日去过徐太师府后,再行处置陈氏之罪。 第569章 第二支香 从璇玑轩离开、回到漱玉斋时,因为已经不再怕被谁发现,安珞也就没有再翻墙,而是直接敲响了院门。 漱玉斋的丫鬟们深夜便被敲门声吵醒本还有些疑惑地隔空询问,发现门外的竟是自家小姐后,又连忙跑过来开门。 很快安珞这边的动静便让整个璇玑轩都动了起来,几个贴身的大丫鬟听说此时也忙匆匆披了外衣、就迎了出来。 方一看到原本应在屋中休息的小姐,一身血衣地出现在院外时,几个丫鬟都吓了一跳,绿枝和素荷更是忙上前紧张地检查安珞是何处受了伤害。 待到发现那并非是安珞受伤所流的血后,几个丫鬟这才稍稍放下了心来。 虽然她们仍旧疑惑,自己明明是是好好看着自家小姐在屋中歇下的,怎的此时竟莫名跑出了院外、不知去做了什么。 但见小姐未曾主动开口告知,她们也就都默契地将疑惑压在了心间。 一番忙乱后,安珞在几个丫头的服侍下换掉了血衣,重新彻底地沐浴洗漱了一番。 当温热的蒸汽渐渐将周身血气驱散,安珞罕见地彻底在热气中放松了下来。 待到将周身洗净,又换上干净的衣裙后,安珞这才重新躺回到自己床上,闭上眼将自己全然交托于黑暗。 可终于了却了心头的一件大事,她明明该卸下心头的重担,好不容易放松一晚。 然而安珞此刻,却总隐隐觉得自己今日似乎还有什么事没有做完。 是什么呢…… 她阖眼躺在床上微微蹙眉。 还有什么被她忽略…… 安珞仔细回想了好一会,却仍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只感觉自己的思绪似乎都已有些混乱。 她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先放空自己纷乱的大脑,然而也就在此时,她竟突然隐约嗅到了一股缥缈的香气。 那香气很轻、很浅,一瞬间安珞甚至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不……不对…… 虽然心中怀疑是自己出了错觉、那香气并不存在,可自从她捕捉到第一缕香气后,便只觉那香气正变得越来越浓郁、越来越明显。 那香气嗅起来实在有些熟悉,安珞心中觉得、自己一定是曾在哪里嗅到过这个气味。 它嗅起来似乎是某种花香,是她不久前才闻到过的……桃花的香味! ——对!是桃花! 安珞猛地睁开了眼,瞬间起身向着放置在屋中外间的博古架望去。 透过分割内外间珠帘的缝隙,她清楚地看到,放置在博古架中央的那只花瓶中,一支桃花正在无声地盛开。 ——忆梦香。 安珞心中一动。 自从上次从怀慈大师那儿拿回这三支新的忆梦香后,它们就一直被她插在花瓶中、放在了博古架上,等待着怀慈大师口中的机缘。 只是这么长时间过去,这三支忆梦香却是再没有过动静,再无什么花开花落,仿佛它们就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枯枝一般。 时间长了后,就连安珞也渐渐忘记了它们的存在,毕竟怀慈大师口中的机缘实在玄之又玄,她也只能按照大师所说——一切随缘。 可谁知今晚,这忆梦香竟又在她毫无预料的情况下,悄然盛开。 安珞轻轻地下了床,从内间出来,走到了博古架上的花瓶面前,似是怕会惊扰了那绽放的桃枝一般。 站在花瓶旁边,桃花缥缈的香气也变得更加浓郁而明显。 她沉默地看着瓶中盛放的花朵,心中却隐隐有了一种越来越强烈的预感。 安珞原本以为,怀慈大师所说的前缘、之后这三支忆梦香,定是都与她第一次燃香时,所见的那儿时的玩伴有关。 可此刻面对第二枝绽开的桃枝,她却直觉这支桃枝定然是关于她娘亲——那是她与娘亲的前缘。 这样的想法让安珞心中不由得涌现出欣喜,可伴随欣喜而来的、还有惶恐和不安。 娘亲……娘亲。 尽管她爹对她说,十几年前娘亲的死并不是她的错。 尽管她知道,娘亲甚至为她放弃了自己的性命,光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娘亲对她的关爱。 可安珞心底却依旧无法平静、也无法坦然。 她知道,当初娘亲是自己做出了保护她的选择。 可在后来日日吐血、等待死亡的那些年月中,若娘亲知道这血蛊原就是冲她而来,娘亲自己才会为她所累……娘亲可会后悔? 她控制不住地想要知道、却也害怕知道这个答案,可无论答案究竟如何,她都想……再见娘亲一面。 指尖触碰到花枝的瞬间,盛开的桃花迅速散作了飘零的花瓣。 当安珞将整根花枝拿到手中时,所有的桃花都已在几息之间全部落下,只剩那一支忆梦香、等待她点燃。 安珞沉默着拿着这支忆梦香回到内间,将它稳稳插在了床边的香炉上,再小心地点燃。 燃起的忆梦香在黑暗中化作一点星火的光亮,缥缈的烟雾缓缓摇曳着向上升腾,似要一直连接上云端。 安珞侧身躺在床上,望着黑暗中的那微红的光点。 不同于之前怎么都无法睡去,此时她只看了几息,便在不知不觉间阖上了眼…… ——边城,将军府内。 当安珞再睁眼时,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又回到了旧时在边城的家中,只是看周边的花木陈设,却实在让她觉得有些陌生,并不像她记忆里、一年前离开边城时的府内。 这是……是十几年前的将军府吗? 想起上次忆梦香将她带回的梦境,安珞很快便根据之前的经验反应了过来。 若她的猜测不错、这梦境果然是与她娘有关的话,那她娘亲应该马上就会出现…… ——“你是什么人!?”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安珞心中猛然一颤,瞬间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向那说话之人。 随着安珞回头望去,那身后之人原本警惕的神情,也在看清安珞的面容时瞬间一怔,眼底闪过了几分狐疑的神采。 安珞并没有注意到对方神色的变化,因为光是看清面前之人的样貌,就已经让她僵立在了当场、分毫都移不开眼。 面前之人是二十四五岁的女子,看身形正是有孕之身、刚刚显怀。 听着耳边万般熟悉的声音、看着那张自己再想念不过的面容,安珞只觉心若擂鼓,一双狐眸紧紧锁在那人身上、连眨眼也不敢,生怕下一秒便会从梦中醒来。 ——那女子正是她的娘亲、徐慧沁,毫无疑问! 看着面前的娘亲,安珞很快便判断出,忆梦香此时的梦境、应正娘亲怀她的那段时间,只是上次梦境不同的是……这似乎并不只是她的回忆那么简单。 “……你能看得见我?”安珞向着自己的娘亲发问。 徐慧沁闻言娥眉微蹙,看向安珞的目光中带上了不解:“这是什么话?青天白日,你这么大一个活人,我怎么可能会看不见?” 她说着,一只胳膊已警惕地挡在了腹前。 “——你到底是谁!?” 看着警惕地望向自己的娘亲,安珞此时也罕见地有些迷茫。 这次的梦境浑然不若上次,竟让她一时间也不知自己该怎么办。 “我……我是新来的医者,是府中的赵管家找我来为夫人你诊脉的。” 虽然对眼下的情况十分疑惑,但好在安珞很快便想到了说辞,编造出了一个身份。 “医者?女医者?” 徐慧沁听闻此言似乎有些惊讶,她双眸微亮、上下打量了安珞一眼,这才转身率先走向了屋内。 “那你便进来吧,正巧最近几天我也觉得有些不爽利,你来为我诊下脉。” 见娘亲相信了自己的说辞、向着屋内走去,安珞忙也跟了上去。 这次梦境的感觉与上一次完全不同,不像上次如浮光般朦胧变幻的街巷,此处娘亲的小院却每一处都无比清晰而真实。 安珞能感受到脚下坚硬的土地,能看到树木的每一个叶片和枝干,能嗅到空气中带来的花香,甚至能感受到微风抚过皮肤的触觉。 若不是她的头顶并非天空,而是层叠流动的薄雾,安珞甚至要怀疑这里不是梦境,而是另一个世界。 认清了这里的确也是梦境后,安珞很快便收回心神,跟在娘亲身后进入了屋内。 此时她已经发现,这里没有那些本该在此的丫鬟和婆子,整个小院、或者说这整个梦境,此时就只有她和娘亲两个人。 这虽然并不符合常理,不过这里本就是梦境,什么常理不常理的、安珞也就不再去纠结。 当她走进屋内时,她的娘亲已经坐到了桌边,正招手唤她过来。 安珞慢慢走了过去,心下却觉得眼下这个场景更加不真实起来。 她沉默着伸手搭上了娘亲的手腕,感受着两道脉搏从指尖传来,安珞不由得心头一颤。 这两道脉搏,一道来自于她已经死去的娘亲,一道来自于还未出生的自己,生与死的循环在一刻同时凝聚在了她的指尖。 即便知道这只是一个没有逻辑的梦境,安珞一时间却依旧有些恍惚,只觉指腹下的两道脉搏瞬息间便变得灼热,像是突然间顺着经脉燃烧起来了一般! 她猝然一惊,下意识就想要收回手,然而她的指尖才刚离开徐慧沁的手腕,便被她娘亲一把将她的手、反握在了掌间。 因着娘亲这突然的动作,安珞不由得愣了一瞬。 不等她回过神来,便听到她娘轻声开口—— “你不是医者吗?为何你的手上会有这么多的茧痕?” 徐慧沁一边说着,一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安珞掌心的薄茧,她的神情十分专注,似乎是想要将那些茧痕全部抚平一般。 “这些似乎没有一处是写字作画、弹琴刺绣留下的茧。”她继续说道。 安珞沉默着看着娘亲抚摸着自己的掌心,想起娘亲曾经也是名动京城、人人称颂的才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而她…… “我没有学过那些。”她轻声回答,“我学的只有刀枪剑戟、骑射鞍马。” 徐慧沁闻言手下一顿,抬眸看向安珞、似是有些惊讶。 但她很快便望着安珞,又露出了一个微笑。 “是吗?那你一定能射出最准的箭、驾驭最烈的马,一样也很厉害啊!” 温柔的声音轻声说着,看向安珞的目光、像是在看着什么珍宝。 “而且你还会医术呢,多么了不起啊!真希望我的女儿日后也能像你一样,那我怕是做梦也能笑醒了。”她笑着说道。 安珞心中猛然一颤,下一息只觉心口的位置又酸又胀,像是有什么熟悉而陌生的东西,一瞬间便将她的整个心房填满。 她有些无措地张了张嘴,却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逃也似的微微垂眸避开了那双温柔的眼睛,再开口时、声音都有些不可抑制地轻颤。 “你又……如何能知道腹中的就一定是个女儿?”她沙哑着声音问道。 “我就是知道啊。”徐慧沁笑着回答道,望向安珞的目光如同一汪温柔的春水,“……我梦到过,就是个女儿……和我长得一样好看。” 虽然娘亲的话每一句都让安珞感到意外,而且刚刚把脉时,她也并没有发现娘亲体内除了四个月的身孕外,还有什么异样、比如血蛊一般的存在。 但既然她们已经谈到了尚在娘亲腹中的自己,安珞心底实在不想让娘亲在梦中、再经历一次现实中发生过的那些事了。 她抑制不住地觉得,只要没有她的话、只要她并不存在,那么娘亲便不会被清和道和陈氏种下血蛊,更不会有之后为了生下她、而放弃自己的这个选择存在! 只要没有她就好了……只要她早些消失,娘亲便能活下来。 ——只、要、没、有、她! “……你腹中的胎儿有问题,她是一个……一个会害死你的胎儿。” 安珞听到自己轻声开了口。 “只要她还活着,便会无休无止地吸食你的气血,直到你因此血竭而亡……你必须放弃她,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来。”她说道。 第570章 两颗心脏 “……你在胡说些什么?” 安珞的话音刚落,徐慧沁便一脸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我的女儿怎么会有什么问题?你怎么能这样胡说八道!”她生气道。 “我没有胡说。”安珞哑声继续道,“你现在或许还不觉得,可不出一个月你便会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差,你会越来越虚弱,除非你放弃她,否则你的气血会一直枯竭下去……你会死的!会被她害死的!” 按照刘妈妈所言,当年她娘察觉到不对时,也不过就是怀她的第五个月。 她刚刚已经为她娘把过脉,从胎儿大小来推断,她娘被种下血蛊、再到血蛊慢慢显露出影响,已经近在眼前了。 她不知道忆梦香今日带她来到的这个梦境是怎样的规则、会持续多久、又将如何去发展。 她只知道,她不想再亲眼看着娘亲被她害死……哪怕是在梦境里面。 “就算真是那样,我也绝不会放弃我的女儿!” 安珞的话终于激怒了徐慧沁,她猛然站起身来,怒视着安珞。 “我的女儿才不会害死我!就算我和她之间只能活一个,我也愿意用我的命去换她活下来!你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再听你说这些!你出去!走!现在就离开这儿!” 安珞也没想到,她只不过才劝了两句,刚刚还温和的娘亲便骤然发怒了。 不等她反应过来,她娘亲已经上前来拉住了她的胳膊,就欲将她扯向门边。 这番突然的转变,让安珞也不由得有些怔愣。 虽然这里只是梦境,但安珞还是顾忌着她娘亲如今正怀有身孕。 即便知道若是她不想,娘亲便不可能拽动自己分毫,可安珞还是没有反抗徐慧沁的拉扯,而是顺从了她的力道,被徐慧沁一路拉扯着推向了门外。 就在安珞从屋中被推出的瞬间,她只觉一道刺眼的白光倏地在眼前亮起,一瞬间便吞没了整个世界。 但好在这白光并没有持续太久,一息之后便迅速散去。 安珞站在白光消失后的院子中有些茫然,还没搞清楚刚刚这又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你怎么又来了?上次我不是与赵管家说过了吗?我不要你日后再来给我看诊了。” 徐慧沁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安珞有些恍惚地转头望去,在看清娘亲此刻的样子时、不由得又愣了下神。 此时安珞自己还站在刚刚被推出门的位置,而她的娘亲正站在屋内。 只是算起来,安珞不过也就一个转身的时间、几息没有看到娘亲,可此时再见到的徐慧沁,却已完全不似她刚刚所见。 若说刚刚徐慧沁的肚子还只是微微隆起,此时却已经分外明显。 安珞从其肚子的大小推断,觉得此刻娘亲肚子中的自己,恐怕已经有了八个多月。 可虽然腹中的自己一直在长大,但徐慧沁本人、却比安珞刚刚所见时消瘦了许多,倒显得凸出的肚子更加沉重而巨大,仿佛下一息就会折断她瘦弱的身板。 待到安珞再看清娘亲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容、和那灰白的嘴唇,她顿时心中一凛,迅速上前了两步,一把便捉住了徐慧沁的手腕—— 依旧是两道脉搏在指腹下跳动,只是一道依旧强健有力,一道却已经变得虚浮不堪。 而在那道虚浮的脉搏上,安珞还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令人生厌的脉象——正是她曾经从红绡身上摸到过的、那种被种下血蛊之后的脉。 “……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安珞声音沙哑地嘶吼着。 “为什么你还要留着她来害你?我不信你还没发觉自己正变得越来越虚弱!为什么不放弃她!为什么?!!” 看着与刚刚不同的娘亲,再想想刚刚那道吞噬了一切的白光、以及娘亲刚刚说的那番话,安珞敏锐地察觉到了梦境的变化。 似乎就在她被推出门的那一刻,梦境的时间也在一瞬间发生了改变。 对比刚刚的梦境来说,如今应该是又过了三四个月之后了。 安珞这番突然激动的嘶吼,也让徐慧沁有些发懵。 她怔忪了两息后,这才微蹙了蹙眉,微微用力抽回了被安珞抓住的手。 “什么为什么?” 她缓缓抬眸看了安珞一眼,神色淡然。 “我上次就说过了……我是绝不会放弃我女儿的!”她说道。 看着徐慧沁这副平静地模样,安珞却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不畅。 可还不等她说什么,徐慧沁已经先一步转身走向了内室,躺回到了床上。 这些日子她的肚子越发的大了,加上身体虚弱,她连坐一会都会觉得疲惫得不行,因而大部分的是时间都只能躺在床上。 安珞眼看着徐慧沁回到床上,自然知道这代表着娘亲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才会连日常的行坐都难以维系,才不得不用这样的方法去静养。 实际上在她儿时还有印象的、那为数不多的记忆中,娘亲就是这般一直躺在床上的形象。 甚至当看到此刻的娘亲躺下去时,安珞甚至有一瞬间分不清这究竟还是不是梦境,即便此时的徐慧沁还怀着身孕,可因着那张床的存在、眼前的娘亲还是与她记忆中的娘亲渐渐重合了。 一瞬间,安珞只觉自己浑身发冷,似乎就在下一息,眼前梦境之中的娘亲、也即将像她记忆中的娘亲那般,血竭而亡…… 不过徐慧沁并没有给安珞继续再想下去的机会,她扭头看了眼外间垂头僵立着的安珞、眸光微暗,轻声开口道。 “说起这事儿,你倒是提醒了我……我还没有找你算账!” 娘亲的声音让安珞回过神来,她闻言抬起头向徐慧沁的望去,沉默了两息后,这才抬步走入了内间。 “……什么?”安珞有些颓丧地发问。 “你是不是上次就知道,我被人下了血蛊?” 徐慧沁看着安珞问道。 “我后来的确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也找了别的医者来看……但人家说我气血不断亏虚是因为血蛊,而且中了血蛊的也是我,而非我的女儿!这可根本就不是你所说的那般!” 安珞闻言,再次沉默了片刻。 的确,若按照刘妈妈告诉她的那些过往,娘亲应该是在怀她五个月时、察觉到了自己身体有异,之后又找了不少医者,方才得知了血蛊的存在。 而随着血蛊一同被知晓的,还有那转嫁胎儿的秘法……也就是说此时她娘亲既然已知道了血蛊,自然也应该知道,只要放弃腹中的她,那娘亲自己就可以活下去! 但那时,娘亲只以为这血蛊本就是冲她而来,为的是边关战事,是北辰为了扰乱她爹征战之心才加害于她。 也正是在这样的猜测下,娘亲觉得她才是无辜受累,这才毅然选择自己承受了血蛊、而让自己的孩子逃过死亡。 可安珞却知道,真相并非是这样的。 那血蛊一开始的目标便是她,害死娘亲的……也的确是她。 ——若娘亲能提早知道真相的话,是不是娘亲便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娘亲便能放弃她、自己活下来了? “……我没有骗你。” 好在这里只是梦境。 “那血蛊本就不是为了害你而下,你腹中的孩子才是他们真正想杀死的。” 还好在梦境中她能够说出真相。 “并非是你腹中的孩子受到你的连累,而是你因为腹中孩子才有了这场劫难,只是他们无法直接将血蛊中给还未出生的孩子,这才想通过你的手、将血蛊转移给她。” 知道真相后就别再犯傻了,她并非是你为了保命而牺牲的,恰恰是因为她的存在才害了你啊! “是她害了你,从始至终都是……只要放弃她你就能活着!只要能活着,为何你就是不肯放弃她!” 放弃她吧、放弃她吧,放弃我吧!怨我、恨我、憎恶我怎样都好!只是不要再让自己因我而死了! 突如其来的真相,似乎让徐慧沁也有些错愕,但她似乎很快就接受了这件事,仅仅两息后、错愕的神情便消失不见,面上也恢复了平和。 相比于徐慧沁此时的平静,都会安珞用了更多几息的时间、激动地情绪才渐渐得以缓和。 等待安珞终于平静下来,重新抬头看向自己的娘亲,徐慧沁也终于在此时轻声开口—— “如果真是你所说那样的话,那我只觉得太好了。” 她认真注视着安珞,依旧温和而坚定地微笑。 “我只庆幸他们还无法将血蛊下在我女儿身上,中了血蛊的是我、而非我的女儿……这真是太好了。” 徐慧沁的回答完全出乎了安珞的预料。 她万万没想到,即便知道自己身受血蛊是受到她的牵连,可娘亲却似乎根本没有怪她一丝一毫。 看着安珞再次呆立在原地,徐慧沁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从床上微微坐起身来,伸手向着安珞招了招。 虽然看见了娘亲向自己招手,可安珞此时还依旧沉浸在徐慧沁给出的答案中无法自拔。 直到徐慧沁再次出声唤她,她这才沉默着走了过去,顿了顿,屈膝侧坐着依偎到了床旁。 看着依床而坐的安珞,徐慧沁笑了笑,自然地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之后才拉过了她一只手,轻贴在了自己凸起的肚子上。 “感受到了吗?”她轻声向安珞问道。 “……什么?” 安珞有些茫然,因娘亲给出的答案而完全纷乱的思绪,让她一时之间有些难以冷静地思考。 “心跳。” 徐慧沁说着,手上又微微地再用了些力,让隆起的腹部更加贴合安珞的手掌。 “她的心跳。” 在徐慧沁的引导下,安珞也察觉到了那颗跳动的心脏。 这种感觉实在很神奇,甚至比之前她摸到“自己”的脉搏时还要更为奇特。 安珞其实还是不知道娘亲究竟想让她感受什么,只是掌心之下的搏动是那样的鲜活而有力,一时之间竟让安珞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她正摸着的、是自己的胸膛。 看着安珞的神情渐渐放松了下来,徐慧沁也露出了一个温柔的轻笑,再次拉过她的另一只手。 而这一次,她却是将安珞的手掌,贴向了自己的左心房。 “她的心跳在我的体内,我的心跳也时刻在她耳边回响……她是我的女儿,我们血脉相连、呼吸相通,我甘愿为了保护她去做任何事……哪怕是走向死亡。” 娘亲的声音传入安珞耳中,两只手掌下,是两颗明明频率不同、却总是能不断在同一时间跳动的心脏! ——咚、咚、咚! 感受着两颗心脏不停歇的跳动,安珞只觉自己的双眼渐渐开始控制不住地酸涩发胀。 她实在不舍得收回任何一只手,干脆便直接垂下头去,埋首在娘亲盖着的被子上,再开口时的声音也因此而闷闷作响。 “可万一你将来后悔呢?”她低声发问。 “我不会后悔的。”徐慧沁轻声回答。 她再次抬手轻轻抚上了安珞的头顶,就像曾经无数这次做过的一样。 “我不会后悔,但是我会害怕。” “……害怕死亡吗?你明明害怕、却还要这样做吗?” 安珞说着,微微侧了侧头,露出一只眼看向上方。 然而徐慧沁却只是轻摇了摇头。 “不,我并不害怕死亡。”她垂头看向安珞说道,“我害怕的是有一天,当我的女儿知道这一切时……她的心会受困于我的死亡。” 徐慧沁的话让安珞心中猛然一震,她有些怔愣地直起身来,心中瞬间涌现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然而就在她看向娘亲、刚要开口询问之时,徐慧沁却突然向她伸出手,一把推在了她的心口上—— “说的就是你!在这儿也待的够久了,快离开吧……我的傻姑娘。” ……这世界上哪里会有认不出女儿的亲娘呢?更别说你与我如此相像。 明明只是没有多少力气的一推,可安珞顷刻间却只觉自己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后仰。 下一瞬,她猛然睁开眼、醒了过来,却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正按在自己的胸膛。 ——忆梦香尽,煌煌天光。 第571章 梦醒祠堂 从梦中醒来之后,安珞并没有立刻起身。 她依然保持着醒来时的姿势,默默感受着手掌下的震颤,彷佛胸腔中跳动的那颗生长于娘亲的腹中,也曾在娘亲体内跳动过的心脏。 但安珞并没能躺得太久,因为就在她醒来后不久,她爹便又来漱玉斋寻她了。 昨夜,将陈氏关押进柴房之后,安珞和安平岳两人便各自回去休息。 只不过安珞是回了漱玉斋,安平岳却并未回自己的主院。 虽然在女儿面前,安平岳并没有将自己的心绪表露的太明显。 可实际上,突然间发现妻子并非病逝,而是为陈氏所害——甚至陈氏也是因为他的当年的过错,这才会引狼入室入室而来,安平岳一时间也实在是难以释怀。 目送女儿离开后,他本来也该回去休息,可当时他满心所念所想的都只有慧沁,恍惚间也不知自己走到了何处,只记得回过神来时,他已身在祠堂之内。 慧沁…… 祠堂内烛火通明,他静静望着亡妻的牌位,心中却早已被无尽的愧疚和思念溢满。 在摇曳的烛光下,安平岳惝恍间回想起了很多事。 从最初他与慧沁的相见,到后来有了珞儿、也是陈氏进府之后,他每次回府时见到的、慧沁越发消瘦的身形,和愈来愈没有血色的脸…… ……那时他究竟是怎么就信了慧沁所说的并无大碍? 如果他能早日警醒,亲自寻来大夫为慧沁看诊,是不是当时就能发现慧沁被害,找出救她的办法来? 如果他当日能更加谨慎、不喝那杯酒,是不是那一晚就不会与陈氏发生错事,不会伤了慧沁的心,不会让她宁可自己一人将病痛全部忍下、也不愿说与他半点? 如果他能从一开始就察觉到清和道的存在,能从一开始就保护好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珞儿根本不会遭遇那么多的危险和伤害,慧沁也不会离开? 安平岳心中有千万个如果和懊恨,可他如今唯一能做的,似乎也只有望着亡妻的牌位忏悔或是发呆。 他不记得自己究竟在祠堂待了多久了,只是待到后来,不知不觉间疲倦上涌,他就那么在祠堂中睡了过去。 睡去之后,安平岳竟也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一次回到了边城将军府中,慧沁曾住过的那个院子,只是这一次,那院中终于不再是空无一人—— ——慧沁就站在院子里面! 十几年了,无论是现实还是梦中,安平岳都曾无数次地回到那个院子。 可只有今天,他终于第一次、再次等到了慧沁的出现! 看到慧沁的瞬间,安平岳只觉得心头一震、瞬间便僵立在了原地,整个人都手足无措了起来。 而慧沁看到他的出现,似乎也有些惊讶,她仔细地绕着他走了两圈,又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笑着说他竟然都老了,真是好久不见。 而慧沁还是他记忆中十几年前的模样,丝毫未变。 安平岳已经不记得自己究竟是如何才压下了心头的紧张,又是如何鼓起勇气、与慧沁重新开始了交谈。 慧沁似乎问了他好些话。 瑾儿即将迎娶的裴家小姐为人如何,珞儿最擅长的是骑马还是射箭,他以往身上的旧伤可都已痊愈,近几年边关还有没有战事,以及徐太师府如今是否安然…… 她一样样问,他便也一样样地答。 她问了好些,他便也答了好些。 一直等到慧沁将所有想问的都问完后,他犹豫了片刻后,却还是忍不住也向她发出了一问—— “慧沁。”安平岳轻声唤道,“过去的这些年中,你从没来梦中看过我,可是……因为心中一直都对我仍有怨气,这才不愿与我相见?” 听到安平岳这一问,徐慧沁面上原本的笑容微顿,她转头看向安平岳,却是沉默了几息,又转开了视线。 “我的确气过、也怨过……尤其是刚有了珞儿,陈氏上门后的那几年。”他听到慧沁说道。 听到慧沁提起陈氏,安平岳顿时记心中一慌。 其实在陈氏上门、徐慧沁去世前的那三年中,他们除了陈氏刚找来时草草说过几句,之后却是默契地谁都没有再提、一句都没有再谈。 安平岳不得不承认,当时他心中还抱有一丝侥幸,似乎只要一直对这件事避而不谈,时间久了后、便能装作从未发生过此事,他与慧沁的关系也能慢慢回到从前。 可后来慧沁的离开,却又让他无数次后悔,自己竟从没有好好向慧沁解释、解开他们之间的这份心结。 而事到如今,他终于再次见到了慧沁、终于又有了机会!可当安平岳真想要向妻子解释些什么时,却又发现自己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能解释什么呢?难道能说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他也是被人算计、这与陈氏共度了一夜? ——不,那就是他的错,即便是因为被设计才会醉酒,即便是因为清和道的阴谋才有了安珠、他也并不无辜,也依旧无可辩白。 更何况……他错的也不止是那晚。 他不光当年没能保护好妻子,这些年里、他也同样没能保护好他们的女儿。 若非这次,珞儿查出了妻子真正的死因、告诉他了这一切。 他甚至可能一辈子都会蒙在鼓里,不知女儿独自面对了那么多的危险,也让害死他妻子的人一直逍遥自在…… 他实在错的太多,如今也只能希望自己此时醒悟、还不算太晚。 “我本来也依旧还是怨你的……” 看着沉默的安平岳,徐慧沁却只是微微笑了笑,又继续说道。 “……可我见到了珞儿,你将珞儿养得很好,我看着实在欢喜,所以……我可只破例原谅你这一回。” 她了解安平岳,自然也明白他沉默之下的所有愧疚和懊悔。 就当看在珞儿的面子上吧,十几年的时间都过去了……她便勉强算他是恕了罪。 “保护好我们的女儿,岳哥……”她最后说道,“别忘记我……我就在你的心里面……” …… 听到他爹说昨晚也梦到了娘亲,安珞不由心中一顿。 她并不确定,她爹昨夜的梦是否也是源于忆梦香的效果,但至少值得高兴的还是,昨夜她与她爹、似乎都解开了心结。 与女儿讲过昨晚的梦后,眼看着时间差不多,安平岳便也准备就此动身前往徐太师府了。 慧沁并非病逝、而是死于陈氏和清和道加害的这件事,他理应去告诉岳家知晓。 安珞本还想要与安平岳同去,但却被她爹给拒绝了。 其实安平岳已经预见,自己此趟前去,怕是少不了会惹得岳家怒火,毕竟慧沁被陈氏联合清和道害死一事,根本的责任还是在他身上。 更别说这么多年过去,他连其中的异常都没有丝毫察觉,还是靠着女儿独自追查,这才找出了真相、为慧沁报了仇。 若珞儿与他同去,就算是看在珞儿的颜面,岳父岳母也定然会对他有所收敛,可这些本就都是他的过错,便是岳家为此再怎么发怒,那也都是他本该领受的……他不想在这件事靠珞儿去抵挡。 而除了告知慧沁的事情、商讨如何处置陈氏外,珞儿与清和道、还是前两日宫宴上与五皇子的那些事,他也都得一一与岳家说个明白。 他答应了慧沁要照顾好珞儿的,以前没有做好那些事、便从今日再重新开始,这一次、企图伤害他们女儿的那些人,一个都别想逃开! 将她爹送出漱玉斋后,安珞便回到房间,思索着又重新配置了一瓶药。 他爹既不带她同去太师府,安珞便也没有强求。 其实她这一趟即便不去,对于外祖父、外祖母和她爹会商量出要如何处置陈氏一事,她心中也大概有所推断。 陈氏与清和道勾结、杀害她娘亲,光凭这一点,陈氏除了以命相偿外、都不会再有第二条路可选。 虽然安珞并不嗜杀,但对于陈氏这杀母仇人,她并不吝啬亲手动手、送陈氏下黄泉。 只是眼下的时机实在是有些特殊,毕竟后日就是她大哥大嫂的婚期了。 就算他大哥其实并不在京中,可临近婚前家中见血,这终究还是不吉。 尽管她心中深恨陈氏,却也不愿因陈氏触了大哥大嫂的霉头,便让陈氏再多活几日,等多些日子再死,也并不会有什么妨碍。 更何况以安珠如今齐王侧妃的身份,陈氏虽只是她爹的妾室,却也毕竟是安珠的生母,怕是避免不了也会多少吸引到一些零星的关注。 若此时直接将陈氏在府内诛杀,万一碰到个闵景耀那种不长眼的,日后非要借此生事,非要扯个什么滥用私刑、草菅人命的罪名,那也终究还是个麻烦。 而如果想要一个稳妥一点、也更适合眼下时机的办法的话……安珞猜测等她爹从外祖家回来,应该就要备车、将陈氏送去京外的庄子上了。 而等到了庄子上、过了她大哥大嫂新婚的这一月,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回消息,说陈氏已经在庄子上病逝而亡。 ……其实这样也好,毕竟若只是三刀六个洞、直接杀了陈氏的话,未免有些太便宜她了。 既然是要病逝,那自然少不了要吃药的对吧? 她特意在为陈氏配置的这瓶药中,加了大量的血枯草,虽然还比不上真正的血蛊,但也能让陈氏稍稍体会一下,自己体内气血一点点衰竭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样…… 安珞这边还在潜心为陈氏配置着新药,那边安珠却也正因着陈氏被关的事、在心中悄悄计较。 昨日陈氏一意将璇玑轩包括安珠在内的所有人赶去偏院时,闹出的动静可实不算小。 安珠当时还因着此事又与陈氏吵了两句,自然也是因此格外在意、陈氏昨晚究竟是要做些什么。 因着在意此事,安珠昨夜一直睡得很浅,还特意在睡前吩咐了自己的丫鬟小蝶时刻关注着府中——尤其是璇玑轩那边是否有什么动静,一旦有了什么消息、便立刻报给她知晓。 结果昨晚安平岳派人将陈氏押去柴房时,并没有刻意避着旁人,陈氏一路上大吵大闹,也被不少下人们听到。 是以昨晚陈氏刚出事不久,安珠便被小蝶叫醒、告知了这个消息。 刚知道时,安珠还有些恼怒,想着宫中派来的教导嬷嬷还住在府中,只觉无论是陈氏还是安平岳,都像是故意想让她丢脸一样。 可冷静下来后,安珠很快又意识到了不对。 虽说陈氏最近的确疯疯癫癫的,做什么都不足为奇,可安平岳她自认多少还有几分了解,若非真发生大事,他实在不太可能连夜就这般大动干戈、将陈氏关去了柴房。 毕竟这么多年以来,陈氏虽一直不受宠,但安平岳也从不曾有意苛待于她,突然如此、这原因一定在陈氏身上。 有了这般推断后,安珠便又让小蝶去打听,陈氏究竟在璇玑轩做了什么。 只是这打听来打听去,安珠却发现府中下人们对此事众说纷纭,唯一能确定的是有不少下人们看见,陈氏被押走后,安珞也一身血衣地从璇玑轩离开了。 ……安珞?血衣!? 安珠刚得知这消息,面上实在没忍住露出了几分古怪的神色。 她实在想不通,安珞是怎么会穿着一身血衣出现在璇玑轩的。 难不成是安珞受了什么伤?是陈氏伤的她吗? 其实想想,若昨晚真是陈氏伤了安珞的话,凭安平岳对安珞的那种宠爱,还真有可能因此将陈氏关去柴房, 但陈氏无缘无故的,突然袭击安珞是做什么?她又是如何深夜把安珞引到无人的璇玑轩的? 更何况那安珞可是连那北辰蛮子都能打倒的夜叉,就凭陈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地女子,又怎么可能伤得到安珞分毫? 虽然心中无比怀疑,但安珠一时间也想不出别的什么可能,便只能先让丫鬟小蝶再去打听了一下漱玉斋的情况。 第572章 柴房之内 不出安珠所料,漱玉斋那边果然是一片风平浪静,丝毫不像安珞受了什么伤的样子,安珠顿时干脆地否定了自己原本的猜想。 只是她那陈氏伤了安珞的猜想虽然荒谬,但却也是安珠能想到的唯一的可能。 如今这唯一的可能被推翻,安珠又绞尽脑汁地想了好一会儿,却也实在想不出陈氏究竟还可能做了什么。 虽然安珞心中实在想早点知道、陈氏昨晚究竟都做了什么事,可宫中嬷嬷的课程还是不能不上。 因着嬷嬷的课程是仅对她和安翡二人的单独教导,连两人的贴身丫鬟都不许陪同。 所以安珠干脆也就没再让小蝶如往常一样在课堂外等她,而是直接吩咐自己的丫鬟继续去了解一下、有没有关于陈氏的新的消息或情况,等她下课之后再来一并报给她知晓。 因着这嬷嬷教导的课程中,也包含了用餐的相关规矩,所以安珠这课一上,便直接从上午上到了申时二刻。 待到她终于从授课的院中出来,一眼便看到了等在院外的小蝶一脸焦急的模样—— “小姐!” 终于等到安珠出来,小蝶连忙迎上前来,不等安珠询问、便焦急地开口主动告诉了她自己最新打探到的情况。 “出事了,小姐!我刚打听到有人说,姨娘被押去柴房是因为、是……” 小蝶说到关键处却突然有些嗫嚅,她涨红了脸似是有些不敢说出接下来的话。 安珠见到小蝶这般顿时皱了皱眉:“是什么你倒是快说啊!她都敢做你又有什么不敢说的?快说!她究竟是做了什么?” 她说着,伸手便拧了一下小蝶的胳膊。 安珠这一下拧得可实在算不得轻,小蝶顿时痛得下意识一缩。 眼见因着自己躲闪的这一下,自家小姐面色更难看了,小蝶顿时也顾不上对听说之事的害怕了,忙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又道。 “有人说姨娘是……是因为它当年害死大小姐娘亲的事被侯爷知道了!这才被关去了柴房的!” “什么!?” 安珠听闻此言,顿时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她连忙下意识向着四周张望了一圈,好在此时除了已经走远的安翡主仆外,周围便再无别的旁人。 她重新看向小蝶,实在没忍住再次伸出手、又用力拧了她上臂内侧的软肉。 她狠声道:“你这四丫头!这是听谁说的胡话!安珞她娘都死了十几年了,怎么可能是姨娘当年害死的呢!?” ……就算真是陈氏害死的,这么多年过去,她们又早从边城回到了京中,陈氏怎么可能还会有什么把柄被人抓到? 胳膊上尖锐的疼痛使得小蝶又是控制不住地一颤,险些就要痛呼出声,可她知道若自己真叫出声来,那安珠对她就只会掐得更多、拧得更狠!因此她也只能咬着牙、再次将这一下也忍了下来。 “奴婢说的都是真得……” 她小声辩解。 “听说昨晚璇玑轩的动静闹得很大,有人说是听到了姨娘在院子里叫着先前那位逝去夫人的名字,还说什么那位夫人会死全是靠的她的手段……” “……你说的这都是真的?” 听小蝶说的这样有鼻子有眼,安珠不由得也有些怀疑了。 难不成安珞她娘真是被陈氏害死的?而且都这么多年过去了,陈氏还是被查出来了? 想起自己之前听到的消息中,的确是说安珞昨天也去了璇玑轩。 如果昨晚真是陈氏害死安珞她娘的事情败露的话,那安珞会出现在璇玑轩,好像也就不奇怪了…… 见安珠终于相信了自己的话,小蝶这才松了口气,忙又继续说道。 “还不光是这件事,奴婢还听下人们都在传,说侯爷准备送姨娘去京外的庄子上静养了……就在今夜!” 小蝶这番话,顿时让安珠再次瞪大了眼。 如果说她刚刚对陈氏被安平岳关去柴房、是因为陈氏害死安珞娘亲之事败露这件事,还只信三分。 如今再听到小蝶说,安平岳要将陈氏送去京外的庄子上,顿时就变得有五分相信了。 这送到庄子上意味着什么,安珠自然不会不知道。 她爹对安珞那个死鬼娘亲有多看重,她也向来知晓。 假使陈氏真是当年害死安珞她娘的事情被安平岳发现了,那她毫不怀疑、安平岳是一定会要了陈氏的命的! 若事实真是这样的话,那如今对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就是…… 安珠仔细思索着眼下的情况,眼底闪过了一丝精光。 小蝶看着安珠沉默着思索了半晌都不说话,便也瑟缩着没有开口,但心中却实在不明白安珠的想法。 毕竟在小蝶看来,陈氏可是安珠的亲生母亲,平日里对安珠是好是坏她也是都看在眼中的。 若是她的亲娘被关、还要被送去庄子自生自灭,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活着回来,那她是无论如何都要尽力想办法救下自己娘亲的。 可是看安珠的样子,却似乎根本一点不焦急,也完全没有像她这么想…… “走!我们现在就回璇玑轩去!” 就在小蝶还在思索的时候,安珠却已先一步决定好了自己要怎么做。 听到安珠要回璇玑轩去,小蝶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我们不先去柴房看看姨娘吗?” 安珠闻言无所谓地挥了挥手:“先回璇玑轩,我要先找些东西,等找到了再去看她也一样!别那么多话!” 安珠都这样说了,小蝶自然也就不敢再开口,只得跟上安珠向着璇玑轩去了。 两刻钟后,安珠阴沉的一张脸、终究还是找到了关押陈氏的柴房。 因着侯爷并未特别吩咐过、不准人探视陈氏,是以看守陈氏的两名护院也没有阻止安珠进入柴房。 而看到自己的女儿突然出现,陈氏顿时欣喜若狂。 她也已经听说了安平岳准备送她去庄子上的消息,自然猜得到被发现是害了徐慧沁凶手的自己,若真被送去庄子上,又会是个什么样的下场。 更何况庄子那种地处偏僻、又所有人互相熟识的地方,她若真去了那儿,定然是被看得死死的,连逃都根本不会再有机会能逃! 是以她如今唯一的机会,也就只有在被送去庄子上之前逃出侯府!这样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只是虽然陈氏想的很清楚,但光是门口这两个护院,就已经足够让她绝望。 她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真想靠自己从这两个护院眼皮底下逃脱,那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本来陈氏都已近乎要放弃了,可安珠此时的突然出现,却又让她重新看到了希望! “珠儿!我的好珠儿!你是来救我的对吧?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为娘的!” 安珠方一进入柴房,陈氏便立刻扑了上来,紧紧抓住了她的手掌。 只是陈氏昨夜在地上那一番又摔又爬,本来很难干净得了,更别说璇玑轩的地上还有她自己亲手涂上的泥浆。 如今的陈氏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还能看的地方,一双手上也满是泥灰。 被陈氏这样的一双手抓住的瞬间,安珠顷刻间便嫌恶得头皮发麻,几乎下意识便忍不住想要尖叫。 好在她心中还记着自己是有事要找陈氏,艰难地忍了又忍,才将已经冲到喉咙的尖叫吞下。 “你受苦了……娘!” 她强忍着挣掉陈氏双手的冲动,向她扯了扯嘴角。 其实若放在平时,只凭安珠眼下对自己的这个称呼,陈氏就能根据自己对安珠的了解,意识到这其中的不对。 但此时,陈氏在接连经历了三日安珞带来的精神折磨后,又因为杀害徐慧沁一事的败露而惶恐不安到了现在。 眼下她实在没有什么多余的精力,再去注意这些称呼上的细节,见安珠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还真以为女儿这是心疼自己,所以强颜欢笑给她看。 “不苦,不苦……只要你来了娘就不苦了!” 陈氏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擦了擦湿润的眼角。 安珠眼看着陈氏脸上和手上的灰泥、在泪水的沾染下混合到一起,划出长长的一道黑痕,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在抑制不住地发痒。 陈氏丝毫没有注意到安珠的异样,还在继续说道。 “珠儿!你爹那个负心薄幸的,已经定好要将娘送到京外的庄子上去!天一黑就要押着我出发了!真到了庄子上,娘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你一定要帮娘亲,想办法引开外面那两个人帮我逃出去啊!我不能去庄子上的!” “嗯、嗯……好。” 安珠嘴上胡乱答应着陈氏的求救,心中对她的话却是嗤之以鼻。 这府中的护院都是她爹从军营中带回来的亲兵,除了她爹本人外、大概也就还能听听安珞那女人的话。 现在陈氏竟然还让她去想办法将那两人引开?她又能有什么办法!? 不过安珠本就不是真为了要救陈氏出去而来的,因此只在心中暗暗讥讽了两句,便将此事放下。 眼见陈氏直到此时还在磨磨唧唧、对要自己救她的那些话来回来去地说个没完,安珠不免也有些不耐烦了。 不等陈氏再说下去,她干脆直接开口,打断了陈氏的话—— “你究竟是因为什么才被关来这儿的?” 安珠看着陈氏径直问道。 “你究竟是因为什么,才会这般彻底地惹恼了我爹,甚至让他决定要将你送去庄上?” 虽然心中已隐隐有了些猜测,但陈氏以后究竟还有没有翻身的机会、毕竟事关她一会儿的态度,是以安珠还是耐下心来,想要再确认一下、陈氏究竟做了什么。 突然被安珠问及此事,陈氏原本反复求救的话语顿时一滞。 她下意识抬头望了安珠一眼,见安珠直直地盯着她,瞬间又是一顿,神情也变得有些讪讪,就连原本拉着安珠的手都放开了。 “也……没什么……都是安珞那贱丫头搞出来的事情,你爹有多偏疼她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不因此就恼上我了……”她喃喃道。 终于收回了被陈氏抓着的手,安珠忙掏出了自己的手帕 “安珞?她做什么了?” 安珠仔细仔细擦拭着手上沾染的泥灰,眼底不由得浮现出些许嫌恶,面上却还是佯装出一副关心的神情继续发问。 “爹虽然偏疼她,可也不是个不讲理的呀,这么多年他可连禁足都没禁足过你几回,又怎么会突然间定下这么严重的责罚,甚至要将你送到庄子上去?” 安珠这连番的追问,让陈氏也着实有些不自在,她控制不住地想起昨晚发生的那些事,只觉那些疼痛和窒息似乎还残留在自己身上一般。 她猛地深吸了两口气,胡乱伸手挥了挥。 “我怎么知道他们怎么会突然就查起……突然这般!安珞那贱丫头有多受宠你难道不该比我更清楚一些?说不准就是因为你之前想害安珞那丫头、又抢了她的姻缘,你爹迁怒于我才会要将我送去庄子上面!” 陈氏说到此处,又重新转过头来看向安珠。 “说白了为娘这也是受你牵连!就为这个你也得救我出去、不能不管!” 陈氏这一片避重就轻,颠倒黑白的话,简直要把安珠气笑了。 她本也不是个好脾气的,能与陈氏虚与委蛇了这好一会也已经是极限。 眼见陈氏东扯西扯就是不说自己做了什么,她干脆直接将自己听到的那猜测说了出来—— “呵,是吗?这么说你被关在这儿,倒还反是要来赖我了?” 安珠斜睨向陈氏,一声讥笑。 “可我怎么听说,你被关在这儿,是因为昨晚你被爹发现、当年是你害死了安珞那死鬼娘亲?也是因为这件事,爹才要将你送到京外的庄子上面?” 安珠自开口时,就一直在仔细观察着陈氏的神情。 而随着她这一番话说出口,安珠只见陈氏整个人一震,猛然睁大了眼,那目光凶狠之中又带着些惶恐,外厉内荏地向她瞪来。 ——不必再多说什么,安珠已经知道了答案。 第573章 陈氏之心 “你还真是因为十几年前的事败露才被关在这儿的!” 安珠这句话已经不是疑问,而是肯定之中带着惊诧。 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后,她对陈氏干脆是装都懒得再装了,根本没把陈氏眼中流露出的警告放在心上。 她望着陈氏皱了皱眉继续道:“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竟然还没把当时的痕迹全都处理干净,这种事都能被重新翻出来……可也是真够蠢的了。” 安珠并不在乎陈氏是不是真害死了安珞她娘,毕竟陈氏一个妾室,要想做到正头娘子的位置,自然得先让那原本的正妻没了,陈氏会这么做也是不奇怪的。 她只是诧异,这么多年过去,陈氏竟然还没处理干净尾巴。 要知道,虽然安珞她娘死后,安平岳没有如陈氏期望的那般将她扶正,但至少之前在边城将军府的那十几年中,可一直都是陈氏管家,而且安平岳大多数时间都是不在府中的。 甚至她们都已经从边城搬来了京中,这都还能被抓到把柄,她除了觉得陈氏实在太蠢外,实在想不出什么别的可说。 “你知道什么!” 听闻安珠此言,陈氏的脸色也顿时难看了起来。 被自己的女儿当面说蠢,即便安珠马上就是侧王妃、即便自己如今陷身囹圄,陈氏也是断断没法接受的。 “本来当年的那些人,我早就全都处理干净了!可谁那红绡,当年才几岁大小,不但从姓梁的那听了一耳朵记到现在,偏偏还当着安珞那丫头的面叫了出来!若不是她多了那一句嘴,安珞那丫头又哪里会察觉到当年那些事的!” 昨夜被押到这处牢房后,陈氏虽然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却又因着心中惶恐、而根本无法休息片刻。 一个人被关在这柴房,守门的那两个护院又是无论如何都不理她,不管她是闹也好、装病也罢,还是求他们去向安平岳求情,可以说所有能想的办法她都想了,却根本就是半点用都没有! 发现自己真得什么办法都没有、又连入睡休息都做不到后,除了胡思乱想,她也根本再做不了什么别的。 于是她便开始思考,安珞究竟是如何发现了当年之事,自己又到底是如何败露的。 想来想去,她终于想起几个月之前,安珞从邹老婆子那儿要回徐慧沁留下的嫁妆时,红绡曾在安珞面前提起过梁妈妈。 她当时也很是警惕过一阵,甚至后来安珞找她要将拒付那些年的账册时,她还特意留心过。 可她分明记得,当时安珞就只表现出对记载了银钱出入的账本有兴趣,如今想来……这贱丫头竟是从那时起就开始防着她了! 而在查过账目之后,安珞当真是根本没表露出半点异样,没让她察觉到丝毫不妥。 陈氏不难想象,这几个月来,安珞这丫头虽明面上一点都没露出对徐慧沁当年死因之事的关心,私底下怕是不知花了多少功夫去搜罗当年的人证和物证! 她虽然不知道安珞最终到底是找到了什么,才确认了她是害死徐慧沁的凶手。 但从安珞并没有直接拿着证据来抓她这一点看,很可能是找到的证据出了什么问题,所以这丫头才会装神弄鬼、又利用那假道士诱使她自己说出真相! 也就是说这几个月看似一切风平浪静,实则却只是这丫头害怕打草惊蛇才故意维系的假象!早在几个月前,这丫头就已经在布设针对她的计划了!!! 刚想明白这些时,陈氏只觉背脊发凉。 这般超凡的耐性、深沉的城府,这般缜密的心思和周密的计划!这真得是一个刚及笄的丫头能做到的吗!? 也正因安珞表现出的这一切实在是强大到可怕,是以陈氏心中,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避忌和惧怕。 以至于她现在连怨恨安珞都不太敢,下意识便将自己败露的原因归咎于红绡了。 【出门玩去了今天,偷个懒,明天补,溜溜】 第574章 银钱何来 然而安珠对陈氏这样的说法却不买账,她撇了撇嘴,小声嗤笑道。 “呵,我是不知道什么……所以被关在这儿的也是你而不是我啊。” 安珠的确是不知道陈氏多年以前害死安珞她娘的事,对于陈氏这几天那些莫名其妙的行为也是不甚清楚的,只是现在想来、大概也是和这件事有关吧。 安珠的话让陈氏的脸色又难堪了几分,直气得浑身发颤。 她看着女儿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面对自己现在这般凄惨的处境,却又实在不知自己能说什么。 最终她只得羞成怒道:“你到底是来救你娘、还是来看你娘笑话的!你就说你能不能想办法将我从这里弄出去吧!” 安珠浑不在意陈氏的气恼,闻言也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救你出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爹看以前那位、可是跟看自己眼珠子一样重要,这么多年都一直没将她放下……而今你这可是害死她的事情败露,我怎么救你出去?向我爹求情?你觉得他会听吗!?”她说道。 安珠这话倒是不假,她的确不觉得这事儿是自己求求情、就能让安平岳放了陈氏的。 更何况这事也不光只是安平岳要找陈氏的麻烦,就凭安珞昨晚一身血衣地出现在璇玑轩,便能看出陈氏败露一事和安珞也有不少关联。 光看那女人先前是怎么对待的邹氏和二房一家,就能知道其根本就是个睚眦必报的,尤其陈氏这还是害死了安珞亲娘的命,安珞也绝不可能同意安平岳将陈氏高高拿起、却轻轻放下。 就凭这安珞和她那死鬼娘亲在安平岳心中的地位,陈氏这回也是道尽途穷了。 她要真有那个本事、能让安平岳压着安珞为了她让步,那这些年间陈氏早就已经成了正室、她也早就该做了嫡女,又哪里还会有今日这些事? 早在确认了猜想的瞬间、安珠就知道,这次陈氏怕是九成九、真要栽在这上面。 而安珠所说的这些,陈氏自己心中自然也都是有数的,她本也没指望安平岳能对她念及什么多年的情分。 “你以为这些我自己会不知道?所以我不是一开始、就没让你去找你爹求情啊!” 陈氏被安珠气得胸口生疼,她继续道。 “我不是一开始就说了,我是想让你想办法将屋外那两个人引开好放我出去!只要我能从侯府出去、到时只要想办法躲起来、不再被他们抓到就行了!” “你说的倒是轻松,我们府中这些护院原本都是我爹的亲兵,我爹既是让他们在这儿看着你,那就是天上下刀子他们也不会动一下地方,又哪里可能引得开?”安珠看了陈氏一眼,半真半假地抱怨道。 “你不会想办法吗!” 陈氏闻言气急,感觉自己似乎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发现她的生的女儿如此之蠢。 “正常的方式引不开、那你难道就不会利诱?他们两个臭当兵的,做护院又能有几个钱?自古财帛动人心,你多花点钱,收买他们放我出去不就行了吗!” 要不是她如今几乎不剩什么银钱,这种事她自己就能办,又哪里还用得着求到自己女儿头上? 那安珞特意找了个假的道长来掏空她的家底,难道是因为她连这一点都事先有了成算??? ……不会吧!这也实在再可怕了点! 听到陈氏终于在她的引导下、说出了自己想听的话,安珠顿时心中一喜,面上却并未显露毫分。 “花钱?我又哪里来的银钱?”她佯装烦恼地思索道,“我这一个月才多少月钱,娘你又不是不了解,就那么点月钱,平日里连维持我自己的吃穿用度都不够,连点绛唇的脂粉我都没法经常买,又哪里有什么积攒?” 安珠说的这些也的确是事实,尤其从边城回京之后,这京中要花钱的地方又更多又杂,她总要在其他官家小姐面前维持该有的体面。 近一年来,她的月钱就从没有过够用的时候,每个月都还需要陈氏来补贴。 陈氏倒也知道,安珠手里现银可能的确不多,但除了现银以外,什么珠宝首饰、字画摆设的东西,安珠房里却多多少少还有一些。 只要将这些都赶紧拿去先当上一当,应急救她出去总是不缺! 她忙说道:“娘知道你没攒下什么月钱,可这些年娘也不曾苛待过你,你屋内那些花瓶摆件都是好东西,首饰匣子中也是我这些年时不时就给你添置一些……这些不也都是银钱!” 【不敢吱声,晚上睡过头了,明天一定!_(:3」∠)_偷溜先】 第575章 银钱何处 听到陈氏这话,安珠面上神情一顿,随即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陈氏此时的反应,可以说和她原本预想的大相径庭,她本以为自己只要将话题扯到银钱上,陈氏为了自己能从这里出去,定然是会痛快地拿出自己的私房给她。 ——其中自然也会包含她那日见到的、陈氏准备给她傍身的嫁妆在内。 她虽嘴上说着要靠银钱收买门口的守卫,实际上心中却并不觉得这样真能成事。 那也只不过就是她用来哄骗陈氏的借口,她心中想的是等到陈氏真被送到庄子上去,她再用拿走她嫁妆后、剩下的那些银钱,去打点一下庄上的人,让他们对陈氏不要苛待,就也算是她尽了为女之心了。 至于还能不能从庄上救出陈氏……那就等日后有别的机会再看。 可她万万没想到,陈氏竟然打的是要她变卖东西的主意……这怎么可能呢? “娘你是被吓糊涂了吧?我那些东西才能值得了几个银钱……” 安珠胡乱摆了摆手推脱。 “更何况那些东西就算是要拿出去卖,那也总得需要些时间吧?你眼下都是这般情况了,难道当真还等得及吗?”她说道。 “那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陈氏又何尝不知现在时间紧迫?只是她被安珞骗了这一遭之后,如今实在是再拿不出什么银钱。 她本就正因为自己的处境而感到急躁,听闻安珠此言顿时也有些再压不住脾气起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又道:“你现在就回去,拿着东西去到当铺,这不马上就能换来银钱?你到底又没有心要救我出去?” 安珠本来还没发现什么,现在看陈氏这般,终于也隐隐觉察到了不对。 她再不掩饰地狠皱了皱眉,看着陈氏直接逼问道。 “为什么一定要我当东西去凑钱?你自己的那些积蓄为什么不直接拿出来!?” 按照她上次所见的那些东西,就算不论其中的各种产业,光是当时看到的那些要给她做嫁妆的银票,零零散散地、也差不多能凑出个两三千两银钱。 再加上以她对陈氏的了解,她可不信陈氏会为了她、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更何况…… “我刚刚已经回了一趟璇玑轩,看到了你原本放那些地契、银票的匣子,但那里面如今已经都空了,你不如告诉我、你把里面的东西都改放在了何处,我好现在就去为你取了来。”她干脆直接挑明道。 其实在来柴房见陈氏之前,她回璇玑轩就是为了找那只装着自己嫁妆的匣子。 自从知道陈氏被关极有可能事因为当年杀害安珞她娘的事情败露,安珠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先拿到自己的嫁妆,以防再出现什么意外。 可等她真回了璇玑轩、找到那只匣子后,却发现那匣子已经空了,匣中的东西不知何时早已消失不见。 为了找到那些田亩、店铺的契纸,她几乎将陈氏的整个屋子都翻了个底儿朝天。 但无论是床上、床下、柜子里还是梳妆台上,都没有任何发现。 她这才不得不又上了这儿来。 “你回璇玑轩去了?” 听到安珠的话,陈氏下意识怔了一瞬,随即却也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我那只匣子可是放在了柜子的最里面,你又怎么会知道它已经空了……你翻了我的东西!?” 陈氏对自己的女儿也算是十分了解,她本是心急则乱,这才没有发现安珠的异样。 此时一旦起了丁点怀疑,便再也说服不了自己,几息间便猜到了安珠看望她究竟是为着什么而来—— “原来你不是真心想救我出去,都是为的我那些田产和铺面!”她怒道。 发现真相的陈氏指着安珠鼻子怒吼,心中汹涌的怒意使得她整个人都忍不住发起抖来。 被陈氏叫破了心思、使得安珠有一瞬的心虚,但很快便重新理直气壮了起来。 她有些羞恼地一把拍掉陈氏指着她的手说道。 “我承认,我的确是为了那些东西来的,但那又怎么样?” 安珠不耐烦地看了陈氏一眼。 “那些本来就是你要给我嫁妆,早晚不都是我的东西?你如今出了事儿,不趁早想着将那些赶紧给我,难道还等着安珞缓过神来、抄了我们璇玑轩?这笔账你难道算不过来?” 虽然被陈氏发现了自己的心思,但安珠倒也并没有太多担心。 就像她说的,陈氏若不将那些东西给她,那晚些就只会便宜了安珞,而在她和安珞之间,陈氏但凡脑子没坏、就都应该知道要怎么选。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再慷慨地哄上陈氏两句,给其些宽慰—— “行了,说到底你也是我的亲娘,我难道还真会不管你的死活吗?别忘了,我可是马上就要嫁给四殿下、当侧王妃的人,你现在给我些东西傍身,让我在齐王府也有底气能好过些,到时我只消去求求四殿下,救你出来还不是就一句话的事儿?” 安珠说完这番话,便微昂起来斜睨着陈氏,等着她说出自己那些嫁妆究竟藏在了哪儿。 她自认态度已经够好了,陈氏但凡是个识相的,现在就该赶紧把她的嫁妆拿出来,维系好和她的关系,那她们之间也自然能省去很多麻烦。 可陈氏听了安珠的话,却只觉得手脚冰冷。 安珠的话中透露着一个信息,那就是从一开始、安珠其实就根本没准备要帮她从柴房脱困! 刚刚安珠对她所说的一切,不过都是为了套出她那些契纸和银票在何处。 甚至安珠在得知她被关在柴房后的第一反应、就不是来看望她的情况,而是先去璇玑轩寻找那些财物,安珠从一开始就是奔着银钱而来! 这样的发现让陈氏对安珠彻底失望,安珠如今展露出的样子、显然是已经半点母女亲情都不念了。 生养出这样一个女儿,又怎能不让她心寒? 她看着还摆出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等她回答的安珠,心中只觉得一阵阵恶心。 而这种恶心,很快也便又渐渐地转变成了愤怒,她沉默地看了安珠几息,最终嘲讽地笑出声来——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陈氏一开始笑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这般逐渐癫狂的讥笑,也让安珠实在觉得很是莫名奇妙。 她望着大笑的陈氏,有些面色难看地皱了皱眉,直到陈氏的笑声渐渐平息,她这才略有些恼火地问道。 “你是疯了吗?自己都落入这般田地了,究竟还有什么可笑?” 对于安珠的话,陈氏像是没听见一般,她又兀自缓了好几息、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水,这才重新看向安珠,平静地吐出两个字来—— “没了。”她说道。 “……什么没了?”安珠有些不明所以,心中却隐隐预感到了不妙。 “什么都没了。” 陈氏摊了摊手,万分轻松地继续道。 “田产、铺面、地契、银票,所有的一切都没了,就剩了一些散碎银两,总共也就十几两的样子,还在周娘子哪儿。你愿意要那就都拿去吧,拿去做你的嫁妆傍身!” “这怎么可能!??” 陈氏话音未落,安珠便发出了一声惊叫。 “你休想骗我!这才两日的光景,那么多银钱产业、怎么可能突然就没有!?你若非说那些都没了,那你到是说说看、你究竟都花去了哪儿!”她怒声质问。 骗人……骗人! 那么多的产业银票,算下来可是得有一万五六千两!就这么两天时间,她也没见陈氏买回来什么宝贝,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虽然嘴上还嚷嚷着不信,可实际上此时安珠的心中已然打起了鼓。 毕竟陈氏的屋子就那么大,她已经亲自都翻过了一遍,况且她也实在想不出、陈氏究竟有何理由要说这样的谎来骗她……但她就是不想相信这件事! 陈氏看了一眼此时神情激动地安珠,不由有些快意地冷笑道。 “说没了那就是没了,不然我留着又有什么用?是拿去庄子上、还是带进棺材?我也不妨实话告诉你,如今那些东西应该已经都到了安珞手里,你若能从她哪儿要回来、那就都是你的本事,你大可去试一试,看能不能拿回个一星半点。” 虽然知道陈氏不太可能用安珞来骗她,但安珠还是死抱着侥幸的想法、努力找着理由硬声驳斥道。 “我不信,我不信!你定然是在骗我的!我回去时你房间中明明一切都还是整齐的,根本就不是被人翻过的样子!安珞怎么可能拿到那些?难不成还会是你主动给她的吗!?” 【又是补字数失败的一天……明天继续╭(╯^╰)╮】 第576章 母女心思 听到安珠这话,陈氏面上嘲讽的神情微微一顿,目光也不由得有些飘忽。 虽说她没了家底、是因为受了安珞找人假扮的道士诓骗。 可真要说起来,还真是她自己主动给那假道士送的钱。 本来若只凑那一万五千两银钱的话,她自己多少还能剩下个将近两千两银子压箱底。 可偏偏她就是猪油蒙了心,对那假的道士深信不疑,甚至还主动跟他提起自己当年是如何怀上安珠的秘辛,也是为此交出了自己最后剩下的那些银钱。 “……反正现在没了就是没了!” 陈氏依旧嘴硬着,直接撇过头去,不再看安珠。 她停顿了两息,还是不甘地又为自己辩解。 “是安珞先设了个局,自己扮做她娘的鬼魂,让我以为是那女人化作了怨鬼来找我索命。” “之后又安排了一个假道士找上我,说是能帮我解决怨鬼的困扰,结果我所有的钱都被那假道士骗去换了除鬼的用具了……” “你也见过,就是昨日我带回璇玑轩的那些。”她破罐破摔地说道。 心中的不详之感成真,安珠瞠目结舌地看着陈氏说不出话来。 待到几息之后震惊之情稍稍淡去,安珠心中这才后知后觉地涌现出不可遏制的愤怒来—— “疯妇!蠢货!!我怎么会是你这种人生出的女儿!?” 知晓那些银票契纸并非是被藏了起来,而是根本就已经不在陈氏手里面,安珠终于是连她与陈氏间最后一点脸面都不顾了,指着陈氏的鼻子便大声怒骂起来。 被自己的女儿这样对待,陈氏面上顿时又青又红,直气得自己也随着安珠的话而胸口起伏起来。 只是她心中那些要回骂安珠的话还未来得及出口,安珠却是话音一落、便直接转身离开,根本不想再在陈氏身上浪费半点时间。 看着安珠干脆利落地转身便出了门,陈氏不由得呆了一瞬,一息后她才终于反应过来,下意识便想追上去继续与安珠争吵,却自然是毫不意外地又被门口两名护院拦了下来。 出不了柴房、追不上安珠,陈氏也就只能不甘地扯着嗓子,用最大的声音叫嚷着痛斥安珠不孝,说着什么当初就不该将她生下来之类的话。 而对于陈氏着愤怒尖锐的声音,安珠则完全就是选择了充耳不闻,根本没回过头去看上一眼。 眼看着安珠的身影越走越远,陈氏也不知到底是因为被自己女儿伤透了心、还是愤怒到了极点,竟是嚷着嚷着、突然吐出一大口血来。 陈氏这般突然吐血,直将两位护院也惊了一惊,连忙分出一人去禀告安平岳。 在得到安平岳让他们不必理会的吩咐后,两人也就重新淡定了下来,只继续将陈氏关进柴房守住了门口,没请什么大夫、也没有再管。 而另一边,安珠从柴房离开后便又回了璇玑轩,比起昨晚居住的偏院,自然还是她自己的院子更得她的喜欢。 她回去时,璇玑轩的下人们也都已回来,安珠随便吩咐了些丫鬟、去将陈氏那被翻得一片狼藉的屋子收拾好,又命另外的下人们、一同打扫干净陈氏弄乱庭院。 待到重新坐在自己的屋子中,喝着丫鬟们送上来的茶,安珠的怒气这才终于渐渐平息、有了心力再思索眼下的事儿。 今日已经是六月一日了,十二日就是她与四殿下成亲的日子、这可是眨眼便到的, 但如今,陈氏已经将她的嫁妆都败了个精光,她又与安平岳也才闹了矛盾。 陈氏和安平岳本就是她嫁妆的两处最主要的来源,但眼下竟是同时都出了问题,难不成十数日后嫁进齐王府的嫁妆、就只能靠着她自己来准备? 可这么多年以来,陈氏对她顶多也就是给她多花些银钱、或是拿上几件首饰,什么田产铺面却是从未分给她半点。 若这嫁妆真要她自己去准备,她能拿出的全部积蓄,也就只有这些年积攒下的一百多两银子,以及那小小一匣子并不名贵的首饰。 即便是再加上她屋中的各类摆设、甚至是将整个璇玑轩的东西都搜罗到一块儿,那也顶多只能凑出一箱子……说不准连这一个箱子都没法凑满。 真拿出去……怕是都不够丢人的。 就这么点东西,就是嫁个普通官宦人家都要嫌少,更别说她是要嫁进齐王府了! 是眼下在安珞面请安丢脸,还是十数天后将脸面丢到齐王府、闵景耀面前被踩下,这选择对安府来说实在算不得难选。 虽然她对安珞的感觉格外复杂,既嫌恶又畏惧、既嫉妒又心虚,让安珠实在不太想再去面对安珞。 但如今为了自己的嫁妆,她还是不得不咬了咬牙,起身再次去往了漱玉斋的方向。 【睁不开眼了又,先睡了先睡了……】 第577章 安珠再至 当安珠到达漱玉斋、又在安珞的允许下被绿枝带进主屋时,安珞正和安珀待在一块儿。 她一边在内间清点整理着她手上掌管的家中产业和银钱账目,一边与坐在外间的安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关于陈氏当年杀害了自己娘亲、她这几日又是如何诈出陈氏说出真相的事,安珞并没有隐瞒安珀,是以当安珀看到安珠前来时,神情不自觉间便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 安珀虽然没有见过先前那位夫人,但如今她被过继给了安平岳,算起来名份上也是记在了那位夫人的名下。 虽然她除了知道那位夫人名为徐慧沁,出身徐太师府、是徐太师的女儿外,几乎再没有什么别的了解。 但安珀觉得,能将大姐姐和大哥哥都生养得这样好,那位夫人定然也像大姐姐一样、是个再好不过的人才对。 是以知晓是陈氏害死了大姐姐的娘亲后,安珀几乎是瞬间便与安珞同仇敌忾起来,连带着她此时面对安珠时的态度都受到了影响。 不过安珠倒是并没有注意到安珀的神情与以往有什么不同,或者说就算注意到、她也已经浑不在意就是了。 放在宫宴之前,她倒是还对安珀被过继给安平岳、成为名义上的安远侯嫡女这件事颇有些耿耿于怀。 可自从宫宴上她得封齐王侧妃后,她便已经不再将安珀放在眼中了。 是以此时,她只向着厅堂中的安珀迅速扫了一眼,便干脆地全当她并不存在。 将目光从安珀身上移开后,安珠紧接着便向屋内各处张望,顿时发现安珞正坐在内间的书桌着前面。 “安珞!我有事要找你!” 她扬声说着、便径直向着书桌的位置走去,有些不耐烦地抬手挥开间隔在厅堂和内室之间的珠帘。 “就是你从陈姨娘那里骗走了——你、你的脸!??” 内间的书桌本事侧对着外间的方向,安珞坐在桌前同样是侧对着外面。 是以安珠走向安珞时,并未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不对,直到她站道书桌前面、安珞抬眼扫向她时,安珠这才看清了安珞此时的脸——一张已完全没有半点疤痕的脸。 听出安珠话中的惊讶,安珞漠然抬眸瞥了她一眼,微微昂起头来向后靠去,贴上了身后的椅背。 随着安珞抬头的动作,安珠顿时更清晰而仔细地看清了安珞的下半张脸。 她顿时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紧紧盯着安珞下颌处、那原本该是疤痕的位置,恨不得能用自己的目光将那片无瑕的皮肤重新烧伤、或者干脆刺出一个洞来。 可无论她再怎么去盯、去瞪,那痊愈的半张脸依旧平滑而紧致,未曾因为她的期许而有任何的损伤或改变。 ——安珞、竟然、治好了她的脸!!! 这样的发现直惊得安珠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心中瞬间被扭曲的怨恨和不甘填满。 若说安珠自认有什么是她能胜过安珞的,其实算来算起、也就真得只有她的那张脸了。 天知道从小到大,她对安珞都是多么地嫉妒,无论是嫡女的身份、安平岳的宠爱、还是那张能让所有人过目不忘的容颜。 直到一年前安珞因走水而容貌被毁时,她又是多么欣喜地认为、至此之后成了丑八怪的安珞,将再不会对她产生半点威胁。 虽然后来,安珞的许多表现和行事、都着实出乎了她的预料。 但不管每次,安珞让她多么地难堪、又给她带来多少麻烦。 只要看到安珞那张不得不用面纱遮掩着的脸,安珠的心中就会不可控制地涌现出宽慰和快意,重新高兴起来。 可现在,安珞面上的伤痕消失了,她重新恢复了原本的容貌!唯一能无限让她感到宽慰的那个丑八怪,竟在不知何时就已经一去不返! ——安珞究竟为什么还能治好她那张脸!?? “有事?” 见安珠就只是瞪大了眼睛盯着自己、久久都不再说话,安珞干脆率先开口,微挑了挑眉。 而安珞此时挑眉的动作,就好像是再次向安珠证明了这张完好的脸非梦是真。 她再次接受不了地后退了一步,又紧瞪了安珞几息,这才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话来。 “你……你的脸好了?”她仍是忍不住地问。 “啊,好了。”安珞并无所谓地答了一句,向安珠投去淡淡的一瞥,“怎么,难不成你是知道我面伤痊愈所以前来祝贺,特意为了这事儿?” 尽管心中再是不甘和怨愤,可毕竟她的那些嫉妒都是无法说出口的心思,安珠也只能艰难地将心中的怨毒忍了又忍。 “不!” 她硬声否定了一句,深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不想再去看安珞如今的这张脸, “我来还不都是为了……这是什么!?” 刚来到桌边时,安珠被安珞痊愈的面容所吸引,还没有立刻注意到安珞面前摆着的都是些什么。 直到此时,因着垂眼时、目光自然下落后随意的一瞥,看清桌上的东西究竟都是些什么后,安珠顿时再移不开眼。 “这些、这些全部都是我们安远侯府的家产!?”她不敢置信地惊呼发问。 距离安珠最近的一张字纸上的内容,正是京中一家当铺的店契。 安珠知道那家当铺在哪、以前也几次经过它的位置,但她从不知道那间当铺竟然是他们安远侯府的产业! ——光是这一间铺子就能值个小十万两的银钱! 意识到那看似轻飘飘的一张纸、究竟价值几何的瞬间,安珠便下意识地向着那店契伸出了手,想要将它拿到自己手里。 只是还不等她的手触碰到那张契纸的边缘、一道残影掠过,安珠突然觉得自己手上猛地一痛,使她顿时因受到惊吓而发出了一声尖叫—— “啊!” 在惊叫发出的瞬间,安珠也下意识地迅速缩回了手,可短促的疼痛后是逐渐扩开来的麻木,安珠有些惊恐地发现自己那只手似乎正在失去了知觉和力气。 而此时在她的手背上、靠近虎口的位置,一个墨点也正顺着她皮肤的纹路缓缓晕染、扩散做一团。 “你……你这对我做了什么!?”安珠用另一只手捧着自己失去知觉的那只手,颇有些声厉色荏地质问。 “教你点规矩罢了。” 安珞收回拿着笔的手,无声地抬眸轻睨了安珠一眼,便重新垂下眸去,继续看向自己整理到一半的产业清单、神色淡淡。 “对不是你的东西,最好是别动、或者干脆也别看。” 她不过也就是挑着安珠手上的一处穴道戳了那么一下罢了,顶多也就是让其整只手麻痹两个时辰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儿。 第578章 家业何来 安珠可是见识过当初安珞是如何整治安翡的,心中顿时害怕这是安珞对她也用了那般手段。 不过到底还是财帛动人心,安珠虽然心中慌张,可看着桌上大把大把的田契、地契和店契,想着自己这一趟来漱玉斋的目的…… 她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向着安珞冷笑了一声。 “大姐姐还真是好大的威风,知道的这些是我们安远侯府的东西,不知道的,怕还以为这些都是姐姐的私房!什么是我的、不是我的……我可不知道自己拿了什么不是我的东西!” 安珠说到这里,微顿了顿,昂了昂头又继续扬声质问了一句。 “倒是安珞你,可有将这话也说给自己听!?” 听到安珠连大姐姐都不叫了,而是直呼安珞的名字,外间的安珀微微皱眉,很是有些气愤的抿了抿唇。 似是察觉到安珀的情绪,安珞并没有立刻就理会安珠,而是先抬头望向外间,对上了安珀的视线。 “你的意思是、我拿了你的东西?” 以眼神安抚下安珀后,安珞这才重新转回头来,拿笔的手轻撑着桌面,修长有力的尾指在桌上轻敲了敲。 她似笑非笑地看向面前的安珠道:“我倒想听听看,你能有什么是可叫我拿的,安珠!” “你装什么傻啊!” 虽然安珞面上明显是嘲讽的神情,可安珠还是觉得自己被这张脸上的笑晃了一下。 她颇有些恼羞成怒道:“就是你从陈姨娘那里骗去的那些田产、店契和银票!那些本来是我们璇玑轩的东西,是她要留给我的!这怎么就不算你拿了我的东西呢!?” 她原本就已经与安平岳闹翻,如今陈氏又被发现害死了安珞她娘、她恐怕也要再受牵连。 这样两相叠加下,她几乎已经不指望安平岳还会给她出什么嫁妆,陈氏的那些东西反而成了她最主要的嫁妆来源。 况且就算陈氏杀了安珞她娘,她是安平岳的血脉这件事却是不会变的,就算陈氏如今获罪、一切东西都要被拿走,那那些东西也自然该归属于她! 面对安珠这番理直气壮的质问,安珞却是不由得再次笑出了声。 她有时候会觉得安珠、陈氏、包括闵景耀在内,他们都是同一种人,而这种人也实在是有趣得紧。 她们总是能选择性地忽略掉绝大部分的事实,只截取其中有利自己的部分将之无限地放大、来证明自己行为的合理和正当。 她们不但会如此说服、或者说欺骗别人,她们也同样会这么欺骗自己。 甚至谎话说的太多、说得她们自己都信了,还真以为自己本就无辜,一切都是别人对不起她。 ……简直没有比这更好笑的笑话。 “你说的……该不会是这些东西吧?” 眼看着安珠的面色因自己的笑而更加难看,安珞却是笑得愈发开心了。 她边说着,边拿过桌边单独放置的一叠,向着安珠晃了晃。 安珞望着安珠继续道:“若真是陈氏的东西、是你们璇玑轩的,那真要留给你倒也无可厚非,可……这真是陈氏的东西吗?” 在安珞的动作下,安珠只扫了一眼最上面一张的内容,便认出了安珞此时手中拿着的,正是她先前在陈氏那见过的、自己的嫁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想伸手去够——但自然是连一点边儿都没摸到。 “你到底想怎样!?” 看着安珞缩回的手,安珠几乎是一双眼都要瞪红了。 可安珞却依然只微微勾着唇角,施施然地将手中那一叠放到了自己正在整理记录的清单旁,屈起食指轻点在纸面上。 “你应该知道……你娘当年是如何嫁进将军府的吧?”她望着安珠问道。 “……你什么意思?” 听到安珞突然说起当年之事,安珠狠皱了皱眉,只以为安珞是想与她纠缠陈氏害死安珞她娘的事,干脆抢先说道。 “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那都是陈氏一个人做的!我当时往大了说也不过就是个襁褓胎儿,往小了说甚至是尚在腹中,难道这也能怪到我头上来!?” 安珠这番着急推脱的话堪称冷心冷肺,让安珞都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想起陈氏被“怨鬼”缠身时都不忘记挂着安珠,想给安珠弄那什么生子之药,安珞也有些好奇若陈氏听到安珠的这番话、究竟会不会后悔。 没有理会安珠这些撇清自己的话,安珞再次开口。 “当年你娘不过是一介歌妓,怀身大肚入将军府的门时也是身无长物,甚至没打包一件换洗的衣物。” 这些往事也是安珞少时、偶然听府中下人们说话这才知道的。 毕竟什么都不带就仗着肚子找上门去,这显然是吃定了对方会收容自己,陈氏之心实在表现得太过明显,以至于几年后府中下人们还会谈及此事。 她继续说道:“而入府之后,按照府中账册记在,这些年你娘一直是每个月是十两的月例、你则是二十两,算起来也就是你们璇玑轩两个人加在一块儿、每个月总共是三十两白银。” “一个月三十两,这一年就是三百六十两,十五年那就是五千四百两,可陈姨娘拿出的这些东西,可远不止这个数……这还是算在你们母女二人分文不花的情况下。” 安珞说到此处、微微一顿,淡淡抬眼扫视了安珠一眼,从上到下、从头到脚。 “我看光你今日这一身装扮,可就不止八十两,或许你能为我解个惑,陈姨娘究竟是如何在十五年间,从一文没有的情况下、既能保证你穿金戴银、吃香喝辣,还能攒下这么大一笔家业……简直夸一句旷世商才、也不为过了。”她说道。 第579章 嫁妆几何 听到安珞这番话,安珠面上顿时黑了一黑。 就像安珞所说的那般,陈氏嫁给安平岳时、可是不曾带着任何嫁妆的。 后来陈氏之所以能攒下那一万七千两左右的家当,还是全靠着在边城当家的时候暗中贪墨,十几年间才积攒下了这些。 这些贪墨得来的东西若没人追查,那自然可以说都是陈氏的。 可如今安珞只是稍稍计较一下陈氏原本的情况、和得来这些东西的过程,安珠便已哑口无言,想不出任何能让这些产业和银钱变得合理属于陈氏的说法。 看着安珠这幅绞尽脑汁思索借口的样子,安珞倒是丝毫不急。 她就这么静静看了安珠两息,之后便垂下头,将那一叠从陈氏那里拿来的东西、一样样尽数登记在清单上。 “想好要如何解释了吗?” 将又登记好的一张田契放到另一边,安珞直起一边的胳膊以手背撑住下巴,抬眸向安珠投去漠然的一瞥。 “还是说你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陈氏、更不是你的东西,而是我们府中的财产。”她说道。 或许是因为安珞的话实在是无可辩驳,原本沉默了半晌的安珠咋一听到这话后,却突然恼羞成怒地猛然抬起头、向安珞瞪来—— “府中的财产?你这话可倒真是说的比唱的都好听!谁知道你是不是嘴上说的好像是在维护府中的财产、实则却将那些田产铺面都偷偷装进了自己的口袋!”她涨红了脸大声说道。 安珠才不相信安珞真会把从陈氏那骗去的东西都归到公中,毕竟那么好的产业、那么多的银钱,又有谁看了能不心动?能不想偷偷据为己有? 她才不信安珞自己就不会贪墨这些财产! “哈,你是不是……弄错了一件事?” 听到安珠的这番话,安珞顿时禁不住地笑出了声来。 她淡淡看了安珠一眼,接着眸光便在自己桌上四下扫了一圈,伸手以笔杆轻敲了敲一旁砚台的边缘——铛、铛。 安珠不自觉间便被清脆的响声吸引了主意,向着那一方砚台看来。 “知道这块砚台值多少钱吗?” 察觉到安珠的目光望过来后,安珞这才淡笑着开口、 “这块砚台产自东旭,用的是东旭特产的红丝石、又由东旭曾经四国有名的制砚名手、耗时三年细细打磨雕刻而成,就这么巴掌大的一块儿,拿去市面上随便就能卖个两千两白银。” 她说着手中笔杆微转了半个圈,又轻点了点边儿上笔筒的侧边。 “还有这只笔筒,这是南离那边最好的羊脂白玉,即便不算上面的这些雕工、光看它本身的玉质,少于三千两连这块玉料都买不来。” 安珞漫不经心地重新看向安珠,微微勾了勾唇角。 “这样的砚台、笔筒,在我的库房中不过是寻常之物,更好的我也还有不少……现在你可还觉得,我会看得上你们那点子东西吗?” 安珞这番话并非说谎,她的确根本就没打算要自己占据那些产业和银票。 从陈氏那里得来的所有东西,她都在如今的清点整理中记入了公中的账册,她是真没将这点银钱放在心上,也并非是为了银钱本身而算计陈氏的。 或者与其说是算计陈氏……她真正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在面前的安珠身上。 安珠知道安珞有钱、也知道安珞的娘亲作为徐太师的女儿、给安珞留下了一笔十分丰厚的遗产,可她从不知道这具体是多少,一直以为能有个七八万两、至多十万两就已经是极限。 可如今,仅仅这么一方砚台、一只笔筒就已经高达五千两,若按照安珞所说……安珞她娘留给她的东西根本完全超乎了她的想象。 可若安珞不是为了钱、那究竟为什么还非要抢走她的嫁妆!?难道就只是为了与她作对吗!!! 既然猜到了安珞算计陈氏、只是因为不愿让自己拿到嫁妆,安珠就又顺着这个思路继续想了下去。 而她能想到的唯一一个让安珞要如此如此针对她的原因,也就只有她的未婚夫婿、如今的齐王、四皇子了。 ——定是安珞这女人嫉妒她能嫁给四殿下! 安珠越想越觉得当真就是这样,心中对于安珞的怨气也顿时更胜—— “安珞,你可真是好恶毒的心思!”她对安珞怒目而视道,“难道就因为我即将嫁给了四殿下、而你只被配了个不成气候的昭王,你就要这般算计于我,连一点嫁妆都不愿给我留下!?” 听到安珠提及闵景耀,安珞眸光微闪,微不可察的眯了眯眼。 要说这一次……安珠还真是猜对了。 她算计陈氏的银钱意在安珠,而算计安珠、则是意在闵景耀。 那些要针对闵景耀做的事、是安珞一早就在心中决定好的,如今安珠算是自己撞了上来、而另一个安翡也有着上一世的那些前科在。 是以利用她们二人来完成自己针对闵景耀的计划,对安珞来说并没有什么需要愧疚的可言。 这又如何不算是另一种因果报应、天理循环? “恶毒?”安珞轻挑了挑眉,一声轻笑,“比起你和你娘做过的那些事,我恐怕还真够不上格与这二字相配。” 她说着,伸手拿过了一张单独摆放在旁边的清单丢向了安珠的面前。 “你放心好了,就算是为了我安远侯府的颜面,你的嫁妆也多少还是有一点儿……会给你的已经都写在这张单子上了,拿了就快些滚吧,多看你一刻我都觉得碍眼。”她说道。 第580章 两份清单 虽然安珞这番话说得着实难听,其中的轻蔑之情更是不加遮掩,但毕竟如今嫁妆之事才是安珠的心头大难,是以她也只能先咬牙忍下来这口气,伸手捡起了恰好扔在桌边的那张清单。 只是这忍也没能忍得了多久,屋内很快就再次响起了安珠愤怒的质问—— “就只有这些!??” 清单就只有薄薄的一页,从头望到尾也只需要一眼。 不过这也不奇怪,毕竟安珞设计好的这份清单,也就只包含了日常必备的摆设和用具每种仅一套,不曾再多一套、甚至是一件。 “怎么了?”安珞淡定开口,“清单上的那些,可都是你从前用都不曾用过的好东西,加在一起可一点不逊于陈氏原本能给你的那点儿,这你都不满意,你还想要什么东西?多大的脸?” 安珞说的并非假话,拿给安珠的这些东西也的确都是顶好的物件。 若平日里能得到这样的东西,定然能让安珠高兴良久,只是若这些是作为嫁妆、而且是她仅有的嫁妆的话……安珠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安珞!你别跟我装傻!” 看着安珞一直不变的淡然态度,安珠却只觉得烦躁。 “只有这些用具摆设,却连一点田产铺面、一个庄子都没有,你让我出嫁之后如何生活!?你让我吃什么穿什么?让我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尽管这清单上的东西的确贵重,可总归不像田产铺面这些,能让她每年都有进项。 更何况安珞还特别在清单上注定了一点,那就是所有的这些物件,都会全部打上安远侯府的印记,写明是安远侯府给她的陪嫁。 这也就意味着,即便她想将这些东西全部转卖出去、换些银钱来置办产业,都也只能是想想,根本无法这么去做。 毕竟这种东西一拿出去,都用不了三日、就会在京城官眷圈子中都传了个遍。 到时候,怕是整个京城的官眷都会猜想,她究竟为什么连家中给的如此贵重的陪嫁都要拿去变卖,到那时丢了安远侯府或者她自己的脸事小,丢了齐王府和四殿下的脸事大啊! 面对安珠这一连声的质问,安珞却是丝毫都没放在心上。 “有什么不能过的。” 她继续不紧不慢地写着,连眼皮都没有再抬一下。 “你娘当年都能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白手起家,攒下上万两的家业,你作为她的女儿,这么多年难道连一星半点都没学到?” 安珞知道,只要断了安珠将那些东西变卖换钱的路子,安珠就必然只能像她希望的那样,将这些放在屋中、用作日常生活。 毕竟安珠至少在短时间内,都不可能会得到比她清单上更好的摆设用具,而安珠也需要用这些东西来为她撑住表面的光鲜,伪装出自己生活体面的假象。 “你!” 安珞这一番话简直讽刺到了极点,直将安珠堵得再说不出任何辩驳的话。 她甚至在此时更加无可避免地恼上了陈氏,只觉得若非陈氏以前做的那些贪墨事,她也不用受安珞今日这么大一番折辱。 浑然忘了陈氏以前贪墨来的那些银钱,可是大部分都花在了她的身上。 其实真要说实话,安珠也并非是不想像陈氏当年那样做。 只是齐王府和不像边城的将军府,闵景耀也不可能像安平岳一样常年离府、不问府中公账。 更何况她被封的这侧妃之位,虽本质上与陈氏一样都是妾室,可当年陈氏能够获得掌家之权也是靠的先害死了安珞她娘。 尽管安珠一直在不断说服自己相信、闵景耀是真心对她有情,但她心底却也隐隐清楚,若安翡真出了什么意外、空出齐王妃之位,那下一个能坐上那位置的……也绝不会是她。 “我什么我?我可没时间再跟你废话。” 既然清单已经给了安珠,安珞也就懒得再与她纠缠了。 “有了这些东西,保你不会在闵景耀面前丢了我安远侯府的脸也就够了,别的你也别妄想再能拿到一分一毫……门在那边,还需要我找人请你出去吗?绿枝!”她向屋外招呼道。 尽管心中仍不情愿,可安珠又实在拿安珞没有丁点办法,也就只能带着怨气和怒意、被绿枝看管着离开了。 安珀在外间旁观了安珞与安珠交锋的全程,眼见安珠被大姐姐制挟得毫无半点抗辩之力,心中不知暗暗赞叹多少声大姐姐威武雌霸。 而待到听着安珠出了漱玉斋的院门,安珞也这才略略停了笔,拿出另一份清单走向了外间的安珀。 “四妹妹,帮我一个忙。” 安珞一边招呼着一边走到了桌边坐下,将手中的清单递向了安珀。 她继续道:“明日你找个时间,将这个送去给安翡……再帮我转告她一些话。” 这张清单与安珞刚刚给安珠的那张类似,亦是些正好够应付一屋摆设和平日所需用具的物件。 无论是数量、还是这些东西的贵重程度,这两份清单都相差无几,唯一的区别只有这一张上、并未直接写明也会打上安远侯府的印记罢了。 第581章 谁是目标 听闻大姐姐罕见地有用得到她帮忙的地方,安珀想也不想便答应了下来,伸手接过了那张清单。 她刚刚已经在外间旁观了大姐姐与安珠整个交涉的过程,此时再看到安珞要她拿给安翡的这张清单,自然是立刻便察觉出不对了。 毕竟若只看大姐姐给安珠准备的那份陪嫁、还可以说大姐姐这是为了保全安远侯府的颜面,所以给安珠这些、用以维持一个表面上的光鲜。 可安翡一家却是已经从安远侯府分出去了的,即便安翡真在出嫁后再丢什么人,也实在和安远侯府关系不大。 安珀虽然看不出这两份清单后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但她却了解自己的大姐姐。 她知道,大姐姐虽不是睚眦必报之人,但大部分时间、大姐姐其实是没有将别人的“冒犯”看在眼中,对她而言那只是些造不成任何威胁与影响的笑话,她根本不屑与对方计较。 但这可也绝不意味着大姐姐是会以德报怨之人,她能看出大姐姐对安珠和安翡几乎都是纯粹的厌恶。 甚至安珀隐隐觉得,若不是大姐姐重生一回、曾经的那些事在这一世还未发生,大姐姐恐怕都不会再容忍她们继续活着。 更别说如今安珠和安翡这两人,又全都牵扯上那更该死的闵景耀了。 安珀敢百分百肯定,即便这两张清单表面上看起来就只是给安珠和安翡的陪嫁,其背后也一定是一个大姐姐精心设计过的计划! 但这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计划呢…… “……好奇?” 虽然安珀今日依旧秉持着、大姐姐不主动说她便一句话不问的优良传统,但她心中所想实在是未加丝毫遮掩地全表现在了面上。 而这么明显的神情落在安珞眼中,自然是一眼就被看穿,甚至安珞都怀疑她这四妹妹是不是下一息、就要忍不住抓耳挠腮了。 “想知道我要做什么吗?”安珞伸出食指,轻戳了一下安珀因奋力思索而皱起的眉心,眉梢微挑。 听懂安珞这话,安珀原本困惑的杏眸瞬间一亮。 大姐姐若不想说、那她定然不会多问,但大姐姐此时既这么问了,那不就表明是告诉她也无妨!? 她顿时将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般—— “想!” 眼见安珀一脸期待地望向自己,安珞不由得失笑。 虽然她即将要利用安珠和安翡做的事可以说是个天大的秘密,但她全然相信着安珀,因此倒也并不介意让安珀知晓。 “那两份清单上的东西,都经我特殊处理过。”她微微压低了声量,“上面的每一样……都被我浸了药。” 安珞此言一出,安珀顿时惊得瞪大了眼。 她虽猜到这两份清单上的东西一定有什么问题,但她的确完全没觉得、这问题会是大姐姐在上面下了药。 “为什么?”安珀万分不解地问道。 她不是对大姐姐对安珠安翡下药这件事感到惊讶,而是对下药这种方式本身、更准确说是对下药在那些陪嫁上而感到惊讶。 毕竟若大姐姐真想对安珠或安翡做些什么,远多的是更简单便捷的办法,何必非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特意准备出这两份陪嫁? ……为什么? 虽然四妹妹只简单地说了三个字,但安珞却是清楚地知道、安珀真正问的究竟是什么。 的确,若她只是想给安珠和安翡下药的话,根本不必非要设计出这么一个送她们陪嫁的办法。 光凭如今她们还住在府中,她就能找出无数的机会将药下在她们的日常饮食中,而且也是绝对不会被任何人查出痕迹的。 只是……安珞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她们俩。 “这药是下给闵景耀的。”她轻声回答。 听到这话,安珀倏地又是一惊。 她下意识地瞬间转头、向着房门的方向望去,眼见房门大开,门外也没什么丫鬟在近处,这才略松了一口气,却发现她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捂上自己的心口了。 砰、砰—— 胸腔内是她慌乱跳动的心脏。 她不是不知道大姐姐与闵景耀之间的那些仇怨,也早就猜到大姐姐绝不会原谅或放过闵景耀。 只是谋害皇子,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若是被人发现,就算是大姐姐是安远侯之女、徐太师的外孙,也是无法揭过这件事的!大姐姐怎么能就这么……就这么水灵灵地直接说出来了!?? 安珞自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一旦她所做之事被人发现会有什么后果。 但知道归知道,既是她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做之事,那就确保做了也绝不会被人发现后再做就是了。 “没事的,房门开着,只要有丫鬟靠近我马上就会注意到。” 安珞轻声说着,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就好像她不是在谈论谋害皇子,只是在说今晚要吃什么菜一样。 事实上,安珞也的确是仗着自己耳力惊人、任何人都逃不过她的耳朵,才会就这么直接地说了出来。 她此刻的行为也仅仅只是看似大胆,实则却根本不可能被除安珀以外的人再听到她们的谈话,是再安全不过的。 “怕吗?”听着耳边安珀慌乱的心跳声,安珞稳稳地为她倒了杯茶,轻声问道。 虽然安珞自己知道此刻她们的谈话是安全的,也确信自己的计划不会出现任何纰漏,但这些毕竟是她自己的想法。 这种谋害皇子之事,光是知情也是一种罪过,若安珀害怕此事,她也就不会再谈了。 望着面前的茶杯中、随茶水上下浮动的叶片,安珀微怔了几息。 但很快,她便回过神来,伸手拿起了那杯茶。 “……不,我不怕。”她摇了摇头,深呼了一口气、将手中的茶水一口喝下。 虽然嘴上说着不怕,但心脏的跳动却不会作假。 只是安珀其实并非是害怕自己会被卷入什么危险,恰恰相反,她怕的从一开始就是大姐姐可能要面对的是什么。 谋害皇子……一旦被发现,即便是大姐姐也定然无法将此事善了。 可也正因如此,安珀知道自己才更要了解所有的一切,若大姐姐的决定不可能改变,那她也只能尽自己最大努力去帮助大姐姐,让大姐姐完成她的计划! 安珀坚定地看向了安珞:“大姐姐,你继续说吧!” 第582章 一点利息 既然安珀还是要听,安珞也就没有再拖延,她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继续向安珀说起了自己详细的计划。 要给闵景耀下药这件事,其实早在安珞刚重生的那几天、就已经决定好。 重活一次,安珞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她有未竟之志,亦有未完之愿,那些于她而言才是真正重要之事,她不会让复仇凌驾于她的一切想法和计划之上。 而她的重生也的确改变了许多事,甚至使得曾经一直隐藏在暗处的清和道、也在太清观一事后暴露在了明面之上。 清和道的暴露让安珞对未来之路看得越来越明晰,可也正是因为要处理和抗衡清和道,她比以前多了无数的意外之事要处理,也有了无数的部署要重新谋划。 是以对于那些不值得她多耗费心力的人,安珞本是不屑再主动去报复的。 可这其中只有一人不同——那便是闵景耀。 在不知道清和道的存在、包括清和道上一世暗中对她所作的那些事之前,真正能被安珞认作仇人的,其实也就只有一个闵景耀。 倒也并非是安珞忘了红绡、安翡,忘了安珠、贤妃、还有战场上与她敌对多年的那些北辰将领和叱罗那。 只是安珞很清楚,红绡、安翡、安珠和贤妃等人,她们都只是一些推波助澜的帮凶,是一棵树的旁支和斜杈。 而闵景耀才是一切风暴的中心、是树的主干,若无闵景耀一直以来对她不曾停歇的算计和戕害,其他人本身并没有那么大的力量,一切的根源都在于闵景耀。 如果说她的重生证明了这世上真有因果轮回,那闵景耀前世欠她的那些债,她自然也可以今生去讨。 可闵景耀毕竟是皇子。 安珞不能直接杀了闵景耀,即便这对她而言、并非无法做到。 但一来,这样做无法保证不会给安远侯府、甚至徐太师府都带来麻烦。 二来,这样也很可能会惊扰到隐藏在闵景耀身后的清和道。 清和道是一群完全没有底线的疯子。 至少在还有闵景耀这个好用的傀儡做遮掩、让他们以为自己仍躲在暗处时,他们还会为了避免暴露而多迟疑些时日、在行事时稍稍收敛几分。 而一旦他们发现自己的掩饰已经毫无作用,则必定会全然将所有限制放开,到那时恐怕立刻便会带来更多的生灵涂炭。 若能少些无辜之人被清和道所害,安珞愿意为此容忍闵景耀再多活几天。 更何况就闵景耀曾经对她所做的那些事……也绝非简单的一死便可以偿还。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虽然安珞此刻还不能将那些债全部都一齐讨回来,但先收些利息却正是应该。 她曾有孕过三次,可三次却尽皆落胎,三次也尽皆意外。 那时,她倒也不是没怀疑过自己落胎的原因。 只是第二次时,她甚至是在行军途中落了胎、也是在落胎后才后知后觉自己又有了身孕,也正是这次打消了她的疑虑、没有再怀疑自己是被人谋害。 毕竟那时的她,虽已经渐渐察觉到了闵景耀品行不端,却仍以为虎毒尚不食子,便是怀疑也是怀疑齐王府后面中那些妾室,又如何能想到人面兽心的那只、其实一直都站在她身边。 但让安珞不解的时,若闵景耀只是不想让她剩下孩子,大可从一开始便设法不让她有孕,却为何偏要三次让她有孕又落胎? 现在想来,安珞很是怀疑这件事是否也是清和道的手笔,只是不知清和道这究竟又是做的河中谋算。 但无论是与不是,总归……闵景耀是不配再有子嗣之人。 连自己的孩子都能利用谋害,那便干脆不要再有任何孩子了。 有了这个决定之后,安珞便精心配置出了一味药。 一种慢性之药,对女子无用,但能让男子渐渐失去生子的能力,也就是能让男人绝子之药。 且此药初时并不会立刻生效,只会让药性在体内慢慢累积侵染,而一旦体内的药效累积到足够出现身体上的表现,那便是药入膏肓,神仙也无力再回天了。 虽然这药早在安珞重生后不久就已经配好,但之前阿罗暂时还未找到合适的机会去着手渗透闵景耀的饮食,也因着她知道闵景耀一时半会不会娶妻生子,便没有急于去立刻用药。 直到前几日的宫宴上,闵景耀欲靠着将媚药一分为二的方式避免让她察觉、通过气息来给她下药,又因此得圣上赐婚,不久便要与安翡和安珠成亲了。 这件事也让安珞得到了灵感,她从中想到了万无一失的、能将那绝子之药下到闵景耀身上的方法—— 将其一分为二,下到安翡和安珠身上。 收到启发后,安珞很快便修改了之前的药方,让那绝子药同样可以通过气息被吸入体内,也同样可以通过一分为二、分开吸入的两部分,在体内重新融合生效。 这样一来,只要她能确保、浸了药液的摆设和器具能经常被安翡和安珠二人使用,那么闵景耀在与安翡以及安珠接触时,就定然会无可避免地吸入药气,继而使得绝子药慢慢生效。 为此,她才会特意让莫阳设计骗走了陈氏的所有积蓄,又给了安珠那样一份嫁妆。 只要堵死其他所有能选择的路,那安珠就定然只能长期使用她浸了药液的那部分摆设和用具。 而另外给安翡准备的那一份,安珞则会以自己与安珠的矛盾为借口。 只要她说服安翡相信、她只是想利用安翡来对付安珠,安翡便自然会信息地接受她的这份“资助”…… 毕竟她已经传信去了四海赌坊,等到京中高门在她大哥大嫂的婚宴上、发现安平桧一家已经分出侯府、甚至那一家根本就未在婚宴的受邀之列后—— 她安排安珏在这些日子中欠下的那些债务,也就自然可以收网。 到那时,怕是整个二房以及邹氏,就是倾家荡产也无法偿还,自然不可能再有什么心力未安翡筹划嫁妆。 她给安翡的那一份、便会和给安珠的一样,成为她们唯一的选择、顺理成章。 一个由无数“巧合”密密编织成的陷阱,任谁也无法逃掉。 希望你会喜欢我为你精心准备的这份大礼……闵景耀。 第583章 处置旧人 安珀原本还因着谋害皇子之事的危险,而为大姐姐感到担忧,可待到她听着安珞慢慢讲完了全部的计划后,心中的恐慌却渐渐全都散了。 在她看来,大姐姐的这番计划堪称天衣无缝。 其中既有深谋远虑的筹划,又有灵光一闪的趁势而为和随机应变。 用闵景耀自己害人的方法去反过来对付他这一点,更称得上是神来之笔,她已不觉得还有任何可能、能让闵景耀逃过这番谋算,或是发现大姐姐的计划。 这个时代的人都看重子嗣,更别说对一个想要争夺皇位的皇子而言,无法生子就更是严重到能决定命运之事了。 但安珀可一点都不觉得大姐姐做的太过,更不可能有一星半点地同情闵景耀。 恰恰相反,她只觉得大姐姐想要复仇还要碍于闵景耀的皇子身份、实在辛苦,并衷心希望大姐姐能早日将上一世曾受过的那些委屈和不公全部讨要! 听过安珞全部的计划后,安珀也就没有继续在漱玉斋久留了。 为防自己出错,她又向大姐姐确认了一遍对安翡的说辞后,便带着安珞托她转交的那份清单离开了漱玉斋。 安珀离开时,安珞又继续用了小半个时辰,便将府内的所有家产全部清点完全。 在安珞的吩咐下,紫菀和素荷将桌上所有的那些都全部收拢整理到了一块儿。 光是安珞今日所列出的清单、并着公中所有产业的契纸,就总共拿了五只半臂长的大木匣、才全部装完。 而剩下更多的账册和各种记录,那便更是多的惊得,这些也就只暂时先继续堆在了安珞的桌上,过后再行解决。 紫菀和素荷这两个丫鬟是再细心不过的,将整理之事交给她们后,安珞便放心地没有再管。 在桌前这样枯坐了一日,她只觉得自己浑身骨头仿佛都松得发痒了起来,倒是比整日在外忙碌时都更觉累人。 ……果然她还是不适合管家之事。 安珞从屋中走出,站在门口舒展了一下筋骨。 刚刚向四妹妹讲述计划时,她也自然又想起了上一世的那些过往之事。 如今给闵景耀的第一份大礼已经在送去的路上,安珠和安翡也一同有了归宿。 那么除他们之外,她身边还有一人,如今也到了该处理的日子。 之前她尚且还为着娘亲之事未曾全部查明,暂且留了她一些时日。 可如今娘亲之事已然水落石出,陈氏也今日就会被送去庄子,这人自然再留也是无用。 不如就趁着今日这机会,将其与陈氏一并送去庄上,等过了大喜之日后、再让庄上那边一并处置了吧。 “绿枝!”心下有了决定,安珞开口向院中呼唤。 绿枝本来正和苍叶一同待在厢房,听到安珞在叫自己,她忙从厢房中出来,小跑着奔向安珞。 想着小姐或许是有什么吩咐,苍叶也跟在了绿枝身后,一同来到安珞面前。 “小姐!”绿枝一边应着一边在安珞免检站定,等着听自家小姐叫她是为了什么事。 安珞看了眼一同过来的两个丫鬟,尤其是在后面的苍叶身上、目光微顿了一瞬。 她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略略思索了两息,待到再开口时,却也没有先对绿枝说话。 “苍叶。”她唤道,“这里用不到你,回厢房去歇着吧。” 苍叶的年纪毕竟还小,按理说以苍叶如今的年纪,若非是从小就陪着主子长大、则一般是做不到一等贴身丫鬟位置的, 对于这么个小丫鬟,既是没什么必要,安珞也就不想让她掺和进接下来的事了。 刚被安珞点名的瞬间,苍叶还有些迷茫,但很快她也就明白过来,小姐这是不想她继续听自己对绿枝姐的吩咐了。 虽然心中有些疑惑和好奇,但秉持着小姐的话都是对的、小姐的吩咐都是要听的基本原则,苍叶很快便回过神来答应了一声,干脆利落地转身便回厢房去了。 安珞一直看着苍叶的身影走远、再进入厢房之后,这才重新又看向绿枝,说出来原本要说的话—— “你去我们院外,找几个有力气的粗使婆子来。”她吩咐道,“回来时,一并带上粗些的麻绳和堵嘴的布条。” “啊……是!” 听到这番突然的吩咐,绿枝不由得一愣,但还是下意识地先开了口应答。 应过之后,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粗使婆子、麻绳和布条的功效。 “小姐,您这是……准备捆谁吗?”她猜测着问道。 小姐既然是让她将粗使婆子和麻绳布条都带回来,那就说明这目标之人应该就是在她们漱玉斋了。 可眼下她们漱玉斋里除了小姐之外,也就是她们这些丫鬟了,今日也没听说有谁将小姐惹恼。 ……难道!? “嗯。” 安珞淡淡地应了一声。 “你带她们将红绡捆了,送去柴房。”她说道。 心中的猜测被小姐证实,绿枝不由得又有一瞬的发怔。 虽然她与红绡早就没了半点情谊,也早猜到红绡干了那么多对不起小姐之事,她的下场已经注定不会好。 可如今听到小姐真要下手处置红绡了,绿枝还是有那么一瞬的恍惚。 倒也无关什么同情或是伤心,她很清楚红绡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只是毕竟她与红绡相识了十几年、也是一起当了十几年的丫鬟,如今免不了有些感喟。 ——但也就仅仅只是感喟而已了。 “是。”绿枝又应了一声,“小姐是想让红绡与陈氏一同去庄子上吗?” 绿枝是知道陈氏被送到庄上后、等待陈氏的是什么,所以她得再确定一下,小姐是只想将红绡送去庄子上看管起来,还是要红绡与……陈氏一样的下场。 知道绿枝想问的是什么,安珞微微颔首:“将她带去柴房后,你直接找看管陈氏的护院,就说是传我的话,今后就送她去与陈氏一直作伴吧。” 不只是去庄子……去黄泉路上也一样。 “……是。” 得到答案后,绿枝也就没有再说什么了。 她应了一声后,就转身离开了漱玉斋,没用多少时间便按照安珞的吩咐,很快带着四个粗使婆子、一同回来了, 看到绿枝突然带了一帮婆子回来,手上还拿着麻绳等东西,漱玉斋的丫鬟们顿时吓了一跳,纷纷从屋中出来、或是从厢房的窗户向外张望。 但眼见小姐就在廊下瞅着,绿枝又显然是依令行事的,丫鬟们只小小地骚乱了两息,绝大部分都很快冷静了下来,小心地观望着绿枝这是要做什么。 绿枝倒也不废话,只又向自家小姐那边望了一眼。 在见到小姐隔空对着她点了点头后,绿枝便带着那几名婆子们直奔三等丫鬟的房间——也正是红绡如今所住的地方。 第584章 意外发现 三等丫鬟房本就是整个漱玉斋所住人数最多的屋子,如今房中的丫鬟们见绿枝带着四个婆子气势汹汹地过来,顿时又是一阵慌乱。 三三两两地缩到角落,纷纷绞尽脑汁地回想着、自己究竟有没有过什么不对的地方。 不过绿枝倒也没给她们太多时间去继续回想,她带着婆子们进到屋内后,只简单地左右扫了一眼,便很快锁定了屋子深处独零零一个人站着的红绡。 红绡这几日本就心绪不宁,早些时候听说陈氏出事后,就更是想着当年她知道的那些内情,而一直惴惴不安着。 刚刚院中骚乱时,她也透过窗子向外张望了一眼。 方一看到绿枝和那几名粗使婆子、以及她们手中那些家伙什儿的瞬间,红绡心中顿时一沉,直觉她们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而待见到绿枝真得带人向着这边靠近,红绡顿时就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是大小姐……是安珞!果然安珞早就察觉到了陈氏的事,一直留着她说不定只是因为还未查清当年的真相!可如今陈氏已经被解决了,所以安珞这是真得就准备要对她动手了!她要对她动手了!!! 恐慌在一瞬间便充斥了红绡的整个脑海,惊惧使得她颤抖僵立、手脚冰凉。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早就被安珞发现过背主之事,又与陈氏害死夫人之事有所牵扯!安珞不会放过她的……安珞是绝不可能放过她的!那她会对她做什么!?? 将她发卖?还是会干脆杀了她!?不行……不行!她得自救……对!她必须要自救!自救!!! 无数想法和思绪在脑海中翻涌,冷汗从额角处细密地渗出。 红绡下意识以右臂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肚子,抬眼正对上刚走进门向她望来的绿枝。 两道目光就这样在三等丫鬟房中相遇。 在对上红绡视线的瞬间,绿枝发现自己心中竟神奇地全然平静了下来,刚刚那一丝感喟,也在看到红绡的这一刻如云烟雾气般消散。 若说之前绿枝尚且还因世事无常而有几分惆怅和感叹,此刻真正面对红绡时,她记起的却都是红绡做的那些背主之事,只觉得红绡形容可憎,心中也唯有对其背叛小姐而升起的厌弃。 “抓住她。” 绿枝干脆地伸手指向了红绡,声音中只有冰冷和平静。 随着绿枝此言一出,四个婆子当即便拿着麻绳上前,角落中的红绡顿时发出一声尖利的惊叫—— 安珞淡然地站在屋前的廊下,抬眸遥望着天边的云痕,丝毫没有被不远处屋中的嘈杂声响所惊扰。 只是这份安谧并没能持续太久,突然传入耳边的一句话让她眸光微闪、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远眺的视线略略下落到不远处的三等丫鬟房的方向。 安珞听到的那句话声音不算太大,因着刚刚那些杂乱声响的遮掩下,院内的其他人并没有一同听到那句话,她们只发现三等丫鬟房内的声响不知为何突然间静了一下。 很快,有些急促地脚步声从房内走出,小跑着直奔向安珞的方向。 看着绿枝面上少见的阴沉之色、和眼中尚未散去的震惊,虽然已经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安珞还是只静静望着绿枝,等待她开口回报。 “小姐……” 对上安珞那淡然若看透一切的目光,绿枝却是面色难看,只觉得喉中之话更加难以启齿。 她万万没想到红绡竟然……竟然还做出了那等丑事!说出来她都怕将小姐的耳朵脏污了! 绿枝一张嘴开了又闭,在心中又将红绡暗骂了不知多少遍,想着不能让小姐等她太久,这才终于咬了咬牙小声说道。 “小姐,红绡她……她有了身孕了!” 第585章 谁的孩子 毕竟刚刚已经亲耳听到了红绡的话,加之安珞也早就知晓红绡与安珏之间有了勾搭。 是以此时再听绿枝回报的这些,她自然毫不惊讶。 尽管对自家小姐听到这种消息、神情竟然也没什么变化而稍有些惊讶、不解和钦佩,绿枝还是很快又继续说道。 “据红绡所说,那孩子是……二房安珏的!” 自从知晓之前那场走水是二房之人有意要加害小姐,绿枝次那种就同样对二房之人都充满了怒意,再加上安平桧一家和邹氏如今都已正式搬离了侯府,她的称呼也就自然地变了。 “那就带她过来见我。”安珞冷静地说道,“我倒要看看这身孕是真是假。” 虽然红绡与安珏的确是有了勾连,但若不是像陈氏当年那般用了药,这孩子也不是说怀就能怀的。 毕竟当初安珏在府中并没留上多久,就被她设计引出了府外,以她对红绡的了解,若红绡为了保命,捏造出自己怀了身孕的事、也不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红绡此时爆出自己怀有身孕之事也实在太巧,这种事情她总不可能就在一刻前才突然知晓。 定是她要么就只是怀疑自己有了身孕、但自己也不能确定,要么就是她虽然能够确定,但却有意没向任何人透露此事。 如果是前者那自不必多说,可如果是后者的话……那如今这般状况、可就着实耐人寻味了。 但不管怎么说,还是先确认一下这身孕究竟是真是假。 绿枝领命后重回三等丫鬟房绑人去了,屋内的素荷和紫菀注意到外边的动静,一同为安珞搬了张椅子来廊下。 安珞方才坐定,便看到绿枝重新从丫鬟房中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她从院外找来的四个婆子,其中两人架着被麻绳捆住双手的红绡、逼迫她向前。 而此时的红绡也不挣扎了,只一脸不情愿地被推搡着走着,满眼愤恨地瞪向安珞所在的方向。 “小姐,人带来了。” 很快,红绡就被带到了安珞面前,绿枝向安珞复命后,转身才发现红绡那怨毒的目光。 ——啪! 一声脆响骤然响起,绿枝手比脑子快,几乎是在看到红绡目光的瞬间、脑中的怒火便轰地烧了起来,想都未想便抬手挥出了一巴掌。 红绡猝不及防间、躲都未曾躲上半分,结结实实地生生接下了这一巴掌。 绿枝如今的力气早就不同往日,怒极之下也未曾收力,红绡的脸被这巴掌打得猛然一偏,瞬间便眼冒金星、头昏脑涨,几息间那半张脸便红肿成一片了。 绿枝打红绡的这一巴掌、倒是连安珞都始料未及。 她根本未将红绡放在眼中,对于红绡的愤怒也早已散去,如今只剩下不屑和厌恶,心中自然不可能还因红绡的眼神如何而有什么波动。 倒是绿枝,在她未曾看清红绡之前,其实绿枝一直都处在被红绡打压的状态,说起来这本也是因为她的疏忽和错误。 可绿枝对她,却从未有过任何的不满或恶念,对她也一直忠心耿耿。 上一世,绿枝就是为了护她而死,而这一世,绿枝仍旧会只因他人对她一个不敬的目光而愤怒。 即便绿枝不是那么细心聪慧又如何呢?唯独对绿枝,所有关于丫鬟的标准、安珞都不在乎。 绿枝给了她一颗最为纯粹的忠真之心,而那已经是这世间最最珍贵的宝物。 “你……你敢打我?你竟然敢打我!?” 虽然被这毫无预料的一巴掌打得一懵,但红绡还是很快就回过神来。 意识到刚刚竟然是绿枝打了自己,她顿时惊怒交加,即便双手被捆,双臂还被两个婆子拽着,红绡依旧拼尽全力想要撞向绿枝。 这一巴掌打下去,绿枝心中却除了愤怒外、再无别的情绪。 “住口!”她怒视着红绡喝道,“若是惊扰了小姐,小心我还继续打你!” 这段时间的练武不但让绿枝增长了气力、健壮了体魄,就连身形也因此又长高了几分,如今怒意之下竟也显露出了几分武人的威势,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红绡从未见过这样的绿枝,一时间竟也真被绿枝的声色所骇,一口气憋在喉中,不自觉便躲闪着垂下头,停止了再继续吵闹。 眼见红绡安静下来,也没有敢再对小姐不敬,绿枝也就没有再说什么,退到了一旁,等待小姐之后的指示。 安珞仔细打量着此刻老实不少的红绡,一双狐眸从她的头脸扫到身形。 虽然因着绿枝刚刚打的那一巴掌,红绡半边脸都已红肿,但安珞还是从另外尚且完好的半边、看出了些许端倪。 她眸光微闪,终于起身走向红绡,伸手捏住她的手腕,最后确认了此事。 “……你还真是有了身孕。” 安珞放开手直起身来,俯视了红绡一眼,转身重新回到廊下,坐回了椅子。 “你说你腹中的孩子是谁的?安珏?”她漫不经心地笑笑。“谁知你是不是看自己死到临头了,信口胡诌了此事。” 听到安珞说自己“死到临头”,红绡心下顿时一沉,意识到她之前的直觉果然没错,安珞果然是已下了决定想要她的命! 甚至安珞如今这番话……难道是不想承认她腹中是安珏的孩子?干脆想瞒下这事依旧让她去死!? 这个想法让红绡倏然一惊,顿时重新抬起头来,急切地向争辩起腹中胎儿之事。 “怎么会是我胡诌!?这就是二少爷的孩子!”她高声尖叫。 此刻的红绡已顾不得被人知道她与安珏的事到底丢不丢人、体不体面了,眼下她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她怀了安珏的孩子! 毕竟这样一来,安珞就不得不顾忌自己的名声,就算安珞再想杀她,也不能做出谋害堂哥血脉之事!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等安珞再问,红绡便一股脑倒出了她与安珏之前的经历。 事情的前半段就像安珞以前知道的那般,在安珏断腿待在家中的那几天,红绡设法主动勾搭上了安珏,两人苟且到了一起。 只是红绡为了使自己的话听起来让人信服,有意吐露出许多细节,直听得院内围观的小丫鬟们个个面红耳赤,心中尽是对她的不齿。 而等到安珏离府之后,红绡倒也无可奈何地老实了一阵,直到最近她月信一直没有来,便在前日用着之前从安珏那得来藏下的银钱、偷偷买通了府医让他不要张扬,并确认了自己已有了身孕。 安珞倒也不是真怀疑红绡腹中的并非安珏的孩子,她只是想让红绡自己交代,以此来确认她心中推测之事。 而现在,她几乎已经能肯定自己的推测正是事实—— “……前日?”安珞望着红绡眸光微暗,“那不正是二房即将搬离侯府的前夕?你怎么没抓紧去告知他们、你已经有了身孕之事?” 若按照红绡原本想做安珏姨娘的想法,自然该在知道自己有孕后应该第一时间便找上门去,为自己要个名分才是。 即便安珏当时不在府中,但找安珏的娘、孙氏,那也是一样的,这是孙氏就能做主之事。 可红绡明明知道,若当时不说,等二房马上离府后、她便更难寻求到二房的庇护,她却还是保持了沉默。 这样的选择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红绡当时已经为自己的决定而后悔了。 虽然安珏可以说是她无可奈何下才做出的选择,但毕竟那时安珏还有个安远侯府二少爷的身份,说白了只要还背靠侯府,那成为安珏的姨娘对红绡来说,就至少还能过上侯府里的富贵生活。 可若是离了侯府、没了大房再让安平桧他们吸血,那安珏姨娘这身份,可就实在算不得什么好出路了。 正是因为意识到了这一点,红绡才暂且隐瞒下了自己怀有身孕之事,没有立刻就做出决策。 红绡本以为那些只是她自己的心思不会被任何人察觉,可如今被安珞问道脸上,才发现安珞竟如此敏锐,将她完完全全地看了个透彻。 她面上神色不由得一僵,好在还能借着垂头的姿势遮掩,这才得以少了几分羞耻和窘迫。 “……只是因为这几日府中事多,我没找到机会罢了!”她小声遮掩着。 其实她原本都已经决定,要再想办法弄些银钱、让那府医帮忙落掉这个孩子了。 二房既已被赶出侯府,她就算再能当上安珏的姨娘,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可过,不如趁着现在赶紧收手、再另想他策。 可如今,红绡只庆幸好在她还未来得及那么做,谁能想到先前还不想要的孩子、如今却成了她唯一的保命符呢? 算了,跟二房过就跟二房过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不如侯府里富贵,也至少是吃穿不愁的生活…… 虽然红绡没有承认,但安珞却已经看透了她的打算,知道红绡这是接受去跟着二房过活了。 只是二房的日子……真能如红绡想象中那么好过吗? ——她可不觉得。 安珞懒得再与她废半点口舌,她既想过二房那“好”日子,她自然也不会拦着。 “把她送去安翡那儿,让安翡处理吧。” 她对绿枝说道。 “再把她买通府医之事告诉前院的管家,让管家处置吧。” 安珞说着,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轻掸了掸衣角的褶皱,又想到了什么。 “对了,还有她。” 她突然抬起手,直直指向了三等丫鬟房前的一名丫鬟。 “你去屋里将她的身契找出来,将她也送去一并发卖了吧。”她说道。 安珞这般毫无征兆地点出一人,直将绿枝也看的一愣。 她下意识顺着小姐指的方向望去,本还不确定那一群骚动的丫鬟中、小姐指的究竟是谁。 可很快绿枝便发现,那一群丫鬟骚动归骚动,却各个都是在左右张望,唯有一名丫鬟抖若筛糠、面如土色,一下就能看出与周围人的不同。 虽然心中既惊奇也不解,但绿枝也知道现在不合适多问,忙依令又吩咐还闲着的那两个婆子:“……是!你们两个去,将她也一并带走!” 眼见两个婆子直冲着自己而来,那丫鬟已吓得脑中混沌一片、几近瘫软,下意识便哭喊着叫起屈来。 “小姐……小姐!小姐您这是为什么呀?奴婢没做错什么呀小姐!红绡之事与奴婢半点关系也没有!奴婢与她话都不曾说过!”她说道。 小姐这时突然发作于她,已经让那丫鬟心虚到了极点,但她此时心中还是抱着从前那件事小姐不可能知道的侥幸,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宽慰自己的解释—— ——小姐本是处置红绡的!她一定是因为被误会与红绡有什么牵扯!一定是的! 安珞吩咐过绿枝后,本来已经回身向屋中走去,此时听到那丫鬟大喊冤枉才又略站住了脚,回头望去她的方向。 “你是当真不知自己犯了什么事,还是当真以为,你与陈氏和周娘子之间那些事、我一点都不知道吗?” 被她点出的丫鬟不是别人,正是当日曾与周娘子串通过、被她利用来给陈氏传递过假象的那名三等丫鬟。 从前陈氏还未解决前,安珞想着或许还有利用得到她的地方,便也一直没有处理过她、全当不知她已偷偷背主。 如今陈氏都已被解决,这背过主的丫鬟自然也不可能再留。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丫鬟,漠然开口:“陈氏身边原本的那些丫鬟婆子也马上就要被发卖了,与你相熟的周娘子也在其中,正好给你做个伴儿,你不是一直有许多关于我的事要与她说?” 安珞此言一出,整个漱玉斋的丫鬟便都明白过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们一方面唾弃那丫鬟背主求荣,一方面也觉得自家小姐果然神机妙算、明察秋毫,什么都逃不过小姐的耳朵。 而那丫鬟自安珞说出陈氏周娘子时,便知道自己最担心之事还是发生了。 虽然她仍不知自己究竟是何时、又是如何被发现的,但她的结局早从决定背主的那一刻便已经注定了。 随着红绡和那丫鬟被拉出漱玉斋,这府中的垃圾也算终于肃清。 安珞只觉整个侯府终于干净了不少,现在也就只等后日婚宴,她大嫂的到来了。 第586章 鲜花之路 婚宴前的最后一日,安珞带着安珀一起,用早已备下的各种喜庆的装饰、将整个安远侯府全部布置好。 如今整个京中人人都知道,明日便是安远侯府少将军、与裴侍郎家小姐的大婚之日。 而关于安瑾腿伤未愈,将由安珞代替兄长接亲、由公鸡代替安瑾拜堂的消息,也早就在安平岳的安排下,悄悄放出了风声。 其实这代为接亲并非没有先例,只是一般这代替接亲的都是新郎的同胞兄弟,或至少也该是同宗。 可安平岳只有安瑾一个儿子,再论同宗那就是安珏了,自然绝不可能。 这接亲的人选无需多想就定下了安珞。 得益于安珞在北辰使团来京这一个月中、几番痛击北辰的事迹,京中绝大部分百姓对安珞、包括安远侯府的好感都极具增长。 对于裴姝语这即将嫁入安远侯府的新嫁娘,也自然不会再有什么奚落或嘲笑的话。 甚至于如今若有人在街上说起安远侯府的坏话,立刻便会引来周围人的怒目和鄙夷,碰上脾气爆的更是会当场争吵起来、便是挨顿打那也是有的。 其实若安珞此时做的是别的事,定然不会有如今这样的效果,可也正因她此次战胜的对手是北辰、是叱罗那,这对于天佑之人而言,与其他任何事都是完全不同的。 天佑之人对北辰有多痛恨,此时京中的百姓就有多爱戴安珞和安远侯府。 而这样的感情,便是安珞自己在上一世时、也从不曾体会过。 而相较于一般的百姓,京中高门如今对安远侯府、又暗暗更多了几分恭敬和尊崇。 毕竟一府三妃这种事,自天佑开国以来都是头一回,这样的盛宠殊荣之下,根本没人再会怀疑安远侯府是否将走向没落。 更何况以安珞如今表现的能力,甚至已隐隐胜过了昔日的安瑾。 众人从前看安珞时,只能看到一个女子,或至多、那是一个毁了容貌,粗野的、连一个合格的闺秀都算不上的丫头。 而现在,他们看到的依旧是一个女子,但让人无法忽视的是,这是一个比男子更聪慧机敏、勇悍强大,能做到天佑所有儿郎都做不到之事的天骄巾帼。 那些原本因安珞身为女子的身份、而从未被考虑过的想法,如今竟是控制不住地在人们脑海中浮现,让他们不禁开始思索……这女子承爵、究竟是否可能, 而一些女子更是也忍不住偷偷在心底暗想,若安大小姐当真能承袭安远侯爵之位,那这天下的所有女子、那她们自己!是不是……也同样可以不再只有出嫁那一条路可走? 改变在悄然发生。 六月三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安珞便起身开始准备了。 自从得知将是安珞代替安瑾前去接亲后,安珀还特意与吴氏一起,连日赶工为她特别制作了一件接亲的“喜服”。 这喜服正是由安珞平常惯穿的样式稍加改变而成,其上的纹饰则是稍稍配合着裴姝语的嫁衣、由安珀亲手所绣。 由安珀亲自设计、又亲手所做的喜服完全贴合着安珞修长的身材,正衬得如今恢复了原本样貌的安珞分外英姿飒爽。 甚至在刚见到安珞换上后的样子时、连安珀都看得小脸一红,直逗得安珞笑了两声。 今日是裴姝语大婚的日子,安珞本是不想在今日以真面目示人,以免抢去裴姝语的风头,是以在前去裴府的路上,她本是带了面纱的。 只是今日这场婚宴,本身就是为了掩护安瑾和裴侍郎的行踪,安珞能分走越多的视线、反而越是好事。 加之裴姝语得知安珞面伤得愈之事,简直是高兴都来不及,更别说此事还本就是对她爹和安瑾有益,她自然更不会在意什么风头不风头,直言自己也希望所有人都能见到安珞真正的面容。 因此在裴姝语的坚持下,从裴府回安远侯府的路上,安珞便干脆摘掉了面纱。 今日安远侯府与裴侍郎府结亲之事,京城之中早已无人不知,在安远侯府的用心筹备下,这一场婚礼又准备的格外盛大。 再加上安珞接亲的消息一经传出,更是吸引了无数前来观礼的百姓,一路上道边两侧、每一处都挤满了人,甚至京兆府都不得不派了绝大部分的衙差前来维持秩序,以免有意外因拥挤而发生。 天佑的接亲礼中有一项特别的风俗,那就是新郎在接到新娘后,路人可以向车马投掷花朵,象征着对一对新人美好的祝福。 因着这个风俗的存在,天佑之人在成亲时,主家都会提前准备好花朵,以及喜糖、喜饼和喜钱,一同分送给沿途遇到的路人,而路人也都会很乐意沾沾这份喜气、将祝福的花朵掷还回去。 是以天佑之人也多会特意选在春夏之日成亲,若成亲之日在冬日,则会用彩娟扎成精致的布花以作代替。 为了这个风俗,安珞还特意从徐太师府也借来了许多人手,与安远侯府的下人们一起,准备了数万只各式花朵,连同其他三样一同在路边分送。 除此之外,有不少百姓、尤其是许多姑娘,更是自发准备了鲜花,也准备将祝福送给代兄接亲的安珞和新嫁娘裴姝语。 因着安远侯府与裴府的这场婚宴,甚至拔高了京中近日以来所有的花价。 这些准备掷花之人,大多是在安珞前往裴府时就已经等在了路边,少数心急之人更是直接在裴府门口观礼,只等着安珞和裴姝语一从裴府出来、上了马和轿子,就立刻将手中之花投掷出去。 只是当他们好不容易等到新嫁娘从裴府出来,那与新嫁娘一同出现的,却是一个五官精致、英姿勃发的女子。 那女子的面容如烈阳般耀目,瞬间吸引了人所有的目光和注意,甚至使得众人下意识便忽略了她身上的衣饰。 看到那女子的众人、几乎都有一瞬间的怔愣茫然,没能立刻便认出她的身份。 直到一息后,看到她身子矫健地翻身骑上了花轿前方的那匹高头黑马,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那女子竟就是安珞! 海浪般的惊呼之声,此起彼伏地从裴府门口开始扩散传递。 安珞面伤痊愈的消息,甚至比接亲的车马更快地沿路飞驰。 一路上如瀑的花朵一刻不停地投向安珞和花轿,几乎将整条路全部覆盖、蔓延成一片连绵的花海,飘散出半城的香气,简直仿若是今年的花朝节再临。 也好在安远侯府与裴府离得还不算远,一路上的百姓们也只是观礼、并未阻碍接亲的车队前进。 唯一受到影响的反倒是安珞骑着的盗骊,它被不断扔到身上的鲜花、直砸得它很是喷了几次鼻息,全靠安珞多番抚慰,这才继续老实地前进,没有误了吉时。 第587章 婚宴把盏 回到安远侯府后,便是依照安排好的流程行礼拜堂。 虽然这一场婚宴上新郎并未露面,拜堂的是公鸡,但因着有安平岳和安珞坐镇,以及前来观礼的太子、太子妃,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六公主、七公主和八皇子,一个不拉全都前来祝贺。 甚至就连云妃,也特去求了皇上准许、亲自出宫前来观礼。 所有人都自然地接受了场上的那只公鸡,没有任何一个人多说半句。 在所有人之中,最引得安珞注意、也最让她意外的是七公主。 今日的七公主全然不若往日一般、面上未施半点粉黛,头上也只简单地用两根素簪盘了个简单的发髻,其余所有饰品更是一件未戴。 察觉到安珞目光的闵思菲,也只是昂起头来、隔着人群望向了她的方向,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样的七公主刚刚出现时,还很是引得众多宾客悄声议论了一番,甚至怀疑她如此做派是否是在有意要下主家的脸面。 可闵思菲毕竟是公主,她的神情又实在自若而坦然,就连安平岳和安珞看到她后,也未曾表现出任何异样,众人也就渐渐将之视若平常了。 而且相比于闵思菲今日的样子,最让众人惊讶的还是安珞面伤痊愈、如今露出的真容。 虽然众宾客已经在安珞回来前、就提前听外面传进来说了安珞恢复容貌的消息,可那毕竟不是亲眼所见,当安珞真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她的容貌还是让所有人都不由得一惊。 一年前安珞刚随安平岳从边城回京后没多久,便发生了那场走水,是以京中本就几乎没什么人见过安珞的真容。 可即便是那极少数曾在一年前见过安珞真容之人,如今也觉得分外惊讶,她们也分不清究竟是她们的错觉还是怎么,心中就是隐隐觉得安珞和一年他们曾见过的样子、竟也完全不同。 但更多的却是那些没见过安珞真容,但还记得徐太师那已故之女、徐慧沁的人。 任谁都只要一眼、便能分辨出安珞就是徐慧沁的女儿,而第二眼再看时,却又会立刻觉得——安珞、果然就是安珞。 在众人注视着她的时候,安珞也同样在观察着众人,将那各式的目光和反应和尽收在了眼底。 而让安珞有些意外的是,除先前便已知道她面伤痊愈的太师府和裴府之人,在场众人中,竟还有一人未曾流露出任何别样之情—— ——正是闵景迟。 在众人的惊呼和赞叹中,安珞与闵景迟遥遥对视了一眼。 没来由的,她突然回想起当日在琨瑜堂,她去找大哥时没防备下遇上了闵景迟。 那次应该是闵景迟第一次见到她面上的疤痕,但那时的他似乎也未曾有过任何惊讶、畏惧、甚至嫌恶。 他的眼中同样只有平静,正如此时,正如他看向她的每一刻。 待到一切礼毕,安珞送裴姝语去婚房后,酒宴也就此开场。 因着还要防备宵小,安珞无法一直陪着裴姝语,便特意吩咐紫菀和素荷备上一桌席面送去给大嫂,自己则回到了酒宴上继续支应。 太子、太子妃、七公主、八皇子和云妃并未在酒宴上留得太久,观礼后没过多久便先后离开了。 闵景耀倒是本来想多留一会儿,希望能够寻个机会与安平岳攀谈上两句,可安平岳却在刻意避开他的靠近,对闵景耀理都未理。 三番两次后,闵景耀也清楚地意识到了安平岳这样的态度,虽然心中不甘,但他也知道若强行上前搭话也只能适得其反。 虽然闵景耀心中对圣上的赐婚分外不满,可既然这赐婚一事已不可能更改,那他也只能尽量想办法让这两桩与安翡和安珠婚约、也能稍稍借上安远侯府的势。 为此,他就更不能再冒险让安平岳更多表现出什么,至少表面上,他还要维持众人眼中他与安远侯府、与安平岳间的关系。 再加上因着安珞恢复容貌一事,几乎周围所有人都在不断称颂着安珞、夸赞与安珞定下婚约的闵景迟是好福气。 这也让闵景耀止不住地心烦气躁,控制不住地拿安翡和安珠与安珞对比,更加懊悔宫宴上未能成事。 是以闵景耀最终也没有再多留太久,甚至连原本影钧让他想办法探明安瑾究竟是真得伤了腿、还是已经不在侯府都没有上心。 毕竟在闵景耀看来,若不是安瑾真出了事,那不管为了什么、即便是皇差,他也绝不可能甘心让自己的妹妹就这么一直抛头露脸、眼看着甚至已隐隐流露出要抢走他爵位的意思来。 安珞能张扬成如今这般样子,定然是因为安瑾已经真成了废人,纵使有心、也无力再阻拦。 等到闵景耀也离开后,剩下的三皇子闵景风、五皇子闵景迟、以及六公主闵思芸,倒是都没有再准备先走了。 闵景风平日里就是个爱凑热闹的,如今倒也不用谁去特意招呼,只自己一直抓着闵景迟、让他陪自己喝酒,倒是也真缠得闵景迟都一直没寻到办法脱身。 而闵思芸这边,倒是因着闵思菲和云妃的离开而自己闲了下来,安珞也就带着安珀陪她坐在了一起,同时也是在宴上暗中警戒。 第588章 姑嫂打趣 “没想到你面上的伤疤真得完全消失了!这可真是太好了!” 因着安珞坐到了自己身边,六公主闵思芸也得以更加仔细清楚地观察到她的侧脸。 她之前曾帮安珞易容过一次,对安珞原本那道狰狞的疤痕究竟是什么样子、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可如今,即便她特意凑近去看,也再看不出安珞面上还有半点曾被烧伤的痕迹,只剩一片平滑的肌肤,若白壁无暇、浑然天成。 她笑得微弯了眉眼,略略压低了些声音。 “其实宫宴那晚,你托五皇兄来找我帮忙准备一些能伪装成伤疤的材料,我当时便隐隐有了个猜测,想着你面上这伤是不是找到了治好的方法……但那是我又觉得这事好像不太可能,便也没有再继续多想,谁知竟还真是这样!” 安珞是挽救了她与徐煜姻缘的恩人,又本身就是徐煜的表妹,闵思芸自然是打从心底希望安珞能够更好,知道它面伤得愈、自然也是真心实意地为安珞高兴。 “想想当日我为你易容那次还说,若你面上无伤,这天佑第一美人的名头就根本不会落在我身上,定然早就是你!如今看来,我这也算是一语成谶了一次。”她笑说着向安珞眨了眨眼睛。 闵思芸说的那回安珞自然记得,正是她之前和她大哥以及闵景迟、帮助京兆府和靖安司一同探查花楼的那次,她也是在那时遇到的夏雨。 也正是因为那次她认识了夏雨,才能在安珀被绑走后受其相助、得到关键线索,并最终成功救回了安珀。 而早在救回安珀后的第二日,安珞就已派人拿钱去往快绿阁为夏雨赎了身,并在京中购下了一间小院赠予她居住。 至于夏雨日后的安排,安珞也早已有了打算,只等今日婚宴结束、腾出空来,再去着手安排,定然会在她离京之前将一切都妥善安置。 听到闵思芸这样打趣自己,安珞微挑了挑眉、笑着回望了她一眼。 她微微前倾了一些靠近闵思芸、同样压低了声音:“哈,嫂嫂如今哪里还会在乎这第不第一美人的名头,竟然还拿我打趣?我只怕嫂嫂这一整颗心都早飞到了三表哥身上,只盼着能早日成亲……” “哎呀!你胡说什么呐!” 安珞的声音方一传入耳中,闵思芸的一张脸便腾地一下、全红了起来,顿时娇嗔了一句。 毕竟她与徐煜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如今方才了解对方心意、得圣上赐婚不久,又更是情浓之时。 再加上今日看到别人的喜宴,闵思芸这心底自然也本就在悄悄盼着自己和徐煜的成亲之日。 此时被安珞这般一提,直让她以为安珞这是看穿、又戳破了她的心思,更别说旁边还有安珀在旁听,可不顿时就是又羞又恼,同时还怕再有更多旁人也发现她的这份心。 “你……你还说我呢!你和五皇兄还不是也有了婚约嘛!别以为我就看不出来、你们两个不也早就在心中有了彼此!说什么盼着早日成亲的,我看那分明就是你想早日做我的嫂嫂才是!”闵思芸羞红着脸、强撑着想要反击。 说起来,闵景迟是闵思芸的兄长,徐煜和安珞又是表兄妹的关系,这安珞和闵思芸两人可不就是互为姑嫂? 但真论起来,那自然还是以皇家的长幼之序为主,也就是该闵思芸叫安珞为嫂嫂才是。 只是如今,她们两人都还未成婚,安珞心中又知道她和闵景迟的婚约如今还只是权宜之计,所以私下里叫声嫂嫂、玩笑两句,倒也没什么关系。 闵思芸这样说本是想也羞臊一下安珞,这样至少不好意思的、不是再只有她自己。 可谁知安珞闻言却是半点脸红的迹象都没有,仿佛闵思芸所说的根本不是她,什么心有彼此、成亲之类的事统统事不关己。 安珞就只是再次挑了挑眉、一只手支在桌上托着下巴,弯弯的狐眸一眨不眨地望向她,面上亦是只有坦荡的笑意。 安珞这样的反应、可以说是全然在闵思芸的意料之外。 她完全没想到,自己这一番话非但没让安珞脸红半分,反倒是她自己被安珞这般坦然的目光、看得面上再次莫名发烫,整张脸从鼻间一直红到了耳际。 眼见着闵思芸羞得眼里都快有了波光,安珞轻咳了一声,倒也不好再继续逗她了。 她笑着转移了话题。 “咳……话说回来,我还没感谢六公主给我的那些易容的材料,殿下还贴心地为我注明了使用的方式,我按照殿下所写的办法使用,做出的伤疤果然能够以假乱真,可真真是帮了我大忙,没让人生出半点怀疑。” 安珞说着,亲手为六公主布了些菜以表歉意,转头见旁边安珀也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便又回手给她也夹了些到盘里。 闵思芸也并非真得生气,她这羞恼来得快、去的也快,见安珞主动转移了话题,她也就只小小地哼了一声,伸箸吃了一小口,以示自己接受了安珞的歉意。 ——至于旁边全程看戏的安珀,倒是欢快地两筷子就将盘中的菜给吃了个干净,直看得旁边的安珞又笑着再给她添了两次。 稍稍平复后,闵思芸开口回道:“不过是举手之劳,一点小玩意儿而已,比起你……成全了我的姻缘, 这又算得了什么?该是我要好好谢你才是。” 又说到这姻缘之事,闵思芸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但好在安珞没有在表现出什么取笑的意思,这才让闵思芸渐渐定下心。 “若这么说,我才是更当不起一个谢字的。”安珞笑道,“我做的也不过就是临门一脚,真正主要的,还是靠着云妃、太子、太子妃和五殿下相助,靠着殿下和三表哥本就两情相悦,这才能成事。” “你可别谦虚了。” 听到“两情相悦”,闵思芸又微红了脸,抬手轻拍了一下安珞。 “这世间许多事,真正差得可不就是那临门一脚?而且我还听说,真正劝说父皇改变了主意、不再和亲的也是你,还有之前接风的宫宴上、你维护我之事……若不是你,恐怕如今的我早已在前去北辰的路上了都说不定……” 闵思芸说道此处,还有些后怕地微顿了顿,一息后才再次抬起头,看向安珞的目光中满是真挚的感激。 “说起来,我之前还想着要怎样谢你……其实我也早就看出五皇兄心仪于你了,而你看起来对五皇兄,至少也应该是有些好感的才是,我就原想着要不要帮五皇兄捅破与你之间的这层窗户纸……” 闵思芸说到此处,微微转过头去,望了一眼远处还在被三皇子拉着喝酒的闵景迟。 “我可是清楚我这五皇兄究竟是个什么性子……他虽看似是平易近人,性子也一向温和有礼,实则却是并不太愿意与人亲近的,就连我们也是近两年、我长大之后,他与我才渐渐熟悉……” 第589章 潜在联系 听着闵思芸所言,安珞轻抿了一口酒水,心中却是十分认同闵思芸说闵景迟的这些话。 她最是知道,闵景迟的确如闵思芸所说,外表流露出的温和,只是遮掩其内里攻击性的假象。 安珞觉得,闵景迟和她在很多地方都是相似的。 有时候她懒得与人计较,本质上是因为她不屑。 闵景迟的温和,很多时候也只是因为不曾放在心上罢了。 而她和他这种人,若当真被触碰到逆鳞,反而会比谁都更加疯魔。 “你们兄妹二人竟是这两年才熟悉起来的吗?我原本还以为他与你的关系是从小到大、一直都不错。” 听闵思芸提起她和闵景迟之间的关系,安珞还是颇有些意外。 不过这倒也解开了她之前的一个疑惑。 “也怪不得我之前向五殿下问起、你和三表哥之间究竟曾发生过什么,他竟全然不知半点内情了。”她又说道。 六公主闻言微怔了一瞬,倒是没想到原来安珞之前为着她和徐煜的事还问过五皇兄。 但她再一想,又觉得这的确是在情理之中,毕竟安珞本不是在京中长大,不了解以前那些事倒也没什么奇怪的。 “其实五皇兄不知道这事很正常,毕竟那些事发生时皇兄还尚未回京呢……” 她向安珞解释道。 “你是没见过五皇兄刚回来时的样子,当时他整个人冰冷冷的,谁也不关心、谁也不在乎,我那时几次主动与他说话,他都根本不理呢……很久之后我才第一次和他真正说上话。” 闵思芸的话让安珞持杯之手微顿,她瞬间心中一动,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她面上不动声色,继续抬手将酒杯凑近了唇边。 “回京?什么回京?”安珞再喝了一口酒,漫不经心地继续又问,“五皇子从前还曾离开过京城吗?” “你果然是不知道这件事吗?也是,父皇早就禁止大家再谈论此事了……” 闵思芸并未察觉到安珞有什么异样,自然地说了下去。 她稍稍凑近了安珞:“……悄悄告诉你,五皇兄不是在京中长大的,听说是他自小体弱多病,京城的气候不适合他修养身体,所以就一直京外,一直到他十四岁那年、他的母妃病逝,这才被接回了宫中,之后才没有再离开……” 十四岁?那不正是五年前吗!? 安珞在一瞬间回想起了许多事—— 儿时边城的莫金旧友。 花朝节河边的面具少年。 花朝节那晚忆梦香带她重温的旧梦。 还有她爹对那莫金少年的讳莫如深…… 若她儿时的莫金旧友、就是之前河边的面具少年,若那河边的面具少年、就是如今的五皇子闵景迟,那一切就似乎都联系了起来、一些也都有了答案! 在觥筹交错的宴饮乐声间,安珞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欢乱而雀跃。 她下意识地抬眸望向了远处的闵景迟,而闵景迟也似有所觉一般、在同时回望了过来。 两双眼眸隔着人群遥遥对望,只是无论是闵景迟还是安珞,看到的……都是一双黑色的瞳仁。 ……难道不是他吗? 不、不对! 安珞眸光微闪。 就算如今的闵景迟确确实实有着一双黑眸,但此刻的安珞、还是选择了相信自己的直觉。 世间从不存在那么多的巧合,若一件事看似是许多巧合凑到了一起,那这其中就一定隐藏着某个有心之人。 与其猜测她儿时的莫金旧友、和花朝节河边的少年是否另有其人,不如就先假定、他们原本就都是闵景迟! 而若从这个假定出发,再去考虑闵景迟的这一双黑眸,那就定然是闵景迟对自己的瞳色做了什么遮掩! 虽然眼睛相较皮肤确实更加脆弱和娇嫩,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既然连人的面容都有不止一种手段去全然更改,那又凭什么认定、眸色就绝无可能会变? 心下有了计较,安珞便开始继续细细思量起来。 想要找到闵景迟改变了瞳色的证据,有两个选择。 其一是查明他改变瞳色的方法,若知道具体的方法,自然也能找到相关的依据。 其二便是从闵景迟的母妃、已故的恪贵妃身上着手。 毕竟莫金血脉势必来源于父母,圣上的血脉毋庸置疑,那唯一有可能是莫金人的……自然也就只有恪贵妃了。 她或许能从恪贵妃以前的事上查出点什么也说不定…… 接下来的时间中,安珞几乎都在一心三用,一边与安珀以及闵思芸闲聊、一边继续警戒着周围,同时也在一直思考着这件事。 不过一直到酒宴结束,这一场婚宴都风平浪静,没有再发生过什么事。 送走满院宾客后,安珞又亲自询问了一番、确定她大嫂那边也已全部安置妥当,这才回了自己院中歇息。 她毕竟也是又忙碌了一天,就算再有什么事、也总归不急于这一时。 待到第二日一早,裴姝语给安平岳敬过茶、又到祠堂祭拜过徐慧沁后,安珞便同安珀一起,带着她在府中各处逛逛、稍作熟悉。 逛过一番之后,三人便又一同回到了裴姝语的院子。 这院子是安珞之前,就亲自监督着下人们布置下的,院中一应摆设用具都是最好的上上品,就在琨瑜堂旁边,离得格外近。 三人坐定,一同喝了些茶后,安珞便主动开口了。 第590章 安珀之请 “嫂嫂。” 听到外面几道熟悉的脚步声已经进了院子,正向着屋子这边靠近,安珞向裴姝语轻声唤道。 “按理说嫂嫂如今才刚嫁过来,有些事我本不应该现在就来劳烦嫂嫂,只是我计划这过几日就要南下离京一趟,有些东西到时也定然只能托付给嫂嫂,我就想着、那不如还是现在就直接交给嫂嫂的好。”她说道。 如今婚宴已经结束,这南下之事自然也是时候该提上安珞日程了。 关于前往肃南之事,安珞之前就已经告诉了她爹,安珀也同样知晓。 虽然如今二房已经分了出去,安珀在府中的日子可以说再没什么难处,但相较于自己待在府中,她自然还是更想同大姐姐一起南下,于是也就向安珞将她这愿望说了。 对于安珀这次的请求,安珞却很是仔细地考虑了一阵。 此番肃南之行,不但涉及到肃南赋税贪腐大案、而且还和清和道有所关联,这个中的危险自是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若从危险的角度考虑,安珞本应该果断拒绝安珀的请求,让她好好待在府中才能够确保安全。 可在拒绝之言出口前的瞬间,安珞却突然想起那晚在绮绣苑、黑暗中那双因愤怒而发亮的双眼。 一直待在窝中的小狼,绝无法只通过母狼的诉说就学会狩猎。 只有走出去,自己去亲历、去体会、去面对,才能成长出更强壮的身躯、才能见识到更广大的世界。 她自己并不是因为危险就会止步不前的人,那么安珀、也同样不应该因为危险、就只能一直待在侯府。 危险无处不在,这里本就是真实的世间,就像这一次安珀本是一只待在府中,却也无法防备危险主动找上门来。 纵然安珞愿意一辈子保护她的四妹妹,可她也比任何人都知道,所有的保护都不如自身的强大,任何来自他人的保护都无法万全。 与其用她的保护将安珀圈养在精心打理的花园,倒不如用她的保护、让安珀相对安全地学会如何应对危险。 这世间有太多女子一生都受困于后院,而这一切或许最初就只是因为,他人早就先行为她决定了、待在“安全”的后院才是对女子而言的最优解。 可真正该拥有选择要不要走出去权利的,本该是、也只该是那被决定的女子本人。 所以最终,安珞并没有再单方面拒绝安珀的请求,而是向安珀详细讲述了这次肃南之行,她能想到的所有可能会经历的困难与危险。 与此同时,安珞也特别说明了一件事。 那就是如果安珀仍选择与她一同南下,即便她一定会竭尽自己所能地保护安珀,却也仍旧无法保证安珀就能百分百安全,她希望安珀能够慎重考虑这一点。 安珀本来只是纯粹地不想和大姐姐分开太久、自己待在侯府,见安珞如此认真地与她说,便也认真思考了一阵。 但仔细考虑过后,安珀还是想要与安珞一同南下。 诚然,若按照她最初穿越来时的想法,就只是希望自己能多存点钱、混好吃的等老死,并没什么更多的理想或是志向、或是什么一定要做的事儿。 可如今她的想法不知何时也已经发生了变化,虽然她还没弄清楚自己现在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但至少有一点她能确定——她想在大姐姐身边待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大姐姐心有天下,不可能永远都在安远侯府陪她,所以她只有让自己也跑起来,才能跟随大姐姐一起向前! 面对安珀的再一次请求时,安珞没有再多说什么,干脆地答应了下来。 第591章 掌家之人 “托付给我……不知是什么?珞儿但说无妨。” 对于安珞的话,裴姝语并未多想。 她本就对安珞颇有好感,如今又更是多了钦佩和敬重,更别说安珞一直以来为她所做之事,裴姝语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可以说只要是安珞开口,无论什么她都敢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因为她全然相信着安珞。 裴姝语正色看向安珞,继续道:“我知道妹妹胸有大志,有许多重要的事要做,若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珞儿你就尽管开口,我一定尽我所能地帮你完成!” 看出了裴姝语此时认真的态度、也听出了裴姝语话中的真诚,安珞知道她大嫂这番话、显然不只是随便说说而已,这是一个用心的承诺。 安珞心中一暖,看向裴姝语的目光也更加柔和:“大嫂既然这样说了,那日后我可就真不客气了……正巧现在我就有一件事,急需拜托大嫂来帮我。” 安珞说到此处,便率先转头望向屋门的方向,裴姝语见状也跟着一同转头望去。 也恰在此时,她听到外面自己的贴身丫鬟福云、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 ……怎么了这是? 福云的惊呼声让裴姝语心中不由有些惊诧,她的丫鬟她自然了解,福云向来再稳重不过,又有什么能让福云都忍不住惊呼出声? 可很快,裴姝语便自己知道了答案——她已经看到了那四个捧着木匣走进屋中的丫鬟。 虽然安珞的那几个丫鬟、裴姝语如今还未能全部熟悉,但为首的紫菀和绿枝她却是不会错认。 刚刚她同安珞、安珀熟悉府中时,本是紫菀跟随的安珞。 后来紫菀在安珞的吩咐下离开时,她也有注意到,只是并没有多探问紫菀去做什么。 如今看来,刚刚安珞向紫菀吩咐的,应该就是去取这些木匣了。 五只木匣,紫菀、素荷和苍叶三个丫鬟各捧了一只、唯独绿枝一起捧了两个。 紫菀捧着木匣上前,轻唤了一声:“小姐,东西取来了。” 安珞应了一声,伸手接过了木匣,放在桌上推向了裴姝语的方向。 “嫂嫂。”她说道,“这些木匣中装着的,是我们安远侯府公中的财产,包括银钱、田产、农庄、铺面……所有的都在这五只木匣之中,从今开始就要托付给嫂嫂打理了,劳烦嫂嫂受累。” 安珞说着打开了那只木匣,拿起最上方的那一册产业清单,递向了裴姝语面前。 裴姝语做梦也没想到匣中装的会是这样的东西,一瞬间也不由得呆了一呆。 待她回过神来,便正见到安珞双手捧着那册本、已经递到了她的面前。 然而此刻,裴姝语竟觉得递到自己面前的竟好似不是册本,简直就像是一块烫手山芋一般! 毕竟她总不好让安珞就这样一直举着手,可接过这册本就等同于是应下了安珞、接过侯府的掌家之权,这更是万万使不得的事儿! 就在昨晚,裴姝语的娘亲叶夫人、还特意与她就婚后的掌家之事谈过一番。 毕竟如今的安远侯府、已然将安平桧一家连带着邹太夫人分出府外。 陈氏被送去庄子上的事、安珞也给她们送了消息,叶夫人和裴姝语都清楚、等待裴姝语嫁过去后,这侯府中要一同生活的,其实也就只有安平岳、安珞、安珀、吴氏、安珠、以及还未回京的安瑾这几个人。 这其中唯一不好相处的,也就只有安珠这一个,可如今距离安珠出嫁、也就只剩不到半个月,自然也就再没什么所谓。 而之前就已经是安珞在打理大房、也就是如今整个侯府公中的账目产业这件事,叶夫人和裴姝语也都早有知晓,毕竟以安远侯府的情况,这掌家之权除了给安珞外,也再没有别的人选 不过按常理来说,这寻常掌管后院家事的,一般都是已婚的女子、家中的夫人,本就几乎没有女儿来拿这掌家之权。 因此等到裴姝语嫁进安远侯府、成为安远侯府的长媳后,按理来说她才是最该掌管财物收支的第一人。 也正因如此,叶夫人才特意在女儿出嫁的前一晚、找她细细说起了此事。 但叶夫人这么做,却也并不是为了劝说裴姝语要在成婚后、尽快拿到管家的权力,恰恰相反,她此番只是为了叮嘱女儿——绝不可与安珞竞争侯府的掌家之权。 其实这也不是叶夫人第一次与裴姝语说起此事了。 早在之前、安远侯府和徐太师府有意为安珞招赘的消息传出时,叶夫人就已经与女儿说过同样的话。 毕竟若安珞当真是招了赘婿,那日后自然还是要一直在侯府生活的。 那时叶夫人就曾劝告过女儿,若安珞日后当真招赘,那她就永远不要去争夺管家之权,以安珞自身的品性、安瑾、安远侯的品性而言,只要女儿自己不生恶念,日子就定能过得平安喜乐,不会有任何人苛待或为难于她。 裴姝语当时自然是满心答应了的。 但前不久宫宴上,安珞与五皇子的这婚约一出,叶夫人和裴姝语自然想不到这是一场假戏,自然觉得这是原本预计的事情便又有了变化。 也正是因为这种变化,让叶夫人担心自己的女儿、会因此而生出争夺管家之权的心思,这才在成婚前一晚,再次向裴姝语叮嘱起此事的。 裴姝语自然知道自己娘亲这些劝慰都是为了她好,她自己也是打从心底就从未想过要与安珞争竞些什么的。 她长了两颗眼睛,心也没瞎,自然知道安珞为她用了多少心、释放了多少善意,也清楚地记得安珞可是曾经救过她全家的。 更何况安珞还为百姓、为天佑做过更多、更多。 是以裴姝语其实早就想好了,嫁进侯府后她就只管自己院中的事情、只过好自己的日子。 若有机会能为安珞分忧、那她自是义不容辞,而若用不上她,那看她就只安分守己、照顾大家,绝不会给安珞添半点麻烦的。 这些明明她全都已经设想好了的,可她却万万没想到,不过是成婚的第二日、还是在安瑾根本不在府中的情况下,安珞竟就这么轻易地将掌家之权主动让给她! 这怎么能行啊! 眼见此时自己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裴姝语被逼的实在没有办法,干脆站起身来避让到了一旁。 “珞儿!这样不行!你快快将这些都拿回去!” 她的声音都隐隐有些发颤,垂眸坚决不向那匣内看上半眼。 “这些原本是你管的,今后自然还是要你来把握!我从未有过要管家的心思,更不会因此生出什么嫌隙之心,珞儿你休要再提此事了。”她说道。 第592章 移交账册 裴姝语的拒绝早在安珞预料之中,她熟知自己大嫂的品性,知道大嫂本就不是个重权逐利的性子。 可她也正因如此才更放心、也更愿意将侯府的掌家之权交给裴姝语。 “我当然知道嫂嫂没有这个意思,我也并不是因着怕与嫂嫂间有什么嫌隙才这样做的。” 安珞将那只木匣放回到桌上,起身上前拉着裴姝语重坐回到了桌边。 她诚恳地继续说道:“嫂嫂你也知道,我本就平日事多,待在府中的时间都有限,如今更是眼看着就要离开一段时间,府中诸多事务却是耽误不得的,嫂嫂难道当真不准备帮我?” 上一世她自己是从未管过府中事务的,原本这掌家之事是她大嫂嫁进来后过了许久、才在她爹做主争取的情况下,从邹氏那边接的手。 而这一世,虽然她们大房的掌家之权早早就被她从邹氏手中收了回来,可安珞却也并没有把持此事的意思,她早就决定只等大嫂一嫁过来,就将其全部移交到大嫂手中。 安珞这样说,裴姝语就真得不好再拒绝了,面上不禁多出了些踌躇的神色。 毕竟如今邹氏也随二房走了,陈氏也被送去庄上了,府中还能掌管后宅之事的、除安珞外还真就只剩她是唯一合适来接手此事的人了。 等到安珞离京南下,这府中诸事安排总不能真没有人继续去做…… 裴姝语再次思索了几息,这才终于犹豫着又道:“那……那就你离开的那段时间,再由我来帮你代管就是了,等你回来后就还是继续由你来掌管,这些东西你都快拿回去吧,我只是帮你代管,这些完全不用给我……” “——嫂嫂!” 不等裴姝语再次说完,安珞便直接开口、打断了裴姝语一再推辞的话。 “哎呀嫂嫂,你怎么就、就是不明白呢?我真不是跟你客气,我是真得、真得不想再管这些了!” 她略有些夸张地叹了口气,面上也带上了几分愁苦的神色。 “嫂嫂不也知道我是在边城、由我爹一手带大的嘛?说实话,什么舞枪弄棒、骑马射箭这些爹都教过我,可这些掌家理账之事,我可根本就不懂,说是一窍不通都不为过!天天看这些账本、直看得我眼花头痛,早就盼着嫂嫂你来救我于水火!” 安珞说着,拉着裴姝语的手又紧了紧,再次推了推桌上的木匣。 她放柔声音求道:“求求嫂嫂就接了这掌家之事吧,嫂嫂你难道就忍心看我还继续受如此折磨?” 安珞这一番话、倒是的确让裴姝语心中生出了些许狐疑,可很快她便意识到了什么,迟疑着伸手到匣中、将那册本翻开看了看,可也就只看了一眼、很快便又缩了手。 “胡说。”她娇嗔地看了看安珞,“你这账册记的如此清晰又有条理,怎么可能会是一窍不通?都是哄我!珞儿,我早就知道你是真心待我的,你为我、为我家做的那些事我都记得,侯府从前怎样以后就还是怎样,你再如此可就真是折煞于我了!” 她就知道珞儿绝不可能丝毫不懂掌家理财之事,就凭昨日珞儿为她操办的这一场婚宴,那就不是不懂管家之人能筹备出来的。 再看那账册上一笔笔,分类明确、记录清晰,就是她自己也无法做得更好了,分明就是极擅此事。 她知道安珞是真心相让,她也领安珞这个情,但真要接受、却是万万不能接受此事。 安珞闻言也只能再次叹气,但这一次却已不再是佯装,而全然是出自真心。 “嫂嫂,你既然都知道我是真心待你,那怎么就不明白,我是真的不想再管此事!” 她向裴姝语认真解释道。 “之前我会管,只是因为信不过陈氏,可我却是万分相信嫂嫂你的品性!真说起来这府中后宅也有不少事要仔细安排,我是真的没有那么多心力再管这些了,求嫂嫂千万再莫要多想,只当是怜惜我,接了这差事吧。” 安珞说着,起身想着裴姝语正色施了一礼。 她这番举动将裴姝语吓了一跳,忙也起身去扶她,这也才终于意识到,安珞似乎并非只为了劝她接受才这样说,而是真的不想再掌管家事。 看着安珞真诚的目光,裴姝语思索了几息后,终于点头应下了此事。 “既然珞儿你都这样说了,那我……便暂且将此事接过来!若珞儿你何时有了精力再管这些,只消跟我说一声,便还是由你继续做这些!但这些田契地契什么的、珞儿你还是拿回去,管家只要有账目也就行了,这些还是你来保管。”她说道。 听到大嫂终于松口,安珞也不由得笑笑,但她还是没有应下裴姝语的这番话。 她摇了摇头又道:“大嫂何必再纠结这些细枝末节,这些东西放在谁那不都是我们府中的东西?本就该是谁掌家谁来掌管,若有个什么需要买卖租赁的也都便宜,实在不必再如此。” 在安珞的一再坚持下,裴姝语这才终于全然接受了此事,几个丫鬟也在安珞的吩咐下、回漱玉斋又先后搬了几趟,这才将所有账册也全部交给了裴姝语。 第593章 那间小院 从裴姝语那里离开后,安珞便又带着安珀一同出了门。 既然安珞已经决定了要带安珀一同南下,那她们自然是需要在离开前事先做些准备。 不过对于旅途所需的一应物品,倒是用不上安珀来准备什么,安珞早就备好了清单,这些日子也准备七七八八了,但有些事还是得需要安珀亲自处理才行。 ——比如锦绣阁的事。 经过这几日的考虑后,安珀最终还是决定要将锦绣阁继续开下去。 这不光是因为安珀自身也确实喜欢设计和制作成衣,同样是因为她心底也想要存个念想,留下一些阿丽娅曾经的痕迹。 虽然阿丽娅是北辰细作,锦绣阁也原本可以说是北辰隐藏在京中的据点。 可毕竟阿丽娅是安珞亲手揪出的,安珞在挫败叱罗那和北辰使团的阴谋中又居功甚伟,因此靠着安珞的关系,安珀想继续经营锦绣阁倒也并非什么难事。 今日,安珞正是要陪安珀去处理锦绣阁重启经营之事,只是在去往锦绣阁之前,她还要先带安珀去见一个人。 “……就是这里了吗?” 感受到马车的速度正渐渐变缓,安珀掀起窗边的帘布,向外望了一眼。 正见马车拐进了一条小巷之中,停在了一间小院门前。 “就是这儿。” 安珞顺着安珀掀起的空隙看了一眼,微微颔首,又看向安珀。 “就像我刚刚同你说的,我能保证她是可信之人、也的确希望她能在锦绣阁做个女伙计,但此事最终能不能成,我还是希望你只考虑她究竟适不适合,不必考虑太多别的,若是不适合、我对她也还有别处可以安排。”她说道。 安珀闻言正色点了点头:“我知道的,大姐姐,这些你刚刚都同我讲过了,若真是不合适、那我也肯定会实话告诉大姐姐你的,大姐姐放心吧!” 安珀知道她大姐姐的性子,本就不是个喜欢虚与委蛇的,既然大姐姐都说让她只考虑合不合适,那她照着做便是了。 更何况因着阿丽娅和阿蓉的离开,锦绣阁如今想要重开的话,也的确是缺少人手,她本也是要想办法重新雇人的。 不过不管她们一会所见之人、日后究竟会不会到锦绣阁做伙计,今日这一趟却是她于情于理都该来的。 听安珀这样说,安珞也就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顶:“嗯,那就下车吧。” 两人这一趟出门都没有带丫鬟,安珞先行下车后,下意识向着院门的方向望了一眼,眉梢微动。 待到她扶着安珀也下了马车,又吩咐车夫在原地等待后,安珞便与安珀一同提着准备好的东西上前去叩门了。 咚、咚—— 安珞抬起手来才刚敲了两下,院门便被从里面猛然拉开,露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庞。 “骆……安、安大小姐,您来了?” 看到门外之人果然是安珞,夏雨顿时双眸一亮,面上也不自觉就带起了笑。 刚刚她就已经注意到了马车的声音、这才从厢房中跑到了院内,只是临到门前时,她却又因着害怕来人并非骆爷、自己的期望会落空而犹豫了,没有再主动推开院门。 其实光是这几日的生活,于夏雨而言都像是做梦一样。 当日在快绿阁向安珞说出安珀的信息时,她实则已经做好自己会被报复杀害的准备了。 虽然当日安珞已经承诺会保护她的安全,可夏雨心中却是根本没底的。 毕竟安珞是安远侯府的大小姐,她们的身份犹如云泥,她早已看过太多的谎言和欺骗,当时会开口也全凭着一时冲动,过后却只觉自己定是被点绛唇脂粉的香气熏得昏了头。 不光她自己心底这么想,快绿阁的鸨母也一直在她耳边埋怨个不停。 夏雨本来已不抱什么希望,只在心底说服自己,就全当是她还了那两盒脂粉和银票的恩情,全当是黄粱一梦终于醒—— 可谁料,第二日一早,竟真有安远侯府的人又出现在了快绿阁中。 在她的恍惚中,安远侯府的人为她赎了身,并将她带到了这处小院安置。 小院中吃穿用度一应所需已全都准备妥当,带她来的人还转交给她一只木匣,只说是安大小姐的吩咐,里面是这间小院的房契和地契,另外还有足足一千两银票。 夏雨这些年间本也攒了些积蓄,本是想留待日后赎身,如今倒是不再需要自己操心。 安置到这间院子的当晚,夏雨自己暗暗算了一笔账,有了这间小院、一千两白银再加上她原本的积蓄,只要好好规划,完全足够她此生吃喝不愁。 又因着这院子的房契和地契也都一并给了她,她甚至可以选择卖了这间院子,离开京城改个名字、到别处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多了甜美的四个字,这本也是夏雨曾经长久以来一直期盼之事。 可事到如今,当重新开始的机会真真切切摆在了她的面前时,夏雨却又不由自主地开始犹豫。 重新开始固然好,可那也意味着曾经见过的、认识的那人……将不会与她再有交集。 不过……其实夏雨心中已然觉得,即便她不离开京中,或许那人也不会再来见她了。 一间京中的院子、她的赎身钱再加上一千两的白银,这些早已足够买断她提供的那一点线索的恩情。 她本不该再希求更多,早日离开京城开始新的生活,才是于她而言最该做之事! ……可她就是忍不住。 忍不住心中的奢望,忍不住等待院门被叩响,忍不住在心底对自己说——再留一日、就再多留一日…… 她甚至已经说服了自己,不如就这么继续等下去吧,反正她现在已经有了自由、也有了银钱,不如就纵容一下自己,等到她心中全无期盼,到那时再走也不迟。 可夏雨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真得等来了藏入心底的那道身影! 第594章 安珀之邀 将安珞和安珀带到堂屋坐下后,夏雨又忙里忙外地要跑去泡茶。 尽管安珞已经说了不用,但夏雨还是坚持着泡了茶,又端来了一盘自己做的酥点。 一直到准备好一切,夏雨才终于从激动和兴奋中略略缓过神、冷静下来,这才想起那酥她烤的时候没注意、烤过了时辰,此时还带着微微碳化的焦边儿。 “……我有好多年没有下过厨了。” 看着安珞望着那桌上的酥点不动,夏雨有些窘迫地扯了扯自己的衣角,嗫嚅着解释道。 “时间太久,它的做法我都有些忘了,一没留神就做焦了……要不我还是拿下去吧……” 这酥点的做法是她小时候、还未被卖进快绿阁之前学的,入阁后也就没碰到什么机会再做,这么多年过去,曾经熟练的做法、也早就生疏了。 也是她在这小院中没什么事可做,昨日才会突发奇想、按照记忆中那些模糊的印象重新做起了这种酥点。 虽说最后这酥做也还是做出来了,可到底是早不像当年那般白玉无瑕,染上无可奈何的焦黑了…… 夏雨说着便躬身伸手、想将那盘酥点重新拿走。 可就在夏雨重新端起那盘酥点之前,安珞却已先一步拿起最上面的那一块儿,送向了唇边。 ——咔嚓。 随着一声脆响,安珞全然没有在意那黑色的焦边儿,直接张口咬下了小半块酥点。 “……其实挺好吃的。”安珞细细咀嚼了几息后、才将口中的点心咽下,“很甜,我喜欢。” 她说着,又几口吃下了剩下的酥点。 看着那块酥点被安珞尽数吃下,夏雨微微怔了怔。 她自己做的点心,自然是自己已经先行尝过,因此也知道她其实并没有放够足量的糖,又因为烤焦的缘故,使得那酥泛着一股淡淡的、无法遮掩的苦味。 ……可即便是烤焦的酥点,却也有人愿意只为了她说一声喜欢。 夏雨有些掩饰似的垂了眼、抬手在眼角处揉了揉,只觉得自己的双眼有些发酸。 虽然着实没看出这烤焦的酥点有什么特别,但安珀却也模糊地感觉到,似乎有一种温暖又带着些潮湿的氛围、正在大姐姐和夏雨间悄然流转。 她想了想,便也没有在此时开口,只学着大姐姐的样子、也默默拿起一块酥送往了唇边。 等到安珀手中的那块酥吃完,夏雨也在安珞的坚持下、与她们一同坐到了桌边。 在安珞的目光示意下,安珀拿出她们带来的谢礼,向夏雨郑重地道了谢。 那是安珞和安珀一同精心挑选的一些首饰,大部分是金银,也有几件少量的玉饰。 倒不是安珞心疼更好的头面,只是以夏雨的身份,这些已经是她日常能带的最好的首饰了,再贵重的反而会带不出去。 送过谢礼、道过谢后,安珞却并没有直接继续说出自己此番另外的来意。 她只与夏雨闲聊了些家常,问了问她这几日的生活、小院中的日常所需是否还有什么缺失。 方才与安珞交谈时,夏雨还因着记挂两人的身份差距而分外拘谨,可在安珞自然的态度下,她很快也渐渐放松下来,同样也谢过了安珞为她置办的这间院子。 又聊了一会儿后,想着安珀对夏雨应该也有几分了解了,安珞便终于开口向夏雨询问起、对日后的生活可有什么打算。 想听到安珞问及此事,夏雨心中最先想起的、便是那离开京中重新开始的计划。 可如今感受着身边安珞的气息,她却觉得这原本看来最好的计划,此时对她却已完全丧失了吸引力。 略犹豫了一下后,夏雨还是低声说道:“奴家还没想好……大概还是想留在京中吧,可能会做点什么小买卖。” 以前她总想着嫁人,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依靠能脱离苦海,可现在她有房又有钱,反倒对嫁人再提不起什么兴趣了,不如就在京中养老倒也不错,也能离……更近一点。 听到夏雨准备留在京中,安珞便再次默默看了安珀一眼。 在来的路上,她已经与安珀有过约定,若夏雨愿意继续留在京中,那便由安珀来决定、夏雨是否能作为到锦绣阁帮工的人选。 若安珀觉得合适,那便由安珀直接开口邀请夏雨。 若安珀觉得不合适,那便不必开口,安珞会自己邀请夏雨到自己名下的其他产业、另做安排。 安珞希望夏雨到锦绣阁去,倒也并非只因夏雨也算对安珀有过救命之恩、或仅仅因为夏雨是可以相信之人。 其实安珞也是真心觉得夏雨适合到锦绣阁做伙计,毕竟夏雨精通穿搭打扮,有察言观色的能力,性格也开朗喜人,她是打心底觉得夏雨能在锦绣阁胜任。 因着本就是抱着考察的态度而来,安珀实则也一直都在默默观察着夏雨,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想法出现。 此时感受到大姐姐投来的询问目光,安珀便也没有再犹豫,她直接开口发问—— “夏雨姐姐。”她唤道,“突然这么说可能有些唐突,但……若我邀请你来锦绣阁、做锦绣阁的新掌柜,你可愿意吗?” 第595章 经营准备 安珀此番话一出口,不止是夏雨,就连安珞也微怔了一瞬。 虽说阿丽娅死后、安珀接手锦绣阁,以安珀的情况很难讲时间都用在店里,锦绣阁也的确需要个新掌柜,但安珞原本并未考虑过夏雨能做这新掌柜的可能。 倒也不是因为什么别的,只是通常来说,一店掌柜至少也得是会识字算账之人。 虽然夏雨也的确可以像之前撒托那样,现学识字算账这些本事,可锦绣阁毕竟不是她的、而是安珀的产业,所以她一开始并没有这样考虑过。 可现在,安珀向夏雨给出了这样的选择。 “掌……掌柜?锦绣阁!?” 夏雨被吓了一跳,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句、下意识以目光向安珞求证。 安珞见状轻点了点头,示意安珀所言非虚,这让夏雨不由得呼吸一窒,只觉自己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简直就像醉酒后做了个美梦。 锦绣阁……那可是锦绣阁!她曾经很长时间的愿望就是能得到一件锦绣阁的衣服! 如今她听到了什么?锦绣阁是安四小姐的?还准备让她去做掌柜??这都是真的!?? 虽然“锦绣阁掌柜”这几个字直砸得下雨头脑发昏,但她还是很快便从这巨大的惊喜中缓过神来,抚着胸口平复下自己心上那雀跃的跳动。 仔细想想,就算这是真的、四小姐的确愿意让她去做锦绣阁的掌柜,想来也定是看的她之前提供了线索、以及安大小姐的面子。 可她并不会算账,识字也只是粗略地认识一点点罢了……这样的她,真能做锦绣阁的掌柜吗? 想到这里,夏雨不由有些踌躇了:“四小姐,我……承蒙四小姐看得起奴家了,可奴家……奴家不符一算账,甚至字也认得不多……怕是、怕是只能辜负四小姐的美意了。” 尽管夏雨已经竭力想保持平静,让自己能体面地拒绝,可她的目光和攥紧的手还是出卖了她,让人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舍。 安珀笑着直接拉起了夏雨的手道:“没关系啦,夏雨姐姐,无论算账还是识字,这些都可以之后再慢慢去学嘛……只要你愿意来做锦绣阁的掌柜,这些其实都不是需要为难之事。” 安珀其实也没经营过店铺,她对一个合格地掌柜应该如何、也仅有一个非常模糊的印象。 让夏雨来做锦绣阁的掌柜,这也是她在见过夏雨后突然产生的想法,而且她倒也并非是全然为了感谢夏雨、或是看在大姐姐的面子才会这样想。 她也只是有一种感觉——若是她走进一家成衣店、是夏雨来向她推荐衣裳,那她极可能很容易就会相信夏雨的话、并高高兴兴地掏出银两。 尽管安珀的话依旧让夏雨觉得受宠若惊,但她倒也并未再纠结太久,很快便咬了咬牙、将这锦绣阁的掌柜之职应下。 她本就不是个犹犹豫豫的性子,又一向知道若是心中真正想要的东西,那就不能白等着别人送到手中,一定要自己拼尽全力去争取! 刚刚凭着良心拒绝的那一次、可已经是她忍着心痛开口了,如今既然还能有这个机会送到嘴边,她自然是要死死咬下才好! 既然掌柜之事已经说定,安珞便带着夏雨一同加入了她与安珀之后的行程。 其实她们这一趟除了来见夏雨外,就是要再去一趟锦绣阁、处理一下重启经营的事了。 在前往锦绣阁的路上,安珀干脆将这一趟带着的、一些自己之前设计好的衣裳画稿,直接全部都交给了夏雨。 如今安珀接手了锦绣阁、又有了新掌柜,她倒也不必再像以前一样、非要再自己去做成衣匠,日后安珀只需画好设计稿交给夏雨便行了。 一路上安珀又与夏雨说了许多锦绣阁的事,夏雨也用心听着、记着,又问了很多。 看着认真交谈的两个姑娘,安珞也没有打扰她们,只在一旁静静听着。 待到马车到达锦绣阁时,锦绣阁门前倒是已经有几人在等了。 决定重启锦绣阁经营后,安珀便托安珞找人给从前那几名女伙计都送了口信。 口信言明若她们日后还愿意继续在锦绣阁做工的话,就在今日此时到锦绣阁来,若是不愿、那她也会给她们一笔遣散的银钱,日后便各自安好,她们可自去别处再行工作。 说起来,不知是她们太迟钝、还是阿丽娅和阿蓉隐藏的太好,又或者这本就是阿丽娅和阿蓉对她们有意的保护,锦绣阁剩下的几名女伙计对阿丽娅和阿蓉的真实身份、倒也真是全然不知的。 虽说一般牵扯进这种有关细作之事中,即便真是毫不知情,那也是无妄之灾,少不得也要脱一层皮的。 但在安珞的有心保护下,锦绣阁剩下那几名女伙计这才没遭什么罪,只被靖安司带去问讯了两回,查清楚她们与北辰细作确无牵扯后,也就都放回来了。 如今她们倒是没人选择离开,又尽数都回到了锦绣阁。 第596章 回门归宁 剩下的这几名女伙计原本就与安珀相熟,又多多少少猜到了不久前安珀被绑的内情。 再加上有安珀如今展露出的安远侯府四小姐的身份、以及安珞今日的坐阵,几名女伙计没什么波折地便接受了安珀作为锦绣阁的新东家,对于安珀带来的新掌柜夏雨自然亦是没有异议的。 顺利接管锦绣阁的这些人手后,安珀也就按照这几日所想,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几名女伙计接下来的工作,准备明日就重新开门做生意了,此事到底是宜早不宜迟。 虽然有关安珀被绑一案的内情都被封锁,没在民间传出什么消息。 但无论是之前安珞在众目睽睽下带着大批靖安使闯入锦绣阁,还是晨居客栈被查封后、锦绣阁这些天也一直关门谢客之事,都引得外面众说纷纭。 而对于那些猜测而言,不管他们猜到的究竟是不是真相,反正锦绣阁每多停业一天,他们就会对自己的猜测再多一分确信。、 可锦绣阁原本能经营得那么好,靠的除了自身独特的设计和精致的成衣,由衣不二卖所铸就的“京城第一”的名声,亦是锦绣阁能够成功的原因。 毕竟锦绣阁的顾客一向非富即贵,她们想买的可从从来就不光是一件衣服,亦是自己身份和财力的证明。 也正因如今,有没有一个好名声对锦绣阁而言是至关重要的,安珀既然已决定继续经营锦绣阁,那就自然不能让锦绣阁与臭名昭着的北辰扯上丁点的关系。 也只有锦绣阁尽快恢复营业,证明前几日那些与北辰相关之事并未对锦绣阁造成多大的影响,才能使得众人的那些猜测不攻自破,将所有的影响降至最低。 重新安排好锦绣阁有关的所有事、又将夏雨送回去小院后,安珞和安珀这才终于回府。 将锦绣阁之事也处理好后,京中的所有事也就终于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只等安珞将剩下的一点出行准备做好,再与相熟之人打过招呼,过几日便可以带安珀一同启程南下。 而对于此次南下,安珞心中早已决定了同行的人选。 在她的计划中,这一趟除了要带着安珀外,甘湘和莫阳也会随她们同行。 这件事她已经知会了二人,甘湘和莫阳那边也做好了启程准备,如今就只等着安珞的召唤了。 第二天,正是裴姝语回门的日子。 安瑾不在,此事安珞可也无法代劳,这一趟回去裴府的、就只有裴姝语带着福云。 即便知道姑爷不在京中、女儿这一场出嫁如今还仅仅是走了个形式,但成亲毕竟就是成亲,女儿也的确已经搬去了安远侯府生活,是以看到归宁而来的女儿,叶夫人还是不由得湿了眼眶,只觉得心中百感交集。 虽是新婚,但夫君不在,裴姝语本来自己也没什么成婚的实感。 可如今与娘亲分别一日后再见,看到娘亲眼底的泪花,恍然间她竟也突然意识到、自己真得已经不再是闺阁小姐,而是嫁为了人妻。 在这样复杂而微妙的心情中,母女俩就这么又默默对视了好一会,这才一同回到了屋中去。 方一坐定,叶夫人便拉住了女儿的手,絮絮问起了裴姝语这两日在侯府中的事。 第597章 肃南噩耗 “什么!?” 听到女儿已经成为了安远侯府的管家之人,甚至侯府公中的一应田产契书都到了女儿手中,叶夫人顿时控制不住地惊呼出声。 “你你你……你这孩子啊!究竟叫为娘说你什么好!?” 不等裴姝语再解释什么,她便看着自己的女儿,又急又气道。 “你出嫁前是怎么答应我的?娘千叮咛、万嘱咐,讲明所有利害和道理让你切不可生出争权之心,你难道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吗!?非但还是要去争着掌家之权,甚至就在成亲后的第二日就……难道娘说的那些话,全被你当成耳旁风了不成!?” 叶夫人实在不知女儿这究竟是怎么了,才会做出如此糊涂之事,她印象中的女儿一向识得大体,这次可是无论于情还是于理,都不该如此去做! “娘!您误会我了,女儿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清楚嘛……您先别急,坐下听我慢慢给您说。” 见娘亲满面急色,裴姝语忙拉住叶夫人连声安抚,快速解释道。 “女儿虽的确是得了掌家之权,但却也并非是女儿主动去要求和争夺的……其实珞儿早在女儿成亲前、就已经着手清点和整理了府中所有产业账册,准备移交给我,昨日当她将那些尽数拿来给我时,女儿也吓了一跳呢。” 听到女儿的这番话,叶夫人不由得怔了一瞬,仍有些不敢置信地握紧女儿的手确认道:“你的意思是,是珞儿主动将掌家之权让给你的?你说的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女儿何曾骗过你啊,娘。”裴姝语亦微微用力,回握住娘亲的手继续说道,“珞儿将那些契书账册拿给我时,福云也都在场,娘若不信就问问福云吧。” 福云闻言,忙也上前一步开口证明道:“回夫人的话,小姐所言句句属实,的确是安大小姐主动拿来的侯府宫中产业的契书和过往的账册。” 福云的证明,让叶夫人不由得有一瞬的恍惚。 其实她倒也不是不相信自己的女儿,实在是安珞此番作为实在太出人预料了。 掌家之权……这权力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至少对于绝大多数的后宅女子而言,这就已经是她们能接触到的权力巅峰了。 尽管叶夫人心中知道,安珞的目光从来都不可能只放在后宅,可权力、毕竟就是权力,世间多少人为了哪怕一丁点权力打破头地去争去抢,可安珞却就这么如此轻易地拱手相让。 在细细询问过昨日安珞让权的经过后,叶夫人只觉得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高门后宅中的女眷们勾心斗角、相互倾扎之事,从来都不是什么稀罕事,私底下闹出人命的都不知有多少,就看那邹太夫人、那原本的妾室陈氏,不也都是如此嘛? 所以其实并非安远侯府的后宅本身有多好,它原本与所有藏污纳垢的高门后宅一样,可正是因为有了安珞的存在,安远侯府的后宅才有了改变、去除了所有的龌龊污脏。 能嫁进这样的安远侯府,能有安珞这样的小姑,这无疑是她女儿、乃至她整个裴家之幸! 有了此事在前,叶夫人对女儿日后在安远侯府的生活,可以说是终于去了最后一点忧虑,全然放心了下来、再无一点担忧。 如今安瑾不在京中,叶夫人也就只细细叮嘱女儿,既然接下了侯府的管家之权,就要尽心将府中一应事务都安排妥当,照顾好夫妹。 更不可因着安珞信任她、将所有产业的契书和账册都交给她,就对侯府公中财产起什么贪念和歹心,所有账目无论进出、都要全部记录清楚…… 对于叶夫人这诸般叮嘱,裴姝语自然也是全部认真地记在了心中,之后叶夫人又细细询问起女儿在侯府的生活是否习惯,母女俩又絮絮说了许久。 本来按照一般回门的规矩,裴姝语是该在娘家待到用过晚膳后再回去的,只是还未等到晚膳的时候,一则从宫中送来的消息,却全然打破了这一日的喜乐与安宁—— 肃南密信,三日前,裴侍郎与安瑾于肃南暨州平岩县突遭刺杀,安瑾为护裴侍郎被歹人刺中,二人负伤而走、下落不明。 第598章 南下人选 “陛下!臣女请命!即刻前往肃南!” 御书房内,闵文益望着桌上的密信面色郁郁,旁侧的安平岳与闵景迟亦是满面肃然。 安珞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于身前。 “臣女知晓肃南之事、事关重大,事关赋税社稷,利害攸关!可既然我侯府的婚宴是在前日,而我兄长与裴大人却是在三天前突遇刺杀,那臣女能够确定,兄长与裴大人南下之事、绝非是我侯府走漏了风声,定是肃南的当地势力有所发现,这才使得兄长与裴大人有了这一劫!” 安珞说到此处,抬起头望向了上方的圣上。 她继续道:“既是肃南那边先看出了端倪,就定然也会传信给那站在他们背后之人!想来用不了多久那一方的消息就也将传到京中,而一旦那消息送到,再想赶去肃南支援时,就必定会遭受更多阻碍,到得更难、更晚!陛下,兵贵神速!臣女正是此番南下救援最合适的人选!” 安珞直视着上方的闵文益,狐眸之中是灼灼燃烧的坚定和毅然。 但闵文益却并未立刻应承此事,只是垂眸看了安珞一眼,便移开目光微蹙着眉,一边掩口轻咳,一边在心中思索、衡量和谋算。 望着闵文益面前、安珞那跪地的身影,旁侧的闵景迟亦是眸光微暗。 他犹豫地垂了垂眼,又不动声色暗暗观察了闵文益面上的神色,最终还是在几息后也迈步上前。 “儿臣请命,愿与安小姐一同南下彻查肃南之案,请圣上恩准!”闵景迟跪到了安珞的身边。 闵景迟知道,就算只为着安瑾和裴侍郎,这一趟肃南之行,安珞也定是要去的。 即便今日圣上不答应安珞的请求,安珞也定会选择自己离京南下,他毫不怀疑这一点。 但安珞是安珞,安珞是安远侯府的女儿、安瑾的妹妹,无论是身份还是立场,安珞都有全然正当的理由参与进肃南一案中去……他却不然。 肃南一案事关贪污赋税,此事定然有皇家之人参与其间。 纵然他自己知晓,这肃南之事的背后,十有八九是闵景耀在作祟,可圣上却并不一定就是这般想法,即便圣上相信太子,也难保不会怀疑是他包藏异心、瞒过太子做下此事,意在皇权。 毕竟……圣上对他可谓厌恶至极,他与圣上之间,也从无什么情分可言。 他若想撇清自己的嫌疑,眼下最好的做法自然是抽身在外,不参与任何关于肃南之事。 但此事既事关安珞,就必然不可能与他无关了。 只是与安珞不同的事,与他而言得圣上应许南下、将是他唯一能与安珞同去的机会。 若他在此时一意孤行、擅自离京前往肃南,就几乎等同于是为闵景耀送上一个求之不得的构陷对象、一个脱罪的机会,不但可能会连累皇兄不说,这肃南之事再想查清、也势必会难上加难。 他了解安珞,知道一旦他陷入那种境地,即便是安珞也定然不会答应他与她一同南下……他不想做她讨厌的事,也不想做可能被她讨厌的人。 所以即便知晓自己请命南下之举会加重圣上的疑心、或许还有对他的厌恶,他也还是不愿放弃这唯一的机会。 ——在安珞身边的机会。 闵景迟此举着实出乎了闵文益的意料。 被闵景迟的声音打断了思绪,闵文益同样将目光投向了闵景迟,但这一次,却久久留在了闵景迟的身影上面。 其实也正如闵景迟所想的那般,对于肃南之事,闵文益心中有所怀疑的,正是自己的四子闵景耀和闵景迟二人。 而且闵文益也十分确定,闵景迟心中定然是清楚自己对他的怀疑的。 可既然心中清楚、却还在此时主动提出要前往肃南,闵景迟这番做法便着实耐人寻味。 闵文益定定看着闵景迟那一双低垂的眉眼,心中对于闵景迟此举,究竟是为了赶往肃南销毁他是贪污赋税一事幕后真凶的罪证、还是为了对安珞的儿女私情而不断摇摆,企图得出一个准确地答案。 也就是在思索间,他的目光不经意间移了半分,便顿时被一旁安珞烁烁的目光灼了眼。 闵文益眸光微闪,仔细地望着安珞又思虑了几息,终于开口应许了二人。 “好吧,朕答应你们,便派你二人……连同京兆府尹尤文骥,三人一同南下,彻查肃南之案!来人!即刻去宣京兆府尹进宫觐见!” 第599章 承影之名 尤文骥来得很快,没过多久、便在侍人的带领下,来到了安珞和闵景迟身边。 听着闵景迟向自己说明情况,尤文骥不免也接连意外了几回。 一来是他没料到安瑾和裴侍郎会在此时就突然出事,毕竟从时间来看,这可不像是前两日安远侯府的婚宴露出了什么破绽。 二来则是因为闵景迟明知圣上对他是何种态度,却仍旧自请搅入了这趟浑水里面。 他当然知道肃南之事与自己的好友无关,那么唯一会促使子缓做出如此不当决定的理由,也就只有一个了…… 尤文骥暗暗地向安珞望了一眼。 尽管尤文骥的目光很隐晦,但自然还是逃不过安珞的察觉。 其实这些日子以来,她也已隐隐感受到了圣上对闵景迟似是心有龃龉,也早就做出了闵景迟最好不要参与到此事中来的判断。 但如今她既已明了闵景迟对她的心意,那么他做出如此不智之举的原因……她自然也都明白。 不过无论是出于她自己心中的倾向,还是根据上一世那些事来判断,安珞十分确定、肃南之事必定与闵景迟无关。 而既然肃南之事与闵景迟无关,那么无论是智谋、武艺、二人之间的默契、还是皇子的身份,对她而言,闵景迟都是此番肃南之行最有力的同伴。 所以尽管不知圣上究竟是做了何种考量,才应于了闵景迟与她同去肃南的请求,但安珞对此却自然是乐见其成,毕竟每多一分助力,她便多一分救回兄长和裴伯父的机会! 这于她才是当下最最重要之事! “安珞。” 一直等到尤文骥了解了眼下的情况、在闵景迟身边站定,闵文益这才再次开了口。 但他并未直接再继续说起三人前往肃南之事,而是只唤了一声安珞、便先向侍人示意,让其将手边的一只木匣送去给她。 其实安珞早在刚到御书房时,就已经注意到那只木匣了。 毕竟那么长的一只木匣就摆在桌上,与桌上其他处摆放着的笔洗、砚台等物格格不入,实在很难让人注意不到它。 只是对于这匣中装的是什么,安珞并没有什么头绪,也未曾想对圣上之物妄加猜测。 但此刻,当那侍人将长匣捧到她面打开,安珞却是一眼便认出了那匣中之物—— 那是一把她熟悉的、带着古朴花纹的长剑——承影剑! “陛下!?” 看清承影剑的瞬间,安珞顿时瞪大了双眼,转眸向圣上望去。 圣上会让侍人将承影剑拿给她,自然只可能有一个意思,只是这承影剑可是太祖遗物,又如何能…… “之前北辰使团的接风宴上,你大胜叱罗那、力战土浑力,之后又戳破了叱罗那在京中的诡计,一举拔除了北辰埋在京中的细作,这些事朕都还都未曾给你奖赏。” 闵文益望着安珞再次开口道。 “朕已经见识过你的枪术了,听说你剑也用的不错,既然这承影剑本就是你赢回来的,那便赏赐给你使用吧。” 是赏赐给她“使用”,而非是直接赏赐给她……安珞敏锐地听出了这两者的区别,心下反而放松了不少。 承影剑毕竟是太祖的佩剑,按理说本就不该流落到皇室之外,即便是安远侯府也无法承受这样的奖赏,安珞是断无法接受的。 可若只是“使用”,就说明承影剑依旧是归属皇家,只是交给安珞使用,她不可再转交给他人,而待到她百年后故去,还是要将其送还给皇家,这便是一份她可以接受的荣耀了。 只是…… “安大小姐,等什么呢?还不快些谢圣上隆恩呐?”见安珞望着承影剑久久不动,那侍人有些焦急低声提醒道。 知道侍人此言是好心,可安珞望向他思索了一息,却依旧过没有伸手去接下承影。 她转头重新看向了闵文益。 “陛下!”安珞再次屈膝跪了下去,“臣女多谢陛下赏赐之恩,但臣女最擅长的唯有枪之一道,剑术不过平平,若真接了承影,也是让名剑蒙尘……臣女斗胆,或许五殿下比臣女更能不辱承影之名!” 第600章 另一把剑 安珞此言一出,御书房内顿时安静了几息。 尤文骥敏锐地感觉到,随着安珞的开口,屋内的气氛也蓦然为之一变,他谨慎地观察着众人、尤其是圣上的反应,心中有些不明所以。 安平岳微微蹙眉,看了看女儿,又望了望书桌后圣上的神情,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闵景迟深深望了安珞一眼,星眸低垂,沉默不语。 就连桌后的闵文益也因着安珞此言,眼底的眸光几转、晦暗不明。 御书房之中,倒唯有安珞一人,似是对众人这番隐秘的变化全无所觉一般,眸底唯有平静。 “……为何?” 盯着安珞看了好一会儿后,闵文益这才再次开口问道。 “你应当知道承影代表了什么,也该知道朕将太祖的佩剑赐与你使用是何等的荣耀,你却选择了推拒?咳咳……难道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已经是昭王妃,所以才这般为昭王思虑?” 其实闵景迟对闵文益的所有推断都没错,他的确对闵景迟从未放心。 虽然这些年来,闵景迟一直表现出的,都只是想全心辅佐太子,并无争权之意。 可在闵文益看来,以闵景迟的智谋与韬略,这也有可能全都只是闵景迟布下的迷阵,为的就是掩盖他温恭外表下真正的野心! 因着这样的怀疑,他本来的确不想让闵景迟与肃南之事产生什么接触。 可当闵景迟开口自请与安珞一同南下时,他又突然觉得,若这些年闵景迟表现出的一切,都只是他披在身上的一张羊皮。 那么日后的青年一辈之中,最能认清他的内里究竟是白黑人鬼,并有不输他的能力、能够制裁于他的—— ——唯有安珞一人而已! 正是因着这样的想法,他才会在思虑之后,答应闵景迟与安珞一同南下的请求。 可世间女子耽于情爱的不少,近几个月来,安珞又一直与闵景迟走得很近……若她当真对闵景迟有了男女之情,她可还能保持一颗忠义公允之心!? 闵文益发出此问时,看都没有看闵景迟一眼,只定定将目光落在安珞身上,目不转睛。 “臣女知道承影代表了什么,可也正因臣女知道,才更不能辜负圣上如此恩情!承影乃是太祖佩剑,是不世的神兵,若它是枪非剑,便是圣上您不提,臣女也要求您将它借给臣女!可承影是把宝剑,是太祖当年打下天佑千秋基业的宝剑!它应该去到比臣女更合适之人的手里!” 安珞回望着圣上审视的双眼,眸中只有坦然与澄静。 “臣女自诩武艺不凡,甚且自认武艺在昭王之上!可若单比剑术,臣女却的确是比之不及!更何况昭王乃皇家血脉,宫宴比试中亦有出力,太祖之剑若能到昭王手中,定会比在臣女手中发挥出更大的效力,还望陛下应允!” 虽然安珞如今已知晓了闵景迟、包括她自己的心意,但她与闵景迟之间的那纸婚约,如今在她眼中仍旧只是一场假戏。 但就算对闵景迟有了情意,她心中最重要之事也从未改变过分毫,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并将会沿着哪条路一直走下去! 她不会改变,也不可能停下,无论是为了任何人、或事。 或者换句话来说……也正是因为闵景迟与她走在了一条路上,他才在同行的时间中、也一并走进了她的心里。 而若是有一天,她与闵景迟不再是同伴、也无法继续携手,他选择停下、甚至是选择了另一条路背道而驰! ——她也仍旧会继续走完自己选择的路、做完自己要做之事! 是以即便听出了圣上的言外之意,安珞也并未准备为此专门解释什么,因为那根本就不会是她的问题。 又是半晌的静默后,闵文益才终于将目光从安珞面上移开,沉声应允。 “……好吧,朕就答应你,让昭王暂且保管承影。” 虽然安珞并没有直接否认他的质问,但思索之后,闵文益对安珞还是选择了相信。 因为他在那双狐眸之中只看到了果决和坚定——那并非是一双会沉溺情爱的眼睛。 他想了两息,再次下了决定。 “你既拒绝了承影,那朕便给你换个赏赐!朕赐你尚方宝剑一把,有先斩后奏之权,见此剑如见朕亲临!此番南下的一应事宜,也皆由你决定!” 第601章 到达肃南 从宫中离开后,安珞、闵景迟和尤文骥三人便各自回去,准备这趟南下之行的一应所需。 当晚,天刚擦黑之际,此番前去肃南的几人,便分散着混在晚间出城的人群之中,悄悄出了京。 只是,当几人先后到达约定好的地点时,前来集合的却比原本计划的三人外多了一个安珀。 虽说安珞原本也打算带着安珀一同前去肃南,可那毕竟是在她大哥和裴侍郎遇袭的消息传来之前。 而如今既安瑾和裴侍郎依然遇袭,就说明肃南此时的情况,怕是已经比安珞之前预想的更危险了几分。 更别说眼下赶往肃南一事刻不容缓。 但是在安珀的坚持、以及绝对不会影响此行速度的保证下,安珞还是在略微犹豫后答应了安珀的请求,维持了原定带她一同南下的决定。 对于安珞要带安珀一同前去肃南一事,闵景迟虽着实有些意外,但还是很快便接受了安珞的决定。 倒是尤文骥心中对此略有微词,可出于对安珞的信任,最终也还是默许了安珀与他们一同南下之事。 为了尽快到达肃南,一行四人自离京后,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了一夜一天的路。 因着安珀自己不会骑马,便由安珞带着她同乘一骑,也好在盗骊本就是宝马,如今又在安远侯府好草好料地养壮了不少,这才能带着安珞与安珀两人,也不算太过费力。 就这样,四人三马直到离京后的第二日晚间,才在途经的一处小镇上停留了一夜,让马儿稍作休息。 之后的一路上,四人便一直保持着这样两日歇息一晚的频率,终于在离京后的第七日,接近了此行的目的地。 自从到达肃南地界后,几人便察觉到周围似乎正渐渐发生着某种变化。 便是四人之中,对这些最为迟钝的安珀,此时也察觉到了不对,不断地观察着四周,想要找出自己为何会隐隐觉不安和不适。 察觉到问题所在的三人,此时更是个个都面色凝重。 在来的路上,安珞已经与闵景迟和尤文骥讨论过,安瑾和裴侍郎此时可能的情况,以及几人到达肃南后应当如何。 毕竟安瑾与裴侍郎二人离京调查已有些时日,如今突然遇袭,三人推断安瑾和裴侍郎必定是已经触及到了什么核心的秘密、或是发现了什么。 既然安瑾和裴侍郎二人调查的中心,就是有关肃南赋税的贪腐之事,那真正的秘密就一定与肃南道的官员们脱不了干系! 根据太子之前追查到的线索来看,目前已知与税赋贪污一事关联最为紧密的,便是肃南道御史郭恒,而除郭恒外,肃南道内各州刺史也多有参与此事! 由此来看,郭恒便是肃南贪腐一案的核心,他身上的问题几乎已经摆在了明面上,缺少的只是切实而具体的证据。 若要为调查找一个切入点,最好的选择自然是从郭恒开始。 只要顺着这条思路继续想下去,就不难推断出,安瑾和裴侍郎遇袭之事中,大概率也有这郭恒的手笔,那么想要找到安瑾和裴侍郎如今的下落,自然也还是要从这郭恒身边查起! 而根据尤文骥回忆,御史郭恒与全州刺史韦珩乃是同窗好友,这些年也一直居住在全州首县漯平县的府城,不出意外的话,郭恒如今也依旧在那里。 所以他们此次前来肃南,最先要去的便是全州漯平。 四人到达漯平时,已是晚上,虽才刚入夜不久,但漯平县中却是灯火寥寥,街上也几乎未见得什么行人,整个漯平透露着一股诡异的安静、或者说死寂。 也是因着天色已晚,四人便决定明日白天再进入府城探查,今夜便留宿在县上,也可趁着今夜、对明日探查府城的计划再进行一番细细商议。 说起来,这漯平虽是全州的首县,却似乎也并不怎么繁荣,四人在县中找了一圈,才终于找到了一家客栈,落脚在了店里。 为了行路方便,也为了进入肃南后不会引来有心之人的注意,安珞四人在出发前就都进行了乔装打扮,只假装自己是前来漯平寻亲的普通百姓。 甚至为了防止被人在坐骑上看出破绽,还特意哄着盗骊,往它黑亮的鬃毛上蹭了些遮掩的灰泥。 也是为了符合他们普通百姓的身份,这一夜四人便只要了两间相邻的中房,安珞和安珀一间,另一间则是闵景迟和尤文骥。 在两边都以要早些休息为由、打发了店中的小二下去后,安珞便熄了自己房间的灯火,先伪装出一副已经歇下的样子,又带着安珀悄悄翻窗去到了隔壁。 在闵景迟与尤文骥的房间内,四人小声讨论起了明日入府城后的计划之事。 第602章 明暗之计 已经同行了几日,又有急事在前,四人也就没再做什么无用的寒暄。 待到安珞与安珀也在桌边坐下后,尤文骥便率先开口,直接说起正事来。 “……依我看,这漯平的情形与我们来时预计的并未太大差异,那么眼下我们最先要做的,就依旧还是要先找到裴侍郎和安小将军才对。”他说道。 虽说他们几人此次南下,最重要的任务自是查清肃南贪腐一案,便是救援安瑾和裴侍郎、也只能放在寻找郭恒贪污证据的后面。 但若他们之前的推断不错,安瑾和裴稷泽的确是因为查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或是干脆拿到了切实的证据才惹来了这一场遇袭横祸。 那么找到失踪的二人,必定远比他们再从头开始调查更快取得进展。 尤文骥看向安珞继续道:“刚刚我与子缓也简单讨论了一下,我们觉得眼下看来,若想尽快找到裴侍郎和安小将军,那最好的办法就是……“ “分兵。” 不等尤文骥说完,安珞已经先他一步开口,替他说出了计划。 她微微垂眸,在桌面上屈指轻敲了两下:“我赞同你们的想法,兵分两路的确是眼下能尽快探查漯平最为合适的办法……再具体一些呢?可有了什么计划?” 在带着安珀过来前,安珞就已经在隔壁听到了闵景迟和尤文骥之间的讨论,也思考过兵分两路的方法。 而若要她来决定,她也定然会提出同样的计划,那么自然也就不必再在讨论这件事上浪费时间了。 安珞的话让尤文骥不由得愣了两息,他没想到自己还没说出口,安珞就已经洞察了他们的想法、与他们想到了一块儿。 倒是闵景迟对此并未觉得意外,他亦微微垂眸,目光落到了安珞屈起的手指上。 “既是兵分两路,自然是两两一组,二人在明、二人在暗最好。” 闵景迟顺着安珞的话思索着说道。 “明的那二人,明日便直接前去府城找那郭恒,一来能吸引肃南势力的注意,让在暗的二人更好隐藏,二来也可钳制他们的活动,他们就算胆子再大,至少不到万不得已时,也绝不敢动明面上御派的钦差。” 毕竟御派的钦差在外时,就等同于是皇权的代表,谋害钦差更是形同谋反。 而安瑾和裴侍郎若非是怕打草惊蛇、想在引起肃南势力防备前暗中调查出真相,也就不必隐藏钦差的身份、反倒给了肃南这些势力下手刺杀他们的机会。 “而暗中那二人,要做的便是在不暴露自身的情况下,尽快追查到安小将军和裴侍郎的下落……”闵景迟说到此处微顿。 “来时我有注意到,漯平周围有很多巡视的官差。”安珞接口道,“包括进城时,守门的官兵人数也比一般情况下要多,而且他们对出城的人并不在意,只着重核查着进城的行人、和体积大的货物……显然是在找什么人。” 寻常官府找人,定然会张贴海捕文书,将要找之人的样貌公示于众,以期能从百姓那里得到什么线索、帮助寻人。 可今日,安珞特别留意过,无论是城外巡视的官差手中、还是城门口或者城内,却是连一张新制的画像也无,这只能说明官府这次寻的,是见不得光、或者说是官方怕其见光之人。 ——必是安瑾和裴侍郎二人! “这正说明我们之前的猜测不错!” 尤文骥也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自然也听懂了安珞的言外之意。 “巡查的官兵多在城外,城门口也是是宽出严进……应是他们也不知裴侍郎和安小将军如今在哪,裴侍郎和安小将军最后一次出现应该就是在漯平城外!” 第603章 我们在明 既然确定了之前的猜测不错、以及兵分两路一明一暗的计划,那么接下来还需考虑之事,也就顺理成章地变为哪两个人一组。 若从武艺高低的层面来考虑,安珞和闵景迟在一起,将无疑会成为他们之中最强的组合。 毕竟尤文骥虽会些用剑之法,但也只比常人略强一点儿罢了,也就是聊以自保的程度。 而安珀在武艺这方面则更是一窍不通,仅有一些安珞给她的药物防身,也当不得什么大用。 可也正是因为尤文骥和安珀都不擅长武艺,为保证二人的安全,才必须要安珞和闵景迟分为两组,一边带上一人。 再加上这其中,安珀又是只适合与安珞一同行动的,是以只要确定了分组的计划,那么这两组究竟要怎么分、其实一开始就已然明了,也同样根本不需要什么讨论。 在场的四人之中,除了安珀对此事没什么概念、此时依旧只静静待在一边听着几人的谈话未曾插言半句外,安珞、闵景迟和尤文骥三人,倒是都很快便想到了这一点。 不过对于安珀此次一同前来肃南这件事,时至今日,尤文骥也依旧觉得无法理解。 虽说就这几日的相处看来,北辰使团对安珀所作的那些恶行,似乎并未对她本人造成太大的影响,而这也确实足以说明安珀比他以往见过的大多数人都更加坚强。 可尤文骥依旧觉得,这一趟肃南之行带上安珀,只会增加他们的累赘与负担。 只是来时的这一路上,为了能尽快赶到肃南,他们每个人都免不了承担了比普通旅途更多的劳累和疲惫,尤文骥也见过安珀在下马时双腿打颤险些跪倒、面上神情也是强忍着痛楚的样子。 而且就之前安珀失踪时,尤文骥对她所进行的一些了解来看,安珀从前就只是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京中闺秀,少数几次出府也都是坐车,可能连马都不曾骑过一回。 尤文骥自然知道,对于不习惯骑马、尤其是根本不曾骑过马的人而言,长途骑行不止会带来腰背和双腿的僵硬与酸痛,光是颠簸带来的摩擦,就足以使得大腿内侧的皮肤磨破。 但出乎意料的时,即便是这样,他倒也未曾见这安四小姐叫苦叫累、或是抱怨过半分。 ……好吧,或许她至少不会是太大的累赘。 既然如何分组只有一套可行的方案,那么接下来要决定的也就只有哪两人在明、哪两人在暗。 虽然心中自是最希望能与安珞一组,可闵景迟也知道,他这想法眼下也只能是想想。 因此只略微思索了两息后,他便抬眸再次开了口。 “如此的话……那也只能是我与相伯一组在明钳制,安小姐带着安四小姐在暗寻人了。”他说道。 闵景迟这话并非无的放矢,尽管他私心中更希望安珞与安珀能做这在明的一队,毕竟相较而言,暗里调查的两人,必将会陷入如之前的安瑾和裴侍郎那般更危险的处境。 但想要在明面上钳制郭恒,就必须要有一个能够震慑住郭恒的身份、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而他们三人之中,虽然安珞才是那个拿着尚方宝剑、由圣上御封的钦差,此次肃南之行也是以她为首。 可安珞毕竟是没有官职的女子,即便她已经做了不少事,可她的威名恐怕也只存在于百姓们的心中,对于郭恒一类的朝廷官员而言,怕是还不如安远侯之女的名头有用。 相比较而言,无论是闵景迟身为五皇子的身份,还是尤文骥那京兆府尹的官职,都更能威慑郭恒。 闵景迟的这般想法,安珞自然也心中清楚,不过对于在明还是在暗这一点,她却少见地有了与闵景迟相左的决定—— “不。”她眸光微闪,“还是你们在暗、我与四妹妹在明!” 第604章 在明之因 安珞此言着实出乎意料,这一次,就连闵景迟都微怔了一瞬。 他很清楚,安珞绝非是畏难惧险之人,也更不会因私废公、徇顾私情,哪怕此时跟在她身边的是安珀,也绝不会动摇或影响安珞从大局出发所做出的决定。 也就是说,能让安珞决定自己与安珀在明面上牵制郭恒的,定然是因为安珞觉得这样做才更合时宜,绝不会是因为她担忧或者顾及安珀的安危,才选择了这更加“安全”的位置。 更何况明面上牵制郭恒一事、就算再怎么安全,也不过只是相较暗处那两人而言,事实上此次南下,本就危险重重。 若安珞会因为顾忌安珀的安危而影响判断,那从一开始,她就不可能决定带安珀一同南下。 这也是他最初就对安珞带安珀同行一事,没有丝毫异议的一部分缘由。 而另一部分则是……即便安珞因为其他任何理由、做出了与他自身判断相左的决定,他也永远会无条件地选择支持她的决定,直到最后一刻。 但相较于闵景迟此刻的淡然,尤文骥却是皱了皱眉头。 虽然他同样相信,安珞选择自己在明面上牵制郭恒、并非是因为畏惧什么,但他也实在没想到安珞选择如此安排的理由。 “……为什么?” 仅思考了一息后,尤文骥便干脆直接问道。 “纵然你的确是圣上亲封的钦差,可毕竟不是朝堂中人,如此大案,又事关赋税,你并非官员就意味着圣上几乎不可能只派你一人前来,极大概率还会再派一名朝中之人辅佐。即便你以钦差的身份找上郭恒,他也必然会怀疑、前来调查的不止你一个……” ——甚至郭恒可能干脆会认为,安珞不过是真正的钦差所抛出的障眼法罢了。 他摇了摇头总结道:“这样根本无法起到我们计划中、牵制郭恒的效果。” 而这也是子缓说、只能是子缓与他做那在明之兵的原因—— 一个五皇子、加上一个京兆尹,即便是大如肃南税赋贪污案,这一组合的份量也已完全足够。 郭恒几乎不可能再想到,他们并非全部的调查者、甚至也并非真正的钦差,更不可能联想到身为女子的安珞。 可尤文骥所说这些,安珞又如何会不知呢? 若只按照尤文骥的那些考量,安珞也赞同以她与安珀在暗、闵景迟与尤文骥在明的方式调查会更加稳妥。 但尤文骥、包括闵景迟也不知道的是——她乃影符之主,她还可以动用影卫的力量! 而按照他们定下的,二人在明、二人在暗之计,在明的两人虽的确能牵制郭恒的行动,可实则却也同样会被郭恒牵制,在严密的监视和防备下,在明的二人几乎无法再做什么别的。 可如果是安珞在明,她却并不觉得自己会对那些监视和防备束手无策。 影卫之间有特殊的密语,那些繁复的花纹可以藏在任何地方轻松传递,在不懂密语之人眼里,即便信息就在他们面前传递,他们也绝无法发现什么。 而对于她大哥与裴伯父至今仍下落不明一事,安珞更是已隐隐有了种猜测。 在安瑾启程前来肃南之前,她曾给过安瑾一个锦囊。 在锦囊中,她留了张写着一段简单影卫秘语的字条,同时放入了一颗用蜜蜡层层包裹密封好的影符解药。 并同时以一封短信向她大哥写明,若遇到无法处理的危险,便捏碎蜜蜡、将药丸取出带在身上,同时将字条上的秘语以写、刻或是任何方式,留在人群密集的隐蔽处传递出去,或主动寻找是否存在有着类似花纹的地方。 届时,自会有人前来相帮。 安珞自然知道,将影卫的秘语教给她大哥——哪怕只是一段,也免不了会有暴露影符在她手中的风险,至少过后她总要再扯一个谎、向安瑾解释这些情况。 可即便如此,她也依旧给了安瑾那只锦囊,毕竟那是她血浓于水的大哥,若真能救她大哥一命,便是再大的风险、她都愿意去担当。 而现在,她大哥和裴侍郎虽遇袭负伤、下落不明,但看漯平眼下的情况,显然郭恒还未能找到二人……或许他们真在哪名影卫手上! 虽然有了这种猜测,但毕竟也只是猜测,安珞并不能完全确定。 比起她在暗中分心两处,同时寻找影卫和失踪二人的下落,倒不如她就在明处,在郭恒眼皮底下专心寻找影卫,将寻找大哥和裴侍郎所留痕迹和线索一事、托付到闵景迟和尤文骥身上。 就算她的猜测有误,也可在联络上此地的影卫后,再请影卫帮忙! “我并非是准备以钦差的身份前往。”她看向尤文骥说道,“我会以五皇子的身份去往郭恒府上!” 第605章 慌乱一息 “以五皇子的身份?” 安珞的话让尤文骥不由得愣了一瞬。 但很快,他便想到了安珞如此说的原因、明白了过来。 “你是说……易容吗?”他问道。 之前为了追查截获的北辰密信,他们曾一起去过花街调查,当时为了遮掩身份、避免引起他人的注意,安珞就曾在六公主闵思芸的帮助下易容成男子,尤文骥也在那时见识过安珞改变自己声音的能力。 而关于易容的那些技巧,虽然六公主此时并不在这里,但最近一段时间,闵景迟已经从六公主那里将这本事学了个六七成。 虽然他做不到像六公主那般,能将一个人易容成另一个指定之人的样貌、且看不出半点差异。 但只是改变一个人原本的容貌,将女面易容成男相,却并非什么难题。 也正因如此,闵景迟在走前还特意找六公主借来了部分易容的用具,以备不时之需。 这件事在来时的路上,闵景迟与他们提过一次,他当时虽然也记在了心里,却也没想到这么快就会派上用场,更没想到安珞会直接利用这一点,提出由她来假扮子缓牵制郭恒之事。 “没错,正是易容。”安珞微微颔首,“五殿下能帮我改变容貌,我自己可以伪装声音,只要我扮做男子,以五皇子的身份找上郭恒,他定然看不出端倪。” 她说到此处微顿了顿,状似不经意地又加了一句。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郭恒离开京城前来肃南已经有七年了,且这七年中他都不曾回京述职。” 在来时的路上,他们交流不止有各自为此次南下的准备,也根据尤文骥的回忆了解到了肃南道众主要官员的履历。 这其中最重要而详细的,自然便是郭恒过往的信息。 听到安珞此言,闵景迟不由得心中一沉、意识到了什么。 他一瞬间下意识便要看向安珞,可好在反应及时,生生遏制住了自己的脖颈,只微微抿唇垂下了眸去,神色依旧只有平静。 而自说出最后那句后,安珞也一直在注意闵景迟那边的动静。 她虽然佯装出了一副随口提及的样子、连余光都没有向闵景迟投去半分,可实则却仔细聆听着对方的心跳。 而此时…… 安珞眸光微闪。 虽然那变化很微弱而短暂,但她还是注意到,那心跳声乱了一息。 在闵景迟的视角中,她并不知道他是五年之前方才回京,而是应该天然地认为、他一直都生活在京城里。 可若是这样,就会发现她假扮五皇子去见郭恒的这件事中,有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漏洞。 那就是七年的时间虽看似很长,却也不足以完全改变一个人的样貌。 若七年前郭恒还在京中任职,而当时闵景迟也在京中的话,郭恒就不可能对五皇子是何样貌全无所知。 但同时,凭闵景迟对她的了解也定然会意识到到,她不可能想不到如此明显的疏漏,但她却还是反常地提出了此计。 如此想来,她的这般反常也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这是一个有意的试探,她已经开始对他是否是少时的“故人”有了怀疑。 而她也并不在意,闵景迟会发现她已开始怀疑他的这一点。 人常常会在有意掩饰时暴露更多地马脚,就像……她听到的、心跳慌乱的那一息。 第606章 前来之因 安珞与闵景迟之间涌动的暗流无声无息,一旁的尤文骥并未有丝毫的注意。 倒是一直沉默着未发一语的安珀似有所觉,目光在安珞与闵景迟之间打了个转儿,眼底带着些许狐疑。 几息之后,还是尤文骥再次开了口,打破了暗潮之上粉饰的平静。 “仔细想想……这方法倒是确实可行。” 尤文骥兀自推演着安珞假扮五皇子、找上郭恒后可能发生的事。 他低声自语:“这样的话,安四小姐倒是可以扮做侍女,一同行动也不会引起怀疑,甚至还可能反而会降低郭恒的戒心。而且在郭恒看来,圣上既然都将五皇子派来肃南,那便自然是五皇子主事,自然会在‘五皇子’身上,放上全部的心思……” “没错,这样一来,其实无论在明面上的是我与四妹妹还是你们,牵制郭恒时都能起到同样的效果。但两者不同的是,我认为若你和五殿下在暗处,会更容易找到大哥和裴侍郎的线索!”安珞正色说道。 虽然目前看来,肃南本地的情况比他们原本预想的还要更加糟糕,但安珞觉得,郭恒、或者说肃南的奸恶势力就算能耐再大,也不可能完全渗透到每一处。 她虽知道这天下官员并非皆是阳春有脚,官衣遮蔽下也多的是卖官鬻爵之事、与蝇营狗苟之徒。 但她还是坚信,一定也有一些人,仍分得清黑白、守得住本心,他们或许会迫于形势,对黑暗暂时屈从,却也同样会在看到曙光之际,化作一腔撕碎黑暗的奋勇。 只是郭恒既能在此地盘踞多年、根深蒂固,怕是早不知吸吮吞噬了多少清正之官为养料,这棵将整个肃南笼罩在阴霾之中的大树下,更不知堆满了多少忠义不屈之人的尸骨。 安珞所擅长的是领兵作战之事,对于朝堂官场上的诸般事情却只是堪堪了解,所知并不透彻。 而想要从肃南过往吏治中看出端倪、找到到线索,无论是闵景迟还是尤文骥都比她更加擅长。 更别说若想要那些仍然藏身黑暗却向往光明之人相信,他们看到的是真正通往黎明的希望,而不是诱捕飞蛾的罪火,又有谁能比真正的五皇子与京兆尹亲临更加适合? 在安珞的提议下,尤文骥越想越觉得、果然由安珞假扮“五皇子”在明才是最好的决策。 于是最终的计划就这样定了下来,待明日闵景迟为安珞易容后,四人便兵分两路,由安珞带领安珀进入府城、前往郭恒的府邸,而闵景迟和尤文骥则就在漯平附近寻找线索。 因着明日还要早起,确定计划后安珞便带着安珀从窗外重新回到了她们的房间,简单洗漱过后便一同上了床躺下。 望着身边侧躺向床内的四妹妹,安珞也注意到了安珀此时反常的沉默。 其实离京后的这一路上,安珀的话就一直不多。 她知道自己此次前来其实是有些任性的,对于追查大哥哥和裴伯父的下落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也知道那位京兆尹对她一同南下这件事其实颇有微词,在他眼中她只是个彻头彻尾的累赘罢了。 ……或许那不是在他眼中,而是她的确是个累赘没错。 所以在京兆尹和昭王面前,她几乎不怎么开口,这一路上再苦再累也都咬着牙挺着。 只有每次休息、和大姐姐独处时,她才会恢复些许平日的样子,像出发前还在侯府的那几日、与大姐姐漫无目的地聊些什么。 她们聊天的内容大部分都是她在回忆原本的世界中,可能对大姐姐产生帮助的事情,而大姐姐也向她提出一些问题,比如最近她们一直在聊的就是,现代医学中如何急救。 其实对于这些,她自己也就仅仅知道一丁点零散的常识,完全构不成系统,也不知道是否真能有用,但好在大姐姐也从不会挑剔她什么,甚至还会夸奖她说的那些很有用。 虽然安珀无法判断,大姐姐口中的那些“有用”、到底是否仅仅是包容她任性跟来的安慰。 但她知道,自己心中真正的“有用”之事,其实至今还仍未能说出口。 ——那也是她原本执意要跟来的理由。 第607章 第三个梦 就在离开京城的几天前,确切说也就是……陈氏被关进柴房的同一晚。 安珀做了一个噩梦。 梦中她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从周围的环境判断,那里应该是一间道观没错。 道观里没有香客,也没见到道童,安珀恍惚地看着眼前的场景,渐渐注意到,似乎不知从何处隐约传来了一些细碎的声响。 那是……哭声吧?那应该是哭声。 压抑的、低沉的、强忍着痛苦的哭声。 安珀开始时还有些茫然,但很快便感觉心中正因为那不断传来的哭声,而产生了一些沉重的钝痛,连同着一种窒息的憋闷,正渐渐将她整个人裹挟着吞入深渊。 她想要大口呼吸,却觉得胸腔闷得喘不过气,想要从梦中醒来,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睁开眼脱离那间道观,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将她紧紧压制,全力阻止着她离开。 接连的几番尝试之后,安珀也终于无奈放弃了醒来的打算。 在昏沉的钝痛和恼人的憋闷中,她开始寻找那道哭声的来源。 而随着她有了寻找的想法,安珀发现周围的场景正在变化,自己突然开始移动了起来。 只是梦中的移动并非是她自己在“走”,相反安珀发现自己似乎没有身体,她感受不到自己的手或是脚,自然也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向着哪个方向迈步。 她唯一能够控制地是转头自己的视角,不同寻常的高度让她觉得自己似乎是飘浮在了空中。 随着“飘动”的进行,很快她便渐渐靠近了一间厢房,原本断续的哭声也正变得连贯。 而当哭声变得清晰,安珀却觉得心中更加难受,仿佛有一只大手将她的心脏整个捏紧了起来。 移动并没有仅到房外便停止,相反,安珀发现自己毫不停顿地直直撞向了厢房的房门。 预计中的碰撞和阻碍并未传来,她发现自己径直穿过了那里,就好像木制的房门并不存在。 而进到房中后,安珀也终于看见了发出哭声的主人。 那是一道扑伏在床边的背影,看起来莫名让她觉得熟悉、一时间却又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而床上还躺着另一个身影,虽看不清面容,安珀却直觉那是一个男子。 同时屋内还有另外几人似乎正在说些什么,但传入安珀耳中的声音,却只是一些嘈杂而模糊的呓语,伴着一阵连续起伏的嗡鸣,完全无法辨别出内容来。 安珀觉得自己的心越发难受起来,连带着还有嗡鸣引发的头痛出现。 她想要继续向前,却再次感受到了阻力,想要大声呼喊,整个房间中却未有一人察觉。 嗡鸣的声音愈来愈大,针刺般的头痛也正从原本的轻微痛感渐渐变得剧烈。 安珀努力想要不去听那些喧嚣的声响,却丝毫无法摆脱嗡鸣对注意力的吸引,所有的声音都在变得越来越大,嗡鸣、哭声、呓语…… 痛苦和悲伤顺着声音正一点点啃噬着她的心脏。 不…不对……不该这样……发生了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们……不,我…是我!我究竟在为什么而感到悲伤!?? ——“他走了。” 安珀突然从纷乱的杂音中辨认出了一句话。 ——“他走了,人死不能复生,放开他吧。” 死了?是谁死了……不…他不该死的,他不应该死的! 就在她终于听清那些呓语的一瞬间,无穷的悲伤如潮水般向她涌来,将安珀的所有情绪吞没。 她仍然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周围又都是些什么人,她只是从内心深处生出一种毫无理由却又无法抑制的想法——她不想让那个人死去,活着……她想要他活着! ——“我们救不了他,他已经没有脉象了……”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这是她的梦……对了,这里是她的梦!她能改变这里……她要他睁开眼……她要他活过来! 强烈的欲念让原本只能体会到疼痛的安珀,渐渐觉得自己似乎正在“长”出实体。 在已经变得万分刺耳的轰鸣声中,她拼尽全力地向着床铺的方向够去,仿佛自己正在用尽全力去冲破一层厚重而黏韧的“膜”。 活过来…活下去!她想要他活! 就在安珀觉得自己即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的前一刻,她忽然觉得周身骤然一轻,嘈杂声在这一刻全部消失,唯一所剩的嗡鸣之声也在迅速地消散减弱。 安珀突然看到“自己”也终于出现在了房间之中,她与床上之人同时睁开了眼——在她醒来的这一刻。 梦,结束了。 第608章 未言之语 安珀还沉浸在对噩梦的回忆中,一只从背后揽来胳膊却让她瞬间回过神来。 “还是没想好要怎么向我开口吗?” 安珞的声音在安珀身后轻声响起。 “放心说吧,我保证,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她说道。 安珀闻言倏然一惊,整个人都不由得一僵。 她下意识想要回头望去,却又生生止住了动作,只在黑暗中紧张地将手偷偷握紧。 大姐姐这是什么意思……是大姐姐猜到什么了吗?可她分明没向任何人说起那个梦,哪怕是对彩霞也不曾提及! 或许大姐姐问的并不是那个梦,而是她们之前还没有说完的急救方式。 毕竟昨日她也就只向大姐姐描述了现代医学如何处理外伤、以及什么是心肺复苏,剩下的她一时之间也再想不起什么,便约定等她再回忆回忆之后…… 虽然此时,安珀正背对着自己,安珞看不到对方的神情。 可是僵硬的身体、紊乱的气息和心跳,都已经让安珞再次确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测。 她抬手向上,在黑暗中握住了安珀攥紧的手。 “你知道的,最初时我本时不想带你前来肃南的,因为这一趟南下,一开始便是可以预见的危险重重。” “但是当你说想与我一起前来时,我还是答应了你,因为我不愿擅自替你决定、你只能做花园中被精心照顾的盆栽,那样的话,我与那些口口声声说着女子柔弱、只能娇养于后院的人,也就没有什么不同了……” 安珞低声说着,声音平缓而安定。 “可是后来,你也知道,还不等我们动身,大哥遇袭的消息便传了回来。这意味着这一趟南下,不止是在时间上变得万分急迫,就连其中的危险也陡然突增,那时我本是不欲再带你同行。” “以我对你的了解,我确信你一定会明白我的心思,也知道如今这种情况,的确已不适合再带你一起……可出乎我预料的是,你仍旧要求与我一同前来肃南,那时我就知道,你一定有什么认定自己必须来此的理由,只是不知为何却并未直接对我说起……” 安珀听到此处,原本握紧的手不由得再次一紧,然而下一息,一只干燥的手掌将她攥紧的拳头整个包裹,手背上传来了一片温柔的暖意。 “而在来时的这一路上,虽然我们聊的大多是你原本世界的一些见闻,但我也看得出,你心里有话,一个……大概是不知该不该、或者要如何说出口的秘密。” “于是我回想了离京前的几日,那时你还并未变现出什么异样,唯一表现反常的时候也只有……当你听到大哥遇袭的消息。” 安珞将环抱着安珀的手臂微微收紧,另一只手则安抚地轻拍着安珀僵硬的背脊。 她还记得安珀得知大哥遇袭时的神情,震惊、恍然、担忧、犹豫……复杂的情绪在一瞬间汇集在了那一双杏眸里。 若在平时,她自然愿意一直等到安珀自己开口的那一刻,可如今已经过去了七日,她们已到达肃南,事关大哥的安危,她也只能主动开口,希望四妹妹能放下心中的踌躇和忧虑。 “……我不知我猜的是否正确,但我仔细想来,能让你如此犹豫不知该如何开口的事,只可能是你也无法确定、甚至连解释都解释不清。” “但没关系,无论你知道的究竟是什么,哪怕只是一个感觉、或者一个梦……我都相信你。”她说道。 安珞说完此言便没有再开口,只在黑暗之中静静聆听着安珀并不平静地呼吸。 虽然没有看到安珀此时面上的神情,但安珞却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的挣扎和犹豫。 她缓慢而轻柔地一下一下拍着安珀的背脊,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只静静等待着答案的降临。 安珞知道,就像她会信任安珀的任何话一样,安珀最终也一定会相信、她会给予她相信。 等待的时间无声而漫长,尤其是在静谧的黑暗里。 不知多久之后,安珞终于听到,安珀缓缓呼出了一口气。 她知道,安珀已经有了开口的勇气与决心。 “我……我看见了大哥哥的死亡。”少女颤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第609章 预知梦境 安珀的话让安珞倏然一惊。 一瞬间,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抓紧安珀的手、再次缩紧手臂,可她很快便又回过神来,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不让安珀发觉她心底慌乱惶然的心绪。 安珞沉默了两息,迅速稳住了心神,让自己重新镇定,之后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低沉而平稳,带着舒缓与安定。 “你是怎么看到的?”她轻声询问着,“是从什么地方、或者何种方式……我想应该至少不是在你看过的那本书里。” 自从知晓安珀的来历后,她便向安珀仔细询问过那本书中的内容。 虽然安珀并没有将那本传记读完,对于书中大部分内容的记忆也并不清晰,但安珀曾明确向她说起过,十几年、或许是二十几年后,安远侯府只有她爹,大哥、大嫂和他们的儿子。 按照安珞之前的推测,安珀看到的那本书,记载的是她重生之前——也是她上一世死后的那个世界。 而安珀最初之所以会注意到此事,也是因为疑惑她为何根本不曾出现在那本书里。 也就是说,若她的推测无误,那就证明上一世他大哥一直平安地活了下去,至少在安珀读过的内容中不曾有事,否则安珀也不会时至今日才在这个当口突然提起。 可如果真是如此,那也意味着安珀看到的“死亡”……是受她重生影响才引发之事。 不知是因为安珞的镇定安抚了安珀,还是因为鼓起勇气已经开了口,之后也就不难再继续说下去。 面对大姐姐的询问,安珀这一次回答得很快,直接将憋在心中良久的话,一股脑地都说了个干净—— “我是……梦到的、但那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梦!我发誓那并非我的臆想!那更像是……像是一个预知!” 安珀尝试着向大姐姐解释那个古怪的梦境。 “在梦里我一开始是……应该说是不存在的,我只是‘看到’了一个没有我的场景、在一个陌生的道观里。” “不是太清观……也不是任何一处我去过的地方……那个道观是完全陌生的,前庭有一棵很大的柳树,柳枝非常多而长,一直垂落到地面上……还有一尊仙鹤的雕像!” 自从七日前,安珀便开始竭力回想梦中的内容,只是很可惜,当她意识到那个梦似乎是个预知时,就已经模糊了对梦中细节的记忆。 “我当时听到了一些压抑的哭声,那哭声不知为何让我也觉得很难过……再后来我的视野顺着哭声,到达了道观后院的一处厢房,在厢房…就是在那间厢房中……我觉得我看到了大哥哥的尸体。” 安珀说完此言,便下意识停顿了下来,安珞也不由得沉默了两息。 但很快,安珞便意识到了安珀话中的古怪,她再次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理智地继续询问下去。 “你‘觉得’……为什么会是你觉得?是你不确定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不是大哥,还是不确定看到的大哥是否已经死去?” 这个问题似乎不太好回答,安珞又等了两息,才再次听到安珀的声音—— “是……应该说这两者都是。” 安珀思索着再次开口。 “我在梦中时、包括那天我梦醒后,都没有立刻意识到我梦见的是大哥哥……梦中看到厢房的床上躺着一个人,床边还有人在哭,哭得很压抑……另外好像还有五个、还是六个人在周围?我记不太清……我听到有人说床上之人已经没有脉象、他们救不了他了,这才认为那个人已经死去……” 安珞想了想,继续又问:“那后来呢?又是什么让你认为、你梦到的就是大哥……是因为听到了大哥与裴伯父遇袭的消息?” 她还记得四妹妹的反常,就是从得知大哥遇袭的消息开始的……这也是她当时会再次答应四妹妹同来肃南的原因。 “是,梦里我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有看着床上、和床边哭泣那人时的感觉让我觉得分外熟悉。只是当时梦醒后,我就只当自己是做了个噩梦,完全没放在心上,可当我听到大哥哥遇袭的消息时……” 安珀再次深呼了一口气。 “那一瞬间的直觉告诉我,我梦到的就是大哥哥和你,我万分确定!” 第610章 改变结局 听到这里,安珞也终于明白为何安珀得知大哥遇袭时会有那般反应。 虽然“直觉”看似缥缈空幻,但安珞在沙场数载,听过太多人说起、自己曾凭一时直觉规避掉致命的危险,甚至就连她爹也曾讲过,自己凭借直觉逃脱掉敌人的陷阱。 她说过,她会相信安珀所说的任何话,对安珀的直觉、也自然会选择相信。 而现在,安珞也终于明白为何四妹妹会说那个梦是一个“预知”。 毕竟在大哥遇袭、下落不明的当下,这个梦几乎只能有一个含义——大哥身死、她救援未及。 意识到这一点,安珞的呼吸霎时一窒。 她闭上眼微微蜷缩了身体,从后方埋首在安珀的颈窝,急促地呼吸了几息。 温热的呼吸喷在自己的颈间,让安珀觉得微微有些发痒,但此刻她也无暇顾忌。 就在她还在考虑自己是应该先安慰大姐姐,还是继续说下去时,却已经感觉到颈边的人再次动了动,安珞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说你在梦中听到有人说,床上的人没有了脉象,所以认为那个人已经死去……可之前你明明还说过,你不确定大哥是否已经死去……这件事是不是还有转机?” 安珞不知道预知是否可以改变,但安珞很确定的是,即便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否,她至少也要在那个预知真正实现之前,想尽一切办法、用尽全力,为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去尝试改变大哥的结局。 ……那个因为她的重生,才导致其出现的结局。 即便知道大姐姐一向机敏过人,可安珞此时的敏锐还是让安珀怔愣了一瞬。 可安珀也知道,大姐姐此刻焦急,因此很快便回过神来,急忙开口肯定。 “是!我认识我看到的是一个可以改变的未来!而能够改变地关键在于……在于我是否在那里!”她说道。 安珞听闻此言顿时心中一跳。 “怎么做?”她连忙追问,“要如何改变这件事?到哪儿?那间道观里!?” 对…没错……这样才对!如此一来那一切也就都说得通了! ——这才是四妹妹为何会坚持要同来肃南的原因! 面对大姐姐一连声的追问,安珀自然知道安珞的心急,可她却着实有些茫然,不知该如何再回答这些问题。 “呃、应该…或许就是要到那间道观里……”安珀有些不确定地回答,“梦中我只是想着、我不想让大哥哥死去,我想要改变这件事……接着我便有了一种强烈的感觉,我也要到、或者说我也应该出现在那里……”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天梦醒前最后的记忆—— “然后我便‘看到’自己终于出现在了你的身边……床上的大哥哥醒来了。” “大哥醒来了。”安珞重复道。 “对,大哥哥醒了。”或者说……活了。 房间中再次静默了下来,安珞与安珀紧紧依靠在一起,静静聆听着对方呼吸的声音,似乎没有人愿意再开口将这一刻打破。 黑暗之中,紧密而温暖的安静持续了很久很久,就在安珀怀疑自己甚至马上就快要睡着的时候,她终于听到一声放松而满足的喟叹,像一阵轻盈舒缓的夜风。 “我们可以改变那个结局的……” 安珞低声在安珀耳边说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一句只有两人知晓的悄悄话。 “我们可以改变它。”她坚定地说道。 第611章 两只肥羊 第二日一早,当四人从客栈离开时,安珞的帷帽下已经是一张英姿俊朗的男相。 虽然离京时走得比较仓促,可闵景迟从闵思芸那里借来的易容用具、却仍旧算得上周全,显然是早已预料到了可能会又有需要女扮男装的情况。 安珞的眉眼本就英气,如今在闵景迟的易容下,又多出了几分硬朗。 而除了眉眼外,闵景迟也稍稍改变了安珞双唇和脸部的轮廓,遮掩了耳洞、贴上了一片假造出的喉结,使如今的安珞看起来完全就像一名真正的男子。 甚至神韵之间,还真能看出些许闵景迟的痕迹、有几分相似的模样。 离开客栈后,四人又在城内胡乱绕了一会儿,闵景迟和尤文骥二人才在一处闹市中、不着痕迹地寻了个机会与安珞和安珀分散。 安珞带着安珀佯装继续逛着市集,直到闵景迟和尤文骥二人彻底消失在视野后好一会,才完全抛开离开那二人,也去为她们接下来要做之事做准备。 既然已经决定由她们在明面上牵制,还是以五皇子的身份行动,那她们接下来的行动做派,就自然也要符合五皇子的行动的做派,自然不能就这么去见郭恒。 于是安珞便又带着安珀先去买了两身衣服,替换掉了之前赶路时的行头。 又给盗骊也洗涮打扮了一番,去掉了之前用以伪装的灰泥,让其神骏之色重新展露。 等到一切准备就绪后,二人这才向着府城进发。 “哎!站住!说你们呢!” ——却不想,刚到城门口,守城的官兵便将二人拦下。 变作男装后,安珞便不好在城中继续带着四妹妹同骑,只步行将盗骊牵在了手中。 此时听到呵斥声,安珞的步伐一顿,微微侧头望向了叫住他们的那名官兵。 “叫我?”清朗的男声从帷帽之下响起,却并非是来自于闵景迟——而是安瑾的音色。 安珞原本倒也考虑过,是否要干脆模仿闵景迟的声音,毕竟她此时借用的也是闵景迟的身份。 可她很快又转念一想,如今她在明,闵景迟和尤文骥在暗,若被人发现有人与“五皇子”声音相同,必然会引起注意和怀疑,这与他们的计划相悖。 而相反,若她使用的是她大哥安瑾的声音,却可以借此试探一下郭恒,他是否认得出大哥的声音。 按照安珞的推测,安瑾和裴侍郎如今还未落到郭恒手上,而二人突然遇袭之前,应该也不曾与郭恒正面接触过,那么大哥的声音也就不该会引起郭恒的太多反应——除非她的判断一开始就出了错。 见安珞虽站住了脚,却并没有主动上前,喊住他的那名官兵顿时黑了些脸色。 “自然叫的是你小子,怎的,你那腿是瘸了还是折了,不会走过来跟你爷爷我说话!?” 那官兵粗声喝骂着,从二人周身和盗骊上扫过,眼底闪烁出贪婪的精光。 这样的穿着打扮、这样神骏的马匹!而且还只有两人、没带随从,这定然是哪个不知这里底细的外地客商!这可真是一年都碰不上几次的肥羊! 第612章 路人劝告 官兵的这番话声音不小,不光是传入了安珞耳中,也引来了周围行人的目光。 不过也不知是因为漯平本地人对这种事早就屡见不鲜、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虽然注意到这边情况的人很多,但却几乎没有人驻足围观。 绝大部分人都只是向这边看上一眼便飞快低下头去,脚步匆匆地走向城门,每个都是一副害怕惹祸上身的模样。 早在准备进府城前,安珞便已摘掉了帷帽,此时听到官兵的那番话,她眸光微暗、剑眉轻横,只冷眼向那官兵望了一眼,便不再理会,继续带着安珀径直走向城门的方向。 安珞这番做派显然出乎了那官兵的预料,他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却因安珞这番漠视而顿时怒火中烧。 “嘿!?你看你这小子不光是腿要折上一折,这双耳朵也没什么留着的必要!在这跟我装聋作哑!?也不打听打听你爷爷我是干什么的!” 想他王冲也是响当当一号人物,大小也是个百长,这所有守城的这些官兵哪个不服他管教?别说是府城,就是整个漯平谁能不给他几分薄面? 毕竟他姑母可是郭御史的爱妾! 漯平这地界,可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乖乖向他冲爷问声好的地方! 王冲说着,一挥手示意身旁的两名官兵上前去将安珞二人抓来他面前,那两名官兵也立刻便应声走向安珞。 看着面露不善向自己走来的两名官兵,安珞与安珀倒是丝毫不慌。 安珞是一眼就能看出,算上刚刚那开口乱吠的小头目,此处守城的官兵一共五人,却各个都脚步虚浮、外强中干,这种酒囊饭袋别说只有五个,就是再多也根本伤不到她分毫。 而安珀的毫不慌张的原因就更简单了,她甚至还能好整以暇地向那走来的二人好奇张望——毕竟大姐姐此刻就站在她身旁。 自那两名官兵奉命向自己走来,安珞便站在了原地,嘱咐安珀好好待在自己后方,可也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一道极低的轻语,正来自不远的一旁—— “……小娃娃你还是快些骑马跑吧,那带头王冲可是此方一霸,背后且有着大人物,得罪了他轻则牢狱之灾,重则性命不保啊!” 那是一名老人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沧桑,声音实在不大,也就堪堪传入她与安珀耳中、只让她们二人听到。 听到这番劝告,安珀下意识就看向了说话的那人,却发现那是一名拉着板车、头发花白老人,车上堆叠着几大捆晒干的茅草。 虽然出言劝告了二人,但他前进的脚步也只是稍慢了慢,没有丝毫要停顿的模样。 而安珞却并未向那说话的老人投去半眼,反而挪动了半步,只将安珀的身影完完整整地遮掩在自己身后的地方。 见看向自己的女娃娃一脸天真,那男娃娃又一副不听劝告的模样,那老人不由得又是一声叹息,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再一次隐晦地放慢了步调。 第613章 异变刺杀 在与老人的隐秘交流的同时,两名官兵也已经来到了安珞面前。 大概是做惯了这种事,或是深信安王冲身后的依仗,两人根本就半点都未将安珞放在眼中。 只见他们两人一左一右将安珞包夹在了中间,其中一人更是直接伸手便要去拉扯安珞的肩膀。 眼看着那官兵的手就要伸到自己面前,安珞的神情却依旧淡淡,没有任何变化的模样。 而也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安珞的前一刻,安珞这才终于动了起来。 只是她的动作实在太快,只微微侧一肩膀,脚下一提、一踹,在场众人根本没人看清她做了什么,便只听到那官兵“哎呦”了一声,整个人向下栽去、瞬间便跪在了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是一愣,不光是那发号施令的王冲,还包括剩下那两名还守在府城城门前的官兵、以及原本那些并未怎么关注这边的行人们,都望向了冲突发生的方向。 而在所有人之中,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安珞身前的那另一名官兵。 看到跪倒在地的同伴,他终于从变故之中回过神来,安珞竟还敢反抗这件事让他又惊又怒,他没有丝毫犹豫地便伸手抽出了腰间的官刀。 “你他娘——” 铛——砰! 虽然那官兵的刀抽得很果断,但显然那般速度在安珞眼中还远不够看。 这一次,她干脆站在原地,双脚挪都未挪一下,一抬手便正击打在了那官兵的手腕、迫使他不由自主地松了手,又反手握住了那把官刀,向侧一甩、以刀身抽打在了那官兵脸上。 虽然安珞看得很清楚,这几名官兵之中,为首的是那发号施令的王冲,可身前这两人论一个助纣为虐、也总是逃不过的。 这几人虽然穿着官兵的衣服,赶着官兵守卫城门的差事,可从行事做派来看,却根本就是一帮土匪、恶霸! 便是从刚刚那老者的话、与周围百姓的反应中也不难推断,这些官兵、尤其是那王冲,平日里怕是没少作恶。 是以安珞对那两名官兵也根本就未考虑什么留手,直接便一人来了一下狠的。 那被夺了官刀的官兵压根就没有防备、便被这一刀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脸上,他顿时也一头向着侧面倒去,一口鲜血吐脏了半边脸,其中还合着两颗断牙。 见自己那两名手下在安珞手下竟是连一招都没走过,那王冲终是也不由得惊了一跳。 眼看着安珞拿着那把夺去的官刀、又冷眼向他望来,他顿时觉得背脊发凉。 不过这王冲到底也是在漯平作威作福了多年,也不是第一次碰到像安珞这种硬茬。 见识得多了,这胆子自然也就大了,毕竟以往那些胆敢惹怒他王冲的人,最终可都死在了大牢。 虽说王冲的武艺没有多好,可这也不代表他就没有任何手段,更别说他还有姑母作为依仗。 因此此刻眼见这安珞的武艺深不可测,王冲也就果断放弃了再以武力强压。 他双眼一转,竟是突然一改刚刚那副凶恶模样、换上了一张谄媚的笑脸,甚至还在安珞的目光中鼓起了掌。 “壮士真是好武艺!我王冲活了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高妙的刀法!刚刚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也是爱武之人,早知壮士有如此身手,我定然不敢对壮士如此,都是一场误会,我在这给壮士赔罪了,还请壮士别放在心上……” 他一边继续鼓着掌,一边走向了安珞所在的方向。 眼见王冲前倨后卑、一脸谄笑地向着自己走来,安珞的神情却并未有丝毫松动,只眸光微闪,心中冷笑。 王冲这番话虽听起来是能屈能伸,别人也许会以为,他现在这是发现她武艺高强、自己不敌后,选择了服软,或至少也会有些许迟疑、或疑惑他的这般反常。 可安珞却是看得很清楚,王冲在开始鼓掌前,先在手腕内侧的袖口处摸了一下。 如今他的每一下鼓掌,也都同时伴随着小指的勾动,似乎在操控着什么。 她有理由相信,王冲的服软只是一个让她放松警惕的幌子,他袖口里藏着的、才是真正为她准备的阴招。 是暗器?还是毒药? 安珞并未阻止王冲向着自己靠近,只准备待他图穷匕见、再将那东西反用在他自己身上。 可就在王冲即将到达安珞面前时,一道身影却先一步扑向了王冲! 第614章 复仇一刀 其实早在那老人刚刚出言提醒她们时,安珞就已经隐隐有所察觉。 毕竟那老人既是特意出言提醒她们王冲的为人,自己必然是更清楚得罪王冲会带来怎样的危险,合该尽早远离,免得祸及己身才是。 可安珞却看出,那老人虽是提醒了她们,自己却又偏偏故意减慢了向前的速度,这般不合常理,又怎会不引起她的注意呢? 是以安珞早从那老人出言之时开始,便分出了一丝心神、一直关注着老人那边的动静。 当王冲向她走来时,她也明显听到了那老人不自觉地微微屏息,因紧张而加速的心跳,以及伸手进入草堆摸索的窸窣声响。 安珞瞬间便意识到,她这是碰巧卷入了一场早有预谋刺杀。 并且从那老人主动提醒她们、以及对王冲表现出的态度来猜测,这大概率是一场复仇。 “轻则牢狱之灾,重则性命不保”恐怕也并非只是一句空话。 正因提早意识到了这一点,安珞几乎是在那老人扑向王冲的瞬间、便已同时出手。 手中的官刀径直插入了王冲的双掌之间,贴着他的掌心向那根勾动小指的方向一划—— 一瞬极细微的阻滞、从刀刃处顺着刀身传来。 不管王冲究竟在袖口内藏了什么,他的那些“小机关”如今都已经废掉。 安珞这一刀出的快,收的也快。 甚至是她这刀已经完全收回后,同时发起的那另一道攻击、才堪堪来到王冲身旁。 其实若按安珞之前的打算,她本是不欲这么早就出手的。 她原想看看这王冲到底憋了什么阴招,再将其准备的东西用回到他自己身上,无论是暗器还是毒药。 可那老人显然是报仇心切,又偏偏无有什么刺杀的经验。 他甚至都等不及让王冲靠到最近,就已经按捺不住直接行动,也打乱了安珞原本的计划。 那老人刚刚还主动提醒她们逃离此处,显然是对她们心怀善意,便是冲着这份善意,安珞也不能坐视王冲袖口内藏的那东西用在老人身上。 而安珞突然出的这一刀、显然也完全出乎了老人的意料。 不过就算他看不懂安珞这看似空挑的一刀、究竟是在做些什么。 但既然安珞这一刀已收,也就完全不妨碍他原本向着仇人挥出的那另一刀了—— “王冲!我要你给我女儿陪葬!!!” 苍老的声音中夹杂着无限的仇恨与愤怒,磨了千百遍的镰刀被高高举起,刀刃上反射着复仇的寒光。 老人赴死如归地径直扑向了王冲,用尽全力将那镰刀向着王冲的颈间挥去! 噗哧—— 刀刃入肉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只可惜这一下还是没能如攻击之人所愿地那般、血债命偿。 要说王冲平日里虽的确是全仰仗着姑母的权势,自己的武艺实在不怎么样。 可那老人到底已经年迈,无论腿脚还是力道都不若王冲青壮。 就在镰刀落下的瞬间,王冲下意识地向着旁侧一闪,那原本是想要落在他颈间的刀刃就这么偏了两寸,最终只落在了他的锁骨上。 第615章 打斗纠缠 “啊!!!你又是从哪来的老不死的!?” 锁骨处骤然传来的疼痛,让王冲顿时发出了一声痛叫,老人冲撞的力道让他失去了平衡,不受控制地向着侧面跌倒。 身体撞上地面带来的又一次疼痛,也让王冲从这意外被袭击中回过神来。 虽然不知道面前的老人究竟是谁,又是为何要冲上来杀他,但眼下王冲倒也无需多想,伸手便要去摸挂在腰间的官刀。 而那老人本就只是含恨一击,眼看着一击不中、自己又同王冲一同摔了个七荤八素,心中顿时也没了计较。 直到他注意到王冲此时那想要拿刀的手,老人这才再次反应过来。 只是他并没有选择去阻止王冲此时的动作,反而是伸手去拿王冲身上那只自己的镰刀。 那镰刀并不是新刀,已经不知使用了多少年,即便老人在来之前将刀锋仔细地磨了一夜,却也仍无法将上面的陈年锈迹全部除掉。 也正是因着那镰刀实在是破旧,磨上再久也无法完全改变钝化的刃锋,再加上老人之前拼尽全力的一砍,竟使得那镰刀正好卡在了王冲的锁骨中央。 是以老人此时虽先一步抓住了镰刀,一时之间却也无法将那镰刀从王冲身上拔出,反倒是激得王冲因疼痛而越发挣扎着要拔刀,眼底也闪过蕴含着杀意的凶光! 可就在王冲的手已经摸上刀柄的那一瞬!安珞却也突然踏前一步,一只脚稳稳踩在了他拔刀的那只手腕上! ——嗒! “你……你又想干什么!?滚开!滚啊!!!” 手腕被踩住的瞬间,王冲下意识便大喊着想要挣扎。 可在安珞的有意压制下,无论王冲如何扭动,都根本没办法将自己的手腕抽出安珞的脚下。 安珞静静看着与老人纠缠成一团的王冲,面上依旧神色淡淡。 而王冲眼见着身上的老人死命拔着镰刀,肩膀处的疼痛还在不断传来,自己却又根本无法摆脱安珞的桎梏去反击,顿时又惊又怒、又惧又慌。 他实在是不知,今天碰上这两个人究竟从哪冒出来的家伙,以往他就算也碰到过几个不好相与的,也是从不会一开始就将事情做绝的! 毕竟不管是谁,只要是还准备出现在漯平这地界,那就多少都要忌惮他背后的姑母、或者说姑母背后的郭御史,怎么都会有所顾忌,绝不敢这么直接将他得罪死! 毕竟好汉也不吃眼前亏,以往他一向只需先稍微服个软,让那些人放松警惕。 之后不管再找机会带人报复回去,还是趁对方不备,直接用他袖中藏着的迷药招呼,那些人最后都只有任他拿捏的份儿。 可今日碰到这一少一老,却完全不是他熟悉的样子。 他们似乎一个对他身后有什么依仗、或是自己可能招致什么报复全不在乎。 另一个更是干脆准备要与他同归于尽的! 这根本就是两个疯子!两个不管不顾的疯子啊!!! 终于想明白了这点,王冲很快便做出了应对。 他咬着牙用剩下那一只还能活动的手、与老人争抢着卡在他锁骨处的镰刀,同时又向着城门口那两名正要赶过来帮他的官兵破口大叫—— “你们两个蠢货别过来!还不快去城里找人!若我出了什么事,我姑母定会让你们所有人陪葬!” 刚刚那两个废物连这小白脸一招都没能顶住,现在还躺在他边儿上,难道再换两个废物来就能有什么用吗!? 还不如赶紧去城里把守兵都叫来!三拳难敌四手,他就不信这小白脸在包围下还不投降! 听到王冲这话,安珞倒是略感意外。 她垂眸瞥了脚下一眼,倒是没想到这王冲多少还是有几分胆色与果决,而对于王冲所说的叫人之事,安珞自然不怕。 她如今顶的可是天佑“五皇子”的名头,又没有要隐藏这个身份的打算。就凭王冲之前那些话,便已经是一个以下犯上、侮辱皇室的罪状。 她也想看看,王冲背后靠的究竟是哪路神仙,能让他敢这般欺善作恶,以官兵之身行劫匪之事,简直算得上是无法无天了! 可相比于安珞的淡然处之,那老人闻言却顿时更加激动。 他本就是报着同归于尽之心谋划了这场刺杀,谁知却是在刺杀的武器上出了意外,他一刀砍偏,王冲非但没事、甚至都没受太重的伤! 而他虽有心再补上一刀,结束掉那王冲的狗命!可偏偏镰刀又被卡住无法取回,若等到那官兵叫了援兵回来,他必定更是复仇无望!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他还能怎么办!?? 情急之下,老人终于想起—— ——此处可也并非只有他的那一把刀! 第616章 姑丈郭恒 察觉老人向自己手中的官刀望来,安珞微微转眸,与老人对视了一眼,有抬眼望向了城门。 不得不说这漯平的守兵虽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来得倒是挺快,她已经听到城内有一队人马、正向着这边跑来。 她当然看懂了老人的意思,知道老人是想要她手中那把官刀结果了王冲。 只是撞上这场刺杀实属意外,虽然从刚才的情况来看,似乎是王冲害死了老人的女儿,而这是一场老人为了女儿的复仇。 可这些也只是安珞的推测,她并不知道老人与王冲之间真正发生过什么,而她却又恰恰需得先知道发生过什么、才能决定自己要怎么办。 “孩子,把刀给我,你快带那女娃娃跑吧。” 见安珞迟迟不动,那老人倒也没有直接扑上来抢夺。 他此时虽放弃了那把卡在王冲身上的镰刀,但仍要全力压制住王冲另一条还在反抗的手臂,也知道以自己如今的力气,想在这种手无寸铁的情况下,在援兵赶到前掐死王冲,几乎是不可能的。 因此老人此刻也只能寄希望于自己能说服安珞,让安珞将手中的官刀交给他。 虽然刚刚安珞的与王冲的这番冲突,于他而言也同样是一场意外,但不得不说这场意外给他制造了一个绝妙的机会,只是他自己没能把握住,也没想到纰漏会出现在镰刀上。 老人心中更是清楚,若非安珞还帮他制住了王冲的拔刀的手,他怕是早就被王冲砍杀在刀下。 哎,左右他已有死志,若能挟持王冲为这俩娃娃争取些时间逃脱,就也算是他报这男娃娃的恩了! “你招惹了他,他不会放过你的,不如现在就把刀给我,带着那女娃娃跑,我会再尽量拖上一会儿的……”他劝说道,“你们有马,能跑得掉,快跑吧!” “不行!你不能将刀给他!” 听到老人这话,安珞还未开口,王冲却是慌忙大叫。 他虽然觉得旁边这两人、无论是那老头还是小白脸都该被三刀六个洞、扔去乱葬岗喂狗,可眼下到底形势比人强,他此刻最先要考虑的、是如何把自己的命保下。 至少这两人相较而言,老头想杀了他的意图简直再明显不过,反倒是那小白脸,却不像是和那老头一伙,也似乎并未准备害他。 毕竟就从那小白脸刚刚制服他手下二人的动作来看,那小白脸的武艺绝对远在他之上。 再加上那小白脸又抢到了官刀、似乎也看穿了他袖口中藏着迷药。 若那小白脸真有心杀他,那刚刚就会动手、他根本就活不下来,也不可能就仅仅只是制住他一边胳膊了。 而只要这小白脸不是非杀他不可,就说明小白脸还是心有顾虑,那他就有机会能说服于他! “壮士!少侠!你听我说!只要你不把刀给他、不!只要你帮我杀了他、杀了他救下我!我就给你十金、二十金谢礼!我姑丈你知道吗!郭御史!郭恒!他也会将你奉为上宾的!少侠!” 第617章 无处伸冤 听到王冲喊出郭恒的名字,安珞眸光微闪,淡淡抬眼看向了他。 她与安珀在此被这些兵匪盯上本是意外,正碰上那老人刺杀王冲一事就更是巧合,安珞倒是当真没想到,这王冲与郭恒之间竟还有这般牵扯。 不过仔细想想,这其实也不奇怪。 若非身后真有强硬的靠山,王冲、以及所有这些守城的官兵,也不敢这般的明目张胆、无法无天。 见安珞看向自己,王冲还以为安珞这是被自己说动了,心下顿时一喜。 他如今最重要的自然还是脱险,只要能解他眼下危机,无论是钱还是权,王冲都可以张口就许。 反正答应是一回事,给不给又是另一回事,等到他摆脱这两人的威胁,他的手下再找了援兵过来,到时候要怎么做还不是看他的心情?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哄住这小白脸再论之后…… ——铛!! 王冲心中打着算盘,正想着要再说些什么继续劝服安珞,谁知还不等他开口,安珞手中官刀的刀尖、却已先一步直指向了他的喉咙。 感受到颈间刀锋带来的凉意,王冲呼吸一窒,不由得向后缩了缩,却又因为锁骨的疼痛和老人的压制而被迫停下。 他也只能再硬着头皮颤声开口道:“少、少侠!少侠您这是做什么啊……您要是觉得二十金还太少,那就三十、三十五金!您看……“ “闭嘴。” 安珞手腕微抬,刀尖从王冲的喉间上移到唇前,划出一条细红的血线。 她冷声打断了王冲的话,却并未继续将目光继续投向他身上,而是再次望向了城门的方向。 随着传入耳中的跑动声越来越大,此时她已经能看到,有一队官兵出现了视线的尽头,大概有个十几、二十人。 安珞再次垂眸,但这一次,她看向了那名老人。 “他做了什么?”安珞直接发问。 虽然就眼下的情况来看,这王冲的确不是什么好人,她也大概才出了些老人与王冲之间的恩怨。 可她不能仅凭自己的猜测就杀了王冲,至少也得先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 而且她如今顶的是闵景迟五皇子的身份,待弄清原委后,王冲绝逃不过律法的制裁! “你若有冤屈就尽管诉来,告诉我发生了何事,我为你伸冤!”她继续说道。 早从王冲开口利诱安珞之时,老人就渐渐安静了下来。 也不知是他终于没了气力,还是见安珞并无将官刀给他的意思而已然认命。 除了依然本能地压制着王冲外,老人一直都低着头,甚至连城内那些正向此处逐渐靠近的官兵都未看一眼。 就连此时安珞对他说话,那老人都未立刻做出反应。 足有两三息后,他才缓缓抬起了头,露出一双浑浊发红的双眼。 “……伸冤?” 嘶哑而干涩的声音响起,老人的喉咙深处发出古怪的音调,像哭、又像是在笑。 伸冤……他难道没试过吗? 可那王冲有御史郭恒做泰山,那郭恒又与此地刺史韦珩是好友。 这些人官官相护,只此二人就已经能在此地、在整个全州、甚至整个肃南只手遮天! 又有谁会管他、管他女儿冤或是不冤!? “何处伸冤…无处伸冤……无处伸冤……” 见老人不答自己的问话,只摇着头反复念叨着“无处伸冤”,安珞眸光微暗。 她看得出老人其实是本性纯良之人,否则之前也不会提醒她们、一直希望她与安珀能尽早离开。 她同样相信老人的确是心有冤屈,只是如今老人自己不开口,她也无从知晓这王冲究竟做了什么恶事。 而也就在此时,前来援救王冲的那一队官兵已经出了城门,并已做出了四散围拢之势,眼看就要到几人眼前—— “住手!还不快放了我们大人!”带头的官兵冲着安珞大喊。 安珞转眸扫了一眼,认出那喊话的正是之前跟着王冲守门的官兵。 大概是那小二十人的援兵给了底气,他看着安珞继续叫嚣。 “你也不打听打听我们大人与御史大人的关系!太岁头上你也敢动土,识相的就赶紧放了我们大人!否则我们就去禀告御史,到那时你便是能逃出府城也逃不出全州!能逃出全州也逃不出肃南!” “逃?我为何要逃。” 安珞闻言轻笑,垂眸看了一眼那重新有了底气的王聪,却是又递了一分手上的刀。 “也不必否则了,你现在便去吧。”她看着王冲口鼻处重新涌出的鲜血淡淡说着,“别忘了告诉郭恒,五皇子到此……本王就在这儿等着看他什么时候来迎本王进城!” 第618章 通知郭恒 安珞这番话声音不小,无论是王冲、老人、包围过来的官兵还是避到远处的百姓,听闻此言都是一怔。 不过不同于其他人的一脸茫然,王冲却是最先从怔愣之中回过了神来。 他怎么也是个百长,又因着与郭恒之间的关系,到底也比旁人更多些见识,望向安珞的目光中不由多了些惊疑之色。 他刚刚听到了什么……五皇子!?这小白脸就是当今的五皇子?五皇子来漯平了!? 漯平毕竟不是京城,这里是肃南腹地,又有地方官绅把持,别说只是一个五皇子,就是皇帝本身,对这里绝大多数人来说,都只是个遥远的概念。 王冲也是努力回想了几番,才从记忆中搜寻出了一些关于五皇子的事情。 他也是无意中听到过那么两回,如今还能想起的,也就是只有五皇子似乎是功封昭王,倒是正对上其刚刚自言“本王”的称谓。 似乎是察觉到了王冲目光的改变,安珞略略垂眸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让王冲顿时一惊。 他这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一开始对安珞呼喝的那些话,顿时只觉得背脊发凉。 王冲并不怀疑面前之人已经胆大到了敢冒充皇子的地步,毕竟这可是死罪。 更别说他姑丈可不是普通的地方小官,正是七年前从京中调任来此,必然也曾见过京中那些真正的皇子,他可不觉得谁能骗过他姑丈。 这般考虑下来,王冲心底其实已经相信了安珞。 只是若面前之人真是五皇子,那他需要担忧的、可就不止是对方是否会追究他之前的冒犯,甚至还有…… “您、您真是五皇子?昭王殿下?” 王冲不甘心地再次确认着,眸光却因心虚而闪烁着,不自觉地滑向了老人的方向。 注意到王冲游移的目光,安珞并没有理会他的问话。 她抬眼扫了眼身前那些因她的话而未敢再继续围拢的官兵,又垂眸重看向了那同样定定望向她的老人,再次说道。 “我说了,若有冤屈尽管诉来,本王为你伸冤!” “——殿下!” 安珞话音刚落,老人还尚未有什么回应,倒是王冲又发出了一声惊叫。 像是怕老人说出什么一样,王冲根本不给老人开口的机会,而是转向周围的官兵们迅速说道。 “你们耳朵是被鸡毛塞住了吗!?没听到皇子殿下让你们去通知我姑丈?还不快去!”他忍着身上的疼痛叫嚷。 在这群官兵眼中,王冲平日里也算得上是积威甚重,仗着背后有郭恒的关系,根本无人敢招惹于他,至少在漯平的守兵之中,还无人敢违背他的话。 是以此时王冲这般一吼,那些怔愣的官兵也纷纷回过神来,原本握刀的手也顿时都有些迟疑,不知是该继续围住面前之人、还是即刻退下。 而先前那带头的官兵,就更是在意识到王冲承认了那人“五皇子”身份后、惊得退了两步。 他看了看那神情冷傲的“五皇子”,又看了看自己的上官王冲,只恨不能回到一刻之前、将自己的嘴巴缝上。 即便事到如今,再惧怕那“五皇子”追究自己的不敬之罪、似乎已有些晚了。 但那官兵寻思思虑了两息后,还是咬了咬牙,转身便奔向了城内的方向。 ——能拖一时是一时吧!真要论不敬,他们头儿最开始说的那些话、可比他说的更不敬多了…… 不管怎么样,还是先去将此事报告给于是大人吧!他如今也只能期盼等到大人前来时,那皇子殿下会无暇再追究于他了…… 虽然注意到在王冲催促后,便有了官兵回城中向郭恒报信,而剩下的官兵也都不敢再轻举妄动。 但安珞还是警告地看了王冲一眼,威胁地抖了抖手中的官刀。 她自然看得出,王冲刚刚突然开口,看似是在催促官兵回城报信,实则却是为了打断她询问老人的话。 这说明王冲此刻的确心虚、老人身上也定有冤屈,可让安珞不解的是,老人竟也任由王冲就这般抢去他开口的机会、阻止他说出发生了什么。 这可实在不像会孤注一掷、舍身为女儿复仇之人的选择啊…… ……他为何会这样? 第619章 指控之言 带着这般疑惑,安珞重新向老人望去,却在看清对方神情面上的瞬间一愣。 她实在没有想到,在自己说出“五皇子”的身份后,老人非但没有表露出伸冤有望的欣喜,反而面色灰败,看起来竟比刚刚还更加绝望。 这实在是很不寻常。 安珞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却没有再次移开目光。 她就这样静静与那老人对视了几息,可老人却仍未表露出任何准备开口的模样。 “……老人家,你不是说他害了你女儿吗?什么冤屈你倒是快说啊!真急死人了!” 眼看这两人也不知为何、突然就这样相视沉默了起来,倒让一旁的安珀实在忍不住先开口了。 她向那老人小声催促道:“你刚刚没听……呃、听殿下说吗?殿下他可是皇子,而且也答应要帮你伸冤,你还等什么呢!?“ 安珀之前虽一直都被安珞护在身后、没有开过口,可刚刚发生了些什么,却还是都有看在了眼中的。 加之安珀全然相信着安珀的能力,也从未觉得那几名官兵会是大姐姐的对手,因此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过半分的畏惧和担忧,甚至都不曾觉得紧张。 早从老人开口提醒她们离开时,安珀的注意力就被吸引到了老人的身上。 而等到后来,老人突然趁乱冲出来欲刺杀王冲时,安珀自然也听到了老人叫喊的话。 不同于大姐姐还要多方思量所有的情况,安珀却是不必考虑那么多的。 哪怕仅凭老人开口提醒她们这一点,安珀便直觉老人一定是个好人,也从心底希望他能未女儿讨回一个公道。 只是她们此行前来肃南,毕竟是为了援救大哥哥和裴伯父,大姐姐又与昭王和京兆尹定下了由大姐姐假扮五皇子的计划。 安珀昨夜虽然也旁观了几人的讨论,但对此时具体怎么执行、这之中又要注意什么却并不清楚。 她唯一知道的,只有自己只需跟着大姐姐,一切都听大姐姐的话、别给大姐姐增添麻烦就好。 所以即便安珀之前便已有心想帮助老人,却拿不准此事会不会妨碍大姐姐的计划。 毕竟大姐姐来漯平,就是为了假扮五皇子接近并取信那御史郭恒,而郭恒又是王冲的姑丈。 可如今大姐姐已开口说出了“五皇子”的身份,又言明要为老人伸冤,就算安珀仍弄不清这其中暗藏的那些弯弯绕绕,却还是能分辨得出大姐姐真心相助的话。 所以见老人不知为何迟迟不肯开口,安珀也不由心中焦急,这才忍不住催促老人说话。 看老人刚刚那副的神情,安珞本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可谁知此时听到安珀的声音,老人竟真得又有了反应,他有些僵硬地转了转头,越过安珞、看向了她身后安珀所在的地方。 “没用的……”他望向安珀的双眼中只有麻木与绝望,“他们都一样…一样……” 老人的声音太过嘶哑,像是尖硬的砂砾划过喉咙一样干涩,带着些许古怪而憋闷的腔调。 安珞闻言眸光微闪,她敏锐地察觉到,老人口中的“他们”,指的应该是她与郭恒、王冲……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人。 而安珀却是根本没有听清他究竟说了什么话。 “什么?你大点声音,让殿下听清你的话啊!” 安珀有些急切地埋怨道。 “我看你明明是一心想为女儿报仇,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你怎么反而什么都不做了!快说呀!” “我说了又有什么用呢?他难道真会帮我吗!” 在安珀的几番追问下,老人终于嘶吼着、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他双眼猩红,重新瞪向了沉默的安珞,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在满是灰尘的面上留下两行浑浊的沟壑。 “我知道你们本就是一伙的!你与那郭恒、还有韦珩!你们都是一伙的……一伙的!我早就知道!” 老人突然的时候让安珀不由得一愣,她有些茫然地转头,下意识看了看身边的大姐姐,实在不明白老人为什么突然冒出这样一番话。 其实也不止是安珀,这一次,就连安珞也有些疑惑。 她望着眼前的老人微眯了眯眼,意识到与其说老人这番话是冲动之下的胡言,倒不如说这事一句有所依据的指控。 尤其是那句“早就知道”……这可不像是一句无的放矢的话。 第620章 郭韦二人 在安珀的焦急、老人的失神、以及安珞的思索中,时间很快便在三人的沉默下过去。 或许是五皇子的身份实在特别,没过多久安珞便听到一阵急促而来的脚步声。 待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安珞收回了眼底思索的神色,抬眼向城门的方向望去。 目光所及处,正是刚刚前去报信的官兵去而复返,而在他身前,还有两名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正是韦珩与郭恒。 在前来肃南的路上,尤文骥不但向众人告知了肃南一些主要官员的信息,还亲手画了这些官员的肖像,为的就是让他们了解肃南官员的容貌,方便他们在遇到重要官员时、能将其身份认出。 虽然安珞没有尤文骥那般过目不忘的本事,但为了方便之后行事,她还是仔细将那些信息和画像统统都记在了心中。 而郭恒和韦珩这二人,一个是肃南御史、疑是赋税贪污案的主谋,一个则是全州刺史、与郭恒沆瀣一气的帮凶。 这两人的相貌和信息,自然就更是安珞记忆的重中之重,这才能在此时仅一眼就将二人的身份认出—— 只见为首的那郭恒身材瘦高,目光如炬、鼻削如峰,唇上是两抹精心打理过的美髯,一身褐色锦衣,腰坠白玉,脚步虽快却并不显得急迫,反是举手抬足间流露出几分沉稳之气,端得是一个儒雅风流。 而另一边的韦珩却与郭恒恰恰相反,他身量不高,体态微胖,圆头圆额、又圆鼻圆眼,无论是面上的神情还是脚下的步伐中,都明显透露着几分急切,甚至是在更快的步伐下显出了几分狼狈,这才能堪堪跟上郭恒的脚步。 看清面前二人的样子,安珞不由得眸光微闪。 但从外表上来看,这郭恒堪称是风光霁月,那韦珩也称得上一句仁善慈和。 可进入肃南后这一路的见闻,却让安珞很清楚,无论是儒雅还是慈善,都不过是面前这二人的一张假面,肃南如今已经显露出的种种弊病做不了假,她很清楚这二人在其中一定“功不可没“。 在安珞打量二人的同时,郭恒和韦珩也同样在观察“五皇子”安珞。 对于安珞的身份,郭恒和韦珩并非完全没有怀疑,毕竟在他们看来,皇上不知肃南内情,即便是心有已有所怀疑,也不该派任何一名皇子前来肃南。 更何况,五皇子来得时间又太过凑巧,巧到他们也不能确定,这究竟真得只是一个巧合,还是因为不久前的那件事所引来的应对……可若真是后者,那此人来得又实在太快。 但思来想去,冒充皇子可不是小事,更别说五皇子是否离京,只要传个消息回去就一问便知,在不能确定前,他们还是得先将对方当做真正的五皇子对待…… “下官肃南御史郭恒——” “下官全州刺史韦珩——” “见过五皇子!“ 郭恒和韦珩停在了距安珞五步外的地方躬身行礼,一同说道。 “我等接驾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第621章 初次交锋 看着面前向自己躬身下拜的郭韦二人,安珞眸光微垂,却迟迟没有开口出言。 在来此处的路上,她便已经想好了自己此行面对郭恒及其他肃南官员应该用怎样的态度。 就眼下已知的情况来看,郭恒应属闵景耀一党,与身为“五皇子”的她本就立场相抗。 加之再有她大哥与裴伯父之事在前,即便此刻她表现得再是温和,郭恒也不可能因此就将对她的防备减弱半分。 这般想来,她倒不如索性从一开始就不要掩饰自己的敌意,无论是让郭恒疑心她是有所筹谋而更加防备,还是通过“五皇子”的身份光明正大地钳制郭恒,给郭恒带去明面上的阻碍。 只要能让郭恒在她身上花费掉更多的心力,就能更好地掩护闵景迟与尤文骥的行动,甚至是分担她大哥和裴伯父那边被追捕的压力。 为着这些思虑,安珞看向郭韦二人的目光渐渐倨傲,将她原本的心绪尽数掩盖。 郭恒与韦珩二人就这样躬身良久,却一直也未能听到五皇子允两人起身的声音,两人不由借着躬身之势暗中对视了一眼。 也不知是因为长久躬身带来的腰背疼痛,还是因为被轻慢的愠怒,两人此时的面色都有些难看。 郭恒原本如炬火般炯然的双目,此时更显出了几分锐利,而韦珩刚刚一直维持的笑脸,此时也已经不见。 想他二人毕竟也都身居高位,即便论身份来说,五皇子的地位的确在他们之上,可二人在肃南的这些年中,向来说一不二、只手遮天,又何曾有过这般伏小做低之态? 更别说此刻,是他们已经先表露出了尊敬之意,可这昭王却反而顺势拿张作态了起来,竟就这般在众人面前对他二人折辱轻怠! ——这小儿也太不知好歹! 碍于来人五皇子的身份,郭韦二人本是不想一开始就与其撕破面皮,更别说是在如今这般、王冲先于对方发生了冲突的情况下。 无论是虚与委蛇也好,还是避实推诿也罢,至少先接触一番,探探对方的底细,再决定要如何对待这位突然前来的五皇子也不迟。 但谁知对方却似乎丝毫未将他们放在心上,方一会面便想要用这般手段给他们个下马威。 但他们又岂会是那任人轻侮之辈!? 郭恒与韦珩也不亏是多年好友,仅是暗暗对视了一息,便立刻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对眼下的情况也有了应对。 按照一般的礼数来说,他二人的身份低于五皇子,是该先行向五皇子行礼没错,可五皇子即便贵为皇子,也不该慢待朝臣,应该在他们行礼过后,便立刻让他二人起身。 如今既然五皇子企图通过让他们长躬不起的方式、来折辱他二人,那他二人自然也可以将计就计,不必再等五皇子开口下令,直接自行起身,自然也就可扳回眼下这一城。 郭韦二人都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手,这种交锋的小伎俩自然也都烂熟于心,哪怕仅靠眼神的交流也能瞬间了然。 而确定了应对的方式后,两人便再次快速对视了一眼,以眼神敲定了起身的时机。 可就在二人准备一同起身的前一息!清朗中带着几分冷冽的声音却恰在此刻传来—— “起来吧,二位。”安珞漫不经心开口,“我不过也就是区区一个皇子,又哪来的本事,能治您两位大人的罪?” 第622章 一白一红 安珞开口的时机把握的很准,直接便将郭韦二人想要自行起身的计划打断。 两人本是想想给“五皇子”一个下马威,此时却被五皇子抢了先机,郭恒与韦珩不由面色有些难看。 但这机会错过也就错过了,此时五皇子既已叫了起身,若他们再是不起,也只会叫人觉得他们奴颜婢膝,好像真怕了这五皇子似的,倒落了下风。 这番思量后,郭恒与韦珩再次对视了一眼,也就顺着安珞之言站起了身。 “五皇子这话可是说笑了。” 郭恒站直了身子,目光锐利地望了一眼面前的少年,面上神色却十分平静。 虽然他早年离京时,这位五皇子还未回到京中,他不曾见过。 可在肃南的这些年中,京中发生的事他也仍旧关注着。 即便是因为路途较远,京中的消息要传递过来总会慢上一些,可这慢归慢,这位五皇子的诸般事迹他也还算多有了解。 按照他这些年得到的消息来看,这位五皇子闵景迟自几年前在诸位皇子中异军突起,其施谋用智的能力比之四殿下还略胜一筹,更是几次破坏了四殿下的谋划,让四殿下都事败垂成、落于下风。 郭恒心底甚至隐隐觉得,若非背后无母族支撑,这闵景迟都无需再依附太子,就是直接与四殿下分庭抗礼、争夺下一任的皇位也并未没有可能! 不过也正因对闵景迟的过往有着许多了解,当“五皇子”如今真正出现在眼前,并不加掩饰地展露出刁难倨傲之态时,郭恒心中便不自觉地生起了轻视之心。 ……呵,不过就是一个未及弱冠的毛头小子,心高气傲连自己的喜怒都不知遮掩,又能有什么深沉心计? 看来以前听过那些什么智勇无双、才兼文武的传闻,也不过是对其五皇子身份的吹捧过誉,根本不足为惧。 郭恒这样想着,眼底便免不了闪过了一丝轻视之意。 虽然那神情只是一闪而过,但也自然逃不过一直关注着他的、安珞的眼睛。 而这……也正是安珞率先发难的目的。 轻敌,永远都是兵家的第一大忌。 郭恒短短一句后便不再开口,安珞也没有出言,只迎着他的目光,面上又更添了几分冷意。 倒是一旁的韦珩,又在此刻适时开口,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对峙与僵局。 “哎呦,五殿下啊,您这说的是哪里话?您可是圣上血脉,天潢贵胄!真要治下官的罪,还不就是您一句话的事?” 就像是没有察觉到安珞与郭恒之间的暗涌一般,韦珩面上依旧将带着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的笑,无论恭维还是赔罪,每一句都出自真心。 “只是下官也实在是没接到您要来全州的消息,不然定会早早前来城门迎接,还请殿下千万原谅我等接驾来迟……” 郭恒刚刚那一句“说笑”看似是不敢应下安珞的话,实则却并无惶恐、更无有尊重,甚至暗含冷待嘲弄之意。 韦珩这一番话,却实实在在是恭敬万分,似是真心告罪之意。 而随着韦珩此言出口,安珞面上也适时表露出了几分软化的神情。 她看向韦珩的目光柔和了几分,又斜睨了一旁的郭恒一眼,极轻地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冷哼。 随后又重新将整个视线都转向了韦珩身上,钟祥市当郭恒不存在一样,不再对郭恒投向半点目光。 她淡淡道:“本王本以为这整个肃南连个明白人都没有了,但如今看来,韦大人倒还像是个明事理的样子。” 既然他们喜欢一个扮白脸、一个扮红脸这套把戏,那她干脆就遂了他们的意。 “看在韦大人的面子上,这无人迎接、怠慢本王之事,本王也就不追究了。” 安珞先是摆了摆手,又垂眸看向了仍压在自己刀刃之下的王冲。 她话锋一转道:”但韦大人既这般明理,想必在来时的路上也听说了此处发生之事……不知韦大人又准备要如何处理此事呢?” 第623章 一时冒犯 听到“五皇子”开口问罪,郭韦二人倒是早有预料。 正如安珞所说的那般,在来此处路上,他们已经仔细询问过报信的官兵,自然也知晓发生在此处之事共有两件。 其一,按照那传信官兵的说法,是王冲向五皇子收取了进城费。 虽然天佑早有明文规定,禁止征收进城费,但在天高皇帝远的各地城县,进城费的存在依旧屡见不鲜,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全州、甚至肃南腹地的各城各县。 要说这种事,除了瞒着最上面的那几位,剩下各级地方官员,哪个不是心知肚明、多少都有些了解? 毕竟上面每年要收赋税,地方吏治、水利、灾荒赈济又都需要银钱。 只要不是做的太过分,大家也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深究。 可全州、或者说肃南,又与其他地方有所不同。 毕竟肃南早已被郭恒全然掌控,而郭恒又已经投靠了四皇子,谋划着以整个肃南为筹码,争一个从龙之功。 他既然已经能胆大妄为到做出贪墨税赋之事,自是早已不管肃南百姓死活,又怎会放过进城费的征收? 可以说王冲的所作所为,本就是郭恒默许的结果,也包括……劫掠勒索过路的客商富户。 因此,即便那报信的官兵只是含糊地对郭韦二人说,王冲没有认出五皇子、收了五皇子的进城费。 可郭韦二人心下已经猜到,王冲做的怕是还不止如此,极可能是将五皇子当做了肥羊大肆勒索,言语上也多有冒犯冲突。 而其二,则是那刺杀王冲的老汉之事。 但这事究竟是怎么回事,郭恒和韦珩反而不太清楚。 来时他们也一同回想了一下,可唯一有印象的,也就只有那老汉的女儿似乎原是御史府的一个小丫鬟。 不知王冲和那丫鬟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那老汉还曾当街拦过一回他们的车驾。 只是一个丫鬟的事情,他们是听都懒得去听的,只将人带给了王冲,让王冲自己去处理干净,根本不曾了解分毫。 这两件事看似严重,可又都是说大便大、说小便小,究竟怎样处理还是要看五皇子的态度了。 韦珩这样想着,垂眸看了眼依旧被压在刀下的王冲。 从刚刚那三言两语的试探来看,这五皇子也不过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轻傲少年,有点喜怒都表现在脸上。 这般想来,他如今这般态度,也不一定就全是为那老汉鸣不平,说不准更是因为王冲对他的冒犯。 而若真是如此的话,只要好好惩治王冲一番,给足他面子,那此地之事也不一定就没有转圜。 想清楚了这其中关节,韦珩便再次开口试探。 “五殿下还请息怒,都是这王冲有眼如盲,不识高低,没能认出您的身份。” 他笑着向安珞作了个揖,继续说道。 “下官也知道,他定是行事失当这才触怒了殿下,要打要罚都是应该!不如……就打他二十大板!只希望殿下能原谅他一时冒犯。” 第624章 开口伸冤 ……二十大板? 一条人命,在他们眼中该罚的就只有这区区二十大板? 韦珩的话让安珞眸光微暗。 她自然听得出,韦珩这二十大板,罚的是王冲对五皇子的“冒犯”。 违律收取的进城费是提也不提,守城官兵的劫掠勒索之行,也被一言带过成轻飘飘的“行为失当”。 这二十大板打的并非按律所行的惩处,而仅仅只是为五皇子的脸面所提出的赔罪。 一句冒犯,二十大板,便想将今日发生之事全然遮过,纵然安珞知道,这不过是韦珩试探她态度的伎俩,却仍觉得冰冷的怒火在心底蔓延。 这些人还真当一个肃南御史、一个全州刺史就能在肃南无视律法、只手遮天? 究竟是谁给他们的胆!? “二十大板,就能换一条人命?我倒不知,这全州用的竟不是天佑律法,杀人者都无需偿命以还!” 尽管韦珩面上一直赔着笑,安珞也依旧毫不客气地厉声说出了这声质问。 她已决意要为那名老汉做主、为他女儿讨个公道,韦珩的试探完全是徒劳,因为她根本就没打算对自己的态度有任何遮掩。 她甚至不想再听半句他们的推诿之言。 不等韦珩再行推脱,安珞便继续朗声又道:“我也不知韦刺史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傻,但本王就当韦刺史、哦,还有郭御史,本王就当你们是真不知情好了。” 她说着手下刀锋一转,强迫着自郭韦二人出现后、一直安静如鸡的王冲抬起头来。 “老人家。”她向那老汉开口,“如今本王、肃南御史和全州刺史都已在你眼前,有何冤屈还不赶快开口?若王冲真杀害了你女儿,在场所有百姓为证,本王与他二人定给你的交代!” 安珞虽有心直接逼迫郭韦二人让王冲开堂受审,可麻烦的是,她至今仍不知晓王冲是如何害死了老汉的女儿。 如今能确保知晓此事内情的,也就只有老汉和王冲二人。 而从之前的一番接触来看,这王冲虽是个欺软怕硬的无耻之徒,武功也并不入流、只能靠些下作手段,却又偏偏还有那么几分狗胆,行事也狡猾多奸。 再加上郭韦二人也定会从中阻拦庇护,想要撬开王冲的嘴,可实在艰难。 因此,就算她有心想给老汉一个公道,也需得对方配合控诉和指认王冲。 这王冲仗着郭恒的庇护,明显无法无天又恶行无忌,极可能都根本没有去专门销毁自己恶行的罪证。 只要老汉开口控诉,有她做主审理此案,王冲就一定逃脱不了他犯下的罪! 所以眼下能否让王冲伏法的关键,也就在于这老汉会不会开口了…… 虽然老汉之前迟迟没有向安珞开口陈情,可刚刚安珞与郭韦二人之间的对话,他却也都有尽数听见。 尽管他对几人言语下隐藏的交锋听得不是那么明白,却多少也能感到,安珞、或者说“五皇子”对郭恒与韦珩的态度颇有些针锋相对,似乎并非他所想的那般。 因此,当安珞再次让其开口时,不知是心中的想法产生了动摇,还是到底害死为女儿的死而不甘。 老汉沉默了几息后,终于缓缓抬头—— ——重重磕在了地面。 “……草民刘全,状告王冲,害死我女儿刘秀儿,还请……殿下!为我伸冤!” 第625章 前往县衙 许是经受了求告无门的绝望与覆盆之冤,老汉的这一声诉告,初时还只是声音有些颤抖,后面却已全然变作了竭力嘶吼,似乎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心底的血泪。 而随着老汉状告王冲的话在城门处传开,周遭的百姓们也不由得纷纷窃窃私语了起来—— “唉,造孽啊,这定然又是一个被那王冲祸害的姑娘……” “刚听着那俊俏后生是什么……皇子?他真能管得了王冲的事吗?” “我看悬,强龙也压不过地头蛇啊,那王冲是郭恒的内侄,郭狼韦虎在我们这都多少年了?也没见谁能管得了。” “你懂什么,这回可不一样!皇子那可是皇上的儿子,天子真龙血脉!我看这回说不准还真能把他们扳倒!” “呵,他们倒不倒又能怎样?左不过就换两个人来,朝廷要的那些苛捐杂税还不是都一样得交?” “哎,说得也是,三天两头不是收这个税就是收那个税的,再加上如今染上那东西的人越来越多,能活一天算一天都不错了,换不换人又能有个什么好日子过……” 周遭百姓的议论声被安珞一一听到了耳中,她很快便有了一些线索和推测。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肃南之事似乎恐怕比他们原本设想的还要复杂,恐怕还是得找人问问内情才能清楚。 不过这些……还是先惩治了这个王冲再论。 “听到了吗,二位?此人状告王冲害死其女,二位一个肃南御史、一个全州刺史,总不能虚食重禄、尸位素餐……” 安珞转眸看向郭恒与韦珩,声音微沉。 “——还不速速升堂问案?!” 有了老汉的状告在前,五皇子的监察在后,再加上周遭百姓的围观。 即便郭恒和韦珩再是不愿,此时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也只能选择开堂审理王冲之案。 既是要开堂审案,自然不能再在城门处进行。 安珞直到此时,才收回了压制王冲的官刀,让两名官兵将王冲带去县衙受审。 接着又要了两辆马车,让安珀与那老汉分别乘坐一辆,自己则骑上盗骊随行,确保二人的安全。 大抵是因为开堂已成定局,又或是忌惮“五皇子”的存在,一路上郭韦二人倒是没有再尝试做什么阻拦,很快便到达了县衙。 此时漯平县令已经得到了消息,更是早便来到了县衙之外迎接。 升堂的一应所需也都准备得很快,在安珞的要求下,县衙打开了大门,审理王冲将允许百姓们围观。 在漯平县令的接引下,安珞、郭恒以及韦珩三人一同来到了堂上。 可接下来应请谁来主审王冲一案,却登时又让县令犯了难。 虽说这漯平县令是归韦珩管辖,自是应听命于韦珩才对。 可他毕竟不像郭韦二人那般有底气和胆量,对于从京城而来的五皇子,同样也不敢得罪。 加上这王冲又是郭恒郭御史的内侄,可五皇子又明显是要严审王冲之罪…… 无论怎么想,他除非是想自己找死,否则绝对怎么都不能去做此案的主审。 而只要他不做这主审,上面那三位神仙如何打架就让他们自己决定就是了,可千万不要牵扯他这个凡人! 抱着这样的想法,漯平县令干脆就只在案桌后放置了三把一模一样的太师椅,任由那些大人们自己去争谁该坐那主位。 “呃、三位大人,还请就座吧……”他将三人一同带到了桌前。 第626章 谁为主审 县令这点隐藏的小心思,无论安珞还是郭韦二人都看得明白。 不过这也的确是他们三人之间的较量,倒也没人要故意与一个小县令为难。 郭韦二人迅速对视了一眼后,韦珩转向了安珞—— “殿下,请吧。”他笑着伸出一只手,示意请安珞率先入座。 虽然郭韦两人的确是有意争一争谁来主审,但一个座位倒是不必白费心神。 人家毕竟是皇子,又是从京城而来的上使,身份摆在那儿,于情于理都该做在正中的主位,不好僭越。 而安珞顶着闵景迟的身份,又一开始便就决定以倨傲之态对待二人,此时自然也懒得推脱客气,直接长腿一迈,便径直坐在了正中间。 “两位大人也请坐吧。” 安珞随口说着,又留神听了听后衙的动静。 毕竟是开堂审案,安珀也不好跟着她身边留在堂上,便将她安排在了后衙稍坐。 这样二人虽然分开,但也只有一墙之隔,既能让安珀听到堂上发生之事,也能让安珞通过声音确保安珀的安全与否。 待到郭恒与韦珩也分别在安珞两边入座后,三人的目光便又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面前的惊堂木上。 这惊堂木可不若太师椅有三把,可是只此一块、应由案件主审来使用。 谁来拍下这升堂的第一下,谁自然就是此案的主审了。 那么按照情理来说,王冲作为被告凶嫌,又是郭恒的内侄,郭恒自是应当避嫌,不便做此案的主审。 而在剩下的安珞和韦珩之间,虽然安珞身为“五皇子”,在三人之中身份最高。 可即便她是从京中前来的上使,却到底并非是为着王冲一案而来,是以此案于理并不在她的管辖之内。 倒是韦珩身为全州刺史,又与王冲并非亲眷,真论起来,他才是最该做此案主审的人选。 同样的思考在三人脑海中都转了个圈,这回却是郭恒率先开口道。 “那就开始吧,韦大人?”他说着,微微起身将原本放在他那边的惊堂木拿起,轻挪到了韦珩面前。 他有意越过了中间的安珞、直接询问韦珩,已经将自己的态度表现得很明显,显然是默认由韦珩来主审王冲一案。 韦珩看出了郭恒的意思,当即便也配合着站起身来,伸手要将惊堂木拿到自己面前。 他依旧笑道:“好的好的,那我们这就……” 嚓—— 不等韦珩拿到惊堂木,一只手却已先一步按住了惊堂木,径直平移着划过桌面,发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摩擦声响。 这突然发生的情况使得韦珩拿了个空,伸出的手也被迫停在了半空,就连面上一直带着笑容,此时也不由得一僵。 他转头看向仍旧坐定在正中的少年,眼底划过一丝暗芒。 “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啊?”韦珩依旧笑着,只是这笑终是比之前淡了。 “没什么意思。” 安珞微微垂眸,指腹摩挲着手下的惊堂木,经年的使用已经使得其棱角都已变得光滑。 “只是觉得韦大人不适合做王冲一案的主审罢了。”她说道。 第627章 争锋较量 眼见安珞如此张狂,竟是连丝毫表面平和都懒得维持了,显然是完全没将他二人放在眼中半点,郭恒也不禁黑着脸争辩。 他开口反驳道:“韦大人身为全州刺史,漯平本就是他所管辖之地,做此案主审最是合乎法度,又有何不妥!?” 安珞闻言顿时一声轻笑:“郭大人此言说得倒是有趣,若是这么算,你身为肃南御史,这全州也是你的管辖之地,你不是也知道自己不能做此案主审吗?” “五殿下这话说得……就实在有些没有道理了吧?” 安珞这话说得可算不上客气,韦珩面上看不出什么,却也立刻便开口声援好友。 “听殿下话中的意思,应该是已经知晓、这王冲乃是郭大人妾室之侄,郭大人正是因为这一层关系,才主动让出了主审的位置。避嫌乃是君子之行,郭大人所行应得称颂才是,殿下又为何这般咄咄相逼?” 安珞闻言微微挑眉,又转眸笑看了韦珩一眼。“韦大人可真是好耳力,我明明是赞同郭大人的做法,你竟能听出我是在咄咄相逼?” 她垂眸重新看向自己手下的惊堂木,屈指在硬质的木料上轻敲了敲。 “不过既然韦大人也认同避嫌乃是君子之行,就更该主动避让,不做此案主审了不是?谁不知两位乃是多年好友,郭大人又是你的上峰。这王冲一案的主审,你自然也不合适。” 听到安珞用他自己刚说的话来堵他,韦珩的脸色也少见地有些难看。 虽说自韦珩进入官场以来,一直都以温蔼和善的形象示人,他脸上最常挂着的,也是那看似与物无忤、一团和气的笑意。 可就算韦珩表现得再是温和,他毕竟也已经是一州刺史,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手。 这上面的位置坐久了,再要他低下头来、曲意逢迎,自然就比以前多了些艰难。 更别说安珞展露出的轻狂之姿、以及五皇子与四皇子本就对立的立场,都让他心底对面前之人看起来几分。 因而此刻遭到安珞这般连番嘲弄,也让韦珩脸上终是有些挂不住笑了。 他蹙眉说道:“五皇子的意思,难不成是怀疑本官会徇私枉法?韦某为官这么多年,从未做过因私废公之事!这简直就是在污蔑本官!” “哈!” 安珞听闻此言,简直像是听到聊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干脆笑出了声来。 这话可实在是好笑,前有贪污税赋,后有草菅人命,她可不觉得韦珩口中这“从未做过”四字,有任何一撇一捺可以当真。 又似是光这一笑还不能抒怀,安珞顶着一对笑眼迎上了那一双怒目,再次看向韦珩。 “好吧好吧,既然韦大人都说得如此情真意切、就差起誓发愿,那本王就姑且相信你一言。” 她说道此处,却又再次话锋一转。 “不过……韦大人既没有徇私枉法,那可就更做不得此案的主审了。” 韦珩顿时气急:“你这又说的是什么……” ——啪! 手下的惊堂木拍出一声巨响,安珞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我说——”安珞收敛了面上笑容,厉=冷眉肃色地看向他,“若你当真没有徇私枉法,那便只能是疏忽职守、才会教治下百姓无处申冤!韦大人可是要承认自己是昏聩无能之辈?” “你、你这!”韦珩被气得结舌。 郭恒也忍不住沉声开口:“五皇子此言未免过甚其辞!韦大人掌管一州之事,事务繁多,又怎能做到掌控每一县……” “——我说他没说你是吧?” 不耐再听郭恒放什么厥词,安珞直接打断了他的争辩。 “家事、国事、天下事,你连自己亲眷都约束不利,倒还有脸谈及什么一州一县?你以为你又比他好到哪儿!?” 眼见郭恒也被气得瞠目,安珞这才收回了视线。 “你们既是没这个能力,便自当由我来做这主审,既是言称自己并无徇私之心,那就老实坐在那儿,好好看本王是如何审案!” ——啪! 惊堂木又是一响。 安珞高喝:“升堂!” 第628章 升堂审理 “威——武——” 衙役的唱喝声紧随在升堂二字之后。 碍于周遭百姓们的视线,即便郭恒与韦珩依旧心有不甘,也只能黑着脸悻悻坐下,不好在此时继续再做争辩。 “带原告刘全、被告王冲!” 随着安珞一声令下,四名衙役两两一组,分别将刘全和王冲带入了堂内。 王冲刚一出现,大堂外围观的百姓们便顿时发生了一阵骚动。 在他们从城门处回县衙的路上,京中来了位皇子、即将在县衙审理王冲的消息,已经飞一般在大街小巷传遍。 王冲在漯平作恶多年,平日里就仗着与郭恒的关系作威作福,早已堪称漯平一霸。 小到白吃白喝、拿人东西不给银钱,大到欺男霸女,强抢良家为奴为妾。 这么多年以来,整个漯平受过过他欺凌的百姓可不在少数,如今听闻终于来了个人、还是个皇子要审理王冲,自是奔走相告,想亲眼看到王冲被定罪。 是以此时前来围观的百姓已经数以百计,就算来得晚的那些因为人太多没能进入县衙,也仍旧有很多没有离开,而是就等在县衙外,约定了里面的人会在开堂后时不时向他们传递消息,以此了解案件的进展。 堂外的骚动都被安珞听在了耳中,从百姓们的私语声中,她对于王冲的罪状又了解了不少。 啪—— “肃静!” 看到老汉刘全与王冲已经在堂前跪好,安珞一拍惊堂木,将百姓们的愈发嘈杂的议论声打断压下。 她垂眸望了望刘全,又看了眼一旁的王冲。 此时,王冲身上的伤处都已上了药包扎好。 安珞一眼望过去,就能看出王冲这显然是回来的路上受到了精心的照料。 她很清楚,王冲之前颈间和锁骨上的伤势都只是看着有些骇人,实则并不严重、也更不会致命。 可就这并不算严重的伤势,也能得人记挂着,在前来县衙的路上先行包扎。 ……看来这王冲倒的确是很被郭恒看重的。 只是不知王冲能得郭恒看重,究竟是因为王冲的姑母,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转眸看向那老汉,循例开口问道:“堂下所跪何人?所诉何事?” 刘全被从城门处带来到县衙、又被带来堂上,一直到此时他都依旧有些恍惚。 其实刺杀王冲,已经是他绝望之下的最后一搏,无论事成事败,他都没想过自己之后还能活着。 他本是想着,若能用自己一命换来为女儿复仇,那他也可含笑九泉去与女儿团聚。 却不想刺杀一事未能成功,反是遇到了前来漯平的五皇子,还言称要为他伸冤。 可他不相信什么皇子,毕竟据他早就知道那什么“皇子”,本就与郭恒早有联络。 这些权贵官官相护,又怎么会真心在乎他和他女儿的死活? 在来县衙的路上,他忍不住地想了很多。 刘全甚至觉得,或许等马车停下,等待他的将不是明镜高悬的公堂,而是逼仄幽暗的地牢,什么伸冤做主,都不过是他们解救王冲托词罢了。 可如今,他真得来到了公堂之上,在百姓的围观和审视下,难道王冲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再遮掩住他所作的那些恶!? 他要说出来……对,他要说出来! 为了他的女儿。 他要说! 第629章 堂上争辩 “启禀殿下!草民刘全,我要状告王冲害死了我的女儿!” 怒意、悲怆、沉痛、仇恨…… 许许多多种复杂的情感萦绕在老汉的心间。 在女儿亡故后的这半月里,他早已在心中、在梦里,演练了无数次状告王冲的情景,却直到如今,才终于有了在公堂之上开口的机会。 而只要开了一次口、一发了声,之前那些隐藏在心中的血泪与控诉,便再也无法藏住哪怕一点。 甚至都不等安珞再开口询问,刘全便已迫不及待地继续说道—— “小人家住漯平城郊的下河村,因为小人是老年得子,是十七年前、草民四十六岁时才有了女儿,而草民的妻子又在生子时难产而亡,是以家中就只有我与女儿两人,相依为命了十七年……” “小人本是伐薪烧炭为生的,前年冬日格外冷,炭火涨了价,小人为了多赚些钱,便上山去得多了些,结果就在元宵过后赶了风寒,又因医治不及得了肺病,病倒在了塌间。” “薪炭价贱,家中清贫,这些年小人也没能攒下多少银钱,这一病就更是掏空了家底,病情却还是因着用药不足迟迟不见好转。” “而我的女儿秀儿,她心疼她爹病重,为了赚钱给小人治病,便入了御史府,被安排到郭御史的妾室、王小娘身边做了婢女,也正因如此,才会被王冲这个恶霸遇上!” ……王姨娘? 注意到这熟悉的姓氏,安珞心中有了猜想。 “这王小娘,便是王冲的姑母?”她问道。 “是!”老汉点了点头,“那王小娘正是王冲的姑母,王冲也是在看望姑母时见到了我闺女,这便对她起了色心,三番五次地纠缠秀儿,威逼利诱着要强迫秀儿从了他!” “老头!你这说的是什么屁话?” 听到此处,一旁的王冲开口辩驳。 “什么叫我强迫她?不都说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我正值壮年,一见钟情相上了一个姑娘、又追求了一番而已,又有什么不对的?” 老汉闻言顿时瞪向了王冲,恨得咬牙道:“什么钟情?什么追求!?你早就是有家有室的人,连妾室都已经有了七房!整个漯平谁不知你多次强纳良家姑娘为妾的!” “呵,我又不是养得起女人,多纳几个妾、多养几个女人又怎么了?” 王冲毫不在乎地冷笑,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便是真要说起来,那也是你女儿自己不识好歹,一个婢子,还看不上做我的第八房小妾,又行事轻挑招人,这才会在回家路上被贼盗奸杀!要我说也是她给脸不要,这般下场才是活该,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倒让你赖上我了!” “你——” “放肆!” 王冲的话几乎瞬间便让老汉气急,险些忍不住当场便要扑上去厮打。 好在安珞反应更快,一记惊堂木打断了老汉的动作,横眉立目向王冲厉声高喝道。 “王冲!本王尚未问你,你开口倒快得很啊!公堂之上,岂是容你撒野的地方!来人!王冲蔑视公堂!给我打!” 第630章 王冲之行 随着安珞的一声令下,红色的令签应声落在堂上,发出一阵清脆的弹响。 按照规矩,白字的令签代表一板,黑色五板,红色十板,安珞扔出的这支红签,正代表要打王冲十个大板,以惩戒他蔑视公堂。 只是虽说安珞如今顶的是“五皇子”的身份,但“皇子”对于漯平的衙役们来说还是太过遥远。 纵使知道皇子比县令、刺史、包括御史的身份都要更高,可心底里仍比不过郭韦二人的积威甚重。 是以即便此刻五皇子的令签已经落地,衙役们还是下意识地先去偷偷观察了郭恒的态度。 见郭恒此时也只是沉着一张脸,却并未出言阻止,衙役们这才上前按住了王冲。 安珞倒是早有预料,即便是“五皇子”的命令,在此处也不可能做到令行禁止。 她甚至已经做好要为这了十大板,与郭恒再行交锋一番的准备了。 可郭恒虽然脸色难看,却终究是没有阻止这十大板,这倒让安珞有些讶异,若有所思地收回了投向郭恒的目光。 或许也是没料到自己的姑丈会不给自己撑腰,王冲初时还想反抗,注意到郭恒没有反应后便偃了声息,咬牙硬受下了这十大板。 不过这打虽是打了,但衙役们还是偷偷控制了力道,是以十板下去,王冲虽然也呼了几声痛,但看起来倒并没有什么大碍。 只是挨了这一顿打,他多少也还是收敛了一些,没有再敢擅自开口胡言。 安珞也就继续问道:“刘全,你继续说,在王小娘身边遇见你女儿后,王冲可是做过什么事?” 亲眼看着“五皇子”打了王冲十大板,刘全心中也再次确定,这五皇子似乎的确不像他原本以为的那般。 为女儿伸冤的希望顿时再次燃起,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强烈。 刘全猛地又向着安珞磕了一个头,陈述的言语也变得更加急切。 “王冲对我女儿起了念头后,便三番五次到王小娘身边去纠缠秀儿,最初还只是利诱,叫他姑母王小娘来招秀儿说和,声称要出五十两银子纳秀儿为妾。” “小人当时病情已经稍有了些好转,更是无论如何也不愿让女儿去做妾,秀儿自然也与小人是同样的心思,因此从一开始便明确表示了拒绝。” “可不想这王冲还不死心,见利诱不成,便开始使坏!他先是让那王小娘对秀儿叱骂责打,又找了些流氓地痞来我们家中打砸威胁,再后来更是威胁了我们村中的郎中不准给小人看病,还三番五次堵在秀儿从成忠买药回来的路上,抢走了她从城中药。” “虽然没了药,但好在小人的病已经好转,后来也就慢慢撑了过来,可就因为这样,那王冲眼见此计不成,就……就趁着十六日前、秀儿每月放假回家那天,在路上将她掳去了僻静之处,强占不成、便杀了她啊!殿下!” 老汉说道此处,已是泪涕俱下,泣不成声了。 第631章 是否自缢 话到此处,安珞已大概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但光她了解、或者相信老汉的话还是不够的,想定下王冲的罪就必然需要证据。 而从王冲之前叫嚷的那几句来推断,显然杀害刘秀儿之事,被王冲推到了并不存在的贼匪身上。 她略一思索,便再次开口问道。 “刘秀儿既是被人所杀,那按理就应当报官才是。此事即便是发生在漯平城郊,也合当由漯平县衙来查办……你可有来县衙报官吗?” 十六日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却又已经不短。 加之如今已是六月正值盛夏,肃南地处南方,比之京城更是又热了不少,哪怕尸身或案发现场真有什么线索,经过十六天的酷热天气,怕是也早就消失了个七七八八。 这样一来,与其去看那已经不剩什么痕迹的现场,倒还不如指望县衙的案卷了。 虽然也有县令受王冲指使、拒绝为老汉立案的可能,但安珞觉得这可能其实并不大。 一来死了个人、尤其是还是年轻女子被杀害这种事,并不好全然遮掩,县衙若拒不立案,便是明目张胆的渎职,一旦被因此稽查,便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借口、解释不过去的。 而相较于拒不立案,倒不如先接下此案、留下案卷。 只要在案卷中伪造记录、误导结论,便能坐实刘秀儿是被贼匪所杀,这案卷的存在甚至还能反证王冲的清白。 两相比较下来……安珞觉得无论漯平县令还是王冲,应该都会选择后者。 果然,她听到老汉回答。 “殿下,小人当时自然是第一时间就有来县衙报官的。” 刘全说着抹了把眼泪,面上却紧接着显露出了几分狰狞的怒色。 “可是他……还有他!他们二人早就联合一气!硬是编造了一个不存在的贼匪,硬说我女儿是被贼匪给……又说我女儿是羞愤自缢而亡!” 老汉一边说着,一边愤怒地指向一旁的县令和王冲,蔓延的悲恨和怒火,将那一双原本浑浊的双眼烧得发亮。 “我了解我的女儿,她是最坚强不过的孩子,更况且她遇害的地方离家就只有一里半的距离,她绝不可能就那样自尽的!” 安珞闻言,转头看向了一旁的县令。 那县令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慌张,察觉到安珞的目光后,上前两步拱手道。 “回禀殿下,十六日前晚间,下官的确接到了此人的报案。虽然当时天色已晚,但这种涉及人命的案子,下官自然不敢有半点拖延,当即便带领衙差去了城郊查看。” “根据现场情况来看,那刘秀儿的确是自缢而亡,绝非如刘全所言!” 县令说道此处,微顿了顿,又躬了躬身。 “说起来,最近漯平不大太平,这的确是下官的失职,不过最近下官也正在加派人手,紧急搜索藏匿在城外的贼匪,殿下说不定也注意到了城外那些搜查的官差,只是……说来惭愧,至今还未有进展。” ……官差在搜查的城外贼匪? 安珞眸光微闪。 这指的该不会是大哥和裴伯父吧?倒还真是物尽其用的栽赃陷害。 虽然心中觉得县令这说辞可笑,安珞面上却仍旧丝毫未显。 “刘秀儿一案的案卷何在!?”她问道。 第632章 散落的药 “回殿下,所有的案卷都统一存放在衙内的文书房,刘秀儿的也不例外。” 县令再次拱手回答。 “下官这便派人前去取来。” 有了县令的吩咐,这次衙差动的很快,不过盏茶的功夫,便将案卷取了回来。 正如安珞料想的那般,县令的确没有拒绝处理刘秀儿之案,至少此时交到她手上的,是一份实实在在的案卷。 虽然按照她的推断,这份案卷中的记录必不可能完全一招事实、定是真假参半。 但安珞更加清楚,若想创造出一个能让人信服的谎言,最好的办法便是以大量的真话为基础,只在最关键的地方藏入谎言。 而她如今需要做的,正是要把这案卷中的真话与谎言仔细分辨,再抽丝剥茧地将线索、证据和真相从其中找出来。 安珞迅速看起了案卷。 据案卷记载,第一个发现刘秀儿尸身的,正是其父刘全。 按照刘全报官时所言,十六日前正是刘秀儿每月休假、从御史府回家的日子。 以往的时候,刘秀儿都是天黑之前就会到达家中,可十六日前那天,却是天色已完全黑了、刘全仍然没等到女儿归来。 因着担心天黑之后路不好走,刘全便带了灯笼、从家中出发,想按照刘秀儿回来的路去迎一下自己的女儿。 谁曾想,他顺着村里通向城中的那条路才走了不过一里,便在路边发现了刘秀儿的一只鞋。 那只鞋的出现让刘全顿时有了不详的预感,他仔细观察了周围,又在路边的草丛中发现了一些拖拽的痕迹,以及一些他常喝的、切好的药材,顿时意识到恐怕是女儿出了事。 顺着痕迹又是一番寻找后,刘全最终在距离那条路半里外的一片密林里,发现了已经上吊的、刘秀儿的尸身。 根据案卷记载,刘全找到刘秀儿时,刘秀儿的颈部正悬挂在一棵桂树上,而悬挂之物正是她的腰带,周围有多个堆叠散落的石块,被发现时已经没有半点声息了。 同时,刘秀儿被发现时,发髻凌乱,衣衫有多处撕裂破损,身上也有多处青紫淤痕。 据现场及刘秀儿身上痕迹推断,她应该是在回家的路上、被人强行掳到了路边的密林中实施了强奸。 那犯人的力气很大,刘秀儿虽一路都在反抗挣扎却未能奏效,甚至在两人撕扯间,还弄破了刘秀儿从城中为其父刘全买回的药。 药包破损后,其中的药材便从路边一直撒在了林中,但之后又被捡回了桂树附近的一少部分,就堆放在了刘秀儿自缢的那棵桂树的树干旁边。 想来这是刘秀儿终究放心不下老父,这才会在死前还捡回了部分药材。 从以上现场的情况、和刘秀儿身上的痕迹推断,案卷最后,县令写下了结论—— 刘秀儿,乃自缢而亡。 ……自缢而亡? 安珞眸光微闪。 她的指尖在记录桂树边那堆被收集回来的药材处轻点了点。 一个有了自尽之心的人,通常已经不会再关注任何事,若真有什么事死前还决定要去做,那就一定会做到尽善尽美,绝不可能半途而废。 也就是说,若刘秀儿那时当真是有了自尽之心,她要么会对那些散落的药材漠不关心、一心求死。 要么,便是心中仍无法放下生病的父亲,她一旦决定了要为其捡回药材、那就一定是全部的药材,不可能只捡回一少部分。 这无论如何看,都是一个谎言。 第633章 仵作报告 虽然察觉到了疑点,但再是有理有据的怀疑、也只是怀疑,终归不能作为证据来定罪。 况且光是弄清楚刘秀儿是否自缢,并不能说明犯案的就是王冲,而不是那并不存在的贼匪。 安珞这样想着,便又仔细查看了案卷中附上的,仵作验尸的报告。 报告中记载:刘秀儿身上虽有多处外力所致的淤伤,但都并不致命,真正要了她性命的原因是窒息。 而在她的颈间,有一道青黑色的伤痕,环绕了脖颈整整一圈,于喉咙正中八字相交,颜色极深。 ……能环绕脖颈一圈、还会在喉咙正中相交的痕迹,这会是自缢而亡!? 不知是县令或王冲根本未曾关注过仵作的验尸、也不曾对仵作做任何吩咐。 还是他们从未想过还有会有人为刘秀儿翻案,所以并没将掩盖证据之事太放在心上。 总之无论是何种情况才使得这些记录得以留在了案卷之中,这显然都是一份未经过篡改的报告。 而这份报告中对刘秀儿颈间痕迹的记录,就足以证明、刘秀儿并非自缢而亡! 安珞的目光落在了报告最后的署名之上。 “唐慈……这名仵作现今可在衙内?传他上堂。”她说道。 在安珞说出唐慈的名字时,她敏锐地注意到,堂上跪着的老汉刘全极轻地一僵。 他似乎在那个瞬间下意识想要抬头,可马上就又生生忍住了,接着反而又将头更深地压下。 看起来这刘全与唐慈应该是相熟的……安珞心想。 “这……回禀殿下,这唐慈并非县衙中任职的仵作,传她前来恐怕需要些时间,她此时应是在城外的义庄。” 听到安珞突然传唤仵作,县令心中便不免一突。 刘秀儿一案的结论从一开始就是决定好的,因此他干脆没派衙内的老仵作前去,甚至也没注意过仵作的查验和报告,如今自然也不知“五皇子”是否发现了什么。 “那便即刻派人前去传他上堂。” 见安珞坚持,县令也只好指派一人前往义庄。 在安珞的注视下,他也不好多做什么特别的交代,只是心中的不安渐渐扩大。 而安珞此时又再次问道:“这种涉及人命的大案,为何不用衙内的仵作,偌大一个漯平县衙,难道连个仵作都没有了吗?” 虽然心中惶恐,但见“五皇子”追问,县令也只能先打起精神回话。 好在这托词是现成的:“回禀殿下,您有所不知,不用衙内的仵作,这也是出于对死者是女子身份的考虑,我们县衙的仵作毕竟是男子,而这唐慈,她……” “——报!唐慈到!” 突然插入的报告声打断了县令的回话,他倏地一怔,惊讶地回头望去,着实没想到这还没到盏茶的功夫,被派去传唤唐慈的衙役就已经带着人去而复返了! 不过相比于县令的震惊,安珞倒是已经有所察觉。 她望向大门,正见一名五十岁左右的女子,大步迈入了堂上—— “民妇唐慈,见过五皇子和诸位大人了!” 第634章 唐慈其人 第634章 唐慈其人 望着堂前身高体健、行动爽利的女子,安珞微微挑眉。 也不必再问县令了,至少明面上、县令命唐慈而非县衙的仵作来检验刘秀儿尸体的原因,她此刻已经明了—— 唐慈,是个女人。 安珞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望着下方的女人开口。 “听县令说,你应是在城外的义庄,我这才刚派人前去传你,却不想你来得倒快。” 从那衙差去而复返的时间来看,这唐慈分明是就在县衙之外。 是无心、还是有意?关于刘秀儿的死,这唐慈是否真知晓什么内情。 不知是听出了安珞言语中的试探,还是想到了别的什么。 唐慈看向安珞的眸光闪了闪,眼底闪过一丝诧然,顿了两息后才朗声回答。 “回大人,民妇平日里的确多待在义庄,只是今日进城采买,恰逢早些时候听说了城门处发生之事,又听说殿下要重审刘秀儿之案,想来定是有些话需要我这仵作来回答,这才等在了县衙外。” 唐慈的声音平稳,神态豁朗,每字每句都中气十足,即便面对之人是皇子、御史,也全然不见半分卑下之态。 听了唐慈这般回答,安珞便已经意识到,唐慈这显然是主动来到了县衙,才正赶上了她的传唤、来的这样快。 而既然会选择主动来此,那唐慈就必是知道些什么。 不光安珞这样想,堂上的许多人同样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就连一旁自觉失了颜面,因而安静了良久的郭恒,都终于在此刻忍不住又开了口。 “唐慈!”郭恒沉声说道,“你并非县衙的仵作,会找你来查验刘秀儿的尸身,不过是因为你是女子,能给刘秀儿留一个身后的体面,你可不要因此就自以为你真是仵作了!这仵作之言何其重要?岂能让你信口胡言! “郭大人说的正是呢,这仵作之职,可不是验了一句尸身就谁都能当的,那种没有把握的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唐慈,你可要自己把握好分寸。” 一旁的郭恒也开口帮腔。 “这公堂之上,可不是那村间地头,能容得你一个妇道人家游言无根……” 啪—— 眼见二人还要再说,安珞微微蹙眉,一拍惊堂木打断了两人的话。 “两位这话说得可实在好生没有道理。”安珞冷笑,“这唐慈做了仵作之事,案卷之中也留存她作为本案仵作留下的报告,那她不是仵作又是什么?何谈什么真与不真、当不当得的话!?” 她说着,又转而看向了一边的县令继续道。 “若唐慈并无身为仵作的能力,那县衙一开始就不该请她来为刘秀儿验尸才是,既已选择由她作为本案仵作,就说明她是被县衙所承认的。” 安珞说道此处,淡淡扫视了几人一眼,冷言讥讽道。 “……怎么,难道几位要告诉本王,你们特意不用县衙的仵作、找来了唐慈,实则心中是想故意为本案找一个不称职地仵作吗!?” 不得不说,安珞此言倒还真说中了那县令的想法。 虽然明面上,县令选择唐慈作为查验刘秀儿尸身的仵作,是为了什么男女有别、给死者留些体面的那些冠冕堂皇。 可实际上,县令只是觉得唐慈一个女人,定然也没什么本事,让她去查验刘秀儿尸身,根本发现不了什么,万一日后当真东窗事发,他也好以唐慈查验不力为借口推脱。 甚至也正是因为如此,他连唐慈提交的报告都未曾看过。 但县令又不是傻的,自然不敢在此时将自己心中的那些想法说出口,也只能逃避似的低头保持了沉默。 第635章 痕迹之差 第635章 痕迹之差 不过郭韦这两人刚刚话中的含义显然再明显不过,简直都称得上是明目张胆的恐吓了。 即便安珞已经及时开口反驳了两人,却仍不确认唐慈是否会受二人影响,不敢再开口。 好在唐慈似乎当真不曾在意郭韦二人的话一般,她连看都没看其他人一眼。 “几位大人稍安勿躁,民妇算不算得上是真正的仵作都不打紧,只是我既做了仵作的事,就要说仵作应说的话。” 她的目光一直平静地望在安珞身上,似是完全没听出那些明里暗里的威胁,神色如常地继续开口。 “不过民妇生来蠢笨,也实在分不清什么该说不说该的,我想着几位大人这定是训诫民妇要实话实说,那民妇就看到什么便说什么。”她说道。 唐慈显然已然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安珞闻言心中微动。 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的人不可能是蠢人,唐慈显然是已经想明白了参与进此案的风险,却依然选择了牵涉其中。 甚至唐慈之所以能来的这样快,就是因为她已经做好了说出真相的准备,也想好了相应要承担的后果。 若在平时,无论是唐慈、还是刘全,他们的这般行为在郭恒、韦珩这样的高官、甚至只是王冲那样的强权面前,无异于以卵击石、无用之功。 可今日她既在此,就必定会保护好他们之后的安全,绝不叫他们被郭韦、王冲等人事后报复。 安珞在心下做了决定,这才继续开口。 “唐慈,你既说要看到什么便说什么,那本王便来问问你。” 她晃了晃手上的卷宗。 “在你交给县衙的报告中称,刘秀儿颈间的青黑伤痕颜色极深,整整绕了脖颈一圈,且在喉咙正中还有八字相交的痕迹,这些可都是实情?”她问道。 唐慈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回殿下的话,我报告上所写没有半句虚言,这些都在其中,自然也都是实情。” “你可愿为这纸报告、以及你此刻所言负责!?”安珞追问。 “民妇愿为此负责!”唐慈爽快答道。 “好!”安珞一拍惊堂木,“那我且再问你,寻常自缢之人颈间会留下何种痕迹?可与刘秀儿脖颈之上的痕迹相符吗!?” “并不相符,殿下。” 唐慈这一句依旧答得痛快,她语气肯定地继续说道。 “寻常自缢之人,应该只有脖颈前侧有半圈勒痕,且痕迹呈现平顺均匀的条状、无有波折参差,与勒颈之物的宽度相当。 “这是因为自缢之人,只有脖颈前侧会与自缢所用之物接触首力,是因为自缢之人的姿势所导致的。” “然而刘秀儿脖颈上的勒痕却并非如此,虽然民妇比照过她颈间的痕迹,的确与将其吊悬在树上的腰带宽度相同。” “可按照痕迹的走向来看,分明是有人用她的腰带,从刘秀儿脖颈后方穿过、于喉前交叉勒紧,这才导致了刘秀儿窒息而亡!” “刘秀儿绝非自尽,而绝对是被他人所害,殿下!”唐慈坚定说道。 第636章 错判此案 唐慈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最终对于刘秀儿死因的推论更是掷地有声。 堂外围观判案的百姓们听至此处皆是一阵哗然。 他们不光是为着刘秀儿的确是为人所害真相而惊讶,同样也是愤慨于在有如此明晰之证据的情况下,县衙却还是将刘秀儿之死以自杀定论。 同样为此而感到愤怒的不止百姓,还有坐在主位的安珞。 虽然早已猜到,在刘秀儿一案中,少不了这些人的姑息包庇与颠倒黑白。 可当她真得发现这般如山铁证就这样明晃晃地陈列在案卷之中时,安珞还是觉得一股郁气萦怀。 一份这样的报告能出现在案卷中,足以证明县令从最初就没有一丝想法要真正审理此案。 ——甚至他们连仵作查验的报告都没有认真看上一眼,否则也不会让这份报告有机会在今日呈于堂前。 不过,也或许还真要多谢他们的这份塞责敷衍,让她如今能有了更大把握为刘秀儿翻案! “几位可是都听清楚了吗?” 安珞的目光冷冷地在一旁的县令身上落了一息,又转眸望了望身边的郭韦二人。 “唐慈作为当日为刘秀儿验尸的仵作,其提交至卷宗的报告中,已经明确陈列了刘秀儿乃是被他人所害的证据,可最终县衙对刘秀儿之死,为何却依旧得出了她是自缢而亡的结论?不知谁又能给本王解释个明白!” 安珞此言说到后面已是质问,惊堂木一声遒响,直像是砸在了众人心间。 郭恒此时的脸色亦是不太好看,他也是万万没有料到,世上竟有王冲和漯平县令这般的蠢货,竟是连最基本的案卷都不知道遮掩圆满,还留了这样的证据在里面! 只是刚刚他已经质疑过一次唐慈仵作的身份,结果却是被五皇子堵了回来。 如今若再想从此处着手,以唐慈的身份为理由来说这报告不能做证据,无异于痴人说梦、自取难堪。 可若承认唐慈的报告是有效的证据,就只能承认刘秀儿一案被判定为自缢是官府的失职,这责任……自然就需要一个人来担。 到底也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手,短短几息之间,郭恒便已经做出了决断。 虽然心中清楚,五皇子刚刚那一声质问根本就是针对他而来,可郭恒还是没有应答半句,只目光森森地看了漯平县令一眼。 就算那县令是为了包庇他的内侄又如何呢?那县令说到底还是因着他御史的身份才会攀附巴结。 可就算是想对他攀附巴结,也得先是个聪明人。 偏那县令自己留了这个大个尾巴,那今日做这替罪羊,自然也就怪不得别人! 虽然只是对视了一眼,但那县令却已经将郭恒眼中之意看了个明白。 毕竟他也并非真得不够聪明,否则也无法在如今的肃南坐稳这漯平县令之位。 他只是太相信郭恒在此地的威势了,却不想竟突然从京中来了个五皇子……郭恒又对他以往拥护之义分毫不念。 但不管怎么说……如今这失职的罪名,他不担也得担。 “……是下官疏忽失职。”漯平县令低头跪在了堂前,“都是因为下官没有仔细核查仵作的报告,才会错判了刘秀儿之案。” 第637章 抽丝剥茧 有了漯平县令主动领罪,这刘秀儿被判定为自尽结案一事也就只能暂且揭过了。 即便堂上这几人都心知肚明,此事并非县令一人之责。 可清算郭恒、韦珩、包括整个肃南的官场绝非易事,更不是仅凭一件已被漯平县令认下的失职、就能完全做到的。 对此时的安珞来说,更重要的是随着县令认下失职之罪,为刘秀儿翻案才算真正有了开端。 面对如此严重的失职,尽管漯平县令很有眼色地主动承担了责任,但这可换不回郭恒或韦珩对其半分顾念。 在郭恒的默许中,韦珩出面将漯平县令当场革职,由衙差带了下去事后再审。 迅速处理过县令后,堂上的关注点也重回到了刘秀儿一案上来。 “既然仵作的报告能证明刘秀儿并非自杀,而是被奸人所害,此案合当重新审判。” 安珞朗声宣布了一句,只留下了唐慈所写的报告,其余案卷只又看了几眼刘全当日所作的笔录部分,之后便丢到了一边。 她手中惊堂木又是一拍:“刘全,虽然据你所言,王冲的确有杀害你女儿的动机,但我得先问你,除了根据王冲以往所为的推断外,你可还掌握有其他什么证据,能证明刘秀儿是被王冲所害?” 尽管安珞心中也认为,刘秀儿的事定然和王冲有关,可想要定王冲的罪就势必要找到证据,如今她也只能从头一一问来。 “这……秀儿一定就是被他所杀!这还需要什么证据!?” 刘全此刻却是听不进什么证据不证据的,闻言顿时急切得险些就要站起来。 毕竟从他的角度看,刘全一早就已认定了王冲凶手的身份。 若非安珞刚刚打了王冲十大板、又一力推翻了关于他女儿是自杀的结论,让刘全多少对这位“五皇子”有了些信任,他几乎都要怀疑安珞是否也准备包庇王冲了。 “定罪自然需要证据。”安珞平静地说道,“人证、物证,但凡犯罪之举,就必定会留下痕迹,就像唐慈查验出的勒痕形状、能证明刘秀儿是被他人所害一般。” 凡犯罪,必留痕。 安珞并不十分擅长审案,在她所有相识的人中,这大概是尤文骥最擅长的部分。 这句话也是她之情在京兆府时,偶然听到尤文骥所言。 可刘全不懂这些,他的心中此刻只有报杀女之仇的急切。 人证、物证……人证。 ……若为女儿报仇一定需要证据,那他也可以做任何事、只要能定王冲的罪! “我……” “刘全!” 似是看出了刘全心中所想,不等他说出什么,安珞便直接开口打断。 她迅速地继续说道:“根据十六日前,你在县衙询问中留下的记录,你大概是在戌时四刻从家中出发,五至六刻时发现了刘秀儿的尸身,期间并、未遇见任何人,对是不对!” 安珞易容后的一双眼紧紧盯着刘全。 她猜到刘全想做什么,可那绝非正途、也于事无有益处。 哪怕只从唐慈能在案卷中留下报告一事来看,她也有理由认为,王冲绝对还有其他纰漏、留下了更多能给他定罪的证据,只是需要抽丝剥茧地还原当日的情况、将其一点点找出来。 可刘全一旦说谎,则不单意味着已知的真相将会被混淆、变得混乱,更意味着如果之后真需要刘全做出什么证言时,他的证言将会有足够理由被质疑甚至推翻! 这绝非安珞所愿! 第638章 死亡时间 在安珞的目光下,刘全似有所感。 他与安珞对视了几息,心中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相信“五皇子”一回。 “……对。”他咬了咬牙,低声应道,“十六日前小人报案时所说的……都是实言。” 听到老汉承认了当日的笔录,安珞心中微微一松,这才放心了下来。 她又转向唐慈问道:“唐慈,我看到你验尸的报告中有记录,你推测刘秀儿死亡的时间是在酉时到戌时之间,你可有什么依据才如此推断?” “自然!” 唐慈果断地点头道。 “刘秀儿是在十六日前晚间遇害,其父刘全亦是在十六日前晚间到县衙报案,但县衙的官差找到我来验尸时,是十五日前的午间。虽然我开始验尸时,距离发现死者已经过了一夜,可是从尸体当时的僵硬程度、以及浮现出尸斑的状态,仍然可以判断出,刘秀儿遇害的时间是在酉时到戌时之间。” 她顿了顿,又继续补充道:“在县衙找到民妇来验尸、直至我向县衙提交验尸报告的整个过程中,民妇都不曾见过刘全、也不曾听说到有关刘秀儿死亡的任何信息,但刘全所言却正与民妇推测的时间相符,也足可证明民妇的推断!” 唐慈目光坚定,言语自信,安珞闻言也不由微微颔首。 她虽不是专业的仵作,可也精通医术,知道唐慈所说的,通过尸体僵硬的程度、以及尸斑发现的状况来判断死亡时间,正是仵作、并且还得是水平高明的仵作才能掌握的技艺。 之前县令就说过唐慈居住在义庄,想来平日也会经常接触尸体,日积月累自然多了许多经验,也难怪她能有如此手段。 想起县令本是因为唐慈女子的身份、认为她不擅仵作之事才找了她来为刘秀儿验尸,而郭恒等人之前,也以唐慈是女子为由,质疑她是否是真正的仵作,安珞便觉得讽刺非凡。 就凭郭恒、韦珩、包括那如今已经被革职的漯平县令的嘴脸,上行下效,这整整一道或许都没有几个官员会认真办案。 真、正的仵作? 怕是整个肃南,都找不出第二个能比得上唐慈的仵作来! 安珞赞道:“好!那么按照你的推断,刘秀儿就是在十六日前酉时到戌时之间遇害……王冲!” 惊堂木骤然一拍—— “十六日前酉时到戌时,你又在哪!?”她高声喝问。 要说王冲也算是个人物了,即便是从刚刚开始,先听着刘秀儿自已身亡的结论被推翻、又看着包庇了自己的县令被罢免,再到唐慈准确说出了刘秀儿死亡的时间…… 虽然这心中到底慌不慌是不知道,但至少面儿上,王冲并未露出半点。 “……十六日前?” 王冲微微抬眼,飞快地斜了眼上方的安珞,便又再次垂了眼。 他毕竟还是多少有些见识的,对于官府如何查案、也有过那么丁点的了解。 从刚刚刘秀儿的死亡时间被提起开始,王冲就知道,很快便是对他十六日行程的询问。 而他当时做了什么,他自己可再清楚不过,如今想要撇清自己,就务必需要一个能承认自己十六日晚间与他在一起的证人。 若是平时,这种人他随随便便就能找到几十、甚至百八十个也能找得出来。 毕竟他有郭恒这个御史姑父做靠山,谁也不想得罪。 可现在,偏偏冒出来了个五皇子,眼看着还与他姑父打起了擂台,那平日能找到的那百八十人里又有多少墙头草……王冲可不想用自己的脑袋来亲自试验。 甚至就算是他家中,他老子娘都已经走了,如今也就只有后院那七房婆娘,可也都不是什么好的人选,他可最知道自己后院这七房都是怎么来。 王冲想了好一会,心思几转,才终于想到了一个如今最能保下他的人—— “十六日前,我在御史府,陪我姑母吃饭!” 第639章 伪证不成 虽然一直以来,王冲都是仰仗着自己姑母与郭恒的关系在漯平作威作福,可实际上平日里,他却也并不敢过多地麻烦到自己姑母面前。 可如今这般情况,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王冲也是顾不得那么多了。 若不赶紧趁着此时,将姑母牵扯进此事来庇佑自己,他也很怕若那五皇子真查出些什么,郭恒对他也会像抛弃县令那般。 ……说是姑父和内侄这么叫着,可真到了需要牺牲他的时候,他可不觉得郭恒会手软。 王冲这些的心思并不难猜,至少此刻的安珞和郭恒俱是看得明白。 她垂眸看了王冲一眼,又转头望向了身边的郭恒,语气淡淡。 “御史府……这倒真真是个好去处,不知十六日前,郭御史可有与你的妾室王小娘以及王冲,同吃的那顿饭?” 从王冲的态度来看,他显然是很信任他那位姑母,也认为其会愿意为他作证。 可有一点,王冲却显然并不了解。 越是高门大户,对于每日往来人员的记录就越会清晰明确,什么时间入府,在哪里待了多久、见过什么人,又是什么时候离开……这些一桩桩一件件,可都会被详细记载。 御史府自然也不可能例外。 而如王冲这种,毕竟只是个百长,又是依靠着自己姑母与郭恒的这层关系才得以发迹起来。 或许金银富贵他的确是没少收揽,可真要说靠着银钱可那一点狐假虎威的权势就有了多高的门第出身……这无疑是天方夜谭。 王冲根本就不曾了解过高门的这些规矩,或者说他根本就不知道御史府会有这样一本顷刻就能证明他说了谎的记录在。 再加上刘秀儿一案已经是发生在十六日之前,而王冲却是临时起意才王姨娘来做证人,这也就意味着御史府人员往来的记录也已经累积了十六页,且这些记录此前定然还没有被授意伪造或篡改。 即便是那位王姨娘知晓这记录的存在,也当真如王冲希望的那般、愿意为他提供不在场证明。 可只要安珞派遣官差即刻前往御史府取来记录,王姨娘就绝无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到办法遮掩。 更何况安珞觉得她甚至都无需这么做。 毕竟那可是御史府来往人员的记录……她可不觉得郭恒会愿意将之示人。 也正如安珞所料,郭恒只停顿了一息,连看都没看王冲一眼,便漠然开口道。 “十六日前,本官的确是与王姨娘同用了晚饭,但再无他人。” 五皇子的到来对于郭恒而言,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信号,他自然不可能为了王冲这么个拙劣不堪又异想天开的蠢话,反让自己落入什么麻烦。 至于十六日前他究竟是不是真与王小娘一同吃了饭并不重要。 他不记得、也更不在乎。 他要的,只是绝不能不给这“五皇子”查看他府内记录、甚至是搜查他府内的机会。 ——啪! 惊堂木猛然一震,直震得惊惶中的王冲都不由跟着一颤。 “王冲!还不从实招来!” 第640章 堂上诡辩 郭恒的选择正如安珞推测的那般,却也完全在王冲的意料之外。 虽然王冲早就知道,即便是看在他姑母的面子上,他也从未入过自己这位所谓“姑丈”的眼。 在郭恒眼中,他也就只是一条有那么点用处的狗。 而一只狗,在咬对了人、讨得主人开心时,自然是能得赏几块骨头。 可若有朝一日它咬错了人、给主人带来了麻烦,那主人也不会吝啬他那一条狗命。 毕竟,狗总是不缺的,不过也就是换一条狗。 不过王冲万万没想到,郭恒放弃他、会放弃得这般快。 当然这无疑是因为郭恒从未在乎过他半点,可或许……也是因为五皇子对郭恒的威胁,比他原本以为的要更大、更凶。 王冲也不知怎的,突然就想起了最近郭恒交给他安排人去搜寻的那两名所谓的“贼匪”。 他原本虽说也猜到郭恒、包括韦珩不可能会为了两名普通的贼匪大费周折,但对那两人究竟是个什么身份还是不知半点。 可现在,他却突然萌生了一个模糊的想法……那两人说不准是与面前的五皇子有什么关联。 虽然王冲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可眼下显然不是能让他细想的地儿。 他本是因为郭恒那毫不犹豫地否认与抛弃而惊惶,又瞬间因着心中多出的那些纷乱的心思有些恍惚,直到惊堂木的那一声巨响才悚然回神,可紧接着就听到了“五皇子”的厉声喝问。 无奈王冲父母早亡,姑母已经是他最信任、或者说唯一能信任会为他作证之人,偏偏又被郭恒刚刚那一句话就给彻底断了机会。 是以眼下就算王冲还有心再找人做个伪证,一时之间却也真找不到任何人选。 可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下,在众多百姓的指点中,在刘全恨之入骨的目光里—— 此刻王冲的沉默,几乎都快要等同于、在认下他所犯过的罪! “……我不记得了。”王冲粗喘着说道,“都过去半个月了,谁还能记得清那些。” 他也知道,眼下他迟疑地越久,堂上的情况就越会对自己不利。 既然找不到能证明他当时不在场的证据,那他不证明不就是了? 反正按照天佑律法,想定他的罪才最是需要确凿的证据,就算他不能证明自己没有嫌疑,他也不信五皇子真能找出点什么,证明他那日去过城郊、杀害了刘秀儿。 毕竟这可早不是半个月前刘秀儿刚死的时候,怕是早就已经烂成一滩。 一堆腐肉里难道还能有什么证据不成?异想天开! 这样想着,王冲也就再次定了定神,略略放松了一些紧绷的深井,摆出了一块滚刀肉的姿态。 “五殿下,刚刚说谎时我王冲不对,可您也为小的想想,我好好的一介本分良民,什么也没做就沾上了一身腥,被扣了个杀人的罪名,还被强带来堂上白挨了这一顿板儿……咳,这换做您是我,您是不是也得着急脱身?” 虽然锁骨的伤口还渗着血,身上被打了板子的地方也隐隐作痛,可此刻的王冲偏生就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脸上的说是谄媚,实则却更像是挑衅一般。 “十六日前做了什么小人真是记不得了,这事您就是去大街上随便去问,能回答您的也多是胡编!反正那刘秀儿是被贼匪所杀,跟我可是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煞有介事地晃了晃脑袋。 “当然了,您要是非说我不记得半个多月前的事,就证明我是凶手,那您这可实在是强人所难,左右您是皇子,王冲就一个芝麻大点的小人物,我也只能自认倒霉。” 第641章 两名贼匪 看着王冲面上的那副神情,安珞也不由得眸光微暗。 她自然知道,王冲这是吃准了她找不到证据才这般地有恃无恐,但真要计较起来,他的话却也没错。 要找到能证明王冲就是杀人凶手的证据的确是必须的,可也的确更难。 不过安珞询问王冲十六日前的行程,本也就是依照平常的办案流程才有此一问,虽然本也有些想从王冲的回答中找到些线索的打算,毕竟只要王冲是开口,不管有意无意都一定会透露出一些信息,哪怕只是谎言。 就像王冲刚刚说十六日前晚间是与王姨娘一起吃饭的那个谎言一样,从这里安珞至少能得到两个信息。 其一是王冲对王姨娘这位姑母十分信任,其二则是郭恒的御史府中,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不可告人。 只可惜王冲没有再说更多了,否则说不定就会不自觉地透露出什么与刘秀儿有关。 不过就算是仅有眼下的这些,安珞也并非是全无收获可言—— “你怎么知道刘秀儿就是被贼匪所杀?” 安珞望着王冲微微凝眸,眼中却是明晰真相的质问。 “从刚刚开始,你和先前的县令都一口一个贼匪,怎么,难道这府城周围还闹出了匪患?” 都说土匪土匪,那都是要占山为王、据土而居的,可没听说有哪的贼匪会胆大到跑到一州首县的府城城外。 毕竟府城算是一个县的脸面,首县又是一州的脸面,更别说这肃南御史府、全州刺史府可都在这漯平,就算真有什么贼匪,也没胆大到跑来这里撒野。 安珞倒还真想知道身边这些人还能如何编排这一场莫须有的匪患。 “自然是真得!漯平最近无论是现成的衙差还是我们这些官兵,大部分人手都在搜寻那两名贼匪,整个漯平的人都有听说,这事殿下尽可以去问!” 面对安珞的再次质问,王冲这回倒是答得爽快。 他虽然已隐约察觉到那两名“贼匪”身上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说不定真与面前这五皇子有什么关联。 可他接到搜寻“贼匪”的吩咐是真的,郭恒也只告诉他那是两名“贼匪”也是真的。 至于再其中的内情或是那两名贼匪的份量,只要他说自己不知道、没留意、没察觉,难道他那位姑父还能怪他攀扯此事给其带去了麻烦? 呵,要怪也只能怪那郭恒、连让姑母为他做个证这点小事都不愿帮他了,既然姑父不愿出力,他这侄儿也只能自救一番。 “是吗?那这事还真是奇怪了。” 安珞将眸光从王冲身上收回,微微垂眸遮掩住眼底的试探。 “本王一路走来,无论是官差的手上、街上、无论城门口还是县衙外,都不曾见过哪怕一张海捕公文……这还不知漯平究竟搜寻的是哪路的贼匪。” 安珞此言让身边你的郭韦二人顿时心生警惕,。 刚刚王冲开口得太快,他们根本没有机会阻止,最近衙差和官兵们在搜寻的贼匪究竟是什么身份、他们可是最清楚不过,自然不想“五皇子”的注意转移到到那两名“贼匪”身上来。 眼下也只能先想办法遮掩。 韦珩迅速开口道:“……五殿下有所不知,主要是我们眼下还不太清楚那两名贼匪的相貌,而因为没有画像,也就暂时还没有张贴海捕公文。” 第642章 弃车保帅 “不清楚相貌?韦刺史这般新奇的理由,本王还当真是闻所未闻。” 安珞平静地重复了一遍韦珩的说辞,微微转眸看向自己身边。 “不清楚长相,也总得知晓其特征,是男是女、是胖是瘦,身高几许、穿的是长袍还是短衫……不管怎么样,总得是有人见过这所谓的‘贼匪’吧?不然你们又是如何知晓有这两名贼匪的存在?” 她似笑非笑地扫视了一眼在场所有的衙差:“这青天白日的,难不成……你们搜寻的是两个鬼魂?” 安珞自是最清楚不过那所谓的“贼匪”的身份,也就更加清楚刘秀儿一案不可能与那两位“贼匪”有关。 只是就算她再怎么清楚,都是不能在此刻直白说出来的,毕竟这样不但会平白引起郭韦二人的警惕,更何况说了他们也不会承认。 “五皇子说笑了,不过是些平常的匪徒,又何谈什么怪力乱神……” 韦珩继续想着说辞遮掩。 “您想也知道,就算韦某再是无能,为了全州的连绵,也不可能放任这漯平周围还存在匪患……只是那两个,是不知从何处流窜而来的流寇,手段凶残,几次犯案都没留什么活口,我们也是通过……几次犯案现场的状况,才判断出有这么两个惯犯……” 韦珩语速很慢,边说边想,微顿了几次才将这解释编造完全。 若换一个其他人,顾念着韦珩、包括另一边的郭恒这刺史、御史的身份,得了这么一个表面过得去的说服也就不会再继续深究了。 可安珞显然没有就此揭过的打算。 “没留下任何目击者的惯犯……”她屈指叩了叩桌案,“怎么?难不成这两名贼匪之前几次作案,也都有将受害者伪装成自缢的习惯?” 安珞的语气听起来淡然,所说的话却是咄咄逼人、句句紧跟。 她继续又道:“既然如此,那就将这两名贼盗过往几次犯案的案卷都拿出来!本王也就受累帮你们一并审审另外那几桩案。” 眼见安珞到底还是跟那“贼匪”的事情较上了劲,郭恒与韦珩都是心道一声不好,暗里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本是不希望那两名“贼匪”的事引起“五皇子”的注意,却不想王冲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偏偏攀扯到了这上面。 而虽然那两名贼匪的事是由王冲最先提出,可五皇子一直揪着此事不放,也不免让两人心生疑窦,不知五皇子这般究竟是因为他本就是为着那二人而来,还是当真只为了刘秀儿之案。 但不管怎么说,贼匪是假的,流寇也是假的,什么另外几桩案子的案卷,他们自然也不可能拿得出来。 事到如今,郭恒也只能再一次开口说道。 “……那两名贼匪第一次出现是在十日之前。” 郭恒兀自开脱着,感受到堂下王冲投来的目光,冷冷回视了一眼。 “漯平所有衙差与官兵都能作证,接到搜寻贼匪的命令实在十日之前,况且那两名贼匪可不在意什么伪装自缢这种手段。” 他硬声做了总结:“刘秀儿的死与那两名贼匪无关。” 反正这“五皇子”并没有真正掌管漯平事务的权力,也就是情况特殊,才有了理由来审理如今这刘秀儿之案。 只要能证明那两名贼匪与刘秀儿的案子没有关联,这五皇子自然也就没有理由再去管他们如何治理匪患。 本就是王冲惹出的祸事,哪怕再一次弃车保帅,郭恒也没有半分惭愧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