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长公主为义母后,全家追悔莫及》 第1章 重生 暮春暖日融融,阳光落进屋子里,床上沉睡的少女动了动眼皮。 她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虽则皮肤粗糙蜡黄,也能看出五官姣好,假以时日定是一个美人坯子。 只是,少女睡得并不安稳,额头上不断冒出细密的汗珠,眉心深蹙,贝齿紧咬下唇几乎沁出血迹,不时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隆冬的湖水冰冷刺骨,她在猪笼里痛苦地挣扎,岸上的父母和三个哥哥却满脸厌恶,无动于衷。 湖水涌进鼻腔肺腑,窒息的闷痛一阵阵传来。 “姑娘这热终于是退下去了,只是怎得这样多冷汗。” 一只手在她面上轻抚,萧玉璇陡然睁大双眼,深吸了一大口气,胸腔里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似的,砰砰作响,震耳欲聋。 她的脸上是浓浓的惊惧,睫毛挂着水珠,还没能缓过神来。 “姑娘醒了,方才您叫梦魇住了,快些吃了药,奴婢给您擦擦汗。” 碧穗托起萧玉璇,将温热的药碗递到她唇边,又接过热帕子,轻轻吸走她脸上的汗和泪。 萧玉璇的视线落到眼前人身上,是贴身丫鬟碧穗。 环顾四周,这里是她在萧府的闺房,萧玉璇看自己身上穿的春衫,却想不起来现在的年月。 忽地,屋外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一修长挺拔的年轻男子走进来,居高临下盯着她: “五妹妹,你可知错了?” 男子一袭月白锦缎长袍,眉目如朗月清风,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一派端方君子的气度。 是她的大哥,萧珏。 萧玉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心中却涌起滔天巨浪。 这身装扮,这样的对话……她,重生回了十四岁。 见对方只是看着自己,久久不曾言语,萧珏眉心一拧,本就亲近不多的语气,又增添几分不悦: “五妹妹,你也太任性了,玉瑶不过与你玩笑几句,你就能做出推她进湖里的事情,现如今她才醒,母亲衣不解带照顾玉瑶,人都憔悴了许多。好在玉瑶心性纯良,不与你计较,还为你求情。” 萧玉璇回神,听清楚了萧珏的话,心中发冷。 一个月前,她的养父母双双身亡,她凭借着一手绣活儿在京中一家绣庄做事,被萧夫人身边的李妈妈看见相貌,这才揭开当年一场换亲风波,自己也被接回萧府,却不是按照应有的四姑娘序齿,而是排在了假千金萧玉瑶的后头,做了五姑娘。 萧玉瑶以她的身份,在萧府金尊玉贵养了十四年,进府第一日,就跪在她跟前,泪眼婆娑着说打发她做一个粗使丫鬟都好,她想侍奉萧老爷和萧夫人,以偿这十四年的养育之恩。 萧夫人心肝宝贝似的搂着萧玉瑶在怀里,对外只说,萧府家大业大,权当多养一个女儿。 萧玉璇没有资格说不,三个哥哥也乐见其成。 这一个月时间,为了博取父母和哥哥们的注意,她做了许多傻事。 但她可以对天发誓,三日前萧玉瑶落水,与她无关。 然而,就是这场萧玉瑶自导自演的落水骗局,蒙蔽了父母和哥哥们,让自己与他们渐行渐远,生了隔阂。 不,是他们从来都是偏向知书达理,落落大方的养女萧玉瑶。 她这个半路回家的亲女儿亲妹妹,不过是上不得台面,只会让家族蒙羞的五姑娘。 “我知错了。” 她的声音带着少女独有的清脆,还有一些病中绵绵的哑。 萧玉璇看着大哥近在眼前的脸。 他的眼中还没有十几年后浓浓的嫌恶和鄙夷;如今有的,只是面对不懂事妹妹的不满和不耐烦。 妹妹认了错,萧珏本该觉得心中宽慰,可不知怎的,萧玉璇的脸还是那张萧家一脉相承的脸,声音也没有变,却无端像换了一个人。 明明昨日来见她,她还是一副梗着脖子声称自己没错的倔强模样,怎么短短一日,就如此乖顺了? 萧珏已经及冠,除了曾和萧玉瑶相处,他并不熟悉其他小姑娘的性子,此时虽然疑惑,面上也还是稍稍缓和了些。 “既然如此,若你诚心改过,我们也不会不依不饶,你终究是萧家的姑娘,若是这跋扈专横的名声传出去,对萧府,对你都不好。 你收拾一下,也别发懒睡着了,这便跟大哥去给玉瑶赔礼道歉,想来母亲也不会再怪罪于你。” 前面几句话,萧玉璇只是静静听着,说到发懒睡着时,她抬头,不动声色地看了萧珏一眼。 一旁的碧穗却忍不住,笔直跪了下来,“大公子,姑娘刚刚才退了热,实在不好见风,还请您疼惜,叫姑娘再歇两日吧。” 萧珏眼中划过一抹惊讶,转而变成了恼怒: “胡闹!既然病了,为何不告知我们,为何不请府医!”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也病了,我们就会不追究你的过错?你也太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了!” 碧穗着急,看萧玉璇只是疲惫地闭了闭眼,并不像之前那般,不让她解释,才道: “大公子,姑娘那日为了救玉瑶姑娘呛了不少水,回来便发了烧。 可老爷夫人还有几位公子都紧着宝珍院,兰亭阁只有奴婢和春雯两人近身照顾姑娘。 打发人去问,只道几位主子和府医无暇他顾,没功夫来看姑娘…… 大公子,还请您为姑娘找府医来瞧瞧吧。 姑娘这一落水,只喝了几帖奴婢们用的风寒汤药,万一来日里落下病根,可怎么是好?” 碧穗这段话,当真是戳人心肝似的尖利,萧珏咬牙看着床上面色苍黄,神色平静的少女,心中没由来地发闷。 这个妹妹,是在借丫鬟的口,埋怨他们只顾着玉瑶,不顾她? 可她也不想想,是她太过顽劣不懂事,他们才只能多照看些心思敏感细腻的玉瑶。 她能回到萧府,已经是莫大的荣幸,还有什么不知足?相比之下,萧玉瑶从小锦衣玉食长大,与他们情谊深厚,如今从亲女儿的身份沦为养女,才是跌入谷底。 “好好好,你既然说你也病了,我这便叫大夫来,若是查出你在装病,那我便越过父亲母亲做主,叫你好生去家庙反省!” 第2章 杏儿 萧玉璇嘴角勾起一抹嘲意。 上辈子,父母哥哥轮番逼她认错她都不肯低头,最后缠绵病榻生生拖出了病根,此后每到隆冬,骨头缝里便泛起细密的疼。 这次,她佯装低头服软认错,也没有再打断碧穗的解释,倒阴差阳错得以治病。 “多谢。” 这声谢她说得真心实意,但她谢的不是萧珏,更不是萧家,她谢的是给她这次重来机会的老天。 萧珏碰了壁,没能带人去给萧玉瑶亲自道歉,冷哼一声走了出去,遣人从宝珍院找个府医过来。 不多时,府医裴大夫便带着一个拎药箱的小姑娘进来了。 裴大夫已经是花甲之年,须发皆白。 他身后的小姑娘是他的小孙女裴杏儿,此刻安静地站在裴大夫身后,仔细专注地观摩望闻问切的过程。 萧玉璇垂下眼睫。 上辈子,萧玉瑶从一个地痞无赖的手中救下了裴杏儿,并把她收为己用,靠着裴杏儿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 后来裴杏儿偿完了救命之恩,留下一纸罪己书便悬梁自尽。 这一世若有机会,她想救下这个纯良无辜的孩子。 裴大夫为萧玉璇诊脉,又向碧穗和春雯问了这两日她的症状,表情越来越凝重。 他抚着胡须良久,忽然告了一声罪,起身出去,对等在外面的萧珏拱手,低声道: “大公子,五姑娘的情况不太好,再迟上一些,恐怕就要落下病根,只是这对症用药有两个法子,一个是徐徐图之,温补为主医治为辅,另一个则是下猛药,即刻能见效,但过程会痛苦些,您看……” 萧珏面色不耐,还当真是病了,玉瑶从小身子较弱他是知道的,怎么这个在外头风吹日晒长大的妹妹也如此不堪大用,说病就病了。 他看了一眼窗扉紧闭的萧玉璇卧房:“过几日是母亲生辰,下个月又有宫宴,耽误不得,还是第二种吧……” “大公子!” 他话音未落,裴杏儿便上前一步,眼神清亮,丝毫不畏惧萧珏: “我方才问了五姑娘发热的时间、症状,又观其面色,最好肯定是第一种法子,五姑娘是您的亲妹妹,您何必要她再吃一场治病的苦?” 裴大夫等她说完,才慌张将人拉到身后,口中不住道: “大公子,这丫头平日里在我身边率性惯了,口不择言,还请您原谅则个。” 说罢转头呵斥裴杏儿:“杏儿!还不快向大公子请罪,你学艺不精,还敢在我面前卖弄,回去罚你再抄十遍医书!” 裴杏儿看了眼爷爷的脸色,垂下眸子,能屈能伸地行礼道了歉。 萧珏自然不可能真的和一个十二岁的小医女计较,他踌躇一会儿,最终还是让裴大夫用了第二种法子。 屋里的萧玉璇,一字不落地听完了他们的对话,心中冷笑一声。 多苦的药她上辈子都吃过。 为了和体弱多病的丈夫怀上孩子,被婆婆逼着用各种偏方奇方,喝了整整一年的苦药才怀上。 可父亲孱弱,孩子也好不到哪去,不过短短三年,父子两人就双双撒手人寰,留她一个人辛苦支撑门楣,周转于无理的婆婆和讨嫌的小姑子之间。 说来,那场看似风光无限的亲事,也是萧玉瑶设计的。 新科探花看上去好,可萧玉璇嫁给他之后才知道,那人只不过是金玉其外,实则三步一咳五步一喘,日日参汤吊着,才没叫她做了望门寡。 萧玉瑶搜罗了这样一个人物,真是难为她煞费苦心。 如今重来一遭,萧玉瑶再想设计她,可不能够了。 碧穗见她靠坐在床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不由泛起一点心疼。 虽则在兰亭阁伺候不过一个月,可姑娘是什么性儿,她这近身服侍的看得最清楚。 且不说那日玉瑶姑娘落水是怎么个缘由,方才大公子那零零碎碎的偏心,换做是旁人,早就哭闹着不依了。 而他们姑娘只是安安静静的,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她仍然是个不属于萧府的外人。 可她是婢女,不敢置喙主子之间的事情,只能尽全力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叫姑娘好过些。 “姑娘,这是适才裴大夫开的新药,奴婢已经煎好了,您吃了再好生睡一觉。” 碧穗手里捧着的汤药还没端近前,萧玉璇便闻见了那股子苦味,目光落上去,那汤药漆黑浓稠,苦得令人作呕。 她接过,手指感受着温度微烫,刚好入口,便递到嘴边,面不改色地仰头,大口一饮而尽。 碧穗心惊,立刻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解开,倒出几枚浑圆的棕色小丸: “姑娘,这是裴杏儿姑娘悄悄给您的,说是不影响药效,且能压下苦味的糖丸,您快些吃几颗!” 这样苦的药,她便是闻着都觉得头皮发紧,胸口翻滚,姑娘这是心里有多委屈,才能如此云淡风轻地一口气喝完,一句苦都不抱怨? 这药还得一日三顿不落地吃,好在裴杏儿姑娘贴心,还给姑娘送了丸药。 萧玉璇听到裴杏儿的名字,一怔。 口中的苦涩对她来说并不难耐,但她还是鬼使神差地伸手,捏住了那几枚糖丸,慢慢放入口中。 清甜却不腻人,入口即化。 似乎还有薄荷的味道,口齿留香。 裴杏儿……哪怕只是念在刚才的直言不讳和现在这糖丸,她也要救下来。 吃了药又睡了一觉,醒来时已是傍晚,春雯站在屋外,道夫人来了。 萧玉璇正在小口吃着鸡丝粥,闻言放下调羹,略整理了衣襟,起身给进来的贵妇人行礼。 “玉璇见过母亲。” 萧夫人穿着一袭绛紫色云锦长袄,鬓边斜插了两只素雅的玉簪,她虽已经年近四十,但保养得当,看上去还像三十岁妇人。 不知是不是这几日照顾萧玉瑶人憔悴了些,一双和萧玉璇如出一辙的凤眼眼角生了细纹,眼下也有了乌青。 她从大儿子那儿得知了萧玉璇也发热病了,似乎症状不比玉瑶轻多少,心里生出几分不痛快。 “我听你大哥说了,你也是个不叫我省心的,既然病了,怎不好生歇着?你我母女二人,何故这样多礼数?” 第3章 母亲 萧夫人握住萧玉璇的手腕,看着女儿这张肖似自己和丈夫的脸,心中的气也散了三分: “那日是母亲冲动了,你的脸可好些了?还好没留下疤痕。” 萧玉璇微怔,另一只手抚上自己的左脸。 是了,三天前萧玉瑶落水被她救起,萧夫人见到昏迷不醒的萧玉瑶,又听萧玉瑶的丫鬟说是她把人推入水中,还没听她解释,便不由分说给了她一巴掌。 她还记得那日,萧夫人——她的生身母亲,指着她的鼻尖,口不择言地怒骂: “打你怎么了?你是我生的,我便是打死了你也使得,今日你敢推玉瑶下水,保不齐明日便要推我下去!果真是没有教养的东西!” “多谢母亲关怀,女儿好些了。” 萧夫人感受着手里微凉的温度,又看她穿着薄衫,下意识呵斥婢女: “五姑娘怎穿得这样少?兰亭阁的人都是怎么伺候的?还不加件披风来!” 两个丫鬟忙跪下,却没人去拿披风。 萧玉璇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缓缓道: “母亲,我唯一的披风三日前落水脏了,应是还没洗好送过来,不妨事,我过会儿去床上躺着便好,咳咳……” 何止,萧玉璇回萧府一个月,衣服却全都是萧玉瑶的,新衣便罢了,更多的是萧玉瑶不爱穿的旧衣,送来的时候还有一股子压箱底的霉味,而这一切,尽是萧夫人默许的。 碧穗看了一眼萧玉璇的脸色,说: “夫人,两位姑娘身型不同,奴婢改了尺寸,但到底不如量身裁做的衣裳合身,况且稍厚些的不好改制,这才委屈姑娘穿了稍薄些但合身的衣裳,是奴婢们照顾不周,还请夫人恕罪。” 衣裳不合身,哪里是奴婢的错? 萧夫人眼中流露出一抹尴尬,萧老爷在朝官居二品吏部尚书,却是清流,她娘家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户,本想着玉瑶有多的衣服可以先给玉璇应应急,等做夏衣的时候再裁量也不迟,没想到两个一般年岁的女儿,身型差这么多。 只是,衣裳不合身,大可来找她说明缘由,萧家虽勤俭,但也不至于连给姑娘做衣裳的银子都挤不出来,这样小家子气的委屈做派,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做父母的多慢待女儿。 “是母亲疏忽了,明儿母亲就叫布庄娘子来给你量身做衣裳,下个月宫宴要给皇后娘娘磕头,你也该有几身撑得起场面的。” 萧玉璇颔首:“劳母亲费心了。” 这样的的事上辈子也有,不过说是专程来给她量体裁衣的布庄娘子,还没到兰亭阁便被萧玉瑶请了去,最后她做的衣裳,也都是用的萧玉瑶挑剩下的料子。 “你这次也是太不懂事了,虽说玉瑶不是你亲姐姐,可好歹替你在我们跟前尽孝了一场,你便是做不到敬她爱她,也不该推她进水里。 她说是因为她跟你开了个玩笑?你们女儿家,笑笑闹闹是常有的事,她从前还和你三哥是对冤家呢,现在也不是亲亲热热的…… 玉瑶还跟我们求情,说你到底是心软,救了她,不是真的要置她于死地,现在可好,你自己也发热难受了一遭,算是亲身明白了落水的滋味,你也该懂事些了。” 萧玉璇沉默着听萧夫人偏心的数落,不住点头。 “我知道了。” 她低声抽噎了一下,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砸在手背上。 “唉,你也不要觉得我偏心,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又是我亲女儿,只要你从今往后做个乖顺的,我疼你还来不及。” 萧夫人和女儿相认后,还是第一次见她哭成这样,心里也有些泛酸,之前一个月,玉璇屡次三番欺负玉瑶,被罚跪罚禁足,都梗着脖子未曾软和半分,如今她不过说几句重话就如此伤心,想来是真心悔过了。 她叹气,将低眸垂泪的女儿搂进怀里,乖儿乖儿地哄了两句,又说明日去她房里,挑几件首饰头面戴着玩,才终于把女儿的泪珠哄住了。 “落水一事便到此为止,你先好生歇着。” 略坐了坐,萧夫人便走了。 萧玉璇抬起双眸,方才落了泪还有些泛红,只是里面哪有半分伤心,她平静地抬手,擦去了脸上的泪痕。 怪不得萧玉瑶这招从十四岁用到三十岁,果然好用。 次日天蒙蒙亮,萧玉璇就醒了,梳洗好用了早饭,便往宝珍院的方向而去。 却不想还没靠近,就听见院子里响起一阵乒乒乓乓的碎瓷声,紧接着便是丫鬟的哭声和求饶声,这一大早,就热闹得不行。 院子门口守着的两个丫鬟见萧玉璇来了,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有些为难道: “五姑娘,实在对不住,咱们四姑娘还没醒呢,不若您晚半个时辰再来,等四姑娘起了,奴婢第一时间去通传。” 萧玉璇被碧穗扶着,轻咳了一声。 碧穗会意,小脸一垮,声音微冷: “放肆!我们姑娘来找四姑娘是有要事,更何况我又不是聋子,主子没醒,里头还敢发出这样大声响,你打量着蒙鬼呢!?” 小丫鬟能打发来守门,自然不是萧玉瑶的心腹,这会儿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面上有些挂不住,只能憋屈地行了个礼告罪: “那请五姑娘稍等,奴婢这就去通传。” 眼见人往里头去了,剩下这个也是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一下,萧玉璇扭头,颇为新奇且赞赏地看了一眼碧穗。 从前没发现,这妮子的口舌竟如此伶俐,可惜上辈子她为了讨好爹娘和三个哥哥卑躬屈膝,连带着身边的丫鬟也都变成了敢怒不敢言的受气包,即便是有满腹口才也无用武之地。 碧穗察觉姑娘在看她,羞赧一笑。 暮春早晨的风还有些凉,萧玉璇手里握着手炉,等了半晌,才等来一个模样清隽的丫鬟开门迎她。 “五姑娘来了?可巧我们姑娘正念着您呢,说等病好了去找您玩儿。” 木槿一边说,一边观察这位五姑娘的脸色。 却见对方只是平平静静的,丝毫没有说到生病一事的愧疚。 难道是她猜错了,五姑娘不是来为四姑娘落水一事道歉的? 可除了赔礼道歉,五姑娘还能来宝珍院做什么?总不会是真的要找四姑娘聊天的吧? 第4章 看望 木槿伺候四姑娘久了,自诩会些察言观色的功夫,自从这位亲生姑娘回来,四姑娘闷闷不乐了好些日子,连带着他们这些做下人的都越发谨小慎微,不敢触主子霉头。 而且这一个月来,五姑娘和四姑娘没少打机锋,虽则老爷夫人并几位公子还是站在四姑娘这边,觉得五姑娘不懂事,可毕竟人家的血缘亲情摆在那儿,阖府吃饭,人家五口人生得一个样貌,一瞧就是一家子,四姑娘算什么呀?就算挤进去也是局外人。 木槿心里拎得清,不大乐意掺和进两位姑娘主子的争斗里。 萧玉璇走进院子里,就看见了跪在廊下,已经摇摇欲坠的小丫头。 小丫头看上去还不满十岁,手里高举着一个装水的大海碗,两条细骨伶仃的胳膊晃得如同抖筛,也不敢将碗里的水洒出来一星半点,梳着双丫髻的头颅深深埋在胸口,往下看,她的双膝洇红一片,那双膝盖下跪着的,竟是一地的碎瓷片,瓷片锋利,生生扎进肉里,嵌进骨髓,光是想想都可怖。 她没忍住,捏了捏碧穗的手。 碧穗早就看见了那跪着的孩子,同为丫鬟心生不忍,只等主子同意她开口: “木槿姐姐,这妮子是做了什么滔天的错事了,大清早的便跪在这?四姑娘也不嫌晦气。” 木槿暗道不好,方才只顾着抓紧将五姑娘带进来,忘了这一茬。 “能有什么事?她之前打坏了贵妃娘娘赏赐的琉璃灯,四姑娘仁善不与她计较,可今日一早,同屋的妹妹又发现她手脚不干净,偷了四姑娘的玉佩,这才……” 她说着忽然哎呦一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转向萧玉璇又道: “奴婢真是昏了头了,这起子糟心事也在五姑娘跟前说,还望五姑娘恕奴婢口快,奴婢这便将人打发走了,省的碍主子的眼。” 她往廊下门口守门的两个丫鬟使了使眼色,立刻便有人去拉那个跪着的,要领她出去。 萧玉璇却把手一压,问: “这婢子既然屡教不改,何不直接禀告母亲发卖了走,何必留在宝珍院,频频惹四姐姐不快?况且,这跪坏了人事小,若日后一身病痛不好伺候主子了,到叫个婆子另伺候她,岂不是得不偿失?” 木槿一僵,她本意只是想把这事随便搪塞过去,想来五姑娘也懒得听一个手脚粗笨的丫头的事,没曾想五姑娘真会过问。 “五姑娘说笑了……” 她表情为难,言外之意就是,这事儿不是她一个奴婢能做主的,宝珍院也不是她五姑娘管辖的地界。 “外头还凉着,五姑娘且随奴婢进去里头吧。” 萧玉璇从善如流点头,不经意却感受到那廊下跪着的孩子投过来的眼神——怨、恨、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唯独没有什么柔弱的委屈和伤心。 她从小到大都是个狠人,萧玉璇心想。否则,也不会在前世,差点杀了萧玉瑶,还差点成为齐国的第一任女帝。 这个孩子,是她今日清晨便来这里的原因之一,她要提前救下这个流落在外的小公主。 不过此刻,她有另一件更紧要的事情要做。 宝珍院布局精致华丽,花草珍稀华美,这是十四年来,一点点搜罗汇集的珍重与宠爱。 木槿领着她穿过抄手游廊,过了假山小湖,才走到卧房门口,掀开厚重的皮草风帘,里面一股甜香混着暖意扑面而来,萧玉璇身上的凉意也被吹散了三分。 珠帘纱幕后,小脸苍白孱弱的萧玉瑶靠坐在床上喝药,蛾眉清淡,唇色浅红,一个丫鬟拖着她的后背,另一个则半跪在地上,用小银勺柔柔舀了汤药送到樱桃口边,还要心肝宝贝肉儿地哄着劝着。 “好姑娘,不吃药哪能好?三公子昨儿送了几样蜜饯子来,等会儿姑娘含上,保管一点儿也不苦。” 萧玉瑶却含了两包泪,目光落在一旁丫鬟捧着的精致蜜饯匣子上: “可是百花斋买来的?三哥哥可也给五妹妹送了?” “三公子最是疼爱姑娘,哪会不知道姑娘最爱百花斋的点心,这蜜饯自然也是独一份给姑娘的,旁人哪有这样的福气……” 床上金尊玉贵的姑娘终于破涕为笑,高高兴兴地咽下了汤药。 主仆几人旁若无人地说体己话,珠帘后领着萧玉璇的木槿却抓心挠肝似的煎熬,这话若真是私底下说说倒也罢了,可方才姑娘就叫她去外头接五姑娘来,这会儿又说这些,难保不叫人多想…… 木槿清清嗓子,轻声说:“姑娘,五姑娘来看您了。” 珠帘那头窸窸窣窣响了一阵,萧玉瑶惊喜的声音才传了出来。 “当真?我怕不是发梦了,方才你们来禀报,我还以为是梦中,原来五妹妹真的来了?” 水晶珠帘被丫鬟轻轻拂开,萧玉瑶一边说一边就要下床,可小脚还没落地,就被几个丫鬟拦住,直说姑娘注意身子快快躺下。 碧穗听在耳中,看在眼里,心里却神游天外地想,这般被宠着哄着的样子,本来都合该是五姑娘的,如今被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姑娘占了十四年,她若是五姑娘,这会儿子都要怄死了。 可她悄悄姑娘的侧脸看去,五姑娘神色平静还带着点好奇的打量,仿佛里面的并不是鸠占鹊巢十四年的人,而是一个跳梁戏子——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碧穗赶忙低下头去,险些笑了出来。 “怪道,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人怕苦不爱喝汤药,原来四姐姐也是。” 萧玉璇看着床上柔弱不能自理的萧玉瑶,轻轻吐出这么一句。 “你们先退下吧,我亲自来服侍四姐姐喝药。” 萧玉瑶抿唇,方才的孱弱忽然散了三分,她挥退了屋里服侍的丫鬟,待人都走得远了些,才盯住萧玉璇: “五妹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倒听不懂了。” 萧玉璇反客为主地拿起了她还没喝完的药碗,捻了小勺在手里: “四姐姐冰雪聪明,怎么会不懂?无非是我不愿意落水生病喝药,四姐姐却愿意,我还以为是四姐姐爱喝苦药,这才寻着机会,好多喝几帖。” 第5章 泼药 此言一出,就像那层欲说还休的遮羞布蒙了一个月被扯开,两人从暗中的较量转到明面上。 萧玉瑶看着这个横空出现,夺走了自己萧府唯一姑娘身份的人,眼中的厌恶不加掩饰地露了出来,她还没去找萧玉璇,她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五妹妹,药不能乱吃,话也不可乱说,你在这说我寻着机会,觉得我使苦肉计陷害你有什么用?” 床上躺着的小姑娘挑了挑眉,那股子工于心计的精明感登时展露无遗,她在自己院子里,此时也没有外人,既然萧玉璇自己主动开口了,那她也懒得伪装,好叫对方输个明白。 “你不来给我赔礼就罢了,有这指摘我的功夫,倒不如去向爹娘还有哥哥们解释清楚,看他们是信你还是信我。” 萧玉璇垂眸,用小勺轻轻拨弄了药汁,没有说话。 她在等。 现在的萧玉瑶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还不是未来那个无所不用其极的狠毒萧皇后,虽然对自己狠得下心也有些算计,但终究沉不住气,见萧玉璇只是拨弄着她的药碗,不发一言,不耐烦道: “说你呢,你为何不说话?” 旁边的西洋钟摆轻晃,时候差不多了。 萧玉璇当机立断,手腕一翻,碗里的汤药尽数泼在了自己的前襟,有几大滴还溅在了尖细的下巴上,黑褐色的药汁顺着往下淌,很快便彻底浸湿了她的春衫。 萧玉瑶惊愕,一双杏眼瞪得浑圆,不可置信道:“你疯了?!” 坐在绣凳上的少女却迅速变脸,面色仓皇失措,声音带着哭腔: “四姐姐!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萧玉璇,你在说什么?!” 对方这话说得尖锐,床上的萧玉瑶抓紧了被褥,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失去,她大声质问萧玉璇,得到的还是对方故作姿态的啼哭。 “四姐姐,那日你推我进水里,我已经向大哥认下了罪过……你打我骂我都使得,就是千万别作践自己的身子不喝药,爹娘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心疼了。” 萧玉璇学着上辈子萧玉瑶的样子声情并茂,耳朵留神着见外面的脚步声,又作势要给萧玉瑶跪下。 “你若是不想我在萧府,我即刻便搬出去,绝不叫爹娘和哥哥们伤心为难……” 萧玉瑶伸出手指,颤抖着指向萧玉璇:“你!” “你们在做什么?!” 珠帘被人大力掀开,清脆的碰撞声急,噼里啪啦在屋里炸出一片惊雷。 一个身着红衣的年轻小郎君大步迈进来,看见差点要跪下的萧玉璇,想也没想,一个箭步冲过去给人捞了起来。 “三哥,萧玉璇,不,五妹妹身上的药是她自己泼的,我也没要她下跪,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着急想要解释,说到后面,声音却弱了下来,她扶着头,无力地靠坐在床头,一副头疼欲裂的样子,眼泪悬在眼眶中欲掉不掉。 如果说刚才她还莫名萧玉璇说这些话的目的,那么在看到不经通传就进来的萧瑾,她全明白了,这一定是萧玉璇使得计!为的就是离间她和萧家人的情谊! “三哥哥,你是知道我的,我本就愧对于五妹妹,这一个月来想尽力弥补她,可她竟然说这些违心的话,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不如你们还是将我打发走吧,我去庄子上,或者去观里做个姑子,日夜为爹娘哥哥们祈福,为我这十四年赎罪。” 萧玉瑶憔悴的样子印入眼帘,萧瑾心中浮现一抹不忍和心痛,只是再低头,怀里形容更加凄惨的萧玉璇却目光倔强,仿佛明白了什么。 萧玉璇从他怀里挣脱,兀自行了一礼,没事人一样说: “三哥好,方才是我与四姐姐玩笑说的,当不得真的,还请三哥莫要多想,那日是我不懂事推了四姐姐落水,从今往后我会改过自新,处处尊重礼让四姐姐的,你别生气。” 她的前襟还有带着浓浓清苦气味的药汁,脸颊的眼泪和药汁从下巴滴落,眉目间都是苦涩,怎么看都不像是玩笑闹出来的。 这两个妹妹,一个委屈解释欲盖弥彰,一个坚强懂事顾全大局,高下立判。 萧瑾不是傻子,虽然心里更喜欢相处了十四年的萧玉瑶,此刻看她的眼神也带了些不赞同,像个小大人似的说: “玉瑶,你和我们使使小性子就算了,玉璇如今是我们的妹妹,她不能欺负你,你也不能欺负她。” 说完,又转头看向萧玉璇:“那日落水的事情,母亲已经发话不再追究,你也别总抓着这事不放了,不管是你们谁推的谁,总归是都病了一场。” 萧玉瑶的手还抵在额头上,眼神却怨毒地看向萧玉璇。 若非萧玉璇装模作样唱这出戏,她怎会被萧瑾说教?哪怕各打五十大板,可她知道,经此一事,她之前落水引起萧瑾的疼惜肯定少了许多…… 萧玉璇察觉到她的眼神,心中冷笑,她当然不指望这一碗药汁和三两句话便可扭转一个人的喜恶,只要他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哪怕仅有一点闪过的念头也够了。 上辈子,她昨日被萧珏带来给萧玉瑶请罪,得到的便是方才萧玉瑶说的那番要去当姑子祈福的话。 彼时爹娘和三个哥哥都在,搂着哄着床上的娇娇女儿,三哥萧瑾为了给萧玉瑶出气,重重一脚踹在了她的膝窝,压着她的头逼她再次认真道歉。 萧瑾叫了丫鬟进来,吩咐再去熬一碗药来,转头看见萧玉璇身上的药汁,有些不自然,明明萧玉璇才是他的亲妹妹,但他现在却有种,萧玉瑶闯祸泼药在别人身上的心虚感。 “你也快去换身衣裳吧,就换身玉瑶的干净衣裳,别穿这身出去了。”要是被人看见,少不得又要猜忌怀疑什么。 本来这两个姑娘这一个月就处在流言漩涡之中,不要再徒增是非了。 萧玉璇走出去,木槿和碧穗看到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姑娘,这是怎么了,这是……汤药?” 木槿看了一眼里面,又看向面色平静的萧玉璇,面上不动声色地引着人去隔间找干净衣裳换。 第6章 正屋 “五姑娘,这是四姑娘新做的衣裳,还没上身过,委屈您了,奴婢来伺候您换了吧。” 木槿有眼色,主动从橱柜里找出了一身崭新的素雅衣裙出来,要给萧玉璇换。 碧穗却一把抢了过去,她现在看宝珍院里的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哪里能让他们近身服侍五姑娘。 “木槿姐姐,我来就行。” 木槿无所谓笑笑,将衣裳放下,转身便出去了。 “姑娘,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才一会儿功夫,您这……” “方才萧瑾进来的时候,在外面可有看到那个罚跪的丫头?” 萧玉璇问了另一个更关心的问题。 今日一早,萧瑾再次来看望萧玉瑶,撞见那个罚跪的丫头,一怒之下将人发卖出了萧府。 如果萧瑾已经把人打发了出去,那要再找回来就麻烦了。 碧穗回想了一下,低声道:“三公子怕打搅四姑娘好睡,没让我们行礼,若是碰上了,一定会传来说话的声响,可是方才一路安静得很。” 小公主还在府里,那她要想个办法把人要过来。 碧穗给姑娘系衣裙上的带子,忽然意识到,姑娘方才喊三公子竟然是直呼大名,而非三哥。 不管里头发生了什么,姑娘定是又受了委屈,碧穗手指灵活地将不合身的衣裳系紧,心里有些伤感。 萧玉璇换了衣服,木槿却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过来。 “五姑娘,方才在宝珍院门口吹了风,又沾了药汁,奴婢自作主张,给您端了一碗姜茶,还请您莫要嫌弃,喝些去去寒也是好的。” 萧玉璇还是第一次正眼看这个丫鬟,上辈子木槿跟在萧玉瑶身边并不显眼,她也就没怎么注意过,后来到了年纪配了一个小厮,听说是自请去外头庄子上做了管事嬷嬷,没再回来伺候萧玉瑶。 “难为你费心,多谢。” 她不知木槿的好意从何而来,但她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十四岁的倔强却怯懦的五姑娘,她不再猜忌别人是不是可怜她才向她示好,大大方方地谢了。 换了衣裳又喝了茶,萧瑾已经走了。 “四姐姐,我换好衣裳了。” 萧玉瑶的目光落在萧玉璇穿的衣裳上,那是自己前段日子才新做的,她顿时有种吃了苍蝇一般的恶心,想到刚才那番对话叫萧瑾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萧玉璇,从前竟是我小瞧你了,看不出来你对自己也下的了手。” 萧玉璇垂下眼睫,有些委屈: “四姐姐,是我不好,自己打翻了药碗,还差点让三哥听见……如果骂我能叫你消气,你便骂我吧。” 屋里几个丫鬟面面相觑,低着头,只恨不得自己是聋子瞎子,难道刚才她们不在屋里,四姑娘就是这么说五姑娘的? 难怪三公子出去时面色不善,四姑娘这是有理也变成没理的了。 “我骂你什么了,要不是你——” 萧玉瑶看见旁边站着的几个头埋进胸口的丫鬟,立刻止住了话头。 看她脸色煞白,一副又惊又怒却不得不忍下来的样子,萧玉璇心中涌起了几分畅快。 “四姐姐你别生气,从前你在家中如何往后便如何,我是万万不会与你抢的,你且安心。” “四姐姐还病着不便多打扰,我就先告辞了。” 说完,她由碧穗扶着,双眼戚戚地走了。 不必看,萧玉璇也能猜测到身后萧玉瑶的表情,但今日她这出戏还没唱完,还得赶着去下一场,没空再在萧玉瑶这耽搁。 从宝珍院去前院萧夫人的正屋要经过一小片花园,不出意外的,萧玉璇这幅受了委屈却强行振作起来的样子,入了不少丫鬟小厮的眼,他们大眼瞪小眼,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了惊奇不定。 这模样,怎么有些熟悉? 似乎从前总是四姑娘露出这副表情,今日怎么换成了五姑娘,一堆下人们暗地里嚼舌根子,围绕着两位姑娘主子讨论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另一边,萧玉璇已经到了正屋门外,萧夫人身边的李妈妈可巧正要进去,看见萧玉璇的身影,在她不合身的衣裳上多停留了一瞬,才板着脸行了一礼: “五姑娘可是来找大夫人?大夫人此时在传管事的问话,五姑娘且先去花厅吃茶,老奴通传一声。” 李妈妈长着一张严肃认真的脸,眉心因为常年蹙眉有几道深深的痕迹,为人也不爱笑,看上去严苛得很,她是萧夫人的陪嫁,年轻时自梳成了萧夫人手下的一员得力大将。 上辈子,萧玉璇虽是被李妈妈找回来,可她是害怕与这样严厉的人相处,在她面前总是畏缩懦弱,后来又因为做了许多争宠任性的事,让本来还会帮自己说几句话的李妈妈也彻底放弃了她。 “我明白,有劳李妈妈。” 她大方又周正地还了一个半礼,引得李妈妈正色看了她一眼,旋即嘴角微动,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 唯有熟悉李妈妈的人才知道,这已经是高兴和满意的意思,萧玉璇的心里松了一口气。 等进了正屋,萧夫人正在和一位穿着棉布裙的娘子说话,见了她来,立刻招手让她上前。 “玉璇,这是负责府里制衣的隆兴布庄万娘子,本是来与我见了再去找你量体裁衣,你这会儿子来得正好。” 京城住户非富即贵,不说一二品大员,便是公侯王爵少说也有几十家,且人多地贵,除了宫里和极为尊贵的几位可以养的起自己的绣娘,大多数富庶人家都是找布庄定做四时衣裳,这隆兴布庄便是之一。 “这是我府里的五姑娘,今儿唤你来,也是为这孩子下个月去宫宴做几身衣裳。” 两人见了礼,万娘子做了十来年衣裳,一眼就看出萧玉璇身上这件是才给萧府四姑娘做的新衣裳,尺寸完全不合身。 上个月萧府闹出了一个笑话,府上唯一的金尊玉贵养大的姑娘不是亲生的,流落在外的亲女儿被找回来,却不愿意将养女送走,宝贝疙瘩似的留在府里,对外说是手心手背都是肉。 万娘子闲时还和几个同事玩笑说过此事,现在见了主人公,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第7章 首饰 只看这位清泠泠站着,便是一位妙人,五官精致,身量纤纤,一眼就看得出来是萧家人。 听说从前流落在外不知道自己身份时是位绣娘,万娘子心中莫名对这位五姑娘生出了几分好感。 万蕊在打量萧玉璇,萧玉璇也在打量她,三十多岁年纪,穿着的棉布裙看得出布料亲肤舒适,虽然没有昂贵精致的绣花,可剪裁得体,有种恰到好处的温婉气质。 上辈子,她给萧玉瑶选了布料量了尺寸才赶到兰亭阁,面色并不算太好,可见并不是真的乐意被萧玉瑶截糊过去,是个有规矩的娘子,所以她从未迁怒过这位万娘子。 “奴家万蕊,托大自称一声万娘子,五姑娘好。” 萧玉璇不可能让她真的行礼,侧了半身,也向她问好。 万娘子赞了一声:“真是个可人儿,与萧老爷和萧夫人您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萧夫人也高兴别人这么说,从前萧玉瑶在她身边,小时候瞧不出容貌相似,只以为是年纪太小,后来长大了些,容貌顶多算清秀可爱,身量也过于丰腴,没有萧家人的风骨,就没再听到有人说萧玉璇像她了,现如今亲生女儿回来,长得和他们相似,她很是宽慰。 她拉着萧玉璇的手,目光落到她的脸上、身上,忽然,胸前系出了好几道褶子的衣裳吸引了视线—— 这是玉瑶的衣裳,果然是太不合身了。 “别把这孩子夸没边儿了,正好她来了,你去给她量量尺寸,照着如今京中时兴的样子,多做几身夏衣秋衣。” “是,但凭萧夫人安排。” 万蕊垂眸,怪道萧五姑娘要穿着这身衣裳来,方才萧夫人还说为宫宴做几身衣裳,现在就变成了多做几身夏衣秋衣了。 不过,能多做生意,她高兴还来不及,哪儿会提醒萧夫人。 萧玉璇和万蕊去碧纱橱量尺寸,万蕊手中的软尺如同一道灵活的水蛇,随意弯折紧贴住少女腰间的亵衣,她兀自心惊。 她量过的女孩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是没有哪一个,身量纤细到这样的地步,再看对方气色并不好,看上去倒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她没忍住轻声开口道: “姑娘这几日可是饮食不佳?太纤细了些,若是过几日身量有变化,如今的尺寸就做不得数了。” 萧玉璇笑笑:“万娘子考虑的是,我前几日偶感风寒瘦了许多,衣裳也麻烦您放一些量吧,这里,还有这里大约——再加一寸。” “奴家晓得了。” 万蕊暗道舒坦,与昔日同行说话就是省时省力,一点就通。 很快,萧玉璇穿好衣服,和万蕊去挑布料。 万娘子只带了一个副手过来,布料自然也只带了小片的样布,裁成巴掌大的布片,封在一本精美的羊皮册子中。 萧玉璇一页页看过去,上辈子轮到她选的时候,里面贵重的精致的已经都叫萧玉瑶挑了去,留下的只有一些过分素雅和过分老气的,她勉强挑了一些,最后做出来的衣裳自然也不如萧玉瑶的华丽好看,在宫宴上,还被萧夫人责骂了一顿,说她是不是故意在万寿节穿得那么素净…… 如今再看这本随意供她挑选的布料册子,萧玉璇已经没了要掐尖要强的心思。 “万娘子,我资历浅,对布料的了解不如你多,你帮我选些适合的布料和颜色便是。” 她没心思选,万蕊可是早就思量好了,里面有两种京中时兴的缎面,颜色鲜亮柔和适合小姑娘,正好给萧五姑娘做衣裳,不知道是不是看着萧玉璇身上给萧玉瑶做的衣裳让万娘子有些感慨,她用心挑了好些,呈给了萧夫人。 万娘子走后,萧夫人想到昨天说要给萧玉璇挑些首饰头面,让李妈妈将她放在橱柜里的首饰匣子拿了出来。 萧玉璇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琳琅满目的首饰,双眼露出几分惊讶和欣喜,旋即又露出些许忐忑。 “母亲,女儿要这个就好——” 她指了指角落的一朵嵌着珍珠花蕊的粉色绢花,腼腆一笑。 李妈妈循着她手指的方向过去,蹙了蹙眉,这绢花虽也精致,但在这一堆精致贵重的首饰里不值一提,五姑娘也太谨慎了。 萧夫人自然也看出来女儿这是捡着便宜的挑,一时心中涌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若是玉瑶,来她这里挑首饰头面,都是高高兴兴地捡自己喜欢的去戴,她陪嫁里好些首饰都被玉瑶挑了去她也不介意。 可如今,她的亲生女儿来选首饰,却如此小心翼翼,她们母女之间,终究是还是横亘了太多时光。 萧夫人想到萧玉璇从前十四年可能都没有这样一朵绢花贵重的首饰,又想到玉瑶从前丢了金簪也不心疼的样子,不由道: “再选几样,乖儿,娘的这些东西,百年之后都是你的,你且放宽心选自己喜欢的去戴着玩。” 萧玉璇握了握细瘦的手指,抿唇摇摇头: “母亲,刚回府时你们已经给了许多,女儿不缺首饰,能回到家里,就是上天给女儿最珍贵的礼物了,这些身外之物对女儿来说,远没有父亲母亲和哥哥们开心重要。 对了,玉瑶姐姐喜欢这些,不若母亲选些给她送去吧。” 萧夫人叹口气,搂着萧玉璇在怀里,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她之前一个月真是昏了头了,怎么看玉璇怎么都不顺眼,还总想着要弥补玉瑶。 李妈妈看着这母女两人亲密的样子,勾了勾唇: “依老奴拙见,四姑娘那里的首饰逢年过节都要添上许多,倒是五姑娘才回来不久,东西也少,合该多补些,下个月宫宴贵人多,若是萧府姑娘的场面撑不起来,怕是要叫人说嘴。” 李妈妈从小陪伴萧夫人长大,对她的性子不说了解个十成,八成也是有的,知道她在乎什么,这番又提醒萧玉璇东西少,又念着宫宴要撑场面的话,真是说到了萧夫人的心坎里。 她沉吟片刻,道:“李妈妈说的是,玉璇,这些都是娘年轻时候戴的,如今也不怎么用了,都给你送去,你自己戴或是赏人都使得。” 第8章 红珠 萧玉璇一怔,她看向李妈妈,对方虽然还是那张严肃的表情,她却看出了几分和蔼。 她从萧夫人怀里站起来,郑重地福了福身子,露出一个娇俏的笑容:“女儿多谢母亲!” “只是,女儿还有一件事,希望母亲安排……” 萧夫人找了隆兴布庄的来给五姑娘量体裁衣,又赐了整整一匣子的首饰头面给她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宝珍院。 当日,宝珍院里就砸了不知道多少杯碟瓷瓶,萧玉瑶恨得咬牙切齿之际,李妈妈却忽然上门来了。 “四姑娘,这是发生了何事?怎么这样大火气?” 李妈妈看着还没打扫干净的地面,一片碎瓷狼藉,不用问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八成是听到了五姑娘得了衣裳首饰的消息在这里发脾气,她看向这个素日乖觉的四姑娘,心中生出几分不悦。 她不是萧夫人,一生未嫁,对孩子没有耐心,从前看萧玉瑶是小主子的份上,哪怕行事略有些出格她也没说过什么,可如今看来,这个丫头只怕不是表现出来的这幅面孔。 “李妈妈怎么来了?也不叫人通传一声。”萧玉瑶白了脸,觑一眼门口站着的木槿,又看向自己砸出来的一片碎瓷,笑了笑:“不过是小丫鬟手滑砸了东西,算不得什么事,我哪里会与她们为难?” 三两句话功夫,将自己摘干净了,还重申了自己仁善的主子形象。 只是,地上瓷片价值不菲,在四姑娘口中却是算不得什么事,李妈妈看着跪在一边面无表情的小丫头,懒得追问个明白,她对着萧玉瑶说: “四姑娘,夫人说兰亭阁伺候的人太少,暂且从宝珍院拨几个去,待过段日子牙婆上门,再给这儿挑好的送来。” “按照府上规矩,每位主子配一等婢女两个,二等四个,三等十个,婆子小厮另算,宝珍院的婢女林林总总三十多人,远超了许多。” 李妈妈还在说些什么,萧玉瑶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满心满眼都是,萧玉璇抢了属于她的爹娘哥哥,如今得了衣裳首饰不够,还要来抢她的丫鬟? 凭什么?她虽然如珠似宝地在萧府养了十四年,可讨好这个孝敬那个一样没少做,萧玉璇不过是因为和他们流着一样的血,就能轻而易举将她辛苦经营了十四年的一切都抢走吗? “四姑娘,四姑娘?” 李妈妈喊了几声,萧玉瑶才回神,她泪眼朦胧地看向李妈妈,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我,我晓得了,既然是母亲的意思,五妹妹少人服侍,这也是我该弥补的,还请您安排就是。” 她的小脸莹白,本该是可怜可爱的模样,李妈妈却无端想起了方才诚惶诚恐又难掩欣喜的五姑娘的样子。 她没了继续解释的心思,既然四姑娘答应了,她领人走了便是。 宝珍院念到名字的婢女收拾了东西,连夜去了兰亭阁当差。 另一边,兰亭阁。 春雯虽然是兰亭阁大丫鬟,可从前底下只有小猫三两只,想摆谱都没辙,如今兰亭阁新来了十个二等三等丫鬟,可把她得意坏了。 小姑娘们姐姐长姐姐短地叫她,春雯别提多威风了。 只里面有一个叫她看不过眼。 “怎么这瘸了腿的也打发来了,四姑娘就没回禀夫人发卖了去!丢来我们这兰亭阁,真当打发叫花子呢?” 她看向那握着苕帚一瘸一拐扫着地的小丫头,嘴里的瓜子皮“呸”一下吐了出去。 今日她身子不爽利,和五姑娘告了假来歇着,旁边几个闲着的二等三等的丫鬟便给她捏肩捶背讲话本子。 “您说她呀,她叫红珠,是去年才买进来的小丫头,才十岁,本来年岁太小,夫人不要她的,但是她识字,长得也算周正,又便宜,这才买了下来给四姑娘做三等丫鬟。” “会识字又周正,怎么会便宜?” “她是从人贩子手里跑出来的,撞坏了脑子不记得自己是谁了,自己卖给了张牙婆,无本买卖自然便宜。” “哼,那也是个没眼色的硬骨头,四姑娘打发她抄书,她竟说什么,夫子罚抄是为了让四姑娘记得更牢,不可假手于人,你们听听,当真是好笑至极,一个做奴婢的,还置喙起主子来了,所以昨日被罚跪跪伤了腿。” “哼,你们叫她近前来,我瞧瞧。” 春雯丢了瓜子,好整以暇地看着那红珠的背影,模样周正?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若论样貌,兰亭阁里还没有人是她的对手,她一直觉得自己既然来服侍五姑娘,来日姑娘怀了孩子,定是要提拔她开脸给姑爷做姨娘固宠的,若是又来一个年轻好看的,保不齐是她日后的竞争对手。 红珠听见那群凑在一起碎嘴子的姑娘唤她,没有搭理,低着头认真地继续扫地。 一个小丫鬟见她不理人,在春雯面前有些挂不住脸,随即拔高了音量喊:“红珠,叫你呢,耳朵聋了?” 却不想正屋竹帘子一掀,碧穗一张冷脸露了出来,她压低声音: “浑嚷嚷些什么?姑娘才睡午觉,你们就在这里吆五喝六的,差事都办完了?” 一群小丫鬟登时做鸟雀散了,春雯坐在原地,自觉没趣地白了碧穗一眼,想到自己是借着身子不舒服的由头才告了假,又连忙装模作样捂着肚子,哎呦哎呦地走了,走时也没忘记把那碟没吃完的瓜子端走了。 碧穗看着这群懒骨头就觉得头大,为了一个小丫头,姑娘这障眼法也牺牲太大了。 “红珠你过来,别扫地了,今日本就不是你当值,姑娘唤你进去。” 红珠淡淡应了一声,才十岁的孩子,身上却死气沉沉,她将苕帚放好,一瘸一拐地走到正屋门口,临要进去前,又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姑娘不介意这个,快去吧。”她在红珠的发顶摸了摸。 红珠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抬头看了碧穗一眼,便抬腿走了进去。 兰亭阁面积小,正屋也比宝珍院小不少,而且多宝架上几乎都是空的,也没什么珍贵的摆设,红珠没有闻到什么甜腻的香料气息,倒是隐约有一股薄荷脑油的味道。 第9章 研墨 走到珠帘外,里面隐约坐了一个纤薄的身影,正悬腕在纸上写着什么,红珠垂下头,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声音沉静: “奴婢红珠,问五姑娘安。” 里面的人发出一阵细碎的衣料摩擦纸张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搁笔的清脆声,红珠听见一道温温柔柔的声音传出来: “来为我研墨。” 红珠微顿,她刚到宝珍院的时候,萧玉瑶最早也是这么使唤她的,可是没多久,萧玉瑶发现她能模仿字迹,想让她代为抄写女学里的作业,红珠心中自有一套原则,不肯低头,就被赶出了正屋伺候,还被萧玉瑶授意百般刁难搓磨。 她心中死寂一片,看来那样的日子,又要重新来一遭。 原来这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她低头冷笑着起身,拖着跪伤的腿,尽力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跛,拂开珠帘麻木地上前,拿起墨条加水,手腕机械地在砚台中转圈滑动磨墨。 虽然红珠失去了记忆,但是长期形成的习惯让她能下意识地做许多事,比如研墨、写字,偶尔脑子里还会蹦出几句诗文,红珠对自己的来历有些猜测,但现下填饱肚子要紧,她不着急去寻亲。 她在神思不属,思虑自己的未来之际,没发觉萧玉璇正在悄悄打量她。 未来的敏英公主,如今的红珠才十岁,身量看上去只有八九岁,头发枯黄,双颊消瘦,皮肤白皙,眼睛大而明亮,只是神情萎靡寂静,没有一丝女孩儿的活泼俏丽。 萧玉璇收回眼神,她要照顾她,却不能做的太明显,如今让她伺候笔墨是最轻松的活计,往后红珠也许并不会成为那个杀伐果断的敏英公主,但也不会因为历经磨难变得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最后不得善终。 她深知自己不是什么要拯救苍生的大善人,但她做不到见死不救,即便重来一次,她也不会真的独善其身,不干己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 “你研的墨好,可见幼时是正经上过学的,怎来萧府做了丫头?” 红珠不疑有他,手上动作不停,这话萧玉瑶也问过,所以她照搬那套说辞: “家中遭了难,奴婢被人贩子捆了,逃出来后遇到了张牙婆,知道萧府待下人奴婢好,这便主动要求来这里当差。” 萧玉璇哦一声,蘸了蘸砚台中的墨汁继续练字,过了半柱香时间,才揉着手腕假借累了,说: “你碧穗姐姐是个识字的,但她要管的事儿多,来研墨是大材小用了,你以后便给我伺候笔墨吧,旁的事不用你做,领二等丫头的份例,我乏了,你先下去吧。” 红珠放下墨条,依旧神情淡淡:“是。” 碧穗送人走了,宣布了将红珠提拔为二等丫鬟伺候笔墨的事情,还亲自送了一盒膏药给她,叫她好生将膝盖养好,才能伺候姑娘。 一群半大姑娘又是羡慕嫉妒不提。 次日一早,萧玉璇用好早膳,李妈妈就来了。 见她已经梳妆打扮好了,李妈妈目露满意。 “五姑娘早,夫人正在前院花厅等着二位姑娘,对了,今日大公子也一同去。” 今日是京郊的济慈寺庙会,萧夫人早就吩咐了要带两个姑娘去祈福,所以萧玉璇起了个大早。 李妈妈是萧夫人的左膀右臂,这样跑腿的差事本不必她做,上辈子她在病中,哪怕敷了脂粉也能看出来精神不济,李妈妈本是好意想请府医来看看,却被她以为是不想让她去参加庙会,生气埋怨了一场。 “怎么劳烦李妈妈亲自来了,四姐姐那处可去了?” 萧玉璇给碧穗使眼色,塞了一荷包吃茶银子过去,李妈妈不动声色接过去:“今儿天好,跑跑腿也舒坦,兰亭阁近些,老奴这便要去宝珍院了。” “李妈妈慢走,我也要去前院了。” 半刻钟后,萧玉璇陪着萧夫人说话,听人通报说萧玉瑶来了。 今日萧玉瑶打扮地格外与众不同,从前她偏爱一些鲜亮活泼的颜色,不外乎是什么红的粉的,今日却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她肌肤白,穿上后又添了几分病弱西子的美感,脆弱地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她福了福身,开口道:“玉瑶见过母亲。” 萧夫人立刻拉着她到近前,疼惜地摸了摸她瘦了些的小脸,“心肝儿,好容易养了一些肉,几天就病没了,你这是要母亲心疼死。” 萧玉瑶趴在她的膝头,期期艾艾地唤了一声:“母亲,也是我不中用,倒叫母亲为了照顾我如此辛苦,是玉瑶不孝……”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萧玉瑶才仿佛刚看见旁边安静喝茶的萧玉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五妹妹,叫你看笑话了。” “我从前与母亲这样惯了的,你不会不开心吧……” 然而萧玉璇只是眼睛一亮,看着茶杯中漂浮的茶叶,赞了一声:“好茶。” 没有得到回应,她咬了咬唇,看向萧夫人,“母亲,不是说大哥与我们同去么?他人呢?” “在外头就听见玉瑶惦念我了。” 人未到声先至,萧珏缓缓从厅外走进来,笑着与萧夫人见礼,又摸了摸萧玉瑶的头。 萧玉瑶别过脸去,耳垂通红: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大哥不能再摸我的头了。” 萧珏温和一笑,目光一偏,看见了一旁的萧玉璇,笑容淡了淡,声音有些漠然:“五妹,你也要去庙会?” 萧夫人看他语气不善,蹙眉,刚要说话,就听萧玉璇自己反问道:“大哥这话是何意?”她问完萧珏又看向萧夫人,目光澄澈,“母亲,总不能是大哥不想与我同去庙会吧?” 几个孩子都是萧夫人亲生的,还能不知道他们之间的龃龉?无非是那日玉瑶和玉璇落水的事情,叫珏儿对玉璇不喜。 “好了,我早就说过,那日落水的事情就当是一场误会,府里谁也不许再提,珏儿你都是为官的人了,还要与你妹妹计较这些?” 萧珏冷笑,盯着萧玉璇:“母亲此言差矣,我只是担心五妹妹病没好全就闹着要去庙会玩,可别到时候身子不适又说是为了救四妹妹惹出来的。” 第10章 养女 这话尖锐刻薄,与萧珏平日里君子如玉的温润形象大相径庭,萧夫人看着长身玉立的长子,头一次在心中生出了几分无力感。 玉璇从前一个月,是不懂事了些,可她现在已经好多了,怎么他这个做大哥的还是揪着不放?都要成亲了,还对妹妹怪声怪调。 萧玉璇并不回避,正视他说:“大哥放心,您既然吩咐府医给我用了药性最猛的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我尽快痊愈,我如今已是大好了。” 这两日喝的苦药滋味似乎还残存在口中,萧玉璇不避讳,不代表萧珏敢承认,他当初确实是存着要折磨萧玉璇几分的心思,才让裴大夫用苦药的。 他闪躲了萧夫人的目光,对她询问什么药性最猛的药避而不答,转而道: “若是再让我发现你心怀不轨,蓄意害人,就算母亲不追究,我也要好好教训你。” 萧玉瑶看两人当着萧夫人的面都能如此不客气,心中大受宽慰。 虽然萧玉璇摆了她一道,让母亲和三哥不再一味偏心自己,好在大哥是个死心塌地的,她也不算亏,至于父亲和二哥,肯定也是站在她萧玉瑶这边。 萧夫人瞪了萧珏一眼:“好了,你是做兄长的,不说让你哄着宠着妹妹,这会儿还威胁恐吓起来,哪有半分做长兄的样子?” 说完,本想再哄哄玉璇,玉瑶却拉起她的手,亲亲密密说:“母亲,你也别怪大哥了,他也是关心则乱嘛,既然现在大哥来了,我们快些出发去庙会吧。” 萧玉瑶走在萧夫人和萧珏中间,萧玉璇平静地跟在身后。 马车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准备的是萧夫人一辆,两个姑娘一辆,大公子骑马,李妈妈看着丫头小厮们放了东西,主子们要上车之际,四姑娘忽然挽住了夫人的臂弯,面上露出个甜甜的笑: “母亲,从前去庙会都是我们母女坐一辆马车的,今日玉瑶也要和母亲坐,正好,方才大哥与五妹妹争执,不若就让他们坐一辆车,也好缓和关系。” 萧夫人本来还有些犹豫,想到确实应该让长子和玉璇缓和缓和,也便同意了。 母女两人上了车,萧玉璇看过去,正好看见萧玉瑶掀开车窗帘子,冷冷看了她一眼。 萧珏果然不出萧玉瑶所料,并不同意与萧玉璇共乘一辆马车,兀自上了马行到前面那辆马车边,俯身道:“母亲,四妹妹,我在前面开路,你们且安心休息便是。” 说完长鞭一扬,马儿就哒哒哒走到了前头。 萧玉璇坐在车里闭目养神,碧穗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不过是些冷言冷语,上辈子比这难听的话多了去了,父亲、大哥和二哥,都是极为疼爱萧玉瑶的人,连在她面前伪装关心疼爱都不屑,今时今日,她放弃讨好这几人,自然也是做好了和他们老死不相往来的准备。 从萧府去京郊的路程约莫一个时辰,济慈寺建在半山腰,是皇家寺庙,只有庙会这日会对百姓开放,是以今日他们刚到后方车马处,便听见外头十分热闹。 萧玉瑶下了马车,挽着萧夫人的手,显然方才在车上又将萧夫人哄的开开心心了,娇声道:“母亲,方才我们一路上山,听见外面好多吆喝的小贩,等会儿我们也去逛逛庙会吧。” “好,都依你,只是现在得快些去祈福求签,别误了好时辰。” 萧夫人亲自给萧玉瑶理了理发髻,牵着她的手走了几步,才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喊:“玉璇,你也跟上。” 穿过济慈寺后方的一片竹林,山顶巨石瀑布下,坐落着一处清幽的禅房,寺中祈福山脚庙会的声音一概传不进来。 一面容宽和的妇人手执白子,轻轻落在面前的棋盘上。 “姑母似乎有心事?” 她的对面,坐着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眉目清隽,唇红齿白的少年人,他捻着黑子没有动,似乎在等对方反悔。 “啊呀,我走错了,不该走这步,重来重来。” 妇人语气生动,连忙从棋盘上捡走白子,思虑再三,下在了另一个位置。 “唉,是方才释空方丈说,我身上还有一场因果,命中或许有一个儿女缘。”长公主有些为难,“你也知道你姑丈都死了多少年了,那释空老儿难道是说我要有第二春了?这不大好吧,我都快四十了……” “咳咳……” 齐隽被姑母这番热情大胆的话说得颇为尴尬。 做长辈的为老不尊惯了,他这做小辈的可不能冒犯,便斟酌着说: “也许并不是亲生儿女,养子或者养女也是一样的。” “咦,你们在说什么?”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一个身穿华服的小姑娘走进来,靠坐在长公主身边。 “太子哥哥,姑母,我方才听见你们在说养女?” 长公主看了齐隽一眼,道:“我与隽儿说着玩儿呢。” 齐文玥撅着嘴,觉得姑母和太子哥哥是不想和她说,可是她懂得多着呢,如果姑母真的要收养一个女儿,她倒有个好人选。 “姑母若当真要收养一个女儿,我有一个现成的人选,知书达理,落落大方,是京中名门闺秀里顶顶好的人物。” 长公主被她说出了几分好奇,问: “哦?既然如此优秀,那家中父母定然是宠爱有加,花了大力气培养的姑娘,哪里会舍得叫她去做别人的养女?” 齐文玥说:“从前是这样的,可是上个月,她爹娘发现亲生女儿另有其人,她如今在萧府处境艰难,屡次被那个找回来的亲女儿针对刁难,若是姑母愿意将她认在名下,那真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儿了。” “我也不瞒姑母,这个姑娘其实是我的手帕交,萧尚书家的萧玉瑶。” 长公主认识的贵妇人小姐多,一时间脑子里还没检索出这么个人来,她平日里不大关心京中那些人家的闲事,不是礼佛就是看话本子,最近又接了个女学院长的活计,不过听齐文玥这么推荐,倒是动了几分心思。 她索性丢了几粒白子认输,不再下棋,转头认真问齐文玥:“你说的这个萧玉瑶,多大年纪了?” 第11章 小贼 齐文玥便细细将萧府两个姑娘的事情说了。 当然,大部分是来自于萧玉瑶的书信,小部分是源于她对那个萧玉璇的恶意揣测,如此真真假假掺和着说,倒听得长公主柳眉倒竖。 “怎么会有如此恶劣的人家?当真可恶,若是拎得清的,给那萧玉瑶一笔银子打发走了便是了,非得留在府里惹亲女儿不痛快,要是换了我,拿爹娘哥哥没办法,我也得拿那养女出气,凭什么占了我的身份锦衣玉食了十四年,到了还成了我姐姐!” 齐文玥惊住,她怎么也想不到,姑母的想法竟然如此……如此怪异,她都添油加醋说了萧玉璇许多不是,怎么姑母丝毫不心疼玉瑶?! “太子哥哥,你也觉得玉瑶就活该受这些冷待蹉磨?” 她试图从齐隽身上找到一丝认同感,好证明不是她的问题,是姑母的问题。 谁知,齐隽像看傻子似的看了她一眼,并不说话。 且不说这个堂妹口中说的几分真几分假,齐隽是知道萧府这真假千金的传闻的,他如今代掌麒麟卫,朝臣大小事宜都逃不过他的耳目,萧大人是吏部尚书,负责百官升调考评,一直都是关注的重点,萧府家事自然也没少听。 就是齐文玥这平日里我行我素,任人唯亲的性子,他也知道她肯定是一叶障目,眼睛里只看得见她好友的委屈,旁人死活一概不论。 “看来女学的课业还是太轻了,纵得你能有如此闲情逸致在背后论人是非。” 齐文玥听到课业二字,吓得捂住嘴,求助地看向姑母,她怎么忘了,姑母不知道的事情,不代表太子哥哥不知道。 长公主还沉浸在刚才听到的故事中,虽然嘴上说了一通,可还是不解气,她这会儿也没心思想什么养女了。 “罢了,现在外头人也多了,晚了不好回去,我就先走了,文玥要是还想逛逛,就叫你太子哥哥带着你。” 还不等齐文玥开心地望向齐隽,齐隽便忙不迭地起身,“姑母,我送你回去。” 齐文玥跺脚,“太子哥哥!” 齐隽充耳不闻,扶着长公主走出了禅房。 济慈寺祈福殿外,萧夫人还在接签文,看萧玉瑶等得无聊,便叫萧珏带两个妹妹先去山下逛逛。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大多喜欢逛街看些小玩意儿,萧玉瑶也不例外,济慈寺的庙会一年一度,她也好久没逛过了,高兴地拉着萧珏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一会儿,萧珏手里还有身后几个小厮丫鬟手上就拿了许多。 萧玉璇不紧不慢跟着,旁边摊子上的一串珊瑚手串忽然吸引了她的视线,她记得上辈子,恢复敏英公主身份的红珠最喜欢珊瑚,买下来哄她开心一些也好。 她不会厚此薄彼,又精心选了一对给碧穗的青玉耳坠,一只给裴杏儿的银手钏,一起付了钱。 至于另一个大丫鬟春雯,上辈子爬床不成还欲下毒害她,这样的人,不值得在她身上花精力。 碧穗本是跟在姑娘身后准备拎东西,没想到付了钱,姑娘却将其中一对清透的青玉耳坠子往她耳朵上比了比。 “姑娘……” “果然衬你,快收着这耳坠子,这是我买来给你戴着玩儿的,其他两样你回头一件给红珠,一件给裴杏儿姑娘。” 碧穗珍而重之地接了过去,低声道:“是。” 萧玉璇不知道此时碧穗心中在想什么,她转头想要继续跟上那两人,却发现人群涌动,萧珏带着萧玉瑶早就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和上辈子一样,萧珏带着她和萧玉瑶逛庙会,中途却和她走散,彼时她身边跟着的是春雯。 拥挤的人群里,春雯吓得软脚虾一样走不动路,还是她用力地扯着春雯,才走出了人群,进了一个人少些的岔路口。 后来,她遇到了前世的夫君,明年的新晋探花郎,谢停舟。 这一次,人越来越多,碧穗小心地将萧玉璇护在身后,不叫旁人挤到她,费力走了百米距离,才终于走进了岔路。 “姑娘,这边人也太多了,咱们还是尽快离远些,再寻家相熟的铺子送信回府里叫人来接吧。” 高门姑娘出门,没有不是前呼后拥的,如今姑娘身边只有她一个人,要去报个信儿都分身乏术。 萧玉璇点头,“我们往这边走吧。” 这次,她选了不会再遇见谢停舟的另一条路。 走了大约百米,终于上了大路,视野都开阔了起来。 一道穿着褐色短打的身影从萧玉璇身前快速掠过,碧穗还没来得及护住,那人就轻轻撞了过来。 萧玉璇心神微动,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腰间,系着的荷包果然也不见了。 但她鼻尖微动,似乎在那股风里闻到了一股香气…… 那贼是个女孩儿。 “有扒手!快捉贼啊!那人是贼!” 碧穗也看见了姑娘腰间那枚空了的荷包系带,气得七窍生烟。 天子脚下,居然会有如此嚣张的贼!这是当街强抢吧! 不远处,那个褐色的身影还在慌不择路地跑,有好心人动作快,不多时就将人扭了拖过来。 “小贼,今日济慈寺庙会人这样多,你也敢行窃?多亏是遇到姑奶奶我心善,否则立刻就将你打死了了事。” 说话的姑娘年纪不大,穿着一身张扬的红衣,头发梳成一个不伦不类的高马尾,小脸也是女生男相,颇为英气。 “多谢这位……侠士。” 萧玉璇最终还是没有称对方为姑娘,这称呼也颇称对方的意,一对长眉星目含笑:“小妹客气。” 那人手腕被卸了,过来时低着头不言语,只怀里捂着荷包死紧,碧穗怎么扣都扣不出来。 “你这贼,被捉了还不肯交出东西!你知道你偷的是谁的东西吗?我今日定要将你送官!” 说时迟那时快,也不知道小贼如何动作,竟然一个侧身顶开了碧穗,又从红衣姑娘的胯下飞快钻出去,拔腿就往远处狂奔。 “小心!” 萧玉璇瞳孔微缩,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声。 盖因那小贼的正前方,一辆低调却宽大的马车正匀速驶来,四匹高头大马齐驱。 见有人撞上来,马夫慌忙拉扯缰绳,扯得马儿一阵嘶鸣—— 第12章 玉牌 四匹马被猛冲过来的人惊到,马头又被马夫一阵拉扯,一时间向不同方向撞了过去。 其中一匹反应最大,惊叫着竟扯断了缰绳,朝着萧玉璇几人所在的方向飞驰而来。 那马儿足有一个半萧玉璇那样高,疾驰而来的速度快,又声势浩大,周遭人群尖叫着乱跑四散开。 碧穗本想拉着萧玉璇,惊慌失措间,却被其他奔跑的百姓大力冲开,她与红衣姑娘被冲到了一处,两人四下寻着,碧穗急得出了一身冷汗。 “姑娘,姑娘你在哪儿?” 若是姑娘出了事……她怀里还有方才收到的青玉耳坠,碧穗惶恐地几乎要落下泪来,若是姑娘真出了事,那她也不活了。 而此时,萧玉璇与他们仅有几步之遥,只因跌坐在地上,被其他人挡住了视线。 她看着冲过来的马儿,坐在地上动弹不得。 她不会骑马,也从来没有直面这样发疯的马儿。 上辈子她恐于无法脚踏实地的高空感,所以没学骑马,这辈子才重生几日,也没机会训练。 难道她今日,就要交代在这里了吗? 马蹄声越来越近,密集的哒哒声从青石板传到她的掌心,连石子硌在手心和臀尖摔的疼都被她忽略了。 忽然,一道玄色衣摆风一样飞奔了过来,是一个生得极好看的少年郎。 萧玉璇恍惚间,感到身子一轻,她竟生生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对方抱得太紧太稳,带着她几个纵身跳跃,那发了疯的马蹄声便离她远了许多。 有人上前将马儿劈晕,乱哄哄的人群终于平静了下来。 少年的怀中有淡淡的佛香,萧玉璇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她才发觉自己双脚悬在空中,踩不到实地的紧张感接踵而至。 她攥紧了眼前衣料昂贵的领子,后知后觉涌出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多,多谢这位公子……”她一边说,一边在人怀里抖如筛糠,“我,我惧高,请公子速速将我放下吧……” 齐隽微怔,没想到会有人惧高,他下意识松了手,怀里的小姑娘便一个脱力,重新跌坐在地上。 在看她一脸豆大的冷汗,神色惊悸不定。 “姑娘!姑娘您怎么样?” 碧穗终于看见了萧玉璇,急着从不远处跑来,满脸泪水。 碧穗强忍着想要抱住萧玉璇大哭一场的冲动,掏出帕子小心给她擦汗,扶着她站起来。 方才见义勇为的红衣姑娘也凑了过来,看见站在萧玉璇身边,面色关切也不掩贵气的齐隽,眉毛一挑。 齐隽察觉来人,忽然扫了一眼身侧已经停下的长公主的马车。 红衣姑娘见状,瞪大眼睛反应了一会儿,才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又恭敬地抱了一拳,毫不迟疑地往反方向跑了。 开玩笑,再不跑,被院长逮住问课业就糟了。 “这位姑娘,是我家马车的马儿受了惊,险些伤了姑娘,在下给姑娘赔不是,若是日后有任何不适,便用这块令牌……” “谁要你的破令牌?!” 碧穗怒目瞪了齐隽一眼,却见对方虽然语气谦和,面容却不怒自威,显然久居高位,她又担心是什么得罪不起的高门公子,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只专心给萧玉璇擦汗。 萧玉璇喘了几口气,终于好些了,此刻也听清楚了少年的话,她一张脸白若金纸,但还是勉力露出几分笑: “多谢公子相救,惊马也是因为那小贼偷了我的荷包,我们没看住人才让她撞了上去,也有我的缘故,这玉牌贵重,还是不必了。” 到此时,她才看清楚了少年的模样,约莫十七八岁,面容生得精致好看,身姿挺拔,且一身龙章凤姿的贵气。 不过,这样的人物,上辈子她为何从来不曾见过或者听说过? 他递过来的玉牌上只简单刻了一个令字,但是玉质通透,水头极好。 就在这时,他身边的宽大马车中,车窗忽然被掀开,一个温温柔柔的贵妇人伸出一个精致的荷包,问她: “姑娘,你说的荷包可是这个?方才那小贼没拿稳,竟然摔进我的马车里来了。” 萧玉璇:“正是,多谢这位夫人。” 她面上一片平静,可心中大骇。 马车中坐着的,竟然是长公主殿下! 她差点说出了多谢长公主,想到这辈子还没有正式觐见过,又生生改口成这位夫人。 到底是怎样的缘分,她选了另一条岔路,却又是遇到扒手,又是遇到两位侠士,最后是长公主? “这是哪家绣坊的手艺,如此精巧别致,我也想去买两个戴戴了。” 萧玉璇垂眸,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缓和: “夫人谬赞,这是我自己闲来无事绣着玩儿的。” 长公主手里把玩着那枚荷包,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针脚细密,绣花逼真,上面一只蝴蝶仿佛鲜活得要飞出来似的,不由赞叹: “当真心灵手巧,我看你打扮不俗,想来也是高门女儿,你是哪家姑娘?从前我竟未曾见过。” “家父吏部尚书萧肃,我在家中排行第五。” 萧玉璇没有直视这位受帝王尊重的胞姐长公主,所以也就错过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 长公主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了,方才才听见的传闻主人公,现下就俏生生地站在她面前,还是这样一个温和有礼,心灵手巧的姑娘。 “不若这样,我们用令牌交换你的这枚荷包,今日惊马一事便算是彼此结了一场善缘,可好?” 齐隽看了一眼姑母,这位姑母总是有些奇思妙想,他也拿捏不准她这是什么意思。 萧玉璇抬头:“夫人,这不妥……” “给你你就拿着,只是,今日倒不方便自报家门,若来日有缘再见,你自会知道我是谁。”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夫人,也多谢这位公子。” 她从少年手中接过玉牌,指尖猝不及防触碰到对方的掌心,凉得她一个激灵。 明明是一个男子的手,如今都是暮春时节了,怎会如此冰凉? 萧玉璇没有多想,略福了福身。 她知道这次是自己占了便宜,这玉牌看上去并不只是普通的饰品,那少年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想来定是有别的用途,即便没有,拿去当作普通玉牌典当了也是一笔不小的钱财。 马车消失在视线之中,碧穗心有余悸地扶着她,轻声道: “姑娘,那位公子和那位夫人,看上去来头不小,咱们没有得罪他们吧?” 毕竟是他们没看好贼,才叫那贼惊了人家的马,若是真追究起来,遇到那种不讲理的天潢贵胄,要问他们的罪也不是不行。 “可恨那小贼,撞了马,人就跑了没影,否则我一定要将她扭送官府去!” 第13章 失散 萧玉璇想到刚才闻见的若有若无的香气,说: “若她执迷不悟,自作孽不可活,即便今日侥幸逃脱,迟早也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我们不必在这样的人身上浪费精神,先走吧。” 碧穗从前是跟在萧夫人身边服侍的,知道一些店面与萧夫人关系亲近,寻了一处卖胭脂水粉的店铺,与掌柜娘子说明了缘由,便扶着萧玉璇进了雅室休息。 方才情急之下,萧玉璇被撞倒在地上,又被一陌生男子抱起来躲开了惊马,这会儿慢慢回过神来,才觉格外不妥。 “今日发生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那位公子和夫人不知道是何来历,但看他们的穿着谈吐就知道地位不凡,最好的做法便是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你可明白?” 现在的碧穗还不是上辈子那个追随她十数年的碧穗,萧玉璇不确定她此时会不会真的站在她这边,所以费心多叮嘱了一句。 碧穗重重点头,恨不得即刻起身立毒誓: “姑娘放心,奴婢虽愚笨,但这些道理都懂,奴婢既来服侍姑娘,就绝不会有二心,只期盼姑娘顺心如意。” 另一处,饰品铺子。 萧玉瑶一只手拉着萧珏的手,另一只手拿着各色扇坠在他手中的扇子上比划。 “大哥,你说这几个哪个比较好看?” “白玉的最衬你,墨玉的也不错,这个青玉的呢?” 说了半天,却没听见一句回复,萧玉瑶抬头,发现萧珏正神思不属地看向她身后的长街。 她张开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娇声问: “大哥,你在看什么?我在和你说话呢,你怎么不理我?” 萧珏收回眼神,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几个造型华贵的扇坠子上,才道: “玉瑶挑的这些都好,你若喜欢,大哥都给你买。” 萧玉瑶兴致缺缺地放下了扇坠子。 她哪里会不知道萧珏此刻在想什么?无非是担心那个萧玉璇没跟上来?可他明明是来陪自己逛街的,萧玉璇不过是顺带的,他不是说过只认她一个妹妹,永远只关心她么?为什么陪她的时候却想着另一个妹妹? “我是想给大哥挑一个扇坠子,我喜不喜欢哪有那么重要?我只是想要大哥开心,这几日你为了玉璇妹妹和我的事情费了不少心神,这也算是我给大哥的谢礼,往后我和玉璇妹妹一定会好好相处,再也不让你为我们担心。” “玉璇妹妹没跟过来,想来也是对我,对大哥还有怨气,等回去我亲自下厨给她做我最拿手的玫瑰酥,她就不会生气了……” 萧玉瑶挽着萧珏的胳膊,语气娇软依恋,萧珏最吃她这撒娇的一套,登时将脑中的那一点忧虑抛到了九霄云外,宠溺地看着这个妹妹,道: “玉瑶,大哥知道还是你最懂事了,玉璇如果有你半分乖巧伶俐,也不会……”他叹口气,“罢了罢了,不说她了,她既然也不愿意跟我们一起,等会儿再遣人去寻她便是,只希望她不要在外面捅什么篓子,若是得罪了贵人,我们也保不住她。” 萧玉瑶思忖,原来是担心萧玉璇闯祸? 她笑笑,那可完全不用担心,她为萧玉璇准备了一位貌比潘安、学富五车的君子,两人只要见面,那没见过世面的萧玉璇,定会芳心萌动。 本来晴空万里的山脚下,忽然飘起了勾连天地的细密雨丝。 距离热闹的庙会坊市不远处的拱桥上,站着一撑着竹伞,容貌俊美的青衣男子,在雨中站了太久,他本就气血不佳的唇色染上了些许苍白的水汽。 “哥哥,你说的那人,当真会出现吗?已经距离预估的时间过去许久了。” 一旁一个勾着篮子假意卖花的小姑娘凑了过来,看着拱桥下空无一人的来路,小声问道。 谢停舟抿唇,他无所谓那人会不会来,即便是给的那些定金,也足够他的药吃到明年,他有九成把握,今年可以通过秋闱,只待明年春天,他定会金榜题名,学以致用,造福一方。 唯有如此,他身上的罪孽,才可洗刷些许。 “她不会来了,我们回去吧,咳咳……” 萧玉璇在胭脂铺子里等了许久,久到天色渐渐暗去,周遭都开始点上灯笼,李妈妈才亲自带着人找上门来,一张素日里严肃端正的脸上都染上了几分忧色。 “五姑娘,可找着您了,夫人和大公子都急疯了,您不是跟着大公子和四姑娘一道的么?怎么会在这里?” 萧玉璇道:“李妈妈,我也不知为何,只是错眼看个东西的功夫,就与他们走散了。” “好了好了,既然没事就好,快随老奴一道回去吧。” 李妈妈与掌柜娘子道了谢,才拥着萧玉璇离开。 一群人哗啦啦走了,掌柜娘子和伙计还在背后唠嗑: “你们说这萧府五姑娘,怎么和传闻中不太一样?不是说她见不得萧四姑娘,总是仗着亲女儿身份欺负她?感觉也不是很跋扈无礼的样子。” “谁说不是呢,况且长相也没有传闻中的貌若无盐,以我卖了这么多年胭脂水粉的经验看,顶多是从前流落在外晒粗糙了些。” 几个人面面相觑,也明白了这里头自有官司,那些深宅大院的水可浑着呢。 萧玉璇下了马车,还没走到花厅,就听见里面一片争执声。 萧玉瑶委屈卖惨的声音细若蚊呐: “母亲,大哥,都是玉瑶不好,如果不是我要给大哥买扇坠子,五妹妹也不会赌气跑走。” 萧珏连忙解释道: “母亲,明明是那萧玉璇擅自离开,许是讨厌我们不想和我们待在一处,又或是见了什么新鲜的东西就挪不开眼了,无论如何,都和玉瑶没有关系!” 萧夫人说:“萧珏!你一口一个萧玉璇,还有没有将她当做你的亲妹妹?叫你照顾两个妹妹,你就只顾着玉瑶,玉璇自找回来一个多月,从来没有出去过,万一她真出了什么事……” 萧玉瑶的声音适时响了起来:“都是玉瑶的错,若五妹妹当真有什么不好,玉瑶自请出家做姑子,青灯古佛常伴一生。” “你这孩子,好端端的怎么又提起这事来。” 第14章 思过 “母亲,你们在说什么?” 萧玉璇提着裙摆跨进花厅,身后跟着端着锦盒的碧穗。 “大哥,四姐姐,你们也在,”她向跪在地上的两人看过去,又抬手掩嘴笑道: “当时我说要去看胭脂水粉,以为你们听见便自己走了,没想到方才李妈妈寻到我,说你们在找我,才知道那会儿你俩光顾着逛铺子,都没听见我说什么。” 她故作嗔怒地扑到萧夫人怀里。 “母亲,您看看,说好了是让大哥带着我们姐妹一起逛的,他俩倒好,如胶似漆形影不离的,连我走了都没注意。” 萧夫人本来因为萧玉璇回来而放松的眉心,在听到如胶似漆形影不离二字时,又深深蹙了起来。 是了,玉瑶毕竟和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她如今也十四岁了,珏儿也快成婚,若是……但愿是她想多了。 “你们也听到妹妹说的了,你俩都得给玉璇赔罪才是。” 萧珏本来要说话,但看到萧玉瑶一副因为被训斥而摇摇欲坠的样子,他还是冷着脸道: “我可不记得你有说过什么要去看胭脂水粉,自己胡闹乱跑,还要将错误归咎在别人头上,不愧是在外面长大的,惯得你不敬兄长姐姐,还想要我们给你赔礼道歉?” “若你有玉瑶半分端方知礼,今日这事根本不会发生,我看你就应该好好学学礼仪规矩,学学如何做萧府的姑娘。” “砰——” 萧夫人一掌拍在桌上,她都已经给了台阶下,这个大儿子怎么还出言不逊。 “珏儿,怎么和你妹妹说话的?还不快道歉!” 李妈妈立刻上前两步,给萧夫人顺气:“夫人,公子姑娘们都大了,难免意气些,您莫要气坏了身子。” 萧珏充耳不闻,依旧目光冷冽地盯着萧玉璇,只是他仍然跪着,这样的眼神也无法震慑她半分。 “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两个孩子跪着做什么?” 花厅外,萧肃本是慢条斯理地走近,看到萧珏和萧玉瑶一个面色不虞,一个梨花带雨,脚步也急促了些: “虽是快入夏,可地上也凉,你们还不赶紧扶你们公子姑娘起来说话?!” “儿子\/女儿见过父亲。” 三个孩子与萧肃行礼,萧玉瑶站起来时,晃了晃身子,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掩了掩面。 “你们谁惹玉瑶伤心了?又是你?!” 萧肃看着这张与自己心爱之人颇为相似的面容,胸中涌起几分心疼,看向萧玉璇的眼神中也带了几分威严和不喜。 萧玉璇抬眸,就对上父亲责怪的眼神。 萧肃已经年过四十,身材高大,岁月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苍老痕迹,反而更添了几分沉稳和睿智。 不过,这些沉稳和睿智,在面对萧玉瑶时,都变成了毫无原则的纵容和娇惯。 从前萧玉璇并不理解萧肃为何对萧玉瑶那么好,撮合她与四皇子成婚,不遗余力地托举四皇子成为继太子薨逝后的新太子,满心满眼都是这个养女,后来成为皇后的萧玉瑶才大发慈悲地告诉她,萧玉瑶是萧肃和外室的私生女。 所以不管从前萧玉璇如何讨好奉承,萧肃对她都是淡淡,以至于最后萧玉瑶设计害她变成人人唾弃的荡妇,萧肃也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她…… 萧玉璇等了一会儿,看萧玉瑶只是掩面佯装没听见,脆声道: “父亲,我没有惹四姐姐伤心……” 此话一出,萧夫人却愣住了。 玉璇这话太熟悉,从前每每下人回禀,说五姑娘又欺负四姑娘,她叫两个姑娘到跟前,玉瑶低头抹眼泪,玉璇就会一脸倔强地这么说。 “我没有欺负她,没有说过那样的话,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们为什么就是不信我?” 她从前是心疼玉瑶没错,但一方面是玉瑶本就懂事令人怜惜,一方面也是玉璇做事太过,总是侮辱欺负玉瑶,还不不肯认错低头,她自认自己可以做到一碗水端平,但前提是两个孩子都是好的。 可如今她瞧在眼里,今日确实不干玉璇的事,玉瑶心思敏感细腻,总爱落泪,她从前看了便不管不顾的觉得是玉璇的不对。 这一个月来,除了那些口角交锋,最严重的也不过是玉璇推了玉瑶落水,但那件事也是疑点重重,只是她不愿意再探查下去…… 她揉了揉眉心,想息事宁人:“老爷,原是今日庙会,几个孩子出去闲逛走散了闹脾气,如今已经没事了。” “我没问你,我问的是她!” 萧肃最看不得萧玉璇这幅样子,连萧夫人开口都没给好脸色,指着萧玉璇厉声道: “是不是要将我们几个都逐出府去,让这萧府成为你一人的萧府,你才顺意!” 萧玉璇闻言,心中冷笑,她像从前一样,屈着腿缓缓往下跪,又重重拜下去: “父亲诛心之言,女儿不敢承受,女儿自请去家庙斋戒思过,等父亲、四姐姐息怒后再出来。” 父母兄长,这些人在她这里,早就没了任何情谊,她不会为了他们做任何傻事,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顺心如意,不要重蹈覆辙。 明日萧夫人寿宴,文玥郡主上门贺寿,她受萧玉瑶挑唆,来给她教训,摁着她在荷花缸里喝了不少水,在一众贵夫人贵女面前丢尽了脸,文玥郡主是她如今难以撼动的存在,她能想到最两全其美的办法便是避开这场祸事。 萧夫人早就站了起来,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她明日过寿,还想着两个女儿能好好相处,她再介绍玉璇给京中的那些贵夫人,怎么今日就闹的要去家庙了? “玉璇,别说傻话,这件事你没做错什么,你好生与你父亲说……” “还要说什么?这个不孝女,屡次三番容不下玉瑶,性子就是恶毒惯了的,去家庙反省反省正好,也省的明日丢人现眼!” 萧肃一锤定音,旁边萧珏也变了脸色,哪怕他心中偏向萧玉瑶,可也知道萧玉璇罪不至此。 “父亲,五妹妹她——” 萧玉瑶仿佛才回过神来,像是发觉萧肃惩罚得重,一双朦胧泪眼瞪大:“父亲,家庙简陋,五妹妹怎么好去那里思过。” 萧肃目露嫌色,看着失魂落魄的萧玉璇,道:“你们别替她求情,这是她自己求仁得仁,上次落水一事我还没罚她,如今她好生去思过!” 第15章 家庙 萧家家庙在西北角,从前除了萧老夫人会去那边斋戒礼佛,三个哥哥小时候倒是因为调皮捣蛋被罚去家庙抄书思过,如今随着萧老夫人回江南调养身体,三位公子都长大了,那边除了逢年过节就少有人去。 上辈子,萧玉璇就是在家庙门口的湖水中,被萧家众人浸了猪笼,背着荡妇的骂名含冤而死。 这一次,她看着古朴幽静的家庙,心中的怨和恨都沉淀成了一片平静。 她从前在萧家人身上期待过亲情,后来在谢停舟身上渴望过爱情,再后来是在她的孩子,那个不满三岁就夭折,只起了个诨名的哥儿身上向往过子孙孺慕之情。 可上辈子,她太在乎其他人,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让自己招致万劫不复。 如今,他人如何待她,她便如何待他人,上辈子没人爱她,这次她要自己爱自己。 “姑娘,不如您与老爷说说情,别去家庙了,明日夫人寿辰,许多夫人小姐受邀前来,您若是不在,她们在背后又要嚼您舌根子……” 春雯抱着这几日她要用的物什跟在她身后,小声抱怨道。 萧玉璇看了她一眼,“你回兰亭阁去吧,这里有碧穗就够了。” 春雯虽然势利,可不是个蠢的,这个时候被打发了,过后萧夫人问起来肯定要发难,她的头摇得堪比拨浪鼓: “姑娘,奴婢说错话了,姑娘不要赶走奴婢!姑娘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 萧玉璇看着她:“别人都在嚼什么舌根子?你从哪里知道的?” 春雯一愣,她的眼睛转了转,忐忑道:“没有,奴婢只是担心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上辈子,她声名狼藉,还以为是谢停舟死后,萧玉瑶才出手坏了自己的名声,原来那一切,从这个时候就开始了? 可笑她才回到萧家,外无好友内无亲人,没有一个人与她说过实话,她就像一个被人蒙住眼睛耳朵的傻子,被人哄得团团转。 “你回兰亭阁吧,我来家庙反省,不需要太多丫鬟伺候,显得我不诚心,母亲不会怪罪你。” 她揉了揉眉心,带着碧穗径直走入了家庙。 大门在春雯身前缓缓合上,她站在门外,明明春风送暖,她却不自觉地抖如筛糠,总觉得自己错失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偏房是禅室,久不住人,丫鬟们也惫懒,落了许多灰尘。 碧穗将东西放下,擦干净了一把椅子搬到萧玉璇旁边: “姑娘,您先稍坐坐,奴婢将这里打扫一番。” 老爷生姑娘的气没那么快消,姑娘至少得在家庙里待上几日。 但她相信姑娘一定有自己的打算,若是来这里是一点好处都没有,那姑娘肯定不会来。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自从那日姑娘退热醒来,整个人都比从前要变得沉静婉转了不少,大概是真的被主子们伤了心,也学着为自己争取本就属于她的东西了…… 萧玉璇没坐,她现在养好了伤,神思清明,记忆里上辈子经历过的事情一件件发生,她想趁自己还没完全忘记,写下来。 她和碧穗一起,将不大的禅房收拾好,碧穗为她铺纸研墨,她在纸上徐徐落笔。 ** 灯花爆了几声,萧玉璇揉了揉眼睛。 谨慎起见,她只写了几个关键字,寿宴、宫宴、失窃、娶亲、灾…… 她的眼神落到最后一个“灾”字上。 上辈子,距离她及笄前两个月,京中涌进大批因战乱流离失所的难民,难民携带疫病伤亡惨重,却没有得到及时的安置和救助,京中爆发了一场空前绝后的瘟疫。 长公主和太子就死在这场瘟疫中,一同感染瘟疫死去的还有她的舅舅——唯一一个站在她身边,关心她疼爱的亲人。 长公主无儿无女,驸马五年前为救太子而死,后来太子便时常陪伴长公主,瘟疫爆发时,两人接连薨逝,四皇子才有机会竞争储君之位,萧玉瑶也一跃成为太子妃,乃至皇后。 长公主……她想起白日里坐在马车中面容和蔼的长公主。 她笑着夸自己心灵手巧,神色真诚,除了绣坊里的同行和不得不奉承她的下人,还从未有人能如此正视她的绣艺,不将它论为难登大雅之堂的技艺。 而舅舅死后,外祖家除了大表哥外,尽数站在萧玉瑶那边,和萧家一起,为四皇子登基出了不少力。 她上个月才过了十四岁生日,距离那场未来的瘟疫还有九个月。 她要想办法在疫病爆发之前,救下舅舅和太子,萧玉瑶再想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继而折辱磋磨自己,可没有那么容易。 “姑娘,夜深了,灯下写了这样久,仔细伤了眼睛。” 一道清脆的女音响起,萧玉璇抬眼,却看见了本不该在这里的红珠。 “你怎么来了?” “奴婢的伤已经好了大半,所以特来服侍姑娘。” 红珠人虽小,说话做事却一板一眼,比碧穗还要正经。 “还有……多谢姑娘赠予奴婢的珊瑚手串,奴婢一定会好好当差,不辜负姑娘的好意。” 小姑娘露出瘦白的手腕,上面一串鲜亮红润的珊瑚珠子印入眼帘,衬得她肌肤都有了几分金尊玉贵的莹润光辉。 萧玉璇了然,碧穗倒是动作快,就已经将东西送出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为了让其他两个人知道姑娘惦记着她们,碧穗刚到府里,立刻就谴了相熟的姐妹,将东西各自送了过去。 要不是裴杏儿被裴大夫压着抄医术不准外出,也要亲自来道谢的。 “你才十岁,正是吃好睡好长身体的年纪,我来家庙自有安排,你跟着我这几日要受苦了。” “奴婢不怕吃苦,只要能好好活着,吃苦还是吃甜,对奴婢来说都没有什么分别。” 萧玉璇摸了摸她的头发。 “好了,我不写了,你和碧穗快去休息吧,今日不用守夜了。” 红珠头一次被姑娘这样温柔地摸了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她不擅长对人表现出柔弱的一面,硬邦邦地回了一个是,便退下了。 家庙简陋质朴,萧玉璇睡在硬邦邦的床上,心里却安宁一片。 明日不会有文玥郡主的刁难,也不会有母亲、萧玉瑶和一众夫人小姐的耻笑,会是一个平静的日子。 第16章 郡主 第二日是萧夫人的寿辰,萧府一早就忙活起来。 萧肃和萧珏要去官署处理公务,二公子三公子一个去书院一个去宫里伴读,是以今日萧夫人只和萧玉瑶两人待客。 “玉璇那丫头,就是太执拗了些,明明与你父亲服个软认个错,这事就算过去了。” 萧夫人看着镜子里自己染上了几分岁月痕迹的面容,李妈妈正在为她梳头发。 今日是她四十岁的整寿,本想带着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女儿给一众夫人贵女们介绍,却不想昨日去一趟庙会,玉璇回来就去了家庙反省。 萧玉瑶从一旁递过来一支牡丹簪子,犹豫着道: “母亲,其实五妹妹她……唉,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算了,母亲就当我没提过吧,别让五妹妹又误会我对她有意见了……” 萧夫人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仔细听萧玉瑶说什么,李妈妈倒是看了她一眼。 “你父亲也是,年纪渐长,脾气越发大了,玉璇才回来一个月,他动辄责骂,对姑娘这样严厉。” “父亲也是有他的考量,许是从前五妹妹为人处事有些过了,父亲和大哥要扭转印象,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萧夫人这才看向萧玉瑶,叹道:“你是个好的,你大哥白长那么大岁数,到如今都快成亲的人了,还像个毛头小子似的,说话不管不顾的,平日里看着像是个知礼端庄的……” 母女两个说了一会儿话,李妈妈见时间差不多了,提醒道:“夫人,时候快到了,那几位夫人小姐这会儿应该快到了。” 萧夫人带着萧玉瑶刚到花厅,里面一个明艳活泼的少女就快步迎了上来,亲亲密密地挽着萧玉瑶的手。 她还不忘和萧夫人见礼:“萧夫人好。” “郡主有礼了。”萧夫人可不敢受文玥郡主的礼,微微偏过身,还了一个半礼。 “玉瑶,怎么不见你那个妹妹?” 齐文玥还惦记着昨日和长公主太子说萧玉璇的事情时,那两人意料之外的反应,这会儿来给萧夫人贺寿,也是存了亲自瞧瞧萧玉璇是什么样个人物,给玉瑶撑腰的心思,若当着她的面还敢欺负玉瑶,她定不饶她! 萧玉瑶不经意看了一眼已经带着其他夫人进去了的萧夫人,没有刻意声音道:“她……她有些不舒服,没有来……” “萧夫人的寿辰,这样重要的日子!她是真的生病还是不想自己那副粗鄙的样子被我们瞧见才不来的?” 其他几个和母亲一道来的贵女们凑上来,小声嘀咕道: “玉瑶,你和我们说实话,她生的什么病?” “她从前是不是就是那种整日里舞针弄线,胸无点墨的绣娘?她识字吗?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吗?” 萧玉瑶被一众十四五岁的姑娘们围在中间,听她们口中对萧玉璇的猜测都充满了恶意,她心中畅快,面上却为难道: “你们,你们别问了,我是她的姐姐,不管她是什么性子,我都会照顾她的,你们不要这么想她。” 齐文玥想到萧玉瑶都被萧玉璇欺负哭了,冷哼一声: “她肯定是不敢出来,怕我们知道她欺负你,找她算账呢,她住在哪边?我去找她!” 萧玉瑶一惊,齐文玥今日怎么如此冲动,一说到萧玉璇就这样愤懑?难道萧玉璇又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惹了齐文玥? 她佯装拿齐文玥没办法,当着众人的面,破罐子破摔道: “玉璇妹妹昨日做错了事,父亲罚她去家庙闭门思过了,你们别去了。” “什么啊,居然在这样的关头被罚去闭门思过了,她也太不懂事了吧,萧夫人和萧大人定是对她失望透顶了,才会连今日萧夫人的寿宴都不准她参加。” “就是就是……” 齐文玥听到人在家庙,也不可能真的冲去别人家的家庙找人,只好作罢,口中道: “今日算她运气好,若是下次真落到我手里,我非得不压着她给你磕头认错不可!” 萧玉瑶含笑点头,心中却涌起一点疑虑。 真要说起来,萧玉璇是自请去家庙思过的,难道她还有未卜先知的本事,知道今日如果来寿宴上,会被文玥郡主刁难出丑? 不不不,怎么可能?她摇摇头,将脑子里奇怪的思绪甩开,重新扬起一个甜美无害的笑脸,和一群小姑娘们说笑起来。 与此同时,僻静的家庙中,只有几声墨条落在砚台上的沙沙声,萧玉璇悬腕在纸上抄写佛经静心。 上辈子的今日,她才见了齐文玥就被对方百般羞辱诋毁,当着众人的面说她心思恶毒,她满心以为是有什么误会,却看见萧玉瑶站在齐文玥身后,目光如阴冷毒舌一般扫过来。 齐文玥开始还只是指着她骂: “你一日不给玉瑶磕头认错,我们就一日不会和你说话,玉瑶,你也别同情可怜她,她都这样欺负你了,你还管做什么?” 萧玉瑶不知何时露出了一副无辜面孔,眼中带泪地上前两步,说: “玉璇是我的妹妹,你们不要这样说她,我,我没有怪她。” “萧玉璇,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玉瑶哪怕不是萧府的姑娘,我们也愿意和她这样心思纯净的姑娘玩,而不是你这样阴险狠毒的人!” 说到后面,齐文玥不知是被萧玉瑶的眼泪打动,还是被萧玉璇这幅宁折不弯的样子激怒,竟上前扯住她的头发,拖着将她的头摁进荷花缸里,逼着她不认错就不许起来。 她们这动作终于惊动了里面聊天的萧夫人一行人,赶忙出来劝和,可那时,她已经喝了太多水,又再次昏厥了过去,在众人面前出了好大的丑。 萧玉璇心中清楚,哪怕她今日没有出现在齐文玥面前,只要齐文玥还和萧玉瑶是好友,那她未来再见齐文玥之时,还是会出现那样的事情。 齐文玥的父亲是端王,端王妃为了生她难产去世,端王在前线受伤回京突闻噩耗,一蹶不振,身体大不如前,帝后怜惜端王府,封齐文玥为郡主,时时接进宫里养着,与长公主和太子的关系也不错。 第17章 字迹 她不想与这样一个会因为她人三言两语挑唆,落几滴眼泪就自觉仗义,被人当刀子使的蠢货交好,但不可否认,齐文玥如今的地位她还动不得。 她今日抄的佛经足有十卷,全部抄完时,前院的热闹也彻底安静了下来。 应酬了一整日的萧夫人收到了亲姑娘送来的贺寿礼,是一卷字迹娟秀大气,笔锋遒劲有力的佛经。 上面还残存着墨香,显然是书写不久。 “这是五妹妹亲自写的?” 萧珉平日里都睡在青岚书院,今日因为是萧夫人生辰,他晚上才回家中给母亲贺寿,此刻正在陪着母亲和妹妹说话。 送佛经是世家惯有的送长辈的礼物选择,既表示了诚心,又投其所好,一般不会挑出错。 “她的字倒是有几分风骨,可是她去哪里练得这一手字?” 萧珉捧着佛经翻来覆去看,“难道是别人代写的?她身边的丫鬟可都识字?” 萧夫人也惊奇,但听萧珉这么说,又有些不虞。 “咦?这字迹……倒是有些熟悉。” 萧玉璇凑过去看,呢喃了一声。 “与我从前身边的那个上过学的红珠笔迹有些相似,不过她前几日被玉璇妹妹要去她那儿了。” 萧珉面色一冷,“还以为是她这一个月来认真习字了,没想到连给母亲的寿礼都是假手于人,没有半分诚意。” “二哥,还不确定是不是五妹妹……” “这份经文写的这样工整,没有一处错漏,非三年五载习字功夫不能写下来,萧玉璇如果真有这个本事,也不会女学都进不去,只能央求父亲去为她找关系弄名额来。” 萧珉素来有几分文人的傲骨,瞧不起目不识丁还不愿笨鸟先飞的人,特别是此人还是他的亲妹妹,天知道萧玉璇确定是萧府姑娘的那一日,他有多么希望这一切都弄错了,他的亲妹妹还是知书达理,才华横溢的萧玉瑶,而不是什么不知道哪里来的目不识丁的绣娘。 “哼,她这样不孝不悌之人,真进了女学,才是丢了我们萧家的脸。” 萧肃一袭官袍从外面风尘仆仆走进来。 萧玉瑶眼睛一亮:“父亲。” “这是她给你的贺寿礼?” 萧肃一把将那佛经拿了过去,萧夫人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此女说要去家庙反省,不过是她躲懒的手段,既如此,女学也不用进了,在家里绣绣花等着及笄待嫁便是。” “当着孩子的面,你混说些什么?” 萧夫人有些不满萧肃的安排,萧玉璇再怎么说也是他们的亲女儿,这样潦草的安排,便是身边得力的丫鬟小厮都不会有。 虽说女子十五及笄便可以考虑婚嫁之事,可相看、订亲、一系列礼数流程走完,正儿八经成婚也要十八九岁了,像萧珏今年二十一才娶妻,女方都快十九岁了。 萧玉瑶和萧珉只作没听到,岔开话题,又笑说些别的起来。 告别了父母妹妹,萧珉从正房出来,想了想,还是吩咐身边的小厮: “你去将我库房里那套本来准备给萧玉璇的文房四宝拿出来,给宝珍院送去,反正萧玉璇也去不了女学用不上了,还不如给玉瑶,物尽其用。” 小厮有些忐忑, “公子,您不是还遣人给那套东西上都刻上了五姑娘的名字么?要是四姑娘看见了,怕是不好……” 萧珉一愣: “瞧我,将这事忘了,那你还是照样送去萧玉璇那吧,玉瑶那边,我再找别的东西弥补。” 昨日庙会的事情,他听大哥说了,萧玉璇自己贪玩跑丢了,还撒谎成性说是他们故意弄丢她的,实在是顽劣不堪,加之今日那卷送给母亲却是丫鬟代笔的佛经,萧珉现在对萧玉璇可谓是好感全无。 萧玉璇去不了女学的消息,和萧珉那套品质一般的文房四宝一同送到了家庙。 “姑娘,想来是二公子怕您因为去不了女学的事情而伤心,特意送了这一套东西来宽慰您呢。” 碧穗看着萧玉璇平静的神色,又看向那笔杆上刻着的璇字,硬着头皮找补道。 “姑娘,这些东西在文墨斋买下来还不到十两银子,上面刻的字也是粗糙随意,依奴婢看,二公子未必是想宽慰您。” 碧穗瞪了一眼说实话的红珠,而红珠并不退缩,目光镇定地看了回去。 “我知道,收起来吧,有人会来要的。” 这话是何意?碧穗和红珠对视了一眼,有些不明所以。不过两人都没有多问,默默将东西收到了旁边的临时库房。 日子看似风平浪静过去了几日,萧玉瑶去前院书房送参汤,听见里面传出声音,她停下了脚步。 “阿珉,你那个同学,叫谢行之的,他的这份策论我看过了,言之有物,今年秋闱确实可以下场一试。” “当真?行之今日还与我说明日想来拜谢父亲,不知父亲可方便?” “不过是指点了他两句,他既然想来,正好我明日也有空。” 谢行之?谢停舟? 明日他要来? 上次庙会不知为何,萧玉璇没有按照预期和谢停舟见面,她还以为这个人没了用处,既然明日他要来府上,不如让她再试试推波助澜,成就他俩的姻缘…… 萧玉璇这样的土包子,能和一个满腹诗书的病秧子成婚,也是她几辈子修来的造化了。 萧玉瑶想了想,将手里的参汤递给小厮: “父亲和二哥定是有要事商议,我不便打扰,劳你待会儿将这汤送进去,一定要叮嘱父亲趁热喝。” 她从书房出来,径直去了家庙。 这样重要的事情,怎么能不和萧玉璇说说呢?也好叫她有了希望再失望,才好玩些。 如今已经入夏,家庙还是一股清冷的氛围。 丫鬟给萧玉瑶推开门,大殿之中,萧玉璇正跪坐在蒲团之上念佛。 “五妹妹还当真念起佛了?” 萧玉瑶盯着那道纤细挺拔的背影,心中的厌恶几乎快溢出来。 “四姐姐,你来看我?” 背对着她的萧玉璇起身,缓缓转过头,只一眼,萧玉瑶就惊在了原地。 为何才短短数日未见,萧玉璇的面容和她记忆中的大相径庭? 第18章 识字 记忆中的萧玉璇五官身型虽然与萧家人一脉相承,可是皮肤粗糙蜡黄,气质畏缩自卑,偏生性格倔强爱逞强。 眼前的萧玉璇脸还是那张脸,可是神情举止从容大方,不知何时,她身上那股小家子气的气质已经消失不见,萧玉瑶恍惚地想,萧玉璇现在若是站在萧老爷和萧夫人身边,谁都看得出来,她是他们的亲女儿…… “四姐姐纡尊降贵来佛堂,不会只是来对着我发呆的吧?” 看萧玉瑶的表情,萧玉璇就知道她在吃惊什么。 前几日裴杏儿抽空来了一趟,表达了对礼物的感谢,萧玉璇就趁机要了几个强身健体的药方,她现在年纪小恢复快,加之心情平和,在家庙无人打扰,吃好睡好,几日功夫,自然容光焕发,和从前期期艾艾一门心思去讨好那几个人的样子大不相同。 萧玉瑶回神,看着这张令人嫉恨的脸,冷冷道: “妹妹还不知道吧,父亲已经说了,等你及笄就让你嫁给一个穷举子,明日就会来府里相看。” 谢停舟今年还是举人功名,要年底参加会试、明春参加春闱后,才会成为那个看似光鲜亮丽的探花郎。 萧玉璇心知肚明对方说的是谁,却还要装作第一次知道此事,瞪大双眼: “什么?我才回府一个多月,父亲就要商议我的婚事?” 萧玉瑶很得意,她要让萧玉璇知道,哪怕她是亲姑娘,在萧家人眼里,也不过是一个到了年纪就可以随意许配人的玩意,和得力的小厮丫鬟差不多。 不过,想到这几日萧家人貌似有了一点转变,她又有些气恼。 “前几日,二哥是不是送了你一套文房四宝?”她眼睛一转,“反正你过不了多久就要待嫁了,也用不着读书习字,不如就将那套文房四宝转送给我,也算是物尽其用。” 萧玉璇像是还沉浸在被父母放弃的失落中,闻言眼眶红了红。 “那是二哥送我的,四姐姐都已经在女学学习了这么久,肯定有自己用惯了的,为何还要我的?” 萧玉瑶凑近了她,语气森森: “爹娘哥哥的宠爱重视也好,你这套文房四宝也罢,我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萧玉璇,你最好认清楚自己的地位,不要妄想与我争。” 这样的话,上辈子萧玉瑶也说过,不过那是在她成为四皇子妃之后。 现在萧玉瑶因为最近超出她掌控的几件事,有了危机感,言行举止也越来越激进冲动,这是好事。 最后,那套文房四宝还是被萧玉瑶带走了,碧穗站在身边道: “姑娘,那可是二公子给您的,您为何要给四姑娘?” ** 萧府花园中,萧珉身边的小厮清鸿迎面看见萧玉瑶,上前行了一礼。 “四姑娘好。” 清鸿抬眼,却看见她身后两个丫鬟怀里抱着的东西有些熟悉,像是他前几日才送给五姑娘的文房四宝? 萧玉瑶没察觉到他的视线,问:“父亲和二哥商议完事情了?我正要去找他。” 清鸿答了几句,等送了四姑娘走后,他回想前几日交给五姑娘时,五姑娘正在认真写佛经,那副欣喜的神情,不像是不喜欢的样子,难道是他看错了? 清鸿是被萧夫人唤去的,每隔十日,便要去汇报这段时日萧珉在书院中发生了什么事,从萧夫人那边回到萧珉屋里,就看见萧珉一脸怒色。 “公子,您这是怎么了?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叫您恼了?” “哼,我好心送她的东西,她倒是说给别人就给别人去了,果然是烂泥扶不上墙,身为萧府姑娘,却大字不识一个,说出去都叫人笑掉大牙。” 清鸿自小在萧珉身边服侍,联想方才遇到的萧玉璇,一句话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可是,二公子说的当真是五姑娘?他又有些不确定了。 “公子,您说不识字的,难道是五姑娘?” “除了她还能有谁?她不比玉瑶学识出众也就罢了,如今给母亲的寿礼也要丫鬟代笔,又将我送的文房四宝丢给了玉瑶,当真是恬不知耻。” 萧珉越想心中越不是滋味。 他承认当初是有些瞧不起萧玉璇,可他也是希望萧玉璇能够勤奋上进,勤能补拙,日后出去也不会跌了萧府的面子。 想到刚才玉瑶来找他,还和他道歉,说她只是劝勉萧玉璇要好好习字读书,没料到萧玉璇气性那么大,当即将他送的文房四宝丢给了玉瑶,他就一肚子火气。 清鸿挠了挠头,更一头雾水了。 “公子您是不是弄错了?小的前些日子去送东西,亲眼见五姑娘默写佛经,五姑娘怎么可能不识字?” 这回轮到萧珉一头雾水了。 “你说什么?她默写佛经?” 萧珉又细细问了那日清鸿去家庙看见的场景。 清鸿跟在他身边十来年,忠心不二,没道理帮着萧玉璇说话才是。 “公子,您要求证,何不亲自去找五姑娘问个清楚?也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清鸿脑子直,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主子们总是喜欢从别人口中了解事情的经过,明明去家庙一趟,看五姑娘写字就得了…… “算了,无论如何,也是她先丢了我送的东西,我凭什么还要眼巴巴地去看她?” 萧珉轻哼一声,拂袖走到书案面前,捧起一本书就开始读。 清鸿不再言语,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随时准备伺候笔墨。 可是读着读着,萧珉手中的书半晌也没有翻动一页。 “啪——” 书被人重重砸下,萧珉噌地站起身。 “我倒要去看看,这个萧玉璇到底是不是识字!” 萧玉璇已经在家庙住了快十日,萧肃终于想起了这个女儿,想到再过半个月就是宫宴,贵妃当初亲自说了要见见她,也不好关太久,便让她回了兰亭阁。 萧珉跑了个空,但是家庙前供奉的一堆厚厚的佛经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些都是萧玉璇这十日来写的?” 他问在家庙洒扫的小丫鬟。 “是五姑娘写的。”小丫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十日只有五姑娘在这里,也只有她抄写佛经,不是她还能有谁? 这些佛经马上就要烧了,既然二公子要看,她也就不再动作,尽数留在这里。 第19章 装病 萧珉抽了一本,上面的字迹和那日送给母亲的佛经一样,通篇没有一个错字,大小力道匀称,可见抄写之人心思沉静认真,笔力浑厚。 再看几本,都是这样的水准。 抛开萧玉璇为他不喜不谈,这样的字,拿去做幼儿启蒙也是足够的了。 如果真的是那个叫红珠的丫鬟写的,那她又在清鸿和家庙小丫鬟面前做戏干什么? 难道她真是在反省的时候,亲力亲为,诚心写了这些? 她从前不是绣娘么?绣娘也会写字? 萧珉不明白了。 本朝一般都是有些家底的人才会读书习字,且多为男子,绣娘都要靠绣品去换银子讨生活了,哪里会学写字? 家庙发生的一切,萧玉璇并不知道,萧珉送的东西她本来就不需要,萧玉瑶要了去还想污蔑她,那就等着往后被当众揭穿吧。 宝珍院里,木槿正在给萧玉瑶倒茶。 “姑娘,这些东西价值一般,您这里不乏宫里赏的文房四宝,为何您还要二公子给五姑娘的那一套?” 萧玉瑶鄙夷地看她一眼。 “那是二哥送的,意义怎么能一样?再贵重的东西也抵不过情谊。” 她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来源于萧家人对她的感情,若是不能处处压萧玉璇一头,那么她现在所有的一切,顷刻间都会被收走,她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只要萧玉璇被萧家人彻底厌弃,萧家人就会站在自己这边,到那时,她想要再珍稀昂贵的东西,也多的是人不遗余力双手奉上。 兰亭阁中,隆兴布庄遣人送来了之前量体裁衣做的衣裳,让萧玉璇试试,若有尺寸不合身的再修改。 这些布料都是万娘子选的,倒是极衬萧玉璇的气质,她试了几件,就叫春雯收了起来。 “姑娘,明日不如就穿这件去赏花宴吧?” 春雯捧着手里粉嫩的衣裙,高兴地建议道。 明日萧夫人要带两个姑娘去丞相夫人举办的赏花宴,萧夫人特意吩咐,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带她去那些夫人小姐跟前露面,得好好装扮一番。 萧玉璇应了一声,她没什么兴致,上辈子第一次露面是在母亲的寿宴,那次是出了个大丑,自然算不得什么好的回忆。 这次避开了,而那什么赏花宴,她上次因为出丑不愿意前往,也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次日,装扮一新的萧玉璇在花厅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萧夫人。 “母亲怎么还没来?春雯,你遣人去问问。” 春雯得了吩咐,还没走出去,就迎面碰上了李妈妈。 “五姑娘,可真是不巧,今早四姑娘身子不适,夫人去已经去了宝珍院,今日这宴会也与丞相夫人告了罪,不去了。” 萧玉璇了然,这病来的正是时候,萧玉瑶又在闹什么幺蛾子? 宝珍院中,雅致精巧的卧房中,萧玉瑶苍白着一张小脸窝在萧夫人怀中,落了两滴眼泪: “母亲,都怪玉瑶身子不争气,不如您还是带五妹妹去丞相府吧,想来这会儿还来得及,咳咳……”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你都病成这样了,我哪里还有什么心情去赴宴?” 从小到大,萧夫人都见不得萧玉瑶这幅病弱的样子,小时候她病的日子更多,三天两头不是发热就是腹泻,萧夫人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宝珍院陪着萧玉瑶,付出的时间心血不知道多少。 “可是,五妹妹上次就没有引见给那些夫人姑娘们,这次又错过了,五妹妹会不会怪我们忽视了她?” 萧玉瑶柔柔弱弱地继续道:“我知道,五妹妹毕竟才是母亲的亲女儿,为了我这样一个不尴不尬的存在,母亲实在不必劳心劳神,还是五妹妹要紧。” 萧玉璇刚走近,就听到这番对话。 “往后有的是机会带她出去,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你的身子,来——母亲喂你喝药,等会儿你再睡一觉,玉璇那边,母亲自会去解释。” “五姑娘……” 木槿从转角走出来,正巧撞到在外间驻足的萧玉璇。 “嘘——” 萧玉璇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笑得温婉: “本想来看看四姐姐,既然母亲在陪着她,你也不必说我来过,我先走了。” 木槿复杂地看了一眼这位五姑娘,轻声应了个是,目送她离开了。 “木槿姐姐,当真不必告诉咱们姑娘么?” 另一个丫鬟资历尚浅,撞见这场面,有些拿不定主意。 木槿看了一眼里面,低声道: “姑娘未必不知道五姑娘过来过,若她问起,你实话实说便是。” 她打发走了感激的小丫鬟,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四姑娘是不是故意说出那番话的她不知道,但她方才看五姑娘那副了然却从容的表情,无端有一种四姑娘的劲儿打进了棉花里的猜测。 罢了,她只是个拿钱办事的奴婢,这些主子们的弯弯绕绕,她可不参与。 半个时辰前,前院府医住处,裴大夫正在斟酌一张药方。 他时而捻捻胡须,时而摸摸身边晒干的药材,对这一张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药方叹气。 “唉,这都是什么事……” 裴家世代行医,从前萧老太爷对裴大夫有恩,萧府又人员简单,他自觉是一个绝佳的养老所在,也就拎了箱子来萧府做一个轻松的府医。 没想到这才十几年过去,最近一个月,这府里两位姑娘主子就频繁出事,落水的落水装病的装病,可怜他一大把年纪,还要应付这些姑娘家的小伎俩,偏偏都是主子,他谁都不想得罪。 难办…… “祖父,你在写什么药方子?” 裴杏儿在外人面前看着还算稳重认真,可是在裴大夫这里就是一个混世魔王,那些医书都不知道抄了多少遍。 她趁裴大夫不备,一只小手灵活地抽走了他案前的药方。 细细看去,她咦了一声: “这不就是寻常的补药房子,祖父也要这么字斟句酌?看来您真的老了,唉,不服老不行啊!” “没大没小的臭丫头,我能不知道这是补药方子?!” 裴大夫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抢了回去。 “我就是感慨,这萧府的日子也不好混了,麻烦,麻烦得很!” 第20章 苦头 “那您为何唉声叹气的?” 裴杏儿摸了一把晒干的枸杞干,嚼得咯吱咯吱响。 “今日是装病,明日没准就是下毒了,我能不担忧么?” 深宅大院手段多,他年轻的时候也做过外面药方坐堂的大夫,被请去那些宅院里看过什么姨娘小姐,见过的世面多了去了。 本来以为萧府的主子们也就是个头疼脑热伤风感冒的,没想到现在短短一个月,装病的手段就用了两次,这些姑娘主子也是不省心。 “谁装病?”裴杏儿也不嚼枸杞子了,八卦的眼睛一闪一闪。 萧老爷的后院,只有萧夫人一位妻子,并无妾室,小主子们倒是多,三位公子两位姑娘,可是装病?感觉不像是他们会做的事情啊? “祖父放心,我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裴大夫身边只有这一个孙女还算亲近,也懒得避讳她,叫她早些知道了也好。 听完裴大夫讲完前因后果,裴杏儿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银手钏,眼珠子转了转: “祖父,我有个法子,一定能杜绝这样装病的不良风气!” 裴大夫心道不妙,但还是硬着头皮让她说。 于是半个时辰后,一碗漆黑浓郁的汤药被端进了宝珍院。 萧夫人亲自喂药,萧玉瑶只喝了一口,便不由自主地吐了出来。 “好,好苦……” 这药比她从前十四年喝过的都还要苦,且还散发着一股不可名状的腥气,她实在忍不住,舌根都几乎哭麻了也咽不下去。 萧玉瑶皱着小脸,喝不下去一点。 萧夫人端着药碗,登时想到玉瑶小时候也是这般,觉得药苦就不喝药,立刻板着脸道: “良药苦口利于病,玉瑶,不可任性!” 她又舀了一勺,递到萧玉瑶嘴边。 这次的药不知道是为什么,旁人光闻着竟然闻不到多少苦味,可只要一尝就明白,这药属实不是人吃的,苦得她只想吐出来。 萧夫人看她一脸抗拒的样子,耐心也没了大半,她今日本来是要带两个女儿,特别是玉璇去露面的,因为玉瑶生病,她推了丞相夫人的宴会,亲自来照顾玉瑶,如今她喂她喝药,她还嫌苦不喝。 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如此任性,不喝药怎么能好? “母亲,实在不是玉瑶不想喝,这药,苦得蹊跷,一定有问题!” 萧玉瑶如今在萧玉璇那里撕破了脸,颇有几分草木皆兵,看着那碗药,心里只觉得像是一碗毒! 萧夫人将丫鬟唤了进来:“这药可是裴大夫开的药方?你们熬的时候,可时刻不离地守着?” 小丫鬟认真想了想,确实没什么异样,便如实回答了。 “不可能,这药这么苦,你尝尝!我怎么喝的下去!” 小丫鬟看向萧夫人,萧夫人已经明白这就是萧玉瑶不想喝药,叹口气,叫小丫鬟先下去。 “玉瑶,药就没有不苦的,你乖乖的喝了,病才能尽快好,来,喝了。” 萧夫人语气虽然软和,可动作强硬不容拒绝,萧玉瑶再不想喝药,也知道再说下去,萧夫人怕是真的要恼了自己,只能含着泪,逼着自己一口口喝了下去。 待萧夫人走了,她抱着痰盂吐得昏天暗地,本来就因为脂粉擦白的小脸,此刻倒添上了几分真切的孱弱。 听说宝珍院那位喝了一日的药,病就全好了,萧玉璇还有些稀奇。 萧玉瑶这病装得也太敷衍了些,哪有人生病一日就好全了的? 她不知道的是,萧府府医的住处,另外两个府医也在请教裴大夫,这次开的药方为何见效如此快? 一大把年纪,胡子头发都花白的裴大夫被两个年轻后生围着,虽然脸皮不薄,但也有些不好意思。 他总不能说这都是他家那个好孙女儿想出来的损招,将补药中的药材换成极其难喝又不影响药效的那些,怎么难喝怎么苦怎么来,小姑娘不懂事爱装病折腾他们这些医者,那就让她尝尝装病的苦头。 裴杏儿躲在房间里,看自家祖父被盘问地支支吾吾又不敢说什么,捂着嘴偷笑。 用了晚膳,萧玉璇去花园里散步消食,就碰上了看上去就心情很好的裴杏儿。 “五姑娘好!”裴杏儿的嘴角都咧到耳朵了,一副快问问我发生了什么好事的表情。 萧玉璇一笑么,从善如流问: “裴姑娘是遇着什么喜事了,这样高兴?” 裴杏儿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看四周没有别人,在萧玉璇耳边说了几个字。 “……” 萧玉璇看她一眼,原来如此。 “就是可惜没能再猛一点,最好药到病除,立刻叫她活蹦乱跳起来,这样萧夫人也能带你去赴宴了。” 裴杏儿虽然只是一个小医女,但因为人缘好爱八卦,许多消息都瞒不过她,今早的事情,她早就打听清楚了。 “无事,哪怕你今日不路见不平,我也要让她尝尝装病的代价,多谢你了裴姑娘。” “我也没做什么,嘿嘿。” 说起来,萧玉瑶其实没得罪裴杏儿,她这次略施小计叫萧玉瑶吃苦药,一方面是恼她装病不珍惜身体也不尊重大夫,另一方面就是因为心里为萧玉璇打抱不平。 要不是因为她今日装病,萧玉璇就能跟着萧夫人去那些京中的贵夫人面前露脸了,她安的什么心思,裴杏儿可一清二楚。 告别了裴杏儿,萧玉璇回到兰亭阁,又见着了李妈妈。 “夫人谴老奴来知会姑娘一声,明日舅老爷舅夫人会来看姑娘,还请姑娘做好准备。” 李妈妈还是那副严肃的表情,只是眉心的印子不知什么时候淡了些。 萧玉璇心中咯噔,终于要见到舅舅了。 只是舅母王氏……她从前一心想着要萧玉瑶做她的儿媳妇,即便知道她才是亲外甥女,哪怕萧玉瑶后来成为了四皇子妃,王氏和二表哥也还是坚定地站在萧玉瑶身后为她撑腰,从来没有过问过她半句。 她想到上辈子第一次见王氏的场景,想了想,还是问李妈妈: “李妈妈,舅舅舅母他们,可有什么喜好?您也知道,我是第一次和他们见面,怕哪里表现不好,叫他们不喜。” 第21章 怠慢 李妈妈想想也是,便挑着几样重要的说了,比如舅老爷林匡正如今身为国子监祭酒,舅夫人王氏出自琅琊王氏,两人的喜好习性什么的。 萧玉璇认真听完,谢过了李妈妈,又包了吃茶银子,亲自送了人出去。 上辈子,这样的事情都是萧夫人身边其他小丫鬟来传话的,她也就无从知道得太详细,如今不知为何,竟事事都是李妈妈亲自来,这也许是萧夫人或者李妈妈对她有所改观的结果。 “姑娘,您别担心,舅老爷和舅夫人都是极为和善的人儿,您一定能好好与他们相处的。” 春雯在一旁道。 林匡正和王氏以前对萧玉瑶如何,他们这些下人心里都有数,现今真姑娘找了回来,他们肯定是只有更好的。 春雯想的很天真,碧穗却有些忐忑。 舅夫人王氏之前不止一次玩笑说过要四姑娘长大了嫁过去给她当儿媳妇,如果是换了五姑娘,舅夫人还会这么说吗? 碧穗想,又不想,林家那位二表哥,可不像是良配…… 次日一早,萧玉璇漱口净面,早膳送到桌上,花样却不如从前丰富,而且还有几道萧玉璇从来都不爱吃的菜。 “这几样是姑娘早就吩咐说不要的东西,你们也敢送了来?是打量着姑娘大度,不会责罚你们?” 碧穗叉着腰站在外面,揭开两个小厮挑着的食盒子看了一眼,骂了几句。 里面萧玉璇听见声音,问:“外头怎么了?” 过了会儿,碧穗挑了珠帘进来,表情有些委屈: “姑娘,厨房也太怠慢了,说是今日一早,宝珍院那边的丫鬟多拿了几碟子早点走,轮到我们兰亭阁的时候,就只能用几样姑娘不爱吃的凑数!” “我当是什么事,这也值得你生气。” 萧玉璇对着铜镜比了比发间的珠钗,声音带着笑意,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胆寒: “哪个办事不力,打了板子找牙婆发卖了便是,想来母亲也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追究。” 碧穗呆在原地,待理解了话里的意思,旋即兴奋地应声出去了。 能狐假虎威的,何必惹的自己一肚子气? 不多时,外面便传来了求饶声,两个小厮接连不断地解释告饶,说要亲自见一面五姑娘解释清楚,还说要去萧夫人那里辩白。 碧穗冷笑一声: “笑话,五姑娘乃千金贵体,岂是你们两个见风使舵的东西说见就见的?差事办不好,还妄想求主子开恩,方才你们准备糊弄主子的时候,怎么没料到有现今的下场?!” 其中一人急忙道:“碧穗姐姐,小的也是难做啊,那宝珍院的姐姐要的急,又说是四姑娘亲自吩咐要吃的东西,我们怎么敢得罪……” 碧穗:“你不敢得罪宝珍院,却敢得罪兰亭阁,你也不动动你那脖子上的猪脑袋想想,五姑娘如今才是正儿八经的姑娘主子,你该讨好的是哪位!” “不过现在,你既然想不明白,也不必想了,自去收拾了包袱细软领罚吧!” 两个人面带苦涩,对视一眼,垂头丧气地走了。 不一会儿,厨房的人又送了新的早膳来。 萧玉璇坐下一看,都是她平日里常用的菜色,这回倒是没人敢敷衍了。 “姑娘,那两个人奴婢已经打发人去和李妈妈说了,即刻便打了板子发卖走,今后厨房再想看人下菜碟,可不能够了。” 碧穗一边为她布菜,一边解释道。 厨房如今是萧老爷的奶娘娘家人在操持,萧夫人平日里也不敢太拿捏,如今惹到萧玉璇头上,还以为萧玉璇是个泥捏的,不想竟是踢到了铁板一块。 碧穗又是兴奋,又是欣慰。 从前也不是没有出现这样的事情,可是姑娘不是重拿轻放,就是想想又说算了,不与他们奴婢为难,真真是表面倔强倨傲,内里柔软心肠,看得她抓心挠肝似的烦忧。 这样的性子,是最吃力不讨好。 好在姑娘想明白了,舍得惩罚下人,有了做主子恩威并施的气度,往后也就不大会被人欺负,真是再好不过了。 用了早膳,萧玉璇去了前院正屋找萧夫人,等着舅舅舅母登门。 她来得早,萧夫人还在用膳,见到她,说: “方才李妈妈与我说了,那两个小厮不经事了些,晚些时候牙婆来发卖了就是,没得与这些下人置气。” 言辞间的重点都是下人不好,却没有提到是宝珍院先拿了她份例,才导致厨房自作主张换了菜的前因。 前段时间她还以为萧夫人对她的态度稍稍软和了些,现在又是一颗心偏向了萧玉瑶。 萧玉璇知道,若她此时提到是宝珍院的错处,萧夫人定是要责怪她斤斤计较,所以她只是福了福身: “方才我还担心经此一遭,母亲会不会觉得我太小题大做,既然如此,往后有母亲为我做主,那些下人定不会再如此了。” 萧夫人手里的调羹放了下来。 “再如此?你是说他们从前就经常怠慢兰亭阁?” 李妈妈也看了萧玉璇一眼。 “从前的事情都过去了,母亲,咱们不要追究了好不好?” 萧夫人自己可以偏心,但不能容忍下人怠慢自己的女儿,闻言指了指萧玉璇身后的碧穗。 “你来说!从前可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碧穗意会了五姑娘的眼色,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夫人,奴婢,奴婢不敢说……” 李妈妈见状,道: “你就实话实说,只要你句句属实,夫人绝不会怪罪你,夫人这是给你们姑娘主持公道,你这般畏畏缩缩,是不想你们姑娘好?” 萧夫人点点头,认可了李妈妈的话。 碧穗这才又看了一眼萧玉璇,道: “其实这一个多月来,府里下人经常如此……” 她早就忍不了了,现在终于有了告状的机会,从前慢待过五姑娘的人,统统被她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 只不过这其中,还夹杂了不少宝珍院的影子。 像今早两位姑娘的早膳还是轻的,四姑娘吃的精细,每样都要别致珍贵花样好看才会浅尝一口,否则不吃就要生病发脾气……故而在吃食上,厨房都是紧着宝珍院来。 第22章 舅舅 又比如花房每十日送的花卉,因为四姑娘对这些要求格外高些,赏人的银子也大方,他们便什么好的都送去宝珍院,等几位主子挑完了,不要的再最后给兰亭阁。 还有书房送过来的笔墨纸砚都是次一等的,说是几位公子和四姑娘上学要用最好的。 车马处迄今也没有做给五姑娘的专属马车,说是要忙着修缮四姑娘的马车,诸如此类…… 萧夫人越听眉心皱得越深,她这一个多月一面想着要补偿玉璇与他们失散的十四年,一面又想着玉瑶一朝跌入谷底也需要安抚宽慰,倒是不知道底下人竟然如此阳奉阴违。 李妈妈也越听越觉得不像话,按理来说,两位姑娘主子,本就该事事紧着五姑娘这位亲女儿来,养女倒是次要,如今因府上主子们都更偏心四姑娘,倒叫五姑娘成了没人疼的,处处都受轻慢。 这些下人做事哪有不见机行事的?能偷懒耍滑一会儿是一会儿,想来五姑娘从前也不在意或者说不敢在意这些,怕惹的老爷夫人不快…… 她看着萧夫人的脸色,暗自在心中叹气,如今知道心疼女儿了,还不晚。 “真是岂有此理!这群人真是反了天了,李妈妈。你去叫那几个管事的来,我亲自紧紧他们的皮!” 碧穗伏跪在地上,心里有些失望,话说到这份上,夫人怎么还是只想着教训下人?要不是几位主子偏心,还有宝珍院那位姑娘暗中授意,下人们敢这样做? 她大逆不道地想,夫人也不知道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夫人,五姑娘,舅老爷舅夫人来了,这会儿子就在花厅喝茶呢。” 外面有小丫鬟打了帘子进来回禀,萧夫人胸口的气叫这一喊也散了大半。 “玉璇,先去拜见你舅舅舅母,那些下人母亲等会儿再处置!” 萧夫人领着萧玉璇去了花厅,刚走近,就看见里面一对中年夫妻在喝茶,正是林匡正和夫人王氏。 林匡正年近五十,已经是做祖父的人了,相貌俊秀清正,他一生操劳,两鬓早早生了斑白,一身青白色长袍,衬得他儒雅随和,自有一番大儒气度。 王氏是续弦,比林匡正要年轻十岁,生了二表哥林传胥,因保养得好,穿着又年轻富态,站在林匡正身边,竟像是差了辈分一般违和。 “外甥女萧玉璇,见过舅舅,舅母——” 萧玉璇给两人见了礼,林匡正就笑呵呵喊她起来。 “好,好,卉儿,玉璇这相貌,和你年轻时,可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萧夫人笑道: “可不是吗?李妈妈找回这孩子的时候,我一瞧,心中就信了大半,玉璇若不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断不能和我如此相像。” 林匡正问了些从前的经历,这一个多月住得适不适应,萧玉璇一一捡着要紧的简明扼要答了。 王氏心不在焉地看了看萧夫人身后,忽然问: “怎么不见玉瑶呢?” 林匡正和萧夫人面色微凝,他们来府上就是为了看玉璇的,这个时候问玉瑶做什么? 兄妹两人对视一眼,林匡正也有些尴尬。 当初他未及而立丧妻,长子年幼,身边没个贴心人,这才被母亲撺掇着娶了继夫人。 没想到,王氏只是前两年还愿意做做贤妻良母的样子,等她怀了胥哥儿后,彻底变了一副嘴脸———苛责长子,不敬公婆夫君,和妾室拈酸吃醋,闹得家宅不宁,不久,他就自请去做了国子监祭酒这个闲职,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 “舅母要找四姐姐?” 萧玉璇语气故作滞涩,神情也染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落寞: “四姐姐从前以我的身份与舅母相处多年,感情深厚非我能比。” 她说完,又看向萧夫人: “母亲,不若让四姐姐过来吧,也好叫舅母安心。” 林匡正嘴唇微动,只觉得萧玉璇这话说的戳人心窝子: “你是萧家的亲姑娘,也是我们的亲外甥女,玉瑶再如何也只是个外人,你舅母上了年纪犯了糊涂,你不要这样想。” 萧夫人这时候也反应过来,无论如何,玉璇才是林家正儿八经的外孙女,此刻在兄长面前,她自然得做个表率。 “玉璇,这又是说的什么混账话,你和玉瑶都是母亲的心肝肉,你舅母和母亲都是一样疼的。” 林匡正面上露出一抹不赞同,但看萧玉璇一副习以为常地了然神色,他又不禁腹诽,难道这一个多月时间,妹妹就是这么对待萧玉瑶和萧玉璇的? 按理来说,亲女儿才应该是更需要弥补的那一个,怎么到了妹妹口中,就成了一样疼的?这叫玉璇怎么想? 一个多月前,就该像他信里说的那样,给玉瑶找到生身父母,给人家送回去,也不至于变成如今这副局面。 养女不似养女,亲女不似亲女。 王氏也知道自己大概说错了话,但还是狡辩道: “唉,我,我这不是许久未见玉瑶了,这才随口一问嘛,你这气性也太大了些……” “住嘴。” 林匡正扫她一眼,王氏撇了撇嘴,终是不说了。 “卉儿,我有些话想与玉璇单独说说,你且带你嫂嫂去偏厅喝喝茶。” 萧夫人也有些局促,本来是其乐融融的场面,怎么突然就变得僵硬了起来。林匡正大她近十岁,长兄如父,他既然这么说,她没有不应的,随即和王氏出了正厅。 正厅外,王氏没好气地看了一眼里面留着的舅甥二人,埋怨道: “你瞧瞧,在外甥女面前都这样给我没脸,我算是彻底明白了,我啊,就是他娶回来当老妈子的,平时用得着我的时候我就是林夫人,用不着我的时候,我就是那该丢一边的破苕帚!” 萧夫人从前就不大喜欢这位续弦长嫂,但是长幼有序,她也不可能真的不接她的话,只能维持着体面地笑笑,安抚了她两句。 正厅中,林匡正喝了外甥女亲自斟的茶,捋着胡须,看着亭亭玉立,乖顺温婉的外甥女,长叹一声: “玉璇,你和舅舅说实话,这一个多月,你母亲,不,萧家人,都对你与玉瑶是一样的?” 第23章 女学 萧玉璇面上一怔: “舅舅何出此言?这样不是很好么,四姐姐从前替我在爹娘哥哥跟前尽孝承欢,我该感谢她才是,更何况,她从萧府亲姑娘沦为养女,这才是跌入谷底,更应该多疼惜才是。” 林匡正拧眉: “这话是谁说的?你父亲?还是你哪个哥哥?” 他妹妹他自己清楚,虽然有时候钻牛角尖了些,可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没有哪个母亲不疼的,不可能会这样想。 他已经快五十了,做了近十几年的国子监祭酒,也算是桃李满天下,若萧妹夫和那几个外甥真敢把他的亲外甥女和那个冒牌货相提并论,他拼了这顶乌纱帽不要,也要狠狠参萧家人一本为父为兄不慈。 萧玉璇摇头,目光有些闪躲,抿唇道: “舅舅,您别问了,父亲母亲还有哥哥们都对玉璇很好,这就够了,玉璇如今过得比从前不知道好了多少倍,玉璇还有了舅舅舅母,已经很知足了。” 林匡正心软得一塌糊涂,他这辈子只有两个儿子,长子携妻带子外放做官,幼子不学无术一事无成,本来从前对萧玉瑶也算是宠爱有加,但他总觉得和萧玉瑶之间隔着什么,无法亲厚。 如今面对萧玉璇这幅结合了萧家和林家面容,委曲求全的样子,他只觉得心里扎了无数根针,刺得他坐立难安。 “玉璇,舅舅明白了……”他摸了摸萧玉璇的头发。 “你且安心,舅舅官位不高,只是个从四品祭酒,你大表哥明年回京述职,到时候有舅舅和他给你撑腰,我们总归也是你的娘家人。” “萧家,不提也罢,若是待得不开心,你尽管告诉舅舅,便是舍去这顶乌纱帽,舅舅也会护你周全。” 林匡正从袖中掏出一个红色的绸布袋放到萧玉璇手中,沉重的触感让她心中一惊。 “这本是你外祖母留给玉瑶的及笄和添妆银子,她现在远在陇西,大约才刚知道你回来一事,我做主把它全部交给你,还有一些是舅舅的贴补,你好好收着,不够再和舅舅说。” “舅舅,这使不得,给四姐姐的东西,怎么能给我呢?” 她推搡着不肯收,林匡正又红了眼: “萧玉瑶连萧家的姑娘都算不上,这银子本就不必给她,你安心拿着便是!” 萧玉璇这才面露感动,勉为其难地收了下来。 “舅舅中午可要留下来用饭?我给舅舅做我最拿手的点心……” 林匡正拍拍她的肩膀: “不了,今日不是休沐,舅舅也是告了上午的假才过来的,这便要准备回去了。” 闻言,萧玉璇垂下眼眸。 “舅舅就要走了吗?母亲平日里忙于府务没什么闲暇,父亲哥哥们进宫的进宫,去书院的去书院,连四姐姐平日里也要去女学,我一个人在府里,也不认识什么朋友,有些无聊……” 林匡正听她这么说,忽然一拍脑门,“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前几日我偶遇长公主,她如今代管京中女学,我便与她说了你的事情,为你求了一个女学入学的名额。” 这是萧玉璇没想到的。 上辈子她与长公主没有交集,自然也就没有后来舅舅偶遇长公主求得入学名额这回事。 她没有入女学,她的诗书笔墨,都是仰仗探花郎夫君谢停舟教导学成。 “我听闻女学的入学条件极为严苛,即便有名额,也需要君子六艺至少三样过关才可以顺利入学。” 林匡正颔首,女学虽主张有教无类,贵族和平民都能入学,可寻常人家的姑娘连六艺是哪些都不清楚,所以一般入学的大多是世家名流或者商贾女儿,门槛并不低。 “玉璇放心,长公主听说了你的事情,十分怜惜,所以她答应你可以先入学,一个月后再参加六艺考核。” “你父亲那里,我自会去说明,读书明理是好事,他拘着你在家里又有何进益?” 萧玉璇此时才露出真情实感的笑容。 她的字可以说是从前做绣娘时描摹绣花样子顺手学的,但是其他技艺却找不到合理的借口。 不过,能进女学,学习倒是次要,若能正经结识长公主,九个月后,或许有机会规避长公主和太子感染瘟疫薨逝的结局。 林匡正交代了一些女学中的注意事项,舅甥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林匡正便带着王氏告辞了。 “你舅母就是那样的性子,你也别多想了,既然要去女学,就好好学,上次你送过来的佛经就算了,往后不可再如此顽劣惫懒。” 萧夫人想到自己收到的寿礼,心里也有些不踏实。 女儿再不好终究是在自己家里,若是出去外头,少不得要被别人指指点点,到那时候,才是丢了萧家的脸。 “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玉璇不懂。” 萧玉璇心知肚明,面上却一派懵懂。 “母亲知道,那佛经是你前段时间要去的那个红珠抄的,怪不得那日你说服侍的丫鬟不够,还想要会识字的,罢了罢了,我也不说你了,你有这份心就很好了。” 萧玉璇眨眨眼:“母亲,我会写字的。” 满面愁容的贵妇人表情微滞,有些不确定道: “你从前不是……没有读书习字过么?你从哪里学的写字?” “从前描花样子的时候,和隔壁的秀才阿兄学过字,闲来无事时也会写字静心。” 萧夫人了然,原来只是误会一场,她又敏锐地问: “秀才阿兄?怎么没听你提起此人?” “他……” 萧玉璇顿住,一张顶着狰狞伤疤的脸浮现在她眼前。 若不是那场吞噬了养父母的大火,那位与她青梅竹马的阿兄不会为了救她伤了面颊,还因容颜有损无法参加后续的科考。 后来谢停舟身故,他却从战场披甲凯旋,摇身一变成为人人艳羡的将军,不顾世人眼光,也要求娶她这寡居不详之人…… 过去太久,她都快忘记了,她还欠他许多。 “半年前我养父母家中起火,他为了救我伤了容貌,已经回老家去做教书先生了。” “若是有机会,也要当面谢谢人家才好,毕竟是救命之恩。” 萧玉璇垂眸点头,若有机会,她是该好好谢他。 第24章 上学 萧夫人没有再问,这茬便揭过去了。 舅舅带来消息让兰亭阁上下都热闹了许多,几个丫鬟知道姑娘要去女学了,都高兴得不行,连夜给她准备去女学的一应用具。 碧穗和红珠在偏房,将明日要用到的东西一一铺开检查。 “这是夫人和几位公子送来的东西,书箱、笔墨纸砚……咦,大公子怎么还送了一本千字经来?” “这是什么?”碧穗不识字,问道。 红珠有些生气,声音发冷: “这是幼儿启蒙的读物,给人识字用的,明明姑娘都抄了佛经送去,也和夫人解释了,为何大公子还是不信?” 她早就听其他院里伺候的丫鬟说了,那佛经是她代抄的传闻。 可怜姑娘一字一句抄得刻苦认真,却被人说是假手于人,红珠气得捧了自己写的字出去给他们瞧,但丫鬟们可看不懂这些,只说笑着闹一阵就散了。主子拍板了的事情,她们这些伺候人的丫鬟们哪里有本事置喙这个? 这还没完,她还打听到,说佛经上的字和她写的相似的人,正是四姑娘! 红珠当即就明白了,这又是四姑娘故意使得计谋,好叫老爷夫人还有几位公子认为姑娘偷奸耍滑,对姑娘不喜。 “我只恨不能亲手去撕了萧玉瑶的脸,她到底是哪里来的……唔唔……” 碧穗胆战心惊地去捂她的嘴,惊恐地压低声音: “红珠你疯了?那可是四姑娘,你这样骂她,万一传出去,你这条小命还要不要了?” 红珠冷哼,声音冰冷: “我这个人向来爱恨分明,姑娘待我好,我一定报答,但是四姑娘……” 碧穗不敢再让她继续说下去,生怕听见什么更加大逆不道的话,连忙打断: “好了好了,知道你这丫头是个睚眦必报的,咱们快些整理好,早些歇息了。” 卧房内,萧玉璇打开林匡正给的红绸袋子,里面一卷满满当当的银票露了出来。 大概是知道铺子地契什么的她打理不好,就全都换成了真金白银,足足有两千两。 这笔钱,上辈子萧玉璇得了,却被萧夫人以年纪小管不好钱财为由收走了,直到她出嫁也没有还给她,这一次,她不会告诉别人。 这日是个难得的晴天,萧玉璇和萧玉瑶一前一后到了马车旁,萧夫人亲自给萧玉瑶理了理发髻,道: “这下好了,你们两姐妹一块儿去上学了,在女学之中可要记得互相照顾扶持,你玉璇妹妹从前没有去过这样的地方,你好好带带她,若是她有什么不懂的,你多教教她。” 萧玉瑶抱着萧夫人的手晃晃,撒娇道: “母亲就放心吧,一切有我呢。” “我当年第一日去上学,母亲都没有叮嘱这么多,母亲真偏心~” 她笑得天真,语气活泼轻快,若不是一早红珠就来说宝珍院偷偷送出来了好些碎瓷片,萧玉璇都要相信了。 “你当年可是你父亲亲自给你启蒙的,去女学之前就熟读了要学的诗书,和你一起上学的又都是相熟的姑娘,哪里能一样?” 萧玉瑶依恋地在萧夫人怀中蹭蹭,目光却看向萧玉璇,暗戳戳地得意炫耀着。 她昨晚回来,得知林匡正竟然给萧玉璇求了女学的名额,还能免试入学,气得不轻。 还是贴身丫鬟提醒她,能入学又不一定能顺利毕业,当朝能入女学的姑娘非富即贵,但是唯有优秀毕业的姑娘,才能在后续的选秀中拥有优先权。 她想明白了,她的目标是成为四皇子妃,未来的王妃,反正以萧玉璇这样的资质,未来也必定不能成为太子妃,那她这辈子拍马都赶不上自己。 想到女学中大部分都是和自己交好的同龄人,萧玉瑶心情还不错,今日,她就要让萧玉璇认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母亲,玉瑶,时辰不早了,咱们快些走吧。” 萧瑾从门外探出一个头来,看见另一边的萧玉璇,面色忽然不自然了些: “我忘记五妹妹今日也去了,你们好了么?该走了。” 萧瑾是四皇子的伴读,每日一早就要进宫,女学距离皇宫有一大段顺路的方向,所以以往每日都是他送萧玉瑶去女学,他再去皇宫。 他也不知怎的,自从那日不经意听到两个妹妹的争执,又见了一贯倔强的五妹妹那副少有的柔弱样子,他心中萌生了一点别的情绪。 玉瑶妹妹在他这里自然是好的,可是五妹妹,似乎并不是从前那副无理取闹的样子。 或许,或许她们两人之间是有什么误会,他既然是哥哥,那就不能像从前那样太过一叶障目,伤了两个妹妹的心。 打定了主意,他这段时间本来想抽空去找五妹妹聊聊,却一直被别的事情缠身,没找到机会,今早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送两个妹妹上学,他这个脑子又不知怎的,下意识忘记了五妹妹。 萧玉璇穿着一身清淡的天青色衣裙,发间只有两支珍珠钗,眉目温婉,唇角含笑,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却无端让人觉得天光和煦,自在舒心。 她身后只跟着一个同样打扮质朴的十岁小丫鬟,拿的东西也少,萧瑾蹙眉,第一次去女学,却只带着一个这么大的小丫头,东西大概也没带齐,真是不让人省心。 “你只带了这些?” 他大步走到萧玉璇面前,看看她带的,又看看另一辆马车上,萧玉瑶带着的打包小包的东西。 姑娘们去上学和男子不同,除了必要的文房四宝,常用的书,还有可供更换的衣裙钗环、补妆的胭脂水粉、垫肚子用的点心小食,有些更精细的,连家中用惯了的坐垫、镇纸、研墨加的泉水都要带上。 他就自然而然认为丫鬟们给她准备的东西不齐,有些生气。 “三哥多虑了,母亲和各位哥哥们昨日送了许多东西来,丫鬟们也准备地仔细,只是我毕竟是去读书的,只带必要的东西就好。” 萧瑾还没发的火立刻就哑了。 这段时间五妹妹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说话软和了许多,他又想到那日五妹妹脸上的泪痕和药汁,话到嘴边变成了: 第25章 侠士 “带什么东西你心里有数就算了,但你穿的这一身也太素净了,都是我们萧府的姑娘了,还像个寻常百姓似的。” 说完,他心中立刻一顿,他这张嘴,怎么说不出想表达的意思呢? 眼见比他矮半个头的妹妹垂下眼睫,看上去有些失落,萧瑾有些慌了,这上学第一日,他就说错话,惹妹妹哭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换做从前,他绝对不会解释半句,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对萧玉璇的感观有了变化,自然有些愧疚。 一旁还在喁喁私语的母女两人看过来,萧玉瑶在萧夫人怀里,看着在萧玉璇面前手足无措的萧瑾,眼中闪过一丝狠毒。 定是那日,萧玉璇算计她让萧瑾听到了那些话。 前几日她去上学主动和他搭话,偶尔去给他送汤水荷包,他就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对她也没有从前那么耐心宠溺。 “噗……三哥,我还以为你经常入宫,肯定见多识广,没想到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萧玉璇抬起头,面上却没有什么失落的眼泪,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调侃笑意,那双与萧瑾有些类似的凤眼中,流露出一点姑娘家的狡黠灵动。 “什么?” 萧瑾愣住,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她的珍珠钗和衣服料子上,这才看出—— 这一身虽然看上去简单,可造价不菲,十数颗拇指大的走盘珠,几两一匹的天蚕锦,绝不是普通人穿戴得起的。 萧夫人立刻知道了方才他们在说什么,走过来搂了萧玉璇在怀里,对着萧瑾没好气说: “你个臭小子懂什么?又不是穿金戴玉才是真的名流富贵,好了好了,你们快些去上学,不是才说要迟了。” 萧瑾有些不好意思,他挠挠头: “我这不是怕五妹妹第一次露面,被人瞧不起么……” 另一边的萧玉瑶闻言,摸了摸头上的金步摇和胸前沉甸甸的纯金长命锁,咬了咬下唇。 萧玉璇,她绝对是故意的! 好不容易出发了,萧玉璇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红珠坐在下首,紧张地一会儿检查这个,一会儿再确认那个的,生怕有什么没准备好。 “好了,你也休息休息,昨夜没睡好吧。” 她拍了拍一直在忙活的小姑娘的手。 红珠有些不安: “姑娘今日第一次去上学,只带了奴婢,连碧穗姐姐都没带,奴婢怕做不好……” 萧玉璇咦了一声: “是谁一大早气冲冲地到我面前表忠心,说一定会护住我的?怎么还没到学院,就开始害怕了。” 红珠别开眼睛,没说话。 萧玉璇不再逗她: “你才十岁,还是读书明理的年纪,你跟我一道去上学,若是能学些东西,将来做个大才女,那才是给我长脸呢。” “我,我可以吗?” 红珠抬起头,她自诩早熟,爱憎分明。从前她只想好好活着,找机会去找自己的身世,现在受了萧玉璇的恩,过了一段时间安稳日子,竟然也开始想象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你是明珠蒙尘,自有自己不知道的长处,我有时候很羡慕你。” 萧玉璇说这话时,格外认真。 她只是重活了一回,哪怕经历得再多,芯子里却还是那个偶尔会自卑敏感的萧玉璇,唯有看见红珠,想起未来那个雷厉风行,果决坚定的敏英公主,她才一次次在心中提醒自己,这次绝对不能一错再错,重蹈覆辙。 两人说了几句话,红珠也定下心来,两个半大姑娘一起好好休息了一会儿。 女学的名字用的是钟灵毓秀中的毓秀二字,本来应该唤作毓秀书院,这也是女学建立之初,创始者的理想,希望女学可以不止这一所,孕育出代代优秀的人才。 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本朝成功办立的女学唯有这一所,名字便渐渐少有人叫,提到毓秀书院,也都变成了简单明了的两个字——女学。 萧玉璇微抬起头看向书院大门,门上的牌匾刻着遒劲的四个大字:毓秀书院。她眼尖,看得出来那字上本来还刷了金漆,风吹日晒下尽数脱落了,变成了只残余些许金粉的匾。 毓秀书院,从前也曾辉煌过,如今却变了性质,成为想要在选秀中脱颖而出的贵女们的首选——优秀毕业,即可被帝后优先选择赐婚皇亲国戚。 “四妹妹,五妹妹,我就送你们到这里了,你俩可不要再闹别扭了。” 萧瑾想了想,还是这么叮嘱了一句。 萧玉璇刚要开口,就被萧玉瑶抢先: “三哥哥,我都说了那日的事情是误会,我们俩感情好着呢,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五妹妹的。” 萧玉瑶凑过来,想要抱住萧玉璇的手臂,可萧玉璇瑟缩着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她的手。 下一秒,触及到萧瑾错愕的眼神,萧玉璇慌乱地扬起一抹笑,她点点头: “嗯,三哥放心吧,我们会好好的。” 萧瑾满腹心事地策马走了,一边走,一边还在回忆刚才萧玉璇那个有些故作坚强的笑。 这两个妹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有多少事情还瞒着他? 萧瑾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萧玉瑶已经彻底冷了脸,她低声道: “萧玉璇,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天青色衣裙的少女娥眉轻蹙,委屈地抿唇,声音却一点不小,来来往往的人都听见了: “这是在书院门口,让人瞧见不太好,你要是生气,回去再骂我打我都使得……” 一刹那,旁边路过的人都看了过来。 女学每三年是一届,每届有甲乙丙丁四个班,这会儿正好有萧玉瑶所在的甲班同学路过,是一个身穿张扬红色骑装的姑娘。 “萧玉瑶?怎么一大早就碰见你,真晦气……诶,你——” 郑颜灵眼睛一转,想到那日还遇见了太子,决定不说破。 “你,你看上去有些眼熟哈哈,妹妹叫什么?” 萧玉璇在看到郑颜灵的第一时间就认了出来,这位是那日庙会,帮她抓到小贼的好心侠士,她心中生出几分好感。 不够,既然人家不打算在萧玉瑶面前提起那日的事情,她也从善如流道: “我是萧尚书府的萧玉璇,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第26章 抱负 郑颜灵眼睛微微瞪大,原来这位就是萧府新找回来的姑娘。 果然和她想的一样,和萧玉瑶不是一路人。 所以这一个多月时间里,才被萧玉瑶明里暗里抹黑得一无是处。 “郑颜灵,原来你就是萧玉璇,我虚长你一岁,叫我郑姐姐,或者郑颜灵都行。” 郑颜灵介绍完自己,又好整以暇地打量了一眼萧玉瑶,看她此刻勉力维持的柔弱模样,笑笑: “萧玉瑶,你作这幅样子给谁看?我可不是那些怜香惜玉的人,你还是省些力气吧。” 她说话太不客气,萧玉璇心中感慨了好几次,郑颜灵和萧玉璇的关系竟如此恶劣,不知道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看来女学之中,并非全是萧玉瑶的同党。 “郑小姐,你不要欺人太甚。” 萧玉瑶咬唇,脸色发白,看上去摇摇欲坠。 郑颜灵像是避讳什么脏东西一样,满脸嫌恶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玉璇妹子,你可是看见了,我一根汗毛都没碰她的。”说完又去招呼萧玉璇,“走了走了,快到上课时间了。” 萧玉瑶站在原地,指甲嵌入掌心,胸口的不甘几乎凝成实质。 郑颜灵是郑丞相和平阴郡主的孙女,身份尊贵,要不是她不爱拉帮结派之流,且不喜欢那些寻常女儿家玩的东西,她能轻而易举成为这一届女学生的领头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不慕虚名,潇洒不羁的姑娘,却总是和她作对,萧玉瑶最开始还会讨好奉承她,后来不知怎的却总是弄巧成拙,最后变成这样的局面…… “玉瑶?你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 她身后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道尖细的女声,珠钗环佩随着主人的走动,发出悦耳的叮当声。 萧玉瑶一惊,连忙整理好表情,笑着回头: “文玥郡主早。” 齐文玥走到她身边,正好看到前面红衣和青衣交织而去的背影: “郑颜灵?她旁边那个是谁?不是我们班的吧,瞧着有些眼生。” 萧玉瑶抬眼看去,眼神中泄出一点天真和羡慕: “那就是我妹妹萧玉璇,真好,我也希望她可以和我无话不谈,可是我和她之间终究是……罢了,文玥,又让你看笑话了。” 齐文玥回忆起那日和长公主和太子的对话,气不打一处来。 “原来是那个萧玉璇!她怎么能来女学?又是你爹娘给她找遍关系塞进来的吧?这样胸无点墨的女子,也配和我们一同上学?” 萧玉瑶摇摇头: “文玥,别说了,玉璇毕竟才是我父亲母亲的亲生女儿,我不过是鸠占鹊巢的那个,不被重视也是应该的。” 齐文玥更是气愤,萧家人对这个萧玉璇也太纵容了些。女学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地方,多少普通的贵女还无法通过考核进来呢,她一个书都没读过的绣娘,竟然能直接免试入学? 还有,明明玉瑶才是她的姐姐,她却一来就眼巴巴地凑到了那个郑颜灵身边,真是趋炎附势得很。 萧玉瑶看着齐文玥面上为她打抱不平的情绪,满意地勾了勾嘴角。 萧玉璇去和郑颜灵交好又怎么样?文玥郡主才是女学中身份最尊贵的姑娘,她肯定站在自己身边的。 甲乙丙丁四个班,每半年会分一次等级,综合评估家世背景、个人素质和考试成绩,齐文玥、萧玉瑶和郑颜灵都是甲班的学生,萧玉璇因为是免试入学,哪怕是萧尚书的女儿,也只能暂时进了丁班。 郑颜灵看萧玉璇合她眼缘,陪她去丁班的路上问道: “你怎么想到要来女学?你也想在选秀时赐婚给那些皇亲国戚做诰命夫人?” “郑姐姐是这么想的吗?” 郑颜月嗤笑一声: “我学四书五经文韬武略,如果只是为了一朝相夫教子做个贤妻良母,那还不如在家整日里和姐妹们扯扯头花,聊些时兴的衣裳打扮,来得更浑噩轻松?” 她说完,似乎想到什么不太好的回忆,表情微僵: “算了,我开玩笑的——” 萧玉璇却凝神,认真道:“郑姐姐所言,也是我心中所想。” “我观自古忠臣义士,出一朝之命,以殉国家之难,身虽屠裂,而功铭着于景钟,名称垂于竹帛。(1)如今本朝外敌内患不断,静水流深,我一人之力虽如蚍蜉撼树,不敢吝啬献之。” 郑颜灵顿住,表情震撼之余,还有些惭愧。 “好妹妹,你竟然有如此胸襟,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想得太狭隘……险些冒犯了你,是我的不是,我给你赔礼道歉!” 她一边说,一边就要给萧玉璇作揖,到叫萧玉璇哭笑不得。 “好,说得好!” 两人旁边的灌木后方,一位月白长袍的女子抚掌走了出来。 她梳着妇人发髻,一双眸子清似琉璃,通透豁达,看年纪不像是学生,倒像是夫子。 “聂夫子好——” 郑颜灵连忙行礼。 萧玉璇学着她的样子,也福了福身:“聂夫子。” “你这番话不像是一般姑娘所想,你是哪个班的?我从前没在女学之中见过你。” 聂夫子目光赞赏地打量着萧玉璇,穿着贵气简单,眉目间自有一番从容不迫的气度,说的观点更是少有,京中什么时候有这样一号人物了? “学生是丁班萧玉璇,今日第一日入学,多谢夫子不责怪学生轻狂。” 聂夫子恍然,这就是长公主说的,萧家新来的女儿? 长公主本意是给她安排在甲班,方便和她那个姐姐一起的,可因为推迟考试的缘故,长公主不愿意让她再出风头,成为其他学生忌恨的对象,还是先安排在丁班,待考试之后再按照成绩分班更公平些。 她得知长公主这么一番心路历程的时候,还感慨何必对一个小姑娘如此用心良苦,如今初见偶然听见这一席话,她也有些欣赏这个孩子了。 “有这样的想法很好,本朝虽然还没有正式推行女官制,不过只要我们女子争取应有的权利,你的抱负早晚会有实现的一日。”聂夫子鼓励道。 耽误了太久时间,等萧玉璇到丁班门口的时候,夫子已经在里面了。 第27章 赵眉 “第一日上学就迟到?快些去你的位置上!” 丁班里头的卓夫子是个老态龙钟的老爷子,说话时喉咙中像是含着一口水,一双如鹰隼般尖锐的眼睛看过来,直教人心惊肉跳。 萧玉璇并不是真的十四岁的小姑娘,自然也不会害怕这样的夫子,她笑着行了一礼,叮嘱红珠在外面和伴读们坐在一处,再迈步去角落里唯一的空位。 教室之中已经坐了十几位位神态各异的女学生,十四岁至十六岁之间,看向萧玉璇的眼神中,大多有些奇怪。 交头接耳的声音落入萧玉璇的耳中: “她就是萧玉瑶那个妹妹?让她三天两头请假的那个?怎么有脸也来女学的?她也配吗?” “看上去不像是什么嚣张跋扈的人,还是她太会装模作样了?” “听说从前流落在外是在绣庄上做绣娘的,拿惯了针线的手,还学得会拿笔?” “肃静——”卓夫子拍了拍戒尺,清清喉咙道:“这是你们新来的同窗萧玉璇,往后你们要互敬互爱,不要惹是生非。” 卓夫子本是从国子监乞骸骨来的,这里的学生们没有科考压力,教的都是些浅显的东西,姑娘们又心不在此,轻松得很,可是一个月前,连他这种不问世事的老夫子都听说了—— 甲班的萧玉瑶,那个每次考试稳定前十的学生,被发现不是父母的亲生女儿,这还没完,亲生女儿回来后对她百般羞辱折磨,那个学生时不时请假在家养病,好些学生和夫子都为她不平。 活到这把岁数,他吃的盐比这些半大姑娘吃的米还多,本来只是讨个清闲的工作,却不想长公主将这孩子放到了他的班上,国子监的前上司林匡正还亲自登门拜托他多照拂一二。 罢罢罢,多管一个少管一个有什么区别,要是这萧玉璇的性子真如传闻中那般不堪,他有的是办法拨乱反正。 萧玉璇落了座,自己将笔墨纸砚都摆放好,除了前面的卓夫子,旁边还有不少人在观察她的动作。 本想看看她是怎么第一日就出丑,却不想那些东西在她手里都变得乖顺听话,她不慌不忙地摆好,又打开桌上的书,头一抬,不经意撞进一双眼睛中。 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恶意的揣测和期待,有的只有纯粹的好奇和善意的打量。 是一个坐在她左前方的姑娘,面容稚嫩带着些婴儿肥,穿着一身鹅黄色衣裙,戴的首饰有价无市,但她上辈子没有见过。 “我们今日讲郑伯克段于鄢……” 卓夫子已经开始讲课,萧玉璇朝她笑笑,没有再说话。 一堂课半个时辰,讲完有一炷香的时间休息,那个黄衣小姑娘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凑了过来,问: “萧姑娘,我叫赵眉,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嗤,说得好像你学问很好似的,一个倒数第一,还好意思让人问你?真是笑掉大牙。” 另一边几个围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人中,有一个身穿白衣的姑娘率先嘲声道,她说完,其他几人也低低笑了出来,显然不待见这位赵眉。 萧玉璇站起来,不动声色地将刚刚对自己释放善意的姑娘护在身后,对着那几人轻声: “各位同窗,恶语伤人六月寒,还是嘴上积些口德为好。” 那几人她记得,就是方才她进教室时,低声嘲讽她的人。 “我说的都是实话,不信你问问她是不是每次都是倒数第一?至于你,就不用我们多说了吧?” “能刻薄姐姐的人,会是什么良善的?” “也是,一个蠢的一个坏的,凑一起去玩也不稀奇。” 萧玉璇还没说话,赵眉跳了出来,很没气势地喊了一声: “你们再这样说,我就告诉夫子!” “还告诉夫子,人家不过是看你砸钱多,可怜可怜你,你除了有个有钱的爹,还有什么?” 那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赵眉的脸很快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肯掉下来一点,眼见说不过别人,她转头对上了萧玉璇的眼神,失落道: “对不起,我确实成绩不好,你是当我没说过吧。” 她怕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要交好的同窗,还是会因为成绩、商贾出身而看轻她,成为嘲笑她的那些人之一。 “成绩好坏能衡量你为人的好坏吗?” 萧玉璇掏出帕子擦了擦赵眉眼角的泪珠,又看向那几个姑娘: “你们说她爹是砸钱让她进来的,难道她,我,你们有什么不同吗?毓秀书院,早就不是从前那个为天下女子争一席立足之地的地方了,有钱有权有势,在这里都没什么分别。” 这话说得尖利刁钻,几乎将进女学读书的姑娘骂了个遍,但是偏偏又无法反驳,毕竟她说的是事实。 那几人面面相觑,冷哼一声不再接话。 萧玉璇转而看向赵眉,却发现对方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 “萧姑娘,你好厉害啊。” 赵眉小声夸她,“我就说不出这样的话,明明我这也是这么想的,但是话到嘴边,我就不敢说了……” 萧玉璇了然,她上辈子也是这样,明明心中有许多要解释辩白的话,却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说出口,最后委屈白白受了,还要背负不属于自己的骂名。 “你还小,以后都会好的。” 她也是活到三十来岁,才明白这个道理 于是红珠带着点心进来,就看见萧玉璇和赵眉凑在一起讨论之前的课文。 “姑娘,用些点心再学吧。” 她推了一小碟子精致小巧的点心过来,萧玉璇给红珠介绍道: “这位是赵眉姑娘,家里是专供造办处的皇商,我们今天才认识,一见如故。” 红珠依言见礼,赵眉不重视这些规矩,看红珠年纪小长得也可爱,拉着她的手邀请她一起吃赵家给她准备的点心。 “咦,你们这里倒是热闹。” 一道红衣身影挤了进来,是从甲班串门过来的郑颜灵,她看萧玉璇桌上铺着书,丝毫不客气地指了指上面批注的错误: “这句话的意思写错了,应该是……” 一边的赵眉又红了脸,那本书是她的。 第28章 诗会 赵眉嘴唇嚅嚅,还是没说什么。 郑颜灵指点完,才意识到萧玉璇才第一日来女学,这书上的注解却有些日子了,显然不是她的,尴尬之余,抬头看了看小脸红扑扑的赵眉。 “这位姑娘,这是你的书?不好意思,我先入为主了。” 她道歉得快,赵眉反应过来,连连摆手: “没关系没关系,是我该谢谢你批评指正才是,我比较笨,夫子上课讲的东西我记混了……” 经了这么一场乌龙,三个姑娘也再次交换了姓名年纪,成为相识。 下了课,慢悠悠回夫子楼的卓夫子迎面就碰上了甲班的聂夫子和长公主,本来还优哉游哉的小老头,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面对上司: “小臣拜见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今日穿着朴素的常服,一头乌发只戴着两只玉簪,看上去就像一个温婉的邻家妇人。 “卓夫子,今日授课可还顺当?” 卓夫子哪会不知道长公主想问的是谁,鉴于聂夫子也在场,他也算是久经官场,于是多留了一个心眼,道: “小臣虽学识不高,但在传道授业之事上也算是有自己的一番见解,今日丁班气象一新,学子们勤勉有加,长公主且安心便是。” 长公主闻言一笑,指着小老头看向聂夫子: “你瞧瞧,整日里与我说这些官场上的车轱辘话,还真把我当做什么正经祭酒了不成?” 她吐槽完,又看向冷汗浸浸的卓夫子,好脾气道: “卓夫子,本宫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就是了,往后不必这么迂回婉转。” 卓夫子擦着汗连连称是,终于在长公主授意下回去休息了。 聂夫子看着小老头仓皇离开的背影,无奈道: “阿眠,卓夫子都这把年纪了,你还捉弄他做什么?” “那个萧玉璇我早上遇见了,是个好姑娘,志向非寻常闺阁女子所比,只是不知往后在公卿之家呆久了,还能不能有如此赤子之心。” 从前也不是没有学生说出类似的话,可随着年纪渐长,家中安排了婚事,嫁人生子之后,那些姑娘们就安于现状,任劳任怨做起了贵夫人,再也不提少女时的鸿鹄之志,整日里忙碌于家长里短,为夫君和子嗣殚精竭虑。 倒也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聂夫子回忆起曾经那些鲜活的姑娘,总觉得有些可惜。 长公主颔首。 “卓夫子可不是那种传统古板的老学究,往后你就明白了。” “那个孩子没抱怨什么吧,丁班也有丁班的好处,如果能和卓夫子学得一星半点的,也是她的造化。” 聂夫子:“说到这个,我倒是好奇,为何你对一个小姑娘如此上心?她才回萧家不久,这一个多月从未露面,你怎么好像很熟悉她一样。” 长公主倒是很认真地想了想,道: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有缘分吧,我见她第一眼,就觉得她面善。” “元元,你说我收她为义女怎么样?” 聂夫子握住她的手,试图唤醒对方的理智: “阿眠,长公主,殿下,你清醒一点,这小姑娘的亲爹是萧尚书,亲娘是林家女,都不是什么好拿捏的人家,何况人女儿才找回来,怎么可能又拱手让出去?” 被好友打击了信心,长公主撇撇嘴: “好吧好吧,当我没说就是了。” 女学上午学经史子集,下午学君子六艺,三个姑娘凑在一起用了午饭,过了午休,下午学习五礼和九数。 礼和数都是萧玉璇上辈子学过的,今生不过是捡起来,并不难懂。 只是,这位教数的石夫子显然对她有些意见。 石夫子是位年轻的男夫子,他屡次参加春闱不中,索性让家里安排来做了这个女学的夫子,但是因为男女大防,上课很少,大多数时间还是让另外一位女夫子教授数这一科。 他先是在还没上课之前,就点萧玉璇回答问题,听萧玉璇答得一字不错,又在上课途中,对她写字的姿势评头论足。 而现在,他不信萧玉璇能解答出这道衰分的例题,正冷嘲热讽: “萧姑娘,你爹娘费尽千辛万苦将你塞进女学,你就是这样听课的?这写的都是什么?一塌糊涂!” 他声音太大,赵眉在他旁边都被吓得抖了一抖,旋即担心地看向萧玉璇,却看见萧玉璇只是面色如常地站起身,目光平静直视这位脸上写着不满的夫子,道: “石夫子想要批评我,也得先看过我的答案之后,才立得住脚吧?” 石夫子没想到对方居然还敢反驳,斜着眼看过去: “你这笔字,比狗刨都不如,还想让我点评?我不用看就知道你写的都是错的,简直就是错漏百出!” 周遭响起一阵低低的嘲笑声,笑石夫子的,笑萧玉璇的一样多。 女学谁人不知,这位石夫子对萧玉瑶极为赏识,萧玉瑶被找回来的妹妹欺负的事情一传十十传百,石夫子这会儿找着机会,肯定是给萧玉瑶“打抱不平”的。 见萧玉璇还是一副平静却坚定的样子,石夫子鬼使神差地伸手,拿起萧玉璇桌上的答案,只是越看,他的眉心却皱得越紧。 “这萧玉璇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九章算术这么难,她以为她听一节课就能比石夫子还厉害?” “哪里是因为什么例题对错,这分明是石夫子在公报私仇,谁不知道他喜欢萧玉瑶?” 几个同窗声音不大,但都传进了萧玉璇的耳朵。 “你这是侥幸,蒙对的,这不算数!” 石夫子用力将那张薄薄的纸丢回桌上,气愤地转身就走。 周遭一时间鸦雀无声。 赵眉的眼睛又噌地亮起,像两盏灯一样看向萧玉璇,那眼神仿佛在说:“萧姐姐,你好厉害啊。” 女学的第一日算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萧玉璇回到家中,萧珉忽然让清鸿过来递了个消息。 明日休沐,青岚书院的青阳诗社要举办一场诗会,邀她同去。 “二公子说了,这次诗会邀请了不少公子姑娘,据说连太子殿下和四皇子也会莅临。” 自从那日二公子亲眼见了五姑娘的字,心里虽然还有些别扭,可总归没有那么抵触这个妹妹了,所以才有了今日叫他过来请她去诗会一事。 “好,告诉二哥,那日我会去的” 萧玉璇没忘记,除了舅舅,她还要保下太子平安度过那场瘟疫。 第29章 孤立 休沐这日,天有些阴。 “姑娘,这天看上去像是要落雨,我们出来时没带伞,不若今日咱们早些回去吧。” 碧穗有些担心地看着阴云密布的天空。 “嗯,好。” 萧玉璇看着马车外的景象,有些心不在焉,她在想等会儿会遇见的人。 上辈子她与萧珉关系恶劣,他自然没有请她参加过什么诗会,但是这次诗会却让她印象深刻,因为萧玉瑶是被四皇子骑马带回来的。 也是从那时起,萧玉瑶和四皇子关系渐好,她在众人眼中也是铁板钉钉的四皇子妃,及笄后不久就被赐婚。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官家小姐,从未接触过太子,贸然与他交好太过冒险,还是做两手准备。 一方面,保全太子性命无虞,另一方面,最好得阻止萧玉瑶成为四皇子妃。 四皇子此人,她回忆了一下他的好恶,爱美人,喜奢靡,萧玉瑶确实都在他喜欢的点上。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若说容貌,自己调养了这么些日子也有了起色,倒是还有个馊主意……但她转念一想还是作罢,犯不着牺牲这么大。 这么胡思乱想着,马车悠悠停了下来。 青阳诗会在京郊的庄山进行,萧玉璇下了马车,就听见前面萧玉瑶娇俏的声音: “二哥,今日四皇子真的会来吗?我上次借了他的书,想着今日还他呢。” 萧珉的声音有些不赞同: “家里和女学之中的藏书何其多,你怎么还要去向四皇子借书?” 虽说萧瑾如今是四皇子的伴读,可萧珉和大多读书人一样,拥护皇权正统,太子已立,若他们萧家和四皇子走得太近,难免引人非议。 “二哥,那本孤本唯有皇宫的藏书阁中才有,我也是拜托了三哥才借上的,二哥放心就是,我懂得分寸。” 萧玉瑶解释得清楚明白,一副不得不和四皇子扯上关系的样子,看得萧玉璇想笑。 她就是用这幅欲擒故纵的嘴脸,让萧家人都以为她是最天真无辜,又最乖巧懂事的那个,殊不知,她在成为皇后之后亲口对自己说,她早在及笄前就决定要成为四皇子妃,这一切都在她的筹谋之中。 不过,萧玉璇很清醒,萧玉瑶不是什么好人,萧家人亦是,但凡多动动脑子想想,不轻信他人的三言两语,也不会被萧玉瑶耍得团团转。 “五妹,你快些过来,别磨磨蹭蹭的。” 萧珉还记得大哥和他说的庙会那日的事情,不知为何,他听后竟有些后怕。 五妹毕竟只有十四岁,身边又仅一个丫鬟,若在庙会出了什么事,不说父亲母亲要如何痛彻心扉,就是素来不喜她的大哥,也怕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不管那日到底是不是五妹任性自己跑了,总之今日,不能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他想。 “来了。” 萧玉璇应了声,提着裙摆,跟上那两个完全没有放慢速度的人。 诗会在半山腰上进行,曲水流觞,每一个来的公子姑娘们都要出示自己的请帖,对号入座。 一路上,前面的兄妹俩遇到了好几个相熟的公子贵女,三两结伴而行,相谈甚欢。 偶有人好奇看向后面的萧玉璇,想问这是何人时,萧玉瑶都会漫不经心地转移话题,几句话下来,对方也就忘了后面还跟着一个人了。 “玉瑶,萧二公子,你们来了!快来快来,我们等着无聊,正玩飞花令呢。” 齐文玥远远看见萧珉和萧玉瑶二人,兴冲冲地站起身,向他们招手。 “二哥,我们过去吧,别让郡主久等。” 萧玉瑶笑笑,挽着萧珉的手加快了步伐。 萧珉见到齐文玥那边好几个熟面孔,也加快了步伐。 只是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萧珉兄,快些来,就差你们了!” 好友在唤他,萧珉摇摇头,笑着快步走了过去。 没人注意到,萧玉瑶一面和相熟的少年少女们聊天游戏,一面却悄悄注意到了不远处那个形单影只的人。 她心下浮现起一点得意,嘴角的笑容更加灿烂。 以为能来诗会,就算挤进这些公子贵女的世界了吗?萧玉璇,这才刚开始呢。 在他们的热闹背后,萧玉璇站在原地,看那群鲜活的少年郎笑笑闹闹着,胸腔中涌起一点奇异的滋味。 同样的被孤立的滋味,十四岁时她会为之委屈流泪,如今的她却只觉得稚嫩。 这点手段,已经对付不了现在的她了。 没有人敢对上萧玉璇的眼神,也没有愿意在齐文玥、萧珉和萧玉瑶主动介绍之前开口同她搭话。 萧玉璇乐得清闲,自顾往幽静的地方走了数十步,找了个僻静的高处亭子喝茶。 这里视野好,若是太子和四皇子来了,她也能第一时间看见。 而在她等的人来之前,另一边的小径上,突然传出一道声音: “你说我那个亲表妹?那是个貌若无盐的丑八怪!我怎么可能娶她?我是要娶玉瑶表妹的!” 少年的声音像口破了的大锣,又像是发情的公鸭,难听得很,但有些耳熟。 萧玉璇回忆了一下,能叫萧玉瑶表妹的,应当只有舅舅家的二儿子,林传胥。 “你说你定的娃娃亲是你表妹,现在你的亲表妹回来了,这婚约之人当然就换人了。”同行的小少年还在调侃他。 “不可能!我这辈子就认定玉瑶表妹一人,那个丑八怪想都不要想!” 林传胥很生气,同时又有些害怕,万一那个丑八怪看见他如此玉树临风,心生歹念,非要嫁给他怎么办? 他可是早就说了要与玉瑶表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他绝对不会辜负玉瑶表妹! “你那个表妹到底长什么样啊?有多丑?” 林传胥一愣,他倒是没有亲眼见过,只是听萧府伺候玉瑶的丫鬟说,萧玉璇皮肤粗糙蜡黄,人又不如玉瑶从小娇养,自然是丑陋粗鄙得很。 “总之就是小眼睛,龅牙、朝天鼻、又黑又丑,还爱犯花痴!” 他说完,就被自己脑补的萧玉璇吓了一跳似得,打了个激灵。 “真的假的?萧大人和萧夫人那样的人物,也能生出这样的女儿?还真是稀奇。” 第30章 谣言 “是啊,不是说她和萧瑾是孪生兄妹么,按理来说应该和萧瑾长相相似才对。”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在背后谈论萧家人的相貌。 林传胥这会儿却有些心虚了,万一他们以后真见着了,萧玉璇长得不像他说的那样,那他岂不是很没面子? 不管了,哪怕那个萧玉璇美若天仙,他的心也只属于玉瑶表妹,谁也不能动摇半分。 “好竹出歹笋,这有什么奇怪的?玉瑶表妹跟着我姑父姑母生活久了,自然与他们更为相似,那个流落在外的,养得一身市井百姓的粗陋习性,也不稀奇。” 林传胥这般安慰自己,少年们似乎也被说服,点头称是。 却不想,高处的凉亭上,碧穗是被自家姑娘拉着,才没有冲下去找他们理论。 萧玉璇有些好笑: “你与他们生什么气,难不成他们还能金口玉言,说出口的话就会变成事实?” 碧穗急道: “自然不是!可那些人这样诋毁姑娘,奴婢实在忍不下去!还有姑娘您的二表哥他更是……” 林传胥毕竟也算是主子,碧穗不敢出言不逊,急急歇了话头。 “更是不可理喻是不是?” 碧穗抿唇,不敢将她心中更龌龊的形容说出来,只能点点头。 谣言传于愚者,萧玉璇已经过了那个会因为别人的诽谤而气恼的年纪,她想要的,不是争这一时之气,而是彻底将萧玉瑶打入深渊,永无翻身之时。 “好碧穗,莫着急,你应该能猜到,他们说这样的话,真正受益的人究竟是谁。” “谁获利,谁就是幕后主使,那才是我们应该对付的人。” 萧玉璇这话说得直白,碧穗心中大骇,继而又涌起一阵感激和庆幸,姑娘能对她说这番话,可见是将她当做可靠可信之人。 碧穗压下心中的激动,努力镇静道: “是,多谢姑娘提点,奴婢晓得了。” 主仆二人说了一会儿话,没注意到那群小少年,已然从下方的小径说说笑笑走了近前。 为首的少年看上去约莫十六七岁,正是年少慕艾的年纪,乍见凉亭之中坐着一五官精致白皙,气质恬静的少女,登时红了双颊。 “不知此亭已经有了主人,小生冒昧了。” 对方文绉绉地说了这么一句,声音还有些耳熟。 萧玉璇的目光扫过去,这群小少年,应当就是方才在底下议论侮辱她的主角们。 “无妨,正好我也要走了。” 萧玉璇并不想与他们相识,神情漠然地起身,准备离开。 方才被这群人一打岔,也不知道太子和四皇子是不是已经来了。 “姑娘且慢!” 公鸭嗓的声音也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听,林传胥也知道自己处在变声期有些尴尬,但是这般貌美的姑娘,他从前竟然从未见过,不免有些意动。 若是小官小吏家的女儿,没准往后还能纳个侧室贵妾,也不算委屈了她。 “我是国子监林祭酒的次子林传胥,姑娘瞧着有些面生,不知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其他少年落后一步,纷纷向他投来揶揄的目光,竟让这小子抢了先。 林匡正的官位并不高,但身为祭酒,从国子监出去的学生大多会将他奉为恩师,他也算是桃李满天下,一身清名世人皆知。 林传胥信心满满,但凡父辈做官的,就没有不知道国子监在本朝的地位,他就不信有哪家姑娘能不想与他结识。 萧玉璇心中冷笑,本来还不打算此时揭穿,让这小子再自以为是一会儿,没想到他自己倒上门找骂来了。 于是她声音婉转清脆,神情绵绵: “原来是二表哥呀。” 林传胥和几个好友彻底呆在了原地。 “未曾想二表哥也来诗会,玉璇自回家以来,还没有见过二表哥呢,如今这倒是巧了。” 萧玉璇将“还没有见过”这几个字咬得分外清晰,几个少年年纪不大,藏不住心事,看向林传胥的表情立刻变了三分。 搞什么?原来这位刚回来的萧家姑娘如此貌美,这个林传胥居然还大言不惭地说人家貌若无盐? 林传胥的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他怎么知道这个萧玉璇和传闻中的大不一样? 不是说粗鄙不堪么?这一身从小养到大的世家女的气度又是从何而来? 他一面羞恼,一面又联想到那所谓的娃娃亲,若是萧玉璇长这样么,倒也不是不能考虑娶她。 可是玉瑶毕竟也是与他青梅竹马多年的表妹…… 没有人知道,林传胥心中天人交战的煎熬。 “是挺巧的,原来,原来你就是玉璇表妹,那些造谣的下人当真可恶,我方才都没认出你来。” 他为自己辩白,可无论是萧玉璇,还是那几个同行的少年,都早就看清楚了他的面目,此刻也懒得与他争论。 “不妨事,玉璇这便先走了,二表哥还有几位公子慢慢赏景。” 萧玉璇带着碧穗施施然走了。 林传胥看着佳人离去的背影,刚松了一口气,冷不丁却发现身处凉亭的位置,刚好可以看见他们来时的路,也就是说—— 他们方才在底下议论萧玉璇的那些对话,肯定一字不落地进了本人的耳朵! 林传胥和几个好友又羞又恼,凉亭之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姑娘,您看见林公子那个表情了吗?当真是又解气又好笑!” 碧穗声音虽低,嘴角却快咧到耳后根了。 “真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才诋毁了人,就迎面碰上,姑娘是不是猜到了他们会过来,才不让奴婢去与他们理论的?” 萧玉璇无奈,碧穗是把她当神人了不成,她要是有这个本事,也不至于沦落到上辈子那个境地。 “那条路唯二两个方向之一就是凉亭,他们既然在往上走,自然会过来。” 碧穗才不管那么多,胡乱点点头,面上一片喜色,这打脸来得太及时,真是大快人心。 她们背后不远处,身穿玄色常服的齐隽目光沉静地落在那一抹青色的身影上,沉思半晌道: “去查查,是何人散播那样的谣言。” 姑父为救他身故,姑母于他有恩,既然是姑母想要照拂的姑娘,他多留意一二也无妨。 第31章 夏侯 萧玉璇循着手中花签,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果然,是在流殇宴的末尾,最不起眼的角落的位置。 参加诗会的少年少女们几乎来齐了,男女面对面而坐,萧玉璇扫过去,基本上都是陌生面孔,郑颜灵不喜这样的场合自然不会来,赵眉出身商贾,他们肯定也不会邀请。 唯有上首两个位置还是空着的,那应该就是给太子和四皇子准备的,看来那两人还没来,萧玉璇暂时歇了心思,默默饮茶。 “这位妹妹似乎没见过,你是京城中人吗?” 对面一个少年忽然搭话,萧玉璇看过去,对方也是十六七岁模样,一身朝气蓬勃,望向人时目光真诚开朗,是世家公子中少有的纯粹。 “家父萧尚书萧肃,从前未曾来过这样的场合。” 萧玉璇以为只要这么说,对方应该就知道了,却不想少年疑惑地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 “我叫夏侯胤,是跟着我父亲来京中述职的,不是京城人士,萧尚书是哪一部的?好像没听过啊……” 原来如此,萧玉璇微怔,是她以己度人了。 但是夏侯这个姓氏,倒是少见,她上辈子似乎没有听过哪个高门是姓夏侯的。 “抱歉,家父是吏部尚书,我在家中行五。” 她如此解释了一遭,又觉得既然人家搭话了,自己只是回答有些不礼貌,便问: “夏侯公子随父上京,要在京中待多久?” 夏侯胤呈思考状,道: “说不准,看前线战事的情况,要是交趾人胆敢再犯,我父亲必定立刻回去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交趾人……久远的记忆逐渐苏醒,萧玉璇想起来了。 交趾人是他们对西南接壤的南越国人的蔑称,往前数十年,南越率犯本朝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负责镇守挂帅的正是夏侯将军。 所以夏侯胤是夏侯将军之子? 九个月后,夏侯将军被通敌卖国的副将背叛,死在了内乱之中,南越趁虚而入,一连攻占了数十座城池,也是那些难民带来了疫病,才让长公主、太子和舅舅死在了那时。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萧玉璇再次感慨自己今日来对了诗会,面上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 “夏侯公子倒是颇具乃父之风。” 夏侯胤摸了摸手臂,为何这位萧姑娘看他的眼神,和他祖母一般慈祥和蔼?但是他又好奇: “萧姑娘见过我父亲?” “那倒不曾,只是夏侯将军此等忠君报国的将帅之才,京中何人不敬佩仰慕?夏侯公子虽年少,但也能看出未来必定能成为智勇双全的人才。” “我先敬夏侯小将军一杯。” 萧玉璇想与夏侯胤交好,自然不会吝啬这些夸赞。 果然,一番话说下来,夏侯胤已经面带红晕,颇为羞赧地摆手自谦。 这一幕,尽数落入了阔步而来的齐隽眼中。 他好看的剑眉一拧,看着那有些面生的少年,问身侧的随从: “那人是谁?” 今日跟随太子出宫的乃是东宫掌事太监孙邈,他稀奇于太子几次三番对一个萧家女如此关注,低声道: “那位是夏侯将军的独子,夏侯胤,自小随父在西南前线,前几日才随夏侯将军回京。” “此人可有劣迹?”齐隽关心的是这个。 孙邈仔细回想了下,有些为难道: “殿下,夏侯家久在西南边陲,那处距离京城足有上千里,奴才无用,倒是不曾关注过这些。” 齐隽明白这要求强人所难了,便不再问,而是径直走向了夏侯胤所在的位置。 “殿下,殿下,您的位置在上首……”孙邈小声提醒道。 齐隽虽然只有十八岁,但他生得高大,气质尊贵,在一众十六七的瘦弱少年中犹如鹤立鸡群,他才走近,流殇宴上入座的一群少年少女便连忙起身向他行礼问安。 他手掌轻抬,道: “诸位不必拘束,孤与你们乃是同龄人,今日来也是想与你们同乐。” 话是如此,可储君毕竟是储君,未来的皇帝,他们这些人怎么可能不敬畏惧怕? 诗会的举办人此时也抖了腿,虽说文玥郡主是递了帖子,可太子和四皇子怎么瞧得上这小小诗会,当真纡尊降贵来了? “太子哥哥!” 齐文玥开心地从女宾上首走了过来,与他熟稔地打招呼。 “太子哥哥,我就知道你会来!齐桓哥哥呢?” 她往太子身后瞧,却没看见四皇子齐桓的身影,瘪了瘪嘴: “齐桓哥哥也真是的,明明答应了我要来的!言而无信,我要找贵妃娘娘告状!” “好啊,我不过晚了太子一步,就听见你这丫头口出狂言,胆儿肥了!” 齐桓自齐隽身后踱步而出,身着杏色锦衣,从外表看也算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 萧玉瑶看见日思夜想的人出现,呼吸一滞,但是细细看去,却发现相比于太子,四皇子还是逊色太多啦 她暗自叹气,其实她从前也想过努努力当上太子妃,可太子妃关系未来国母,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位置,她如今即便还是萧家嫡亲的姑娘,也不一定够格。 更何况,太子此人威压太重,面无表情时能把人吓死,且满心都在家国大事之上,萧玉瑶自觉还没本事拿捏这样一个男人。 其他皇亲国戚么,要么太老要么太小,要么妻妾成群。思来想去,还是四皇子好些,身为贵妃之子前途无量,为人温柔风趣,对她又大方又关照。 齐文玥也更喜欢这个堂哥,没一会儿就拉着人聊了起来。 齐隽脚步不停,最终站在了夏侯胤的身边。 夏侯胤早就让开了身,茫然道: “太子殿下要坐在这儿吗?”难道太子不应该坐在上首吗? 此言一出,本来就不算热闹的宴席更加沉寂了。 齐文玥也不和齐桓说话了,问: “太子哥哥,你怎么要坐这儿呀?” 萧玉瑶看见站在萧玉璇对面的太子,心中一惊。 太子为何要去那个萧玉璇对面? “孤既然说了要与你们同乐,自然要与你们坐在一处,上首的位置太冷清,还是这里好些。” 这…… 众人大眼瞪小眼了一瞬,立刻有人极有眼色地开口称是,一群半大小子看似其乐融融地接受了太子的提议,心中却各自犯嘀咕。 第32章 太子 萧珉看见太子对面坐着的萧玉璇,才惊觉自己方才忘记了什么。 他才提醒自己要好好看着五妹,不能让她自己走远,没多久就被好友叫来玩飞花令,提醒也抛在了脑后。 还有,本来他带五妹来,也是想带她和京中的同龄人见见面,好给大家介绍她,可他都做了什么? 流觞宴都已经开始了,她还是孤零零一个人坐在那边,身边坐着的姑娘们各自相谈甚欢,可这些热闹都和她隔绝开了。 萧珉坐得远,这会儿要过去太明显,他只能攥紧拳头,想着之后再介绍弥补也还来得及。 萧玉璇没有喊婢女来,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抵在唇边轻抿。 她眼神落到对面的座位上,本来应该坐在那里的夏侯胤不知何时换了一个人。 对方玄色衣袍上绣的金线有些眼熟,正是刚才她垂首和众人一道拜见的太子,只是,那张脸—— “咳咳咳咳——” 她被茶水呛到,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都沁了出来。 那日庙会救下她的人,是太子? 她还记得那枚令牌。 后来她找人打听,才知道这是可以在京中好几家顶尖酒楼茶楼优先订座、打折的信物,京中持有者不过十人以内,她还以为这少年是哪家勋贵之后,没想到就是太子本尊。 难怪,能和长公主一道的人,她怎么没有想到会是太子呢? 萧玉璇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两人面对面而坐,中间只隔了一道曲折的溪水,这样近的距离,对方怕是也认出她了。 “萧姑娘那日回去之后,没什么大碍吧?” 萧玉璇一怔,像是没预料到齐隽会和自己搭话,反应了一会儿才恭敬道: “臣女无碍,那日之事,多谢殿下。” 齐隽颔首,不再说话,周遭却不约而同地寂静了下来。 萧玉瑶面无表情,心中却掀起滔天巨浪。 太子竟然和萧玉璇认识?! 他们两人在说什么?距离太远,她听不见。 但光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这两人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 萧玉瑶自顾着急,连萧珉让人给她递了一碟子糕点都没注意。 “玉瑶,你在看什么?” 萧珉循着她的眼神看过去,才注意到太子正好坐在萧玉璇对面。 他没看见方才太子和萧玉璇说话的一幕,想到方才太子说了要与他们同乐,也不愿意坐在上首,便只觉得是巧合。 “没什么,我就是看五妹妹坐得离我们有些远,要不让她换个位置吧?坐到我们身边来,也方便我们照顾她。” 萧玉瑶一副担心妹妹的关切面孔,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温柔可亲。 “也好,她坐在太子对面,万一哪里错了规矩惹恼了太子就不好了,我去与她说。” 齐文玥却赶在萧珉之前率先起身,嘴角扯了一抹恶劣的笑意: “我去说。” 萧珉想想也是,郡主毕竟在女席,去找萧玉璇也合情合理。 夏侯胤被太子横插一脚,也不介意,乐呵呵地坐在了萧玉璇的斜对面,用起了新上的糕点,还热情地邀请萧玉璇这个新结识的朋友品尝: “萧姑娘,这个红色的糕点好吃,你快尝尝!” 萧玉璇闻言,用筷子夹起一块放入口中,下一秒,酸得五官都皱了起来。 她忍着没有吐出来,急急喝了一大杯茶才压下那股极酸的山楂味。 “这也太酸了。” 夏侯胤又吃了一块,一愣: “酸吗?可是我觉得还好,要不你尝尝我这碟,会不会好一点。”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了自己手边的碟子,准备递过去。 “夏侯公子,食不言。” 齐隽声音冷厉,打断了两个准备交换糕点碟子的人。 夏侯胤久不在京中,西南民风开放,他也没有学得一身迂腐气质,对这位太子只有好奇和尊重,敬畏不多,也便将碟子放了下来。 萧玉璇心想,太子当真是个极重规矩的人。 “萧玉璇,可算是让我见着你了。” 她的身后,一道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点骄矜和恶意,是上辈子那些高高在上的贵女们惯用的口吻。 萧玉璇起身前已经知道是谁,她理了理衣襟,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柔声问安: “拜见郡主。” 看着她这幅样子,齐文玥就心中恶心,她柳眉一竖: “真是个不知廉耻的,你看哪位姑娘像你一样,如此迫不及待地找别家公子说话?是担心自己嫁不出去吗?” 她方才看见萧玉璇和夏侯胤的互动,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看他的座位就知道家中官位不高—— 这次诗会得了她的授意,萧玉璇和家世低的人给末尾位置的花签,所以她并不避讳夏侯胤,只是找个借口好好教训这萧玉璇一顿才解气。 “郡主此话从何说起?玉璇从前与郡主素无往来,不知何时得罪了郡主?” 文玥郡主当众发难,大多数人此时才知道,这个孤零零坐在末尾,貌美恬静的姑娘,居然就是萧家被找回来的那个五姑娘。 有不明所以的人悄声问: “她是萧玉璇?怎么不与萧家人坐在一起?” “是啊,抽签的不应该一家子坐在一处吗?你们看萧玉瑶……” 萧玉瑶和齐文玥交好,位置仅次于上首的主位,此时听见别人议论起这个,不由暗中责怪齐文玥没事找事。 她只是想让大家都孤立萧玉璇,最好所有人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方才太子主动和萧玉璇说话,已经让她很不爽了,这会儿齐文玥居然又当着众人的面刁难,这不就是让所有人都看萧玉璇吗?! 既然如此,那她也不必仁慈了。 萧玉瑶嘴角勾起一抹笑,故作坦荡对身边几个素日交好的姑娘道: “我方才就叫丫鬟去叫五妹妹了,没想到她却不肯来,大概是那边距离太子殿下近,她也想沾沾殿下的光?” 至于到底有没有叫人去,这些人哪里关心过?就算萧玉璇反驳,她也能说是萧玉璇狡辩撒谎。 “萧玉璇也太不要脸了,怪不得文玥郡主生气,她可是这诗会的发起者之一,要是让这种人搅乱了诗会,冒犯了太子和四皇子怎么办……” 旁边的声音转而开始攻击萧玉璇,萧玉瑶松了一口气,旋即又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 “你们别这样说了,她,她毕竟是我妹妹,也是我没有管好她。” 第33章 发难 萧珉此时眉头紧锁,听着萧玉瑶维护萧玉璇,心中却一阵烦躁。 明明玉瑶说的每句话都是在为五妹开解,但是为什么,他听进耳朵里,却缓解不了半分齐文玥为难五妹的气恼? 无论如何,这样当众责骂萧家人的行径,他忍不了! 旁边一个公子笑道: “你这妹妹长得确实像萧家人,其实刚才我就发现了,只是你们一直在玩飞花令,我没敢说。” 萧玉瑶脸上的笑意一僵,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说她长得不像萧家人?还是说觉得他们在孤立萧玉璇? 萧珉冷冷看他一眼,就要起身去萧玉璇身边,可是还没走两步,就被萧玉瑶拦住了。 “二哥,郡主正在气头上,怕是不好游说,二哥放心,她不是没有分寸之人,我去劝劝她,也劝劝五妹妹,好吗?” 萧玉瑶的眼神澄澈天真,神情担忧,仿佛真的为萧玉璇的处境担心着。 萧珉的手慢慢松开了。 罢了,先看看情况,若齐文玥不由分说就欺负萧玉璇,那他这个做哥哥的绝对不能坐视不理! 萧玉瑶安抚住了萧珉,才慢条斯理地往坐席末尾走。 文玥郡主此时看萧玉璇真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只恨不得抽出鞭子,打这道貌岸然的女人一场才好。 “你还有脸问,你敢不敢说刚才在做什么?光天化日和男子相谈甚欢,还想要分餐而食,果然是上不台面的绣娘,飞上了枝头也还是只山鸡!” 这话骂得好没道理,在场的人几乎都听出来了,齐文玥这是要无中生有,就为了在这儿羞辱谩骂萧玉璇一场? 毕竟是亲王女儿,陛下亲封的郡主,地位仅次于在座的太子和四皇子,他们没一个人敢出来拉偏架。 只在心中猜测这二人之间有什么龃龉。 林传胥此时和几个狐朋狗友勾肩搭背每个正形。 “你们说,会不会是文玥郡主也看上我了?” 林传胥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煞有其事道。 其他人:“……” “唉,我也知道自己长得英俊,有女人为我争风吃醋也正常,万一真是我想的那样,一个是郡主,一个是表妹,我该怎么选啊?” “不不不,我的心是玉瑶表妹的,我怎么能想这么卑劣的事情呢?!” 林传胥自言自语,没发现其他人已经移开了耳朵,不愿再听。 宴席末尾,齐隽面色不耐,手中的茶杯已经重重搁在了桌上,他正欲开口,让齐文玥消停些,却不想,有人比他动作更快。 萧玉璇双眼空洞,抬眼时,两行泪夺眶而出,她嘴唇轻抿: “文玥郡主,玉璇从未得罪您,您何故如此当众羞辱?您这番话……是要置玉璇于死地才罢休吗?” 少女面容柔弱,神色却倔强,泪珠自白嫩的脸颊滑落,断了线的珠子一般颗颗坠落,一如她的声音,字字分明利落。 本应该是强硬回击的话,与这眼泪一起,倒衬托得齐文玥更加是非不辨,不可理喻了。 “真会装模作样!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齐文玥肺都要气炸了,她本来是想揭穿萧玉璇欺负玉瑶的事情,奈何玉瑶心善,再三叮嘱不要让她揭开这层遮羞布,还想给这个萧玉璇留几分人前的体面。 她指向那还坐在位置上,瞪大眼睛看这变故突生的夏侯胤,准备两个人一起骂。 “文玥郡主!”萧玉璇在她开口前打断了,“郡主有气只管往我身上撒便是,何必牵连无辜之人?” “我知道我刚刚回萧家,多的是人想看我的笑话,觉得我不配与你们站在一起,从前我还想着文玥郡主风光霁月,乃是京中贵女翘楚,定会与其他人不同,没想到,是我错了。” 齐文玥被这话说得哑口无言了,她没想到的是,萧玉璇竟然,认为她是京中贵女翘楚? 一腔为着玉瑶打抱不平的怒火忽然一泻千里,再也聚拢不起来了。 她原地跺了跺脚:“别以为花言巧语奉承我几句,我就不计较你败坏我们诗会的事情!” 说完,又像是想起什么,凑近了萧玉璇,低声道: “还有,你做的那些事情,我统统知道!识相的,最好夹紧你的尾巴乖乖做人,再敢惹是生非欺负玉瑶,我和你没完!” 萧玉璇面露不解,心下只觉得可笑又可怜。 齐文玥自觉义薄云天,仗义执言,殊不知这一切都是给她人当了刀子使,最后还要被过河拆桥,当了萧玉瑶的替死鬼。 这种人,和萧家那些人一样,自以为是得厉害。 她音量不低,周围一圈人都听清楚了: “文玥郡主,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会欺负玉瑶姐姐?!” 这又是哪里来的消息? 一群少年少女面面相觑,闻声而来的萧玉瑶咬了咬嘴唇。 她还没布完局,没有让萧家人彻底厌弃萧玉璇,也没有让京中大多数人都见识到萧玉璇的丑恶面目,齐文玥又在说什么打搅她计划的话!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要不是看她是亲王之女,郡主之尊,她绝对不会和这样的蠢人交好! 萧玉璇心里有多气恼不提,她快步走到齐文玥身边,挽住了她的手,轻声道: “郡主,我妹妹性子耿直刚烈,她要是哪里说话不中听惹你生气,我给你赔不是,我们快些回去吧。” 齐文玥被好友扯了扯袖子,虽然还是有些生气,但她想起不能让玉瑶蒙羞,还是半推半就地被带走了。 这一场从头至尾都是女儿家的闹剧忽然结束了,少年郎们看了一场笑话,不敢揶揄郡主,看向萧玉璇的眼神中,就多多少少带了些侵略性的打量。 这位萧家的新姑娘,长得貌美,气质不俗,最重要的是,她并不似传闻中的那般粗鄙霸道,反而有一种又柔弱又倔强的韵味。 少年情窦初开,好几个人看向萧玉璇的眼神都变了些,萧玉瑶看在眼里,心里的恨又添上几分。 若是没有萧玉璇的出现,这些关注,本来都应该是自己的! 这样多的眼神中,唯有两道最特殊。 其中之一是夏侯胤,他长在西南,对这边的世家恩怨,传闻消息都知之甚少,连文玥郡主是哪位亲王的女儿都不知道。 可经此一遭,他有些同情这个新交的朋友。 第34章 弹琴 且不说他们光明磊落,方才本就是误会一场。 他和萧玉璇虽然只聊了寥寥数语,却也发觉对方是个没有门第成见,且尊重他父亲的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是这个文玥郡主口中所说的不知廉耻、装模作样的人。 他对这位不分青红皂白就上来责骂萧玉璇的文玥郡主,印象降到了极点。 鉴于太子还在身侧,夏侯胤只关切地看了一眼脸颊还带着泪痕的萧玉璇,没有再言语。 另一人则是齐隽,他看着已经擦干眼泪,在旁边两个好心姑娘的安慰下停止了抽噎的萧玉璇,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深知传闻不可信,萧府中那些隐秘的勾当,他多少都清楚,可如果萧玉璇从前便如此伶牙俐齿,变通得当,为何还会屡屡被萧玉瑶算计? 从小他就生活在尔虞我诈的后宫中,几个弟弟与他年纪相仿,没少经历过争宠之事。 齐隽早就清楚,帝王之爱,本就是有代价的,可区区尚书府的姑娘,也与他面临着同样的困境么? 争与不争,境遇如此悬殊,他又何尝能够碌碌无为,将命运交给他人主宰? 还有齐文玥这个堂妹,端王叔身子不好,府中又没有女主人,教养齐文玥难免疏忽些,竟养得她如此爱搬弄是非,小肚鸡肠,丝毫没有皇家郡主的气度。 他有些头疼,他们亏欠端王叔许多,对这个妹妹不好太过严苛。 萧玉璇并不知道,她不过是以柔克刚地回击,让齐文玥不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她变本加厉,却阴差阳错,让许多人认识到了传闻之外的她。 萧五姑娘的名字,忽然频繁地在一众少年少女口中提及。 当年抱错孩子的事情,对外说的是稳婆一时疏忽,萧玉瑶以萧家姑娘的身份养了这么些年,如今又是萧家上了族谱的养女,这里的少年少女自然是认可她的身份的。 而萧玉璇,虽说之前不知为何有些跋扈粗苯的名声,但是如今见了本人,倒也没有那么差劲,反而因为她惊人的美貌,让许多人心生好感。 在座的各位都是人精,没有人再没眼色地提及方才的话头。 侍女们捧着一道道精致的菜肴鱼贯而入,曲水之上也开始漂浮薄薄的木质花签,供人拾起吟作。 举办者是个绿豆眼的少年,站起来活跃气氛,说要击鼓传花,抽签作诗。 一个绿衣少女提议道: “每次都是让丫鬟们击鼓,好生无趣,不如这次换弹琴,琴音止时,按照最后一个音的音阶,对应花签,点人来答!” 有人附和道:“这个好这个好!既风雅,又有新意!” 宫商角徵羽,为本朝乐器音阶,世家的孩子们自小学习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乐便是其中之一。 负责击鼓的原是文玥郡主带来的丫鬟,此刻并不怯场,大大方方地笑道: “奴婢于乐并不擅长,弹琴更是一窍不通,不知有哪位公子小姐愿意暂代弹琴这份差事,也好免得抽签作诗了。” 这话说得俏皮,在座众人都笑了笑。 齐桓此时看向萧玉瑶,目光温和道: “我听闻萧四姑娘地琴技可谓是京中一绝,不如这弹琴一事,便让萧四姑娘代劳吧?” 萧玉瑶被四皇子注视着,双颊微红,刚准备起身,旁边齐文玥就插话道: “玉瑶的琴技有目共睹,自然是极好的,让她去弹琴岂不是大材小用了?” “依我看,不如让萧五姑娘来吧,你既然是玉瑶的妹妹,哪怕不如玉瑶厉害,能用弹琴换一个不作诗的机会也不错。” 四皇子一顿,萧玉瑶更是怒火中烧,恨不得去将齐文玥的嘴堵上。 她到底安的什么心?几次三番搅了她的好事! 那萧玉璇昨日第一日去女学,这会儿连君子六艺是什么怕是都不知道,哪里晓得弹琴? 万一又假模假样掉几滴眼泪,说从前流落在外未曾学过来博可怜,这些人岂不是又要围着她转? 她现在算是明白了,这萧玉璇也是学聪明了,知道以退为进来卖惨了,当真可恶! 夏侯胤此时面上的开朗和煦冷了三分,主动接话: “文玥郡主此言差矣,怎么萧四姑娘弹琴就是大材小用,萧五姑娘弹琴就是逃避作诗?” 齐文玥没料到萧玉璇还没开口,她对面的那个小子居然率先反驳她,目光冷冷地瞪了过去。 夏侯胤也不甘示弱瞪回去,一个京城的郡主,可管不了西南镇守将军的独子。 萧玉璇此时却起身,眼中闪着泪光道: “郡主有命,玉璇不敢不从。” 说完,便主动往那架已经抬上来的琴走去。 她会弹琴,但技艺不算高超,谢停舟还没彻底教会她就已经身故,此时用应付这群半大孩子勉强够用。 “那我也去!” 夏侯胤急匆匆地要跟上,却不想,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牢牢摁在了他的肩膀上。 “孤今日也不想作诗。” 齐隽起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与萧玉璇相随而去。 经过齐文玥之时,他的目光冷冷瞥过来,像是在说晚点再找她算账,齐文玥脖子缩了缩,看来有必要再去找一趟长公主姑母了。 “萧姑娘若不想弹琴,不如替孤发花签如何?” 萧玉璇看见齐隽跟上来,也有些茫然,太子今日为何频频与她交互,他们仅那日她不会自恋到以为太子倾慕她,只觉得奇怪。 一国储君,身份何其尊贵,这样照顾一个臣子之女,究竟为了什么? “多谢殿下好意,不过臣女既然答应了郡主,不好言而无信。” 齐隽拧眉,这小姑娘性子有点倔。 这些人里不说全部,至少一半都在等着看她笑话,他已经给了台阶下,她怎么还不领情? “她真的会弹琴吗?” 齐文玥此时也拿捏不准了,本来只是想讽刺她什么都不懂,没想到她还当真去了。 萧玉瑶脸上挂着浅笑,心中疑窦为什么太子会跟着去,面上却只道: “我也不知道,我这五妹妹我行我素惯了,不爱与我交心,也许,也许她是想让太子殿下代劳吧。” 齐文玥鄙夷地一哼,倒要看看这人搞什么花样。 第35章 香囊 萧珉和林传胥此时也有些紧张,一方面,他们知道萧玉璇大概率不会弹琴,但是另一方面,他们又不想萧玉璇因为这个再被众人嗤笑,心里两厢为难。 萧玉璇坐在琴凳上,水葱似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两下琴弦试音。 只是试音,众人却一愣。 她会弹琴。 一时间,夏侯胤和齐隽心中都松了一口气,齐文玥不可置信地看向萧玉瑶,却在对方的眼神中也看见了惊疑不定。 萧珉和林传胥神色复杂。 “二堂哥,玉璇妹妹从前还学过弹琴?” 萧珉不言,他试图从脑海中找到萧玉璇学琴的记忆,搜刮了一圈,却悲哀的发现,他的确对这个妹妹知之甚少。 她何时学的琴,学得如何,统统一无所知。 倒是玉瑶,自小学琴棋书画,风霜雨雪都不曾停歇的模样印象深刻,还总是带着琴谱诗文来请教他,软软地喊他二哥哥,赖在他身边,要他亲手教导…… 玉璇是否也曾顶着手指的薄茧,抱怨过学琴的辛苦?也曾期盼着能有兄长悉心教导? 他忽视了玉璇太多,这一个月来,还竟然只想着弥补玉瑶,瞧瞧他都做了些什么? “二堂哥?” 林传胥歪着上半身又喊了两声,没得到回应,才恹恹地坐正了。 “唉,这也太难选了,一个是与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玉瑶表妹,一个是倾国倾城我见犹怜的玉璇表妹……” 一边听清楚了的少年们纷纷翻了个白眼。 琴音铮铮,自前方弹琴的少女指尖倾泻而出,前几个曲调是众人熟知的《春晓吟》。 此曲并不难,但想要弹好却不易,需得天长日久的练习,方可熟能生巧。 大多数人初初学琴,略通此曲,便兴致勃勃地去学更难的琴曲,少有人能坐在琴前,日复一日地弹这首简单的曲子。 “齐文玥,还要孤请你作诗不成?” 琴音不知何时停了,齐隽手中捻着一张写着“徵”的花签,有婢女已经捞起了相同的花签,递到表情呆滞的齐文玥面前。 齐文玥才不会承认是她听痴了,忘记数是停在哪个音阶,闻言,满脸羞愤地拿起了花签。 可她这会儿没什么头绪,只赋了一首平平无奇的五言。 她为自己找了个借口: “这琴弹得一般,我都作不好诗了。” 齐隽盯着她,警告道: “再惹是生非,就提前回王府去。” “我……” 齐文玥被萧玉瑶拉了一把,没再敢说话。 琴音还在继续,时不时停下点人以音阶花签赋诗,如此断断续续了小半个时辰,齐隽看了一眼萧玉璇的手指,打断了兴致高涨的齐文玥,拍板道: “孤乏了,你们自行玩些别的吧。” 萧玉璇看过去,哪怕齐隽不说,再弹一会儿她也要以力有不逮而回到席上的,不想齐隽竟然还不如自己体力好? 流殇宴结束,夏侯胤凑了过来。 “萧姑娘,没想到你弹得这么好,我听到好几个人夸你呢,唉,这诗会真是好没意思,早知道不来了。” 他这边说着,萧玉璇的目光却往齐桓身上看去。 果然,齐桓已经和萧玉瑶走在了一起,看样子相谈甚欢。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察觉到萧玉璇的眼神,齐桓和萧玉瑶拉开了一点距离。 “殿下,臣女已经抄录了此书副本,这书便物归原主,多谢殿下愿意借书……” 萧玉瑶见齐桓久久没有回应,声音一顿,循着齐桓眼神的方向看去——是萧玉璇。 她下意识咬住了腮肉,眉目狰狞了一瞬。 “殿下?” 齐桓被唤了回神: “哦,不妨事,好书当给爱书之人才不算辜负,举手之劳,玉瑶姑娘不必客气。” 只是,萧玉瑶看得出来,齐桓明显神思不属,一颗心都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她咬了咬后槽牙。 怎么,萧玉璇现在是要连四皇子都想和她抢吗? 她往齐桓身边贴近了两步,附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话。 两人相携往后头的水榭而去。 “我看见了一个故人,去打声招呼。” 萧玉璇搪塞了夏侯胤两句,往四皇子和萧玉瑶离开的方向而去。 她有股直觉,他们二人这一去定会发生些什么。 只是,越往里走人却越少,终于,在一个拐角处,她迎面撞见了孤身一人站着的萧玉瑶。 她骗了她。 “五妹妹,你在跟踪我和四皇子?” 见萧玉璇不言,她质问道: “为什么?” 萧玉璇垂眸:“四姐姐难道不知道吗?” 萧玉瑶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她又在整什么幺蛾子? 但是她很快稳定心神,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和四皇子光明磊落,你休要挑拨离间。” “既然如此,四姐姐为何带着这枚男子形制的香囊?” 萧玉璇面带无辜地指了指萧玉瑶的腰间,那枚绣着竹叶的香囊,这一指,却成功让萧玉瑶变了脸色: “你胡言乱语什么,这和四皇子有什么关系?” 萧玉璇继续说:“四姐姐,我是为了你好,万一你们……被人瞧见,说不清道不明的,有我从旁做个见证,也好让那些多嘴多舌的人消停些。” “我当然知道四姐姐行事磊落,只是这枚香囊,还是不要叫旁人再瞧见了好。” 萧玉瑶的思绪被转移到这香囊上,心神不宁地攥紧了它,突然,她猛地扯了下来,丢到了一旁的灌木中。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拿捏我的把柄?未免太天真!” “就算你爬进去找,也没有人能认出来这是四皇子的东西。” 萧玉璇看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上辈子她以为无懈可击的萧玉瑶,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盯着萧玉瑶已经有些飘忽的双眼,平缓地吐出让对方绝望的话语: “四姐姐,当然没有人认得出来这是四皇子的东西,因为那枚香囊,是大哥的呀。” 萧玉瑶瞳孔放大,她不可置信地摇头,又死死瞪住萧玉璇,狠狠道: “谁告诉你的?是谁?采荷?还是木槿?” 她从几个贴身丫鬟身上一一报过去,对方的神色却没有一丝变化。 良久,她轻笑一声:“萧玉璇,你真的变聪明了。” 第36章 救命 “四姐姐,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算不得变聪明了。” 萧玉瑶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时,曾试图通过和大哥萧珏培养男女之情,以加深自己和萧家的羁绊。 而不久后,她发现自己是萧肃和外室的女儿,是萧珏同父异母的庶妹,才釜底抽薪,及时止损。 这些,还是后来大嫂难产临终时,死死抓着她的手,字字泣血告诉她的。 想到那位贤良淑德,温良恭俭的大嫂,是她在这个家里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温暖之一,为萧珏生儿育女而死,也没有得到萧家人的一丝怜惜,她心里的怨就凝重三分。 有什么比揭穿庶妹和嫡兄不伦更毁灭的打击? 她不仅不能让原定的大嫂嫁给萧珏,她还要让萧珏和萧玉瑶身败名裂! “用大哥的香囊,借花献佛送给四皇子,以后就算被拆穿,也可进可退,四姐姐若身为男子有这份心思,进士一甲也尽在囊中。” 她轻飘飘几句话,就将萧玉瑶的如意算盘拆穿得一干二净,萧玉瑶顿时白了脸色: “五妹妹是疯魔了吗?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往后退两步,身后就是溪水汇成的湖泊,萧玉璇勾唇一笑,这是要故技重施? “四姐姐,同样的伎俩用第二次,不嫌腻吗?” 说完,萧玉璇朝另一边树木隐蔽下露出的一角衣袍,道: “我早就看见你了,你快些出来吧。” 在发觉越走越偏僻的时候,萧玉璇就发觉了不对劲,老天助她,竟让她看见了跟随她们而来的林传胥,这才有了方才一席对话。 否则,没有观众,她才不会去揭开这层遮羞布。 萧玉瑶才知道这里还有第三个人,乍听之下,吓了一跳。 她猛地往后退,想要逃离这个地方,却忘记了身后就是湖泊。 只听一声尖叫,紧接着一声“扑通——”,湖泊之中水花四溅,萧玉瑶的狼狈地在里面扑腾。 “救命——我不会水,救——救我——” 上次在萧府,身边是她的心腹丫鬟,很快就能救起她,而方才,她不过是想威胁恐吓一下萧玉璇,让她心生忌惮,并不是真的要跳进水里。 萧玉瑶还在挣扎,那树木后的衣袍犹豫地动了动。 萧玉璇站在原地,冷声道: “二表哥,这里没有其他人,我也不会水,你若选择不救她,她很快就会淹死在这里。” 林传胥此时的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表。 刚刚他只是看见玉璇表妹孤身一人往这边走,想要和她说几句话,却不想撞上了两个表妹言语交锋。 她们说的什么男子形制的香囊、什么四皇子、大哥……意识到自己听见了什么时,就发现萧玉璇挡在了唯一的出口处。 林传胥没法装作没听见悄悄离开,只能找了几棵矮树藏起来,却不想,萧玉璇眼尖,早就看见了他。 他还在踯躅,耳边呼救的声音却越来越微弱,水花渐渐小了。 萧玉璇低头,仔细理了理自己的衣襟,语气淡淡,像是在说“今日天气真好”一般,道: “那看来这就是四姐姐的命吧。” 林传胥一惊,他在干什么! 落水的是玉瑶表妹!他怎么能见死不救! 他三步并两步跑了出来,来不及脱下外袍,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湖里,顾不上男女大防,游到萧玉瑶身边,竭尽全力将人托举了起来,拖着往岸边游。 萧玉瑶呛水太多,被带上岸的时候已经昏了过去。 林传胥跌坐倒在一旁,闭着眼气喘如牛。 唯一能过来的小径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大概是有人隐约听见了呼救,赶来确认情况。 萧玉璇看着浑身湿透,曲线毕现的萧玉瑶,手指动了动。 她解开了自己的披风,快步走上前,在被来人看见之前,给对方盖了上去。 她附耳在萧玉瑶耳边,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你该庆幸有人救了你,否则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这是怎么了?!” 来的是几个宴会上的少年少女,看到这一幕,惊慌失措的尖叫了起来。 “是有人落水了?!” “那不是林祭酒家的二公子吗?怎么也躺在地上?” 几个人有的围上来帮忙,有的去喊人去找大夫,一时间,静谧的水榭热闹非凡。 萧玉璇看着已经被仆妇裹在披风里抱走的萧玉瑶,还有被小厮扶走的林传胥,总算今日,萧玉瑶和四皇子不会再有交集,她的计划成功了一半。 齐文玥和几个和萧玉瑶交好的姑娘凑过来,一面担心她,一面又质问萧玉璇发生了何事。 齐桓顾忌落水的是女子,也遥遥跟在不远处。 萧玉璇眨眨眼,一副茫然无措的惊慌表情: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本来是要找四姐姐玩的,可是刚到这里,就看见四姐姐往那边草丛里丢了一个东西,然后竟然转头往湖水里跳,恰好二表哥也在附近,救了四姐姐。” “你们不信的话,那个东西就在那边,事发突然,我还没来得及去捡——” 她指了指几步开外的灌木丛,立刻有人往那边去,弓着身子在里面翻找。 齐文玥显然不相信这说辞,玉瑶怎么可能自己想不开跳水?! 但是这里地方偏僻,目击者除了萧玉璇也没有别人,她只能默许下人去找她所说的丢掉的东西。 而其他几个姑娘面面相觑,她们和萧玉瑶关系好,可也不是那么好,平日里也是暗自较着劲儿呢,现在听了事情的经过,也是一头雾水。 “那是什么?” 一个小厮费劲扒拉出一个小巧的竹叶香囊,谦卑地递了上前: “找到了,萧五姑娘,是这个吗?” 这香囊看上去还干净着,显然没有落太久,是才被人丢下的,但是上面绣的花纹是竹叶,形状又不似女子经常佩戴的那种。 一个姑娘眼睛瞪大,下意识说: “这是玉瑶的东西!我方才还看见了,问她怎么戴了个这样别致的香囊,是哪里买的呢!” “你说她丢了这个,然后自己跳进了水里?” 齐文玥一把将香囊拿起,诘问萧玉璇。 “正是,我二表哥也瞧见了,郡主大可以去问他。” 林传胥混不吝且爱慕萧玉瑶的名声几乎是众人皆知,总不可能站在她萧玉璇身边。 齐文玥狐疑地攥紧了香囊,已经信了大半。 忽的,她闻见了香囊的味道,脸色骤变—— 第37章 质问 “这是什么味道?!” 她急急丢开了手里的香囊,往后退了一步。 小厮可不怕这个,连忙上前一步,捡起了香囊,打开露出里面的药材。 香囊做得精致,竟然有两层,一层放了普通香料掩盖了那味道,还有一层里面静静躺着一小撮粉色的粉末: “这,这挺香的呀,小的闻不出什么毛病……” 他又给其他小厮闻闻,得出的也是一样的结论。 齐文玥有些烦躁,这些下人自然没机会知道这是什么。 她也是之前不懂事,闯进贵妃宫里偷偷打开了香盒玩,逼问了宫女才知道的。 那粉色的粉末是西域独有的蜜香,产量极少,虽然只有一点,却足够叫人情动。 这样的腌臜玩意儿,怎么可能是玉瑶贴身佩戴的东西?! “罢了,许是本郡主闻到你们身上的臭味了,好生收起来!” 她扫向一旁安分守己的萧玉璇,心里发堵。 不行,她要去问那个林传胥!她一定要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齐文玥瞪了一眼萧玉璇,便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萧玉璇站在原地注视着他们离开,也好奇那香囊之中到底有什么味道,居然会引得齐文玥脸色这样不好看。 看来那就是上辈子萧玉瑶被四皇子送回萧家的原因,这次,因为萧玉璇盯得紧,她不仅没机会用,还被齐文玥逮了个正着。 休憩的客房中,林传胥已经换了干爽的衣裳,在被子里等大夫和姜汤送过来。 四月的天,山上刮风还是有些凉意的,那湖水本就是山上的溪水汇聚而成,更是寒凉,他泡的时间不长,可也是有些着凉了。 “文玥郡主,你怎么来了?我还没穿外衣呢!” 他着急往被子里钻,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糟了糟了,文玥郡主和萧玉瑶关系那么好,这是来兴师问罪的! 齐文玥才不管那么多,横冲直撞进来,活像只刚下山的野猪,齐桓紧随而至,安抚地看了一眼林传胥。 “方才在水榭边,发生了什么?一字一句告诉我!” 齐文玥柳眉倒竖,林传胥却恍若未闻,只往被子里缩了缩。 他哪里敢说啊! 什么四皇子,大堂哥……那两个表妹说的话一句比一句吓人,他恨不得什么都没听见! 反正说什么都是得罪人,他决定装聋作哑。 “郡主,你吓到林小公子了。” 齐桓坐在一边,他也好奇水榭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像齐文玥这样逼问的态度,肯定问不到想要的答案。 “那我问,你答是或者不是!” 齐文玥强硬惯了,此刻的表情绝对谈不上和缓,还是一副不说就等着瞧的样子。 齐桓补充道:“林小公子,若是你不想说,也可以避而不答。” 林传胥顿了顿,犹豫着点了点头。 “这香囊是玉瑶丢的?” 林传胥点点头,这是他亲眼所见。 齐文玥咬唇,不死心又问: “是不是萧玉璇推玉瑶落水的?!” 林传胥一愣,然后疯狂摇头。 真追究起来,萧玉瑶落水还是因为突然知道他的存在,自己吓自己,才掉进水里的。 回想起萧玉璇那副面对落水之人冷漠的表情,还有她平淡地说出这就是玉瑶的命这样的话……他毫不怀疑,若是现在攀诬她,她也会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去死。 那个玉璇表妹,实在是太吓人了! 齐文玥眉心紧得能夹死苍蝇,难道真不是萧玉璇害的玉瑶,这一切都是误会,是意外? 可是想到那个香囊中的蜜粉,她不耐烦道: “除了你们三人,那附近可还有别人?” 她不信那东西是玉瑶的,要么就是她不知情,肯定是有人害她! 林传胥不确定,眼神看向齐桓。 齐桓起身,道: “好了,既然问不出什么,我们先出去吧,别打扰林小公子休息了。” 林传胥感激地点点头,巴不得他们抓紧走人。 齐文玥看他这幅窝囊的样子就来气,想到今日是他救了玉瑶,那么多人看见,玉瑶往后很有可能就要嫁给这个混小子,她就更觉得心梗! 两人从客房出去,走远了些,齐文玥才气呼呼道: “齐桓哥哥,玉瑶可能就要嫁给那个废物林传胥了!你都不着急吗?” 齐桓面色如常,甚至有几分诧异: “文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萧四姑娘的婚姻大事自有她双亲做主,怎么是我们可以置喙的?况且,我与萧四姑娘乃是君子之交,何故要因为她嫁人而着急?” 他喜欢美人是不假,但是他只喜欢家世背景也配得上他的清清白白的美人。 萧玉瑶么,从前是觉得她还不错,可如今她既不算萧家亲女,也因为落水和外男有了肌肤之亲失了清白,他怎么可能还会在这样一个姑娘身上浪费时间? 倒是她的那个妹妹,萧家新找回来的萧五姑娘,看上去美貌更甚萧玉瑶一筹…… 他惦记着萧玉璇,这时候当然不关心萧玉瑶的死活,总归往后和他也没什么关系了。 齐文玥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哥哥,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 “齐桓哥哥!难道你,你就不曾……” 她到底只是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心悦这样的话,不好对一个男子说出口,急得眼眶都红了。 “好好,我还以为齐桓哥哥是个好的,没想到和那些话本子里的负心汉一样!玉瑶的心思都错付了!” 齐桓早就是个老油条了,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此时依旧装傻: “文玥,你说这些话我就更糊涂了,是不是方才吹了风,你也有些着凉了?我给你传个太医来——” “哼!” 齐文玥跺了跺脚,飞快走远了。 齐桓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人走远,才不打算去追。 端王叔受了伤,这些年不过是苟延残喘,早就和废人无异了,要不是在人前还得表现得和这个齐文玥交好,给别人一副皇家宽和仁慈的表象,他才懒得和这个任性的蠢货往来。 另一边,诗会出了这档子事,大家也没了心情继续,大多数人都散了各自回家。 萧玉璇也在面临萧珉的盘问。 听完了前因后果,萧珉揉了揉眉心: “怎么玉瑶和你待在一起就没好事?!上次也是……” “萧二公子,慎言。” 一道男声忽然响起,萧玉璇抬头,循声望去—— 第38章 贵人 是夏侯胤。 他似乎看见这边开始争执,着急过来,在萧玉璇身侧站定后,一双剔透的眼睛直视萧珉,认真道: “萧五姑娘也是你的妹妹,你即便做不到一碗水端平,也不该说这样伤人的话。” 萧珉当然知道夏侯胤是谁,只是夏侯家常年不在京中,这些从小京城里长大的人,多少有些瞧不起外放去西南蛮夷之地的夏侯胤,少与他来往。 他并不想就如何对待妹妹这件事上和夏侯胤起冲突,敷衍地低了个头: “是我太着急了,说话失了分寸。” 他话音一转: “不过这是我们萧家的家事,我们自会处理,夏侯公子还是早些归家去吧。” 他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夏侯胤不赞同道: “萧二公子,你不要拿话搪塞我,你也是读书人,学过首孝悌,次谨信的道理,你这对待妹妹的态度,教导你的夫子知道吗?” 夏侯胤什么时候还和萧玉璇关系这么好了? 萧珉眉心一皱,还说起弟子规来了?他语气也不再客气,冷声道: “夏侯公子,你未免管得太宽了,身为兄长教育妹妹是为她好,还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指点。” 夏侯胤还欲开口,萧玉璇打断了他: “夏侯公子,我知你好意,不过二哥并非有意为难,他只是太关心四姐姐,关心则乱,我没事的。” 她看了一眼天色,又道: “自庄山回京路途不短,再晚怕是要关城门了。” 萧珉一听这话,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什么叫他太关心玉瑶?难道她这个做妹妹的,就不关心姐姐?玉瑶本就体弱,小时候生病,不知道让他们操了多少心。 然而,他蓦地惊觉,玉瑶近日来这接二连三的灾祸,尽是在玉璇回家之后发生的…… 要不是子不语怪力乱神,他都要怀疑是不是玉璇克玉瑶了。 夏侯胤见萧玉璇神色不似作假,他很珍惜在京中第一个交的朋友是不错,但萧珉说的对,这是人家的家事,他一个外人管不了那么多。 “那好,萧公子,萧姑娘,我先告辞了。” 萧珉神色冷淡,只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嗯。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夏侯胤武将出身,与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夏侯胤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中,萧珉才转过头,语气责备: “你是待字闺中的姑娘,什么时候与这样一个武将之子往来了?也不怕自跌身份。” “他家不在京城,你与他打好关系也没用。” 萧玉璇: “二哥哥说的这话我不明白,大概是我刚回萧家不久,还没有门第偏见吧。” “你是要气死我不成?!” 萧珉好不容易摆摆做哥哥的谱儿,却遇到了并不买账的萧玉璇,一时间有些恼羞成怒。 “我是你哥哥,你就是这么和你哥哥说话的?” 萧玉璇笑笑。 萧珉虽然是二哥,书读得不多,也不算好,人却是最迂腐的那个,瞧不起女子,也瞧不起那些低落门户,所以后来几次科考落榜,就去捐了个八品小官做,一心等着萧肃和萧珏的提携。 “父母大哥俱在,二哥和我说这些,不觉得太僭越了吗?” 父母在则孝敬父母,父母不在则是长兄如父,怎样也轮不到萧珉来教训她。 “萧玉璇——” “二公子,五姑娘!” 不远处,萧家和林家的家仆带着太医急匆匆赶了过来,这是专门给萧玉瑶和林传胥请的。 萧珉看见满头大汗,身着官袍的太医,顿时忘了要训诫萧玉璇,也跟着快步向前,口中疾呼道: “玉瑶在这,太医快跟我来——” 他不放心这边随侍的大夫和外面的医者,所以一得知玉瑶落水的事情,就连忙让人快马往家里递消息,要请上次的太医来给玉瑶看病。 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之前,将人等来了。 好在这位韦太医正值壮年,才好险没有在纵马途中惊厥过去,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藏住了眼中的怨气。 这些世家高门,将他们这些底层太医当做奴隶一样使唤,上次来给这位萧四姑娘看病也是。 萧家几位府医都看出来了萧四姑娘是装晕,却没有一个人敢说,还得他抱着砸了招牌的决心,跟着瞒骗了一场,才终于敷衍过去。 可后来,萧家人竟在贵妃和四皇子面前告了一状,说他医术不精,让萧四姑娘晕了三日才苏醒。 天地良心,他哪有本事能叫醒一个装晕的人! 韦太医看似气喘吁吁,一副快到极限的模样,可萧玉璇看得出来,对方下盘稳当,口中说的话虽然关切,可眼中冷漠,还依稀可以窥见几分不耐。 她沉思,原来这位韦太医也是个聪明人物。 “你就别进来了,在外面等着吧。” 萧珉注意到她也跟了上来,冷声吩咐完,就转身进了萧玉瑶休息的客房。 萧玉璇顿住脚步,刚要开口,身边忽然走过来一个面生的丫鬟。 “萧五姑娘,有位贵人请您过去一趟。” 贵人? 这诗会上能被称为贵人的人不过三位,太子、四皇子、还有个齐文玥,但对方没有直说是谁,萧玉璇有些犹豫。 “贵人没有恶意,只是请姑娘一叙。” “带路吧。” 不管是谁,看对方不容拒绝的态度,萧玉璇还是没有硬碰硬,大不了到时候见招拆招。 跟着面生的丫鬟越走越幽静,身后的碧穗有些着急。 “姑娘,您要不还是别去了吧?” 刚才姑娘弹完琴,她离开去解手,没想到回来就得知四姑娘又落水的事情,吓得她除了一身冷汗。 接下来她一定要寸步不离地跟着姑娘,决不能让姑娘出现任何差池! “无妨,我知道是谁。” 陌生丫鬟带路到一处向上的小径,停住了脚步。 “萧姑娘,贵人就在上面,您请——” 萧玉璇带着碧穗拾阶而上,才发现上方是一处三面临风的高台。 眼前是薄暮的黄昏娓娓拉开序幕,庄山不高,这处却视野开阔,几乎可以俯瞰整个京城。 旁边十几个太监宫女站在边缘,垂首静默而立,正中间有一方石桌,摆了各式各样精致的菜肴糕点。 一道身着金色暗纹玄色衣袍的身影望着京城的方向,袍角被微风吹得轻轻掀起。 第39章 请罪 齐隽听到身后的动静,侧首道: “萧姑娘,是孤冒昧了。” “殿下相邀,是为何事?” 萧玉璇的目光自那些食物上一扫而过,才发觉腹中空空。 是了,方才又是和夏侯胤结交,又是探亲,最后又去追萧玉瑶和她交锋,她没吃多少东西。 但是她不会以为太子只是找个人陪他吃饭,所以她打算开门见山,抓紧应付了太子,就离开这里去吃些东西。 “孤见萧姑娘方才流觞宴上用得少,这才自作主张,让人准备了些吃食,请萧姑娘用些。” 萧玉璇睁大眼睛,有些冒犯地直视了太子那张精致好看的脸。 对方见她神色,大概是猜测她会担心什么,又道: “不必担心萧二公子和萧四姑娘,底下人已经打点好了一切。” “你慢用,孤先走了。” 齐隽说完,不等萧玉璇拒绝,大步流星往她来时的小路上走。 夕阳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等她反应过来时,高台上只有十几个安静的宫人和一桌子菜肴,以及身边瞠目结舌的碧穗。 一个面白无须的小公公小步上前,微弓着身子,谄笑道: “萧姑娘,还请您赏光,多少用些,这些都是殿下特意吩咐人做的,还热乎着呢。” 萧玉璇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多谢殿下,也多谢公公,不过我与太子殿下素无交情,不知为何能有此殊荣……” 小公公只道: “殿下说了,萧姑娘年纪小,若是饿坏了脾胃,伤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事实也确是如此,齐隽耳目众多,手下麒麟卫搜集天下事,贴身保护的暗卫也消息灵通,水榭边发生的事情,不过半刻就传入了他的耳朵。 “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孩子。” 他自诩早熟,一个十四岁,刚到他胸口的小姑娘,他几乎是当做晚辈来看待。 萧家的事不复杂,无非是养女作妖,萧家人偏心,可如果又牵扯上萧珏和四皇子,那他就非干涉不可了。 萧珏年纪轻轻就官居正四品少詹事,可见虽在儿女情长上蠢了些,治国并不差,能保还是要保的。 四皇子虽是个庸才,如今年纪还小,还没到不可救药的程度。 萧家两个姑娘要同时毁了两个人,也要问问他这个储君兼兄长允不允许。 “萧四姑娘如今已经昏了过去,属下用银针远距离试过,这回她不是装的。” 也是她自作自受。 “不必管她,萧五姑娘呢?” “萧二公子正在训斥她,不过这会儿,夏侯公子在过去的路上……” 高台处,萧玉璇再次谢过了太子和小公公。 她想了想,最终还是坐在了石桌旁,待看清楚菜色,却愣住了。 这些,怎么都是她爱吃的? 绣球乾贝,羊方藏鱼,珍珠鸡,赤豆圆子…… 小公公笑眯眯地为她布菜: “萧姑娘且安心用,这些都是奴才们试过毒的。” 萧玉璇:“我不是这个意思,罢了……” 她今日说的谢已经够多了,太子身边能人众多,要打听一个小姑娘爱吃的菜还不简单,她只是惊讶于时效—— 太子绝对不是今日做的此事。 是什么时候?那日她偶然被太子所救之后吗? 无论如何,这份好意,她承受了,来日必定偿还。 她用着饭菜,思绪却飘远,九个月后的那场灾祸,她真的能救下她想救的人吗? 韦太医诊治完开了药,天色太晚,只能暂且在庄山别院住了下来。 萧珉看着榻上躺着的,面色白如金纸,双目紧闭的萧玉瑶,心急如焚,只恨不能以身替之。 这是他们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这段时间却接连不断地生病,他这个做哥哥的简直要心疼死了。 “二公子,林公子那边说要启程,去京郊的林家庄子上,来知会您一声。” 小厮进来在他耳边低声道。 林传胥!萧珉灵台一激,他还没找那个小子算账! 他下水救了玉瑶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若无意外,林传胥那个窝囊废就要娶玉瑶了! 想到这个可能性,萧珉一时间又惊又气。 “他还敢走?!惹出了这样大的祸事,他必定是要随我去萧家负荆请罪,这时候想做缩头乌龟,就不怕我们萧家打断他的腿!” 萧珉一边说,一边让小厮带路去找林传胥。 另一个客房,林传胥正在指挥人收拾东西。 “快快,快赶在二表哥过来之前走人!” 他懊恼地拍了拍脑门。 “我怎么把那个读书读坏了脑子的表哥忘了!他要反应过来,我肯定走不掉了!” 话音刚落,客房大门就被人用力踹开,满脸怒容的萧珉出现在林传胥的眼前。 他瞪大双眼,无力跌坐在椅子上:“完了……” 庄山一事,已经过去了三日。 这日下值,林传胥终是被林匡正压着来到了萧府。 “父亲,孩儿不娶玉瑶表妹了还不成吗?我之前那都是不懂事说着玩儿的!” “哎哟哎哟,您别揪耳朵,轻点轻点,孩儿的耳朵要掉了!” 林传胥身负荆条,被林匡正提着,跪在了影壁之后。 林匡正面上的苍老重了几分,他也不再唤萧肃为妹夫,郑重其事地作了一揖: “萧大人,前几日犬子无状,冲撞了令爱,他已经反省己身,今日是来负荆请罪的,无论萧大人要如何责打,我林某绝无二话!” 林传胥惊叫:“父亲!” 林匡正瞪他一眼:“你这逆子住口!” 难道他就想让林传胥娶萧玉瑶了? 在他看来,这个小儿子如果一直是这副顽劣不堪的德性,配哪家闺秀都是糟蹋。 可世道艰难,对女子更甚,这几日风言风语甚嚣尘上,他在国子监都能听到有人偷偷看自己,悄声议论此事。 他都不敢想,那些人在背后说得会有多狂悖! 他早早就去信了萧家,却一直没得到回复,今日终于有了时间,便逮了小儿子,抓紧时间上门请罪了。 萧肃也一改从前的和煦神情,看向林传胥的目光中带了丝嫌弃,冷淡道: “林祭酒此言差矣,我竟不知那日发生了什么,林二公子和小女是表兄妹,手足至亲,何来冲撞?” 林匡正微顿,这是准备咬死不承认了? 第40章 轻生 萧肃身为吏部尚书,掌百官调免督查,久居高位,积威甚重,这会儿他也是刚下值不久,身上的官袍穿戴整齐,一张脸冷下来,那些半大小子都得吓得抖三抖。 林传胥从小到大,不怕父亲母亲,唯独怕这个姑父。 对方看他的眼神,总让他觉得是在看一个垃圾,偏偏姑父又是自己认识的最厉害的长辈,说一不二,父亲和母亲都敬他三分。 曾经他一度以为,自己娶玉瑶表妹最大的阻力,就是这个姑父。 没想到,这阻力如今倒成了他的救命符。 “姑父说的是,我和玉瑶表妹之间清清白白,天地可鉴啊!” 林传胥虽然被压着跪在地上,可该说的话一句没少。 “我从前是不懂事,说过要娶玉瑶表妹的话,可那都是年少无知说的,当不得真,姑父您说是吧?!” 林匡正站在一旁,还维持着向萧肃作揖的姿势,额头突突的跳,这个逆子就没让他省心过。 发生那样的事情,他们肯定要拿出态度求得对方的谅解,这个臭小子还大言不惭地说着这些话。 他已是知天命之年,却不想这把岁数了,还要给人弯下脊梁赔笑: “萧大人,我们是诚心来请罪的。” 萧肃从喉间溢出一声呵笑: “林祭酒这罪我们可不敢当,不过是孩子们玩闹,还请携令郎速速家去吧。” 玉瑶今年才十四,翻过年才及笄,他绝对不会让他的宝贝女儿这么早议亲,还是和一个这样烂泥扶不上墙的侄儿! 说实话,林家人他一个都瞧不上,舅老爷不思进取安于平庸,续弦王氏虚荣势利口无遮拦,大侄儿外放做官成绩平平,小侄儿不爱读书整日里招猫逗狗…… 其实就连他的夫人,林卉,二十多年的枕边人,他也早就厌烦得不行。 当初的浓情蜜意早在天长日久的琐碎繁杂中消磨殆尽,留下的只有腻味和无趣。 这么多年来,唯有玉瑶这一件事上,他有些对不起林家,可即便如此,玉瑶也不是他们林家能肖想的。 “萧大人——” 林匡正动了动嘴唇,却没再说出什么。 要说的话在信里就已经言辞恳请地说过了,对方却按下不表,已经足够窥见想法。 今日他大张旗鼓带林传胥来,也只是想确认萧肃是否心意已决。 他们两人一同在朝为官,又是大舅哥和妹夫的亲戚,闹僵了只能让外人看笑话。 “不必多说了,林祭酒,今日我就当做你们没来过,那些捕风捉影的东西,你也不必在意,时日久了自然就散了。” “我还有公事,先不奉陪了。” 萧肃说完,就吩咐管家和小厮们送客,一个眼神也没有再给跪在地上,一脸喜色的林传胥。 林家父子从萧府出来,林传胥还在庆幸。 “还好还好,姑父没有允许我娶玉瑶表妹!” 他是贪玩了些,但又不是傻子,这两个表妹他现在是一个也不敢招惹了,只想尽快离他们远些,小命要紧。 林匡正站在萧家的侧门处,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这个已经长得和他一样高的小儿子,忽然抽出带来的荆条,狠狠地抽了过去。 “啪——” 荆条带起一声令人胆寒的破空声,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林传胥的后背,发出沉闷的脆响。 “啊——” 林传胥猝不及防,被荆条抽得趴在了地上,狼狈地在地上爬了两步,生怕又抽过来一条。 他疼得面目扭曲,偏生捂不到后背,眼里含着两包泪,质问道: “我的亲爹,你打我干什么?!” 林匡正气得手都在发抖: “你个缺心眼儿的不孝子,还傻乐?人家是瞧不上你才那样说,你就没有一点廉耻之心吗?!” 他扬起手,又要再打。 林传胥吓得猛爬了几步想要躲开,但是后背疼得他龇牙咧嘴,动作也慢了一点儿,又是一下结结实实地打了下来。 “爹啊,姑父瞧不上我不是很正常嘛?本来就没几个人瞧得上我!” 他自暴自弃地大喊。 萧家的小厮们低着头憋笑,只能当做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林匡正丢了荆条,疲惫地闭了闭眼。 他一生教书育人,却不想养的这个小儿子这样立不住。 萧肃换了官袍,萧夫人正在给他擦脸,小厮来回禀了侧门处林匡正打儿子的事情,他们的对话也一字不落的传进了夫妻俩的耳朵。 “哥哥也真是的,再怎么样也不能这么打儿子啊,打坏了怎么办?” 萧夫人将用好的毛巾递给丫鬟,又亲自去端了热茶给萧肃。 萧肃理了理衣袖,厉声道: “你那娘家侄儿,我都不想说,那样一个人,从前也好意思大放厥词说要娶玉瑶?!我看玉瑶的名声就是被他坏的!” “要不是顾及着你的脸面,他们方才负荆请罪,我真想抽他两下。” 萧夫人递过去的茶杯收了回来,萧肃的手伸了个空。 他疑惑地看过去,却看见萧夫人面色有些不虞。 萧肃和她生活二十几年,立刻知道自己方才说的话有些重了。 他主动将茶杯拿了过去,喝上一口,皱着眉头道: “我这不是心疼玉瑶么,你不也不喜欢你那个娘家侄儿?刚刚当着他们的面,我可没说什么!” 理是这个理,萧夫人也知道林传胥不上进,配不上玉瑶。 可那终究还是她的亲侄儿,萧肃这么说,简直像是在打她的脸。 萧夫人看着桌上密密麻麻的账本,叹了口气,她捏了捏眉心,对萧肃道: “玉瑶早上醒了,闹着要自尽,我好不容易哄好了,这会儿又不知道在发什么脾气,你去瞧瞧吧,我有些累了。”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是人都会累,更何况萧夫人这几日又衣不解带照顾萧玉瑶,劳心劳神。 如今正逢季度初,府里吃穿用度,人情往来,庄子铺子营收,大大小小一堆事情等着她,她简直分身乏术。 萧肃一听,脸色一变,站了起来: “玉瑶这会儿心里难受着,是哪个不长眼的又惹她不高兴了?” 他想到什么,又问: “又是萧玉璇那个逆女?!” 萧夫人手里的账本啪一下合上,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奇怪: “老爷,你怎么动不动就怪玉璇?你别忘了,她才是我们的女儿!” 第41章 赏赐 萧肃一顿,他清清嗓子,表情和缓了些: “这不是从前玉璇总是欺负玉瑶,我才有此一问。” “夫人早些休息,这些账本明日再看也是一样的,天色晚了,仔细伤了眼睛。” 萧肃本就气质儒雅,风度翩翩,配上如今这幅温和的面孔,娓娓道来的关切之词,萧夫人心里的不爽快也散了大半。 起初也是因这一张脸,才让萧夫人一见倾心要下嫁,这会儿他既然服了软,她也就不在说什么了。 “快去瞧瞧玉瑶吧。” 萧肃从善如流地颔首离开,待出了正屋,一张脸才又冷了下来。 “来人,把四姑娘那边今日发生了什么都与我细细说来。” 今日早晨天刚蒙亮,萧瑾身边的小厮程簿奉命来宝珍院送东西。 他今天不当值,萧瑾昨天领了宫里贵人们的赏赐,便叫他今日一早送去给两个妹妹挑些玩。 贵妃和四皇子向来大方,给的东西都是些精巧昂贵且没有宫印的物件儿,时常赏些。 以前府里只有四姑娘一位,怎么送自不必多说,可如今府里可是有两位姑娘—— 程簿年轻,却心思活络,嘴也甜,他打听了萧夫人在何处,打算先去给萧夫人送去,再听萧夫人的主意办事。 于是他抱着一匣子珍玩,找到了宝珍院。 “程簿?又是给姑娘送宫里的小玩意儿来的吧!” 采荷本来还在训斥小丫鬟,一见他来,脸上立刻扬起了笑模样。 宝珍院的丫鬟们早和他混了脸熟,每次他来送东西,四姑娘瞧不上,可不就便宜了这些伺候的小丫鬟。 “采荷姐姐早,夫人可在此处?” 他利落地作了一个揖,笑着问道。 “正在里头哄姑娘喝药呢,姑娘刚醒,闹着要轻生,可把我们吓坏了……” 采荷担心主子,絮絮说了几句,又看向他怀里雕漆的木匣子,口中念了两句阿弥陀佛: “你倒是来的凑巧,四姑娘知道了肯定高兴!” 说着,竟直接打了帘子往里头通传去了。 程簿口中的解释还没说,就见采荷已经进去了。 正担心着回去会不会挨三公子的骂,采荷很快又探出个头来,喊他: “程簿,快些进来,夫人和姑娘喊你呢!” 她见程簿傻愣着没动,又笑着推了他一把。 “快些送东西进去,免得姑娘等着急了。” 程簿才反应过来似的,诶了一声,抱着匣子弓着腰进去了。 反正夫人在里头,要是夫人开口将东西都留了下来,那他也没办法了。 接下来就如以往每一次给宝珍院送东西一样。 只是四姑娘靠坐在萧夫人怀中,红着眼眶,声音还带着哭过后软绵绵的哑,也难掩看见东西时的欣喜。 萧玉瑶刚刚得知是林传胥救的她,且京中已经传遍了她要和林传胥成婚的流言,满心以为自己和四皇子再无可能,心灰意冷之时,却收到了宫里的东西。 若是里头有四皇子送的,那岂不是说明,四皇子这是在变着法子讨她欢心? 从前四皇子赏给萧瑾的东西,大多数都会送来她这里,这是四皇子自己也知道的,看来他还是心悦她的! 她就知道,四皇子绝对不是那种始乱终弃的人! 只是现在母亲还在一旁,她犹豫着问: “这些东西,是哪位贵人赏的?” 程簿正忐忑着要不要说这些是给两位姑娘的,不单单是给四姑娘的,被这么打岔一问,连忙道: “贵妃娘娘、四皇子的都有,三公子在宫中陪伴四皇子读书辛苦,贵人们都看在眼里呢,夫人和四姑娘且放宽心。” 萧玉瑶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也不再说些什么寻死觅活的话了,乖乖靠在萧夫人怀里。 萧夫人连日守着萧玉瑶,这会儿人憔悴得不行,知道小儿子在宫里伴读能讨得贵人欢喜,心下也大受宽慰,便道: “你也是个好的,叫程簿是吧?回头去找李妈妈领赏,东西你就放着吧。” 萧夫人发了话,程簿心中再如何踌躇也没用了,他恭顺地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将东西放了下来,悄悄退了出去。 只是找到李妈妈领赏钱的时候,他多少有些不自然。 李妈妈是这府里待了多少年的老人了,这些小子丫鬟撅个屁股就知道要放什么屁,看他这幅样子,手里刚给出去的荷包立刻收了回来。 “瞒着什么了,坦白从宽,可别说我不疼你。” 程簿是家生子,他爹娘都是萧府伺候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和李妈妈也算是有些交情。 程簿的那点子别扭立刻飞没了,他苦着脸,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个明白,才终于心里松快了些。 “你也是个小性的,伸头一刀缩头一刀,难不成你瞒着不说,主子知道了就不会怪罪?!” 李妈妈骂了他一通,回头还是准备亲自去宝珍院解释一遍。 只是,她来晚了。 “五妹妹,快些来,你那日呼救才让二表哥救了我,我还没谢过你的救命之恩呢。” 萧玉瑶一张小脸细嫩清秀,神情天真大方,她叫萧玉璇坐到她身边,亲亲热热地好似她们从小便是一对好姐妹。 她招手,让丫鬟呈上来一个描金雕漆的锦盒: “你瞧,这些是贵妃娘娘和四皇子赏给三哥的小玩意儿,他每回都留着带给我,都是宫里出来的好东西,我想着你从前没见过,特意拿来给你选些赏玩。” 女学今日放学早,她刚一回家,萧玉瑶就着人请她来,说是有要事。 虽然不知道萧玉瑶葫芦里卖什么药,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如今丝毫不惧萧玉瑶。 萧玉璇往那精致的匣子中扫了一眼,大多是些荷包手串扇坠,样样精巧别致,还没有宫中工匠的烙印,方便赏人。 这样的事情,上辈子也发生过。 那时,她只因为三哥给萧玉瑶,却不给自己心生委屈,连带着这些东西也会拒之门外,美名其曰过了一道手的她不稀罕。 而如今,她盘算着这些能值多少银子,只觉得不拿白不拿。 她毫不客气,认认真真挑了几样不太起眼的,还叫丫鬟找了一个新的匣子来装好,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样。 第42章 拈酸 做完这一切,萧玉璇诚心道: “多谢你了,以后若还有这样的好东西,可千万记得让我来挑。” 她语气畅快,毫不避讳。 萧玉瑶没想到萧玉璇如今变得这样不要脸,面色变了变。 她虽然瞧不上这些东西,可萧玉璇这一副拿她当冤大头的嘴脸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想提醒萧玉璇,哪怕她如今名声有损,四皇子、三哥也还都是站在她这边的,萧玉璇别以为这样就可以压她一头。 反正不管她拿不拿,她都有理由去找萧瑾给萧玉璇上眼药。 “四姐姐这是怎么了?脸色这样差?本来四姐姐模样还算清秀可人,如今这一病,姿容又损了几分,唉。” 萧玉璇手里攥着一只鲤鱼形状的玉坠,还不忘“关心”萧玉瑶的容貌。 萧玉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从宝珍院出来,红珠抱着匣子跟在身后,稀奇道: “四姑娘这是转性儿了,怎么对姑娘这么好,往常这些东西,她哪怕看不上,也顶多会送给自己院子里的人,遇到四皇子赏赐的更是束之高阁,今日怎么……” 碧穗不以为意: “你忘记了?姑娘刚回家第三日,因为戴了她送过来的发钗,她就哭哭啼啼说东西被偷了,想污蔑姑娘。” 红珠恍然,确实有这回事。 萧玉瑶添油加醋说那是她最喜欢的发钗,绝对不可能送错出去,就为了让萧家人觉得五姑娘手脚不干净,心思下作。 她那会儿还在宝珍院当差,看得真真儿的,发钗被要回来之后,萧玉瑶就丢到了一边,看都不曾多看一眼。 倒是五姑娘立刻被萧老爷罚去跪了家庙,一天一夜水米未进,出来还变着法儿地给萧老爷和萧夫人做参汤糕点讨好他们…… 红珠顿时感觉手里抱着的是什么烫手山芋,道: “这次会不会也是她使的什么心计,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萧玉璇稳稳走在前面,听后面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说着,才想起来有这档子事。 自从她不再在意所谓家人后,这些拈酸吃醋的陷害对她来说都无关痛痒,但即便如此,萧玉瑶屡次出手,也是时候教训教训她了。 “红珠,你去前院盯着,三哥回来立刻来回禀我,还有……”她低声吩咐了几句。 红珠认真听完,眼睛一亮,旋即将东西给了碧穗,利落地应了一声,便径直往前院去了。 萧瑾从宫里回到萧府,远远就看见自己院子门口等了两个人。 一个是萧玉瑶身边的木槿,一个是萧玉璇身边的红珠。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门口,一副泾渭分明的样子。 他走近,笑道: “这是怎么了,两个姑娘吩咐你们找我做什么?” 他今天心情不错,昨日贵人们看他学问做的不错赏了东西,今日考校射御的时候,又机缘巧合射了几个十环,被一群同伴夸得天花乱坠。 红珠抢在木槿之前,率先行礼,口齿伶俐道: “三公子,奴婢是奉五姑娘之命,专程来向三公子道谢的,虽然那些东西是四姑娘送的,可毕竟也是仰仗三公子在宫中受重视才有的赏赐,我们姑娘很是喜欢,说要给三公子绣一个新荷包哩。” 她一串话噼里啪啦说得飞快,待萧瑾听明白了之后,脸上的欣然忽的淡了几分。 “四姑娘送的什么?” 他抬手,打断了刚要开口的木槿,指着红珠:“你来说。” 红珠瞪大眼睛,面露懵懂: “不是昨日宫中送的赏赐吗?四姑娘说那些都是贵妃娘娘还有四皇子殿下送的,珍贵非常!说我们姑娘从前没见过这些好东西,专程让她去挑些玩。” 红珠仗着年纪小脸嫩,一派天真地学舌,也不会有人质疑什么,至少萧瑾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对。 “三公子,可是哪里不妥?我们姑娘说,那些东西贵重,要是她不该拿的,立刻还回来……” “你闭嘴!” 萧瑾想打断她,可红珠并未被吓到,反而将手里捧着的匣子打开。 “我们姑娘还说,走的时候见四姑娘有些不高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拿的多了,要是三公子也不高兴,就将这些还给三公子……” “我让你闭嘴!” 萧瑾压下额角突突的跳动,转而喊人: “程簿呢?让他滚出来!” 程簿早就在院子里等着了,此时听到传唤,忙不迭从院子里小跑了出来。 他点头哈腰地行了一礼,可还不等站直身子,就被萧瑾踹了一道窝心脚。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要你何用?!” 程簿哎呦一声,夸张地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才又重新跪下,磕了一个响头,可怜巴巴地说: “三公子,奴才是奉命行事啊,只不过去宝珍院的时候,恰巧夫人也在,夫人开口将东西都留在了宝珍院,奴才也是没法子啊……” 萧瑾越听越觉得糟心: “蠢货,回来我再收拾你!” 这次的赏赐没了,他就不会从库房里先拿些别的东西送去兰亭阁应应急?如今闹得玉璇又要以为他这个做哥哥的偏心…… “你们姑娘这会儿在兰亭阁?我去找她。” 红珠却摇摇头: “姑娘和戴姑娘去赏花灯了,和老爷夫人禀报了,在天香楼用了晚膳才回来呢。” 戴姑娘戴澄,是大哥未过门的妻子,也就是他们的未来大嫂,这几日大哥婚期将近,戴澄邀小姑子出去玩也是正常。 事已至此,木槿已经知道在这事上,四姑娘讨不着好了。 她有些疲于应付这样的主子,但又不得不说,只希望到时候四姑娘别太迁怒自己,打骂一场就算了。 木槿硬着头皮走出来一步,脸上挂着僵硬的笑: “三公子,四姑娘好几日没有见您了,惦念得很,想请您过去说说话。” 萧瑾想想,玉瑶前两日在庄山上又遭了一场难,今早才略微好转了些。 他又想到这几日京中的流言蜚语,要是玉瑶听见了,还不知道要多伤心,于情于理,他都该去看看她。 毕竟是当眼珠子似的疼了十四年的姑娘,和亲妹妹也没什么两样了,哪怕心知她有些无伤大雅的小心思,他也舍不得就这么疏远了。 “带路吧。” 第43章 伤心 “三公子,这些……” 红珠伸了伸手,将匣子递了过去。 萧瑾叹口气,还是接了过来。 “和你们姑娘说,荷包就不必做了,看针线久了伤眼睛。” 木槿跟在三公子身后,有些羡慕地看了一眼红珠。 从前同样是宝珍院当差的,如今红珠去了五姑娘身边伺候,个子拔高了,人也白润了不少。 最重要的是,红珠现在有股开朗快活的气质,是宝珍院的丫鬟从来没有的,还有那个叫碧穗的丫鬟也是,貌似跟在五姑娘身边伺候的人,面上都和煦明媚许多…… 宝珍院一如既往的精致华丽,只是丫鬟仆从少了许多。 萧瑾蹙眉:“你们姑娘病着,伺候的人都去哪儿了?” 往日里这院子里五步一奴十步一仆,有条不紊生机勃勃的,可现在的宝珍院,伺候的人不过小猫三两只,大多数也是没精打采的样子。 木槿便将此事简单说了几句。 裁减仆从是庙会之前发生的事,萧瑾因为那日看见的泼药一事,一直没有再来宝珍院,所以也就不知情。 “那也不像话,这些人一看就知道不是用心伺候的,怎么能还留在宝珍院?” 萧瑾只想把这些人都远远打发出去才好,想到自己是来看玉瑶的,还是压着怒气继续往卧房去了。 到了卧房门外,采荷早早就在外头侯着了,见着萧瑾被请来了,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 “奴婢见过三公子,三公子稍等,奴婢这就去通传!” 萧瑾看着满脸哀戚的采荷,心中也有些不快。 宝珍院到底是怎么了,一个个丧眉耷眼的。 没多久,采荷就出来请萧瑾进去。 临进去前,她看了一眼木槿。 可是这死丫头居然面无表情地低着头,根本没给她任何眼神。 好啊,要是坏了姑娘的好事,她第一个要撺掇着姑娘将木槿撵出去! 萧瑾进来时,就看见萧玉瑶靠坐在床上,一张小脸白得几乎透明,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她柔柔望过来,一双眼中盛满了盈盈水光,看上去可怜可爱,萧瑾的心里有再多芥蒂,这会儿也消散了。 “玉瑶?你怎么穿得这样少?” 他坐在她床前,握了握她的手,果然一片冰凉。 萧玉瑶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有些凄惨的笑。 “不妨事的,三哥哥,我院里的人如今不多,事情繁杂,难免有疏漏的地方,不打紧的。” 萧瑾抿唇,道: “我这就去与母亲说,让她给你多配些人手,你从前便是被悉心照料惯了的,现在怎么好裁减?” “别,三哥哥,别让母亲费心了,就这样好了,我从前……罢了,五妹妹说得对,这便是我的命吧,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怎么又扯上玉瑶了?你今日与她说什么了?” 萧瑾想到红珠方才说的那番话,对玉瑶的怜惜忽然就淡了几分,说出口的话也带上了几分质问。 这事情说大不大,不过是些姑娘间拈酸吃醋的小事,只是他没由来的,一直惦记着那句:“姑娘从前没见过这些好东西”。 玉瑶锦衣玉食长在萧府,玉璇却从小到大都吃着粗茶淡饭,还要每日做绣活儿才能补贴家用…… 他七岁成为四皇子的伴读,如今已经过去七年,这些年间得到的赏赐不少,除了那些金银,大多数珍玩都进了宝珍院。 他知道玉瑶的好东西多,除了四皇子赏赐的小玩意儿,其他大多数她都赏给了下人。 今日还是第一次,他想着从前没有送过这些给玉璇,让程簿去办这事,没想到也办砸了。 萧玉瑶顿住。 她还从未听过萧瑾用这样有些冷淡的语气对自己说话。 发生了什么?怎么和她设想的不太一样? “三哥哥可是听人说了什么言过其实的话?” 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萧瑾回忆起那个不过才十岁的小姑娘,一脸诚恳地说谢谢四姑娘,思来想去,也不觉得有什么言过其实的地方。 “没有,你别多想,我就是关心关心你们姐妹俩。” 萧瑾少年老成,在宫里面对贵人们惯了,养气功夫好,此刻神色自然,并没有露出什么不对劲的表情。 萧玉瑶一颗心稍稍放了下来,她压低声音道: “三哥哥,今日你送我的东西,我请五妹妹来挑了一些回去玩,你不会生气吧?” 萧瑾疑惑,这不是好事么?他为什么要生气? “三哥,我,我想拜托你替我去给五妹妹赔礼道歉……” “虽然那些都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可那毕竟是三哥送我的,今天她来的时候,我没舍得全部都给她,自己留了一些,她走的时候好像有些不开心……” 萧瑾沉默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萧玉瑶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萧瑾为何不说话?她说错了什么? 正在萧玉瑶思索是不是要换个说法的时候,就听见萧瑾朝外面喊了一声: “程簿,拿进来。” 拿什么? 萧玉瑶的眼睛不自觉往程簿捧着进来的匣子看去,待看清楚了正是不久前从她这里拿走的那个新匣子,她咬住了下唇。 “这不是五妹妹拿去的东西吗?怎么在三哥这里?” 她佯装不知,心里却百转千回了无数个念头。 这个萧玉璇! 她还当为何萧玉璇变得如此不要脸了,这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也要拿那么多,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是她想当然了,萧玉璇现在心大的很,怎么会瞧得上这些东西? “她说她当时看着好看就拿了,现在想想也不缺,就让我还给你。” 萧瑾想了想,还是没有将实话说出来,他还是想照顾两个妹妹的心情,不想让任何一个伤心。 “你让下人收好吧,以后也别再让她来你这里挑了,要是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我都会一式两份给你们送去,也免得又闹了误会。” 萧玉瑶的身形晃了晃,一幅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眼中水汽氤氲,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三哥……” 萧瑾不忍看她这幅样子,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了宝珍院。 卧房安静了许久。 萧玉瑶打开匣子,看着里面的东西,突然用力抓起一把,猛地摔到了地上。 “啊——” 她疼得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再看手背上,已经洇出一点鲜红,是被鲤鱼玉坠溅起的碎片划伤的。 第44章 天机 端王府沉寂了好几日。 平日里最爱邀闺中密友出去游玩的文玥郡主像是转了性子,女学和端王府两点一线,安分了许多。 “什么?怎么可能?那这……这东西总不可能是无端冒出来的吧!” 她指了指小丫鬟手里锁着的东西,到底还是没把“蜜香”两个字说出来。 玉瑶带在身上的男子用的荷包,她这几天找了各处人手调查来处,却一无所获。 而西域蜜香,更是没有头绪。 找了号称百晓生的天机楼,也只说西域最近十年产的蜜香都没有流入萧家,更不知道这荷包里的从何而来。 齐文玥颓丧地看着那上了锁的匣子,心情很复杂。 她不信这是萧玉瑶的,但是她实在想知道是何人想要害玉瑶。 齐文玥身边的婢女看她这幅样子,脑子转了转,开口道: “郡主,天机楼只说蜜香没有流入萧家,可说不准是有别人暗中带进萧家,咱们查不到也是正常。” 齐文玥恍然: “你是说,那个萧玉璇!” 婢女点点头。 齐文玥一拍巴掌:“确实有可能!” 她咬牙,这个萧玉璇又想使什么毒计?! 她明日去女学非得拆穿她的真面目不可! 天机楼。 端坐在棋局边的年轻男子戴着一张象牙面具,只露出半截白皙的下巴,他捻着一颗白子,举棋不定。 “楼主,不知前日所托之事如何了?” 门口遥遥站着一个满头白发的中年人,穿着一席寻常富贵人家的锦袍,身量高大,面白无须,他唇色惨白,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 被称为楼主的年轻男子落下一子,才漫不经心道: “只要银子给的够,天机楼办事,还请阁下放心。” 中年人颔首,不知想到什么,他向对方作了一揖: “那是自然,小女年轻不懂事,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楼主海涵。” “回去我定会约束小女,不会再让她惹是生非。” 楼主思索着再落下一枚黑子,半晌,才看向他: “阁下言重了,若无要事,还请回吧。” 中年人在天机楼人的带领下,自后门乘上了一辆低调的青篷马车离开,用了热茶,才冷着一双眼,沉声吩咐: “回去告诉郡主,女学先不必去了,让她在家里学学规矩,安分几个月。” 绝对不能让齐文玥坏了他的大事。 萧府,入夜。 萧瑾晚上要温书,便连夜让人送了许多珍玩到兰亭阁。 程簿陪着笑脸一一介绍,一边说一边还在观察这位五姑娘的脸色。 萧玉璇看那些匣子,露出一个笑容: “多谢你,也多谢三哥,这些也太多了,看得我眼花缭乱的,改日有空,我一定亲自去向三哥道谢!” 有之前舅舅给的银子,她现在并不缺钱,但是谁也不会嫌钱多。 上辈子她出嫁,萧家给的基本上都是华而不实的嫁妆,谢停舟死后,家里没了进项,她穷得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文花,她实在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只是如今萧瑾送来的这些,也不过是他出于那么一点不平衡送来的赔礼,连愧疚大概算不上,顶多是想用东西堵住自己的嘴,让府里的人说不出偏心的话。 程簿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白天差事办的不好,三公子已经罚了他的月例银子了,要是这会儿将功补过还干不好,三公子怕是要直接让他去刷恭桶了! 他脸上堆着笑,又像从前夸萧玉瑶一般,将萧玉璇夸了好一通。 什么天仙下凡,菩萨转世,三公子心尖儿上的妹妹,萧玉璇没什么反应,倒是碧穗听得噗嗤一笑。 “姑娘别听他贫嘴,他这话夸谁都一样,快些打发了出去!” “小的冤枉……” 萧玉璇才捂嘴笑着开口: “好了,去领了茶钱回去吧,别忘了将我的谢带到。” 程簿心里更加踏实了,他喜笑颜开地领了银子出门去了,屋里才重归寂静。 萧玉璇脸上的笑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 “你们看着挑几样自己喜欢的,明天再收拾出一些无关紧要的,悄悄送出去当了。” 好歹也能换个几十两银子,她不嫌少。 灯花爆了几下,院子外忽然响起一道细微的脚步声,裴杏儿一张小脸忽然从院子门口探进来。 “五姑娘睡了吗?” 守夜的碧穗吓了一跳。 “裴姑娘,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她提着灯往院子门口走,将人迎了进来,才看清楚裴杏儿的脸上都是泪痕。 “姑娘这会儿还没睡下,你稍等会,我去通传。” 她掏出帕子将裴杏儿脸上的眼泪擦了擦,猜想肯定是有要紧事,便连忙进了卧房里去找五姑娘。 萧玉璇正靠在床头看书,骤然听闻裴杏儿来了,她忽然想起来,这段时间是会发生一桩事。 裴杏儿的爷爷,裴大夫逝世,是以过了几年,裴杏儿才会被地皮流氓欺负…… “五姑娘,还请您救救我爷爷!” 裴杏儿声音低哑,刚擦过的眼泪又猛地流了出来,脸上的悲戚让人不忍直视。 萧玉璇掀开被子,顾不上没批外衣,踩着鞋上前将人扶了起来。 “你别着急,慢慢说,只要是我能帮得上忙的,一定帮你。” 裴杏儿有些哽咽,可也知道此时更要把话说得条理明白,忍着哭腔将原委大致说了一遍。 原来是裴大夫嫌外面医馆收的药材以次充好,药效不佳,所以带着裴杏儿赶了几十里路去京郊收药材,又听闻附近山上似乎有灵芝,便上山去找,哪知踩了青苔跌了一跤,头磕在了凸起的山石上,昏迷了过去。 其他府医和外头的大夫都请过了,都说药石无用,等着准备后事,萧肃和萧夫人也给了安身银子,这是已经放弃裴大夫的意思了。 可是裴杏儿不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爷爷死在自己面前,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一日时间,她跑遍了外头的医馆,寻遍了医书方子,可都找不到办法。 她走投无路,只能抱着极其渺茫的希望,求到了萧玉璇这里来。 五姑娘能做什么呢?她也不确定,可若是万一,万一有可能救爷爷呢? 说到后面,裴杏儿已经泣不成声,只有一遍遍的: “求求五姑娘,想法子救救我爷爷……” 第45章 登门 萧玉璇听完,陷入了沉默。 上辈子她只是听了一耳朵,说府医裴大夫去世了,裴杏儿也投靠了表姑家,却没细究原因是什么。 如今看来,找了京中的医馆都没用的话,除非能进宫请太医,否则她也回天乏术。 可让她明知还有一线希望,却不管不问,让裴大夫逝去,她做不到。 有什么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 夜已经深了,萧府的侧门处,小门悄悄打开一条缝,一个裹着厚厚大氅的娇小身影从里面钻了出来。 “碧穗姑娘,还请快些回来,要是被夫人发现了,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看门的婆子在门的另一边,低声叮嘱道。 那兜帽中的小脸藏在细密的风毛后,只露出一点白皙小巧的鼻尖和下巴,声音也闷闷的听不真切。 “我明白的,多谢。” 门再度关上,以碧穗身份出来的萧玉璇看着月光下泛着银白的街道,攥紧了手里的令牌。 她要去找长公主。 长公主府离萧府不远,但走路过去也得至少一刻钟,萧玉璇不敢耽误时间,走得飞快,到长公主府门口的时候,身上都热出了一身汗。 “来者何人?!” 门口的带刀守卫们见一个年岁不大的姑娘深夜登门,颇有些谨慎。 长公主注重养生,每日早早就休息了。 这会儿会上门的,要么是相熟之人有要事,要么就是不知情的外人。 萧玉璇递出手中的令牌,上面一个“令”字在头顶灯笼映照下,散发着红润的光芒。 她声音沉静,语速却快: “劳烦两位大哥通传,将这令牌给长公主的掌事女官,说萧家萧玉璇有要紧事求见长公主。” 这令牌虽是太子给的,但当时长公主也说了要自己收下,令牌不过是象征权贵的信物,如今作为敲门砖,应当是够用的。 两个守卫看了对方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见了不赞同。 别说长公主如今已经歇下了,就算是青天白日里,就这么不明不白一句话,给一个令牌,他们不敢贸然去打搅长公主。 其中一个抱拳道: “萧姑娘是吧?长公主殿下已经安寝了,还请明日递了正经拜帖来,我们自会交给殿下。” 萧玉璇拧眉: “守卫大哥,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还请通融一回……” 说着,她从手上褪下两个镯子要塞过去。 “这是请大哥们喝酒的,还望莫嫌弃。” 可惜,长公主府的守卫见惯了这样的事情,并不贪图这点蝇头小利。 “萧姑娘,更深露重,还请快些回去吧。” 两方僵持不下。 良久,萧玉璇抓着玉佩的手缓缓放下,她盯着长公主府紧闭的门扉,吐出一口浊气。 “我知道了,多谢二位。” 她正欲离开再想办法,身后蓦地传来一阵慢悠悠的马蹄声,哒哒哒地凑近了过来。 一道有些醉醺醺的声音自马上响起: “欸?你是,你是丁班的那个,叫什么来着,萧玉璇?” 萧玉璇惊愕回头,是一批雪白的矮脚马,马背上坐着一席宽大广袖衫的聂夫子,一头墨发只用了一根竹簪松松挽着,醉眼朦胧,两颊酡红一片。 “聂夫子?!” 这深更半夜的,为何聂夫子会在这里? “你,你也睡不着来找阿眠?” 聂夫子晃晃悠悠下马,踉跄了两步,走到萧玉璇面前。 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萧玉璇这才看清楚对方手里拎着的酒壶,不由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作揖行礼: “学生萧玉璇,见过聂夫子。” 聂夫子一笑,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一只手搂上萧玉璇的肩膀,就往长公主府里走: “走走,咱们一块儿去,找阿眠喝酒!” 这回,门口的守卫只是沉默着打开了门,让两人进去。 萧玉璇被搂着,脑中百转千回,原来聂夫子和长公主关系这么好? 自两人进来开始,长公主府中的灯就一盏盏亮了起来,宫人们熟稔地带着她们往里头走。 萧玉璇越走越心惊,长公主竟然如此节俭。 这里甚至还不如萧府来得华丽精致,只不过是一处大些的寻常宅子,任谁见了都不敢想,这是当今最宠爱的胞姐长公主府邸。 走了许久,终于走到一处灯火通明的寝殿前。 聂夫子松开了萧玉璇,眼神中清明一片,哪里还有多少酒气。 “去吧,不是要找长公主么?” 萧玉璇立即明白了。 她感激地郑重行了一礼,便提着裙摆,快步往殿中而去了。 聂夫子站在原地,仰头对着圆如银盘的明月,饮了一口壶中的酒。 长公主今夜难以入眠,索性裹着外衣在长案前练字。 听到元元和萧玉璇来的通传,她心中疑惑,元元就算了,毕竟经常大半夜发疯来找她喝酒的,可是萧玉璇? 她没记错的话,自己还没有对她坦白过身份,她们俩此时是互不相识才对。 放下笔,净了手,就听见人通报说小姑娘已经到门口了。 “请进来吧。”她说完,又转头吩咐婢女,“去拿些甜口的点心和果饮子来,小姑娘都爱吃这个,大半夜的走了这样久肯定饿了,让她边用边说。” “是——” 婢女们不解,也没有听说过殿下和这位萧姑娘有什么交情呀,怎么殿下这样照顾她? 不多时,还轻轻喘着气的萧玉璇就跪倒在长公主面前,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还请长公主殿下慈悲,请太医出宫救裴大夫……” 她说完便向长公主深深叩首下去。 她并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如果只是说几句话,磕一个头就可以救一条人命,还是裴杏儿的爷爷,她更不介意。 长公主看向身边的掌事女官,对方立刻会意,悄悄离开了。 她对着仍然伏跪在地上的萧玉璇,露出好奇的神色: “我知道了,可是你为何来求我?你怎么认识我的?” 萧玉璇: “前几日诗会,臣女知晓了太子身份,心中便有了猜测,加之臣女侥幸入学也是得殿下宽宥,即便无法以此令牌相求,臣女也想以学生的身份试上一试,成则有可能救回一条人命,败也不过是被殿下不喜赶出女学,是以臣女想赌一次。” 长公主颔首,让她平身: “说了这么多,口渴了吧?先来喝口果饮子。” 第46章 留宿 萧玉璇着急抬头: “殿下,还请您——” 她没说完的话忽然消了声。 聂夫子不知何时进来了,和长公主一起坐在暖融融的灯光里,她喝了一口酒,与平日里在女学中的清贵气质大相径庭,活像个终日买醉的酒鬼。 长公主神色温和地向她招手: “好了,我已经去请张院使为裴夫子医治了,你好友的爷爷也是位治病救人的医者,想来吉人自有天相,你不用太担心。” 聂夫子见萧玉璇没动,指了指面前矮塌上的小桌摆满了各色各样的点心果子: “着急也无用,阿眠这里的点心好,你过来用些先。” “等你休息好了,我再送你回去。” 再不做反应就失礼了,萧玉璇坐到了两人身边,道了谢,捧着紫苏熟水慢慢地喝。 饮子里加了足足的糖,香甜馥郁,将她有些焦灼的心抚平了一些。 聂夫子丢了空酒壶,往后侧躺着,撑着脑袋看向窗外,嘀咕道: “不过是一个府医,就敢贸然求到阿眠这里来,不怕阿眠真的降罪?” 萧玉璇放下饮子,换做旁人,今日是太过冒险了,可不知怎的,她在来之前,就隐隐觉得长公主愿意管这件事,也不会怪罪她。 而且,能由此在长公主这里挂上姓名,来日行事也会方便许多。 若真是只赔不赚的买卖,她不会去做。 不过,她听得出来,聂夫子说这话也是好意,并非有意为难。 “聂夫子说的是,今夜是学生冲动了。” 长公主推了推面前装着桂花糕的小碟子,道: “你才多大,就敢一个人走这漆黑的夜路,以后要是晚上有事,直接让下人来通传一声,不必亲自过来。” 眼见萧玉璇点点头,然后乖乖拿起自己给的糕点吃了,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怪可爱的。 长公主没忍住,道: “说起来,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与你投缘,你也别拘谨,将我当做一个寻常长辈就是了。” 将长公主当做寻常长辈?这如何使得? 不过说到投缘,上辈子她只在宫宴上遥遥见过一次,长公主连她是圆是扁都不知道,所以这话是第一次听说。 萧玉璇面上还是露出一个笑,感激道:“多谢殿下抬爱。” 在两个“寻常长辈”的注视下,萧玉璇硬着头皮吃了许多。 眼看真要在长公主府吃饱喝足了,西洋钟已经晃晃悠悠到了子时,她急忙停下手,说要告辞了。 聂夫子看了一眼满脸慈爱的长公主,无奈道: “阿眠,是有些晚了,小孩子还要长身体的。” 长公主想了想,道: “唔,是太晚了,不如你今日就在这里睡下吧,明日一早我再派人送你回去,也会与你爹娘解释。” 聂夫子蹙眉,不赞同道:“阿眠,不要任性。” 萧玉璇也为难道: “虽然我是偷跑出来的,但今夜已经够麻烦殿下了,玉璇不敢再多烦扰,还多谢殿下好意。” 长公主大概是有什么反骨,听不得一个两个的都忤逆她,大手一挥道: “这有什么?屋子都是现成收拾好的,你就睡一晚也不妨事,你也知道我夫君死了多年,我无儿无女,宅子里就我一个人住也怪冷清的,你就当陪陪我。” 提到那位曾经和长公主伉俪情深的驸马,萧玉璇终于不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驸马为了救太子而死的时候,她才九岁,京中坊间传闻颇多,说长公主惊厥吐血,命悬一线,皇帝和太子轮番劝慰,才让她打消了出家为尼的念头。 长公主现在看上去虽然毫不介意亡夫,但不知为何,萧玉璇有些心疼这位看似高高在上的长公主。 长公主和驸马年少时青梅竹马,成婚后育有五子,却皆因先天不足早早夭折,五年前驸马英年早逝,她便守寡至今,已是不惑之年。 本朝待女子苛刻,丧子、寡居,与萧玉璇从前何其相似,而身为长公主,面临的指摘就更大。 克子、克夫、无法再嫁,甚至因为皇室名声也无法出嫁清修得个清净。 萧玉璇说: “既然如此,玉璇就叨扰殿下一晚了。” 长公主说的现成收拾好的屋子就在寝殿隔壁,她身边的掌事女官姓孟,叫孟姑姑,亲自领着萧玉璇去看那屋子。 孟姑姑也是一派温和的模样,看着萧玉璇,说话轻声细语地: “萧姑娘,这间屋子是新收拾出来的,还没有人住过,只是时间仓促,添置的摆件儿有些凑合,若是有什么缺的,尽管吩咐底下人。” 萧玉璇才抬头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地面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每一步都柔软而无声,仿佛踏在云端,青花瓷瓶中插着新鲜的牡丹,花香与香炉中的沉水香交织在一起,闻之便心旷神怡,金丝织就的帷幔低垂里是宽大精致的拔步床,床头放着颗硕大的夜明珠…… 与长公主府外头的样子截然不同,或者说,这比长公主的寝宫还要来得奢靡得多。 “这已经是臣女能想到的装扮最好的卧房了,多谢长公主,也多谢孟姑姑悉心安排。” 孟姑姑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名家字画,却摇了摇头: “这个字画不好。” 她侧首吩咐后面的小丫鬟: “去开了库房将那幅梦中山水图拿来换上。” 萧玉璇惊在了原地,不过只是睡一晚上,犯不上如此大动干戈地换一副字画吧。 更何况,梦中山水图不是张大仙人失传的名作么?只用来装饰卧房,岂不是糟蹋了? 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孟姑姑笑道: “张大仙人就是驸马的诨号。” 萧玉璇:“……” 原来如此。 长公主有些突然的好意,让萧玉璇心中稍稍安定。 虽然不知她口中所谓的投缘,到底是不是真的,可自己接收到的照顾和看重不假。 从以荷包交换令牌,到破例入女学,再到方才答应去请太医救裴大夫,关心她漏夜孤身而来累不累渴不渴……或许,太子那几次维护也有长公主授意的缘故。 若要她细数重生以来最大的收获,那便是那次偶然遇见长公主了。 她睡在柔软细腻,散发着淡淡花香的被褥里,第一次感到前路不再艰难漫长。 第47章 早膳 次日一早,萧玉璇睡到了自然醒。 她睁开朦胧的双眼,入眼的帐子却是陌生的凤穿牡丹纹,吓了一跳。 待看清楚自己身处何处,她才缓过心神。 糟了,她今日还要去女学! 萧玉璇急急拉开帐幔,就见床外已经一字排开一溜儿小丫鬟,捧着盥洗的一应用具,安安静静地等待床榻上的人起床。 为首的丫鬟穿了一身典雅大气的宫装,向她福身问安: “萧姑娘早,奴婢们正要叫您呢。” 萧玉璇眼神在屋子里搜索了一圈,看见不远处的西洋钟上,现在不过堪堪卯时一刻,还早着。 她轻出一口气:“麻烦你们了。” 洗漱梳妆后,萧玉璇被领着去用膳。 长公主还没来,桌上摆着各色点心早饭,萧玉璇撇过去,也大多是自己爱吃的。 她大概明白了。 那日庄山高台,也许并不是太子打探了她的喜好,而是长公主。 “还请萧姑娘稍等,殿下马上就到。” 孟姑姑不知何时过来了,笑吟吟地对萧玉璇说了一句。 “对了,昨日太医悄悄去给贵府的裴大夫诊治过了,针灸了一场,又用了药,今早人已经醒了,只待休养十几日便可以恢复如初了。” 萧玉璇心里一松。 “多谢孟姑姑告知。” “你们在说什么呢?” 长公主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广袖宫装,从内室阔步而来,看见萧玉璇一脸感激地看着孟姑姑,不由问道: “你与她说了裴大夫的事情了?” 孟姑姑笑道:“正是。” “你瞧,我就说吉人自有天相吧,昨夜睡得好么?” 萧玉璇想到自己心大得一夜无梦,早上还睡到了自然醒,不免有些羞赧地点点头。 “那就行,来看看这些菜你用不用得惯?” 长公主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萧玉璇点点头,试探道: “殿下,不知道是不是臣女运气好,这些都是臣女爱吃的菜。” 闻言,长公主眼神中迸发出一阵惊喜。 “当真?” “昨夜太着急,忘记吩咐厨房去问你的喜好,所以他们准备的都是我爱吃的,我还怕你吃不惯呢。” 长公主亲自夹起一只蟹粉小笼包放在萧玉璇的碗中,看她夹起来吃得正香: “这下可好,咱俩爱吃的饭都一样,要是早些遇见你就好了,萧府距离这里近,你可以来这里陪我吃饭。” 孟姑姑站在她身边为她布菜,也惊奇地看了一眼萧玉璇。 从前文玥郡主来陪长公主的时间多,可那个孩子饮食与长公主不同,且饭食若是不对她胃口,只会奉承地吃猫儿似的两口,几次下来,长公主也不敢让她陪着吃饭了。 若真能有两全其美的好事,他们自然喜闻乐见。 除了那些不得不出席的宫宴家宴,长公主也许久没有和人这样其乐融融地吃过饭了。 萧玉璇却一口包子梗在了喉间,险些没噎住。 来陪长公主用早膳? 虽然她是很感激长公主没错,可这样一来,外头指不定又要掀起一阵闲言闲语了。 她咽下包子,想了想,还是放了筷子,认真拒绝: “殿下,臣女何德何能,当不得殿下如此厚爱。” 长公主立即闷闷不乐地戳了戳碗里的小笼包,呢喃道: “好吧,那我以后还是一个人吃饭吧。”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唉,有些小姑娘也不知道心疼人的,我都这样可怜了,陪我吃顿饭也不愿意,我可是她的院长啊……” 萧玉璇:“……” 她没想到,自己只不过是拒绝了因为口味相同就要求一同用早膳的长公主,对方就能像个没得到糖果就耍赖的孩童一样,说这些稚气的话。 这真的是传闻中那个大气端庄的长公主吗? 总觉得这几次接触下来,长公主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嗯……活泼一些。 不过不知为何,萧玉璇当真在心里想了想长公主每日一个人吃饭睡觉去女学点卯的生活。 她纠结着,最终点了头。 “那,那以后就叨扰殿下了。” 长公主抬眼,得寸进尺: “每日跑来跑去的多麻烦,不如直接住在我这里吧?” 孟姑姑终于看不下去,出声提醒: “殿下,您还是快些让萧姑娘用膳吧,快到去女学的时辰了。” “对对,你快些吃,等会儿我让人送你去女学,今日我要入宫一趟,就不陪你去了。” 长公主一边给萧玉璇夹菜,一边又说: “你家那边也不用担心,我一早也让人去说了。” 只是萧家人脸色都不大好看,这就不必说了。 用好饭,萧玉璇上了马车,才惊觉自己没带常用的东西,还有红珠和碧穗。 她一夜未归,还不知道这两个人得急成什么样。 而且,既然她已经在长公主面前露了脸,也是时候可以让红珠出现在长公主面前,没准可以提前让红珠认回公主身份,不必再为人奴婢。 一路想着,马车到了毓秀书院门口悠悠停下,车夫掀开帘子,萧玉璇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拎着书箱站在门口焦急盼望的娇小身影。 是红珠。 “姑娘!” 红珠拎着箱子小跑着上前,用眼神上下检查着萧玉璇:“姑娘你有没有事?” 昨晚的事情她不好直说,可她和碧穗却是实打实地吓坏了,两个人互相抹眼泪,争执着是要出去找姑娘,还是直接去禀报老爷夫人,两厢僵持下,一直挨到天明。 长公主府忽然来人,说姑娘与戴姑娘逛街时遇到了长公主,相聊之下分外投缘,邀请她在那边小住了一晚。 这话说出来,萧家人谁都不信。 可长公主乃是当今最倚重的胞姐,她说是什么,那就是什么。 萧肃和萧珏一副深受侮辱的样子,早膳都没吃,便阴沉着脸去上朝了,萧夫人虽然面上看不出什么,可也没吃几口就叫人撤了。 萧珉在书院还不知道此时,萧瑾倒是没什么反应,面色如常地入宫去了。 萧玉瑶也意外的没有动静。 红珠得了消息,便急忙收拾了姑娘去女学的东西出门了。 这会儿刚巧在门口等到了。 “昨夜太晚了,长公主担心我的安危,索性留我住了一晚,家里人没有发现不对吧?” 萧玉璇也不知道长公主是如何说的,可她心中有几分不大好的预感。 第48章 刻字 红珠欲言又止,摇摇头: “没有吧。” 待进了女学,下了第一堂课,郑颜灵就风风火火从甲班跑了过来,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玉璇妹妹,出乐子了,你猜怎么着?” 赵眉也凑了过来,有小道消息,八卦趣闻,她从来不会错过。 萧玉璇就等着她说,笑着捧场: “是甲班发生什么事了?” 郑颜灵见旁边几个人也不经意竖起了耳朵,不由提高了音量: “就是你那个姐姐,甲班的萧玉瑶,她是不是抢了你二哥送你的文房四宝?今日大张旗鼓地摆出来用,结果被同窗看见,上面刻着的居然是你的名字。” “唉,她还说是你二哥送她的呢,脸可真大,要撒谎也不找个好点的理由,这会儿被拆穿了,正趴在桌上哭呢。” “可惜了,从今往后齐文玥不来女学,没人给她撑腰了。” 前面说的话,萧玉璇早就有所预料。 萧玉瑶这样的性子,但凡从她这里抢了什么,肯定会在其他人面前或张扬或低调地显摆。 只是,她也太着急了,大概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让她意识到事情脱离了掌控,所以才慌不择路,频频出昏招。 但郑颜灵说齐文玥不来女学了? 赵眉抢在她之前问了出来: “文玥郡主为何不再来女学了?” 身边几个姑娘也走了过来,好奇地看她。 郑颜灵耸了耸肩: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快及笄了,端王有别的安排吧?” 齐文玥的生辰在五月,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除了这个原因,她也想不到别的了。 同窗们大多对这位文玥郡主没什么好感,顶多做做表面功夫阿谀奉承一场,好几个人从前还被这位郡主讽刺针对过,这会儿得知往后她都不再来了,纷纷心中暗喜。 不过这也不是重点,有人更加关心那什么文房四宝是什么情况,追问道: “我没明白,萧玉瑶为何要抢什么文房四宝?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她难道还会缺这个?” 见问这话的人年纪尚小,一脸懵懂,几个年长点的姑娘对视一眼,几乎都懂了。 她们都是家里有不少姐姐妹妹的。 她们这样的身份地位,有时候争一些东西,可不是真的缺了,更多的还是为着一些不可明说的东西—— 爹娘的关注、姊妹间的威信、还有下人们的敬重,这些才是她们在家里安身立命的根本。 不争不抢是不可能的,没听说坊间那句糙话,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 话糙理不糙,看来那位萧家曾经唯一的姑娘,如今的养女,也不像传闻中那么淡泊名利,温婉端庄啊。 众人心中都有了计较,眼见下一堂课即将要开始了,没必要将话说开伤了体面,不再多问下去,各自散了开。 不过方才那个开口追问的姑娘倒是还留了下来,又满脸天真地问了一遍。 赵眉看向她的眼神带了丝惊奇,还以为她已经是个最没心没肺的了,没想到丁班之中还有奇人。 “不明白就算了,这也不是什么好事。” 对方见赵眉主动接话,有些开心,主动提出要交换姓名结识。 两人相见恨晚相谈甚欢之时,一旁的郑颜灵却看出了萧玉璇的不对劲。 可这会儿夫子已经快来了,她也不再说什么,先回了甲班。 甲班第一排正中间,属于齐文玥的座位已经彻底空置了,郡主不来,其他人也不敢坐。 而旁边的座位上,萧玉瑶已经洗了脸,面色平静地整理自己的笔记,若是忽略了眼角的红痕,看上去与平常无异。 身后隐隐传来窃窃私语,顾忌着萧玉瑶还在,并没有说得太大声,即便如此,她也能猜到那些人在说什么。 无非是讽刺她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或者嘲笑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方才没忍住,直接哭了出来,现在想清楚了,也就不再为此感到难堪和伤心。 这一定不是巧合。 萧玉璇绝对知道那套东西上在隐蔽处刻了名字,才会在那日如此大方地将东西给了她。 就等着自己有朝一日在众人面前出丑。 还不够,负责保管和检查文房四宝的一直是她身边的木槿,没准木槿那个贱皮子也被收买了,才会连这样的小事都做不仔细,害她丢脸! 仔细想来,木槿从萧玉璇回萧府之后就变得不对劲了许多,从前只是个老实本分不爱说话的,这段时间面对自己的命令,却屡次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只怕是没少腹诽过她这个主子。 萧玉瑶越想越不对劲,恨不得立刻回家料理了木槿,再顺藤摸瓜看看她是不是被收买了。 等到了女学放了课,郑颜灵才有时间找到萧玉璇,观察着她的表情,问道: “玉璇妹妹,你怎么了?方才就见你闷闷不乐的。” 萧玉璇便故作忧心忡忡道: “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她今日丢了脸,难道我面上就光彩吗?一姓荣辱,往往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一副担忧家族名声,而无心个人私利的样子,果然又博得了郑颜灵的好感。 “又是我狭隘了,玉璇妹妹,我断断不会因为她就对你有什么不好的想法,也不会因此取笑萧家,你和萧玉瑶在我心中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郑颜灵生怕萧玉璇觉得她也在看她们家笑话,着急解释了几句。 萧玉璇面色诚挚地点点头: “我当然相信郑姐姐了,也许,也许只是因为我刚回来不久,还不熟悉家里人的性子,这才格外焦虑些,我也担心回去之后,父亲母亲要各打五十大板呢。” 她眨眨眼睛,说了两句俏皮话,这番话才顺理成章揭了过去。 她并非是不相信郑颜灵才故作姿态,而是话说出口必须要有作用,郑颜灵与她不是从小到大的情分,相处之初的每句话都要慎之又慎。 能结交郑家人,又何尝不是她的一个机缘。 郑颜灵见她模样认真,又是心软地一塌糊涂。 相比于萧玉瑶那个只顾着自己的性子,萧玉璇这样顾全大局的想法,才更符合一个世家女子的品德。 城西,有人敲响了一处窄小院落的门。 “谁呀——” 里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一个布衣簪花,面容娇嫩的小姑娘打开了门。 “又是来找我大哥的?” 第49章 前途 “快请进快请进!” 小姑娘看清了来人,喜笑颜开地将人往里头迎。 对方是一个穿着富态,面容肥腻的妈妈,吊梢眼有些嫌弃地扫了一眼里头一览无遗的破败小院,捏着帕子挥了挥: “罢了,我就不进去了,提醒你兄长,我家客人吩咐的事情他还没有办,若是耽误了客人的要紧事,那剩下的银子,可就分文没有了!” 她压低声音,利索地说完。 小姑娘显然是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胡乱找了个由头搪塞道: “妈妈说的是,只是我哥哥这段时间一直在温书,一时间找不到机会,这才耽误了些,妈妈放心,等我哥哥回来,我立刻与他分说,绝不会耽误了贵人的大计!” “哼!你最好是。” 妇人说完,手里帕子捂了捂鼻子,像是嫌弃对方身上气味难闻一样,翻了个白眼,自顾扭着腰肢儿走了。 待人影彻底消失在这片逼仄的小巷子里,那小姑娘才“呸”地啐了一声,接着手上用力地将大门关上,发出“砰——”一声响,还顺手将门栓上了。 谢芸芸翻着白眼往里头走,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等进了屋,又平和了脸色,对角落里捧着书看得认真的谢停舟道: “哥哥,你可听到了?那位贵人来催了,说你拖拖拉拉耽误了贵人的事。” 她是谢停舟同父异母的妹妹,从前也算不得多么亲厚。 还是后来父亲去世,家道中落,最后只剩下母亲、谢停舟和她三人相依为命,谢停舟又年少聪颖,科考回回都是榜首,总算叫她看到一点恢复门楣的希望,这才渐渐培养了感情。 前段时间,家里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要求和哥哥做一笔生意,去偶遇和结识一位姑娘,还要自己扮演卖花人,去将两人误会为有情人。 光是定金就给了上百两银子,足够哥哥的药吃到明年春闱,事成之后,更是有无数金银珠宝奉上。 这样大的手笔,即便是从前家境尚可的时候,也不曾有过。 谢芸芸心动非常,可那次不知怎的居然没办成,所以,她这些天一直在劝说谢停舟,快些再去找机会将这差事办了。 等拿到一大笔银子,就赶紧搬离这个鬼地方,她也还能像从前一样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别提多美了。 谢停舟听见声音,放了下了书。 即便已经到了四月里,白日里天气渐热了,他还是穿着厚厚的冬衣,两颊消瘦,唇色惨白,尽管如此,也难掩他身上一股遗世独立的儒雅气质,和那张俊美出尘的脸。 谢停舟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轻轻咳了两声,鸦羽一般纤浓的长睫低垂,掩盖住他眸中一闪而过的厌恶: “听见了,不必理会。” 谢芸芸着急道: “那怎么行?万一得罪了贵人,耽误你科考怎么办?还有,那可是一大笔钱,足够我们花好些年了,等着你科考做官每年领那么点俸禄,哪里够我们三个人生活?!” 这样的话,这段时间她已经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 谢停舟疲惫地闭上了眼。 他想到前几日,他去萧家那一趟,见到了那所谓的“贵人”,不过也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他就忽然明白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那日,萧玉瑶眼中的野心和狠毒几乎要溢出来,她盯着超然物外,不染凡尘的谢停舟,语气鄙薄: “谢秀才,你当初既然敢接下这个活儿,就该料想到这份价钱买的是什么,如今跟我故作清高地说什么不屑于此,未免也太引人发笑了吧?” “况且,谢秀才今年要下场,不会不知道萧家人在科考,乃至于朝中的地位,我父亲是吏部尚书,大哥是少詹事,舅舅是国子监祭酒,若是你愿意娶萧玉璇,萧家人能保你官途无忧,这岂不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萧玉璇循循善诱,只差没有将“用一个夫人之位换前途”这句话说出口。 可谢停舟不为所动,他甚至目光都没有落到对面这个小姑娘的身上,只是遥遥看着远方雕梁画栋的萧府院落,语气平平: “萧家能有如今的气候,难道也是靠着萧四姑娘所说的,稳赚不赔的买卖铸就而成的吗?” 萧玉瑶脸色一变: “你敢羞辱我们家?!谢停舟,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谢停舟摇头: “我不过是说了萧四姑娘说过的话,谈何羞辱?当初是我想岔了,定金我已经系数奉还,还请萧四姑娘收好。” 谢停舟想明白了,他不想掺和在萧家后宅的明争暗斗里,更不希望靠自己这张尚可的皮相和伪装出来的情意,去换白花花的银子和所谓的萧家人的支持。 他将手里的银票递出去,迟迟没有等到对方接过。 萧玉瑶看着长身玉立,面容如谪仙一般的男子。 这样的人,外表、出身、才华都说得过去,先天隐疾身体不好这件事也少有人知,她多方打听之下,才偶然得了这样一个得天独厚的人选。 如果他不愿意娶萧玉璇,萧玉璇仗着自己是萧府亲生姑娘的身份,很有可能会压过自己一头,甚至她苦心孤诣谋求的未来四皇子妃之位,也会被萧玉璇夺走…… 她绝对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哪怕萧玉璇回来了,她也只能一辈子都活在自己的光芒之下,萧玉瑶努力压下自己盛怒的语气: “谢停舟!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胳膊忽然被人晃动,打断了他的思绪,谢芸芸的声音响起: “哥哥,哥哥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那么大一笔银子,你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呢?!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不过是勾引个小姑娘!” “你要是不喜欢她,娶回来当摆设就算了嘛,她可是萧家的姑娘,二品大员的嫡女,光是嫁妆可能都得有几千两!” 谢芸芸不理解,为什么谢停舟当初能答应的事情,现在去了一趟萧府之后,就立刻咬死不干了。 虽说那个萧家姑娘是才找回来的,可就是要这样,人家才会愿意嫁给他们这家道中落的门户呢。 第50章 当差 谢停舟不再理她,谢芸芸自讨没趣,冷哼一声,又跺了跺脚,转身跑出去玩了。 屋里,瘦削的青年攥紧了染血的帕子,目光落在自己枕头上。 那底下,藏了一个扁扁的荷包,里面有一千两银票。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用那笔钱。 萧府,兰亭阁。 萧玉璇略歇了歇,就立刻去了府医的住所,看望裴大夫。 刚到院子门口,就听见里头响起一阵争执。 “臭丫头,我这不是好好的?要不是那天我们上山去了,哪里能采到这么好的玄参和天麻?!” “什么卖了换钱?!不许卖!这要是用来入药,不知道能救多少人,你这臭丫头是掉钱眼里了吗?怎么总说什么钱钱钱!” 是裴大夫的声音,听上去还算中气十足,萧玉璇略微放下心,继续走进去,就听到裴杏儿带着哭腔的埋怨: “臭老头,你知不知道昨夜有多凶险,差点就死了,还不许卖?不卖了这些,你哪儿来的银子吃药?!” “本来我爹娘留给我的嫁妆就不多,你要不卖,那我就用我未来嫁妆买药,以后嫁不出去了就天天赖着你!” 这牙尖嘴利的声音,根本就无法和昨夜那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姑娘联系在一起。 碧穗跟在身边,也为裴大夫苏醒过来而感到高兴: “没看出来,裴杏儿姑娘也是位性情中人。” 裴大夫气得嚷嚷: “没大没小的臭丫头,什么嫁不嫁的,姑娘家也不知道害臊,你是打量着我起不来床,打不着你!” 正说着,碧穗忽然在外头朗声说五姑娘来了,爷孙俩才终于消停下来。 裴杏儿瞪了一眼床上的裴大夫,又堆起一脸笑,飞快走到门口掀开了帘子。 “杏儿给五姑娘请安!” 她动作利索地行了一礼,虽然因为哭了一夜,两只眼睛还肿得像核桃,可脸上的精神气是好的,声音也活泼了许多。 等萧玉璇让她快些起来,进了屋,裴杏儿又一掀裙摆,结结实实地跪了下来,感激道: “裴杏儿多谢萧五姑娘救命之恩,从今往后,但凡萧五姑娘有驱使,裴杏儿一定当牛做马在所不惜!” 她一边说,一边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碧穗只是听着,都感觉额头疼。 等裴杏儿再抬起头,果然又流了满脸眼泪,不过她嘴角带笑,看向萧玉璇的目光简直像在看在世菩萨。 裴大夫现在还下不了床,听见动静,口中也说着感激之词。 从前萧老太爷就对他有恩,这一次,萧五姑娘又是实打实的救了他一命,只可惜他都已经这把年纪了,还不知道能做些什么来报答这救命之恩。 萧玉璇亲自将裴杏儿扶起来,用帕子将她的眼泪擦干。 这里没有外人,她开门见山道: “杏儿,从前你就对我有关照,这次我救下裴大夫,不仅仅是不忍看裴大夫就这么撒手人寰,也是报答你曾经的好意,当然,除此之外,我也想拜托你一件事……” 听萧玉璇说完,裴杏儿连连摆手,急道: “这不成,即便为你做十年八年的事,都不够偿还这份救命之恩,我怎么还能收你的银子?!” 萧五姑娘的意思是,待她照顾好爷爷,就去萧五姑娘身边帮衬,不签卖身契书,只是平等交易,每月还给她二两银子,为期五年。 这样的好差事,即便是外头打着灯笼都难找,更何况她还亏欠萧五姑娘这天大的恩情! 她又不是那等忘恩负义的小人,决计不会答应! 见她拒绝得果断,萧玉璇却笑了笑: “杏儿,你只看见这银子拿得容易,可我要你做的事情,也许远远不值这笔银子呢。” 她话说得隐晦,碧穗和裴杏儿都有些茫然。 裴杏儿不过才十二岁,能做些什么? 碧穗的月例银子也不过才半吊钱,二两银子,便是请个经验丰富的管事也够了。 床上躺着的裴大夫却听明白了。 他就知道,萧家这几个小辈,没一个省心的。 裴大夫疲惫的闭了闭眼,看来从前的逍遥日子,是一去不复返了。 苍老的声音从内间的床榻上传出: “杏儿,算了,你应下来吧。” 裴杏儿不明所以地看过去: “臭老头?” 裴大夫跳脚: “你个臭丫头,萧五姑娘还在呢,就敢这么没规矩!” 裴杏儿垂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嘀咕道: “萧五姑娘才不会介意这些呢……” 又转而向萧玉璇道: “萧五姑娘,我肯定是答应你的,只是二两银子太多了,我受之有愧,等我爷爷能下床行动自如了,我就去你那里当差。” “不急,裴大夫这病凶猛,还得修养好一阵子,等完全大好了你再过来。” 又安抚了一阵裴家祖孙,萧玉璇才在裴杏儿感激涕零的目光中,离开了府医居住的院落,转而往萧夫人的正院而去。 卧房里,萧夫人头上戴着抹额,正在萧玉瑶的服侍下喝安神汤。 李妈妈见她来了,给了她一个复杂的眼神,萧玉璇立刻就明白过来。 她低下眸子,快速噙了一抹泪,柔柔行礼: “不孝女玉璇,见过母亲,见过四姐姐——” 萧夫人本来就因为早上长公主来人说的早膳一事耿耿于怀,又听了那套文房四宝的来龙去脉,心中不免郁闷气恼。 长公主那边就算了,毕竟是他们萧家开罪不起的大人物,萧玉璇能有机缘和长公主打好关系,也是她的本事,没准还能带着萧府更上一层楼。 但是,给出去的东西上刻了自己的名字,也不提前告知,害得玉瑶在外头出丑,没得让人以为他们萧家落魄到这个地步,做姐姐的还要用妹妹的笔墨。 这会儿见萧玉璇一进来就告罪,胸口的气也散了两分。 总归这个小女儿的态度比之刚入府时软了许多,懂得低头承认错误,不再是那个梗着脖子宁死不屈的刚直模样。 她最讨厌看见的就是小女儿一个月前,那副大义凛然,宁折不弯的倔强样子,活像头村野倔驴,哪里有姑娘家半分的娇柔秀美? “你既已经知道这件事,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先起来吧,坐到我身边儿来。” 第51章 憋屈 她指了指旁边的绣墩,示意萧玉璇坐过去。 可萧玉璇只噙着泪,轻轻摇头,作势就要跪下来—— “是玉璇不懂事,害得四姐姐今日被人侮辱,玉璇有罪……” 李妈妈眼疾手快地上前两步,将人扶了起来。 萧玉璇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了萧玉瑶一副要吃人的目光。 萧玉瑶手里的帕子都被拧变了形。 她们才刚刚回家,萧玉璇是从哪里得知的?是女学之中有谁告诉了她?还是她身边还有什么暗转个? 她方才在宝珍院发落了木槿,却没查到木槿和萧玉璇来往的证据。 如今萧玉璇到了母亲面前,又是一副矫揉造作的虚伪面孔。 萧玉璇,你可真是好大的本事! 李妈妈扶着萧玉璇站定。 她心里知道这件事大概与五姑娘没什么关系。 真要论起来,也是四姑娘先拿了五姑娘的文房四宝,才会惹出这样一场事来。 若当时四姑娘不要那些,今日这事怎么可能会发生? 李妈妈不耐烦应付孩子,可不代表她看不懂这些半大孩子之间的弯弯绕绕。 四姑娘心里想着什么,她大约也清楚。 只是当局者迷,萧夫人一口一个手心手背都是肉,不舍得怪罪罢了。 “罢了,你也不是存心的,玉瑶已经跟我解释过了,也是那个叫木槿的丫鬟没办好差事,才出了这样的纰漏,我已经叫人打发出去了。” 萧夫人喝完了安神汤,摆手叫下人端走空碗。 她用帕子掖了掖嘴角,拉起萧玉瑶的手,又牵过萧玉璇的,将两个小姑娘的手握住,交叠在一起。 “我这个做母亲的没什么心愿,只希望儿女们能和睦共处,不要姐妹之间起了什么龃龉,叫外人看了笑话。” “从前的事情都算了,我和玉瑶不会与你计较,如今你也懂事了许多,应该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萧夫人话里话外,还是将罪责放在了萧玉璇身上,她一口一个“你”“玉瑶”,仿佛萧玉瑶才是她的亲女儿,萧玉璇则是她后面捡来的养女一般。 看来,萧夫人也不打算追究,当初萧玉瑶抢东西的事情,甚至各打五十大板都做不到,还是下意识地觉得是她做得不对。 说起来,那日舅舅来访,碧穗在她们面前说了一大堆府里下人是如何优先萧玉瑶,而怠慢她的经历,当时萧夫人面上生气要为她做主,后来也是轻拿轻放,没了下文。 萧玉璇心中冷然,面上还是一片感动孺慕,依恋地看向萧夫人,好似与她有多母女情深一般,不住点头。 “母亲说的是,玉璇谨记,只是四姐姐,我有一事不明。” 萧玉瑶绷紧了身子,她就知道萧玉璇不会坐以待毙。 “五妹妹,我已经和母亲说了,我们都没有怪你……” 只是,她刚开了个头,就被对方打断了: “那些分明是我送给四姐姐的东西,为何在女学却说,是二哥哥送的?” 萧玉璇故作不解地说完,又叹口气,话密得萧玉瑶根本插不进嘴: “我最近在女学学了很多,这下四姐姐可以放心了,以后如果二哥还送我文房四宝的话,就不用转送四姐姐了。” “我以后也会努力做一个像四姐姐一样的高门贵女,大家闺秀,这样父亲母亲也不必担心了。” 这番话说完,室内陷入了一片沉寂。 李妈妈暗自挑了挑眉。 这番话说得夹枪带棒,事实呼之欲出,只看萧夫人这幅样子就知道,她听了进去。 “玉瑶,玉璇说的是真的?” 萧玉瑶感到指尖一点点发冷,她不是没有设想过萧玉璇会反击,在心里预想过无数种可能的对话,却没有哪一句像她说的“高门贵女”“大家闺秀”来得戳人心窝子。 每个字都像是在讽刺她只是个养女。 “母亲,玉瑶也只是玩笑说的,没想到那些同窗们就相信了,后来还是她们看见那支笔上的字,我才知道上面刻了五妹妹的名字……” “罢了,千错万错都是玉瑶的错,如果不是当年,玉瑶侥幸得以侍奉在父亲母亲跟前,今日也不会有此事发生……” 萧玉瑶的眼泪颗颗滑落,说到后面,已经哽咽着失了声音。 萧玉璇心道,又是这一套,顾左右而言他,不提眼前的事实,只说自己有多可怜。 萧夫人看在眼里,心中那点怀疑立刻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是了,玉瑶本就敏感细腻,真真是水晶做的人儿,要是知道那些东西上刻了别人的名字,是断断不会用的,哪里知道会有这么一遭。 眼见她又多愁善感起来,萧夫人连忙心肝肉儿地哄起来,她是真见不得她的玉瑶掉金豆子。 “玉瑶,莫哭了,娘见你哭,这心啊,像被剜了一样疼。” 这一对娘儿俩兀自母女情深着,萧玉璇却在想,若是以后,萧夫人知道萧玉瑶是萧肃的外室女,连庶女都算不上,她还会如此心疼萧玉瑶,见不得她掉眼泪吗? 上辈子直到她死,萧玉瑶的身份都没有被公之于众,还是萧玉瑶觉得自己时日无多,才大发慈悲地亲口告诉她的。 现如今,她倒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真相大白的那一日,萧家这些人都是什么反应。 对了,大哥喜欢上自己的庶妹这件事,也该有个惊心动魄的结局才是。 她勾唇,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 “看到四姐姐和母亲感情这样好,玉璇也放心了。” 如此,她才能心无旁骛,送他们一份大礼。 待哄好了萧玉瑶,萧夫人还没忘记早上长公主府派人来说的事情,看向萧玉璇的脸色又冷了下来。 “今日一早,长公主府的姑姑过来说你昨夜住在那边,往后每日一早还得去陪长公主用早膳,可有此事?” 想到这件事,她心里就发堵。 女儿好不容易找回来了,还没陪自己这个母亲用几次早膳呢,如今倒好,要去伺候长公主了! 陪长公主用膳说得好听,长公主可是圣上最爱重的胞姐,她一个自小流落在外的小姑娘,去了还不是做个端茶倒水的侍奉丫头,难道长公主还真会纡尊降贵,与她同桌吃饭吗? 萧夫人不信,她只觉得憋屈。 第52章 同去 萧玉璇起身,又行了一礼,才正色道: “长公主深夜相邀,玉璇怕打搅了母亲歇息,也没有提前与母亲知会一声,此事玉璇有错,但凭母亲责罚。” “母亲若是不愿玉璇每日都去侍奉,玉璇这便遣人去回禀长公主,拒了这份差事。” 萧夫人蹙眉,她心里不爽快是真的,可自己女儿能被长公主看上,说出去也能给她长脸,她又何必冒着得罪长公主的风险拒了?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长公主毕竟是顶顶尊贵的人物,你要是哪里错了规矩得罪了贵人,我们萧家可吃罪不起。” 她还是琢磨不明白,长公主到底看上玉璇这孩子什么了? 除了相貌在同龄的姑娘里还算拔尖,这会儿仪态也马马虎虎之外,玉璇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优点? 不是她偏心,现在两个姑娘都在身边,她左瞧瞧右瞧瞧,都还是觉得玉瑶各方面更胜一筹。 真要猜测个长公主能看上的,也该是玉瑶才对啊。 萧玉瑶察觉到萧夫人打量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扬起一抹落落大方的笑容: “母亲也是担心五妹妹才出此言,若是能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让五妹妹按照长公主的吩咐去那边伺候,又能时刻有人注意警醒着不出纰漏,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萧玉璇扫了她一眼,这话只差把她萧玉瑶也要跟着去直接说出来了。 然而,萧夫人并没有如萧玉瑶想的那般说: “是啊,还是得想个法子。” “罢了,你就先这么去吧,记得从前教你的礼仪规矩,少说话,多做事,贵人面前,不可轻狂……” 眼见萧夫人已经开始吩咐起,萧玉璇在长公主府的言行举止该如何如何,萧玉瑶有些着急了。 她都说得这样明显了,怎么母亲还是想不到? 萧玉璇这样的也能入了长公主的眼,自己凭什么不行? 她从前也不是没有在文玥郡主的引荐下,觐见长公主,只是那时候在场的姑娘小子太多,长公主只与她说了两三句话,就被其他人吸引去了视线。 萧玉瑶心想,要是能再与长公主多接触接触,得到长公主的喜爱,她就更不愁未来的四皇子妃之位了。 眼下,可不是瞌睡送上了枕头? 至于萧玉璇? 哼,自己既然有本事抓住萧家人的喜爱,自然也有本事夺得长公主殿下的,萧玉璇这辈子都只能是她的垫脚石! “好了,我也有些乏了,你们俩先回去吧。” 萧夫人絮絮说完,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萧玉璇行礼告退,萧玉瑶却留了下来。 “母亲,玉瑶倒是有一愚计,或许可以让五妹妹在长公主面前不出错漏,也让长公主与我们萧家更加亲近些……” 萧夫人听完,思索了一会儿,才挥散服侍的人,压低声音道: “玉瑶,不是母亲没想到这一点。” “玉璇就罢了,你是在我身边千娇万宠长大的,母亲哪里舍得你去干伺候人的活儿,况且你要知道,贵人可没有那么好伺候,长公主出身皇家,又是丧子丧夫,脾气只怕不会太好。” 长公主的遭遇,京中无人不知,特别是这些家庭还算和顺美满的贵夫人,哪一个不是表面尊重敬畏,背地里嚼舌根子的? 说好听点的是孤身一人寡居在家,说难听点的就是命犯孤星,命里带煞,才会一连克死了几个孩子和丈夫。 这样的女子要是生在寻常人家,也是百姓们敬而远之的存在。 不过因为是长公主,皇帝胞姐,才能表面生活优渥尊贵,还能领着毓秀书院的差事干。 萧玉瑶的眼中立刻盛满了泪光,一副甘愿舍己为人的语气,道: “母亲,玉瑶不怕,五妹妹的性子只怕一时半活儿还扭转不过来,从前在家里打我骂我也就算了,毕竟是我欠她的……” “可若是在长公主面前还犯了糊涂,那便是整个萧家的劫难,玉瑶得幸在萧家长了这么多年,承蒙父亲母亲厚爱,还能留在萧家侍奉,玉瑶甘愿为萧家肝脑涂地,哪里会担忧这些?” 见萧夫人还是面露犹豫之色,萧玉瑶索性跪了下来,恳切道: “母亲,您就让我陪五妹妹去吧,无论长公主如何刻薄,五妹妹如何刁难,我都心甘情愿,不会有半分怨言。” “还请母亲给玉瑶一次报答萧家的机会。” 萧玉瑶如此说,萧夫人心里感慨万分。 果然,哪怕玉瑶和她没有血缘关系,这份顾全大局的心倒是一脉相承,这才是世家贵女的典范。 她让李妈妈将人扶了起来,终于点头答应了此事。 “也好,有你去,我也算是放心许多,只是玉瑶,切莫委屈了自己……” 母女两个说着体己话,李妈妈的眉心几不可见地一蹙。 她们这边厢说得再好,也该问问长公主和五姑娘的意思才对,夫人还说五姑娘先斩后奏,要她看,夫人自己也是个喜欢先斩后奏的主儿。 要不说是母女俩呢。 至于四姑娘……李妈妈眼观鼻鼻观心,只觉得这个孩子性子越发琢磨不透了。 次日一早,萧玉璇早早出门,就看见了正在装东西上马车的一行人。 萧玉瑶被几个丫鬟簇拥服侍着,用帕子掩着嘴,小小地打着哈欠。 从前她还是萧府唯一的姑娘时,哪怕每日都要晨昏定省,也没有这么早起来梳妆打扮过,如今萧玉璇一来,一切都变了。 萧玉瑶正暗自埋怨着萧玉璇,就见她走过来,想到自己今日是要去抢长公主的关注的,又扬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五妹妹怎么起得这样晚,要是迟了去侍奉长公主的时辰可怎么好?” 当着一众丫鬟小厮的面,萧玉瑶浅笑吟吟,仿佛早就商量好了要和萧玉璇一同去长公主府。 红珠原本跟在身后,看见萧玉瑶这幅样子,眯起了眼睛。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萧玉瑶一大早的又要整什么幺蛾子?她现在只是看见萧玉瑶就想作呕。 萧玉璇轻轻握住了红珠的手。 她本来想着,今日带红珠去长公主面前露个脸,顺理成章让红珠恢复公主身份。 可看样子,萧玉瑶要横插一脚。 第53章 公主 “四姐姐要同我一道去长公主府?不知可否有长公主府的帖子?贸然带外人登门,我怕长公主会不喜。” 如果顺利的话,今日就是红珠的好日子,她不想让萧玉瑶破坏了。 “四姑娘,五姑娘,东西都收拾好了,咱们可以启程了。” 萧玉璇每次去女学带的东西都精简,放一次上马车就好了,小厮禀报完,忽然觉得两个姑娘主子之间气氛不太对,默默退后了两步。 萧玉瑶笑得志得意满,似乎以为萧玉璇这幅样子是怕了她,心情很好地说: “五妹妹这是说哪里话?这是母亲亲自吩咐的,而且能多一个妥帖的人侍奉,长公主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不喜,五妹妹你也太不了解那些贵人们了。” 她说完,自顾扭头向她的马车走去: “五妹妹还是快些上马车吧,别让长公主等急了。” 红珠恼恨地瞪了萧玉瑶的背影一眼: “姑娘,这怎么办?” 萧玉璇看向她,却露出一个笑容。 她伸手,扶了扶今早给红珠带的珊瑚珠花: “见招拆招吧,长公主心善,想来不会怪罪四姐姐。” 至于萧玉瑶的小心思……萧玉璇垂眸踩上马车脚凳,只怕这辈子都无法实现了。 长公主府离得近,马车虽慢,也不过一炷香时间就到了。 昨日深夜造访,还没有仔细看这座长公主府的大门。 此时迎着清晨的薄雾,五间三启门,门钉闪着尊贵的金光,门口坐着两尊威风凛凛的麒麟石像,正注视着来路。 门口除了兢兢业业站如钟的守卫,还有长公主身边的得力丫鬟兰心,今日一早就是她带人为萧玉璇梳洗的,这会儿还算熟稔。 看见马车自萧府的方向而来,兰心就知道是萧姑娘来陪长公主用早膳了,不由露出个笑模样,还挥了挥帕子示意。 只是马车越来越近,兰心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怎么是两辆马车?不过第一辆看上去更加华丽精致,想来,萧姑娘是在第一辆马车上,后头跟着的是丫鬟细软什么的也不一定。 萧玉瑶本来势在必得的心忽然悬了起来。 越是靠近那座府邸,她的内心就越是不安宁。 总觉得自己今日一旦进去,就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此时,马车的门帘外,响起一道婉转清丽的女声: “奴婢兰心,来接萧姑娘进去。” 萧玉瑶不再多想,由采荷掀开门帘,莲步轻移,走下了马车。 兰心满心以为第一辆马车肯定是萧姑娘,却没想到抬起头,看见的是一张清秀有余,精致不足的小脸。 她两眼发直:“姑娘是,哪位?” 萧玉瑶从来不会亲自和丫鬟讲话,哪怕是长公主府的丫鬟,采荷上前半步,厉声道: “这是萧府的四姑娘,你竟不认识?” 此言一出,满以为对方会立刻堆起笑脸,先将人迎进去,再去与长公主回禀解释,没想到兰心却冷了脸: “我要接的是萧府的五姑娘,什么四姑娘,没听说过。” 采荷气得大喊:“你这是什么态度?!” 兰心是长公主身边伺候惯了的,还是孟姑姑的干女儿,便是皇帝皇后也是时常见面搭话的,哪里会将萧玉瑶放在眼中? 更别提这会儿这个小丫鬟如此不客气,她就更不必有什么好脸色。 兰心说完,一个眼神也没有给萧玉瑶,转头就看向后头的一辆马车。 正好看见萧玉璇从马车里出来,旋即露出个笑,快步走过去: “萧姑娘,奴婢兰心,来接您进去。” “长公主已经起来了,正等着您呢。” 萧玉璇在后面,已经将萧玉瑶那边发生的对话听了个完整。 其实,她早就有了猜测,文玥郡主时常陪伴长公主,按照她那个对萧玉瑶掏心掏肺,又对自己深恶痛绝的样子,肯定上过自己的眼药。 再不济,这近两个月的时间,长公主只要有心,就能打听到许多萧玉瑶散播出去的她的“劣迹”,可长公主还是说与她投缘,可见—— 长公主绝对不是一个会听信他人谗言,是非不分的人。 甚至,她猜测,在萧玉瑶和自己之间,长公主应该更喜欢自己多一点…… 这么想未免太过自恋,萧玉璇定定心神,将兰心扶了起来。 她面上故作为难地看了一眼几步开外的萧玉璇,果然见她脸黑得像锅底: “兰心姑娘,我四姐姐想与我一同陪伴长公主用膳,我知道此事有些唐突,还劳烦兰心姑娘通传一声,若是长公主不喜,我们即刻便离开。” 她这话说得以退为进,兰心从来没想过还能有这样的事情,心里觉得荒谬之余,对那个萧四姑娘更是好感全无。 “看来这件事,萧姑娘也有苦衷,奴婢去通报一声,还请稍等片刻。” 萧玉瑶站在原地,见萧玉璇和一个丫鬟温声细语地说话,目露鄙薄。 寻常百姓里长大的就是没规矩,一个做主子的,却和一个下人这般亲近和善,这就是天生的下贱!小姐身丫鬟命! 兰心说完,又行了一礼,只是再抬起头来,却不经意扫到了萧姑娘身后半步处站着的红珠,她眼神一变。 这,这个小丫鬟,怎么和五年前走失的小公主如此像?! 不仅是相貌像,年纪也像!五年前小公主走丢时才五岁,这会儿正应该是十岁左右了 还有,她头上戴着的珊瑚珠花,从前小公主小时候就最喜欢珊瑚…… 如果这是巧合,那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不行,她要赶紧去回禀长公主。 兰心不知为何,面色匆匆地进去了,采荷嘴里还在骂着: “不过是个伺候人的狗,真把自己当个人了,姑娘你看她那副样子!” 萧玉瑶此时羞恼、不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又听见旁边的骂声,心里更加不耐烦,想也没想就转身,给了那聒噪的来源一巴掌。 “住口!长公主府门口,休得胡言乱语!” 萧玉瑶恨不得立刻让采荷回萧家去,这会儿门口的守卫还在听着,采荷这不稳重的样子,没得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采荷被这一耳光打得偏过头去,也不敢说什么,她咬着下唇,逼退了眼里闪烁的泪光。 第54章 身世 兰心进去不久就出来了,她的神情有些心不在焉,语气僵硬着请两个萧府姑娘进去,眼神却时不时落到红珠身上。 红珠何其敏感,在兰心还没进去之前就察觉到了对方的关注,这会儿不知为何有些心慌。 长公主府的人,为何要用那种眼神看自己? 她下意识看了看萧玉璇,萧玉璇回以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不必担心,长公主是个很好的人,兰心也是,等会儿进去了,你就和往常一样便是。” 萧玉璇心知,她无法解释自己从何得知红珠就是走失的敏英公主这件事,这段时间,她引导着让红珠找回记忆,又想着提前带来见长公主,就是希望能不着痕迹地让红珠恢复身份。 她不缺伺候的人,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能感觉到红珠是个很好的孩子。 还有—— 五年前,太子是为了找丢失的敏英公主,才落入敌国陷阱,长公主驸马以身救之,最后丧命……若是能让红珠早点回去,也算了了长公主和太子的一番心事。 萧玉瑶也被请了进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进长公主府,这一走进来,心中惊了一跳。 不是说长公主很得陛下宠爱看重么? 怎么府邸如此……简陋? 看来这位长公主并不喜奢靡,她一边走,一边小心拔了头上的两根金簪子,塞到了采荷手中。 想了想,又将手上的玉镯子褪下来,一同交给采荷,低声吩咐: “你先收好了。” 采荷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恭顺地点点头,仔细用帕子包着放在袖中。 兰心领着人先到了偏厅坐下,长公主才从里面的寝殿走了出来。 萧玉瑶眼睛一亮,抢在萧玉璇之前,先起身行礼: “臣女萧玉瑶,拜见长公主,长公主万福——” 等她说完,萧玉璇才慢条斯理地行礼:“臣女见过长公主。” 眼见长公主正在向自己走来,萧玉瑶重新捋了捋话头,准备说自己一同过来的原由,谁知长公主并没有停在她面前,而是直接越过了她—— “你来了,快起来。” 长公主亲自扶起了萧玉璇,她看着萧玉璇身后的红珠,眼眶一红,声音发颤地问道: “这个孩子是你身边伺候的?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家中双亲可康健?” 长公主一错不错地盯着红珠,红珠的心渐渐提了起来,话说到这份上,是个人都听得出来。 她大概,要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萧玉璇的目光自僵硬的萧玉瑶身上收回,对长公主说道: “回殿下,她十岁了,叫红珠,写得一手好字,所以我去女学也便带着她一同旁听些,至于家里的情况……我不太知道,不如让她亲自来说?” “红珠?” 听到姑娘轻声唤她,神色鼓励地看她,红珠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向面前一席家常衣裳,兰枝玉树般的长公主。 “奴婢红珠,小时候大概是磕坏了脑子,许多东西都记不得了,只记得被人贩子卖给了牙婆,双亲——并无记忆。” 萧玉瑶回头,她的方向看不到长公主的神色,却听见三人的对话,心中的不安愈发明显。 长公主好端端的,问一个丫头的身世做什么? 难道还能是旧相识不成? 她心里疑窦丛生,可看那萧玉璇一副平静从容的样子,就知道一切都在萧玉璇的掌握之中,又没由来的一阵郁闷。 本来设想的好好的,今日是她在长公主面前大出风头的,长公主却去关心一个死丫头! 下一刻,萧玉瑶便看见,原本还站得笔直的长公主,忽然弯下腰,将那个叫红珠的丫鬟搂进了怀里,声音哽咽道: “孩子,这么些年,真是苦了你了,我给你看些东西,看看你能不能想起来……” 说着,又带着满脸泪痕,抱歉地看向萧玉璇: “玉璇,有些事情我还不便与你说,红珠我先带走了,你去用些早膳,等会儿让兰心陪你去女学。” 说完,她就牵着红珠的小手往外走去。 兰心立刻上前行礼,表示自己知道了。 长公主从出现到离开,都没有给萧玉瑶一个眼神。 萧玉璇浅笑着,看红珠一脸呆滞地被拉着离去,心里微定。 看来长公主已经信了大半,只要再去查查红珠所说是否属实,最好红珠能快些恢复记忆,这样一来,长公主和太子也都能安心了。 而一旁的兰心,看见萧玉瑶一副震惊和不可置信交织的表情,心里也有些好笑,她向萧玉璇福身,笑道: “萧姑娘,这边请——” 能找回敏英公主,她们也很为长公主高兴呢! 萧玉璇跟着走了两步,扭头发现萧玉瑶僵直在原地,不打算提醒她,继续跟着兰心走了。 萧玉瑶此刻在想什么,她根本不关心。 长公主和萧玉璇都走了,偏厅的下人们走了大半,眼见这位萧四姑娘还站着不动,她们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出言打扰。 这位本来就不是长公主请来的,这会儿又发什么呆呢? 萧玉瑶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 等等,她想起来了。 五年前,长公主驸马为救太子而死,而那时候不过十三岁的太子,是为了去找回丢失的敏英公主。 敏英公主和七皇子是双生子,若是还存活于世,今年……正好是十岁! 这不可能,不过是一个小丫头片子,怎么可能是公主? 如果是真的,那她之前那样放任下人磋磨红珠,还几次三番骂红珠是个下贱坯子…… 萧玉瑶摇着头,下意识呢喃: “不会的,红珠怎么可能会是公主,一定是搞错了……” 采荷一直低着头站在她身后,此时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关切地问了一句: “姑娘,您怎么了?” 没得到萧玉瑶的回复,采荷又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大门口,试探地开口道: “这会儿长公主已经走了,咱们还在这里用早膳吗?” 虽然是做下人的,可是主子这模样明显不对劲,想着今日姑娘来得目的,采荷心里干着急。 “闭嘴!” 萧玉瑶闭上眼,低低斥了一声,她吐出一口浊气,迈步向萧玉璇离开的方向而去。 第55章 愚善 现在还不是担心这些的时候。 她一路走着,又忍不住想,萧玉璇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所以才会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 她是不是,早就等着看自己笑话?! 等萧玉瑶怒气冲冲到萧玉璇面前的时候,萧玉璇已经用得差不多,正在同兰心说话。 听见脚步声,萧玉璇和兰心一同看过来,兰心眼中的鄙夷之色一览无遗,刺得萧玉瑶心神俱裂。 肯定是,一定是! 萧玉瑶知道自己此刻最应该做的,是保持世家小姐的仪态,安安静静地将这顿饭吃完,再恭顺谦和地道谢离开。 可是现在,她心中像是有一把火在烧,烧得她满心愤恨,巴不得大步上前,将萧玉璇那副岁月静好的嘴脸撕得粉碎!看她还能不能稳住矜持! “红珠的事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萧玉璇用帕子轻轻摁了摁嘴角,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四姐姐在说什么?什么我早就知道?” 萧玉瑶三步做两步走到萧玉璇面前,连采荷都拉不住。 “你别给我装傻,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怪不得那时候要了红珠去,你也是特意挑了今天吧?” 萧玉瑶冷笑,语气干脆,显然是破罐破摔了。 今日之后,若是红珠恢复了公主身份,她从前那般对红珠,肯定瞒不过长公主的眼睛。 事已至此,她还讨好什么长公主? 不如现在直接揭穿了萧玉璇的虚伪面孔,来得大快人心! 她这么想着,眼中的怒色几乎不再掩饰。 兰心心道不好,这萧家四姑娘是疯了不成?怎么忽然开始撒泼了,也不想想自己脚踩的是什么地方?! 她上前半步,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站在萧玉璇身前,俏丽的小脸面无表情: “萧四姑娘,长公主府邸比不得萧府,还请您慎言。” 萧玉瑶冷冷看向兰心,红珠和长公主都已经得罪了,不过是一个下人,她更不放在眼中。 采荷找到机会,主动搭腔,挑眉斥道: “主子说话,还轮不到你一个丫鬟插嘴。” 兰心懒得理她,只目光坚定地看着咄咄逼人的萧玉瑶,不肯让开半分。 见此情形,萧玉璇心中微动。 不过是与兰心接触不到一日,她就这般护着自己,这其中,必然少不了长公主的授意。 萧玉瑶见长公主府的一个下人都这么护着萧玉璇,与自己作对,更是怒火中烧。 “你有本事算计我,怎么没办事承认?你真让我恶心!” 萧玉璇缓缓起身,看着已经歇斯底里的少女,心中平静,眼中却含了泪光,道: “四姐姐,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平日里你要说什么我都可以接受,只我们现在身处长公主府,为了萧家的颜面,你快别说了。” 她说完,又转向兰心,一副给对方添了麻烦的愧疚模样: “实在抱歉兰心姑娘,四姐姐她,她大概是心情不好,所以说话难听了些……不若我先送她回家休息,女学那边,我们就告假吧。” 触到萧玉璇担忧的眼神,萧玉瑶一腔怒火更是无处发泄。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她疯了吗? “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你——” “萧四姑娘这是失心疯了,快来人把她的嘴堵上,再抓紧送回萧家去!” 兰心实在听不下去,好好的一早上,她本来还在为终于找到敏英公主而开心,现在全被这个萧四姑娘打搅了。 旁边早就等待着的几个仆妇立刻上前,三下五除二就将身板柔弱的萧玉瑶摁在了地上,压得她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又各自掏了手绢,不管是不是脏的,飞快地往她嘴里塞,这才终于将那些话堵了进去。 “呜呜——” 萧玉瑶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一旁的采荷也被这变故吓呆了,想要上前解救,就被一个仆妇顺手也绑起来堵上了嘴。 主仆两个一起跌坐在地上,方才因为愤怒而萌发的胆子一下就飞没了,萧玉瑶这才害怕起来。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回萧家! 不能让萧家人知道她在长公主府大放厥词,她要想个办法……对,想个办法…… 既然已经失去了奉承长公主的机会,那么萧家人,就是她仅存的救命稻草,她绝对不能再失去了! 萧玉瑶平静下来,一双眼睛像毒蛇一般注视着萧玉璇,心中百转千回。 兰心才不管萧玉瑶心里在想什么,见两人不再吵闹,就不耐烦地摆摆手,道: “将人送回萧家,再找个口齿伶俐的,将她说的话原原本本复述给萧大人和萧夫人,瞧瞧他们养的是什么女儿,而且,往后也不许她再踏入长公主府半步!” 她了解长公主,这话还是轻了的,要是长公主瞧见了方才萧玉瑶那模样,只怕连宫中都不许萧玉瑶进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回头对萧玉璇道: “萧姑娘,你不用怕,长公主最是心善正义,见不得这样恃强凌弱的事情,回头奴婢必定将所见所闻一一禀告,让长公主为你主持公道。” 萧玉璇这才擦擦眼泪,坚强道: “今日,真是麻烦兰心姑娘了。”见萧玉瑶被人拖走,她又连忙道: “还请诸位轻些,我四姐姐毕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身娇体贵受不得力,千万别抓疼了她。”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着照顾她这个四姐姐? 兰心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只觉得这位萧姑娘实在是心善地有些过分了。 萧玉璇回头对上兰心的目光,眼神落寞了一瞬,声音也低落下来: “兰心姑娘,不是我愚善,只是四姐姐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我母亲又要衣不解带地照顾她,这段时日,四姐姐生了好几场病,父亲母亲还有几位哥哥都憔悴了许多,我,我实在心中不忍……既然如此,还不如我多照顾四姐姐些,也好让他们不再如此忧心操劳。” 兰心瞳孔微缩,心中大惊,一时间有些失语。 她听见了什么?萧家人也疯了吗? 明明萧玉璇才是萧家的亲生女儿,他们为何对一个养女如此上心,还放任养女对亲生女儿如此刻薄恶毒? 她都不敢想,萧姑娘在萧府到底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 第56章 帕子 况且,这哪里还是什么愚善,这分明就是愚孝! 萧家人都这么对待她了,她还顾忌那些人会不会忧心操劳做什么?能让一个养女爬在亲女儿头上,亲女儿还如此委曲求全,想着顾全家里和睦,要兰心说,这些萧家人就是眼盲心瞎,这样的人家居然能跻身上流世家,早晚得玩完。 兰心自小便接触着这些达官贵人,自有自己一套看人的标准。 萧玉璇这样的姑娘是最吃亏的,家中长辈哥哥不疼爱,有个养女作妖就算了,自己也是才从平民中被找回来,没有自小学贵女的那一套东西,在京中又没有相熟的手帕交,孤立无援,偏偏还生了这么一副良善的心肠,往后可不得被萧家人磋磨疯! 要是再被萧家随便塞给一个混吃等死的夫家,没有娘家撑腰,自个儿也立不住,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过得比普通百姓都不如。 可怜见的,她一个做奴婢的,都为萧玉璇忧心。 兰心心情复杂,轻轻叹出一口气,真没见过哪家二品大员唯一的亲姑娘过得这般差的。 “奴婢晓得了,萧姑娘且安心,奴婢会如实回禀长公主,至少萧姑娘在长公主府的时候,不会被其他人欺负。” 萧玉璇感激地点点头,又别过头,用帕子捂着脸,有些不好意思道: “真是让兰心姑娘看笑话了,我今日也太失态了……” 昨日睡下的屋子还为萧玉璇留着,兰心给她重新梳洗过,才陪着萧玉璇一同去了女学。 赵眉今日看上去有些低落,萧玉璇问了才知道,她可能过不久就要回清河老家了。 “怎么这般突然?你不是才入学没几个月吗?” “我也是昨天晚上偷偷听见了我父亲母亲将话,才这么猜测的,据说是宫里有消息说我家供应的东西不好,要换成贵妃娘娘的远亲。” “你也知道我家只是个商户,在前朝后宫都没什么关系,既然有了这样的传闻,想来我距离回老家也不远了。” “可我还是想在这里,清河没什么好玩的,那些人我都不认识……” 赵眉沮丧地说完,低着头,将下巴搁在桌上,她面前摆着的书还干干净净,可见方才一堂课都无心听课做笔记。 换皇商? 萧玉璇回想了一下,这件事她似乎有些印象。 皇商才更换,供应宫里的东西品质骤降,连帝后用的东西都是以次充好,不久就被查出是新皇商中饱私囊,且银子大多都进了贵妃的手里,一时间震惊后宫。 四皇子在宫道上跪了三天三夜,才求情成功,只让贵妃罚俸幽禁了半年。 后来瘟疫横行,长公主和太子接连薨逝,皇后大受打击,贵妃和四皇子才故态复萌,重新活泛起来。 之前林传胥救了萧玉瑶,却没有让两人结成好事,萧玉璇毫不怀疑,萧玉瑶肯定还没有放弃四皇子。 “解此难题的办法,你方才已经自己说了。” 萧玉璇笑眯眯地看她。 赵眉坐直身子,睁大眼睛看她,显然没转过弯来。 “你家在前朝后宫都没什么关系,那位据说是要换了你们的新皇商却是贵妃的远亲,这下谁是做实事的,谁是裙带关系,不久高下立判。” “即便真的换了,那也不过是一时的,只要你们继续在京城扎根,专注做自己的生意,长此以往,总还是会被贵人们看在眼里的。” 萧玉璇没有将话说得太死,赵眉若有所思,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激动地握住了她的手: “我明白了!你是说我们肯定比那个远亲更好!” “是这个意思。” 赵眉声音太大,丁班的人都侧目看过来,萧玉璇手指抵在唇边,比了一个“嘘”,赵眉这才收敛了兴奋的情绪,脸上的沮丧也散了许多,高高兴兴地用着糕点,待看到自己空白一片的书,双眼又耷拉下来: “我刚才光顾着多愁善感了,哦没做笔记,你的借我抄抄——” 学习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快下学的时候,门口等着一个男子的身影。 是石夫子,他看上去憔悴失意了许多,双眼布满红血丝,满脸疲态。 他叫住了萧玉璇,语气平和: “萧姑娘,还请留步!” 萧玉璇暗自稀奇,上次他在数课上刻意刁难自己的事情才过去没多久,怎么现在态度却变得如此正常了? 石祺是文成侯幼子,家中偏疼些,即便屡试不第也未曾责怪他,还给他安排了一个毓秀书院的清闲差事,照理,不该露出这样萎靡的神色才对。 赵眉这会儿站在她身边,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衣袖,小声问: “石夫子找你做什么?不会又是要责骂你吧……” 她上次被石夫子的样子吓到了,现在看见他都害怕。 萧玉璇摇摇头,回首向石祺见礼: “石夫子找学生何事?” 石祺看了一眼还没有走远的学生们,想了想,道: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知可否移步那处——” 萧玉璇看过去,他指的是不远处可供学生们休憩的凉亭,里头有桌椅,想来是要长谈。 “石夫子有话不妨直说,若是坦荡磊落,大可开门见山;若不是,那也恕学生无法悉听教诲。” 兰心跟在她身后,目光告诫地看向这个石祺。 石祺接触到兰心的目光,忽然一愣。 莫说他小时候跟着母亲入宫过,觐见过长公主,就是身为夫子,也经常拜见毓秀书院的院长,也看得出来,这位是长公主身边的婢女。 可是,长公主身边的人,为何会在萧玉璇身边服侍? 石祺原本要说的话一下就忘光了,只剩下满脑子的疑惑。 “你不是在长公主身边伺候的吗?” 兰心不欲与他解释,只道: “萧姑娘已经放学,该归家了,石夫子若是没有要紧事,还请让让道。” 就连赵眉也是一脸奇怪地看向他,石祺心神回笼,咬了咬牙,将自己袖中的小盒子掏了出来—— “这个,还请你帮我转交给你四姐姐。” “还有,那日我那般出言不逊,是我的不是,我听信了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以为你……性子不好,可这段时日来亲眼目睹才知道流言不可信,我也羞于继续教书育人,已经向长公主请辞了。” 第57章 大诫 石祺见萧玉璇不接,他便将东西递给兰心。 萧玉璇却挡住: “石夫子,不是我不愿意帮你这个忙,只是我四姐姐是闺阁姑娘,虽说与石夫子您多少也算有师生情谊,可男女私相授受难免引人诟病,我不想让四姐姐像我一样,陷入这流言蜚语之中,还请石夫子见谅。” 她说完欲走,石祺看她还真的不打算帮忙递东西,有些着急地拦住,道: “这怎么算是私相授受?!有你、赵姑娘,还有两个婢女看着,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萧玉璇:“哦,那这是什么?” 石祺微顿,他的手指扣在盒子的锁扣上,没有动。 兰心看一眼天色,不耐烦道: “石夫子,还请快些,萧姑娘要回去了。” 她还想快些回去向长公主回禀今日发生的事情。 石祺一张脸憋得通红,支支吾吾着,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视死如归得打开了盒子。 里面静悄悄地躺着一方绣着小字的藕荷色手帕,定睛一看,那上头写的,正是“瑶”字。 “这是我不小心捡的,一直没找到机会还给你姐姐,我想着,既然我已经不在这边教书了,那此物应当速速归还原主才是。” 萧玉璇别扭地看了对方一眼。 没想到,石祺都娶妻生子了,还能做出这种事,实在是有些令人反胃。 赵眉探头看了一眼那帕子,也露出有些嫌恶的神情,这石夫子,不,往后他不是他们的夫子了,这石祺为人也太怪异了些。 这手帕上只有一个“瑶”字,石祺却如此确定是萧玉瑶的,可见掉落之时人就在当场。 但话又说回来,第一反应不该是立刻提醒对方掉了东西么?再不济就是抓紧上前捡起还给对方,哪里还能自己收着,等到不在这边做夫子了,才拿出来说要归还? 赵眉看了一眼萧玉璇的神情,果然也不大好看。 萧玉璇冷了脸,厉声道: “石夫子说笑了,莫说这帕子上只有一个瑶字,便是将我四姐姐的闺名一字不落地绣上去,也不能断定这就是我四姐姐的,怕是石夫子搞错了。” 石祺既然决定物归原主,就做好了会被耻笑羞辱的准备,这会儿见萧玉璇居然将重点放在这是不是萧玉瑶的帕子上,不由有些着急。 “怎么可能不是她的,我亲自……” 他的话头猛地停了,又想到什么,眼皮也耷拉下来: “萧姑娘说得对,只是有个字恰好一样而已,是石某唐突了。” 石祺眉眼带着落寞,收了盒子,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几人视线中。 萧玉璇表情微松,一副终于将这件事糊弄过去的庆幸神情,也落入了兰心的眼中。 她又是一阵唏嘘,如此爱护姐姐,萧姑娘可真是个善良至极的人儿啊! 兰心送了萧玉璇回家,转而再回长公主府时,果然就听闻敏英公主回来一事,这会儿,长公主还在宫里与帝后一同陪着敏英公主。 太子就是前两日出京去了,这会儿也在赶着回来呢。 “真好,敏英公主终于找回来了!谢天谢地!” 兰心高兴完,又想到自己还得和长公主说萧家的事情,这一整日都快把她憋死了,索性和几个同屋相熟的姑娘大吐苦水。 有人早上也在场,这会儿和兰心一道学舌,惟妙惟肖地将早上那会儿的对话还原了个十成十。 一堆小姑娘们正是爱八卦爱热闹的年纪,这会儿抽丝剥茧,见微知着,将自己偶然听见的消息,或是猜测的走向这么一比对,几乎还原了萧家两个姑娘之间的真相。 “这么看来,那位五姑娘还真是个好人,只可惜好人不一定有好报,她生在萧家真是可惜了。” 兰心吐了嘴里的瓜子皮: “可不是?还不如没找回来呢,过个寻常百姓的安稳日子,不比在萧府受罪强?” “又在嚼什么舌根子呢?连长公主回来了都不知道过来伺候?” 忽然,门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一张端正的脸庞露了出来,是孟姑姑。 一屋子或坐或躺的小姑娘赶忙从榻上、凳子上站起身,兰心都差点撒了瓜子盘,给孟姑姑问安。 “干娘,我这便去服侍殿下!” 她心里惦记着事儿,走得飞快,孟姑姑跟在她身后都快跟不上,只能嗔怪地瞪了一眼那个身影,也不知道照顾照顾她这个上了年纪的干娘。 萧玉璇刚进府里,就发觉气氛不对。 来往的丫鬟小厮都低着头,给她请安的时候也蔫蔫儿的,活像是受了什么严刑拷打一般,每一个有精气神儿的。 她还没去兰亭阁,李妈妈就把她给拦下了。 看见李妈妈一副严肃中不失关切的眼神,萧玉璇的心中微微安定了几分。 “五姑娘,老爷夫人说,若是你回来了,请先去正院一趟。” “李妈妈可知道是何事?” 萧玉璇一边走,一边试图打探消息。 李妈妈本来不愿意说,又想到此去怕是凶多吉少,虽然老爷吩咐了不能说,可她还是提醒道: “姑娘去了就晓得了,软和些态度,老爷夫人正在气头上,别触了霉头。” 萧玉璇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还以为今早萧玉瑶那副样子回家,短时间内定然不会蹦跶了,没想到一下女学,就在这儿等着她? 她心中百转千回了无数个可能性,却都没有什么头绪。 直到进了正院,看见躺在春凳上,被打的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碧穗,她倒吸一口气,疾步走了进去。 “这是怎么了,何故这般罚碧穗?!” 走得近了,碧穗的凄惨样子更加清晰地映入眼帘,萧玉璇拢在衣袖之中的手狠狠攥紧,她看向厅中坐着喝茶的萧肃、萧夫人和萧玉瑶。 萧肃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目光冷冷地扫过来,那眼神不像是看自己女儿,更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府里出了贼人,玉瑶丢了好几样贵重的首饰,府里的下人一一排查过去,只有你身边的碧穗最可疑,可是她做错了事却不承认,这才小惩大诫。” 此时,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的碧穗用极其虚弱的声音,对萧玉璇道: “姑娘,碧穗……没有……” 第58章 诬陷 “姑娘,碧穗……没有……” 萧玉璇心中闷痛,碧穗的忠心她看在眼里,不可能放任不管。 此时示弱便是落了下风,她孤身站在中庭,看着厅中坐着的几个所谓的家人,嗓音清冷道: “父亲,母亲,莫说碧穗绝不会行偷盗之事,便是证据确凿,也该等我回来后再行定夺,这般动用私刑,岂不是屈打成招吗?” 萧夫人扶着额头,不发一言。 这段时日不知怎的,家中两个姑娘接二连三出事,明明才去庙会上上了香。 玉璇也是的,还以为她懂事了,没想到竟会撺掇长公主身边的人,那般羞辱玉瑶,今早她看见被送回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玉瑶,一时间又惊又怒,连那长公主府的丫鬟说什么,也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萧玉瑶顶着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在萧夫人怀中哭得凄惨: “母亲,都怪我不好,我本想帮着五妹妹,以免她无意得罪长公主,她却以为我是去抢她的机遇,我真没用,呜呜呜……” 萧夫人心疼地要命,是她答应玉瑶和玉璇同去的,这会儿送人回来,不就是在打她的脸么? “还以为那个丫头是懂事了,没想到还是这般气量狭小,果然是养在外头久了,性子上不得台面。” 萧玉瑶低头抹着眼泪,心中的屈辱愤恨几乎浓到了极致: “母亲,其实这样也好,五妹妹既然一心想要攀附长公主,瞧不上我们家,也许她也会有更好的前途才是,至于我,我不委屈的……” “她敢!” 萧夫人柳眉倒竖: “她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不孝敬我,难道去孝敬那什么长公主?长公主也就是觉得她从前是布衣女新鲜几日,之后还不是会将她当个玩意儿一样丢到一边。” 眼见越说越没谱了,李妈妈皱着眉转移话题道: “夫人,四姑娘若是要去女学,这会儿得快些准备出发了。” 萧玉瑶听到,立刻往萧夫人怀里一缩,柔弱的身体蜷缩得无辜又可怜: “母亲,我,我实在害怕……五妹妹她,她万一又将我赶出女学怎么办,我今日不敢去女学了,呜呜呜……” 萧夫人连忙哄着她:“不去了,咱们不去了。” 萧夫人走后,萧玉瑶重新梳洗打扮好,采荷也去而复返。 她看着镜子中自己清秀白皙的小脸,轻声问道:“都做好了?” 采荷点点头,眸中闪过一抹兴奋: “姑娘放心!” 这招可进可退,他们姑娘可真是人才!终于又能给五姑娘点颜色瞧瞧了!让她知道这萧府,到底谁才是老爷夫人最看重的姑娘! 兰亭阁,萧玉璇去女学的时间,春雯和碧穗就轮流当值,带着小丫鬟们整理主子的衣裙钗环等一应用具,更有花卉摆件洒扫等工作,都得有条不紊地进行。 春雯是个爱偷懒的,本该她今日当值,却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碧穗问了一大圈也没问到人去了何处,只能自己亲自监督着小丫鬟用香料熏衣裳。 这些香料可以长久保持衣裳不潮不腐,且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京中贵女们常用的东西,可这些小丫鬟们笨手笨脚的,碧穗劳碌了大半日,终于回到自己的房间喝口茶。 她和春雯两人住在同一间屋子里,屋子分了一人一半,中间是共用的桌椅,两边靠墙是床铺,窗户底下是衣柜箱笼。 正喝着茶,碧穗的眼神落在自己的床铺上,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她早上铺好的床,被人动过! 往常铺床,她都会将被子按照自己阿娘教的独家方法叠好,所以她看得出来这被子并没有还原她叠的手法。 然而,从头到尾里里外外翻找了一遍,却没找见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屋外突然有人喊她出去,碧穗才知道,萧玉瑶丢了好几样贵重的钗环。 碧穗想到自己被人动过的床铺,第一反应就是疑心会不会是栽赃陷害。 盘查过后,碧穗折返回去,想要再找一遍确认,却在此时,采荷领着一群人找上了门,说碧穗形迹可疑,是在藏起赃物…… 事情并不复杂,若是宽容的主家,没有人赃并获,必然不会如此武断地定罪,可这是在萧家。 萧肃久居高位,官威甚重,此刻沉声下来,气势十足: “不过是一个犯了事的丫头,主家就算打死了也不为过,你现在是要为了她,顶撞你爹?!” “父亲,玉璇只不过是要讨一个公道,事情的真相还未可知,还请父亲给玉璇一点时间探查清楚,先让碧穗去疗伤休息。” 萧肃冷哼一声: “还探查什么?玉瑶方才苦苦哀求我们,给你留几分颜面,本想着今日打杀了这个丫头,我和你母亲也不会再追究下去,既然你还是如此倔强,执迷不悟,你可想清楚了。” 萧玉璇浑身血液冰冷,似乎明白了什么,她问: “你们认为是我指使碧穗去偷的?” “就为了什么珠宝首饰?” 萧玉瑶此时恰到好处地流下两滴泪,声音如泣如诉: “那不是什么普通的珠宝首饰,是大哥和二哥赠予我的……” 萧玉璇:“四姐姐这话说得奇怪,我又不是没有那些东西,为何要盗窃你的?” 萧玉瑶还是哭:“五妹妹,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我只求你大发慈悲,将那些东西还给我,哪怕,哪怕往后哥哥们不会再送我了,我也能自己留个念想,呜呜……” “什么不再送你了?” 萧珏风尘仆仆地走进来,就听见玉瑶这番摧人心肝的话。 他适才去城门迎接太子,这才晚了一些,没想到家里居然又出事了,看样子,又是萧玉璇惹了事!瞧瞧玉瑶这副样子! 李妈妈见萧珏面色不佳,怕他先入为主又自己猜想些什么,赶在采荷之前,简单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不可能!” “玉瑶本性单纯善良,怎么可能说那样的话?!这一定是有人想要离间我们萧家人,没想到堂堂长公主府,也有如此用心险恶的恶仆!” 李妈妈只是下人,说了份内的话,就默默退后。 萧珏这幅样子,和萧肃初听见时候的样子简直是如出一辙,怪不得是父子俩。 第59章 撑腰 萧珏说完,视线忽然落到孤零零站得笔直的萧玉璇身上,冷笑一声: “怕不是有人故意设局,好让我们和玉瑶生了嫌隙,她就能如愿以偿了。” 萧玉璇察觉到视线,眉心轻拢。 “大哥,未知全貌不予置评,况且,我是相信大哥与四姐姐只有兄妹之情,可现在没有了血缘羁绊,大哥如此无脑维护,就不怕被有心人怀疑是与四姐姐有……” 她没说完,萧肃就一拍桌子,喝道: “都住口!” 他眼神阴鸷地扫过萧玉瑶和略显心虚的萧珏,在官场沉浮二十载,这些年轻人的心思还看不出来。 难道真的? 可玉瑶也是他的亲生女儿,怎么能和珏儿…… 萧肃的眉心紧得能夹死苍蝇,萧夫人这会儿也冷下脸,语气不善: “玉璇,你好好认个错,保证不再犯,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何必又再说什么血缘羁绊,你和玉瑶,在我们心中都是一样的。” 萧玉璇心中不屑,又是这一套说辞,她早就听的耳朵起茧子了。 一样的一样的。 一个是被算计流落到外头的嫡女,一个是当嫡女养大的外室女。 真的能一样吗? 那不妨让这把火烧得更猛烈些,好叫萧夫人和萧珏看清真相之时,把肠子都悔青了,到那时才有趣呢。 她面露委屈地跪下,比起萧玉瑶坐着无声落泪,她的孤身一人跪在中庭显得更加凄惨无助: “父亲,母亲,只要能让父亲母亲消气,无论什么过错,玉璇都认了……” 萧玉瑶不说话,只是哭,萧夫人今天哄了她一天,这会儿也没精力了,只能继续捂着头叹气。 萧肃身为父亲,此时心中琢磨着自己儿子女儿的事情,也是头大得很,自然不可能去哄萧玉瑶。 唯有萧珏。 虽则是在父亲母亲面前,可他自觉自己身为大哥,兄友弟恭再正常不过。 看着萧玉瑶哭得肝肠寸断的样子,终是不忍,上前几步,就要将人搂进怀里。 “竖子,尔敢!” 萧肃怒喝一声,萧珏吓得抖了三抖,顿在原地。 连萧玉瑶也不哭了,泪眼朦胧地看过来。 “父亲?” 萧肃压下突突跳的太阳穴。 片刻内,他已经权衡了利弊,他求娶林卉时,岳丈还健在,林家还是高门大户,于他而言是高攀,所以他答应了四十无所出不纳妾,会真心实意待林卉好。 二十来年过去,林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有个大舅哥任国子监祭酒,门生遍布,不可轻易得罪。 若这会儿揭穿了玉瑶是他和烟娘的女儿,林家只怕是要闹得鱼死网破。 还是先缓缓再说吧。 至少……至少等林匡正辞官,或是岳母亡故,林匡正回去丁忧,再向林卉坦白一切,如此一来,念在玉瑶也是萧家女儿的份上,她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珏儿,这是姑娘家的事情,你不必插手,公文都看完了吗?有闲情在这里消磨。” 萧肃在儿子面前一直是个严父,此时板起脸来,哪怕已经及冠的萧珏都心下一颤。 儿时被萧肃打手板子的记忆犹在眼前,萧珏只能担忧地望了一眼萧玉瑶,而后老老实实地拱手告退。 没了萧珏碍事,萧父萧母的眼神又落到了萧玉璇身上。 萧夫人苦口婆心: “玉璇,不过是让你认个错,有那么难吗?那些东西你不想还就算了,你瞧瞧你四姐姐这副样子,你就真的能狠下这个心?” “看来是我来得不巧了,萧大人和萧夫人正在处理家事。” 人未到,声先至。 院落门口站着一身穿酱紫宫装的中年妇人,在薄暮的黄昏里,眉眼温和却不失威仪,正是长公主身边的女官孟姑姑。 她身后,还站面露关切的兰心。 一刻钟前。 长公主从宫里回来,格外高兴,赏了底下人好些月例银子,可这高兴没有维持太久,就被兰心和几个小丫鬟告的状给打搅了。 “那个萧玉瑶这样无礼?在本宫的府邸就敢那般言行无状,是当本宫死了不成?” 长公主一拍桌子,少有的自称起本宫来。 孟姑姑就知道她是真动了气,立刻奉了茶上前安抚。 “殿下莫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不过是些半大姑娘拌嘴,当不得什么事。” “哼,我就知道这事蹊跷大了,那萧家人也是有眼无珠的,玉璇那孩子,我一见就知道是个好的,没得被他们这么作践!” 孟姑姑轻轻叹口气。 她就知道,长公主年轻时候就是个心软爱管闲事的性子,丧夫后年纪渐长,不爱外出走动,所以能管的也少了。 这会儿萧家姑娘的事情,先是文玥郡主主动挑起,又是惊马换荷包,林祭酒求入女学,昨日漏夜求医,今日早膳胃口一致…… 现在还多了个帮忙找回敏英公主。 唉,对话,就是在长公主府发生的,这下是想不管都不行了。 孟姑姑并不想长公主管这样多别人家的事情,可起初她也是因为长公主有着这样的侠义心肠,才会甘愿为其肝脑涂地,真是矛盾极了。 “你去库房多挑些东西,快些送去,就说是我感谢她收容敏英,待过几日,自会有陛下和娘娘的赏赐到府上,快去!” 她不能光明正大地给那孩子撑腰,难道还不能多给她塞些好东西让她日子过得好些么? 孟姑姑应了声,马不停蹄就安排上了。 这不,刚带着人来萧府,就撞见了这一幕。 “这是……”萧夫人自然认识孟姑姑,不过微顿了一瞬,便立刻起身迎了过去。 “孟姑姑,真是让您看笑话了,姑娘们不懂事闹些口角,我竟也没听到底下人通传。” 萧肃向来不喜这些女官,只略拱了拱手,便背着手离开了,留下这些女人们交际。 孟姑姑见惯了这些迂腐文臣的嘴脸,也不生气,只颔首示意。 “长公主那边离不得太久,我想着萧府素来有美名,萧夫人又是个宽容大度的,且我这番来还是送赏赐,便不等通传,擅自过来了。” 一番话既抬出了长公主,又夸了萧府和萧夫人,最后又说是来送赏的,直教萧夫人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来。 “只是我这会儿实在好奇,是什么口角,竟要让贵府的亲女跪着听训,而养女却高坐厅堂呢?” 第60章 评理 萧夫人面上僵硬了一瞬,她看向萧玉璇,道: “你这孩子性子真倔,不过是说了你两句,你还跪着干什么?还不快些起来?” 萧玉璇依旧跪得笔直,脸上的委屈也没有收起半分,目光只略过了孟姑姑一眼就移开,似乎也觉得羞愧,轻轻别过脸去。 孟姑姑的心忽然就软了三分。 这孩子,明知道她是奉长公主之命来给她撑腰的,这会儿却还是如此懂事,一副不想麻烦她的样子。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见萧玉璇还是没有动作,萧夫人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她刚要开口,孟姑姑就打断她: “我记得萧姑娘还未及笄吧?这个年纪的孩子,是最要脸面尊重的,萧夫人又不是没生养过的,怎么到了自己的亲女儿身上,就全抛之脑后了?” 她的话尖锐,道理却浅显。 但凡重脸面的人家,都不会当着一众下人的面儿斥责姑娘,要是有那更加多愁善感的,被责骂了一场想不开做傻事也是有可能的。 萧夫人的脸蓦地滚烫了起来,她自己也是高门大户的出身,这会儿回过味来,也觉得自己这事儿办的不妥。 可不知怎的,方才只要一看见玉瑶哭得那般凄惨,她就什么也顾不上了。总觉得玉璇应该让着点儿单纯良善,体弱敏感的玉瑶才对。 孟姑姑说完,就走到萧玉璇身侧,缓缓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 萧玉璇被她扶了起来,孟姑姑亲自整理了她衣裳跪出来的褶皱。 “萧姑娘,女儿膝下也有黄金,你也得看看跪的人值不值得你这般委曲求全,莫要太轻贱了自己。” 孟姑姑的语气带了一丝恨铁不成钢。 这孩子就是软弱和善太过,才会在萧家步步维艰。 要她说,就该像长公主年轻时候那样,从来没有隔夜仇,有仇当场就报了,还要十倍百倍地报复回去,才能身心畅快。 听到这话,萧夫人和萧玉瑶面颊更是烧得厉害,不过不是羞愧,是愤怒的。 不值得?可是谁让萧玉璇下跪了?是她自己要自轻自贱,可不是他们刻薄! 萧玉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重活一世,能把萧玉瑶彻底拉下高台,再让自己安稳活到寿终正寝,已经是最大的心愿了,为了这两个目的,她付出再多都心甘情愿。 可今日,孟姑姑却叫她莫要轻贱自己。 她本来一直贯彻的就是最简单的办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话说回来,萧玉瑶做的那一切,何尝不是在轻贱她自己? 用柔弱无辜可怜,来换取同情怜惜和不忍,而这样一来,不就是将萧玉瑶自己放在了被动的位置,所有的一切,都是其他人施舍给她的,随时都可以被收回。 上辈子她被害,死得早,可也听说四皇子,后来的太子、皇帝,为了笼络朝臣,妃妾成群。 萧玉瑶虽贵为皇后,可她没有自己的孩子,还要和一后宫的妃妾姐妹相称。 萧家和林家没有优秀后生,也逐渐在走下坡路,萧玉瑶真的会过得幸福顺遂吗? 萧夫人看不过眼自己的女儿却被一个长公主身边的女官扶起来安慰,她走到萧玉璇身边,道: “玉璇,母亲也说了不是怪你,这会儿孟姑姑也在,不妨让她听听,这事儿是不是这么个理?” 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看萧玉璇这个性子,萧夫人就来气,好呀,不是要巴结长公主么?让长公主身边的女官听听这孩子的性子都坏成什么样了,好叫长公主认清楚! 这两日萧玉璇得长公主的青眼,似乎总在提醒着,是他们萧家有眼不识珠一般。 明明就是玉瑶更加懂事可人,怎么长公主还会喜欢玉璇呢?萧夫人不理解,还试图让孟姑姑也与她站在一边。 李妈妈不赞同地摇头。 夫人这是怎么了?脑子疼糊涂了?怎么能当着外人的面说这些? 可萧夫人没有接收到李妈妈的良苦用心,反而自己等不及,亲自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孟姑姑,您来评评理,我都已经给玉璇置办了许多,她还要指使丫鬟去偷窃玉瑶那些哥哥们送她的首饰……也是我平日里总忙着打理府上,还有照顾几个哥儿的读书起居,疏漏了对她的管教,这才没有及时扭正她这副小家子气。” 她自顾大吐苦水,没看见自己的宝贝疙瘩萧玉瑶脸色越来越白。 萧夫人不知道,萧玉瑶亲身去了一趟长公主府,还能不知道长公主有多么看重这个萧玉璇吗? 在她看来,若是萧家人都是无脑站在自己这边的,那长公主府就是无脑站在萧玉璇那边的,母亲还说这些话,不是让长公主府的人更心疼萧玉璇,将自己往火坑里推?! 萧玉瑶急忙上前,眸带水光地向孟姑姑行了一礼: “孟姑姑,今早在长公主府,我一时昏了头了,言行无状,多有得罪,还望长公主、孟姑姑还有兰心姑娘见谅……” 她郑重其事地向孟姑姑和兰心两人行礼,本以为这两人会避开,却没想到他们竟然坦然地受了。 萧玉瑶只能紧咬贝齿,接着低落了声音,道: “我母亲这也是关心则乱,怕五妹妹走了歧路,其实平日里,大家待五妹妹都比待我好多了,孟姑姑不必担忧……” 萧夫人听她说这么一席话,心中又是一片感动,瞧瞧玉瑶多么明事理,都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替玉璇说话。 孟姑姑平静地打量了她一眼: “萧四姑娘,你合该让萧大人再去请个太医来看看才是。” 萧夫人和萧玉瑶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萧玉璇悄悄勾起嘴角。 她昨日就发现了,孟姑姑大概是和长公主相处的时间久了,有时候不经意露出的神态和说话语气,都与长公主有些类似。 果然,孟姑姑继续道: “我年轻时也学了些浅薄的岐黄之术,萧四姑娘这模样倒像是发了癔症,否则也不会说出这样莫名其妙的话。” “萧家人但凡是个眼明心正的,自然是处处紧着亲姑娘,没把你赶出去已经是宽和仁善了,你怎么还有脸,想着和亲姑娘比?” 第61章 谢礼 这一番话几乎将萧家的主子骂遍了,萧夫人微微瞪大双眼,以为是自己耳朵听错了。 她回过神来,下意识就要反驳: “孟姑姑,你这话可不对,玉瑶她……” “夫人!” 李妈妈只恨自己年纪大了动作慢了许多,没在萧夫人开口前就捂住她的嘴。 “我们夫人这几日操劳过度,有些累了,孟姑姑还请见谅!” 孟姑姑扫了一眼这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妇人,总算是还有一个正常人,几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 “那个就是你说的形迹可疑的萧姑娘身边的丫鬟?我跟着长公主从宫里到宫外几十年,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主家,在没有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如此草菅人命,哪怕是个下人,那也是爹娘生养的,你们如此滥用私刑伤人性命,就不怕萧大人在朝中被人弹劾?” 萧夫人一惊,忙不迭解释道: “没有没有,我们哪里敢真的打死了人,只不过是刁仆无用,稍一用刑便昏过去了,还不快将碧穗抬下去,让府医去救治?!” 萧玉璇的眼神几乎没有从碧穗身上移开,夏衫薄,打烂的皮肉渗出浓重的血迹,刺目一片,看上去瘆人得很。 她眼眶酸涩,如果不是因为她和萧玉瑶的争斗,碧穗也不会做这个杀鸡儆猴的人。 “哼,耽搁这么久,净说了些废话,兰心,快去将长公主赏赐的东西喊进来。” 一群宫装婢女捧着无数赏赐鱼贯而入,都被红绸盖着,不用看就知道里面尽是些好东西。 萧玉瑶看呆了眼。 原来这就是贵人们正儿八经的赏赐! 她从前得到的那些贵妃和四皇子赏下来的小玩意儿,多的是连个匣子都没有,直接从腰间扯下来,或者是手上褪下来就给了。 想到这里,她心中又泛起一阵酸疼的嫉妒。 这萧玉璇真是命好,回来快两个月,又求了舅舅能上女学,又抱上了太子和长公主的大腿,还有那个恢复了敏英公主身份的红珠! 她本来还引以为傲的萧家人的爱重,在这些实打实的权利和财富面前,忽然就变得不值一提了起来。 萧夫人也瞠目结舌,萧玉璇做了什么事情,竟然能让长公主赏下这么多东西?! 兰心将两人的反应收入眼底,手里捧着礼单子,朗声道: “长公主殿下为答谢萧姑娘收容善待敏英公主之恩,特赐下黄金五十两、珍珠头面一套、红宝石头面一套、金鱼袋一枚、花间锦一匹、流光锦一匹……西域马驹一匹。” 长长的单子念完,萧玉瑶的眼中几乎要迸出火来。 还真是因为那个敏英公主! 要不是萧玉璇横插一脚,前段时间将红珠要了过去,这赏赐有可能就是她的! “殿下说了,西域马驹尚小,离不开专人喂养伺候,是故仍养在长公主府的马厩中,若萧姑娘兴起想要骑乘或是遣人看望,便以此金鱼袋随时出入长公主府。” “另外,这些赏赐只是长公主殿下的,陛下和娘娘不日还会有赏赐送到府上。” 兰心最爱做的就是赏人的活儿,又沾了喜气,又能拿多多的赏钱,而今日还多了一条,那就是看萧家这母女两个扭曲的嘴脸。 实在是太大快人心了。 一个是见不得自己女儿过得比养女好的亲娘,一个是没有容人之量打压欺负妹妹的养女,这一对能做母女,可真是天造地设! 孟姑姑一早就发现了兰心这异常兴奋的小模样,也没舍得打断她,好笑地由着她去了。 东西送到,孟姑姑和兰心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这才离开。 萧夫人兀自气得头疼。 一方面,玉瑶那些首饰还不了了之,毕竟是几个哥儿送的,她那么喜爱如今丢了,伤心在所难免; 另一方面,玉璇这个女儿真是心太大了,如今攀附上了长公主,还让长公主府的人来萧家耀武扬威,当真是让她心累。 身为萧家女,不事事都顾着萧家,反而眼巴巴地去奉承长公主?难道她是觉得再萧家过得不好受了委屈,所以要找个更强大的靠山? 萧夫人被自己的猜测惊了一跳。 萧玉璇忧心碧穗的病情,紧跟着孟姑姑和兰心之后,就径直回了兰亭阁。 萧玉瑶诸事不顺,也假借心中委屈难受,离开了。 正院庭中还堆着一片长公主送来的赏赐,萧夫人看着心烦,挥挥手,道: “李妈妈,把这些东西都送去兰亭阁,没得在这里碍我的眼!” 东西抬走时,一片盖着锦缎的红绸忽然滑落,露出里面流光溢彩的锦缎,差点让萧夫人移挪不开眼。 “这便是每年产出不过十几匹的流光锦?当真是华丽耀眼,这样好的料子,做成衣裳都不知道要有多好看……” “先收进我库房里吧,玉璇也不缺衣裳,等她问起就说是孝敬我了。” 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东西弥补玉瑶,反正玉璇前不久才做了一堆新衣裳,不久后的宫宴也足够她穿了,玉瑶倒还没有一套得体的…… 萧玉璇记挂着碧穗,赏赐也无心去看,听说送来了,就随口叫人送去小库房收着。 碧穗被打了二十板子,伤势严重,府医说再晚点救治怕是要落下病根。 这会儿清理了伤口敷了药,药效运作更让伤口针扎似得灼烫,疼得她脸色白如金纸。 可一扭头,看见萧玉璇坐在她床前默默落泪,碧穗就慌了神,连忙扯出个笑模样: “姑娘,奴婢不疼的,您别哭……” “傻碧穗,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你就先认下来,等我回来,一定不会让他们得逞的,你又何须真的挨板子。” “都怪我,是我不好,没护住你……” 萧玉璇心里难受,又开始责怪自己。 今日是碧穗,明日兴许就是自己,萧家人的自私冷漠,她不是早在上辈子就看清楚了吗?怎么重生回来,还是栽了跟头? 碧穗急着想给她擦眼泪,又担心自己手上不干净,自己眼圈也红了。 “奴婢既然跟着姑娘,早就做好了要为姑娘上刀山下火海的打算,区区二十板子值当什么?奴婢趴两天就生龙活虎了!” 萧玉璇不是真正的十四岁,很快就从短暂的自怨自艾中清醒了过来。 还不够。 只是这样,还远远不够。 她要保护的人太多,能力却还太弱。 第62章 背主 她如今只是一介再平凡不过的姑娘家,除了依靠前世为数不多的记忆,能调动的力量不过是身边的小猫三两只。 更何况,许多交好的都还是孩子。 除非,她真正的依附于长公主。 长公主已经主动向她抛出了橄榄枝,现在她要做的,就是牢牢抓住这个机会。 “碧穗,这段时日你专心养伤,这件事,我一定会给你,也给我自己讨个公道。” 萧玉璇拍了拍碧穗的后背,眸光中闪过一丝冷然。 她孤身走出碧穗的房间,问一个路过的小丫鬟: “春雯人呢?” 这段时日来,她忙着去女学,将曾经的君子六艺捡起来,对春雯这个注定背主的奴才疏于管教,春雯极有可能就是这次的帮凶。 每单数日是春雯当值,今日若不是春雯擅离职守,碧穗也不会被人钻了空子。 小丫鬟是兰亭阁的三等丫鬟,平日里极少被姑娘亲自问话,这一问,便哆哆嗦嗦地软了腿: “春雯姐姐她,她去解手了,马上就回来。” 只是去解手,何故这样一幅做贼心虚的模样?萧玉璇压下心头不满,道: “是吗?你去找她,若一刻钟内春雯还不回来,你就和你的春雯姐姐一起去找李妈妈,等着牙婆上门来领走吧。” 五姑娘从前和下人们说话都是温声细语的,她刚回府,甚至都不知道怎么使唤下人,丫鬟们服侍她的时候也是诚惶诚恐,好几次还差点要亲力亲为。 丫鬟们也是势利眼,这样畏畏缩缩没有半点主子气势的五姑娘,他们自然不放在眼中了。 可今日,五姑娘乍然冷了脸呵斥起来,小丫鬟只感到一阵堪比老爷夫人的威压,浑身上下都起了鸡皮疙瘩。 五姑娘不是在开玩笑,她这语气,是真的能做出发卖了她们的事情! 小丫鬟不知怎的又想起前段时日,膳房那两个送错了早膳,就被五姑娘赶出府的小厮,没由来地心里发毛。 “是,奴婢这就去找春雯!” 她不敢耽误,转身就朝另一个方向快步而去。 一刻钟后,春雯跑得出了一头薄汗,却被一个嬉皮笑脸的小丫鬟拦住了。 “姑娘在里头有事吩咐,春雯姐姐且稍等些。” 春雯只能擦擦脸上的汗,安静地在廊下等着。 来的路上,她就设想过无数种五姑娘的反应,或是因为碧穗挨板子伤心,或是觉得四姑娘害她而愤怒,亦或是生气她擅离职守,可唯独没有这一种—— 让她抓紧时间回来,来了之后却只让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直站得春雯腿都僵直了,五姑娘才喊她进去,春雯一进屋,就着急忙慌地跪下,口呼有罪: “五姑娘恕罪,奴婢中午不知怎的吃坏了肚子,腹中难受,是故多跑了两趟茅厕。” 萧玉璇正在喝茶,她身边站着两个面生的小丫鬟,约莫都是十三四岁,却一个赛一个的气度不凡。 一个高挑瘦削些的,尖尖的瓜子脸上长了一双丹眼,清凌凌地望过来,不怒自威。 另一个圆润可爱些的,嘴角含笑,唇边一对儿梨涡,可却无端让人想到了笑面虎。 这两人是谁?什么时候来五姑娘身边伺候的? 萧玉璇不说话,那两个一看就不像是萧府的丫鬟也安静地盯着她,春雯擦了擦额头冒出来的汗,继续解释道: “奴婢来时听说了碧穗的事情,都怪奴婢身子不争气,要不是碧穗帮奴婢代管了一会儿,也不会被采荷那蹄子拿捏了错处,还挨了板子,奴婢愿意领受任何责罚!” 春雯以为这么说,将罪责揽到身上,萧玉璇看在自己诚心悔过的份上,多少也能心软些,从轻发落。 可是她错了。 萧玉璇放下茶盏,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巳时一刻,你在哪里,做了什么?” 春雯一怔,下意识答道:“奴婢吃坏了肚子,去茅厕……” 接收到萧玉璇的眼神,那个丹凤眼的丫鬟上前半步,不由分说,一巴掌用力甩了出去。 “啪”地一声脆响,春雯被打得一个不稳,狼狈地摔倒在地。 “啊——” “贱婢,当着主子的面,撒谎也不打草稿,你方才才说午时吃坏了肚子,现在又变成巳时了?” 春雯大惊,吃坏肚子自然是借口,只是碧穗毕竟是下午的事情,她一时之间也没听清楚姑娘问的是上午的,这才话没经过脑子就说出来了。 难道说,姑娘当真是知道了什么,才会如此问? 脸上火辣辣的疼蔓延开,她不敢用手捂,拖着膝盖爬了两步,急忙道: “是奴婢记差了,巳时,巳时一刻,奴婢在监督小丫鬟们侍弄院中的花草,花房送来了新鲜的花儿,就摆在五姑娘的卧房外头墙根地下——” 萧玉璇叹了口气,露出一个失望的表情。 丹凤眼丫鬟冷笑一声,接着道: “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东西,主子给了你机会,你却不珍惜,可见果然是个背主忘义的,合该直接打死了丢到乱葬岗去,来人!” “奴婢说,奴婢说!五姑娘开恩,饶了奴婢这一次!” 萧玉璇垂下眸子,神情怜悯地看着地上苦苦哀求的春雯。 “好,你说。” “其实,其实是宝珍院的碧桃姐姐,她今日休息,就把奴婢喊去打了一会儿雀儿牌,奴婢一时贪玩,误了差事,怕五姑娘怪罪,这才不敢说出事情,五姑娘恕罪,五姑娘饶命,奴婢当真没有背主忘义——” 春雯说得飞快,生怕说晚了,自己真被那个臭着一张脸的丫鬟拖出去打死了。 还以为用不上这套说辞呢,四姑娘和采荷当真是料事如神! 果然,五姑娘听了之后,面色稍稍缓和了些。 “你既然实话实说,也算是没有彻底坏了心思,你和碧穗同是我身边的一等丫鬟,我对你们没有不信任的。” 萧玉璇摆摆手示意春雯起来。 “如今碧穗养伤,府医说没有十天半个月都不好下床,完全痊愈至少得一个来月,这两个是长公主怜惜我,暂且借给我的姑娘,可是一直在我身边的,也只有你了。” 春雯暗自松了一口气。 五姑娘果然还是那副软心肠,不舍得真的责罚她。 第63章 借人 不过,长公主竟然能借丫鬟给五姑娘?原来五姑娘如今在长公主面前的地位已经如此高了? 她口中感激涕零地谢恩,心中却在发散地想,既然五姑娘有了长公主的关爱,那往后岂不是能寻个更好的亲事?没准自己也能跟着水涨船高,成为什么皇子皇孙的妾室! 她越想越激动,脸上的巴掌也不觉得疼了,看着两个长公主府的丫鬟,只觉得异常亲切。 反正她们待不了多久就要回去,威胁不了自己的地位。 她自顾想着,没发现面容温和的五姑娘,此时眼中划过一抹淡淡的杀意。 “对了,你既然说中午吃坏了肚子,不如去找府医看看,抓几帖药吃了吧,我给你放两日假,等你修养好了再来我身边当值。” 听到五姑娘如此说,春雯有些忐忑。 她只是躲懒,又不是真的吃坏了肚子,哪儿能真的去找府医看?那不是露馅儿了吗? 不过她面上还是谢恩,说等会儿就去找府医。 大不了药都倒了,不喝便是了。 可没想到,接下来几日,那个叫澄燕的圆脸带梨涡的丫鬟,总是带着一副甜甜的笑,盯着她把药喝完: “春雯姐姐,药得趁热喝才有效果,况且,这可是五姑娘的一片心意,难道你不想快些养好身子,去五姑娘跟前伺候不成?” 春雯心里发苦,只能安慰自己不过是治腹泻的药罢了,还能喝死不成?再不济,等澄燕走了自己再扣嗓子眼吐出来。 她利索地仰头喝了下去。 谁知澄燕居然还继续待着,直到那药汁已经完全咽了下去,再也无法吐出来了,才笑意盈盈地离开。 不过这些是后话。 萧玉璇才让小丫鬟去找春雯回来,不久,兰心又来了一趟,还带来了两个年轻的小丫鬟。 一个高挑且生了一双丹凤眼的叫沁鸢,另一个圆脸梨涡带笑的叫澄燕。 “敏英公主说从前她失了记忆沦为奴婢,萧姑娘心善从来不叫她做那些粗活,几乎是将她当做亲妹子一样对待,如今萧姑娘身边伺候的人少了,另一个丫鬟又被打了板子,长公主就想着借两个丫鬟来给萧姑娘应应急。” 萧玉璇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此时的心情了,感动、酸涩,大概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她道: “难为长公主思虑如此周全,明日我定当去向长公主谢恩!” 兰心笑着让沁鸢和澄燕行礼,又轻声说: “长公主说萧姑娘是有福之人,往后定会一路顺遂,还请萧姑娘不要辜负长公主的一片苦心,自己立住了,才能好好报答长公主呀。” 沁鸢和澄燕都是长公主府的家生子,自小就学着服侍长公主的,这会儿虽然是临时来伺候萧玉璇,也没有一点马虎。 王侯之府的下人,都比一些小门小户的小姐要来得尊贵体面。 她们仔仔细细地记下了萧府的规矩,还与萧玉璇确认了兰亭阁的大小事宜。 迅速做完这些,两人和兰亭阁的小丫鬟们笼络了感情,送出去了不少好东西,还找到了今日碧穗这件事的关窍。 “据小丫鬟说,春雯巳时一刻去了一趟宝珍院,回来时春光满面,说又得了赏赐,由此可见,春雯已经不止一次去过那边,且奴婢在春雯的箱笼里找到了这个。” 沁鸢表情冷冽,一板一眼地将自己打听到的事情说出来,她的手心里,正是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 “丫鬟的月例不过半吊钱,逢年过节的赏银一次性也不会超过五两银子,这里面却是整整齐齐两个十两的银元宝,底部印戳是官府惯用的制式,且为今年的新银,多是用于发放官员俸禄……” 说了这么多,萧玉璇心中的猜测终于尘埃落定。 春雯果然是受了宝珍院的收买,不管她在其中做了怎样的帮凶,背主都是板上钉钉的了。 沁鸢和澄燕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来之前他们就听说了,萧姑娘得长公主赏识,却似乎在家中过得并不好,没想到身边的大丫鬟都能被人收买,这实在是匪夷所思…… 次日,萧玉璇一早就去给长公主磕头谢恩。 长公主今日穿着正式,可见还是要入宫的,她招了萧玉璇上前,问: “昨日送去的头面绸缎可喜欢?有几样是进贡的东西,只是我这把年纪也用不了,正好给你穿戴着玩。” 萧玉璇这才想起,自己似乎并没有仔细看过那些赏赐,她郑重地跪下,结结实实地叩首行礼,道: “赏赐再贵重,也比不过长公主庇护来得珍贵,知遇之恩,没齿难忘,玉璇如今身无长物,唯愿长公主岁岁康健,常乐无忧;若日后侥幸能以身报之,玉璇定义不容辞。” 长公主被她这幅样子吓了一跳,末了才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对她好了些,比之文玥还不如,对方便如此惦念着知恩图报。 “快起来吧,你这孩子,将自己的膝盖当成什么了?说跪就跪,仔细年纪大了,像我一样每逢雨天就膝盖疼!” 她招手让孟姑姑将萧玉璇扶起来,坐到自己身边用早膳。 萧玉璇正色道:“长公主是待玉璇最好的人,便是最值得玉璇跪拜的人。” 说着,又将长公主雨天膝盖疼这件事悄悄记在心里,回头问问裴大夫等人,民间有没有什么偏方可以缓解。 长公主听见这话,又觉得心头一酸。 她们不过见了寥寥数次,自己看不过眼帮衬了一些,自己就已经是对萧玉璇最好的人了。 “过两日宫宴,你与我一同进宫去罢,陛下和娘娘也想见见你呢。” 萧玉璇想了想,恭敬不如从命,应了下来。 既然已经决意傍上长公主这座靠山,有这样的好的相处机会,她没有理由拒绝。 况且,她也有些想看看敏英公主了,不知道她是否完全恢复了记忆,还适不适应宫中的生活。 这两日,春雯都没有来当差,偶尔在人前露面,也是面色发青,一副饱受摧残的模样。 “春雯?你怎么脸色这么差?不是说你们五姑娘还让你去府医那里瞧过了?” 采荷幸灾乐祸地笑她。 第64章 进宫 一提到这事,春雯就来火: “别提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根本没病,五姑娘也忒关心我了,非得让丫鬟盯着我,将那加大剂量的蒙石散喝下去才罢休,我这都好几天没拉——” “好了好了,正事要紧。” 采荷嫌弃地瞥了她一眼,像是闻着味儿似的用帕子捂了捂鼻子。 “碧穗还躺着,五姑娘指定是要带你去宫宴的,找机会将这东西给五姑娘悄悄用了,不拘是下在酒水里还是放在吃食中……” 春雯搅了搅帕子,忸怩道: “这可不是什么好办的差事,你先告诉我这是什么,万一我引火上身了,四姑娘不管我怎么办?!” 采荷没好气地瞪眼: “这和四姑娘有什么关系?只是我看不惯五姑娘,要你做这些的,你可别胡乱攀咬!” 春雯暗衬这还是条忠心的好狗,面上哼了一声: “我可不管,要害五姑娘风险可大着呢,你至少得给我这个数儿!” 她伸出五根手指,采荷咬牙,将荷包往她手里一塞,咬牙低声道: “知道了知道了,给你就是了!” 春雯满意地掂了掂分量,又小声问:“你真不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我也好有个成算该怎么下啊!” 采荷抬头,见四周无人,才附在春雯耳边,悄声说了几个字。 春雯瞪圆了眼睛,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知道利害就好!” 采荷见她这模样,志得意满地走了。 不远处的假山上,嶙峋的山石后方,澄燕默默地看着这一幕,脸上常挂着的笑意已经消失殆尽。 宫宴这日,沁鸢早就去和萧夫人回禀过,萧玉璇要随着长公主的车驾一同入宫,所以萧玉璇早早就先到了长公主府。 长公主今日打扮地甚是雍容华贵,头面也是金光灿灿,处处彰显着长公主尊贵的地位。 只是,她见着萧玉璇的第一眼,就拧了拧眉头。 “怎么打扮地这样素净?我不是送了那匹流光锦给你么,怎么没用那料子裁身衣裳?” 萧玉璇今日穿着一件鹅黄色团花对襟褙子,一条莺歌绿藕色蝴蝶纱裙,垂挂髻上只有一只金镶玉蜻蜓簪,几朵珠花,耳畔一对琉璃耳坠。 如今天气已经渐渐热起来了,这一身装扮其实又合年纪,又看着清爽。 只是,谁家闺秀不是恨不得将最贵重的衣裳首饰穿戴上进宫的?她就甘愿如此低调? “长公主送的东西,玉璇不舍得就这么穿了,等及笄的时候找绣娘好好裁做一件,玉璇再穿给长公主看。” 听萧玉璇这么说,长公主心里一软。 有什么是比自己送出去的东西被人珍之爱之要来得更宽慰的呢? 只恨她是萧家的女儿,若是身为皇亲国戚,和自己沾亲带故的,定然能从小到大宠着她,不叫她连用流光锦做衣裳都舍不得。 “这个你戴着,你头发好,只戴那么点儿东西哪里够?” 长公主拔了自己发间的一只沉甸甸的攒丝八宝金簪,往萧玉璇的头上戴去。 没有铜镜,萧玉璇也看不见那簪子在自己头上是什么样子,不过感受到沉甸甸的分量,她也不推辞,露出一个欢喜的笑容: “多谢长公主!” 今日是进宫,长公主乘的马车是超品亲王规制,仪仗能延伸近一里地。 隔着挤挤挨挨的官员家眷车马,萧玉瑶轻而易举就看见那隆重瞩目的长公主仪仗。 她心中嫉恨,嘴上却柔声艳羡道: “真好,五妹妹今日随长公主一同进宫,不必与我们一同在这里等着。” 此言一出,果然就见萧夫人的脸色变了变。 她这段时日已经发现了,萧玉璇与长公主走得越近,母亲就越是看向萧玉璇不喜,大概是从前以为一文不值的女儿,竟然能侥幸得了贵人的青眼,心中不顺吧。 萧玉璇自以为攀上了高枝儿,可也不想想,她终归还是萧家的姑娘,没有萧家的爱护帮扶,她算得了什么?难道她还想自己说亲事不成? 萧玉瑶已经从之前的嫉恨之中缓了过来,这会儿面色温柔端庄,俨然一副从小到大的名门贵女模样。 萧夫人刚要骂萧玉璇两句,待看到另一个女儿的模样,气也散了大半。 罢了,罢了。 从前,萧家只有玉瑶这一个姑娘,她花了比前三个儿子都还要多的心血培养,才终于养出一个名满京城的女儿。 如今既然找回来的亲女儿瞧不上萧家门楣要去攀附权贵,她就只当玉瑶才是她肚子里头出来的,萧玉璇……不提也罢。 萧瑾今日和母亲妹妹同乘一辆马车,本来还想着趁此时间温温书,陡然听见萧玉瑶开口,便掀了帘子往那头看去。 他刚收回眼神,就发觉母亲的表情不大对,想了想,解释道: “长公主心善,又喜欢孩子,平日里还会送吃食来学宫呢,想来五妹妹与长公主一处也不会受苛待,母亲你就放心吧。” 他以为萧夫人是担心萧玉璇在长公主那处过得不舒心痛快,可没想到,话音一落,萧夫人的面色更加不快了。 萧瑾挠挠头,不明白自家母亲到底在担心什么。 萧玉瑶心中偷笑,面上却还是一副忧思: “话虽如此,可毕竟五妹妹与京中的人本就接触不多,我也担心五妹妹这样总是往长公主府跑,会惹得贵人不悦呢……” “哎呀,我不该说这个的,万一乌鸦嘴可就不好了。” 萧玉瑶一心观察着萧夫人的面色,见火候差不多了,达到目的,才住了口。 萧瑾奇怪地看了一眼萧玉瑶,他总觉得这话说得有些不对,可他又觉不出是哪里不对。 “哼,随她去吧,是赏是罚,都是她的造化。” 萧夫人闭了闭眼睛,不想再提起萧玉璇的事情,转而看向萧玉瑶,满意地笑道: “玉瑶,这身新衣裳正衬你,等会儿宫宴上定是最出彩的那一个。” 萧瑾从前并不关心妹妹穿什么衣裳,这会儿定睛一看,居然是流光锦。 他瞪大眼睛,抓着萧夫人的手不放: “这样好的料子,母亲竟然不给我做一身!我可是常进宫的,怎么能穿差了!” 他小时候就习惯这样和萧玉瑶斗嘴抢东西,这会儿嚷嚷起来,马车外的萧珏都被吸引了过来。 第65章 露面 “宫门口吵什么?还嫌不够丢脸?!” 萧珏策马缓步靠近,警告里头的幼弟。 他在外头,又是骑在马上,早就看见了长公主的车驾靠近,心中也对萧玉璇巴巴地往长公主跟前凑,而感到不舒坦。 再怎么样,萧玉璇也是萧家的姑娘,这才回来不到两个月,就这么急不可耐,趋炎附势吗?! 正恼着,又听见自家马车里弟弟在吵闹,不由有些迁怒。 萧瑾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萧珏,鹌鹑似的往萧夫人那边缩了缩。 等人离远了些,他才嘟囔道: “大哥今日是怎么了?炮仗似的……” “诶,到我们了!” 萧瑾时常进宫,也算是这些守卫的熟人了,一行人下了马车,等待太监和宫女搜查身上和马车里是否有携带利器等等,他就和守卫闲聊。 如今能做皇宫守卫的,大多数都是有点身家背景却不想浑噩度日的世家子弟,被家中长辈塞来做守卫混个一官半职,还能多在贵人们跟前混个脸熟,好等来日高升。 “我们都提前一个时辰来了,没想到还是结结实实等了这样久,各位大哥也累得不轻吧。” “谁说不是呢?不过往常宫宴都是这样,多来几次也习惯了。” 正说着话,萧瑾的目光却被宫门之中一个打扮华贵,翘首以盼的小姑娘吸引了过去。 “那人是谁?瞧着脸生,如此前呼后拥的,是哪位不常进京的郡主么?” 守卫循着他的视线,往里头扫了一眼,看清楚人之后,突然有些奇怪地看了看萧瑾: “你不认识?那位就是敏英公主啊!据说还是你们萧府收容了一段时日才回宫的,你居然不知道?!” 萧瑾闻言立刻一拍脑门: “哦哦,隔得太远,没瞧清楚哈哈。” 他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敏英公主,也就是在玉瑶院子里伺候,后来又被玉璇要过去的红珠。 当时程簿只说了一嘴,大概是怕打搅他温书,也没有多解释,萧瑾过了遍耳朵,压根没放在心上。 什么奴婢公主的,与他有什么相干? 这会儿是凑巧见了面生,也是为了挑起话题,这才顺嘴一问,没想到却问到了敏英公主头上。 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从前那个只知道一味低着头,说话都不会看人的小姑娘,如今摇身一变,成了金枝玉叶的公主了,他能认出来才有鬼了。 “这大热天的,敏英公主站在宫门处做什么?” 既然已经挑了话头,萧瑾顺着问下去。 他自诩待人处事都老成得当,能在闲聊中打探消息。 守卫更是疑惑了,他抱胸,上下扫了一眼萧瑾: “你说你这个当哥哥的,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你还问我?” “这和当哥哥有什么关系?” “敏英公主和你妹妹是好友啊,陛下和娘娘都说要亲自见见的,她这会儿过来,当然是为了接你妹妹——” 守卫还没说完,一旁的同僚就喊他过去,他往那边抬了抬下颚,示意自己先去忙了,就小跑着走了。 接他妹妹? 萧瑾下意识想的是玉瑶,毕竟红珠也是在宝珍院待的时日最长。 知道敏英公主在里头等玉瑶,他有些高兴,文玥郡主这段时日据说是被关在家中,玉瑶似乎有些郁郁寡欢,现下多了一个玩伴,自然能高兴许多。 他走到母亲和玉瑶身边,笑道: “玉瑶,你什么时候和公主如此交好了,她居然亲自到宫门口等你。” 萧玉瑶的脸色一僵:“公主?” 她和宫中的来往,都仅限于三哥哥作为四皇子伴读所能带来的羁绊,什么时候交往过公主? 等等。 说到公主,前几日,不是正好有一位刚回来的公主…… 眼见萧瑾还在等着她的反应,萧玉瑶只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三哥说笑了,玉瑶可没有公主好友。” 萧夫人想到什么,插话道: “是不是敏英公主?她从前不就是你院里的红珠吗?要说收留她的功劳,那些赏赐也应该给你才是,玉璇平白得了那些,看来敏英公主这次是专程来接你的!” 被萧夫人和萧瑾一人一边架着,萧玉瑶想要解释的话凝滞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继续干巴巴地笑笑。 “长公主驾到——” 随着一声尖利高昂的唱声,宫门口的人群猛地安静了下来,他们看着缓缓停下的仪仗,迅速退至一旁行礼。 当今陛下的姊妹不少,但要么是和亲远嫁,要么是在政变之中英年早逝,留下的几个也是蜗居在自己的封地闭门不出。 唯有宁阳长公主,也就是皇帝的胞姐,因得陛下爱重常年在京中荣养,才能被人省略封号,称之为长公主。 长公主位比超品亲王,地位尊崇,这样正式的场合,仅次于帝后二人,自然能受百官家眷跪拜礼。 萧玉瑶低垂着头,本是给长公主行礼,她却无端生出一股屈辱感,仿佛她跪得不是长公主,而是萧玉璇。 萧玉璇扶着长公主的手下马车,在乌泱泱一片人群之中,轻而易举就看见了身穿耀眼流光锦的萧玉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长公主,原来今日宫宴会来这样多人,玉璇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场面呢。” 她主动开口,声音带着这个年纪的姑娘独有的活泼和惊奇,长公主笑着拍拍她的手: “无妨,你多来几次就习惯……” 长公主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也看见了人群之中,安静跪着的那一抹身着流光锦的身影。 她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微微侧首,看向另一旁的孟姑姑。 孟姑姑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眉心紧锁,点了点头。 长公主猛地抓住了孟姑姑的手,真是岂有此理! 她送给玉璇的东西,玉璇都舍不得穿,才过了几日,居然穿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这是当她是死人吗?! 就在长公主兀自生气的时候,离得近的女眷们也悄悄打量起长公主身边那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墨发雪肌,蛾眉皓齿,美目流转间,几乎能摄人心魄,举手投足间也尽是名门贵女的仪态万千。 京中什么时候有的这样神仙般的人物,她们怎么从来没见过? 第66章 装晕 能得长公主垂青,一路同行来宫宴,定然不是什么低门小户的姑娘,看上去年纪不大,可有许配人家? 贵夫人们心中盘算着,几个跟着家人来的女学学生认出了她,蓦地咬紧了后槽牙。 从未听说过,萧玉璇和长公主如此亲密?那她们在女学明里暗里地嘲讽她,岂不就相当于得罪了长公主? “平身——” 孟姑姑得到授意,高声道。 齐敏英正探头往外看,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长公主身边的萧玉璇,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姑母!萧姐姐!” 长公主看清了来人,暂且压下了心头的怒火,摸了摸敏英的小手。 “敏英,你怎么出来了?” “我来接姑母和萧姐姐进去,许久未见,我很想念姑母和萧姐姐!” 齐敏英已经想起了大半记忆,恢复了公主身份,又回到父母身边,仅仅过去两日,整个人就变得与从前大不一样了。 唯一不变的,就是她看向萧玉璇的神情。 欢欣雀跃,和任何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一样。 从五岁到十岁那五年,她过着非打即骂,猪狗不如的奴隶生活,后来到宝珍院又被拿捏各种莫须有的错处被责罚,而在萧玉璇身边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却让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温暖。 如今即便她已经是金枝玉叶,可她拥有的东西,皆因她是齐敏英。 唯有萧玉璇,她心疼红珠、待红珠好、最重要的是,还愿意维护红珠可怜的自尊心。 母后让她尽早撇清关系,莫要被萧玉璇挟恩图报,或是坏了她的名声,可她不愿意。 萧玉璇绝对不是母后猜测的那样。 宫门口的官眷们又连忙向齐敏英行礼,齐敏英摆摆手,眼中只有姑母长公主和萧玉璇。 “臣女见过敏英公主——” 萧玉璇眼中带笑,也跟着一丝不苟地行礼,可还没蹲下去,就被齐敏英牢牢抓住了手腕。 “萧姐姐这就要与我生分了吗?” 齐敏英小嘴一瘪,见萧玉璇神色并无惶恐不安,反而眼底一片真心为她感到高兴的喜悦。 “我们走吧!” 两个小姑娘拉着手,一前一后,一高一矮,说说笑笑地往里头走。 长公主看在眼里,亦心生喜意。 “这两个孩子,也是有缘。” 她这两日都打听过了,原是玉璇在萧玉瑶的院子里看见被罚的敏英,心生不忍,这才委婉地将敏英要了过来。 玉璇心疼敏英年纪小,给她疗伤,又待她如亲妹妹一般,有什么好的都给她留一份,还带着去上女学督促她多读书。 长公主叹道,若是还留在萧玉瑶的院子里,敏英只怕是要被磋磨地不成人样了,哪里还能这么快就认回身份。 想到这里,她对那个萧玉瑶更是生出浓浓的不喜。 敏英和玉璇两个都是她喜欢的孩子,却接连被这个萧玉瑶磋磨欺负,实在是可恶! 看萧玉璇眼神都没有落到他们身上,和敏英公主亲密无间地入了宫门,萧家人皆是神色复杂。 萧夫人攥紧了帕子,怄得不行。 谁家女儿像她这样!见了母亲和哥哥姐姐,连来行礼问安都不曾,满心就往敏英公主跟前凑过去,生怕巴结不上这新找回去的公主! 萧珏也是如此想,而萧瑾则看了一眼身边的玉瑶,眸中略出一抹疑惑。 怎么敏英公主交好的居然不是玉瑶,而是玉璇? 可,从前红珠不是和玉瑶待的时间最长吗? 萧玉瑶看着已经走远了的长公主一行人,腿上没了力气,额头上也出了一片冷汗,整个人软软地往地上一倒。 “玉瑶!玉瑶你怎么了,别吓我!” 萧珏一惊,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却见萧玉瑶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已然晕厥过去。 萧夫人和萧瑾立刻凑上前,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玉瑶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晕倒了!” 萧珏打横抱起萧玉瑶,像是拥着易碎的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往马车上而去,脸上尽是担忧之色。 萧瑾抬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扫,看见相熟守卫还在门口,心生一计。 他快步上前,想要拜托对方去太医院找空闲的太医过来看看。 这会儿要是回萧府,肯定会耽误宫宴,况且玉瑶这晕厥来得突然,太医医术高明,若能即刻救助,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守卫面露为难,他虽然和这萧家的萧公子私下里交情不错,可他这会儿正当值呢,哪儿能擅离职守去请太医? “不是我不想帮你,太医都是伺候宫里的主子们的,没有贵人们的手谕,我一介小小的守卫哪能请得动?要不你自己去试试……” 萧家的马车边,围了好几个平时和萧府关系不错的贵夫人和手帕交,这会儿七嘴八舌地小声议论。 “可别是什么要命的大病,没见过人好好地会晕过去的。” “是啊,不过话说回来,这位萧四姑娘的身子是不是有些太差了?” “可不是吗?我听我姑娘说,她三天两头就要生病不去女学,这样的身子骨,往后要是嫁了人,还能开枝散叶吗……” 萧夫人出来时有多期待玉瑶能一鸣惊人,这会儿就有多害怕。 她已经失去一个女儿了,不能再失去另一个。 “有没有谁家有医女随行的?要是有,还请帮忙来看看。” 一个紫衣少女拨开人群,缓缓走了出来,她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朝着束手无策的萧家人道: “萧夫人,我恰好会一些医术,让我来试着瞧瞧!” 看见热心肠的郑相孙女从天而降,萧夫人几乎要哭出来了,急忙请人上了马车。 郑颜灵提着裙摆跟上,嘴角却在不被人注意到的地方,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萧玉瑶若是真病就罢了,要是装的,她就得试试新学的穴位图了。 “你最好是真的能救玉瑶!否则……” 萧珏眉心紧蹙,守在萧玉瑶身边,一错不错地盯着郑颜灵,几乎要将人盯出一个洞。 这个郑颜灵他知道,一个姑娘家,素有语出惊人,纨绔不羁的名声,看上去就不像个好的,真的能看病? 萧夫人推着萧珏下马车: “说什么呢,人家郑小姐也是好心!” 第67章 觐见 马车上,萧玉瑶确实在装晕,方才宫门口发生的事情,已经足以预料今日宫宴上,萧玉璇肯定会大出风头,虽然她很期待看到萧玉璇出丑,可是—— 长公主和敏英公主那两人与萧玉璇如此亲近,自己要真进去了,岂不是新仇旧恨一起算,坐等着被针对刁难死? 更别提春雯那个蠢笨的能不能成功都两说。 还好现在还未入宫,还来得及,先装病瞒过去再说。 她自顾闭着眼,冷不丁却听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马车被人掀开,亮光和新鲜空气涌进来。 郑颜灵盯着喉咙滚了滚的萧玉瑶,笑得格外恶劣。 她就知道萧玉瑶是装的。 原因也很好猜,萧玉瑶不喜欢玉璇,自然不想看见玉璇在宫宴上如鱼得水,备受瞩目。 估摸着,也是怕玉璇有长公主她们撑腰,被秋后算账呢。 呵,欺负人的时候不怕,这会儿知道自己要上断头台怕了,天底下可没有这样的好事。 她伸手用力扒开萧玉瑶的眼皮,夸张地惊呼, “哎呀,萧夫人,令爱这病怕是有些棘手……” “不过别着急,我有个办法,保管令爱立刻醒来!” 郑颜灵的手放在萧玉瑶的小腿处,找准三阴交穴,用力摁了下去,还狠狠捻了捻。 可萧玉瑶疼得额头青筋暴跳,还是毅然决然地“晕”着。 郑颜灵无声冷笑,手又放到另一条腿上,两边一起用力,疼不死她! “啊——” 剧烈的疼痛袭来,萧玉瑶几乎以为自己两条腿都断了,终于忍不住,尖叫了出来。 她疼得出了一层薄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大口大口地呼吸,连忙检查自己的腿有没有被掐紫。 “萧夫人,令爱醒了,那我就先回马车上了。” 郑颜灵见达到目的,立刻开溜。 萧夫人感恩戴德地说了一车轱辘好话,连连承诺不日就送谢礼去郑府。 “好说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萧四姑娘,告辞——” 她爽朗地朝萧家人拱了拱手,在萧玉瑶几乎要吃人的目光中,跳下了马车。 这穴位图还是玉璇送她的呢,说是平时没事看看学学,强身健体也是好的,竟然这么快就用上了。 郑颜灵心情很好,一路走回去的时候,还收到了许多夫人小姐的赞赏目光。 “不是说郑家这个小姑娘很混不吝嘛?今日一见才知道传闻不可信,都能治病救人,怎么可能会是什么混世魔王?!” “瞧着相貌好,人又热心,郑相养得一个好孙女儿啊!” 郑颜灵就谦虚地摆摆手:“哪里哪里,谬赞谬赞。” 待回到马车上,一本女则就飞了过来。 少女见状,一个灵活地侧身,还顺手将那书捞了回来,熟练地不行,她嬉皮笑脸: “母亲,你不是最喜欢这书嘛?怎么也舍得用它来扔我?” 说完扭头丢给丫鬟:“好生收着,母亲晚上还要抱着睡觉呢!” 正中间坐着的贵妇人翻了个白眼: “你这个逆女是要气死我!连你老子娘也敢打趣了!还有,你什么时候学了那劳什子医术,我怎么不知道?!” 郑颜灵翘着脚歪在矮榻上,往嘴里抛了一个蜜饯: “您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懒得看她这幅样子,郑母气得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 “只可惜戴姐姐没来,她要是看见方才萧珏那副样子,肯定又要难受了。” 郑母被带着转移了话题,也抓了一颗郑颜灵膝盖上的蜜饯吃,好奇问: “哪个戴姐姐?和萧珏定亲的哪个戴家的姑娘?” “对啊,你是没看见,方才萧珏那副……算了,和你说了也不懂!” 郑颜灵止住了话头,毕竟这是背后论人是非,她是君子,才不做这种事! “还我不懂?我去追人家秀才儿子的时候,你爹都还在玩泥巴呢!” 郑母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被女儿瞧不起,嘴快漏了一点“当年勇”。 郑颜灵眼睛一亮。 另一边,萧玉璇已经等在了皇后宫外,只等觐见。 前世今生,她都是第一次单独觐见帝后,说不紧张是假的,她已经用帕子悄悄擦了好几次手心。 敏英已经提前进去了,长公主则是在女眷休息处和几位相熟的宗妇闲聊。 她这次入宫带了春雯和沁鸢。 沁鸢倒还好,毕竟是长公主府出来的,察言观色的本领不比宫里的人差多少,这会儿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后,存在感很低。 而春雯今日似乎格外活泼,一路上都在长公主面前表现自己。 抢在孟姑姑之前主动端茶倒水就算了,方才进来的路上还试图帮敏英牵裙摆,现在又瞧着皇后宫中的摆设,不住小声赞叹道: “五姑娘,原来一国之母的宫殿如此华丽大气,那个是水晶花瓶吗?天老爷,这得值多少银子啊!” 萧玉璇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要不是今日还用得着春雯,她绝对不会带她入宫。 “安静些吧。” 这会儿虽然聒噪,也不是不能忍受。 沁鸢看出了萧玉璇的想法,对于这个“同僚”的忍耐也到了极点,春雯几次要表现,都“状似无意”地踩她脚或者挤开她。 沁鸢要是还看不出来,就是傻子。 等着吧,今日过后,春雯就是个死人了。 “萧姑娘,陛下和娘娘有请——” 萧玉璇起身跟着进去。 正殿之中燃着好闻的沉水香,其中又夹杂了一些梅花冰片的味道,闻之令人心旷神怡,灵台清明。 “陛下,娘娘,几位殿下,萧姑娘过来了。” 小宫女禀报完,里头就有人掀开珠帘,迎萧玉璇进去。 此时天光正盛,屋里宫灯常明,靠窗的矮塌上坐了两位身着华服的中年人,必然是帝后无疑。 但是,几位殿下?难道不止敏英一人么? 萧玉璇来不及看清楚屋里的其他人,更没时间思考几位殿下是哪些,记着前两日孟姑姑教的宫廷礼仪,妥帖端庄地行了一礼。 “臣女萧玉璇叩见圣上、叩见皇后娘娘,叩见诸位殿下——” 距离萧玉璇几步之遥,齐隽站在鸟笼面前,手里捏着几粒粟米逗着鸟儿。 他听见声音,不紧不慢地转移目光,落到少女乌黑柔顺的发顶上。 第68章 真心 距离上次诗会见她,已经过去十来日,少女似乎又抽条了些,脸庞白净柔细,双眸明亮,体态盈盈。 “好孩子,快些起来,到本宫跟前来。” 萧玉璇抬头,就看见了不远处长身玉立的太子齐隽,他修长的手指捻着几粒粟米,专心地逗着鸟儿,仿佛并不关心这屋子里发生的事情。 一旁还坐着个身着华服的俊美小少年,约莫十岁左右,双目发直盯着虚无的前方,牙齿缓慢地咀嚼着手里的糕饼,这位应当皇后所出的七皇子——敏英的双生弟弟。 所以这里是帝后和三个孩子一家五口,她可真是来得不巧,一次性见了五位皇家最尊贵的人物。 她复又悄悄打量了一眼皇后。 皇后生了一张华贵雍容的脸,恍惚间像是看见了敏英、七皇子和太子的融合。 母亲好看,孩子才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皇帝掀起眼皮,淡淡扫了一眼萧玉璇。 萧肃是他的左膀右臂,前些时日找回女儿,还给他赏赐了好些东西,皇帝对此事还有些印象。 皇后亲切地牵着萧玉璇的手,左右瞧瞧,面上十分欢喜。 敏英就站在一旁,笑着看她。 “果真是玉做的人儿,本宫看着就是个好的,今年多大了?” 皇后拉着她问了几个寻常的问题,萧玉璇一一答了,这才引入正题。 “我们找了敏英这么些年,还以为这辈子都……没想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也亏得你是个好心肠的,待敏英这般好,没叫她受苦。” 话说到一半,皇后没忍住哽咽了一下,齐敏英抓住了她另一只手,安慰地笑笑,皇后才继续说完。 “这些是陛下和本宫的一点心意,你且收下,敏英流落在外五年,京中也没有什么玩伴,唯独与你还算相熟,日后若有机会,还要拜托你多进宫来陪陪她。” 有小宫女捧着一个匣子进来,递给萧玉璇。 这般小的匣子,不是银票就是地契,她恭恭敬敬地谢恩,又叫沁鸢收起来。 帝后本没有打算见她,身为一个闺阁女儿,于社稷无功,当然并不足以单独面圣,哪怕她确实收留过敏英,可此事太微不足道,只能说是运气使然。 然而小女儿心心念念着她的“恩人”,说什么也要他们见见,给这位萧姑娘长长脸。 皇后心疼小女儿,也忍不住稀奇: “那小姑娘是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你就这么喜欢人家?她不过是一个二品官员的女儿,在京中素无美名,帮不了你什么。” 齐敏英从她怀中坐直身子,正色道: “母后,非得能助我之人才值得结交吗?为了利益而交好的关系,终究会因为利益分崩离析,我不想身边都是汲汲营营之辈,没有一个人敢托付真心。” 皇后一噎,她岂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不过是看在那萧家女也是才找回来的,万一性子在外头养坏了,敏英与她相处不久,被表象骗了可怎么好? “你毕竟与她只相识了不到一个月,就这么笃定她是可以托付真心的好友?依母后看,你将她当做普通好友便是,何苦还要我们出面给她造势?” 她们母女分开太久,皇后怕打击敏英的尊严和信心,也怕让本就脆弱的母女情分出现裂痕,只能小心翼翼提点了一句。 若让养在深宫十年不出的小公主来回答这个问题,自然无法给出肯定的答案。 然而曾经那个娇软可爱的小公主,如今已成长为坚固挺拔的小树。 齐敏英在外颠沛流离了五年,早就不是曾经那个不谙世事,只知道练字辛苦,点心好吃的小女孩了。 其实还有许多痛苦的经历她没有说,怕父皇母后听了伤心。 五岁被人贩子掳走摔到头失去记忆,卖到一户农家做童养媳,逃跑被打得半个月没下来床。 没有吃的她就啃稻草床板,更甚至连耗子也吃过。 终于逃出魔窟想找份差事,却悲哀地发现自己没有户籍,只能做丫鬟…… 齐敏英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头: “母后,人这一辈子,总得尝试交换一次真心吧。” “若萧姐姐当真是两面三刀,表里不一之人,我身为公主,要打压她易如反掌,且届时我也亲自撞了南墙尝过苦头,不比母后如今敦敦教诲来得刻骨铭心么。” 皇后像是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小女儿一般,眼睛缓缓瞪圆。 良久,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皮,扭头将落下的泪用帕子拭去。 她的敏英,她的敏英。 从前到底经历过什么,她不敢想,也不敢问,从小被庇护着不受一点风雨侵袭的小女儿,却阴差阳错吃尽了孤儿的苦…… 从皇后殿中出来的时候,本来晴朗的天空忽然开始乌云密布。 这场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正在偏殿休息的女眷们不时看向天空。 “玉璇,如何了?一切可顺利?” 长公主亲自拉着她坐到身边,轻声问道。 “陛下和娘娘都是极好的,玉璇得此赏赐实在惶恐,总觉得自己只是运气好些,才侥幸救了敏英公主。” 她谦逊的态度让长公主又心软了些。 运气好?可若是没有这份善心,运气再好,如萧玉瑶那般,不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也捞不着吗? “这位姑娘,你自有你的百般好处,何必如此贬低自己!” 一旁的贵夫人早就想问这是谁家姑娘了,这会儿终于找到机会接了话茬。 长公主看过去,是汝宁王世子夫人郭氏,郭氏生了一张有福气的银盘脸,见人就笑眯眯地,乃是京中有名的全福夫人。 她听见郭氏如此说,顿时心生好意。 “多谢这位夫人抬爱。” 萧玉璇没见过这位夫人,可见她面善,也回了一个甜甜的笑。 “哎哟,这是谁家的小姑娘,当真是可怜可爱,无怪长公主如此疼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长公主认的女儿哩!” 这话当然是奉承的,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长公主快速思考了一下认玉璇为义女的可能性。 萧夫人就在这时,带着强颜欢笑的萧玉瑶走了进来。 她们径直走向身居高位的长公主请安,第一时间就看见了坐在长公主膝边,一脸甜笑的萧玉璇。 萧夫人心里一堵。 第69章 孝敬 “玉璇,长公主跟前,你怎可如此没规矩?还不快些坐到你自己的位置上去!” 萧夫人轻声呵斥了一句。 此话一出,便引得殿中大多数人都看向了这边。 方才还在问萧玉璇是哪家姑娘的郭氏,这会儿面上的笑容也僵了僵,原来是萧家刚找回来的女儿。 传闻中名声似乎不大好,如今长公主却如此看重,她自然是相信长公主看人的眼光,所以…… 郭氏从小到大顺遂美满不错,可不代表她不知道那些宅院里的手段,什么栽赃诬陷,苛待冷落,更有甚者下毒换药,比比皆是。 还以为萧家人丁单纯,也是难得的有福之家,没想到只是表面光鲜亮丽…… 萧玉璇收起了笑意,扭头看向殿中站着的母女二人。 萧夫人面带怒容,而萧玉瑶只低着头装鹌鹑,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母亲,四姐姐。” 萧玉璇一副乖顺的模样,起身走过去见礼,又欲上前搀扶住萧夫人另一边的胳膊。 萧夫人还在气恼这个女儿的趋炎附势,一个拂袖将她的手打落,便自顾带着萧玉瑶给长公主请安。 膝盖弯了下去,上首却迟迟没有喊免礼。 殿中的都是人精,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这没有硝烟的斗争,有心思活泛的,立刻品出味儿来了,不敢出声调侃,就挤眉弄眼地互相猜测着发生了什么。 过了许久,长公主才像是刚想起来似得,“啊呀”了一声。 “本宫方才只顾着品茶了,没有注意到你们来了,快请起入座。” 萧夫人和萧玉瑶如逢大赦,赶忙被宫女带着往一旁的座位上走。 站在殿中维持行礼的姿势久了,腰酸腿疼不说,被那么多人明里暗里地打量才是真的如芒在背。 萧夫人已经许久没有这样丢脸过了。 思来想去,这一切的原因还是出在萧玉璇身上! 萧玉璇在长公主面前怕是说了不少萧家的坏话,这才能引得长公主格外怜惜她些。 否则要如何解释,一个曾经只是绣娘的小民女,何德何能讨长公主欢心? 萧夫人自以为自己抓住了真相,心中对萧玉璇这攀附长公主的行径更是痛心疾首。 萧玉瑶眼观鼻鼻观心,暗道果然。 她就知道自己进宫定会被长公主刁难的,没想到刚打照面就来了个下马威,接下来还不知道有多诘难等着自己。 正惶惶不安着,又听长公主唤她: “萧四姑娘,你今日这身衣裳倒是别致,依本宫看,这是流光锦吧?” 萧玉璇安安静静地坐在萧夫人身边,闻言,神情落寞了一瞬。 这一瞬神情的变化,自然被长公主捕捉到了。 她心中了然,她就说早上玉璇还说舍不得穿要留到及笄的流光锦,怎么可能还会送给萧玉瑶,看来是有人先斩后奏,移花接木了。 萧玉瑶一愣,这身衣裳是流光锦? 那岂不是,长公主送给萧玉璇的那种布料?据说每年产出只有十几匹,珍贵非常,只有皇室和极为受宠的皇亲国戚们才有可能用来制衣。 母亲昨日让人将衣裳送来,只说是找了隆兴布庄最好的绣娘裁做的衣裳,为的就是今日宫宴上给她穿着撑场面,却没说过这料子就是传说中的流光锦。 她心中忽然升起一个不太好的猜测。 “回长公主的话,臣女并不知此衣布料是流光锦……” 萧夫人早在长公主说到衣裳二字的时候,心中就咯噔了一下,这会儿连忙抢话道: “长公主,这便是前几日您赏赐给玉璇的料子,她已经孝敬给臣妇了,臣妇想着玉瑶还没有合适的衣裳入宫,怕穿得太素净犯了忌讳,这才擅自……” 萧玉璇听见这话,心中冷笑,面上的落寞却更加深重。 她似是自我挣扎了一番,才终于艰难道: “长公主,母亲说的是,是臣女孝敬给母亲的;长公主赏赐,臣女感激不尽,可母亲生身之恩,臣女当尽毕生之力报之,流光锦珍贵,臣女自当孝敬母亲。” 殿中人死寂一片。 若说方才她们还想着看戏,瞧瞧萧家的热闹,这会儿有那耳聪目明又心肠软的,立刻听明白了,不由有些唏嘘。 且不说这个年纪的姑娘家,哪里有不爱俏的?就说只要是个正常的母亲,哪会将接受这显然是给年轻姑娘准备的料子? 八成是萧夫人自己偏心养女,先挪用了去,又事后没有和正主打过招呼,这才闹了这么一出乌龙。 长公主轻轻叹出一口气。 自从驸马去世,她也许久没有这样疲惫过了。 她有心要在所有人面前给玉璇撑腰,却发现一个“孝”字压下来,她的所有力气和手段都是白费。 为了不让亲生母亲出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玉璇已经委曲求全到了极致。 萧夫人啊萧夫人,你有这样好的女儿却不懂珍惜,对着一个尽使些下作手段,恶毒冷漠的养女掏心掏肺,真是猪油蒙了心。 “罢了,既然如此,本宫也就不说什么了,衣裳已经制成,萧四姑娘就好好穿着吧。” 她淡淡地说完,就一副不愿开口的疲惫模样,由孟姑姑扶着去了后头小憩。 萧玉瑶坐在原地,心肠已经冷到麻木。 原来这流光锦当真是长公主送给萧玉璇的那一匹,那日那些赏赐都被红绸盖着,她又从来无缘得见这样稀少的料子,自然不知道这就是流光锦。 她就说,方才在宫门口看见萧玉璇冲她笑不是错觉,感知到危险想要回家的冲动也不是空穴来风。 四周朝她打量的眼光越来越肆无忌惮,且充满了不怀好意。 萧玉瑶身处那些目光的正中心,桌面底下手里的帕子都撕出了裂痕。 这一切,肯定都是萧玉璇设计好的! 本来还算热络的偏殿被如此一打岔,交谈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距离开宴时间越来越近,春雯越发心神不宁起来。 萧玉璇假装没看见春雯的异样,扫了一眼殿外的天色,道: “沁鸢,你陪我出去走走吧,这天儿也太闷了。” 沁鸢从善如流地点头,春雯听没喊自己,试探着问道: “五姑娘,奴婢也陪您一道去吧!” 萧玉璇拒绝道: “不了,你先留在这里吧,我去去就回。” 不给春雯机会,戏怎么唱得下去呢? 第70章 痴儿 沁鸢陪着萧玉璇到了御花园里。 这个时节的花园,奇珍异草数不胜数,萧玉璇本意只是想出来走走一会儿便回去,可走了几步目不暇接,倒有些舍不得走了。 离宫宴开始还有快一个时辰,她走得深了,冷不丁却看见雪白的泡桐花影之间,有几个身着华服的人影。 身着杏色锦袍的少年郎被簇拥在几个小太监之间,看着蹲在地上认真捡糕点的小男孩,发出一声大笑: “你们看这个傻子,掉在地上的还捡,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齐佑,你怎么光捡不吃啊?是不是要为兄喂你?” 听到这声音,萧玉璇脚步微顿。 是四皇子齐桓和七皇子齐佑。 她这会儿过去,怕是落不着好。 “姑娘,看样子七皇子又被四皇子欺负了,您还是别过去为好,万一得罪了四皇子,得不偿失。” 沁鸢知道的宫中密辛多,这会儿谨慎地拉了拉萧玉璇,生怕她路见不平要拔刀相助。 七皇子虽然是中宫所出,地位尊贵,可五岁那年敏英公主走丢,他也像中了邪似得,醒来就开始胡言乱语,大喊着什么完了完了,他要回去之类的话。 问他回哪里去,他又只是看着天空默默流泪,太医会诊得出的结论是——七皇子变成傻子了。 后来他就总是一副痴傻的样子发呆,除了吃东西的时候安静些,平常就是见着人就傻笑,偶尔也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大家表面上敬着他,实则害怕的害怕,嫌弃的嫌弃。 四皇子是贵妃之子,地位仅次于太子,在宫中时常会欺负齐佑,而齐佑也只是默默承受,从来不会告状。 “我不过去,我先听听。” 萧玉璇如此说着,心中却想的是,要是万一齐桓想要动手伤人,她肯定还是要制止的。 上辈子的齐佑,是生生被登基之后的齐桓折磨致死的。 起初,萧玉璇以为齐佑是真的坏了脑子才痴傻。 可后来在一次秋狩上,齐佑被割肉放血变成活靶子吸引猎物,他却不逃,而是埋头往那猛兽上冲,激动兴奋地大喊: “爸妈!我终于可以死回去了!” 现在想来,齐佑竟像是早就知道齐桓登基的结局,所以放弃挣扎抵抗,无论齐桓怎么欺负他都逆来顺受,一心等待赴死。 萧玉璇总觉得,也许齐佑身上也像自己一样,有什么机缘。 重生之事太过荒谬,她不敢与任何人提起,生怕被人当做什么妖孽烧死。 “来人,去给本皇子摁住那个傻子,将那些掉落的糕点都塞到他嘴里去!” 齐桓恶劣的笑声响起,几个人高马大的太监也听令而动,就要上前摁住齐佑。 “啪——” 一个小石子从不远处丢了过来,打在其中一个太监的身上,他闷哼一声,停下了脚步。 “是谁?!” 隔着泡桐密密匝匝的花影,齐桓眯着眼望过去,并看不清楚对方。 几个太监面面相觑我,虽然他们做惯了这事,可要是被人撞见四皇子欺负弟弟,导致四皇子受了责罚,他们也难辞其咎。 这会儿其中一个委婉低声道: “殿下,今日宫宴,想来赴宴的公子小姐们多,咱们今日要不还是先回去吧,以后再要教导七皇子也不迟呀。” 齐桓还不死心,他沉默着打了个手势,示意让两个太监去看看那多管闲事的人到底是谁。 敢打搅他的兴致,他倒要瞧瞧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 却不想,地上本来还在捡糕点的齐佑突然站起身,猛地抱住了那两个太监的腿。 “嘿嘿——” 他一边痴笑,一边拧他们两人大腿内侧的嫩肉,疼得两个五大三粗的太监直抽气。 可没有四皇子授意,他们也不敢动手,只能被迫停在原地龇牙咧嘴。 齐桓蹙眉,这个齐佑又在发什么疯! “罢了罢了,改日再找你算账!” 他虽然喜欢欺负这个傻子,可也并非肆无忌惮,傻子被人打了骂了不会告状,可不代表别人瞧见了不会告状。 齐桓带着几个人从另一个方向走了。 齐佑坐在地上,终于松了一口气。 “臣女萧玉璇,给七皇子请安。” 他身后响起一道婉转的女声,不必问,就知道是方才藏在泡桐花的另一边,“见义勇为”的人。 只是,萧玉璇,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齐佑扭头看她,对了,是方才在皇后宫中见过的那个小姑娘—— 女主的真千金妹妹,未来也是个大炮灰。 他心中麻木,脸上露出一个憨笑: “嘿嘿,姐姐好~” 萧玉璇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心中疑窦丛生,嘴上却连忙吩咐: “沁鸢,快扶七皇子起来。” 沁鸢从善如流,将人扶起来,整理了衣裳,又接过了他手里那碟子早就脏得没法看了的糕点,才默默退至一旁。 “殿下,您为何孤身一人在此?身边伺候的人呢?” 她俯身和齐佑持平,认真问道。 待看见他头发上的草叶,和白嫩带着婴儿肥的小脸沾上的泥土灰尘,她又掏出帕子,道: “殿下,臣女冒犯了。” 说着,她小心将草叶摘了,脏污擦拭干净。 哪怕七皇子看上去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十岁男孩无异,萧玉璇也不敢掉以轻心,该有的礼数并未省略。 齐佑暗自叹气,原文可没说过她还会和七皇子有交集啊? 更何况,两个同是天涯沦落人,如今遇上也不过是菜鸡报团,想要扭转剧情肯定还是难如登天。 “谢谢姐姐~” 他继续维持着呆样,只希望这个小炮灰快点意识到自己是个傻子,嫌弃他,然后快些走吧。 “我带殿下去吃点心吧,那些掉在地上的已经脏了,不能吃了。” 萧玉璇用帕子隔着握着齐佑软软的手腕,想要带着他离开这片泡桐花林。 可齐佑并不买账。 “不去,不吃,我就要在这里,嘿嘿~” “这里没有人陪殿下玩,殿下不觉得无聊吗?” 萧玉璇复又蹲下来,平和地注视着这个小皇子。 齐隽刚到此处,就看见这一幕。 少女为了迁就齐佑,蹲下身与他齐平,表情温和,眼神纯澈。 一阵微风轻抚,纷扬的泡桐花瓣飘落,有几片落在顺滑的发丝上,天地万物在此刻汇成一副画卷。 第71章 借伞 他知道这个萧家的小姑娘生得貌美,可他从来都是十分有礼地轻轻一瞥就移开目光。 从来没有哪一次,能够像现在这样,隐在暗处,仔仔细细地看对方的容貌。 她的皮肤生得莹润,不是常年养在深闺人未识的那种惨白,而是带着血气的暖白,额头饱满小巧,黛眉星眸,鼻尖挺翘,朱唇不点而红。 鬓边的乌发如云,更衬得她下颌细细,脖颈修长,隐入褙子的肌肤也像是透着粉——他狠狠闭上眼。 齐隽,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捏了捏眉心,深深吸了一口气。 萧姑娘于他而言,只不过是姑母长公主格外喜欢的一个孩子,又身世可怜不如其他贵女,他力所能及之处便照拂两分。 他怎能如此逾矩一直盯着人看。 不过—— 他方才听到底下人回禀,说似乎瞧见齐桓和齐佑待在一处,齐桓那个欺善怕恶的性子,他实在担心齐佑又被欺负,这才紧赶慢赶到了此处,却只看见了萧家姑娘和齐佑说话。 萧玉璇还是唯一一个,不害怕或者说不厌恶齐佑的姑娘。 往常那些姑娘们,见到齐佑大多都是绕着走,明里暗里都对这个痴傻皇子没有什么好评价。 少数几个还算好的,也顶多是当做没看见,并不会真的将齐佑当做什么正经皇子看待。 “姐姐,无聊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齐佑含着一根手指,歪歪头笑着看她。 “殿下,快下雨了,被雨淋湿的话,可能会生病,要喝很苦很苦的药,也没关系吗?” 果然,此言一出,本来还坚持不离开的齐佑松动了。 “苦药……不要喝苦药!” 他一边怪叫着,一边往泡桐树林外狂奔,萧玉璇愣在原地。 七皇子,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姑娘,我们也快些回去吧,这天儿越发阴了。” 沁鸢看了一眼天色,提醒道。 他们出来没有带伞,若是淋湿了,又要去梳洗换衣裳,万一耽误了宫宴可就不好了。 “嗯,我们走吧。” 萧玉璇收回目光,在沁鸢的搀扶下往林子外头走。 不曾想,还没走出去,雨点就铺天盖地落了下来。 天地间的水汽一瞬间氤氲起来,雨中被打湿的泥土味弥漫开,主仆两个快步疾行了一会儿。 可细密的雨滴混着被打落的泡桐花砸下来,沁鸢一个人实在难以护住萧玉璇。 “姑娘,这样不行,那边有处亭子,您先去避会儿雨,奴婢去取伞来。” “好。” 不远处的伞下,齐隽眉眼深深,看着亭中坐着搓了搓手指的小姑娘。 她身上应是淋了一点儿雨,亭子四面漏风,这会儿又开始刮起风,只怕要着凉。 “她的丫鬟不知何时才能借来伞,你先将孤的这把送去。” 孙邈大惊,旋即面露难色: “殿下,若是将伞借出去了,您岂不是要淋雨回去?您乃万金之躯……” 齐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那意思很明确。 孙邈看着手里的油纸伞,又为难地看了一眼太子,终是应下,撑着伞往那亭中走去。 “慢着,莫说是孤让你送去的,只说你路过给她的便是了。” 齐隽忧心这萧姑娘不爱承人情,又多叮嘱了一句。 孙邈自是无有不应的,只是心里犯嘀咕。 太子对这位萧姑娘未免也太好了些,对待公主们也不过如此了。 不过太子素来仁爱宽厚,身为男子,又是储君,此时关照一个小姑娘,也在情理之中。 有人靠近,萧玉璇立刻就察觉了。 见来人穿着一身品级不低的内侍宫服,面相还有些熟悉,可她搜肠刮肚回忆了一番,却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这位公公。 孙邈停在亭子的台阶下,收了伞立在柱边,躬身道: “姑娘,这亭子四面没有遮挡,落雨蓄风,不好久留,奴才偶然经过此地,此伞暂借姑娘,还请快些进屋舍之中,免得染了风寒。” 对方语气谦卑和煦,可萧玉璇深知自己如今穿着打扮不过寻常贵女,身上也没有任何可以表示身份的物件儿,怎担得起这位看上去似乎是总管级别的人物这样恭敬? 她起身,道: “多谢这位公公,还不知公公任职于哪处?我等会儿也好遣丫头去归还致谢。” 孙邈笑笑,避而不答: “姑娘客气了,奴才不过区区卑贱之身,当不得姑娘如此,此物也无需归还,奴才这便告退了。” 他说完便后退两步,转身没入瓢泼大雨之中,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萧玉璇上前执起了那柄伞,这柄伞的伞身沉重,伞骨颇宽大,且打磨地精细,不见一丁点儿毛刺凸起,伞面上刷的桐油均匀细腻,品质极好用。 若说这是那位公公自己的伞,萧玉璇是不信的。 宫中等级森严,这样好的伞,非贵人主子们不可用。 那便是他的主子授意送过来的了?可他的主子是谁? 她又回忆了一遍自己重生以来见过的人,可那头绪就像是一点儿线头,刚要抽丝剥茧,就忽然消失了。 罢了,当务之急还是回去要紧,她费力地双手将伞撑起,迈步走入亭外雨中。 泡桐花的花瓣偶尔飘在伞上,又顺着雨水落下来溅在她裙边,可即便如此,她的裙摆也没有湿多少。 多亏了这柄大伞。 齐隽是等萧玉璇彻底离开泡桐树林之后,才缓步往反方向而去的。 “去查,方才齐桓到底在那边做什么?” 他相信底下人的回禀并非子虚乌有,可他却只看见了齐佑和萧玉璇,那齐桓去哪里了?又是为何离开? 萧玉璇又是为什么会在那里,难道也如她的养姐一样,喜欢上了他那个四弟? 他没由来的有些烦躁,想来是最近西南边境不稳,自己太过操劳国事,没休息好。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萧玉璇刚走到偏殿的屋檐下,就雨过天晴了。 迟迟未来的沁鸢果然是被拦住了,拦她之人也算是旧相识——文玥郡主。 “姑母~您凭什么给那个萧玉璇借丫鬟?他们萧府还能少了这一个丫鬟?” 齐文玥说完,又快步挽着长公主的手晃啊晃,语气娇嗔: “不管,我喜欢这个丫鬟,您就转赐给我吧!” 第72章 品茶 长公主也有些日子没见到齐文玥了,这会儿朝着周围人打趣道: “瞧瞧这孩子,又使小性子了,本宫从前给她的东西还少了?不过是借个人,值当她如此拈酸吃醋?这小嘴儿撅的。” 其实,长公主对齐文玥的感情有些复杂。 虽说端王并非她的亲兄弟,这孩子身上也有些毛病,可她也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哪怕有时言行举止确实过分了些,她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可在萧玉璇这件事上,她实在是有些不喜齐文玥这幅样子了。 “姑母~不过是一个玩意儿,您送给我又何妨?萧玉璇一个绣娘出身的,哪配用长公主府出来的丫鬟?” 齐文玥说完,便发觉空气一片寂静,方才还目光温和看着自己的长公主,不知何时已经变了脸色。 她眼中陌生的情绪太明显,齐文玥心中一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跳脱了掌控一般。 是她说错了什么话么? 她眨眨眼,试图找补: “姑母,我也就是这么一说,大不了沁鸢我不要就是了,您别生气……” 长公主看着这个外甥女,眼中难掩失望。 她无法再说服自己对方还小,都要及笄的人了,还是这样出言不逊,肆意贬低折辱旁人。 即便端王妃去得早,可她从小在宫中,或是在自己身边,怎么就没有耳濡目染到半分待人接物的章法呢? 齐文玥没有得到回应,越发不安起来。 这段时间也不知怎的,先是发现了玉瑶佩戴的西域蜜香,后来又是父亲禁足不让她去女学,现在又是姑母这样严厉…… 她刚要开口再说些什么,余光就瞥到门口走进来的萧玉璇,注意力一下就转移过去了。 “臣女拜见长公主,拜见文玥郡主。” 萧玉璇见了礼,看长公主面色略有疲态,就知道齐文玥方才说的话定是让长公主不喜了。 一旁的沁鸢看见她干干爽爽地进来,心下松了一口气。 她被文玥郡主拦着不让走,担心萧姑娘一人在亭中待得太久吹风淋雨。 长公主坐在上首,却眼尖地看见了她略湿的裙摆,还有不慎沾上的泡桐花,虽然想叫人到跟前来问话,可想到她的母亲也在这里,想了想还是作罢。 萧玉璇刚在萧夫人身边入座,齐文玥就像只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一般走了过来。 “萧玉璇,我不在女学的这段时日,你又欺负玉瑶了是不是!?” 萧玉瑶坐在萧夫人的另一侧,本来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听她这么说,立刻打断她道: “文玥郡主!没有的事,五妹妹已经改过自新了,你莫要再说这些了。” 她的理智告诉她,这时候对萧玉璇发难绝对不是一个好时机; 可她这一上午受的憋屈又在怂恿她,若是能在齐文玥这个蠢货的配合下,在这样多贵夫人面前将萧玉璇打落深渊,那该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 萧玉瑶咬住下唇,一副受了委屈却不敢说的模样,齐文玥看在眼里,只觉得越发气愤。 她就知道!萧玉璇定是又给玉瑶气受了! 可怜玉瑶和这样一个妹妹同处一个屋檐下,还不知道平日里受了多少作践! 齐文玥刚要开口讽刺两句撒气,忽然臂弯被人牢牢握住,是跟在她旁边板着脸的教养嬷嬷。 “郡主,慎言!” 齐文玥一肚子气像瘪了的鱼肚一样,猛地消失了。 今早她刚要出门,父亲就拦住她,说今日若是再敢生事招惹其他人,及笄礼也别想办了,直接远远送她去江南,再随意找个秀才婚配了。 她被关了这么久,早就憋坏了,万一真像父亲说的那样,被送去江南—— 她瑟缩着点头,承诺绝对不会惹是生非之后,才被塞了一个严肃的嬷嬷,上了进宫的马车。 这会儿,她被嬷嬷一提醒,跑到天际的理智迅速回笼。 为玉瑶打抱不平固然重要,可是她要是真的被送走了,京中还有谁能护着玉瑶呢?她的家人们有了自己亲女儿亲妹妹,肯定也不在乎玉瑶了吧! 不能因小失大! 齐文玥扫了一眼萧玉璇,又看向萧玉瑶,终是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就回去了长公主身边。 沁鸢暗自稀奇,还从来没见过文玥郡主这般一惊一乍的时候。 萧玉璇也是拧眉,还以为又是一场口角争斗免不了了,没想到齐文玥不知道想到什么,竟然径直离开了。 空留还委屈着的萧玉瑶坐在原地,一脸茫然和失落。 萧夫人有心开口,见齐文玥没有再说什么过分的话,也就作罢,只静静等着宫宴开始。 春雯这时便跟着宫人们送了新鲜的点心和茶水上来,斟了一杯放在了萧玉璇手边: “五姑娘,请用茶——” 到底是第一次下药,春雯还生疏着,手指不稳,声音微颤,茶水都洒出来了一点儿。 萧玉璇也不介意,冲她微微一笑,道: “这事情放着让宫人去做就是了,你歇会儿。” “是——” 春雯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儿似的。 她从来也没想过,自己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可是没办法,四姑娘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不过好在那药也不会要人性命,不过是出些丑罢了…… 萧玉璇素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露惊喜: “真乃好茶,果然是宫中茶饮,比家中的好了许多。” 隔了一个坐席的萧玉瑶听见这话,轻笑一声: “五妹妹,茶道高深,并非一朝一夕可以领悟的,宫中宴饮的茶只是寻常,算不得顶好。” “是吗?四姐姐还没喝过,怎么知道此茶不是顶好?母亲,您说是不是?” 萧夫人看了她一眼,警告道: “出门在外,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是萧府的脸面,莫要做出这般小家子气的模样。” 萧玉璇应了一声是,像是没忍住似的,又端起来轻品。 见她这幅样子,萧玉瑶心中微定,果真是没见过世面的,不过是一盏茶,也稀罕地像什么一样。 既然她老老实实喝了,那自己就静等着看笑话就是了。 萧玉瑶心情好,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不知道是不是情绪使然,她也忽然觉得茶水的滋味非同寻常,比从前喝过的都要好。 第73章 登对 宫宴开始,众人移步正殿。 男女分席并列左右,皇室众人坐在上首,隔着珠帘看不真切。 帝后说了一会儿场面话,恭贺完了皇帝万寿,又恭贺找回敏英公主,这才一一入座。 有宫女捧着佳肴美酒鱼贯而入,笙歌曼舞,舞女们踩着轻柔的琴曲,扭着柔软的腰肢翩跹飞舞。 对面的男宾席上,夏侯胤自斟自酌了两杯,抬头就发现了斜对面的萧玉璇,眼眸一亮。 可下一秒,对方眼神虚浮,嘴唇轻抿,似乎在忍耐什么痛苦。 衣裙翻飞间,萧玉瑶看见萧玉璇轻轻捂住了肚子,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萧夫人和相熟的贵夫人闲聊几句,一转头,却没看见萧玉璇的身影。 “你们五姑娘呢?” 她问旁边的春雯。 春雯吓得抖了一抖,旋即哆嗦着声音,道: “五姑娘她,她说她有些不舒服,去更衣了……” 萧夫人不喜这幅样子,拧眉: “你们姑娘不舒服,你还傻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些去找她?” 然而,宫宴进行到一半,萧玉璇却迟迟未归,萧夫人总觉得心中发慌,好似即将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春雯出来的时间不短了,她到净房找了一圈,也没找见萧玉璇的身影。 “五姑娘——五姑娘?您在这边吗?” 她压低声音喊道。 四姑娘不是说,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巴豆粉吗?只不过是吃了之后会排五谷轮回之气,严重一点腹痛腹泻罢了,为何五姑娘没有在净房? 春雯有些着急,再找不到人,她可没法交差了! 正像只无头苍蝇似得乱转之际,一个身穿内侍宫服的小太监从暗处快步走了出来,反手就将人摁在了地上。 “宫廷大内,如此形迹可疑,怕不是刺客贼人!” 小太监动作太快,春雯刚回过神来,就已经被他用膝盖抵着脖子摁在地上,脸颊硌着地上的石子砂砾,又惊又疼。 “公公!公公饶命,我,我才不是什么刺客,我是服侍今日宫宴贵女的丫鬟,我是萧家的丫鬟!” 春雯生怕对方真将她当做什么刺客抓走了,听说宫里的慎刑司极为严苛可怖,竖着进去横着出来,颠三倒四地解释了半天。 “既然你说是正经人家的奴婢,为何在这净房旁边鬼鬼祟祟,探头探脑?!” 小太监的手劲儿大,几乎要将春雯的胳膊拧折了。 “我是,我是来找我家姑娘,她迟迟没有出来,我这才心急了些……” 春雯疼得声音都变了形,可也突然有了底气。 是啊,她可是正经出来找人的,何必心虚?! “可你为何如此断定,你家姑娘定是进了净房?” 小太监还在继续问,可春雯已经疼得说不出来话了,只能无助地呜呜两声。 齐隽微抬下巴,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地上的人。 那小太监会意,立刻空出一只手,将腰后的麻绳扯出来,手脚麻利地将春雯五花大绑起来。 “这位公公,咱们有话好说,我真的不是什么刺客!呜——” 小太监扯了汗巾子,团成团塞进了春雯的嘴里。 春雯说不出来话,只能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身形高大,身着玄色朝服的男子。 玄色为底,金线绣龙、山、华虫、火和宗彝五章,下裳为绣有藻、粉米、黼、黻四章,合共九章,这样的服饰形制,唯有储君堪能穿得! 她竟然好死不死地遇到了太子! 春雯狠狠吸了一口气,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找个偏僻的地方关着,等宫宴结束了再审问。” 齐隽向来厌恶背主的不忠之人,如今当场抓获,要不是看在她是萧玉璇身边伺候的,他不好越俎代庖,早就发落去慎刑司了。 另一边,夏侯胤追着匆匆离席的萧玉璇走到一处安静的宫殿。 “夏侯小将军,别来无恙啊。” 少女笑着回头,夏侯胤作势被吓了一跳。 “原来你早就发现我了,我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呢。” 萧玉璇和他隔着一些距离,看了看四周没有别人,才道: “你也是出来醒酒的吗?我看你喝了许多。” 夏侯胤一怔,似乎并没有想到对方也早早就看见了自己。 “我看萧姑娘似乎面色不佳,担心你身体欠安,这才跟出来想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夏侯胤双眸澄澈,复又认真问道: “萧姑娘这段时日没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萧玉璇:“此话从何说起?” 她神情柔和,像是真的不明白夏侯胤在说什么一样。 “上次你二哥那样对你,总觉得你在家中也许过得并不如意……” “不过,我过两日就又要随父亲回西南去了,许多事情怕是也帮不上你什么。” 夏侯胤自说自话了好几句,最后像是发现自己确实也帮不了神一样,一脸沮丧地垂下眸子。 萧玉璇愕然,不过是区区萍水相逢的缘分,夏侯胤居然还想了这么多么? 她和沁鸢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好笑。 无论如何,能被人如此关心,萧玉璇心中感激。 沁鸢朝她点点头,转而对夏侯胤道: “夏侯小将军放心,奴婢是长公主殿下借给萧姑娘的婢女,长公主特意吩咐了奴婢要好生照料萧姑娘,必会护其周全。” 夏侯胤这才松了心弦,他复又扬起笑容: “那就再好不过了,你是我在京城交的第一个朋友,若是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没人注意到,右侧的朱红宫墙后,一抹玄色的衣摆一闪而过。 齐隽站在宫墙的另一侧,眼前似乎还停留在方才看见的那一幕上。 少女仰着小脸,言笑晏晏,对面站着的锦衣少年也露出一个羞涩的笑。 两人站在一处,像极了金童玉女,登对非常。 夏侯胤他已经派人查过,经历干净,也没什么不良嗜好。 萧姑娘若是与他交好,虽说在京中没什么助力,可至少他为人简单纯粹,夏侯家也算是满门忠勇——也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如此想来,他竟像个为了小妹百般思虑的兄长,齐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自己算什么兄长?萧姑娘自有三个亲哥哥关照,与他一介外人有何干系? 第74章 试探 “你适才说,齐桓并没有与萧姑娘碰面?” “正是,四皇子身边的小章子说,似乎有人经过,还往他身上丢了小石子,四皇子有过顾忌,便先行离开了。” 齐隽颔首,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迈步离开,孙邈一愣,连忙跟上,贴心问道: “殿下,您不过去吗?” 太子为了这萧家的小姑娘,先前在诗会上维护,暗地里查夏侯胤的底细,方才借了伞,抓了背主的丫鬟还不够,现在又关心她的安危亲自过来—— 若是萧姑娘知道这些了,定会对太子感恩戴德,往后萧家人也会更加效忠于太子不是? “孤看上去像是什么闲人吗?” 既然小姑娘无碍,那他也就无需出面。 “是奴才多嘴了,殿下恕罪。” 孙邈连连告罪,不再劝说。 是他僭越了,太子做事自然有他的考量,自己这个做奴才的,老实本分才是正经。 与此同时的宫宴上,正是觥筹交错的热闹景象。 上首不知道敏英公主说了什么,皇帝龙颜大悦,爽朗的笑声传出来,下首的臣民们也随之心情放松,互相走动敬酒联络感情。 齐文玥挤开了萧玉瑶旁边的一个姑娘,坐在她旁边和她说话。 “玉瑶,我这段时间都没法出来,京中有发生什么好玩的事儿吗?” 萧玉瑶轻轻摇头: “郡主,你知道的,我对这些并不上心,再者说,我如今自身都难保,哪里还有什么闲情逸致去听旁人的趣事?” 她一副柔弱哀怨的样子,齐文玥抿了抿唇。 有父王的命令在,她不敢违背,现在过来,也只是想再打探一下那蜜香的来处。 “上次诗会你落水一事,可把我吓坏了,担心了你好几日,你也是个没良心的,竟然都没有第一时间给我写信来。” “好郡主,是我疏忽了,我也是想着宫宴一定能见到你,这才没有写信去。” 萧玉瑶面色如常,心中却怄死了。 她想到萧玉璇当面拆穿了她和萧珏的关系,后来回到宝珍院,苏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发落了木槿,再将自己和萧珏往来的书信都销毁了。 可萧珏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那几日察觉异样,知晓萧玉璇已经撞破此事,本以为也会避嫌,没想到他竟然说—— “玉瑶,我愿意等你,那什么戴家的姑娘我不娶了,我只要你,等你及笄,我就禀明父亲母亲——” 萧玉瑶连忙捂住他的嘴,眼泪顷刻间就落了下来,不过不是感动的,是被吓的。 她可是要成为四皇子妃,未来王妃的人,怎么能嫁给萧珏这样一个还要靠自己努力升官的人? 萧珏是人中龙凤不假,可身为人臣,往后外放做官、党派斗争肯定是少不了的。 她可不想像萧夫人一样,日日周旋于这些府邸妇人之间,就为了替夫君打探消息,讨好长官……累死累活做这些,在世人眼中也是应该的。 做皇子妃或者王妃就不同了,身为皇亲国戚,只有别人来巴结的份儿,除了帝后和贵妃,谁也给不了她脸色看! 萧玉瑶一脸泪痕,频频摇头: “哥哥,不要说这样的傻话,戴姐姐那样好的人,唯有她才配得上哥哥,我,我不过是平民之女,哪里能高攀……” 萧珏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他不是没想过要快刀斩乱麻,不再放任自己对玉瑶产生兄妹之外的情感,可他的理智在对玉瑶的怜惜面前不堪一击。 每当看见玉瑶说她不配、说她不好,他就会想到从前那个萧府唯一的骄傲可爱的小姑娘,站在暖融融的天光里,转着裙摆问他自己是不是他最疼爱的妹妹。 萧珏将嘴上的小手拿下来,握在手里,正色道: “玉瑶,你嫁给我,父亲母亲仍然还是你的父亲母亲,这不是两全其美么?” “你与我们生活了这么多年,我们早已是真正的一家人了,他们一定会同意的,大不了,大不了多给戴家一些赔礼,我亲自去负荆请罪!” 萧玉瑶还是摇头,艰涩道: “哥哥,五妹妹她肯定不会同意的,她本来就不喜我占了她的身份这么久,要是我还成了她的大嫂,怕是……” 萧珏蹙眉:“你管她做什么?她一个做妹妹的,手还能伸到我这个做哥哥的屋里来吗?” “玉瑶,你放心,戴家那边,我过几日便去与父亲母亲说明,尽快退了这门亲事,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哥哥,我们以后还是少往来些吧,万一五妹妹不管不顾宣扬了出去,我,我实在是害怕,呜呜。” 萧珏自是立刻应下,他暗下决定,必须要尽快去商议退亲一事,让玉瑶不再有顾虑。 他将柔弱无依的少女搂进怀中,诚恳地许诺着,却看不见怀中少女的脸上,早就没有了半分为难。 真是个呆子,萧玉瑶抓紧了萧珏的袖子,心中飞快盘算着。 自己和萧珏以后就可以慢慢断了,反正他如今已经死心塌地,无论如何都是站在她这边的,要是以后问起来,也可以拿萧玉璇作为挡箭牌。 至于要和戴家退亲? 这是萧珏自己的选择,他一个已经及冠在朝为官的男子,要做什么决定,和她有什么干系? “对了,诗会那日,我听闻你丢了一个荷包?是长什么样子的?那日我们走得急,也没帮你找,后来你派人去找回来了吗?” 齐文玥浅浅饮着杯中的果酒,眼神却小心地打量着对方的神情。 可看来看去,也没发觉玉瑶的表情有什么不对。 萧玉瑶面色如常,嘴角常年挂着温柔的浅笑,道: “是一个绣着竹叶的香囊吧?” 齐文玥的酒杯悬在空中,她一错不错地盯着萧玉瑶,一副等着她继续往下说的认真模样。 齐文玥从小生活顺心如意,性子也藏不住事,见到她这个样子,萧玉瑶还有什么不懂的。 那里面装的东西,是被齐文玥发现了? 萧玉瑶嘴边的笑意越发温柔无害,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 “其实……那是我五妹妹送给我的,只是那日我与她闹了些口角,我走得急,香囊便落下了。” 齐文玥话没过脑子,飞快地问了出来: “可是为什么是男子形制……” 说完她才惊觉不妙,闭上了嘴,可也已经来不及了。 糟了,暴露了。 第75章 献艺 “唉,还以为我和郡主是莫逆之交,以心换心的,没想到郡主不信我就算了,还如此试探我,真是叫人伤心……” 萧玉瑶已经可以确定齐文玥一定捡走了,没准还知道了那东西的用处…… 她一副被背叛了的心碎模样,引得齐文玥连忙放下酒杯,连连解释: “玉瑶,我没有不信你,我只是好奇,但是又怕你不想说,这才迂回了些,你别伤心,我给你道歉,往后我一定再也不会试探你了。” 她只恨不能对天发誓,这幅样子,终于又博得了对面少女的一笑。 “郡主何须对我解释,我不过是萧家的养女,您要想知道什么,我岂敢说一个不字?” 这是真生气了,齐文玥暗道不好,只能暂且放下来心中的疑问,赔礼道歉: “是我不好,我不再问了,总归你如今无事便好,往后日子还长着,那起子阴险小人肯定会原形毕露的,来,这杯我敬你。” 萧玉瑶喝了果酒,总觉得齐文玥哪里不对劲了。 按理来说,知道了那东西是萧玉璇给她的,不应该同仇敌忾,冲动着要找她算账为自己报仇吗? 再不济当场揭穿,让这些贵夫人贵女们都看看萧玉璇的真面目,自己再婉言规劝让她不要再说,博一个善良大度的好名声。 总归现在萧玉璇不在,流言蜚语又怎是她一张嘴能解释清楚的? 可齐文玥,是不是太平静了些? 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上首皇室座席处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是敏英公主。 “父皇,这些歌舞循规蹈矩,一板一眼,多没意思,儿臣有一法子,能使君臣同乐,还能让儿臣大饱眼福。” 皇帝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小女儿疼爱有加,听她细细说了,笑骂了一声: “顽劣!那就按照你说的办!” 原来齐敏英说的,正是想要来赴宴的同龄人们表演才艺,不拘是君子六艺还是琴棋书画,亦或是那胆子大的,表演歌舞也不是不行。 皇后放下象牙着,沉思道: “你这法子好是好,可也得问问那些姑娘们愿不愿意,可不要弄巧成拙了。” 往年也不是没有贵女献艺的先例,只不过,那是早早就传出去的消息,姑娘们在家中勤学苦练,就为了在宫宴上一展风采,自然是一个赛一个的拍手称绝。 可如今,如此即兴的要求,还无论男女皆可,能有几个人敢答应? 皇后有些责怪皇帝居然答应了如此得罪人的提议。 皇室的面子何其重要,万一没人答应,岂不是丢了皇室的脸?便是赶鸭子上架了,那被迫献艺的几人要是发挥不好,忌恨上了敏英可怎么办? 小公公出面,将献艺一事的规则宣告完毕,下首坐着的一群达官贵人们便骚动一片。 郑颜灵将手中的纸团丢了,第一个起身,说: “陛下,娘娘,臣女抛砖引玉,第一个献丑了。” 她要表演一场剑舞。 “剑舞?这郑姑娘不是郑相的孙女儿吗?还会使剑?一个姑娘家,怎么玩这样危险的兵器?” “就是,寻常姑娘玩儿些投壶之类的就算了,射御都少有,郑姑娘还真是……” 有几位夫人小声议论着,显然是瞧不上大家闺秀舞刀弄枪的。 郑夫人一个白眼飞过去,见那边没了声音,继而一个白眼飞向郑颜灵。 这个不省心的孩子,也不知道吃什么长的,一身牛劲儿,自己方才那么用力拉都没拉住她,还是让她跳出去丢人现眼了。 她去偏殿换了方便利落的衣裳,就有小太监递上了未开刃的长剑。 郑颜灵单手将剑拿起,随手就熟练地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直看得一旁服侍的宫女太监们目瞪口呆。 原来郑姑娘不是抛砖引玉,而是真的有两把刷子啊。 坊间传闻没有错,她果然不是个按照常理出牌的姑娘。 郑颜灵舞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剑法,招式伶俐,干脆利落,剑风所到之处,破空声猎猎作响,引得在场众人纷纷喝彩。 那些原本还在质疑一个姑娘家也能舞好剑的人,这会儿也只顾着拍手了。 “不知臣女这手剑法,可还能入公主的眼?” 郑颜灵收了剑背在身后,轻轻喘气。 自收到萧玉璇遣人悄悄塞给她的纸条后,她就知道敏英公主也和她们是一类人,这会儿虽然隔着厚厚的珠帘看不真切,可也有几分惺惺相惜的语气。 齐敏英看得一清二楚,这剑法出神入化,那些惯常使剑的将军都未必有她用的得心应手,可见是天赋使然。 不过她也没忘记她发起这献艺的初衷,笑道: “郑姑娘这才艺果然不同凡响,我也算是大开眼界了!”又转身道:“父皇,母后,不若让郑姑娘来指定下一个表演才艺的人吧!这样岂不是更有趣?” 到了这个时候,当了快二十年帝后的夫妻俩,还能看不出来小女儿的心思?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无奈。 罢了,难得让小女儿开心,就随她去吧。 帝后应允,郑颜灵旋即看向女眷席上,露出了一抹格外诡异且温柔的笑容。 萧玉瑶触及到那眼神的下一瞬间,后背就冒出了一股悚然的感觉。 难道? 想到早上郑颜灵不要命地猛掐自己,她现在小腿上还留着两块淤青,她就怨恨地不行,可偏偏她有口难言,还没办法光明正大地发难。 没想到她还没去找郑颜灵算账,这会儿她又挑衅到自己头上了! “素来听闻萧四姑娘乃京中贵女典范,才艺远超我等,不知今日可有福气可以一观呢?” 萧玉瑶也展颜一笑,从善如流地起身,柔声道: “京中卧虎藏龙,玉瑶技艺平平,当不得贵女典范这一称号,既然郑姑娘有心抬爱,玉瑶不敢不应,便抚琴一曲,为陛下、娘娘、还有公主殿下助兴。” 乐器是早就备好的,很快就由人抬了上来。 萧玉瑶姿态优美娇柔地坐在琴前,满心自得。 不过是表演才艺,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有何惧?郑颜灵不会还以为这区区即兴献艺能难倒她? 正这般想着,后背靠近尾椎骨的地方,不妙的感觉却越发明显,她手指一顿。 不,这不是她的错觉,她似乎是要…… 第76章 出丑 “怎么还不开始?” “萧四姑娘这是在干什么?都坐在琴前半天了,还不弹琴么。” 等的时间久了,有几个心急的不免疑惑。 郑姑娘方才可是一换好衣裳,拎着剑进来就开始踩着密集的鼓点使出炫目的剑招,怎么萧四姑娘方才答应得好好的,这会儿到了琴前却迟迟不肯弹奏? 总不能是忘了曲谱吧? “你们看她身上穿的,是不是流光锦?” 男宾席上,有眼尖的公子认出了那料子,惊呼一声。 “是啊,萧家对这个养女可真好,没见到方才萧五姑娘那个亲女儿,身上穿的也不过是平常的料子呢。” 这段时日,萧家两位姑娘也算是走到了人前,特别是找回来的那位亲姑娘,容貌更胜一筹,还得了长公主的青睐。 虽说从前有些空穴来风的误会,可相比于还未发酵的传闻,亲眼目睹长公主带着她进宫才更加震撼。 据说就连敏英公主能够被找回来,萧五姑娘也是出了一份力的。 如此看来,这两位姑娘高下立现,可萧家为何对一个养女比亲女儿还好? 周遭议论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字字句句都钻进了萧玉瑶的耳中。 她的指甲深深掐在掌心中,相比于身体的异样,这些说她不如萧玉璇的话,才是字字诛心,更让她难堪。 凭什么?她一日不曾懈怠地勤学苦练,讨好萧家人,维护自己的名声,如今不过一个月时间,一切都变了…… 少女双颊惨白毫无血色,萧家人看在眼里,心中焦急,身处宫宴,他们无法去捂别人的嘴,只是越发心疼萧玉瑶孤零零地被那些人评头论足。 他们捧在手心的姑娘,怎么能承受得住? 萧玉瑶看向空空如也的萧玉璇的位置,这会儿全明白了。 那药八成根本就没有在萧玉璇的杯子里,而是在自己的杯子里! 她忍着不适起身,后槽牙都咬紧: “陛下,娘娘,敏英公主,臣女忽感身体不适……” 与其如了萧玉璇的意在这样多人面前出丑,她宁愿冒着得罪帝后的风险,立刻及时止损! 齐敏英“砰”地一声放下茶杯,她年纪小还不能饮酒,可一杯茶却被她喝出了豪情万丈的姿态。 她故作气愤,道: “萧四姑娘真是好大的派头,一会儿答应一会儿拒绝的。” “还是说,你瞧不起本公主,不想为我们抚琴?” 帝后不语,权当默认。 只要敏英乐意,别说只是拿一个臣女出气,就是对萧夫人撒气也不是不行。 更何况,为了皇室的面子和尊荣,他们才没有追究萧玉瑶从前磋磨敏英的过错。 真细论起来,敏英如今身上还有几个月前留下来的伤疤,可都是拜萧玉瑶这个狠毒的姑娘所赐。 皇后虽然心中对萧玉璇态度平平,但对萧玉瑶,那就是十成十的厌恶了。 小小年纪,怎能如此冷漠恶毒,哪怕那时候敏英还没有恢复记忆,沦为奴籍,可这无法容人的狭隘气度,她是绝对瞧不上的。 “公主,臣女不敢……” “不敢你还不快弹,我们可都等着呢。” 齐敏英笑眯眯地往后一靠,一副洗耳恭听的期待样子。 这下,其他人也回过味来。 敏英公主果然还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有几分皇室公主的骄纵傲气在所难免,萧四姑娘也太不给公主面子了,答应了又出尔反尔。 没办法了,萧玉瑶咬着腮肉,逼着自己坐下,在事态变得更加糟糕之前,她得尽快应付过去。 琴音自指间倾泻而出,却不成曲调,颇有股魔音贯耳的味道。 “这弹得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真的会弹琴吗?” 萧珏拧眉,这绝对不是玉瑶的水平,她怎么了? “卟——” 一个奇怪的气声夹杂在弹得糟糕的琴音之中,众人一愣。 弹琴的少女已经憋红了脸,她再也忍不住,噙着泪起身,飞快地跑了出去,只是跑动之间,还是偶有几声不和谐的声响冒出来。 人食五谷杂粮,这事本是正常,可是如此大庭广众之下放屁,哪怕是个厚脸皮的小子也要臊红了脸,别说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这也太不雅了,连口腹之欲都管不住,亏我们从前还觉得她光风霁月不染凡尘呢……” “是没吃过好东西吗?还装模作样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嘴脸,真恶心。” 贵女们以帕子掩着口鼻,目露嫌弃。 宫宴的食物好吃,可也不能如此不节制吧? 正弹着琴呢,突然来这么一下,她们的食欲都给败坏了。 齐文玥也是呆在了原地,玉瑶怎么? 她听着耳边贵女们的质疑,头一次对于和萧玉瑶成为闺中密友的选择产生了质疑。 “看来这萧四姑娘还是不如传闻中那般贤淑端庄啊,哈哈哈。” “俗不可耐,俗不可耐啊——” “对了兄长,你从前不是还说娶妻当娶萧玉瑶这样的么?怎么不说话了?” 几个平时就放浪形骸的公子哥儿这会也互相打趣起来。 而那些本来还对萧玉瑶有些好感的人,这会儿也低着头,巴不得别人看不见自己。 “玉瑶!” 萧珏起身向上首的皇室告罪,急急追了出去。 萧夫人也是着急着解释,说此事绝对是个误会,可没有人听得进去。 齐敏英和郑颜灵隔着珠帘遥遥对视一眼,心中错愕的同时,又有一丝鄙夷。 萧玉璇给他们的纸条之中,只写了萧玉瑶要害她,而她已经以其人之道还之,望她们助她,让萧玉瑶成为众人视线中心—— 至于到底是什么害人的法子,她们虽有猜测,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下作的手段。 无论是宫中还是民间,对于毒药的管辖都严到令人发指的地步,想要下毒害人可没有那么简单,可巴豆粉这样的东西,若是有那多日未曾如厕的人也吃得,所以想要买到很容易。 萧玉瑶要是只在萧家下手,顶多算是家宅姐妹不和,手段狠辣了些,可这是在宫中。 她就不怕帝后迁怒萧家和萧尚书,认为萧家教女无方,连累萧尚书也被皇帝不喜吗? 如此眼界和心性,萧家居然还如珠似宝地宠爱了这么多年,她们真是为萧玉璇感到不值。 萧玉瑶出了这么大一个丑,哭着跑出了宫殿后,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绝望和害怕。 第77章 失仪 经此一遭,皇室众人肯定都不喜她了……还有四皇子……她心心念念的四皇子妃之位,只怕也是要化为泡影了。 萧玉瑶一口气跑进了净房,捂着脸无声痛哭起来。 腹中的不适还在持续,她一边哭一边感受着身体的狼狈,头一次对萧玉璇产生了杀意。 如果除了萧玉璇,如果杀了她——这一切的一切,都不会再发生。 她还是萧家唯一的姑娘,是萧尚书唯一的掌上明珠,满京城都不会再将她和谁对比。 萧玉瑶尝到了唇间的血腥味,目光猩红一片。 她一定,一定要杀了萧玉璇,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宫殿之中,齐敏英看着底下议论纷纷的众人,神情有些局促地看向帝后: “父皇,母后,敏英是不是做错了,萧四姑娘她似乎很伤心,我没想到她会这样,不是说这些贵女们都很克制饮食么……” 她年纪小,星眸明亮,说的话再刻薄也能让人叹一声童言无忌,何况是帝后本就不喜萧玉瑶的情况下。 “这与敏英没关系,是她自己的问题。” 皇后蹙眉,放下了鼻尖的帕子,一副也被恶心到的样子,安抚了齐敏英两句。 长公主也面色不佳,她还以为这个小姑娘抢了玉璇的流光锦,是做好了要一鸣惊人的准备,本就恹恹地听着,却没想到来了这么一出。 “你去遣人问问,玉璇去何处了,怎么还没回来?” 她看着萧玉璇那个已经空了许久的位置,有些担忧。 又看萧夫人还在和周围的贵夫人们解释萧玉瑶不是故意的云云,根本分不出一丝心神给已经离席已久的亲女儿,一时气不打一处来。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为那个冒牌货奔走,自己的亲女儿离开这样久,都没见她过问半句。 长公主恼怒萧夫人的偏心,又忍不住生萧玉璇的气,父母慈才子女孝,父母不慈,做个表面功夫就罢了,那孩子还捧着颗真心去给人糟践! 她下意识将自己和萧夫人在心中做了好一通对比。 若萧玉璇是她的女儿,她肯定…… 忽的,长公主想到那日释空方丈说的,她身上还有一场未尽的儿女缘分。 若是玉璇愿意,她倒是极想收她为女儿。 只可惜,玉璇现在刚回萧家,还是眷恋亲生父母的时候,她不能横刀夺亲。 帝后后方的宫妃座席处,齐桓坐在贵妃身边,亲自为她斟酒,冷不丁就听到自己母妃低声问: “那个萧玉瑶,是不是你伴读的妹妹?” 他执壶的手指微缩,承认道:“是萧瑾的四妹妹。”又补充道,“萧家养女。” 贵妃向来眼高于顶,这个姑娘从前还没有恢复身份的时候,瞧着还勉强可以,这会儿成养女了,她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瞧着就不是个上得了台面的,你莫要与这样的姑娘往来,她可配不上你,做个侍妾还差不多。” 齐桓深以为然:“母妃说的是,儿臣自然不会与她往来,只是她似乎对儿臣情根深种,儿臣正在想办法摆脱她呢!” 他说的是实话,自那次诗会后,他收到了好几次萧瑾代为转交的东西,有花笺书信,有手帕荷包,他要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就枉称风流了。 贵妃更鄙夷了,聘为妻奔为妾,这私下纠缠男子的做派,可真是不值钱。 她辛苦坐到贵妃这个位置,可不是让儿子娶一个尚书养女的。 若是萧尚书那个唯一的亲女儿,要是质素尚可,还堪能与桓儿般配,想到这,贵妃便顺势问: “萧家那个找回来的姑娘你可接触过?为人如何?” 她方才只隔着珠帘看了几眼,外貌举止倒是不俗。 特别是那张小脸,如今还未完全长开,便足以见得未来倾城绝色。 齐桓也想到了萧玉璇,诗会那日她看了自己好几眼,只怕是也对他有几分不一样的意思。 齐桓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自信道: “见过,那位萧姑娘可不是这些胭脂俗粉可以比的,不过只要儿臣想,要拿下她倒不难。” 贵妃一见儿子这幅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顿时冷了脸,敲打道: “别以为母妃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些小门小户的玩玩就算了,你的正妃,必须得是一个家世品性都配得上你的,萧家的幺儿既然是你的伴读,萧家就已经是囊中之物,你可别冲动坏了大计……” 宫宴不是方便商议的地方,哪怕这声音只有他们母子能听见,可她也不敢说得太明显。 齐桓正色道:“母妃放心,儿臣明白!” 母子俩人喁喁私语无人在意。 帝后的身边,齐敏英像是被吓到了一样,道: “儿臣还是不要看他们献艺了,万一再来一个这样的,他们要恨死儿臣了!” 这些都是小女儿家之间的玩闹,皇帝本来就无可无不可,见小女儿不想看了,自然也就作罢。 那些赴宴的宾客能说什么?总归出丑的不是自家姑娘,还有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萧卿啊,你这个养女,确实气性大了些,朕的敏英也没有强逼着她献艺,她倒是自己闹别扭不告而辞了。” 皇帝面色如常,语气温和,然而帝王喜怒不形于色,没有人敢真的当做玩笑话。 萧肃冷汗涔涔,他是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本来玉瑶要献艺,他还做好了被同僚夸赞教女有方的准备,如今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早知道说什么也不该让她去出这个风头。 他连忙跪下告罪: “是臣教女无方,才致使小女御前失仪,回头臣一定好好约束管教小女,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双目古井无波,看着这个股肱之臣。 麒麟卫探天下事,萧家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皇室的耳目。 太子前些日子递上来的折子他看了,朝臣有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身为帝王可以暂时不计较,然而管中窥豹,多少还是能看出几分萧家人的真面目。 萧家最近,是过得太顺遂了。 半晌,上首的皇帝才声带笑意道: “不过是姑娘们使些小性子,不打紧,爱卿速速平身吧。” 萧肃这才感到落在身上沉重的目光消散了,他如释重负地起身,对萧玉瑶也多了几丝不喜和审视。 难道真如那人所说,命里有时终于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吗? 第78章 还击 不,不可能! 他萧肃这辈子,都绝对不可能信什么所谓既定的天命。 烟娘是他一生挚爱,她和自己的女儿,才是萧家未来的希望。 他逐渐冷静下来,也更加清晰地纵观起整件事情的脉络。 玉瑶从小到大都是严于律己,奉行清淡饮食的孩子,今日这件事,要么是误会,要么是有人陷害。 如此看来,提出要献艺的敏英公主,还有那个指定玉瑶献艺的郑颜灵就很可疑。 如果不是她们俩提出这件事,玉瑶根本就不会去弹琴。 萧肃是久居高位的朝廷命官,对人心不说了如指掌,但也多少能揣测几分小姑娘之间的恩怨情仇。 可是玉瑶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两人?明明一直以来,他都是其他同僚们眼中的好丈夫、好父亲,他们的儿女们对玉瑶就没有不称赞的。 这次玉瑶如此难堪,冲动之下给帝后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连带着自己在陛下那里的感观也降低了。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若前两项都做不到,难免会让人怀疑他的政务能力,还是得像个法子,让玉瑶尽快恢复从前的好名声才是。 萧肃自诩目光长远,区区一个姑娘家之间的小纠纷,他便已经想到了前因后果还有应对之法。 有鸟雀自狭长安静的宫道掠空而过,发出清脆的鸣叫。 夏侯胤眉头紧锁,目光落在西南方向,沉思片刻,道: “萧姑娘说的不无道理,交趾人毒物众多,确实防不胜防,我们从前也不是没有在这件事上栽跟头。” 萧玉璇方才正是提醒他南越人疫病一事,希望夏侯将军镇守边陲之际,能多加防范。 副将背叛通敌叛国,她身居京城,无从“提前预知”。 可疫病是自古以来常有的事情,一旦出现便是民不聊生,不拘是平民百姓还是王公贵族,生死面前人人平等,这是任何人都惧怕的存在。 这会儿她提醒夏侯胤,也可以被理解成杞人忧天,并不会引人怀疑。 “只是,即便我们有心排查,可交趾人向来狡猾险恶……罢了,萧姑娘心怀大义,忧平常女子所不能忧,夏侯胤定不负萧姑娘所思,回头我便与父亲细细探讨此事,找找有没有应对之策。” 萧玉璇当然明白夏侯胤的意思,向来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可距离那场疫病还有足足八个多月,她无法确定期间绝对不会横生变故。 就像她重生至今,已经有许多事情因为她不同的选择而发生了变化。 不过,夏侯家能开始重视此事,她也勉强放下心,继而道: “小将军和令尊都是知人善任,用兵如神的将领之才,我身居闺阁,说的这些也不过是班门弄斧,还望小将军不要笑话我才是。” 夏侯胤摇头,耳根泛起嫣红,道: “萧姑娘还是不要叫我小将军了,我如今有的一切都是靠父辈打拼,也未曾为国为民上阵杀敌,算什么小将军呢,萧姑娘若是不嫌弃,还是就叫我夏侯胤吧……” 萧玉璇扬起一抹笑,应了。 两个少年少女细细说着话,沁鸢就不远不近地跟着,看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本来还严肃的两张小脸相视一笑,她也心生欢喜。 萧姑娘和夏侯公子这两个人一个出身文臣,一个出身武将,虽说家里天南海北隔着远了些,可身上的气质却有些相似—— 都有一种与人为善,忠贞正义的气质。 沁鸢早就通晓男女心意了,这会儿再看两人,心中无端生出一股郎才女貌的般配之感。 只是萧姑娘如今年纪还小,等再大些,长公主若是愿意开恩赐婚,这位夏侯公子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如此想着,宫道尽头,一个宫女气喘吁吁地,快步往这边走来。 “沁鸢姑娘,长公主正找萧姑娘呢!还请快些带萧姑娘回去吧。” 宫宴还在继续,长公主翘首以盼着,终于看见萧玉璇自侧门进来。 瞧她面色红润,目光明亮,她才稍稍放下心来。 不知为何,方才见萧玉瑶出丑,她心中总有些不安,担心萧玉璇这会儿在哪,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过来的路上,宫女已经简单说了方才宫宴上发生的事情,郑姑娘一段剑舞惊艳四座,以及——萧四姑娘的不雅举止,且御前失仪,皇上还敲打了两句萧尚书。 萧玉璇没什么感觉,春雯那包巴豆粉早就被换成了糖粉,真正下了东西的茶水已经被萧玉瑶喝了。 可仅仅是如此,还远远不够。 碧穗的伤不能白受,这些,只不过是她向萧玉瑶讨要点利息。 “请这位姑娘代我向长公主殿下问好,就说我方才是出去醒酒了,路上遇到朋友这才多聊了几句。” 她细细对宫女叮嘱,对方不知道是生性羞涩还是什么旁的原因,面对她时,竟然红了双颊。 “是,奴婢一定带到。” 她走前,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萧玉璇。 方才走路时没顾上看,这会儿听萧姑娘说话,那张堪称绝色的小脸如此之近,话语间,还有股浅淡的幽香盈满鼻尖,更别提她温声细语,听之骨头都酥了。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萧玉璇抬手摸了摸脸颊,有些错愕,转头问沁鸢。 “八成是小宫女觉得姑娘好看,这才看痴了。” 沁鸢有些好笑,萧姑娘坐拥美貌却不自知。 后宫之中已经好几年没有选秀了,得宠的都是早年间服侍的老人儿,虽说也是风韵犹存,可小宫女们只有在宫宴这样的场合才会见着年轻的贵女们,自然个个新奇。 这是萧玉璇没想到的。 上辈子,美貌于她不过是最无用的东西。 没有与之匹配的娘家支持、个人能力,再美的容貌也只是积毁销骨的利器。 如今看来,这份美貌,反而成了她目前最容易使用的武器。 她的目光落在男宾席上,齐桓早就从上首走下来,正在和几个同龄人喝酒聊天,这会儿喝得双颊酡红,兴高采烈。 要引蛇出洞,还得放上最具有诱惑力的饵才是。 萧玉瑶的那份药不过是想让萧玉璇长个记性,分量并不重。 她从净房出来,立时就明白这是萧玉璇的还击,只是不知道,到底是春雯那个没用的东西被策反了,还是她有什么别的耳目。 第79章 遮掩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席上。 萧夫人一见她进来,立刻关切地迎了上来,目光上下打量她,眼中是藏不住的心疼。 “我的乖儿,你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这会儿可好些了?” 她从来没怀疑过她的玉瑶是什么重口腹之欲的人,早上入宫时,玉瑶就说身体不适,想来早就有了隐患,是她这个做母亲的没有早早发现带她回家,这才让玉瑶在那么多人面前出丑。 萧夫人又是担心,又是自责,拉着萧玉瑶检查了好几遍,见她只是脸色苍白了些,并没有其他不好,还是难受得不行。 “母亲,一定是有人害我……” 萧玉瑶刚落了两滴眼泪,余光就看见,四皇子身边笑靥如花的萧玉璇。 帝后已经先行离开了,这会儿最热闹的,是以四皇子和敏英公主为首的一群半大孩子。 萧玉璇就站在齐桓和齐敏英之间,被齐敏英亲密地挽着胳膊,与一群同龄的公子贵女们说着话,而齐桓—— 他的视线时不时落在萧玉璇身上,唇边一直挂着温润如玉的浅笑,显然是被她吸引了心神! 好啊,让她出丑,自己去勾搭四皇子,萧玉璇可真不要脸! 萧玉瑶还没说完的话顿时噎在了喉中,堵得她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什么?有人害你?!难道是你吃的东西有问题?可是何人敢如此大胆,竟然在宫宴上做出这样下作的事情!” 萧夫人没看见她表情有一瞬间的不对劲,只是略微一想,就否认了。 “玉瑶,这件事应当只是一个误会,你不是早上就说身体不适么?是母亲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早就该带你回去才是!” “这会儿皇上和娘娘都已经离席了,我这便去请辞,带你早些回家休息,让府医看看……” “不,我不要回去!” 萧玉瑶一急,下意识打断了萧夫人的话。 又见对方面露愕然,萧玉瑶连忙补充道: “母亲,玉瑶的意思是,既然要回去,我们也该去问问五妹妹,既然是一家人,便应该让她和我们一道回去才是,只是看她如今还与公主他们相谈甚欢,怕是乐不思蜀了……” “再说了,早上她就是和长公主一同入宫的,其他不知情的人,万一以为是五妹妹不喜欢家里,而是一心要去攀附长公主就不好了。” 这话简直说到了萧夫人的心坎儿里,别说其他人,她自己就是这么想的。 只是面对的毕竟是另一个女儿,她嘴上没有明说。 萧夫人早在齐敏英来找萧玉璇的时候,就已经心中不忿了。 一会儿是长公主,一会儿是敏英公主,她真是生的一个好女儿,找回来还没有孝敬自己几回,成天地往那些权贵处跑。 若是她还惦记着家里,懂得回报就算了,偏偏还是个自私自利的,玉瑶不过是担心她在长公主府记不熟规矩好心想去帮忙,却被她伙同刁奴那般羞辱。 萧夫人想到那件事就觉得心头火起,这会儿更加没有一点好脸色。 “管她做什么,她是个心气儿高的,就让她去爬,看看能爬多高,别回头摔下来了知道找我们了。” 萧夫人心中有怨,萧玉瑶怎能听不出? 可她不能让萧玉璇继续留在宫宴上勾搭四皇子。 不是她不相信四皇子,而是萧玉璇既然已经知道自己和萧珏的事情,万一被她捅出去,四皇子就更对自己不喜了。 今日的事情只是一个意外,她才不会被这样一件小事打倒。 “母亲,话虽如此,可五妹妹毕竟是萧家的姑娘,外人若是非议她,父亲和母亲的名声也会受影响,玉瑶还是去找她问问吧。” 萧夫人面露不忍,“那些人说的话,你也别放在心上……” 萧玉璇露出一个破碎的笑:“母亲,玉瑶没事的。” 她刚刚走近,就有贵女看见她,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笑着用帕子掩着鼻子,眼神中的嘲讽毫不掩饰。 曾经萧玉瑶在京中风头无两,是所有贵妇人眼中别人家的孩子,如今呢?丢脸丢到宫宴上了。 萧玉璇一直在关注萧夫人那边的动静,第一时间就看见她走过来。 不愧是萧玉瑶,这么快就适应过来,还如此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面上浮现一丝为难,从人群中走出来,拦住了萧玉瑶: “四姐姐,你找四皇子吗?他们在说话,你还是别去打扰他们了,万一惊扰了两位,我们萧家实在是得罪不起……” 三两句话,就将萧玉瑶的打算拆穿,还揭了她刚才的伤疤。 “我怎么会惊扰四皇子?五妹妹说这话,是也讨厌我这个做姐姐的了?” 萧玉瑶强忍着恶心没有甩开她的手,面上带了一丝怯懦和悲伤,仿佛她是最无辜可怜的人。 “四姐姐,你既然身体不舒服,还是快些回家去吧。” 萧玉璇站在耀眼的宫灯边,整个人被覆上一层盈辉,无端为她添了几分慈悲和怜悯。 像是在可怜她,机关算尽也还是白费功夫。 萧玉瑶面色狰狞了一瞬。 旁边几个姑娘早就听见了这边的对话,闻言也搭腔道: “是呀,萧五姑娘如此关心你,你还是快回家吧,也免得再让贵人们不喜,嘻嘻。” “你从前还说怕萧五姑娘礼仪规矩没学好,现在看来,倒是你这个鸠占鹊巢的人才更粗鄙些呢。” 萧玉瑶站在原地摇摇欲坠,她咬着下唇,双眼盛满泪光: “今日之事是我一时不察才着了道,这十四年,我何曾给萧家丢过脸,呜呜……” 她小声地抽泣着,有好事者听出来不对劲,问: “你的意思是,有人害你?你可有证据?” 萧玉璇拧眉,都到了这个时候,萧玉瑶还不死心? 萧玉瑶见有人围过来问,自觉稍稍扳回来一成,她毕竟与这些姑娘们是自小相识,还能不知道她们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德性? 只要火没烧到自己头上,那她们想为谁说话,不都是一念之间。 萧玉璇既然想毁了她,那也要看看她认不认输。 她身后的采荷一副终于忍不了的样子,上前半步,厉声道: “既然五姑娘还是如此冥顽不灵,奴婢也就不替你遮掩了。” “五姑娘可敢告诉大家,你身边的春雯去哪里了?!” 第80章 验药 萧玉瑶落后了半步,伸出手拉住采荷,作势要离开: “别说了,采荷,别说了,我们走吧……” 一时间,周围十来个少年少女都看了过来。 人的天性就是八卦,能在这样的场合亲眼看姐妹扯头花,这机会可不多得。 采荷见人围了过来,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叫他们都听得清楚: “五姑娘,怕不是春雯这会儿正做贼心虚,想去将证据毁尸灭迹吧?” “从前你就嫉妒我们姑娘温柔庄重,处处都比你强,背地里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事情,今日是宫宴,你居然还如此害我们姑娘,亏她还真的将你当做好姐妹。” 萧玉瑶在她身后兀自哭得可怜,在场的人一时间有些茫然。 早就听闻萧家亲女儿据说是个粗鄙跋扈不通礼数的,还爱欺负养女,后来进女学、去诗会,今日又来了宫宴,谣言才不攻自破没多久,怎么又被打脸了? 事实到底是什么样子?他们怎么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这小丫鬟对主子言语如此不敬,可见是已经做好被赶出萧府的准备了,这么豁出去,大概也没必要撒谎吧? 各色目光落到萧玉璇身上,他们也有些拿不准了。 “空口白牙几句话,就敢随意攀诬,萧四姑娘,这就是你身边的好婢女?” 齐敏英自人群中走出来,站在萧玉璇身边: “有些事情,不是听上去像真的,就是真的,无凭无据,你们倒是一唱一和演得惟妙惟肖。” “敏英公主,我真的没有……采荷别冲动,有什么事情我们回家再说,也许,也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也不一定……” 萧玉瑶用帕子擦了擦眼泪。 采荷乍见到公主,还有些没底气,可萧玉瑶的手暗中在她的后腰狠狠一拧,她说话都带了几分咬牙切齿: “怎么没有证据,不过是我们姑娘顾念着姐妹亲情,这才不想当众让五姑娘难堪,不让奴婢拿出来罢了。” 郑颜灵也冷笑: “真要顾念着姐妹亲情,就不会让你跳出来做这个丑角了。” 采荷从袖中掏出一物,道: “这就是证据!我们姑娘身体不适后不久,奴婢就偶然间看见春雯鬼鬼祟祟地往外走,行动间一直避开人耳目,奴婢心生怀疑,便悄悄跟了上去,却不想,紧随其后捡到了她落下的此物。” 她手里捏着一个一寸见方的小纸包,呈半开状态,角落里还有些许残存的浅黄色粉末。 “这是春雯从袖中掉落的纸包,里面残留的正是巴豆粉,公主和郑姑娘若不相信,大可以找太医来验!” 也有自始至终就没有共情过她们任何人的旁观者,并不相信这个说辞,只觉得莫名其妙。 “谁知道你这东西是不是早就准备好来诬陷别人的?” 定罪讲究人赃并获,可不是谁声音大谁就有理。 “五姑娘,你可是不敢让人来验?!” 采荷那副表情,就好像在说,不敢让人验就是坐实了是她给萧玉瑶下的巴豆粉。 萧玉璇看见那纸包,面上仍是一派从容不迫。 “说起来,我还正要派人去找春雯呢,四姐姐和采荷既然发现春雯形迹可疑,怎么不先来告知我与我商议,反而当着大家的面如此咄咄逼人,不知道的人,以为我们姐妹不和已久可呢?” 她轻飘飘几句避重就轻的话,成功萧玉瑶变了脸色。 周围人的表情也变得微妙了起来。 是啊,世家姐妹,同在一个屋檐下,牙齿碰了舌头那是常有的事,即便做不到互敬互爱,有了矛盾,一般也是在家里调节,闹到明面儿上,让大家看笑话的便是得不偿失了。 这个萧玉瑶要么是心思恶毒,故意让丫鬟这么说,好让萧玉璇也下不来台。 要么是蠢笨软绵,连自己身边的丫鬟都管不住,当着皇子公主的面,也敢逼问主子。 不管是哪一个可能,他们对萧玉瑶的印象都降低了几分。 隔着人群,齐桓的目光落到萧玉瑶上,面色尤为不耐烦。 他如今本就想讨好萧玉璇,继而将萧家收入麾下,哪知道她又跳了出来。 他方才还没同萧玉璇说上几句话呢,真是扰人兴致。 “萧五姑娘说的是,这个丫鬟的言辞分明就是挑拨离间,若今日轻拿轻放,来日必定人人有样学样,我朝尊卑岂不是都乱了套?打杀了这刁奴刚好以儆效尤!” 听见齐桓如此说,萧玉璇陡然瞪大了双眼。 他要为了萧玉璇责罚采荷?! 若这话出自其他人之口,萧玉瑶还不会如此伤心和震惊,可那是齐桓,是和她花前月下谈论诗书和志向,并与她互诉衷肠互认为知己的四皇子! 难道,难道就因为方才小小的出丑,他就已经彻底抛弃自己了? 采荷吓得白了脸色,膝盖一软,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 若说敏英公主,她还能鼓起勇气怼回去,毕竟那曾经还是红珠,她手底下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丫鬟之一而已。 可四皇子……那可是贵妃之子,地位仅在太子之下,她怎敢得罪? “四皇子饶命,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只是为我们姑娘不平……” 萧玉瑶拦在采荷身前,毅然决然跪了下来,一张小脸苍白如纸,憔悴可怜道: “四皇子,都是我不好,是我没有管教好采荷,还请四皇子殿下看在往日情分上,不要与采荷计较,饶过她这一次。” 放在从前,齐桓最吃这一套,每次看见萧玉瑶一副娇柔的模样,就什么都忘了,可他如今再看她这张脸,却觉得哪哪儿都一般。 他挑剔地从萧玉瑶的头发、肌肤、五官一一数落下去,总觉得没有地方能比得上她的妹妹萧玉璇。 他想,这大抵就是男人的天性吧,有了新欢,自然就瞧不上旧爱了。 “往日情分?” 齐桓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萧四姑娘慎言,我们不过点头之交,怎么还说起什么往日情分了?你可别说些让别人误会的话。” 他几句话让萧玉瑶如坠寒冬,整个人冷得发抖。 果然,果然。 她今日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仅被萧玉璇摆了一道,连四皇子还…… 第81章 自证 “是,是臣女冒昧了,还请殿下恕罪,今日之事,是我没有管好下人,才惊扰了诸位,还请诸位见谅。” 她一边说,一边又落下几滴泪。 然而,再可怜可爱的美人落泪,多看几遍也会腻烦,更别说在场众人察觉了敏英公主和四皇子的态度,早就心知肚明—— 这萧玉瑶是被皇室厌弃了,自然也没有了再结交的价值。 “慢着,玉瑶,你这下人固然有错,但她到底也是为了你,如此忠心岂能辜负,请太医来一趟也费不了多少功夫,我也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齐文玥早就想帮萧玉瑶出头说话了,奈何她之前一直提醒自己不要忘记父王说的话。 终于,眼见玉瑶要离开了,她一个没忍住,挣开嬷嬷的手,站了出来。 “萧五姑娘应当也没有意见吧?不过是查验一番此物究竟是不是巴豆粉,即便是,其实也无法说明是你下的,只是确定有人害人而已。” 齐文玥被嬷嬷盯得头皮发麻,末了还是说了这么一句话找补,一副自己并不是在针对萧玉璇的样子。 萧玉璇一直都是那副平静的表情,此时更没什么情绪,淡淡道: “那就烦请太医来查验吧。” “孤看就不必了。” 齐隽自远处阔步走来,一身玄色的太子服制威仪甚重,面容沉肃,眉宇间皆是冷意。 留在殿中的人惊了一跳,纷纷下跪行礼,叩首拜见。 待起身,众人才看清,太子身后的小公公还提溜着一个五花大绑,口中被塞了汗巾子的婢女,秀丽的面容惨淡一片。 小公公将春雯往地上一丢,才对着一群少年少女行礼,道: “此人适才在净房外探头探脑,被奴才抓获时,自称是萧府婢女春雯,不知可否有哪位公子小姐认识此人?” 春雯? 那不就是方才说的——萧玉璇的婢女,给萧玉瑶下巴豆粉的人? “既然春雯人已经在这儿了,那不如趁此机会好好审问一番,看看她究竟有没有受吩咐去做什么腌臜事。” 郑颜灵意有所指,目光饶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萧玉瑶。 她也是没想到,竟然会有人贼喊捉贼到了如此地步,真让人大开眼界。 采荷伏跪在地上,有文玥郡主撑腰,虽然还是两股战战,但还是强忍着恐惧,在太子和四皇子的目光中,悄悄看了一眼那被绑着说不出话的春雯,颤巍巍道: “是,是春雯,这就是五姑娘身边伺候的春雯,太子明鉴,我们姑娘就是被这个春雯所害,才会御前失仪!” 她这会儿也不敢指摘萧玉璇了,生怕四皇子又说要打杀了她杀鸡儆猴之类的话。 齐隽本来心情就一般,这会儿见此人还敢在他面前卖弄口舌,眉心狠狠一拧。 有人极为有眼色地上前半步,简单说了前因后果。 齐隽视线落到那个平淡恬静的少女身上,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她不会吃亏。 “太子殿下日理万机,本不该让您过问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是臣女等人叨扰殿下了……采荷言之凿凿,我方才也答应了查验纸包粉末,若真是巴豆粉,春雯有此害人之心,我身为主子,绝不姑息。” 小姑娘脑子活,动作快,伶牙俐齿地一段说下来,将齐隽本来要亲自给她撑腰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他只能“嗯”了一声,给了身边的侍从一个眼色。 要查明是不是巴豆粉而已,何必专程去请太医,杀鸡用牛刀,这活计试菜的小太监就能做。 不多时,一个小公公毕恭毕敬地小跑了过来,给几位贵人主子行礼。 他小心地用双手接过那纸包,完全展开。 一只手指轻蘸角落里的白色粉末,先是放到宫灯之下,以灯火的明亮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又放在鼻尖嗅了嗅,而后终于用舌尖舔了舔。 一番动作后,他疑惑地看了一眼手指,再蘸了一次放入口中。 见小公公没有第一时间漱口,采荷还故作贴心地提醒: “公公,您还是快些漱口吧,虽说服用的巴豆粉量不大,可毕竟对身体有害,万一……” 小公公一个眼神都没给她,转而对太子、四皇子和敏英公主恭敬道: “诸位殿下,此物乃是做糕饼点心常用的糖粉,并无其他异样。” “怎么可能?!” 采荷惊愕之下,猝然大叫。 喊完,众人的视线汇集到她身上,她才白了脸色,吓得连忙噤声低头,后背随之沁出一片冷汗。 “你很笃定这是巴豆粉?为什么?” 郑颜灵好整以暇地抱胸看她,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样子,直问的采荷头越来越低。 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小纸包中,竟然不是巴豆粉! 为了保险起见,春雯下了药之后,采荷就找上她,收走了她手中的巴豆粉纸包。 可还没等毁尸灭迹,萧玉瑶的肚子忽然不舒服了起来,主仆俩一合计,不如将计就计,这才有了采荷指认萧玉璇的经过。 “奴婢,奴婢没有,奴婢只是关心则乱,奴婢知错了,奴婢不该怀疑主子,奴婢该死……” 采荷心生绝望,不住地磕头求饶。 她的额头一下又一下,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很快就血肉模糊一片,让人不忍直视。 萧玉璇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没有半点波澜。 还不够。 这点血,还不够抵碧穗流的十分之一。 “欺上瞒下的东西,就该死——” 齐文玥无法对萧玉璇做什么,还能对一个小丫鬟有所忌惮? 她一脚踹在采荷的心窝,一副痛恨欲绝的模样,若是手边有剑,只怕要一剑刺死采荷。 “采荷!” 萧玉瑶连忙去扶她,一副担忧不已的模样。 这短短几息时间,她已经知道自己无法翻盘,只能坐实了懦弱无能,没有管教好下人的罪名。 并且,她还要自断一臂,才能自证清白! “采荷,呜呜……你这又是何苦呢?五妹妹她如今待我很好,我已经知足了,你何必要这般为我出头……呜呜……” 她抱着采荷,抵在采荷背后的手指用力写下几个字。 萧玉璇不动声色地看着,采荷的眼神从凄惨绝望到心如死灰,再到麻木僵硬。 第82章 证词 这件事发生在宫里,按理来说,采荷是得被慎刑司的人带走审问的。 然而,萧夫人见萧玉瑶本来还好端端说着话,忽然又是落泪又是下跪的,那个身边的丫头也被文玥郡主踹倒,生怕又有人欺负萧玉瑶,连忙走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我们萧府的奴婢,即便犯了错,也该由我们萧府发落才是,何必劳动慎刑司大驾” 更让黄赤炎着急的是,阎王殿那边可还绑架了萧问,等着他在七天之内前往阎王殿指定的地点去赎人。但是黄赤炎的实力却迟迟得不到恢复,黄赤炎的心情也越来越郁闷。 这次之所以用了这么长的时间,就是因为肝脏的神辉到了九成之后,无论他怎么吸收运力,都再难寸进分毫。 “赤炎,我在这儿,我没事。”这时黄赤炎听到了王胖子的呼喊声。 姜宁暖觉得,国内也是有这般极好的天光的,一如朝圣之地,那里的天蔚蓝而澄澈,极易让人心神向往,就是紫外线太强。 至于胸腔里,不做太大的拉伸胸部肌肉的动作,倒是没有多大感觉。 本是青春烂漫年纪的她,就是昏迷时,好看的峨眉都在不停抖颤着,令人忧心。 他们会想方设法的把各种事情复杂化,明明没有的事情非要说成有。 火麟剑之所以会成为神兵,全靠剑身上镶嵌的火麒麟的鳞片,论档次要稍逊于绝世好剑那种级别的兵器。 “说的不错,我这就去找他。”黄麒英点了点头,当即便起身,迈步向外走去。 她刷了刷,果然发现楚姝已经联系人,将她和乔遇的热搜给直接压了下去,一点踪影都没有了。 亚淳现在在帮南疏争取口碑的翻身仗,她可不敢贸贸然发言搞破坏。 “部长,这是怎么回事”事况发展到现在就算是傻瓜也明白也眼前的那头巨龙并不是敌人,因此众人纷纷将目光投降了莉雅丝。 李三带着物证往回局里,随后还继续通过,dna对比技术在查找失踪人口。 彭队长道:“我掏了枪,店里顿时乱了套。贾霸杀人杀得真利索,我同事死了都没人知道,直到我掏出枪他们才发现危险,跑的跑,喊的喊……”彭队长说到这没了声音,任凭他怎么揉眼睛,脸上还是变得湿乎乎的。 吴护士有些害怕,看了一眼于木生后,发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脸的坚定,吴护士知道就算是自己反对,估计也不能改变于木生的想法,只好沉默了。 欧阳茂那大尾巴狼的尾巴也终于是大摇大摆起来,那臭屁的样子让欧阳磊看见,只想给他一拳,但是想到今天不宜动手,所以也就把那一拳给忍下去了。 樊澈安也没有在墨迹,立马轻车熟路的来到欧阳莹的闺房,此时欧阳莹并没有睡下,而是靠在床头,看着老夫人传给她的血镯。 “早晚一死,挣扎有意义吗”六尾玉狐扶正陈澈的脖子,慢慢张开了尖嘴。 在品酒的过程中,经过酒客的询问,得知吴家老店的老板,叫吴迦勒,要说吴家老店也有十年的历史,在他老子那一带生意火爆,到他手上生意也火爆,吴迦勒赚的钱还不够他赌,还欠下一屁股的债。 此时,轻风忽起,天空中青黄的火苗熄灭了,一道灰雾自塔顶落下,犹如峭壁瀑布,只是瀑流中透着死灰之气,特别诡异。 第83章 收买 萧玉璇从正院出来,就看见方才那个慎刑司的小太监,正毕恭毕敬地守在墙根底下。 这会儿见她出来,立刻小跑着上前,脸上堆着笑,道: “萧姑娘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不陪萧夫人说会儿话” 他也是奉承惯了,一时间没从萧家的状况中回过神来,说完才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讪笑道: “萧姑娘莫怪 这一路走来,她早就经历了太多太多,如今几乎可以算得上犹如吃饭喝水那么简单了。 “傅检察官,失敬。”程北淮稍稍一愣,看向傅靳恒,淡笑着伸出手打招呼。 可在众人感觉来,就像是一道能灼伤人的火刀子似得,顿时脊梁发僵,连手上的动作,都不由的慢了下来。 她甚至感觉,现在的自己,怕是一开口便立刻能喷涌出一嘴巴的火。 她是妖,应当对妖力才会感到安心,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她自己也说不明白。 没过多久,如无垠大海般一道道纵横万里的原力风暴中隐隐约约绽放出一点金光,金光越来越亮,迅速接近,瞬息间在祂前方停下,露出三尊气息强大的神只化身。 在他拍下的瞬间,周围虚空似乎随着这一掌拍下而塌陷而下,挟裹着崩灭天地的力量,宛如陨石坠落砸向叶晨。 当晚他就在这家客栈休息,第二天一大早他刚起床正洗漱,忽然听到敲门声,打开是那独臂老者。 “你在想什么你不会是想……。”莫白见她沉默了下来,以为她在思量对策,惊讶的看着她。 氪星人,如同天神一般的超级能力,让他们没有办法反抗,短时间之内找不出问题,只有先拖延一下。 不管这些人是真心还是假意,脱离了起义军的控制后,又会有什么样的行动,但至少目前来看,确实是出现了胡广想要的效果。 强大的力量让她几乎没办法抗拒,硬生生的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椅子却奇怪的很坚实,并没有被压塌。 说完罗卓已经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出口的方向疾驰而去,已经隐隐有妖兽的嘶吼声响起,他没有太多的时间。 “照你这么说,难道咱们就任由黑德兰港继续这么无法无天不成”安德鲁伍德确实是愤怒,但对于解决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思路。 这场会议持续了很长的时间,从晚上八点开始,可到了晚上十一点却依然没有结束。 双方一旦撕破脸,不和的内卫军和永宁第三军竟然奇迹般的完成了融合,双方变得毫无芥蒂,并肩作战,共同面对强大的敌人中央军暂编第五军。 “呜呜……”被抓的粽子,很无力的呜咽着,却没有一点的反抗,生生的被撕成几片来。 机甲既是人的装甲,又是强大的单兵作战平台,强大的机甲师可以让机甲做到比人更加灵活,做到了这一点,相当于单兵披上了克罗合金打造的无敌战甲,无敌战甲甚至还可能配备能量护罩。 “恰逢霍金先生访华,本人就此理论和霍金先生展开探讨。霍金先生对此亦深表赞同,认为‘黑暗森林理论’完美解决了‘费米悖论’。是宇宙学理论的一大创新。 “我说姓蔡的,你还讲不讲点信誉,我这么辛辛苦苦地在这里做人质你还信不过”王大疤瘌马上拿出老大的气势来压制对方。 躲在暗处,听到妈妈这话,我的鼻子有些酸酸的,说真的,我也很想要这样的生活,可是现在这样的生活已经离着我们越来越远了,他不是我们可以追求的了,一入江湖深似海,从此抽身那世外,大概说的就是我们这种人吧。 第84章 退亲 本来她只打算让木槿做她府外的眼睛,盯着那位萧肃的外室——萧玉瑶的生身母亲。 这些书信,也是意外之喜。 萧玉璇悄悄回到兰亭阁时,沁鸢便上前说戴姑娘来了,这会儿正在待客的偏房等着她。 她将书信交给沁鸢,便快步去了偏房。 四月底,天气暖和了许多,可戴澄还是穿着一件春日里厚厚的披风,素白的小脸隐在薄薄的风毛之中,唇色惨白一片。 戴澄今年十九,祖父是户部尚书,与萧珏也算是门当户对。 只是戴澄的祖母去年年初过世,她守孝一年,便一直拖到今年五月与萧珏完婚。 按理来说,这会儿她应当在家中绣嫁妆待嫁的,跑到未婚夫家里来找未来小姑子做什么? 戴澄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着手里的东西,绷地指节都泛白,连萧玉璇进来了都没有发觉。 “戴姐姐,你怎么过来了?” 萧玉璇大概知道她是为了什么而来,可这会儿瞧见了,心中还是泛起一点心疼。 这样好的未来大嫂,萧珏却从不珍惜。 就在大婚前这几日,他闹出了一场退婚的风波,险些让戴家名声扫地,后来虽然完了婚,可戴家也彻底和萧家翻了脸。 戴澄一颤,目光转向萧玉璇时,眼中已经盛满了晶莹。 “玉璇妹妹,我,我本不该来找你的,可这样难堪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该找谁了……” 戴家祖母身体不好,戴澄自小随祖母在两广长大,祖母过世后才回的京城,她在京中没有什么知己好友,这一个月来,唯有未来小姑子萧玉璇与她投契,两人时常书信往来。 可如今遇到这样的事情,她竟然不知道能与谁诉说,最终还是兜兜转转的,让车夫来了萧府。 萧夫人虽然不喜她这个时候还到处乱跑,可听说她是来找萧玉璇的,也想着未来姑嫂之间关系亲密些也好,才敷衍了几句让她过来了。 “戴姐姐,你别急,慢慢说。” 萧玉璇看见她之间攥着的东西,虽然心里跟明镜儿似得,面上丝毫不显,扭头又吩咐沁鸢上热热的牛乳茶圆子,还有一应清甜的点心。 屋里只剩下一大一小两个姑娘,戴澄这才伸出手,露出里面的花笺。 她声音中带了几丝悲哀和不可置信: “这是你大哥的荷包中掉出来的,他的好友无意捡到,还以为是我写给他的,让我物归原主,可是这根本就不是我的字迹……我去信问你大哥,他竟然,竟然……” 戴澄说不下去了,扭头看向窗外茂盛的树叶,不让眼眶中的泪落下来。 平复了许久,她才继续道—— 原来萧珏没有回信,而是直接找到她,说他已经有了心仪的女子,他要退亲。 本朝对女子虽然早已不像曾经那么苛刻,可临到大婚前退亲,还是不免会让人想入非非,猜测是不是女方哪里品行不端,才致使这门亲事告吹。 更有甚者,一些被退了亲的女方家里,还会因为受不了流言蜚语的恶意揣测让姑娘出家为尼,或是姑娘本人轻生的也有不少。 “我问他那人是谁,他也不肯说,只说是比我好千倍万倍的女子,可笑,当初要与我家定亲,这会开始扮演上深情痴儿了……” “这会儿离大婚还有几日,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这不是要逼死我吗?” 戴澄断断续续地说着,萧玉璇也安安静静地听。 她像是憋了许久,一肚子怨气,这会儿不管不顾地说了个痛快,才意识到自己面前坐着的是萧珏的亲妹子,不免有些羞赧。 戴澄叹了口气,道: “罢了,这件事我也有错,要是我能早些发现,也不会到今日措手不及……” “这与戴姐姐有什么干系?分明是我大哥和他那所谓的心仪之人错了!” 萧玉璇急急打断她,生怕她真的以为自己也有错。 “你们既然已经定亲,大哥便应该克己复礼,安心等着迎娶戴姐姐便是了,这会儿突然冒出来一个心仪之人,怕不是早就与那人生了情愫;退一万步说,即便有喜欢的,等征求了戴姐姐的同意纳进来也就是了,非得为了旁人要退亲,也不知道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如此背信弃义,简直有堕萧家门楣!” 她骂的声音又急又恨,直说到戴澄心坎里去了,还好还好,未来小姑子反正是在她这边的,她不至于孤立无援。 “再说那女子,既然知道大哥有婚约在身,就更不该和大哥暗通款曲,还怂恿他退亲。” 戴澄抿了抿唇,冷笑道: “萧珏倒是说,那女子从来没有说过要让他退亲,好一个“好人家的姑娘”,这天底下,竟有明知情郎身负婚约还甘心隐在暗中的女子。” 萧玉璇从她手中拿过了花笺: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萧玉璇拧眉,迟疑道:“这字……” 戴澄一惊,心头冒出一个不好的念头。 “你认得这字?你是不是认得这人!?” 萧玉璇连忙摇头: “只是觉得有些熟悉,并想不起来,似乎从前在女学见到过,难道是女学之中的某位学生?” 她知道,这张花笺就是萧玉瑶的字迹,不过是左手,萧玉瑶还不会留这样明显的把柄。 但是她还没有见过萧玉瑶左手写的字,自然不能说自己认得,只能模棱两可地给出一个范围。 戴澄没有去上过毓秀书院,自然也不知道女学里有谁的字迹与这张花笺一致。 她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其实,当务之急并不是找那个“心仪之人”是谁,既然萧珏都能说出那人并没有让他退亲的话,找那女子肯定也无用。 “罢了,我是真的倦了这京城之中的纷繁了,不若就让你大哥退亲吧,我回两广老家去,等过几年无人在意我了,再随便找个人嫁了……” 戴澄越说越悲观,萧玉璇却握住了她的手,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 她盯着戴澄,神色认真,道: “戴姐姐,经此一事,你也看出来了我大哥绝非良人,这门亲事,你们自然是要退的,只不过,他和那个女子,都要付出代价才是!” “戴姐姐,你信我吗?” 戴澄微顿,半晌后,颔首轻声道:“我信……” 第85章 马场 戴澄离开后没多久,长公主府忽然来人传消息,说邀萧玉璇去看她的西域小马驹。 “殿下说了,那小马驹适应了京城的水土,如今长得壮实了许多,萧姑娘虽然每日都去那边陪殿下用早饭,可还一次都没有去看过那匹小马呢!” 兰心笑眯眯地解释,萧玉璇也有些意动。 上辈子她因为惧高未曾学骑马,这辈子有了机会,当然得学起来,若是以后遇到什么要紧事,骑马比马车速度快了不少,也不至于太被动。 “劳烦你回禀长公主,我过会儿便过去。”她说完,微微侧头,看向为自己擦头发的碧穗,问:“好碧穗,还要多久?” 碧穗的伤好的七七八八,便再也躺不住,过来伺候了,只萧玉璇平日里只做些简单轻便的活计。 今日还是她主动请缨,说从前休沐都是她来擦的头发,今日也不能例外。 “姑娘的头发又厚又长,要擦干只怕还得好一会儿呢,一刻钟是要的。” 沁鸢和澄燕被吩咐去做别的事情了,碧穗一个人动作,自然慢了一些。 兰心点点头,下一秒,却挽起袖子去一旁铜盆里洗手。 “萧姑娘,奴婢和碧穗一道也能快些。” 萧玉璇有些吃惊,可转念一想,这样确实快不少,也就有些不好意思地答应了。 兰心从前也服侍过长公主沐浴,绞干头发这样的事情也做过,且比碧穗做起来还要稳当快速。 碧穗暗自心惊,眼睛和手一直看着学着,想要将兰心的动作记下来。 兰心也察觉到,好几个步骤还特意放慢了速度。 没多久,萧玉璇的长发就彻底干了。 怕再耽误时间,她拒绝了碧穗要给她抹头油的动作,直接梳妆换衣裳,跟着兰心离开。 马车的车轮被长公主府的工匠来改装过,车轮加了减震设计,跑起来又快又稳,走了一会儿还没停下,萧玉璇掀开窗帘,才发现早就路过了长公主府。 “兰心,我们不是去长公主府看小马么?” 她有些疑惑。 “啊呀,奴婢忘记说了!”兰心一拍脑门,懊恼道: “小马平日里是养在长公主府,可今日萧姑娘要学马,长公主府的场地跑不开,所以是直接接您去皇家马场。” “对了,殿下还专门为您请了马术师傅呢,敏英公主若是有时间应当也会去。” 敏英也会去?说起来,已经许久没有见到齐敏英了。 她如今身为公主,半路回宫,要学习的礼仪规矩、琴棋书画之类的,要求比世家贵女只多不少。 想到敏英,萧玉璇下意识就忘了问兰心口中的马术师傅是何人,左不过是有经验的老师傅或者擅长骑射的女夫子。 皇家马场就在皇宫旁边,场地广阔,还有重兵把守,保护着贵人们的安全。 萧玉璇来时穿的是一身水蓝色的骑装,这会儿刚走进灰扑扑的场地,便吸引了场地中人的注意。 齐桓策马疾行了几步,在距离她不过数丈的地方,一个利落帅气的翻身下马,衣袂翻飞,自以为自己潇洒无比,定能让萧玉璇芳心萌动。 可站定之后过了许久,也没听见萧玉璇惊讶的声音,他只能挑眉望去。 有人比他动作更快—— 齐敏英得知萧玉璇要来,早早就等在了门口,萧玉璇的身影刚刚出现,她就小跑过去,将人拉了进来。 “玉璇姐姐!你快来,我们一起学骑马!我带你看我的枣红色小马,四足是白色的,所以我给它取了名字叫踏月,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听?还有……” 齐敏英絮絮说着,稚嫩的小脸天真开朗,已经是一派十岁小姑娘的模样。 萧玉璇笑着不住点头,被她拉着往里走,路过齐桓的时候,还没忘匆匆行礼打了个招呼。 “四皇子殿下安——” 话没说完,就被齐敏英拉走了,她只能露出一个抱歉的笑意。 齐桓站在原地,只觉得太阳穴直跳,这个齐敏英!就会坏他好事! “殿下,您还要上马吗?” 充当马镫的小太监小心地凑过来问道,就被齐桓赏了一记窝心脚: “滚,别来烦我!” 长公主送的小马是一匹纯白色的母马,性格很是乖顺,纤长浓密的睫毛下是一双明亮的湿漉漉的眼睛,萧玉璇一见就喜欢上了。 “好漂亮的马儿,她可有名字?” 她问一旁随侍的马夫,对方憨厚一笑:“只等萧姑娘赐名呢。” “那就……叫你雪云?” 她摸了摸雪云覆盖着绒毛的温暖皮肤,马儿朝她的手心蹭了蹭,显然也是感受到了她的善意和喜爱。 “云和积雪苍山晚,烟伴残阳绿树昏……意境虽好,只是这雪云二字,不若换个次序,改成云雪来得更为朗朗上口些。” 齐桓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马厩里,自诩风流倜傥地摇了一把折扇,脸上的表情做作又奇怪。 齐敏英看过去,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这位同父异母的哥哥,她素来不喜欢,小时候就经常欺负她,她被掳走之后,又经常欺负齐佑,小小年纪,就听说在京中有不少红颜知己,这样作风不正的人,她绝对不会放任他和玉璇姐姐有交际。 “玉璇姐姐,我们去试着跑马吧,快走快走。” 齐敏英着急着将萧玉璇拉走,一个眼神都没给齐桓。 萧玉璇有些好笑,要是如此还看不出齐敏英的意思,那她这双眼睛也白长了。 雪云和踏月也被马夫牵了出来,在半秃不秃的地面上嗅了嗅。 “玉璇姐姐,你是不是不会骑马?让我来教你吧!” 齐敏英早就知道萧玉璇是来学马的,这会儿趁着马术师傅还没来,便主动请缨要教她。 “好呀。” 萧玉璇早就将什么师傅忘到一边了,这会儿看着和寻常小姑娘一样活泼可爱的齐敏英,打心眼儿里觉得欢喜。 真好,齐敏英没有像上辈子那般经历更多的磋磨,可以做个高高兴兴的公主。 她主动牵起齐敏英的手,领着她往那两匹小马的位置而去,没看见小姑娘的脸颊隐隐飞上了红霞。 “萧姑娘要学骑马?正好,我闲着也是闲着,在学宫时于御道便有所心得,倒是可以指点萧姑娘一二,。” 齐桓没有气馁,继续孔雀开屏。 第86章 教学 “孤怎么不知,四弟于御道还有所心得?” 沉厚的马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那是一匹纯黑色的汗血宝马。 一身硕大矫健的肌肉跑动时绷紧鼓动,即便是不懂马的人看见,也要赞一声马儿养得好。 那马上坐着一身玄金骑装的男子,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他看着齐桓,眉目间含了一丝挑剔,为本就精致的容貌添了几分桀骜和锐气。 是太子齐隽。 齐隽没有策马近前,又跑动了几步,便一扯缰绳,马儿扬起前蹄,发出一声深厚的鼻息,甩了甩耳朵。 他坐于高头大马上,目光从齐桓身上移开,转而看向萧玉璇。 “太子阿兄!” 齐敏英松开了萧玉璇的手,老老实实地行礼。 齐桓早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就变了脸色。 不是说萧姑娘来这里学骑马马?齐敏英来凑热闹就算了,太子来这里干什么? 他只能收了折扇,拱手行礼:“太子殿下。” 只是表情并不乐意,活像别人欠他钱似得。 “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萧玉璇也心中迟疑,在她印象中,太子薨逝之前,素来辛勤,不是在操劳国事就是在准备去操劳国事,之前几次就算了,今日怎么也有闲情逸致来跑马? “太子阿兄怎么过来了?” 齐敏英是齐隽的亲妹妹,天然就与他亲近,这段时日又熟悉了许多,她凑到他跟前,乖乖巧巧地问,心中却打算等阿兄走了再和玉璇姐姐一起跑马。 有阿兄这位储君在,玉璇姐姐一定放不开手脚,紧张局促在所难免。 齐隽下马,将马鞭抛给一旁随侍的马夫,扫了一眼齐敏英身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萧玉璇: “孤受人之托,来教萧姑娘学马。” 此言一出,在场三个人都瞪大了眼睛。 太子,教萧玉璇骑马? 齐桓只觉得晴天霹雳,自己好不容易锁定的猎物,太子也要抢?萧家就如此重要?太子为了拉拢萧家,竟然不惜亲自来教萧家姑娘学马?这牺牲也太大了。 他满脑子朝堂势力牵扯,却一下都没往男女之事上想。 原因无他,太子再过几个月就十九了,东宫之中却连个通房侍妾都没有,太子是一心扑在政务治国上,从来不会在儿女情长上耽误功夫。 他兀自头脑风暴着,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既然太子想要萧家,说明萧家确实有其过人之处。 太子要的东西,他就要抢过来! 齐敏英看了一眼萧玉璇,见她也是面露惊讶,不由有些苦恼。 “阿兄,你和玉璇姐姐也不熟悉,要不让我来吧,我会骑马,我也能教玉璇姐姐!” 齐隽冷声拒绝了她: “等你的个头比萧姑娘高时再说这话罢。” 齐敏英撇嘴,不服气地比了比—— 果然身量上差了许多,不过她和玉璇姐姐差四岁,她个子矮点怎么了,再过几年她一定能比玉璇姐姐高! “四弟在学宫的课业都做完了?还有闲心来马场。” 打击完妹妹,齐隽又毫不留情地对弟弟发问,直问的齐桓汗流浃背。 学宫的课业么……自然是没有完成的,有萧瑾那些伴读在,他几乎从来没有自己完成过课业。 被齐隽这么一问,他颇有一种再待下去,老底都要被揭光了的预感。 “皇兄,我突然想起来是还有课业没有做完,这边先告辞了!” 他跑得太快,一会儿就没了人影。 “敏英,你先上马,我瞧瞧你基本功怎么样。” 太子要考校敏英,萧玉璇自然先退到一旁静静观摩。 她一边看,心中也一边琢磨。 长公主为她请的“马术师傅”,竟然是太子? 更奇怪的是,太子居然答应了。 她当然不怀疑太子的御道,太子文武双全的美名京中皆知,她只是想不明白为何他会愿意浪费这么时间教人骑马,这实在是得不偿失。 还有那张被烧掉的信,太子有意提醒她萧玉瑶的身世,却没有说得太明白,是希望自己如果想知道,便去找他么? 齐敏英人还小,要上马还得借助马凳,她拒绝了小太监弯下腰来做的人肉马凳,而是亲自牵了马走到木制的马凳旁,一双小手牢牢抓着马鞍,右腿发力,跨了上去。 她抓着缰绳很快坐稳,还没来得及给萧玉璇一个自得的笑容,马屁股就被人狠狠抽了一下。 小马嘶鸣一声,载着主人迈开蹄子狂奔,一阵“哒哒哒”的马蹄声跑过,掀起一片灰黄色的尘土。 “哎哟——” 齐敏英连忙抓紧了缰绳,却怎么扯都无法让马儿停下,只能幽怨地骑着马跑远了。 “敏英这些年来没有在宫中长大,性子倒是鲜活了许多,只是若有顽劣之处,还望萧姑娘多包容些。” 齐隽乍然开口,萧玉璇的目光迅速从齐敏英身上收回。 她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太子,对方凌厉的眉骨下,深邃狭长的眸子盯住自己,压迫性太强,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萧姑娘怕孤?” 齐隽羽睫轻颤,眸中闪过一丝不解。 许是意识到自己失态,他抿唇别开脸,解释道: “这次教你骑马,除了长公主的请求,亦是孤感谢你善心救了敏英的报答,除此之外,并无他意。” 萧玉璇胸口微微平复,轻轻出了一口气。 “殿下英明神武,敏英之事,臣女不过举手之劳,实在不敢耽误殿下这样多时间,不若还是另外请一位师傅吧……” 她并非怕太子,只是与太子待久了,她总有一种在浪费他时间的感觉,他的才华能力,都该用在更需要他的地方。 “萧姑娘何必妄自菲薄,知恩图报本是君子之义,何来耽误一说。” 齐隽嘴角勾起浅浅弧度,眼尾轻翘。 “萧姑娘惧高,可有什么原由?” 他这两日闲时翻了翻医书,知道了有一种心病:人会对自己的某些经历印象深刻,且久久无法忘怀,等再遇到类似的场景时,便会过分敏感或者恐惧。 那日萧玉璇在他怀中的反应,倒是和书上写的症状差不离。 萧玉璇一怔,没想到学骑马的第一课居然是问这个问题。 她敛眸,那些记忆已经尘封太久,她都快忘记了。 第87章 不怕 十四岁以前,萧玉璇还叫叶招娣,是京中一户普通百姓家中的长女。 她被抱养没多久,养父养母就生了弟弟。 养父养母几次想要将她买去勾栏里换钱,比她小三岁的弟弟更是混世魔王,将她当做奴婢一样对待,她在家中要做饭打扫浆洗,食不果腹也是常有的事。 八岁那年,养父母回家省亲,她被弟弟骗到屋顶上捡风筝,可他却坏心地将梯子踹翻,让她在屋顶上待了一天一夜。 屋顶的高度,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实在太危险,她踩落了碎瓦掉下去,顷刻便砸得四分五裂,可她实在太饿太冷,最终还是咬着牙从屋顶一跃而下,最后摔到头昏了过去。 本来她以为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从前往后都发生过比这更恶劣的事情。 然而不知怎的,许多次午夜梦回,她总觉得自己还蹲在那个屋顶—— 冬夜的寒风刺骨,银霜似的月光铺洒,她抱着胳膊瑟缩在屋顶,冻得感受不到手指的存在,耳朵也开始嗡嗡作响,腹中饥饿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灼烧般的疼。 她看向屋檐之下一丈多的高度,青石板地面在月光浸染中泛着冷白,视线模糊一片。 八岁的小姑娘朦朦胧胧地想,既然不是饿死冷死就是摔死,那她还犹豫什么呢? 总归这样的生活,她早就习惯了不是吗? “小时候确实是有些不大好的经历,所以一直害怕高处,不过今时今日也该摆脱过去了,承蒙长公主殿下抬爱赐了马驹,便想着来学马。” 萧玉璇不愿多说,齐隽自然也不会追问。 他颔首,招手让马夫牵着马离近些。 “你给她取了名字么?” “臣女想叫她雪云。”萧玉璇摸了摸白马身上的鬃毛,笑道。 少女眼眸闪亮,仿佛已经在遥想未来自己策马奔腾时的自由飒爽模样。 “想上马试试吗?” 齐隽也抚摸上雪云另一侧的鬃毛,望着萧玉璇晶亮的明眸,唇边含了一抹轻笑。 “可是……”她有些迟疑。 “有孤在,必不会让你摔着。” 齐隽的声音沉稳有力,一如他稳当的为人,不会有谁会因为齐隽精致好看的皮相,就忽视了他的能力,觉得他是什么轻浮的男子。 相反,这样的天之骄子,天潢贵胄,合该是长成这幅龙章凤姿、器宇轩昂的模样。 萧玉璇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踩上马镫的,只觉得腰间一轻,整个人就已经坐在了马背上。 她不敢看脚下的地面,只能颤着手,将目光放得很远,远到她无暇去看太子的表情。 齐隽站在马儿身边,其实这马儿只有他人高,相比于那匹几乎高出了半个人的汗血宝马,他可以轻松制住雪云。 不过他还是微微抬起手,小心地护在萧玉璇的身边,身体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在来之前,他便专门请教了家中有好几个姊妹的虞侯世子,对方听了前因后果,不假思索告诉他: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就没有不爱俏的,又娇气怕疼,殿下只要不让她摔着就好了,别的简单。” 可是要学骑马,怎么可能不摔跤? 这也是京中贵女们少有会骑马的原因。 君子六艺,御道修习的女子甚少,一来是怕受伤留下疤痕,二来就是怕疼怕辛苦。 虞侯世子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替太子感到头疼。 “殿下要不换一个补偿方式呢?比如什么金银珠宝、衣裳首饰,这些不都是小姑娘喜欢的东西么?何必要教骑马这样琐碎麻烦的事情。” 骑马并非一蹴而就的功夫,需得天长日久练习指导,不说太子能不能经常抽空去教,就说那萧家姑娘能不能坚持下来学都是个问题。 “孤不觉得她会喜欢那些俗物,骑马很简单,孤相信她很快就会学会。” “殿下为何会对一个这样的姑娘如此上心,只怕不是感念她救了敏英公主那么简单吧?” 虞侯世子风流惯了,很快就想到了风花雪月上头,语气不免揶揄。 齐隽眉峰微动,视线不移,语调风轻云淡: “不,姑母欲收她为义女,孤只是爱屋及乌,多照拂几分,并没有旁的念头。” 他堂堂储君,还不至于对一个孩子心生歹念。 “殿下,我,我有些怕……”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惧高本就是一直都有的病灶。方才的头脑一热如今迅速冷却下来,萧玉璇心中懊悔,她都活到三十来岁了,怎么还真和十四岁小姑娘一般冲动,说上马就上马了? “不行,我想下去……” 齐隽也不勉强,能迈出这一步,对于萧玉璇这样惧高的人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今日他本意也不是让萧玉璇上马,而是教她一些简单的关于马儿的常识。 他向马背上吓得咬住下唇的少女伸出手,粗粝的掌心向上,呈邀请状。 “雪云与你还不算太熟悉,你扶着孤下来,免得等会儿站不稳。” 萧玉璇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太子何其尊贵,这马场上不知道有多少旁人的耳目,万一揪着这一点大做文章,她担心太子受牵连。 然而下一秒,齐敏英骑着马儿从不远处飞驰而来,她找回了马上的乐趣,正是玩得忘乎所以的时候。 雪云被突然逼近的踏月吓了一跳,忽然一扬前蹄,往前疾驰而去。 萧玉璇手里的缰绳被猛地一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 她的心砰砰狂跳,一种莫大的恐惧笼罩全身。 她越是惊慌失措就越想冷静下来,她试图踩住马镫,学着从前看过的那些骑马的人的动作,勒令雪云停下,可脚在空中虚虚勾了几下都没踩到,反而踢掉了靴子。 高处的视野,身下马儿的颠簸和飞速,脚落不到地面的空落、任何一样都让她冷汗直冒。 “玉璇姐姐!” 齐敏英被这变故吓得愣在原地,连马凳都没要,跌跌撞撞地勒马下来,险些没被自己绊倒在地。 说时迟那时快,齐隽三步并两步疾行上前,长臂一捞,那缰绳便被他牢牢攥在掌心,继而一个翻身,将马背上俯身颤抖的萧玉璇捞了下来,死死搂在怀中。 “好孩子,有孤在,不怕。” 第88章 受伤 好孩子? 萧玉璇也不知怎的,还能分神去纠结这个称呼。 原来太子是,将她当做了小辈? 从前那些关注和照顾忽然就说通了。 太子对她,确实和长公主很像,都有一种爱怜照拂的感觉。 她一直绷紧的神经缓缓松了。 他们身为上位者,实在无需对她有什么所求,这些日子也大概是善心大发,随手救一救身在雨中淋得狼狈不堪的小猫小狗。 她没了负担,看向太子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孺慕,刚才的慌张害怕也一扫而空了。 多好,除了长公主,还有太子也能成为她的靠山。 “殿下!” 孙邈急急从不远处小跑过来,一旁的马夫侍从也紧跟着围上来。 事发突然,他们距离有些远,还没反应过来,雪云就受惊跑了,太子距离这样近,万一有个闪失,他们十几个人都要陪葬! “殿下,您没事吧,殿下您的手!” 孙邈看到那缰绳伤的血迹,只觉得眼前一黑,紧张惊呼: “快!快去传太医!殿下的手受伤了!” 太子的手可是处理国事用的,可不能废在这种事情上! 萧玉璇已经紧急从太子怀中跳下来,不忘道: “殿下,您的手怎么样了?!” 她方才亲眼目睹,太子徒手将奔跑着的雪云缰绳拽住,雪云在他手里高高跳起,嘶鸣着扬起前蹄,而后不甘地停了下来。 那拽住缰绳力道之大,她看着都觉得手心磨得疼。 她着急去看,齐隽的掌心和指间因为常年习武长出了厚厚一层茧子,和手背冷白的肌肤和精巧的骨骼经络形成对比。 然而此时,上面果然有一道新鲜的血痕,这是被粗糙的缰绳磨得。 “孤无事。” 这点伤对他而言并不算什么,但他怕吓到小孩,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目光落在一旁面露关切却不敢上前的齐敏英身上。 “阿兄,玉璇姐姐,我知道错了……” 齐敏英绞着手指,这会儿见萧玉璇虽然没有大碍,可太子阿兄却伤了手,自责得不行。 “知错就好,回去将省心录抄十遍,三日后交给孤。” 齐敏英不敢反驳,诺诺应了,又去问萧玉璇怎么样。 太医匆匆赶来,给齐隽手上的伤上药包扎。 “殿下,不若您还是回去休息吧,您受了伤,得好好静养伤才能好得快呀!” 见齐隽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孙邈苦口婆心劝道。 萧玉璇听着声音耳熟得很,循声望去,双眸微微瞪大。 这位公公,不就是那日宫宴,好心送伞的公公么? 所以那把伞,也是太子借给她的? 她已经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此刻的心情了,只觉得胸腔又暖又滞涩。 “区区小伤,你先退下。” 齐隽表情未变,可长久在他身边伺候的人看得出来,他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孙邈下意识闭上了嘴,憋屈地应是。 太子哪里都好,就是有一点,做好的决定,任谁也无法撼动,他既然决定了今日要教萧姑娘骑马,那在没完成之前,天大的事情都不能中断了。 宫人们远远跟着,齐隽刚打算开口与萧玉璇讲着马儿的习性和骑马的常识,就被小姑娘打断。 “殿下受伤了,臣女惶恐,今日不敢再让殿下费神教导。” 雪云受惊,这是谁也不想发生的事情,她看见太子手上的伤,总觉得心中惴惴不安。 思来想去,今日还是不宜学马。 “教你并不费神。” “可是臣女心中不安,再学也是勉强,还不如另择时间。” 萧玉璇说完,才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些强硬,刚要再婉转地解释一下,就听太子思考着点头。 “你说的也有道理。” 他将那只受伤的手背在身后,一副不愿让萧玉璇再看见的样子,道: “孤给你的信,可看过了?” 太子不提起还好,一提起,萧玉璇就有些苦恼了。 一方面,她并不想再欠太子人情,毕竟人情债最难还,她又不是那等知恩不报的人,一直记挂在心中也是累赘。 可另一方面,她要是不问,又无法解释她从何得知萧玉瑶的身世。 如此陷入两难境地。 “太子对臣女这样好,臣女怕无以为报。” 齐隽有些意外。 他就知道这个小姑娘,小小年纪整天脑子里都在想这些有的没的。 “孤暂掌麒麟卫,本就有拨乱反正,匡扶正义的义务,无需你报答。” “太子殿下已经十分关照臣女了,那句话也足够了,再多的,等臣女有朝一日有了可以报答的能力,再帮助臣女也不迟。” 她言辞笃定,面上飞起一抹骄矜,仿佛确信自己未来一定可以报答齐隽一样,这幅小模样,倒是和齐敏英小时候有些像。 齐隽笑了笑,锋锐的眉眼舒展开,眼尾勾翘,眸光潋滟。 萧玉璇看呆了,还是第一次见齐隽笑得如此开怀。 少年没忍住,第一次做了尤为出格的举动,伸手揉了揉小孩的发顶。 “好,那孤等着你。” 萧玉璇脸上浮起一片桃红,她又不是真的小孩子了,比敏英还大许多呢。 太子走了。 马场众人都稍稍松了一口气。 太子亲自过来教人学马,他们本来就紧张得不行,结果还是出了岔子,虽然太子没有责怪他们,可这比发难他们还要让人喘不过气。 齐敏英带着萧玉璇安抚了会儿踏月和雪云,两个小姑娘就挽着手去旁边的宫殿之中休息。 “玉璇姐姐,萧玉瑶这几日消停了些吧?宫宴上那件事之后,你母亲有为难你吗?” 萧玉璇缓缓摇头,这几日,萧玉瑶又借口病倒了,没有再去女学。 不过这一次,应当是真病了。 裴大夫如今已经好了许多,裴杏儿也偶尔会来兰亭阁当差,疑心病颇重地这里查查哪里嗅嗅,一副生怕萧玉璇被下毒的忧心样子。 “你放心,我如今在萧府过得很好,也会照顾好自己,你呢?” 齐敏英有些惆怅,她一只手托着小脸,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盘子里的点心。 “宫中只有我一个公主,大姐是早早就出嫁了,我在宫里连个玩伴都没有,要是你能经常进宫陪我就好了。” “我本想求母后让你进宫当我的伴读,可是她说什么都不肯……” 第89章 花笺 “她说萧家不能出两个皇家伴读,有你三哥就够了。” 皇后这话不无道理,萧玉璇转念一想,问道: “既然如此,那你可否出宫,去毓秀书院念书?长公主如今代管毓秀书院,要照拂你也容易。” 齐敏英眼睛一亮。 对啊,她怎么没想到! “我这就去找母后!” 齐敏英风风火火地跑了,萧玉璇在原地笑笑,也收拾东西离开马场。 马车摇晃着,却没有回萧府。 兰心笑着说:“萧姑娘,长公主殿下吩咐了,说您学好后先去长公主府,她还要考校考校您呢,方才没说,就是怕您知道了有压力。” 兰心没有跟进马场,自然也不知道太子受伤,没有教她的事情。 碧穗是跟着进去的,这会儿刚要开口,萧玉璇就抬手打断,微微摇头。 “原来如此,殿下也太不相信我了,这样好的机会,我自然是认真学了,绝不会辜负殿下的苦心。” 兰心的表情掩饰地很好,可萧玉璇还是看了出来。 长公主绝不是什么早就准备要考校她,而是要她先不回萧府。 可是为何? 才短短几个时辰,萧府发生了什么事情? 快要路过萧府之时,萧玉璇掀开车窗帘子,遥遥往外看了一眼。 此时,萧府大门已经被几驾马车和一群人堵得水泄不通,看那些马车的装潢和人群穿的衣裳,像是官宦之家主人出行的车马和家丁马夫。 萧玉璇对京中高门并不熟悉,仅仅是看这些,并不认识是哪家人上门。 她的胸腔突突跳着,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长公主府早就预备着迎接萧玉璇了,她的马车稳稳停在门口,就有仆妇丫鬟簇拥着围上来,扶着萧玉璇进去。 长公主少见地正襟危坐,她身边还坐着聂夫子,两人眉头紧锁,仔仔细细地比对着桌上堆叠着的无数字帖,对得焦头烂额。 “玉璇,你来了,快些过来。” 听见萧玉璇进来,长公主抬头,眉心稍松,旋即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看她喝了一盏茶,又乖乖吃了两块点心,才道: “喊你来也不是为别的,萧珏那门亲事你知道吧?” 萧玉璇面上懵懂地点点头,心里咯噔一下。 今日戴澄才来找她说花笺的事情,难道这么快就被捅出去了吗? “那戴家姑娘今日去找你,萧珏知道了,忽然像疯了一样,擅离职守早退下值就冲去了戴家,说要和那戴家姑娘退亲,还说人家小——罢了,我与你说这些干什么。” 长公主一颗蠢蠢欲动的八卦的心,在接触到萧玉璇满满求知的眼神时,蓦地冷静下来。 萧珏那些话说的太难听,也太伤人,戴尚书一把年纪,听到气得差点没晕过去。 更何况,萧珏如今还是玉璇的亲大哥,她就更不能说了。 她可不能带坏小孩子。 “戴姑娘是不是给你看了这张花笺?总之,她被萧珏气狠了,当众说他与这花笺主人私定终身,先为不义,要退亲也是戴家退亲……还说这花笺主人是毓秀书院的学生。” “你也知道我如今管着毓秀书院,戴尚书也是个有骨气的,萧珏不肯说,他就直接带着东西来找上了我,要我比对字迹。” 萧玉璇从来不知道,能科考入仕的萧珏居然能这么疯。 这辈子,她确实和戴澄提前交好了关系,为的就是不想让她真的嫁给萧珏。 所以才会有戴澄慌乱之下来找她的举动。 却不想,萧珏竟然反应如此大。 她告诉戴澄字迹之人也许在女学,也不过是想给她预先有个准备,以防得知真相后太突然受不了。 如今看来,所有计划都要提前开始。 “我和元元都已经将这些字迹比对了好几遍,可却没有一个是一样的,你年轻眼睛尖,快来帮我们看看。” 长公主把那一沓女学的课业放到萧玉璇面前,又揉着手腕嘀咕道: “这戴姑娘是不是搞错了?她是哪里来的消息?” 萧玉璇手指微顿,戴澄居然没有将她说出来。 长公主又道:“毓秀书院虽不说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可应当也不会有人做出这样令人不耻的事情吧?” 聂悠然掀开眼皮扫了一眼萧玉璇,又看向长公主。 “人心隔肚皮,你又不是个个都盯着上学的。” “好了,即便真的是女学的学生,这也不是你的疏漏。” 身为院长,自己书院的学生出了这样的老鼠屎,长公主开始气得不行。 可后来比对地眼睛都花了,也没找出来那人是谁,这气愤变成了怀疑。 聂悠然倒是从始至终淡定得很,她抽出一张簪花小楷,举起透着阳光,沉眉,眯着眼字字句句地看过去。 “这笔字,实在是规矩极了。” 她手中的纸,正是萧玉瑶的笔迹。 “美中不足,规矩太过,半分自己的风骨也无,倒像是印刷出来的书。” 聂悠然不喜欢这样规训得一板一眼的人。 世俗固然有错,可他们本就生来自由,却甘愿囿于其中,乐在其中,何尝不是一种自甘堕落。 长公主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就看见了行头端端正正的“萧玉瑶”三个字。 “那个小姑娘还没去女学?” 她不管这些庶务,大多数时候都是底下的夫子们在管,不过这个萧玉瑶几次三番请假,她印象深刻。 虽说作为萧玉璇的姐姐,她心中是有些偏见的,可做女儿做姐姐不行,不代表做学生不行。 “没去,病着,这回,怕是要再病许久了。” 聂悠然轻轻将那张纸单独放在一旁,双眸剔透,好似能看穿一切。 两位前辈说话,萧玉璇就坐在一旁,一边比对,一边分神听着。 虽然聂夫子没有明说,可她就是有一种直觉,聂夫子一定猜到了那张花笺的主人是萧玉瑶,没准,连这是萧玉瑶左手写的也猜到了。 如果说长公主性子大大咧咧、嫉恶如仇,那聂夫子就是粗中有细,洞察世故。 她们二人能成为好友,何尝不是一种互通有无。 “如何了?可看出来是谁写的?” 长公主着急问她。 萧玉璇也摇头:“殿下,花笺主人是女学学生也许只是猜测,不若我亲自去问问大哥吧。” 第90章 计划 “唉,现在你家被戴家的人围得水泄不通,我就是怕你被卷进去,才让你先来我府上的,萧珏这事真是做的不地道。” 长公主自然不会放人,好不容易将人护在自己的羽翼下,若让她回了萧家,定是要被无辜牵连的。 其实,她还有一些话没说。 萧珏去戴家时,还说了好些抹黑萧玉璇的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萧珏定是担心她向戴澄泄露了什么。 可现在看来,玉璇分明就一无所知,定是那萧珏草木皆兵,自己做贼心虚! 长公主相信自己的眼光,这件事里,戴姑娘和玉璇什么都没做错,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这两人背负骂名的。 萧玉璇乖乖点头,侧首轻声吩咐碧穗: “碧穗,那你先回家和父亲母亲……不,找李妈妈说一声吧,就说我现在在长公主府,晚些时候再回去,让他们不要担心。” “还有,屋里那台绣架上是我还没绣完的千里江山图,你将它放置好,千万不要被什么老鼠之类的咬坏了……” 她这话说得莫名,碧穗微微错愕了一瞬间,顷刻便明白了。 “是,奴婢这就去。” 姑娘已经许久没有动过针线了,绣架上哪里有什么千里江山图,可那绣框上的绸缎里,倒是有今日新得的东西…… 聂悠然缓缓转动目光,幽幽落在萧玉璇的身上。 小姑娘神情澄澈,对望过来,仿佛真的对此事毫不知情,无辜地很,仔细看去,却能在那双黑白分明清亮水润的眸中,看见一点祈求和委屈。 罢了,她用这些小手段也只是为了自保,自己何必做这个恶人。 聂悠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烈酒入喉,她却越发清醒。 忽然,一个小丫鬟从门外悄悄走进来,看见屋里的聂夫子和萧玉璇,便径直走到孟姑姑耳边,附耳说了些什么。 萧玉璇识趣地垂眸,不去猜测她的唇型。 孟姑姑面色凝重了一瞬,很快便恢复如常。 她温声道:“殿下,晚膳备好了,不知现在可要着人抬进来?” 长公主今天气都气饱了,这会儿没有食欲,也不想吃饭,但是目光一转,看见穿着骑装的小姑娘还坐在矮桌前,盘着腿,认认真真地对着灯光比着手里的字迹,她的心就软了软。 话说回来,她今日去马场学马,自己都还没问她学得如何呢?这会儿肯定是又累又饿,可她也没抱怨一句,乖乖巧巧地帮她们看字。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的,看萧玉璇总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若不是知道萧玉璇心中还牵挂着萧家,她真想立刻就叫她搬过来和自己同住。 “快传吧,我正好饿了。” 萧玉璇这还是第一次在长公主府用晚饭。 相比于早膳的精致清淡,晚膳就丰盛多了。 她扫一眼,几乎也都是自己爱吃的菜,她和长公主的口味还真是出奇的一致。 孟姑姑给长公主布菜,兰心也主动走到萧玉璇身边为她布菜。 看萧玉璇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就知道这长公主府已经是将她当做半个主子了,聂悠然垂眸,缓缓出了一口气。 照这样下去,眠眠是更加离不开这个小姑娘了。 也罢,也罢。 能让她高兴就行。 聂悠然说不上来自己对萧玉璇的态度。 起初定然是欣赏的,她有抱负,有藏得很好的野心,聪明又清醒。 可前提是,她能管住自己的贪欲。 人总是贪得无厌的,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谁都懂,她如今才十四岁,能凭借着长公主摆脱家人、觅得佳婿,便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但如果萧玉璇还想要更多的……她见多了人心不足蛇吞象的事情,从最初的蝇头小利到后来的争权夺势,人永远也不会满足。 就看萧玉璇到底是哪一种了。 “今日那位师傅教的可好?” 长公主方才都在忙女学的事情,还不知道太子手受伤一事,她如此问,分明是带了几分揶揄的含义。 萧玉璇腮上泛起一片局促的桃红,她面露难色,道: “玉璇何德何能,竟能劳动太子殿下亲自教导,实在是太大材小用了。” 长公主却将揶揄一收,表情认真: “学马这样的事情,得自第一次学就打好根基,往后才不会在一些微末之处上出岔子,隽儿的本领是我看在眼里的,又与你是同龄人,想来向他学也不会太枯燥,对他来说,权当是放松心情了,省得他整日伏案处理政务,没功夫去强身健体。” 萧玉璇一噎,她倒是没想到还有这样几个缘故。 皇帝这几年不知怎的,身子越发差了,太子也从原来的每日晨起练武、读书、处理政务,变成了整日参政,闲时读书。 他的忙碌,长公主看在眼中,这是在迂回地想要他不那么劳累? 另一边,萧府。 碧穗从兰亭阁出来时,手上挎了两个大篮子,盖布没有盖完全,露出里面的一些吃食膏药纱布之类的。 她费劲地提着,走了没多远,就迎面碰上了李妈妈。 李妈妈正是焦头烂额之际,大公子闹着要退婚,老爷夫人已经和戴家人周旋了许久,却不想大公子还是坚持己见,执意要退了这门亲事。 天可怜见,这婚期都已经提上了日程,一应纳采纳吉的步骤都走完了,眼见再过几日就要大婚了,这会儿大公子闹什么退婚? 据说还是因为大公子有了心上人,不想让心上人屈居妾室。 萧夫人的头疼又犯了,派她去屋里拿膏药来纾解。 “李妈妈好!” 隔着些距离,碧穗就放下篮子,清脆地问了一声好。 李妈妈目光落到她身上,是五姑娘近身伺候的人。 自从春雯和采荷两人被折磨得只剩下一口气,丢进柴房等死后,五姑娘身边得用的就只有这个碧穗、以及长公主借来的两个丫头。 那两个借来的暂且不论,碧穗是小时候就买进府里,从前还在萧夫人跟前伺候的,与李妈妈也算是相熟。 “这是去哪儿?五姑娘还没回来?” 碧穗本分地答了,又说萧玉璇被长公主留下来说话,估摸着得晚些时候回来。 李妈妈这时候也管不了这些了,五姑娘不在府里也好,省的听这些糟心事,夫人这会儿也无暇分心。 第91章 尸首 “这些是什么?你要拿这些去长公主府?” 李妈妈早就看见了地上两个沉甸甸的篮子里装的东西,又听她说五姑娘还在长公主府,不由多问了一嘴。 长公主府什么没有?至于从萧府拿这些过去? “这些……”碧穗顿了顿,她看了眼四周,确保没有旁人,才纠结着说,“这些是我们姑娘吩咐送去柴房的。” “您也知道姑娘从前不在府里长大的,这些腌臜事见得少,春雯毕竟伺候了姑娘一场,姑娘虽然痛恨她背主,可那毕竟是一条人命,姑娘心善,无法坐视不理,这才让奴婢悄悄地送些东西过去,若是能侥幸救回来,也算是行善积德了。” “李妈妈,还请您莫要与老爷夫人说,就当做今日没听过吧。” 碧穗目光恳求,她了解李妈妈的性子,素来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 果然,李妈妈听到她说两条人命,这会儿也有些动容。 春雯和采荷,犯下滔天大错,直接打死了或者发卖了还痛快了事,可这样折磨得半身不遂了丢到一旁去等死,真是叫人有些不忍。 “这样多?还有采荷的一份?” 李妈妈看了一眼一模一样的两个篮子。 “正是,在我们姑娘眼中,春雯和采荷都是一样的人命啊。” 碧穗脸不红心不跳,哪怕此刻心中已经恨透了那两个背主的东西,面上还是装作一副不忍心的感慨模样。 “罢了,五姑娘到底是个实心肠的。” 李妈妈叹了一声。 这幅心肠,还真是和夫人年轻时如出一辙,就是可惜…… “你要送这样多东西过去,还得给她们俩换药,要忙活到什么时候?五姑娘这会儿孤身一人在长公主府,身边不能少人伺候。” 李妈妈扭头,低声喊自己旁边的小丫鬟: “新蕊,你和碧穗一道去,忙完了就快些回来。” 新蕊算是李妈妈的心腹,本来听见碧穗如此说,心中也是有几分感同身受的悲哀,得了差遣,忙不迭地应了, 碧穗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 姑娘交代的第一件事,也是重中之重,总算是顺利完成了。 接下来,就看新蕊这个从前的好姐妹,能不能接住她的话茬了。 两个小姑娘拎着篮子,捡了僻静避开人的小路走,很快就到了下人们住的柴房边上。 一路上,碧穗都在和新蕊套近乎,说从前一同在李妈妈手底下做事时的趣事。 新蕊本来还有些距离感的态度,已经稍稍有了缓和,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要不说五姑娘那儿是个好去处呢? 开始碧穗被李妈妈分去兰亭阁,还以为她永远都没有了出头之日了,可如今看来,碧穗穿金戴银的,模样都比从前在正院水灵了几分。 五姑娘又是这样一个为底下人考虑的善心人…… 新蕊心中有了计较,若是有机会,她倒也想去兰亭阁伺候了。 柴房除了取柴禾的厨房的人,一般少有人来。 春雯和采荷两人在这里待了几日,起初还能用从前攒下来的银子换水和吃食,这会儿早就饿得不行,伤口溃烂发炎的痛已经麻木了,腹中空空,水米不进才是真正的磋磨。 听到声音,春雯的目光缓缓聚焦,待看清楚进来的是谁,吓得连忙瞪大了双眼。 “碧穗?!是不是五姑娘要你来杀我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她兴奋地大喊,可太久没吃东西,早就饿得没了力气,这会儿只能自以为大叫,实则只能发出孱弱的气音。 太痛苦了,这样的日子,她是一刻也不想活下去了。 可她又胆小,不敢咬舌自尽,否则她早就自戕一了百了了。 碧穗听出来了她的意思,心中冷笑,面上却有些害怕地往后瑟缩了半步。 新蕊看见她的动作,面上了然。 相比于趴在墙根生死不知可却安安静静的采荷,春雯这幅疯样子倒是可怖得紧。 “我来给春雯上药吧。” 她主动接过了照顾春雯的活儿,碧穗显而易见地松了一口气。 “那就拜托你了新蕊姐姐!” 正愁这戏唱不下去呢。 她走到采荷身边,隔着一点距离,轻轻推了一把,采荷始终闭着眼,连胸腔都没有半点起伏…… 碧穗想到一个可能,心道不好,她试探着伸出两根手指一探—— 采荷她,没了呼吸!她已经死了! 碧穗大惊失色,惶恐和不安侵袭四肢百骸,她忍住要跌坐在地上的冲动,另一只手攥紧了袖子中的东西。 不,她还不能倒下,姑娘交代的事情还没做完。 碧穗的余光扫见新蕊已经掀开了春雯的衣裳,正准备给她上药,而春雯还在不甘心地喊着想死,让她去死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将袖中的东西快速地塞进了采荷的衣襟,藏好之后,又故作高声地喊道: “采荷?!采荷你怎么了?” 新蕊被她喊得回头,看见已经面色乌青的采荷尸首,手上慌地抖了一下。 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新蕊壮着胆子,往那边走了几步。 “采荷怎么了?她是不是饿晕了,还疼晕了?” 她问完,就见碧穗白着脸,慌忙地起身后退了几大步,险些与她撞上。 “采荷她,没了……” 碧穗颤抖着声音,目光中都是不可置信,仿佛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新蕊这会儿也顾不上害怕了,连忙上前,自己试探采荷的气息,果然,她的手腕冰冷一片,显然是已经死了许久,只怕再等下去,都要有尸臭味了…… 春雯听见这话,脸上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采荷,真好,我真羡慕你,这么快就死了,不像我,还要苟延残喘许久……” 这会儿可没人搭理她。 “不行,得快去禀告李妈妈,尽快将人移出去才是,万一放久了传出去什么疫病可怎么是好?!” 新蕊用帕子捂着鼻子,一下就想到了问题的关键。 碧穗也像是如梦初醒般,不住点头: “是是,我去找李妈妈!新蕊姐姐,你先别离采荷太近,我去去就回!” 到这时候还不忘关心她,新蕊心中对碧穗的印象好了几分。 “嗯,快些去吧,我在门口守着。” 新蕊这时也不纠结为何不是自己这个李妈妈的心腹去回禀了,只当做是碧穗实在害怕,不敢在这里待着。 第92章 新蕊 李妈妈刚陪着萧夫人暂时歇下,就听见采荷死了的消息,右眼皮突突地跳。 怎么了这是? 她摁下眼皮,心中也有些唏嘘,采荷也是家生子,虽说性子有时候张狂了些,可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多少有些感情。 李妈妈面孔冷肃此时也有了松动,终是叹息一声: “我知道了,你去找两个力气大些的小厮,悄悄从后头小门抬出去,千万别冲撞了主子们。” 她又从自己的荷包里掏了两块小银角: “采荷这样不光彩的死法儿,主子们也不会给安葬费,这些你拿给她家里人,多少劝慰些。” 碧穗面有戚戚地接过,回了柴房。 新蕊也是方才头脑一热,才有涌起待在柴房,面对一具尸体和一个疯子,这会儿回过味了,也有些害怕了。 她歪着头朝门外看,却迟迟没等来碧穗。 “碧穗去哪儿了,怎么还没回来?” 新蕊下意识念叨着,春雯听见了,忽然痴痴一笑: “木槿没了,采荷死了,我也快了,没人帮四姑娘做事了,嘿嘿。” “你说什么?” 新蕊猝然听见这么一句,猛地回头看她。 “春雯,你说什么?” 春雯自慎刑司出来,精神就不大好了,若是其他偶尔来拿柴禾的人听见,不过是当她疯言疯语。 “那两个人都不得好死!一个坏一个蠢,我只是拿钱办事,凭什么拿我做垫背的!” 新蕊头一遭听见这话,心中不可谓不震惊。 “你方才说的什么?再说一遍。” 新蕊冲上去,摁住了春雯的肩膀。 “什么叫你拿钱办事?” 春雯不说了,只是目光空洞的盯着前方。 “哼,采荷就罢了,死者为大,我也不说什么,可五姑娘待下人不错,何曾给过你委屈受了,你竟然还如此恬不知耻,为了两个长公主借来的丫鬟记恨上了五姑娘!” 新蕊想到这个,就有些气愤。 事到如今,明眼人儿都看得出来,五姑娘傍上了长公主,兰亭阁便是个顶好的去处,这春雯还不知珍惜,和两个丫鬟争起宠来。 夫人看了宫里送出来的证词,才气得拍桌子说不要管这两个丫头的死活了,仍由她们自生自灭。 李妈妈捡起那张被丢下来的证词,也不避讳新蕊,回去后原样说给她的心腹听了,也算是敲打了一遍新蕊。 “什么?” 春雯似乎从疯癫中清醒了过来,难以置信地看向新蕊。 她和采荷在慎刑司那样的地方待了整整一夜,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吐了个干净,可她从来没有说过劳什子因为沁鸢和澄燕记恨五姑娘的事。 明明证词上写的,应当是四姑娘…… 春雯用力拍了拍疼得混混沌沌的脑子,自己都到这个境地了,还关心这些做什么! 总归这萧府已经烂透了,让他们乱去吧,越乱越好。 “难道不是?证词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这会儿到时装疯卖傻起来了!” 新蕊的情绪挑了起来,这会儿也不觉得害怕了,噼里啪啦说了个痛快: “真是个瞎了眼黑了心的,五姑娘竟然还惦记着你的死活,让碧穗来给你们送药送吃食,依我看,就该一直吊着你这口气,痛个三五年才好,省的死了还痛快!” “五姑娘……”春雯喃喃。 “五姑娘算什么?一个半路回来的,连萧家人都不在意她,长公主高兴了就把她当个猫儿狗儿哄哄,不高兴了就踢一边,能有什么前途?” 新蕊无语,这人真是冥顽不灵。 她不欲再说,扭头看向外头,正好看见碧穗带着过来了。 两个小厮也不想干这差事,瞧着就不大情愿。 “人在里头?” 其中一个问道。 碧穗点头,眼圈都有些红:“正是,还请两位动作小心些,莫要惊扰了……” 另一个小厮面露厌恶: “采荷这丫头死有余辜,现在人没了还小心什么?铺盖卷了丢了就是了。” 两人想着尽快把这差事办完,也嫌晦气,抬采荷的动作也粗鲁得不行。 “啪——” 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从采荷身上掉了下来。 “这是什么?” 新蕊上前两步,捡了起来。 碧穗也凑上来看,目光接触到那被手帕包着的东西时,迟疑道: “这上面,怎么有个瑶字?” 新蕊和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惊疑不定。 这是碧穗亲自放进去的,自然心中门儿清,这是有一日姑娘从女学带回来的,说是以后也许有用处,让她收好。 而新蕊则是冒出了一个不好的念头,这是采荷贴身放的东西,要不是那两个小厮动作太随意粗鲁,也不可能掉出来。 可她如今不知怎的,竟然没有勇气打开瞧瞧里面到底裹着什么。 不行,碧穗看上去也不像是个能主事的,还是得去找李妈妈。 她抓紧了手里的东西,道: “我去找一趟李妈妈,你先在这里看着人别动,等我回来。” 碧穗狠狠点头。 两个小厮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却见在新蕊走后,碧穗搬了一把椅子,慢悠悠坐下了,还不忘解释道: “两位大哥,我,我第一次见到死人,有些害怕,这会儿腿还软着呢……” 正院。 “砰——” 萧肃大手重重拍在紫檀木桌上,震得上面拜访的杯碟狠狠晃了晃,杯中的茶水都溢了出来。 他身上二品大员的官服还没有换下来,此刻面上阴沉能滴水,目光紧盯着厅中跪得笔直的青年,几乎是咬着牙骂: “萧珏!你是疯魔了吗?玉瑶是你的妹妹!” 萧珏丝毫不惧,这里已经没有了戴家人,他也不怕玉瑶会被戴家寻仇,放心大胆地解释道: “父亲,母亲,玉瑶只是我名义上的妹妹不是吗?” “我和她从小一处长大,在得知我和她没有血缘关系之时,我便立誓往后也会照顾她一辈子,她那样善良温柔,如今没了萧府亲姑娘的身份,往后能嫁给什么男人?即便嫁了,别人家又怎么会有我们家将她视如己出,捧在手心不受任何委屈?” 既然玉瑶那边的书信已经被人捅了出来,他也等不到玉瑶及笄了,这会儿承认了便是。 第93章 相悦 萧夫人倚靠在一旁的榻上,已经是面色惨白,嘴唇乌青,胸口心悸一阵又一阵,她这会儿觉得喘息都困难了。 她说不出话,李妈妈就一下又一下地顺着她的后背轻拍。 萧肃看了一眼萧夫人,又看向梗着脖子的萧珏,心中一片冰冷和厌恶。 这就是林卉生的好儿子!竟然喜欢上了自己的亲妹妹! 别说他和烟娘的女儿他另有安排,即他们真的没有血缘关系,他也不想想,他如今和戴家有婚约在身,怎么能做出如此背信弃义,让人戳脊梁骨的事情?! “这也不是你要和戴家退亲的理由,为父自然会给玉瑶找一门好亲事。” 萧珏嘴角绷直,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他目光出奇的坚定: “不,爹,儿子是真心喜欢玉瑶的,儿子的心中唯有玉瑶一人,哪怕往后娶了戴姑娘,怕是也会成一对怨偶,还不如现在及时止损!” 听到这样的话,萧夫人只觉得头更疼了。 长子本来都要成家了,临婚礼前居然闹出这一场,她本来以为是外头哪家姑娘,却没想到长子的心上人居然是他们当亲女儿养了十四年的玉瑶! 萧肃已经气得站了起来,二话没说,抬手就给了萧珏一巴掌。 萧珏不敢躲,也躲不开,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掌,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冒金星,他侧着脸,颊上滚烫生疼,一半是羞愧的,一半是被打的。 他已经及冠一年多了,也在朝为官,虽然官位不高,可出门在外也会被人尊称一声萧小大人,除了小时候调皮被父亲用家法,他已经许久没有被这样打过了。 “爹你今日就算是打死儿子,儿子还是那句话,此生非玉瑶不娶!” 萧肃心口窝着火,可却又不能说出实情,只能怒目圆睁,再次高高扬起手打过去。 “老爷!” 萧夫人看不下去,急急喊了一声。 “老爷是真想将珏哥儿打死么!咳咳……” 她喊完,便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李妈妈吓了一跳,连忙掏出帕子给她掩着,半晌咳完后,那雪白的帕子上留下了一抹鲜红。 萧夫人死死攥在手里,没有叫萧肃和萧珏瞧见,只是此刻,铺天盖地的疲惫几乎将她淹没。 她气若游丝地喘息,颤着声音,像是终于接受命运一般,缓缓道: “老爷,随他吧,随他退亲,只是,你说你喜欢玉瑶,要和她成婚,我们总得问问她的意思。” “李妈妈,你去带玉瑶来。” 萧夫人生养了两个儿子,才终于盼来龙凤双生子,有了一个女儿。 她从前,几乎将满心的爱和关系都倾注在了萧玉瑶的身上,将她当做自己的心肝肉儿一样疼。 哪怕后来证实这是一场乌龙,玉瑶不是她亲生的,她还是无法将付出了那么多年的女儿冷在一旁,她的心里,玉瑶还是最贴心的那一个。 即便现今长子说喜欢玉瑶,她的第一反应也是玉瑶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若真是,她也不是不能接受玉瑶成为她的儿媳妇。 其次才是,这样做实在太对不起戴家,珏哥儿和玉瑶要被人戳脊梁骨。 李妈妈领了命,却不敢再离开萧夫人半步,招手让带了那书信来的新蕊再去一趟宝珍院请四姑娘过来。 新蕊面上伶俐地应了,心中却一片复杂。 在正院伺候就是这好处,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就听到了。 大公子居然和四姑娘私定终身! 这放在以前,不,仅仅是放在两个月前,都是她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虽说他们两人没有血缘关系,可,可四姑娘还没及笄呢!大 公子可是快成亲的人了,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本朝男女正经婚嫁的年纪大多是男子十九二十,女子十六七。 十三四岁就早婚的也不是没有,不过那都是极其穷苦的人家,或是极其尊贵如帝后这样的特殊情况。 按理来说,四姑娘也是得及笄后再慢慢相看人家。 等定下了人家,议亲、纳吉、纳征、一直到大婚,至少还要大半年,所以十六七出嫁的才是大多数。 要是四姑娘真的和大公子成亲…… 新蕊发散地胡乱想着,那倒是正方便了,娘家夫家都是同一家,四姑娘连萧府都不用出了,想来她也是极乐意的吧。 想着想着,她走到了宝珍院。 太久没来宝珍院,门口守着的是两个面生的丫鬟。 新蕊转念一想,就明白了。 先是夫人扯了一半宝珍院的丫鬟,又是木槿被打发出去,再是采荷……这短短一个月,宝珍院竟然已经陌生成这个样子了。 新蕊暗自唏嘘,待走到卧房外,说正院请四姑娘过去,守门的丫鬟看了一眼里头,有些为难道: “新蕊姐姐,四姑娘心口疼得厉害,路都走不得了,才喝了药,这会儿刚睡下,您看……” 新蕊奉萧夫人之命来找人,不想还能被拒之门外。 大概是这些人见来的不是李妈妈,心生糊弄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里头的人听见: “大公子为了四姑娘,正跪在正院受罚呢!要是四姑娘不过去,大公子都要被老爷打死了!” “你让开些,我不信四姑娘知道了还会忍心不管?” 新蕊声音大,那小丫鬟也只是听吩咐办事,对萧玉瑶并没有多少忠心,这会儿见拦不住了,也就不拦着了,眼睁睁看着人挤了进去。 听见声音,被褥里装睡的萧玉瑶抿了抿唇,眉心轻轻蹙起。 没用的东西,到底不如从前的人好用! 她动了动眼皮,像是恰好被吵醒的模样,悠悠睁开了眼睛。 “新蕊?可是母亲那边有什么吩咐?咳咳……” 萧玉瑶轻轻咳了两声,一副病弱西子的模样。 可新蕊看在眼中,心里却半分波动也没有,倒不是她对四姑娘有什么意见,实在是这段时日,见夫人咳的多了,都习以为常了。 “四姑娘,奴婢就知道您不会坐视不理的,大公子已经和老爷夫人坦白了,您还是快些收拾收拾,随奴婢去正院吧!” “什么?!” 萧玉瑶眼前一黑,几乎真的要晕过去了。 “你说大哥坦白了什么?!” “大公子说他和您两情相悦,已经私定终身了呀,所以他才要退了和戴家的亲事……” 第94章 意愿 萧玉瑶心口涌起一片郁气,手指更是控制不住地狠狠攥紧了身上的被褥。 她从来没想过,萧珏能蠢到这个份上! 他从前答应地好好的在她及笄之前不会和萧家人说,居然这么快就拿她当挡箭牌了! 他要退亲,还要拉她下水! 果然,男人没有一个靠得住的。 她咬紧了后槽牙,尽量用最惊讶最无辜的语气说: “是不是弄错了?我从来都只将大哥当做兄长一般看待,没有半点男女之情。” 可新蕊听后,目光却没有半分触动,甚至还有些奇怪地打量了她一眼。 新蕊此刻虽然不解,可那些信从采荷怀中翻出来的事情还没有传到宝珍院,看来果然是采荷自己偷偷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的。 瞧瞧,四姑娘还一无所知,不可能承认呢! 不过也是,毕竟是和已经身负婚约的兄长私相授受,要是被戴家知道了,怕是即便能和大公子成婚,四姑娘在京中的名声也要坏透了。 不对,是已经坏得差不多了,她们这些做下人的,消息灵敏着呢! 于是新蕊松了松眉目,并不接话,而是道: “四姑娘说的是,奴婢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呢,总之现在老爷夫人有些事要问问四姑娘,还请您快些过去吧!” “奴婢先在外头候着!” 新蕊不等萧玉瑶再说别的,语速飞快地说完,便行礼退了出去。 话她是带到了,人去不去,可就不归她管了。 她站在宝珍院的空地上眼观鼻鼻观心地等着,过了许久,才见四姑娘被小丫鬟扶着从里头出来。 再抬眼一瞧,吓,好一副弱柳扶风一步三晃的病美人模样。 新蕊还没意识到,此时她心中的天平已经悄悄倾斜到了五姑娘那边,自然看四姑娘也没了从前会有的怜爱了。 “四姑娘,您要不再穿身厚些的衣裳?晚上起风,怕是要冷的。” 这会儿还没到盛夏,晚风尚有凉意,萧玉瑶穿着一身素纱白衣,身量纤纤,几乎要乘风而去了。 “大哥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哪还有心思梳妆打扮,罢了,就这样吧,咳咳……” 萧玉瑶还以为新蕊是在关心自己,下意识矫揉造作地咳了两声,想再博博怜惜。 “对了,五妹妹呢?可过去了?” 这样的大事,萧玉璇必定也是要被喊去的,就算不去,她也别想好过! 萧玉瑶还记恨着萧玉璇不知从何得知她和萧珏的事情,木槿那边没有问出来,打发去办事的人又迟迟没有传来好消息。 她这几日心急如焚,吃不下也睡不好,容颜都憔悴了许多。 方才照铜镜,她看着这张即便是鼎盛时期也与萧家人明丽大气的五官沾不上边的脸,气得差点摔了发簪。 她算是明白了,什么生恩不如养恩大,什么已经将她当做亲生的姑娘来对待了,都是放屁! 萧珏肯定将她当做了囊中之物,才会如此出尔反尔; 萧珉最近态度冷淡了不少,八成是觉得她在京中出丑丢了他的脸; 萧瑾更是早就开始帮萧玉璇说话; 至于萧夫人,面上待她更亲厚,可实则心里也放不下那个萧玉璇…… 她细细数去,总觉得最近一个月,几乎将她开始的布局颠覆了个彻底。 明明在她的构想中,这个时候的萧玉璇已经是人嫌狗憎,满京城无人待见的才对!怎么事到如今,落到这样境地的人反而是她自己?! “五姑娘今日去了皇家马场,出来后又直接去的长公主府,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新蕊如实回答,又想到五姑娘哪怕身在长公主府还不忘让碧穗回来去照顾春雯和采荷,暗中赞了一声善心。 长公主喜欢五姑娘,反倒将四姑娘那样不体面地扭送了回来,想来也是有喜欢五姑娘良善的缘故。 “是吗?那倒真是巧了。” 新蕊自顾想着,没发觉萧玉瑶的语气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扶着她的小丫鬟倒是听出来了不对,可她们这些新被提拔上来的,最近吃了不少四姑娘的挂落,这会儿连头不敢抬,只能低眉顺眼地装作无事发生。 放在平常人家,这样年纪相仿的姐妹之间都还会有摩擦呢,更别提是两个这样身份的…… 没多久,萧玉瑶便如同一阵风儿一般,飘飘然到了正院。 她容颜清丽但难掩憔悴,眉心微蹙,双眸间满是愁绪,没有半点血色的双唇轻抿,目光盈盈望过来时,里头盛满无辜之色,倒是十足地惹人怜爱。 且漏夜前来,她只穿了一身素净的纱裙,更衬得她飘逸纤细,整个人好似云端仙子。 看见跪在厅中的萧珏,坐在堂上面色尚有怒容的萧肃,还有一旁榻上抵着额头闭目养神的萧夫人,萧玉瑶眼眸忽闪,旋即加快了脚下的碎步。 “玉瑶来晚了,叫父亲母亲还有大哥久等了。” “玉瑶!” 见她终于来了,萧肃和萧夫人还没开口,萧珏倒是激动得不行。 他跪得上半身笔直,几乎要站起来一般,微微向萧玉瑶前倾着,情难自禁道: “玉瑶,我已经与戴家退亲了,你快些与爹娘说我们的事,他们一定会同意的!” “放肆!” 萧肃又是一拍桌子,新蕊跟在后头听见都觉得手疼。 萧肃还没说下去,萧夫人捏着额角,拧眉打断他: “老爷您先别急,问问玉瑶的意思。” 若是两个孩子当真……也算是一场好事。 可萧玉瑶双眸微敛,唇角动了动,并未立刻回应萧珏的一腔热情真心。 “玉瑶,你别怕,你大哥也是心急了,竟然做出退亲之事,可现下戴家已经不愿结亲,这门婚事也就作罢了。” “母亲知道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若真如你大哥所说,你们两情相悦,母亲并不反对,只是你想清楚了,婚姻大事并非儿戏,你如今尚未及笄,往后还有大把的年轻儿郎供你挑选。” 萧夫人这话当真是掏心窝子了,摆明了萧珏在她心中不如萧玉瑶重要。 可这时候,堂中的其他两个男人也默认了这说法。 萧肃自然以为这是在提醒玉瑶,让她想清楚萧珏这样的算不算良配。 本来依照他的打算,他和烟娘的孩子即便是皇后也做得,别说这二人是实打实的亲兄妹,就算不是,区区一个官员正妻,他还不放在眼中! 第95章 短见 而萧珏则是已经被这段时日来培养的一腔爱意冲昏了头脑,满心都是萧玉瑶,他从前的规矩克制,此时都尽数抛到了脑后。 他也想知道,在玉瑶心中,到底是未来有可能更好的选择重要,还是自己重要。 不过,他有这个自信,只有自己和萧家才能给玉瑶最安逸顺心的生活,玉瑶那么聪明懂事,定然知道该如何选。 三人都在默默等着一个答案。 萧玉瑶长睫微颤,轻轻点了点头,她转身,目光与萧珏相触,其中万般情意缱绻交汇,如泣如诉。 就在萧珏信誓旦旦地以为,萧玉瑶一定会承认并答应嫁给自己的时候。 堂中的少女眸光闪动,似是愧疚难当般,两行清泪自眼角滑落。 “父亲,母亲,此事都是玉瑶的错,玉瑶对大哥只有兄妹之情,并无任何非分之想,更不想会因此让大哥和戴家姐姐生了嫌隙!” 萧玉瑶说着,又侧首,对萧珏婉转柔声道: “大哥,是玉瑶年少无知,许是曾经无意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大哥误会了,这才酿下大错!玉瑶可以去向戴姐姐解释,你和戴姐姐已经快大婚了,大哥千万不要因为玉瑶无心之过,误了终身啊!” 她字字恳切地说完,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落到地面。 本是闻者伤心见者怜惜的场面,可堂中几人却面色怪异,并不如她所预测的那样露出疼爱的表情。 萧玉瑶眼眶中的泪水顿了顿,手指蓦地捏紧了帕子。 是她哪里说错了么? “玉瑶,你当真对你大哥没有任何男女之情?” 这两个孩子往来的书信她都看了,情意绵绵,怎么可能是纯粹的兄妹之情? 萧夫人此时还觉得,定是玉瑶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慌了神,不敢承认也是有的。 她这会儿也多少恢复了些精神,从榻上起身,走到萧玉瑶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温和道: “玉瑶莫怕,母亲为你做主,这里也没有外人,你只管放心说便是,无论如何,你都是母亲最疼爱的女儿。” 萧肃这会儿也听出来了,林卉根本就是希望这两人成就好事,这才循循善诱,他不由有些烦躁。 “玉瑶既然说没有,那就是没有了,不过是兄妹之间开开玩笑,也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好了,玉瑶,你且回去歇着,此事与你无关。” 萧肃三两句话就要将萧玉瑶打发走,萧珏自然不乐意了。 他膝行了两步,眼神痛苦又执着。 他自小天资聪颖,读书从来都是一日千里,过目不忘,才能一连科考入仕,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少詹事的位置上,怎么会不明白萧玉瑶的心思! 她定然是听到他要和戴家退亲,担心他和戴家结怨,更怕京中的流言蜚语会对他不利影响仕途,这才毅然决然地否认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一定是这样! 萧珏越想越觉得心痛。 若说在今日之前,他对萧玉瑶的感情还只是停留在愣头青的一片心悦喜爱上,时至今日,便是感动到甘愿奉献一切了! 他的玉瑶,怎么能如此懂事得令人心疼! 萧珏看着这样委曲求全,顾全大局,一心为他和萧家考虑的萧玉瑶,眸中的怜惜和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玉瑶!我不要你为我牺牲至此,父亲和母亲已经看了我们往来的书信,他们已经知道了,喊你来,也不过是再次确认你我的情意……你放心,我萧珏愿意立誓,此身只……” 萧珏那句只萧玉瑶一人,绝不负她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萧玉瑶两眼一翻,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摇晃着摔倒在地。 再一瞧,她双眸紧闭,气息孱弱,已是不省人事。 “玉瑶!你怎么了玉瑶!” 萧珏和萧夫人吓了一大跳,连忙亲自去扶萧玉瑶,可这回她是实打实地真晕了过去,哪里是两个手忙脚乱的人扶得起来的? 萧肃坐在高台之上,面上虽然关切,可心中还是暗自缓缓松了一口气。 晕了也好。 虽然这时候还不能告诉玉瑶真相,但他打心底里还是希望这个女儿能过得好的。 谁年少没有情窦初开喜欢错人的时候?不过是不知道实情,被哄骗了而已,相信等玉瑶醒来,知道了他对她的期许,应当也不会再对萧珏上心…… 萧玉瑶最终还是全须全尾地被送回了宝珍院。 萧珏可就没有那么好的下场了。 萧玉瑶被送回去之后,他的态度甚至比方才她没来之前更为强硬。 一副戴家的亲事既然已经无法挽回了,那萧玉瑶他一定要娶的臭模样。 萧肃气得吹胡子瞪眼,手已经在“家法”上抓了几个来回: “你是要气死你老子是不是?!玉瑶还年幼,你却已经二十有一,拖着不成家,你是想玉瑶也陪你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么?!” 萧夫人也是劝道: “你这孩子怎么如此执拗!没看见玉瑶接受不了都晕了过去么?你还说这样的话做什么,且缓两天再提吧。” 萧肃冷着脸打断她: “提什么提!萧珏你早日死了这条心,玉瑶是绝对不可能嫁给你的!” 萧珏像是没听懂母亲的意思,亦或是听懂了但是不打算就此妥协,非得今日得到一个答案,依旧脆生坚持自己的想法: “爹,娘,如若儿子此生无法迎娶玉瑶,儿子情愿终生不娶!” 这都是说的什么话?!萧珏真是疯了! 萧肃再也忍不住,抄起手边的“家法”,也就是一根三尺有余的长棍子,起身就猛地抽了过去—— “终生不娶?!好啊,老子这就把你打死,成全了你这终生!” 萧珏被动着挨了这几棍,嘴唇都咬出血迹,也愣是一声不吭。 萧夫人大惊失色,想拦,却被李妈妈死死拉住,本来就是强弩之末强打精神的身子,此时受不了打击,也跟着晕了过去。 萧肃正在气头上没心情管她,萧珏被挨打着也无暇他顾。 父子俩一个打一个挨打,也不知道是萧肃打累了还是萧珏受不住了,两人停了动作,一个站着喘气,一个趴着喘气。 就在这时,宝珍院的小丫鬟匆忙跑了进来: “不好了不好了,四姑娘要寻短见!” “什么?!” 第96章 良缘 萧肃立刻丢了棍子,目光焦灼,不等丫鬟继续说,便一掀衣摆,阔步跟了过去。 萧珏趴在地上疼得满头大汗,却还是不管不顾着要爬出去。 李妈妈还在照顾萧夫人,看见这父子俩为了四姑娘,居然连夫人都顾不上,不由心底发寒。 萧府待客的花厅。 戴家一行人还端坐在厅中,神色如常,几乎将这里当做了自己家。 “戴大人,实在是不巧,府中四姑娘身子一直不大好,这会儿老爷夫人还有大公子都去探望了,今日怕是没有时再来接待诸位了,还请诸位先回家去吧。” 萧府的管家此时一张老脸都皱成了一朵花,赔着笑脸解释着。 戴家来的正是戴尚书的儿子,戴澄的父亲,一个品阶不高的小官,并几个叔伯兄弟。 算上刚才和萧家人当面对峙的时间,已经在萧家喝了两个多时辰的茶了。 然而他们还是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说什么也要萧家给出一个说法——要萧珏说出那私定终身的姑娘到底是谁。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亲肯定是结不成了,可既然萧家无义在先,他们也没什么好顾及的,也要萧家在京中身败名裂! “是吗?为了一个养女,连你们家长子的前途也不要了么?” 戴澄来京城没有多少时日,与戴家人其实说不上多么亲厚,可他们与萧家同朝为官,若是今日姑娘被人这样退亲羞辱还不还击,岂不是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戴澄的兄弟“砰”一下将茶杯盖丢下,冷笑一声: “萧珏一日不交代到底是哪家的女儿,就一日也别想安生,反正我有的是时间,你们如此作践我们家姑娘,还想息事宁人,门儿都没有!” “还说什么两情相悦,依我看就是奸夫淫妇,无媒苟合的下作东西!想要全身而退,可没那么容易!” 戴家兄弟越说越难听,萧管家冷汗涔涔,却反驳不了一句。 这事儿确实是大公子做的不厚道,戴家人心中有气也是正常。 换位思考,若是他们萧家的姑娘,譬如四姑娘,临出嫁前来这么一出,他们萧家人也要怄死了。 别说只是上门堵人这样的事情,更过分的怕是也会做得出来。 “戴公子又何必恶语伤人呢,这情之一字最是捉摸不透的,我们大公子也只是和贵府的姑娘有缘无分罢了。” 萧管家干巴巴地反驳了几句,可戴家人哪里会买账,依旧端坐于太师椅上,稳如泰山。 戴家人不依不饶,萧管家只好再次往宝珍院去了一趟。 宝珍院。 萧玉瑶早就被小丫鬟从白绫上救了下来,此时躺在床上,气息恹恹,脸上的泪痕交错,楚楚可怜。 “四姑娘,您何必如此想不开?戴家人已经同意退亲,您和大公子可以长相厮守了,这难道不是好事么?” 小丫鬟不明白,既然四姑娘和大公子早就心意相通,为何如今又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 萧玉瑶对萧珏的厌恶几乎达到了巅峰,可脸上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与大哥确是情难自抑,可我怎么能搅乱了大哥的亲事,戴姐姐那样好的一个人……是我对不起她,我已经想清楚了,以后不会再与大哥往来,这件事是我欠大哥和戴姐姐的,我要去恕罪……” 萧珏被人扶着到了卧房门口,就听见了这么一段让他痛彻心扉的自白。 他咬紧了牙关忍着疼,推开了小厮,自己打开门走了进来。 “玉瑶,莫哭。” 萧肃已经被管家喊走去处理戴家的事情,萧夫人又还在被裴大夫施针救治,这下两人凑在一处,简直像一对被迫分离的苦命鸳鸯一般。 他身上的伤已经沁出血迹,整个人比起萧玉瑶来惨烈了不少,可他俊逸的面上一派倔强坚韧,完全将这身伤当做了反抗命运的象征。 萧玉瑶见他进来,勉力压下心头的不爽,一边垂泪一边侧过头去不再看他。 “大哥,你走吧,我已经发誓此生都不再与你往来了,大哥命中自有良缘,玉瑶高攀不起。” “玉瑶,你这又是说什么傻话,我心中唯有你一人,哪里还需要什么良缘?!” 萧珏心中酸疼、凄苦交织在一起,折磨得他百爪挠心似得煎熬。 若是早知道他贸然去退亲会引得玉瑶如此,他就不该去,那戴家姑娘娶进来做个摆设也就是了,只要他心中唯有玉瑶便是了。 见萧珏还要靠近,萧玉瑶暗自冷笑,出口的话便愈发激烈: “大哥,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我就死给你看!” “好好,我不过去,我不过去,你别做傻事!” 萧珏连连摆手,慌不择路地退后两步,踉跄着险些撞倒了一旁的花架子。 他满心爱意无处诉说,只能在胸口愈烧愈烈。 半晌,萧珏才平复下来,克制着声音道: “玉瑶,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承受这蜚短流长,也绝不会让你再受委屈,那些书信,我会去与父亲母亲说明,都是我一厢情愿,与你无关。” 萧玉瑶默默流泪,攥着被褥的手指稍稍松了松。 不枉她劳累了这么久,萧珏总算还是个聪明的,明白了她的意思。 方才听到“书信”二字时,她只觉天旋地转,胸口一片震荡,险些没吐出血来。 原来那些自以为已经被“处理”了的与萧珏往来的书信,都还完完整整地保留了下来! 采荷那个贱蹄子,当初让她去清理的东西,居然被她私自藏了下来,还成了今日对付自己的利器! 还有那张裹着书信的手帕! 她分明记得那是当初自己给石祺包扎手上伤口用的帕子,为何会被采荷用来包住了书信? 若非那张帕子,仅凭那些左手写的字迹,还难以断定就是她的亲笔。 结合前段时日石祺被赶出了女学,萧玉瑶满腹疑云,各种不妙的猜测在她脑海内盘旋。 但此时,应付萧珏,将萧家人先安抚好才是第一要紧的事情。 好在,她晕厥后,很快就苏醒了过来,在心中计较了一番,为了串联自己最初的反应,才有了这么一遭自责愧疚寻死的戏码。 那几个蠢的并未起疑,萧珏也总算是动了脑子,想明白了事情的关窍。 “大哥,你先去疗伤吧,父亲下了这样重的手,疼不疼?” 第97章 病灶 到了这个时候,玉瑶还在关心他疼不疼,萧珏心软得一塌糊涂,爱能止痛,他这会儿一点儿难受也感觉不到了。 “不疼不疼,那玉瑶你先休息,我不打扰你。” 萧珏从宝珍院一瘸一拐地出来,就又迎面碰上了萧肃。 萧肃再恨铁不成钢,也不可能真的将萧珏打死,现在玉瑶是个懂事的,没有再坚持,可萧夫人那里却出了岔子。 裴大夫为萧夫人施好针,很快,萧夫人就幽幽转醒。 看见一旁只有李妈妈和裴大夫,萧夫人的心沉了沉。 “老爷和大公子呢?” 她虚弱地靠坐在枕头上,目光都有些涣散了。 李妈妈悄悄抹了把眼泪,道: “四姑娘那边出了点事,老爷和大公子都去宝珍院了,这会儿应是正在过来的路上。” 她不敢和夫人说出实情,也是怕夫人再次承受不了打击晕过去,而说他们父子在来得路上,也不过是托词,实则那两人看见夫人晕倒,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欠奉,八成现在还没想起来探望呢! 为了一个养女,这父子俩简直像是疯魔了一般,一个是疼爱到抛却了久居高位的严肃和稳重,一个是临成婚了退亲非卿不娶的热切恋慕。 李妈妈心中有怨,面上的表情却沉稳如初,萧夫人也就没有起疑,她下意识地想到了晕过去的萧玉瑶,急切地问: “玉瑶如何了?可醒过来了?裴大夫可为她施针了?” 裴大夫本来是眼观鼻鼻观心站在一旁的,被点了名,上前半步道: “萧夫人放心,四姑娘没什么大碍,只是静养便好了。” 他虽然年纪大,可心却未老,和裴杏儿这个皮孩子整日唠些有的没的,也对萧府这两个姑娘之间发生的事情听了不少。 “那就好那就好,阿弥陀佛,玉瑶这个可怜的孩子,今日怕是被这事吓得不轻……李妈妈,你去开了我的库房,将前些日子得的血燕送去宝珍院,叮嘱底下人给四姑娘炖上,给她好好温补温补。” 萧夫人话音落下,李妈妈却没有动。 血燕珍贵,萧府崇尚节俭,从来不会主动去买,前些日子夫人得的,还是长公主赏赐给五姑娘,五姑娘又巴巴送来正院的。 “夫人,那是五姑娘孝敬您的,您如今的身子最是需要滋养,四姑娘年纪尚小还用不着这些,吃些平常的白燕就是了。” 裴大夫半低着头,眉毛一动。 他行了大半辈子医,对这些珍贵的药材食材了解不少,血燕不过是燕窝与岩壁矿石接触晕染了铁锈红,真论起来,还不如白燕来得干净滋补呢。 五姑娘怕是也不知道其中奥秘,才以为是什么好东西,送来正院了。 “我说送去就送去!咳咳……好好好,如今我也指使不动你了是吗?!” 萧夫人说得急,猛地呛咳了几声,吓得李妈妈忙道不敢。 “老奴这便派人送过去!” 李妈妈出去喊小丫鬟去开库房拿东西,只觉得心里被剖开了似地冰凉一片。 她跟在夫人身边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因为这样一件小事被斥声……况且五姑娘送来的血燕,也终究是辜负了。 “裴大夫,我这咳血的病……还能治么?” 见李妈妈出去了,萧夫人的眼神才回落,她看着站在一旁的裴大夫,低声问。 裴大夫斟酌了一会儿,才委婉道: “萧夫人,恕老夫直言,您这病乃是心疾,平日里最好是少思虑少忧愁,病自然就好得快些,若是一如既往地顾虑太多,怕是……” 裴大夫没有说完,可萧夫人也听出来了未尽之意,心中又是一片惆怅。 少思虑少忧愁,她又岂想如此? 萧肃这个当爹的整日里忙碌着政务和维护官场同僚关系,甚少过问府中事务,她这个做母亲的要是再不管不顾,那这些孩子还不知道要酿出多少祸事。 瞧瞧这一个个的没一个省心的。 原以为珏哥儿都入仕了也该稳重些了,却不想今日还能闹这一出; 珉哥儿在书院读书,却隔三差五参加这个诗会那个文会的,想来以后也没多大出息; 瑾哥儿倒是安分,可成日跟在四皇子屁股后头,怕是以后入仕了,也难得到太子重用。 还有如今正在长公主府的萧玉璇……不提也罢。 萧夫人越想越觉得心累,裴大夫看在眼里,也只是默默叹息。 自顾心结最难解,非得自己想开了才能大彻大悟,旁人说再多也无用,他治病救人可以,但要纾解病人情绪,委实是有心无力。 更何况,还有些话他还没说。 其实萧夫人的病灶还有一处,可他冥思苦想了许久,还是不敢说—— 向来此病都应是烟街柳巷的女子才会有的,世家贵夫人若是得了,那便只可能是丈夫在外头乱搞,可……萧尚书?这怎么可能呢? 裴大夫自我怀疑了一阵,旋即很快释然,然后选择明哲保身。 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总之没问到他头上,他就当做不知道。 李妈妈回来,就看见裴大夫老神在在地站在一旁,萧夫人则是面有愁绪,双眉紧蹙,想来又是在想那些烦心事。 “夫人,已经差人送过去了,您且放宽心,四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无虞的。” 萧夫人听到平安无虞,这才想到珏哥儿挨了打,还不知道怎样了,又连忙问他的状况。 眼见女主人应是不需要自己了,裴大夫默默行礼,从正院出去了。 回到住处时,裴大夫一边净手,一边觑了一眼趴在榻上,双手撑着脑袋,翘着腿看医书的裴杏儿。 五姑娘去长公主府时,她从来不会跟着去,无他,长公主府规矩多,她怕拘束,且长公主待五姑娘那样好,她去了也无用武之地。 “坐没个坐相!也不知道是继承了谁的臭毛病,等老了腰疼腿疼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裴杏儿耳朵都听起茧子了,才不管那么多。 忽然,她想到什么,一把推开书,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了身子,双眼晶亮: “祖父,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你将那医书放好咯,再摔崩开了线就罚你抄十遍!” 裴大夫装作听不懂,想糊弄过去。 第98章 治伤 “哎呀,自然是萧四姑娘了,我最近又精心研制了一味苦药粉,若是她还需要喝药,正好试试我的手艺……哎哟!” 裴大夫敲了裴杏儿一记爆栗,看小孙女捂着头痛呼,狠狠道: “你还敢提那事!” 上回萧四姑娘生病吃了好几顿苦药,宝珍院遣人来问是不是主子的病有什么问题,才给了这样苦得离奇的药。 裴大夫吓得胡子都揪掉了一大把,再也不敢让裴杏儿乱来了。 他们如今毕竟寄人篱下,真得罪了主人家,万一给他们赶出去了可怎么办? “往后要是再让我发现你不讲医德,你往后也别想继承我的衣钵了,去做个洒扫的丫头算了。” 裴大夫吹胡子瞪眼,裴杏儿就知道这事有些严重,忙不迭应了下来,只是心里到底想的什么,唯有她自己清楚了。 “萧四姑娘这回也是郁结于心,肝火太旺,怕是要休养好一阵。” 古人常说修身养性,若是性子太焦虑急躁,也会影响身体安泰,裴大夫深谙此道,准备给她开一些温补调养的药。 裴杏儿闻言,嘀咕道: “她做出这样的事情,真正肝火旺的该是萧老爷和萧夫人吧?” “你还敢说?!” 裴大夫作势要打她,小丫头伶俐地很,飞快跑走了。 “玉璇姑娘是不是快回来了,我去瞧瞧!” 她人虽小,速度却快,没一会儿,就趁着夜色溜达到了兰亭阁外。 里头却没有掌灯。 “欸,姐姐,五姑娘还没回来么?” 她拉住一个小丫鬟问话,对方懵懂地摇头。 兰亭阁前段时间来了不少小丫鬟,大多数是从前宝珍院里拨过来的,还有一些是李妈妈重新采买的。 然而,这些人平日里别说是近身伺候了,大多时候连五姑娘的行程都不清楚,只是平日里听碧穗或者沁鸢澄燕几个大丫鬟的差遣,做些简单的洒扫活计。 “杏儿姑娘若是找五姑娘有事,可以去找碧穗姐姐,她现在还在柴房照顾春雯呢!” 碧穗身为兰亭阁的领头丫鬟,方才又回来了一趟,小丫鬟还是知道的。 裴杏儿道了谢,便往柴房而去。 只是刚刚走近还没入内,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细细的对话声。 “即便如此,现在也已经都来不及了……证词既然已经被换了,老爷夫人已经先入为主……哪里还会信我口中的话?” 春雯的声音疲惫虚弱,说一会儿就要歇半晌,但是断断续续的,还是让趴在门外的裴杏儿听了个大概。 证词被换? 裴杏儿眼睛一转,这又是哪出? 不久,碧穗的声音又响起: “五姑娘哪里又是那样狠心的人呢,若不是前几日夫人和四姑娘看得紧,我早就要来看你的……你也别想太多了,是人都会犯错,你只要改过自新,五姑娘肯定还是会给机会重新开始的……” “我的伤?我的伤早就好了,那次的事情,我也知道你肯定是有你的苦衷,咱们做下人的,谁还不想往上爬爬呢,我不怪你……” 碧穗姐姐声音温柔,循循善诱,可裴杏儿越听越瞪大了眼睛。 她听见了什么? 碧穗姐姐的伤? 那岂不是前段时日,四姑娘说五姑娘偷了她首饰的那件事,虽说后来也不了了之了,可府里的人看得门儿清。 五姑娘如今有长公主撑腰,哪里会在意那点首饰和萧家人的疼爱?没看见五姑娘如今对三位公子都是态度淡淡,唯独对萧老爷和萧夫人孝顺有加么? 没看见长公主赏赐的东西,五姑娘大多都送去了正院,那什么盗窃,肯定是一场乌龙! 所以事实是,那次盗窃的原因,也有春雯的一份? 是她想害五姑娘,才间接害了碧穗姐姐受罚? 裴杏儿被这猜测吓了一跳,不由又贴上耳朵,想着再听听。 可她心里藏着事,动作也失了方才的小心,手上一个不稳,门就被轻轻推动了一下,柴房的门本就松散脆弱,立刻发出一声“吱——”。 “谁?是新蕊姐姐吗?” 里头的人被打断,碧穗出言问道。 赶在门被从里打开之前,裴杏儿立刻站稳,露出一个乖乖的笑脸。 “碧穗姐姐好!” 碧穗一见是熟面孔,也是五姑娘麾下的人,心神一松。 “你怎么过来了?柴房这边暗,怎么也没提个灯来。” 碧穗给她紧了紧风帽,拢着她进门。 柴房里只燃着一盏脆弱的油灯,春雯这会儿已经上了药,正趴在席子上,目光平静地看向来人。 她以为会在这府医的孙女面上看见不屑、鄙薄或者厌恶之类的神情,可是没有,对方双眸好奇,微微歪着头打量她。 春雯心中又酸又苦。 “这是春雯姐姐?”她问碧穗。 碧穗满脸忧心地点点头: “她在慎刑司受了伤,五姑娘不忍,让我来看看她,对了,你来得正好,你通岐黄之术,治伤肯定比我有经验,你帮春雯看看!” 裴杏儿无有不应,快步走到春雯身边,蹲下来,悬腕给她搭脉。 半晌,她眸中闪过一抹异色。 春雯她……时日无多了。 慎刑司那边想来十分精通此道,分寸拿捏地刚好。 打到重伤却不致命后送出来,药石无医,再等个十天半个月身故。 外人也只会说人不中用,扛不住伤才去的,不会怪慎刑司草菅人命。 而碧穗给春雯用的药…… 裴杏儿收了手,用小指指甲盖从那药罐中,反挑了一点出来,先是用掌心化开,再递到鼻尖轻嗅。 ! 她蓦地睁大了眼睛,在春雯看不见的地方,猛地看向碧穗。 这药若是伤者用了,能在短时间内生龙活虎一阵,然而却是加速燃烧生机,很快便会虚弱死去…… 这样好的东西,五姑娘是哪里弄到的? 裴杏儿星眸微闪,激动得不行。 “可有什么问题?”碧穗忧色不改,不过语气带了抹试探。 “没问题没问题,这样珍贵的药,我还是第一次见呢,春雯姐姐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碧穗心中微定。 她就知道,这小姑娘是全心全意为五姑娘办事,不会泄露出去。 “碧穗姐姐,我来吧。” 裴杏儿想了想,从自己随身带的针包里,捻出两根细长的银针。 第99章 开除 正愁找不到人试试她的针,这会儿现成有一个病例试手,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碧穗的脸色隐在昏暗的灯火之中,在春雯看不见的地方,会心一笑。 有什么是比给了人希望,再彻底摧毁要来得更痛快的呢? 春雯贪心不足,一而再地为了一己之私害人,就算五姑娘容她,自己也要为那顿白受的杖刑报仇! 长公主府。 夜色朦胧,殿中一片其乐融融。 长公主本来没什么胃口,见萧玉璇用得香,模样又乖,也被哄着吃了半碗梗米粥。 怕吃得多了不好克化,孟姑姑又派人端来了一些饮子。 给萧玉璇上的便是一碗还浮着细碎冰块的山楂紫苏饮子。 “少喝些,此物寒凉,别吃坏了肠胃。” 长公主看着萧玉璇小口小口喝着,真是越看心里越欢喜。 聂悠然眉心一拧,实在忍不住了: “人小姑娘都这么大了,自己知道分寸,你就别瞎操心了。” 上次和萧家这个小姑娘一起同桌用饭,还是那一夜她来长公主府求医。 那会儿眠眠还算正常,怎么这段时日过去,眠眠变得如此腻歪了,不会真把自己当人家亲娘了吧。 此言一出,长公主还没说话,萧玉璇十分赞同地点点头: “聂夫子说得是,殿下,木薯圆子也不易克化,您这已经是第二碗了。” 说着又侧首看向聂夫子,认真道: “聂夫子,薄荷脑虽清凉解暑,可晚上用多了,怕是不好入眠,您也要仔细身子才是。” 聂悠然没想到活到这把岁数了还能被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嘱咐这种事,满腔不满也一噎。 “就你这小姑娘管得多。” 聂悠然嘟囔了一句,不过手里的勺子还是下意识放了下来,到底没再用了。 孟姑姑站在一旁掩嘴偷笑。 长公主和聂娘子这两位,自少女时期便是臭味相投,后来这一对手帕交接连变成孤身一人,更是没人能管了。 两人在外人面前都是一派风光霁月,可只有她们近身伺候的才知道,一个赛一个的臭毛病多。 自己身为属官,说再多,长公主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早就习以为常了,这会儿总算是有了一个能制衡两位的人了。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碧穗回来了。 “萧府如何了?萧珏可愿意说了?” 长公主闲闲抬头,问了一声。 这婢女去一趟竟然用了这样久时间,想来一定是萧府又发生了什么。 碧穗看向萧玉璇,一副询问能不能说的表情。 见到自家姑娘点了头,这才斟酌了字句,挑着重点说了些。 宫灯里的灯花爆了几下。 碧穗说得口干舌燥,坐在上首的长公主已经听得呆了,这会儿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有些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这都是什么事? 萧玉瑶和萧珏私相授受,她还没及笄,图什么?难道还想没及笄就出嫁?萧家肯定不会同意,京中关于萧家的流言蜚语已经够多了。 “这怎么可能呢?我看了四姐姐的笔迹,与那花笺上的根本对不上,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萧玉璇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直接起身提着裙摆走去一旁,在一堆女学学生的课业之中翻出萧玉瑶的,再碎步过来,递给了长公主。 “殿下,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您瞧。” 聂夫子眉峰一挑,只能单手执起茶杯轻抿,压下眼角眉梢的狭促。 这小姑娘还真是,艺高人胆大? 长公主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和手里花笺一对比,目光落在那字迹上,忽然就明白了。 好个萧玉瑶,都将他们当傻子耍呢! 毓秀书院本就是夹缝求生,她身为甲班的学生,却做出这样插足旁人婚事的事情! 她本来还想着是不是搞错了,没想到居然还真如戴家姑娘所说,这样的老鼠屎在女学! “元元,你瞧瞧你教的好学生!” 她气得将那纸往桌上一拍,不管不顾地迁怒了好友。 “这怎么就是我教的了,你这个做院长的就没错了?” 聂悠然早有所预料,此时完全不生气,她两指并拢,松松捏起那张花笺在修长的指间,笑了笑。 “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是有意思,为了传情还专门习了双手书法,既然她无心学业,满心想着这些风花雪月,那不如成全了她。” “你是说……?” 长公主本来还有些生气,听她这么说,反而有些踯躅。 “她毕竟还小,性子未定,这罚是不是太重了,况且从前女学从未开除过学生……” 聂悠然的意思她听出来,便是要开除萧玉瑶。 萧玉璇大惊失色,她急急忙忙跪下,慌忙道: “殿下,还请您三思,即便我四姐姐当真有错,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呢,还请殿下给四姐姐一次机会。” 却听聂悠然嗤笑一声,指间一松,那传情的花笺便飞落在桌上,她也不避讳这里还有一个女学的学生,手指用力在那花笺上敲敲,直言道: “古往今来,女子入学本就不易,哪一个不是珍惜非常?像萧玉瑶这样三天两头称病请假,如今又做出这样的事侮辱了女学名声的学生,也是头一个。” “眠眠若不做出表率,往后人人有样学样,为了儿女私情耽误了在女学中的课业,你这个院长也快要做到头了。” 聂悠然认识长公主二十多年,对她的性子了如指掌。 虽说长公主对掌管毓秀书院还是有些微词,主要是犯懒不想管,可真要她因为管理不善被扒了职位,她肯定不乐意。 “你说得对。” 长公主垂眸,那股怒气又燃了起来: “这样的学生,女学不能收。” 她心疼地将萧玉璇亲自扶起来,拉到自己身边: “我知道你是怕你父亲母亲伤心,可这事是萧玉瑶自己作下的孽,你能护她这一次,难道还能护她一辈子?” “你也不想想,你才是被亏欠需要弥补的孩子,萧家人若是因为你没有求情成功迁怒你,才是他们瞎了眼……” “咳咳……” 聂悠然出声打断了长公主的粗鄙言语。 “来人,去萧府传本宫旨意,萧四姑娘行为不端,从毓秀书院开除学籍。” 第100章 江南 萧玉璇还想再说些什么,就听长公主已经迅速传完了话。 她动了动嘴唇,双眸一片落寞,像是因为长公主方才的话伤神。 “好了,这夜也深了,出行不易,不若还是在我这里睡下?明日再与我一同去上学?” 长公主温声建议,可小姑娘缓缓摇头。 “殿下,玉璇还是回去吧,今日已经叨扰殿下许久了,而且父亲母亲那边怕是……” 她没说完,可那意思就是,她怕留宿会让萧肃和萧夫人生气。 长公主轻叹一声,也明白自己非亲非故,总是留别人家的女儿住也不大好,便让兰心送她回萧府。 从长公主府出来时,已是明月高悬,银霜铺满大地,前方一片坦途。 她拒绝了马车,自己提着裙摆,一步步走在尚有凉意的长街上。 萧玉璇离开后的长公主府。 明明只是走了一个小姑娘,长公主却无端觉得殿中冷清了许多,方才还是热热闹闹欢声笑语的,这会儿就只剩下一片寂静了。 “唉——” 数不清长公主已经多少次叹气了,对面的聂悠然熟练地捡了子,视若无睹。 “你说说,怎么玉璇不能是我的女儿呢!” 长公主明显心不在焉,连棋盘上已经被吃得七零八落也顾不上。 “真这么喜欢那个小姑娘?” 聂悠然一改之前的劝退态度,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长公主一惊,身子都坐直了,难道元元终于要和她达成一致了吗?! 聂悠然神色平静,丢了几个子在棋盘上: “那看来释空方丈说的没错,你命里确实有一个儿女缘。” “不过,眠眠你可想清楚了,收养女儿可不是养什么猫儿狗儿,更何况你如今贵为长公主,一举一动都有言官盯着,未来你的女儿也是要上皇家玉牒,享郡主食邑的。” 长公主竖起了耳朵。 “她要是我女儿,我说什么也得给她全天下最好的东西!” 聂悠然颔首: “既然如此,她如今尚有双亲,咱们只能使计,将她抢过来了。” 孟姑姑站在一旁,不敢听,希望是她的幻觉。 聂娘子年少时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和青梅竹马的武将之子定亲后,对方要求她将那些“酸腐儒书”都丢了。 正僵持时,那位未婚夫于战场上身故,聂娘子做了望门寡,便再也不谈婚嫁之事,一心沉浸在诗书之中。 后来长公主为她谋了一份女夫子的差事,这才专心教书育人起来。 聂娘子哪里都好,就是这性子……在世人眼中看来,未免太离经叛道了些。 萧府上下灯火通明。 几位主子白日里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几位主子晕的晕伤的伤,下人们都忙得脚不沾地了。 萧玉璇刚进门,就被李妈妈请去了正院,萧夫人的卧房。 相比于一个多月前的容光焕发,萧夫人憔悴了不知道多少,她两颊消瘦,眼窝发青,显然还没从这一连的打击中缓过神来。 一旁还摆着一碗漆黑的药汁,萧玉璇主动上前,想要伸手去端: “母亲,这药凉了就失了药效了,玉璇服侍您喝药吧。” “呵,你还知道我是你母亲。” 萧夫人疲惫的双眼盯着这个女儿,心中一片凉意。 “这段时日,你成天往长公主府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已经去做长公主府的奴婢了,哪里还管得了你的生身父母!” 萧玉璇收了手,径直跪了下来,精致的眉眼染上一片哀色: “母亲此话,是要玉璇无地自容了,玉璇时刻谨记扶持萧家,孝敬父母,不敢有一丝忘本之意。” “玉璇日日誊抄佛经祈求父母平安康健,父亲和大哥仕途顺遂,二哥三哥学业有成,长公主的赏赐,也大多都送来了正院和几个哥哥处……” 萧夫人不耐烦地打断她:“我要的不是这些!” “母亲想要玉璇如何做?” 萧玉璇抬眼,眼中已经盛满了盈盈泪光,可那泪眼分明是倔强孤傲的,让人生不起怜惜,萧夫人心头一梗。 再看去,那里头的倔强已经消失不见了。 “玉璇自觉无法取代四姐姐承欢膝下,能哄父亲母亲欢心,这才另寻他法以报生恩。” “长公主既为圣上胞姐,哪怕只是偶尔提及萧家的一句好话,或许也能让父亲和大哥得圣上一丝垂青。” “玉璇愚钝,不知此法会让母亲不悦,从今往后,玉璇不会再去长公主府……” 她重重拜下去,却只听见榻上传来一声叹息。 萧玉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萧夫人本是寄以厚望的,可如今出了这档子事,长公主还着人传话来说已经开除了她的学籍…… 现下夜深,还没有多少人知晓,待到明日,怕是街头巷尾怕是都要传遍了。 萧玉瑶不好再在京中待下去了,想到方才她去宝珍院听见的话,萧夫人内心挣扎了一瞬。 “你四姐姐的事情,可都知道了?” “已经听碧穗说过了。” “我们打算让她回江南老宅去,金老夫人在江南开办了一所女私塾,名声不错,正好你祖母在老宅休养,也能照拂她几分。” “我的意思是,让你与她一同去,你们姐妹俩也能有个伴儿,反正你在女学不久,去了那边也不怕耽误什么。” 萧玉璇心中一惊,金老夫人的女私塾? 且不说上辈子这地方她就闻所未闻,就说让自己与萧玉瑶一同去,岂不是将她在京中结识的人脉、长公主和郑姑娘等人统统放弃,重新开始? 萧夫人能有这样的念头,一定不是无的放矢。 谁从中获利,谁就是推手。 萧老夫人素来重男轻女,偏心儿子和孙子,却唯独对萧玉瑶多有偏爱,她若是去了江南,没了在京中的狼藉名声,又有祖母照拂,简直是如鱼得水。 可她要将萧玉璇拉下水,再去江南做她的陪衬? 顺便混淆视听,让京中将她退学一事,变成是两姐妹一同退学去江南老宅。 “母亲既然已经做好了安排,玉璇自然是愿意与四姐姐同去的,只是……玉璇能进毓秀书院,本是托了舅舅和长公主的福,还请母亲给玉璇几日时间,向舅舅和长公主道别才是。” “也是这个理儿,玉瑶身子不好,正好也调理调理在上路。” 萧夫人揉了揉眉心,不再言语,挥手让萧玉璇退下了。 第101章 议论 夜凉如水,可萧玉璇的心比这长夜还冷。 夜风穿过发间,她裹紧了身上的披风,面无表情地快步穿过抄手游廊。 待转过了一个弯,确认了周遭没有第三个人,她才侧首压低声音,道: “碧穗,明日一早,你去一趟榆树巷,问问我托人下的网如何了。” 碧穗头皮一紧,立刻应下来。 姑娘这是,终于要动手了吗? “姑娘,方才奴婢去给春雯上药时,遇到了裴杏儿姑娘,她帮忙为春雯施针了。” “是吗?那春雯如何了?” “奴婢与春雯说话,瞧着精神也还不错。” “那便好,明日你从榆树巷回来,再去探望一回春雯,就说我会去找母亲开恩,让她跟着我去江南,只是这一去,短则三年长则五载,你且问她要不要去探望探望家里人,道个别。” 主仆二人说着旁人听来稀松平常的对话,可只有她们知道,明日萧府会有多热闹。 兰亭阁。 萧玉璇卸了钗环,梳洗完毕,躺在床上。 可脑海中一会儿是上辈子的各种恩怨纠缠,一会儿是这辈子的无数筹谋算计,前世今生光影交错,她几乎要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曾经。 既然睡不着,她索性披衣下床。 今日守夜的是沁鸢,这会儿见里头掌了灯,忙缓步走近,温声道: “姑娘,明日还要早起去女学,快些安置吧。” “许是晚上贪吃多用了些,这会儿有些睡不着了,好沁鸢,你要是心疼我,不若陪我对弈一局,等累乏了自然就想睡了。” 沁鸢想了想,终是点了头,悄声去里头将棋盘棋子取出来。 待摆好了棋,下了十几个来回,沁鸢的落子越来越慢,可萧玉璇落子不假思索,每次都是随手捻了放下,眼神还时不时落到窗外。 沁鸢不由暗自心惊。 萧五姑娘的棋道竟如此高? 这是仅在女学学了一个月不到能有的水平吗? 她从小就被当做长公主身边的贴身侍女培养,琴棋书画虽说不能和专精此道的姑娘相比,可在同龄人之中也算是佼佼者,为的就是主子一时兴起,能陪同玩乐不至于太扫兴。 可萧五姑娘…… 她大约是察觉到自己不是她的对手,几次悄然让了子,将棋局维持在一个黑白双方都势均力敌的状态。 沁鸢:“……” 她很怀疑,这样的对弈,真的能让萧五姑娘累乏吗?将自己累乏了还差不多。 沁鸢强打精神,勉力再走了十几个来回,才问: “姑娘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与其空耗一整夜的时间下这三心二意的棋,不若让萧五姑娘说出来,也好早些入睡才是。 做主子偶尔任性一回,下人可不能惯着,特别是像这样年纪尚小,心性还未定的姑娘。 “沁鸢,我可能,做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窗外树叶已经郁郁葱葱,银月如霜,照得那些叶子也锃亮一片。 萧玉璇的侧脸一半映在灯火中,一半落在月光里,精致得不似凡人,虽然面容还稍有稚嫩,可这样的美色当前,沁鸢一时间看痴了。 半晌,她才像是刚找回自己的声音,匆匆垂眸,道: “姑娘这是说哪里话,好与坏,不过是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姑娘何必妄自菲薄呢?” 她这话说得巧妙,挑不出错来,可萧玉璇要的不是这样的反应。 沁鸢和澄燕都是从长公主府借来的丫鬟,至少目前来看,她们忠于的还是长公主一人。 萧玉璇做的事情,并没有刻意避开两人,只要有心留意,自然能发现她如今几乎是不择手段地对付萧玉瑶。 可看长公主这段时日对她的态度,似乎并未知道这一切。 她如今身边只有碧穗一人可全心托付,终究是势单力薄了些,若是沁鸢和澄燕愿意为她所用,一切都会好办得多。 “沁鸢,你知道吗?我不喜欢这样的日子,时刻提防着哪里会射出几支冷箭,担心着又有什么陷阱等着我踩下去……明明我刚回到萧家时,憧憬的不是这样的生活。” 沁鸢清瘦狭长的眸子微微颤动。 其实在她看来,萧五姑娘就是太懂事,也太沉静了,只偶尔会在长公主面前露出几分孩子气,大多数时候都是温温和和,笑眯眯的,仿佛什么烦心事都没有。 可这样的年纪,怎么可能每时每刻都能藏住心中的委屈呢? 从前她只是知道萧家这两位姑娘似乎有些别扭口角,可真被长公主派来服侍萧五姑娘了才知道,这已经不仅仅是姐妹口角了。 仅仅她亲身经历的就有两桩,诬陷偷盗、宫宴下药,但凡哪一件都是要让她身败名裂的事情,更别提从前还有别的…… 依她看,萧五姑娘如今做的,都只不过是被逼无奈,所以长公主那边,她和澄燕不约而同三缄其口,没有说出任何未经萧五姑娘授意的东西。 “虽说奴婢和澄燕也许无法护您周全一世,可至少如今是在为您保驾护航的,况且,还有碧穗姐姐、裴杏儿姑娘从旁警醒协助,您又何愁不能心想事成呢?” 和聪明人说话不费事,寥寥数语,萧玉璇就明白了她的态度。 她们二人此时还领着长公主府的月例,银钱决定立场,这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了。 但可以确定的是,至少在她身边的时日,她们二人会暂且忠心于她。 萧玉璇心中微定,深夜的困意也渐渐涌了上来。 “歧路难行,也辛苦你们陪我走一段了。” 沁鸢要是还不明白萧五姑娘是什么意思,也就白学这么久的规矩了。 她起身,行了一个周全的礼,脆声道: “姑娘只管放心便是。” 一夜无梦。 次日她醒得也晚了些,澄燕为她梳妆打扮,换了一身鲜亮的衣裙,上了去长公主府的马车。 今日早朝,发生了一件稀罕事。 以戴尚书为首的戴家姻亲官员,集体参了少詹事萧珏一本,说他背信弃义、婚前退亲,私德有亏,不堪为朝廷命官。 而身为当事人,萧珏直接缺席了今日的早朝,只说是身体不适,连府衙里都告了三日假。 圣上和太子裁定押后再议,可这些高官的家事几乎不是秘密,又是涉及到男女情事这样的传闻,京中大街小巷很快议论纷纷。 第102章 执棋 西市一处百姓茶馆,说书人正抑扬顿挫地讲着这件事。 虽说怕得罪贵人,用的都是化名,可只要有心人一打听,就知道这说的是谁。 “这位贵公子,生得那叫一个风流倜傥,绝代风华,年纪轻轻就金榜题名,前途无量啊。” “只可惜为情所困,自毁前途,你们可知道那位勾得贵公子如此神魂颠倒,执意退亲的姑娘是什么人?” 说书人一拍惊堂木,喝茶的众人纷纷看了过去。 “别瞎说了,我都听了好几个版本了,可见你们这都是道听途说,当不得真。” 一个汉子嘿嘿一笑,一副自信骗不到他的模样。 “大哥此言差矣,我这消息,可是半刻钟前才传出来的,可新鲜着呢!” 说书人见有人不信他,也不生气,摇头晃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据说这位贵公子的府上,有一位美若天仙的妹妹,他们二人并无血缘,又是同处一个屋檐下,这般日久生情,如胶似漆,如何还能让那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妻插足呢?!” “哦——” 看客们自然知道这消息真假参半,不能偏信,可他们的生活本就是听着贵人们的乐子过的,哪里管什么真假,一时间都起哄起来。 “我说呢,这不和我家那口子一样么,在家里头吃饱了,外头的再好吃也吃不下了。” 一个妇人嘀咕了几句荤话,茶馆里充斥着笑闹声。 靠着茶馆门口的屋檐下,一个衣衫褴褛、头发已经脏成一缕一缕的乞儿小心地捧着一个馊馒头,生怕有人抢似的,吃得飞快,只见她三两口,便将一个拳头大的馒头塞进了嘴里。 乞儿的脸上全是脏污,已经看不清楚面容,只那双眼睛清亮无比。 “阿茹,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街上一个挎着篮子的小姑娘看见了她,急忙小跑了过来。 “阿茹,快随我回楼里去!啊呀,你身上怎么弄得这样脏……” “嘿嘿……”被称作阿茹的乞儿露出一个傻兮兮的笑。 小姑娘无奈地叹气,有些嫌弃地拎着她的袖口,离开了茶馆。 “阿茹,你等会儿回去又要挨妈妈的打了,再这样隔三差五地跑出来,我也不管你了!” 小姑娘的声音逐渐远去,对面的酒楼三楼,一扇窗户忽然悄悄合上。 “楼主,夏侯家一反常态开始戒备,端王要求提前行动。” 戴着象牙面具的男子身穿一席银丝玄色长袍,墨发松松散着,胸口前襟大敞,隐隐露出一角蜿蜒崎岖的伤疤。 他支着脑袋,手边放着黑白两子,自己和自己对弈。 棋盘上黑白两色厮杀得难舍难分,执棋者却百无聊赖地合上了眼皮。 “不过几个月,也等不及了么?也好,答应他便是。” “那件事查得如何了?” 脚边榻下,一身黑衣雌雄莫辨的人谦卑地跪着,声音嘶哑道: “属下无能,那枚荷包已经被长公主收入库房,无法探查。” “是吗?” 男子轻声询问,语气如常,可跪着的人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压迫一般,额头上都开始沁出冷汗。 “属下还有另一件事禀报,姑娘收买了萧玉瑶昔日身边的婢女,要盯着榆树巷二十二弄……可,顾临烟今日才搬过去。” 男子手指一松,那枚黑子失了钳制,“啪”一下砸落在棋盘之上。 顷刻间,满盘棋局皆乱。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萧府,柴房。 春雯得知自己居然还有机会回到兰亭阁,五姑娘不计前嫌,还愿意带她去江南,一时间高兴地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你啊,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好身子,否则姑娘启程了你还躺着,如何能跟着伺候呢?” 碧穗贴心地给她喂粥,看见春雯一脸感激激动,脸上的笑容越发温和。 “是,你说得对,好姐姐,从前都是我想岔了,竟然做了那样多错事,还好五姑娘警醒,没有中计……” 碧穗握着勺子的手一顿,若非五姑娘安全无虞,春雯连苟活到现在的机会都没有。 她放下碗,笑道: “不说这些丧气的了,你也许久没有去见过家人了吧,不若找个机会先去同他们道别?毕竟江南之行,还不知道要去多久呢。” “我,我还能去见家人?呜呜……” 春雯不是家生子,爹娘都是在京郊做苦力差事的。 她底下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虽说她从小就是被重男轻女的爹娘偏心长大的,可这会儿小半年没见了,还是想念地很。 “也是五姑娘开恩,否则你们这些外头来的,既签了身契,那就生是萧家的人,死是萧家的鬼,哪里还有机会出去见家人呢?” 春雯又是一片感激涕零不提。 “你的伤我问过裴杏儿姑娘了,趴在在轿子里也是能行动的,宜早不宜迟,不若我今日便陪你去一趟京郊。” 碧穗去回禀了萧玉璇,得了首肯,这才收拾了东西,悄悄带着春雯从萧府后门出来了。 她贴心地雇了一辆便宜的青篷马车,将人扶了上去。 待报了春雯的家住何处,车夫一抽马鞭,嘀咕了一句: “那片地方前不久才死了人,这会儿过去真晦气。” “车夫大哥你说什么?” 碧穗微微掀开帘子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两位姑娘坐稳了!” 春雯方才也没有听清,这会儿趴在马车里,车轮颠簸,她心中也没由来的升起一点不安来。 总觉得等会儿有什么不好的事情等着她,是什么呢? 萧家身为二品大员,宅子坐落在城中心,往城郊去马车只要两个多时辰。 车夫在镇子的入口处停了下来。 不是路太窄了进不去,而是里头正有人在往外扶灵,白幡开道,纸钱漫天,实在冲撞不得。 “呜呜大哥大嫂……你们怎么就带着两个小的这么走了,呜呜呜……” 熟悉的哭灵声音传入马车内,春雯一惊,她挣扎着起身,掀开了车窗帘。 外头两大两小的棺木映入眼帘。 春雯二叔一家披麻戴孝跟在一旁,二婶趴在棺椁上哭得正伤心,二叔家的小儿子正捧着陶盆站在最前面,准备用力掷下。 “你们在干什么?!” 春雯惊叫出声,出殡的队伍一齐看了过来。 第103章 成亲 二婶率先看见了马车里的春雯,一个箭步冲了过来,看见马车里坐着的春雯,潸然泪下: “你这丫头怎么回来了?呜呜呜……你还不知道,你爹娘弟妹,都没了……呜呜呜……” 二婶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春雯二叔也快步跟了过来,也是泣不成声。 “什么叫都没了,什么叫都没了?!” 春雯歇斯底里地拽住了二叔的袖子,惶恐地睁大了眼睛。 “七天前夜里一场大火,你爹娘他们……” 镇子上的百姓围了上来,自发解释了事情的原委,春雯的手忽然缓缓松开了。 七日前,七日前,正是宫宴的那一日。 夜里……那岂不是她和采荷在慎刑司待的那一晚? 怎么会有这么巧? 偏偏在那日起火,还没有一人逃出去。 不知怎的,她想到了已经被赶出萧府的木槿一家人。 听说木槿的爹娘,也是伤的伤,残的残。 她和木槿,从前都为那一人办事! 能狠心斩草除根,以绝后患的人,也只有她! 那几抬棺木像是无声的控诉,又像是嘲讽春雯的不自量力,自马车边经过时,连停留都不曾。 春雯已经是卖出去为奴为婢的女儿,即便从前时常会寄银子过来,可户籍上已经没了她这个人,自然也就不能让她扶灵。 仅存的亲人也看出了她的不对劲,这可不是衣锦还乡的样子,此时也顾不上叙旧,死者为大,他们不能误了出殡的时辰。 “碧穗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春雯的手无力地垂落。 碧穗看在眼中,此时才明白,为何姑娘从来不会因为这一时报应而心中畅快。 她如今的滋味也并不好受。 春雯一家的遭遇,也是木槿自述之后,姑娘派她来查的。 本来只是以防万一,看看还来不来得及救下来,可她们终究是来晚了一步。 如今让春雯亲眼目睹,她心里也发堵。 四姑娘年纪还如此小,就已经深谙斩尽杀绝、一劳永逸的道理,若是姑娘当真落到她手上……碧穗不敢想,她们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思及此,她便更加坚定了要保护好姑娘的决心。 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是我为刀俎人为鱼肉,既然无法和谐相处,那就只有你死我活,胜者为王。 几个时辰后。 贬官的文书送到萧府时,萧珏上药上到一半,踉跄着出来接旨,面色灰白一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少詹事萧珏,疏悉礼仪,懈怠不工,不思敬仪,故暂免去原职,贬为从五品鸿胪寺少卿,望尔今后诚心悔过。” 面白无须的公公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笑意,圣旨一合,递上前道: “萧小大人,请接旨吧。” 萧珏唇色惨淡,目光透过那道圣旨,仿佛看见了圣上和太子的神情。 什么疏悉礼仪,懈怠不工,分明就是戴家带头参他,才让圣上和太子不得不罚自己。 他乃前岁状元及第,短短两年便从五品侍讲爬到了四品少詹事的位置,眼见下一步就是外放出去做官回来高升了,却没想到,仅仅是一场婚事风波,就将他打回了从五品。 “臣,接旨——” 他捧着玄底金纹的圣旨,内心一片悲凉。 “萧小大人,杂家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这边告辞了。” 小公公也是见风使舵惯了的,官场浮沉,有得意人,自然就有失意人,他本来就不爱干这贬官的差事,没有赏钱不说还平白惹了一身晦气,自然是早早离开为好。 萧珏站在原地一言不发,恍若未闻。 事到如今,他才清醒过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事情。 可他不后悔。 若用这辛苦筹谋两年换来的高升,能避免往后和戴家姑娘成一对怨偶、让他和玉瑶错过,他并不后悔。 他还年轻,翻过年也才二十二岁。 既然如此,他更要娶玉瑶。 一封加急的信自京城走水路送到了江南萧家老宅。 萧老夫人已经年逾古稀,满头白发,老态龙钟,得借助西洋眼睛才能看清楚长孙写的是什么。 “珏哥儿要娶玉瑶?!” “这不成,不成,他们是兄妹,怎么能成亲?” “老祖宗真是贵人多忘事!玉瑶已经不是萧家的亲姑娘了,两个孩子没有血亲,可以成亲的。” 一身穿褚色褙子的妇人从旁笑道。 “玉瑶不是萧家的姑娘……” 萧老夫人大抵是老了,脑子也没有年轻时候好用了,用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件事。 “噢……是有这么回事,玉瑶今年多大了?” 那妇人是萧家旁支的媳妇儿,姓楚,经常来老宅伺候照顾萧老夫人,闻言也只是耐心地解释道: “玉瑶和玉璇都是元宵生的,再有大半年,翻过了年就及笄了。” “噢……孩子也大了,是要商量亲事了。” 楚娘子一滞,到底没有将珏哥儿早就定亲了的事情说出来。 既然萧珏已经来信给萧老夫人,想来从前那门和戴家的亲事是已经告吹了? “那就让珏哥儿和玉瑶成亲!我支持!” 萧老夫人语出惊人,楚娘子连忙拉住她,怕她就要去写回信: “老祖宗,珏哥儿到底写什么了?您这般决定是否太仓促了?” 她心中惴惴不安,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妙。 京中萧尚书一家,除了逢年过节会来信并附上一大笔银子,从来没有这样时候来信的,且又是族中最有出息的珏哥儿…… 什么珏哥儿要娶玉瑶,这消息是真的吗? 萧老夫人被人拉住,也不生气,眉目间依稀可以看见年轻时候的威仪和端庄。 “珏哥儿从来都没有拜托过我这个做祖母的什么,他和玉瑶既然两情相悦,我也乐见其成,怎么仓促了?” 她这会儿倒是清醒了许多,咬字清晰着说了好几句。 “老祖宗说的是……” 楚娘子出身不高,平日里还是有些怕她的,这会儿虽然心中觉得不对,到底还是不敢再说什么。 萧玉瑶那个孩子,她从前也遥遥见过一回,除了幺儿萧肃、长孙萧珏,萧老夫人最疼爱的就是她。 若只说是让她从自家姑娘变成自家孙媳妇,萧老夫人肯定是一百个愿意的。 如此,她还瞎劝说个什么劲儿? 第104章 脏水 京城萧家。 春雯跪在厅中,面颊被掌掴得红肿一片,可主子没发话,前面站着的婆子也不敢不停手,揉了揉酸疼的手腕,继续一掌一掌删下去。 “好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谁授意你污蔑主子,以下犯上的?戴罪之身还不思悔改,我看你是要反了天了!” 萧管家坐在堂上,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而后指着她破口大骂。 “四姑娘是什么人物,也是由得你这样的下作东西泼脏水的?!” 春雯心如死灰,盯着萧管家的眼神充满恨意。 她已经打听过了,慎刑司的证词是交给了李妈妈,而后才在萧夫人需要时拿出来的。 可见李妈妈即便不是萧玉瑶收买的人,也有一个保管不力的罪过,她不敢冒险去自投罗网,思来想去,还是找上了萧管家,说明此事。 然而,平日里最是公正严明的萧管家,听到她要状告四姑娘,立刻像是踩着尾巴的猫一般,惊叫着要教训她。 “萧管家,我所说句句属实,绝没有半句虚言,萧玉瑶心思恶毒,做了这样多错事,难道就不怕遭报应吗?!” 被扇巴掌的间隙里,春雯继续为自己辩白,只是声音多少带了些孱弱。 她本就有伤在身,这会儿又哀又怒,加上面前这婆子一直被萧管家授意掌掴,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一点儿生气也快消散光了。 “还敢嘴硬?!接着打!” 萧管家也火冒三丈。 几个主子不想府里出人命,传出去有碍名声,才没有给这采荷春雯一个痛快,没想到这春雯如此冥顽不灵,侥幸得了一条贱命,不感恩戴德不说,居然还敢来这里发疯攀咬四姑娘! “萧管家,你今日便是打死了我,我也是那句话,证词被萧玉瑶换了!我这份才是真的……” 春雯再也坚持不住,话音刚落,就身子一软,跌倒了下去。 掌掴的婆子吓了一跳,连忙蹲下来,用手指测了测她的鼻息。 好在,还有呼吸。 那张轻飘飘的证词没了人捧着,也随之飘落在地,好巧不巧,正好飘到了萧管家的脚边。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明白,可萧管家只觉得糟心。 最近府里不太平,他要是这会儿再拿着东西去烦老爷或者夫人,肯定要吃挂落。 可不去吧,这死丫头不知怎的这样执拗,死也不怕。 他也不可能真的打出人命,今日不料理此事,万一明日她又想什么法子直接去找了老爷夫人,那他可就更加要吃罪了。 “先找个屋子关起来,顺便去查查,她这是怎么了,如此心性大变,是不是有谁挑唆了她……” 萧管家捡起了那张证词,吩咐底下小厮。 分明刚从慎刑司出来的时候,她还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恹恹样子,怎么过了几日,采荷没了,她反倒生龙活虎起来! 要真是有人暗中唆使她来犯上作乱,他也好捋顺了前因后果,再一起回禀老爷夫人。 小厮得了令,却没走,一脸难色地犹豫了会儿,才开口道: “其实……这事儿也不用查,我刚还听兰亭阁伺候的妹妹说呢,这两日五姑娘心善喊了碧穗去照顾春雯,本想等她伤好了求夫人恩典带她去江南伺候的,这才恩准她回家探望,可春雯刚到家里,才知道七日前发了一场大火,她全家都死光了……” 小厮刚说完,就见萧管家眉心紧蹙能夹死苍蝇,一张半老不老的面上惨淡一片。 刚知道家里人死光了,就跑回府里告四姑娘的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春雯定是觉得家中的灾祸和四姑娘脱不了干系。 那这份证词,大概率也并非全是污蔑…… 萧管家气得将证词拍在桌子上,低声咒骂: “这一天天的都是什么破烂事儿啊!” 往年入了夏不久,宝珍院的奇花异草都长得正盛,一切都生机勃勃,欣欣向荣的,瞧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可今年,不知是花房的下人们怠慢,还是宝珍院的人手不足,走了大半的路,见到的花草都是蔫儿了吧唧的,完全瞧不出往年的茂盛劲儿。 新蕊走在其中,心里还在琢磨着方才听到的事儿,春雯以死明鉴,说她做的一切害五姑娘的事情,都是四姑娘指使的。 夫人这两日难受得不行,老爷也在外应酬还未归家,大公子在养伤,二公子在书院,三公子便做主不让去打扰夫人,只说他来处理此事。 这会儿,正是要请四姑娘过去对峙呢。 “打量着蒙四姑娘呢,这样的花儿也敢送到宝珍院?!” 还没走近卧房,就听见里面一阵打骂声,听声音,像是四姑娘身边的丫鬟。 可从前四姑娘不也是温温柔柔的一个人吗?怎么会纵容底下人如此刻薄尖锐? 门口没有人守着,新蕊便只能走到卧房门前,刚要主动高声通传,就又听里面道—— “我不信,你们送去兰亭阁也是这样的?是不是觉得五姑娘如今没了身份,又马上要去江南了,便用这样的烂货敷衍我们宝珍院?” 话音未落,紧接着便是一道响亮的巴掌声。 “贱婢!你敢奚落我!”四姑娘的声音旋即响起。 那方才尖酸的丫鬟声音委屈道:“四姑娘,奴婢没有,奴婢只是为您鸣不平……” 新蕊的眉头已经狠狠拧起来了。 她已经听出来了,四姑娘嫌弃花房送来的花草不满意,授意丫鬟责骂,却被这蠢笨的小丫鬟无意戳到痛处,恼羞成怒。 这真是……做主子做到这份上,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明明记得,四姑娘印象中是个聪明温婉的姑娘,如今倒是大相径庭了。 “四姑娘,奴婢是正院伺候的新蕊,三公子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里头的声音很快归于平静。 不久,大门打开,两个花房的丫鬟低着头走了出来,后头还跟着一个捂着脸的小丫鬟。 “知道了,我这便去。” 萧玉瑶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柔柔细细,仿佛方才新蕊听见的都是错觉一般。 片刻后,萧瑾见到了许久未见的萧玉瑶,这一次,他没有错过她看见春雯的反应,她眼神中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 她心里有鬼。 第105章 外室 “三哥,这是发什么什么事了?” 萧玉瑶面容苍白,眼神没有落到春雯身上,反而直勾勾地盯着萧瑾,想用此时令人怜惜的表情,来博得对方的一点心疼。 萧瑾抿唇,眼前是朝夕相处了十四年的妹妹,他本该是无条件信任的,然而这会儿他再看见她,心中却只剩下一点冰冷的失望。 她和大哥是否情难自禁他管不着,戴家退亲一事,毕竟是大哥先起的头,怪不到玉瑶头上。 可若是她自己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主动去害了人…… 那他这个做兄长的,不得不代替父亲母亲,好好教育教育她了! 本来刚才还组织好了话,萧瑾也不想说了,他决定换一个方式试试她。 “你可知错?” 少年不过十四五岁,可他久处宫中,见惯了大风大浪,那双眼像是能看透人心似的锐利,小小年纪,就已经磨砺出一副狠辣冷情。 萧玉瑶被那目光一震,人也跟着心虚了起来。 “三哥在说什么?不是说要商议事情?怎么兴师问罪起来……难道三哥也觉得我和大哥之间,为人不齿吗?” 萧玉瑶贝齿轻咬下唇,面容染上几分难以言喻的羞愧。 “我本不愿大哥为了我去与戴家退亲,且此事其实另有隐情,若不是五妹妹不知从哪里得知我和大哥……大哥也不会担心她走漏风声——” “你又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萧瑾拧眉,打断了她。 “只要你诚心认错,再去与玉璇道歉,春雯说的事情,我可以不告诉父亲母亲。” 毕竟是从小宠到大的妹妹,萧瑾还是想给她一次机会。 “三哥……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萧瑾仅存的那点耐心荡然无存了。 这时候了还在装傻,顾左右而言他。 “我已经全都知道了,你替换了李妈妈手中春雯和采荷的证词,还想杀人灭口,春雯一家都是为你所害,葬身火海,你还想狡辩什么?!” 萧瑾言辞凿凿,仿佛人证物证俱在,一副笃定完全了解了真相的模样。 果然,萧玉瑶闻言,方寸大乱。 “三哥!” 她惊得险些站不稳,匆匆几步走到萧瑾跟前,抓住了他的袖子。 “三哥,你不要听信旁人的一面之词,事实不是她们说的那样,玉瑶怎么会害五妹妹呢!” 此言一出,萧瑾的目光一寸寸变冷,那眼神不像是看妹妹,倒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我还没说事关五妹妹,你怎么突然提起她?是做贼心虚了?” 萧玉瑶惶然地睁大眼睛,抓着萧瑾袖子的手指缓缓颤抖。 完了,一切都完了。 她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萧瑾这分明是在诈她! 他还什么都没说,她就已经以为他全都知道了,下意识地想要辩解,却正好中了他的计。 他不信她! “三哥……” “不要喊我三哥!我萧瑾的妹妹,只有萧玉璇一人!” 萧瑾猛地拂袖,甩开了她。 少女的身体像一片枯败的落叶,被人打落在地,失去了所有力气。 “萧三公子!” 萧玉瑶咬着后槽牙,几乎是带着哭腔喊出这么一声。 萧瑾身形一顿。 这还是头一回,萧玉瑶如此喊他,好似他们当真变成了陌生人。 “三公子,玉瑶知错了,玉瑶真的知错了,往后再也不会了……” “从前是玉瑶猪油蒙了心,不希望五妹妹的到来将爹娘和几个哥哥的爱抢了去,这才做了许多错事,玉瑶再也不敢了,再也不和五妹妹抢了。” “三公子不要告诉爹娘,不要将玉瑶赶出去,呜呜……玉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萧玉瑶跪坐在地上,一双细瘦白皙的手死死抓着萧瑾的袍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圈中布满红血丝,可怜得很。 萧瑾的拳头松了紧,紧了松,内心煎熬挣扎了半晌。 他的眉眼已经疲惫不堪,少年老成地闭上了眼。 如果可以,他又何曾想看见这样的场景? 分明是希望玉瑶和玉璇姐妹俩同心同德,友好共处,谁知道会生出这样多事端? 母亲身子越来越不好,父亲也终日操劳忙碌,大哥二哥也…… 萧瑾从前一直觉得,他们萧家是京中这些名门之中,最为幸福和睦的了,可如今这一桩桩一件件,简直就像个笑话! 萧玉瑶还在哭求,萧瑾再度睁开眼,面色已经恢复如常,可心里曾经对这个妹妹的那一点骄纵温情,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他微微弯腰,伸手—— 就在萧玉瑶以为对方终于心软,要将自己扶起来,正准备将手搭上去时,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冷冰冰的告诫: “萧玉瑶,我可以不将这件事告诉父亲母亲,可你我兄妹情谊,到此为止了。” 萧瑾抓住自己的袍角,用力一扯,萧玉瑶没了支撑,重重地摔倒在地,疼得她娇呼一声。 “三哥!” 可这一声,没能换来萧瑾的回头,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花厅,连半点停顿也无。 花厅中只有春雯和侍立一旁的新蕊,春雯倒在地上生死不知,而新蕊则紧跟着萧瑾的步伐离开,生怕自己被迁怒。 萧玉瑶收回眼神,脸上的哀戚悲伤顷刻间消失地干干净净,她抬手,一点点将脸上的泪痕擦去。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一步步走到了春雯面前,眼神像是淬着毒一般阴冷深沉。 “真是条忠心的好狗啊。”她轻声呢喃,“到底是萧玉璇手段高明,我棋差半子,就快要满盘皆输了。” 兰亭阁。 萧玉璇下学归来,在沁鸢的服侍下卸了钗环,净手吃了茶,就听碧穗说她有要事禀告。 不过,当着沁鸢的面儿,碧穗有些犹豫不决。 “你直说便是。” 萧玉璇放下茶盏,看了一眼身侧的沁鸢。 她既然已经表了忠心,这样不算十分机密的消息也可以试着不避着她。 碧穗不知道主仆二人之间的沟通,这会儿只能换了一个委婉的说辞,道: “木槿说她今日在榆树巷见到了老爷……可他,他……” “但说无妨。” 碧穗抿唇,到底压下了心中的不忿,用了些较为文雅的词: “老爷陪着一个即将生产的妇人进了一院子,两人如胶似漆,很是恩爱的模样……” 第106章 辞别 “当啷——” 萧玉璇的手不小心碰到了杯盖,发出一声脆响。 身后沁鸢的眼睛也缓缓睁大了。 萧玉璇的视线落到碧穗身上,语气艰涩: “你确认她看清楚了,那人当真是……父亲?” 她知道上辈子萧玉瑶的生母就是住在榆树巷二十二弄,平生最喜爱桃花,没想到让木槿去盯着不过短短几日,就误打误撞,真的让木槿瞧见了。 只是,身怀有孕,却从未提过。 难道这个孩子没生下来,还是父亲不敢让这个外室子认祖归宗? 碧穗连连点头: “千真万确,兹事体大,木槿也是确认再三,才敢和奴婢说的。” “只是那妇人今日才搬进榆树巷,似乎是因为坏相不好,住在那边方便寻大夫过去瞧。” 碧穗将知道的都说了,又请萧玉璇的示下。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这个做女儿的如何能开得了口,找个机会让木槿去和李妈妈说吧。” 她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父亲居然能明目张胆到这个地步,榆树巷说来距离这里也不算太远,倒方便他以公差为由,时时过去探望,也将母亲哄得团团转。 碧穗先出去了,沁鸢收回复杂的目光,见萧玉璇这幅样子,主动上前替她摁揉穴位。 她自己年纪尚小,经历得少,可道理懂得多,这会儿只能试图安慰萧玉璇,莫要太介意: “姑娘,这样的事情也是意料之中的,天底下哪个有权有势的男人能真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呢……萧尚书能做到这地步,已经是京中翘楚了。” “我知道,人心向来如此,守得住寂寞倒成了美德了。” 萧玉璇嘴边噙着抹冷笑。 说来,之所以有她和萧玉瑶人生互换这一场事,不也是因为父亲,那个道貌岸然的萧尚书一手促成的么? 若不是因为他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便没有萧玉瑶的出现,她们一家六口,本该是满京城权贵中最安稳美满的一家子。 既要林家扶持,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清贵名声;又无法自持,舍不得外室和私生女在外受苦;贪心不足蛇吞象。 “此事有萧尚书和萧夫人自行处理,您可别多想了,多思伤神啊。” “姑娘翻过年也要开始相看亲事了,想来有长公主殿下把关,未来姑爷定会视姑娘如珍宝,绝不叫姑娘受半点委屈。” 沁鸢将话题引到了萧玉璇身上,一副想要打趣她的狭促模样。 本以为能看到少女怀春的娇羞,或是担心自己未来的惆怅,可萧玉璇神色平静地望着脚下厚厚的西域地毯,一派古井无波。 “我不求未来夫君与我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只要他平安健康就是了。” 能重来一回已经是万中无一的幸事,她哪里还敢奢望能和人两情相悦,互诉衷肠? 沁鸢看见她这幅样子,心里沁出一点酸涩。 别家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不说旁人,就连她这样的身份,也都会期待憧憬一下未来的夫婿是什么样的,未来的婆家待自己好不好。 萧姑娘明明出身钟鸣鼎食,合该锦衣玉食娇养大的,如今却一副大彻大悟的模样。 前面十四年身处普通百姓家中尝遍了人情冷暖,回来后又是和这样的家人相处…… “姑娘,咱们不说这个了。” 她眨眨眼睛,将那点心疼逼退,道: “今日春雯去正院了,只遇上了萧三公子,他做主回禀了萧尚书萧夫人,说是萧四姑娘身子不好,府医让静养,让宝珍院那边关了禁闭,怕是要一直关到去江南了。” “春雯呢?” “春雯……已经没了。” 沁鸢喉头滚了滚:“午后萧三公子送了一碗药去,她喝了就走了,姑娘放心,她走得还算安详。” 想来是萧瑾事后回过味儿来了,虽然当下生气萧玉瑶做的那些事,可也知道留着春雯是个隐患。 这兄妹俩,应对这种事情的手段都如出一辙。 还真是相处久了,不是顶顶亲近的血缘兄妹,也能磨炼出几分羁绊。 春雯是该死,可她的家人毕竟无辜,萧玉璇的大度,也只是给她用最烈性的伤药迸发仅剩的生机,给她一次报仇的机会而已。 事后就算萧家其他人不要她的性命,她也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人死如灯灭,但愿她投个好胎吧。” “姑娘心善。” 沁鸢也叹了一声。 心善?萧玉璇不置可否。 “姑娘,这是宫中送出来的帖子,四皇子端午前一日的生辰,邀请您赴宴,京中年纪相仿的公子姑娘们几乎都会去,您看……” 沁鸢想到什么,从袖中掏出一张薄薄的请柬。 “那会儿我也许已经启程去江南了,还是回绝了吧。” “姑娘何必如此丧气,有长公主在,只要姑娘不想去,萧家也奈何不了您。” “我虽感念殿下的照拂,可我毕竟是萧家女,不能事事都去烦扰殿下,还是算了吧。” “那姑娘是打算明日早膳时,亲自去与长公主说,还是奴婢等代为传话?” 萧家两位姑娘要回江南,行李这会儿已经在收拾起来了。 穷家富路,虽说此去江南走水路不过半个月时日,可小主子们毕竟是身娇肉贵的大家小姐,路上要用的东西一应需要准备,那可是一件大工程。 次日一早,萧玉璇没有带书箱,只带着沁鸢和澄燕两人登了长公主府的门。 “今日来得倒是比以往早,怎么不再多睡会儿再过来?” 长公主还在梳妆,此刻看见铜镜中走近的少女,笑弯了眉眼。 只是下一刻,她回首看见手中没有拎书箱,却一人背着一个包袱的沁鸢和澄燕,脸上的笑意一僵。 “这是怎么了?可是两个丫鬟做事不合你心意?” 萧玉璇主动接过兰心手里的梳子,亲自为长公主通发,一下又一下,轻柔地好似能让人睡着。 “殿下,今日玉璇是来辞别的。” “什么?!” 长公主一动,头发从萧玉璇的手中滑落。 铜镜中映照出少女的容颜,眉目间隐约可见几分难过和不舍。 “父亲母亲才做的决定,要玉璇和四姐姐不日便启程去江南老宅……所以,女学和殿下这里,玉璇往后也来不了了,辜负了殿下的一片美意,玉璇心中愧疚难安。” 第107章 考核 “还望殿下今后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好好用饭好好睡觉……” “怎的如此着急?萧家是没钱养不起女儿了么?要将你们送去江南?” “不,不对,萧玉瑶就算了,为何你也要去?” 长公主着急地站起来,夺过了萧玉璇手里的玉梳,一把拍在了梳妆台上。 “殿下您的手——” 萧玉璇惊呼,想去看长公主的手是不是拍红了,却被对方拉住了。 “玉璇,你与我说实话,是不是你爹娘又苛责你了?萧玉瑶做的错事,凭什么要你陪着一起离京?” 长公主身量高出萧玉璇大半个头,平日里瞧着温和宠溺的面容此时尽是尊贵威仪。 萧玉璇恍惚间才意识到,这会儿在她面前的,才应该是那个打马游街快意潇洒的宁阳长公主。 “殿下——” 她的声音带上了些许仰望和孺慕,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殿下不要生气,玉璇希望殿下每日都开开心心的,萧家……左不过玉璇也快及笄了,待日后觅得夫婿成了亲,玉璇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一定不会再让殿下担心……” 她期期艾艾地眼神又乖又软,她知道自己这个角度看人的样子最是可爱乖顺,果然,长公主脸上的愠色只坚持了一秒。 “唉……” 她爱怜地摸了摸萧玉璇的发丝。 “真是造化弄人,你若生在寻常人家,哪里会有这样的事情?” “清官难断家务事,玉璇没有回到萧家以前,还总为生计奔波劳碌呢,如今能吃饱穿暖,还有幸得长公主抬爱,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萧玉璇垂下双眸,真心实意地感念道。 “莫要如此自轻自贱,你本性纯良,本就值得最好的,是萧家耽误了你,让你囿于四方算计,无法去看天地广阔。” “话说回来,你从前过得是怎样的日子,我竟全然不知,萧家不是对外说是寻常百姓家么?怎么还吃不饱穿不暖?左右你今日也不去书院了,你就与我说说……” 长公主拉着萧玉璇的手,梳到一半的发髻也不管了,径直去了外头用早膳,任性得很。 孟姑姑无奈摇头叹气,真是越活越像孩子了,萧五姑娘不去女学,怎么长公主也不去了。 萧玉璇不可能真的将那些卑劣的不堪的过往系数讲给长公主听,只说家中贫穷,养父母常年做苦力,她偶尔做些绣品贴补家用。 只说到那场吞噬了养父母的大火时,长公主下意识抓紧了她的手。 “这么说,你那位阿兄,实是你的救命恩人?这可是天大的恩情,咱们得还。” 长公主一时情急,竟用了“咱们”二字,仿佛她如今和萧玉璇是一家人一般。 萧玉璇微微错愕,长公主浑然不觉,自顾继续说道: “来,你将他的名字写给我,我去找找他现今如何了,不论是要多少金银,我来出。” “他只怕还不知道你是萧家姑娘的事情,防人不知心不可无,万一日后知晓了,挟恩图报,坏了你的名声可怎么是好?” 难为长公主短时间内竟然能想到这个地步,萧玉璇噗嗤一笑。 “殿下,不妨事的,他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我相信他。” “你就是太年轻,这人心险恶着呢,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兰心,来伺候笔墨。” 长公主不由分说要她写下阿兄的信息,最好是能画一张简单的画像,方便底下人去寻。 萧玉璇只好执笔,悬腕,思索了片刻,在纸上缓缓落笔—— 半刻后,长公主捧起那张纸,赞道: “好生俊俏的后生,这疤痕……真是可惜了。” 画像中的男子俊逸清朗,气度不凡,萧玉璇不过寥寥几笔,一位玉面郎君便跃然纸上。 只是他的一侧眉眼处有一片狰狞的伤疤,生生将那温文尔雅毁去了三分,整张面上透露出一股亦正亦邪的气质来。 “你说他学问和功夫都不错?若是他愿意,我倒是可以给他授个清闲的武官之职……唉,先找着人吧。” 长公主将画像交给底下人,又细细说了年纪性命身量,才又转向萧玉璇。 “对了,眼见就要过端午了,你们也不急于一时,不若过完端午再去江南吧。” “再者,你既在毓秀书院念过一日书,那便终身是书院的学生,在离开前,我也要好好考校考校你,看看你这段时日学得如何,可不要去了江南,堕了我们书院的名声。” 长公主说这么多,无非是想再和她相处一会儿,萧玉璇心中柔软,自是无有不应。 “只是端午佳节,向来是和家人一同度过,玉璇不知还方不方便出来了。” “无妨无妨,那日汴河有赛龙舟,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去看,你们家自然也是要去的,到时候我遣人去那边接你到我身边来玩一会儿,届时敏英也会来呢。” “如此,那玉璇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次日,女学一众学生听闻萧玉璇要提前考核的事情,没一会儿就热闹了起来。 “萧玉璇?是前不久插班进丁班的那个?不是说她姐姐被退学了么?她怎么还在这里?” “你们知道她姐姐是犯了什么事吗?听说长公主……不对,院长勃然大怒,那天直接将萧玉瑶的东西丢出甲班了。” “不知道啊,萧家也没传出什么消息啊,倒是坊间那些说书人,编得可离谱了,什么萧玉瑶和萧珏私相授受,私定终身,才致使一个退学一个退亲,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几个学生说着说着,就又绕到萧玉瑶身上去了。 这几日萧玉瑶退学的事情可是学院之中的大新闻,没有人不猜测八卦的。 萧玉璇便在众人打量的目光和不怀好意的议论声中,一步步走到了那把为考核学生准备的长弓面前。 “你入学不久,且射艺本就并非女子擅长,只要引弓入彀、瞄准审固、前撒后放、动作暂留和敛弓收势这几项之中的三项达标,便算合格。” 负责教导射艺的是一位耄耋之年的老者,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萧玉璇。 “持弓地底盘要稳,莫要摇……”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一身劲装的小姑娘已经稳当地拿起了长弓,举弓锁肩,试着拉了一个满月。 第108章 合格 老夫子悻悻闭上了嘴。 他活到这把岁数,仅凭这简单一个动作,就能看出来,学生究竟是有真才实学还是花架子一个。 显而易见,面前的这个学生,已经用不着自己多嘱咐了。 几个凑热闹的学生暗暗嚼舌根,嬉笑着等着看萧玉璇笑话。 “她才上了几节射艺课,还真能通过考核?” “别只是会拉弓吧?哈哈哈……” “她要是能通过,那我家里请名师教导近十年算什么?” 话音刚落,就见一红衣骑装的少女自隔壁马场快步而来,她柳眉倒竖,轻声讥讽: “算你笨!学了十年还在丁班,再学十年也毫无寸进。” “你!郑颜灵!你别太过分!” “哼,有这说风凉话编排别人的功夫,不如去练练自己的骑射。” “谁说她风凉话了?我们不过是作为同窗关心几句。” 郑颜灵反唇相讥,丝毫不留情面: “那我也不过是关心你几句,你怎么说我过分?难道是被戳到痛处恼羞成怒了?” 那几个学生自然知道郑颜灵不好惹,这会儿众目睽睽之下要是吵起来,她们都要被夫子责罚。 “别跟她说了,咱们走吧!” “好汉不吃眼前亏,郑家我们可惹不起!” 两个学生拉着那个被气得小脸通红的同伴走了。 郑颜灵的视线自她们的背影上收回来,转头,便看见萧玉璇已经连出十箭,且支支命中靶心! 郑颜灵:“!” 老夫子愣在原地,半天也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 “你当真只学了一个月的射艺?!” 郑颜灵问出了老夫子想问的话。 她激动地摇晃着萧玉璇的肩膀,像声音都兴奋地变了调子。 “好玉璇,你竟有如此身手!合该前往前线保家卫国啊!你考不考虑去做女将?这双手到底是怎么长得?!” 郑颜灵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萧玉璇的头都被晃晕了。 “郑姐姐!” 她挣扎着逃出来,苦笑道: “考核用的长弓本就是为女子定制的,用起来顺手轻便,且我能命中也有运气的成分,实在不是什么天赋异禀之人。” 老夫子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他疾步走到她身边,第一反应是拿起了那把长弓。 他捧在手里仔细端详,又试着拉了拉,确实没什么异样。 “我宣布,你的射艺考核通过了。” 他放下弓,脸上带了丝赞扬。 “其实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做到你刚才那样并不难,只是大多数学生总是怕受伤,怕手上生茧,这才练得慢了些。” “你,很好。” 萧玉璇深以为然。 女学考核射艺本就简单,改良弓,靶子近,且只考核仪态,只要有心不会做不好。 她这段时间急于求成,每日从女学回去后还要练习巩固,这才进步飞速。 郑颜灵也平复了下来,有些复杂地翻开看她的手。 她柔软的手心里,果然已经生了一层薄薄的茧子了。 “那你,你往后不打算再绣花了吗?” 萧玉璇摇头:“其实从前我在养父母家中时,为了手上的茧子不刺坏绣品,都会在手上裹好绸缎再绣,我的手也从来不是那些闺阁小姐们那样娇嫩细腻,自然也不介意这些。” 郑颜灵了然。 见萧玉璇收了盖上考核优戳印的弟子册,却不回丁班,而是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而去,她急急问: “考核只需要考三样,你已经考了礼、乐、射,还要去考么?” “郑姐姐放心,我心里有数。” 除了骑马,其他五样都考完,她不信书院之中还会有非议自己的声音。 既然她无考核入学一直被人诟病,那这次她就用实际行动证明,她有这个天资进入书院。 负责考教书的是聂夫子。 她早早就等在了考核地点,负手而立,听见背后传来萧玉璇的脚步声,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就知道你会一项项考过来,性子倔的和眠眠年轻时候如出一辙,只是贪多嚼不烂,到时候你考核不合格,可别哭鼻子。” 毓秀书院的考核,一般都是夫子等在专门的考试地点,让学生自由选择。 若是一项考核不通过也可以选择别的,所以六艺夫子都在等她。 萧玉璇已经考完三项的消息,第一时间就传到了其他夫子那里。 负责御和数的夫子已经打算回去了,可聂夫子留了下来,还顺便挽留了一下考教数地夫子。 “那孩子说不准会一项项考过来,咱们既然已经等了三项了,再等一会儿又有何妨?” 那位夫子有些不相信道: “她已经考完了三项,已经算是合格了,从来没有谁还希望多参加考核的,我看她应当不会过来了。” “这个小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能考过射艺已经是出人意料了,难道我这数艺也能考过?” 聂夫子轻轻摇头:“这个学生不太一样,别看她对那些蜚短流长泰然自若,但她心里肯定憋着一口气不服输呢,你且再等一会儿吧。” 那位夫子无奈,只能点头同意。 萧玉璇抿唇一笑,稳稳当当屈膝行了一个弟子礼:“学生萧玉璇,请聂夫子赐教———” “我不为难你,这是颜老碑帖,你临摹一份交给我,时间一炷香。” “届时我会从用笔,用墨,结字,章法这几方面做考核,这四项若是有一项叫我挑出错处,便为考核不合格。” 萧玉璇闻言,眉峰一动。 她没说话,郑颜灵倒有些不忿: “聂夫子,这不公平,我们其他考核都是四选三,五选三合格即为合格的,怎么您要四项全部都合格才行?” 聂夫子淡淡扫她一眼。 “按理来说,她已经可以去向院长复命了,既然还想考核,那便是所求太多,这条件自然与寻常考核不同了。” “多谢聂夫子成全学生。” 萧玉璇轻笑一声,亲自点燃了那柱香,表示考核开始。 萧府。 “萧玉璇去女学参加考核了?胡闹!她才上了几天学,能学什么东西?不会又是取丢萧家的脸吧!” 萧珉从书院回家休息一日,冷不丁就听到了这件事。 “玉瑶虽说在那件事上做的不对,可她在京中素有才女名声,比萧玉璇强上百倍,不也还被女学退学了?她这就是瞎逞能!” 第109章 冲撞 “二哥,你这话未免有失偏颇礼,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玉璇的课业我看过,她确实十分努力,已经赶上了女学的上课进度了。” 萧瑾不赞同二哥的话,为她辩解了几句。 “呵,我看你也是在宫里读书读坏了脑子,你还看不出来吗?这两个妹妹一个比一个不中用,你若还想做着用妹妹来换前途的美梦,劝你趁早歇了那心思!” 萧珉心情不好,这段时日来家中一堆糟心事,让他在同窗面前吃了不少奚落嘲笑,他自己的课业又屡屡出错,被夫子责罚…… 总之,一切都怪那两个妹妹! 一个勾引养兄,一个攀附权贵,都不是好的! 萧珉越想越气,话也不过脑子,等自己说痛快了,才看见对面的萧瑾已经脸如锅底。 “二哥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我卖妹求荣吗?” 萧瑾压低声音,藏在袖子底下的拳头已经狠狠攥紧了,怒气含在胸腔,一触即发。 “难道不是?从前你为四皇子和萧玉瑶搭桥牵线,是我记错了?瞧瞧,人家根本不领你的情,转头就和大哥好上了!” “我劝你也别白费功夫了,她俩心气儿高着呢!” “砰———” 没有人看清楚萧瑾怎么动的手,那一拳出得快准狠,萧珉一时不察,竟生生被弟弟揍倒在地,疼得捂脸痛呼。 “啊!” “二公子!” 萧瑾还不解气,三步并两步迈到萧珉身上,拎着他的领子质问: “有你这么说自己妹妹的吗?!你还有没有心?!这些年你在书院读的书,都进狗脑子了吗?!” “萧瑾你发什么疯!我是你二哥!” 萧珉吓得撑着地想往后退。 可萧瑾在宫中学的射御本就比书院教的强上不少,力气也比他一个只知道读圣贤书的文弱书生大得多,他完全躲不开对方的怒气。 “更何况,萧玉瑶根本就不是我们的亲妹妹,我说她几句怎么了?你不知道,外头的说书人编排得更难听,你怎么不去管他们的嘴?” 萧珉还在为自己辩解,萧瑾又想一拳头挥过来。 “二公子别打了!别打了!” 李妈妈隔着老远见着这一幕,吓得心跳都停了几拍。 “你们都是死人啊?两位公子闹别扭,你们就这么干看着?!” 一旁一堆小厮丫鬟这才回过神来,着急忙慌地去将两人拉开。 “这是怎么了?都不小了,还能打起来?回头让老爷夫人知道了,又要吃挂落!耽误了读书,不是得不偿失?” 李妈妈跟在萧夫人身边的时日久,几个公子小姐也都会给他几分薄面,见她真生气起来,萧瑾和萧珉也收敛了几分。 “发生什么事了?你来说!” 李妈妈指了一个侍弄茶水的丫鬟说,那小丫鬟也是博闻强记,将刚才发生地事情一字不落地说了,连兄弟俩的对话,表情都一一说了出来。 李妈妈的表情越听越冷凝。 “二哥,是我一时情急才出手伤了你,无论如何终究是我不对,我给二哥赔不是。” 萧瑾率先反应过来,他毕竟是做弟弟的,不敬兄长这顶帽子扣下来,宫里怕是也会有惩罚。 李妈妈看了他一眼,三公子毕竟才十四五岁,有气憋不住冲动很正常,既然他已经意识到错误,就看二公子的态度了。 可谁知,萧珉却完全不接这台阶。 “我这“没心人”可不敢接受你这“有心人”的道歉!” “你是书读进脑子了的,又是宫里金贵的伴读,我哪有那个福气做你二哥,改明儿我就回禀了父亲母亲,去族谱上改了次序,让我喊你哥哥才是!” 李妈妈眉毛一拧。 “兄弟俩一个屋檐下哪儿能没有磕磕绊绊的,牙齿舌头在一块儿还能打架呢,三公子已经知错了,二公子也少说几句吧,夫人才吃了药睡下,别惹得她又不痛快。” 萧珉本就郁气在心,被揍了一拳就得了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已是不爽至极,这会儿见李妈妈居然还帮腔替这个殴打兄长的家伙说话,那点子敬重也迅速抛到了脑后。 “你又是什么身份,来管主子的事?李妈妈这是真把自己当做我们长辈了么?” “放肆!” 萧夫人的声音忽然从几人身后响起,李妈妈一惊。 “夫人,您怎么起来了?” “我再不来,这两个孽畜要翻了天了!” 萧夫人盯着地上齐刷刷跪下的兄弟俩,目光一片失望。 原来方才两兄弟才吵起来时,就有路过的小丫鬟听声音不对,赶忙去正院找了夫人,还正好和李妈妈错过了。 “母亲,是我冲动伤了二哥,我愿领罚!” 萧瑾敢在萧珉之前,先表明了歉意,他实在怕这二哥再说些什么混不吝的话了。 母亲身子越发不好,他心中难安,更不想因为二哥的话再让母亲伤神。 “你是有错,你二哥也不遑多让!” 萧珉难以置信,难道连母亲也要偏心这个不悌之人? “母亲!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三弟自己恼羞成怒来打我,您不能是非不分啊!” “我是病了,不是傻了,你扪心自问,你刚才说的那些没有半点心怀恶意揣测?还有李妈妈,你怎能那般咳咳……” 萧夫人说得急,脸上泛着病态的红,还没说完又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母亲!” 萧瑾急忙起身去扶她坐下。 “母亲,此事是儿子一人的错,与二哥无关,母亲别担心了,儿子往后一定不会再犯了。” 他说得飞快,到最后一句时,声音都带上了一点难以察觉的悲伤。 母亲的身子,什么时候已经差到这样的地步了?!他竟完全不知! 李妈妈也跟了上来,忙不迭地给萧夫人顺背。 “夫人,莫要生气,是老奴僭越了,二公子说的没错。” 一老一少安慰着萧夫人,萧珉看在眼中,心里也有些复杂。 可要他就此低头,绝无可能! “母亲信赖李妈妈,娇惯幼子,这便是妇人之仁,往后定会为今日的纵容付出代价。” “闭嘴!” 萧瑾恶狠狠地盯着地上仍然跪着的二哥,仿佛要将人盯出一个洞。 没看见母亲已经这副样子了么?二哥怎么还在大放厥词! 第110章 簪花 萧珉此时看萧瑾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闻言冷笑一声: “瞧瞧我这好弟弟,在母亲面前,也敢对兄长如此不敬。” “逆子!”萧夫人攥着帕子,颤抖着手指指向萧珉:“你继续住书院去!省得回来气我!” 萧珉嗤笑,一掀衣袍站了起来:“走就走,我还不想回来呢!” 语毕,萧珉转头就往门外走。 “二公子!” 李妈妈急忙喊了一声。 萧夫人怒斥:“别管他!” 毓秀书院。 萧玉璇一连通过了五项考核的事情,飞速传遍了整个书院。 “她竟然真的通过了?她这不是才学了一个月不到?怕不是夫子们有意放水吧!” 即便如此,仍然有学生不相信,总觉得不可能。 “不太像,你想啊,卓夫子和聂夫子教导向来严厉,怎么可能为了萧玉璇不惜坏了自己的名声?” “我看未必,人家可是傍上长公主了,要驱遣几个夫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听到那几个不安分的又在背后蛐蛐人,郑颜灵不耐烦地侧首,轻声: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就把嘴闭上,否则别怪我打狗不看主人。” 前面讲课的夫子也听见了那几个学生在背后议人是非,卷着书用力敲了敲长案。 甲班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孙茹,郭翡,陶浅浅,你们几个站出去。” “凭什么?夫子,郑颜灵也说话了,怎么不让她出去?” 夫子直接抓起了戒尺,一双秀眉拧得厉害: “你们几个上课闲谈扰乱秩序,说的还是旁人的小话,让你们站出去还不服?” “再不出去,就来一人领十戒尺!” 她们都怕打戒尺,疼不说,还可能会破皮留伤疤,她们怎么可能愿意? 几个学生窝着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只能低头憋屈地称是,一个接一个出去了。 只是临出门前,陶浅浅斜飞着眼,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郑颜灵。 不就是仗着自己祖父是丞相,所以在女学之中作威作福? 她倒要看看,等郑相一派倒台,郑颜灵还有什么底气来他们面前颐指气使? 长公主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净长袍,看见萧玉璇进来,脸上立刻扬起一抹浅笑。 “考核完了?你这孩子,怎得那般好胜,还真将五项都考了。” “元元你也是,怎么还更加严厉苛刻了。” 聂夫子好整以暇: “这条路是她选的,我只不过是推波助澜,没准萧五姑娘心里还要感谢我呢。” 萧玉璇闻言会心一笑: “殿下,聂夫子说的是,学生确实十分感念聂夫子不宽容之恩。” “今日考核,是向诸位夫子、同窗证明,当日殿下破格录入学生入毓秀书院,并非滥竽充数。而学生今日辞别,也并非半途而废,往后即便去别处求学,也定不会堕了毓秀书院的名声。” 她咬字清晰,每句话都说到了长公主的心坎儿里。 堂上坐着的其他夫子们心里都有些不舍和遗憾。 这样的学生,若是继续留在毓秀书院,那简直就是一块活招牌啊。 入学一个月便已经能达到这个程度,除了她自己天赋加持,也间接说明毓秀书院教导有方,不会埋没人才。 那些民间私下里办的女学,自然也就会对毓秀书院改观,甚至那几位隐在于草庐间的夫子,也不会因为觉得毓秀书院是闹着玩的,而不愿意前来赴任。 只可惜,她才在这里一个月,还没有扬名立万,让满京城的人都看到她的风姿,就要回江南去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此去经年,诸位夫子的耐心传授,学生铭记于心。” 她躬身垂首,向几位负责考核的夫子行弟子礼,身姿绰约稳当,清贵大方。 长公主等人脸上都不约而同露出了一抹赞叹。 做戏做全套,萧玉璇深谙此理。 即便这段去江南的插曲让她参加考核的计划提前,也能为她在毓秀书院和京中的名声造势。 长公主语重心长地嘱咐她: “你家里做了决定,我也不说什么了,你且记得,无论身处何时何地,都不要忘记学习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道理。” “这是我不顾你聂夫子的反对,执意要给你的。” 长公主向一旁招手,孟姑姑便捧着一托盘走上前。 上头垫着红绸,红绸的正中央,一朵璀璨耀眼的金花呈于其上。 “这是……” 聂夫子解释道: “进士鹿鸣宴后要释褐簪花,毓秀书院毕业的学生虽无法释褐为官,可簪花却不避讳,你上前来。” “毕业?” 萧玉璇有些茫然,她只不过上了一个月的学,也有资格毕业么? 聂夫子挑眉看她,似乎不解平日里看着心眼子多的小姑娘,怎么这会儿呆呆的。 “这既是长公主给你的恩典,也是我们几位夫子一致同意的,还不快谢恩。” 刚才不是还说,聂夫子反对么? 怎么这会儿又“一致同意”了。 长公主也品出来聂悠然的口不对心了,幽幽觑了她一眼。 她就说嘛,元元只是嘴上不喜她和玉璇亲近,担心她受伤害,实则还不是打心眼里也喜欢这个孩子? “学生萧玉璇,谢过院长,谢过诸位夫子。” 萧玉璇结结实实地行了一个完整的跪拜大礼。 长公主拿起孟姑姑手中的金花,笑吟吟上前,为她别在了耳畔。 “簪此金花,愿尔自此一生顺遂,以期来日展宏图,显贤能,忠君爱国,名垂青史。” 长公主的声音温和有力,字字敲在萧玉璇的心尖。 展宏图,显贤能。 有朝一日,她真的也可以吗? 萧玉璇不自觉陷入沉思。 “你是这一届第一个毕业的学生,快戴着这金花上街去显摆显摆!” 长公主不过正经了一会儿,一张嘴就又原形毕露了。 “…………” 萧玉璇如长公主愿,在回萧家的路上,坐上了毓秀书院只给优秀毕业生准备的四面透风的撵轿。 “咦,真是稀奇,这会儿不是女学学生们毕业的时间吧?怎么会有这撵轿?” “那上头人是谁?” “我认得,是萧家五姑娘,萧玉璇!” “没听说过啊?她也在女学吗?只听闻那萧家四姑娘在女学学问出众呢。” “你那都是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消息了,萧家四姑娘已经被退学了!” “竟有此事?为何?不是说那萧四姑娘是难得一见的才女吗?” 第111章 难产 “嗐,听说是私德有愧,具体的咱们也不清楚,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的。” 一众百姓的议论轻而易举传到了撵轿之中。 碧穗有些得意: “姑娘,您瞧,那些百姓终于是耳聪目明了一回,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好人了。” “人云亦云罢了,百姓才不在乎谁是才女谁是恶人。” 碧穗点点头,觉得有道理,可一会儿又扬起笑脸:“不过奴婢听见他们说那些,还是很开心!” 萧玉璇没忍住,也随之而笑。 “这位萧五姑娘当真美貌,不知道比之萧四姑娘如何?我还没见过她呢!” 围观百姓又围绕着萧府两位姑娘的容貌开始激烈的讨论。 这一切,已经渐行渐远的萧玉璇并未听见。 “这是什么?” 金花灿烂,别在打扮清雅的萧玉璇发间,十分引人注目,萧夫人一眼就瞧出来了别扭。 “长公主和诸位夫子垂爱,决定允许玉璇自毓秀书院毕业,特授以簪花。” 萧玉璇扶了扶花,一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平静模样。 她没有为自己无法在京中女学念书而感到遗憾,更没有为才学了一个月就被准许毕业而沾沾自喜。 可就是这么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却让萧夫人心中生出几分不满。 “呵,不愧是入了长公主眼的人,如此中途退学也能毕业,玉瑶比你学的时日长,学得也比你好,却……唉,这就是各人的命数吧!”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碧穗看了一眼自家姑娘,忍不住上前半步,跪了下来,解释道: “夫人明鉴,姑娘于礼,乐,射,书,数五项考核皆是以优等结业,是以长公主和诸位夫子才破例让姑娘毕业,并非仅仅因为长公主抬爱而已。” 萧夫人面上的遗憾神情一僵,她看向碧穗,眼中流露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厌烦。 “主子说话,容得你插嘴?没规矩的丫头!掌嘴五十!” “母亲!” “夫人!” 萧玉璇和李妈妈同时开口。 “母亲想来身体欠安,才致使郁气于心难以疏解,既然如此,玉璇也就不打扰母亲休息,这便回去收拾行装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堂上安坐得萧夫人,眼神难掩失望。 萧玉璇说完,就强硬地带着碧穗走了,那什么掌嘴五十的责罚,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萧夫人一拍桌子,气得胸腔疼。 “好啊,好啊,一个个都学会忤逆我了!还以为她学乖了,没想到只是换了个方式来气我!” 李妈妈轻轻叹了口气,安慰的话还没说出口,又听萧夫人气道: “你瞧瞧她那副样子!不过一个贴身丫鬟,我还责罚不得了?!我身为萧府主母,还能发落不了一个女儿身边的丫鬟!” 李妈妈终于忍不住,道: “夫人,五姑娘毕竟还小,得了长公主和女学夫子们的认可,簪了金花第一时间便是来给您请安,还不是想要得到您的一句认可奖赏?可谁知您出口便是指责,又唉声叹气地心疼四姑娘,五姑娘当然心有委屈!” “老奴可是看得真真的,要不是您要责罚碧穗,五姑娘可能还不会如此使小性子呢!” 李妈妈一番话说完,萧夫人心里那点气也烟消云散了。 此时她心里又酸又疼。 是啊,她方才是怎么了?鬼迷心窍了? 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 “我,我这不是太着急了,玉瑶她……” “夫人!” 李妈妈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时至今日,夫人难道还不明白吗? 四姑娘已经不中用了。 被女学退学的姑娘,在京中哪里还能找到一门好亲事?除非是远远嫁了,再看她日后夫君的造化如何,否则,四姑娘日后是绝对不如五姑娘这个嫡女前途大的。 夫人怎能连这样浅显的道理都想不通了? “我就是心疼玉瑶啊……” 萧夫人说着说着,眼泪又沁了出来。 看见萧夫人这副模样,李妈妈再次想到木槿找自己说的事情,差点冲动就说了出来。 可她死死咬着舌尖,不敢放松一刻。 还不行。 夫人身子这样不好,绝对不能再说类似的话气恼了夫人。 夫人如今需要的,早就不是什么夫君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宠爱,她需要的是家宅安宁,儿女有成。 什么外室妾室私生子,即便有了,她也能让人悄无声息的没了。 李妈妈狠了狠心,终是在萧夫人睡下后,吩咐小丫鬟去了一趟榆树巷。 那位叫烟娘的外室肚子已经八个月大了,若无意外,接下来一个多月时间,随时都有可能生产。 萧家不缺子女,也有的是人继承萧尚书打拼下来的家业。 三位公子,两位姑娘,不说人中龙凤,至少比起其他高门的公子姑娘,还是要强上不少的。 至于那些妖妖娆娆的外室,当个玩意儿就算了,真要是敢生下孩子,影响夫人和几位公子姑娘的地位,李妈妈第一个不允许! 当夜,榆树巷二十二弄的一户人家灯火通明,两个仆妇丫鬟进进出出,端着一盆盆可怖的血水,神色焦急。 他们已经紧急找了附近的好几位擅长妇科疑难的大夫上门,主人家难产血崩,眼见就要一尸两命了。 “老爷怎么还没回来?” 萧夫人看着一桌子饭菜,朝着大门的方向望眼欲穿,又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今日萧肃难得传话回来,说是会回家用饭,所以她叫人布置了一桌子好菜。 可这会儿天都黑透了,萧肃也没回来,而且前边也没传来半句消息。 李妈妈站在她身侧,不动声色地为她倒了一盏养生茶。 “夫人,不若您还是先用饭吧,看这情形,没准老爷呗圣上紧急召进宫里了也不一定,再等下去,着饭菜都要凉了。” “可就算如此,也不该一个消息都没传回来啊……会不会是出来什么事?” 李妈妈八风不动: “能有什么事?那些朝堂政务最是费神,夫人不要多想了,等会儿老奴亲自跑一趟去问问,夫人快些用饭把。” 萧夫人却总觉得心里不安得恨,一颗心砰砰跳着,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不过她也知道自己干着急没用,还是听了李妈妈的建议,开始用饭。 “那好吧……” 第112章 怀疑 榆树巷二十二弄。 “萧郎!萧郎!我是不是快不行了……” 与平屋简朴的氛围格格不入,靠墙摆着一张精致华丽的床榻,其上躺着一面容憔悴却难掩清丽的妇人。 她的发丝被打乱,有几率黏在汗津津的额头上,一双秀眉微蹙,端的是楚楚可怜的姿态。 若是萧府其他人见了,一定能认出来,这妇人的样貌,与萧玉瑶足足有六七分相似。 她伸出几根细骨伶仃的手指,无力地搭在一旁身穿官袍的萧肃臂弯,萧肃顷刻间就红了眼: “不会的,大夫已经去开药了,你绝不会有事!” “不成了,不成了……” 顾临烟睁着一双剪水清眸,其中泪光闪烁: “萧郎,我若是没了,还请你一定一定,要善待我们的女儿……” “不会的,我不许!” 萧肃握着她的手指,只觉肝肠寸断。 “烟娘,你还这样年轻,你还没见过我们的女儿,她出落得很好,极像你,你要是见了,一定欢喜。” 他试图唤起顾临烟对萧玉瑶的惦念之情,让她不要一心求死。 “萧郎,都怪我自己不争气,不过是摔了一跤,居然就早产,摔没了我们的孩儿……呜呜……” 顾临烟低头垂泪,一脸心如死灰。 卧房中站在一旁的小丫鬟立刻解释道: “这怎么能怪夫人呢!那地面上被人恶意泼了桐油,摆明了就是有人嫉妒夫人有孕,才用了如此下作的手段!” “欢儿!” “你是说,这件事不是意外,是人为?!” 萧肃瞪大了眼睛,盯着说话之人。 小丫鬟年纪小,哪被当朝二品大员用这样严厉的眼神看过?这一眼就叫她浑身发抖,哆嗦着话都说不清楚。 “我,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猜,猜的。” “萧郎,你别吓到欢儿了。” 顾临烟看了欢儿一眼,虚弱地埋怨了萧肃一句。 有烟娘开口,萧肃的表情终究还是缓和了些许。 “你好好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欢儿看了一眼床榻上一脸孱弱的顾临烟,又看了一眼萧肃,才像是鼓起勇气般,道: “夫人摔倒时,我我就记得不对劲,看了一眼那地面上头竟然泛着油光,而后给夫人脱鞋时,果然闻见了鞋底上沾的桐油味道。” “夫人才搬来榆树巷不久,捧着孕肚的样子被不少邻里看见过,许是有那起子怀不了的,嫉妒夫人有孕,这才刻意在那边泼了桐油。” 欢儿说完,萧肃却陷入了沉默。 妇人之间,竟然会有因为嫉妒旁人有孕,就出手让其落胎的手段吗? 会不会是…? 他转念一想,就否定了。 若是林卉当真知道了此事,林家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更不可能用这样迂回的方式来害烟娘。 且,最近林卉看起来也并无异常,她这会儿估计还在等他回家用饭呢! 糟了!萧肃一拍脑门。 他刚下值,就听闻榆树巷这边出了状况,紧赶慢赶地到了这边,却忘了府上连个消息都没传。 他正要招手让自己的长随进来,又听见榻上烟娘低低抽泣了起来。 “萧郎,烟娘怕是无福陪伴您左右了……” “说的什么傻话!大夫已经去商议药方给你煎药了,你一定会没事的!” 萧肃牢牢握住对方的手。 “大夫呢?他们怎么还没商议好?” 他往欢儿站的地方看了一眼,欢儿立刻会意,忙不迭地出去找大夫了。 “可是萧郎,我们的孩子,呜呜……” “烟娘,这件事不怪你,是我们和那个孩子没有缘分,你不也是因为他胎相不正,这才搬到此处的么?你莫多想,无论如何,你都是我萧某人此生最爱的人。” 萧肃低声宽慰着。 不久,大夫商议出了结果,顾临烟能治,只是此生,怕是再难有孕了。 “无妨,人没事就好!” “萧郎……” 顾临烟啜泣着,神色自责到了极点。 安抚好了烟娘,又盯着她乖乖喝了药睡下,萧肃这才往家中赶,只是心情久久无法平静下来。 烟娘没的,毕竟是一个男孩。 她都已经怀了八个月了,再有一个来月就能生了。 他本意是想,等烟娘为他生下儿子后,无论如何也要禀明母亲,给烟娘一个名分的,可现在…… 真是造化弄人啊。 萧肃走后,小院重新回归平静。 顾临烟睁开双眼,眼中早就没了方才的深情厚谊,只剩下一片凉薄漠然。 “夫人,您怎么还没有歇息?大人已经走了许久了。” 欢儿端着茶壶进来,看见顾临烟面无表情地看着头顶的帐幔,吓了一跳。 “我怎能睡得着呢?” 顾临烟幽幽叹道。 “夫人还在想小公子?”欢儿也叹气,“小公子只是今生和夫人没有缘分罢了,夫人当务之急,是要养好身子呀!” 顾临烟沉默不语。 这个孩子,她本来就不想要,即便今日没有踩上那桐油,她也是要使法子“意外”落胎的。 她也是前几日才知道,原来她的檀郎没有死。 他只是忘却了自己的身份,也忘却了她,当年并非是有意抛下她不管的…… 可现在时机还未成熟,她还不能去与他相认。 既然如此,这个孩子,也没有再留下起的必要了。 本来她也是想靠这个孩子进入萧家,至少能获得下半辈子的庇佑,吃穿不愁,如今她改变主意了。 萧府。 “老爷怎么回来的这样晚?” 萧夫人坐在一桌子珍馐面前,平静的面容隐在闪烁的灯光之中,整个人显得有些诡异。 也许是萧肃心里有鬼,在接触到萧夫人的眼神时,他心里下意识咯噔了一下。 “这是怎么了?政务繁杂,圣上临时召见不是常有的事,我不过是回来的晚了些,也值得你对我露出这幅怨怼面孔?” 萧肃越是心虚,说话的声音便越发大。 “是吗?” 萧夫人抬眼,那双当年属于京城第一美人的双眸此时盛满疲惫,再也找不到当初让萧肃悸动不已的惊艳。 “老爷当真是公务缠身,这才没有及时回家吗?” “啪———”萧肃手中的筷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夫人这是什么意思?我殚精竭虑为的都是什么?还不是为了咱们萧家,你居然怀疑到我头上来了?” 第113章 找事 “老爷何必动怒,我不过是担心老爷在外辛苦,所以多问几句罢了。” 萧夫人看着这个二十来年的枕边人,语气带上了些许嘲意,又像是惊奇他怎么会这么想。 萧肃的怒气卡在喉间,忽然就泄了气。 “夫人多虑了,我怎么会与夫人置气?” 他故作镇定地笑笑,重新拿起筷子,仿佛方才那个摔筷子怒声的人不是他自己。 “夫人等我等到这么晚,一定饿坏了,来,我给夫人布菜。” 他主动夹了一筷茄子放在萧夫人面前的碗中。 萧夫人眉心蹙起,而后淡淡道:“老爷自己用便是,我已经用过了。” “而且,老爷又忘了,我不爱吃茄子。” 茄子要做好吃,必定得放多多的油水,萧夫人嫌油腻,从来不爱吃,可萧肃却很喜欢。 盖因萧家虽然祖上荣耀过,可近几代都在江南窝着,唯有萧肃的爹靠自己的努力来京中扎根,还培养了萧肃这么一个好儿子从进士一路坐到了二品大员的位置。 萧肃小时候,家中虽不说吃糠咽菜,可也不过中等水平,少年人格外爱些口味重的食物,萧老夫人勤俭持家,家中一日三顿大鱼大肉都少,是以萧肃对这道油腻却并非奢靡荤腥的菜钟爱非常。 “哦,是是是,我给忘了。” 萧肃笑着夹回自己的碗里,并未放在心上。 几日时间过去,萧家两位姑娘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回江南老家的事情,京中不少人都听说了。 戴澄,郑颜灵和赵眉特意写信给萧玉璇,想和她在启程前再聚一聚。 虽说萧玉璇答应了长公主端午后再走,不过她还是在今日专门设宴,与几个玩的要好的姐妹辞别。 她打扮得比往常还要素净,一身缣缃色夏衫,头上只用了两根玉簪挽发。 白净好看的小脸上带着温温和和的笑,任谁见了都会觉得舒心自在。 “你这番去江南,可别忘了与我们寄信来,说说江南的风光,说起来,我还从来没去过江南呢。” 郑颜灵亲自给萧玉璇斟酒,模样有些兴奋。 赵眉也道: “听说那儿的姑娘都是婉约含蓄,柔情似水,萧姐姐也给我说说到底是不是那样。” 萧玉璇含笑一一应下。 忽然,包间外头响起一阵喧闹声,夹杂着男子醉醺醺的骂声,听得在座几人面色一变。 “让你唱你就唱!这般扭扭捏捏,惺惺作态给谁看?” “公子,我是店家请来唱小调的,实在唱不了您说的那种……淫词艳曲!” 女子音色婉转,语气却自信坚定,听上去并非轻易妥协之辈。 “呵呵,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你知道我姐夫是谁吗?我看你是不想在这儿干了!” 郑颜灵沉眉凝思,正要看一眼萧玉璇再做决定,毕竟今日是她的辞别款待,就见萧玉璇已经站起身,往外走去。 “萧姐姐!” 赵眉和郑颜灵紧随而去。 戴澄一愣,怎么自己倒成最慢的那一个了。 四个姑娘从二楼包间里出来,就看见一楼大堂之中,两个年轻男女正在拉拉扯扯,正是方才她们听见的争执声的来源。 “你去外头打听打听爷是什么人!敢扫爷的兴致,爷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身穿紫色长袍的年轻男人大着舌头喊着,那被他扯着袖子,怀中抱着琵琶的女子也不生气,她平淡地扯回自己的袖子,转身继续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又素手拨了几个轮指,一阵滚珠似的琴音便倾泻而出。 “今日的曲子还未唱完,我拿了工钱,自然得先结束了今日的活计才能走。” 她神色淡漠,颇有一种不将这醉酒公子当个玩意儿的气质。 曲音尚未成调,又被人打断了。 “臭娘们,给脸不要脸!” 那紫衣男人被忽视,一时间口出恶言,伸手就又要去扯那琵琶女。 “慢着!” 郑颜灵暗道不好,她从前女扮男装行侠仗义惯了的,这会儿定睛一看,才发现那紫衣男人正是京兆尹夫人的亲弟弟,聂淮远。 此人仗着自己背靠聂家,亲姐夫又是京兆尹,在京中是欺男霸女,臭名远扬,已经及冠好几年了还未定亲,高门贵女都唯恐避之不及。 她从前还从他手中救下了一个卖身葬父的小男孩,没想到今日又遇上了他在行不义之事! 郑颜灵看见聂淮远伸手就直犯恶心,她几个箭步冲到楼下,人群纷纷为她让出了一条道。 “聂公子如此行径,令姐令姐夫可知道?就不怕京兆尹大人明日早朝被人参上一本?” “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敢管爷的事情?” 聂淮远眯着醉眼,找了半天才找到声音的来源,见说话的只是一个年轻少女,颇有些不屑一顾。 “我……”郑颜灵的话忽然卡壳了。 她从前“多管闲事”都是女扮男装,虽然有些拙劣,可她都有理由借着另一个身份的由头,并不怕会暴露自己郑相孙女的身份,但是今日是玉璇设宴,她可没换男装…… “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一个黄毛丫头,不知天高地厚!” 聂淮远见她势弱,声音陡然拔高了许多。 郑颜灵正纠结着要不要继续说,人群之中突然走出来一个荆钗布裙的妇人,瞧着气质倒是典雅地很。 “这位公子,与人为善,也是为自己结一份善缘,这众目睽睽之下,何必如此纠缠这位姑娘呢?” 有旁观者认出了这位妇人的身份,窃窃私语道: “这位不是隆兴布庄的万娘子么?” 隆兴布庄?万娘子? 聂淮远的脑子一下清明了不少。 若说万娘子,他肯定是不知道的,可隆兴布庄是谁的产业,他还能不知道? 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爱找隆兴布庄裁做衣裳,难道真的是因为他家手艺独树一帜? 还不是因为这家店背后地东家,是他们千方百计想要讨好的人! “万娘子怎么今日也莱这儿赏光吃饭了,哈哈哈,这可真是误会一场,来来来,小二!万娘子的帐都记在爷身上!” 聂淮远上道得很,态度一下就变得和煦了不少。 那怀抱琵琶的女子暗自松了一口气,眼神也好奇地落在那位叫万娘子的妇人身上。 第114章 曲罄 万娘子亦从容一笑:“不敢记聂公子的帐,我不过是路过此地来瞧个热闹,还请诸位自便。” 最后一句话,显然是对着围观的百姓们说的。 她看了一眼那琵琶女,便转身向酒楼外走去。 郑颜灵目睹万娘子离开,心中升起一点佩服之情。 做管事娘子能做到这个地位,也是人中翘楚了。 隆兴布庄,似乎有些耳熟,郑颜灵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想起来是谁家的产业。 聂淮远回神,瞪了一眼琵琶女,方才那点子旖旎遐思这会儿也都烟消云散了。 只是,这多管闲事的小丫头是哪家的? 他不怀好意地打量了一眼郑颜灵,这会儿头脑清明了,看人也清晰了许多,方才没注意,现在看起来,这小姑娘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虽说看上去似乎有些眼熟,但聂淮远自诩在京中就没几个得罪不起的人,嘿嘿一笑问: “姑娘是哪家的千金?我竟不认得,不知有没有那个荣幸请姑娘喝一杯酒?” 郑颜灵恶寒,目光中一片厌恶: “聂公子既然贵人多忘事,也不必认得我是谁,就此别过。” 既然琵琶女已经无碍,她也不想再停留,转身就往楼上走去。 “姑娘,姑娘别走啊,姑娘!” 聂淮远浑劲儿上来了,喊了两声,刚要追上去,却猝不及防被自己脚绊倒了,众目睽睽之下摔了个狗吃屎。 郑颜灵登登几步走得飞快,一个眼神也吝啬给身后摔倒的聂淮远。 “郑姐姐,你没事吧?” 萧玉璇走到她身边,郑颜灵轻轻摇头,将方才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几句。 几人没讲这件事放在心上,待吃好了饭,几人相携从酒楼出去。 萧玉璇抬眼一瞧,就见酒楼门口不远处,一位头戴青色帏帽的女子背着琵琶,侧身对着她们。 一阵轻风拂过,略略掀起那帏帽,露出里头女子清瘦的一角下颌。 是方才那位琵琶女。 她也看见了她们,迎着风快步走了过来。 “小女曲思思,多谢贵人出手相助。” 她朝着郑颜灵拜下。 “举手之劳,何况我也并非是你的恩人,那位隆兴布庄的万娘子才是。” 曲思思莞尔一笑,清瘦的脸颊上浮现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 “可您毕竟是第一个阻拦那位公子的人,于思思已经是救命之恩。” “爹爹常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思思身无长物,唯有一把琵琶尽得爹爹真传,若往后有用得着思思的地方,还请贵人随时差遣。” 萧玉璇一怔,突然想到什么,问道: “你姓曲?你爹也会琵琶,难道你爹是……” 曲思思的目光落到她身上,似乎有些惊奇她居然知道,缓缓道:“家父正是曲罄,这位姑娘是如何知道的?” 萧玉璇暗道糟糕,曲罄上辈子是无辜枉死,他的女儿虽然继承了他的琵琶水平,却也隐姓埋名十年,才终于为父亲沉冤昭雪。 最后一曲琵琶,是曲思思站在城墙上,披麻戴孝,弦音铮鸣,弹得过往行人肝肠寸断。 而后曲终人散,曲思思抱着父亲的琴自城墙上一跃而下,粉身碎骨。 那日,萧玉璇正巧路过,亲眼目睹,还让人去为她盖了一件披风,所以印象深刻。 “曲罄先生一手琵琶出神入化,我从前在百姓之中也有所耳闻。” 听到有人这样赏识父亲的琵琶,曲思思很是高兴,她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 “多谢姑娘夸赞,爹爹若是知道他的名气居然这样大,只怕要笑得合不拢嘴了。” 她说着说着,眼中的光却一点点黯淡下来。 “只是,我爹爹病重,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个夏天,姑娘若是喜欢听琵琶,往后我弹给姑娘听。” 曲思思的眼中掠过一丝哀伤。 “我今日是第一次在这家酒楼卖艺,本来只是想赚一些药钱给爹爹治病,可今日出了这样的事情……以后怕是也来不了了。” “我说这些做什么,诸位,思思便先告辞了。” “你等等。” 萧玉璇的嘴比脑子快,喊住了曲思思。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是可惜这么一位琵琶大师陨落,也许是不想看见无辜之人因党权斗争牺牲。 还有可能只是觉得,既然她可以预见未来曲思思的命运,那她就没有理由眼睁睁看着这一对父女沦为可怜人。 “你如今家住何处?我家府医医术尚可,我让他去给你爹爹瞧瞧。” 曲思思一愣,一双眼僵直了一瞬,她不可置信地抬眸,看向这位好心的姑娘。 回到萧府,萧玉璇亲自往府医住处去了一趟。 “五姑娘可知道此人是什么症状?我也好提前准备一些东西带过去。” 裴大夫正巧在屋里,听到萧玉璇说要裴杏儿去救治一个人,一把就将跃跃欲试的裴杏儿推到了一旁。 “边儿去吧,治病救人你这小孩儿够呛。” 裴杏儿不服,刚冒出个头又被裴大夫摁下去。 “五姑娘若信得过老夫,不如老夫来走这一遭如何?” 萧玉璇有些迟疑:“可是裴大夫时萧府府医,没有父亲母亲允许,可以外出行医么?” 她就是不确定可不可以,才来找的裴杏儿。 裴大夫轻咳两声,往旁边看了一眼,确认了身边没有其他人,压低声音道: “偶尔一次两次的也不打紧,只是别经常出去就是了。” “既然如此,那曲罄先生就拜托裴大夫了。” 萧玉璇微微放下心。 若论医术,裴大夫的水平并不比太医院那些太医低,只不过他为求报恩,又乐得清闲,这才在萧府一待就是十数年。 “你说那人是中了丹毒?” 裴大夫捻胡须的手顿了顿。 炼丹术士这类骗人的手段,可骗不到穷人。 所谓的长生不老药,一颗难求,且多是供于所谓的皇亲贵胄。 前朝有位皇帝便是痴迷于这样的丹药,最后丹毒积攒太甚,七窍流血身亡,此后便明令禁止,朝野上下决不允许再出现什么炼丹术师。 即便如此,还是有一些人,渴求长生,暗中搜集丹药,希望自己是那个天选之人,可以脱胎换骨。 五姑娘要救的人,总不可能是什么皇亲国戚吧…… 第115章 争执 “老爷,夫人,老夫人从江南寄信来了。” 萧管家捧着信从外头进来时,屋里的气氛算不得融洽。 屋里只有老爷和夫人相对而坐,空气一片沉默,萧管家无端有种危险一触即发的直觉。 他小心将已经迈进去半只的脚收了回来,幽怨地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李妈妈,那眼神分明是在说怎么不提醒他。 李妈妈淡淡扫了他一眼,并无半分歉意。 萧管家也就仗着自己是萧家家生子,又是从小伺候老爷长大的情分,所以才能混了一个管家当当,论起处事能力来,呵呵…… 里有两位主子的谈话声隐隐约约传了出来。 “那个女人,老爷打算怎么处理?” 夫人的声音冷得出奇,可李妈妈知道,她是在给老爷机会。 只要老爷答应与那边断了往来,毕竟那个外室子没有出世,给那外室一笔银子打发得远远的也没什么。 萧夫人早就过了少女时期盼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年纪,手帕交里也有不少为妾室不安分而头疼的,自然早就有了预料。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来的如此快。 李妈妈带着证人木槿到她跟前的时候,她听了事情始末,还不相信。 直到她亲自让人套车,去了榆树巷二十二弄。 那个外室身边的小丫鬟出来倒水,和隔壁娘子吹牛,说她们夫人的夫君姓萧,在朝中做大官,这里只不过是暂住的,等过不久就要接去府里。 小丫鬟口无遮拦,隔壁娘子问什么都吐了出来。 萧夫人听见在朝为官的萧府老爷时,心就已经凉了半截。 又听到那日萧肃迟迟没有回家,竟然是因为外室小产过来陪她,更是觉得晴天霹雳,五雷轰顶。 “夫人,莫怪老奴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您,实在是这样的事情,老奴怕您身子遭不住……” 李妈妈搀扶着萧夫人,一步步缓慢地回到了马车上,声泪俱下地解释道。 “我不怪你,出了这事,我怎么会怪你呢?怪我识人不清,不,是怪我太天真,居然真的会相信一个男人口中的此生仅我一人……他们,甚至,连孩子都有了……” 萧夫人下意识抓着李妈妈的手,贵夫人的体面让她无法做出脆弱姿态,可她绷紧的手指和牙关却出卖了她此时的心绪。 “若是真的那般喜欢,与我商量着纳进来也就是了,非得养成外室!” “果真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么?” 萧夫人冷嘲一声,唇边尽是苦笑。 李妈妈这会儿也是心神动荡,看见萧夫人这幅样子,她真是恨不得冲进那小院里将外室打死了了事,可她知道这只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外室恬不知耻固然有错,可真正的关窍在老爷那里。 “夫人,您如今身子不好,更切莫忧思过度,伤了心神,让那些小人得志。” 李妈妈语重心长,她说的小人是谁,主仆二人都明白。 萧夫人重重地点头: “我明白,事到如今,我再不明白,怕是要被他们联起手来骗死了!” “我现在甚至怀疑,我这段时日来身子越发不好,是不是就是因为……” “夫人!” 李妈妈吓得掩住了萧夫人的嘴。 “夫人何故有这样吓人的猜测?!” 饭不能乱吃,话也不能乱讲啊。 这只是夫人的一个无意的揣测,还是夫人真的发现了或是察觉到了什么。 “罢了,希望只是我胡思乱想吧。” 萧夫人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身上那股难受的感觉一阵一阵的,折磨得她浑身上下都难受得不行。 “我要纳她进府。” 萧夫人的声音都开始颤抖: “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早就有了这样的觉悟了,作为执掌中馈的当家主母,善待妾室,教导子女,打点夫君的一应事物。 不过是纳进来一个妾,如何也撼动不了她正妻的地位,不是吗? “这不重要。” 被府里一个丫鬟看见他出入榆树巷,这是意外。 可相应的,萧肃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一半,这会儿说起来,颇有几分破罐破摔的感觉。 只是承认在外头有一个女人,他却不敢说出实情。 毕竟有一个外室,和有一个外室且讲外室女和嫡女替换相比,还是前者更容易接受一些。 更何况,说了一个谎,就需要千千万万个谎来圆。 与其如此,还不如在最初的时候就不说,好过以后若是对不上前面的谎,牵扯出更多错处来。 “卉儿,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你要生气,要打我骂我都使得,可烟娘是无辜的,她从前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做我的妾已经是委屈她了。” “是吗?”萧夫人冷笑一声,“做你的妾委屈,那做什么不委屈?要我退位让贤么?” “卉儿,你又何必如此?我知道你还在为当日提亲时说的话耿耿于怀,可世事难料,我也有我的苦衷,你怎么就不能理解我呢?” 看见萧夫人这幅样子,萧肃的心虚一点点消散了。 本来他还有些愧疚,想给林卉一点补偿,可见了她这明显不情不愿的怨怼样子,他心中就只剩下一个念头了。 林卉真是太不懂事了。 难道她真的要因为烟娘,和他和离? “理解你……我就是太理解你了!” 萧夫人看着萧肃,头一回没有半分笑模样,眼神越来越冷厉。 “你说要纳妾,我没有不同意,身为大家宗妇,这些本就是分内之事,可你说那个外室给你做妾是委屈,我只是想问问,她做什么不委屈,你就如此着急忙慌地顾左右而言他?” “连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那个女人的来历不愿意告诉我,我又岂敢将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收进府里?没的让其他夫人笑话。” “砰———” 萧肃一拍桌子,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着萧府什么时候是你林卉说了算了?我要纳烟娘,还不需要征得你的同意!” 萧夫人丝毫不惧,她眼神坚定犀利,回道: “好啊!那我倒要看看,没有当家主母的准许,那个女人你要如何正儿八经地从萧府的门里抬进来!” “林卉!” 萧肃怒不可遏,一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第116章 回信 然而,素来温柔宽和的萧夫人这会儿完全变了一副面孔。 她绷着嘴角,脸上的嘲弄深深刺痛了萧肃。 “没有我的准许,她就一辈子都是见不得光的外室,老爷若是还想给她一个名分,便想清楚,好好与我说。” 她的背脊挺得太直,用尽全身力气不愿低人一头似的,孤傲的目光让萧肃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林卉顶着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头,甘愿下嫁给他一个前途未卜的进士,他感动得无以复加,承诺愿意一生一世对她好,此生永不纳妾。 可不过短短几年过去,烟娘就悄悄找上他,向他诉苦,希望他能收留她一阵子。 原本,他们之间都是发乎情止乎礼的,可那一晚……终究是他对不住林卉,他和烟娘有了玉瑶。 烟娘后来几乎八个多月都对他避而不见,他才终于察觉到了端倪。 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却发现烟娘竟在割腕,声称对不起他和林卉,准备一尸两命。 他匆匆救下烟娘,她在他怀中哭得肝肠寸断,说死生不复相见,可他怎么忍心放任自己的女人和孩子就如此去死? 彼时林岳丈尚在世,他和林卉的两个儿子还小,他不可能冒着林家翻脸的风险,将烟娘接进府里,便只好在京郊另外赁了一处宅子给烟娘住着。 而为了安抚烟娘,不要让她轻易轻生,他一咬牙,答应了烟娘将玉瑶和玉璇两人换了过来。 只是稳婆那边却出了意外,玉璇没有送到烟娘那边,而是被她一时贪心,转手卖去了别人家。 萧肃当时也是又惊又怒,可看烟娘又自责难当,玉瑶也玉雪可爱,若是大张旗鼓找人只会将事情闹大不好收场,他便只能当作没有玉璇那个女儿,一心待玉瑶好。 谁曾想,玉璇被找回来了,且她就在京城一户普通百姓家中,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他将罪责都推给了当年的稳婆身上,自己摘的一干二净,林卉也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事到如今,一切都是阴差阳错的结果,他无法为自己辩白,然而承认一切终究是下策,他需要一些时间好好想想。 “罢了,你我毕竟二十多年的夫妻,我也不想与你闹得家里鸡飞狗跳,既然你执意不肯同意,我也不勉强你。” 萧肃的背脊微微塌下来,看向林卉的眼神似乎失望至极。 明知道他是故作姿态,可林卉还是心里一紧。 为了一个外室,也值当萧肃如此对她? 他是不是以为,只要他用那种看似妥协实则责备的眼神看她,她就会退一步,让那个女人登堂入室? 林卉被自己的猜测气得胸口一阵闷疼,可她不想在萧肃面前示弱,依旧冷笑道: “老爷说什么便是什么吧,我乏了,老爷今夜是去书房睡还是去榆树巷睡,请自便。” “李妈妈,来送老爷出去。” 门外的李妈妈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怎么老爷夫人争执半天还是不欢而散呢? 她不敢耽误,连忙走进去,有些为难地看向萧肃。 “好好好,夫人记住今日所说的话。” 萧肃走前还放了句狠话,只是萧夫人稳坐如山,权当做没有听见。 萧肃袖子一甩,气呼呼的走了。 李妈妈站在萧夫人身侧,叹了口气: “夫人,您又何苦如此呢?不过是个玩意儿……既然老爷舍不得,您可不得做个大度的样子。” “今日退一步,往后便是退一大步,没想到同床共枕这么多年,他一大把年纪了,还能闹出这样的事情,可真是笑话。” 萧夫人自嘲几句,又想到什么,侧首低声吩咐李妈妈: “你去外头找个医女来,要人品名声信得过的,切莫声张。” 李妈妈一怔,即刻应下,亲自出去办此事了。 萧管家在门口等了半天,却只等到李妈妈被喊了进去,里头两位主子闹了不愉快,老爷还直接拂袖离去。 他纠结了半晌,最终还是捧着信找到了老爷的书房。 “老爷,这是老夫人从江南寄来的信,您这会儿可要看看?” 他试探着将信递出去半截,正在看公文的萧肃蹙眉抬眼,有些不耐烦地接了过去。 萧老夫人年轻时也是名动江南的女子,可萧老太爷虽清贫,后宅却热闹,鼎盛时期姬妾庶子女拉拉杂杂几十号人。 萧老夫人和她们斗了大半辈子,到萧老太爷身故才终于将所有妾室庶出都遥遥打发了个干净。 可不知是不是没了念想,这精神头儿也越发不如从前。 以往在京中有几个嫡亲的孙子和萧玉瑶承欢膝下孝敬着还算硬朗清明,回江南老宅后就渐渐变得糊涂了起来。 萧老夫人年前记性就有些不大灵光,有时候甚至都认不出来身边丫鬟是谁,萧肃寄回去的书信,也经常是回得牛头不对马嘴。 可老太太倔强得很,轻易不肯承认是自己老糊涂了,拒绝丫鬟的代笔,非要自己亲手写信给儿子寄来。 萧肃手上动作不慢,展开信纸,以为又是看见一封不知所云的东西,没想到字迹干净清晰,一如萧老夫人几年前的笔墨。 他往下读了几行,眉心的蹙起越来越深。 萧管家看在眼里,心里暗道不好。 萧老夫人怕不是又像从前一样,寄了什么鬼画符来吧? “胡闹!即便两个孩子是养兄妹,有这么多年的兄妹情谊在,如何能成婚!” 萧肃一掌将那信纸拍落在桌上,长案上的笔架都跟着晃了一晃。 母亲真是老了,怎么能出这样的主意。 让玉瑶嫁给萧珏,绝无可能! 只是,母亲说的另一件事,倒不是不能考虑。 萧老夫人要萧玉璇回江南老家。 两件事不出半刻就传到了萧夫人的耳中。 “你说老爷不同意让玉瑶和珏哥儿成婚?” 萧夫人胸口突突地跳,总觉得自己遗落了什么信息。 “正是。” 萧管家擦了擦自己额角的汗水。 “哼,珏哥儿为了娶玉瑶,不惜挨了他那么多打,如今还被戴家弹劾贬官,他这个做父亲的倒是几句不同意,拍拍屁股坐视不理了。” “依我看,就该让玉瑶和珏哥儿成亲,两个孩子自小一同长大,从前是兄妹,往后是夫妻,有什么不好?” 第117章 邪祟 李妈妈不敢评价,萧管家倒是下意识点点头:“夫人说的是!” 萧夫人一拍小几,“玉瑶和珏哥儿情投意合,如今老夫人也发话了,我自然也是同意让他们俩成就好事的,你去与老爷说,说我要给两个孩子主婚。” 萧管家夹在老爷和夫人中间,颇觉一个头两个大。 “夫人,可是老爷他不同意啊……” “怎么,老夫人都发话了,老爷还能冒着不孝的名声拒绝吗?” 萧管家揣着一肚子苦恼走了,李妈妈才道:“夫人,这件事有蹊跷。” 且不说老爷为何死活不同意四姑娘和大公子成亲,就说老夫人来信的时间,也不大对。 京城江南两地虽有运河,可一来一回至少五日时间。 难不成大公子还能未卜先知,在自己挨打之前,就算好了此事会败露,才提前写信去江南的吗? 这也太不符合常理了。 “能有什么蹊跷,老夫人那么喜欢珏哥儿和玉瑶,陡然得知此事,肯定没理由拒绝的。” 萧夫人将账本合上:“好了,你也不要再说了,我头疼得很,那位女医什么时候来?” 李妈妈也只好顺着话道:“说是要明日晚些时候才有空。” “不过即便夫人不想提,老奴还是要问,五姑娘那件事,夫人预备如何做?” “什么?” 果然,只要一提到四姑娘,夫人就想着了魔似的,什么也顾不上了。 “方才萧管家不是还说了一件事么,老夫人欲让五姑娘回江南教养……” 剩下的话,李妈妈咽了回去。 实在是那理由太无厘头,她也觉得荒谬。 什么家宅不宁全都因为五姑娘找回来了,所以才要五姑娘离开京城,去江南老家清修两年,修干净身上的“邪祟”。 萧老夫人这都是打哪儿听的传言,这样的鬼神之说也能偏信。 萧夫人这才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凝眉想了一瞬。 “老夫人说的也不无道理,不过这件事还是得问问老爷的意见,罢了,让他决定吧,我不想管这些事……” 说着,她又揉了揉眉心,疲惫地合上了眼睛。 李妈妈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将反驳的话说出口。 夫人啊夫人,您可知您如今做的一切,都是在将五姑娘推的越来越远。 往后等您意识到,怕是做什么都晚了。 李妈妈心中长叹一声,面上也带上了几许愁荣。 “夫人,账本先别看了,毕竟是费神得东西,老奴服侍您去休息。” 兰亭阁。 “姑娘,不好了,老爷夫人他们说……” 碧穗从外头小跑着进来,气喘吁吁连话都说不出来,吓了里头人一跳。 萧玉璇沉眉看她:“不着急,你坐下慢慢说。” 沁鸢主动上前几步,将人扶到绣墩上坐下。 碧穗大口喘着气,好不容易才将气息理顺了,着急道:“姑娘,老爷夫人他们要将您送去江南老宅!” 萧玉璇并不意外,语气淡淡: “这不是早就说过了的吗?” 碧穗连连摆手解释:“不,不是回去读书,而是回去清修!” “老夫人来信,说是要为大公子和四姑娘主婚,还说京城萧府最近不安宁都是因为,因为……” “在我面前有话直说便是,不用忌讳什么。” “老夫人说京城萧府不宁,都是因为您找回来了,您身上带了外头的……邪祟,所以吸了萧府的福气,要将您送去老宅清修两年,好好磨一磨那什么邪祟!” 碧穗说得又快又急,可咬字清晰,屋里几个人都听明白了。 “这又是哪里来的谬论,连邪祟都跑出来了?!子不语怪力乱神,萧老夫人也太……” 澄燕的话说了一半,就在沁鸢的眼神授意下,急急停住了。 “姑娘赎罪,奴婢一时嘴快,是无心诋毁萧老夫人的……” 她们还不知道萧五姑娘对萧老夫人的态度,不能贸然说这样的话。 萧玉璇轻轻摇头,也觉得奇怪。 按理来说,萧老夫人嫌弃自己都来不及,怎么还会让自己孤身回江南去呢? 更何况,萧老夫人如今应该是已经有些痴傻了,人都认不得多少了,又怎么能联想到什么邪祟之类的东西? 难道是有人刻意搅浑了水,想要浑水摸鱼。 她毫无思绪,可权衡利弊下来,她定是不能孤身一人回江南去的,萧玉瑶和萧珏的事情仅仅是让萧珏贬官,萧玉瑶禁闭,这还远远不够。 她最初的计划,是引出萧玉瑶的生母,将视线转移到那个外室和萧玉瑶的相似相貌上。 如此,萧玉瑶无法轻易脱身,她自然也不需要“陪”萧玉瑶回江南了。 如今釜底抽薪,老夫人居然要给萧玉瑶和萧珏主婚,反倒让她自己孤身去江南。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母亲不会还不知道那个外室的存在,可她还没有允许吗外室进门。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她还没见过那外室的模样。 “老爷还说,端午也不许姑娘在京中过了,即刻便要姑娘收拾东西,明日启程!” 萧玉璇一惊,下意识从榻上站了起来。 “沁鸢,澄燕。” 两人各自上前一步。 “殿下既然将你们二人赐给了我,你我主仆三人便是戮力同心,现在我在萧家的境遇你们也瞧见了,我不想就此任人摆布,还望二位助我。” 此话一出,轮到沁鸢和澄燕两人大惊失色了。 “姑娘,长公主前几日发话,奴婢们往后只认姑娘一人为主子,且姑娘虽有我们二人的身契,却从来没有作践过我们……无论姑娘要我们做什么,都是分内之事。” “我要你们一人即刻去长公主府,寻殿下救我,另一人则……” …… 城西,窄小昏暗的院落中,一阵争执声不断传来。 “哥!都到什么时候了?还不用这笔钱,你那儿还有命参加今年秋闱?!” 谢芸芸手里抓着一个精致的荷包,气得双眼猩红。 她也是才知道,兄长居然偷偷藏了这么多银子舍不得用!还口口声声说什么是别人的钱! 她本来以为这肯定是家道中落之前,兄长偷偷藏起来的。 只是现在,谢停舟快病死了都舍不得花,她又有些不确定了。 “人情债难还,我不能欠她这样多……” 相比于半个月前,谢停舟的脸颊又削瘦了许多,一双纤浓鸦羽般的长睫微垂,掩住眼中的挣扎之色。 第118章 信鸽 “可是你都停了好几天的药了!” 谢芸芸抓着那荷包,不愿松手。 “我告诉你,你要是不省人事了,我即刻便把这些银子挥霍了去买首饰绸缎,让你死了也还不上那什么所谓人情!” “谢芸芸!”谢停舟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这是萧家五姑娘给的,我不能用。” “萧五姑娘?” 谢芸芸秀眉一挑:“那又如何?!要不是你瞻前顾后的,她都成我嫂子了,她给银子,不用白不用。” 谢停舟闭了闭眼。 “萧五姑娘不是善类,我们最好不要招惹她。” “我的好哥哥,你瞧瞧都甚时候了?!我不管,这些银子你若不要,就给我去买首饰!” 谢芸芸心里恨铁不成钢,只能口头如此挑衅,以期谢停舟权衡利弊之后,同意拿这笔钱去买药。 倒也不是她多么心疼兄长,主要是万一谢停舟没了,她们母女俩就当真是孤苦无依了。 没了谢停舟的秀才身份每年能免除苛捐杂税和徭役,还有朝廷那份粮食津贴,她们别说是在京中住这样的宅子,就是连饭都吃不饱了。 “哼!我去买首饰了!” 谢芸芸见谢停舟还在沉眉思索,一气之下,抓着荷包就往屋外跑去。 “芸芸!” 谢停舟喊得急,呛了嗓子,又猛地咳嗽起来,双颊泛起一片诡异的病态潮红,衬着一张俊脸妖异非常: “咳咳……你别去,我吃药。” 谢芸芸见到他这幅样子,心里也悬得很,别她还没抓药来,谢停舟就死了啊! 她抿了抿唇,手里荷包攥得更紧。 “哥,你千万等我,我这就去抓药,去去就回。” 谢停舟松开了手,枯瘦的手指无力地垂落在床边,他闭上眼,缓缓翻了个身,咽下喉间涌起的腥甜。 终究还是欠了萧五姑娘。 京城往西五十里。 一布衣打扮的低调少年抬头,凝视着湛蓝到发黑的夜空。 忽然,他的左手托着右臂,对着湛蓝天空,猛地摁下袖箭关窍,一支短箭冷不丁自袖中飞出,直射往空中——— 那是一只传信用的飞鸽,身姿修长灵活,足下绑着一只小小的竹筒。 本朝少有人家可以用得起飞鸽传信,一来培养信鸽耗费的人力物力太大,而来也有丢失信件的风险,用鸽子颇有一种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感觉。 大概是传信人对这一办法很有信心,除了嘴馋的猎户,没有人会关注这么一只平平无奇的鸽子。 飞鸽中箭,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接着便是极速陨落,重重地摔在少年身前的林间,树叶和灌木丛都被砸出一片哗啦哗啦的响声。 少年吹着口哨,三步并两步将那只鸽子拎起来。 “你也是倒霉,投身做了萧家的鸽子,下辈子记得投个好胎,别当鸽子了。” 他手指灵活,几个动作就将鸽子腿上绑着的竹筒拆了下来,那鸽子他也不打算吃,甩手丢回了灌木丛里。 “虽说干我们这一行的最好不能侵犯客人隐私,可谁让这也没有外人呢。” 少年暗自思衬,眼睛一转,就将那竹筒打开了。 里头一张薄薄的纸条被他展开,露出里面寥寥数语。 他三两下看完,忽而一笑。 “这萧尚书也真是玩得花,把林家人都骗得团团转啊。” 天机楼里出来的人,最基础的本事就是过目不忘,他按照最初的方式将纸条原样叠好放进了竹筒,再密封好,哼着小曲,大摇大摆地往城中地方向走去。 萧府。 此时已经夜深了,兰亭阁的人都绷紧了心神,等着正院传唤。 萧玉璇也坐到了梳妆镜前,亲自拿着黛笔细细描眉。 不出意外,等会儿还有一场好戏要唱。 “五姑娘可睡下了?老爷夫人有事要五姑娘去一趟正院呢。” 屋外忽然传来新蕊的声音。 “未曾,这会儿怕是在看书呢,奴婢进去通传一声。” 一个小丫鬟答道。 没一会儿,她迈着步子轻轻走了进来,轻声细语地向萧玉璇禀报此事。 “我知道了,这便过去。” “碧穗,替我更衣吧。” 来得比预料的快,也不知道沁鸢和澄燕她们来不来得及。 夜已深了,她换了一身轻软的素色罗裙,头戴简单又不失大气的玉簪,便跟着新蕊往正院走。 新蕊闷头在前头走,碧穗看了一眼萧玉璇,问道: “新蕊姐姐,你可知道老爷夫人这么晚了,找姑娘过去是有什么事?” 灯笼的光芒有限,可萧玉璇还是看见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难色: “姑娘,去了便知道了……” “奴婢不好揣测主子的意思,不过老爷夫人说什么,姑娘就应什么,总归,总归老爷夫人不会害姑娘就是了。” 新蕊也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五姑娘那可是老爷夫人的亲女儿,萧府唯一的嫡亲姑娘,老爷夫人不疼她还能疼谁呢? 她前些日子还觉得兰亭阁是个好去处呢,没想到短短几日过去,兰亭阁的小丫鬟们就已经开始各找门路去了。 有时候主子可能还不知道,底下的奴婢们可能已经传遍了。 老夫人要为四姑娘撑腰,给大公子和四姑娘主婚,却说五姑娘是“邪祟”,要她孤身一人回江南,老爷夫人竟然也同意了。 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这不过是萧老夫人杞人忧天,横插一脚要教导孙女,往大了说那就是五姑娘胜似孤家寡人,连双亲都不关心她的去留,只一心扑在养女身上。 如此看来,兰亭阁还有什么前途? “多谢新蕊姐姐告知。” 碧穗回了话,眉宇间的笑意一下就散了。 老爷夫人对五姑娘当真是能狠得下心!这才找回来人没多久,又要送去江南,没见过如此偏心的父母! 忽然,她执着灯笼的手背被人拍了拍。 萧玉璇看向她,双眼在灯光映照下亮得惊人,唇角却噙着温温柔柔的笑意。 “我无妨。” 她用口型如此说着。 碧穗鼻翼翕动了一下,狠狠点了点头,继而扭过头去,眨眨眼散去了眼中的酸涩。 到了正院,新蕊通报了一声,便来喊萧玉璇进去。 “父亲,母亲,不知深夜唤玉璇来此有何要事?” 第119章 要人 萧肃和林卉白日里,才因为那外室的事情大吵一架,这会儿坐下来也是为了老夫人信里的两件事,才勉强在萧玉璇面前维持和平。 “玉璇来了,坐。” 林卉指了指自己身边的椅子,示意她坐到身边。 “你祖母身子不好,前些年去了江南修养调理身子,你可知道?” 萧玉璇坐定,点头:“刚回家时,李妈妈已经悉数与玉璇说了。” “她年纪大了,身边寂寞,就希望有个孙女儿陪着,你自小不在我们身边长大,与你祖母更是一面都没有见过,不知你可愿意替我们去给你祖母尽孝?” 林卉今日身体状态不好,说话也懒得迂回,直接开门见山道。 “可,不是说端午后,四姐姐和我就要启程回江南了么?还请母亲明示,玉璇不明白。” 萧肃眉心一蹙: “有什么不明白的,明日天亮你便启程,你四姐姐不去!” “什么?!” 萧玉璇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父亲,母亲,本来你们要我陪四姐姐回江南,我才主动从女学退学,为何如今变成了我一人回江南……” 她的语气染上几分委屈,像是埋怨他们出尔反尔,又像是被逼无奈之下的哭诉。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回来闹了这么多乌糟糟的事情,传到你祖母耳朵里去了,她也不会被你气得头疼,要你赶紧去江南在她身边好好学学规矩!” 萧肃现在还窝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既然林卉暂时还动不得,他干脆就朝着萧玉璇一顿大声斥责。 “父亲这又是说哪里话,玉璇自问从没有做过败坏萧家门楣得事情,更别说什么气到祖母了。” “母亲,难道您也是这样以为吗?” 萧玉璇惶然失措地睁着泪眼,从椅子上慢慢站起身子。 “你父亲是太心急了,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先坐下!” 林卉冷冷瞪了一眼萧肃,抬手想让萧玉璇坐下说。 萧肃到底是安了什么心?婆母老糊涂了,难道他也老糊涂了? 当着孩子的面,他怎能说这样的话?! “还请爹娘与我说个清楚明白,玉璇到底是做了哪些“乌糟糟”的事情,引得祖母头疼不已。” 萧玉璇含着泪,满脸孤傲走到堂中,直愣愣跪了下来。 “你这孩子!这好生说着话呢,怎么一言不合就是跪?快些起来。” 林卉让李妈妈去扶她。 可李妈妈不知怎的,竟还拉不起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而太用力又怕伤到她,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走到了林卉身边。 “父亲母亲若是不给玉璇一个合适的理由,玉璇宁愿长跪不起。” 萧肃本就不喜应对这样的局面,对林卉,顾临烟和玉瑶他尚且还能有一丝耐心,对这个女儿,他是半点耐心都懒得有。 “你真是出息了,回家不过两个月,就敢忤逆父母了,早知如此,不若当初不要把你找回来,还省的生了这样多事端。” 萧玉璇泪眼清澈,直直看向萧肃,一字一句道: “父母慈则子女孝,父母不慈,玉璇———” “啪”地一声脆响,打断了她未说出口的下半句话。 萧肃早在她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站了起来,待听到的“父母不慈”,已经一巴掌打了过去。 萧玉璇根本来不及躲避,被打得偏过头去,头上玉簪晃落,顷刻便摔成了两截。 而那边白嫩的脸颊上,一个清晰的五指印迅速浮现出来。 而她的脊梁仍旧绷得挺直,她缓缓抬手,碰到了自己嘴角被打破流下的血,可见方才萧肃那一巴掌有多么用力 “父亲……”看着自己指尖的血,萧玉璇愣愣地喊了一声。 “不要叫我父亲,我没有你这样的忤逆不孝女儿!林卉,你瞧瞧你生的好女儿!” 前半句话斥完萧玉璇,后半句话是朝着林卉说的。 林卉早在那一巴掌即将落下时,便吓得瞪大了双眼,这会儿看到女儿被打,她的心一下就揪紧了。 “你怎能打玉璇?!” 她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惊呼出声。 “怎么,都是我们的女儿,你打得,我就打不得?” 萧肃实在是厌烦极了这样的场景。 倔强倨傲的女儿,自诩清高的妻子,丝毫没有烟娘和玉瑶的婉约柔情,温顺动人。 这对母女,和烟娘母女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林卉未说出口的指责,一下就消了音。 是啊,一个多月前玉瑶落水,是她以为是玉璇顽劣推了玉瑶落水,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了玉璇一巴掌,这会儿便成了萧肃的借口了。 她本想上前去搂住萧玉璇,想到此事,却只能无力地跌落在椅子里。 李妈妈站在她身后,也是神情复杂。 突然,外头传来一阵喧嚣声。 嘈杂的人声越来越近: “殿下!殿下!老爷夫人和五姑娘在商议要事,还劳您再等等,奴婢去通传一声……” “通传个屁!” 长公主的声音极富穿透力,“让玉璇跟本宫回长公主府,她爹娘不要她,本宫要!” 是长公主?她怎么过来了? 萧肃攥紧了拳头,这边一堆烂摊子还没收拾完,又找上门来一个。 这些女人真是麻烦! “还不快将你们姑娘扶起来!扶到后头去!” 萧肃低声呵斥已经呆在原地的碧穗。 家丑不可外扬,萧玉璇这幅样子,很有可能落人口舌,长公主口口声声说什么他们不要萧玉璇,她要。 呵呵,可长公主也不看看萧玉璇姓什么?她姓萧!是他萧肃的女儿,就算他们弃之如敝履,也不会让给一个外人。 碧穗如今早就不管萧家其他人的调遣了,听到萧肃吩咐,她应也没应,径直扶住了萧玉璇,温声问: “姑娘,您还好吗?疼不疼?” 萧玉璇刚要摇头,就听见身后大门被人用力一脚踹开,发出好一阵惊天动地的响声。 长公主甫一进门,就看见跪在地上摇摇欲坠的少女,她散着头发,脸上的指痕再明显不过,嘴角还有残留的血迹! 可见下手之人有多么不留情面,打人不打脸,他竟对一个女孩儿如此残忍! “玉璇?!你怎么样了?” 长公主疾步冲到萧玉璇跟前,小心翼翼地托起了她的小脸。 如此迎着灯火一看,那巴掌印更加明显,怕是往后好几日都无法见人了! 第120章 认女 “玉璇?谁打的你?” 这是她珍而重之的孩子,他们怎么敢?! 长公主盯着堂中因为她的到来而面色惊怒的萧尚书和萧夫人,像母狼护崽一般,护在了小姑娘的身前。 萧玉璇心中略松,但看清楚长公主这幅焦急万分的样子,她攥紧了手心。 方才,她是故意激怒萧肃的,为的就是让他在长公主来时失态,好给接下来的这场戏添油加醋。 而萧肃也不负所望,不仅全无耐心,甚至还动手打了她。 萧玉璇以为目的达到,她会开心的,可真的看见长公主因为这一巴掌愤怒难过,又心里不好受起来。 长公主是真心待她,她却这样做,真的对吗? “长公主殿下如今真是好大的威风,不经通传就擅闯臣的家中,就是不知道您如今兴师问罪臣的家事,到底是以什么身份呢?” 长公主如此不将他一个二品大员放在眼中,萧肃的表情自然算不上好看。 他毕竟是实权在握的吏部尚书,朝中即便是郑相,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长公主又算什么? 不过一介妇孺,即便和圣上有几分姐弟情分,可那在家国大事面前微不足道,还不配他奴颜卑膝,奉为上宾。 更别说长公主本身就丧夫丧子,是不详之人,可她完全不知检点,竟还去做毓秀书院的院长,毫无顾忌地抛头露面,他身为男人,最是瞧不起这种妇人。 在他看来,女人就该老老实实相夫教子,顾全家宅,照顾好夫君和儿女,而不是兴冲冲地以为她们也能像男人一般,自己成就一番事业。 “什么身份?” 长公主冷笑一声,她微微侧头,对后方道:“拿上来!” 兰心立刻捧着一华丽精致的长匣上前,一张小脸也是气得通红。 她得了长公主授意,昂首挺胸,缓缓打开了那长匣子,露出里面一柄长剑。 剑长三尺有余,剑鞘古朴华丽,雕刻的玄金龙纹盘亘其上,在灯光中折射出摄人心魄的光芒,剑柄缠着沉甸甸的红色丝绦,只一眼便知那不是俗物。 “本宫身为长公主,这柄尚方剑是陛下钦赐,见此剑如见陛下,有先斩后奏之权,萧尚书觉得,本宫是以什么身份管你的家事?” 在场众人俱大惊失色。 萧玉璇看着那柄长剑,眼中闪过一抹错愕。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几年后四皇子登基时还找过尚方剑,后来才得知此剑早就在十几年前遗失,而先帝不知为何一直隐瞒此事。 所以这柄剑一直在长公主这里?还是…… 萧肃的脸皮抽动了一瞬,他咬牙看着那柄剑,终是低头,双膝落地跪了下来,口中高呼: “臣参见长公主———” 虽则从未听说过尚方剑被赐给长公主了,不过她能如此有底气,想来此物定是圣上暗中赐予,没有广而告之。 林卉也在李妈妈的搀扶下跪了下来。 只是她面色发白,神情恍然,不像是被这柄剑惊到,倒像是为长公主如此袒护萧玉璇,还有刚才的那句“她爹娘不要,本宫要”耿耿于怀。 难带是她以为错了,长公主并不是将她这个女儿当作消遣的玩意儿,长公主是真心喜欢她的女儿,要抢过去?! 可那怎么行? 这是她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啊,都没和她相处多久,她怎么甘心就如此拱手让人? 林卉复杂地看着护着萧玉璇的长公主,对方一副护雏的模样,深深刺痛了她的眼睛。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兰亭阁已经处处是长公主的影子,长公主府送来的丫鬟,首饰,吃用的一应物件…… 长公主分明才认识玉璇这样短的时日,竟然就已经如此照顾玉璇了。 可笑她还在为玉璇攀附长公主而气恼不已,以为是玉璇一厢情愿眼巴巴地上赶着去,没想到是长公主更喜欢玉璇才是…… 不应该啊,明明她才是玉璇的娘亲,她才是玉璇最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不是吗?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萧尚书连前两项都做不好,安能指望你治国安邦?” 长公主声音冷的出奇,看向萧肃的目光满是厌恶。 “殿下有所不知,实在是臣之小女素来顽劣,臣不过是稍加管教而已,殿下若要发难,也大可不必以此为托词。” 萧肃虽低头,可说出的话并未妥协。 长公主如此大张旗鼓地带着尚方剑过来找茬,他不信只是为了给一个小姑娘出头。 定是他和长公主麾下的什么人有了利益冲突———这些久居高位的人向来如此,要发难谁,必然不是因为这些肤浅的原因。 萧肃自以为了解人心,这会儿脑子里已经在疯狂回想,他前段时日是不是得罪了谁。 是那个被他评了乙等的御史?还是那个想来拜山头却被他拒绝了的武将? 得罪的人太多,这会儿看谁都有可能是长公主的人。 “本宫从来都不会你们虚与委蛇那一套,是什么便是什么,你如此答非所问,避重就轻,可见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如此,本宫倒要去禀明圣上了。” “殿下,臣一片赤忱忠心天地可鉴,您实在无需如此费心试探。” 长公主已经懒得和他废话,她心里记挂着萧玉璇脸上的伤,只想尽快把人带走。 “哼,本宫还以为你萧肃做官一般般,至少做人并不孬,如今看来,也是一样的稀烂!” “本宫今日就将话撂在这,萧玉璇是本宫要罩的人,你们要动她,也得问问本宫的意见。” 萧肃亦冷笑一声: “笑话,她是我萧家的女儿,怎么着也轮不到殿下在她的亲生父母面前为她撑腰吧。” “难道我们做父母的,还能真害了她?” “是吗?那如果本宫说,本宫要收她为义女呢?” 乍听这话,萧玉璇猛地抬起了头。 她睁着一双透亮的眸子,有些茫然无助地看向了身前的长公主。 是她幻听了么? 长公主说,要收她为义女? 林卉死死抓住了李妈妈的手臂,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巨大。 她艰难地往前走了半步,沙哑着嗓音,质问这个要抢走自己女儿的人: “殿下,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第121章 疫病 京城以北十里,一处偏僻的农户。 篱笆小院里,几只本该已经入眠的家畜焦躁不安地走动着,似乎也在担心着屋里主人家的情况。 泥墙草顶的棚屋里,亮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简陋木板床上,躺着一个憔悴的中年汉子,他面色蜡黄一片,额头上还不断沁出大颗大颗黄豆般的汗珠。 一七八岁小童端着水碗推开门,看见这一幕,脸上愈发惶恐不安。 “爹,爹您怎么样了?吃了陈大夫的草药,还是不见好吗?” 汉子虚弱的掀起一点眼皮,盯着草顶,眼神都无法聚焦了。 “罢了,罢了,这就是爹的命,你莫哭,快去收拾了东西,去城中投奔你叔婶,好歹他们也能给你一口饭吃……” “不,我不,爹!我怎么能丢下你一个人不管?没关系,我可以不去学堂,我可以帮爹做很多事情,爹你不要死呜呜呜……” 小童抱着汉子的臂膀,说着说着便嚎啕大哭起来。 “爹也使唤不动你了是不是?!” 那汉子故作威严,声音却像猫儿似的,显然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爹,您到底是怎么了?是吃坏了什么东西还是怎么了,明明今日早上您还是好好的,呜呜呜……” “我,我……” 汉子调动自己仅剩的力气思索,却全然不知自己到底是吃坏了什么有毒的东西。 不过一日时间,他已经形容枯槁,动弹不得,像是生机被迅速抽去,整个人死气一片。 难道是今早救助的那几个灾民? 不,他们虽然面黄肌瘦,可精神头还不错,看上去不像是有什么疫病的样子…… 罢了罢了,时也命也,他活到这把年纪,给家里留了后,已经可以瞑目了。 他喘息着交代着自己的后事,小童哭花了脸,抽噎着上气不接下气地点头答应。 小童约定好明日再回家来照顾爹爹,便收拾了小包袱,连夜走去京城。 从这里去京城徒步要走十里地,他走到明天天亮也不一定走的到,所以得快些出门。 他背着小行囊,手里拎着一根捡来的树枝,一路走一路打草惊蛇。 忽然,有什么水滴啪嗒一下滴落在他的前襟。 夜色之中,他看不清褐色布衣上温热的东西是什么。 可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鼻间,终于看清楚,那是自己流下来的鼻血。 半刻后——— “天老爷!这里怎么还躺了个孩子!” 过路的好心马车夫急急勒停了马车,下车探了探那小童的鼻息。 “还活着,快快!将人抬上马车!” 同行之人有些迟疑,略略拦住了他: “可是,那马车上装的可是要送去米面油铺的粮食,别给这脏兮兮的小童弄脏了,掌柜的可要责怪下来的。” “人命关天,一车粮食而已,这晚上更深露重的,万一让这孩子躺一夜,没病也得冻出病来!” 车夫绕开了他,径直将小童抱上了马车,就搁在那几袋鼓鼓囊囊的粮食袋子上。 林府。 “老爷,不好了!” 守门的小厮慌慌张张跑到了林匡正的书房门外,大喊了一声。 “什么事值当如此叫嚷?” 林匡正专心整理国子监众学生的课业和考评,这会儿被人一喊,颇有几分被打扰的不悦。 “进来回话!” 那小厮理顺了话,平复了呼吸,才将手里的东西呈了上前: “老爷,方才咱们的大门上,被人射了一箭!现在门上还留了一个洞呢!且这箭羽末端还装了一物,还请您过目!” 那是一只本朝军用的短箭,精铁打造,末端的年号却被人磨平了,分不清楚是哪一年铸造的,可见射箭之人的谨慎小心。 而箭羽上方,一只小小的竹筒牢牢绑在上面,看模样,里面似乎装了什么。 林匡正的心头忽然跳了几下。 深夜以箭矢传信,还是如此挑衅的方式,总觉得不就是什么好消息…… 他虽然在朝官位不高,可身为忌酒,那便是所有监生的老师,他实在难以想象,会是什么人敢如此胆大包天,来威胁一个朝廷命官。 “递上前来。” 林匡正小心拿起那只箭矢,拆下竹筒,果然,里面有一张薄薄的纸条。 在打开之前,他看了一眼那小厮。 “老爷放心!小的绝对没有看过其中的内容!” “小的这就退下!” 小厮识趣地往外走,林匡正这才缓缓展开那纸条。 只是寥寥数语,他却看了半晌。 直到双眼发酸,鼻腔干涩,他猛地攥紧了那纸条,揉成了一团。 萧肃! 他那样信任这个妹夫,可他却早早就与人有了首尾,背叛了他妹妹! 当初求娶卉儿时,答应得多么言辞恳切,一片诚心,如今就有多么讽刺可笑。 更别提那个外室女居然还登堂入室,取代了玉璇这十四年的锦衣玉食,喊了他十四年的舅舅! 萧肃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巴着林家,用比旁人快了两倍不止的时间爬到了二品大员的位置,到头来,却打着釜底抽薪,过河拆桥的主意! 他信不信,他能靠着林家的助力爬上去,自己也能让众多门生把他拉下去。 至于那几个外甥还有玉璇,他们都已经长大成人,即便没有萧家这个父族,林家一样能将他们养好! 多年来的喜怒不形于色此时被他运用到了极致,他沉默着盯着手里的纸团,久久不肯动弹。 “备车!去萧府!” “老爷?这大晚上的又折腾什么?” 王氏却在这时候推门而入,脸上表情不大好看。 “老爷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明日去萧家不成么?” 王氏手里拎着刚煲好的人参鸡汤,有些哀怨地看了他一眼。 “又是你妹妹出什么事了要你过去?要我说,你这个做大哥的,照看了她这么多年,如今人都不惑之年了,没必要好事事都来找你吧?” 王氏喜欢埋怨,甭看她平日里和这个亲密那个往来的,回家里一样论人是非,林匡正厌烦她这一点,从来不会搭腔,随便她怎么说。 可今日不同。 他正窝着一肚子火,要是等明天早上再去,他今夜都合不了眼! “没让你去,你就在家里安生待着,你不说话也没人把你当哑巴!” 第122章 拒绝 乍听此话,王氏脸色陡然拉了下来。 手里的鸡汤也“砰”一下,用力放在了桌上:“林匡正!我自嫁了你就没享过一天的福,如今快二十年了还要被你这样随意唾骂?!” “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你要是不想过了,我立马收拾东西就走,回王家!” 林匡正头疼,自从他爹林太傅去世,林家日渐衰末,早就不比二十几年前的钟鸣鼎食,除了自己这个大哥,还能有谁给妹妹林卉撑腰? 都说长兄如父,他若不担起这份身为兄长的责任,难道要小妹一人去对抗萧家吗? 在他心中,即便他和小妹已经七老八十了,小妹依旧是小妹,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别人欺负! 林匡正一甩袖子,丝毫不带停顿地掠过了王氏,丢下一句冷冰冰的: “不用你走,我走便是!” 待大步流星地出了家门,坐上了前往萧府的马车,林匡正才惊醒,察觉到种种不对起来。 那支箭羽,到底是何人送来? 上头绑的东西,又到底是不是真的? 都说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样的行径,实在算不上是寻常。 是有谁见不得萧肃好,要拉他下台,才将这证据送到自己这个大舅哥的手上,想要借刀杀人? 还是说,是有人见不得萧玉瑶……不。 她不过是一个还未及笄的闺阁姑娘,就算真得罪了谁,也犯不着这样迂回地调查她的身世,又眼巴巴地给自己送来。 且那样小的竹筒,唯有信鸽能携带传递,而那措辞,摆明了是萧肃写给萧老夫人的,却被半路劫持送到了他这里。 有这个能力劫持信鸽的,京中不会超过三家势力…… 林匡正吹了冷风,发热的头脑一点点冷却下来,这其中有太多不对劲的东西了。 “慢着!” 他急急喊停了马车。 车夫茫然地一拉缰绳,车厢晃晃悠悠停了下来。 “老爷,咱们是要改道么?” 林匡正低眉思索了片刻,道:“罢了,继续走吧,去萧家。” 他方才一怒之下冲动出来,还没忍住斥责了王氏,这会儿回去,定是好一通官司要吵,还不如干脆去萧府看看妹妹。 虽说这会儿天色已晚不便登门拜访,不过他手里的竹筒,就是再正当不过的理由。 萧府。 长公主那番要收义女的话一出,林卉最先急急问了出来。 但见长公主一身锦绣华服,立于灯火通明之中,灿烂耀眼如神佛,即便人已不再年轻鲜活,可那通身气势,也绝非寻常妇人能有。 她一双凤眼扫过来,其中带着明晃晃的打量意味,让林卉突然有些自惭形秽。 当年她何曾没有羡慕过长公主鲜衣怒马,敢爱敢恨,可她当时竟然傻傻地以为自己有夫君恩爱,琴瑟和鸣已经胜过长公主许多。 如今看来,自己才是最愚蠢不过的那一个,经年累月囿于家宅琐事,到了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没顾上。 她在乎的东西太多,萧家、林家、夫君、三个儿子、玉瑶……拉拉杂杂一堆事情压在心头。 林卉终于明白过来了,是她的心被分成很多份,能分给玉璇的实在太少。 而长公主不同,她恣意热烈,爱谁就给谁所有,且她坚韧如金,丧夫丧子这样俗世无法接受的痛也无法击溃她,只让她变得愈发强大通透…… 林卉悲哀地发现,他们萧家真的不如长公主给玉璇的东西多。 也许,玉璇能被长公主认为义女,才是好事。 “萧夫人,若你没听清,本宫不介意再重复一遍,但只此一次,你可听好了。” “本宫要收玉璇为义女,入皇室玉牒,享郡主食邑。” 林卉像是被人抽空了所有力气,险些没跌落在地上,好在李妈妈眼疾手快,迅速扶住了她,搀着人连忙坐下。 长公主一字一字说完,萧肃才像是刚听懂一样,眨了眨眼睛。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原来长公主此行来不是兴师问罪,而是送好消息来的。 萧家的姑娘被长公主收为义女,那岂不是说明,长公主和萧家沾亲带故,自然结成一派,往后朝中那几方势力,岂不是更加忌惮他萧家? “能得长公主厚爱,实在是小女此生最大的幸事,玉璇啊,还不快来向长公主谢恩!” “至于认女的规矩和程序,不知长公主打算如何安排?” 他的欣喜才刚泄露出一点,就被兰心无情地打断: “萧尚书如此欢天喜地,怎么不问问令爱的想法?” 被长公主身边的丫鬟一提醒,萧肃才一怔,他倒是没注意这一点。 不过,应当不会有人拒绝这样的好事吧! 他摆手道:“玉璇是个懂事的,怎么会不愿意呢?!” “玉璇不愿!还请长公主收回成命!” 萧玉璇声音绵哑,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林卉脸上浮现出一点期待,迫切地看着她。 长公主倒是面色如常,似乎早就料到了会是这样,所以并不意外。 唯有萧肃不可思议道:“你不愿?你有什么不愿的?长公主抬举你,你还如此拿乔?!” “萧尚书!” 兰心斥道:“在长公主和尚方剑面前,还请萧尚书注意仪容规矩!” 萧肃被丫鬟骂了也不生气,他压下心头的不悦,仍旧厉声道: “你莫胡闹,乖乖应了!” 萧玉璇再度抬头,盯着萧肃的双眼,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明白: “父亲,玉璇,不愿。” 她不愿是以这样的方式逃离萧家,她还有事情要做,还没见到人自食其果,罪有应得,她还不能离开。 长公主固然待她关爱有加,可现在还不是时候,她不想成为长公主被人诟病的存在。 “你是要气死我啊你!” 长公主抬手,萧肃一肚子话立刻歇了火,憋得他长叹一口气。 “玉璇,今日我来,就是为了给你出头的,你若是愿意和我走,往后你我必定如同亲母女一般,但凡我有的,绝不会少了你那份,你可想清楚了。” 长公主双眸闪动,她心里其实也很复杂。 一方面,玉璇小小年纪就不惜以身入局,她推翻了从前觉得玉璇愚孝的想法,却比以往更加心疼她。 第123章 崩溃 另一方面,若是今日她来,玉璇能顺着台阶下,直接答应了认她为义母,那又何尝不是好事一桩? 长公主期待她能少走弯路,直接到自己的羽翼下,接受自己的庇佑;又期待她能靠自己的努力将这局棋下完,看她经历风雨后成长得更为强大。 如此自相矛盾的两个想法,自长公主出府,就一直盘亘在她的脑海中。 “玉璇只是再平凡普通不过的人,当不起殿下如此抬爱,玉璇和双亲从前十四年已经错过,如今久别重逢,玉璇想在父亲母亲身边偿还生恩,除此之外别无他想,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像是怕长公主没有听清,萧玉璇重复了一遍。 萧肃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样的好事,也只有萧玉璇这样蠢的才会拒绝! 旁人要是听见这消息,不都兴高采烈地答应吗?怎么到了她这里,还道貌岸然地说些什么报恩? 想他萧肃儿女双全,哪里还用得着她来孝敬他们? 当务之急,她就应该发挥她仅有的价值,让萧家在上一层楼才是! 萧肃不理解,气得大喊: “萧玉璇!还不快些答应了长公主,你又在闹什么?” “父亲,母亲,玉璇说的皆是肺腑之言,还请父亲母亲成全玉璇一片孝心!” 萧肃还欲再说,门外一直冷汗涔涔守着的萧管家忽然高声通传道: “老爷,夫人!舅老爷来咱们府上了!” 能被萧管家称一句舅老爷的,唯有一人。 萧肃眉心一拧,满腔不忿蓦地一滞。 林匡正这时候来是做什么? 先来了一个长公主不够,如今又来了一个大舅哥,今夜他家真是“热闹”地不行! 他低声吩咐道: “你先去安抚大舅哥,我稍后便来。” 萧管家为难道: “可是,舅老爷说现在就要见您和夫人,说他有要事,要立刻弄清楚……” 他这大晚上的,能有什么要事? 有什么事不能明日一早说?非得都挑在今日?! 萧肃不耐烦,但顾忌着长公主还在此,到底没有发火。 长公主看了一眼胸有成竹的萧玉璇,心中了然。 定是这小姑娘又使了什么坏。 宝珍院。 卧房里乒乒乓乓传出一阵碎瓷声,紧接着是萧玉瑶崩溃地大喊: “这都是什么东西?是给人吃的吗?我不过是静养,你们就拿这些东西糊弄我?!” 她面前摆着的是简单却不失精致的四菜一汤,还有一碗血燕已经被她摔打在地,地上已经一片狼藉。 两个丫鬟一左一右侍立在侧,见她这副模样,也不惊讶,面无表情道: “四姑娘,这可是最后一碗夫人送来的血燕了,您今日打了,往后可就没得吃了。” “往日里,府中公子姑娘的份例就是如此,您从前的花销是夫人细心关照着,才特许用了份例的两倍,如今三公子发话,一应用度皆按照寻常来,自然这饭食要精简几分。” 丫鬟一板一眼地回答着,可萧玉瑶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什么叫最后一碗血燕?!这些饭食给猪都不吃,你们要我吃?!” 她指着桌上的菜破口大骂,往日里的温柔和煦此刻已经全部瓦解。 衣食住行皆受制于人,她早就不是那个骄傲入小孔雀一般,走到哪里都众星捧月的萧家姑娘了。 别说那些从前相识交好的手帕交贵夫人了,她如今困在萧府之中,连伺候的丫鬟都能给她脸色。 她怎么能不崩溃呢?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抢走了她一切的萧玉璇! “四姑娘不吃,奴婢等人就撤下去了。” 丫鬟见她态度强硬,并不想劝。 同样的戏码,这几日已经不知道上演了多少次。 不是饭食不合口味,就是眉黛胭脂不合心意,要么就是花房送来的花不喜欢不新鲜…… 分明在两个月前,四姑娘还不是这样处处爱挑刺的人。 不过小丫鬟也能理解,这两个月发生了太多事情,从前处处被人夸赞的姑娘,从四姑娘变成了五姑娘,四姑娘心有不平也正常。 只是再如何也不能作贱自己的身子不是? 小丫鬟们劝也劝了,求了求了,好说歹说也没能哄得她吃进去一口饭,所以她们也都放弃了。 再看四姑娘如今——— 浑身上下瘦得几乎只剩下了一把骨头,颧骨高高耸起,双颊凹陷,嘴唇惨白,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里头却不是这个年纪的少女该有的活泼姿态,而是满满的怨愤和恨意,她们谁也不敢和她对视。 “让父亲母亲还有大哥瞧见我这幅样子,定要你们这些该死的奴才吃不了兜着走!” “你们这样苛待我,一定不得好死!” 事到如今,她还是觉得是底下人自作主张薄待她,那些所谓的削减用度,一定是这些吃里扒外的奴才私吞了! 她不信父亲母亲会舍得这样待她,她不信从前十四年如珠似宝的宠爱眨眼间就烟消云散,一切都像没发生过。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枯瘦的指尖,双眼干涩地生疼,口中不住地嘀咕着: “是你们,是萧玉璇,一定是她见不得我好……”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长叹一口气。 四姑娘怕是真的不中用了,如今这幅疯疯癫癫的样子,要是被老爷夫人看见了,只怕真的要送去庄子上,让她自生自灭了。 “姑娘!” 卧房外传来一声小丫鬟的通传: “姑娘,长公主来咱们府上了。” 屋里的丫鬟暗道不好,什么没眼力见的丫鬟,没见着四姑娘现在闹脾气不吃饭吗?还说这些糟心的东西做什么? 萧玉瑶听到长公主这几个字,原本刚刚平复了几分的心又高高提起。 “长公主?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 那被喊进来的小丫鬟才迈进来,就被屋里地上的碎瓷片吓了一大跳。 她一抬头,就看见桌边坐着的,表情阴森冷凝的四姑娘,吓得结巴了起来。 “听说是……听说是,是长公主……” “别磨蹭,快说。”萧玉瑶耐心有限,神色更加不耐。 小丫鬟吓得一抖,嘴里像倒豆子似的飞快道: “是长公主说要收五姑娘为义女!” 萧玉瑶的指甲下意识扣紧了桌面,连指甲被掀开沁出血迹也浑然不觉。 第124章 小住 她的眉心缓缓松开,神情恍惚地眨了眨眼。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小丫鬟吓得一抖,几乎要哭出来了。 “奴婢也是,也是道听途说的,四姑娘切莫生气……” “我怎么会生气呢?这是好事啊,我该恭喜五妹妹才是。” 萧玉瑶抬起手,看着从指尖缓缓流下的鲜血,面露微笑。 屋里几个丫鬟见她这副模样,心惊肉跳着想要上前为她包扎。 “父亲母亲想必也很高兴吧,五妹妹能认长公主为义母,身价水涨船高,来庆贺的人怕是都要将家里的门槛踏破了。” 她没了方才发疯似的崩溃,平静地像一潭死水。 “姑娘您别这样,多少得爱惜着自己的身子才是啊!” “是啊,姑娘这样青葱似的指头,坏成这样,往后可怎么弹琴呢!” 丫鬟们一连劝说着,萧玉瑶只是死寂着看着自己的手指,面上一丝表情也无。 前院待客花厅。 萧肃刚要向长公主请罪,去招待林匡正,就又听小厮禀报说王氏跟着来了,两人这会儿正在吵架。 “萧尚书,你府上可真是热闹。” 长公主嗤笑一声,“本宫也不欲与你们多耽误时间,玉璇是本宫要保的人,你们萧家若是再敢搓磨苛待,别怪本宫不顾你身为二品大员的体面。” 萧肃正要反驳,却又听长公主扭头对萧玉璇道: “玉璇,今日你就随我去长公主府睡。” “这不妥!” 萧肃拧眉,且不说萧玉璇方才那番表孝心的话几分真几分假,她是萧府的姑娘,既然拒绝了认义母,也就不必眼巴巴地送去长公主府住。 免得被外头人知道,定会觉得长公主半夜带走了萧玉璇,是她在萧府出了什么事,他萧肃不可能答应这样容易被人戳脊梁骨的事情。 “萧尚书是觉得,你们打了玉璇一巴掌,她今夜还能在你们萧家安枕无忧吗?” “做爹娘做到你们这份上,本宫真是闻所未闻!” 长公主的视线斜斜扫过去,萧肃的脸清白一片。 谁乐意被骂不配为人父母?他可以对自己的女儿不好,可不想留下这样不好的名声。 “萧尚书不想明日被参上一本为父不慈,苛虐子女,就尽管拦本宫。” 此言一出,萧肃再多反驳的话也都咽了回去。 他和林卉眼睁睁地看着萧玉璇被长公主身边的丫鬟扶起来,垂泪跟着长公主离开了萧府。 “老爷!夫人!舅老爷和舅夫人吵完后又走了!” 小厮气喘吁吁地跑来传话,萧肃正不痛快着,抬腿就踹了他心窝一脚,只将那小厮踹的翻倒在地,哎哟一声。 “没用的东西!” 这一声骂,不知道是骂小厮,还是骂萧玉璇那个没眼力见,居然敢拒绝长公主的女儿。 上了长公主的马车,萧玉璇已经泪流满面。 “怎么了这是,再哭就要成小花猫了。” 长公主掏出自己的丝帕,轻轻给她擦眼泪,有些好笑: “挨打了不哭,我带你出来反倒哭了,还好身边有人瞧见了,否则我可真冤枉!” 萧玉璇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殿下,您还取笑玉璇。” “用得着我取笑你么,快去取镜子来,让她自己瞧瞧这脸蛋儿成什么样了?” 不消长公主说,萧玉璇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狼狈。 只可惜今夜只搬动了长公主,舅舅不知为何被王氏缠住了,没有现身。 否则今夜,就是萧玉瑶身败名裂,萧家分崩离析之时。 不过,这也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殿下怎么还请了尚方剑那样贵重的东西过来?真是吓玉璇一跳!” 提到这个,长公主有些心虚地转了转眼珠子: “你说那个啊……那是我仿着玩儿的,没想到用来唬唬你爹还挺好用。” 萧玉璇:“……”果然,这样贵重的尚方剑,圣上应当也不会赐给如此不把它当回事的长公主。 仿造尚方剑,这简直就是能株连满门的罪过,不过因为是长公主,一切都合理了。 “不过是一把破剑,有什么好稀罕的,你若喜欢,回头我开了库房,大把神兵利器任你挑,好些都是我年轻时搜罗的,刀枪剑戟应有尽有……” 长公主以为萧玉璇是对那剑感兴趣,立刻开始对自己的收藏如数家珍。 “只要你愿意,全搬走都成。” 被这么一打岔,萧玉璇已经哭不出来了,她笑着看长公主像个孩子炫耀玩具一样说着那些兵器,只觉得心里一片柔软。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是如此奇妙,有人相处了十四年也形同陌路,说反目就反目,有人不过相识短短一月,就能亲密无间,温暖和睦。 她又想到长公主说的认义母的事情,方才她来不及细细思量,如今看来,若能和长公主母女相称,她自己也是极乐意的。 长公主府一直留着给萧玉璇住的院子,此时虽然天色已晚,可下人们热火朝天地重新布置,动作一点儿也不慢。 “兰心姐姐,萧姑娘要在这边住几晚?可惜花房没有最新鲜的睡莲了,得过两天才能送来。” “你们瞧这花瓶和花架子登不登对?总觉得要再换一个珐琅彩蝴蝶缠枝花的才行。” “萧姑娘爱吃的东西都和长公主的一样,可给我们厨房省了不少事,还好不像从前文玥郡主,挑剔这个那个的,净折腾我们!” 几个下人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长公主这些年来,唯有在太子身边时是真的开心些,可太子近几年朝政事务繁忙,根本没有多少时间陪伴长公主。 能有这样一个可心的姑娘陪着,长公主这段时日来不仅吃得多了,睡得好了,脸上也多了许多笑容,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自然真心为长公主高兴。 更别说这位萧姑娘根本不像传闻中那么跋扈粗鄙,待他们每个人都温和大方得很! 下人们也是人,也有心,他们干的虽然是伺候人的活计,可也得主子与人为善,他们才有奔头不是? 兰心看着这些人是真将萧姑娘放在心上的,不免有些好笑。 “萧姑娘要住多久,我说了也不算,只是你们这些见风使舵的,可别因为萧姑娘大度宽和就心生怠慢才是。” 第125章 瘟疫 萧玉璇一连在长公主府住了五日。 这五日,她被长公主拉着学插花、茶道,甚至还有管家理事,忙得头晕脑胀,根本无暇顾及外头发生的事情。 “你都十四岁了,这些账务,人事和膳食管理,本该是你十二三岁就该学起来的,你母亲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回来这么久,也没教你这些!” 长公主一边教她,一边轻声埋怨林卉。 “大抵是那时候母亲以为我笔墨不通,算数也不会,所以想让我先在女学里学一会儿再安排吧。” “哼,你这个女学名额可是你舅舅林祭酒给你求来的,你父亲母亲开始压根就没为你入女学的事情奔走过。” 萧玉璇敛眸,轻轻叹出一口气。 “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了。” 长公主看出来她不想提这事,心里却对萧家更加嗤之以鼻。 正想着,冷不丁喉咙里泛起一点痒意,长公主没忍住,轻咳了两声。 “咳咳……” 这一声咳,可把身边人吓了一跳。 “殿下?您怎么了,是喉咙不舒服?” 萧玉璇最先反应过来,连孟姑姑和兰心都慢了一步。 两人紧张地看过来,似乎下一秒就要去请太医来。 萧玉璇放下笔,亲手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长公主喝了茶,清了清嗓子:“我无事,你这孩子别大惊小怪,看把你孟姑姑和兰心吓成什么样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咳嗽?难道是昨夜着了风寒?殿下,不若还是请太医来瞧瞧吧。” 萧玉璇的心中忽然萌生出一道不妙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一般。 可她抓不住那一闪而过的念头,小脸几乎皱成了一只包子。 “好啦,我说没事就是没事,你别操心我了,小小年纪这么老成,看上去都快和隽儿一般无二,一点儿也不可爱了。” 长公主摆手让兰心停下,佯装嗔怒道: “好啊兰心,玉璇才在这里住了几日,你就胳膊肘往外拐,满心听她的号令了。” 兰心也知道长公主是开玩笑,不过她还是配合着面露惶恐道:“殿下恕罪!兰心不敢!” “你瞧瞧,你在这里待几日,这小妮子都活泼了不少。” 长公主笑着指了指兰心。 “你不是说要归家去吗?快些将这些账目都核对完就走吧。” 萧玉璇从善如流地应是。 几天没回去,还不知道那边又发生了什么,她惦记着送到舅舅那里的东西,迫切想知道下文如何了。 马车慢悠悠停在了萧府门口。 下马车前,萧玉璇掀开帘子,先看了一眼门口的长街。 明明应该是最热闹的傍晚时分,长街上却只有寥寥两三个人影,且他们行色匆匆,看上去像是有什么急事,又像是不敢在外头久待似的。 这是怎么了?京中发生了什么事? 她往府里走,路过的人也都面色戚戚,没几个笑模样。 “五姑娘,您可回来了!” 兰亭阁中做洒扫的小丫鬟向她行礼问安。 “最近府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先问了个简单的。 小丫鬟便道:“五姑娘,是夫人……夫人今早醒来便有些不大舒服,几位府医都瞧不出是什么病灶,五姑娘可要去看看?” 林卉的身子这段时日都不大好,这事萧玉璇知道,不过她现在还不打算过去。 “那京中可发生了什么事?我回来路上都没见着几个人,很是冷清的样子。” 小丫鬟冥思苦想了一下,只道:“这个奴婢就不清楚了,不过,奴婢同屋的小莹,她母亲是码头上买烙饼的,说是这两天好些百姓染上了时疫,他们生意都不好做了……” 时疫两个字一出,萧玉璇心头一跳。 上辈子出现的疫病,唯有今年年末的那一场……可是,这不是还有好几个月吗? 怎么会? 她知道自己方才为什么听见长公主咳嗽会觉得不安了,她想起来了。 感染疫病最初的症状,也是喉咙发痒,咳嗽……到后来就是浑身发热无力,盗汗惊厥,呼吸困难。 若疫病当真提前爆发,那长公主,太子和舅舅岂不是都有危险?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心。 当务之急,是先让他们防患于未然。 “碧穗,快铺纸研墨,我要写信给舅舅。” 小丫鬟看五姑娘急匆匆地进了屋里,刚想问还去不去看望夫人的话,又咽进了肚子里。 说起来,夫人的症状,到和感染了时疫的人有些相似呢。 吹干了信纸,她吩咐碧穗立刻送去,就听人禀报说李妈妈来了。 李妈妈是来请她去看望看望林卉的。 “夫人这几日忧思太重,夜里睡不好,都经常做梦喊几位公子姑娘的名字,眼下您回来了,不若去瞧瞧夫人,也好让夫人安心才是。” 李妈妈也憔悴了许多,那双从前一直严厉端正的眼睛盛满了疲惫。 她看着已经丝毫没有当初刚被她找到时,那副畏缩懦弱的模样,整个人亭亭玉立如含苞待放的蔷薇花,又是欣慰又是遗憾。 欣慰明珠终于拂去尘埃,耀眼光华;遗憾为她拂去尘埃的,不是本该与她最亲近的老爷夫人,而是长公主…… 萧玉璇凝思片刻。 “李妈妈稍候,我换身衣裳便去。” 上辈子,林卉并没有生这样缠绵病榻的病,只是偶尔风寒上火,她也不清楚这辈子是为什么。 正院静悄悄的,萧玉璇的出现才打破了原有的寂静。 “姑娘,您来了。” 新蕊低低唤了一声。 屋里林卉听见声音,猝然惊醒。 “是不是玉瑶过来了?让她快些回去,别让沾了病气给她。” 她声音孱弱,可一字一句都清晰地传到了外头,新蕊面色一僵,沁鸢给萧玉璇解开披风的手都顿了顿。 两人小心着看向萧玉璇,只见她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紧闭的门扉,语气如常: “女儿玉璇,来看望母亲。” 里头安静了片刻,才响起林卉蔫蔫的声音。 “难为你这样忙,还抽得出时间来看我,不过你也不必进来了,我要睡下了。” “是,那玉璇改日再来看望母亲。” 才知道瘟疫爆发,林卉中招,兰心说长公主也中招。 萧家四个孩子怕传染不肯来照顾林卉,萧玉璇要去照顾长公主,被萧珉骂,萧玉璇骂回去 第126章 药方 林卉沉默不语,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外头,佯装累了要睡下。 李妈妈见她这幅样子,也没再劝下去。 从正院出来,萧玉璇便径直去了裴大夫处。 正巧碰到一身风尘仆仆的裴大夫,拎着药箱子从外头回来。 “五姑娘?您怎么来了?” 他见着萧玉璇,有些意外。 他一路走着,一路低声说道: “如今京中不大太平,您最近还是减少走动为好。” 萧玉璇颔首:“可是因为时疫?” 裴大夫脚步一顿,他左右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其他人,才面露为难道: “五姑娘,切记这话暂且别往外说,太医们还没拿定主意,要是我们先说了,没准就要被治一个散播谣言紊乱民心的罪过。” “这两日我去为曲磬先生诊治,就听说了好几起相似的病情,看他们那样子,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裴大夫苍老的面容上一片严肃。 他是医者,向来就秉持着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若是时疫这样棘手的病症,王侯公卿暂且不论,遭难的必然大多数是平民百姓。 大多百姓维持温饱都是问题,别说花那么大一笔银子吃药了,许多人生病都是小病硬抗,大病看命。 而时疫……那更是十不存一的苍生劫难。 他来的路上,还迎面遇到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见他背着药箱直到他是医者,拦着他磕头求他救命,鲜血和眼泪交织在那妇人脸上,悲惨地令人不忍直视。 裴大夫没有带多少药,只能将自己身上的银子都掏了出来,可要治时疫,也是杯水车薪。 现在说起此事,他也是唏嘘不已。 看着裴大夫这幅虽然忧心,却并不着急的样子,萧玉璇心中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裴大夫,您老见多识广,可知道这次的疫病该如何诊治?” 她承认她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上辈子这场时疫几乎让京城十室九空,直到大半年后,才慢慢没了病逝的人,疫病消失,可自始至终,这药方都没有人研制出来。 那会儿,裴大夫已经去世,裴杏儿也下落不明,还是后来机缘巧合,才让萧玉瑶遇到了裴杏儿。 裴大夫长叹了一口气,“五姑娘,咱们进去说。” 他将药箱递给早就等着的裴杏儿,手一扬,请她去屋里说。 裴杏儿眼睛一转,药箱随手一放,也跟了上去。 祖父能治时疫这样厉害的病?她怎么不知道? 一老一少坐定,裴大夫面色谈不上好看,他从榻下的暗格里找出一本缺了页的医书,眯着眼睛翻了翻。 “五姑娘,瞧——这是我祖辈留下来的残缺方子,连杏儿都不知道。” “这里头就有一例,与最近兴起的时疫症状至少有九成相似!” “啪——” 门被人从外推开,裴杏儿啪叽一下摔了进来,她顾不上疼,一边爬起来一边质问道: “好你个坏老头,藏着好东西不告诉我!” 裴大夫连忙护着那本残缺的书: “没大没小的臭丫头,你怎么进来了,快些出去,这不是你们小孩子能听的!” “我怎么不能听,我是继承你衣钵的孙女,属我最有资格听!” 萧玉璇抬手打断了祖孙俩的对峙: “裴大夫,就让杏儿留下吧,您既说这是残缺的方子,多个人总归也多一份力量不是?” “罢罢罢,都是欠你的!” 裴大夫嘴里嘀咕了一声,裴杏儿立即嬉笑着关好门,还十分熟稔地挤在了萧玉璇身边,紧贴着她坐。 “看这方子少的部分,至少还差两味药,且里头已经有的,大多也是价格高昂,真要配一帖出来,怕是要价值千金,这样的药,世家王侯吃得起,百姓可吃不起啊……” 裴大夫说完,萧玉璇才知道此事艰难在何处。 如今药方残缺,即便配齐也不一定完全对症,只有九成把握。 且,仅是京中人口就有数十万,更别说全国上下——若一副药便需至少千金,岂不是明码标价的千金一条命? 这价钱,试问有谁出得起? 可人命又哪只值千金?交趾人怕就是打着这个主意。 历朝历代,人命就是国力,若是一场疫病后百姓十不存一,那攻城略地岂不是轻而易举? 她越想越觉得胆战心惊。 上辈子若不是那数十位武将和成千上万的将士们以声明为代价,力挽狂澜,将交趾人拦在了两广境内,怕不是就要江山易主,民不聊生了。 唯一的好消息,便是这有九成把握的药方,只要能配出另外两味药,千金又何妨? “裴大夫,别说九成,哪怕只有五成希望,我们也要试一试。” 萧玉璇看着祖孙俩如出一辙的沉重面孔,想了想,还是没有将上辈子出现的场面说出来吓到他们。 “这两味药,裴大夫还有杏儿可有什么想法?” 裴大夫沉默不语,裴杏儿皱眉,为难道:“药材种类繁杂,浩如烟海,且又是两种配比,这要到猴年马月才能配出来!” “是啊,仅凭我们几人,短时间内怕是配不出来。” 萧玉璇沉思:“裴大夫,你可愿将这张治疗时疫的残缺药方卖给我?价钱随便你开,若最后有幸成功,能救百姓于水火,这名声奖赏我通通不要,尽数给你们祖孙俩。” 她再去求长公主,请太医们齐心协力配出药方,定然比裴氏祖孙俩要快不少,且一应配药的花费都可以走宫中公账,不必他们自己出。 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妥善的方法了。 听她如此说,裴大夫连连道不敢,“五姑娘,我行医一生,可做不来如此厚脸皮的事情,这张药方可以无偿公开,我和杏儿也当仁不让,定会全程协助配药事宜。” 裴杏儿也是一脸义不容辞地点头。 “裴大夫大义,玉璇佩服!” 萧玉璇起身,向裴大夫真情切意地行了一礼。 多少大夫若是自己研究出了药方,不是藏着掖着,生怕被人偷学了去?裴大夫能如此大公无私,一心为医者,她是打心眼儿里敬佩尊崇。 既然如此,此事宜早不宜迟,她该尽快再去找长公主商议才是。 第127章 回怼 只是她回兰亭阁的路上,遇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萧珉负手站在去兰亭阁的必经之路上,显然就是在等她。 说起来,她也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位二哥了。 她还未走近,萧珉就看见了她。 萧珉也是后来才知道,萧玉璇居然当真通过了五项考核从女学毕业,还被长公主赐下了毓秀书院的撵轿回家。 他为之前讽刺她攀附权贵的话自责不已,要是真知道趋炎附势能有这样大的好处,他都想自己上了。 如今看来,他虽然心中还是偏疼玉瑶多一些,可玉璇才是看上去可能最有出息的那一个,他这是来缓和兄妹关系的。 “五妹妹!你这是去了哪里?我听说你回来了却没找见人,等了你半天。” 萧玉璇心中漠然,她去正院和裴大夫那边左不过才花了一个时辰不到,他才等了这点时间就开口就是抱怨。 小姑娘清泠泠站在不远处,略点了点头就算是见过礼了,声音清脆道: “二哥若有要事,直接派人来通传一声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她这幅生硬的样子,哪里有半点闺阁小姐的娇软可爱?萧珉有些不满,可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还是耐着性子道: “我们兄妹俩也有许久没见了,你就不想二哥?” “说起来,二哥可有去看过母亲和三哥?” 之前家里发生的——萧瑾因为萧珉出言不逊,意气用事打了他一拳,被林卉斥责后一气之下又跑去了书院的事情,萧玉璇可是一字不落地听碧穗说过了。 这会儿她状似关心萧珉,实则是在强调,先管好他自己的满头官司吧。 母亲和三哥都没缓和好,和她这个素来就不受他待见的妹妹说再多也没用。 “这不是听说长公主要收你为义女,你往后在家里的时间也不多了,自然是要先解开我们之间的误会更要紧。” 萧珉像是听不懂她的话一般,虽然脸色僵硬,可话里话外仍是想和她冰释前嫌。 “是我记错了吗?我怎么好像不记得我和二哥之间有过什么误会?” 萧玉璇佯装不解地看他。 “况且二哥是不是还不知道,长公主抬举,我已经婉拒了。” “是是是,你说得对,你一片孝心我们自然知道……” 萧珉还欲再说,可萧玉璇身后,一个长公主府送来的小丫鬟急匆匆赶了过来,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萧玉璇脸色陡然大变,连敷衍萧珉都懒得,直接提起裙摆就往萧府大门处走。 萧珉压抑的不满终于爆发了,他人高腿长,三步并两步就走到了萧玉璇的前面,伸臂拦住了她的路: “五妹!我可是在和你说话呢!你怎么如此没有礼数涵养不告而别?说出去我都嫌丢人!” 他挑剔地打量着萧玉璇,仿佛对方只是一件货架上的玩意儿,正在待价而沽,而他,正是这玩意儿的主人,只想着如何将她包装得华而不实,好方便他卖个高价。 这眼神,萧玉璇熟悉地很。 上辈子她刚回来时,萧家人几乎都是用这样的眼神看她,无一例外。 仿佛她存在的价值就是为了家族,延续带着萧家血脉的子嗣,最好还能帮衬萧家。 后来萧玉瑶屡次害她,让萧家彻底放弃了用她去联姻,厌恶到随便将唯一的姑娘配给了谢停舟那个外强中干的病秧子。 他不客气,萧玉璇比他更甚。 她目光怜悯地看着面前这个看似人模狗样的少年,摇头叹息: “二哥是发了什么癔症么?” “花着家里大笔银子在外求学,学得一塌糊涂也就罢了,回家竟敢在我面前作威作福?怎么,你不会是觉得,自己即便一事无成也比我强吧?什么时候二哥能将君子六艺学好了,优秀毕业,我才真心实意地佩服您呢。” “还有,好狗不挡道,二哥还请自重。” 她赶时间,语速飞快地输出这一通,直听得萧珉握紧了拳头,耳根都气红了。 “萧玉璇!” 什么叫好狗不挡道,萧玉璇竟敢骂他是狗! 这一个个的还有没有长幼尊卑了!他是她二哥,是这家里的顶梁柱之一!她怎么敢如此羞辱诋毁他! 这一大段话,简直比当初萧瑾打在他脸上的那一拳,还要叫他双颊滚烫生疼! 萧玉璇不欲再理他,给了旁边澄燕一个眼神。 澄燕点点头,旋即上前一步,两只手各抓起萧珉一边儿胳膊,下盘发力,手上一个使劲儿,弱不禁风的萧珉就被澄燕生生“搬”了起来,放到了路的另一边。 “萧二公子,您这胳膊真细,奴婢都有些羡慕您了,嘿嘿。” 澄燕丢下一句嘲讽的话,就麻溜地跟上了快步离开的萧玉璇。 只留下气得肝儿颤的萧珉站在原地,目光像是要吃人一般,盯着那主仆几人离开的背影。 她们竟敢如此对他!看他不去和父亲告状,让萧玉璇也关禁闭! 萧玉璇回来没多久,又行色匆匆地去了长公主府。 澄燕与她说,原来是长公主怕萧玉璇担心,所以一直忍着咳嗽,她走了之后才敢痛痛快快地咳出来。 孟姑姑和兰心都吓坏了,紧急去宫里请了太医,本以为只是什么风寒之类的病灶,却不想,几位胡子花白的太医摸了半晌脉,得出一个惊涛骇浪的结论—— 长公主这是得了时疫了! 只是现在症状还浅,还是可以人为干预,不至于病入膏肓了才治疗。 澄燕一路小跑着才能跟上萧玉璇的步伐,待即将进长公主府前,才看清楚门口的侍卫居然都蒙上了厚厚的白纱布面巾,可想而知这情形有多严重。 “玉璇姑娘,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兰心乍听闻她来了,吓了一跳。 “澄燕,你怎么也不拦着,殿下特意吩咐了不许玉璇姑娘再过来,你这不是……” “好了,你别怪她,是我执意要来,殿下如今怎么样了?可吃了药?还咳得厉害吗?” 萧玉璇急急打断她,将澄燕护在身后,接过了兰心递来的面巾,动作飞快地给自己系上。 “我要去瞧瞧殿下。” “对了,太医可还都在?我还有件事,要麻烦太医们……” 第128章 协助 兰心见她问的急,一边跟着她的步子,一边飞快答道: “殿下吃了药,这会儿倒是没怎么咳嗽了,太医们还在偏厅会诊,可是殿下那边,明令禁止了不许您去——” 她焦急着张开双臂拦住萧玉璇,两条秀气的眉毛都蹙在了一起。 萧玉璇被她拦住,停下脚步,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 “殿下于我不仅仅是知遇之恩。你执意要拦我,就是不让我安心。” “可是玉璇姑娘,殿下得的是时疫,您若是万一也被……那奴婢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兰心倔强地抬着手臂,恳切地看着萧玉璇。 长公主府的下人们都没有得时疫,长公主却得了,这事本就疑点重重,府中如今要照顾殿下,又要一一排查过去,已经是忙得不可开交了,她实在不能让玉璇姑娘也以身犯险。 萧玉璇当然知道她们的顾虑,可上辈子她就没有得过时疫,后来太后还着太医院颁布诏令,说是有些人天生体质特殊,不会感染,所以大家不必人人自危,徒增恐慌。 她想,也许她就是那类天生体质特殊的人。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确保长公主、舅舅和太子无虞。 见兰心态度强硬,萧玉璇只能软了声音,眼睫轻颤: “兰心姐姐,我只隔着帘子看一眼,就一眼,看见殿下无事我即刻便走,好吗?” 兰心哪里见过萧玉璇这幅样子,一时间心都化了三分,她咬了咬下唇,终是点了点头。 也好,殿下那边要是怪罪起来,她一力承担便是。 “那姑娘跟我来——” 长公主方确诊为时疫,孟姑姑便问过太医,紧赶慢赶地调遣下人们将长公主的寝殿围了起来,里头一应用具全都换洗下来,用滚烫的沸水浸泡。 下人们都是做惯了这些活计的,又是事关主子性命的事情,手脚麻利地不行,在萧玉璇回来之前,便已经利索地换好了所有东西。 是以萧玉璇跟着兰心过来时,看见已经换了所有东西,这会儿显得有些朴素的长公主寝殿,一时间都没回过神来。 这是太医给孟姑姑吩咐的,时疫会传染,需得立刻用这样的法子来减少病气。 萧玉璇兀自心惊,这样的法子,为何上辈子没有出现过? “这方法是哪位太医提出的?当真是极好。”她问了一句。 “是韦太医,他也是听闻百姓之中出现时疫,忧心会危及宫里诸位贵人,这才琢磨出来的,不过他说,这办法还是七皇子启发了他呢。” 韦太医,萧玉璇还有印象,庄山之行,被找来给萧玉瑶诊治的便是这位韦太医,那时她还暗衬这是位聪明人。 只是七皇子?他装傻卖痴这样久,如今终于是想通了吗? 上次泡桐花林一别,她一直没有机会再试探七皇子,若是他当真身负什么机缘,能救苍生黎民,那她绝不会放任他继续自甘堕落下去。 长公主时疫,伺候的人只在帘子外等着,且安排的人也少,这会儿寝殿里静悄悄的。 萧玉璇隔着纱帘,便看见了靠坐在床上的长公主。 她捧着一本书细细翻看,看上去和一个多时辰前并没有什么差别。 “玉璇?你怎么来了?快些出去,万一你也染上时疫了怎么办……咳咳……” 长公主看见纱帘外安静站着的小姑娘,手里的书都惊掉了,她说得太急,呛了两声,小姑娘就没忍住掀开了纱帘。 “殿下,殿下您怎么样——” 萧玉璇一下一下给她顺着后背,又惊又急。 不是说长公主症状还浅,还来得及吗?为何才过去短短一个时辰,就已经咳得如此撕心裂肺了?! “兰心,兰心!快去传太医,殿下又咳了——” 她心中一片恐慌,时疫提前,那长公主……她真的能救下来吗? “我无事,我只是呛到了,喝了药已经好许多了,你快出去!” 长公主拉开自己和她的距离,用帕子捂住了口鼻,这也是韦太医说的,将病人口鼻遮掩住,能防止病气扩散太快。 她不想萧玉璇因为和她相处而被染上疫病。 这病来得突然,长公主心中多少有几分猜测,只是现在还不确定。 兰心已经匆匆进来,将萧玉璇拉出了纱帘之外。 “殿下……” “百姓之中出现时疫,就连殿下您也……玉璇实在放心不下,这是萧府裴大夫处的一张相似症状的药方,只是缺了两味关键的药材,玉璇想助太医们早日觅得良方,挽救更多人的性命,还请殿下准许。” 长公主立即意识到小姑娘说的,助太医觅得良方是何意—— “你别和我说,你是要亲自和太医们共同商讨、试验那两味缺损的药材。” “殿下英明,玉璇正是此意。” 长公主头一回对小姑娘生了怒气,她别开眼神,不忍看小姑娘正义凛然的小脸,逼着自己厉声道: “你可真是胆大包天!这样的事情也敢冒头?!你是萧家的千金,又不通岐黄之术,作甚要拿自己的性命博上去!” 补全药方,那是得亲身走入病人之中,反复多次试验、观察和记录才能实现的。 玉璇身为尚书之女,本该高坐明台,不染尘埃,何苦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若是一个不小心,自己染上了时疫,亦或是被病人的家属闹事误伤……长公主都不敢想,这过程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来说有多艰难。 萧玉璇后退一步,双膝下跪,俯首叩头,在纱帘外字字铿锵: “时疫已生,百姓何辜,殿下何辜?玉璇不忍看万千医者鞠躬尽瘁,玉璇亦想尽绵薄之力,恳请殿下成全。” 长公主猛地抬眼,目光艰难地落在她身上: “哪怕是,哪怕是你会因此而死,你要去吗?” “能以一人,救千千万万人,玉璇心向往之。” “你这孩子!” 她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下床榻。 “你这就是去送死你知不知道?!” 古来但凡时疫,哪次不是十不存一,伤亡惨重? 就连她自己,这短短一个时辰,也已经接受了命不久矣的事实。 多少人避讳时疫如洪水猛兽,她怎么还无知无畏地上赶着去? 纱帘外,小姑娘没再说什么天下苍生的大义,她直起身子,颤着一双含着泪的明眸,嗓音喑哑轻柔,语气却沉静无比: “殿下,玉璇想救您。” 第129章 配药 她现在只是非常纯粹地,想救下这辈子第一个对自己这样好的人,而已。 只此一句,身边的兰心就红了眼眶。 她看了一眼地上即便跪着,也背脊挺直的萧玉璇,没忍住抹了一把眼睛。 殿下方才大约是觉得自己没多少日子了,竟要纸笔交代所谓的“后事”,孟姑姑和她都被吓了一跳,好说歹说才让殿下暂且打消了念头。 可兰心又怎会不知,长公主要交代的,不过是要照拂玉璇姑娘罢了。 旁人只看到长公主府繁花着锦,烈火烹油,可没人知道多少个漫漫长夜,长公主拥着驸马和几位早夭公子的贴身之物,哭得肝肠寸断。 她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又有了一个可以托付真心的孩子,哪怕如今二人还没有母女名分,却胜似母女。 可如今,这突如其来的时疫却将希望再一次扼杀了。 纱帘内,长公主抬头看向透过琉璃窗落进来的阳光,双目干涩地生疼,还是佯装无事道:“太医都没办法的事情,你就听天由命吧。” 萧玉璇看着似乎已经认命的长公主,后槽牙咬紧,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我不信。” “殿下不允许,我也会去做的。” “还请殿下这段时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顾惜自身。” 长公主这时候才知道,这小姑娘也会有这样固执的一面,她着急想喊住萧玉璇,却只看见了她匆匆离去的袍角。 “兰心!你快些去照看玉璇,还有韦太医那边,你去打声招呼,千万别让她出了什么事……” 兰心连忙应下,她知道长公主这是答应了却不放心的意思,没再多耽搁,紧随萧玉璇离开的方向而去。 长公主一个人在寝殿之中枯坐了许久。 她回忆着小姑娘泪眼朦胧地说要救黎民,救她——那副表情,她这辈子都没在任何一个人的脸上看见过。 她不由思索,是不是玉璇从前经历过什么不好的事情,一个才十四岁的孩子,怎么会有那样悲哀绝望的眼神。 想得久了,疲惫涌上心头,她铺了纸笔,开始写家书。 洋洋洒洒地写了许多,从自己得了时疫,到萧玉璇想要救她,再到今天的天气,吃了什么饭食,事无巨细,像是与对方絮絮叨叨一切见闻似得。 直到信纸写完,墨迹渐干,她才将这信封存好,放于烛火之上,焚烧殆尽。 她看着铜盆里的灰烬,笑着念叨着: “你可千万得保佑那孩子无病无灾的,否则有朝一日我下去找你了,可跟你没完!” 只是笑着笑着,有水光自脸颊滑落,她也懒得用帕子,只抬手粗鲁地擦了擦,再亲自将纸笔收了起来。 萧玉璇从寝殿出来,就跟着兰心径直往偏厅而去。 几位胡子花白的太医凑在一块儿,正对长公主的药方做激烈的争论,时不时就能见到有人吹胡子瞪眼。 只有满头乌发,正值壮年的韦太医格格不入,忙里偷闲着翻医书,一副偏安一隅的样子。 她甫一踏进来,里头的争执声猛地一顿。 长公主府御下并不松散,无关之人定不会贸然来偏厅打扰他们会诊。 可这位姑娘瞧着年轻面生,且还不是做丫鬟打扮,他们对视一眼,纷纷从对方的眼神之中看见了不确定。 长公主年轻时身子向来康健 “诸位大人,小女萧府萧玉璇,这厢有礼了。” 萧玉璇十分周全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几个年纪足足能做她祖父的太医还是一脸茫然。 他们久居深宫,只单独伺候太后、圣上、娘娘、太子和长公主,整日里不是忙着调理几位主子的贵体,就是钻研医术,搜罗医书,哪里知道这些京中高门的姑娘谁是谁的? 只有韦太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之前被萧家人请了去,又喊去庄山了一趟,皆是因为这位萧五姑娘的养姐,也就是传闻中被换了身份的假千金看病,两次折腾下来都受累得不轻。 后来萧府发生了好几件事情,他都有所耳闻。 身在宫廷,养成了风吹草动都格外注意的习惯,韦太医不过略略思索,就知道萧家两个姑娘之间官司怕是不少。 如今看来,最后赢家大抵还是这位萧五姑娘。 能自由出入长公主府,这是多少贵女求都求不来的荣耀? “萧五姑娘这是有何要事?还是殿下有什么吩咐?” 他语气热络地上前,抢在那些老太医们之前问道。 他医术不差,可时人对医者总是有偏见,认为鹤发鸡皮的老头才有真才实学,而三四十岁的太医到底是差些,所以他混的一般。 今日要不是机缘巧合得了七皇子指点,也不可能有幸来给长公主看病。 “韦大人。”萧玉璇颔首,算是见礼,也卖他一个好。 这韦太医并未掩饰他的野心,萧玉璇还就怕他没有野心,不想出人头地。 “诸位大人,小女前来,是有一张有关时疫的药方想与诸位大人共享,只是这张方子经年太久已经残损,上头还缺了两味药。” 她将自己誊抄的一份药方取了出来,兰心会意,立刻捧着递到了几位太医的眼前。 “缺了两味?那这方子几乎就是废了啊。” 一位年纪最长的太医捻了捻自己的胡须,看着药方,沉思道: “这方子你是从何而来?” 萧玉璇并未掩饰,大大方方地将裴大夫说了出来。 “竟然是裴炎那老儿!” 萧玉璇好奇问道:“您认识裴大夫?” “当然认识!小时候我们还打过架呢!” 眼见这老太医居然和萧五姑娘叙起旧来,韦太医心里着急,上前一步,自告奋勇道: “萧五姑娘,你可是想配药来补全药方?” 萧玉璇被打扰也不生气,正色道:“正是。” “若是萧五姑娘不嫌弃在下医术单薄,在下愿意负责此事!” 韦太医答应地太爽快,在场的太医都惊了惊。 他们谁都看得出来,这方子少了两味,是什么,多少用量,如何入药全都不清楚,要琢磨出来,不得猴年马月去了? 如今时疫已在百姓之中扩散,感染到宫中不过是时间问题,他怎么如此自信自己可以在全军覆没之前,找到那两味药? “小韦,切莫冲动啊!” 第130章 药包 与韦太医还算相熟的太医低声劝道。 “研制药方刻不容缓,如今既已有现成的方子在眼前,不过是费些功夫,并非没有成功的可能。” 韦太医摇头,义正言辞道: “萧五姑娘和裴大夫愿意舍己为人,贡献药方,我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自然是要为救治时疫出一份力才是。” 那方才说认识裴大夫的章太医思索半晌,也道: “韦太医说的是,老夫也愿意协助此事。” 这几日,太医院里的太医被折腾得不轻。 时疫非同小可,他们本来就不清闲的差事更加雪上加霜,与其没头苍蝇似的自己琢磨,不如顺杆下,答应这位萧姑娘的提议—— 最重要的是,这肯定是长公主的授意,如此也能卖长公主一个人情。 萧玉璇从方才的惊讶中回神,像是早有所料道: “既然如此,便拜托两位大人了,待长公主痊愈,定会记得两位大人的功劳。” 其他几个老太医慢了一步,只能撇撇嘴,继续说着风凉话。 “你们可别偷鸡不成蚀把米,到时候耽误了研制新药,圣上怪罪下来,吃不了兜着走。” “这就不劳诸位大人费心了。” 韦太医眼见有了奔头,人也有些飘忽了起来,听见质疑也不生气,拱手搪塞了回去。 虽说此事也不一定能成功,可也算是在长公主那里露了脸,往后也好求个提携…… 韦太医心里想的什么,萧玉璇并不在意。 总归有了太医院的人出面,药方配全的成功几率便更大了。 萧玉璇让碧穗回了一趟萧府,带来了裴大夫和裴杏儿。 长公主府占地面积广,专门为他们几人开辟了一处宫殿住着,方便配药。 殿中已经加急放满了各处搜罗来的药材,几乎要无处下脚,他们暂时排除出药性相冲的一部分后,还剩下近千种,若是两两组合,怕是要有几十万种可能性。 “这样下去太慢了,我要入宫一趟。” 萧玉璇一直有一种感觉,七皇子能知道如何防止所谓的“病气”扩散,可能也知道时疫的药方。 他既然愿意将此事委婉地启发韦太医,就说明他肯定也是心存仁善,不愿看见百姓无辜横死的场面。 长公主得知她居然是要去找七皇子,颇为惊讶。 “你与佑儿也有往来?” 两人掩着口鼻,隔着纱帘,长公主看不清萧玉璇的表情。 “是上回宫宴,玉璇偶遇了七皇子殿下,他很是天真可爱……这次听说是他无意间启发了韦太医想出了这隔绝“病气”的法子,所以玉璇便想,也许七皇子性子单纯,才能想到寻常人所不能想,这才希望入宫向七皇子请教一番。” “你倒是第一个不害怕他的。” 说是害怕,那都是美化了的说法,多少人是唯恐避之不及,别说眼巴巴凑上去了,就是路过都想要绕开。 长公主长叹一声,“宫中如今戒备森严,昨日那几位太医回去后,除了采买供应,几乎是只出不进,我可以让你进去,不过不能待太久……” 萧玉璇拿着长公主的令牌,刚准备直接进宫,就被裴杏儿急急拦了下来。 “姑娘!先等等!” 现在每人都戴着面巾,跑起来呼吸不畅,裴杏儿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可算是将萧玉璇拦下来了。 “杏儿?怎么了?” “这个——你拿着。”她将堪堪做好的一个粗糙的小药包递了过去,“这是我爷爷刚刚加急做好的可以避疫气的香囊,你佩戴好,千万别染上了时疫!” 小药包不过半个拳头大小,用的是最普通不过的棉布,大约是赶时间,里头的药材也没有研磨,这里一枝那里一条地凸显出形状来。 萧玉璇接过,还有些扎手。 不过气味确实和普通的提神醒脑的香囊很不一样,带着一股淡淡的药材清苦的味道。 “多谢裴大夫,也多谢你!” 她系在自己的腰间,只是那粗犷的风格多少与她的穿着有些格格不入。 裴杏儿似乎也看出来了,她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那个,等你回来,我再重新给你做个好看点儿的香包,然后药材也给你磨好装进去。” 萧玉璇笑着点头。 这回进宫,比上次赴宴严格地多。 因她是拿着长公主的令牌,守卫们没有多为难,只是盘查的人一波又一波,实在是太费时间。 马车驶到左掖门下马碑前,萧玉璇被碧穗搀扶着下了马车,步行入宫。 这几日因着疫病,宫中也是噤若寒蝉,少有人随意走动,生怕自己不小心染上,于是这主仆二人行走在宽阔的宫廷内便十分瞩目。 “那边是何人?” 虞侯世子虞信在手心敲了敲扇子,隔得太远,他眯着眼也瞧不清楚。 齐隽和他二人正准备从御书房回东宫,他冷不丁一问,齐隽抬眼略略一扫,淡淡道: “萧家姑娘。” “这个时候了她还进宫做什么?”虞信颇为不解。 虞侯夫人是皇后的亲妹妹,他经常随母入宫,与皇后、太子关系都极好。 这回也是因为虞侯和夫人双双染上了时疫,为了保护虞家这颗独苗儿,虞侯夫人才紧着将人送入了宫,想着宫中太医医术高明,万一虞信也染上了,也多了几分痊愈的希望。 可怜虞信本以为自己进宫来是避难,也是放松的,却没想到,刚入宫就被齐隽抓来了御书房。 一文钱俸禄都没领上呢,白白帮着做了许多事。 好不容易出来了,正要松松筋骨,四处看看,便瞧见了那一对独行于偌大宫廷之中的主仆。 萧五姑娘的名声最近可是响亮地很。 女学提前毕业,仅仅是这一项便让许多男子都望尘莫及了。 “你说这萧五姑娘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她从前不是没读过书吗?怎么学起来这样快,人家要好几年功夫才能学有所成的东西,她一个月就学好了,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莫要论人是非。” 齐隽收回眼神,如今情形特殊,她此番入宫定是有什么要事。 至于虞信说的,从前没读过书……他想到麒麟卫回禀的,萧五姑娘的那位青梅竹马的阿兄,眼神暗了暗。 军中竟然,查无此人。 第131章 赠予 历经了几代帝王的改制,齐国的户籍制度已然十分完善,百姓无论生死、迁徙、身份转变,皆需在十日内在官府做更新登记。 可是那位叫做任泽的“邻家阿兄”,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自萧玉璇养父母家起火后,再也没有了踪迹。 任泽的父母言辞凿凿,说任泽就是去做了兵士,还出具了入伍时给的纹银,年份、来历都能对得上。 然而核对了十余卷军中名,上头都没有他的名字。 怎会有这样的怪事? 往年失踪人口都会在年末由户部统计、清点,而后统一记册为亡故,可齐隽压下了任泽的户籍档案,他觉得此人的消失不简单。 “你这个师傅做得也是不称职,是不是还没教会人小姑娘骑马呢。” 虞信对这位萧五姑娘好奇地很,奈何从前只是遥遥见过,并未打过交道。 齐隽一时语塞,后来事情太多,他一时也顾不上这一茬。 “碰上了就是缘分,走走,咱们去打个招呼!” 不等齐隽开口阻拦,虞信便自顾往萧玉璇那边走去。 察觉有人靠近,碧穗第一时间道: “姑娘,那位公子是何人?您认识吗?” 她毕竟不是自小跟在主子身边到处赴宴的,对京中大多数公子姑娘都不面熟,这会儿只能小声地提醒萧玉璇。 萧玉璇抬眸,目光却没有落在那位走近的少年身上,而是落后半步,看见了他身后不紧不慢跟着的齐隽。 齐隽今日穿的还是那一身常服,萧玉璇见他这么几次,几乎一直都是这一身衣裳,像是同样的款式,一连做了十几件一般…… 不过,她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些什么。 这两日整个人埋在药材堆里,辩药捡药忙得头昏脑涨,她费力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 少年走到她面前,十分规矩地叉手行了一个见面礼。 “萧五姑娘好,在下是虞侯世子虞信。” “虞侯世子好,太子殿下安好——” 她亦还礼,不过没什么谈论的兴致,还礼之后便欲离开。 “诶,萧五姑娘如此着急是要去做什么?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这几日京中不太平,姑娘尽量少些外出才是。” 分明是第一次见面打招呼,虞信却如此熟稔关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萧玉璇的兄长。 不过是为了逃避去东宫继续为他做事,齐隽心知肚明。 “不是什么要紧事,我最近在协助太医研制时疫药方,听闻是七皇子启发了韦太医那些防治时疫的办法,所以想来拜访碰碰运气。” 这话说得,对面两人都有些懵了,区别是齐隽喜怒不形于色,看上去神色如常,而虞信却几乎惊掉了下巴。 “齐佑?那孩子也能——” 意识到齐佑的亲哥就在旁边,他急急闭上了嘴。 “你这可真是,太碰运气了!” 他对萧玉璇的做法不敢苟同,不过他还是道: “我也有好些日子没见齐佑了,正好与你一道过去,你不知道,他小时候最喜欢我这个表哥了。” 虞信的话音刚落,就看见萧玉璇忽然眼睛一亮。 她想起来自己是忘记什么了。 太子!她还要救太子! 虽然人是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了,可想到上辈子齐隽薨逝后,齐桓掌权,齐国被他治理地乌烟瘴气,民不聊生,她就想扼腕叹息。 如今时疫提前,她连进宫都艰难,又谈何救下太子呢? 她垂眸,看见自己腰间挂着的粗糙的小药包。 杏儿说的话她自然是信的,只不过太子未必会愿意收下。 不管了,先送出去再说。 她动作飞快地解下香囊,递向齐隽: “太子殿下,这是臣女家中府医研制的可以避疫气的香囊,还望殿下莫要嫌弃,贴身佩戴。” “近日京中时疫一事闹得人心惶惶,殿下身为储君,切莫劳碌太甚,一定要记得按时用膳、休息,唯有您平安康健,齐国的未来才有希望。” 虞信被忽视了也不恼,他奇怪地看着这个小姑娘,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 再一看她手里的香——囊? 这顶多算个小药包吧,用料粗糙,封口蹩脚,绣花也没有,堂堂一国储君怎么可能会收下这种东西? 下一刻,齐隽挥退了身边刚欲上前的小太监,亲自伸手拿起了那枚香囊。 米白色棉布缝制的药包在他指尖转动了一圈,清苦的药香四溢。 这番话说得突兀,可他分明看见小姑娘眼中的迫切和担心,倒像是若他不收下,就一定会命不久矣似得。 鬼使神差的,他还真收下了那个没形儿的香囊。 虞信眼珠子都瞪出来了,太子这是怎么了?难道他也染上时疫了? “多谢,孤会注重自身,萧姑娘亦多保重。” 被忽视了个彻底的虞信忍不住了。 “萧姑娘,怎么你这药包只送给太子,我这么一个大活人站这儿呢!” “是我疏忽了,世子莫怪,此香囊还在研制中,待过两日我会亲自遣人送去府上。” 这也是萧玉璇的本意,裴大夫和裴杏儿做出来的香囊算是意外之喜,即便不一定是真的十分有用,让人心中有个寄托也是好的。 其实时疫发展到后来,许多人不是真的被时疫害死的,而是被没有对症良药的恐惧生生吓死的。 人有惊惧忧愁,苦思过多,也会让身体日渐虚弱,这是萧玉璇后来才明白的道理。 齐隽握紧了手里的香囊,里面装得乱七八糟的药材扎得他手心泛疼。 “时候不早了,萧姑娘既要去寻齐佑,便早些去罢。” “虞信,东宫中还有些政务要处理,你随孤回去。” 虞信猛地扭头,却只见齐隽转身大步而去,他不敢真的不跟上,谁让这位表哥是储君,下一位帝王呢! “萧姑娘,那在下先告辞了,改日有空再聊!” 他说着,匆匆拎起衣袍追了上去。 “殿下,等等我呀!” 两个器宇轩昂的少年相偕离去。 “走吧,我们快些去给娘娘请安,然后去寻七皇子。” 皇后宫中不接待来客,萧玉璇只在宫门口跪了一趟,便在宫人的带领下,径直往七皇子的住所而去。 “呜呜……” 孩子的哭声隐隐约约,一行三人心惊肉跳起来,平日这个时候,七皇子不是睡觉就是吃糕点,这会儿是谁在哭? 第132章 npc 可细听之下,那哭声仿佛也不是七皇子的,倒像是小姑娘的哭声,这倒是怪了。 萧玉璇加快了脚步,七皇子因为痴傻,并没有搬去皇子七岁后必须去的毓庆宫,如今还住在距离皇后最近的一处宫殿中。 这会儿她进了宫门,才发现青天白日的,宫苑中居然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那哭声是屋舍之中传出来的。 “七皇子?” 屋舍紧闭,她停下了脚步,在外头唤了一声。 里头的哭声戛然而止,齐佑的声音响起: “你是谁?来找我玩的吗?” “臣女是萧尚书之女,萧玉璇,贸然来访,是有些问题想要请教七皇子。” 门被人从里头打开,里面的场景也映入眼帘。 齐佑蹲在地上,他面前跪着一个哭得双眼红肿的小宫女,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梳着双丫髻,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憨态可爱。 “桃花?你怎么在殿下面前如此失态?还不快下去收拾收拾!” 带着萧玉璇来的宫人显然是认识这个小宫女,高声斥了她一句。 被唤作桃花的小宫女听到有人来,本就慌张,哭也不敢哭了,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急慌慌地行了礼出去了。 “这位姐姐,我认得你。” 齐佑歪了歪头,掩去了眼中的情绪,看上去和真正的痴儿无异。 “七皇子,萧姑娘,那奴婢就先告退了。” 萧姑娘得长公主喜爱不是什么秘密,那宫人有眼色,知道这位萧姑娘怕是有些话要与七皇子聊,这便识趣地离开了。 她还得回去回禀皇后娘娘,处罚七皇子身边惫懒的宫人们! 见人走了,齐佑这才缓缓站起身,看着眼前的萧玉璇。 那副痴傻的模样也收了起来,小脸紧绷着,没什么表情。 说实话,他根本不觉得她能力挽狂澜,扭转小说世界。 他在这个世界无限循环过许多次,从最开始的负隅顽抗,联合所有炮灰崛起,到后来的一次次失败、麻木、最后接受现实,一次次死回了五岁。 他有时候都在想,是不是他无意得罪了这位作家,才会写个和他同名同姓长得也一模一样的炮灰出来,还总是死得惨不忍睹…… 可这一世,出现了一个从前从未有过的转机—— 萧家作为男主正宫出身,也是所谓的女主的娘家,在原文中占比不小。 而萧玉璇本来是个炮灰对照组妹妹,就是为了凸显女主天命眷顾的存在,忽然像是觉醒了一般,做了许多偏离剧情的事情。 最大的变化就是,她居然知道抱紧长公主的大腿。 虽然也没什么用就是了,长公主和太子在这场瘟疫里都会被人害死。 不过也算是一个突破点了。 他现在这具身体才十岁,困在深宫之中,也没办法传信给谁,只能靠着启发韦太医的那些方法,故意放出消息,好让萧玉璇注意到。 可下一秒,就见萧玉璇跪下,叩头,吓了齐佑一跳。 “殿下,还请您怜惜齐国百姓,告知臣女时疫破解之法——” 他慌忙跳到一旁,没有受如此大礼,声音都吓得变了调: “你干嘛?!好端端的跪下来做什么!” “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怎么你们这里的人都喜欢跪来跪去的……” 齐佑一边嘀咕着,一边将人拉了起来。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装疯卖傻,又为什么只在面对你的时候恢复正常?” “殿下自有安排,臣女不敢逾矩,只是时疫……” 见萧玉璇准备张口又是“时疫”二字,齐佑挠了挠头: “那你也不好奇,刚才那个小宫女为何在这里哭哭啼啼?或者说,为什么我要去向韦太医透露那些?” 萧玉璇不语,看着这个还没自己高的小皇子,但表情很明显,她好奇。 齐佑松开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萧玉璇坐,自己也向另一把空的椅子走去,转身,坐下,翘起脚,一气呵成。 他人小,如此纨绔不羁的坐姿并没有给他增加多少气势,反倒衬得他不伦不类的,颇有几分小孩儿装大人的滑稽感。 “萧玉璇,我就这么和你说吧,你就不是个活人,你只是个……乌拉乌拉……乌拉乌拉……你明白吗?乌拉乌拉……乌拉乌拉……” 齐佑蹙着眉头,听见自己嘴里发出的声音,沉默了下来。 他的原话是: “你只是个没有生命,设定好程序的npc,这个世界都是假的,你明白吗?我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是本小说。” 奈何和面对其他人一样,他要说出这样违反世界规则的话时,就统统变成了奇怪的乌拉声。 对面小姑娘的眉心缓缓拧起,像是疑惑,又像是茫然。 “唉……算了。” 齐佑放弃,只能道:“方才那个小宫女,叫桃花的,她哥哥在东宫当值,犯了错被责罚,这会儿进慎刑司了,求我救她呢。” “韦太医是我故意告诉他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你来找我。” 他如此爽快地开门见山,萧玉璇吃惊不已。 本以为还要周旋几句,没想到对方竟然是一副正等着她的口吻。 “只是殿下——既然您知道那些防治时疫的办法,为何要假借韦太医之手,而您却仍然藏于暗中呢?” “你也别喊我殿下了,听着别扭,你就叫我齐佑吧。” 反正这里的七皇子和他同名同姓,就这么喊也不会奇怪,否则他还得解释新名字是哪儿来的。 “臣女不敢。” “我有我的苦衷,你也知道我这几年守愚藏拙,哪里能出这样的风头?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你要的时疫治疗方子,我没有。” 此言一出,萧玉璇心中那点希望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她抿了抿唇,看向七皇子—— “那您是从何得知的那些法子?还请殿下不吝告知。” 齐佑啧了一声,他总不能说是现代防疫工作的产物吧。 “那是我从前看的一本游记上讲的,没想到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误打误撞上了。” “对了,虽然我没有药方,不过我可以给你几个建议。” 萧玉璇眼睛一亮,她微微向前倾着身子,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诚恳道:“臣女愿闻其详。” 第133章 验尸 从皇宫出来,萧玉璇还在愣神。 七皇子说,要肢解因时疫而死的人,找到其主要受损的脏器…… 这是仵作的活儿,萧玉璇别说与仵作打交道了,便是听到肢解、分尸几个字眼的时候,都觉得浑身发麻。 可这会回神了,又觉得不过如此。 她自己不也是死过一回的人么?多少吓人的尸体,却是有些人魂牵梦萦终此一生都无法再见的亲人……想到这里,她也不觉得害怕了。 只是若要如此,还得去官府备案拿到文书去请仵作才行。 这件事,她倒是不好出面了。 去官府备案必须提供良民户籍,且男子满二十,女子满十五,萧玉璇还不够年纪。 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口停下,萧玉璇被碧穗扶着下来,却意外看见了一个不算熟的熟人。 是曲思思。 她看上去气色好了许多,大概是因为来找她的,所以没带琵琶,穿着也简朴自然,不施粉黛的小脸白生生的,一对酒窝嵌在两颊,清秀可爱。 “萧姑娘!” 曲思思看见萧玉璇,喜出望外地抬手喊了一声,继而一路小跑着到了他近前。 “萧姑娘,我可算是等到你了!” “多亏了你请府医去给我爹爹看病,他如今好多了,今天早上都能下床弹琵琶了。” “令尊无碍便好,我不过是举手之劳,你怎么还特意来这里了。” 曲思思家住得不算近,看她这身清贫的打扮就知道她不会雇马车,而若路过来,怕是得小半天了。 “我当然得当面谢你了,只是最近时疫严重,我知道你家肯定不会轻易让你外出,这才出来碰碰运气,谁曾想你家家丁说你在长公主府,真是吓了我一跳。” 曲思思如今不过十六七岁年纪,此时父亲没有亡故,终日与琵琶为伴,小脸上还有少女的天真活泼。 “这个给你,这是父亲和我做的曲谱,世间唯有此一份,虽然我也不知道你对弹琵琶感不感兴趣……不过,你以后若想举办宴会,便可以让乐师演奏助兴,直接来找我也可以,我不收你钱。” 她兴冲冲地说完,见对方接了曲谱翻看了两页,又轻轻哼唱了出来,心中那点忐忑立刻烟消云散了。 还以为萧姑娘会嫌回礼太轻,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喜欢。 萧玉璇看了几行,便知道这本曲谱便是后来失传已久、只剩残页的曲家名谱,这本谱子,在曲思思这位最后一个曲家琵琶传人亡故之后,便卖出了天价,后来遗失只剩残页了,更是有价无市。 好琴难得,好曲谱更难得,这份礼不可谓不重。 “多谢你,我很喜欢,看样子此谱还可以用琴演奏。” 曲思思双眸一亮,终于得遇知己,她激动道:“萧姑娘当真是慧眼如炬!” “只是……”萧玉璇话锋一转,“只是最近时疫,长公主也不幸中招,我现在便是欢喜,也没有功夫去细细琢磨,倒是要让你赠我的曲谱先束之高阁一段时日了。” 说起这件事,曲思思也是心有戚戚。 父亲的身子还没有完全好,若是再染上时疫,更是凶多吉少。 “萧姑娘说的是,如今还是时疫之事更为要紧。” “我近日来在助裴大夫和太医们研制时疫的药方,方才出门去,便是拜访一位经验老道的前辈,他给了我一个法子……” 萧玉璇一边说,一边看着曲思思的表情。 待说到仵作验尸几个字眼时,她的表情如常,并未被吓到。 还没等萧玉璇说自己不便去官府等等原由,曲思思便接过了话茬—— “去官府找仵作?这不行这不行! 你是不知道京中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前段时间你姐姐的的事情,茶馆的说书人几乎说了个遍,连带着你也被他们编排了不少有的没的。 那些百姓要是知道你去找仵作,怕是唾沫星子都得把萧府淹了。” 这年头,仵作可不是什么好职业。 和死人打交道阴气重、不敬逝者,这两项便是最大的罪过,若不是官府办案需要这样的人,给的例银又丰厚,怕是压根没人愿意干。 而那些能请仵作验尸的案子,又无一不是大凶大恶的,非毒杀、抛尸之类的凶案不可。 “对了,你应当还未及笄吧?” “你若是信得过我,我替你去一趟。” 次日下午,曲思思请来的仵作便去到了一处僻静的院落。 推开院落的大门,里头已经站了好几位医者,并两个小姑娘。 只是他们穿着打扮十分奇怪,脸上带着面巾不说,身上也罩着一个长条形类似帏帽的漆布兜,手上亦戴着分指的漆布手套。 这怪模怪样的打扮,险些没有让这位中年人笑出来。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怪好笑哩——” 话音刚落,他便被医者摁着套上了同款的漆布,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才被带了进去,关上了门。 仵作不敢笑了,他沉默地跟着人往里头,待进了屋,就被里头一片井井有条的尸体吓了一跳。 “天爷,你们这是从哪儿来这么多具……” 仵作没有说完,因为他看见了一张熟面孔。 是他的邻居孙大爷,昨日才没的,因为时疫。 因时疫而死的人,连自家的坟冢都进不去,生怕污了亡灵,且还有一点,这段时间死的人太多,丧仪都办不了。 所以大多数百姓,都是将已故之人卷了草席,草草丢去了京郊专门堆放疫病尸体的地方,等待着每日晚上有衙役去焚烧处理,化为灰烬。 “仵作大人,想来您在过来之前,曲姑娘已经和您大致说明了原委。” 那个看上去年纪较为长些的小姑娘上前一步道。 “这些都是因为疫病去世的百姓,劳您费心了。” 仵作移开在孙大爷身上的视线,下意识想摸一把脸,却发现自己身上都裹着东西,无奈作罢。 “姑娘不必客气,这本是我的分内之事。” 仵作的目光从屋里这些虽不认识,却在几日前都还鲜活的人身上一一看去,心里沉甸甸的。 “还请诸位先出去吧,留我一人即可。” 几位太医想留下来帮忙,也被仵作请了出去。 第134章 李昆 这处院落是萧玉璇赁下来的,专门为仵作验尸准备。 不远处便是长公主府和京兆尹共同负责维护的病人隔离区域,已经连夜搭起了草棚,得了时疫的百姓陆陆续续被安置在专门的地方,由招募的医者统一救治。 此外,街上每隔二十步便有一堆燃烧的苍术和艾叶。 凡此种种,都是昨日七皇子说的控制时疫扩散的办法。 可仅仅是控制,要解决,还是得看仵作那边能否找到时疫的病灶。 看着行人寥寥无几的街道,萧玉璇难得地发起呆来。 这几日,她几乎没怎么合过眼,长公主的状态越不好,她就越焦急。 今早离开长公主府时,听说长公主已经下不来床了…… 时疫的药方,还是没有补全。 还有太子,也不知道他身居东宫,能不能安全无虞。 昨日七皇子说完时疫一事后,听她说来的路上遇到了太子,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可追问下去,对方又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也许时疫提前了也是好事。 是好事? 萧玉璇不解,然而七皇子已经急急将她赶了出来,说要做这些得费不少功夫,她若是想多救一些人,便快些着手去准备。 今早她还收到了舅舅的信,信上说,等时疫过去舅舅就来家中看望她,还问她想不想去陇西,也就是外祖母所在的兰城。 兰城,她还从未去过, 之前那封委托天机楼人截下来的书信,舅舅一定收到了,才会在那日长公主出面将她带走的晚上,急急赶来了萧府。 只可惜王氏作乱,没能让舅舅进来与萧肃当面对峙,就发生了时疫一事。 这会儿但凡不是必要,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圣上连朝会都暂且罢免了,只说每日递折子便是。 “小娘子,小娘子!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爹……” 守卫一时不察,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男孩儿就从草棚之中钻了出来,直奔向萧玉璇。 他感染时疫时间太久,能撑到现在堪称奇迹,这会儿即便声嘶力竭地喊,也只发出了猫儿叫一般的声音。 他绝望地被守卫用长枪拦了回去,两只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小手无力地在空中晃动。 “如今你能得到救治已经是顶好的了,知足吧!你爹若在城中也就罢了,可京城里的人都救不过来,哪儿还有闲工夫管京郊的人?!” 守卫也知道这个孩子的情况。 他和他爹在京郊相依为命,七日前,他爹病重,这小童就被打发来京中投奔亲戚,大约是路上饿昏了过去,被好心的粮铺车夫救了下来,带进了京城。 这几日时疫爆发,这孩子和他亲戚一家不幸染上,已经接连去了好几个人,这会儿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也是可怜,这会儿还念叨着要救他爹呢! 可他也不想想,如今城中戒备森严,外头的人进不来,里头的只有尸体能出去,如何能去救他爹? 两个人高马大的守卫要抓一个孩子还不简单,不管他如何挣扎,三两下就被擒住了手脚,往草棚而去。 萧玉璇没听见声音,倒被那边的动作吸引了心神。 “那边怎么了?有人要从草棚跑出来?” 按理来说不应该,感染了时疫的百姓能得到免费的救治,哪一个不是欢天喜地,觉得自己还有生的希望的?谁还会想不开逃出去祸害其他人? 院落外的守卫看了一眼,心中了然,道: “萧姑娘,也不是要跑出来,八成是那孩子看见您来了,想要求您救他爹。” “他爹?” “您不知道,他爹在城外呢,以北十里地,那边就他们一户人家,我们现在还缺人手呢,要是去一趟只为了救一个人,不值当。” 守卫有些为难,如今京中能调遣的军士、守卫、医者、以及青壮年几乎都调动了起来,由京兆尹统一分配,可城中百姓几乎有五分之一沦陷,他们想出去也是有心无力。 “他爹也是染上时疫吗?” “他说他不知道,可是听他描述是这样的。” “是什么时候的事?” 萧玉璇的心忽然怦怦跳了起来,好像有什么线索就在她眼前,即刻便能抓住。 如今时疫还在京中扩散,波及附近的城池也是这两日的事情。 “好像是……七日前。” 七日前? 那是,时疫还没有出现在京中的时候。 那小童的爹,很有可能就是第一个染上时疫的人。 “你将他带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萧玉璇话音刚落,旁边裴杏儿就不赞同道: “姑娘,他们毕竟染上时疫已久,您还是与他们保持些距离为好。” “放心,我有分寸。” 不多时,那个方才还吵着闹着要过来的小男孩被带了过来。 真走近了,他倒反而不敢说话了,手指抓着衣裳下摆,无措地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前头站着的萧玉璇和裴杏儿。 虽说她们身上都罩着漆布,并看不出来什么首饰衣裳华贵,可人与人的气质就不一样,特别是那位身量高些的,像极了他从前偶然在街上看见的云鬓花颜的贵人们。 这样高高在上的人,真的会愿意救他父亲吗? “你不用害怕,我们姑娘最是心善温和,你瞧,这些草棚、烧艾的,都是我们姑娘牵头布置的,就是因为不忍看见百姓受难。” 裴杏儿见他这幅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由放缓了声音,解释了两句。 小男孩紧绷的唇角果然稍稍松了一些,只是表情仍然带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凄苦。 他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声音孱弱道: “贵人,还请您开开恩,救救我父亲——” “我已经听守卫说了,你叫什么名字?你爹是什么时候染病的,症状如何?” 小男孩名叫李昆,磕磕绊绊地说起了七日前发生的事情。 听到他父亲前一夜收留了几个灾民在家中住,早上送人离开,当天就病重,萧玉璇和裴杏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沉重之色。 看来这时疫果然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就是不知道,这次是不是和上辈子一样,是交趾人的手笔。 第135章 出城 李昆说完,看两位小娘子都陷入了沉默,他更加惶恐不安了。 他读的书虽然不多,可察言观色的本领不差,看她们二人都在在听他说完父亲收留灾民后才眼神凝重,他鼓起勇气,试探性问: “可是那伙灾民有什么不妥?他们自称是陇西逃难来的,家乡的田地都被员外霸占了去,才想着来京城碰碰运气找找活计。” 陇西? 不是南越? 萧玉璇微怔,可时疫的症状,分明和上辈子的一模一样,为何是陇西来的,难道是为了混淆视听?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萧玉璇道:“你还知道什么?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不,你可会写字?若是可以,就写在纸上。” 李昆犹豫道:“那我爹……” “你放心,我现在便派人去京郊。” 只有一句萧玉璇没说,过去了这样久,李昆的爹还活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若是没有救治,大多数得时疫的人,都是在三五日之内便死去,一些本就身体较弱的人甚至两三日便去了,这都过去七日了…… 她没说,可李昆也早就猜到了这个结局,不过他还是心怀感激地再次跪下给她们磕了个头。 无论如何,若是爹爹真的去了,他也能放心去地府和爹爹团聚,死而无憾了。 仵作还在验尸,怕是没这么快出结果,萧玉璇打算先去一趟京郊。 “姑娘,您何必以身犯险,让底下人去也是一样的。” 裴杏儿拦着她,说什么也不让她去。 萧玉璇抿唇:“听话,我去去就回,有侍卫在,等闲人近不了身。” 唯有她才有上辈子的记忆,若是她不亲自走这一遭,那任何人去都无用。 她有不得不去的理由,却无法告诉裴杏儿。 “姑娘!您怎么不明白呢!那些人家中有人感染时疫却得不到救治,早就急疯了,看见您出城恨不得将您吃了!” 裴杏儿说得偏激,可事实就是如此。 太平盛世都有人仇富,宁愿两败俱伤,也不愿和衷共济,更别说是这样特殊的时候。 “你不用说了,我一定要去这一趟。” 裴杏儿知道自己拦不住人,急得跺脚。 “那我陪您一起去!” 她话音刚落,巷尾空地的草棚处却传来一阵躁动。 不时听见有人在高呼太子殿下千岁,裴杏儿吓白了脸,太子? 萧玉璇也循声望去,轻而易举就看见了被守卫簇拥着的齐隽。 他坐在马上,也穿戴了防疫的装备,脸都瞧不见,可即便如此,那一身稳健内敛、贵气威严的气质依旧鹤立鸡群。 他似乎说了什么,京兆尹跟在他身后,不住地点头哈腰,百姓们在草棚之中欢呼雀跃,激动地大喊什么“多谢圣上,多谢太子殿下——”。 寂静了许久的巷弄忽然热闹了起来。 百姓们本来还受着疫病折磨,大多数都是死气沉沉,听了太子说的话,眉眼都多了许多笑意。 齐隽安抚了过于兴奋的百姓,视线微动,就看见不远处院落门口站着的萧玉璇。 他翻身下马,阔步走了过来。 裴杏儿吓得躲到了萧玉璇身后,长公主她都嫌规矩多不敢去,更别说太子了,她这升斗小民哪里见过这样的大人物? “太子殿下——” “萧姑娘怎么亲自过来了?” “臣女放心不下,在长公主府也不安心,索性来这里看看能不能帮什么忙。” 萧玉璇如是说。 “里头是仵作?” 这两日萧玉璇牵头做的这些事情,虽然都是以长公主的名义,可那折子分明是出自萧玉璇之手——当然,批阅也是齐隽自己。 至于验尸这件事,他本想直接由东宫发调令给京兆尹安排仵作,没想到小姑娘性子急,胆子又大,竟然一出宫就委托了人去请仵作,当真是半刻也等不得。 “正是,不过臣女方才见了一个孩子……” 萧玉璇三两句将方才李昆说的事复述给太子,又将那张李昆写的纸拿了出来。 “臣女觉得,李昆父亲既然有可能是第一个得时疫的人,没准在他身上,可以查到时疫的源头,臣女打算去一趟京郊。” 齐隽展开那张纸,听她如此说,头也没抬,问: “你去?何时?” “现在。” 齐隽抬眼,看了一眼小姑娘露出来的清亮双眸。 “城外不太平,孤送萧姑娘去。” 太子没有阻拦她,说她一个闺阁姑娘自不量力,就已经很让萧玉璇意外了,听到居然还要送她,她瞪大了双眼。 “这不妥,殿下乃一国储君,千金之躯,怎能涉险?!” 齐隽将手中纸叠回去,递给萧玉璇。 “萧姑娘也说了孤是一国储君,若连这样的事情都怕,甘愿躲在女子身后,那孤这储君之位便可以让给萧姑娘坐了。” 这话太大逆不道,躲在后头的裴杏儿眨了眨眼,姑娘做储君?乍听有些稀奇,细想也不是不行啊。 姑娘生得好看,人又聪明,心怀天下,也非愚善…… 越想越没边了,裴杏儿敲了敲自己的脑门。 她身前,萧玉璇已经瞠目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所以太子这是在以进为退,好让她顾念储君的安危,知难而退么? “殿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您实在不必如此,臣女此行,心中有数,不会让自己身陷险境。” 齐隽颔首:“孤相萧姑娘你,可萧姑娘在怕什么?” “我……” “萧姑娘不会身陷险境,为何孤去便是立于危墙之下?” 太子问得太快,颇有几分得理不饶人的姿态,萧玉璇被噎了又噎,一时无语。 “臣女不是那个意思……” 齐隽招手,让为自己牵马的侍卫过来: “乌桕是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速度远超寻常马儿,萧姑娘与孤共乘一骑,快的话,天黑之前能回城。” 她还没学会骑马,坐马车去,往返二十里,怕是城门关了都回不来,可是等到明日……她等得了,那些患病的人却等不了,早一日查明真相,就能早一日对症配药。 萧玉璇终是点了点头:“那便麻烦殿下了。” 齐隽摇头,并不觉得是麻烦: “姑母特意吩咐孤关照萧姑娘,且萧姑娘做的这些也都是为了百姓,实为大义。” “殿下谬赞了,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1)” 第136章 示威 乌桕果然如太子所说,速度极快。 萧玉璇被太子护着,连颠簸都好似少了许多,太子的手稳稳护在她身侧,萧玉璇本来还因为身居高处而不安的心,也缓缓平和了下来。 高处果然视野极佳,乌桕比雪云高不少,她极目远眺,可以轻而易举看见大道尽头的城门。 “坐稳了。” 齐隽沉声提醒了她一句,胸腔的震动从后背传来,萧玉璇蓦地抓紧了自己的衣袖。 还好,她如今只有十四岁,太子只是把她当做孩子看待,否则她都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城门的守卫比往常多了许多,不少人都是甲胄在身,手不离刀,一副随时准备御敌的模样。 萧玉璇开始还觉得有些小题大做,待城门打开,外头的景象登时吓得她往后缩了缩。 太多人了—— 有跪着哭求要进城求药的百姓,有拿着农具焦急愤怒地谩骂着要杀了当官的的百姓,更多都是面色僵硬麻木、满眼死水的人…… 他们的疲惫在看见城门打开的那瞬间一扫而空,数以百计的人猛地冲上前,想要冲进城门,守卫们站在拒马后,手持刀枪喝令他们后退。 “无诏不得入城,速速后退!否则休怪刀剑无眼!” “我去你的,狗贼!只顾着自己享乐,全然不顾我们这些百姓的死活!” “就是!这些当官的都是蛀虫!任由我们自生自灭,简直是天理难容啊乡亲们!” “当今圣上,口口声声说爱民如子,可如今时疫泛滥得这样厉害,他就只管京城这一亩三分地!可对得起天下苍生?!” 好几道愤慨的声音在不同的方位响起,且说的都是蛊惑人心之语,萧玉璇拧眉,心道不妥,再让这些人说下去,守卫和城中百姓听到会如何想? 他们也不全是祖上都生长在京中的人,多少都有些亲戚好友在外地,再说下去,可要乱套了。 她刚要去看说话的到底是什么人,还没来得及看清,身后太子忽然将缰绳一扯,让乌桕侧身对着城门,而他的手上,不知何时拿了一把长弓。 下一刻,三支箭矢自她耳边破空而出,凌厉的风声惊起她一身鸡皮疙瘩。 三支箭矢迅速穿过守卫,穿过拒马,直中方才大声妖言惑众的三人! “啊——” 三人惊呼倒地,一个个都疼得面容扭曲。 好箭法! 不管是懂不懂射箭的人,在看到太子同时发三箭都命中之时,都惊愕了一瞬。 不过那三支箭并未要了那三人性命,分别射中了他们的肩膀和手臂。 三人大概是也没想到,会有人不怕落个滥杀无辜的名声,也要将他们三人射伤,一时不备,这会儿身在人群之中,想跑都跑不出去。 “抓住那三个奸细!” 太子身边的护卫率先出声,奸细二字一出,众人哗然。 奸细?! 城门口被那突如其来的三支箭吓得四处逃窜的百姓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纷纷朝着距离自己最近的中箭之人身上扑—— 这样的危难关头,他们之中还有奸细?! 城中那位在马上射箭的勇士他们不认得,可既然有权利打开城门,还三箭射伤了三人!冲着这份英勇,他们也要抓住那三个人! 百姓们心中本来就对京城当权者有怨,这会儿听到还有敌国的奸细,一腔怨愤都转移发泄在了那三人身上。 抓到人还不算,拳打脚踢都是轻的,两个甚至都被打晕了过去。 看到三人被抓进了城门,百姓们又不乐意了。 一个看上去较为斯文的中年男人上前一步,语气尽量温和恭敬道: “诸位官爷,我们这些附近村里镇上的,得了时疫,都等着进京求医找大夫呢!还请官爷们通融通融,好歹让我们请几位大夫过去瞧瞧。” 太子将长弓交给护卫,目光落在那群面带凄苦的百姓身上,道: “朝廷已在想办法应对时疫,萧姑娘亦在组织太医们研制对症药方,父皇和孤定会竭尽全力,不放弃任何一个人。” “明日京中会派大夫前往蔚县、固安镇、怀来镇就诊,两个时辰后,城中苍术艾叶燃烬之时,便开城门。” 此言一出,不仅是城门口拥堵着的百姓,就连那些守卫们也都惊了。 方才太子去和疫民们说,如果家中有劳力病故,可以免除今年征税,他们已经震惊不已了。 没想到城门一开,太子登时就发现了奸细,还承诺了会派遣大夫、大开城门。 本来还奇怪为何太子要以身犯险,在这样危险的时候居然还从皇宫出来的一些人,顿时明白了用意。 圣上自然是得稳坐高堂,确保安全无虞的。 可太子年富力强,这样需要安定民心的事情,自然责无旁贷。 百姓们高兴之余,也惊讶这位居然就是当今储君,方才那个斯文的中年男人率先跪下,忙不迭地磕头: “草民叩谢太子殿下!” 一群人有样学样,手上本来用于示威的东西也都尽数丢了,一个个跪倒在地上,朝那高头大马上的人磕头。 “草民叩谢太子殿下——” 浩荡的谢恩声如波浪,其中还夹杂着不少人的哭声,他们已经等了好几日了,这会儿看见希望,焉能不喜极而泣? 齐隽不语,抓紧缰绳一扯,乌桕听话地扭转身体,他小心护着怀里的小姑娘,双腿轻夹马腹,朝着已经被自发让开了一条道的城门疾驰而去。 乌桕速度太快,即便载着两个人,但因两人一个少年一个少女,没一会儿还是甩开了身后十几个太子的护卫。 “殿下……” 萧玉璇喊了一声。 齐隽的声音自她头顶响起:“萧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她有太多疑问,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先问哪一个。 正犹豫踯躅之际,齐隽再度开口: “送你才是孤的本意,射伤那几个奸细是顺手为之,你不必多想。” “那几人声高音阔,眼神却飘忽不定,四处搜寻,高举农具时,露出的里衣洁白如新,并不是真正的农户。” 萧玉璇了然,一时间对太子观察细致迅速,动作又利索狠绝感慨不已。 齐国能得这样的储君,实乃齐国之幸,若上辈子他没英年早逝,一切也许都会不一样。 第137章 井水 “殿下英勇,臣女佩服。” 萧玉璇真情切意,身后的太子却轻笑一声。 “孤倒是觉得,萧姑娘英勇无比。” 多的话齐隽没有再说,他分神垂眸,看见了小姑娘通红的耳尖,想来她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了。 “萧姑娘生辰是什么时候?腊月?” “腊月廿七。” “孤的生辰是七月廿七,倒是巧了。” 只不过是日子一样,年份月份都不一样,有什么巧的?萧玉璇心里疑惑,却没问出来。 既然太子说巧,那便是巧吧。 两人一路说些有的没的,半个时辰不到,就到了李昆说的他家的位置。 这里果然只有他们一户人家,方圆二里地都是田地。 萧玉璇握着太子的手臂下马,道了一声谢,这才举目望向这个小院。 小院不大,边缘围了一圈篱笆,依稀可以看见里头的场景,土砌的墙茅草做的屋顶,门半掩着,看不清屋里还有没有人。 周遭除了他们这一行人,都安安静静的。 这里附近都没有人烟,按理来说,若那些所谓的“灾民”要做些什么手脚让齐国百姓染上时疫,也应该找一些百姓密集的地方,不应该如此偏僻。 萧玉璇心中奇怪,护卫打开了大门,露出了院落之中的景象。 几只家畜没有人喂食,已经死了,唯一一只大黄狗奄奄一息地窝在一旁,见到有人来也不动,只睁着一双眼睛往他们那边看。 萧玉璇的目光越过黄狗,一眼就看见了院子里的那口井。 那几只家畜死的位置蹊跷,都是在水槽边,不像是饿死或者渴死的,倒像是喝了水之后才…… “去看看那口井。” “那口井有问题!” 她和太子几乎同一时间出声,太子护卫们面面相觑,这两位什么时候如此有默契了? 本来还对太子不顾自身安危,要送一个小姑娘出城十分不解的护卫突然就明白了。 一则城外那些百姓不能真的置之不理,二来,到这里探查,貌似还真能查出点什么。 两个护卫小心地靠近那口已经被经年累月的使用,打磨地光滑圆润的水井。 还没走几步,两人鼻尖一动,对视一眼,都将面巾戴了起来。 这味道不对劲。 谁家的水井会散发香味的?总不可能是什么胭脂水粉倒里头了吧。 两个护卫的动作被齐隽和萧玉璇收入眼帘,萧玉璇的心缓缓提了起来。 井中漆黑一片,仅凭肉眼看倒看不出什么问题。 一个护卫提了旁边的水桶丢了下去,打了一桶水上来。 霎那间,幽香四溢。 在场众人皆眉头一皱,纷纷后退了一步。 被抓壮丁的韦太医急急上前,他的防护算是除了太子和萧玉璇之外最齐全的,他拿过一旁的水瓢,舀了一瓢,对着阳光细细看去。 “这水怎么是粉色的?” 他近距离闻那香气久了,忽然喉间一痒,将水瓢一丢,向着一旁猛地咳嗽起来。 “殿下,这水不对劲,里头有东西,只是臣医术不佳,分辨不出来是何物。” 韦太医能屈能伸惯了,这会儿大方承认自己认不出来。 齐隽倒是没有责怪他,反而问: “这口井底下的暗流是流向城中?” 护卫得令,立即捡了干燥的落叶掷入井中,井水带着落叶缓缓流走,看那方向,确实是城中无疑。 得到肯定的答案,齐隽和萧玉璇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都有些药理的常识,知道疫病无法离开人体内存活太久,这井水的问题不是疫病已经让他们很是苦恼了,没想到居然还是流向京城之中。 那几个“灾民”,到底是谁人指使,目的是什么? 突然,齐隽低眉,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殿下!” 护卫顿时紧张起来。 齐隽抬手,只道胸口有些闷痛,众人才没有围上去,韦太医早就被一个护卫提溜了起来,送到了他身边。 萧玉璇道:“韦大人,快瞧瞧殿下这是怎么了。” 韦太医也知道事态紧急,也没有再费劲从药箱之中找干净帕子,低声告罪后,便直接搭上了太子的手腕。 半晌后,韦太医大惊失色,松开手,连忙后退两步,跪了下来: “殿下,您的脉象沉迟,此乃药物之毒侵袭脏腑,需立即辨识毒物,以相应解药救治,并护持心脉,以防不测!” “怎会如此?!” 萧玉璇瞪大了双眼。 分明太子还没有染上时疫,这会儿怎么又多了一项中毒的迹象? 难道她当真不能救下太子么? “微臣医术浅薄,还不足以断定殿下所中何毒,还望殿下速速回宫召院判大人和院使大人诊治才是啊。” 韦太医急得额头上都开始冒汗,储君安危关系江山稳固,自然不得马虎,他这番话其实也是谦辞,不过罪责在整个太医院头上,总好过在他一人头上吧。 萧玉璇看着那桶水,上前半步,伸出自己的手腕: “韦太医,还请您再费神为我诊脉,看看是否有异样?” 方才太子一路过来,都没有出现任何不适,如今不过是闻了这香气半盏茶不到的功夫,就胸口闷痛? 韦太医看了一眼太子,见他默默颔首,这才放心下来,为萧玉璇搭脉。 只是没一会儿,他就收了手,道: “萧姑娘的脉象并无异常……” 可见绝不是因为香气,或者说,不单单是因为这香气。 然而此井联通京城,太子用此水不过是早晚的事,若是他们晚来两日,让太子吃用了这水,怕是更难查到关窍了。 齐隽的心一点点下沉,前两日东宫抓到的那个小太监,慎刑司拷打了两日也没有吐出一点有用的东西,他找太医秘密诊脉也都没有半点异样,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此事不必声张,待孤回宫后再探查。” “可是殿下,您的身子要紧,不若您现在先回宫吧。” 萧玉璇比那些护卫还要焦急,让齐隽有些意外。 她这副表情,不像是关心则乱,倒像是——知道他会因此事而死,所以想力挽狂澜一样。 是他想多了么? “无碍,此水取一些带回去,你们将这个屋子都检查搜寻一遍,务必将每个角落都检查仔细。” “是!” 第138章 揭秘 等待的空档里,那只黄狗像是察觉出他们是来找什么东西的,忽然低低吠了一声,挣扎着要站起来。 一个护卫于心不忍,从自己腰间解下了水囊倒在手心里,喂它喝了些。 黄狗喝得飞快,没一会儿就意犹未尽地舔干了那些水,站了起来,叼着护卫的袍角,一瘸一拐地往草屋旁边半露天的棚子里去。 “那是……” “快过去看看。” 不多时,一个护卫捧着一个木质的腰牌上前,齐隽和萧玉璇看清楚了上头的字,纷纷变了脸色。 “天机楼” 怎么会是天机楼? 天机楼乃是齐国京中赫赫有名的组织,齐国上下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上可取人性命,下可探查密辛,只要出得起代价,天机楼能做任何事。 这样视法度于无物的组织,朝廷一直想要与天机楼主洽谈收复一事,却总是无缘见到楼主一面。 若是要派人强行攻下——京中那些权贵们,多少都与天机楼有些交易往来,每笔交易都是登记在册,有迹可循的,归拢朝廷之后,岂不是尽数都成为了皇室拿捏他们的把柄? 如此两厢僵持了多年,至今天机楼仍是朝廷的一块心病。 没想到在这里,能看见天机楼的腰牌。 就是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那伙“灾民”落下的,且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也两说。 事情越来越复杂,本以为只是时运不济,突发的时疫,这会儿与东宫的探子和天机楼都扯上了关系,齐隽的眉心一时间都没有松开过。 “收好此物,可还有其他异样?” “屋内除了一具已经开始腐烂的成年男性尸体外,再无其他异常。” 这会儿的天气,若是人死了七日还没有下葬,确实是会腐烂的。 萧玉璇心中的侥幸终于还是没有应验,李昆的父亲果然去世了。 就是不知道那孩子知道了,该有多难过。 离开草屋前,齐隽吩咐护卫留下几个,将院落里的精填了,一行人这才往京中赶。 “萧姑娘,此事你如何看?” 两人坐在马上,萧玉璇听见太子如此问,尚有一丝意外。 “臣女想,那口井中的水必定是有问题的,可是结合这几日来京中患上时疫的多是普通百姓来看,怕是没那么简单。” “为何吃用的都是同样的水,勋贵富户们却少有人患病呢?还有长公主为何……” 齐隽的疑惑不比萧玉璇多,但是自己琢磨是一回事,被旁人如此总结又是另一回事。 普通百姓和勋贵富户之间,吃用水有何差别? “生水!” “烹茶!” 两人异口同声,说出了问题的关键。 一时间,乌桕感受到马上两人的激动,奔驰的速度都快了许多。 风声擦着少年少女们的耳畔呼啸而过,迅速平复了两人找到答案后兴奋的心。 “京中柴禾价高,普通百姓除非生火做饭,或是冬日里偶尔烧热水沐浴,否则少有煮滚水的时候;相反,富庶人家,但凡吃得起茶叶,无不是以煮滚的茶水来代替生水饮用。” 听她说完,齐隽沉默了一会儿,才问: “萧姑娘回到萧家之前,可知道京中柴禾要价几何?” 萧玉璇抿了抿唇。 她毕竟是从三十来岁回到十四岁的,从前在叶家的物价早就记不得了,不过她操持了十几年谢家的中馈,自然清楚这些消耗品的价格。 “夏日里还好,左不过四十文一担(1),到了冬日里用柴多,柴夫们坐地起价,至少要六十文才能买上一担……要知道,一斤猪肉也不过二十文钱左右,这对于百姓来说,已经是极高的价格了。” “忘了与殿下说,一担柴禾,将将够一家六口人烧三天,也就是说一户普通人家在京中每月光是用柴,都至少得花半两银子。” 一个月半两,一年便是六两。 若是家中人口多、加上冬日柴贵,那更是不晓得要多少花费。 如此物价,若非富庶,大家都是喝生水凑合,谁舍得花银子烧水喝? 身后的少年缓缓长出一口气。 京中百姓比之齐国其他地方来说,日子已经是好过了不少,不知道出了京城,其他看不见的地方,百姓又是如何在为生计发愁。 他虽不知道这些日用的寻常物价,可官员妃妾皇子公主的俸禄却是清楚的。 比方说萧尚书,二品京官的俸禄,一年七百石,折算成现银则是一千八百两银子。 每年人均一两银子,萧家上下一百多号人,那就是一百多两。 他喉间艰涩,轻声道: “多谢萧姑娘,孤受教了。” 太子能有此问,萧玉璇本就惊奇,不过听他声音如此隐晦滞涩,怕是也意识到民生多艰,苦恼得很。 她摇了摇头:“殿下,臣女所说不过是万千百姓最普通不过的生活,且此事并非一朝一夕促成,当务之急,您得保养好自己的身子,江山后继有人,往后徐徐图之,才能匡扶社稷,百姓安居乐业。” 又是这样的话。 齐隽不得不好奇,她到底是为什么会这般笃定地担心,他没有保养好自己? 只是现下,城门近在眼前,不是促膝长谈的好时机,以后寻着机会再问吧。 城门口的百姓回家的回家,进城的进城,这会儿已经安静空旷了下来,只有驻守城门的守卫尽职尽责地站在门口。 看见太子的坐骑遥遥驰来,他们纷纷单膝下跪行礼,而后大开主城门。 主城门非帝王储君入不开,萧玉璇跟着太子一同,倒也亲身感受了从主城门进去的威风。 入了城,太子要立刻回宫召太医对带回来的井水做查验,还有处理奸细和天机楼,而萧玉璇也急着去看仵作验尸的结果,两人对视了一眼,忽然相视一笑。 经此一路,萧玉璇和齐隽都对彼此多了几分敬佩之情,只是两人如今都忙得脚不沾地,相互道别过后,便各自分道扬镳。 “姑娘,您终于回来了!” 裴杏儿早就在城门里头等着了,这会儿见了人,急急迎了过来,看见萧玉璇全须全尾的没事,终于将一颗心放到了肚子里。 “姑娘,方才我听说城门那边闹出了好大的动静,有百姓聚众闹事,太子还射伤了几个奸细!您有没有被吓到?” 第139章 拮据 “我无妨,你莫担心,仵作大人如何了?一切可顺利?” 萧玉璇一边问,一边往草棚走。 “顺利是顺利,不过仵作大人说……哎呀,我也说不清楚,您过去了就知道了。” 裴杏儿亦跟着走得飞快,只是说道到底是怎么会是的时候,有些犹豫地挠了挠头。 她没学过那方面的东西,怕是一个解释不好让姑娘误解,还是等仵作大人亲自说吧。 萧玉璇的心沉了沉。 杏儿自小就跟着裴大夫学医,若是什么疑难杂症,大可直说,可她却说说不清楚? 难道这时疫,不是病? 等带着韦太医进了院落,里头章太医和裴大夫各执一词,颇有谁也说服不了谁的架势。 而仵作大人只是站在一旁,作沉思状。 “你懂个屁!既然不是病,那这药方就不该用了,当务之急是找破解之法!” “你能找什么破解之法?没看见外头草棚那边已经聚集了多少病人了吗?哪里还有时间给你慢慢找?” “那也不能病急乱投医!是药三分毒,你敢保证他们吃了药不会出事吗?” 裴杏儿叹了口气,想要上去将裴大夫拉开,可两个老头争论起来,哪里是裴杏儿一个人拦得住的。 三个人你说一句我说一句,裴杏儿又和稀泥一句,好不热闹。 萧玉璇走到仵作跟前,略略福了福身: “仵作大人,辛苦您了,不知此番查验结果如何?” 仵作幽幽叹了一口气,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取出一块布巾,在萧玉璇面前缓缓展开,道: “姑娘且后退半步,某怕吓着你。” 萧玉璇猜测是尸体上的东西,双脚未曾动弹,连死她都不怕,见死尸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怎么会怕这些? 待布巾完全在仵作手中摊开,里面一块腐肉便出现萧玉璇眼前。 腐肉连皮带肉,青白一片,布满了如蜂窝般密集的孔洞,不少孔洞之中还残存着粉色丝线物,露出的几条依旧盘根错节地缠绕着,难以想象此物在身体之中该是如何地蜿蜒曲折。 “这是……”她压下胸腔翻涌的不适,问。 “所谓的时疫,作祟的便是这粉色的细虫。” 仵作见她已经看清楚了,另一只手快速一翻,那布巾立即盖了回去,他收好东西,再次幽幽叹了一口气。 “姑娘,某做仵作二十余年,剖过的尸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却从来没有见过,甚至说没有听过在齐国境内会有这样的东西。” 萧玉璇听出了言外之意,连忙追问: “齐国境内?您知道这是何物?也知道它从何而来,是吗?” 仵作看了一眼还没有他家女儿大的小姑娘,心中惊异,当真是个胆子大又机灵的孩子,不免多了几分耐心。 “不错,此物是南越百年前出现过的一种毒虫,名为红颜蛊,人误食后会出现一系列不适的症状,且会传染,与这段时日京中出现的时疫症状几乎一致,只是,上次出现是在百年前,按理来说,这玩意儿早该灭绝了才是。” “红颜蛊,这名字倒是奇怪,那此蛊,可有破解之法?” 仵作摇了摇头。 “此蛊确实还有其他作用,不过我当时看的书也只是一本残书,所以只知道这些。” 听仵作如此说,萧玉璇心中豁然开朗了,果然是可恶的交趾人! 井水之中,八成就是这所谓的红颜蛊幼虫,生水被人吃下又人传人,这才一发不可收拾。 而太子闻见那井水气味之后身体不适,也定是仵作所说的“其他作用”,只是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她要尽快将这件事告诉太子。 还有,城中百姓不可以再喝生水了。 就是不知道,天机楼到底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她前些日子还委托过天机楼办事,没想到时隔几日,他们可能就要刀剑相向了。 章太医和裴大夫就药方一事还是吵得不可开交。 一个说既然确定是蛊那用药也无用,一个说没时间找其他办法了只能用药试试死马当活马医。 最后还是萧玉璇出面打圆场,劝说他们各自分工,这才终于消停了下来。 紧接着,萧玉璇传信给了太子,又派人去信回长公主府说明了蛊虫在水中,需要煮滚水吃用的事情。 “要供应京中那样多人家的柴禾,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难道要上折子请圣上开国库吗?” 长公主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她与圣上姐弟关系不错,自然也知道齐国国库一直都不充裕的情况,这个提议,圣上大概不会采纳。 还是得想想别的办法。 孟姑姑也知道此事难办,想了一会儿,迟疑道: “不若找那些京中公卿、富商们?以往若是有国难天灾的,多是找他们借。” 说是“借”,也只是个好听的说法,皇家借钱,都是有借无还的。 若是解决了燃眉之急,圣上心情好,赐个匾额、减免一些赋税就不错了,哪里会真的还银子? “不妥,去岁岁末为了筹备西南军饷,已是让那些富商们提前交了一年的赋税,这才过去小半年,他们哪里会肯?” 长公主兀自苦恼,又因还在病中,精力不多,想了想便头疼不已,又睡了下去。 孟姑姑心疼长公主,等萧玉璇回来,就将这事说了。 “多谢孟姑姑告知,是我疏忽了,只想着要用钱,却没有想过钱从何来……” 其实她也是才知道,齐国的国库居然已经拮据到了这个样子,居然会连开国库为京中百姓们买柴禾都艰难? 怪道后来齐隽薨逝、圣上驾崩,齐桓会不顾大臣反对加收赋税,致使民不聊生,原来是落到他手里的便是一个空架子。 “孟姑姑给我一些时间,我想想办法。” 她如此说着,心里盘算着自己还有多少银子。 可左加一笔右加一笔,即便是把自己那些贵重的首饰衣裳都卖了,要支撑那么多百姓煮滚水喝也是杯水车薪。 还有什么办法? 还能从哪里借到这样大一笔银子? 她还没想到,碧穗忽然道: “姑娘,您不是还有一位同窗的赵姑娘,家中从前是做皇商的么?不若找她想想办法?” 第140章 借钱 赵眉?是了,她怎么忘了。 “女学如今已经停课了,你去打听打听赵眉家住何处,我们即刻便过去。” 上次她说自己家失去了皇商身份,她要回清河老家,被萧玉璇劝了下来,也好在那会儿赵家终是留了下来,没有离开京城,否则,这会儿要萧玉璇去找一个肯借银子的商贾还真是难办。 赵家。 赵眉戴着面巾跪坐着,看着与她隔着纱帘床上,面容消瘦,沉沉睡着的妇人,眼中的泪擦了又擦。 “姑娘,厨房那边新做了红枣牛乳粥,您好歹吃些,夫人醒来若是见您这样不吃不喝,定是要伤心的。” 仆妇在一旁温声劝着,可赵眉充耳不闻,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姑娘……” 仆妇还欲再劝,忽而视线被门外的小丫鬟吸引,她快步走了过去,听完,眼中微诧。 姑娘在女学之中的同窗来了? 现下主母病着,府里只有姑娘一个女眷,自然得姑娘出面去招待,可姑娘正伤心着…… “姑娘,前头来人传话,说是有位萧姑娘来访,自称是您在女学的同窗,您可要见见?” 仆妇话音刚落,就见本来还只顾着伤心的姑娘眼睛一亮,那副哀怨多少驱散了几分。 “是萧姐姐?” 她又扭头看向床榻上的母亲,抿了抿唇。 父亲和大哥已经在坊市悬赏万金吗,都无法买到时疫的药方,萧姐姐身为尚书府的女儿,没准有什么办法。 况且这几日她在京中做的那些事情,她也有所耳闻,要不是父亲和大哥拦着不让她出去,她肯定也要去帮萧姐姐的。 “萧姐姐便是之前,劝说我们先不要回清河的那位同窗,父亲是吏部尚书萧大人,陈妈妈,你且照看好母亲,我去去便回。” 陈妈妈还想着姑娘在女学之中并不受那些贵女待见,怕是来者不善,听到萧玉璇来历,心里的疑惑也稍稍平复了几分,原来是那位聪慧又好心的姑娘。 “姑娘,您可要重新梳妆更衣?这幅样子倒是有失待客的礼数了。” 她看着眼睛都哭红肿了的赵眉,温声建议道。 赵眉看着铜镜之中自己披散着头发,狼狈的样子,终是点了点头。 萧玉璇在前厅等了一会儿,还没等来赵眉,却见一长身玉立,面容俊俏的后生自赵府大门处阔步进来。 他一边走,一边侧首问着身边长随些什么,长随摇头,他面露失望,深邃的眉宇间更添几分沉肃。 待走近了,瞧见前厅之中的娇客,已是回避不及了。 “那位是?” 长随一拍脑门,方才只顾着说那悬赏之事,忘记前厅还等着一位姑娘了。 “是大姑娘在女学之中的同窗萧姑娘。” 这会儿走人未免太失礼,他只好进了花厅,笑着向已经起身的小姑娘拱手: “在下赵寅臣,是眉娘的长兄,方才不知萧姑娘在此处,无意冒犯,还望萧姑娘见谅。” 萧玉璇兀自觉得稀奇,这位赵眉大哥方才进来时还是一副沉稳严肃的表情,想来是有什么烦心事,这会儿又如此圆滑世故,见人三分笑。 她从前还从未亲自和商人打过交道,今日还是头一遭。 “赵公子言重了,是我贸然叨扰府上在先,还请赵公子勿要见怪。” 赵寅臣这才将目光落在这个小姑娘的脸上,只是看清楚了她的容貌,自诩见多识广的他也不由一怔。 她看上去与眉娘一般大,十四五岁的年纪,却已然可见倾城之姿。 他不免想到自家小妹,与之相比只能算是清秀可爱,以后日子过得安稳顺遂,比什么都重要。 这般貌美,若是生在普通人家的姑娘身上,怕是要惹来灾祸。 不过,见她双眸澄澈,想来并非心思深重之人,他脸上的笑意也多了几分真诚。 “眉娘想来已经在过来路上了,萧姑娘不嫌弃,还请尝尝我们从清河带来的香尖,此茶唯独清河瑞县才有,是难得的佳品。” 恰好,婢女将已经斟好的茶水端了上来,恭敬地放在了萧玉璇的手边。 她还未伸手去端,便已经闻见了一股暖融融的幽香,茶如其名,不愧是香尖。 茶汤翠绿,清澈明亮,待轻抿一口,爽口回甘,果然是好茶。 她上辈子也听闻过清河香尖的美名,不过此茶是贡品,除非圣上赏赐,否则民间商行也买不到。 再看茶杯,通体温润翠绿,杯壁薄如纸片,温度却比茶水凉得多。 像是察觉到萧玉璇眼神惊异,赵寅臣微笑解释: “此杯妙就妙在杯壁双层中空,是以即便盛着滚烫的茶水,茶客也不会觉得烫手,且造型小巧玲珑,从前很是受后妃和公主们的喜爱。” 萧玉璇了然,心中对于此行的目的也多了几分把握。 看来赵家即便不是皇商,至少这份从商的底蕴还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赵家如今也不过是将将才走下坡路。 要是能以皇商的名头换取现实的利益……想来长公主和太子也愿意帮这个忙。 她放下茶杯,正色道: “不瞒赵公子,我得长公主殿下授意,助太医院和京兆尹共同处理京中疫病一事,今日前来,是想请赵家相助。” 此言一出,赵寅臣的心蓦地高高提起。 小姑娘的表情实在太过严肃,他们做生意的,往往是十分真心只露出三分,少有这样,一见面就亮出来意底牌的。 太医院和朝廷要做事情,他们赵家能帮上什么忙,还用得着猜? 不好,这是来要银子的。 赵寅臣目光一偏,看向来路,怎么眉娘还没来? “赵公子?” 萧玉璇见他这幅样子,有些迟疑。 她还没说要银子,怎么对方就已经开始眼神游移不定了? 难道赵家不愿意帮忙? 赵寅臣手指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想要卖惨: “萧姑娘,我也与你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也知道我们赵家自从失了宫中的供应采买,生意是一落千丈,每月的营收还不如从前的一半,这日子过得是捉襟见肘,缩衣节食,入不敷出……” “大哥?我怎么不知道我们家已经困难成这样了?” 赵眉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她满脸不解地看向自家大哥,目光询问。 第141章 密令 “你这妮子……” 赵寅臣眉头一压,瞪了一眼赵眉。 可赵眉从小就不是能察言观色的性子,小小的脸上写满大大的疑惑。 不过,她的疑惑在看到萧玉璇的那一瞬间,立刻变成了欣喜。 “萧姐姐!自从你从女学毕业,我们已经许久未见了!你今日来是找我玩的吗?” 她凑到萧玉璇身边,熟稔地说起话来。 萧玉璇若是还不明白赵寅臣的意思,那上辈子也就白活了,这会儿心中有些怅然。 赵寅臣身为长子,他的态度,一定程度上就是赵家的态度,赵眉虽然也会担忧家中的生意,实际上并不管事,她即便说服了赵眉也无济于事。 不过眼前赵眉天真可爱地与她说话,到底抚慰了几分她焦急的心。 “是呀,许久未曾见你了,很想念你,正好办事路过赵府,便想着来看看你,家中令尊令慈可好?” 按理来说,家中来客,一般都是主母接待,即便萧玉璇是小辈,可也没有连主母的面都见不上的。 萧玉璇已有猜测,小心地问出来后,果然就见赵寅臣和赵眉兄妹俩脸色多了几分哀愁。 赵寅臣还好,赵眉直接湿了眼眶,她面带希冀地看着萧玉璇: “萧姐姐,我父亲有事出去了,我母亲她,她也染上了时疫……” “我知道萧姐姐这段时间一直在帮着城中的百姓,不知道萧姐姐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可以救救我母亲?” 萧玉璇握着她的手,想说她现在也无能为力,连长公主她都没有十全把握能救下来,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 “你放心,太医们医术高明,已经在研制药方了,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且你猜我今日遇到了什么人?我遇到了太子,太子去了安置病人的草棚,还传达了好几项旨意……” 她语气平和地说着今日发生的事情,净挑了些好的细细说出来,就见赵眉眼中的泪缓缓止住了。 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萧姐姐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你?等药方研制好,我一定第一时间就遣人给你送过来,伯母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无虞的。” “瞧瞧,这才几日没见就瘦了这么多,要是长不高了可别找我哭鼻子。” 一直以来,萧玉璇在赵眉的心里就是顶顶聪明可靠的一个人,这会儿有她如此承诺,那些悲哀愁绪淡了几分,也开始憧憬时疫完全被治好的那一日。 “萧姐姐还说我,你也不是憔悴了许多,这些日子你一直奔走,是个铁人也要累的。” 两个小姑娘互相安慰体谅,这场景本该是极其暖心的,可赵寅成看在眼里,却无端有几分不是滋味。 萧姑娘和眉娘说了这样多,却没有一句话说到了方才与他说的事情……想来是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也不愿让眉娘难做,才只字不提。 哪怕如此,她还是承诺太医院配出药方之后给他们送来。 赵寅成跟着父亲从小走南闯北做生意,见得的人多,自然看得出来她不是逢场作戏。 能有这样的好友,他打心底里为眉娘感到高兴。 只是…… 安抚好了悲伤的赵眉,萧玉璇便告辞了。 眼见赵府的大门在身后关上,她长长出了一口气。 她没问赵家到底为何不愿意帮忙,即便问了,打定主意不想接茬的人,自然有千百种理由借口来搪塞回去。 且,就算以皇室的名义压着他们拿出了银子,也是结了仇怨,冤家宜解不宜结,反倒不美。 与其闹得不欢而散,不如及时止损,另寻他法。 她想着还能去找谁,一时没有立即从赵府门口离开。 赵寅臣又去看了一眼母亲,本来还纠结的思绪终于定了下来。 “萧姑娘可走了?” “这……人是出去了,只是还站在咱们府门口呢,看样子像是在想事情。” 小厮如是说着,就见自家大公子加快了脚步,亲自往大门口去了。 “糊涂!人还没走,怎么不请进来?” “啊?” 这是什么意思?人不是才送出去吗? 小厮摸不着头脑,被骂了也只能吭哧吭哧跟在赵寅臣身后。 赵府的大门传来一阵响动,碧穗循声看去,却见才关上不久的大门,忽然又打开了。 “姑娘,是赵公子……” 她唤了一声,萧玉璇迅速回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在人家家门口站了许久。 “萧姑娘——” 赵寅臣看见人果然没走,心下略松。 “是在下方才想岔了,不知萧姑娘方才说的那件事,可还有商议的余地?香尖已经备好,还请萧姑娘过府一叙。” “这……” 萧玉璇和碧穗对视一眼,这峰回路转的,赵家难道是同意了? 两人重新坐定,萧玉璇这才将事情的原委细细说了。 “无论赵家愿不愿意帮忙,都希望赵公子暂且不要声张此事,蛊虫尚未有定论,一切都还只是我们的推测。 若当真饮用滚水便可降低百姓感染时疫的概率,有此大功一件。 我也会禀明长公主和太子殿下,重新考虑赵家的皇宫采买供应一事。” 赵寅臣思索片刻,反问道: “萧姑娘也说了前提是滚水有效,万一并没有作用,那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赵公子是生意人,定知道世间没有无本的买卖,如今的皇商乃是贵妃娘娘的远亲,且接手不久,要撤换下来,自然得有足够的筹码。” 小姑娘明明才这么大点年纪,说话却一套又一套,完全不似自家小妹那般天真率性,赵寅臣暗自心惊,脑海中已然将利弊都权衡剖析了个遍。 “话虽如此,可萧姑娘能有几分把握说服两位殿下?” “赵公子不必拿话试我,这是我此番来赵府的底气,实不相瞒,即便没有赵府,有此物,也能敲开许多富绅的门,区别不过是多费些口舌功夫。” 她从自己的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指尖抵住向前一推。 玉牌通透纯净,水头极好,上面只简单利索地刻了一个“令”字。 “天机楼的密令?萧姑娘居然会有此物?!” 赵寅臣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站了起来。 “萧姑娘真是深藏不露,既然您身后是天机楼,又何须我们赵家出手?” 萧玉璇已经被他这番话惊得不知作何反应了。 这不是象征权贵的信物吗?为何是天机楼的密令? 第142章 阿兄 “天机楼的密令?萧姑娘居然会有此物?!” 赵寅臣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站了起来。 “萧姑娘真是深藏不露,既然您身后是天机楼,又何须我们赵家出手?” 萧玉璇已经被他这番话惊得不知作何反应了。 这不是象征权贵的信物吗?为何是天机楼的密令? 见她一副还在状态外的模样,赵寅臣冒出了一个惊疑不定的想法,难道她不知道这令牌象征什么?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更何况萧姑娘这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往后此密令万万不可如此示于人前了。” 赵寅成将密令推到她手边,见她收了起来,才道: “不过萧姑娘身处高门,不知道这些事情也正常,天机楼密令还是老楼主当年为与世家谈和才推出的信物,如今已经少有人知道,密令的真正用途。” “这密令,可以换天机楼无偿做一件事。” “无论杀人放火,但凡愿意给出密令,天机楼必定全力以赴。” 萧玉璇的手缓缓握紧了玉牌,纹路硌得掌心生疼,冰凉的玉质一如她的心,凉得彻骨。 这玉牌,是太子给她的,可太子为何会有这个? 且他像是也不知道此物有什么作用,才会如此轻易地给了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 而那块在李昆家中找到的天机楼人的腰牌,又是否是因为密令的缘故?时疫背后发号施令的到底是交趾人,还是齐国人? 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的真相已经近在眼前,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多谢赵公子解惑,此物乃是家中长辈所赐,本以为只是象征权贵富户的信物,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作用,是我方才冒犯了。” 萧玉璇能屈能伸得很,对方如此真诚地将她不知道的信息告知,她心存感激,礼数周全地行了一礼。 “我也是见你和眉娘一般大,本来都是一团孩子气的年纪,你就已经如此少年老成,不免多嘱咐你一些。” “只是,此密令我暂且不能动用,今日之事,还是希望赵家能出手相助。” 赵寅臣早就准备答应,闻言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赵家从前得蒙圣上抬爱,才能在京中这般卧虎藏龙之处挣得一席之地,如今朝廷有难,即便无法再收回皇商之位,赵家也理应搭把手,能救百姓,也是好事一桩。” 买柴只是第一步,还得将柴禾价格往下压,且向京中张贴不要喝生水的告示,再推至整个齐国才是。 从赵府出来,萧玉璇一边走,一边想着要如何做,冷不丁发现自己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碧穗?” 她四周张望着,碧穗却像是人间蒸发的一般,且她身处十字路口,前后左右却没有一个路人。 萧玉璇的后背爬起一点惊悚之意,她刚准备随意选定一条路快步离开,身前忽然落下一道人影。 少年一身再平常不过的布衣打扮,瞧着不过十六七岁,转身露出一张俊俏活泼的面容。 他一笑,露出一对明晃晃的虎牙: “姑娘,天机楼有请——” “我不……” 话音未落,她便觉眼前一黑,脖颈一痛,竟是那少年不由分说,上前劈了她一道。 少年瞧着瘦弱,力气却大得很,单手扛着一个小姑娘也能身姿灵巧地飞檐走壁,速度之快,其余人只能看见一道残影。 远远跟着萧玉璇的两个护卫不过走了一个转角,萧姑娘和她的婢女统统消失不见,心下一惊。 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怎么说不见了就不见了! 两人面面相觑,立刻反应过来。 “不好,萧姑娘出事了,他们定然还没有走远,我去追,你速速去禀告太子……” 天机楼。 萧玉璇再次醒来,只觉得头疼欲裂,胃里翻江倒海般的难受。 她坐起身,拨开墨色的帐幔,才看清楚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 隔着屏风,外头似乎还有说话的声音。 听见小姑娘醒了,男人挥手,跪在地上的小少年闷哼一声,压抑着喉头的腥甜,笑得玩世不恭: “我若是有兄长这般怜香惜玉就好了,只可惜……” “下去。” 隔着象牙面具,男人的眼神冷得出奇,看少年的目光像是看着一具尸体。 一道漆黑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墙上剥落,抓起少年的手臂,退了下去。 男人起身,身姿高大挺拔,长袍曳地,他才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将自己的前襟收拢,腰带束起。 “天机楼行事,向来如此我行我素么?” 小姑娘大概是完全清醒了过来,声音又脆又响,语气里尽是不满。 “底下人不懂事,冒犯了姑娘,我在此向姑娘赔罪。” 隔着屏风,他停下脚步,目光像是能越过影影绰绰的画屏,落到她带着怒气的小脸上。 萧玉璇穿了鞋,听见这道低沉微哑的声音,微微一怔。 她确信自己是第一次听,为何会觉得有几分熟悉? “阁下大可不必如此惺惺作态,没有阁下授意,他们怎会如此?既然我已经来了,还请开诚布公,直明来意。” 萧玉璇有些不耐烦地起身,自顾绕过屏风,略略仰头,与那过分高大魁梧的男人对上视线。 对方戴着一张精巧的象牙面具,只露出一截白皙瘦削的下巴,脖颈隐入衣襟,泛着病态的白。 她微微拧眉,不知为何,她在他身上总觉出几分熟悉之意。 男人低头垂眸,看着鲜活明媚,与从前大相径庭的小姑娘,忽然勾唇一笑,笑声自胸腔肺腑而出,带着几分畅快肆意。 好在,他没有猜错。 他抬手,筋骨清晰的手指略微收紧,覆在面具上,经络分明的掌背,青筋微浮于苍白的肌肤,他缓缓哑声道: “小叶,好久不见。” 萧玉璇浑身一震,像是被惊到的雏鸟,猛地睁大双眼,直直看向他。 那只手箍着面具,慢慢掀开落下,露出一张眉骨深挺,俊逸清朗的脸。 美中不足的是,他左侧眉眼处有一片狰狞的旧年疤痕,被火焰燎伤后残缺的长眉和眼睫并不突兀,反倒为这张脸添了几分脆弱和无辜。 那双漆黑的双眸定定看着她。 其中有太多意味,不只是久别重逢的欣然,还有些别的什么,萧玉璇无暇辨别,呐呐道: “阿泽兄……” 第143章 足月 片刻后,已经互相交换了前因后果的两人对面而坐。 重生一事,萧玉璇本以为是自己独一份的机缘,却没想到,任泽也是。 只不过,任泽对自己是为何成为天机楼楼主一事避而不谈,只说是机缘巧合。 她看着已经重新带回面具的任泽,想到这段时间来遇到了好几桩有关天机楼的事情,有些犹豫要不要问。 任泽亲自斟茶给萧玉璇。 “小叶,你我相识于微末,如今又都得了机缘重新来过,我们便是同路人。” “你有没有想过,萧家人为何一直执迷不悟,无论前世今生,都对萧玉瑶百般维护?” 任泽的语气云淡风轻,萧玉璇听得心中一紧。 这个问题,她当然想过。 细想起来,即便萧玉瑶是萧肃和他心爱的外室所生的女儿,萧肃宠爱入骨也就罢了。 为何母亲和三个哥哥上辈子都像疯魔了一般,为了她与自己割袍断义,还不惜自毁前途…… 就连这辈子也没有好多少,即便不是完全倒戈,尚有几丝理智残存,可也远远不够。 她苦笑了一声: “我本以为今生定能夺回属于我的一切,可到头来还是和家中反目,如今只能寻求长公主庇护……” “我已不再奢求他们的爱重,家人于我不过是锦上添花,即便没有他们,我今生自梳为妇人,总会过得比上辈子好。” 她语气舒朗,一副已经自洽的模样,任泽心中微涩。 她总是这样,上辈子哪怕落入那般境地,她依旧没有放弃过,若非萧玉瑶那个毒妇要斩尽杀绝,仅凭这一身坚韧豁达,小叶也合该安稳终老…… “小叶,我如今执掌天机楼,这段时日找到了一些东西。” 他转动了身侧的烛台,书架上探出一个密格,他取出里面的东西,递到了萧玉璇面前。 “这是……” “这是当年为顾临烟和萧夫人接生的两位稳婆供词。” 萧玉璇垂眸,长睫微动。 “这些……我已经看过了。” 无非是为萧夫人接生的稳婆吃醉了酒误了事,竟然将自己同乡托她照看的孩子与萧夫人的孩子搞混了,才闹出了这样一出换了女儿的错事。 上辈子在还不知道萧玉瑶真实身世的时候,她还调查过那个稳婆,却发现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没了,连着一家老小都没了踪迹,邻居只说是投奔远方亲戚去了。 不过现在她已经知道了真相,再看也无益。 “不,是天机楼搜集的供词,与你知道的有些出入。” 萧玉璇将信将疑地拿起被妥帖收拢的证词,打开细细看去。 先是负责接生林卉的王稳婆的这份—— 据王稳婆所说,她早在林卉生产之前就被萧肃收买,目的就是要将两个孩子换了,不过生产时出了岔子。 林卉生下双生子后本就力气不多,寻常人家生双胎那是不祥之兆,很有可能一尸三命的,可她却强撑着一口气,说什么也要看看自己的两个孩子。 可王稳婆不想夜长梦多,一生下来就换了孩子,萧玉瑶比萧玉璇其实是大几天的,这一抱到林卉跟前,她就觉出不对来。 好在萧肃跟着打圆场,又有一同出生的萧瑾大着嗓门啼哭,终是打消了林卉的疑虑,可把王稳婆吓了一跳。 待将孩子送到了那位叫顾夫人的院子里,对方分明还在月子里,本是最慈母心肠的时候,看见那刚出生的孩子,眼神却比寒冬腊月的雪水还冰。 王稳婆留下孩子出了门,终是觉得心下难安,折返回头时,却见自己刚刚送来的孩子竟然已经被丢了出来,小小的襁褓之中,婴孩已经面色青紫,脖子上也是再明显不过的指痕! 是那位顾夫人! 王稳婆接生了大半辈子,哪里做过这样作孽的事情,好在孩子还有呼吸,她想想还是于心不忍,将孩子带走,找了家多年没有所出的人家送了出去。 大致和萧玉璇知道的是对得上的,只是她没想到,当初那个外室竟然还准备杀了她。 虽然只是掐晕了她丢出去,可那是在腊月里,婴儿只有一张薄薄的襁褓,这和直接杀人有什么区别? 她略略平复了心中的恨意,才接着看下一份。 李稳婆刚到顾夫人院子里的时候,顾夫人的肚子已经很大了,瞧着已经足月了,随时都可能生产。 刚看到这里,萧玉璇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稳婆都是至少生产前一个多月就要找好的,妇人生产有许多变数,七八九十个月生的都有,但凡不是贫苦人家,请得起稳婆坐镇的,都是能多早就多早,以防万一早产预备不及。 怎么李稳婆是顾临烟快生的时候才去照看的? 她心有疑惑,略略抬头,才发现任泽原来一直看着自己,她笑笑,并不在意,继续看下去。 李稳婆到的次日,顾夫人就生了一个足月的女婴,也就是后来的萧玉瑶。 顾夫人疼爱她的孩子几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那几日孩子还在她身边时,她经常抱着孩子喃喃自语,口中还说着什么“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真像你……”之类的话。 李稳婆怕人生孩子生得痴傻了,还担心过一会儿,后来见她更多时候都是盯着孩子发呆。 后来院子里才来了一位年轻的郎君,看上去约莫二十多岁,正式意气风发的年纪,李稳婆本来以为这是这位顾夫人的夫君,却没想到她竟然是这郎君的外室。 这还不是最让她震惊的。 顾夫人居然授意她,将她的足月生产,说成是早产。 顾夫人用李稳婆的身家性命要挟,说她的那位郎君是朝中风头无两的新贵,若是坏了她攀上高枝的好事,那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也要与李稳婆一家闹得鱼死网破。 李稳婆哪里见过这么疯的人,一时就被吓住了,答应了对那位郎君说她是早产。 没想到那位郎君也是个色令智昏的主儿,为了安抚这顾夫人的心,竟然提出要将自家嫡亲的孩子换出来,让外室子登堂入室上家谱的馊主意。 看到这里,萧玉璇的手指已经无意抓紧了袖口,她不敢错过一字一句,双眸越来越沉肃。 第144章 在意 萧玉瑶是足月而生,并非早产,那是不是说明……萧玉瑶不是萧肃的女儿? 被这个想法一惊,萧玉璇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任泽。 任泽支着脑袋,一瞬不落地看着她的反应,见她看向自己,才收了手,语气含笑着说: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 “若不是萧肃,那是谁?” 若萧玉瑶的父亲只是一个普通人,没道理阿泽兄会只给这样一份供词给她,定是将事情原本,事无巨细告知。 那便只有可能是,天机楼也查不到萧玉瑶的生父是何人。 “顾临烟的来历我查过了,是萧肃还是秀才时,他私塾夫子的女儿,算是他的师妹,她先是嫁给了一个富商,后来又与一个琴师私奔,不过没多久,琴师病故,她就找上了萧肃。” “琴师?” 萧玉璇默念。 “倒是从未听闻这样的事情。” 好好的富商夫人不做,跑去和一个琴师私奔,简直是闻所未闻。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罢了,只是那位琴师的死倒是有些蹊跷,天机楼追查了几个月,也没有找到他当年是得了什么病,又葬在了何处。” 任泽的语气有些沉重。 没有一网打尽,那便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还有他查到的那件事…… “小叶,天机楼还找到了一纸残页,你可要看看?” “是什么?” 任泽自袖中掏出一张模样奇怪的纸,递给了她。 “这张残页,是天机楼偶然所得,从前一直都被老楼主收着,如今我接管之后,便收在了我这里,这残页已经有些年头,可任然簇新如初,且上头的油墨看上去十分不同寻常,并非当世任何一种。” 残页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文字,萧玉璇自诩也算是熟读诗书,却只能连读带猜地认出将将一半。 “女主萧玉瑶,这是何意?” 她费力地辨认这几个字,并不明白意思。 “我如今身份不好进宫,你却可以,既然上面写了萧玉瑶的名字,那此物还是转赠与你。” “天机楼遍寻文人名士,也从未真正将这残页的意思完全剖析出来,不过,有一人,也许可以辨认这张残页。” “谁?” “七皇子齐佑。” 齐佑的“疯言疯语”,倒是有几个词与这残页上的字能对得上。 “无论残页上的意思是否能解析出来,阿泽兄的这份心意,小叶铭感于心。” 他自那场大火中将她救出,为了护她周全,不惜自己落了满身伤疤,无缘科考,这份救命之恩本就已经让她无以为报,如今又在暗中帮了她这样多。 稳婆的供词也好,他动用天机楼的力量帮她探查也好,都是助她扫平阻碍,心想事成。 “阿泽兄,还有一事,我不知当问还是不当问。” 想到李昆家中那枚天机楼的腰牌,萧玉璇有些踯躅。 “你与太子去京郊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任泽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沉思半晌,忽然牛头不对马嘴地问: “小叶觉得,太子可堪当大任?” 这话是何意? 难道除了太子,还有其他人选? 圣上子嗣不丰,仅有太子和四五六七这五位皇子,三位公主,除了敏英,大公主和二公主已经成亲开府。 太子和七皇子不必多提,其他几位皇子也各有各的毛病,除了四皇子是贵妃之子,五、六皇子的生母位份低下,并没有一争之力。 她实在想不出来,阿泽兄问这个问题的用意。 “如今几位皇子尚且年幼,即便是太子也未曾及冠,若只看个人质素,太子文武双全,宅心仁厚也杀伐果决,不失为储君的上上人选; 四皇子喜奢靡且好色,上辈子他登基之后的情形,你也知道; 五皇子和六皇子母家不显,且愚钝鲁莽,即便传位于他们,也顶多是做一个守成之君……” 她和任泽都是活到三十来岁的人了,讨论起几个十几岁的皇子,多少带了些长辈打量小辈的角度。 抛开其他身家背景不谈,仅看为人如何,太子当仁不让,是皇子之中的翘楚。 “至于七皇子,他无心皇位,装疯卖傻多年,早就失了民心和拥护。” 任泽点头,又再度摇头: “除了皇子,小叶可别忘了,圣上还有几位兄弟。” “圣上的兄弟,那几位王爷?” 萧玉璇在脑海中搜刮了一圈,却没有多少那几位亲王相关的信息。 端王、楚王、淮南王,可他们在上辈子就没怎么出现在众人面前,大多都是偏安一隅,低调又安分。 阿泽兄为何会提到他们? “是哪位王爷?据我所知,他们都已经年过四十,如何还有余力执掌这偌大的齐国?” 任泽没有告诉她到底是谁,反而说: “小叶,你说的都对,可是太子命不久矣,他并非最佳的储君人选。” “什么?!” 即便没有时疫,没有红颜蛊,太子还是命不久矣吗? 她无意识地瞪大了双眸,一双清亮澄澈的眸子中,满是对齐隽的担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秀眉微蹙,咬住下唇,贝齿之用力,几乎将柔嫩的唇肉都咬出血迹。 萧玉璇的反应尽收任泽眼底,他复杂地看了一眼提到太子便如此激动的小姑娘,心里多少有几份不是滋味。 “若要齐国往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太子继位,是最合适不过的,他为何命不久矣?天机楼查到了什么?” “小叶似乎很在意太子?” 萧玉璇一怔,她在意太子? 她当然在意太子!上辈子那样风雨飘摇的齐国,她绝对不要再看见第二次了! 阿泽兄这不是没话找话? “小叶,知道的太多反而不好,是我错了,我不该告诉你这些。” “阿泽兄……” 任泽的表情隐在面具之后,并看不真切。 “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既然小叶希望太子继位,那我和天机楼,会鼎力相助。” “时候不早了,你如今要忙的事情多,我便不留你了……” 不知道是不是萧玉璇的错觉,任泽的语气似乎有几分落寞。 “麒麟卫奉命搜查,还望阁下配合!” 忽然,门外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响起,萧玉璇举目望去,面带错愕。 第145章 蛰伏 麒麟卫? 门外。 那方才扛着萧玉璇过来的布衣少年抱胸倚靠在门口,听见声音也不搭理,只斜斜抬眼,一副丝毫不将大名鼎鼎的麒麟卫放在眼中的吊儿郎当模样。 他对面站着两个身穿大红色云锦麒麟服的高大男子,面色虽沉静如常,可手已经放在了腰间的绣春刀刀柄上。 少年嗤笑一声,故作姿态道: “两位大人,我可是良民,你们不会用武器威胁恐吓我吧,我好害怕啊。” “里头是何人?” “我怎么知道,我只是个奉命看门儿的,自然得守在这儿咯。” 少年像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一再挑衅。 麒麟卫也看出来了,他就是在拖延时间,扰乱他们搜查,也不再客气,对视一眼后,一人伸手想去抓开少年,另一人就要上前去开门。 “啧,真是麻烦。” 少年不耐烦地皱眉,一个弯腰躲过了急速抓来的手,螳螂腿一扫,与麒麟卫扭打起来。 “说了这么久的话还没说完,硬生生拖到麒麟卫找来了,好哥哥,你可打算如何谢我?” 少年的高声传入门中,欠扁得很。 任泽双眸一压,手上一颗白棋循声飞出,化作一道流光,轻松击穿门扉,打向少年的脑门。 少年也是灵巧,应付两个麒麟卫还不够,抽空还伸手挡住了那颗棋子,将之抓在手心中。 只是还没等他得意,手心传来的剧痛让他痛呼出声: “嘶——” 棋子应声而碎,化作齑粉。 再看他的掌心,不算柔软的掌肉被那颗飞来棋子击出一片红肿,细看甚至已经有了血痕。 “真狠!” 大门由内而外打开,萧玉璇一脸温和平静地站在门口,道: “两位麒麟卫大人可是来寻我的?” 见人出来了,少年也不再与他们纠缠,一个飞身,落在了房梁上,翘着二郎腿皱眉观察自己的手心。 麒麟卫抱拳: “属下奉太子殿下之命,特来护萧姑娘周全。” “里头是我的故人,方才叙旧闲聊了几句,有劳两位大人费心。” 门在她身后合上,遮挡了两个麒麟卫正欲看去的视线。 阿泽兄不欲表明身份,她自然不会坏了他的事。 至于方才两人不同的立场……萧玉璇已经明确了自己的内心。 她也不会明知有让阿泽兄陷入险境的可能,还为了帮助太子,泄露阿泽兄是天机楼楼主的事情。 “既然如此,还请萧姑娘速速离去,此地不宜久留。” 麒麟卫一板一眼地说完,却见萧玉璇抬头,对着那还在顾影自怜的少年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他喊任泽哥哥,可她从来不知道任泽居然有弟弟,这会儿也不好再进去去问任泽了。 少年目光不动,神色冷了几分: “姑娘可听过一句话?好奇心会害死猫。” 萧玉璇勾唇一笑,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调皮捣蛋的幼童:“你这个年纪的孩子,会相信这些也很正常,” 少年闻言,足下用力飞身落下,手里出现了一把精巧的飞刀,语气恶狠狠道:“信不信我现在就能弄死你?” “放肆!” 麒麟卫护在萧玉璇身前,拧眉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萧玉璇挑剔地上下打量了一眼对方,目光嫌弃地丢下一句话,便转身向楼下走去。 “如此顽劣不堪,我若是有你这样的弟弟,早就不知道打死多少回了,好自为之。” “……” 房间门忽而打开,任泽手里抛着几枚棋子,声音不咸不淡: “小叶说的有道理,趁我现在还打得着你,是该多管教管教几回。” 少年难以置信地看过去,腿比脑子快,足下生风,飞速躲开了那几枚棋子,然而一时不察,还是被其中一个打中了腹部,疼出了一头的冷汗。 从天机楼出来,两个麒麟卫就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说是奉太子之命保护她的周全。 与此同时,东宫。 太医院的太医几乎都被找了过来,轮番为太子诊脉后,一个个面色都颇为难看。 倒不是说诊出来的病有多复杂难办,而是—— 根据脉象,他们根本就诊不出来有什么问题。 韦太医所说的状况,在太子回京后就消失了。 他们总不可能冒着有损太子贵体的风险,让太子再试试闻那红颜蛊的香气吧? 帝后也来了东宫,此时见这些太医们神情不妙,还以为太子生了多么严重的病,皇后吓得站都站不稳了,被皇帝扶在怀中,声泪俱下问: “太子究竟如何了,你们怎么没一个人告诉本宫?!” 皇后发话,院判和院使面面相觑,院判终是上前了两步,说出了自己诊脉的结果。 “微臣行医数十年,从未有过半点差池,可今日殿下的脉象……恕微臣无能,实在是诊不出任何异样,还请陛下和娘娘降罪——” 太医院院判也是一把年纪了,平时说话都是颤巍巍的,现下告罪更是声音凄苦,神情哀肃,几乎是已经预见了自己死到临头。 “那个说太子中毒的太医呢?你现在也诊不出脉了?!” 韦太医被点名,早就吓得两股战战,满头大汗了,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勉强从最后头走到前面,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还请圣上和娘娘明鉴,微臣有幸随侍太子,便是打起了一万个精神,当时太子面露不适,微臣所诊脉象确实是中毒无疑,如今没有异样,也许是太子体内毒素未受红颜蛊或其他毒物激发,仍旧蛰伏于体内。” “可见下毒之人有多么居心叵测,阴险狠毒!还望圣上和娘娘允许微臣等再细细为太子殿下诊治!千万不可使奸人得逞啊!” 他脑子动得飞快,几句话就将太医院众人的罪责撇清,转移到那下毒之人可恶上头,果然就见帝后脸色一变,看向齐隽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心疼和愤慨。 下毒之人当真是罪该万死! 齐隽淡淡扫了一眼地上磕头的韦太医,心里却记挂着方才侍卫所说的事情。 光天化日之下,萧玉璇居然能被人从京中,他的眼皮子底下掳走! 他已经紧急调动了麒麟卫去她消失的方向挨家挨户找,他倒要看看,如此狂悖的人究竟是谁! 第146章 来客 “我的儿,你现下可有何不适?胸口还闷疼吗?”皇后上前几步,慈爱地看向齐隽。 得到一切都好的答案后,她转而看向屋子里已经跪了一地的宫人,怒不可揭。 “太子中毒,一定和你们脱不了干系,都给本宫送去慎刑司严刑拷打,本宫不信吐不出东西!” “还有你孙邈,整日跟着太子,居然也没发觉太子抱恙,差事办不好,留你在太子身边也是无用,一并打发了。” 孙邈不敢求饶,只惨白着脸跪在地上,诺诺称是。 眼见皇后将东宫服侍的人都发落了个遍,气也消了大半,齐隽才平静道: “让父皇和母后为儿臣担心,是儿臣的不是,孙邈毕竟跟随儿臣多年,这会儿换了也没有更好的人选,反而容易让人钻了空子,不如就让他继续留在东宫,将功折罪,往后若是再有办事不力的时候,再一并罚过。” “母后且放心,儿臣已经有了眉目,可疑之人已经送去慎刑司和那几个城门口的奸细一并审问,想来很快就会有结果。” 看见齐隽如此沉着冷静,似乎根本不将自己中毒一事放在心上,皇后心中又酸又疼。 他自出生起便是储君,从小按照继承人培养。 启蒙的夫子教的第一样不是千字文,而是他肩上齐国百姓的重担,他不能怕累不能怕疼,更不能像寻常孩童一般对母亲撒娇流泪。 如今他才十九,还未及冠,中了这样离奇的毒,他面上也还是喜怒不形于色,游刃有余,皇后都要担心死了。 她还欲在说什么,就见皇帝已经摆手,道: “既然隽儿自己心里有数,你这个做母后的也该放手让他自己试一试,他的身子他自己最清楚轻重。” 皇帝拍了拍皇后的肩膀,“朕还有折子要批,这段时日便让隽儿休息休息。”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往东宫外走去。 “儿臣恭送父皇。” “臣妾恭送皇上。” 皇帝的御撵消失在视线之中,皇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太医,头疼不已: “还跪在这儿做什么?不是说要再给太子看病么!” 太医们如蒙大赦,连忙起身,翻医书的翻医书,搭脉的搭脉,讨论的讨论,生怕皇后觉得他们闲着。 “隽儿,你可千万不要有什么事,齐国的未来、白家的未来,可都身系你一人身上了……” 皇后的语气多了几分埋怨,“你也知道白家如今都是仰仗着我,这么多年来一个出息的子弟都没有,你万一再有个什么好歹,那白家就……” 皇后提起她的母家,便滔滔不绝,这样的话,齐隽听了十几年,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他神情又淡了几分,目光自皇后脸上移开,看向不远处: “儿臣明白,母后若没有其他事便先回宫吧,待慎刑司和太医有了消息,儿臣自会遣人去回禀母后。” “母后也只是想多陪陪你……罢了,你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 母子俩说了些话,眼看着齐隽的神色越来越冷淡,皇后即便有心留下来,还是妥协暂且离开了。 帝后二人终于走了,韦太医还没松一口气,就听太子换他—— “韦太医,将井水拿给孤。” “!” 另一边。 萧玉璇还没到长公主府,远远就看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了长公主府的侧门边上。 “姑娘,那是萧家的马车呢,是府上来人找您吗?” 碧穗在萧家待的时间长,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们自己都满头官司搞不清楚,还来找姑娘做什么?总不会又出了什么事情要拉姑娘下水吧。” 萧玉璇放下帘子,没有接话。 她在心里猜测着来的人是谁,萧肃和林卉肯定是不会亲自过来的,萧珏被降了职且还在养病肯定也不会过来,萧珉那日被自己好一通不客气地数落了,也不会再腆着脸来,那就只有——萧瑾? 对于这个孪生兄长,她其实并不如其他萧家人那般深恶痛绝。 倒不是他有多么大公无私,而是这辈子她略使小计,便让萧瑾心里对萧玉瑶生了嫌隙,没有一再苛责厌恶自己,总算这个哥哥没有蠢到家了。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门房的守卫立即迎上来回禀。 “姑娘,萧家三公子过来了,说是有要事求见您,孟姑姑已经做主让人进了客堂。” 自从萧玉璇被长公主带回府里,府里人都或多或少知道了长公主要认人为义女的事情。 只可惜紧接着长公主患上时疫,京中也不太平,他们只能将希望长公主府多一个小主子的念头暂且放放。 不过长公主思虑周全,特意嘱咐了上下,在她病中,府里其余人等皆可听候萧姑娘差遣。 所以如今,即便那层认女的窗户纸还没有捅破,府里的人也几乎都将萧玉璇当做了半个主子看待,连称呼都潜移默化地从萧姑娘改成了姑娘。 “知道了,我这便过去。” 萧玉璇颔首,正要往客堂走,守卫面带犹豫着说: “只是,属下瞧着萧三公子的心情不大好,姑娘可要当心些,不若还是找孟姑姑一同去吧?” 碧穗担心地看向了萧玉璇,不会萧三公子又是来找茬的吧?! 她就知道萧家人没有一个是安分的,都是用得着姑娘的时候便巧言令色,用不着的时候就展露自私本性,丝毫不顾及姑娘的感受。 “姑娘,要不咱们还是别去了,万一三公子又说什么难听的话……” 萧玉璇轻轻摇头,“他能找到这儿来,想必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即便我今日不见他,明日后日呢?我不可能躲他们一辈子。” 那天晚上事发突然,除了萧肃和林卉,其他人都是事后才知道长公主要认她为义女的事情。 虽说后来她回去了一趟,遇到了萧珉,可终究其他人这些日子都是安安分分的,没道理今日才找上门来。 肯定是萧家发生了什么,萧瑾才会过来。 但是,去找孟姑姑? 萧玉璇私下里并不愿意麻烦她,长公主身边离不开人照料,且孟姑姑如今管着长公主府大大小小的事情,本就忙得抽不开身,不过是和萧瑾见面,杀鸡焉用牛刀。 第147章 剜心 客堂只有萧瑾一人,他瘦了许多,俊秀精致的小脸几乎都瘦得凹陷了下去,双眼疲惫,布满血丝,想来这段时日没少操劳忙碌。 若不是面容与萧家人相似,萧玉璇几乎都要认不出这个许久未见的三哥。 “三哥。” 她不咸不淡地喊了一声,也没福身行礼,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定,看着他。 “玉璇,母亲她……” 萧瑾听见声音,立刻开门见山地想将来意说明,只是刚说了半句,看清萧玉璇的模样,他便愣在了原地。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与这个妹妹相处了,似乎上次见她的时候,她还是温温和和的模样,眼神纯澈干净,会勾唇笑着说话,可如今—— 她只是冷淡地看着自己,那张脸分明还是像父亲母亲的,却无端多了几分与萧家人不同的矜贵大气。 仿佛她生来便是长公主的女儿,从来都没有在萧家待过! 被脑海中冒出来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萧瑾慌乱地往前走了两步,试图通过拉近两人站着的距离,来昭示他们还是孪生兄妹的关系。 只是他每走近一步,萧玉璇就后退一步,仿佛她面前的是什么洪水猛兽,骇人得紧。 “三哥有话直说便是,该不会是父亲母亲又要将我送去江南吧?” 她话中的尖锐刺痛了萧瑾,他也是知道不久,祖母竟然给父亲出了这样的馊主意,要给大哥和玉瑶主婚不说,竟然还要将玉璇送去江南“管教”! 他是知道祖母的,平日里只喜欢儿子孙儿,对姑姑们和其他堂姊妹都是不假辞色,多有偏颇,也就是玉瑶能得她几分好脸色。 真要将玉璇这个素未谋面的孙女送回江南,小老太太发起狠来不管不顾,能活生生将人磋磨疯! “怎么会?那件事,终究是父亲和母亲做法欠妥,你既然已经被长公主带到她府上,就不用担心他们会再想送走你了。” 他面带苦涩,说到后面,已是嗓音艰难。 什么时候,他居然也会觉得萧玉璇被长公主带走是件好事,如此下意识地便将内心想法说了出来。 “是母亲病了,是时疫,很严重。” “京中百姓多有时疫,朝廷募集的大夫们已经马不停蹄地为病人医治了,萧家若是有需求,只要去病人集中的草棚说明缘由……” 萧玉璇还没说完,就被萧瑾打断了。 “不,我是听闻你既然主动请缨帮着京兆尹处理京中时疫一事,那你们有没有研制出什么良药可以根治时疫……哪怕没有,你能跟我回家去看看母亲也是好的,她,她很想念你……” 十四五岁的少年说到病重的母亲,双眼已经盈满了晶莹,他倔强地偏过头去,不想让妹妹看见自己的泪。 萧玉璇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久久没有说话。 “三哥怕是还不知道吧,我前几日回去过一次。” 其实她早就有猜测,林卉这辈子是染上了时疫,前段时间她就因为动气而身子不好。 只是她忙着照料长公主,忙着处理京中的病人,忙着配药方……有太多太多事情要忙。 她的身心,已不再属于那个小小的萧家,也不再只是一门心思地为了讨好萧家人而存在。 更何况,林卉也早就说过,不见她。 “什么时候的事?我竟都没有听李妈妈说起过。” 这会换萧瑾愣住了,他还以为自那晚萧玉璇被带到长公主府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回去过,所以也不知道母亲生病的事情。 “不重要了,母亲说不见我,我便不回去讨母亲的嫌了,省的她病中还要生气。” “怎么会?!她一直念着你!” 萧瑾越发激动。 他是亲耳听到母亲虚弱着声音,一声声唤玉璇的,这会儿说什么也不相信。 “话说回来,四姐姐不是在家中么?有她在近前服侍,母亲怎么还会一直惦记着我?”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起这个,萧瑾的神情不自然了几分。 “她……” 他总不可能说,萧玉瑶知道有时疫起,怕自己染上时疫,连宝珍院都不敢出了。 母亲那边请了她好几趟,她都推脱着说不去。 别说像三个哥哥一般服侍照料了,就是隔着门说说话都不乐意。 可即便如此,萧家人也只是心里觉得她娇气,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萧玉瑶自小千娇万宠地长大,那是真正的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没有人舍得让她不痛快,是以这十四年多来长久的习惯,萧家人已经麻木了。 “她如今还在禁足,不能出来,这些日子都是我们几个在照顾母亲。” 萧玉璇像是相信了,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那既然如此,便继续麻烦三位哥哥照顾母亲了,长公主也染上了时疫,且她身边只有我一人,母亲儿女双全,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还是留在这里照顾长公主吧。” “那怎么能一样?!” 萧瑾连忙道: “你与我们是有血缘羁绊在的,再怎么样,母亲病重,身为儿女,也该侍奉在侧,你就不怕外头人指摘你不孝吗?” 他说完,方觉自己用词不妥,刚要解释几句自己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就见面前本就神色冷淡的萧玉璇,表情愈发疏离。 “三哥,我如今还叫你一句三哥,盖因你并不如父亲母亲那般偏心,要将我孤身一人送去江南,可这并不代表你我二人有多么亲厚的兄妹情谊。” “我已经告诉了你该如何做,找大夫也好,找四姐姐也好,都能安抚慰藉母亲。” “对症的药方如今尚在研制,若是配齐了,定会广而告之,不会使京中一人得不到救治。” “至于我,母亲既然已经说了不见我,我如今亦分身乏术,需要料理许多事,待一切平定,我自然会去那个并不欢迎我的家中。” “三哥可还有其他要说的?” 萧玉璇说出口的一字一句都像是在剜萧瑾的心。 明明几个月前,一切还不是这样的。 他也期待过找回亲妹妹,培养错失了十四年的兄妹情谊,她也可以像玉瑶一样……不,是可以像任何一个妹妹一样,娇娇软软地依赖他这个孪生哥哥。 可是,怎么落到这般田地了呢? 第148章 断亲 是,父亲母亲在有些事情上是有些偏颇,可这不是因为她才刚回来,家里人都还没习惯她的存在,往后日子还长,何愁不能一家人和和睦睦的? “玉璇,你今日一定要和我回去……” 萧瑾眸色复杂地看着她。 “如果我说,我今日一定不会和你回去呢?” 萧玉璇丝毫不惧,迎着萧瑾的目光,背脊挺得笔直。 “母亲已经发话了,说你若是不回去,他们便……”萧瑾还没说完,就被萧玉璇打断。 “便什么?和我断绝关系?” 萧玉璇的嘴角勾起一点嘲弄的弧度,看得萧瑾胆战心惊。 她竟然如此云淡风轻地说出那个词?她当真不在乎萧家了吗? “那三哥也是这样觉得的吗?” “三哥也是觉得,我今日不跟着你回去,要操持京中疫民事宜,要照顾长公主,就是不孝至极,合该被刚认回不久的家人断绝关系?” 她步步紧逼,像是要知道萧瑾此时内心的真实想法一般,一错不错地紧紧盯着他的双眼。 萧瑾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我没有……” 萧玉璇失望地收回目光。 “萧三公子出来太久,怕是令尊和令慈要担心了,还请早些家去吧,不送。” “玉璇!” 萧瑾见她走得决绝,连忙喊住她。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道: “玉璇,你一定要如此固执己见吗?长公主毕竟与你也相识不久,人心难料,万一她往后不愿再庇佑你,或是她这次时疫熬不过去,你难道就不……” “住口!” 萧玉璇猛地回头,双目睁圆,其中猩红一片,吓了萧瑾一跳。 小姑娘个子还没有他高,仰头盯着他时,却无端带着一身凛冽逼人的怒意,让人不敢直视。 “我没有诅咒长公主的意思,我只是担心你。” “够了!来人,送萧三公子出去!” 守卫早就等在了外头,一听萧玉璇高声唤人,立刻快步走了进来,朝着还想说什么的萧瑾展臂一抬,意思非常明显—— 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玉璇,这是你自己选的,往后可千万不要后悔!” 萧瑾心灰意冷地看着萧玉璇,再多的劝慰也都咽下了肚子。 看来父亲和母亲说得对,她如今心大了,自以为可以靠着长公主在京中挣得一席之地,肖想着本不属于她的名利地位,他们萧家也不是数一数二的世家名门,又哪里能入她的眼? 萧瑾没精打采地出了长公主府。 客堂之中,萧玉璇整个人卸了力道,险些没站稳摔了,索性碧穗眼疾手快,连忙扶住了人。 “姑娘,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碧穗着急扶她坐下,刚倒了水,才发觉姑娘脸色苍白得可怕,一张小脸半点血色也无。 “碧穗,如今的局面你也看见了,萧家之于我,早已经不是什么安身立命的地方,你是想要回萧家去,还是跟着我?” “若你要回萧家,我即刻封了银子给你,不说大富大贵,至少保你衣食无忧;若你愿意……” 碧穗刚听她开口说了前面几句,便惊得跪了下来,她趴在萧玉璇的膝头,神色迫切: “姑娘!奴婢即便是死也不会离开姑娘半步的!” “好端端的,说什么死啊活啊的做什么,你可想好了,我只今日问你一次,往后你便是想回去也不能够了。” “奴婢明白,奴婢知道自己不如沁鸢和澄燕训练有素处事妥帖,但是奴婢对您忠心一片,只要姑娘不赶奴婢走,奴婢愿为姑娘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萧玉璇拉着她起来,“说起来,你跟着我也没过上几天好日子,之前还反倒连累了你受刑,不过你放心,往后我必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再发生。” “不过你的卖身契还在萧家,以后我再去为你要来。” “姑娘……” 碧穗已经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最初她被指派去兰亭阁,只以为是换了一个地方做事,听说是服侍新来的五姑娘时,她也是忐忑不安的,怕五姑娘会像四姑娘一样,是位精益求精的主儿,也怕五姑娘一朝从平民百姓摇身变成尚书千金,会愈发粗鄙倨傲难伺候。 可是她仅仅与姑娘相处了几个月,从最初的心疼她明明是回自己家却处处小心,总受委屈;到后来看见她忍让无果,只能还击,算无遗漏;到现在,她是打心底里敬佩爱戴姑娘。 身为奴婢,既然无法决定自己的人生前程,那好不容易遇到明主,她怎么会傻到弃明投暗? 几日后。 “姑娘!您快去瞧瞧吧!裴大夫说他配出了药方,已经在家禽身上试过了,又给了两个自愿试药的病人服用……” 兰心着急忙慌地进来。 “你说什么?!” 萧玉璇回神,看向门口。 碧穗也紧随其后。 兰心这才忍着激动,先是福身行礼,再将话说全了: “姑娘!裴大夫和裴姑娘终于配出了一副极有可能对症的药方,已经给两个自愿试药的病人服下了,这会儿过去了半个时辰也没出什么问题,想来再有一段时间就可以验证药效了。” 萧玉璇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真心实意的笑容。 “我们快去瞧瞧,还有药方里需要的药材,多准备些,到时候一起给百姓们熬药……对了,药钱去问赵府支,他们算盘打得响,竟然在给百姓们煮滚水的大锅上连夜烙了赵家商行的名头,这笔账也记到他们那里……” 她一路走,一路将后续的事情都安排上,沉寂了好几日的表情终于鲜活了几分。 “是,奴婢这就去——” 兰心亦很开心,裴大夫配出药方,这是天大的喜事啊,城中那样多病人苦于无药根治,只能按照常见的强身健体的补药一帖帖喝着吊命,祈求再多捱些日子。 可每日里不论是补药还是煮滚水,烧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这样下去,赵家迟早要不乐意填这个窟窿。 不幸中的万幸,终于是配出药方了。 只是路过长公主的寝宫时,路过的孟姑姑红着眼圈,在萧玉璇身前停下了脚步: “姑娘,殿下她昨夜睡下,一直到现在还昏迷不醒,怕是……” 第149章 昏迷 萧玉璇脸上的笑容顷刻间消失殆尽。 “你说什么,昏迷不醒?!” 她念着这几个字,想起来上辈子得了时疫的人也是这样,到最后关头,已经是全身无力,身体被红颜蛊蚕食地只剩下一具皮肉架子,半点生机也无,而到了那个时候,基本上人也就药石无医了。 她心头萌生出一股巨大的恐惧,仿佛冥冥之中天道像是在给她开了个玩笑。 明明她这几日每日都会隔着纱帘陪着长公主许久,给她讲外头病人们如今都得到了安置的进展,讲圣上和太子的近况,偶尔也能得到长公主几声带着笑意的打趣。 明明药方眼见已经配好,不多时就可以给长公主服药,很快长公主就可以痊愈,她还是那个明丽鲜活、世无其二的宁阳长公主。 怎么这么快就昏迷不醒? “姑娘!您注意身子!” 孟姑姑见萧玉璇失魂落魄地往寝宫跑,速度之快,连兰心和碧穗都跟不上她,焦急地喊了一声。 “砰——” 上台阶时,萧玉璇跑得快,没注意脚下步子,猛地磕倒在了上头,也只是飞快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半点所谓的仪态也不顾,埋头往寝宫之中走。 “姑娘!” 周围的宫人们都被她这幅样子吓得不轻,看她没事儿人似得,摔倒了也没有停下半分,又连忙跟上。 长公主的寝殿静悄悄的,有宫人啜泣,也只是默默地擦眼泪,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惊动主子。 萧玉璇一把掀开纱帘,宫人想上前阻拦,却被她泛红的双眼吓退,定在原地。 “殿下——” 真到了近前,她反而慢下步子,低低地唤了一声。 这还是第一次,在长公主确诊时疫后,如此近距离地端详她。 床幔之中的妇人雍容美丽,似乎连岁月匆匆都格外怜惜她,并未给她的面容添上多少苍老的痕迹,她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倒是比从前威仪尊贵的样子多了许多温婉和气。 她穿着柔软舒适的亵衣,盖着薄被,并看不出身形,只是双手交叠放在腹上,单从细瘦的手指和已经凸出了许多的手腕骨节便可以看出,她这段时日已经瘦了许多。 “殿下,醒醒……” 她想去握长公主的手,就被匆忙赶来的孟姑姑一把抓住了。 “姑娘,还望您爱惜自身,殿下得的毕竟是时疫,不便接触,更何况,若是殿下醒来,她也定然不想看见您这幅模样。” 不过一段路功夫,萧玉璇整个人几乎都大变样了,从听到药方可能被研制出来,到听见长公主昏迷不醒,她身上的生机活力肉眼可见的卸去了大半。 孟姑姑本不愿看到她这幅样子的,实在是长公主从昨晚上昏睡一直到现在快中午了,人还是叫不醒,保险起见,还是要姑娘做好准备。 萧玉璇看向孟姑姑,几乎字字泣血:“孟姑姑,药方就快研制出来了,已经有人试药了,对了,试药……” 她恍惚着默念这两个字,忽然抬头,道: “碧穗,快去找裴大夫拿药来,我亲自试!” “姑娘,这怎么行!” 碧穗下意识地拒绝。 他们不是猜不到,长公主能救回来的可能微乎其微,如今能做的,不过是看看还能不能将人唤醒,再说会儿话,让人走得安详一些。 可萧玉璇竟然说她要亲自试药,那不就是还想给长公主用药吗? 即便如此,也不该她亲自试,万一出了什么事,谁担待得起! “姑娘,万万不可啊,试药凶险,您如今没病没灾的,何苦要试药?!” “试药的人太少了,就是因为我无病无灾,若是我喝了无事,那即便那药救不了殿下,也不会有什么妨碍。” “这是什么道理?您可不能病急乱投医啊!” 孟姑姑见阻拦不成,又想搬出长公主:“姑娘,殿下昨夜就说了,要是她真的无力回天……也是绝对不想看见您如此糟蹋自己的身子,还望您三思!” “孟姑姑,只此一次,就一次,让我再为长公主做些什么吧,我,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 萧玉璇哽咽着,眼眶干涩地生疼,可她却一滴泪都无暇掉下来。 “好碧穗,好兰心,我求求你们,去找裴大夫为我拿药吧。” 碧穗和兰心何曾见过这样的萧玉璇,本来听闻长公主噩耗便已经哀伤至极,这会儿更是都泪流满面,不住地点头,不顾孟姑姑的示意,毅然决然地往外走去找裴大夫。 两人马不停蹄地赶到裴大夫所在的院落,听她们说明了来意,裴大夫有些犹豫。 时疫是由红颜蛊引起的这件事,还没有广而告之,是以除了当时剖尸时在场的人,也就只有寥寥几个位高权重的贵人以及太医们知道。 是以,针对传染病还是针对蛊毒,在最初的方向上他们就搞错了,如今按照正确的方向配药,这才很快就试出了新药方,但是相对应的,对症的药方比其他的都要凶险得多。 虽然自愿试药的病人不少,可在听闻接连有好几人因为试药丧命之后,这回愿意参加的只有两人。 “萧姑娘大义啊,只是她为何如此急切?大可以等病人们多观察两日再看结果,何必要萧姑娘自己亲自以身犯险?” 长公主病危一事也是秘而不宣的,两人对视一眼,忍着心里的哀痛,只说是萧姑娘想为试药尽一份绵薄之力,并没有告知真相。 裴杏儿从一旁走了出来,她总觉得兰心姐姐和碧穗姐姐的神情有些不大对,可她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 “爷爷,让我带着药去吧,萧姑娘服药之后的症状,我也可以从旁记录,您不是还要忙着配药吗?我去就行!” 她主动请缨,裴大夫想了想,终是点了点头,“也好,你切记爷爷跟你说的,若是半刻之内出现不妥,就速速催吐,千万不要耽搁了,还有……” “我知道我知道!您就安心忙去吧,我有分寸。” 裴杏儿带着药跟着两人去了长公主寝殿,才知道萧玉璇试药究竟是为了什么。 “殿下昏迷不醒?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嘘,你小点声!你是想姑娘听见后又伤心吗?!” 第150章 苏醒 碧穗得了萧玉璇吩咐,悄悄告诉了正准备熬药的裴杏儿,见她反应如此大,连忙捂住了她的嘴。 “这件事不可外传,姑娘如今也难受得紧,她只让我问你一句真心话,这药方……究竟有几分把握?” 裴杏儿攥紧了手里的草药,她颤抖着嗓音,低声道: “至多,七成。” 药方虽只缺了两味,太医和他们夜以继日,几乎是不眠不休,才配出了上百种药性融合的药方,又在家禽、病人身上测试了几十回,才终于得出了这么一份。 然而时间太短,测试太少,他们还没有把握能完全匹配红颜蛊的蛊毒。 红颜蛊毕竟是南越才有的东西,且失传已久,能做到这份上,已经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碧穗沉默了半晌,她垂眸看向已经铺了一桌子的草药,手脚麻利地帮着一起挑拣了起来。 “你不去告诉姑娘吗?只有七成,她还是很有可能会……” “姑娘说了,只要高于五成,便不用去告诉她。” “这哪里只是赌长公主的生死,姑娘这是将自己的性命也赌上去了!” 裴杏儿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碧穗,“不行,我去找姑娘说,咱们不能置之不理!” 碧穗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只是面无表情地捡着药,手上动作越发快。 “孟姑姑、兰心和我都劝说了无数回,你不是不知道,姑娘铁了心要做的事情,谁也拦不住!” 裴杏儿的脚步猛地顿住,她掩下眸中的悲哀神色,嗓音滞涩: “难道,只能看老天愿不愿意给殿下还有姑娘一条活路了吗……” 不多时,药煎好端进了长公主的寝宫,浓稠漆黑的药汁苦涩刺鼻,萧玉璇摸了摸药碗的温度,再度看了一眼榻上安睡的长公主。 “姑娘,不妨再等等,万一我爷爷还能改善药方……” 裴杏儿还欲再劝,可看见长公主昏迷的样子,就知道她确实已经到了最后关头,短则几个时辰,长则一日。 “来不及了。” 萧玉璇摇头,端起药碗,仰头喝下。 汤药入口,腥苦的呛意直冲脑门,可萧玉璇面不改色,一口一口吞得又快又急。 “杏儿,若是半个时辰后,我也无碍,是不是就说明,这药至少是对人无害的?” 裴杏儿心说哪里能如此草率地评定?可看见萧玉璇那双包含期待的眸子,她只能拧起眉毛,微微蠕动嘴唇,道: “是……” 姑娘已经喝了药,她不忍心在这个时候说风凉话,与其据实以告,不如说些让姑娘安心的话。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只可惜,代价太大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萧玉璇的目光一直在看榻上的长公主,不知道在想什么。 本以为半个时辰很快就会过去,可没想到居然会如此难熬。 屋里一行人一会儿看看长公主,一会儿看看萧玉璇,心里越急,就越发觉得时间漫长。 “姑娘,时辰到了!” 裴杏儿一直盯着钟表和萧玉璇的反应,见时间一到,立刻喊出了声。 “姑娘这会儿可有哪里不适?” “头晕?腹痛?” 她凑到萧玉璇面前,见她细细感受了身体的状态,缓缓摇头。 “我给姑娘诊脉,等会儿会再用银针试试姑娘的几处穴位,方能确定无虞。” 裴杏儿如何说,萧玉璇便如何做,她看了一眼尚在温着的汤药,心中却愈发忐忑。 不知道长公主喝了这药,到底能不能好转…… “呼——还好还好,姑娘无碍。” 裴杏儿擦了擦额头上紧张出来的汗,轻声道。 “孟姑姑,还请您扶着殿下,我来喂她喝药。” 萧玉璇主动去端了药碗,笑着看向孟姑姑。 只是她脸上虽然笑着,可眼神中的哀色并未减少几分,反而隐隐闪烁着泪光。 孟姑姑这会儿也无法拒绝,死马当活马医也好,穷途末路也好,这是最后的选择了。 她将长公主的床幔勾到两边,小心地托起长公主的后背,手上骤然轻了许多的重量让她喉间一哽,孟姑姑压下想落泪的冲动,妥帖地扶着长公主,另一只手用帕子垫着长公主的下颌。 萧玉璇用勺子舀了药,一口一口地喂下去,可长公主还昏迷着,喝进去的药洒了大半出来,就这么喂一口洒半口的,花了足足一刻钟的时间,才将一整碗药喂进去。 萧玉璇却不觉得累,碧穗接过去药碗,她就用自己的帕子一点点将长公主嘴角不慎沾上的药汁擦拭干净。 “姑娘,汤药见效只怕还得有一会儿,不若您先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守着就行。” “不,我要在这里。” 不论长公主是否好转,她都要陪在这里,一步也不要离开。 “孟姑姑去歇着吧,这几日您日夜不离,委实辛苦,殿下这里有我。” “杏儿,你回裴大夫那边去吧,这会儿他们正忙着也缺人手;兰心,你去赵家找赵大公子……” 她将身边的几个人都安排好,这才重新坐回长公主的床前。 这会儿屋里没有其他人,她才敢握着长公主的手,将脸颊贴在对方柔软却稍有凉意的手上,十分眷恋地蹭了蹭。 “殿下,您不是说要收玉璇为女儿吗?您还没有听玉璇唤您一声娘亲呢。”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去管什么萧玉瑶的死活,还以为咱们来日方长,才拒绝了您,现在名不正言不顺的赖在这里,您可千万不要嫌弃我呀……” 萧玉璇絮絮叨叨地说着,眼泪终于顺着脸颊落入长公主的指缝,又洇湿被褥。 她紧绷了许久的心也随之缓缓松弛下来,能做的不能做的,她都做了,但看老天能不能再垂怜她一回,让长公主挺过这一次难关……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萧玉璇听见榻上之人传来微弱的闷哼声,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殿下?殿下您醒了?!” 她猛地抬起头,双眼直愣愣地盯着长公主的脸,想从上面看出一丝苏醒的痕迹。 可惜,没有,那道声音仿佛真的是她的错觉。 然而下一刻,萧玉璇喉间忽然涌起一股腥甜,她只来得及侧开头,“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第151章 有效 上好的西域地毯瞬间被染成猩红一片,弥漫的血色映在萧玉璇眼中,她错愕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她吐血了? 怔神之际,榻上的长公主忽然悠悠睁开了眼。 长公主动了动眼珠,才看清楚自己身边坐着的竟然是萧玉璇,刚要开口唤她,却看清楚了地毯上和她唇角残留的血迹! “玉璇!” 她急着要起来,可惜她现在有心无力,只能艰难地动了动手指。 被这一唤惊回了神,萧玉璇也不顾自己怎么吐血了,连忙转头看向果然已经苏醒的长公主。 长公主面上仍然虚弱,可那股没由来的死气果然消散了不少,看来那药果真有效! 她一时欣喜,又想着长公主刚醒怕是渴水,一边想去倒水,一边出声安抚道: “殿下您怎么样了?身上可还疼得厉害?玉璇去给您倒水……” 话音未落,她起得太快,下半身已经麻木了不知道多久,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这一下本来磕在柔软的地毯上不该多疼,却疼得她秀眉一拧。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来时也是因为太着急在台阶上绊倒了一下。 听见里头声音,外面守着的碧穗和兰心立刻惊醒,是长公主已经醒了! 只是掀开帘子,两人还没高兴,就被萧玉璇这幅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 “姑娘!这是……您吐血了?!” “奴婢扶您起来,这怎么有伤……” 两人一左一右扶着萧玉璇起来,本来看见地上那一大滩血迹就惊魂未定了,目光一转,又看见萧玉璇的手肘和膝盖处的衣服也有破损和血污。 是姑娘来时绊的那一下! 她们竟然没有立刻发现姑娘受伤了,拖了这样久的时间才看见! “快快,快去喊太医来,玉璇好端端的怎么会吐血,你们都是怎么伺候的!咳咳……” 长公主自然也看见了萧玉璇如今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焦急,说着说着又咳嗽了起来。 “奴婢这就去!” 兰心看了一眼已经苏醒的长公主,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她含着眼泪飞快往外头跑,只恨不得能马上飞去找孟姑姑和太医来。 待服侍了长公主喝水润喉,萧玉璇又擦了脸上的血污,长公主才哑着嗓音问: “玉璇……我这是怎么了?你一直守在这里?吐血是怎么回事?” 萧玉璇笑吟吟地趴在长公主的床边,道: “殿下睡得时间久了,玉璇放心不下,所以才来这里守着,吐血……总归玉璇现在没什么不适,等会儿劳烦太医看看便是。” 长公主不信:“当真?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怎么会?殿下若是不信,等孟姑姑来了,一问便知。” 她掖了掖长公主的被角,脸上的笑容几乎没有散下去。 “你与我说实话,是不是我……不好了,你才这样担心,寸步不离?” 长公主只是生病,脑子可清醒着,见她这幅开心地几乎要落泪的样子,多少也猜到了几分。 “没有的事,殿下往后会无病无灾,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的,若是可以,玉璇也会一直陪着殿下。” 萧玉璇难得露出依恋的神情,长公主心软得一塌糊涂,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好孩子,你既然有这份心,那我说什么也要让你陪在我身边。” “殿下,姑娘,太医和裴大夫来了!” 裴大夫身后跟着拎着药箱子的裴杏儿,脚下生风走得飞快,将章太医远远甩在了身后。 药方毕竟是在裴家留下来的残页基础上配出来的,裴大夫比任何人都希望药方是有用的,也好尽快救下京中那样多病人。 那两位自愿参加测试药性的病人如今确实已经有了好转,不过他们本就染上时疫没两天,症状还浅,裴大夫也不敢保证对每个病人都有效。 若是长公主这样感染了许多天,一度陷入昏迷的病人也有效的话——那京中百姓就都有救了! “草民拜见殿——” 祖孙俩行至寝宫纱帘外,还不忘行礼,可人还没拜下去,就被匆匆赶来的孟姑姑一手一个提溜了起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注重这些虚的?还请快去为殿下诊治!” 裴大夫也正有此意,上前几步,熟稔地将帕子搭在长公主露出来的手腕上,闭目搭脉,细细探查。 裴杏儿就在他身边,为他准备需要用到的银针。 “脉象上看,确实比之前要好上许多,殿下,草民再为您刺探几处穴位,冒犯了。” 裴大夫接过已经用烛火烤制过的银针,捻起一根,缓缓刺入长公主头上的穴位。 “殿下,此处可疼?” “有一些,不过没有前两日那么疼了。” 长公主据实以告,便见裴大夫一直蹙着的眉心略略松开。 “那看来药方确实有效,萧姑娘,还请您按照此药方尽快安排给京中病人们服用,让他们早些痊愈才是啊!” 裴大夫说完,又惦记着萧玉璇吐血的事情,把了脉后,眉心才彻底松开: “萧姑娘无碍,这几日操劳忧思过度,郁积于心,此药中名贵的补药太多,方才那口血,是虚不受补,这才致使吐出的淤血。” “放心,待我回头再去配一个温养调理的方子,萧姑娘喝上几帖也就好了,只是往后一定要好好休养生息,万不可再如此宵衣旰食了。” 裴杏儿闻言,也是喜上眉梢,严肃了许久的小脸终于见了几分笑模样。 几个丫鬟也彻底放心下来,看向长公主和萧玉璇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欣喜。 “既然如此,药方需得即刻公之于众,不仅仅是京中百姓,还有周围的城池,都得早早预备上……” 那口井到底只是被草草填了,可蛊毒已经散入水中,隔壁的几座城池也陆陆续续出现了疫病。 虽说煮滚水的法子也传了出去,可总是有些人心存侥幸,并不当一回事。 还有始作俑者南越!齐国终究是要和他们算这笔账的。 接下来的事情只怕会更多更棘手,萧玉璇一刻也不敢停下来。 看见小姑娘有条不紊地说着接下来要如何做,每件事都安排地井井有条,一丝不苟的,长公主的嘴角悄悄勾了起来。 怪不得她看玉璇总是越看越顺眼呢,如此细细琢磨,她倒是和自己年轻时候有许多相似之处。 第152章 义母 等人都被安排各自做事去了,萧玉璇一扭头,就见长公主正目光和蔼地看着自己。 她面上一红,有些难为情地坐在了长公主的床边。 “您可不要笑话我。” 她留在长公主府对着这些人发号施令,到底是名不正言不顺,如今当着长公主的面,颇有几分班门弄斧的羞赧。 “没有,你做得很好,比我年轻时候做的还要好,这段时日要不是有你,我怕是已经……” “您不许说那个字!您会好好的,万寿无疆,春秋不老!” “好,那咱们都好好的。” 长公主伸手,怜爱地摸了摸萧玉璇的小脸。 “这几日真是辛苦你了,本来脸上就没多少肉,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全都累没了,比之我第一次见你还要瘦。” “能见到长公主安好,见到京中百姓安好,我做的这些还远不及奔走在病人间的大夫和护卫,他们才是真的夜以继日,一刻都不敢停下。” 这是萧玉璇的心里话,相比于那些一直在外忙碌的百姓,能生在钟鸣鼎食之家,至少每日不必为生计劳碌,她已经很知足了。 如今能做的,不过是达则兼济天下。 长公主听她这么说,更是心疼:“他们累,你也累,劳身劳心,不分高低,你可不能仗着年轻,自己的身子就不顾了。” “说来,等我病好了,京中平定下来,也是时候该将认亲的事情提上日程了。” “这段时日你做了那么多,陛下和娘娘想来也都有所耳闻,即便只是看在这些事情上,封你郡主之位也不在话下。” 长公主的话头太突然,萧玉璇还从未想过什么郡主之位,一时间有些呆愣住了。 “怎么?欢喜傻了?还是说,你还是要回萧家去,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长公主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忐忑。 不论萧玉璇要做什么,她都可以支持她,做她最坚实的后盾,可小姑娘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她即便想护着也是有心无力。 正如萧肃那天晚上所说—— 她是萧家的女儿,怎么着也轮不到长公主在她的亲生父母面前为她撑腰。 长公主肆意半生,想护的人就没有护不住的,她要小姑娘完完全全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再也不要过那种看似亲缘俱在,实则寄人篱下的日子。 她要看见小姑娘亦如她当年,肆意骄傲,活泼明媚,快意一生。 “不……” 萧玉璇眨了眨干涩的双眼,忽然起身,后退半步,利落地跪了下来,十分郑重地抬手交叠于额前,重重拜了下去: “承蒙义母抬爱,玉璇日后定当尽孝,以报您的知遇之恩。” 不过是如此简单的一句话,长公主却听红了双眼。 她连忙抬手,让孟姑姑扶萧玉璇起来,素来沉静自持的声音也忍不住颤抖: “好孩子好孩子,快些起来,你腿上还有伤,可别跪坏了。” 时疫得到控制,京中百姓恢复从前的生活,已经是十日后的事情了。 长公主的身子已经大好,这会儿正被萧玉璇陪着在院子里晒太阳。 萧玉璇刚刚沐浴过,长发披散在身后,沁鸢为她绞干到八九分,这会儿正在阳光下散发着最后的一点水汽。 “错了错了,你不能走哪儿!” 长公主着急地想去抓起萧玉璇刚刚下的一子,可见萧玉璇只是笑眯眯地歪头看棋盘,不由心下一凛。 这几日她可算是见识过萧玉璇的棋艺了,怕是连隽儿都不遑多让,怎么可能会有如此明显的破绽留给她? “难道有诈?” “是这里?” 长公主指着一角已经被围困而自己却全然不知的黑子,恍然大悟。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落子上去。 忽然,从旁边横插过来一只经络分明的大手,长指一拨,接了长公主手里的黑子,落在了另一处—— 白子围困不仅立刻被破,还从另一面让本来尽是优势的白子身陷囹圄,以至于这局棋没那么快结束。 萧玉璇瞪圆了眼睛,迅速抬头,想看看看是何人如此没有棋德帮着长公主,猝不及防撞入一双含着笑意的狭长星眸。 “隽儿?!你来了怎么都没听人通传?” 长公主看见熟悉的少年,愣了一瞬,转而询问地看向一旁微笑着的孟姑姑。 齐隽继续捻了长公主所执地黑子,长眸微垂,定睛观察这局未下完的棋局,似乎饶有兴致: “姑母这可就冤枉孟姑姑了,是姑母和表妹对弈太入神,她们提醒了好几遍都没反应,我这才不请自入,打搅了你们的雅兴。” 表妹…… 被这个称呼一惊,萧玉璇才意识到,自己这会儿确实得喊太子一声表哥。 她既已经认长公主为义母,自然得按照长公主的齿序与太子兄妹相称。 只是——这似乎也太奇怪了些。 原本高高在上,她要全力保护的太子,怎么突然成了自己的表哥了。 “不过,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日里见你忙得脚不沾地的,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姑母,表妹,我奉父皇之命,前来宣旨。” 听到宣旨,萧玉璇和长公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见了惊异。 萧玉璇改口的当日,长公主就不顾病体,连夜写了一封折子递进了宫中。 说的便是要认她为义女,记在自己名下,上皇家玉牒的事情。 另外,也将她这段时日以来为京中时疫一事做的种种罗列出来,为的便是想求一个郡主尊荣。 长公主和亲王之子女,并非人人都有郡王郡主的爵位,于国家社稷无功,或并非嫡出,都不可能破例册封。 然而长公主如今寡居多年,膝下也无一子半女,若是认萧玉璇为义女,那她便是长公主唯一的女儿,不可谓不尊贵,区区一个郡主封号,圣上和娘娘不可能不会给。 他们惊异的是,这宣旨之人居然会是太子? 在齐国,宣旨礼官官阶越高,意味着领旨之人受封后的地位越高。 看见太子自身后孙邈的手中拿过了玄底金纹的圣旨,长公主和萧玉璇并一众长公主府服侍的下人齐齐跪下叩头,高呼万岁。 圣旨徐徐自齐隽经络分明的冷白掌背展开,伴随着他内敛平稳的嗓音—— 第153章 长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国家之兴,赖乎贤才之辅;今时疫流行,黎民涂炭,幸有萧家女玉璇,献策施治,功绩卓着,朕心嘉焉。为彰尔之功,特册封尔为长乐郡主,封地长乐郡,赐金册玉玺,另赏黄金百两……尔当秉持仁心,勿骄勿怠,以不负朕之厚望。钦此!” 一席话下来,不仅是萧玉璇听懵了,就连长公主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长乐郡? 齐国三百五十八个郡,长乐郡可是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若说是作为封地,那便是给亲王公主都不为过,如今竟然舍得给玉璇作为郡主封地?! 还有这个封号…… 长乐,常乐。 到底是和她一母同胞,心有灵犀的兄长,知道她想要什么。 她可不就是希望小姑娘往后一生都平安喜乐,顺遂无忧么? “长乐跪谢皇恩浩荡,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玉璇以额头触地,哑着嗓音谢恩。 她抬头,便与一直看着她的齐隽目光相触。 看见她一双潋滟明眸中闪烁着点点泪光,少年挑了挑英挺的剑眉。 看来小姑娘挺喜欢这个封号,这都快感动哭了。 两个时辰前,御书房。 “父皇,慧茹二字,太俗;坤仪,太沉重肃穆;安乐……还不错,不过儿臣记得,并没有安乐郡,倒是有长乐郡。” 听着太子对一个郡主封号挑挑拣拣,皇帝本就有些不耐烦了,这会儿听他居然还要给封地,皇帝险些没摔了笔。 “还要给封地?国库本就空虚,还要将为数不多的税收赏给她?这不妥!朕不同意。” 齐隽猜到了皇帝的反应,也不着急,颇为了然地点点头: “父皇说得有理,毕竟就算她献出良方救了京中百姓,说服了赵家拿出了几万两白银购置柴火药材,又侦破了南越奸细的阴谋,如今还被姑母认为唯一的女儿,也不能如此为她破例。” 皇帝被他一通话说下来,沉默着拿起了御笔。 “长乐郡去岁的食邑是多少?” 户部尚书戴大人,也就是戴澄的祖父,立刻心算出答案,上前半步,恭敬答道: “约为京中的一半,一百万石。” 齐国三百五十八郡,长乐郡的每年征税算是名列前茅了,若是如此多税赋往后均上交给萧玉璇而非流入国库,皇帝还是有几分心疼。 且郡主只是长公主亲王之女,近几十年早就不会给郡主封地了,即便宠爱如端王唯一的女儿齐文玥,也不过是一个光头郡主,不仅是封地,连封号都没有。 “那,两位爱卿以为如何?” 皇帝发话,这会儿参与议事的戴大人和郑相对视一眼,又看向太子。 他们两人的孙女和萧玉璇都是至交好友,他们私心里,自然是站在萧玉璇那边。 常言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若萧玉璇成为了唯一一位有封地的郡主,那么他们的孙女与之交好,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况且行他人方便,未必没有他人为自己行方便的时候,何乐而不为? 至于为什么今日进宫议事的只有他们两人,端看太子的态度就知道了—— 肯定是太子知道戴家和郑家都有姑娘和萧玉璇关系亲密,这才只召了他们入宫。 既然如此,不论是看在自家姑娘的交情上,还是看在太子的面子上,亦或者只是看在他们的本心。 对于这样一个救百姓于水火,前几日还遣了人亲自去他们府上送药的小姑娘,怎能不多几分怜爱之情? 郑相先一步出列,尽管须发皆白,人却精神矍铄,声如洪钟: “陛下,臣以为太子所言甚是,萧姑娘先有挽救时疫一事在先,又有认宁阳长公主为义母灾后,此番京中得以平定,理应重赏,如此,方使臣民心悦诚服,长治久安。” 戴大人落后一步,亦附议: “陛下,天下之事,论功行赏,论罪刑法,臣民自会敬畏律法,信服朝廷。” 皇帝有些头疼,照这么说,这个封地还是非给不可了。 否则即便京中百姓不说什么,赵家不说什么,长公主万一和他闹起来,那可就没完没了了。 当初先皇还在世的时候就曾说过,要不是他的胞姐身为女子,若论帝王之才,他不如他胞姐远矣。 即便过去这么多年,这句话仍然像是跗骨之蛆一般盘亘在他的心头。 可随着时间流逝,胞姐尽心辅佐他执掌这偌大王朝,矜矜业业,没有要过一丝好处,而后来,驸马和她的亲生子嗣都……想到这里,皇帝冷厉了大半辈子的心肠终于软了几分。 不看僧面看佛面,于情于理,这份尊荣既然是姐姐亲自来求,他不能不给。 “那就按照太子说的办,长乐郡即刻便归为长乐郡主食邑,昭告天下。” 齐隽反应很快,像是怕皇帝反应过来反悔似得,连忙跪下谢恩: “父皇圣明!” 两位老臣亦紧随其后:“陛下圣明——” ** 玄底金纹的圣旨落入萧玉璇的掌心,沉甸甸的分量让她心中涌起一片安宁。 这便是她往后安身立命的东西。 往后她萧玉璇,便再也不是任人宰割,无力回击的草芥。 从前她不是孤女,却胜似孤女。 如今她有长公主义母,有太子表哥,还有封地和郡主的身份…… 如果这是一场梦,那她希望永远都不要醒来。 “这是高兴傻了,你太子表哥唤你呢!” 长公主也欢喜地很,看见萧玉璇只呆愣着盯着手里的圣旨发呆,捏了捏她莹白的小脸。 “什么?” 萧玉璇猝然抬头,看见长公主和太子的目光,她眉眼弯弯,含着泪光感激一笑。 “多谢义母,多谢太子表哥!” 一阵裹挟着草木清香的微风拂过眼角眉梢,吹起小姑娘如绸缎般顺滑黝黑的长发,那张精致的小脸此刻满是纯粹的开心畅快,终于没有以往在他面前稳重的温和端庄。 齐隽负手而立,一双好看的眉眼也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终于有点小姑娘的样子,以后多笑笑,别辜负了长乐这个封号。” 长乐,常乐。 这个小姑娘心里藏了太多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长乐呢? “这局棋还没下完,你来,我们继续。” 第154章 糊涂 此时的萧家,阖府上下都被一片阴霾笼罩。 正院的下人们一言一行俱谨小慎微,大气都不敢出。 “夫人,药煎好了,您快些趁热喝了吧。” 李妈妈捧着药碗,哄着榻上病容憔悴的林卉喝药。 “放那儿吧,我现在不想喝。” “凉了便有失药效,夫人还是要多顾惜着身子啊。” 萧玉璇终究还是被长公主认为义女了。 消息传回萧家后,萧家上下却没有几个人开心,反倒是阴云密布,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 “时疫都治好了,还喝这些药做什么?” 林卉没什么心情地搅动了两下汤匙,语气恹恹地问: “她用惯的东西可送去长公主府了?” 这个“她”指的是谁,李妈妈一听就知道。 林卉不想喝药,李妈妈只能将药碗放到一旁,平铺直叙: “夫人,那些东西被长公主府的人拒收了,说是五姑娘在那边一应用具都重新置办了,这些便放在萧家,也方便她往后回来住。” “是吗?她当真还会愿意回来吗?” 说到后面,她又自嘲一笑,“宁阳长公主只有她一个义女,如今京中,怕是也没人比她风光了。” “夫人说这话好没道理,不说半月前,五姑娘来看您,是您说不想见,就说前几日,五姑娘让人送了药来,您也是没有一句好话,便是我听了也觉着寒心啊。” 八日前,药方公之于众,全京城的百姓都得到了救治,萧玉璇也让碧穗带着药方和药材回了萧家,就是为了给林卉治病。 可林卉不说感念萧玉璇的孝心,逮着碧穗说了好些不中听的话,还说往后萧玉璇都不许进萧家的门,萧家只当没有她这个女儿。 李妈妈是拦也拦了,哄也哄了。 可奈何林卉就像是被人下了降头一般,丝毫不顾及身为尚书夫人的体面,到最后甚至还要将碧穗赶出去,连那些贵重的药材也要一并丢了。 “我……” 林卉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我也还不是气她阳奉阴违,当面一套背地里一套?!” “还说什么要在我们跟前尽孝,你瞧瞧她!听闻长公主得了时疫,便马不停蹄地去照顾长公主,我和她爹还没死呢,就眼巴巴地去认长公主为义母…… 又是在京中抛头露面没个安生,哪里有半点闺阁小姐的样子?” “原以为有玉瑶做榜样,她至少不会长歪了,没想到她好的半点不学,从小骨子里长歪了性子,拗不过来了。” 越说越难听了,李妈妈长叹出一口气: “夫人,您不觉得这段时日来,您对两位姑娘偏心太过了吗?” “五姑娘自回来起,您就百般挑剔,不是嫌这个就是嫌那个的,什么都要和四姑娘比。她才十四岁,从前哪里学过什么世家高门的规矩教养,您何必要如此苛责呢?” 林卉拢了拢薄被,有些不自然地为自己找借口: “那还不是因为她自己本性顽劣倔强,我也不是没给她时间,可你看她,转头就去攀高枝了。” 李妈妈的神情愈发严肃: “夫人,您究竟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五姑娘刚回来时还是满眼孺慕,勤恳好学的,可您都做了什么?这一桩桩一件件将五姑娘推得越来越远,如今还埋怨起五姑娘有贵人赏识,不是我说,您实在是要将这口不对心的性子改改了。” “改?凭什么要我改?她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好啊,我也只当没有这个女儿,本来就是半路回来,与我母女不连心的,这个家里有玉瑶就够了。” “对了,玉瑶呢?她可吃了药?” 林卉不想再说起萧玉璇的话头,只关心另一个女儿。 李妈妈劝也劝了,该说的都说尽了,身在局中的人想要逃避现实,自欺欺人,那她嘴皮子都说破了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四姑娘这几日都好好吃着药呢,只是大夫说了,精神头不大好,怕是要再静养一段时日。” 萧玉瑶前几日也染上了时疫,这会儿老老实实待在宝珍院闭门不出,养病呢。 “夫人,依我看,将四姑娘送去江南,未必不是一个好选择,她毕竟不是萧府的亲生姑娘,外人也不会说什么。” 她提起这茬,林卉就烦闷地挥挥手: “江南人生地不熟,玉瑶孤身一人在外,我哪里放心的下?往后莫要再提这事。” 就是因为他们想将萧玉璇送去去江南,才会引来这一长串的糟心事,她现在听到江南两个字都觉得烦躁。 李妈妈颇感无语。 怎么,送五姑娘去就不担心人生地不熟,送四姑娘去就是放心不下? 难道是觉得老夫人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亲孙女,比疼爱了十四年的假孙女好? 端看萧家人这幅德性,也知道他们至少在萧玉瑶身上,都是帮亲不帮理的糊涂人。 什么血缘羁绊,都比不上他们实打实相处了十几年的情谊来得弥足珍贵。 主仆两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没有再说两位姑娘的话题,倒也岁月静好。 下一刻,屋外便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声,李妈妈心头忽然升起了一点不好的预感。 “外头是怎么了这样吵?” 林卉蹙眉看去,李妈妈连忙道:“我出去看看,夫人稍等。” 待从卧房出去,便看见新蕊面容沉重,仔细叮嘱几个小丫鬟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几个小丫鬟听见李妈妈声音,吓了一跳,连忙转身福了福身。 新蕊摆摆手让她们先下去,又看了一眼紧闭的卧房门,这才上前两步,附嘴在李妈妈耳边,悄声将书房那边发生的事情细细说了。 原来是五姑娘被圣上亲自册封为长乐郡主,而且还拨了长乐郡作为封地。 京兆尹方才在府衙宣读张贴诏书,围观百姓们欢欣鼓舞,赞声一片。 然而,身为吏部尚书的老爷居然还是从一个外人口中得知,自己的女儿被皇帝封赏了。 传消息的官员本来以为自己这一趟来是好事,多少也能沾点喜气。 没想到萧府门房乍听这消息,居然大呼不妙,跑得比兔子还快。 而老爷在书房,直接砸了砚台。 就连刚刚大病初愈的大公子也没有幸免,被一支羊毫砸中脑门,染了一身墨汁狼藉。 第155章 放肆 老爷气归气,却说这件事,暂且还不能让夫人知道。 其实说来也怪,这样的事情,换做谁家不都是喜气洋洋,张灯结彩的? 偏偏萧家怪异,不仅不高兴,还反而因为五姑娘越来越大放异彩,而颇有微词。 新蕊说完,便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李妈妈面前,等着李妈妈权衡。 “唉……这都是什么事啊。” 李妈妈这几日叹的气加起来,比她之前大半辈子叹的都要多。 倒也不是因为萧玉璇有本事,她再如何光芒万丈的,又不碍着李妈妈的差事,李妈妈只是苦恼于自己伺候的这一大家子别扭人。 纸包不住火,这件事终究还是会传到夫人耳朵里,就怕等到再也瞒不住的时候,对夫人的打击更大了。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我自有分寸。” 老爷肯定是靠不住了,自从他公然承认有外室的那一天起,李妈妈就一改从前恭敬体面的态度,打心眼儿里瞧不上这样的男子。 所以他说的话,自然也不在李妈妈的思虑之中。 她还是得将这件事告诉夫人。 林府。 林匡正这段时日来是吃不下也睡不好,与王氏闹得不可开交,林传胥这个幼子也是添乱,上蹿下跳没一个安分的。 昨日他乍闻萧玉璇被册封郡主一事后,愁了十几日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不少。 今日他刚从国子监下值,打算换身正式一些的衣裳便去长公主府拜访,见见萧玉璇时,就听门房小厮说长乐郡主来了。 “长乐郡主怕是刚从宫里谢恩出来,穿了一身郡主礼服,别提多气派了,而且郡主还说了,她今日贸然来访,也怕打扰老爷办公,只说是在前厅等着,不着急。” 长乐郡主这名头一出,林匡正一时还反应不过来,愣了一会儿才微微一笑,眼角的鱼尾纹轻轻舒展开。 “让郡主稍坐,我即刻便过去。” 他说完,便扭头催促身边长随快些为他更衣。 王氏听闻府上有贵客来访,还没搞清楚什么长乐郡主到底是谁,就马不停蹄地来了前厅。 笑话,身为林家主母,她自然得亲自出面招待客人,林匡正想变相软禁她,不让她和外人接触,做梦! 只是还没走到前厅门口,就被里面身穿绫罗对襟大衫,头戴七翟冠的身影吓了一跳。 “你说来客是谁?长乐郡主?似乎从未听过有哪位王爷的女儿被封为长乐郡主……” 王氏停下了脚步,侧首问旁边的丫鬟。 她这段时日一直在家中,林匡正那个没良心的,不让她与交好的夫人们来往,底下那群伺候的人又都只看林匡正眼色,三缄其口,半天问不出一句有用的话来。 不过,从前京中真的有什么长乐郡主吗? 且现在非年非节的,她穿一身郡主的礼服做什么? 丫鬟面上带了几分战战兢兢,“长乐郡主是圣上昨日才下旨册封的,她便是长公主认的义女,从前萧尚书家的五姑娘。” “你说什么?!” 王氏听完,几乎惊掉了下巴,结果就是这一下声音没有控制住,嚷得大了些,直接喊得厅中人回眸,看了过来。 王氏对萧玉璇的印象不深,不过是小姑子家中抱错的孩子,即便找回来了,也是粗鄙难登大雅之堂的存在,远不及被养在萧家十四年的萧玉璇优雅大方,多才多艺。 可人还是那个人,模样气质却从头到脚大变了样。 眼前的小姑娘身穿朱红直领对襟大衫,外罩织金云霞翟纹帔,头戴七翟冠,前后饰珠牡丹花,不盈一握的纤腰上束着玉革带和玉花采结绶。 那张即便是放在整个京中也找不出第二张可以媲美的精致小脸,此时正缓缓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静静落在王氏身上。 打死王氏也不敢相信,这是萧家那个五姑娘。 然而,对方面容上依稀可以分辨出是萧林两家的相似,又让她不得不承认。 当真是物是人非,这才过去多久,萧玉璇竟然能有这样大的造化。 “哎哟喂,玉璇这模样可真是变化得太大了,我竟一时看痴了,没认出来。” 王氏利落地抚掌一笑,一边说着一边往前厅里走。 待走得近了,萧玉璇身上那套郡主制式的礼服更是奢华气派,光华流转,直看得她挪不开眼。 当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这么一身,哪怕是街边的乞儿穿上,不也像个神仙妃子似的人物? “玉璇,你说说你,这回来萧家,还真是步步高升,从一个破落户家的童养媳,变成尚书千金,如今竟然还成了长公主义女,长乐郡主!这造化,我是想都不敢想!” 她嘴上说着,可那双眼睛里赤裸裸的打量和语气中的酸意,任谁都听得出来。 “也就是我没个女儿,否则这滔天的福气,我也得让她来沾沾!” 王氏当然瞧不上萧玉璇。 她可是知道地一清二楚,从前萧玉璇是什么人?京中普通百姓家里,任打任骂的童养媳! 说得好听是养女,可只要费神去邻里街坊打听一嘴,就知道她在叶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吃不饱穿不暖,除了做活就是刺绣换钱。 在那样的人家里长大,即便模样还是萧林两家生出来的模样,可才华品性能好到哪里去? 没有落得一身市井穷酸气已经是老天开眼了,她拿什么和京中这些毓出名门的千金们比? 现在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得了圣上和长公主的青眼。 要她说,谁人有这样的运道她都不奇怪,可怎么偏偏是这个萧玉璇? 她自诩对着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家,不过一个半大孩子,又是半路回来的,没有自小在高门长大的底气,说话自然也不太收敛。 只是下一刻,萧玉璇身边的一个小姑娘忽然往前走了两步,飞快抬起腿,在王氏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对着她的膝弯就是一脚—— 王氏“噗通”一声摔跪在了地上,还一脸茫然,就听那婢女打扮的小姑娘柳眉倒竖,牙尖嘴利道: “放肆!既见长乐郡主,不行礼问安,还大放厥词,林家宗妇何在?竟让这般无礼妇人登堂入室,冒犯长乐郡主?” 第156章 疯妇 王氏被这一下踢懵了,待反应过来时,已经和萧玉璇一个高高在上,一个狼狈趴地了。 她惶然地抬头,看向那个刚刚踹了自己一脚,还口出狂言的小丫鬟,是个面生的,从前在萧家从未见过。 一时间,王氏羞恼和愤怒交加,烧得她恨不得即刻便打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蹄子! 然而还没等王氏开口,那身着郡主华服,明眸皓齿的萧玉璇露出一个和气温柔的笑: “沁鸢,你弄错了,这位便是我的舅母——林家宗妇。” 沁鸢一脸恍然大悟:“啊呀,奴婢该死,竟然踹了舅夫人,舅夫人,还请您原谅则个。” 萧玉璇摇摇头: “罢了,念在你跟着我的时间不长,不认识萧家的姻亲也正常,舅母想来不会与你计较。” 主仆俩一唱一和,竟像两个没事人一般,对着依旧趴在地上的王氏口中道歉,面上却无动于衷。 王氏乍听到长公主府几个字,满腔怒火稍稍一滞。 她刚准备自己爬起来,又听萧玉璇一副狐假虎威的嚣张语气道: “林府的下人怎么如此不知道规矩,主母跪着竟然也没人来扶?难道还要本郡主亲自去扶吗?!” 一旁几个下人如梦初醒般,匆匆上前,七手八脚地将王氏搀扶了起来。 不过下人们早就被这突然的一幕惊得心里打鼓,王氏也是又惊又气,这一下慌里慌张的,险些没将王氏又给摔了。 “没用的东西!滚开!” 王氏好不容易站定,不耐烦地甩开旁边几个林府的小丫鬟。 她拢了拢前襟,而后下颌一抬,富态的脸上满是挑剔地看向萧玉璇,自以为这幅样子十分有气场。 “你还知道我是你舅母,这个丫鬟居然还要我给你行礼?当真是可笑,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礼法?我是长辈,何故要给你一个晚辈行礼?” “你今日若是不惩处这个贱蹄子,给我一个交代,这事儿就没完。” 她说话声音太大,萧玉璇拧着眉心后退两步,目光中闪过一丝嫌弃。 她看了一眼沁鸢,为难道: “舅母这是说哪里话?沁鸢是长公主府的下人,要打要罚也是义母说了算的,我哪里能做这个主?” “舅母还是消消气,这般容易动怒,满脸的褶子怕是又要多上几道了,玉璇看着都心疼。” “你!” “你竟敢如此羞辱我?” 萧玉璇身边沁鸢表情骤然冷了下来: “郡主只是实话实说,何来羞辱?真要论起来,舅夫人身无诰命,向郡主行礼本就是分内之事。” “郡主心善,念在您想与郡主亲近,所以才没有让人压着您非行礼不可,如今倒好,郡主成了您眼中的软包子,随便什么脏水也敢往郡主身上泼了。” 一席话说得又急又快,王氏满肚子的火还没泄出去,又被这么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气得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她怒目圆睁,抬手指着萧玉璇,气得浑身发抖: “好你个萧玉璇,攀了高枝儿就忘本了!怪不得萧府你不去,眼巴巴来我家找晦气撒野,打量着我只是你舅母,教训不了你了是吧!” “你这恶妇在说什么?!” 她身后忽然炸起一声中气十足的怒斥,吓得她浑身一颤,猛地回过头去。 是为了换身衣裳,姗姗来迟的林匡正。 他两鬓的霜白比之萧玉璇这辈子初见还要多了许多,想来是最近日子并不如意。 而那股儒雅随和的气质倒是半点无损,只是看向王氏时,从前的耐心已经被这二十来年的无理取闹消耗殆尽,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厌烦和漠然。 “是谁让夫人出来的?还不快将人送回去!” 林匡正身为一家之主,他说的话比任何人说得都好使,下人们哪怕噤若寒蝉,并不愿意这会儿去触霉头,也还是立刻上前想要架住王氏。 可王氏如今本就是濒临爆发极点,刚被萧玉璇和她身边的婢女甩了脸子,林匡正一来,又二话不说要把她轰出去? 凭什么?! 他们一个姓萧的,一个姓林的,想联起手来欺负她这个后宅妇人?没门! “放开我,我是林家主母,你们敢这么对我?林匡正,你个死没良心的,我为你林家生儿育女操持庶务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外甥女摆明儿了欺负到我头上,你竟然还帮她说话,还有没有天理了!” 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左右两个下人被她甩膀子撩开,整个人像是泄了气一般跪坐在地上,半点形象也无。 “你这是做什么?当着长乐郡主的面发什么疯?!” 林匡正这段时日已经被王氏整怕了,见她不管不顾地就开始一哭二闹三上吊,更觉头疼和羞愧。 头疼是林家从来都没有纳妾和休妻的前例,他除了约束王氏的活动,时常规劝,并不能真的和她和离; 羞愧是因为萧玉璇还清泠泠站在一旁呢,他身为舅父,又是国子监祭酒,本应该以身作则,治国齐家平天下,如今家中一团乱麻,哪里还有脸面继续忝居祭酒之位? “什么狗屁倒灶的长乐郡主,靠着巴结人得来的郡主之位,我要是年轻二十岁,有这份向上爬的心,我也能做的!” 王氏气得昏了头,神情尖酸刻薄地说了一连串儿的诽谤诬陷之语。 如此口不择言,萧玉璇听着没什么表情,可把林匡正和沁鸢气得不轻。 沁鸢就不说了,毕竟他们也算是主子,她没有萧玉璇授意,还是不能贸然接话,她只能咬紧了后槽牙,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然而林匡正就不一样了,王氏之前再怎么刁蛮任性也是在林府,这会儿是在萧玉璇跟前,她说这样的话,是要让人如何想? “疯妇!快堵上她的嘴,送回她的院子里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他将圣贤之道奉为皋臬,怀瑾握瑜了大半生,从来没有和谁红过脸,如今面对王氏,发狠了也只是说禁足。 可这怎么够呢? 萧玉璇将手搭在了林匡正的臂弯,为难道: “舅舅,不要为了我和舅母置气了,况且舅母说的也对,这么多年,舅母在林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被骂几句不要紧的,往后见面的日子还长,难不成次次都要让舅母关禁闭么,我实在心有不安。” 第157章 政敌 “呸,谁要你在这儿装模作样地为我说话,你算个什么东西?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的下作胚子……”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打断了王氏的污言秽语。 她错愕地侧着脸,半边脸颊上火辣辣的疼一再提醒她,刚才林匡正的那一巴掌不是错觉。 林匡正打完,又悔恨地看向自己的手。 这只手,本不该用在这样的场合。 它从前捧过多少圣贤书,写过多少好文章,他从没有想过会有一天,他会忍无可忍,用这只手掌掴自己的妻子! “啊——你竟敢打我?!!!” 王氏目眦欲裂,发了狠似得跳起来,对着林匡正就是一个飞扑,险些误伤到了一旁的萧玉璇。 幸好沁鸢眼疾手快,在王氏快要碰到林匡正时,便伸手捞住了王氏的胳膊,将她往另一个方向带去。 王氏一击不成,又拳打脚踢地要上前,一旁的几个下人也不敢看热闹了,伤了老爷事小,伤了长乐郡主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几个胆子大的上前将王氏摁住。 可王氏被打了一巴掌,发泄不成,所有的羞恼和愤恨都化作了委屈,瞬间便盈满了两包泪,尖叫道: “林匡正!我要跟你和离!我要回王家!这憋屈日子老娘过够了!!!” 她说得快,下人们还没来得及堵上她的嘴。 林匡正已经脸黑如锅底,他双拳紧握,眉心拧得能夹死苍蝇,沧桑的双眸之中闪过几分决绝。 多年来积压在心底的不满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好啊,你过够了,我也受够了,那便依你,和离。” 一瞬间,厅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林匡正看着王氏不可置信的震惊神情,心中没有丝毫的后悔,只觉得这或许真的是他解脱的唯一途径。 “我方才冲动打了你一掌,是我不对,当着长乐郡主的面,我给你赔不是。” 他利落地掀起袍角,对着地面跪了下去。 男儿膝下有黄金,他跪天地君亲师,这还是第一次跪王氏。 不过自说出和离之语,他心中已经平静一片,区区跪下请罪,为了和王氏再无牵扯,他心甘情愿。 “和离书我等会儿便去写给你,王家我也会去解释,你也回去收拾嫁妆,和传胥道个别吧。” 王氏依旧愣在原地,像是还没回过神来: “不,我不走,凭什么要和离?这是我家,我是林家宗妇,我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庶务……” 她翻来覆去地说着这几句话,没发现,厅中林匡正和萧玉璇已经离开了许久。 林府书房。 林匡正此时脸上还带着羞愧,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萧玉璇。 “让郡主看笑话了,王氏疯癫无状,她说的话,还请郡主别放在心上,多有得罪之处,我替她向郡主赔罪。” 到底是多年夫妻,他其实也不愿意看到王氏凄惨半生,这会儿冷静下来,还是想为她在萧玉璇面前解释一二。 萧玉璇抿了抿唇:“舅舅也要与我生分了吗?还请舅舅直呼玉璇姓名便是,实在不必在意什么郡主身份。” 齐国郡主是从二品,不论是作为皇室宗亲还是只论品级高低,她如今都比林匡正要高出不少。 她今日身穿郡主礼服,也是因为今日早早入宫给圣上和娘娘磕头谢恩,还没来得及换衣裳。 林匡正还是头一回,如此仔仔细细地看着面前笑靥如花的小姑娘。 看她眉如弯月,眼若明星,顾盼生辉,然而那双眼中,并没有多少这个年纪的姑娘家该有的天真无邪,不谙世事,反而多了太多沉静稳重。 他忽然双眼一酸,染上了几分潮湿。 “唉……没想到你好不容易回来,却已经是懂事的大姑娘了,是舅舅没本事,护不住你……” 舅甥二人都知道他说的护不住是什么意思,若非萧家待她刻薄寡恩,萧玉璇又何至于要寻求长公主庇护? 然而萧玉璇并不打算将话放在明面上,只亲亲密密地上前,挽着林匡正的手,道: “谁说舅舅没本事?要不是舅舅,我还上不了女学,学不到知识,也结识不了义母呢。” “舅舅可不许妄自菲薄,我长乐郡主的舅舅,就是这世间最好的舅舅。” 她说了几句调皮话,没曾想林匡正眼中的泪意越发明显。 萧玉璇即刻敛了神色,虽则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面上仍然关心地问: “舅舅,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您从前从未如此失态过……难道是玉璇说错了什么话?” 林匡正仰头,抹了一把眼睛。 真是命运弄人,这孩子沦落在外十四年,仍然是一副剔透的琉璃心肠,到了这时候,还想着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不,你很好,是我们错了,我们错的太离谱了。” 他当初,就不该觉得那萧肃是个好的,让卉儿嫁给了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结果害得玉璇在外吃了十四年的苦,倒让一个外室女鸠占鹊巢,享了十四年的福! 他这段日子以来,一是为家中王氏头疼不已,二便是为这件事奔波求证。 那封无故送上来的飞鸽传书,他还是心存疑虑,不敢全信,托人打听下来,才知道那是出自天机楼的手笔。 谁人会让天机楼出面,就为了将萧肃的把柄递到他这个大舅哥手上? 林匡正思来想去,唯有一个可能,那便是萧肃在朝中的政敌。 郑相已经年迈,怕是没几年就要致仕告老还乡,而这百官之首的丞相位置,可不就空了出来? 六部的尚书在朝中均有一席之地,谁人都可以坐上那个位置,到那时,看得就不仅仅是平日里的政绩,还有圣上的偏重和素日里的作风。 本来在此之前,萧肃身为吏部尚书,掌百官考核升调,为人又两袖清风,家宅干净和谐,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人选。 这紧要关头,要是出了掉包外室女和亲生女儿的事情,难保不会让圣上和百姓们认为他德不配位,别说升官了,怕是贬官也是有的。 瞧瞧萧家长子萧珏就知道了。 作风不良在这时候,可是大忌! 可这样关系到生父为人的事情,林匡正犹豫了半个多月,还是不确定要不要和萧玉璇和盘托出。 第158章 脱壳 “你如今在长公主府过得可好?长公主为人最是热心侠义,想来也对你多有照拂。” 林匡正转而和她说起了在长公主府的日子。 “说来,你父亲母亲乍闻此事可高兴?可派人去看过你?” 他问起这个,萧玉璇神情淡了下来。 她脸上的强颜欢笑之意太明显,林匡正心里一顿。 “舅舅是知道我的,虽然有幸能回到萧家,不过四姐姐珠玉在前……我也不怕舅舅笑话,我其实是怕讨父亲和母亲的嫌,所以承蒙长公主抬爱,我才总是往长公主府跑。” “父亲母亲,还有三位哥哥……他们已经有了贴心乖巧的女儿和妹妹,我有时候都会想,若是我没有回来,他们是不是会过得更好,萧家也不会出这样多惹人诟病的事情……” 她抬头,被泪湿成一簇簇的睫毛下,一双盛满了酸楚和悲哀的双眸黑白分明,偏生又带着一股顽强的坚韧劲儿。 林匡正咬着后槽牙,身侧的手都攥成了拳头,恨不得立刻冲去萧府找萧肃将一切大白于世,再为萧玉璇讨个公道。 可他不能这么做。 他不是二十来岁冲动的年轻人。 林家和萧家牵扯太多,他不能莽撞行事,不管不顾。 卉儿身子不好,这段时日来多有病痛,这件事对她来说必定是巨大的打击,他不敢赌。 且还有萧家四个孩子……仅凭这一点,他就不能去。 父母和离,子女婚嫁必定受影响,且万一萧肃的官位若是受了影响,惹得他破罐破摔,将那外室迎进门,或是娶了什么别的续弦,那继子女的日子岂能好过? 他只能一再说服自己,好在玉璇已经苦尽甘来,除了自己这个舅舅,还有长公主能为她撑腰。 “没有的事,你能回来,我们都很高兴。” “那为什么母亲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意,开口只是问四姐姐,舅舅,我不明白。” “舅舅,我是真的这样讨人厌吗?” 这话说得让林匡正瞪大了眼睛。 “你母亲不愿意见你?” 他可以为了萧家几个孩子隐忍,当做萧肃那件事没有发生过,可是卉儿,卉儿怎么能亲手推开自己的亲生骨肉,去怜惜一个外室女?! 不,是因为她不知情。 可若是她知道了,不知道要多悲愤交加,伤心欲绝。 林匡正此时在天人交战,另一边,萧肃亦然。 顾临烟要入萧府不成,再次见面,居然和他说要结束这段不伦不类的关系,要离开京城! “你一介弱女子,离了京城又能去哪里?待在这里有什么不好?至少我不会短了你的吃穿用度,即便不能随我回去,也好过风餐露宿之苦。” “更何况这里清净安然,没有人打扰,不正是你喜欢的吗?” 萧肃不明白,外室和妾,在他看来没什么区别,左右除了林卉就是顾临烟,她还有什么不满足? 这十几年来,他为了顾临烟和萧玉瑶做了多少事情,甚至事到如今,林家还不知道萧玉瑶的身世。 顾临烟怎么能如此蛮不讲理,因为无法进萧府,就和他闹脾气? 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怎么如此任性? 萧肃满脸无法理解,而顾临烟只是梨花带雨地坐在他对面。 她手里捏着丝帕,在双颊上轻轻摁了摁,断断续续道: “萧郎,不是我不谅解你,实在是这样的日子,我真的过够了,往后你我便断了吧,不要再往来了。” “我这段时间思来想去,还是不想为人妾室,更别说是这样见不得光的身份……玉瑶也一定不希望有这样一个娘,我还不如就此离开,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安静了此残生罢了。” 萧肃抓了她的手,还是不接受这个说辞,态度强硬。 “我不允许!” “你已经是我的女人,我不允许你就这么孤身离开,没能让你进府是我的不是,可是我们这十几年都过来了,林卉早晚会松口,你这样做是在逼我你知道吗?” 他一副情深不寿的模样,看得顾临烟眼中飞快掠过了一抹嫌弃之色,她忍着将手抽走的冲动,压下心头的厌烦,柔柔道: “萧郎,我当然知道你放不下我,我也没有逼你的意思,林卉姐姐……是我对不起她。” “萧郎,你就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我们这便断了吧。” 从前就罢了,她无依无靠,总得找一棵牢固的大树倚仗,可如今檀郎未死,她即便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檀郎和她的孩子考虑,玉瑶……终究不能在萧家待一辈子。 她去意已决,无论萧肃说再多,还是那副虽然柔弱却坚定的说辞。 萧肃也是第一次知道,看似如菟丝花一般,柔情似水的烟娘,也会有如此决绝的一面。 “你可想好了,我今日从这里出去,便与你再无关系!就连玉瑶,你也再见不到了!” 萧肃最后恐吓她,试图用萧玉瑶唤起她的一点不舍。 “萧郎,今日一别,往后怕是再也无法相见,还请萧郎顾全自身,切莫忧思太重……” 顾临烟到底还是说了两句软和话。 做人留一线是她的准则。 若不是当年无聊时对萧肃说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十五年前,她也没那么容易找到萧肃作为庇佑。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顾临烟话虽然说的好听,可表情越发坚持,半分动摇都不曾。 萧肃的脸阴沉下来,一股怒火直冲脑门,可他多年来的涵养也只是让他站起来,双眼赤红: “好,既然这是你的意思,那我成全你!” 萧肃从前一直以为,顾临烟这里多少算是他的避风港,厌倦了家里妻子儿女的时候,还能来这里松松精神。 没想到今时今日,连顾临烟也要舍弃他而去了。 林家书房。 沁鸢在萧玉璇身侧,道: “其实姑娘此番认殿下为义母,也是因为萧老爷和萧夫人偏心太过,说家里不太平都是姑娘回来的缘故,要将姑娘送去江南,殿下心疼姑娘小小年纪就要背井离乡,这才施以援手……” “沁鸢,当着舅舅的面,你怎么也说这些!” 萧玉璇急急打断她,可这幅欲盖弥彰的样子,倒是让林匡正更加心酸。 第159章 添礼 “你爹娘居然……” 林匡正只想仰天长叹,本来已经决意不会将这件事公之于众了,却没想到卉儿会如此一叶障目! “都是我们的错啊。” “舅舅,到底是怎么了?您与我说,咱们一起想想办法。” “实在不行,我找义母做主,反正不论如何,我都和舅舅站一边,谁也不能欺负了我们舅甥俩。” 萧玉璇语气认真,循循善诱,果然就见林匡正听完这一席话,再度红了眼眶。 “接下来我与你说的这件事情,你心里最好有个预备,无论如何要按捺住性子,不可太过伤心……” 太过伤心? 萧玉璇只想发笑。 还能有什么,是比亲眼看着亲人们站在岸上,冷眼逼着她浸猪笼,无动于衷地看她被淹死要来得更伤心的呢? 人都说虎毒不食子,可若论狠毒势利,萧家人首屈一指。 她当初有多期待萧家人,后来就有多绝望悲哀。 这辈子,除了真心对她好的人,她谁也不在乎。 林匡正平复了一会儿心情,但看萧玉璇浅浅一笑,道: “舅舅,我如今虽然才十四岁,可是寻常人也没几个有我这样的经历,您放心,不论您与我说什么,我都不会太难过。” 她意有所指,林匡正岂会不明白? 他看了看左右,下人们立刻会意,躬身从书房退了出去,还带上了书房的门。 林匡正自书架暗格上取下一物,递到萧玉璇的眼前,她正看着,他便平铺直叙地将那晚发生的事情细细说了。 半个时辰后。 萧玉璇双目无神,手里死死攥着萧肃的亲笔信。 按理来说,她早就知道结果,不该有什么难过情绪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张萧肃亲笔写下的——萧玉瑶是他的亲生骨肉,而替换萧玉瑶和她的也正是萧肃自己,她的心口还是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疼和恨意。 她恨,恨萧肃,恨外室和萧玉瑶,也恨分明亏欠却理直气壮的母亲和哥哥们。 若说萧玉瑶是刽子手,那他们就是帮凶。 助纣为虐也好,隔岸观火也罢,是他们杀了上辈子的她。 她众叛亲离,苦求无门,像是在淋一场磅礴无边的大雨,而至亲之人仅与她一墙之隔,其乐融融,还要嫌砸在她身上的雨水会脏了门楣。 “玉璇,你怎么了,你别吓舅舅!” 瞧见她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林匡正慌了神。 早知道就不该告诉她!倒惹得孩子如此难过! 任谁知道自己当年被换不是阴差阳错,而是亲生父亲一手造成,如今回来了,全家人依旧被蒙在鼓里,还都不明所以地去偏心那个外室女,都会无比愤怒和痛心! “我……” 萧玉璇从无垠恨意中回神,怔怔看向林匡正。 “舅舅,父亲为何要这样做?是父亲讨厌我吗?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 这一连声的质问,问得林匡正越发愧疚难当。 遥想当年,萧肃也是凭着一副翩翩君子如玉的样子,蒙骗了林家,以为他是个好的,会对卉儿好,没曾想会闹出这样荒唐的事情。 “不舅舅,多谢你……” “多谢你愿意告诉我真相,让我没有蒙在鼓里,只一味地怀疑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她收了哽咽的语气,目光落在虚无之中,轻声道: “这件事,母亲还不知道吧?舅舅可想好了,要不要和盘托出?” 林匡正沉默了下来。 他选择告诉萧玉璇,一是想安慰她,二也是心存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寻求长公主的帮助。 隐在暗中的人动机不明,他不敢将林家的前途赌上去,万一这是一石二鸟之计,那就是损人不利己。 “舅舅,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许多事我都明白。” “要么你我二人走出书房后,便谁也不再提起此事;要么便是快刀斩乱麻,长痛不如短痛,让母亲不要再被父亲蒙蔽,继续糊涂下去。” 小姑娘语气坚定,两个选择,让林匡正摇摆不定的心也渐渐稳了下来。 第一种固然是自欺欺人最好的办法,权当做不知道,痛苦的只会是此时书房里的舅甥俩。 可萧肃那外室还在,谁也不能保证这件事会不会被萧肃自己说出来,成为最后重伤林卉的一把利刃。 但是第二种…… 看他瞻前顾后,顾虑太多,迟迟不能下定决心。 “舅舅可愿意信我?” 萧玉璇不得不下一剂猛药,逼他立刻做出选择。 两日后。 今日一早,天还没亮,长公主府便张灯结彩,一派喜气盈盈。 路过的百姓好奇打量,问长公主府是有什么好事,守卫一脸和气笑着回答: “今日是长公主的认女礼,你问是谁家女儿?萧尚书家的五姑娘,往后便是长乐郡主!” 守卫们乐此不彼地和百姓们分享这个好消息。 百姓中好些人听见长乐郡主,就知道是那个前段时日满京城为了时疫奔波的萧姑娘,甚至好些人自发地要送东西来添礼。 其中就有一个瘦削单薄,却满脸凄苦老成的小童。 “守卫大哥,这是我亲手做的百福结,您能不能帮我转交给长乐郡主,就说李昆祝郡主往后岁岁平安,万事顺意!” 他的声音挤在一群激动的百姓之间并不突出,却无端喊出了几分撕心裂肺之感。 倒是奇怪。 其他人都是高兴的,唯有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更多的是哀伤和感激。 守卫本来都想拒绝了,长公主府从来不会收这些东西。 可不知怎的,看见那个自称李昆的小男孩眼中的情绪,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接了过来—— 结果就是,百姓们兴奋地将手里什么鸡蛋萝卜之类的往守卫的手里塞,更有甚至,还趁乱给了一根简单质朴的银簪: “守卫大哥,麻烦和长乐郡主说,若是她以后不想嫁人想养面首之类的,可以优先考虑考虑我!” 眉清目秀的小少年如此说着,还顺便飞来一个媚眼,吓得守卫大哥差点没将手里一篮子鸡蛋摔了。 京城只大,当真是无奇不有啊。 “好了好了,大家都散了吧,话我都会带到的,长公主和郡主去祭祖马上回来了,这边要清道肃静!” 第160章 挑拨 京城之大,当真是无奇不有啊。 “好了好了,大家都散了吧,话我都会带到的,长公主和郡主去祭祖马上回来了,这边要清道肃静!” 和长公主府门口热热闹闹的景象现相对的,是客厅之中,一片死寂的萧家人。 萧肃正因烟娘的离去而觉得分外痛心,此时人坐在这里只是一具躯壳罢了,一心惦念着顾临烟如今怎么样了,好不好。 林卉坐在萧肃旁边,眼神空洞洞的,姿态也萎靡不振。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天。 她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女儿,要认别人为义母。 虽说她也说过要断绝母女关系的气话,可昨日长公主府遣人相邀他们出席今日的认女礼,她还是来了。 她牢牢握着萧玉瑶的手,似乎这样就可以稍稍缓解她内心的不平。 只是萧玉瑶这段时间受的打击太多,前段时日又是时疫又是心病,这会儿大病初愈,本来不必出席的,也以要照顾林卉为由,强行跟着出来了。 萧玉瑶瘦地几乎只剩下了一把骨头,然而小脸越发只有巴掌大,颇具弱柳扶风之姿。 “母亲……您捏疼我了。” 她有些委屈地看向自己被林卉用力抓住的手指,咬住了下唇。 “啊,是母亲不好!” 林卉连忙松开手,去看掌心里瘦得鸡爪儿似的小手,眼中流露出几分茫然。 “玉瑶,你怎么瘦了这样多?底下人伺候的不用心?还是饭食不合口味?” 她惊觉萧玉瑶身上的衣裳已经宽大了许多,又见萧玉瑶今日穿戴的首饰素净得连长公主府的婢女都不如,心里泛起一点奇怪。 “是母亲这段时日疏漏了你,今天是你五妹妹的好日子,你打扮地也太素了些。” 她想起从前萧玉瑶似乎还不得长公主的喜爱,若是就让她这么朴素地出现在长公主面前,万一让长公主觉得萧玉瑶不是诚心祝贺就不好了。 她从自己头上拔了两根细巧精致的金簪,别在萧玉瑶的发间,这会儿看上去便好多了。 “多谢母亲。” 萧玉瑶面露感激地谢了一声。 然而,林卉下一句话,却让她刚升起的一点欣喜烟消云散: “别再让长公主不悦了,当着那么多宾客的面儿给你送回家去。” 林卉声音不高,只堪堪母女两个听见,可萧玉瑶仍是红了脸,连耳垂都红得滴血一般。 都怪萧玉璇和父亲那个外室!搅得整个萧家家宅不宁,连她也屡屡被迁怒! “是……母亲,都是玉瑶的错,玉瑶也是担心母亲身子,无心打扮,所以今日穿戴的简单了些。” “不过话说回来,我从前给你的那么多首饰头面,你今日为何不戴?正是花骨朵儿似的年纪,合该漂漂亮亮的,莫要如此自怨自艾了。” 林卉自己没发现,萧玉瑶却轻而易举地从她语气中听出了许多从前没有的不耐烦和敷衍。 而这些,在萧玉璇回来之前,从来没有过。 下唇几乎被咬出血迹,她的另一只手死死攥住帕子,眼中的怨恨一闪而过。 “母亲说的是,玉瑶记住了。” 她柔软地垂下脖颈,掩去面上的神情,只听声音柔软孺慕,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林卉也不是真的想在这时候说教,见她一如既往的懂事妥帖,目光旋即转移向门口。 萧珏坐在下首,微微垂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额前落了两缕不伦不类的额发,堪堪挡住了额前被那羊毫砸青的一片痕迹。 “大哥,你怎么了?我喊你两声了你都没听见。” 萧珉的声音大了些,引得另一边的萧瑾也看了过来。 不过他和萧珉关系依旧不尴不尬,现在见面都不会打招呼了,只是对视一眼,就相顾无言地错开眼神。 萧珏侧首,看向萧珉。 “何事?” 萧珉以手掩口,低声道:“大哥,你不是也讨厌萧玉璇么?咱们今日过来,可不能让萧玉璇如此轻松地当上郡主,飞黄腾达!” “你想做什么?” 萧珏目露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二弟,到底是孩子心性。 父母从前对他管教颇严厉,后来三弟又是从小进宫做伴读学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只有二弟,不上不下的,性子没有被约束,还和书院里一堆同龄人学了一身迂腐狂悖的习气。 “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待认女礼结束,便即刻回书院去,别忘了,还有几个月就是秋闱,这是你第一次下场,不想被人说你不如我,那就收收心,拿出几分真本事。” 萧家三个男孩儿都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萧瑾也就罢了,萧珉却时常被人拿出来和他这个大哥做比较。 从幼儿启蒙时开始,比认字的快慢多少,考上童生秀才的名次等等,不一而足。 他知道萧珉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还是在意得很,时常暗中较着劲儿。 然而此言一出,萧珉的脸色却微微一变。 萧珉目光隐晦地自萧珏的额头一扫而过,唇边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大哥还以为自己是那个前途无量的萧小大人? 却不知今非昔比,他退婚的丑事“名扬京城”,落了个贬官降职的下场,如今又被父亲彻底放弃—— 要他说,往后萧家最有出息的儿子,还得是他萧珉。 萧珏,已经是过去的风光了。 “大哥这话说的,我可不想被人说是像你,临近婚期出尔反尔,坏了自己和四妹妹的名声不说,还自毁前途,啧啧。” “萧珉!” 萧珏的唇角抿起,怒意在眼中酝酿,一触即发。 “好好好,大哥是风光霁月的无双公子,只有我是背后论人长短的卑鄙小人,行了吧?” 萧珉自觉无趣地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哼,什么大哥、三弟,都是扶不起的阿斗。 萧家往后还得看他。 兄弟俩这一场不见血刃的交锋落入萧瑾眼中,他几不可察地拧了拧眉心。 二哥又去挑拨大哥做什么? 他隔着远,听不真切两人在争论什么,但是看他们表情和嘴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鉴于萧珉之前挑衅自己的经历,他想了想,还是打算上前说和两句。 就在此时,门外随侍的长公主府婢女进门,福了福身,面露喜色道: “诸位,长公主和长乐郡主回来了,这会儿刚进府门呢。” 第161章 改姓 今日长公主府认女礼,应邀前来的宾客数量何其多,就连周边几个郡的勋贵夫人们,也赶来凑了热闹。 萧家人本来应该在长公主和萧玉璇没回来之前,率先接待这些宾客的。 然而,长公主几句话,便让萧家人在客厅枯坐了将近一个时辰。 “萧家人与郡主交情不深,贸然麻烦人家帮咱们待客怕是不妥,不如收拾一间屋子出来供他们休息,等我们回来之后,再让他们过来就是了。” 郡主和亲生父母交情不深,这话放在谁身上都是立不住脚的,可在萧家却是在理的很。 萧玉璇回萧家才几个月,可待在长公主身边的时间就占据了大半。 果然,萧家人对这套说辞无可辩驳,只能安分守己地待在客厅之中,半步都不能离开。 于是萧家人姗姗来迟,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面。 宾客们不分男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面上都带着热络的笑意。 能不高兴么? 长公主是什么人物?圣上的嫡亲胞姐。年轻时是何等的耀眼夺目?也就近些年安静了些,可但凡是有些年纪阅历的,谁人不知道长公主当年的风貌? 至于丧夫丧子的经历,当然有人背地里置喙两嘴,可谁家没有个糟心事,能爬到高位的,大多是聪明人,知道权利握在谁手里,谁就是该巴结奉承的。 所以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功夫都是做的足足的,生怕长公主府的人瞧不出来他们打心底里的高兴。 “长公主驾到,长乐郡主驾到——” 随着一声礼官的唱和,所有人的话头都停了下来,目光循声望去。 他们看见这一幕,都不约而同呼吸一滞: 日光落入殿中,映照在花纹繁复精美的西域地毯上,与两侧高高燃起的宫灯交相辉映,开道的宫人们低眉顺眼地行至两侧,露出身后一位身穿长公主礼服的妇人和一位身穿郡主礼服的小姑娘。 这便是今日的主角了。 长乐郡主落后长公主半步,以一种母女间的眷恋姿态,在众人的视线交汇之中不疾不徐,缓步而来。 长公主的容貌毋庸置疑,年轻时便是京中有名的明艳张扬,岁月为她的眼角没上添上了几分温柔大方,却半点不减那分当年的锋芒毕露。 而她牵着的小姑娘姿容更甚,貌美不似凡人,肤白如瓷吹弹可破,一双澄澈的明眸清亮几乎能看穿人心,眼睫轻颤,眼波潋滟,遥遥望过来时,几乎没有人能不红了双颊。 一时之间,众人几乎都忘了行礼,只呆愣地看着这两位各有千秋的主角。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率先跪倒下去,口中高呼: “长公主殿下万安,长乐郡主万安——” 众人像是被喊醒,忙不迭也跟着行礼。 只是即便跪下行礼,也有许多道视线扫过林卉的面上。 她才是长乐郡主的生母,郡主能生得如此容貌昳丽,当然是因为这个曾经的京城第一美人娘亲了。 只是,这一眼看过去,那些人都不免有些失望。 还以为萧夫人一定也是风韵犹存的美人呢,没想到竟已经沧桑衰老到了这个地步? 别说是和长公主比了,就连和她岁数差不多的夫人们都不如了。 旁边人的眼神流转,林卉岂能察觉不到? 她略微一想,便明白了其中关窍,一瞬间咬紧了后槽牙。 当年的京城第一美人,也囿于家宅琐事,生儿育女,劳心劳神,早就不如当初在家中心无旁骛,纯净烂漫。 都说相由心生,一颗早就疲惫不堪的心,又如何能如少女时期那般天真美好? 上首两人坐定,长公主的目光自萧家人身上不咸不淡地扫过,才叫了平身。 “今日请诸位来,也是想一同见证,本宫和玉璇的好日子。” “玉璇这孩子虽非本宫亲生,但本宫与她缘分深厚,她聪慧善良,品性极佳,在本宫这里,她便是与亲生女儿一般无二,也望各位能看在本宫的面子上,往后多照拂她几分。” 众人连忙道不敢,又祝贺长公主和长乐郡主母女亲厚,是天定的缘分云云。 林卉听着身边人说着这些话,越发感到心头不是滋味。 萧玉瑶见她这幅心不在焉的样子,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旋即上前半步,柔柔地搭在了她的臂弯,温声道: “母亲,这对于五妹妹来说是好事儿呀,往后玉瑶会代替五妹妹继续侍奉您,您别伤心……” 她话音未落,林卉的另一只手就搭在了她的手上,拍了拍: “我无碍。” 下一刻,将她的手生生从臂弯拉了出去。 萧玉瑶不甘心,可眼下这么多人,也实在不易太多动作,悻悻退了回去。 汝宁王世子夫人郭氏又将萧玉璇夸了个遍,还说当初她就看着萧玉璇和长公主有母女相,如今倒是一语成真,叫她说中了,笑着要长公主给她一份彩头。 有这位全福夫人出面活跃气氛,一群宾客好不快活,没有不接话捧场的。 一连说了好一阵场面话,孟姑姑才在长公主的授意下走上前,将那日圣上赐下来的册封郡主的圣旨重新宣读了一遍。 萧玉璇郑重其事地走到长公主的跟前,屈膝跪了下去,左右按于右手上方,缓缓叩首到地。 “女儿齐玉璇,拜见母亲,愿母亲万寿万福,如意安康。” 此言一出,不仅是下首的萧家人,其余来的宾客也都哗然一片。 齐玉璇? 不是萧玉璇? 齐乃国姓! 难道今日长公主和长乐郡主去祭祖,不仅仅是为了给长乐郡主撑脸面,是当真将她记在了长公主的膝下,成了实打实的皇家郡主?! 那这几乎都不是认义女了,这简直就是认了一个亲女儿啊! 他们暗戳戳地去看萧家人的脸色,却发现他们也是满脸茫然震惊,仿佛对此事毫不知情! 这是怎么回事? 萧家人毫不知情? 底下人各自揣测惊讶,上首的长公主已经心疼地上前两步,双眸含泪,亲自将已经更名的齐玉璇搀扶了起来。 “好孩子,快些起来!” “你如今是真的苦尽甘来了,往后就是咱们娘儿俩相依为命了。” 齐玉璇看着眼前满脸慈爱的长公主,亦轻声道:“往后,玉璇也再也不是没有人疼爱的孩子了。” 第162章 明珠 “请长乐郡主向长公主奉茶。” 孟姑姑实在不忍心打扰母女俩,可流程还在继续,她不得不抹了一把眼睛,而后亲自端着托盘上前提醒道。 齐玉璇回神,正要伸手去端茶盏,就听后方传来一道满是愤懑的少年怒声: “长公主殿下,您不该给我们萧家一个解释吗?” 她看向长公主,长公主不可察觉地向她摇了摇头。 改姓一事,当然没有提前通知过萧家,不出所料,萧家人果然要闹起来了。 长公主握着齐玉璇的手,将她拉到自己的身后,看着意气风发的萧珉,勾唇一笑: “哦?不知道萧二公子要的解释是什么?本宫倒是不明白了。” 贵气逼人的长公主不过淡淡觑了他一眼,萧珉就觉后背都开始泛起密密麻麻的寒意,闻言更是缩了缩脖子。 眼见周遭宾客都投来好奇和打量的眼神,他有些求助地看向了萧肃。 改姓意味着什么,在座的各位没有不清楚的,从此往后,萧家的族谱上就再也没有萧玉璇这个姑娘,而皇室玉牒上却多了一个齐玉璇。 且长公主是先斩后奏,这件事对于萧家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父亲怎么可能会忍得了? 萧珉自诩了解父亲,想帮忙出头,可长公主和宾客们真的看过来了,又开始打退堂鼓了。 “父亲……” 萧肃眉心几乎拧成了死结,他当然知道长公主这是在挑衅萧家,可他想的不仅仅是这些。 能上皇室玉牒,必定是得了圣上首肯。 那这是否又意味着,圣上是知道了什么,才默许了? 只是没想到,二儿子读书不成器,做人也半吊子,这会儿竟然贸然说了这样的话让他们下不来台,还有脸喊他! 萧肃目光失望地看了一眼萧珉,这个儿子终究也是个扶不上墙的。 “殿下恕罪,犬子年幼,出言无状之处,还请殿下海涵。” 萧肃为官二十来年,深知现在不能出这个头,主动告知这么多宾客萧家连萧玉璇要改姓的事情都不知道,那才是落了下风。 长公主冷笑一声。 好一个老谋深算的萧肃,这样都能忍气吞声,怕不是还想着以小博大,来日去圣上面前卖惨。 但她不可能会如他们的意。 “玉璇,不是要给我奉茶么?” 等正事办完了,再收拾萧家人。 齐玉璇抿唇,感激一笑。 她侧身,自孟姑姑手中的托盘上,端起那一盏早就准备好的清茶。 她行至长公主跟前,纤纤琼颈微垂,素手奉茶齐眉:“女儿恭请母亲用茶——” 长公主没舍得让她端太久,即刻接过去喝了。 用了茶,长公主抬手,从自己的发间取下一支金凤衔珠的长簪,亲自给齐玉璇簪上。 沉甸甸的金凤通体用细如发丝的金丝勾筑,细腻匀称,每一处都耀眼华丽让人为之侧目,而最令人咋舌的,是那颗被衔在凤凰口中的足有婴儿拳头般大小的明珠,实乃世间罕见。 “这还是我抓周时,母后给我准备的簪子,如今我送给你,你我母女传承。” “往后等你有了自己的女儿,就将这只簪子再送给她……” 长公主憧憬的笑了笑,“也快了,还有半年多你就要及笄了,也不知道是谁家儿郎有那个福气,可以娶到我的女儿。” “当真好看,唯有这样的簪子才配戴在我女儿头上。” 她絮絮说着,齐玉璇眼中的潮湿就越发深重。 这样亲人间的絮絮私语,林卉、不,是萧家人从未对她说过。 长公主掏出帕子,温柔缓慢地将她脸上的泪珠擦干净,认真地看着她: “玉璇,莫哭,接下来你就安生待在母亲身后,不要再负隅独行了,别忘了,你还是个孩子呢。” 齐玉璇哽咽着嗓音,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硕大的海珠微微颤动,在小姑娘的发间莹莹生辉。 郭氏也适时的眉眼含笑,开口道: “瞧长公主和长乐郡主母女俩,真是令人羡慕,任谁看了不赞一声感情深厚?” “那簪子我是知道的,当初先皇后拿出来的时候,可是叫我们大开眼界了,没想到如今我这样有福气又见着了。” 一位夫人接话道: “是啊,我也听说那支金凤衔珠簪子,那婴儿拳头大小的明珠可不易得,更难能可贵的是一点儿瑕疵都没有,百年都不一定有一颗,今日居然作为了见面礼送给长乐郡主。” “也是长乐郡主值得,即便没有这一场认女的情分,仅凭前段时日她在京中做的那些事情,就没有几个寻常女子有这样的魄力。” 底下宾客你一言我一语,将齐玉璇捧得高高的。 长公主听了高兴,可她也没忘记人群之中面色越发难看的萧家人。 她轻轻抬手,众人安静了下来。 “多谢诸位捧场,不过方才萧家提起要本宫给一个解释,正好今日大家都在,那本宫也就正是向萧家讨一个说法。” 贸然被点名,萧肃眉心狠狠一跳。 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身后畏畏缩缩的萧珉,拱手上前: “还请长公主赐教。” “是吗?将人带上来!”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大殿门口,两个侍卫压着两个面色凄惨的婆子一步步走进来,大家都有些不明所以。 两个婆子打扮寻常,均是布衣钗裙,可见不过是平头百姓,只是,这是唱的哪一出? “萧夫人,不知你可还记得左边这位?” 孟姑姑冷着脸上前,将左边一个婆子嘴里塞着的布巾子扯了出来后,看向林卉。 王稳婆嘴唇蠕蠕,刚要说什么,可看到上首两位衣着华丽无比的贵人,吓得立刻闭上了嘴。 这段时日,她可是见识到了这些位高权重的贵人们折磨人的本事。 即便不叫人受伤死去,也有千百种办法让人生不如死! 她真是受够了,将自己知道的那点东西吐了一遍又一遍,才终于在今日迎来了解脱。 林卉蹙眉看去,是有几分熟悉。 不过,她平日里执掌中馈管理萧家,见的管事婆子和仆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实在是想不起来在什么时候见过。 瞧着穿着如此平常,甚至有几分寒酸,应当不是什么紧要人物。 “请这位大人明示。” 第163章 揭穿 孟姑姑是长公主身边的贴身女官,身上的品级比寻常官夫人还要高,林卉合该喊一声大人。 孟姑姑皮笑肉不笑地动了动嘴角: “萧夫人还真是贵人多忘事,这位便是十四年前给你接生双生子的王稳婆,几个月前你们萧家还审问过的,居然这么快就忘记了。” 她的语气刻薄,宾客们立即明白了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没忍住交头接耳了起来。 萧家两个女儿的事情他们都知道,也说是稳婆吃了酒疏忽了才酿成大错,可这才过去几个月,萧夫人就认不出面孔了,未免太过轻拿轻放了—— 这样的事情,任谁家发生了,不是刻骨铭心,一辈子都忘不了始作俑者的? 也就是萧夫人“心大”。 林卉白了脸,她当然知道这位孟女官的意思,无非是说她对换女儿一事不上心,可她又如何愿意? 疼爱了十四年的女儿不是自己亲生的,索性亲生的也找回来了,她难道心里好受吗? “大人费劲找了人来,不是为了和我说这个吧?” 她和萧肃因为那个外室闹了许久的别扭,迄今为止就没有坐下来好生说过几句话,现在也是一头雾水。 长公主这又是发难萧肃,又是让身边女官来问自己认不认得当初接生的稳婆,到底意欲何为? “还请这位王稳婆,仔仔细细,一字不漏地,将你接生前和接生后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地说一遍。” 王稳婆早就吓得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猛地磕了两个头,才颤巍巍地想要开口。 “我……” “慢着!” 萧肃忽然大喝一声,打断了她,旋即拧眉看向长公主: “殿下,今日是您和玉璇的好日子,您这是要做什么?当年的事情我们萧家已经查明,何故还要折腾人一趟?” 长公主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着急的样子,笑着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 “萧尚书急什么?” “本宫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没必要为你们萧家遮掩丑事,也让诸位瞧瞧,萧尚书是怎样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伪君子”几个字尖锐刺耳,炸的底下宾客们纷纷面面相觑,而后又看向人群之中平静镇定的萧肃。 萧家人震惊之余,又有些莫名地看向萧肃。 特别是几个儿女,眼神惊讶又茫然。 父亲和长公主什么时候有了龃龉?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发难? “殿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是殿下私心里对臣不满,臣无可辩驳,说什么都是错的。” 他一掀衣袍,背脊挺直地屈膝跪下: “还请殿下降罪便是,臣一概领受!” 萧肃几句话,就将长公主刻画成了素来就厌恶他的形象,而他自己则是风光霁月,光明磊落。 宾客们心里自有计较,不过大多数人还是坐着理中客,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眼神在长公主、长乐郡主和萧家人身上来回打量。 今儿可真是热闹。 本以为是高高兴兴来参加一场勋贵的认女宴,没想到还附赠了一场尚书家中的丑事? 宾客之中,林匡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急不可耐的萧肃,只可惜不能亲自上前揭开萧肃的真面目。 而他身旁,一脸迷茫困惑的林传胥,一会儿看看长公主,一会儿看看萧姨夫,一会儿又看看父亲。 “父亲,这是怎么了?长公主和萧姨夫之间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他问题太多,且句句都在林匡正不想搭理的点上,他皱着眉头轻拍了一下儿子的后脑勺: “不该你问的别问。” 林传胥捂着头不敢说话了。 这段时间父亲母亲在闹和离,他是帮哪个都不好,而且不是被母亲嫌弃就是被父亲嫌弃,真是没人疼没人爱,不像这个做了郡主的表妹—— 往后她肯定是青云直上,自己跳起来都够不着了。 至于另一个从前他心心念念的表妹…… 林传胥小心翼翼地侧目看去,只一眼,就愣住了。 萧玉瑶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天衣无缝的笑意,眉眼弯弯,嘴角弧度岁月静好。 可在林传胥的角度,却刚好能看见她的帕子几乎被手指绞得变了形,细瘦如同鸡爪一般的惨白手指扭成了一个怪异惊悚的形状,无声地昭示着主人正多么隐忍克制。 林传胥头皮发麻地想要移开视线,可终究晚了一步,察觉到目光的萧玉璇幽幽看了过来,与他对视上。 清瘦苍白的小姑娘脸上笑意越发浓了,只是那笑不达眼底,浮于表面,无端让人觉得恐怖诡异。 林传胥吓得赶紧低头,不敢再看过去。 太吓人了,玉瑶表妹什么时候瘦成这幅鬼样子了? 而且……她再隐忍克制什么?今日不是玉璇表妹的好日子么? 林传胥搞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这时,孟姑姑也再度发话了。 “萧尚书不必拿话强压长公主,既然您自诩身正不怕影子斜,且让这位王稳婆直说便是。” 王稳婆得了令,看了一眼曾经的东家,已经是惨白着脸,无力回天了。 她一闭眼,一咬牙,将自己已经交代过千百遍的话再说了一遍。 说的无非还是任泽曾经给齐玉璇的那张纸上写的内容。 大概是长公主府的人教了她要如何给贵人回话,王稳婆这段话说得又快又急,且条理清晰,简明扼要。 跟着长辈来赴宴的三四岁小童也听懂了,面色懵懂地看向正中间跪着的萧肃。 小童扯了扯身边娘亲的手,稚声稚气地问:“母亲,父亲也会这样将我送走吗?” 那位夫人惊得连忙捂住了孩儿的嘴,一脸歉意地看向四周,才压低声音道: “不会!想什么呢,别乱说话!” 童言无忌,却是实打实地打了萧肃的脸。 林卉听完这些,已是摇摇欲坠,她一双美目睁得巨大,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而更恍然的还是萧玉瑶。 她颤抖着身子,站了起来,方才脸上还带着的体面笑意此刻已经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惊愕和迷茫。 萧玉瑶的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身体向前猛地走了几步,走到那王稳婆的跟前。 她大声嚷道: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什么外室女?你这别有用心的奸人,是谁指使你公然污蔑当朝尚书!” 说罢又抬头,看向周遭一圈宾客,眼圈泛红道: “诸位万不可听她一面之词,父亲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 第164章 外室 萧玉瑶面色凄惶,本来瘦得只剩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眼睛瞪得太大,反而有几分恐怖之感。 这个叫什么王稳婆的人,一定是长公主和齐玉璇授意来泼脏水的,一定是! 她怎么可能是父亲和外室生的孩子呢? 怎么可能呢? 难道这么多年的宠爱维护,都是因为她是一个外室女? “萧四姑娘这是怎么了?萧尚书都还没说什么呢,她这么激动地跳出来做什么?” “就是说啊,难道她知道自己是外室女,这是做贼心虚了?” “你说的有道理,不然怎么可能反应这么大……” 一旁传来几声窃窃私语,一声又一声地冲击着萧玉瑶的心理防线,直听得她遍体生寒。 “殿下煞费苦心寻来当年的稳婆,说了这么一顿似是而非的话,臣还是不明白殿下有何用意。” 萧肃的目光紧紧盯着长公主身旁的齐玉璇,那眼神不言而喻。 他今日不承认萧玉瑶是外室女又能如何?仅凭这么一个人证,还时隔多年,能让多少人信服? 更何况,这和今日公然宣布给齐玉璇改姓可没有关系。 长公主呷了口茶,看人垂死挣扎,果真无趣至极。 “萧尚书抵死不认,本宫自然也没有办法,那就让诸位亲自瞧瞧吧。” 这回众人等的时间有些久,守卫将一个捆得严严实实的女人带了进来。 女人保养极好,瞧着也不过三十左右的年纪,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满是泪痕,端的是一副柔弱无依,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的嘴同样被布巾塞满,嘴角都干裂得流出血来,这会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呜呜”的轻轻哭声。 这次,孟姑姑没有上前将人嘴里的布巾扯出来,而是下颌微抬,看向萧肃,虽是问句,可语气笃定: “萧大人,这位陪伴您多年的枕边人,您可不能装作不认识吧。” 顾临烟本来已经出了京城,一路往西北去了,可谁知出去不过半日,还没到下一个落脚点,就被一群携兵带甲的军士拦了下来。 他们乍见她,例行盘问了性命年纪后,居然自怀中拿出了一张画像,看着她比对了起来。 “是她,抓起来!” “你们干什么?!我可是良民!我从来没有犯过事,你们凭什么要抓我?!” 顾临烟吓得大叫,见这几个人高马大的军士连解释都吝啬,又换了轻柔的语气,娇滴滴地撒娇,企图让他们心软些至少告诉她原由。 奈何他们训练有素,铁面无私,别说是和她搭话了,这两日绑她过来的路上,连口水都未曾给她喝过。 她现在实在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守卫松开手,她就狼狈地摔倒在地,疼得她几乎要怀疑自己快散架了。 只是待看清楚这里的人,还有几个熟面孔之后,顾临烟的脑子轰一下炸了开。 为什么萧家人在这里?萧肃还跪着? 她饿得连基本的思考能力都没有,看清楚了人,只恨不得当场昏过去。 旁边的萧肃惊疑不定地看向顾临烟,她素来是最喜欢打扮的,这会儿却头发散乱,脸上染了脏污,口角还有因为干裂流出的血迹,想来被抓来不是一时半刻功夫。 哪怕为官多年,涵养极佳,这会儿也不可避免地瞳孔震动,流露出几分愕然。 顾临烟不是早就离开了京城吗?他们就算去了榆树巷也找不到人,为何长公主还能将人带过来? 难道他们早就起疑,派人跟踪了顾临烟?! 林卉的眼神刚一落到顾临烟的脸上,整个人就如遭雷劈一般愣在了原地。 原因无他,这张脸,和萧玉瑶生的实在是太像了。 即便是不熟悉萧玉瑶的其他人,也能轻而易举地看出这个女人和萧玉瑶的相似。 她再也不能自欺欺人,怔怔地上前了两步,指着顾临烟,轻声问萧肃: “这便是你视若珍宝的外室?” “萧玉瑶,也是你和她的孩子?” “你为了一个外室的孩子,将我的女儿送走,一送就是十四年,要不是李妈妈眼尖发现了玉璇,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到我身边,是吗?” 林卉的眼睛酸涩干疼,可她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她的心像是被人掏了一个大洞,此刻寒冷刺骨的风自那洞里呼啸而过,又凉又疼,刺得她浑身发抖。 萧肃早就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自持,也不顾上首长公主并没有叫他起身,便自己站了起来,皱眉看向林卉: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质问夫君,这就是你们林家的教养吗?” “这些事情我们回家再说,这里不方便……” “就在这里说!” 林卉猛地大喊了一声,吓了萧肃一跳。 她指着顾临烟,指着已经吓傻了的萧玉瑶,歇斯底里地大喊: “萧肃!你当年答应过我们林家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同你成婚二十二年!你却蒙骗了我们至少十五年……” 人群之中,林匡正早就心疼得猛掐自己大腿,等终于察觉到上首长公主看过来的眼神时,才立刻冲了出去,站在了林卉的旁边。 “卉儿,你冷静一些,你身子不好,不宜再受气,咱们且看殿下如何做,她一定会还你,还有玉璇一个公道!” 林匡正这才发现,林卉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连牙关都开始打寒战。 他吓了一跳,连忙道: “卉儿,你别吓兄长,你怎么了?!” 林卉瞋目切齿,瞪着萧肃的眼神像是一头发了狠的母狼,根本听不见林匡正说话一般。 旁观的宾客们早就被这变故横生的场面惊得瞠目结舌,好半天也没找回自己的声音。 王稳婆的一面之词是不能断定,可这外室都被找出来了,且与萧四姑娘生得这样像,这事可就八九不离十了。 再看萧尚书和萧夫人的反应,还有身为萧夫人母家兄长的林祭酒。 啧啧,这么一出好戏,他们今儿可真是来对了。 “敏英公主驾到——” 大殿之外,齐敏英带着笑意姗姗来迟。 可庆贺的话还没说出口,她就看见殿中跪的跪倒的倒,上首长公主和齐玉璇也是面色不虞。 “看来我倒是来得不巧,这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第165章 公道 长公主和齐玉璇的表情稍霁,连忙派人给她赐座。 待齐敏英入座后,孟姑姑又走到她身边,简单将方才的事情说了几句。 郑颜灵凑了过来,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道: “哪里是来得不巧了,是正巧赶上了才是。且看看萧家这群人要如何收场!” 她们几人和齐玉璇是同仇敌忾,对萧家,特别是萧玉瑶都没什么好印象。 不管是为了给小姐妹大快人心地报仇,还是只是想看到恶有恶报,今日这一出,她们都乐见其成得很。 “我就是奇怪,那两个稳婆好找,可那外室是怎么找到的?看起来,萧尚书也十分意外,难道他是悄悄将人藏了起来?” 郑颜灵嘀咕了两句,齐敏英眨了眨眼。 她忽然想到,前日她去找太子阿兄,正好碰见麒麟卫指挥使从东宫出来,手里似乎还拿着卷轴一样的东西……难道是! 为了抓一个女人,居然出动了麒麟卫! 总觉得太子阿兄不会是这种杀鸡用牛刀的人,齐敏英摇了摇头,觉得应该不是。 “可能是老天都在帮玉璇姐姐!” 齐敏英十分笃定道。 郑颜灵一愣,才意识到,齐敏英确实可以喊玉璇表姐了,她们两人现在是皇家玉牒上的亲表姐妹了。 “真好,往后玉璇肯定能时常进宫,你与她能见面的时间多了不少,我就不一样了。” 她有些苦恼,自从齐玉璇从毓秀书院毕业,只能偶尔去找赵眉说说话,可惜赵眉前段时间又为了照顾母亲退了学,她都快要无聊死了。 但是去长公主府找齐玉璇? 她打了个激灵,那不就是往院长跟前凑吗?算了算了。 小命要紧,她还是忍着点,看看在这些宴会上和好友叙叙旧吧! “我也没时间玩了,要学的东西太多,太子阿兄还要考校我的功课,我每日都要去找他交课业,你是不知道,那些古籍古书晦涩难懂,我读都读不通顺……” 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大吐苦水,而众人视线中心,林卉终于再也坚持不住,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卉儿——” 林匡正半抱着林卉,求助的目光看向长公主和齐玉璇。 “去传太医为萧夫人诊治。” 长公主吩咐了一句。 对这位玉璇的生母,她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本来可以把日子过得顺遂安乐,一生幸福无忧的,如今这把年纪了还能闹出这样的事情,平白让玉璇受苦,她自己也没落个好下场。 不过现在还不是可怜别人的时候。 “事到如今,萧尚书还想狡辩抵赖吗?” 萧肃眉眼一沉,视线自林卉离开的方向收了回来。 “殿下,即便臣私德有损,那也是臣的家事,殿下未免操心太过,管得太宽了些。” 她看向萧肃,语气冷嘲: “王稳婆还没说完,萧尚书何必着急呢?” 说什么?还要说什么?众人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难道是换了孩子还不够? 萧肃脸色难看至极,地上的顾临烟也已经出气多进气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众人在这两大一小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来打量去,心中啧啧称奇。 然而目光一转,他们看见了站在萧肃不远处的三个萧家的公子。 萧珏的表情尤为夸张,他的脸色煞白,嘴唇毫无血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急促地呼吸着,胸口剧烈起伏。 忽然,他脚步踉跄着向后退去,想要立刻逃离这里,也逃避这个让他难以接受的现实。 萧珏眼神一会儿聚焦在萧玉瑶身上,一会儿落到地上的顾临烟身上,最终游离不定,整个人陷入了极度的混乱和痛苦之中。 下一瞬,他颓然地跌坐在地,双手抱住头,发出悲哀绝望的低吼声。 “大哥!” 萧瑾本来也茫然一片,发现萧珏遭受如此打击,立刻回神,连忙凑到他旁边,想将他搀扶起来。 一边扶一边喊旁边的萧珉。 “二哥,别傻站着了,快来搭把手!” 众人这才想起来,前段时日萧珏婚前退婚,闹了好大的乌龙。 萧家虽然只是说两个孩子没有缘分,可坊间几乎都传遍了,萧珏是因为喜欢萧玉瑶,要等她及笄,这才慌慌张张在和戴家姑娘成婚之前悔婚。 这下好了,原来萧珏喜欢的,竟然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这可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萧珏这会儿怕是天都塌了! 王稳婆才不管那么多,自顾将后头发生的事情细致入微地说了起来。 “民妇将孩子送到这位顾夫人的院里,没想到送好出来没多久,再次路过那边,却看见孩子被人丢了出来,脖子上还有青紫指痕,那气息弱得好似下一秒就要咽气…… 民妇接生了大半辈子,实在不忍心见孩子因为民妇的罪孽丧命,这才擅自将孩子带走,送去了一家子嗣艰难的普通人家里……” 她说着,还流了两滴眼泪,真心悔过道: “是民妇猪油蒙了心,才致使当年两个孩子被换,好在如今郡主平安无事,否则民妇死不足惜!长公主,民妇有罪,愿受一切责罚!” 她也是前几日才知道,那位一手操持京中时疫救治,着人配出药方又说服赵家无偿供给给百姓们饮用的好心姑娘,便是当年她险些害死的孩子! 王稳婆悔不当初,只能事无巨细,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如实说明。 不仅仅是希望自己能从轻责罚,至少留家人一条性命,也是希望能让这位好心的长乐郡主一朝讨回公道! 听完这席话,宾客们都沉默了下来。 刚出生的孩子何其娇嫩脆弱,竟敢下此狠手,这个萧尚书的外室果然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啊。 也好在她不知道是牵挂亲生女儿,还是自信婴儿肯定无法在寒冬腊月生还,所以才没有盯着孩子咽气再丢出去。 这才让长乐郡主捡回一条命,平平安安地活到了如今。 萧肃亦不敢相信地看向顾临烟。 顾临烟不是说那稳婆一时贪心,卖了孩子吗? 为何这个王稳婆的说法与她截然不同? 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顾临烟两日水米未进,且嘴里还塞着布巾,自然无法为自己辩解。 她只能拼尽全身力气,歪着从地上跪坐了起来,看向萧肃,不住地落泪摇头,一副凄惨模样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第166章 赔礼 可萧肃此时全然没有什么怜香惜玉之心,意识到这是在长公主和众多宾客勋贵面前,他面上怒不可遏,抬脚就想往顾临烟身上踹: “你这个毒妇!” 然而孟姑姑眼疾手快,单手扯了一把地上柔柔弱弱的顾临烟,将人拖了三五步,让萧肃的脚踹了空。 “萧大人这是恼羞成怒,想当众伤人?” 孟姑姑松开顾临烟,她当然不是可怜顾临烟,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在长公主府,她不可能放任萧肃发疯。 她手劲儿大,捏得顾临烟倒吸一口凉气,整张脸都疼得皱了起来,怕是胳膊上都被捏得青紫一片了。 “殿下,且容臣带这毒妇回府审问,是非黑白,臣查明后,自会给长乐郡主一个交代!” 他向长公主拱手告罪,说罢就想将顾临烟带走,一副准备提前离席的模样。 长公主抬手,孟姑姑一旁的守卫便将萧肃团团围住。 她冷漠厌恶的声音自上首传来,听得萧肃一颗心缓缓下沉: “萧尚书身为朝廷命官,本该以身作则,静心慎独;而你萧肃身为萧家家主,也该管理萧家,使亲人和睦有序;可你都做了什么?” “从前这是你萧肃的家事,本宫管不了也懒得管,可如今,你苛待寡恩的是本宫的女儿,本宫自然要亲自给她讨回公道。” “你豢养外室,诞下子嗣,此为不修私德,表里不一;偷换嫡女和外室女,此为嫡庶不分,纲常有违;玉璇被找回家后,你也屡屡刻薄偏私,此乃为父不慈。” “今日,便是请各位做个见证,自萧肃偷换外室女的那一日起,长乐郡主便不再是萧家的女儿,如今随本宫改姓,也是情理之中事。” “诸位,可有异议?” 长公主一字一句,皆是往萧肃的脊梁骨上戳。 字句狠辣无情,已是公然和萧家对立。 宾客们即便心中自有计较,这会儿也不得不表明态度。 萧家虽然曾经风光过,如今却一代不如一代。 萧肃出了这样的丑事,且不论是真是假,总归会被人唾弃,往下三位公子现在看上去,也不像是能重振门楣的样子。 而长公主,那可是圣上嫡亲的胞姐,又得未来储君敬重爱护,是唯一一位寡居在京中荣养的长公主。 只要她自己安于现状,再享十几二十年尊荣不在话下。 一群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口中高呼: “殿下英明———” 萧肃面上已经惨白一片,他唇瓣嚅嚅,却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原来改姓就是为了这一刻,长公主是有备而来,他再辩解,怕还有的是手段等着他。 他可看见了,那另一个被压上来的稳婆还没有说话。 真逼急了长公主,这件事大概就不是一个私德有亏,家宅不和能应付过去的了。 长公主毕竟是唯一一个能亲自上折子弹劾官员的女人,他不敢赌,亦不想因小失大。 他缓缓屈膝伏身,咬紧了后槽牙,从齿缝间逼出一句: “臣,无异议……” “那便请萧尚书向郡主赔礼道歉吧。” 长公主看着面上认栽,可双眼之中仍然燃着熊熊怒火的萧肃,不轻不重地吐出这么一句。 萧肃猝然抬头,看向上首。 待接触到长公主面无表情,冷得出奇的脸时,他终是绷紧了下颌,徐徐道: “长乐郡主,是微臣鬼迷心窍,行差踏错,往后臣定当悔过自新,谨言慎行,还望郡主海涵。” 皇家郡主乃从二品,六部尚书是正二品,萧肃如此做小伏低,跪着认错,是想让长乐郡主落得一个不孝的名声? 长公主可不会让他如意。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看向被迫仰头看他的萧肃,凤眼一眯,扬唇冷笑,用仅供两个人听见的声音沉沉道: “本宫奉劝你,在本宫面前,最好收起那点不可见人的小心思,否则你萧肃今日还是尚书大人,明日可就不一定了。” 萧肃同样回一一个嘲讽的弧度,轻声道: “长公主就如此笃定?臣即便在家事上有错处,可为官二十来年从未在职务上有疏漏,臣不信圣上会因为这些微末小事,就革了臣的职。” “是吗?你可知道你这外室是何人?” 长公主笑得莫测高深,萧肃脸上表情一僵。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临烟能是什么人? 她家道中落,不得已才投奔自己,怎么在长公主口中,说得好似另有隐情一般? 萧肃细细回忆,却找不到任何破绽。 然而长公主却像是戏弄够了他,满意地看着他张皇的神情,转身就走。 “既然萧大人诚心悔过,本宫和郡主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性子,这件事,往后本宫不会主动再提,也希望萧大人能说到做到。” 就这般轻轻拿起轻轻放下? 就为了看他在这么多人面前狼狈出丑,跪地道歉?! 仅仅是为了一个小姑娘,长公主就不惜和萧家对上?! 不,还有林家。 长公主此举,林家势必将长公主奉为上宾,林匡正身为祭酒,门生无数,往后整个国子监都几乎算是长公主麾下! 她这是打的这个主意? 安分守己了才几年,这就想靠踩着他萧肃,笼络人心,染指朝政吗? 这念头刚一萌生,萧肃就气得浑身发冷,胸口一阵阵发闷,可他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如今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忍一时风平浪静,想要扳倒长公主,以平今日之辱,还得徐徐图之! 萧肃能屈能伸,再次默默行了一个大礼。 “孟岘,送客。” 孟姑姑颔首,长臂一扬,沉声道:“萧大人请———” 萧家人,除了昏迷后暂且安置在长公主府的林卉,统统灰溜溜地被赶来出去,而今日在长公主府发生的事情,也很快便传遍了京城。 现在街头巷尾都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不过最多的还是讨伐萧肃和萧玉瑶,这对父女俩时彻底激怒了民众,不时有人丢烂菜叶子臭鸡蛋到萧家的大门上,不过这是后话了。 林卉悠悠转醒,看着陌生的华贵帐幔,半天也没回国神来,亦想不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兰心轻扫一眼,便立刻上前,语气算不上多温和,道: “萧夫人醒了,还请快些回府吧,萧大人已经遣人来问好几遍了。” 第167章 弥补 林卉转动眼珠看过去,是一个面生的丫鬟。 兰心见她这副茫然的表情,就知道她还没醒过神来,于是好心解释了一句: “奴婢是长乐郡主身边的兰心,萧夫人在长公主府的认女宴上晕了过去,这会儿可好些了?” 兰心这么一说,林卉便全想起来了。 不过不仅仅是宴会上的一字一句,还有这几个月的一点一滴,她心中偏疼玉瑶父母双亡,又对刚回到家的玉璇百般苛责……她全都想起来了。 林卉艰难地自己撑着床坐起来,看向兰心,声音哀切: “兰心姑娘,你可不可以告诉我,萧玉瑶可当真是……是萧肃和那个外室的女儿?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确实是一时接受不了这个可能,怒急攻心,这才气晕了过去。 可是醒来后,又心存期待,想着是不是弄错了,也许事实并非如此,毕竟萧肃没有亲口承认,一切都还无法盖棺定论不是? 她实在不愿意相信,自己疼爱了十四年的女儿,竟是丈夫和外室苟且的证据,而她的亲生女儿,却在十五年前就被丈夫亲手送走。 兰心一愣,显然没有意识到,林卉竟然还不死心,这昏迷一场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怀疑这件事的真假。 郡主果然说的没错,他们萧家一家子都是这样,固执己见,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 也不怪郡主被他们伤透了心,连面都不愿意再见。 她缓缓出了一口气,才对上林卉满含殷切期待的目光,语气硬邦邦道: “萧夫人,这件事,您还是自己去问萧大人吧,这毕竟是您萧府家事,奴婢不敢置喙。” “既然您还有精神头关心此事,想来身子也无大碍了。” “来人,伺候萧夫人梳洗更衣,这便送萧夫人离开长公主府!” 兰心一板一眼地说完,拍手让门外等候的婢女端着一应用具进来,自己转身就要离开。 “欸,兰心姑娘等等!” 林卉急急喊住她,险些没从床上跌下来。 兰心漠然回头:“萧夫人还有何要事?” “兰心姑娘,能不能拜托你通传一声,我想见见玉璇……” 林卉话一出口,就觉对方表情了然,似乎早就有所预料。 兰心露出一个公事公办的笑: “萧夫人,郡主说这段时日忙,无暇见客,萧夫人没有其他事,那奴婢就先退下了。” 她说完,扭头便往外走去,看也不看身后林卉是何神情。 而被晾在原地的林卉睁着一双美目,口中喃喃念着“见客”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凄惨的弧度。 客……她如今对于玉璇来说,只能算客人,是可以随意打发搪塞的外人。 那是她十月怀胎从肚子里掉下来的肉啊,如今却管另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喊着母亲,而将她这个亲娘拒之门外。 林卉满脸怔然,连最后是怎么回到萧家的都不知道。 兰心走到齐玉璇身边,将方才在客房发生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人送出去了?” 齐玉璇翻了一页账本,君子六艺她如今都是以熟悉温习为主,看账管家却还有许多要学习的。 长公主每日要去书院点卯,闲暇时便布置了许多课业,往年长公主府的账册也供她翻阅学习。 “是,算算时间,这会儿应该快到萧府了。” 兰心是自从长公主宣布认齐玉璇为义女时,正式拨给她作为身边的大丫鬟,和碧穗、沁鸢、澄燕四个一并作为她的贴身婢女。 今日这事,也是齐玉璇头一回给她布置如此严肃的任务。 “不过郡主,奴婢不明白,您为何不愿意见萧夫人?她如今已经和您毫无关系,您又身在长公主府,萧夫人再不忿也不会拿您怎么样,相反,经此一事,她也许会对您愧疚弥补……” 兰心试探着道。 她从前没有跟着郡主,只在长公主府跟着伺候过几回。 虽说萧家人是偏心到了骨子里,可她不确定郡主心中是不是真的已经彻底放弃萧家,不再有任何牵绊记挂了。 “我不要她的愧疚弥补。”齐玉璇声音幽幽,初夏的燥热蝉鸣声中,无端让人听出了一股寒芒在背的冰冷,“我要他们萧家付出代价。” 萧家人于她的恩,上辈子她已经还尽了,那这辈子,欠她的一切,她要亲自来讨。 “奴婢明白了……” 兰心被这样的齐玉璇吓了一跳,可震惊之余,就是无尽的心疼和难受。 郡主才多大啊,小小年纪就已经对曾经的家人深恶痛绝……都说爱之深恨之切,若非曾经满目憧憬期待过,今时今日也不会如此失望痛恨。 她或许是该找个时间请教一下碧穗,了解了解郡主的过去…… 赵家。 自时疫结束,赵家已经寂静了许久。 赵寅臣蹙眉跪在厅堂之中,赵老爷拎着一根粗壮的“家法”,在空气中挥得猎猎生风。 “当初你跟我说什么来着?什么恢复皇商身份八九不离十?你瞧瞧,人家长乐郡主用完咱们家,记都不会记得咱们!” “你真是要气死老子!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本来生意就不好做,你还搁这当起好人来了,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散财童子吗?” 赵老爷嘴上骂骂咧咧,可那“家法”挥来挥去也只是在一旁的空气里甩,一下也没打在赵寅臣的身上。 “父亲教训的是,都是儿子的错,儿子甘愿受罚。” 以小博大,自然要有失败的觉悟,赵寅臣面上不显,可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喊,这次未必是失败。 虽说圣上还没有表态,可长公主府昨日送来了至仁至善的匾额,这会儿就挂在赵家商行最大的铺子里,引得无数百姓争相进店观摩。 长公主和长乐郡主帮忙造势,百姓们哪有不买账的?这不,短短几日时间,赵家商行的生意就比之半个月前好了不少。 想来柴禾钱和药钱的本,用不了多久就回来了。 不过,这会儿赵老爷在气头上,他这个做儿子的做低伏小哄哄便是。 于是赵眉得了消息一进来,看见的就是老子教训儿子的这一幕,惊得快步进来,急忙跪下道: “阿爹!这件事是我劝兄长的,您要责罚,就连我一起打了吧!” 第168章 虚衔 赵老爷一下就将“家法”丢开,生怕打到小女儿,心疼道: “乖乖,你过来做什么?这地上凉,你别跪着,有什么话起来好好说。” 赵眉拧着一双秀眉,看了一眼旁边的赵寅臣。 “那阿爹也让兄长起来!” “哎哟,他这是做错了事,跟你有什么相干!” 赵老爷见女儿一副倔样,就知道这是杠上了,只能挤出一个笑脸:“阿爹不罚他,不罚他就是了!” “这还差不多。” 赵眉喜笑颜开地起身,亲亲热热地上前挽住了赵老爷的胳膊,撒娇道: “阿爹,您莫要怪兄长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今早上还去商行看过了,咱们家生意好着呢!” 话虽如此,可赵老爷还是心疼那些如流水一般花出去都没个响的银子啊。 光是一副药动辄就要十几两银子,若加起来一共几百几千两就算了,可赵家贴补的整个京城的百姓,耗资之巨可想而知。 赵老爷拿到账本的时候,都险些没两眼一黑,仰头厥过去。 “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咱们家做皇商攒下来的家私,可都被这一场时疫掏空了!” 赵老爷还是觉得心在滴血,可一双儿女乖巧懂事,一直在安慰自己,他还是多少受了些许宽慰。 “老爷!老爷!天大的好事啊!” 管家赵富提着长衫从外头小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口中大声嚷嚷着有好事,父子三人应声看去。 “有什么好事?” 总不可能是圣上还钱了吧? “是,是宫里来人传旨了!” “什么!” 三人面面相觑,心中都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下一瞬,一儿一女立刻扶着已经惊呆了的赵老爷往外走,速度之快,几乎是将人架起来跑。 “哎哟,慢点慢点——” 赵老爷笑的见牙不见眼,走着还不忘让人抓紧去给赵夫人通传一声,好一大家子出来迎接圣旨。 “早就去通报夫人了,这会儿怕是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 赵富也是喜上眉梢,可总算是熬出头了啊,谁能想到这场时疫,竟然能让赵家置之死地而后生呢? 来传旨的公公姓曾,看见赵家人谦卑地跪好了,才一收笑眯眯的神色,拿出圣旨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 赵家人跪地伏身附耳以听,越听,嘴角的弧度就越上扬。 圣上果然恢复了赵家皇商的身份,不过这还没完,曾公公继续往下念,赵家人也只得忍着欣喜继续听。 只待听到授以赵老爷虚衔候补道员时,赵家人齐齐瞪大了双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候补道员虽是虚衔,但多了一道官身,便与商户身份再不相同,这可是能减免赋税、与官员交往便利的重要条件。 赵家往后也可凭借这虚衔,说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赵老爷和赵夫人的嘴角压不下去,赵寅臣倒是挑了挑眉,心道长乐郡主果然仗义。 见赵家人俱是笑呵呵地,一副乐傻了的模样,领旨谢恩,曾公公亦与有同感。 “往后杂家得称呼赵老爷一声赵大人了。” 赵老爷一张老脸笑得如同菊花一般,连声谦道: “哪里哪里,曾公公实在是抬举了,曾公公出宫一路辛苦,快来人奉上吃茶钱!” 他一招手,等在一旁的赵富便箭步上前,将早就准备好的一个轻飘飘的荷包暗暗塞进了曾公公的袖子。 曾公公垂手细细摸了摸,这般分量,定是银票无疑了。 出手如此阔绰,不愧是赵家,他这趟力压众太监来宣旨,算是走对了。 “赵大人客气了,宫中还有要事,那杂家就先告退了。” “欸,曾公公且等等,那个……在下有一不情之请,还希望曾公公能为在下答疑解惑。” 赵老爷笑着凑上前,声音压低了些许。 曾疑惑地看了过来。 “何事啊?” “按理来说,这时疫平定已经有几日了,不知为何圣上今日才颁旨赐恩……在下绝无怨怼之意,只是好奇,好奇。实不相瞒,我们本来都打算过两日就回清河去,要不是曾公公来的及时,怕是要生生错过了。” 赵老爷平日里多么舌灿莲花,八面玲珑一个人,这会儿也难得结巴了起来,生怕曾公公对他有什么不好的揣测怀疑。 曾公公了然地点点头,看了一眼旁边同样好奇竖起耳朵的人,他轻咳了一声。 赵老爷会意,立刻附耳过去。 曾公公才用极低的声音道: “原来那位接替了赵家商行的是什么身份,赵老爷岂能不知?宫里娘娘们打机锋,咱们是多听一句都要掉脑袋的,还望赵大人也警醒着些,往后可莫要再被歹人钻了空子,反倒给贵人主子们添了许多烦心事……” 曾公公一席话说得隐晦,赵老爷脑子里七扭八拐了好几回,这才听了明白。 对方所说的歹人还能有谁?不就是接替了赵家成为皇商的贵妃远亲邹氏商行? 至于宫里那些贵人们的机锋烦恼……他们赵家从前不过问,未来亦不会被收买,最要紧的还是独善其身,还有明哲保身! 这样的事情再来一回,赵家可没有那么多银子再救一场时疫了! 赵老爷噤若寒蝉,不住地点头哈腰道谢,这才将人妥妥帖帖地送走了。 “阿爹,那曾公公和您说了什么?您的脸色怎么如此吓人?” 赵眉目露担忧问道。 这不是好事吗?阿爹怎么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赵老爷摇摇头,一手一个孩子往屋里推:“咱们进去再说,进去再说。” 御书房。 初夏的闷热被隔绝在外,屋内冰山一座连着一座,整个室内凉爽如春,甫一进去,整颗心都跟着沉静了下来。 “曾勉,你回来得正好,来和太子说说,朕方才让你方才干什么去了。” 宽阔的御案之后,皇帝久违地练起字来,他眉眼舒展,看上去心情不错,连语气都带着笑意。 曾勉,也就是方才去赵家宣旨的曾公公,这会儿来,本是想向圣上禀明自己差事办完,再看在那一百两银票的份上,说说赵家感恩戴德的反应。 没想到一进御书房看见太子,还没行礼问安,就被圣上点名了。 第169章 敲打 他立即跪了下来,将方才打好腹稿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原来父皇不曾答应儿臣,是因为父皇已然颁旨赏了赵家。” 齐隽心头微松,主动上前为皇帝研墨。 “你要是早来一个时辰,这恩典就是你求的了。” 皇帝抬头,欣赏了一眼自己写的大字,语气悠然: “你和那丫头当真是想到一处去了,连和朕说的办法都出奇的像。” 齐隽手腕微动,墨条发出匀称细滑的声音,墨色越来越浓厚,一如他眼中深色: “是父皇圣明,即便玉璇表妹和儿臣不来,父皇素来赏罚分明,经邹家一事,也自会给赵家赐一份恩典。” “你怎知朕说的是齐玉璇?”皇帝搁了笔,问。 齐隽垂眸: “起初便是她游说赵家出钱出力,如今事态平息,她受封为皇室郡主,自然需要安抚赵家,以维护朝廷的名声。” “你倒是对那丫头了解颇多。” 皇帝大手一挥,齐隽立刻会意,亲自铺了新的澄心纸。 “她如今背靠你姑母,便是有求于皇室,赵家的恩典朕可以给,但前提是,她往后能一如既往为皇家效力,隽儿,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都说皇家无情寡义,即便齐玉璇功劳颇多,也只能让皇帝认为她是个有用的人,并不能为此生出多少毫无条件的怜惜之心。 这个道理不仅齐隽懂,齐玉璇肯定也懂。 “父皇放心,儿臣相信她都明白。” “天生早慧……若是佑儿也能健健康康地长大,没准这次大放异彩的就是他了……” 皇帝轻轻叹出一口气。 这次时疫,不少办法都是齐玉璇去“请教”七皇子,这才得以启发,避免了不少百姓感染,这件事宫中少有人知,可却逃不过皇帝的耳目。 皇帝的柔情只持续了一秒立即消失,他沉下脸,在纸上写下一个大字,缓声道: “麒麟卫在你手里,可不是让你杀鸡用牛刀,去抓捕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无知妇人用的。” 齐隽停了研墨,再度跪下: “是儿臣莽撞了。” 御书房一时间陷入沉默,御案之后,只剩皇帝笔走龙蛇的纸张沙沙声。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齐隽垂首跪着,一动不动,皇帝这才像是刚看到似得,大手一扬: “罢了,你也是少年意气,路见不平,安能装聋作哑?你才多大,朕不该如此苛责你。” 齐隽跪着没有动,他的声音染上了几分悔恨愧疚,又带着一些隐秘的孺慕之情,道: “父皇少年时便英勇睿智,乃儿臣远不能比,此事是儿臣思虑不周,能得父皇指点,是儿臣之幸。” “哈哈——还跪着做什么?快些起来,朕的墨用完了。” 皇帝忽然龙颜大悦,书房之中的内侍虽然不明所以,可陛下高兴就是他们高兴,也跟着露出个笑模样。 “是,能为父皇研墨,亦是儿臣之荣。” 齐隽虽然起身,可背脊仍然微微弓着,像是介于年幼和成熟之间的小兽,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既想闯荡又十分不安的情绪。 “好了,朕不过是提点你两句,往后注意就是了,不是什么大事。” “儿臣惶恐。” 御书房又传来皇帝爽朗的笑声。 今日早朝,陶尚书并一众御史齐齐进谏,要求收回太子暂执麒麟卫的权利,由圣上亲自执掌。 原因也很简单,太子还未及冠尚且年幼,且圣上又正值壮年,麒麟卫可探查天下事,特殊情况亦可先斩后奏,权力太大。 以及……他遣麒麟卫为长公主府抓捕顾临烟一事。 皇帝难得没有立刻驳回这件事,而是押后再议。 不论是忌惮这个即将长成的太子,还是想借着进谏一事敲打敲打太子的势力,皇帝的态度并不明朗。 早朝结束后,不少已经暗中投靠东宫的朝臣纷纷递了信入宫,希望与太子一叙。 早在朝会结束时,齐隽就已经犹豫过,自己还要不要亲自去找皇帝求一份给赵家封赏的恩典。 他麾下门客均提议他先暂避风头,好歹先将手里的麒麟卫稳住,再谈其他。 可他并不这么认为。 人都会有生老病死,君王也不例外,避而不答固然能得一时风平浪静,可只要这根刺还存在,终有一日会恶化成更无法收场的脓疮。 到那时,无论他有没有用麒麟卫做危害皇帝的事情,他都难逃一劫。 所以他选择将自己尚且年幼莽撞,还不能独当一面,需要父皇教导的形象再次加深,打消皇帝的顾虑。 天家父子,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个表情,都要深思熟虑,慎之又慎。 从御书房出来,外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研墨是伺候人的细末功夫,但他也曾挑灯练习到天明,只为了这一刻,能得皇帝夸赞的一句墨不错。 皇帝的疑心已经平定,接下来的事情就水到渠成了。 齐隽面无表情地揉着手腕,一路往东宫走,听着孙邈在身侧轻声将外头耳目回禀的事情一一禀明。 “郡主又去了一趟天机楼,出来时,路上却被一个小乞儿横冲直撞受了惊吓。” 听到孙邈如此说,齐隽手下微顿,拧眉问: “她可有受伤?是何人指使?” 孙邈看太子声音都含了几分焦急,连忙答道: “不曾不曾,只是郡主身上佩戴的一个荷包被偷了,郡主说那东西不贵重,想着息事宁人,算了。” “至于是何人指使……这个倒是还没查出来。” 齐隽颔首,眉心没有松开半分: “孤记得,那日庙会,她也曾被一个扒手撞到,扒手无意惊了姑母的马车……” “那枚被甩进姑母车驾之中的荷包,如今在何处?” 孙邈一愣,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回: “殿下,这奴才就不知道了,许是长公主已经派人收了起来?这事儿过去太久了,您要是不提,奴才都不记得了。” 他有些为难,太子这思维跳跃得太快,他都跟不上了。 难不成今日的乞儿和那日的扒手是同一个人? 这也太荒谬了,谁连着撞一个人两次,就为了偷个荷包啊? 除非那荷包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可也不应该啊。 孙邈百思不得其解,可太子的神情却越发笃定。 “传孤旨意,麒麟卫全力去查那个乞儿。” 第170章 下贱 萧府。 正院卧房已经掌灯,萧玉瑶跪在当中,身上的衣裳都还是去长公主府穿的那身,她已经足足在这里跪了两日。 萧肃走近,就看见萧玉瑶一副凄惶无助的神情,跪着的身子都已经摇摇欲坠,他蹙眉问长随: “玉瑶已经跪了多久?怎么也没人跟我说?” 长随面露难色,“这,是四姑娘说,非得夫人答应见她才肯起来,否则就一直跪下去,夫人说……” “有话快说!” 萧肃不耐烦地轻喝了一声。 长随立刻倒豆子似得道:“夫人说身子不适,若是看见四姑娘就更堵心,也不让人去跟老爷汇报此事。” 萧肃面上表情愈发不虞,就算萧玉瑶是外室女,可她还只是个孩子,林卉作为正妻,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吗? 顾临烟还被扣在长公主府,他都没有再提过要纳她进府,如今的林卉,连玉瑶也要一并拒之门外? “玉瑶,你起来!” 听见身侧传来父亲的声音,萧玉瑶眼睫微颤,抬起一双已经哭得红肿不堪的泪眸,凄凄惨惨地唤了一声“父亲”。 “她不心疼你,为父还心疼你,这么跪下去可不要跪坏了身子,你先去梳洗休息,为父去和她说。” 萧肃三言两语就想让萧玉瑶离开,不料里头的人忽然一掀珠帘,噼里啪啦的水晶珠串碰撞声炸起,惊得父女俩齐齐抬头看去。 “她一个连庶女都不算的私生女,不过给我这个嫡母跪上一会儿,你就上赶着来心疼了?!” 林卉嘲弄地扫了一眼萧肃,语气阴阳怪气到了极点。 她穿着一身中衣,连鞋都没顾上穿,显然是听到萧肃的声音,急急忙忙下床来质问的。 李妈妈连忙追出来,给她穿鞋,再披上外衣。 “你这又是做什么?当年的事情是我不对,可玉瑶是无辜的,你也实打实地疼爱了她这么多年,何必要如此凉薄狠心?没得再伤了孩子的心。” 萧肃如今颇有种破罐破摔的气势,说话的底气都多了几分。 反正他如今已经里外不是人了,圣上没有责罚降罪于他,显然是那日他对长公主的做小伏低起了作用。 既然如此,那他护着自己的女儿又有什么错? “伤她的心?萧肃,你还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做的这些,可曾想过会伤我的心,伤玉璇的心?事到如今,你还护着她们母女俩?!” 萧肃音量骤提:“这和玉瑶母亲有什么关系?我说的是你疼爱了这么多年玉瑶,你不要胡搅蛮缠……” 他这话,不亚于是在林卉的伤口上撒盐。 要不是他当年将两个孩子调换,又年复一年地夸赞宠爱萧玉瑶,连带着萧家上下都觉得,萧玉瑶比玉璇优秀千百倍,她怎么会放任自己的孩子被冷落敷衍,而满心去疼爱这个外室女! 林卉气得双眼猩红,猛地就要往前扑:“我杀了你!” 好在李妈妈一直站在旁边,立刻拦了下来。 “夫人!夫人!您冷静些,几位公子还未婚配,您即便不顾惜着自个儿,也要想想几位公子啊!” 萧肃早动作飞快地往后退了几步,生怕林卉发疯不管不顾,给自己挠上几道,那他还要不要去上朝了? 可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想她林卉堂堂林家嫡女,如今竟然也会如此不顾仪态,竟然对夫君出言不逊,大打出手! 林匡正还好意思在朝会上弹劾自己,他也不想想,林卉这幅善妒的嘴脸,也就自己能容忍几分,换做其他人家,早就休妻了! 萧肃躲得远远的,萧玉瑶还跪在原地,见此情景,早就惊得瞠目结舌,她从未见过林卉如此模样,一时间呆住了。 林卉目光下落,就看见萧玉瑶发间,还簪着自己前日给她戴的金簪,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一个外室女,有什么脸面戴着自己给的金簪,那都是自己留给亲生女儿的! 林卉疾步上前,愤怒地从她发丝间将簪子扯了下来。 她动作粗鲁,全无从前的怜爱小心。 金簪细巧精细,好几处勾连了萧玉瑶的发丝,被硬生生扯了下来,疼得她蹙眉惊呼,眼中立刻盈满泪水。 “都是玉瑶的错,是玉瑶不该在这里碍您的眼让您生气……母亲打我骂我都好,可别气坏了您的身子……” 萧玉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头发散下来也不敢挽,端的是一副可怜无辜的模样。 若是从前,看见她这般表情,林卉再气也会软软心肠,可她视线落在萧玉瑶脸上,只觉得和那日那个萧肃外室的嘴脸如出一辙! 不愧是亲母女! 萧肃这么多年来将她当傻子一样骗的团团转,还让她亲手将自己的女儿推了出去。 他是不是每看见萧玉瑶这肖似外室的面孔一次,心中就得意一回? 她林卉,当真是这京中最蠢最蠢的蠢人! 她恶心地几乎要吐出来,要不是李妈妈拦着,恨不得当即将这一对令人作呕的父女俩打出去! “出去,都出去!我不想看见你们!” 林卉声嘶力竭地怒吼,浑身气得发抖,还是李妈妈从后头托着,才没有倒下。 萧肃早就不想在这里呆着了,若非看在玉瑶还跪着,想将人一并带走,他都不会来林卉这里半步。 萧玉瑶被吼得颤了颤嘴唇,双眸微红,整个人像是被风吹雨打的娇花,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她用手捂住嘴巴,试图阻止自己发出哭声,可那悲痛的抽泣声还是不断传出。 “滚,我说滚!听不懂人话吗?你娘下贱,你也下贱!是不是非得找人将你打出去你才肯滚?!” 林卉赤红着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萧玉瑶。 萧玉瑶这辈子都没被这么骂过,还是被疼爱了自己十四年的母亲,一时间脸色煞白。 她张了张嘴,想要为自己辩解些什么,可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玉瑶,我们走!你母亲这是失心疯了!” 萧肃不舍得自己的宝贝女儿被这么指着鼻子骂,连忙让一旁的婢女将萧玉瑶扶起来。 不管林卉站在原地是什么表情,说着就往外走去。 第171章 阿茹 “玉瑶,你先安心回你院子里去,你母亲那边为父会去与她说,等过段日子她想明白了就好了。” 萧肃看着憔悴疲惫的萧玉瑶,出言安慰了两句。 可萧玉瑶只是失神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一言不发,像是魂魄都被人抽空了一般。 “好了,你别担心,就算……就算她一直想不明白,可为父是会一直站在你这边的,往后你也是我们萧家唯一的姑娘,没有人敢看轻你。” 萧玉瑶怔怔点头,可她还是无精打采地沉默着。 萧肃拍了拍她的肩头,便离开去书房了。 “姑娘,咱们走吧。” 萧玉瑶身边的婢女轻轻托着她的手臂,悄声问道。 她小心观察着四姑娘的神情,却惊悚地发现,四姑娘眸中,方才的哀痛悲伤之色已经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平静到狠绝的厉色。 “这样下去不行……” 萧玉瑶喃喃自语。 “姑娘您说什么?” 婢女没听清楚她说的什么,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将我头上的钗环都拆了,我要去家庙祈福。” 她冷冷吩咐,婢女一怔,不敢质疑,立刻照办。 长公主府收到了两份礼。 一份是赵家送的,赵家甫一恢复皇商身份,立刻投桃报李,送了一堆奇珍异玩给长乐郡主,稀奇的贵重的,应有尽有,兰心光是对照着礼单子看,都看得眼花缭乱。 只是郡主对此没什么反应,叫人核对好收进库房登记在册,连亲自掌掌眼都不曾。 还有一份就略显寒酸了。 不,是太寒酸了。 相比于赵家用马车拉来的礼,这一份只是遣了京中跑腿送来的,不出错的一套文房四宝,还有一封薄薄的信。 兰心问了送礼的人家姓甚名谁后,思索半晌,也没想起来京中有什么显赫门户姓谢。 她犹豫着要不要去与郡主回禀此事,碧穗这时候过来了。 “兰心姐姐,郡主想买些丝线给殿下做荷包,想麻烦你找个府里脚程快的哥哥带我去采买。” “你来的正好,我正巧碰到了一件事拿不定主意,你帮我瞧瞧。” 兰心将谢家送礼的事情简单说了,碧穗便问: “可是城西的谢家?” “你知道?” “前些日子,郡主派人去送过时疫的药材,想来是来送谢礼的,不若兰心姐姐还是送去给郡主瞧瞧吧,万一是什么要紧事,耽误了可就不好了。” 听碧穗如此说,兰心煞有其事地点点头:“那我过去一趟,你直接去门房找陈辽,那小子对京中熟悉,识得许多小路。” “多谢兰心姐姐。” 门房里,一群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说着京中的新鲜事,正笑得开怀。 “陈辽可在?” 碧穗来长公主府的时间不长,又要照顾郡主,长公主府下人颇多,她还没认全,这会儿站在门口朗声问了一句,就见被几个小伙子簇拥着的位置,站起来一个浓眉大眼的俊秀少年。 “姐姐喊我?” 他从人堆里走出来,对着碧穗拱手作了一揖,礼数周全,姿态不过分谦卑又透着十足的尊敬,嘴角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我是郡主身边的碧穗,兰心姐姐与我说你最熟悉京中,现下郡主要我去买些丝线,你可知道这京中哪家的丝线最好?” 碧穗暗中打量着这个叫陈辽的小伙子,见他眼眸明亮灵动,显然是个思路活泛,有主意的。 “碧穗姐姐可是问对人了,要说丝线最佳,那还得是……” 两人一路说,一路往长公主府外走。 待走到一半,两人交换了家乡年岁,已是熟悉了不少。 碧穗看了一眼前后的岔路,忽然道: “陈辽,我瞧你也是个措置裕如,有本事的儿郎,怎么甘愿在门房做这些杂活?” 陈辽眨了眨眼,从碧穗的语气之中察觉出几分旁的意味来。 “碧穗姐姐,实不相瞒,我家就我一个独苗苗,我又自小混不吝惯了,在贵人跟前伺候,万一办坏了差事被赶出府是小,要是连累了家里人……” “不像碧穗姐姐和兰心姐姐这样处处妥帖稳重的,才好在贵人跟前办事不是?” 陈辽十分狗腿地捧了两句,碧穗面上没什么表情,话音一转: “其实今日郡主派我出来,除了采买丝线,还有一事,不知道你可愿意帮忙。” “碧穗姐姐这是说的哪里话?!郡主有令,陈辽便是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谈什么愿不愿意帮忙的。” “那好,你带我去一个地方……” 陈辽听罢,本来还游刃有余的表情登时就变了。 “这……那……” “怎么,你不愿意?” 碧穗挑眉看他。 陈辽摇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乐意之至!” “那碧穗姐姐可跟紧了我,小心为上。” “自然。” 一个时辰后。 城东的青楼楚馆几乎都被陈辽和碧穗跑了个遍,可问了一圈也没能找到他们想要找的人。 “碧穗姐姐,咱们还要找吗?会不会是郡主搞错了?郡主要找的人,怎么可能会在这种地方?” 碧穗眼神坚定:“郡主绝不会有错。” “哎哟,是我说错话了,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可能,他们不愿意告诉咱们。” 陈辽打了自己嘴巴一下,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碧穗的目光自长街扫过去。 忽然目光一凝,落在一处茶馆的门口。 “去去去,臭乞丐!别脏了我们的地界,你在这待一会儿,我们的生意都被你搅黄了!” 茶馆小二将一个浑身邋遢,衣衫褴褛的人赶了出来,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那被赶出来的人身躯格外单薄,头发上满是灰尘和污垢,脏成一缕缕黏在头上,面上也黝黑脏污,连五官轮廓都看不清楚了。 “阿茹!你怎么又在这里?!” 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匆匆从不远处小跑了过来,一脸嫌恶地看着那乞丐。 “你下次再敢偷偷跑出来,我也不会管你了!让你被妈妈打死算了!” 茶馆小二见小姑娘穿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上下扫了她一眼,出言依旧不太客气: “管好你家的臭傻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乞丐跑出来了!” “你这人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小姑娘秀眉倒竖,一副要和人理论的神情。 第172章 管教 “哎哟,没见过放疯婆子出来扰人做生意还这么理直气壮的!”小二一扬手中的汗巾子,呸了一声:“有多远滚多远去!真是晦气!” “欸你!” 小姑娘气得不行,可话还没说出来,就被一旁被唤作阿茹的女人扯住了衣袖。 “哎呀你别碰我,脏死了!” 她着急将自己的袖子从对方手中抽回来,也没了和人争辩的心,没好气地对着阿茹道: “都怪你,乱跑什么?害得我到处找你,还被人这么劈头盖脸骂一顿!今天晚上别想吃饭了!走走走!” 她推搡着人往街头走,冷不丁面前却出现了一对笑吟吟的年轻男女,看打扮,像是富贵人家的丫鬟小厮。 “姑娘留步!” 那个男子似乎是以女子为首,女子和和气气地开口,他便点头哈腰地跟在人家身后。 小姑娘看了一眼这两人,不打算搭理,径直就要绕过他们离开。 最近京中骗子多,她可没工夫和他们周旋。 “欸姑娘,冒昧打扰,我是有些关于你身边这位娘子的问题想请教一下……” “没空,我忙着呢,都让开,否则我嚷嚷了!” 小姑娘不知道从前经历了什么,泼辣得很,还没说两句话就横眉怒视着威胁起来。 “姑娘放心,我们没有恶意……” “说了没空就是没空,她是我远房亲戚,人疯了许多年了,你们要招摇撞骗也找个穿着富贵的,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可没钱!” 小姑娘敷衍着说完,扭头就要走。 碧穗见拦不住人,和陈辽对视了一眼。 郡主说了,对方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引起她的注意,必然身份无法在明面上暴露,若是当面不好交涉,那就只能另辟蹊径了。 “那好吧,是我们打扰姑娘了。” 碧穗拱手,让开一条道供两人离开。 临走前,她仔细盯着那形状疯癫,一身狼狈的阿茹,怎么也想不到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第一次庙会上,她偷了郡主的荷包;第二次就是昨天,她又当街冲撞郡主,还是偷了荷包。 荷包到底意味着什么? 总不可能这两次都是碰巧,这个阿茹只是个喜欢偷人荷包的贼吧? 碧穗百思不得其解,可今日出来的时间太久,她便回了长公主府,只让陈辽继续跟着阿茹和那个小姑娘。 碧穗被唤进书房,正看见郡主在烧一封信。 火光在她指尖明明灭灭,继而飘落在炭盆之中。 隐约间,碧穗似乎看见了“效忠”二字,不过信纸烧的太快,而她又不敢多看,立刻收回了眼神。 “你回来了,可找到了那人?” “找是找到了,不过她身边有个厉害的小姑娘,不许我们和她多接触,不过郡主放心,门房的陈辽已经帮忙去盯着了,若有异动,立刻会来报。” “陈辽?可信得过?” “是兰心姐姐引荐的一位对京中颇为熟悉的门房小厮,奴婢已经打探过,三分利诱七分恐吓,不大会出错。” 碧穗素来不会将话说死,这已然是很认可陈辽的意思了。 “你拿主意就好,这原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不过郡主,您为何不让那位新得的护卫出马?”碧穗疑惑问道。 “他?”齐玉璇恍然,接着又有几分头疼。 叛逆孩子现在还不好用,得先管教管教。 “你不说我都忘了还有这么一号人了。” 齐玉璇目光遥遥飞出窗外,看向树上躺着晒太阳的俊俏少年,轻轻拨动了一下左手食指指间的一枚银色指环。 “嘶——” 树上少年像是被什么什么东西击中,眉心猛地蹙起,他扭头看向屋中,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下一瞬,他一手撑住树干,两腿带动身体腾空而下,飞速落地,带起大片树叶灰尘。 没有人看清楚他是如何从窗户翻身进入书房的,屋里的碧穗吓了一跳。 少年撑着长案,长眉压下,居高临下地盯着对面太师椅中端坐的少女,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再敢动那东西,信不信我立刻掐死你,和你同归于尽。” “放肆!你竟敢对郡主无礼!” 碧穗脸上的震惊立刻转化为愤怒,说着就要上前,将这野蛮凶恶,出言不逊的少年拉开。 然而齐玉璇只是抬眉,温声对碧穗说: “他伤不了我,你先出去罢。” “可……是,奴婢告退。” 碧穗瞪了一眼那还维持着盛气凌人姿势的少年,无奈还是退了出去。 门被关上,屋内只剩下对峙着的两人。 “任舜,阿泽兄既给了我能掣肘你的利器,你应当知道,两败俱伤固然痛快,可那是下下策。” 齐玉璇抬起手指,幽幽看了一眼。 “别以为你有了那东西就真能当我的主子,要驱使我?你还远不够格。” 被唤作任舜的少年正是任泽的弟弟。 任泽说有要事需去一趟南越,昨日与齐玉璇辞别后,即刻便搬空了天机楼所在,还将这个冥顽不灵的弟弟留给了齐玉璇随意驱策管教。 仅凭言语威逼自然无法奏效,所以任舜被绑到了两人面前。 任泽语重心长,语气罕见的露出几分身为兄长的和蔼: “阿舜,我此去危险重重,护不住你,你安心待在郡主身边,等一切平息,我再接你回去。” “谁要你护?!我自己能照顾我自己,少惺惺作态!呃——” 任舜目光一变,着急想要将刚才飞进喉咙里的东西吐出来,可任凭他胆汁都吐了出来,也无法将那已经钻进血肉之中的蛊虫逼出来。 “呕——这是什么?!你喂我吃了什么!” 任泽脸上的和蔼收了起来,仿佛刚才只是任舜的幻觉: “子母蛊,你知道的,接下来要乖乖听郡主的话。” 子蛊无法伤害母蛊,除非同归于尽; 母蛊却能任意伤害子蛊,且子蛊死亡,母蛊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往后也可随意取出。 母蛊就在齐玉璇的体内,驱动子蛊只需要一枚特制的指环。 “她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我凭什么要听她的话!我不服!” 任泽敲了敲任舜的狗头,让他安静: “只是通知你,不是征求你的意见。” “啊啊啊!” “啪——” 任泽一个手刀劈过去,少年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第173章 蹊跷 而此时。 任舜神情嚣张,看向齐玉璇的眼神,与那日她在天机楼嫌弃鄙夷他的眼神如出一辙,似乎以为以其人之道便可以还治其身。 只可惜,齐玉璇依旧神情淡淡,看向他的目光古井无波,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皿。 “是吗?不需要够格,够疼就行。” 齐玉璇指间寒芒闪烁。 顷刻间,任舜抱着头颅,疼得站都站不稳,他面色痛苦,却倔强地撑着身子,不让自己在齐玉璇面前跌倒在地。 过去许久,疼痛并未减轻分毫,反而愈演愈烈,烧得任舜头皮发麻,呼吸灼热。 他双目赤红,牙关紧咬,恶狠狠地盯着齐玉璇,像一头发狠的狼狈小兽: “你竟敢!我要杀了你!” 齐玉璇停下手,颔首,微笑: “好啊,你杀了我,你也立刻暴毙,如此,你便永远也不知道你娘死去的真相!看看黄泉路上,你还有没有脸面去见你娘。” 她声音太平静,太淡定,衬托得神情激动的任舜像个上蹿下跳的猴子。 听完这席话,任舜安静了许久。 书房里落针可闻,齐玉璇也不着急,安安静静地等他自己想明白。 良久,任舜垂下双肩,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低落微哑: “任泽他……竟然连这种事情都告诉了你。” 齐玉璇:“所以你想清楚了?是在我手底下做事,找到你娘的死因;还是你我今日同归于尽。我让你选。” “你就如此笃定,我不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齐玉璇:“三年,三年后我将母蛊逼出,放你自由身。” 任舜乐了:“我为何信你?况且,你不怕三年之期一到,我就立刻杀了你?” “三年后你若还想杀我,也要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哼,我考虑考虑。” 任舜说完,原路就从窗户跳了出去,一个眼神也没给齐玉璇。 碧穗一脸担忧地走了进来,看见少女依旧是方才的姿势和表情,分毫未损,这才将一颗心落回到了肚子里。 “郡主,那护卫可吓坏奴婢了!” “没事了,以后他不会再发疯。” 齐玉璇说完,一片树叶就遥遥飞刺进了屋里,直接打进了长案上的砚台中,激起一片墨汁飞溅。 她侧目看去,就见少年羞恼着憋红了脸,口型在说:“谁发疯了?!” 孩子还是不服管教啊。 她静默地收回视线,而后手指抵在指环上,任舜立刻变了脸色。 他再度下树,老老实实进来拱手行礼,然后默默上前将砚台收拾干净,再一言不发地拱手行礼出去。 碧穗挑眉笑了:“嘿,还真听话了。” 晚间。 齐玉璇正陪着长公主用饭,就见碧穗匆忙被人喊出去,而后面色惊疑不定地回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 齐玉璇没说话,倒是长公主目光如炬,一眼就看出了碧穗的不对劲。 这个婢女是玉璇从萧府带来的,可见是玉璇手里得力的人才,如此惊慌失措,想来是出了什么大事。 长公主神情关切,碧穗却吓得立刻跪了下来。 “奴婢失仪,还请长公主和郡主恕罪!” 齐玉璇心中一顿,总觉得有什么不妙的事情发生。 “母亲只是关心你,但说无妨。” 碧穗看了一眼齐玉璇,迟疑了一瞬,才道: “是……郡主,今日您让奴婢找的人,没了。” “玉璇,你要找什么人?” 长公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闻言筷子也放了下来,侧首问一旁眉心紧蹙的小姑娘。 “母亲可记得您与我初逢那日,是因为一个扒手偷了我的荷包?” 齐玉璇提起这茬,长公主立刻颔首: “当然记得,我还赞你荷包绣的精巧,用太子那枚没什么用的玉牌和你换了荷包。” 玉牌的作用,后来齐玉璇也问过长公主。 原来那是天机楼当年为了在齐国立足,送给皇室和诸权贵投诚的东西。 可皇室本来就有自己的爪牙,根本瞧不上这玉牌,最后也只成为了太子的一个装饰物而已。 那日也是机缘巧合,服侍太子穿衣的内侍看那玉牌水头好,这才佩戴了上去。 “昨日我出门,回来的时候,又遇到了那个扒手,她又偷了我的荷包。” “所以我想着,可一不可二,若她是受人指使刻意接近,我也好未雨绸缪,小心提防。” “没想到……” 齐玉璇抿唇沉思,两条秀眉都拧成了死结。 “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连着一次两次,今日你刚要找人她就死了?” 长公主亦深觉蹊跷。 “她是怎么没的?” 碧穗看了一眼两位主子,毕竟她们还在用饭,一时间有些犹豫。 “无妨,我和玉璇都不在意这些虚的,直说便是。” “是……门房的陈辽回话,说她是被人揭了脸皮,又砍断了手脚,丢进井里的,人发现时血还是温热的……” “什么?!” 长公主艰难地撑住了桌子,不是因为听到这话恶心的,而是因为这死法可有太多说头了。 脸皮被揭,难道死者必定不能被人看出真容? 手脚砍断,是不是意味着,她身上有什么印记不能被人发现? 还有温热的血……玉璇今日才派人去找,立时就死了,是有人捷足先登,还是这本就是一场混淆视听的局? 齐玉璇的呼吸亦紧了紧,她攥着衣袖的指骨逐渐绷紧发白。 “母亲,她一定有问题。” 长公主见她状态不大对劲,立刻挥了挥手让碧穗先下去。 她抬手抚上齐玉璇的后背,轻缓又温柔地顺了顺: “莫怕,有母亲在,什么妖魔鬼怪都不能伤你分毫!明日我便去找隽儿,给你调一队麒麟卫,护你周全。” “不,母亲,只有我亲身为饵,才能引蛇出洞,我昨日已经得了一护卫,足以护我……” 太子执掌麒麟卫被弹劾的事情,她也有所耳闻。 虽说后来不了了之,轻拿轻放了,可圣心难测,她不想让太子冒险。 她的事情,她自己解决。 不过说起此事,她忽然想到上辈子发生的一件事。 “母亲,不说这个了,郑相这段时日负责律例编修,进展可顺利?” “你从前从不关心这种事情的,怎么今日问起这个了?” 第174章 墨条 “女儿也是听闻郑相已向圣上乞骸骨,这是他在任上最后一件差事,若能顺顺利利的结束,郑姐姐也不用担心了。” 郑颜灵和齐玉璇关系好,长公主知道。 “朝堂上的事,我少有过问,你若是担心,明日我问问隽儿,托他照拂帮衬一二。” 郑相已经告老,太子即便关心几分,也不会被人诟病是拉拢权臣,反而会被人赞一声体恤老臣。 “律例的事情女儿不懂,又要麻烦太子表哥费心了,前些日子女儿得了一方好墨,母亲能不能一并帮女儿带到,权当谢礼?” “何须如此郑重,这事对他不过举手之劳,你这样就是生分了。” “母亲就让女儿送这份礼吧,怕是往后要麻烦太子表哥的地方还多着呢。” 齐玉璇眨了眨眼,长公主立刻明白了。 这丫头主意多,这送礼八成也有说头。 “那好吧,依你。” 次日。 齐隽晚了一夜,今早才知道那个叫阿茹的娘子死状惨烈,且凶手不明。 朝会结束,一官员忽然拦住了齐隽的路。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请留步!” 陶尚书已经年过五十,形容干瘦,一双丹凤眼偶露精光,此时身穿官袍,却无半点官威,屈膝躬腰一副曲意逢迎的状态。 齐隽不动声色,侧目看他。 “陶尚书何事?” 陶尚书讪笑着拱了拱手,腰弯得更低了: “微臣这几日寝食难安,每每想到前日之事就懊悔不已,殿下您乃人中龙凤,国之栋梁,是微臣被小人蒙蔽,一时糊涂……还恳请殿下给微臣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微臣定当肝脑涂地,全力辅佐殿下……” 他说了一大段,抬眸才发现太子目光早就穿过了他,落到了前方的郑相身上。 “太子殿下好雅兴,一早就听人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要是换了老臣,怕是早就嫌吵闹抓紧走了。” 郑相平静地扫了一眼老脸已经涨成猪肝色的陶尚书,继而向齐隽拱手行了一个简单的礼。 齐隽亦颔首回礼。 陶尚书见齐隽没有表态,又神色淡然,心思转了几转。 他正当壮年,至少还可以为官十来年,而那姓郑的老东西马上就要下台,孰轻孰重,他不信太子不会抉择。 如此想着,他也不打算再对郑相客气: “郑相老当益壮,以属下看也不该如此早乞骸骨,该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才是啊。” 一个是当朝丞相,一个是六部尚书,公然在储君面前争锋相对,不少脚程慢的朝臣路过,好奇地看了这边一眼。 “陶尚书且先去官署吧。” 齐隽声音孤冷,陶尚书无端听出了一丝嫌弃,不过他摇摇头,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那微臣先告退。” 陶尚书谄媚地躬了躬身子,又敷衍地向郑相一抬手表示行礼,转身便向六部官署走去。 “陶铎此人,不堪大用啊。” 望着陶尚书离去的背影,郑相轻声叹出一口气。 “功利太重,不择手段,虽有才能,终是危兵。” 齐隽不做评价,反而问: “既然如此,郑相为何急流勇退,值此关头告老还乡?” 郑相沉默着举目远眺,望向四方高高的天空,含元殿地势高,身处长阶之上,轻而易举就能看见宫墙之外齐国京城的布局。 半晌,他才垂下苍老松弛的眼皮,颤声道: “殿下,前些日子平阴郡主染上时疫,虽则用了药已经痊愈,可还是触动了旧疾,臣年轻时为齐国也算殚尽竭虑,才疏漏了平阴多年,如今臣已年迈,不堪大用,只想余生这几载好活,能陪伴在她左右……” 说起来,平阴郡主也算是齐隽的姑奶奶,年轻时榜下捉婿,一眼相中了还没有官身的郑相。 齐隽视线落到眼前这个为齐国操劳了大半辈子的老人身上,终究说不出其他话,只能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道: “孤明白了,郑相安心便是。” 齐隽回到东宫,就收到了长公主府送来的一份东西。 传话的宫人将照拂郑相的意思带到,齐隽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而后亲自伸手打开了送来的那个锦盒。 里头静静躺着两根墨条,扑鼻墨香自锦盒之中徐徐传出,上面似乎还篆刻了小字。 他伸手拿起,对照着烛火,才看清楚,上面写的是“明察秋毫”“独具只眼”这几个大字。 这是何意? 宫人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解,适时解释道: “殿下,这是长乐郡主送来的,说是照拂郑相亦是为了她的手帕交郑姑娘安心,此番又麻烦了太子殿下,这是她准备的谢礼。” 齐隽将墨条放下,眉峰微动。 “孤知道了,孙邈,你亲自给郑相送去,就说这是孤关心他律例编撰一事的进展,特此嘉奖他。” “……是。” 孙邈虽不明所以,不过很快领命,端着锦盒原路出去了。 一路从东宫往郑相所在的官署,孙邈路遇好几位大人,他一团和气地一一行礼,只是转过了一个弯,好巧不巧与萧珏碰了个照面。 “萧少卿安。” 他笑眯眯地拱手,待看清楚了萧珏的模样,才脸色一变,心中微骇。 萧珏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 外表倒是收拾得干干净净,可双目布满血丝,眼下乌青,唇角僵直,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 难道还是因为那次贬官? 萧珏像是没听见一般,毫无反应地继续走着,活像一具行尸走肉。 “萧少卿!” 孙邈提高音量又喊了一声。 这一下,萧珏才终于回神,目光从自己的脚尖抬起,落到眼前人的身上。 是太子身边最得力的内侍孙公公。 “孙公公好。” 他敷衍地抬了抬手,待看到孙邈身后宫人端着的锦盒,几乎是肌肉记忆一般习惯性客套道: “孙公公这是去给哪位大人送赏?” 孙邈露出一个有礼的笑,解释道: “这是长乐郡主送给太子殿下的墨条,太子殿下念在郑相近日辛苦,特意转赠予郑相。” 长乐郡主…… 这个又熟悉又陌生的字眼钻入萧珏的耳朵,刺地他头皮一瞬间发紧,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一般,抖了一个激灵。 “哎哟,萧少卿这是怎么了?” 第175章 大话 孙邈这幅故作不知的神情,像极了这段时日以来对萧珏落井下石的同僚。 他们面露好奇和不解,一个接一个地凑到他跟前,用奇怪的语气问: “萧少卿这是不帮理不帮亲啊,嫡亲的妹妹不顾,跑去心疼怜爱庶妹……哦我说错了,还不算庶妹,应多算是私生女?” “萧尚书就算了,怎么你也被猪油蒙了心,这下好了,人家成长乐郡主了,同一个爹娘,你说人家怎么这么命好呢?” “我实在是不懂你们这些有妹妹不懂得珍惜的人,我还巴不得有个嫡亲的妹妹呢,萧少卿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萧珏绷紧了唇角,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再度拱手: “我还有要事在身,孙公公自便。” 孙邈依旧笑眯眯地,白胖的月盘脸上,眼睛都眯成了两条弯弯的缝。 墨条送到郑相案上,他正在与下属们共同对最后一版草案做修订和检查。 “嗯……不错,没有疏漏,你们先放在这里,我最后再对一遍。” “郑相,您已经为了这版律例熬了整整三日了,不若您先回去,剩下的我们来校对即可。” 下属们争相担心他的身体,自告奋勇要留下来帮忙。 “朝中还有诸多事务,你们且去忙别的,我虽已年迈,可校对这些文书还是不在话下。” 郑相挥了挥手,让底下的官员们都先去忙。 律例毕竟是国之根本,交给别人他还是不放心。 “孙公公,不知太子有何吩咐?” 他侧首问孙邈。 孙邈一五一十说了原委,又亲自打开了锦盒,露出了其中两方精巧的墨条。 “嗯……” 郑相拿起其中一个,看清了上头的字,目光一凝。 “殿下的意思是……” 孙公公只是摇头:“杂家只是来传个话,郑大人和太子殿下打的什么谜语,郑相还能不知道?” 东西送到,他也办完了差事,便笑呵呵地从官署退了出去。 官署之中,刚刚被遣散的官吏们重新被召回,针对最后一版草案做最后的检验和誊抄修改。 城西谢家。 谢芸芸挎着篮子,哼着歌打开自家大门,就见里头清风朗月的青年正垂眸看着手中信纸,不由一愣。 “哥你在看什么?!又是那个萧玉璇……哦不对,齐玉璇送来的东西?” 谢停舟听见声音,眉心一拧:“你该称呼她为郡主。” 他不打算再看,将信纸折了三折,正欲放进自己胸口。 可谢芸芸动作比他快得多,三步并两步就冲上前,从他手中抢了信纸去。 “什么这个主那个主的,我才不管,她这么在意你,肯定是瞧上你了,咱们何不顺水推舟,娶她进门?” “胡闹!” 谢停舟将信纸夺回,冷声呵斥了她一句。 谢芸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我哪儿说错了?要不是看上你了,至于眼巴巴地又是送钱又是送药?我就不信,我谢芸芸的兄长,能有哪个姑娘见了能不喜欢。” “我与你说不清楚,你权当不知道此事,小心引火上身。” 谢停舟目光清冷地睨了谢芸芸一眼,转身便朝屋中走去。 “嘁,说得那么吓人,不就是你如今还没高中,还不能风风光光地娶她,所以才不让我知道?” 谢芸芸跟着他往里走,一边在他身后叨叨。 “不是你想的那样,郡主高风亮节,我从未肖想过,我与郡主之间是有其他事情相商。” 谢停舟坐回自己的书桌前,神情有些不耐烦,“你出去,打扰我温书了。” 谢芸芸一愣,脚步也顿了下来。 “好好好,我走便是!不打扰谢状元高中!” 她身子一扭就往外走去,只是走到一半,看见自己篮子里还没做完的绢花,拎起来便往外走去。 半个时辰后。 几个附近巷子里的半大姑娘们凑在一处,绣花的绣花,做绢花的做绢花,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一个小姑娘一边手里穿针引线,一边对谢芸芸笑道: “欸,你说你哥生的到底有多好看?能迷倒长乐郡主?” 谢芸芸手里的绢花半天了也没成型,倒是吃了人家家里不少的瓜子花生,闻言她嘴皮子一翻,往一旁飞快地吐出瓜子壳: “你不信?前些日子时疫药方刚研制出来,长乐郡主就巴巴地派人送到了我家来,还说这不是被我兄长迷倒了?” “得了吧,你哥要真有那本事,也不至于住在咱们这条巷子里啊,还吹牛说什么长乐郡主,真是笑死人了!” 谢芸芸瓜子也不嗑了,噼里啪啦地丢回了瓜果盘里。 “我骗你们干什么?我可是亲眼看见的,就说前几个月,长乐郡主还是萧五姑娘那会儿,还给我哥送银子呢。” “不是我说,我怕是很快就要有一个郡主嫂子了,到时候你们就羡慕去吧!” 几个小姑娘明显不信,七嘴八舌地质疑道: “哎哟,这扯谎也不扯个正经点的,别说长乐郡主八成连你哥面都没见过一次呢,就算真的心悦你哥,那上头可还有长公主把关,她能舍得让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穷秀才,可不要笑死人了!” 谢芸芸生气她们抬高齐玉璇,贬低谢停舟,怒道: “什么狗屁长公主女儿,不过是一个义女,又不是亲生的,哪里能有正儿八经的郡主高贵?” “再说了,我哥只是现在是秀才,又不代表一辈子都是秀才!等秋闱春闱,他可是要考状元的!” 话题从长乐郡主转移到谢芸芸她哥考状元上,几个小姑娘笑的前仰后合,话都说不利索了。 “哈哈哈哈哈哈,这谢芸芸真是爱吹牛,什么大话都敢讲。” “这样,我们和你打赌,别说你哥考上状元了,就是考上一甲,我都将我的私房钱尽数给你,还给你做十年的绢花!” “哼,你们就等着瞧吧!” 谢芸芸懒得搭理这几个从来不给她捧场的小姑娘,再度抓了一把花生,提着自己的篮子就往外走去。 “欸,你这人,吃了我们家多少炒货,临走还要搂一把,真是……” 身后传来小姑娘尖利的质问声,谢芸芸脚下生风走得飞快。 郑相所负责的律例编撰出纰漏的消息传到长公主府时,已经是三日后了。 第176章 死士 圣上看到最后一版律例草案,龙颜大怒,气得险些没当场将草案砸到官员头上。 皆因草案上错漏百出,不是量刑出错,就是有笔画错字,态度之不严谨,很难想象这是郑相亲自负责的事情。 最令圣上恼怒的,还是律例当中夹了一张写着讽刺当今圣上诗文的花笺,看样子是不小心遗落的,仅凭字迹还无法判断到底出自谁手。 如今郑府已经被麒麟卫团团围住,只等一声令下,就将郑家翻个底朝天。 风月楼。 一衣着清凉的美人没骨头似的依靠在齐桓怀中,柔荑捏着一只酒杯往他嘴边送。 可齐桓伸手推开,只目光炯炯地盯着对面的精明干瘦的陶铎。 “陶尚书这回有几分把握?” “殿下放心,如今圣上大怒,所有草案也都被扣押,郑相怕是头想破也想不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接下来还不是咱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齐桓心中略定,侧脸饮下杯中酒,感慨万千: “可怜郑相操劳一生,却无法善终,我每每想到此事,都觉得于心难安啊……” 陶铎微笑,“能为殿下大业埋骨,也算是郑相最后的价值了。” 齐桓摇头晃脑,面上慈悲,眼中却狠厉: “只可惜郑相年迈,眼盲心瞎,误投暗主,否则我也不是不能让他多活几年,毕竟算上来,他也算是我的姑爷爷。” 郑相坚定不移地选择拥护圣上,谁坐在那把椅子上,他就对谁效忠。 别说帮齐桓了,就是太子他也不假辞色。 若不然,即便郑相告老,他还有几个子孙在朝为官,郑家并非一无是处,也不必赶尽杀绝。 陶铎:“他不过是侥幸攀上了平阴郡主,如何能与殿下这般天潢贵胄攀亲?” 齐桓不欲再说起此事,再三问道: “那些东西都处理好了?” “是,臣亲自看着人销毁的,齐国境内绝不可能出现第二个……” 两人猜谜语似的说了几句话,而后忽然相视一笑。 长公主府。 兰心一边为齐玉璇研墨,一边道: “郡主,郑家如今已经尽数被麒麟卫把守,以陶尚书为首的御史大人们争相弹劾,皆要圣上从严处置。” 她说完抬眼,以为会看见郡主面色焦灼不安,可入眼仍然是一张平静温和,姿容绝世的小脸。 兰心一愣: “郡主……您就不着急吗?” 分明前几天还因为郑小姐,特意托太子照拂一二,怎么现在出事了反而如此淡定冷静。 “我相信太子,亦相信郑相。” 她给的墨并非产自齐国,这一点太子和郑相一闻便知。 且除了墨香独特之外,还有其他妙用。 “长公主的行囊可收拾好了?” 兰心点了点头:“郡主放心,往年祭奠驸马是旧例,府里下人不会出错。” 长公主驸马的忌日就在五日后,这几天长公主不思饮食,睡觉也不大安稳。 她昨日便与齐玉璇说,想趁着自己还走得动,记性也好,再去和驸马初遇的淮城看看。 淮城距离京城有两三日路程,齐玉璇想陪同一起去,却被长公主拦下。 “你还是个小姑娘,合该活泼热闹着的,有空找敏英或者郑家姑娘赵家姑娘玩去,跟着我去祭奠亡夫算怎么回事?” 长公主摸着她柔软的长发,目光安宁: “我如今有了你在身边,不再孑然一身,驸马若是泉下有知,一定高兴。” “母亲……” 齐玉璇倚靠在长公主怀中,她不想看见长公主悲戚的双眼,只能用这种方式安慰她。 “你不用担心,我早就走出来了,能有一个人陪我走过一段路,已经很好了。” “往后母亲一定给你找一个敬重爱护你的夫君,你们夫妻俩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长公主搂着齐玉璇的肩头,絮絮说着。 类似这样的话,齐玉璇也从其他母亲对女儿的念叨中听过,可如今自己听着,她却只有一个念头。 “母亲,您也要好好的,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您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长公主只是笑着将她搂得更紧,没有说话。 “叩叩——” 窗户外忽然响起一道极有规律的敲击声。 齐玉璇自沉思中回神。 “进。” 窗户被从外打开,一道布衣身影自窗外飞身而入,落在书房中央。 任舜单膝跪地,垂眸抱拳冷声: “主子。” 兰心悄声放下了墨条,躬身退了出去。 “说吧!” 任舜动了动耳朵,察觉到周围没有人探听,才继续道: “飞音阁有人来探望,我赶到时,只来得及看见人是往南边而去,无法追上。” “看那人身手,不仅仅是练家子,更像是——死士。” 齐玉璇眉眼一动。 京中能豢养死士的人家屈指可数,可那只是明面上的。 不过。 “只是探望?” “是,人好好的,您说过不许严刑拷打,所以没有逼问。” “你赶到时,可有惊动那死士?” “并未。” 齐玉璇沉默不语,手指搭在长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 这毕竟算是萧家家事,长公主已经放话,顾临烟全权交由她处置,前两日萧肃来要人,她就没给。 那日李稳婆的口供颇为可疑,她总觉得萧玉瑶的身世,也许并不如明面上看着这么简单。 “你去飞音阁日夜不离地守着,要么抓到那个死士的活口,要么探听顾临烟和那人的对话。” 任舜茫然了一瞬: “可是,你怎么知道死士一定还会再来?” “有能力豢养死士,必定不是普通富庶人家,他们没有将顾临烟灭口,就说明他们还需要顾临烟活着,只要我们不放人,他们必定按捺不住,会再次行动。” 任舜依旧不解,守株待兔固然保险,可会不会太慢了? “可是据我所知,豢养死士的就那么几家人,只要我一一排查过去,未必不能发现蛛丝马迹。” 齐玉璇不打算将李稳婆的事情告诉任舜,也懒得再解释,素手一扬: “往后我的吩咐你照做就是,别问那么多。” 被噎了一口气,任舜刚要发作,目光瞥见他食指上那枚银环,终究忍了忍。 他咬着牙应声: “是,主子。” 第177章 王妃 陶尚书最近在京中可谓是风头无两,许多小官吏都开始纷纷站队,拥护他为下一任丞相。 丞相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仅需要才华能力,威望出众,还少不了这些同僚下属们的支持。 陶尚书满面春风,倒是有人看不过眼,找到了萧肃。 “萧大人,您是知道我等心意的,本来郑相告老,这丞相之位非您莫属啊,谁曾想半路杀出来个程咬金!” “看那陶铎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实在可恶!” 说话的是萧肃的下属,吏部左侍郎和吏部左仆射。 两人从前便是萧肃的忠实拥簇,这回眼见萧肃要与丞相之位失之交臂,一个比一个着急。 能不着急吗?萧尚书升不上去,他们也就升不上去,切上峰失意,他们也得不到提携,这几日他们为这事,愁得头发都都白了不少。 萧肃一改从前温和儒雅的气质,少见的有几分疲惫。 “往后莫要再提此事,当心祸从口出!” “陶大人固然有其过人之处,若能得圣上青眼,能为国为民效力,也是美事一桩。” 听萧肃如此不思进取的话,两个下属都有些惊愕。 “萧大人,您怎么如此得过且过,将到手的丞相之位拱手他人?” “难道您还在为长乐郡主那事耿耿于怀?早就说了那不过是长公主妇人之仁的小把戏,哪里能动摇您在朝中的地位,您可不能安于现状啊!” 两个下属一再劝说,萧肃终于幽幽长叹出一口气。 “莫再说了,我前些日子收到家书,家母病重,危在旦夕……退一万步说,若有母丧,我必得回江南丁忧两年,朝中人才济济,如你们一般的青年才俊不知凡几,等我再度起复,还不知道能不能保全如今的尚书之位。” 听他如此说,两个下属终于回过味来。 原来不是不想争,而是萧老夫人身子不行,萧肃争不了啊。 不过想想也是,长乐郡主这事,若是传到了江南,萧老夫人怕是身子康健的也要被气出病来! 谁家老夫人一把年纪了,能受得了子孙做出这等嫡女换私生女的事情? 更别说那位嫡女如今脱宗改姓,认了长公主为义母,成了皇室郡主。 这已经不仅仅是打萧肃的脸了,这是打整个萧家的脸啊。 “萧大人还请放宽心,令慈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平安康健的。” “是啊是啊,那我等就不再叨扰府上了,这便告辞,告辞!” 两人的态度转变,皆在萧肃意料之中,他保持着疲惫哀伤的神色,送走了两个撺掇失败的下属,脸上的神色顷刻间就收了起来。 他收到从江南传来的萧老夫人回信的同时,亦收到了另一封神秘的来信。 对方给出的条件太令人垂涎,他不得不深思熟虑,为自己,也为萧家博一个前程。 “老爷,林家来人了,说是,说是……” 萧管家就在这时犹犹豫豫地走了进来。 “有话直说!如此忸忸怩怩成何体统?” 萧管家看了一眼萧肃的脸色,就知道自己来的不巧,不过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不管萧肃心情如何,听了都会勃然大怒。 “是……林家来人说是要让夫人与您和离,然后接夫人回去!” “什么?!” 萧肃一拍桌子,腾的一下站起来,目眦欲裂。 “真是没一日安生!林匡正又怂恿了林卉什么?” “好端端的又提和离,几个孩子都到了婚嫁的年纪,他们林家这是要彻底和萧家闹翻吗?!” 他带着怒气,大步流星走到待客的花厅,本以为会见到林匡正本人,却不想,里头坐着的是一个又熟悉又陌生的老夫人。 老夫人瞧着大约六十左右,一头掺了银丝的头发光洁顺滑,梳得整整齐齐,头戴的抹额以金丝绣线精心绣着精致繁复的松鹤延年图,周围镶嵌着一圈圆润的珍珠。 她目光阴冷地自萧肃身上掠过,依旧稳稳当当坐在原位没动。 大约是被这位老夫人的气势唬住,萧肃一时间有些发憷。 “这位是……” 老夫人身边的仆妇刚要开口,就见老夫人抬了抬手,自顾冷声嘲讽道: “多年不见,萧尚书可真是风流倜傥依旧啊,亏得我那老姐妹满心以为自己觅得佳婿,却不想是将女儿嫁给了一头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老姐妹、佳婿几个字眼一出,萧肃立刻白了脸色。 “晚辈拜见汝宁王妃!” 他拱手拜了下去,心中窝着的火也一瞬间灭了。 林家竟然请动了这位从前和林老夫人是挚交好友的汝宁王妃出面,那岂不是和离一事已经是板上钉钉?! 汝宁王是齐国唯一一位异姓王,从前随先帝南征北伐,立下汗马功劳,如今虽然年迈,可仍然身强体壮,不时去兵营指点操练。 若非汝圣上忌惮他在军中威望太盛,实在不宜领兵征战,怕是这会儿他还能为齐国打江山。 汝宁王世子亦才华横溢,如今领着闲职,却是京中各文人诗会的发起者,拥护颇多;其世子夫人则是有名的全福夫人。 这一家子,个个都不好对付。 “我可不敢受你的礼,谁知道你是不是当着我的面毕恭毕敬,实则背地里咒我不得好死!” 萧肃暗暗叫苦,再度抬起头时,已经换了一副悲哀的神色。 “汝宁王妃教训的是,晚辈当初行差踏错,如今的一切,也都是晚辈罪有应得……” 他卖惨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汝宁王妃冷笑着打断。 “少给我在这里假惺惺的,我活了六十多年,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你还以为能瞒得过我?” 汝宁王妃上下扫了他一眼: “真要是个有良心的,早就该和那外室断了往来,再将此事早早和盘托出,等到彻底伤了郡主的心,闹的一发不可收拾了,又做出这幅样子给谁看?” 萧肃不住地点头哈腰,姿态放得足够低: “一切都是晚辈的错,汝宁王妃要如何责骂晚辈绝无二话,只是,还请您看在家中还有几个孩子正值婚配年纪,府中亦不可少了主母操持,莫要让卉儿和晚辈和离……” “晚辈已经迷途知返,往后一定洗心革面,一心一意待卉儿!” 第178章 溺死 “我今日来,就是为了让她逃离苦海,你三两句话就想把我打发了?休想!” 汝宁王妃态度强硬,可萧肃眼珠一动,忽然从她的话中听出了其他的意思。 三两句话打发不走,那就是有条件可谈的意思了? “汝宁王妃还请明白告知,只要晚辈可以做的,定当竭力办到。” 萧肃抬眸,看向高位的汝宁王妃,神色恳切。 谁知汝宁王妃像是听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一般,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意,眼神中透露出明晃晃的不屑与讥讽。 “是吗?那如果我说,你要是和那外室彻底断了往来,再溺死那外室女,我便做主劝林家作罢,你当如何?” 她面上嘲意之浓,本就让萧肃无比难堪。 待听清楚了她说的内容,他更是羞恼交加,猛地拧起了双眉。 汝宁王妃这是故意的,明知道他不可能溺死萧玉瑶,还如此说,就是铁了心要带林卉走! 汝宁王妃不以为然地睨了他一眼。 “怎么,你不愿意?” “这和她们有什么关系?一切都是我的错。”萧肃道,“顾临烟如今还被扣在长公主府,我也不可能与她再有往来了。” “那那个外室女呢?你如此维护,谁知你不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根本就没有悔过之心?” “玉瑶是我萧家的血脉,不过是给她一口饭吃,不至于赶尽杀绝吧?!” “可笑,一个外室女,鸠占鹊巢了十四年,如今真相大白,还想苟活于世继续伤卉儿的心?你莫不是忘了,当初若非林家和汝宁王府助你,你江南萧家没落多年,缘何能再度官至尚书之位?” 汝宁王妃中气十足,句句都是往萧肃的旧伤疤上揭,直言不讳他的步步高升到底是承了林家和汝宁王府多少的情。 萧肃身侧的拳头握了再握,他明白此时发作并非明智之举,只能强忍着胸中怒火,脸上肌肉都微微抽搐着,道: “汝宁王妃何故如此咄咄逼人?您毕竟不是林家的亲戚,本不必淌这趟浑水。” 他压低双眸,语气也不复方才谦卑客气。 “这是我萧林两家的事情,汝宁王妃贸然插手,汝宁王可知晓?” “笑话,你岳母和我是莫逆之交,就连卉儿都要喊我一声干娘,你说我管不管得?” “机会,我已经给了你,你既然不要,那我也懒得与你多费口舌,走,我们去将卉儿带走!” 汝宁王妃说完,立刻起身,在身边仆妇的搀扶下,精神矍铄地往外走去。 “汝宁王妃!” 萧肃急忙起身去拦。 “汝宁王妃!您不就是想要玉瑶从萧家消失吗?这样,我们各退一步,我让玉瑶去寺庙中带发修行,权当是行善积福,族谱上也将她除名,可行?” 汝宁王妃不语,只是那副表情已然将意思表达地很明确。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要么溺死萧玉瑶,要么林卉和离归家,没有转圜的余地。 “都说慈母多败儿,看来萧老夫人从前对你也是多有溺爱,才宠着你如此轻重缓急不分,始末颠倒……” 见萧肃这幅样子,汝宁王妃也有些失望,想当初,萧家虽然没落,可萧老太爷还算是个人物,否则也不会带着萧肃一家在京城扎根。 如今却闹出这样没脸没皮的事情,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你们夫人何在?领我去见她!” “这……” 被问到的小丫鬟一愣,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一眼萧肃的脸色,显然是犹豫要不要说。 “好个萧家的忠仆,你不说,总有人愿意说,大不了我一间间屋子搜过去,我就不信还找不到一个大活人了。” 汝宁王妃盛气凌人,颇有种要将萧家掀个底朝天的气势。 “带汝宁王妃去!” 萧肃咬着后槽牙,逼着自己说出这么一句。 林家和汝宁王府无非是看在他有所顾虑,不会轻易放人,这才敢直接闹上门来,他若是苦苦哀求,反而是落了下乘。 他就不信,林卉回到林家之后能不被人戳脊梁骨? 她一大把年纪了,为萧家生育了四个儿女,还能再嫁? 若是不嫁,林家如今的形势,焉能让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姑娘在家里吃白食? 况且,都说儿女是母亲掉下来的肉,林卉能舍得那个已经背离祖宗的不孝女,可是家里还有三个儿子,她绝对不会轻易放弃。 怕不是借这个由头恶心他一回。 总之,萧肃坚信,林卉必然不会真的与他和离! “父亲!” 正僵持着,厅外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少年声。 “瑾哥儿?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萧肃一怔,转身看去,门口正站着一黄衣少年,唇红齿白,眉目间依稀能看出与齐玉璇的相似。 他错愕地看着厅中陌生的老夫人,想道刚才听见的对话,还是拱手行了一礼: “汝宁王妃安,我是府上第三子,萧瑾。” 汝宁王妃打量了他一眼,“这便是长乐郡主孪生的兄弟?” 萧肃无奈,只能称是,心中还奇怪着,这会儿宫中几位皇子还未下学,按理来说萧瑾还在宫中才是。 汝宁王妃来者不善,他也不想让孩子亲自看见自己父母和离,只能耐着性子对萧瑾道: “瑾哥儿,你先回去温书,这里没你什么事。” 他要打发走提前回来的萧瑾。 “慢着!” 汝宁王妃喊住了他。 “萧瑾,你可知我今日来是为了什么……” “汝宁王妃!” 萧瑾拔高音量,打断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怎么,敢做不敢当?你的儿子们都知道你是什么德性,这会儿别扭遮掩什么?” “来,你随我去找你母亲!” 汝宁王妃动作快,直接上前两步扯了萧瑾的手腕在手里握着,就往丫鬟带领的方向而去。 萧瑾看着握着自己手腕的老夫人,又看了一眼身后想要拦却没拦住的萧肃,他垂眸跟着走了几步。 “老夫人,您是来带母亲走的吗?父亲母亲……真的要和离了吗?” “怎么,出了这样的丑事,你不想让你父亲母亲和离?” 汝宁王妃以为萧瑾是不希望父母和离,他成了没娘的孩子,态度谈不上多好: “我告诉你,这件事京中已经传遍了,是你外祖母亲自传信给我,让我带走你母亲,更何况,若非和离,谁家敢嫁女儿到你们家来?上梁不正下梁歪,你父亲这是给你们做了一个“好”榜样啊!” 第179章 复仇 萧瑾抿唇,小小年纪,面上便一派老成持重。 他静静等着这位老夫人说完,才用与这个年纪丝毫不符的语气缓缓道: “没有,我正要劝说父亲,与母亲和离。” 汝宁王妃牵着他手往前走的动作猛地一顿。 “你可想清楚了,没娘的孩子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且依你父亲这幅样子,怕不是你母亲一离开,他就要续弦!” 对方如此揣测的是萧肃,萧瑾没有接话,只是沉默盯着自己的脚尖,没有反应。 身为儿子,他无法谴责父母做的任何决定,能做的仅有让一切已经发生的错误不再重蹈覆辙。 父亲辜负了母亲的期许,背叛了当初的承诺,他无权置喙。 可是眼睁睁看着与自己相处十四年的妹妹——哪怕只是庶妹被溺死,他也于心不忍。 既然如此,唯有和离这一条。 未来即便萧府会迎来新的女主人,母亲仍然还是他的母亲,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正院卧房,萧瑾刚随着汝宁王妃踏入,就看见了长身而立,背对两人的萧珉。 “二哥。” 他扬声喊道。 “你过来做什么?这位老夫人又是?” 萧珉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有几分不耐烦,待看到陌生又衣着华贵的老夫人时,嘴角勉强扯出了一个谦逊有礼的弧度。 “这位是汝宁王妃。”萧瑾小脸低沉,又转而道:“汝宁王妃,这位是我二哥,萧珉。” 汝宁王妃颔首,直接想略过萧珉,往里头走去。 “欸,汝宁王妃,母亲说了谁都不想见,您不妨再等等。” 萧珉抬手拦住了人,面上的不耐烦又浮现了出来。 “我已经连着几日没去书院,来求见母亲了,可她就是不见我!” 萧瑾抿唇,目光紧紧盯着萧珉:“你同母亲说了什么?” “我能说什么?无非是劝她不要和离呗,他们都这把年纪了,还闹什么和离不和离的,这不是给那些人看笑话吗?” “再说了,大哥还有你我都未成家立业,她要回林家去,那我们怎么办?!” 萧珉一席话理直气壮,就差没将自私自利几个大字写在脸上。 然而下一瞬,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响起,那柄一直被汝宁王妃握在手中的龙头拐杖猛地挥舞过来,一下打在萧珉的膝窝—— “啊——” 萧珉被这猝不及防的一下打懵了,待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结结实实跪在了地上。 膝窝处传来的闷疼还在持续,萧珉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眼神中羞恼一片,他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汝宁王妃。 “汝宁王妃!我与您无冤无仇,您为何无故伤人?!” 萧瑾也被这变故惊到,半晌说不出来话。 “打的就是你这不孝子孙!” 汝宁王妃收了拐杖,面色阴沉,看向萧珉的目光中满是责备和失望。 “你就是这样想你母亲的?她操持萧家二十来年,到了还要被你们家榨干最后一点价值,不许她离开萧家?” “汝宁王妃!二哥他不是故意那样说的,还请您息怒!” 见汝宁王妃动了真怒,萧瑾这才反应过来,迅速一并跪地求饶。 汝宁王妃是亲王妃,身份地位远在萧家之上,若是她真的恼了萧珉,有一百种方式让萧珉无缘科考,平庸一生。 这绝对不是母亲希望看到的。 哪怕萧瑾此时心中也在责怪萧珉的损人利己,也不得不为他求情。 萧珉这会儿也知道怕了,他颤颤巍巍地弓着背脊,不住地摇头:“我,是我说错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哼,你就跪在这里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起来!” 汝宁王妃不至于真的和一个半大孩子计较,见他害怕的模样,懒得多说,掠过他就往卧房走去。 丫鬟早就进去通传了,可汝宁王妃一进来,看见林卉的模样,还是吓了一大跳。 林卉穿着一身紫色云锦长衫,面容枯槁,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眼神黯淡无光,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 她靠坐在榻上,见汝宁王妃进来,才在李妈妈的服侍下勉强站起身,行了一礼。 “卉儿见过干娘——” “这是做什么?你身子不好,快些坐下!” 汝宁王妃着急上前扶她,目光中满是心疼。 林卉微微摇头,道:“干娘,我没事,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遣人来说一声就是了。” “我今日来的目的,你焉能不知?” 林卉眉眼微动,“干娘……” 汝宁王妃握着林卉干瘦的手指翻来覆去的看,像从前小时候一般,心疼地拍了拍林卉。 她一生没有女儿,和林老夫人交情甚笃,这才有了认干娘一说,从前林卉在林家,那可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谁曾想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我乍知道此事,气得一天没吃下饭,睡也睡不着,索性连夜去信给你母亲。” “萧肃寡廉鲜耻,瞒了咱们这么多年,你如今身子不好,又过得不开心,何必在这一棵树上吊死?你母亲已经给我回信了,说先接你回林家去,不管如何,林家总归不会少了你一口饭吃,实在不行,我名下还有几处宅子给你先住着……” “你要是愿意,我即刻便遣人去官府备案,再给你们拟一份和离书……” 汝宁王妃谆谆说着,双眸一抬,却发现面前坐着的林卉面色一改方才的空洞和痛苦,取而代之的是决然和刺骨的寒意。 “干娘,我为何要和离?” 林卉紧咬牙关,眼神异常坚决。 “是他萧肃负我在先,我若是将萧家主母之位拱手让人,岂不是正好成全了那一对贱人?!” 她的语气是少有的尖锐和刻薄,汝宁王妃看在眼中,只觉得鼻腔都有些发酸。 “干娘,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让他们尝尝这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的滋味,我决计不会和离!” 萧肃经此丑事,居然还能稳居二品尚书一职,不论是圣上还是百姓间,除了在道义上谴责之外,并没有实际的惩罚。 可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她要让伤害她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她要亲手将他们从得意的云端拉入痛苦的深渊! 第180章 锋芒 “卉儿,你这又是何苦呢!” 汝宁王妃不解,这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势,吃亏的还是卉儿自己啊。 萧肃已经失了圣心,前途可见一斑,他如今又如此执迷不悟,为了一个外室和外室女如此固执己见,轻重不分。 要她说,早日脱离萧家,才是脱离苦海,彻底解脱。 往后卉儿也不必囿于这一方小小家宅,自有施展宏图的天地。 哪怕卉儿是说舍不得三个孩子,她都还能理解,可是只是为了报复萧肃?! “干娘,我意已决,这段时日我想了许久。” “我一走了之,萧家就尽是萧肃说了算,我的三个孩子,辛苦经营全都便宜了旁人!既然如此,我更不能放手!” “我要亲手剖开萧肃的胸膛看看,看看他到底有没有心……” 林卉一番话说得狠绝凌厉,眼角眉梢陌生的情绪看得汝宁王妃一怔。 “罢了罢了,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我也不好多劝你,只一点——” “萧肃死不足惜,可咱们对玉璇到底多有亏欠,你这个做娘的,可不能再忘记了这个女儿啊!” 听她这么说,林卉脸上的尖锐戾气忽然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悲戚。 “玉璇……我的玉璇……” “她,她如今肯定也恨透了我,要不是被他们蒙蔽,我前几个月本来应该弥补她许多,都怪我识人不清!干娘,我还有什么脸面再去面对她……” 林卉空洞失神地望向前方,眼角干涩地一滴泪都落不出来,只有布满血丝的双眸可以看出她有多疲惫。 “怎么会?母女间哪有隔夜仇的?你好好和玉璇说,她是个好孩子,一定会明白的。” 汝宁王妃其实也有些不太确定,能被长公主看上收为义女的小姑娘,必定不会是那种耳根子软的一塌糊涂的。 她也听自己儿媳妇说了,玉璇被找回来后一直被家里苛待,萧肃和那三个哥哥也就罢了,连林卉也…… 若不是当真心灰意冷,谁能有那么大的魄力彻底脱宗改姓,放弃原来的家人呢? 她这么说,无非也就是安卉儿的心,好歹先将人稳住了。 林卉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目光怔怔地落在虚空之中,幽幽地长叹出一口气。 “若不然,我先去替你探探长公主口风,这事毕竟都是萧肃挑起的,你做的一切都并非有意为之,长公主也是做母亲的,哪里会不明白这慈母之心?” 汝宁王妃主动请缨,林卉也不好拒绝,只能动了动嘴唇,再点了点头。 “如此,那就麻烦干娘了。” 长公主府。 齐玉璇刚好骑装,准备去皇家马场,就听人说是汝宁王妃来了,这会儿长公主不在府上,她找的人自然是齐玉璇。 “汝宁王妃?从前并未见过。” 她暗自思忖,脑海中却只浮现出一张眉眼带笑的和蔼银盘脸,从前几次为自己说话的汝宁王世子夫人,她还有印象。 人家对她示过好,她自然也得投桃报李。 “先给我将衣裳换下来吧。” 碧穗停了动作,犹豫道: “郡主,汝宁王妃,从前和林老夫人是手帕交,今日来会不会是为了说和您与萧家的?” 林老夫人,也就是她远在陇西的亲外祖母,她上辈子没有见过,这辈子也还无缘得见。 舅舅已经同她说了,待过几个月她及笄后,若是愿意,就去陇西看看外祖母。 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她已经禀明了长公主,答应她去兰城小住一段时日。 齐玉璇手上一顿,垂下眼眸,“那这身衣裳就不必换了,她没有递帖子来,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速速招待了就出发。” 她不确定外祖母和汝宁王妃的态度,若是站在她这边,那她自当好好赔礼招待,若是话不投机半句多……那她说完就走,也不耽误去学骑马。 “汝宁王妃,郡主还得一会儿才来,您先用茶——” 小丫鬟给她倒上茶水,眼睛向下一扫,却看见对方牢牢攥着帕子,不知道是忐忑的还是慌张的。 这倒是奇怪了。 “姑娘,我想问问你。”汝宁王妃面上一团和气地问道,“你们长乐郡主,平日里可有什么兴趣爱好?” 小丫鬟被问住了,歪着头想了想,才说: “郡主素日里做的事情多,似乎没有什么特别钟爱的……” 汝宁王妃只好换了一种问法: “那郡主做什么事情比较多?你不用担心,我只是好奇问问,你也知道我和林家关系不错,林老夫人是那孩子的外祖母,我也是将她当自己小辈看待的。” 小丫鬟听汝宁王妃这么一说,心中疑窦稍稍放下了些。 说来也是,汝宁王妃已经是齐国唯一一位异姓王妃了,地位尊贵,仅次于长公主,又是德高望重惯了的,来打听郡主的事情,肯定不会是有什么坏心思。 “郡主擅长的东西多,没什么特别费时间练习的,不过奴婢倒是听说……” “长乐郡主到——” 一道唱和声打断了小丫鬟的说话声,她慌忙垂下头走到一旁,老老实实行礼。 这毕竟还是泄露主子的行踪,若是真追究起来,她也吃不了兜着走。 “晚辈见过汝宁王妃——” 一道清脆的少女音自门口传来。 汝宁王妃抬眼看去,只见那少女身着一袭水蓝色的精致骑装,缎子泛着华贵的光泽,其上银丝绣着若隐若现的祥云纹,仿佛灵动泉水流淌。 她乌黑光滑的长发被简单挽成一个高髻,几丝短发俏皮地垂在脸颊边,映衬着面庞白皙如雪,眉若远黛,眼眸清澈明亮,含笑的嘴唇红润饱满。 好一个美人胚子! 哪怕见惯了各色美人郎君,汝宁王妃还是被这传闻中的长乐郡主的容貌给惊得失神了一瞬。 这般小小年纪就出落得如此标致,以后及笄了,岂不是来提亲的人都要踏破长公主府的门槛了? 只是细细看去,那面目却不知为何与长公主多了几分相同的锋芒,与林家和萧家的相似倒是不多了。 难道真是潜移暗化,自然似之? “好好,快起来,到我跟前来。” 汝宁王妃面露亲切笑意,朝她招了招手。 第181章 游说 齐玉璇勾了勾唇角,只上前了两步。 “晚辈身着骑装前来,实在是失礼,还望汝宁王妃莫要怪罪。” “怎么会?你这年纪的姑娘家,穿什么都好看!骑装好,显得人多精神英气!你别说,你这模样相貌,和你爹娘可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齐玉璇不语,汝宁王妃就笑笑,又道,“只是我来的不巧,你这是要出门去?” 齐玉璇颔首:“是,与人约了去跑马,不过还不着急。” 她阔步迈向旁边的位置,小丫鬟立刻手脚麻利地上前斟茶,她将茶杯握在手中,慢慢地转着。 “汝宁王妃此番前来是有何要事?母亲去了淮城,怕是没这么快回来” 汝宁王妃面露踌躇之色,似乎在纠结自己到底要不要说。 “怕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齐玉璇说着,抬手招了招,屋里伺候的小丫鬟们迅速低下头往外走去,厅中一时间只剩下一老一少两人。 “这回汝宁王妃可还有顾虑吗?” 小姑娘态度不卑不亢,从容不迫,无端给汝宁王妃一种年轻时候长公主的感觉。 她才觉得此行果然是来的不好,小姑娘已经是皇家郡主,有长公主从旁教导,心胸气度远比从前在萧家做姑娘时要宽阔,自然,眼界也要高了不少。 还能不能原谅卉儿,她心里也打鼓。 “我今日来,也没什么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听你母亲说起过,我和你外祖母年轻时关系不错,你母亲也是我的干女儿……” 汝宁王妃才开了个头,就见齐玉璇摇了摇头。 她声音缓缓,语调轻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 “我知道,不过不是萧夫人与我说的,换句话说,萧夫人从未与我说过林家的任何事。” “甚至大多数还是舅舅和我说的。” 汝宁王妃愕然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解释的话。 玉璇喊卉儿为萧夫人,喊林匡正还是舅舅,这还不能说明问题所在吗? 她能如何为卉儿解释?她根本辩无可辩。 玉璇回到萧家几个月,分明有无数次机会和她说外祖林家的事情,也有无数次机会和她缓和关系、母女交心,可…… 小姑娘面色和缓,波澜不惊,继续道: “如果汝宁王妃此番前来是为了说和,那您就不必浪费口舌了。” “我敬您是长辈,愿意在这里陪您说说话,再多的,恕晚辈无法为您做到。” 这话说得客气,也不客气,汝宁王妃面色一僵,手里的帕子攥了又攥。 她试探着继续道: “玉璇,我可以这么喊你吗?” “你外祖母知道了这件事后,着急传信给我,想让我照顾你们母女俩,不再受人蛊惑离心,她毕竟是你的亲生母亲,你哪怕不看在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的辛苦,也看在你外祖母对你的拳拳爱护之心,再给你母亲一个机会……” “你这样,是让亲者痛,仇者快啊!” 齐玉璇的脸色依旧古井无波,唇角的弧度动都不曾动过分毫,她像是丝毫不觉这些话残忍至极,继续看着汝宁王妃,双眼澄澈,气定神闲: “汝宁王妃说笑了,萧夫人生育我,我感激不尽,往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定会义不容辞,可我的母亲,仅有长公主一人。” 汝宁王妃刹那间白了脸色,“你……” “你就埋怨你母亲至此?!” 齐玉璇飞快接话,语调不疾不徐: “若非萧玉瑶实乃萧尚书的外室女,怕是今日,也不需要汝宁王妃走这一遭了。” “……” “罢罢罢,合该是他们亏欠你的,你心中有怨也正常。” “汝宁王妃说错了。”齐玉璇垂下纤浓羽睫,“我非但不怨,我还很感激,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正是萧尚书和萧夫人如此,我才能得长公主垂爱,收为义女。” “还烦请汝宁王妃如实转告,若是萧夫人还想弥补我什么,大可不必。” “可……那毕竟是你的亲生父母!” 汝宁王妃还欲再说些什么,可看齐玉璇一副已经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心中又无端生出几分惋惜之情。 “可怜你小小年纪,又是流离在外十四年,又是……” “唉……这都是冤孽啊,本来你们是多好的一家人,怎么如今变成了这样!” “人心不足蛇吞象,汝宁王妃年事已高,也不必为我们这些后辈劳心劳神,儿孙自有儿孙福,您该好好享享清福才是。” 齐玉璇没有从汝宁王妃的语气中听出对自己的不满,所以语气也再度温和了些许。 她知道汝宁王妃只是想试着游说两句,并非对自己有什么偏见,若非如此,汝宁王府也不可能会是京中有名的福气人家。 “你说得对,我是该好好享享清福了……你父母就罢了,可你既然还喊匡正一声舅舅,那必然不能不认你外祖母,她给我的信里还念叨着你,说是等明年开春暖和了就邀你去陇西过一阵子……” 汝宁王妃通透豁达了大半辈子,知道什么事该管什么事不必管,这会儿既然无法说和,索性聊起了林老夫人。 “是,舅舅也说,等我及笄,就去陇西住上一阵子,我也好好陪陪外祖母。” “好好,是该这样,其他的我也不说了,你也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咱们这些老家伙也没别的想头,只要你们能过的顺遂快乐,那就是极好的了。” 一老一少絮絮说了许多话。 齐玉璇一抬眸,视线落到不远处的西洋钟上,忽然一顿: “汝宁王妃,晚辈还有约在身,恕晚辈不能奉陪了!” 汝宁王妃也一愣,又看见她身上的骑装,才恍然一抚掌: “是是,你快些去,我这聊得兴起忘了时辰了。” 皇家马场。 玄金骑装的齐隽身姿挺拔,黑色长发被高高束起,在脑后飘扬,随着他的动作而舞动,浑身上下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威仪。 他一手紧握着缰绳,另一只手自然垂于身侧,手指修长而有力。 胯下的乌桕高大健壮,四蹄稳稳踏在地面上,许是等的时间久了,马儿百无聊赖地左右摆动了一下头颅,接着继续目光平静地望向马场入口处。 第182章 破绽 忽的,一水蓝色骑装的少女自入口疾步而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左右看了看,待望见不远处乌桕上的太子,抿唇一笑。 “太子表哥!” 少女踏黄尘而来,如一道亮丽的水色清丽明媚。 齐隽眉峰微缓,手下缰绳松松一扯,乌桕像是察觉到主人心意,朝着那抹身影不紧不慢地迈动步子。 “今日来的迟了。” 他没有下马,而是微微躬身塌腰,将原本垂落于身侧的那只手抬起,长发如上好的墨缎滑落至他的脸侧,映衬得那张精致浓烈的脸愈发凌厉佻达。 “是……汝宁王妃来访,说了会儿话。” 齐玉璇盯着那只骨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的大手,好看的唇角轻抿,没有动作。 “放心,今日敏英不在,必不会摔了你。” 她摇了摇头:“太子表哥,乌桕是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我学马不必大材小用,不若牵我的雪云来。” 雪云是匹温顺的小马,只能坐齐玉璇一人,齐隽当然听出来了,她不想和他共乘一骑。 “……也好。” 齐隽收回手,掌心缓缓收拢在身侧,目光微动,一旁的宫人便立刻去马厩里牵马出来。 不久,小雪云就被牵到了齐玉璇身边。 她伸手摸了摸马驹温暖柔软的皮肤,叹道:“似乎长大了些,我也有一阵子没来了。” “她吃得香睡得好,自然会长大,不像你这段时日操劳辛苦,孤看你的个头就没长多少。” “……” 齐玉璇的手顿住,她确实有一段日子没窜个子了,现在的身高还不及太子的肩膀。 不过上辈子她的个头在同龄人之中都算高挑,这辈子没道理她不会长高,不过是慢些罢了。 “是啊,内忧外患不除,太子表哥和我岂能高枕无忧?” 朝堂之事,萧家之事,还有虎视眈眈的南越……他们只要停下一刻,就能被人蚕食殆尽。 曾经她以为要对付的只是四皇子和萧玉瑶,如今看来,躲在暗处的敌人一个个冒了出来,直叫人防不胜防。 齐国是她的家,亦是万千齐国百姓的家,她无法眼见大厦将倾,却坐视不理。 “上马试试,孤护着你。” “好。” 她回忆着从前学的动作,左脚稳稳当当地踩在马镫上,继而两手抓住马鞍,腰身一扭,右腿迈高跨坐了上去。 雪云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扰得动了动耳朵,马尾不安地甩动了两下。 齐玉璇胸口怦怦狂跳了起来,可很快,她就被这高坐马上的视野所吸引。 远处连绵的巍峨宫殿越发明晰,她可以轻而易举地看见皇家马场的边缘,马厩宫人们兢兢业业地做着洒扫,角落里还有几匹悠闲吃草的马儿。 乌桕像是察觉身边的雪云有些紧张,主动歪着头靠过来,在它的脸侧蹭了蹭。 像是被这亲近示好的动作吓到,雪云往后撤了一大步,带着背上的齐玉璇也立刻慌张地抓紧了缰绳。 “你那日送来的墨,郑相已经用上了,效果不错。” 太子拍了拍被嫌弃之后有些落寞的乌桕的脖颈,沉声道。 “那就好,不过即便没有那墨,有太子表哥维护,郑相也会有惊无险。” 两人的对话没有避开宫人,即便传了出去也未必有人听得懂。 前几日,圣上恼怒于郑相负责的律例草案错漏百出,许多条例的量刑、年份都有错处,还有那张讽刺他的花笺。 然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草案被检查完毕存放好之后,陶铎派人偷偷用可以延迟五个时辰显形的一种墨汁,在原来的草案上篡改了文字。 是以圣上收到的是一份错误的律例。 而花笺——正是为了彻底扳倒陶铎,太子和郑相下的一剂猛药。 昨日傍晚,官署负责洒扫的一小吏不小心碰倒了陶铎案前的一个锦盒,摔出了两根墨条,却发现墨条断在地上的一滩水中却没有任何墨色洇出,心生奇怪。 小吏本想次日碰见陶尚书再老实认罪,只是不巧,遇到戴尚书听见动静进来查看,这才发觉这墨条的“独特”之处。 戴尚书带着墨条和小吏急急赶到明光宫,说明原委之后,将已经被扣押的律例草案重新求了出来。 而今日早朝,五个时辰已过,那当着圣上的面用陶铎案前墨条写下的字已经显形,郑相一事重新提审,陶铎亦被收监,等候发落。 陶铎一连喊冤,口口声声说自己即便真的做了此事,也不会如此傻到将墨条还留在自己身边。 可戴尚书义正言辞,说他这是自诩十拿九稳,无人察觉,这才打着灯下黑的主意,没有清理证物。 没有人发现,在争执中心之外,萧珏惨白着脸,看着站在一众朝臣的前方,身量颀长,挺拔沉稳的太子齐隽,忽然想到了自己那日偶遇的孙邈向郑相官署送墨条一事—— 而那墨条,正是齐玉璇送给太子的。 这件事,到底是不是齐玉璇和太子共同筹谋,为了扳倒前段日子公然弹劾太子麒麟卫一事的陶尚书? 如此,郑相亦能念他们的情,即便他告老还乡,郑家其他为官的子孙还是会坚定不移地拥护太子,为他马首是瞻…… 萧珏自以为自己发现了真相,吓得冷汗涔涔。 齐玉璇什么时候竟然已经和太子共同算计起大臣来了,今日是对太子不利的陶尚书,那下一个,会不会就是父亲,或是他自己? 被这个想法惊到,萧珏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大脑一片混乱,最后居然直接两眼一翻,晕倒了过去。 萧珏御前失仪,早朝后就被圣上发落贬官出了京城。 “也多亏了你,否则郑相一把年纪,倒要落一个不得善终的下场了。” 乌桕平静下来,只是目光仍然一错不错地盯着雪云,齐隽缓缓收回了手。 “表哥就不好奇,我为何能提前知道吗?” 时疫一事也是,齐玉璇后来认真想想,其实她有许多时候都在太子面前露出了破绽,可太子从未怀疑过。 她的未卜先知太过诡异,若是换了旁人,一定早就质问起她,或是觉得她身负妖异,敬而远之。 仅凭她和太子这几次交集,齐玉璇不觉得自己在太子眼中有多么值得相信。 第183章 通房 齐隽自小姑娘白净的小脸上一扫而过,而后敛眸看向碧蓝长空,道: “麒麟卫早就调查过萧家、顾临烟,甚至任泽……若你与异族勾结,怀有不轨之心,麒麟卫有先擒后奏之权。” “孤一直信奉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不想说的东西,孤不会勉强你。” 太子声音沉稳干净,齐玉璇手里的缰绳紧了又紧。 太子不问,她亦不主动说。 意思是只要达到目的,太子就不会追究过程。 或者说,即便她当真身负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旦危害齐国国本,太子也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将她立即绞杀擒获。 这不是太子对她的信任,这是太子对他自己的信任。 如此狂悖桀骜,却偏偏无法让人反驳。 “殿下当真是远见卓识,见解独到,玉璇佩服。” 小姑娘神情淡淡,可齐隽不知为何,从这句夸赞之中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怎么不喊表哥,没大没小。” 他抬臂屈指,在齐玉璇的额头上弹了一记,额头立刻红了一个印子。 齐玉璇捂着额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太子。 “表哥!” 齐隽一愣,小姑娘皮肤嫩白,他用的力还不足一成,这红印还挺明显。 他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身下的乌桕,目光不敢再看齐玉璇: “嗯,继续学马……” 次日。 前一日学马时间太久,磨伤了腿侧,今日齐玉璇都是被两个丫鬟搀扶着下床的。 “嘶——” 大腿内侧传来一片酸疼,齐玉璇再好的修养也彻底破功,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 “郡主,您怎么如此着急要学骑马?贵女出行都有马车,您慢慢学就是了。” 碧穗一脸心疼地给她上药,药膏冰凉,带着薄荷的清香,被她指腹掌心的温度化开后,再一点点落到小姑娘已经有些肿胀的肌肤上。 齐玉璇没忍住,疼得龇牙咧嘴。 药膏是裴杏儿连夜配的,得知齐玉璇骑了半天的马,她幸灾乐祸地笑了笑,而后紧赶慢赶地跑去找药材准备给她做药膏。 齐玉璇听她如此说,还有些不解: “为何要配药?我没有受伤,不需要用药。” 她今日学骑马收获颇多,与雪云可谓是越来越心有灵犀,十分契合。 裴杏儿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郡主说的是,您没有受伤,明日一早可千万不要找我拿药。” 齐玉璇抱着疑惑入睡,结果次日一早,两条大腿内侧酸疼得她几乎抬不起来腿,连下床都困难无比。 长公主得知此事,倒是没有笑话她,只是斥责了一顿她身边的几个丫鬟。 “郡主年幼学马不知缓急,你们也不劝着些,她一个孩子,怎能初学就在马上跑了半日?这下好了,至少有十天半个月的罪受!” 几个丫鬟被训得连连点头,愧疚地垂下脑袋,不敢说话。 远在东宫的齐隽也被长公主身边的孟姑姑轻斥了一顿。 长案之后,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男子眉心缓缓拧起,一双灿若明星的桀骜眸子压低,忽然露出几分纯粹的呆滞。 齐隽看了一眼孟姑姑,又看了看自己的大腿。 “孟姑姑,是孤疏漏了。” 孟姑姑看出了他的疑惑,一噎,她动了动嘴唇,道: “殿下自小学习骑射,早已习惯了此事,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可郡主从前一直没有学过马,更遑论在马上待这样长时间,可不得受伤了?” “长公主说了,往后郡主学骑马每日最多半个时辰,再多可千万不成了,循序方能渐进,还烦请太子殿下费心。” 齐隽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多谢孟姑姑指点,孤明白了。” “不敢,那臣就先回长公主府了。” “孟姑姑慢走。” 齐玉璇好不容易上完了裴杏儿送来的药,忽然外头响起一阵说话声。 她忍着疼想站起来去外头看看,可刚站起来没两息,步子还未迈出去,就又疼得坐回了原位。 “外头是谁来了?” 兰心就在这时候,挑了帘子进来,身后跟着的小丫鬟手里还捧着一个玉瓶。 “郡主,太子殿下听闻您的伤情,特意派人送来了此物——” 齐玉璇耳根一红,听到“伤情”二字,不免难为情起来。 什么伤不伤的,是她自己太急功近利,这才练得狠了,弄伤了自己。 昨日太子走后,她仍觉得不过瘾,又带着雪云跑了许久,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她今日才会如此疼。 “这是宫中太医调配的药油,对拉伤淤青都有奇效,军中许多士兵操练后也会用这个,只是……” 兰心想到方才送东西来的小太监一脸为难地说出这药油的使用方法,心里有些打鼓。 “只是什么?” 齐玉璇接过那药油,左右看了看,试着打开盖子想要瞧瞧。 “只是若要发挥十成十的药效,需得每日早晚以药油揉捏伤处,才能加速痊愈,原本十天半个月才能好的,能足足缩短一倍时间!” 兰心一口气说完,就见齐玉璇已经瞪大了双眼,美目中微微泛起泪光,似乎已经感受到了需要经历的痛苦。 她看着手中的玉瓶,继续打开也不是,抛回去也不是。 “郡主,长痛不如短痛,奴婢们服侍您擦药油吧!” “……” 萧家。 萧珏再度被贬官,不日就要启程离开京城,去湘阴郡做通判,林卉正在指挥府上人,为他打点行装。 “这些一年四季的衣裳可够?湘阴潮湿,厚衣裳还有驱寒的草药都要带上,有备无患。” 她神色淡漠地摸了一把箱笼里萧珏的衣裳,公事公办地嘱咐了一句。 管事妈妈们排排站好,点头哈腰地笑道: “夫人放心,这些都备着呢,大少爷也不是往后再也不回京城了,湘阴富庶,物产丰饶,夫人不必担心。” “嗯,准备了就好,那两个丫头可教好规矩了?” 说起此事,其中一个管事妈妈更是笑开了花,盖因其中一个丫头就是她的亲生女儿! 能被大公子选去房里做通房丫头,还能跟着去任上,这可是天大的荣幸,往后若是在大少夫人进府后得了荣幸生个哥儿姐儿,那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 “早就调教好了,就等夫人掌眼呢!” 第184章 朱络 辰时三刻,晨雾初散。 雕花门廊下的铜铃被风吹动岑寂,错金博山炉腾起一线檀香,模糊了端坐在上首紫檀雕螭纹罗汉床上的身影。 林卉端着一盏青瓷,神色淡然地抿了一口茶水。 底下安静跪着两个粉面桃腮的小姑娘,约莫十六七岁,一个身着藕荷色妆花缎,一个身着水绿色素纹锦,皆是面露惶恐紧张,低眉顺眼,不敢直视。 李妈妈站在林卉身侧,察觉到她看过来的眼神,旋即上前半步,清了清嗓子。 “抬起头来。” 两个姑娘应声抬头,露出两张娇嫩欲滴的小脸,银簪流苏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林卉的眼神不轻不重地从她们脸上一扫而过。 “朱络,念冬,既然开了脸,今日便去大公子院里伺候……三日后跟着大公子去任上,是个要紧差事,任上琐事繁多,大公子身边有你们,夫人也放心。” “是———奴婢们定当尽心竭力照顾大公子,不敢有一丝怠慢。” 两个姑娘如花似玉的年纪,哪怕声音因为不安而发紧,也是如珠坠盘一般婉转悦耳。 就在这时,林卉手中青瓷盏盖刮过盏沿,发出一声尖锐如裂帛的声响,而后缓缓搁落在她手边: “还有,”林卉神色浅淡,“大公子在外为官,难免有烦心事,你们俩要懂得察言观色,从旁宽解,切不可因些许小事惹他不快……若有大公子行事偏激不恰当的,要敢规劝,不可听之任之。” 这两个都是府里的家生子,容貌身段不俗,且平日里安分守己,不怕作妖。 她之所以会为萧珏选这两个人,一方面是念着萧珏如今屡次被贬婚事不定,一方面也是因为萧珏从前会喜欢萧玉瑶,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太异想天开,以为自家的儿郎也该如他们父亲一般忠贞无二,所以并未早早就提通房开脸。 事到如今,多说无益,既然此番萧珏去湘阴赴任,正好给他将通房选上,免得去了任上又惹出什么事来。 “奴婢们记下了——” 晚间萧珏回来,陡然发现自己书房里多了两个红袖添香的丫鬟,发了好大的火,连夜就将人赶了出来。 朱络面皮薄,被萧珏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通,从萧珏院子里出来,没敢回住处去,而是到花园里找了一个不易被发现的湖边假山旁哭了起来。 如纱月色下,清秀佳人梨花带雨,无声落泪。 萧肃本来正烦心着,看到这场景,忽然脚步一顿。 曾几何时,顾临烟也像这般,明明满心委屈却不愿叫他瞧见,只能一个人默默忍受……只是物是人非,人事易变,他们终究回不到从前了。 “啊——” 似乎是被突然出现的人影吓到,朱络低低惊呼了一声。 她怕被人发现自己在这边哭,被夫人责罚还是小事,万一好不容易得来的通房之位没了,她又得回去倒恭桶洗衣裳了。 一时间也顾不上啜泣,急急往后一退,谁知脚下一歪,险些没跌进湖里去。 “小心!” 萧肃见人被自己吓到,也有些慌了,他三步并两步上前,扯了一把差点倒进湖水中的小姑娘。 可不知是力道没掌握好,还是有谁故意为之,朱络竟生生被他抱在了怀中。 一团颤抖的柔软馨香撞入怀中,萧肃双臂一僵。 “砰——” 萧肃原来所站的位置之后,萧管家手里的灯笼猛地摔落在地,里头的烛火被打翻,灯笼很快就在原地燃烧了起来。 脚边火光腾地亮起。 萧管家神情呆滞,似乎不明白自己本来老老实实跟在老爷后头,怎么眨眼间就见老爷冲去假山边抱住了一个丫鬟! “啊呀!那边怎么那么亮?是不是走水了!” 花园里几个丫鬟小厮急忙跑了过来。 只是看见这这一幕,他们纷纷张大了嘴巴,只恨不能立刻捂住眼睛,当自己没看见没来过。 “去去,一边儿去,不该看的别看,不该知道的就当不知道!” 萧管家回过神来,连忙伸手将冲着着火的灯笼而来的几个下人赶走,又走回萧肃身边,神色有些为难。 “老爷……您看这……” 那个刚刚被萧肃抱在怀中的丫鬟早就挣脱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吓得抖如筛糠,满头冷汗。 萧肃怀中似乎还有那抹属于年轻女人的香气,他压低双眸盯着地上那个噤若寒蝉的小丫鬟,声音不咸不淡: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伺候的?” 朱络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她慌乱地话都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颤着声道: “回老爷的话,奴婢叫……叫朱络,今日被分到大公子院里……伺,伺候。” 萧肃忽而一笑: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老爷,是奴婢冒犯了,还请老爷开恩,不要发卖奴婢,还请老爷开恩——” 朱络吓得止不住地磕头,白洁的额头顷刻间就沾了尘土,脏污不堪。 “无妨,是我怕你落水,这才拉了你一把,你人没事就好。” 萧肃掸了掸自己的衣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就向着自己要去的方向大步离开。 萧管家立马跟上,只是临走前狠狠剜了一眼还伏跪在地上的朱络,表情算不上多好看。 一定是这个婢女蓄意勾引!他得空就要去回禀夫人,早日处理了这样心思不正的丫鬟! 两日后。 萧珏出发的日子就在明日,一应物件都已经装在了马车上,只等明日清早启程。 林卉正看着这个月各个庄子上的账本,李妈妈正劝着她歇歇神,就听外头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喊着什么“不好了不好了”冲了进来。 “做什么如此咋咋呼呼,成何体统?!” 李妈妈立刻呵斥了一声。 那小丫鬟瞧着面生,不是正院里伺候的,这会儿也不大记得规矩,一个躬身屈膝跪倒在地,头深深叩在地面,连恕罪的话都来不及说: “夫人,大公子房里的朱络姑娘闹着上吊轻生,这会儿人虽然被救下来了,可出气多进气少,怕是,怕是不好了!” “你说什么?!” 林卉顿感两眼一黑,手里的朱笔一个没拿住,重重落在账本上,划出一道浓烈猩红的痕迹。 第185章 送行 朱络躺在黄花梨荷花纹拔步床上,一张清秀可人的小脸白如金纸。 她脖颈间还残存着紫红的勒痕,一双杏眼空洞无神地盯着头顶的帐幔,整个人如行尸走肉一般。 “朱络,你这又是何苦呢?大公子只是一时接受不了我们,又不是一辈子接受不了,哪怕他不肯让我们伺候,就是一辈子做个通房丫头,不也比从前当粗使要好?” 念冬坐在床边的一个绣墩上,一边用帕子给朱络擦着脸,一边劝道。 “你就是心性太傲,咱们这些为奴为婢的,哪儿能不受些委屈?” 她如此说完,却见朱络的眼角蓦地流出两行清泪,如提线木偶般的眼神中尽是心如死灰。 “念冬……不成了,我不成了,我做不了大公子的通房了。” “这是什么傻话?夫人亲自给我们俩开的脸,还能有假?” “我……我……” 朱络哽咽着,呐呐了半天也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念冬,朱络,夫人来了!” 念冬立即起身转向门口,喜道: “瞧,夫人肯定是来给你做主了,你有什么委屈,尽可和夫人说,夫人一定会为你做主!” 她感恩戴德,却没看见身后的朱络瞪大双眼,面色又白了几分。 一个时辰后。 林卉从念冬和朱络的屋子里出来,平静地宣布了朱络不日便抬为朱姨娘,住到老爷书房旁边的春香院里的消息。 念冬一恍,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朱络被提拔是好事,可……为什么是老爷书房旁边的春香院?不应该是在大公子院里收拾一间体面屋子出来吗? 她看向脸色谈不上好看的李妈妈,忽然心头一跳,一个不好的念头冒了出来。 难道朱络这姨娘之位,不是给大公子的,而是……给老爷的? 想到方才朱络的反应,念冬面上瞬间涌起一片惊愕,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生怕自己的惊呼脱口而出。 日上三竿,京城的长街已是人头攒动,摩肩擦踵。 街边店铺鳞次栉比,酒肆的幌子在清风之中微微晃动,裹挟着阵阵沁人心脾的酒香传出。 一辆外观低调,毫不起眼的深色粗布马车正停在门口。 有老仆精神矍铄,拎着几坛子好酒出来,上了马车。 马车里舒适宽大,坐着一对满头银丝的素服老人,若有官员在此,一定会第一时间认出,这两位正是已经告老还乡的郑相和其妻子平阴郡主。 “这酒,也不知道往后还有没有机会喝得上了,多带几坛子路上尝尝。” 平阴郡主白了他一眼: “还不是你说不许惊动任何人,只悄悄地出来,行李也带不上多少,否则这酒你想带多少带多少。” 郑老急忙解释: “你又不是不知,若非如此,我们怎能这样快出来?那些要为我送行的人能从郑府门口排到郑府门口,足足绕一圈!” “就连太子也说要送我出城,我要是一个个都应下,到时候你又不乐意了,哼!” “怎么说都是你有理,行了吧!” 斗了大半辈子嘴的老夫妻这会儿也不消停,一直吵闹说笑着出了城,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为何停下了,外头怎么了?” “老爷……您还是亲自出来看看吧。” 郑老一掀帘子,就看见不远处的林间长亭处,已经乌泱泱站了一片人。 为首的是身着玄色朝服的太子和长乐郡主,一个身姿挺拔、面容肃穆,一个优雅温和、眉目含笑。 他们身后无声站着一片前来送行的官员,皆身着庄重官服,神色中满是敬重和不舍。 郑老轻叹一口气,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麒麟卫。 他缓缓下了马车,向人群走去。 待走得近了,朝臣们纷纷躬身行礼: “下官拜见郑相——” 郑老眼中闪烁着泪意,亦还了一礼。 齐隽上前一步,托着郑相的手臂,扶着他直起身子,才道: “郑相为齐国殚尽竭虑,孤和长乐郡主携百官为郑相送行,此去经年,还望郑相保重!” “太子殿下,老臣不过是尽了为官者的本分,承蒙殿下厚爱,老臣愧不敢当。” 齐玉璇亦缓步上前,腰间玛瑙珠子磕在镂空银薰球上,发出玲珑轻响: “郑相劳苦功高,实乃人臣表率,吾等敬您爱您,此番送行,也是希望您能一路顺遂平安。” 她侧首,身后便走出一个高挑明朗的红衣姑娘,只不过是男装打扮,英气十足。 “祖父祖母!好啊,我就说怎么一早就不见你们人影,原来还真是偷偷跑出来了!” 郑颜灵声音脆响,两位老人忽觉面上一热。 当着这么多从前还是下属的官员面前,郑老有些难为情地拧眉: “什么什么!什么叫偷跑出来?我们要去游历齐国,还要通知你一个小辈?” “那您也不能钻狗洞出来吧!还是做过丞相的人,这么不讲究!害不害臊?!” 郑老急得想去捂她的嘴,可太子和长乐郡主笑吟吟地站在一旁,他又不能真的动手。 “臭丫头,住嘴!” 平阴郡主在马车里轻咳一声,骄矜地抬了抬下巴: “我可没钻狗洞……” 被这么一打岔,方才还有些煽情的气氛一下就散了个七七八八。 官员之中忽然有人高声喊道: “郑相!您这一走,朝堂如失中流砥柱,往后还望您多多保重身体啊!” 郑老立刻正色道: “诸位皆是朝廷栋梁,往后还望齐心协力,辅佐陛下和殿下,保我齐国国运昌盛,千秋万代——” 官员们立刻躬身朝京城皇城的方向遥遥拜去,口中高呼:“齐国万年!” 林间鸦雀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呼声震得群群飞起,盘旋在长亭之上,投下一片细碎斑驳的阴影。 众人又寒暄了几句,郑老自众人面前一一扫过,才发现少了几个熟面孔。 陶铎和几位御史就罢了,他们互相勾结,构陷郑老的事情已在昨日查清,如今几人都被收监等候最终圣裁。 可是,萧肃怎么也不在? 顾及到萧尚书毕竟是长乐郡主的生父,郑老虽然有心问问,可还是压下心头好奇,转而低声问道: “长乐郡主,老臣还是有些好奇,那日您为何会知道陶铎的奸计,送了那两方墨条来?” 第186章 劫走 齐玉璇勾唇一笑,道: “是太子英明,早在之前陶尚书联合众御史弹劾时便派麒麟卫探查过,这才发现他们想在您负责的律例编撰一事上做文章,对付您和一众大人。” 这是她和太子商讨过后,一致同意的说法。 太子知道齐玉璇不想暴露自己为何会提前知道陶尚书的奸计,主动将麒麟卫推出来作为借口,齐玉璇亦顺水推舟,补全了谎言。 唯有如此,其他人才会相信太子为何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找到问题关键,最终让郑老安心告老辞官。 果然,郑老没有怀疑,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麒麟卫连他是钻狗洞出的郑府都能发现,要查陶铎那个小人,肯定也易如反掌。 他忽然有些庆幸。 好在自己已经年迈,一生也从未做过任何对齐国不利的事情,否则撞到麒麟卫手上,还不知道该多么生不如死。 郑老拱手向众人拜了拜,爽朗一笑。 “承蒙各位抬爱,今日一别,往后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相见了,诸位便送到这里吧,往后此间再无郑相,唯有一郑姓老翁。” 诸人从善如流,口中称呼亦改了过来。 “郑老一路好走——” 长亭人影越来越远,最终成为了视线中模糊的一片墨点,郑老这才放下马车帘,坐了回去。 齐隽侧首,看向一旁目光远眺的齐玉璇,温声道: “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百官回到官署,齐隽回宫前先送了一趟齐玉璇到长公主府。 “主子!” 早就等在长公主府门口的任舜神情凝重,看见齐玉璇从马车上下来,立刻迎上前。 “什么事?” 齐隽看着这个形容陌生的少年,眉峰几不可察微挑。 看着像个练家子,模样也周正,只是气质稍显孤傲,不过小姑娘身边什么时候有这样一位护卫? 齐隽在打量任舜,任舜亦毫不客气的将目光投了过来。 他当然知道这人是谁,只是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只认齐玉璇一人为主,其他人从不放在眼中。 “还请主子附耳过来。” 他收回眼神,只等着齐玉璇的反应。 少年常年习武身量高,背脊挺得太直,站在她跟前像是一株挺拔的小白杨。 齐玉璇看着他不敬太子的态度,不知为何有些不耐烦。 “直说便是,表哥不是外人。” 她如今除了重生一事,在太子跟前几乎是毫无隐秘,既然如此,还不如坦荡一些,好彻底投诚。 任舜唇角抿起,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齐玉璇,小麦色的皮肤绷紧,无端露出几分倔强。 他是供齐玉璇差遣没错,可太子之于他不过是个路人,为何也可以旁听他回禀消息? “罢了。” 见任舜久久不语,倔得像头驴,齐玉璇耐心耗尽,只能偏过头,看向齐隽,露出一个客气有礼的笑。 “表哥,护卫不懂事,回去我就好好教训他,您政务繁忙,我就不请您进去喝茶了。” 齐隽矜贵颔首:“无妨,下人忠心比什么都要紧,你先进去吧。” 他说着,余光却看见那布衣少年身侧的拳头忽的攥紧,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表哥慢走。” 齐玉璇目送太子骑着乌桕离开,这才转身拉下脸,往长公主府中走。 “你方才为何不向太子行礼?太子如今是我表兄,你该敬重他些。” 任舜猛地顿住,才迈开几步的腿也停了下来。 他停在齐玉璇身后,声音恶劣: “我可不管那人是你什么人,其他人与我没关系,无需在意。” “你该不会觉得我是给你卖命,可以随意驱策吧?” 听见这话,齐玉璇亦停下脚步,回首看向他。 “区区三年,你都装不下去吗?我还以为你能屈能伸,既然答应了,就会做到最好。” “激将法对我没有用!” “哦,是吗?” 小姑娘向他走近,即便身高不如他高,连看他都需要仰头,可那副气势却让任舜后背一紧,莫名生出几分紧张。 “那你说什么办法有用,我学。” 那张冰雕玉砌的小脸离得太近,近得任舜几乎可以看见她柔白双颊上的细密绒毛。 小姑娘的鼻尖小巧挺拔,他甚至能感受到两人的呼吸交织。 一瞬间,任舜大脑一片空白,连刚才想好的反驳之词也尽数忘了个干净,往后急急退了一大步。 “离我那么近干什么?!” “知道了,以后见到太子会行礼!” 他虚张声势地大声说完,才想到自己在门口等着齐玉璇是为了什么,清了清嗓子: “飞音阁那位,被人救走了。” 齐玉璇一边往里走,一边拧着眉心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半个时辰前,正好是你们在城外给郑丞相送行的时候。” “还是上次的方向?” 任舜沉默了一瞬,才道: “对方准备齐全,暗哨、反追踪、障眼法一个不少,我分身乏术,没有追上。” “嗯,我知道了。” 齐玉璇反应太平静,任舜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 少女眼睫纤长秾丽,垂下来的时候能遮住所有眸中思绪,她专注于脚下的路,像是不知道飞音阁发生的事情。 “主子不着急?” “我已经知道是谁救走的,为何还要着急?” “你知道??” 任舜讶然,音量都没控制住,引得一旁行礼的婢女奇怪地看了一眼这个的护卫。 小小年纪如此没规矩,长乐郡主身边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一个护卫? 他压了压嗓子:“是谁?我都没追上人,主子怎么知道的?” 齐玉璇将挡在自己面前的脸拨开,“秘密。” “……” 和顾临烟有关系的人难猜,可有这样的实力,还试图搅进这一场浑水之中的人,并不难猜。 更何况,任泽在离开之前就透露了一些无伤大雅的消息给她。 若她想的没错,过几日,顾临烟怕是要高调出现在众人面前了。 端王府。 自从齐文玥被约束不得外出,连及笄礼都是在王府简单地办了一场。 这日,她在王府后花园,逮着刚开没多久的牡丹花花瓣,有一下没一下地扯下来,又百无聊赖地丢到地上。 “郡主,这日头渐渐毒起来了,要不咱们去那边凉亭歇歇吧?” 第187章 侧妃 “多嘴!” 齐文玥秀眉一竖,手里的花瓣也不丢地上了,而是劈头盖脸地丢到了那丫鬟脸上。 “本郡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父王管我就算了,你是个什么东西?!” 丫鬟一惊,迅速跪倒在地,口中颤声直呼: “郡主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郡主恕罪!” “哼!” 齐文玥本来就没兴致,这会儿更烦: “就在这跪,跪到天黑才许起来!” 她抬脚踹了那丫鬟一脚,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谢郡主!” 可谁知,齐文玥一转身,迎面就碰上了最让她烦心的人。 父王新迎娶的侧妃,顾氏。 据说是一个商户女,与萧尚书那个传闻中的外室还沾亲带故,所以两人长得也十分相似。 她父王都这把年纪了,府中除了二十多年前的姬妾,再也没有进过新人,谁曾想这会儿居然娶了一个侧妃! 端王妃为了生齐文玥难产去世,端王亦未曾续弦,府中又没有侧妃,是以一直以来都没有女主人,一应事务都是由长史打理。 现今来了一位顾侧妃,那就是名正言顺的代主母,可以执掌中馈,管理家宅的地位。 “郡主好雅兴,又是辣手摧花,又是体罚下人,真是好大的体面威风!” 顾侧妃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一双多情温柔的眸子望过来,但凡面前站着的是个男人,骨头都要酥了。 可她对面只有齐文玥,而齐文玥心中一股无名火在熊熊燃烧。 “别以为你如今是父王的侧妃,我就不敢动你,敢在我面前阴阳怪气,也得先掂掂自己的分量。” 她咬着后槽牙,就差没将心里那句“狐媚子”骂出口。 父王深爱母妃,这么多年都洁身自好,从未去过那些姬妾的院子里,她也一直是府中唯一一个孩子。 她不相信父王是主动要迎娶这个什么顾侧妃的,一定是这个姓顾的狐狸精不要脸勾引父王!逼得父王不得不娶她! 一个商户女,何德何能可以登堂入室,成为正儿八经的亲王侧妃?!谁知道是用了什么手段! “郡主怎么一见了妾身就如此生气?郡主好歹也是及笄的大姑娘了,这点儿容人之量都没有吗?” “少拿话激我,你是什么货色你心里清楚,还有,我的亲事我父王自会有定夺,轮不到你一个庶母从中作梗!” 她才及笄没多久,就听到这个刚入府没多久的顾侧妃在她父王的书房之中搬弄口舌,说是要尽快将她嫁出去! 本就不满顾侧妃入府的齐文玥,这会儿更是对她没有半分好脸色。 顾侧妃矫揉造作地用帕子挡了挡脸,一副难为情的娇羞模样: “啊呀,这开口闭口亲事的,郡主怎么如此不害臊?妾身可什么都没说呢?” “你!” “若是王爷知道了,该有多失望呀,还以为关了郡主这么些日子,郡主该反省自身了才是,谁知道,啧啧……” 齐文玥气得胸脯一阵剧烈起伏,恨不得直接冲上去挠花这顾侧妃虚伪的面皮。 她紧握着拳头,恶狠狠地盯着对方: “父王要是看见了你这幅面孔,才会彻底醍醐灌顶,知道自己是娶了个什么玩意儿吧!” 顾侧妃手里帕子一甩,“王爷当然是喜欢妾身这幅样子,才会心甘情愿娶妾身了,郡主年纪还小,不懂也正常。” “都在吵什么?” 花园小路的尽头,忽然走出一个身着锦袍,满头白发的中年人,他身量高大,唇色惨白,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无比。 “父王!” 齐文玥急急小跑着过去,凑到了端王跟前。 “父王,您是不知道,这个顾侧妃她——” 她还没来得及将指控说出口,就听身后狐狸精已经柔柔弱弱地行礼问安: “妾身见过王爷,王爷安好~” 她身前高大挺拔的端王已然掠过了她,走到了那狐狸精的跟前,关切道: “怎么穿得这样少?这两日住的可还习惯?底下人伺候地用心吗?” 齐文玥转身,抬眸看向那双双站着的端王和顾侧妃,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惊疑不定。 “父王!您在干什么?!她就是个挑拨离间的狐狸精!您是被她骗了!” 她三步并两步走到两人跟前,满眼都是急切,恨不得立刻撕开顾侧妃的真面目给端王瞧,好让他尽快将人赶出王府。 “玥儿!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是你庶母,你不尊敬爱重也就罢了,怎可出言不逊,越发没有规矩了!” 端王严厉地看向她,眼中满是责备和失望。 “什么庶母?!我的母亲只有父王您的妻子一人!您这样做,母妃泉下有知,会如何想?” 齐文玥惶然睁大双眼,看见顾侧妃眼中流露出来的得意,只觉心头发冷。 “她就是个装模作样的贱人,之前说要把我尽快嫁出去就算了,方才还不知天高地厚地责骂我!父王您都不管管吗?” 端王面上的严肃变成了愤怒。 他抬手,刚要一巴掌招呼上去,却被人拽住了衣袖。 “王爷!” 顾侧妃小鸟依人般靠在端王的臂膀上,一双剪水秋眸满是泪水。 “王爷您别生气,玥儿还小,咱们好好教,会好的,您不要和一个孩子计较呀。” “我,我被说几句也没什么的,只要她高兴,打我骂我都使得……” 齐文玥肺都要气炸了,她还从来没见过这般不知所谓的货色,气得破口大骂:“贱人!” “啪——” 端王这一巴掌打过来,掌风凌厉,直打得齐文玥栽倒在地,捂着脸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没大没小的东西,顾侧妃也是你能骂的?” 齐文玥捂着脸颊,愣愣抬眸,耳边嗡嗡作响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意识到端王方才说的是什么。 巨大的屈辱和愤怒几乎要淹没了她。 什么叫没大没小?什么叫顾侧妃也是她能骂的? 她不是父王唯一的最疼爱的女儿吗?这个狐狸精不过才进府,区区一个侧妃,她还不能告状了? “父王……您疯魔了吗?您方才说的话是认真的吗?” 端王看见她这幅样子,面上却一丝愧疚慈爱都吝啬给予,有的只是满满的鄙夷和厌恶。 第188章 端午 “还以为你及笄了多少懂事些,本王就是纵容你太过,到如今不尊长辈,出言不逊!”端王怒极拂袖。 “父王?!” 齐文玥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还是那个关心疼爱自己,生怕自己受一点委屈的父王吗? 怎么忽然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她最多是顶撞了顾侧妃几句,说话不好听了些,可她什么都没做啊! “父王……我不是您最疼爱的女儿了吗?您怎么能为了这个女人打我?您当真老糊涂了吗?” 端王压低双眉,目光阴冷自她身上一扫而过,面容不见半分温情。 “你若是个好的,本王自然待你如珍如宝,可你顽劣不堪,这么多年来从未让本王省心过,既然如此,你就继续在你的院子里呆着反省,等顾侧妃给你寻好了亲事,便嫁人去吧。” “父王,女儿不要嫁人!” 齐文玥急急从地上爬起来,刚要再说些什么,可端王已然耐心耗尽,大手一挥,直接让齐文玥的婢女将她带走。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岂是你说不要就不要的?” 齐文玥被架走时还嘤嘤哭着,顾临烟见人没了影儿,立刻松开了勾着端王的手,一张脸上不见半分刚才的柔弱无依,冷若冰霜。 “这场戏还得演到什么时候?”她冷冷地盯着齐文玥消失的方向,道。 “向本王发牢骚没有用,本王答应了会保你的女儿安全无虞,就说到做到。”端王拍了拍方才被顾临烟挽过的衣袖,目光中含了几分挑剔的嫌弃。 “呵,你会有这么好心?当初是你拆散了我和檀郎,如今又充什么大尾巴狼?” “你的女儿,也是他的女儿,本王当然视如己出。” 顾临烟猛地扭头看向端王,对方面白无须的脸上,竟然有一丝畸形的怀念和深情。 她胸口翻涌起一阵恶寒: “你真让人恶心!” 说完,顾临烟也不想再和端王待在一处,飞快往花园的出口而去。 端王新娶了一位顾侧妃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城。 百姓们当然无所谓,可在权贵之中,可谓是炸起了滔天巨浪,一时间喧嚣一片。 端王是什么人物? 年轻时和圣上兄弟俩交情甚密,也是先皇最器重的儿子之一,原本那些朝臣们要站队,也是在端王和圣上两人之间左右徘徊摇摆,也是端王主动退出,上演了一场兄友弟恭的戏码,还不知道要掀起多少腥风血雨。 是以圣上对这个弟弟,一直都是恩遇非常,几次都十分信任地将军队交由端王,由他领兵作战,若非十五年前端王妃难产去世,端王在战场上负伤,也不会在回京后一蹶不振,好些年都没有在众人跟前露面了。 没想到,这一来就露了一个大的。 端王都这把年纪了还不服老,迎娶侧妃,也不知道是上年纪了老糊涂了,还是觉得文玥郡主大了要出嫁了就可以放飞自我了。 不管是哪种原因,京中人议论纷纷,不少人对端王的印象都变得有些糟糕。 更别说,这位顾侧妃还和萧尚书那个外室沾亲带故,似乎是什么远房表姐妹的,模样还十分相似。 顾侧妃高调地以端王府女主人的身份参加各种宴会,可恶心坏了那些明媒正娶的世家夫人们了,不过这是后话了。 端王府的事情传到齐玉璇耳中的时候,她正和太子骑马。 这几日勤勉不缀,她总算可以骑着雪云在马场中小跑起来了,就是上马下马还不太熟练,也不敢跑得太快。 总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本以为这辈子会因为惧高学不会的东西,如今倒是也像模像样的。 兰心一边服侍她喝水,一边为她擦着额头上的汗,欲言又止道: “那位顾侧妃,据说是与从前飞音阁的那位,模样十分相似……” 飞音阁关着的人,前两日不知为何死在了屋里,用的是头上唯一一根银簪,被人发现时身子都僵了。 长乐郡主发话丢去了乱葬岗,连多余一个眼神都欠奉,想来并不愿意提起。 齐玉璇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接过帕子自己擦了擦汗。 “任舜可有什么新消息传来?” 兰心立刻摇头:“不曾。” “那等他有消息来时,你再与我说。” “是——” 目送长乐郡主欢快地继续翻身上马,驱策雪云跑动了起来,兰心悬着一颗心怎么也放不下去。 “沁鸢,你跟在郡主身边的时日比我长,你可知道,郡主方才那表情,是不是不高兴了?” 沁鸢抬头看去,又看向兰心,一脸茫然道: “我也没有比兰心姐姐早去多久,郡主方才不是没说什么嘛?应当没有不高兴。” “那为何我说起飞音阁……郡主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好歹也像其他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一般,嫉恶如仇也好,天真好奇也罢,鲜活明朗得很。 怎么到她家郡主身上,总是老神在在,一副小老头的模样。 “哎呀,放心吧兰心姐姐,只要咱们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郡主从来不会对我们红脸,更何况你是长公主亲赐,她总说要我们几个与你多学学呢。” “是吗……” 兰心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过两日便是端午,府里早早就将艾菖蒲、艾蒿悬挂了起来,各处五毒符和天师像也张贴好。 长公主也从淮城归来,人又瘦了一圈。 “母亲,舟车劳顿辛苦,您多吃些,今夜再好好睡一觉,明日母亲陪女儿去看赛龙舟吧。” 齐玉璇一边给长公主布菜,一边道: “女儿如今已经能骑着雪云在马场上小跑起来了,待端午宫宴过后,女儿骑给您看!” “多亏了太子表哥教导有方,难怪母亲当初要请他来教习,果真是一日千里,要是我学别的也有表哥如此厉害的师傅,那去考个状元都不在话下。” “也是你一点就通,不过你这话可千万别叫隽儿听去了,否则他还真得逼你考出个状元不可!” 齐玉璇温声细语地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捡着欢快俏皮地说给长公主听。 桌上欢声笑语不断,长公主身上那点因为忌日而凝聚的悲哀冷寂也渐渐消散了。 第189章 药酒 “飞音阁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不管你是不想追究下去,还是有自己的考量,母亲都支持你的决定。” 长公主话锋一转,神情骄傲:“不过,我要告诉你,你如今是我齐悦眠的女儿,你不能让自己受委屈,明白了吗?” 齐玉璇娇娇往她怀中一靠,声音绵绵道: “女儿知道,女儿自有安排,您不用担心。” 她如今也是越活越回去了,能如此心安理得地靠在长公主怀中撒娇撒痴,她从前想都不敢想。 如今的日子太过安逸,也多亏了那些人不断作妖蹦跶,一再提醒着她,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次日是便是端午。 按照齐国的规矩,端午必须穿戴与五毒、艾虎图案相关的服饰,皇室在汴河旁设宴款待宗亲和重臣,需得早早到场。 齐玉璇今日在长公主的要求下,穿了一身樱粉色宫装。 裙身以金线绣着细密的浅绿色菖蒲花纹,领口与袖口处又有绿色丝线的艾叶图案,腰间束着一条鹅黄色的缎带,下坠着一枚小巧精致的墨玉香囊,满头乌发都被梳成了一个双环髻。 这一身穿红戴绿的,全然不似她平日里的淡色素色,她盯着铜镜中的自己,眉心微微蹙起。 铜镜中的小姑娘亦蹙起两条小眉毛,灵动的明眸中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母亲……这一身是不是有些太……” 太娇俏了,这么一穿,看上去甚至要比十四五岁更显小些,若说是十二三岁都有人会信! 铜镜里的少女脸蛋微圆可爱,肌肤白皙如雪,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灿若明星,小巧的鼻尖下,嫣红嘴唇咬了咬。 长公主却十分满意地看着齐玉璇,甚至还拉着她的手转了一个圈,笑道: “小姑娘么,合该如此打扮地漂漂亮亮的,这样多好看?” “我早就想给你打扮成这样了,你那些月白的玉色的衣裳等你及笄之后有的是机会穿,现在你年纪还小,何必那么故作老成。” 她上下看着齐玉璇这一身的穿戴,视线忽然落到她空空如也的耳垂上,又招手让孟姑姑上前。 “快去将我匣子里那对珍珠攒花的耳坠子拿来!我这把年纪也不适合戴了,正好配玉璇这一身!” “母亲……” 齐玉璇刚想开口打断,说自己妆奁之中已经有很多首饰头面了,就见长公主拉下脸来: “怎么,是不是没拿我当你母亲?区区一个耳坠子也要推辞,你这段时日看了府中账本,府上家私你心里还没数?” 长公主无意间提醒了齐玉璇,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没说。 母女俩赶到汴河边时,皇室所在的地方已经被重兵把守,清道看护了起来。 “卑职参见长公主、长乐郡主!” 一对护卫行礼问安后,便有宫人领着两人去往圣上和娘娘所在的高台处。 一路上虽说有护卫拦着,可隔着老远,也能看见有百姓好奇地向这边打量,目光落在长公主的车驾上时,更是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那个就是长公主啊!还有她的义女长乐郡主!” “真美啊……长公主美,长乐郡主也美,就是年纪太小了些,否则这京城第一美人就该是长乐郡主了!” “可不是!长乐郡主的亲娘当年就有第一美人的称号,你孤陋寡闻了吧!” “她亲娘是谁?我才回京没多久,刚知道长公主收了个义女,还不知道她亲生父母是谁……” 原来是个一知半解的路人,围观百姓大多数都是热心肠,立刻七嘴八舌地解释了起来。 待聊了好一会儿,那人才终于恍然大悟,目光又落到另一边稍微矮一些的高台上四处搜寻身影。 “咦,怎么只有四位尚书大人,还有两位尚书呢?那其中可有你们说的那位萧尚书?” “这你又不知道了吧!陶尚书陷害郑相被查明,自食恶果,不日就要问斩了,萧尚书则是身体抱恙,萧家一家人都没有来,也不知道是真的来不了,还是不想看见自己的亲女儿飞黄腾达咯。”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怕不是编的吧!” “嘿,瞧你这话说的,我舅妈的表姐的女婿就是吏部主事,更何况就这么点屁事,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随便找个人打听都知道!” 长公主地位崇高,身为她的女儿,齐玉璇也坐得离圣上和娘娘很近。 “陛下,您吃葡萄,这是臣妾亲手剥的——” “来,啊——” “甜吗?咯咯咯,陛下真会说笑……” 这道如黄莺出谷般悦耳,又带着成熟女人特有的撒娇意味的声音不断传下来,齐玉璇悄悄抬眼看了过去。 果然是大名鼎鼎的贵妃。 她正欲收回眼神,冷不丁却与对面太子对视了一眼。 对方捏着一只酒杯微微抬手,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齐玉璇只好端起酒杯,向前一递,而后一饮而尽。 “玉璇!” 长公主见她忽然喝起了酒,吓了一跳。 “这是朱砂、雄黄和菖蒲酿制的药酒,你年纪还小,不宜饮酒,快别喝了。” 她压低声音提醒,又闻见齐玉璇口中弥漫的酒香,一时间有些着急,立刻将小姑娘手中的酒杯接了过去。 “负责布酒的是何人?不知道长乐郡主年纪尚小,需准备一些果饮吗?” 长公主的声音染上了几分怒色,身后端着酒壶的宫婢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险些连酒壶都没有拿稳。 “是,是奴婢……长公主恕罪,贵妃娘娘吩咐过了,这酒,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奴婢只是听令行事……” 小宫婢害怕得说话都在颤抖,生怕自己惹恼了贵人被惩处。 “贵妃?这宴席也是她全权负责的?” 听见贵妃的名号,长公主眉峰一挑,再度确认。 自从之前皇商两度更换,贵妃的远亲还没尝够甜头就被草草赶下台,贵妃在宫中的日子可谓是每况愈下。 若这次抓住机会,必定是要将宴会办得风风光光的,才好借此重新博得圣上青眼才是。 “是……贵妃娘娘说了,此酒相比于从前几年用的药酒,酒性温和了许多,说是老人孩子也可以常饮,对人体有百益而无一害。” 第190章 醉酒 长公主将酒杯放下,不置可否,挥了挥手,让布酒的宫婢退下。 若真有百益而无一害的东西,也不会等到贵妃负责宴会的时候才会被呈上来,不过是个好听点的说法。 “你还小,不可再喝了,等会儿让底下人温一些牛乳过来。” “知道了母亲。” 齐玉璇乖乖点头。 “哎哟,长公主就是太宠爱长乐郡主了,妾身记得,长乐郡主翻过年就及笄了吧?那是大姑娘了,哪里还喝不了一点药酒了?” 侧后方忽然响起一道柔柔的女声。 长公主侧目看去,待看清楚了那说话之人的模样,不由瞳孔一缩。 不为别的,而是这位说话之人的相貌,与前段时日关在飞音阁那位,实在是太过相似了。 若是不说话,简直要被人怀疑是同一个人。 可细细看去,却发现她与顾临烟还是有几分细微的差别。 “母亲,那位便是端王叔新迎娶的顾侧妃,说是和顾临烟是远亲。” 齐玉璇用仅能两人听见的声音解释了一句。 长公主却眯起了眼,呢喃道:“他如此明目张胆?!” 不论这女人究竟是什么身份,端王既承认了是与顾临烟有亲,这样大张旗鼓地娶为侧妃,不就是在昭告天下,他可以为顾临烟撑腰么? 端王从前便与长公主不算亲厚,更何况,也只是一个区区侧妃,还算不上是她的嫂嫂。 长公主只是淡淡扫了顾侧妃一眼,并未接话。 被这样忽视,顾侧妃也不生气,端起药酒笑着品尝了起来,丝毫不介意自己的话掉在地上。 端王起身,面露歉意上前,对长公主道:“妹妹,我这位侧妃出身不高,说话有些冒失,还望你不要见怪。” “哪里?王兄言重了。” 两人虚情假意地互谦了几句,端王忽然目光一动,看向齐玉璇,露出一个谦和的笑: “这位就是长乐郡主吧?年纪轻轻,就有魄力协助处理京中时疫一事,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晚辈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能为百姓、为圣上分忧,是晚辈的荣幸。” 长公主和齐玉璇去祭祖时,端王并未到场,她也并未见过这位传闻中深情不寿的端王。 如今一见,对方不过四十多岁,却已经生了满头白发,发丝尽数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与齐家人如出一辙的俊美面容上,少见的没有蓄须,下巴光洁一片。 “好,你一个姑娘家,能有这样的志向也是难得。” 端王看了一眼一旁的顾侧妃,又道: “本王听说文玥与你有些无伤大雅的口角纠纷,既然你已经认了长公主为义母,往后和文玥也就是表姐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等有空让文玥做东,请你来端王府聚聚,你们姐妹俩也可以冰释前嫌了。” “端王叔说的是,晚辈与文玥表姐不过是从前有些误会,若能解开心结,晚辈喜不自胜。” 两方寒暄了几句,端王才坐回了原位。 齐玉璇亦坐下,只是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一种怪异的充盈感侵袭四肢百骸,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竟然有些烫手。 “郡主?您怎么出了这样多汗?” 此时长公主和旁边其他夫人聊天,听见兰心喊的这一声,立刻扭头看了过来。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小姑娘双颊酡红一片,平日里澄澈如同荔枝一般的眸子此时也迷蒙起来,里头水光潋滟,竟像是醉得快昏过去了似的。 “玉璇!” 长公主没忍住惊呼出声,她托着齐玉璇的后背搂进自己怀里,喊了好几声都没得到回应。 “这是怎么了?” 汝宁王妃离得近,一下就发现了这边的不对劲,立刻打发了身边伺候的人过来瞧。 “长乐郡主这是吃醉了?这药酒喝下去浑身暖意融融的,怎么长乐郡主才喝了一会儿就醉成这样了?” “怕不是小姑娘贪杯,没防住多喝了些?” 一旁两位夫人也向这边投来眼神,可长公主将人护得紧,她们伸长了脖子也没瞧见现在长乐郡主的模样。 倒是她们两人的动作太明显,连上首的圣上和娘娘都被惊动了。 皇后自那面颊红润得不正常的小姑娘面上扫过,微微蹙了蹙眉: “长乐郡主这是怎么了?” 总不可能宴席刚开始就喝醉了吧? 皇帝亦转移目光看了过去,贵妃坐直了身子,脸上的娇羞笑意顷刻间消失地无影无踪。 “小姑娘酒量差,这才喝了多少就如此失态,长公主还是得多费心教导啊,若是不能喝酒,往后就莫要勉强自己。” 贵妃一发话,宴席上的人无不向长公主那边看去,待看清楚她怀中醉眼朦胧的小姑娘时,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过,这酒分明不醉人,长乐郡主的反应为何如此之大? 郑颜灵早就想亲自过去看看了,奈何她亲娘一直牢牢摁着她的手,不让她轻举妄动。 “母亲,郡主看上去很不舒服,你让我过去呀!” 郑夫人却死死抓着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低声道: “有长公主在,你出什么头?郡主的母亲难道还会护不住她?” “可是……” “没有可是,你老实待着,今天不许离开我身边!” 公爹和婆母悄悄溜出去的事情,其实家里人都知道,可为了让他们走得快意潇洒,谁也没有跑去送行,只当是不知道此事。 结果她女儿倒好,跟着翻墙出去要偷偷送祖父祖母出京,还被路过的太子和长乐郡主撞上,看她蒙着面行事鬼祟,险些没当成刺杀公爹的刺客就地伏诛。 等送别之后,灰头土脸的郑颜灵被长乐郡主身边的婢女送回郑府,郑家人才知道此事。 今日宫宴,郑夫人说什么都不会再让郑颜灵出岔子了。 齐玉璇还倒在长公主的怀中,嘤嘤念着难受。 “这是喝醉酒了,已经吩咐了他们去端醒酒汤来了,乖孩子,你且忍耐些……” 长公主依旧没有搭理贵妃,自顾掏出帕子,一点点擦着齐玉璇脸上冒出来的汗。 可她面上的冷汗越来越多,脸色甚至还有由红转白的趋势,连嘴唇血色都一点一点褪了个干净,整张小脸发白发乌,瞧着哪里是醉酒的模样! 第191章 毒物 “不好,长乐郡主这模样不似醉酒,倒像是……像是……” 被汝宁王妃派过来的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嬷嬷,这会儿见小姑娘脸色难看得不行,才意识到事情不对。 “像是什么?嬷嬷您快些说呀!” 兰心几个人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像是中毒……” “什么?!” 此言一出,不仅是长公主等人,连上首的帝后和贵妃也惊了。 “怎么可能,本宫安排的酒菜大家都吃用了,为何只有长乐郡主有此症状?怕不是她吃坏了什么别的东西,倒赖在本宫头上!” 贵妃着急站起身,说完又想起皇帝在自己身边,连忙弱弱地一歪,倒在皇帝身上: “陛下,您是知道臣妾的,除了上回那个邹平是臣妾识人不清,别的事情臣妾都是办得井井有条的,从来不会出现这样的纰漏……” 皇帝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白皙的手背,目光却看向皇后。 皇后早就移开了眼神,她看向底下因为那位嬷嬷说的中毒症状,而人人自危的宾客宗亲们。 “诸位还请稍安勿躁,太医已经派人去请了,各位用的酒水吃食都会封存,由专人和太医重新检验。” 这时候,皇后和妃妾的不同就高下立判了。 一个慌张辩解,一个端庄稳重,皇帝将扶着自己的贵妃拨正,语气有些冷淡: “不过只是底下人怀疑一句,你如此惊慌做什么?好歹也贵为贵妃,该有身居高位的持重大气。” 贵妃委屈地瘪了瘪嘴,“臣妾就是担心陛下怀疑臣妾,所以才如此着急想要解释,陛下还不知道臣妾嘛……” 不多时,太医姗姗来迟,来的还是齐玉璇的熟人韦太医。 经过之前时疫一事,韦太医在太医院中的地位可谓是水涨船高,除了几位院使院判,其他太医都是唯韦太医马首是瞻。 “微臣参见陛下,皇后,贵妃……” “别行礼了,快过来为郡主瞧瞧!” 长公主急声打断了韦太医的行礼,就差没将人直接提溜过来。 “是——” 韦太医乍听郡主的名号,虎躯一震,连忙小跑着到了齐玉璇的跟前。 这可是提携他到如今地位的贵人,于情于理他也得好好关照不是? 可望闻问切下来,韦太医面上越来越凝重。 “郡主这是……”他不确定地再探了探齐玉璇的脉象,眉心几乎可以夹死苍蝇。 “郡主体内有一子母蛊,与毒物相冲,这才会立刻毒性攻心,怕是要立刻催吐将那毒物吐出来才行!” 长公主听见慢性毒这几个字眼,几乎是两眼一黑。 子母蛊她知道,玉璇将那个叫任舜的护卫领回长公主府时,就曾和她报备过。 她颤抖着手指向齐玉璇长案上的那只酒杯,咬着牙道: “还劳烦韦太医瞧瞧,毒物是不是这杯子里的酒!” “兰心,你们带郡主下去!” 韦太医忙不迭地将杯子里残存的酒液用手指挑起,轻嗅,又以舌尖轻尝,而后快速漱口。 如此反复几次,他却还是面露为难之色。 “长公主,恕微臣无能,无法确认此酒中是否有毒。” 药酒中有朱砂、雄黄和菖蒲等好几种中药药材,味道驳杂难以分辨,韦太医在分辨毒物一事上造诣不高,能通过把脉确认齐玉璇是蛊和毒相冲已经是耗尽毕生所学了,这会儿实在是江郎才尽。 长公主也不为难他,立刻起身跪倒在地,向上首的皇帝殷切道: “陛下,娘娘,玉璇还那么小,从前吃过那么多苦就算了,如今到了我身边还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就又遇到了毒物……” 她咬着牙,目光几不可察地从贵妃身上一扫而过。 “还请二位怜惜,势必要将那下毒之人揪出,还吾儿一个公道!” 客房之中。 齐玉璇将酒液尽数吐了出来,又喝了许多安神汤,终于好过了不少。 “杏儿,你来瞧瞧。” 她招手,跟着进来的婢女之一立刻闻声而动,抬起了头。 兰心和碧穗都吓了一跳,“我就说怎么多了一个年纪这般小的丫鬟,还一直低着头,原来郡主是带你过来了!” “那今日这事,不是意外,而是……” “嘘——” 裴杏儿以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她们别说话,她要专心把脉。 碧穗旋即捂住了自己的嘴,还顺便将兰心的嘴也捂上了。 齐玉璇和裴杏儿相视一笑,待探查了脉象平安无虞后,主仆几人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还好有你给的丹药,若不然,我就是整整喝一壶下去也达不到方才那效果。” 齐玉璇感慨道。 “郡主您是知道我们裴家的,论治病救人嘛还马马虎虎,可是这些奇技淫巧的小把戏,我们祖上研究的不少,要不是有些书只剩下残页了,我的招数还多着呢。” 裴杏儿有些骄傲,只是刚吹嘘没几句,门外就传来了一道轻轻的敲门声,紧接着是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 “长乐郡主,奴才是太子身边伺候的孙邈,奉太子之命前来给郡主送东西来了。” “快请进!” 孙邈亲自捧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是一碗温补的八宝甜羹,盖子一揭开,满室都是热气腾腾的清甜气息。 “殿下说了,郡主牺牲颇大,这八宝甜羹是一早就炖上,用水箱温着一路从宫里带出来的,这会儿用正正好,还望郡主您赏脸尝尝,甜个嘴儿也是好的。” 齐玉璇一怔,示意兰心接过。 她方才吐过东西,这会儿胃里空空如也,且照这样子下去,怕是今日一日都吃不了什么东西了,太子细致到连这一点都想到了。 “多谢太子表哥,对了,母亲那边怕是也没心情用东西了,这甜羹可还有?” 这次的事情,是她和太子私下里商量的,且最开始本来也没打算让她以身犯险,还是她告知子母蛊的存在,又请教了裴杏儿,这才说服了太子。 孙邈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张白胖的脸上别提多喜庆: “太子早就吩咐过留了,就等那边儿结束了便送上去!” “那就好,也辛苦孙公公了。” “这都是奴才的本分,那郡主您先歇着,若是那边儿一有消息,立刻派人来知会您。” “孙公公慢走。” 第192章 明察 随侍的几位太医都没发现酒水中的问题,就连其他东西也都并无异样,可长乐郡主体内中毒的迹象不似作假,宴会上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皇帝脸黑如锅底,本来端午宴请就是时疫过后头一次与京中百姓同乐,出了这样的事情,不仅仅是在打贵妃的脸,也是在打整个皇室的脸。 河边大大小小无数楼阁商铺,距离皇家设宴不远处,就是许多百姓商贾自发布置的宴会。 有好事者见皇家阁楼外忽然增派了人手,不小心从窗户缝里窥见的宫人也面露惶恐不安之色,许多人都察觉出了不对劲。 “这是发生了何事?怎么瞧着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我方才瞧见了有麒麟卫骑马往宫里赶了,不知道是去做什么。” “刚才请进去的那个拎着药箱的是不是太医?总不会是酒食出了问题,有人吃坏了肚子?” 众说纷纭,也没人有个准话。 不过皇家的热闹不看白不看,这会儿众人的眼神也没几个往那河边做最后操练的赛龙舟汉子身上瞟了,齐齐趴在外廊的护栏上,往皇家楼阁中打量。 太医院距离汴河有些距离,麒麟卫骑马再稳,上了年纪的章太医还是被颠得头晕眼花,下了马之后缓了好一会儿才能自己走路。 本以为今日宫里贵人们几乎都来了汴河,他能偷得浮生半日闲,没想到手里还抓着药呢,麒麟卫就从天而降,将他和几个太医拎走放到了马上,旋即一路狂奔。 待见了圣上和娘娘,听了事情的原委,章太医才总算明白为何如此着急。 药酒都是一样的,方才圣上和娘娘也喝了,若是有毒,岂不是整个齐国都要大乱? “章太医,可发现了问题?” 见章太医只是沉默地试着几个玉壶中的药酒,贵妃急得恨不得直接冲下来。 “陛下,此酒中含有少量的砒霜和水银。” “!” 宾客们强忍着立刻起身逃离的冲动,纷纷瞪大了双眼。 若说是其他的东西他们没听说过也就罢了,可砒霜?那不就是鹤顶红?如此致命的毒药,居然下在酒中? 虽说少量饮用不会致死,可饮多了照样会有损身体康健。 何人如此狠毒大胆,竟敢在宫宴上剑走偏锋? “不可能,本宫亲自盯着人准备的,这药酒是延年益寿的好东西,怎么可能会有砒霜?章太医你是老糊涂了吗?本宫和陛下这么多人都喝了,为何唯独只有齐玉璇不适?怎么不是她自己本来就有的子母蛊作祟?” 贵妃面上尽是不可置信。 “贵妃娘娘,酒中之毒不知为何多沉淀在酒液下层,所以每壶酒的取酒位置不同,毒性也有差异,至于子母蛊……” 章太医想了想,才道:“此物唯有子蛊会损害身体,不知长乐郡主体内的是子蛊还是母蛊?” 长公主立刻道: “是母蛊,这是本宫送给郡主的,子蛊在她身边的一死士身上。” “死士?” 贵妃像是抓住了一点证据,咄咄逼人:“长乐郡主一个姑娘家,居然豢养死士?难保这次什么中毒是不是她自说自话?” 贵妃说话一贯如此,在皇帝一人面前时是娇俏,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难免有些刻薄。 皇帝眼神冷冷扫过她,贵妃立刻吓得闭上了嘴,不敢再开口了。 皇后这时候道: “砒霜和水银等闲人无法购置,即便在宫中,也唯有太医院中有,速去调出档案,看看有谁申领了这两个东西。” “酒水便撤换下去,天气炎热,上些寻常的果饮吧。” 得了令,宫人们立刻换了酒水,那几坛子药酒也被人封存好,这可是关键的证据。 “贵妃负责端午宴失察,即日起先在自己宫中好好自省,待查出结果再等候陛下裁决。” 皇后语气不容置疑,贵妃心中不忿,还想辩解什么,可接触到皇帝的眼神,终究还是只能委委屈屈地应了一个是。 无论是贵妃还是宫宴,归根结底都是后宫安排的,皇后身为后宫之主,这会儿出面将事情摆平,宾客们也没有再说什么,只不过许多人还是心有余悸,轻易不敢动筷了。 “父皇,母后,依儿臣看,这两种毒物也并非只有太医院中才有。” 敏英公主忽然发声,众人都看向了她。 她早在齐玉璇面色不佳的时候就想过去了,可刚准备站起来,就见太子阿兄一道锐利的视线扫了过来,只好又坐了回去。 “敏英想到了什么?” 小女儿说话,皇后也耐心了不少。 “儿臣近来看的书驳杂,记得有一本书中记载,炼丹术士就会用这样的东西炼制长生不老药,坑害了不少人,若是能借此机会好好排摸一下京中是否有这样的术士,又能抓出今日的元凶,还贵妃一个清白,又能避免那些术士起复害其他人,岂不是一举两得?” 齐敏英一席话,京中那几户顶级勋贵的眼神或多或少有些不自然。 他们几户人家可都打听过炼丹术士的消息,甚至有人还吃过,可如今朝廷明令禁止炼制这样伤天害理的东西,要是突然查起来,谁也逃不脱。 “敏英公主就是小孩子气,想一出是一出,那些术士早就销声匿迹多年,怕是传承都没有了,何必再浪费人力物力去找?” “就是说啊,还是将心思放在宫闱之中,凶手一定就是后宫中人!” 两位德高望重的老国公你一言我一语,生生将众人刚刚提起来的好奇心给摁了下去。 齐敏英并没有被说服,继续道:“父皇,母后,太医院中即便有,能申领的分量也不足以放这么多坛子酒,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请父皇母后明察。” “嗯,敏英说的也有道理,太子!” 皇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点头同意了齐敏英的说法,转而喊起了太子。 “儿臣在。” “朕给你七日时间,你领麒麟卫好好查查这两个毒物的来历,所有人务必配合。” 唯有亲近皇帝之人才能看出,皇帝此时眼中压抑着浅浅的怒气,明显是被这公然在宫宴上投毒的行径气到不行。 第193章 丹药 “是,儿臣定当尽快查明真相。” 客房之中,齐玉璇用完了八宝甜羹,听了宴席上发生的事情,一颗心才缓缓放回肚子里。 任舜前几日去了一趟端王府,发现端王府高手如云,死士、暗卫、哨点一个不落,他还没有进去探查顾临烟的位置,就被暗卫发现,险些没交代在端王府。 虽然没有发现顾临烟的踪迹,却有了一个意外收获。 端王府之中有几个身穿紫金道袍,一派侠骨仙风的道士,只不过他们眼下乌青,形容憔悴,目光中还迸发着兴奋的精光,再看他们手中,正如珍似宝地捧着一个锦盒—— 任舜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被人发现,仓皇离开。 离开后,他又悄悄跟上了端王府出来的一个小道童,从他采买的东西里,推测出端王府私下里豢养炼丹术士的可能性。 齐玉璇却很笃定,说端王府中一定有炼丹术士,且他们炼丹也不是这一年两年的事情了。 两日前,城西。 略显简陋的小屋陈设简单,一张古朴的木桌摆放在屋子中央,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几卷泛黄的乐谱,靠墙的一侧,摆放着一把略显陈旧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琵琶。 曲磬和曲思思父女俩正在院子里说着话,冷不丁忽然听见门外有声音传来。 “请问,曲先生和曲姑娘可是住在此处?” 一道俏丽的女声问道。 父女俩对视一眼,曲思思觉得这声音熟悉,点了点头。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外头站着两个姑娘,看打扮,是一主一仆。 曲思思惊喜喊道: “萧……不对,长乐郡主,您怎么过来了?!” 齐玉璇笑道:“说起来我们也有些日子没见了,不请自来,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没有没有,只是我们家比较简陋,怕是要委屈郡主了。” 曲思思慌忙请人进屋说话,想去找一个还算体面的椅子,却发现家里只有两把破旧的板凳。 “无妨,我站着便是。” “真是怠慢了……”曲思思局促着笑了笑,又连忙向曲磬介绍道:“父亲,这位便是长乐郡主,当时好心派大夫来为您治病的,您还记得吗?” 曲磬面上一直都是那副温和从容的表情,目光缓缓地看着齐玉璇,不卑不亢道: “长乐郡主安好,恕草民腿脚不便,不能行礼问安了。” 齐玉璇颔首,视线落在曲磬身上。 他已经年过四十,面容温润如玉,双眸中像是一泓深邃而宁静的湖水,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身穿一袭素净的青灰色长袍,如今已经六月了,膝盖上还是盖着一层厚厚的毯子,修长的双手松松搭在膝盖上,是少见的儒雅随和。 “虚礼而已,我不在乎这些。” “曲先生似乎并不惊讶我会过来。” 曲思思一愣,目光看向自己的父亲,确实,父亲表现得太过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长乐郡主会纡尊降贵到他们家一样。 “思思,为父记得这会儿过两条街还有卖饮子的,你不若去买上几盅来招待郡主。” 曲磬这支开人的办法太明显,曲思思面上有些埋怨,嗔道: “原来长乐郡主是来找您的,白开心一场了……那郡主您等我一会儿,我去买饮子给您喝。” 和聪明人说话,口舌都不会白费,齐玉璇笑着点点头,看清瘦的小姑娘出去,还贴心地将门掩上,这才转头看向曲磬。 “郡主来的比草民预料的还要晚上一些,是来找那东西的吧?” 他抬手往屋里一指,方向正好是在架子上的一个锦盒。 “草民腿脚不便,还请这位姑娘帮忙取过来吧。” 碧穗得了齐玉璇授意,这才进了屋里,将锦盒取了下来。 锦盒被曲磬打开,露出里头仅剩一颗的精巧浑圆的丹药。 “任舜!” 听到呼唤,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自屋顶翻身而下,吓了曲磬一跳。 “这位是我身边的护卫,他想看看这锦盒。” 齐玉璇解释了一句,曲磬这才将锦盒递给这个突然出现的冷脸少年。 任舜接过,左右看了看,便对齐玉璇点了点头。 这锦盒已经过了许多年,有些破旧了,上头的鎏金已经掉光了,雕花也几乎快要磨平,可与他在端王府看见的那几个术士手中的锦盒一模一样。 由此可见,这匣子丹药必定是从端王府中流出来的无疑。 “我前些年生了一场大病,不知为何失去了许多记忆,只记得自己会弹琵琶,思思是我女儿,还有这盒丹药需得每日服用……即便是前些日子我病入膏肓,也从未怀疑过此物,还是后来裴大夫见了,告诉我病入膏肓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丹药,我才没有继续服用,而是束之高阁,等着你来寻我。” “曲先生为何笃定我是为了这个而来?” “不,我并非笃定你是为了丹药而来,而是笃定你认识我,思思和我说你知道我,我还奇怪。” 曲磬瘦削修长的手指将锦盒盖上,又道: “这些年零零散散想起了不少事,却对你毫无印象,甚至萧家、长公主我也想不起来,索性不想了,你总会有一日过来找我。” “可是,你这样年轻,为何会知道我?” 齐玉璇垂眸,在编造一个谎言和实话实说之中,选择了避而不答:“曲先生从未怀疑过这丹药的来历和药效么?” “从未。” 对于一个已经丧失记忆的人,遵循脑海中的本能行事是最稳健保险的做法。 齐玉璇可以理解,但她无法解释原由。 如果是端王在曲磬没有失忆之前给的丹药,那是为何? 为何端王要给曲磬吃这些于性命有碍的丹药,为何曲磬会大病一场失忆脱离端王府? 她现在脑海里像是被人强行塞了一团毛线,剪不断理还乱,当真是麻烦得很。 “曲先生,这丹药可否转交给我?” 曲磬无可无不可地点头:“你想要便拿去吧,反正我如今也是废人一个,能帮上你的忙也好。” 碧穗将锦盒收好,齐玉璇才试探着道: “曲先生,其实我还想问问,这些年,你可想起了什么有关端王的事情么?” “端王?” 曲磬一愣,从容了许久的表情忽然有了裂缝。 第194章 良士 “郡主怎么问起这个?是有什么事与端王有关?” 曲磬不自然的表情落入齐玉璇的眼中,她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生怕自己遗漏了什么情绪。 然而他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又恢复了方才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才的破功只是幻觉。 齐玉璇看出来了,他知道,但他不想说。 虽然只接触了这么一会儿,她也发现了曲磬是恃才傲物的性子,并非一贯温和没有底线,他不愿意说,那她嘴皮子说破了也没办法聊下去。 也是,来日方长,只能看以后有没有机会再问话。 “既然曲先生不知道,那我今日便仅厚颜讨要这颗丹药了。” 曲磬胸口微松,“郡主自便。” 齐玉璇的视线落在他面容上,发现了什么,眸光震颤了一下。 曲磬和曲思思……并不相似,或者说,他们身上根本没有相似之处。 脸型、五官……甚至身形,除非曲思思和她的生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是,世间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吗? 一个破天荒的可能性浮现脑海,齐玉璇一惊,险些直接问了出来。 “还以为郡主自见我第一眼就发现了。” 曲磬抚上自己的脸,“思思不是我的亲生女儿,我也是前几日才想起来这件事,可我却分明记得,我应当有一个差不多这般大的孩子……也或许是和郡主一般年岁,我不确定。” “思思说自她有记忆起便和我相依为命,这么多年过去,即便不是亲生父女,我也待她如我亲骨肉,所以也并未纠结于什么虚无缥缈的血缘羁绊。” “至于那些前尘往事,或许忘记了也好,省的累人牵挂惦记着,反倒不知该如何活在当下了。” 曲磬一番话说的通透,仿佛就是用这席话说服自己一般。 “曲先生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可以帮你。”齐玉璇循循善诱,“你想独善其身,偏偏有些人并不想,他们搅动风雨,图谋不轨,曲先生本可以出面揭穿那些人的真面目……” 话说到这份上,两人皆已心知肚明,再说下去就要捅破那层窗户纸,曲磬急急打断了她: “郡主想做什么,我无从知晓,亦无能为力,思思是个好孩子,我只想守着她长大成人,未来嫁得如意郎君,幸福一生。” “想必长公主府也有要事,郡主还请回吧。” 齐玉璇动了动嘴唇。 她不确定曲磬到底为何不愿意一同协助对付端王,可人已经下了逐客令,再多的话也只能咽下: “思思若是回来,替我向她道一声抱歉,待得了空再来找她玩。” “郡主客气。” 齐玉璇走到门口,复尔转身,看向端坐原地的曲磬:“无论如何,今日之事是曲先生帮了忙,来日必有重谢。” 曲磬坐在小院柔和的天光里,面目也染上了几分平和慈爱。 一直目送齐玉璇的身影消失在小院的门口,巷子里的脚步声也逐渐远去,曲磬才伸出手,怔怔地看着自己带着薄茧的手指出神。 原本他以为,这只是一双善弹琵琶的手,可记忆深处却不断提醒他,这也是一双穿梭于刀光血影中,沾染了无数人命的手。 得到了丹药,裴大夫和裴杏儿连夜分析那丹药到底是由什么制成,熬了两个大夜才彻底弄明白,这丹药之中加了水银和砒霜,长期服用必定有损身体。 曲磬也定是因为经年累月的服药,才会身体愈发虚弱,以至于丹毒积累太多,裴大夫也只能勉强救回一命,而双腿却…… 齐玉璇将此事与太子通了气,本以为至少要到端午宴会后,才能抽丝剥茧揭穿端王的真面目,却不想,一直盯着邹家的麒麟卫传来消息,邹家的酒铺研制了一种新的药酒,准备在端午宴会上饮用。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贵妃母家邹氏是和端王与虎谋皮也好,自己愚笨被人做了杀人的刀也好,索性直接将这件事揭露在天光下。 太子本想以身为饵,可齐玉璇立刻摇头否定。 “表哥身份尊贵,且他们的药酒毒性尚浅,若是无中生有,反倒会惹人怀疑。” “而且表哥不要忘了,你身上还有一毒未曾解开,若是两毒相冲,后果不堪设想。” 齐隽是储君,没必要以身犯险,可这件事尚未摆在明面上,其他人他们亦信不过,还有可能会弄巧成拙,反而打草惊蛇。 “表哥信得过我的话,就让我来试试。” “一则,母亲必定不会息事宁人;二则,我身上的子母蛊也会让他们投鼠忌器。” 长公主护短的性子,他们两人都清楚。 但凡齐玉璇真在宴会上露出半点不适,她必然是要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的,哪怕是圣上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不好使。 而子母蛊…… 如今齐国对蛊虫唯恐避之不及,需要用子母蛊压制的人物,必定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齐玉璇就是要让端王和贵妃知道,她如今除了明面上的郡主身份、长公主厚爱,还有暗地里保护她的死士,真要对付她,就要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准备。 “不妥,孤不会让一个女子挡在身前,人选还可以再找……”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表哥是未来的齐国之君,我如今坐享郡主尊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过是演一场戏,有何不妥?” 齐隽还是无法赞同,可齐玉璇说的理由太充分,他的担心反而成了畏畏缩缩的妇人之仁。 “可是你……” “没有可是,表哥这是不信我?” “还是觉得我是女子,就不能为君分忧,只能被人当做逗闷的玩意儿一样豢养取乐?” 这一刻,齐隽忽然觉得自己太无力,明明这个小姑娘还不到他肩膀高,说出的话却总是一针见血,让他哑口无言。 “我信你。” 齐隽第一次没有自称孤,而是以我相称。 得遇良士,是他齐隽此生之幸,他又岂敢还端着什么储君的架子,或是以一个空头兄长的身份继续说教? 太子的身份禁锢了齐隽多年,从记事起,周围的所有人都在告诫他要做一个合格的太子。 仁德修身,御臣制衡,他自诩样样出色,可从未有人会如此赤忱地对他说过这些话。 齐玉璇是头一个。 第195章 寄托 出了这样的事情,没几个人还有兴致,连赛龙舟的结果都没等到,帝后二人就先行回宫了,留下的一众宾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道是走是留。 还是太子先出面再次安抚了众人的情绪,直言让他们自便,自己也跟着离席,所有人才或走或留,自娱自乐了起来。 客房大门甫一打开,齐玉璇还没拎着裙摆往门口走,就看见门外正走过来的齐隽。 她展颜一笑:“表哥,如何了?” “预料之中的结果。” “那便好,我母亲呢?” 她一边说一边迎上去,许是方才多少遭了一点罪,这会儿小姑娘莹白的脸上有些没血色,嘴唇也不复方才红润饱满。 齐隽蹙了蹙眉,“姑母被几位夫人缠住,想必很快也会过来。” “你怎么样了?” “无妨,喝了整整一碗八宝甜羹,我都有些吃撑了。” 河边地势开阔,不知从哪里吹过来一阵微风,齐玉璇额边两缕碎发被吹乱了一瞬,落到她的眼睫上。 齐玉璇还挂心着端王和贵妃,只听孙邈说那些只言片语的还不够,她还想听更细致的对话。 正要接着问,却看面前眉头紧锁的少年抬起了手,小心又细致地拨开了她脸上被风吹得挡住眼睛的头发。 “可是你面色瞧着不大好,保险起见,还是让章太医过来瞧瞧。” 齐玉璇一怔,她凝眸看向齐隽,才发现他严肃认真的视线正落在她嘴唇上,隐约明白了他所说的不大好是什么意思。 她没忍住“噗嗤”一笑: “我唇上的口脂方才喝甜羹擦掉了没补上而已,不过我少涂那样艳丽的颜色,表哥误会也正常。” 这回换齐隽呆住了。 他立刻别过脸,有些不自然地将方才还在给她拨头发的手背到身后,并不愿意承认。 “玉璇?” 长公主的声音从齐隽身后传来,齐玉璇眼睛一亮,立刻绕开他,小跑到长公主身边。 “我的儿,你可好些了?还有哪里难受吗?” “章太医韦太医,快快,再为郡主诊治一番!” 长公主错身,露出身后气喘吁吁的两位太医。 他们不顾形象地叉腰喘息,心中叫苦不迭,谁知道长公主看上去一个明艳华贵的妇人,走起路来竟然虎虎生风,他们几乎是跑着才能赶上长公主疾步的速度。 齐玉璇只能笑着坐到一旁的露天桌椅上,又说了好些劝慰长公主的话。 两位太医平复了心绪,这才接连上前为齐玉璇诊脉。 脉象自然没什么问题了,长公主一颗心才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然而担心之后,便是滔天的怒火。 “嘭——” 桌子被长公主猛地拍了一下,瞬间摇摇欲坠,几乎距离散架不远了。 齐隽和齐玉璇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她颇有一种瞒着长辈做坏事即将被抓包的错觉。 可不告诉长公主也是为了她好,这件事齐玉璇、长公主和众宾客是受害者,太子是被迫拉下水的中立者,才能最大可能让他们接下来的计划进行下去。 且若是长公主知道了,定然宁愿自己做诱饵,也不舍得让齐玉璇来。 要说服太子一人,还是说服太子和长公主两人,齐玉璇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那些乱臣贼子简直是胆大包天!竟敢在宫宴上投毒!邹嫣然也是个蠢货!当了这么多年贵妃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邹家也没一个有用的……” 长公主狠狠骂了一通才稍微泄了愤,可转头看见两个小的眼观鼻鼻观心,又有些不好意思。 “我说话重了些,你们没有被吓到吧?” 两个小的连连摇头,可苦了一旁当背景一样被忽视的两位太医和若干侍奉的宫人。 贵人们是说痛快了,可他们听了这些话,万一被贵妃娘娘知道了,回去不会掉脑袋吧? 长公主看了一眼太子,又看向齐玉璇,道 “玉璇,你先回去休息,我有些事情和太子商量。” 齐玉璇了然点头,这件事既然顺利由太子接管,那长公主揪出真凶心切,必定是要好好指点过问的,她想要和太子单独聊聊再正常不过。 “那女儿就先回去,母亲也记得早些回来,听说西城的武学有射柳和马球,女儿还想去看看呢。” 听见她撒娇般的语气,齐隽有些愕然。 唯有这样的时候,他才能真切地感受到齐玉璇只有十四岁,在他面前侃侃而谈的忠贞之士不复存在,她还是个会对母亲撒娇卖痴的孩子。 长公主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小脸,笑着应下了。 无论她有多恼火这次的始作俑者,她都不会迁怒自己的家人,更别提这会儿看见齐玉璇乖乖软软的模样,她心里即便还有火也消了大半。 原来这就是有女儿的感觉,她也是有女儿的人了! 齐玉璇和婢女拎着裙摆不疾不徐离开,长公主才收回眼神,冷淡地扫了一眼旁边还战战兢兢的两位太医。 “有劳两位太医,陛下和娘娘已经回宫,少不得需要太医侍奉,两位还请先回宫吧。” 韦太医和章太医连道不敢,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拎着药箱逃也似的告退了。 伺候的下人们也在长公主的吩咐下退到了一旁,直至无法听清楚主子说话的距离。 齐隽这时候才发觉不对劲起来。 若是为着今日药酒的事情,方才姑母破口大骂的时候都没有让众人退避,怎么这个时候反而要避人耳目了。 姑母不是要和他说彻查药酒的事情。 长公主的神色还是冷淡,只不过眼神中多了一丝忧虑。 她静静看向齐隽,思索了半晌,才缓缓道: “隽儿,你觉得姑母这些年待你如何?” 齐隽起身,一掀衣袍就要跪下。 “你这是做什么?” 长公主吓了一跳,连忙将人搀扶住,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太子给她下跪。 齐隽无法,只能改跪为长揖,正色道:“姑母,侄儿这条命都是姑父所救,还连累姑父英年早逝……在这世间,姑母便是我齐隽最敬重与感激之人。” 身为太子一贯挺直的背脊此刻深深弯折,长公主目光复杂,却没有再上手托他,而是将脸转向一侧。 “既然如此,你当知道玉璇是我唯一的寄托,我不可能,圣上和娘娘也不可能将她嫁给你。” 第196章 敲打 冷飞白身上的伤也痊愈了,所以他也和众人一样落座了,不过他不喜欢人挤人,所以一脸不悦。 冷飞白没有丝毫迟疑,立即抓过她脱在一旁的外套,直接跟了出去。 李落打哈欠:“好困,我要休息了,明天还要跑步,我今天忽然发现睡裤松了不少,你看。”她聊起短袖的衣摆。 主要这两个都是实力派,能让人聆听,的确不是新一届的歌手能比。 格温拿出车钥匙好不容易将蛛丝锯开,立马坐上警车,赶到了现场。 他可是想找天童菊之丞复仇的,毕竟鬼知道过两天会不会再往玩家聚集地上头扔个摇摇车,到时候自己的洪兴幼儿园岂不是要双重建 真要使用的话,那也只有使用定点传送针对敌方的高层,实行斩首战术。 正当他们四人一脸不解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个搬着凳子不知道要去哪里的一个叫三叔的人经过他们身边。 现下不行,你们得继续抬石头补墙,又没有为难你们如何,不过是二十七个钱拢共十二天半的工而已。 在咖啡店,看到崔瀛的那一瞬,松开了滚烫的咖啡。就想着,所有的事情都是有成本的。 “恩,爹地在这里!继续睡一会儿吧,我们现在回家。”揉了揉洋洋的额头,权少辰为他们关上了车门。 众人一听,也是有些哭笑不得,只要叶恒天重新恢复了过来,又何必去在乎这身体中的血呢。 他是真的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会让他痛不欲生,那疼简直就是嗜进了骨髓里。 十年的时间,说短也不短了,叶尘现在觉得最为重要的还是先提升自己的修为要紧。 方白决定暂时忽略这个问题,他觉得伟大的福尔摩斯先生应该会弄清楚这个,他只需要等待就可以了。振作精神,方白还要先打动眼前的魔药大师,他可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 看似这些人都没有什么,可是乐远君已经通过这件事情看到了很多利害关系在里面,这个是乐瑶绝对看不出来的。 医生接到单子,认真地看着每一项的检查结果,再跟之前的进行对比,不断的判断着病情的发展。 难道就因为她喜欢他,所以,他言亦就要将她的自尊彻底的踩在脚下吗 “这……”我有点傻眼了,这鸡这么强鬼帝实力的神族人只是翅膀一挥就能挥走。 罗曼微笑着手抚胡须,不知道从何处掏出烟斗,美美吸了一口,仿佛要消化眼前的喜悦。 徐伟震惊的无以复加,陶雪峰该不会,已经跟霍燕鬼混到了一起吧 送走了苏方禹,邵倾也没在医院多呆,怕自己情绪异常被母亲看出来。 但是有句话,叫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不是没有恶有恶报,善有善报,只不过人如蝼蚁,天道还在蓄势,蝼蚁的一生已经终结,所以做人不要寄托天道好轮回,做人还要靠自己。 纪子昇这才想起来,他和绑匪通电话的时候,是听到了邵倾痛苦的哀鸣。 周一惊吓起身,往旁边跑,距离她三个座位的学生,对于她的靠近避如蛇蝎。 今天魏苍主动找纪子昇,还说了个那么荒诞的理由,绝不是无缘无故闹着玩。 她推门走进,映入眼帘的是干净整齐的客桌和龚菲趴在收银台上的背影。 不管怎样,时间比例如何,他在笑傲世界,确实是,切切实实生活了二十年。 “你先告诉我,现在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虞和还是在担心到底有没有把自己供出来。 繁锦觉得虞炎好奇怪,但是也没说什么,继续的寻找自己喜欢的花。 白色光束消失,张震睁开了双眼,身上的疲惫感消失,连体内的先天真气都厚实了很多,天空也变得晴朗无比,那条龙灵也早已消失。 “钱总,栤栤姐按照你刚才规定的时间来了,你也别生气了,你看我们是不是出发我的教练可就给了我3天的假期呢。”朱天运的话让钱总邹起的眉头松了下来。 面对围观众人,戴着木枷的范弘道反而平静了下来,有股冲动在他的心头跳跃,总觉得此时此刻应该说点什么。 三人也没在意,胡‘乱’说了几句,却发现蔵包抖动的有些厉害。但三人对于这儿的气候还是有些不了解,琢磨着风大点就风大点吧,部落的人在这儿生活了一辈子,他们的搭建的蔵包,自然能抗住这点风,也就没往深处想。 尤其是恶龙对于任何生物来说都是珍稀和值得吞食的,只要吃一口恶龙的血肉,就可以得到晋级,上古时代就有不少的生物因为偶然的机会得到了龙的血肉而晋级。 云飞扬表情错愕,刚才他不过用了五分力,居然没想到林羽静这么不堪一击。 可是仔细想来,那也不过是他们的未来而已,与自己已经无关了。 好在李峰有个巨大的有点——不耻下问!知道专业的东西还得专业人士来解决,而不是仗着自己的身份级别来胡乱瞎指挥。 一到教堂附近,陆羽顿时听见了里边传来的打斗声,还有九叔念咒法的声音。陆羽一脚踹开讲堂的大门,直接就窜了进去。 听了她话的孟轻云第一反应就是要反驳,但是等她要张口的时候却发现,她说得好像是真的。 卓幼安知道自己心中这般想法实在有些不妥,但管随卿说出的话又让他不自觉的就闪出这样的想法。 这里华人看起来好像并没有那么富有,而且有很多破旧的楼房,看得出来,这里生活的人并不富有,反而有点像贫民区。 这全赖于贯穿全部作战战法中的“诡异”和“权衡”四字,古兵法中他运用最为纯属的便是“兵者,诡道也”和“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慕容冲一边跑,一边脑海中念头飞逝:林若畏水,所以她住的院落离王府的水池较远,平日里她也很少去湖边,除非是和他一起,牵着他的手;否则,顶多是去园中的凉亭里坐坐——凉亭离湖有六七丈距离,不会为水声所扰。 第197章 殁了 曾公公说完,胳膊上搭着的拂尘一扬,险些给面前还恋恋不舍的齐桓喂了一嘴灰。 齐桓知道自己这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死死看了曾公公一眼,才怒极拂袖离开。 曾公公收回视线,并不以为意。 处处讨好固然不出错,可也没太大长进,墙头草最是没有价值,良禽择木而栖,即便他如今只是个奴才,也知道这个道理。 这个无常傀浑身漆黑,而他的手脚上依然带着枷锁,看起来并非是真正的打开,且沉重无比。 堕落冥凤喷出一口乌血,身子横飞了起来,显然这一次他受了重创,亦或者说是第一次遭受如此重的创伤。 “喂!回魂了,想心上人呐想的表情那么猥琐!”叶素缦用手在逍遥的眼前晃了晃。 因为他现在对蔷薇有了那么一点点朦胧的情愫,所以和蔷薇在一起,就觉得有些紧张。 “去死吧,哈哈哈!”盛y梅仰天而笑,狞笑之声回荡在天地之间,让人不寒而栗。 在韩北漠登上比斗台之后,就见李家的三公子李东行,也登了上来。 周逵没想到沙虎一个公子哥会这么有骨气,猝不及防,挨了个正着。 记忆里的童年终究还是渐变黑白,无忧无虑的日子也如时光飞逝,一去不返。 每一棵树,每一株花,都放置的恰当好处,孙世宁越走越是惊讶,明明也是在天都城内,却是另一番天地风景,叫人流连忘返,不舍得移开眼。 东方雨平的半拉身子,瘫倒在地上,被无数的魔血包围,时不时的抽搐一番。 买布都得用布票,这种东西他是没有的,这些破布头还是偶尔捡的村里人不要的。 谪阳脉主早就知道他们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因为风以繁早就回来了,她再问,不过是吓唬吓唬他们罢了。 他们初来时也是趾高气扬颐指气使,试图占些便宜,但都被钟星月的出场镇住了。 上一次跟四少去妖族部落,补助和奖励加起来有十多万,她给妈妈买了些衣服,到现在一直没问妈妈要钱。 二人异口同声的问,一蓝一金的双眼里,都涌现出了刻骨的痛意与恨意。 对如此可怕恐怖的灼热高温,她竟然只是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倒是没什么大碍,理智还是极其清醒的。 确实,现在这种局面,请舍利大佛出来比请他们老祖要好的多,毕竟老祖还在闭关,如若在冲修为,这个时候唤醒他,岂不是乱上添乱 “嘭!”成献的房门再一次的被撞开,这一次成献甚至都没有任何感觉了,静静的看着那闯进来的董芳,好像早就在等着董芳一样。 他觉得浑身发热,空白的大脑中只有一个想法:冥令法是因为觉得他喜欢非黑即白的,所以才选择她和冥崽崽一生一死,非黑即白。 随即不由分说,船身靠近温婉秋,拽着她手臂以巧劲儿,将人给拉入怀中。 这场晚会的主持人之一,也就是之前跟黄诗娴互动的那个张行彦,也是这个组合的成员。 黑蕀蟒兽和青背兽都是不可多得的精英级别的怪物,身上的材料可值不少的钱。 凯瑟琳不知道艾伦是不是因为顾忌这一点才没有杀自己,但她根本不敢冒这个险,万一对方所谓的合作只是虚以委蛇,想找机会把自己关起来,那让对方先离开就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了。 第198章 蜚语 这个时候那些光斑的区域则生了巨大变化,所有的光斑区都像是吃饱了能量一般,开始向上散出一道道的光幕。 林杰又收获了一件板甲,但是林杰却把它交给了,说是给苹果牙牙的保护费,笑着接受了。 大家听了以后都非常的同意。会长虽然说大家整天说重临是公会的摆设,大家都在管理重临,重临和佩恩搞基什么的。 “你们两个,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呢,能不能说出来大家一起分享分享”程信皮笑肉不笑地说。 虽然他们也会因此受创,但是有了天劫之力的打磨肉身,加上天劫之力强化肉身的强大能力。这几位师叔祖,以后的道路也会越走越宽,因此,此时的罗修不免心中有些纠结起来,他有些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究竟对不对。 长公主进屋之后没有任何的前奏,直接就说出了自己的目的,而且所说之话让沈烈也是大吃一惊。 众人眼里,白术和尹伊为就是简单的员工和老板的关系,没有多想。 而风暴兄弟买通的另一个服务生,早已在水中下了药,同时,倩倩在睡前也喝了些水,所以她不知情是正确的。 “这样么那很好办,沈团长有要找之人的相片吧给不可以把相片给我,我让人去查找,只要人在龙城,我一定能给沈团长找出来。”李副指挥豪气的一挥手,打着包票说道。 从三月初开始,万历皇帝便隔三岔五不上朝,原因是身体不适。大臣们知道这是皇帝在施压,更是不敢轻易站队,于是纷纷躲闪开来。 我奶看我不说话更着急了,伸手想撕我的耳朵,被我偏着头躲过去了,冷冷地看着她。 秦欢林最近因追程木泽不得手,又知程木泽是块宝,多少人都馋着,这不得不让她心急气燥。 阿烈的确复合凶手的全部侧写,可她总觉得中间似乎缺了一环,所以不能完全对上。 “天都黑了,要是再不回家你妈妈会担心的。”莫相知不动声色的拒绝。 两侧身前都被人围堵,身后是堤坝,堤坝内的水中遍布三阶凶兽,四阶凶兽也是常见,根本无路可逃。 第三,几本对他没有用的功法,换来更高的奖励,还少了许多麻烦,何乐而不为呢 沈慕熙看了一眼那个图片,果然,里面是有刻字,一个上面刻着:,另一个上面刻着:。 因为季宇彬是离家出走,季成峰和任惠云认为他玩够了就会回家,并没有想到他会遇难,也当然没有报警找人。而且害他的主谋把一切痕迹全部处理掉,时间隔得越长,真相就越难查出。 第一眼看到他,她眼里就再也容不下其他男人,并发誓要成为这个男人的妻子,未来的总统夫人。 “确有此事!党帅的神勇潘某自愧不如。”潘美在一旁微笑着附和,证明了党进并不是在吹牛。 听到这么恶心的话,萧逸天几乎想要返身去宰了他,却不料此时吉野贵子从她的房间里探出头来,无奈只好放弃这个诱人的想法,转身走了过去。 段青茗也没有乘坐软轿,只是徒步朝大门口走去。她的脚步很急,将夏草儿甩出很远,看那样子,似在发-泄着心里的什么怒气一般。 突如其来,莫名其妙,公子哥一愣,旁边看不见的人拥挤着想进来一看究竟。 可他连一个电话也没打,林天细细想起来,唐秋鸿分明是出于信任,待明白他这一片苦心之后,林天很是感动,此时此刻,他借助媒体也相信,唐秋鸿定能看得到。 她从来都不是甘愿活在他羽翼之下的雏鸟——这点他从来都是再清楚不过的。 对于这一点,萧逸天觉得万分庆幸,如果不是因为赵佩笛,可能这辈子钟超也不会跟他发生交集,那么他将会错过这样一个武术天才。 再吃了第三块蛋糕,君双终于是觉得腻了。她咂咂嘴,喝完了高脚杯里剩余的红酒,就起身去要吃点别的东西压压胃。 慕容澈握着手中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却还是浇不灭心中那强烈的怒火。 “我你就放心吧,自然有办法脱身,你们先赶紧离开,我断后,这次来坂田正夫肯定是有所准备,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摆平的!”林天说道。 “哥怎么臭流氓大坏蛋啦,绝对的美容秘方,效果奇佳!”林天大笑道。 “我……”马丁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打开啤酒灌下去依旧沉默。 他能感受到,她进屋之后,青青帮她擦干头发,整理被褥,扶上床一系列的动作。 周围一圈人看过来,阎云熟视无睹的抛着结晶向鬓狗总部大门走去,就在经过门口守着的几人时一杆银枪“唰”的一下挡在胸前。 这样一个嗜酒如命、游手好闲的伙计我是想不到还有继续留下去的理由。 吃一堑长一智,四大魔王痛定思痛,最后就歃血为盟、立下了天道誓言,从此齐心协力、休养生息,准备再次进攻昊天界,无论是谁找回了“魔帝之眼”,其他人都承认他是新的魔帝。 章飞虽然曾一度以为夏蓝出了事情,但听说了夏蓝这段时间的经历之后,他终于放下心来,似乎夏蓝的运气还不错,这几天虽然过得艰苦,但还算安全稳定。 就在思索之际,远山忽然荡起一阵涟漪,刚刚看着还非常真实的景色,突然就变成了画卷般的存在。随即在涟漪中心猛地喷出十几头异兽,咆哮着扑向李沐风。 第二天一早,林青玄和夏雪儿刚刚起床,公孙无咎就命人将他们四人又请到了会客厅。 屋漏偏逢连夜雨,果然如她所料,萧烈和花奴在大堂门口和黑衣人打了起来。 黄巾军异常顽强,并没有因为护国军骑兵的突击,而崩溃。他们让开通道,将3只护国军的骑兵部队夹在中间,进行围攻。他们虽然死伤惨重,但是仍然猛烈地攻击护国军的骑兵。护国军的骑兵,逐渐有被包围的趋势。 第199章 负荆 欧阳司宇看向挡在廖格格前面的男子,他记得这个应该就是那个会长。 楚芸怜一直垂着眼眸,目光落在面前的酒杯上,雪白的面纱遮住了她的倾世容颜,却遮不住她那一身清冷淡漠的气质。 “你。你想干什么。”季子炎其实早就听到了夏暖暖的动静了,只是他本来认为以夏暖暖害羞的个性一定会会尖叫一声然后在砰地一声关上浴室的门,这样的话以后他就可以用这件事情来调戏夏暖暖了。 “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先回房间休息”司寇廷见穆钦钦面色有些发白,特意关心问道。 凌月恍恍惚惚,有些不太明白他为何会对自己说这些话,这枝桠难道有什么不一样的吗,当初锦枫给她的时候,也没说什么,只是嘱咐她不要被别人发现了。 她不解恨的将枕头一下砸向地板,而后又从床上跳了起来,两脚并用的踩踏着枕头。 芸怜听到这话,眼神微变,随即了然,怕是谙然不想让人知道他已经痊愈才这么说的。也没有多说什么,只点点头,兀自进屋收拾去了,人家都把东西送到门口了,自己也没有理由再赖着了。 她的话音刚落,一道青色带红的弧线从她的头顶飞过,虽然此处光线不强,她还是看到了那几串糖葫芦被丢下了山,那片青色的布被一阵风刮走,不知吹去了哪里。 “阿银前辈呵呵,你说阿银对吧!他每天不出门的,在屋子里修炼呢和闷葫芦一样,他真以为自己修炼几下,能够和那些大能们比了”楚永建很不屑,一连串地吐槽。 离开的时候青衣本来是跟在她身边的,她知道墨宇惊尘是为了她的安危着想,但是这件事他不想让他知道,她自己能够处理好,不想让他心里不舒服,所以她就没有让青衣跟着。 领头的弟子无疑是认为林长滨就是普通的弟子了,随便派几个气海后期也就上了。 叶凌天微微点了点头,将蒙在眼前的黑布摘了下来,看了一眼周笑嫣身上的银针。 看她那心力憔悴,苍白无力的脸色,一看就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忧虑所致。 我没听错吧!仟陌心里想着,貌似是她错了吧!怎么他还来道歉了 紧接着,又来了三个妖兽,不过这三个妖兽都是达到了一品高阶。 她相信姚心儿已经被她说动了,莫溪是不是故意针对姚心儿,她并不知道。 邰场长一听毕队这话,感觉话里有话,一下尴尬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么多年来,能让他们认可的人族修士,万古至今,也只有明月能做到过,其余人,都无法得到他们的认可。 阿冲眼中杀意奔涌,猛地出手,抡着强有力的铁拳向着楚阳砸了过去。 我走上前仔细的盯着这些壁画,想要看看这上面到底都画了些什么。 “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事情,你们别管!”姜华回过头来,冰冷的说道。 王建川实在忍不住了,拼命咬着牙不让自己笑出声了,另外两个孤狼就没有这么好的毅力,被唐蕊儿发现,直接发配到车尾吹风去了。 秦枫和杜磊斯跟着两人走到了操场上,蒋成的战斗,他们两那有不看之力 水墓霞现在是睡着了,他的身子太虚弱了,经过刚刚一身的大汗后他在不情愿下沉沉的睡了过去:就算是在睡梦中,他也知道紫萱就坐在他的g边陪着他。 所以,就算是青帮在杭州损失极大,也没有人胆敢妄下断言,都在期待着这最后一战的到来。 一柄“龙吟剑”,却是最适合“辟邪剑法”的宝剑。这对于“龙吟”二字来说,不得不算是一个天大的讽刺。 而狮人族,更像是一个大家族,平常以家庭为单位联系起来,大家都好似亲人一样,一旦有事就会守望相助。 那么又会是什么呢卓一帆似乎并没有找到其他的线索,现实中他并没有太多的熟人,所以并没有人关注他的举动。 “徐公子,陛下就在里面,您请,杂家先行告退了。”说完,不等徐元兴发问,这老太监就“嗖”的一下,闪的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制作荧光护罩和地下轨道的神秘材料,铁路总局未公布,别人不知道,却不意味着内部人员不知道。 好像只要这样刻着,我就真的和这棵树一样,再也不会离开。驻守着这里,等待他回来。 黎木先是觉得有些怪,因为伊涵和裴佩的照片竟然就在他旁边,但伊涵却在给他讲了裴佩一件往事后,才选择将这张照片展示给黎木。 我好像很少提到我妈妈,其实我妈妈真对我挺好的,只是我上了大学之后她觉得我是个大人了,很多事情我自己就可以处理,所以平日里对我的管束甚少。 进了门,有人从二楼走下来,我看过去,像是保姆的样子。这种大户人家果然还保留着这样的习惯。 胡太微与聂唯讨论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要这件事向修者联盟进行汇报。 封平天生好赌好色,对其他倒是没所谓,就算当了和尚,包个头巾又可以去赌了,出入青楼也是方便,想到这里他也坦然。 凡事都有定数,万物都有定时。播种有时,收获有时;追求有时,放弃有时;成功有时,失败有时;高兴有时,痛苦有时。 伊涵没有办法,这些人不让她睡觉,一直在她耳边叨叨叨,敲锣加打鼓。 看着房门再一次的被关上时,我的心里面有着说不出来的失落,是刚才陈落落的话吗她要说明什么可是无论她要跟我说些什么我不知道的内容,在骨子里,我还是在意夏浩宇的,对吗 我躺在床的一边侧着身体,看着躺在我旁边的齐静瑶。她听到我的呼声,侧过身子,不过在转动身体的时候,我的眼睛却看到了她的一丝春光。 第200章 上香 李妈妈动作快,手一歪掏出帕子就往萧珉嘴里塞,怕塞得不牢还从旁边果盘里取了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李子进去,彻底堵上了萧珉的嘴,噎得他惊恐地直瞪。 家法在手,想着萧珉也不去书院了,林卉毫不留情,一下下抽得萧珉鬼哭狼嚎,偏生嘴被堵着,只能发出悲惨的呜呜声。 打得累了,林卉将手里结实的藤条一丢,喘着 秦希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刚才姜湮的眉毛很有韵味,现在姜湮的眉毛就是很有笑点。 杨成的脸色古怪起来,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而且他注意力朝着黑点靠近时还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力量。 克里斯托弗此刻知道九叔叔现在出现到他面前,可不是跟他叙叙旧的。 蔡晓光自嘲地笑了笑,最近由于受到父亲的牵连,他现在已经不是机械厂的主任了,而是被下放到车间当工人了。 “哟,这不是张硕的军师吗怎么有空出来赏赏月亮”路仁甲接到那道人想逃消息,立马起身追赶。 马洛克现在则在大街上进行直播报道,被俘虏的美塔灯利坚国军有现役的,也有后备役的,更有退役传召回来的老兵。 哪怕是非要坑自己,想办法给自己栽上个叛逆的名头并且判个死刑,至少也得在贵族院广场公开行刑。 在罗凝焦急的目光下拿起卷轴,技能内容在他的视网膜上一闪而过。 飞机已经停在不远处,得了空的陆嘉树三人赶紧过来把姜湮拉起来,看着她身上都是伤口,陆嘉树马上想办法给她治疗。 白泽将目光投向了自己腿上的东西,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之色,之前的坏念头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晚不说,许晓生也不提,在一边顺着秦晚的话煽风点火,一口一个‘大佬’顺溜地叫着,愈发有狗腿子的模样了。 他知道皇太后嗜糖,幼年时也曾问过原因,皇太后总说,吃甜的能忘记一身疲惫。 “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你们也别担心。”秦晚巧妙的转移话题,她也不知道什么药物试验的事情,现在是她从修真界回来的第二天,地府没有堆积的事务需要她处理,这不,她立马就抽空回家了。 箭和弹丸都以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速度射向箭靶,发出一声清脆和一声沉闷的碰撞声。雨秋平和常磐备的军官们一起走到箭靶边上查看射击的结果——都是命中了把心的红圈处。 “发出告示、调集人手,沿着这条官道去找。所有在五天之内经过的马车和人都要找到。”沧千澈直接下了死命令,扩大了搜索范围。 到午休的时候,杨柳来了,她不像是平时一样轻松,反而是一脸沉重。 这里始终没有看到沧千澈留下的任何记号,很有可能是他故意不留下的。那就是在提醒柳雅:不要做出意外的举动,以免更大的秘密暴露出来。 慕枫问她,他不知道战安心,在他的脑子里看到了什么,他却是肉眼看着战安心的脸,那脸上的嚣张跋扈,一点点褪却。 “哼,就算你得到我的人,也得不到我的心!”而木幕在听到了鬼牙的话之后,不由的冷哼了一句,对着鬼牙冷冷的说到。 而在这只灵鳄说出了这句话之后,周围的那些灵兽也纷纷的恭维了起来,当即此地一片马屁之声,但是这只巨熊似乎很吃这一套,闻言哈哈大笑了起来,显得十分得意。 第201章 找她 齐玉璇反应快,腰肢陡然折向左侧,那张帕子扑了个空,树林光线昏暗,她这才看清楚,一直跟着自己的沁鸢没了踪迹,面前取而代之站着的是一个目光阴狠的和尚! 她来不及多想,立刻往另一边躲,堪堪躲过了猛地抓来的手掌。 躲得太急,一时没发现另一边的后面是一棵樟树,她的后腰重重撞在树干上,震下来一片木屑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夏流以木灵力外加高级丹药,协助苏克恢复伤体。 方碧玲道:“他已是废人,对这世间再无半点为害。他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我,因此我求你可否留他一命。”东方宇轩沉吟些许,最终点了点头。 02号贵宾室里,安德烈和怀特两人说不清是什么心情的彼此互望了一眼。 等了一阵,就听院中咯一声,一个身影跃上墙缘,朝西面急奔,叶随云眨眼间看不清是谁。紧随其后又是三道身影跳上墙头,朝那当先之人紧追而去,正是三名鱼木寨盗匪。叶随云也展开身法,跟在了最后。 暗之一族的老太婆所言不假,这佛堂内的确清静。那些暗之一族的族人虽然很想看童言,但当童言进入佛堂之后,他们也就自然识相的离开了。 “哈”顾七面瘫一样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点惊讶的表情,来她这大宝剑 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老和尚此行不就是专门来坏童言的好事吗 可是手还没有碰触到侯雨,本应该什么都感知不到的侯雨,忽然如同鬼魅般的偏移了一下,竟然轻松的避开了龙拳的攻击。 杨薇薇立刻就是倒在地上开始装着死尸,而在一边的谢凌峰在看见杨薇薇遇险的时候立刻就是把自己手中的东西放下出现在在了杨薇薇的面前。 “贵才叔,不到最后不要放弃希望,我现在就潜到红枫湖底去找找。”洛何彬安慰道。 随着他们的叫声,就踩着地毯从二楼直接掉到了一楼,然后头上哗的就落下了不少的沙子,弄得三人是满身的沙子样子非常狼狈。 李英俊的父母出事的时候,他在参加学校的圣诞晚会,那时候他还有一年半毕业。 李英俊又苦笑起来,那时候怎么就没意识到自己这样“丧心病狂”呢连拉手的戏都被圈上了。 无论是新学院还是老学院,都是欧洲古典的建筑风格,这一点和国内的大学迥然不同。 “兄弟们,点火,放箭!”呼延灼根本就没有让士兵们准备,直接就下达了命令。 “还推你这个死胖子,等回到学校不在一个月内把体重降到一百五十斤,休想再拉我的手!”卓然故作愤怒的吼道。 林思晴和原非易的科研能力都很不错,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太大的问题,而李铭轩原先还担心以原非易的性格,交流上会有些困难,但是经过了几天的合作,李铭轩也彻底的打消了这一个顾虑。 不过如果所有独魔都去天陆之战开幕式,场地得大到什么地步,坐得远根本就没办法看吧。 本想打开电脑看看销量如何,但看着时间已经不早,徐方还是打算作罢。 他曾经看到班里面所有学生的资料,知道柳琴是单亲家庭,这种家庭长大的孩子心理上往往会毕竟敏感和脆弱,再加上柳琴平时内向的表现,李铭轩一直以来都挺关注她的。 虽然他认识楚四才不久,但是他能清楚的真实的感觉到她的变化。 第202章 格杀 一阵阵玄妙的波动从华夏的身子之中散发而出,伴随着一道道金光,华夏本身的气势便开始不断地往上拔高了起来。 从知道刘庆曾经打听过自己府邸所在并且已经知道侯府所在之后,薛明心中就已经下了决心,只要有一丝可能,他也要不折手段的将刘庆这些人都永远的留在汴京城。 虽然桃逐虎与李广忠的队伍还在城里其他两个方向没有回来,但天王已经丧命城内,兰子义大可以放心睡上一觉,府衙是个好地方,奈何死了这么多人,今晚就算能收拾干净也睡不了。 不错,是一只蛤蟆,不过与普通的蛤蟆不同,这只蛤蟆绿油油的眼睛里精芒毕露,似是通了人性一样。 他堂堂一名仙王巅峰修士,肚子居然会饿,这要是说出去,恐怕会让人笑掉大牙的。 打量了半天,薛明还是没弄明白这个似是而非的左轮烧火棍在哪装子弹,好吧,子弹就不用想了,至少火药要有地方装吧,难不成也要从那枪管里面装那自己还费了这么大功夫弄这个东西做什么。 夙草草妖一下子哑口无言,它也是见识过天神宗弟子霸道一面的人,天神宗弟子根本不在乎其他宗门弟子死活。 到了顾大嫂的家里之后,得知了消息的顾大嫂、孙新他们也都匆忙的赶了过来。除了一开始的惊讶之外,倒是没有怎么害怕,而是纷纷好奇的打量着薛明身后的白虎。 看到裴元吉发怒后,百里登风顿时就开口道:“本少玩厌了,是时候送你这老东西上路了,从今天起,这剑芒岛就由我那老弟来管理吧!”说完,百里登风便以裴元吉看不到的速度朝着裴元吉攻去。 这样的处罚让所有的神人都感到心惊,也彻底的认识到神天道尊的恐怖,至此,一大种族就没落了,成为人类修士的瑞祥之物,也就成神龙之体,神龙一族中从此无望大罗以上境界了。 相比之下,这祭公子只是贪图名利,并没有让林晓峰心里生出什么不好的印象。 不过对方衣衫完整,之前对战后的苍白脸色早就消失大半,这份从容令楚望舒化身心中忌惮不已。 因为泰迪刚才打过一个电话,古堡这边,早已经做好了迎敌的准备。 “血蜈蚣果然是一只极品奇毒”叶飞的眸子内一闪,他有些不明白,这孔雀楼和鬼堡要极品奇毒做什么另外一点就是,这个血蜈蚣居然强到了连这些元婴高手都措手无力,那血蜈蚣到底有多强 “我从电视里面看过你的店铺,所以带来了一柄刀给你看看,它绝对是古物,就看你开价如何!”楚望舒从自己的背包里面把短刀拿了出来,然后递给了对方。 长须道人面色一冷,一把简单的飞剑突然增大。一道巨大的剑影插入底地。所有的藤蔓全都化为了粉碎。剑影散开,那洞穴足足不下四五丈宽。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夏可便返回了宅院。将墨子剑交还子婴,朱唇轻启,欲言又止。 鬼叔依旧面无表情,但就是这股淡漠如水却给人异常深重的压力。 吴天河,白立斌纷纷露出震撼表情,猝不及防之下,也吸入了些许粉末,双双昏迷过去。 明白了冒顿计策的离墨也知道,冒顿的计策才是对匈奴最好的安排,如此不但可以击败匈奴数百年的宿敌东胡,甚至可以完成一统草原这一个前所未有的壮举。 混血吸血族身躯瞬间开始膨胀,如同恐怖的肿瘤怪物般,身体越来越大,越来越扭曲。 一滴滴晶莹不堪重负,从眼眶中滑落出来,在脸颊上映出漫天星子。 随后就会再次出现,但这时就会出现一个僵直,能够方便萝丝更好的使用能力。 这确实是她的猜想,能让一个出了名冷漠的人主动蹚浑水,恩情无疑是最好的解释。 巨大的爆响不断传来,伊格纳斯用着无限的咒力,不断联合大头目或是伊凡万科,施展大招,疯狂轰击那些运兵生物。 “就是这样,一波流。”沐秋笑,素秋如沐的枪口一缕硝烟缓缓消散。 显然,大多数人还是认可赵盈盈的分析的,只是看她的眼神,都有点怪怪的。 而席玖,对黎箫只有敬重。他以为,这世上很少有人懂酱香白酒多于他,直到此时才觉得,他错了。颁奖台上的男人,值得他将品牌的战略,放心托付。 竺春河过了元宵节,就要回去打工了。但竺笙不希望他背井离乡,寻思着找个机会和父亲聊聊。 焦月春不知道柳思竹是不是见过薛爱国,薛爱国见过柳思竹其实也没什么,毕竟之前薛爱国是想让柳思竹做儿媳的,让她在意的是薛爱国撒谎。 雪亮的剑光一闪,战剑出鞘,在先觉和阿普之间留下了一道深邃的剑痕。 一个刚刚复活的大帝神灵,竟然不顾脸面,不要尊严,悍然劫夺一个少年的丹田。 奶奶都一把年纪了,说句不好听的钱,脚都已经要踏入棺材了,让她还留在这世界的意念,也就是自己唯一的这个孙子罢了。 霍霄爵每次跟他老婆睡一张床的时候总是格外的注意保持着距离,就是怕自己闻到这个味道会冲动,忍不住结果现在路孤星倒是厉害,直接拿腿来勾住他身体,往他身上贴那种奶香味,就直接飙到了他的鼻尖里头。 这时候的人们对于什么代言不代言都不清楚,看到类似的照片,再听听似是而非的宣传,立刻就相信了,大买特买。 第203章 断掌 “姑娘稍安勿躁,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们定是要遮掩避讳的,哪里会这么快传开” 她对面,一个阴冷男子屏气凝神,耐心劝慰,只是看向萧玉瑶的目光多少还是带了丝不屑。 这般沉不住气,即便端王如何护她捧她,未来也成不了大事,他被派来保护这样一个废物,实在是杀鸡用牛刀。 “两个时辰前你就是这么说 一步踏出,在萝莉龙的惊呼声中。亚瑟直接走到了声望号的保护范围之外。 肖遥回想起自己左手攥住飞镖时,确实感觉到什么东西咬了自己一下,但紧接着就没了动静。 “你一个地仙也如此的猖狂,等陆大哥来来,我看你还怎么狂。”堵着门口的天仙继续挑衅。 不一会儿,仅剩的几十人纷纷在葛丹的带领下一脚跨出了大殿之门。 但是他也仍旧未曾把果实直接吞下,不说果实内蕴含的庞大力量他承受不了,就说那般急匆匆的囫囵吞下他也无法将之完全消化,多余的力量散逸出去也只是浪费罢了。 沉渊神剑在半空旋转一圈,剑尖着地,插在“张若尘”、老酒鬼、魔蝶公主三人面前。 云慕依然沉默。心理却流淌着丝丝的暖意。这是他第一次感觉自己不是在孤军奋斗。至少除了母亲之外。还有人愿意为他以身范险。 可是这势必会对钟塔造成更大的伤害,若非是到了不得已的境地风老魔绝对是不可能同意加剧时间流速比例的。 通过郭业交给他的东厂花名册,他知道这座大泥寺就是眼前这位葛丹大喇嘛兴建,而这位葛丹大喇嘛呢便是东厂三年前派入吐蕃的密探。 作为一方统帅。虎烈大多时候都要顾全大局。但是作为一个父亲。他其实只希望自己孩子喜乐安康。 干将和莫邪虽是突破了仙境,但他们是以剑灵之体突破的,能否发挥自己的实力,他们自身已经不是最关键了。 没什么犹豫,司空遥很自然地拿了简凌的杯子打开盖子喝了一口。 千万投资换来首富家的人际关系也还是不错的,首富的儿子以后怎么也算是半个首富。 然而,令他们有些绝望的是,那光,离他们很远,远到他们这个高度,也只能勉勉强强看得一点轮廓。 杜父见他拿起了一个玉佩,忙起身走到他面前,将玉佩夺了过去。 虽然收集信仰之力的正神系统有可能更强,但他更喜欢以恶制恶,而且,相比于传播善良的艰难,让人恐惧则更为容易,也更符合他的心意。 如此说着,老鸨推开了一扇房门,而看到里面的布置,秦昊目光一缩,差点以为自己来到了监狱。 海洛斯闻言尴尬的立在原地,迪克等了一会,也没见周围有什么动静,不由得看向了海洛斯。 八月十五了,今晚便是灯会的日子,历来西恒王府从来都不参加这项活动,因为萧焰诅咒的原因不想被别人看见。 苏宜涵觉得今天不是宴会,是什么迷惑行为大赏吧!一个接一个的整的她满头问号,完全看不懂。 “难道始祖又遇到危险了”萧炎紧张起来,毕竟属于血脉相连的亲人。 话音刚落,一辆血液运输车便映入众人的眼中,两名护士立刻协助他们的工作。 贝丽尔和乔伊斯不愧是死对头,贝丽尔即便是在反驳李彦的话的时候,也不忘了趁机挖苦乔伊斯一下。 第204章 兰城 “我是晓琳的朋友。你又是哪位”陶然懒洋洋地打量着叶天明,随口反问道,脸上一点紧张的表情也没有,反而很是悠闲,看得叶天明心里顿时更加的不舒服。 华曦还在沉思之中,没有看到风岚早已经在门口苦苦等候,看见他们,便立刻迎出来。 蔚蓝星球在旁,黑暗布满周围,整片外太空死寂无垠,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与动静,亚瑟鲁克缓缓闭上眼睛,雷电闪烁两三次,消失在卫星上空。 韩茜也抱起双臂。但不起效果,至少单看外表,看不出什么效果。 所有的镜面破碎之后,空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一个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圆镜,孤零零的左右摇摆。 仓洛尘起身太急,而越君正站的太近,她一下子撞到了越君正的下额上。 果然孙猴子对如此不敬的用词有些不满,鼻子里哼了一声。但估计对理工科专业的无知可以原谅,并没有发作。继续他的神话知识普及。 仓九瑶有些好奇,即便五皇子遇险,也无需越君正连夜亲自待人前来。 空洞深处,神秘的暗红色六芒星封印阵一闪而过,瞬间便被雷光侵蚀殆尽——封印迅速扭曲、变化,交织成隐隐的门扉轮廓。 人只有找到了自己的挚爱成婚后,才知道什么是家的感觉,也只有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后,才会真正体会到人生的意义。 出于好奇,巡夜人提着驱雾灯走了上去。灯光照射下,那孩子用手挡住了眼睛。 身边的安云樱子听到这话,眨了眨眼睛,好奇的望了过去,这段时间走来,进化者倒是遇见了不少,但觉醒者真的还没几个,这次运气这么好又遇到一个了吗 那为什么不叫神行鬼步呢既然学的是神行鬼步的轻功,因为这功夫学的最好的还不是杜宇,还有一个无法匹敌的同种功法的人,那就是鲜有人知他的师妹,江湖另一个神秘人物,人称灵舞腾空的南偷妙手李空空。 刚一进村,岳珊珊就大声呼喊,将熟睡的众人唤醒原本寂静的村子,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我们和柳拓义结金兰,不让我就不让你去。”秦昊天心思非常明确,知道柳拓手段如此妖孽,先天境高手,只有跟他关系拉近,才能得到他的庇护。 其实那日云晓在这座山山顶上接引雷霆的时候,这山已经被雷霆轰塌了十数丈,但是云晓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这山直接发生了山体坍塌,而也正是因为这次山体坍塌,却引发了一场巨大的变故。 一簇橘色的火焰在一块山石上漂浮着,看上去像是一个光点,在黑夜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我与他碰杯,金羽细雕而成的杯子在面前颤动,发出清脆的鸣响,我仰头而尽,他也仰头而尽,我们两人再没有任何语言,那是相处许久以来的默契。 而最引人注目的奇迹发生了,只见那祭天金人轰然爆发出十丈的金色光芒熠熠生辉,如同莲蓬开窍一般。 这种程度的疼痛对我来说并无大碍,但我开始受伤了,这可不是一个好征兆,这场人与妖的战争还需要很长时间,如果现在就受伤的话根本撑不到结尾。 林枫可是很想和陈子生打一场,以林枫的球技,要赢陈子生这样的还不是跟玩似的,甚至,林枫觉得陈子生要是肯下赌注那就更好了。 自己人表情的变化,李家长老自然也看在眼里,当即气得哇哇大叫,结果怒极攻心,再加上刚才受的内伤,这一下,他是再也忍不住,扑哧就喷出一口鲜血。 本尊的极灭意境最初来自于冯夫子的极灭意境图,那其实只是一个法宝,这个法宝的作用是固定的,一天可以用其秒杀一个元婴期的修士。 只见那npc一阵咳嗽,看来是大寿将至了。然后才缓缓开口道。 突如其来的变化把所有人吓了一跳,当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冰瞳拍了拍手从躺在地上的辰寒身边离开。 液体驾驶舱的概念也非常先进,可以说是最为便捷有效的驾驶舱减震系统。就算机甲受到再严重的伤害,里面的机师都不会有事。 我一阵无语,怎么就那么火了。看来4个药剂师速度是完全不够了。 三十年前秦阳只有八个法相,现在秦阳有十一个法相。在这三十年时间,秦阳不知道融合了多少空间晶石、各种天材地宝在狂神领域和遮天魔手之中,威力比以前增加了几倍。 但是司空剑不愧是神器,本来就是能够主动帮助主人抗击敌人,虽然这叶少白并不是他的主人,但是依旧是能够为叶少白所用。所以林胜本来满怀信心的一枪居然是被司空剑给挡住了。 “啪!啪!”两声,这两名玄皇教徒连一掌都没有接下来,就被这人的两掌击飞了出去,显出双方的差距实在太远了。 张帆也很开心的搂着它的头,轻轻抚平他的鬓毛。照夜玉狮子听了他的话,高兴的打了个响鼻,开心的不得了。 第205章 长个 “瞧瞧瞧瞧,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她就自乱阵脚了,看来郑伯母为郑姐姐选定的儿郎必定是英武不凡,才能让一直以来都说不想嫁人的郑姐姐羞得都跟我跑出京城了!” 齐玉璇故作委屈地垂下眉眼,见郑颜灵气急败坏地挥手要过来挠她,连忙往兰心碧穗几个丫鬟那边躲。 马车里几个小姑娘笑闹成一团,被风掀起的车帘一角 他多么希望,她永远都像那般脆弱,那样,他就有足够的理由说服自己,时时刻刻都不将她放逐,把她当作至宝一般疼爱。 听到这话,李浩真的被震惊了,这李浩可没有想过,这样重大的事情,这老头不会是心血来潮吧,或者是发烧了,李浩想到这里,连忙用手摸了摸虎爷的额头。 “不是……”林涵溪脸一红,面对冷无尘的温柔她实在有几分招架不住,这男人前一刻还怒不可遏的,后一刻便已经恢复了以往的温柔,实在令她看不懂,她一直都知道,这个男人不简单,而且很危险。 他已经将她伤得如此之深,为何她还要亲自前来观礼她的出现让他分心了,现在该怎么办 “师父,出草原之后的事,便全权委托你了!如果向我汇报后才敢作出决定,只怕延误战机,所以,朕就交由您和徐世绩、罗成、罗士信自行处置了。”宇明正色说道。 不等铁穆尔靠近城门,城墙上的周军早已弯弓搭箭,瞄准了他们。 二十天后的一天清晨,宇明很早便起了床,匆匆忙忙地吃了早饭,然后便开始穿戴朝服,准备上朝了。 可若是不出手,天火神域必定遭受毁灭般的打击,这天火神域毕竟也是神宫建造出来的,若是被击毁,总归是一种损失。 后边则是传来那几个混混不断地惨叫的声音,估计是被李云这些人整惨了。 “好了!没事的话大家都回去休息了吧!”九阿哥看着冷玉一副冷淡的模样,似乎根本不把十四弟的怒火放在眼中,而十四弟见到冷玉如此目中无人的模样更加的怒火中烧,不由的开口说道。 夏烟雨想不了那么多,她直接化出青色长剑,飞身而起,朝着屋顶飞去,她走了,君煜自然也是要过去的。 此话一出,墨南霆的嘴角瞬间抽了抽,看着顾惜然的目光都变了。 “可他若是不说呢”阮馨如喝了一口茶,双眼微微有些红肿地看着姐姐,期待着她能为自己指点迷津。 她倒是想承认自己刚才确实是那样子想的,可是现在萧云祁这样子显然是疯了,而面对着一个疯子,且身手还是比她还要好的疯子,她怕自己等下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要知道,阮均负责城池管理,替阮馨如收拾烂摊子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都有人是这么回报的。他现在已经不以为意了。 不过显然不二周助的魅力没能够将不二由美子从厨房里吸引出来。 “这是……这是燕萝的天赋……”漠枫不愧是漠枫,即使亲眼见到与自己共处了几百年的同僚都在一瞬间因为血液爆体而出而死无全尸,在这全是血腥味的屋子里,他居然还能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现在马拉卡南宫应急电力系统已经打开,除了军方,也是整个马尼拉地区唯一有电的地方,可现在已经乱成了一团。突然的恐1怖袭击,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第206章 姨母 众人见那个模样周正得如同仙女儿一般的姑娘爽朗地露齿一笑,然后侧身,亲自将马车帘挑起,看动作,竟像是里头还有人! 原来这第四位出来的姑娘竟不是长乐郡主么! 林家人屏气凝神,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马车车门,终于,从里头缓缓出来一个乌发雪腮,唇红齿白的小姑娘,看见大家都望着她,抿唇羞涩微笑。 不过这毒要起作用,却是要等到使用堇色端华香之人,喝下含有千心莲子的翡翠莲香汤之后,才会真真正正的发生效用。 战船剧烈震荡,其上的法阵发出‘噼里啪啦’之声,满是龟裂的痕迹,许久之后,方才好转。 当下,凌卿蕊也不与他们过多纠缠,手指微动直接就将迷药撒了出去,因为这些人平素基本见不到凌卿蕊,自然不知她的手段,被她轻而易举的给迷晕了过去。 天麟浑身上下迸发出了杀机,声音凝聚了法力,法力融入了大道,化为了一枚猩红的杀字。 “疯子”果兴阿想起了自己的手下,目前也有一批人看上去有点狂躁。 双方都比较友好,厄玛尔的意思是让郭永仁休息一下,“厄玛尔,不需要,我如此的年青,不需要休息,开始吧,先办正事,办完正事,我们有的是休息时间”郭永仁直接说道。 许乐屈指一弹,体内的掀起凝聚成一点与这道气息相撞,虽然气息强了不少,但是太过薄弱,如同被稀释了千百倍的牛奶,已经尝不出原来的味道,轻而易举地被碾碎。 他们遇见了一些陌生人,在荒漠之中流亡着,相互擦肩而过,有些会散发出敌意,有些只有眼神的交汇,有些冷漠警惕,有些也温暖热情。 翻过来就更没法看了,扁脑袋下方是巨大的吸盘,有点像水族馆里的清道夫的肚子。 这次的会议无疑是漫长的、争论也是万分激烈的,众多阿拉伯国家的最高领导人都不认为伊拉克有什么过错,也不认为这场战争该打,但是面对美苏两个级大国的强大压力他们只能屈辱的妥协了。 看了一下,他就继续跟着阿花往前走去。等他们走后不久,暗河之中突然沸腾起来,一只只娃娃鱼疯狂的往里面游去,一下子,这片暗河中的娃娃鱼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其实我也觉得有些委屈,后来也出现过几个还行的城主位置空缺,但父亲并没有调动吕备毕的位置,我也问过,好像是说吴美丽表姨比较喜欢洪城不愿挪动呢!”接着吴雅姿不以为然道。 营帐前有两个侍卫,痞朱眯起了眼睛,好好地龙眉凤目变成了鼠目寸光。他也就这龙眉凤目比较拿得出手了,还被他糟蹋。 易寒笑道:“这可不一定,幸好昨夜是我,若是其他的男人,早就要跪下来求饶道:“陛下放过我吧,再继续下去,我连骨髓都被你榨干了。”居然还惟妙惟肖的模仿那种求饶的语调来。 看着离开的方云天,王辰并不担心。反正九州鼎这件传承物品,已经在蝎子娘的开心农场中了。要知道,九州鼎乃是〖中〗国神话中赫赫有名的神器,即便是先前得到的〖日〗本三神器,也不可能和其相比。 夜阑回忆了一番,虽然天青帝君和另一个神秘男一个戴着面纱,一个戴着面具,看不清容貌,但是从他们的气度和身形上就可以判断,这两个一定是俊美的男。 第207章 护膝 刚刚还在地上紧紧抱着药的顾枭见状连忙拉住了她的手,他脸上很脏,几乎看不清五官,只有那双眼睛冷淡而执拗。 一般这种场景她都知道怎么做,绕到桌子的另外一边,走到张理的身后,帮他按摩着肩膀,为了讨好,这些都是专门学过,张理很受用,闭起眼睛享受起来。 音乐到了最紧张的部分,令梅的双腿像装了弹簧一样,一个跃起落下连番响起清晰无比的十二声敲击,最后一声重踏,收舞。 没办法,许浚骂骂咧咧了几分钟后,才稍微消了点气,没办法,这阵子他都只能住在酒店里了。 随着白芒飞剑拍卖结束,接下来不断有其他各种法器,灵药,灵材等,各种宝物不断出现在台上。 在大家看来,他们都不会跟顾烟玩。可能觉得跟智力有点问题的人玩,会受到嘲笑。青春时期的人们总是这么奇怪而又扭曲。在意他人的眼光,做着一些违背自己内心的事情。 我没有想到他会突然间夸奖我们,在听完了这些之后瞬间有一些不好意思。 人一旦悲痛极了,就会像祥林嫂一样,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些字眼,我却听的入了神。 银光一闪,我射出的水弹被麦尔迅速拔出的十字铁剑劈成了两半。 他表情有些嫉妒,「你真是走狗屎运了,按道理来说,这个世界的人类,是不可能觉醒得了圣灵器的。 邬天鹰披麻戴孝跪在王国伦灵柩旁边,她代肚子里的孩子给王国伦戴孝。 第六监区大门上有4个哨兵,一到晚上4个哨兵轮流换班执勤;现在大门上只有两个。 “叶兄,我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别这么聊天儿。”凌霄不由得扯了扯嘴角。 刻完之后,在手心里划开了一道口子,将手放在了魔域七星球上。 周芳不知不觉走了进来,一边解着衣服扣子,一边悄悄走到张扬身后抱住他。 那帮狠人的煞气太浓厚,戾气难掩,只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才具备。 她板着脸一本正经地坐在车里,随行的侍从谨慎地跟在马车后面,多余的一句话都不敢说。 黎崇鹤晚上的时候,才知道岑郁因为和姜彦在校内违规操纵机甲,被学生会逮住处罚的消息。 岑郁把手伸到抽奖箱里,随机抽了一张刮刮乐,系统抢过去刮开。 只一瞬,他之帝躯,便分崩离析,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奇经八脉、道根本源、血脉圣骨,都一寸寸的崩灭。 然后这战甲就发出一声轻响,胸口裂开,对着阿尔茜喷出来一堆酸液。强酸覆盖在阿尔茜身上,发出阵阵让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噗腾一声,阿尔茜看似损失惨重,无力地倒在了地面上。 伊芙蕾则是自顾自的用毛巾擦头发,对于教练在耳畔噪蛞充耳不闻。 她们不敢想象,西耶娜到底遇见了什么,能够把一向坚强的西耶娜吓到这种地步。 窝点的位置离这里不远,走路过去也只需十几分钟的光景。将据点建立在这么靠近大路的地方,目的正是方便黑标盗们劫掠从商道上经过的客商。 半夜,漆黑的楼里唯有老伙子的办公室点亮着一盏微弱的台灯。他正在聚精会神的写工作报告,却忽听见一阵诡异的脚步声。 魅族公司董事长兼ceo黄章很是惊讶,陈平怎么会来到魅族公司 老实说,这些条件对于大部分歌手,哪怕是全球级的当红歌星,也都是不能再优厚的条件了。 同样是做搜索的,谷歌成为了高科技公司,百度却钻钱眼里去了,连虚假医疗广告也接,良心不会痛吗 这么大这么璀璨的粉红色钻石,她可是头一回见到,实在是太美了。 斗墓,是盗墓行里独有的一种“切磋形式”。中国的第一批盗墓贼是曹操那帮人,当年曹操为充军饷,在军中暗设“摸金校尉”一职,这不是故事,是真事儿。 “淳于漓,你诚心想跟我过不去是不是”说不过他,她就不说了,好么 她说的是事实,正想着不知谁会用这么低级的手段时,忽听殿外想起孟淦的声音求见。 起司的反应和剑七一开始相同,他认为这只是阿塔在恢复了记忆后加深了对凯拉斯的依赖,因此对猫妖精长时间的单独行动感到了强烈的不安,在凯拉斯返回妖精王庭的时候,她也有过类似的反应。 “昨天买烟的时候我还买了火机,我怎么把这件事给忘记了。”我一边说,一边从上衣口袋掏出一个老式的火石打火机。 “如果你这么害怕机关的话,一开始就听我的从天井里到四层去不就好了吗”医生说道。 “姜姒好你放过妘己,有什么怨气冲我来!“旻天的声音变成苦苦哀求,双目泪珠不断。 “我要把你细细地碾碎。”威猛老头怒火中烧,他已经彻底豁出去了。 她已经暗中观察过,也调查过尝羌与百里姬的关系,并非如竹子柳说的那般。 她的心堵得厉害,总觉得丈夫这一回对她的态度,变得又冷又硬的。 鱼能消灭和抑制稻田里的杂草生长、能消灭部分害虫减少农药的使用、养鱼能松土活水、养鱼的鱼粪能增肥。 永泽加强霸王色释放,三名中忍瞬间被震晕,软倒在了地上,为首的那名黑衣忍者彻底慌了,也管不了其他,拔腿就跑。 因为在她还没有来到大门这里的时候,老远就听到这娘俩在院子里比武的动静了。 正事说完了之后,李欢将后面的的幕布升起了,一个超大的玻璃柜,里面放满了现金。 “虎皮也就能忽悠忽悠你这种人罢了!”姜子晋轻笑着回了一句,转头继续看向金德广。 他最近一段时间的努力,不但杜雪宁瞧在眼里,连丁策也看到了。 何连芝笑着半真半假的说着,眼神在大树下那些人的身上来回的扫过。 “赵总队,朱总管,贝亚莉主管。”七队的几个中队长连忙恭敬的喊道。 第208章 废矿 佐助跟博人顿时警惕了起来,看着面前的铁盒子,正当怀疑他们是不是被发现了的时候。 只是奇怪的是,对方居然没有立刻攻击,而且看这样子似乎早就知道许方他们的他们会来。 凯瑟琳气急败坏的离开了,只是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得扶着墙慢慢前进。 完成骑士穿戴的彦行走出卧房,跟着来邀请的守卫沿着门外的回廊向外走。 吴景也是从突然激动的心情变得平定了下来,他也很渴望做父亲,也很想好好照顾可心,可是也担心可心的安全。 “刚刚注射的利尿剂生效了……难道你打算看着我撒尿”柯岚一手抓着空水壶,一手则是已经放在了裤子拉链上面。 “什么,这家伙竟然真的跟我打的平分秋色,这怎么可能!“那名中年汉子的脸色也瞬间大变,眼珠子也差点瞪出来了,脸上的表情也充满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萧楚在休养的这些天就一直在想,如何挑起外界的争斗,让他们再次打个你死我活,他好趁机坐收渔利。 许方忍不住点头,洪七公看着倒是明白,武功一道贵精不贵多,若是能够持之以恒专心修炼一套武功,入了境界,哪怕是简单的招数,也能发挥出莫大的威力。 看着屏幕出现的三十秒的倒计时,亚历山大少将的面部微微抽搐,紧接着,他像是做出了某个重要决定一般,用力地咬紧了牙关,关掉了面前的显示器的电源。 “你以为你可以一帆风顺一直得意吗,总有一天我会把属于我的东西抢回来。”霍廷声凶狠地看着程泽熙说道。 但是方浩给他们描述了一个美好的前景,又给他们提高了一半的薪酬待遇,也就没有人反对了。 方浩晃了一眼,就没有继续看下去——老子已经聪明绝顶了好吗还需要这个 没过多久,程泽熙的身份曝光了。霍廷声看着新闻瞪大着眼睛,久久不能合上嘴巴,楞了很久。程泽熙是霍廷声同父异母的哥哥。 蒋仓建问了也白问,在场的众人听到这话也只能惊叹,别的也说不出什么。 梁媛推开门,看两人惬意的躺在床上,甜妹子趴在他怀里,那娇柔慵懒的神态,看的梁媛都微微有些心动。 姜岸的镇罪日轮神通刚才威能开到最大,才能一举建功,但时间却尽量压缩,所有体内的法力并未耗光,眼见尸虫又杀过来,他面无表情,双手往中间一拍,法力汹涌之下,无尽的火光和雷电出现。 一支枪的重量还不如他们一把刀的重量,移动性比他们要强上很多。 可是看到他们带过来的两匹马和两具戎突骑兵的尸体,他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但是纯阳李轻柔的实力可不仅仅是这样,在他接受传承之前,那也是地球上鼎鼎有名的剑仙了,一手镇山河剑阵更是出神入化,一柄飞剑化作九九八十一口,按照某种玄妙的阵法指引围绕在月珑的身侧。 忽然间,一阵轻微的肚子鸣叫声在附近响起,在繁密的雨声中不是很明显,但却给了山治一个希望。 “山治!!”,娜美大力地挥着双手,虽然知道隔着这么远是不可能听得到的,但她还是忍不住激动地大喊着。 想想,凛觉得,自己有点操之过急了。路得一步步走,饭得一口口吃。不管有意无意,李寿反而抓住了问题的核心所在。 叶天现在正在抵挡那能量光束武器的攻击,怎么可能能承受住闪电机甲的攻击 同时靠着阎应元等人的努力,也把京师内外城积弊已久的五城兵马司给调理得明明白白。 北辰宪唯一优势就是力量大,一力降十会,技巧方面,并不算多么出类拔萃。 毕竟,无生道有天仙大能,而玉清道修为最高者,不过是一个地仙。 袁英神识中早就看见了繁星,没想到这天使在巨峡号上转了一圈就飞走了,弄的袁英有些莫名其妙。 这个时候不仅其他勋贵世家不看好跟着他对抗皇帝的前景,就是他自己也不愿生出什么是非来。 因为何如宠奉旨前往琉球国的都城首里,册封权署琉球国事的尚奉为琉球国王,并不是去去就回的简单旅行,期间也经历了一些波折。 强烈的爆炸声至火炎术砸到湖底后席卷而来,陈玄的设想也很简单,他这一击不仅能削弱对面的整体实力,更有可能直接把湖底的隔绝大阵给打破,到时候湖水倾灌而下此地不能再走动,施法,星宗的计划自然就没有着落了。 尽管此时此刻,他内心已经汹涌地翻腾了一遍又一遍,但是在外人的面前,他并没有显露出一丝的破绽,情绪保持着沉稳,面部表情也恰到好处。 怪不得官府记载的信息少,原来不是科举出身,连监生的身份都是后来才花钱挂名的,甚至现在的官职都不是正式的,相当于“代同知”。 第209章 拍卖 兰城天黑得早,离开林家时也才将将戌时,等亥初拍卖会结束再回林家也不迟,一行人盘算好了时间,骑着马哒哒哒到了拍卖会的地界。 只一眼,齐玉璇就蹙起了眉。 “怎么是这样的地方” “什么叫这样的地方” 郑颜灵抛了个媚眼给台上冲她娇笑的舞姬,并不觉得有什么。 她一扫后面几个跟 墨君夜伸手推开门,光线透出,一间房间慢慢地展现在了陶意的面前。 低沉的声音飘过来,陶意脑海里“嗡”的一声,惨白的迅速脸红得能滴出水来。 我鼓足力气,抽出腰间的皮带,甩出一个又一个凌厉的鞭花,喝退挡在门口的几个混混。 我走到周倩倩身边,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她放下手里的筷子转过头恶狠狠的看着我,我笑着没有说话,我就喜欢看她生气的样子,我倒是想看一下,她生气之后,会做出什么事情。 黄冬的实力我是清楚的,加上血脉的力量,可能会比子龙要强,但是说到能够将子龙给打伤,那就有些异常了。 片刻,彭师傅拿出注射器,抽取他事先调配好分量的溶解液,然后转身要走回床边。 到了顶楼,李信德已经在等着了,看到他时,顿时吓了我一跳,以前李信德本就瘦,像个竹竿一样,现在眼窝和脸颊骨都深陷进去,两个大黑眼圈和熊猫一样,像那种吸毒的人。 掌握了这些东西,对于他们做生意也有好处,所以很多灰色场所,司机都知道在什么地方,把客人带过去之后,都是有提成可以拿到的。 这也就意味着,他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被人喜欢被人重视,这本应是件好事。 那三个家伙把他们扔到这里,没绑也没伤,多半是准备等候雇主的指示吧 唐枫已从擂台上飘然落下,来到宋伊人身边,看都不曾看两人一眼。 厄王跟她聊过以后,决定放了她,而且还打算再一次的「协助」她。但不是再次想让她断气,而是让那股气延续。 毒素被不断逼出,在唐枫的催控下化成热浪般的水雾,弥漫整个车厢,便连车窗都变得有些朦胧起来。 而当尹未仙看清,唐枫不退反进,向距离两人最近的蒙面刺客冲去。 宋晨依然冷淡,潘的话语充满了战斗力,让人片刻之间一阵的心碎,从来没有想过,在这个世界上,有人可以这样毒舌,可偏偏,他这样理所当然,让人片刻之间,内心充满了心酸,充满了绝望。 “这个我们就做不到了。”唐妈妈面色凝重,仿佛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样的。 “是谁是谁这么混账,居然泄露了界碑之心的秘密而且毫不保留”许多明里暗里的上界之修,生出了极大恼怒,纷纷发动力量,要将这等破坏无形默契的败类揪出。 这登天梯,九万九千九十九层台阶,代表着万物之极,代表着对苍天的虔诚。 “这怎么可能”古闲键大佐看着眼前的一幕,惊讶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了。 大汉应声走出来,随手将衬衣扯开,露出布满纹身的身体,拍了拍鼓胀的肌肉,一脸不屑的走到唐枫面前。 “是!”焱神抬起脸,又开始细细看过每一个在忙的工作人员和送货员。 “哼,我石王朝已要定了”另外一道冰冷的声音不屑的对着玄王朝的少年冰冷的说道,然后已加入到了争夺之中。 第210章 自尽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更想不到的是,这位竟然对杭盂态度好到近乎献媚。 让方天佑感到惊讶的是这股压力的来缘。他分明感应不到有什么强大的对手,又或是有什么法器灵器的威压作用,就好像这股压力是天地自然产生的一样。 这就足够了,剩下的就是讲面子上的事情做好,至于报仇,来日方长。 徐游听的愣了,他搜肠刮肚想了半天,也不记得哪一本典籍当中有关于上古炼器师为何会受人恭敬的原因,难道不是因为炼器 苏洛依坐在沙发上,看到桌柜里有几袋零食,还都是她爱吃的那几种。 可每当闲下来看电视的时候,总会忍不住拿自己粗制滥造的地方台广告和余曦的大制作高档次作对比。 孟宵面对丧尸是个怂包,不代表他怕这些抢他吃的的人,连吃带拿,竟然还这么理直气壮 也不知老夫人寻摸这人来是对是错,日后的热闹肯定是少不的了,老夫人若是着急上火她们的日子肯定好过不到哪里去。 听见珈百璃的话,话,直接走到娃娃机面前,连续投了几枚硬币,又抓出十几只娃娃出来。 “难道那不是梦”楚纪云喃喃着用手捏了捏自己的脸发现是真的,即便是这样她还是有些迷惑的看着李凡。 元神仓惶逃出,楚风放出噬魂兽,直接施展出轮回之眼,一下就把苗静利的元神给吞进了肚内。 她几乎是在闭着眼睛走路的,就在此时此刻,李博健还把头深深的埋在了自己的后背里,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前面生的事情,所以她根本就不知道刚才自己手中的头灯照到了什么。 之前我就说过,我抱仇最大的倚仗,就是要先于他们知道大清龙脉宝藏的位置。老天开眼,大清龙脉的位置被我发现了。 在紫薰看来,浩白就是一个实力强大,而同时又是一个极为神秘的人,与一般的修士有很大的不同。 紫萱本来还在尴尬怎么和青衣交流,没有想到对方却是直接说出了这么一番话,宛若一记重击,砸到了紫萱的心口。 结果,根本不用打,阎州城内的州军,直接就打开城门向楚风称臣。 “现在用钱是没办法打压欧阳集团,密尔顿你不要忘记了,易天和欧阳白雪才刚刚从摩根那里拿钱走,数目是多少,我们并不知道,我想应该不会比我们贷的那个数目少。”詹姆士回应地说道。 韩云甩出的四枚铜印,和摇光子外面的护罩相撞,一道道恐怖的气劲,爆射而出。 到得前坪,楚风不禁愣了愣,只见王辉骑着一匹高达三米的钢牙巨虎。 医院也不怕药门一家独大,擅自提高药价,官府有其它鸡贼的办法让药门的药价涨不起来。 “其实自行车未来还能再卖个二十年,只要能改变自行车的外观性能,这是能继续赚大钱的。”沈曼说了几句自己的想法。 全京市都知道,老太太对自己宠爱有加,一老一少感情好的不得了。 对男人的渴望已经占据了马红梅的整个思想……头脑中只有眼前这个男人,这个自己看上的优秀男人。 秦老太太一早起来吃了口早饭垫了下肚子以后就开始在大门口前张望了。 眼瞧着他们朝这边跑了过来,秦慕瑶连忙拉着姜宴安往路边躲,生怕他们会冲撞到他。 大家对她是那么的友善,正是因为顾宸的原因,所以才会给她善意。 想到这里,沈迟礼有些自责,若不是他控制不住自己,也不会导致明乔又要做这种艰难的选择。 比如说,你想先学三品上的某某功法,必须先把基础类的知识全部学到三品上。 夏瑾禾似乎缓过来了一会,琥珀色的眸子恢复了往日流光溢彩的模样。 然而这个晚会也差不多成了本校的一大笑话,自己的百年校庆晚会,本校的学生却不能参加。还需要邀请函什么的……哎,真是笑死人了。 叶梓凡紧紧的攥着拳头,泛白的指节揭示着他内心里汹涌的怒气。 朋友把我请去吃饭,吃了一盘胡萝卜丝,吃了一盘粉丝,还吃了一盘像橡皮一样难以嚼烂的肉。吃完了,我心感动,心中暗想,吃人一碗,要报一盆,点滴之恩,应该涌泉相报。 “天生带着奇特印记的人。”如月目光落在萧羽音的脸上,准确的是落在她的眉间,只是长长的刘海挡住了她的视线。 不过以羊羊集团在体育行业的影响力,新的饮料产品总归不会到一瓶卖不出去的情况。 第211章 急报 “外头还有多少人” 任舜收了刀:“都已解决,畅通无阻。” 他从天机楼带出来的迷药,除了那十几个练家子,全被药翻了,门口十几个也死的不能再死,只要长乐郡主愿意,即刻便能从这里出去。 思及方才关娘所说的官府不作为的事情,齐玉璇没有贸然去报官,而是道: “回去后,让麒麟卫接管此处 双腿直立,一边被毒蜂蛰的嗷嗷直叫,一边麻溜埋着双腿,一屈膝竟然蹦了起来,将岩壁上的蜂巢抓下了一块,然后兴奋的吐着舌头嗷嗷大叫的逃走了,看到这一幕,齐瑜眼中一亮,悄悄的跟着这棕熊的身后。 “她看得比谁都清楚,”我不容置疑地反驳,招招手要她更近一点来看。 从雍位面到达太浩位面后,魏贤就一直身怀着重重疑团,他如今早就有承受疑团与秘密的能力。因此,他也不再去纠结隐藏的纰漏是什么,见招拆招才是目前最佳的应对方法,所以,他先把“沙漠一阵兽位面”给兼并了。 陆羽不知道这个阿九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但是有她帮忙,陆羽的难题也就迎刃而解了,自己只需要拖着时间,让阿九上去将他们制服就可以了。 白舒声并不惊讶,他一下一下地打着折扇,扇柄与掌心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声接一声,哒哒哒,像是恶魔的脚步声,在步步逼近。 罗塞和崇厌都失望地摇了摇头。众人也用一副质疑的眼光看着他。 “这些黑手党公然袭击军队人员,邪恶分子为所欲为,但对于这件事,军队上层却迟迟没有作为”希微琳愤愤地说道。 赛梅莉丝点头确认,因为军队也派出了一队岗哨兵驻守在13区矿坑附近。而且,据她所知,军队还高额聘请了高人,前来协助调查。 虽然隔着窗户,仍有丝丝冷风穿过缝隙钻入了屋内,这让凯特琳颇感寒意,极目远眺,城市中的万家灯火与天边的繁星渐渐融为一体,那灯火后该是数不清的温馨家庭,在那些屋子里,寒冷便不会如此轻易的侵袭过来吧 这就是封闭位面的缺点之一,开放位面的凡人都是多少知道一些事情的,一旦发现混沌力量入侵,就能很好的进行引导,然后将被混沌力量污染的区域隔离。就算一时间没法消灭,也能让混沌力量得不到给养。 “这个我也说不好,我们吃饭吧!她们应该在外面吃了!”钟媛贞摆好餐桌对江玲说。 “给我上,杀了紫星大帝,还天下一个太平。”司北东不再废话,退居人后,大批的侍卫蜂拥而上,他们大多是司北家秘密训练的死士,所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司北东可谓谋划已久。 “学姐,你不会是耍我吧灵动要是那么好修炼,我早就修炼成功了,还有那个合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都给我讲讲。”古求焦急问道。 至于白逸本身,则是去做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去了,他这些年在天剑界域收获良多,剑道逐渐圆满,又得古老解了许多的迷惑,在天剑界域修炼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而且是远超他的预计。 “好了!”大婶说的时候,夏咏宁挺胸抬头光明正大的走了进去。 马龙看在眼里自然是明白。于是在会议开始不久,就找了一个借口,起身离开。国王也看出了其中的端倪,也不方便说太多,没有阻止马龙的行动,同意他离开了。 第212章 复生 魏七姑娘见长乐郡主果真被她这句话钓起了兴趣,又见她一双美目向自己看来,有些兴奋地红了红脸, 她是魏夫人最小的女儿,平日里见过的世面多,小道消息也听得多,这会儿一扫几个还茫然着的姐姐妹妹,带了几分得意道: “郡主初来乍到,肯定不知道兰城以西二十里,有一处废弃的银矿……” 齐玉璇:“… 白衫老者猛地转移了话题,冷冷的看着王烈,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有着丝丝的期待。 无常没有嘲笑她的意思毕竟在这个宇宙里。。谭百合能够什么话都没有说就跟随大家进入黑暗天幕。这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黑子想替司机们找个地方睡觉,在这个陌生环境司机们不愿开自己的车,黑子只好跟他们一起在车里休息。 宋子阳脸色一黑,您刚才还嚷嚷着让我离她远点,可现在怎么反倒不高兴了 把自己的体力和元神强度恢复到最佳状态,李旭花费了半个月时间。这段时间以来,对于潜伏到敌人山门附近的大部队,他并不是很担心。 就在无常还想询问之时。突然头盔里传来一阵沙沙之声。通讯居然被干扰了。甚至被中断了。这时候南边阵营里突然非常混乱。十多名军官一样的人正在排查着什么。 过了许久,叶天才悻悻的推开楼梯间的门,慢慢的往监控室走去。 看到自己的族人痛苦的表情,金玲儿的心也被牵动了,忍不住用衣角擦了擦湿润的眼角。 既然脑袋里面没有原主人残留的元神,那么把脑袋封存在里面干什么难道这也是西方圣主教的一种传统吗 在金翔走出去之后,金耀天的身后突然出现一个身影,模模糊糊,仿佛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陆江淮面上没多少表情,但高氏觉得,儿子的眼神带着一丝丝迷茫。 可能是因为之前在会所里受了苦,原本那副油头粉面的模样,也变成了颓废丧气风。 关闭直播之后,苏寒将这条草鱼简单的处理,油炸之后配一碗白粥,简简单单解决了午餐。 霍雨浩和叶骨衣打量着四周,没过一会儿,就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孟听晚觉察到了高氏神色里的某种坚定和决然,似乎要做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样。 伴随着苏北的实力越来越强,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也没有刚开始那么亲密了。 东南亚半岛的某处丛林,阮中和身穿作战迷彩,脸上涂着墨绿色的油彩,一动不动地趴伏在丛林之中,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 仅仅是过了十秒钟不到的时间,哥斯拉身体中金蓝色的火焰便是完全被苏北给处理了出来。 做完这一切,裴景御看了眼时间,他估计舒染这个时候也该出来了,就拿着外套径直下到了停车场。 同时,他的大手一招,便有一闪光的圣字“免”,从方才魔械驹所在位置的地下冒了出来,回到了他的手中。 先是毫无征兆的闯进她房间,然后莫名其妙的拿出一幅画,现在更是不知道在说什么玩意儿。 王贵他们几个跑了过来,蹲在地上。四处看了一眼,这个地方离鬼眼塘不远,而且周围的树木相对来说比较密集,而且还很高大。 是的,先不论那些被萧鱼淼收进其空间的千年灵花仙草有多珍重。 敖黎的这番突然异动,让还在保护罩面前攻击它的十余名长老皆是被吓得大惊失色,身形纷纷向后方退去。 第213章 烟花 此时说出这个条件其实也只是在亡羊补牢罢了,毕竟之前他们天剑宗蛮横无理,更以多欺少,还对别人的兵器有窥视之心,如此种种已经被暗中关注的强者都记下了。 先去做好妆发,又换上黄莹儿带来的舞台服,简单吃了点后,白马俊,黄莹儿与李正哲就向歌谣大祭典现场进发。 第二发子弹的精度更加的高,直接爆了目标的脑袋,瞄准镜中都可以看到,那名倒霉蛋脑袋开花后溅出一堆碎物。 好在马上就要到冬假了,这个冬天,梁动会完全待在平宁城,在平宁城的梁动,是完全属于自己的,根本就不用担心其他人来平宁城和自己争抢,有着梁动的贴身指点,自己的修为增长一定能跟的上。 就算得不到也不会让别人得到的,何必说出来与人分享呢换做是自己的话恐怕也不会这么做的。 两名太乙金仙虽然没有完全听进去,但多少还是记在心中的,毕竟他们三师弟的伤可不是假的。 清余说了两句之后,便第一个进入私人空间进行兑换去了,其他人都有些神色恍惚,似乎还沉浸在那个不同的世界当中,不同的自己,不同的人生。 当最新上一周的音源周榜出来,电视台的家伙们齐齐吸了口气后,就开始打电话,给谁 “以后不能参加这么危险的活动了,梦如,你应该清楚,我只有你一个孩子!”方肖星说道。 也就是说……整个第二世界被这三座大山分割成了三个部分,炼体界面是用来炼体的,灵魂界面是用来修炼灵魂的,术法界面是用来修炼术法的,除了术法界面之外,进入另外两个界面都要受到限制。 “噢,哈哈哈……不高,不高!”崔斌道,他翻滚身子,将阮倾语压在身体下面,化神的喜悦,让他身体上面有一股莫名的冲动,那阮倾语这一次也十分的给力,二人在那通天山之上的迷宫当中,再一次的发生关系。 崔斌睁开了眼睛,身体当中更加充盈的神力,让他更加自信,如今,如若遇到一名无极期初期大圆满修为以下的修士,也不用担心害怕,如若遇到一名无极期中期的修士,即便打不过,保住自己性命的能力还是有的。 如此,姜预才先从须弥戒子当中,取出了一块灵石,试探着丢进了这万兽池当中。 东方紫萱被叶晨一掌轰在身体之上,顿时间,俏脸微白,一口鲜血再一次忍不住喷涌出来,身体如断线风筝,重重的摔在东方墨和东方朔面前。 叶晨身躯微微下蹲,然后凌空一跃,轰!地面瞬间炸出一个直径百米的深坑。腾空于虚空之上的叶晨,往轩辕剑之中,注入一股力量。 “的确很奇怪。不过,不管他们是为的什么目的来的,总算给我们带来了好消息不是么”凛冬微笑着说道。 先前这些人只是认识了他的业务能力,却不知道动手这么狠,他们不得不重新认识这位大神。 当然,萧漠也同样知道华国为什么那么弱。如果荒国拥有与荒国相同的财富的话,荒国定然比现在还要强大。但是,华国境内竟然没有铁矿的存在,也许是还没有发现铁矿的存在。这就使得华国很难自主打造武器装备。 连他都要肉痛一会才能买下来的衣服,崔斌竟然毫不在乎地就买了下来。 “王,这是什么东西”血凤凰看着叶晨手中飘浮的六棱冰晶体,下意识问道。叶晨没有回答她,而是将六棱冰晶体轻轻放到她的秀眉处。 “哈哈”千云开怀大笑,她感觉这么长时间终于赢了一回君泽,君泽肯定以为自己炼化不了天火,才将天火赠于自己,这回他失策了。 乔望北生得精瘦干练,眸子锐利,宛若猎豹,那股子野性,比乔西延更甚。 想到这里,苏辰迫不及待的想要尝试一下,不过他手头上已经没有兽核了,想要实验的话,只有去云岭山脉一趟了。 千云搜查了下黑衣人的衣服,并没有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但此人修为不低,应该也会有空间戒指之类的,但现在她什么都没发现。 摇光低头去看莲镜递过来的手帕,一朵粉白色的莲花盛开在角落里,嫣然婉转。 若是被别人知道了这个地方的秘密那还得了,他们还能潜心研究吗 反正直接全部屠杀,来个死无对证,然后他搞出适合他的那一套证据。 此时的催命判官脸上带着一个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面具,唯有两个眼睛露在外面。 也不知道之前的三年里自己的脑袋是不是进了水,居然把如此美好的光阴浪费在他的身上。 江峰此时心里憋了一肚子火,但是他自己知道打不过王正君不敢撒气,只能哼了一声,冲向前台。 这才让又惊又怕又慌乱的白昼情绪稳定下来,便以为他与地魔宫暗地里有些什么秘密协议,她自就免却天大罪责了,也便能冷静些面对他的话了。 所以出乎三个反叛者的意料,先手抢攻的竟然不是他们,而是韩遂一方。 陆南先是正坐,一分钟后伸直了双腿,自顾自地打了个呵欠,然后又旁若无人地拿起茶几上的一枚桔子,细细剥了起来。 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人推了开来,常瑞青的副官长陈心蕊带着廖仲恺和汪精卫走了进来。他们三人刚才在王城官邸的电影放映厅里面观看“鲍里索夫核爆炸”的电影胶片。 太上老君都沉默不言,元始天尊自然不会傻得再跳出来惹鸿钧道祖反感,闭紧嘴巴是什么都不再说,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鸿钧道祖的喝斥。 因为中国海军的对手同样不弱,而且在经验,至少是水面舰艇运用的经验上还远远超过中国这支年轻但发展迅速的海军。 第214章 体面 兰城官署的官员办事效率奇佳,休沐结束后第一日清早,就派了小吏来请齐玉璇去官署。 小吏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七品青色官服,头戴乌纱帽,瞧着年轻,左不过二三十岁,能让上峰放心只身一人来请长乐郡主,放眼齐国也算是年少有为了。 只是他见到齐玉璇第一眼,发现对方还是个乳臭未干的毛丫头,眼中的郑重其事立 洗完澡走出来,擦拭着湿漉的头发。泰妍和圣经两人都不在,允灿不知道做什么才好。坐在沙发上,表情有些呆滞。什么都没有做,就这样躺在这边,右手拿着毛巾,机械的擦拭着头发。 但是拜托,那也是因为一切机缘罢了,而且成为冠军之后,人气首先的爆棚就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卫梵大急,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刚才纯粹是靠着本能反应挡了一下,不然自己现在已经被枭首了。 她本来就暗恋他,现在距离这么近,相处这么频繁,他还经常逗弄她一下半下的,早晚她会沉沦。人的心,是理智无法约束住的。 不远处分割鱼尸的普通人都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开心地猜测着。 也对,景佳人和西门龙霆被这么多人强行拆散,不都越挫越勇,走到最后吗 卫梵打开了棕色瓶子的金属阀扣,嗤,一股蓝色的气体就像放屁一样立刻倾斜了出来,直到压力和周遭的大气压持平后,啪的一声,瓶盖摊开了。 鬼哭暂停了攻击,却俯视着邹兑,闷雷般的声音从空中传来。刚才邹兑的突然袭击,着实让他吃了大苦头,面子丢光,他只等着邹兑若是说出不合心意的话,就立即重新发动攻击。 “你觉得我爸和灭世者有关”辛火火愕然,心中突然就害怕起来。 “嫁衣”一词正说完,玉雪笙一双美丽动人的眼睛射出勾魂夺魄的柔情。 “天命他们受伤的事情……好像和蒋晴晴无关!”宋思思盯着我,说道。 按道理说,两人都是地玄高阶的修为,就算是入阶晋级的时间有所先后,可那只会是在招式的运用上有熟练生疏的区别。 “来了。”岚的神色微微一凝,低语了一声,叶枫心头微动,随意的目光突然变得锋利了起来,投向远方。 所以在开始的时候,木成梁和予母才会危言耸听,恐吓那些学员及早撤身。 韩狼楞住了,没有想到东泽竟然会对他说这样一句话,让他无语。这样的人,果然是捉摸不透。 那个保镖的身手十分不错,不过也只是相对于普通人而言,在钟昊的面前,保镖的每一个动作之间,几乎都充满了漏dng。 “既然动心了,那么,你就是想和赵秦发展了”公孙蓝兰再次问道。 左腿自膝盖以下被一刀砍断,右边袖管空空荡荡,褴褛的衣衫间可见身上全是深红的鞭痕。右腿异样扭曲,搁在担架上的脚掌高度明显低出一截,似乎脚跟是给人割去了的。 父子俩见天都军锐不可当,心里情不自禁萌生惧意。正要下令鸣金,突然看到一匹黑马上金光闪亮,身披黄金战甲的天都王已经飞马杀到。 仙法秘籍多得不计其数,这样一个门派下,当一个灵植师没什么不好。 而对方脸上自始至终都带着淡然的微笑,像是一位有意炫耀宝物的富家公子。 “轻舞,你做什么”沈轻舞的话音一落,顾靖风转头扬声,厉声道。 第215章 乐子 “是是是……卑职这就吩咐人去采买,即日就修补好这鼓……” 还以为长乐郡主要发作好一通,却见她慢条斯理说完,就拎着裙摆走了进去,并没有再发表什么意见,罗砚这才松了口气。 他心道也是,长乐郡主今年才多大来着能懂多少无非是仗着自己在京中有那么芝麻绿豆大一点的功绩,长公主捧着她,就觉得自己能 “不行,得先回亿丰看看。”江东越想越担心,况且橙狼回归,独战此刻状态的四头狼,江东自知饮恨收场的可能性极大。 源源不断的天地灵气涌入了王凡体内,化作滚滚真元,不断地洗涤着肉身,缓解着全身上下的疼痛。 孙成听行陀说着,脑中即刻蹦出‘吸魄’、‘郭春之死’两组词,心想,难道这郭春之死即是被妖吸魄而死如此而来的话,那圆月早就在郭春死之前便被妖附了体,对,如果我猜想的没错的话,即使如此。 没有了工作的困扰,说实在的,他们平日里的时间,还真的是挺多的。 董瞻瞻吓了一跳,蹬蹬蹬跑上楼,一溜烟消失在楼梯上,仿佛身后有鬼在追一样。 如果将这些武器带走,那么,治安局对于自己的搜捕强度,将会立刻加大好几个档次,到时候,自己离开隋国将会面临更多的困难。 虽说是清晨,但刘天下已越过了规定早上去武林道馆的时间,误了约莫半个时辰,加上用在路程上的时间,再加上半路内急去茅厕方便的时间,便已过一个时辰。 莉莉眨着大眼睛,“这么说你也找了个长期饭票吗!”对于她来说吃饭很重眼。 “那天晚上我让人跟了祁怀瑾的车,知道你住这里,来碰碰运气。”他淡淡地说,好像并没有做什么大不了的事。 “大人,我们的基地防御系统,能否坚持两天,不,坚持一天的时间”李世龙问道。 一旁的卢修斯脸上带着喜悦的泪水,他在邓布利多的诉说中,不断对周围人鞠躬示意。 我激动得几乎就要大喊出声,但残存的一点理智却让我冷静下来。 或许双方的距离稍许远了点,又或许连绵的阴雨对弓弦的弹性也有影响,这一箭并未射中敌骑,而是射中了那骑士胯下战马的头部。战马哀鸣一声,侧倒下来。那骑士也被带倒在地,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无敌了,原来古皇已经强大到这种程度了!”华夏阵营瞬间热血沸腾,到处都是喝彩之声。 邺城的每个里坊都是正四方形,周围环以高墙,除了四面的坊门之外,别无通路。而在里坊以内,也同样是方格形的布局,连通坊门的十字街将里坊分为四块,每一块里又有十字巷贯穿。 拳碰刺,划过再碰肘。先是轻微的噗嗤声,石头的拳锋飙血。接着拳肘相交,发出清脆的喀嚓声。那是金螳螂臂骨寸断的声音。 哪怕是邀请钱胖,孙钱礼心里也舒服一些,毕竟两人出生相差不多,都是太原纨绔。 她说着,伸出微布皱纹却十分白皙的手,放在门外射入的月光下。 今天因为惦记着妹妹要回家,所以柴桦是早早就结束了在无极炼狱的修行,骑着自行车去圣禾馄饨那里,拉上李佳怡就奔公园商场了,因为公园商场的档次要高一些,商品质量要好一些,来这里给妹妹柴静买礼物了。 第216章 生气 罗砚领着人进了梅林之中的殿宇,一片暖香扑鼻而来,齐玉璇下意识捂住了口鼻。 “咳咳……这是什么味道如此熏人。” 她蹙眉挥了挥帕子,罗砚一愣,连忙叫人将殿内的熏香撤走。 这可是上好的助兴香,既然这郡主已经乐意跟过来了,那熏香也用不着了。 罗砚请人上座,底下舞剑的弹琴的作诗的一众 “你自己看着办就是了。”说完,剑圣纵身提气,脚下轻功一展,几个起落之间就已经消失在众人的眼前了。 不断持续的拉怪,再让星蝶清掉,来回反复可是让我们这些吃白饭的爽坏了,聊聊天,刷刷论坛就有不少的经验可以拿取,我也总算知道了一些人为什么那么喜欢不劳而获了。 夏夜诺越过郝萌,轻轻在门的几个地方敲了几下,然后门顺利开了。 “呃,那我们就这么不管他们,任由他们控制整个战星基地”郑吒忽然惊讶的插嘴问道。 “可是我们已经习惯了陆地上阻力,动作不受阻力束缚。”那人不服的说道。 泽拉图从我的手中接过母舰核心,将母舰核心在空白的地上一放,另一只手从虚空背包中顺手掏出了一块蓝色的方形结晶还有一个透明的巨大盒子,将结晶垫在母舰核心的底部,巨大的盒子将他们笼罩其中。 好奇的她怎么可能不过去观望一下。可是结果却是一点也看不到,郝心不禁有点失望。 濮阳城中的曹昂,现在是曹操的一块心病,特别是在失去了曹植和家眷之后,曹操目下更是注重亲情。 这个慈善协会的占地面积并不大,规模也一般,不过周围环境清幽,一走进来,到处挂着的都是些海洋污染以及海洋生物现状的图片。 他看了看房门,一串象骨风铃仍然挂在那里,虽然因为时光流逝有些泛黄,上面一颗十多层的象牙球,转动几下,每层都还是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 秦明那双深邃的星目中精光闪过,随后被他很好的掩饰起来,这一切李永乐完全不知。 “他们,他们说收我为徒是老师你一生最失败的决定。”说着说着,曹诺怡就红了眼睛,她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了,更何况,这样的话等同于杀人诛心。 “我们单打打不过你,但是你们敢和我们比试军阵吗”提图斯说道,他们的罗马步兵方阵可是很厉害的。既然单打独斗不行,那就来比比阵法吧。 最最关键的是他们觉得有了唐严的加入,这一次三大学府的大比试就赢定了,他们也能跟在后面创造历史,哪怕作为配角也与有荣焉,跟在天才后面战斗肯定是爽的。 叶离划了卡,接过托盘,一楼座位几乎满了,想想还是托住托盘上了二楼,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吃面,只吃了几口,李莉就风风火火的端着盘子杀到了,坐下之后就埋怨叶离不等她。 就在这个时候,莫凡的气势骤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恐怖的气势散发开来,哪怕是轩辕不败都带着几分惊讶。 只看到个之前那顽童从躲藏的地方走了出来,正巧被昆仑镜照了一下。 徐川听着是云里雾里,都不明白萧玉柔与闻人龙之间有什么恩怨,居然还扯到了要嫁给闻人龙份上了,难道萧媚玉如此气冲冲的跑过来,就是为了杀掉闻人龙,破坏掉这个婚姻 第217章 巡抚 他们旋转起来在半空的样子,映衬着他满头白发,那样子是在是好看极了。 从这一刻开始,张杰开始真正的想朝着目标挺进,也开始真正的想方设法用自己的异能去帮助实现这个目标。 从刚才开始就对四周保持警惕的张杰,这会发现异样了,不同于别人的惊慌失措,有两个画面中的男子,冲这边疾步走来。就是他们!这下坏了,自己这应该算是见义勇为“未遂”了,没想到第一次做好事都这么不顺利。 依丝卡娜是王都德克萨的一个贫苦家庭出身,父母皆是奴隶,少年时候的依丝卡娜靠卖火柴和蜡烛补贴家用,后来电的广泛应用,灯的诞生,让蜡烛一度无从销售,父母将她卖做奴隶。 秦轩并未避开,他手握无终剑,十三极法同身,杀生塔浮现,浊仙相也在施展。 我扭头也继续跑,新一轮的鸡飞狗跳里,我也不保护这些古董了,我是有什么砸什么,眼瞅着一堆堆的千年古董在我手下噼里啪啦的碎成一堆,我心疼的要命,但又偏偏无可奈何,因为现在要命的不是这些东西,是老僵尸。 看着红运炼丹坊成为废墟,所有丹药尽毁,长远伯眼中闪烁着寒芒。 领域之力与灵力不同,灵力是混杂在空气之中,可以如十万年前一样浓郁,也可以如现在这般稀薄。 如果场上球员里像那个徐亮一般的多几个,那他打死也守不住,毕竟他也只有两只鞋子而已,不能为了一场球赛多备一堆鞋子放旁边吧 其语气之平淡令宇智波青越发的恼火,在他看来日向俊彦这是根本就瞧不起他。 看见这样一幅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画面,令微彻底被这里的环境美丽打败了,这样看来,不是地球的复制品,而是再造品呀。 顾依依轻轻手绢擦拭了一下鼻尖。几分钟后,她一边想一边对陈昕慧说出了自己的计谋。 两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在夜色下,漆黑锐利的眼睛碰撞在一起,让灯光都感觉到了一丝不安,摇晃得更厉害。 “是我说的!”寝室里走出一人,正是曹年,“是我告诉肖排长组织你们两个的。”他继续说到。 禹阳心里突然一暖,他万没想到男人婆何依彤竟会如此关心自己,但思索了半天,只是轻轻道了一句“谢谢。”此时他实在没有心情像往常一样再跟她斗嘴、开玩笑。 顾沫刚想询问这是什么地方,却被黑影给包围了,那些黑影在发现她以后纷纷具象化,变成了一个个手持真枪核弹的黑衣人,拿着机关枪向她扫射过来。 “航空宇航科学与技术!!!”史非再次重复到,语气里已显得有些不耐烦。 她实在是害怕跟程云景单独相处,于是咬咬牙想要转身回家,自己给自己催眠说没看见这件事。 傅景泽微微摇头,像是在感叹自己配不上陈昕慧为他所付出的努力。 墨凤舞微微眉头一动,手指习惯性的捻动起来。而盯着墨凤舞的触手怪物,这会儿却显然愣了一下。 “你为什么会当侦探的老实说,你的资质,听你老爸的,从政更有前途吧”我掏出了一根烟,一边说着一边点燃了。 彩阳谷还是一如既往地美,碧水蓝天,繁花碧叶,桃瓣飞舞,这样的风景就算是看一百遍也不会觉得厌。 面对那三人咄咄逼人的气势,辰逸只是勉强的抬起头来,用浑浊的双目盯着三人。 这个鞭子不是金柔嘉那样柔和的,这种鞭身带着细微的倒刺,一鞭子下去便是血肉横飞,受刑的人能活活疼死过去,所幸,赵仕还有世子的名头在,加之皇上的有意放水,倒是没有性命之忧。 ,总算懂得为娘的心思。不错,与其去你爹那不如去你娘那。你娘还是凤凰一族的皇族,再怎么也比你爹那种庶出强得多了!”董占云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虽然说不出娘亲有什么错,但是总觉得这样想也不太对。 嘴角轻喃,当听到这一消息之后,即便以他的心性,依旧有点乱了。 八腿甲犀闷吼一声,呼出两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柱,它重重地跺下前蹄,目光狠厉地扫过那余下的六只后天境精怪。 “你是怎么知道,那个包里没有这个兜的呢”我笑了,这一招钓鱼屡试不爽。 当然了,像炎龙谷这样的大派,就算是在平时,也定是非常热闹的,更别说是今天了。众人这样议论了会,只见主座上,那老者向身边的中年男子说着些什么。 这是在战前辅导全军心态,让他们都有一个心理准备,免得稀里糊涂就上战场。 搞科研的人,他们或许在其他领域上是个青铜,面对自己熟知的领域则会是一个王者。 氢弹之父做的事情虽然没有公开过,但是国人都知道,我们国家在核武器上能够取得这样的成就,和他有着很大的关系。让能让赞为全才,那是何等的难得了。 八年前,源氏萤盗贼集团从山能寺偷走了那尊邪佛像,结果也不知道咋回事,压制邪佛像的白毫佛骨舍利丢失,被服部平次给捡到了,还被这货当成了初恋送他的礼物。 新历49年,兰特第一张彩色照片,是从空中拍摄的真理学城全貌。图片中的真理学城早已超过最初借用潘普洛魔法学院时的规模,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学城”。 乌娜站了起来,看向露西亚道:“真是少爷吗真的是少爷吗”她刚刚听说有中子云出现时,仿佛笃定它是冲着自家少爷去的,但是听到人还活着时,又惴惴不安起来。 “呃……要不回东京以后,咱们找她们要两块儿玻璃钱”柯南问道。 第218章 钦差 这般想着,齐玉璇被林老夫人握着的手动了动,反握了回去。 这十来日的相处,她早就觉出林家如今的状态割裂得很,林老夫人只占了一个老祖宗的名头,实则底下一大家子人各有各的盘算,只在她跟前表现得和睦团结。 “外祖母,在去彻查官署之前,玉璇有一事想先请教您。” 她说完,扫了一圈屋里站着的下人 人都有局限性,我上面说的是她们带着的相对优点的东西,缺陷的,这里已经说得不少了。 除此之外,在燕京,还有几个林逸风的老朋友,所是到了那边,他也是很有心情想要见上一见的。 也许现在的她和叶清庭在别人的眼里,也是同样在公众场合搂搂抱抱、行为不端的典型代表吧 看见陷阵军退了下去,守军士卒都是一个神色,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了,自从他们开始攻击之后神经就永远处在一种高度的紧绷之中,现在松下来那种巨大的疲劳感立刻席卷上来,不少人都坐倒地上呼呼喘气。 说罢,掌柜的迅速将妖晶全部装进篮中,提着走到内屋,商量着价格。 只留下地下室的人还在混乱着,而龙哥则是气得跺脚,因为他找了好半天,也没找到我的影子,不过他用股屁也能想得到,我已经逃走了。 “南疆……若不是东洲那帮混蛋一直虎视眈眈,本君早就将南疆拿下了!”声音竟像是个孩子一般,却又有一道重音,仿佛是两个声音组成到一起,听起来有些尖锐,又很诡异。 蛇皮的韧性很好,我一一的将果子给叼到了蛇皮里面,此时果子还剩下十来个,也不是很重,所以我轻松的就叼着蛇皮然后往那洞子钻去。 “那你就把你知道的和我说说吧,我们怎么说也是一起上补课的呀。”说着说着,刘偲安的语调带了一丝恳求。 ”不错!既然来了,就不要这么急着走!讲清楚了再走!“黄韬略也是点头冷笑道。 将换宝丹倾入一半到荷包里之后,便将陶瓷罐一盖,向柳青青一甩头,眼神一递,柳青青也就明白了过来,顺手将装有换宝丹的荷包递在了欧阳玄的跟前。 而排在末位的张济,副将有雷叙、张先,麾下虽有号称北地枪王的侄子张绣、大力士胡车儿等人,不过实力却是最弱的,在李傕、郭汜、樊稠反攻长安后,由李、郭、樊三人掌管朝政,张济因为力量最弱,被外出屯驻弘农。 “先看看这哈托布是不是吟儿所说的,到了大方镇了”想到这里之后,将杯子轻轻地放在了桌上,上床跌坐,手结八卦子午诀,闭目存神,一会施展出莲花出神,调出不死阳神,直去大方镇。 本来三人要抓莎丽就很困难,如果进山更是凶险莫测,现在又加一个更狠的三木次郎,正好是三人一个下台阶的好借口。 到了昨晚被截杀的地方,管鹰打了一个手势,放慢了行进的速度,高度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感觉没有什么异常的响动之后,才又开始向前走。 其三,责令鹰眼首领校尉伍孚三日内前来与我军汇合,在了解鹰眼全盘内幕之前,我们暂时按兵不动,不可打草惊蛇,鹰眼之事,我自会与军师单独处理。 算上战兵,辅兵,家丁们,事实上,黄来福此次共出兵五千三百人。 不久,万历帝发出上渝,对五寨堡守备黄来福,及山西镇总兵刘大人都是好言安抚,同时责令神池堡守备田大付加强当地治安,以安靖地方。 第219章 马匪 “暂且不必,明日夏侯将军来,我们先去了陇西府衙再做打算。” 一路缄默。 不知行进了多久,马车忽然猛地停了下来,巨大的惯性让车里的四个人狠狠一晃,险些没有从马车里飞出去。 好在这马车是长公主为了让她从京中到兰城一路舒舒服服特意定制加固过的,还为了防着这样的情况特意在每一侧座椅上都准备 莫霆深深吸了口气,待心平气和后,盘膝而坐,不多时头顶便生起一缕纯净的青烟,缓缓地,源源不断地灌入渡灵珠。 午时刚过,离入夜尚早,总得找个地方打发打发时间,能顺道探听一些消息自然更好。 殷内一片鸦雀无声,在这样美好的时候,所有人都面带着笑容,甚至连心里都想着祝福,等着陈留王问完之后,起身向婚事双方表示祝贺。 从来不相信前世今生,可是,阿籽,此刻为了你,我宁愿相信,如果有来生的话,请记住,有一个我在那里一直寻找着你。 也不知道是他看上了李逍遥的天赋,还是他跟李逍遥的父亲有什么牵连。 什么问题都没有问出来,就这样离开这青藤精神病院对于陈奎而言,他真的觉得非常的不甘心。 “什么你竟然能够感觉到我心里的波动,萧子阳有些不相信,龙达平不过一个后天七重的古武者,怎么能够感觉到自己内心的情况”。 隔天一早,两人帮着凤白梳妆完毕,并将手将她交至龙灏月手中,她们才松了一口气。 对酒的发酵,只有好处,只会增加它口感的鲜纯度,并没有其他会损害果酒的影响。 无奈将面碎铲在了桌子上,此时面碎已经成了一撅一撅,颜色还是深褐色的。 就算把他们带走,也不至于弄出这么大的动静,难道是想掩盖什么 尘熠抬步大手一挥,将桌上的药丸全部抓了起来,一粒都没有留。 不过,他一直都很低调,没有去跟鲲鹏道人争风头,而是默默的寻找异果,提升实力。 “鸣儿,这可是你老爸我花费了重金,请来的安保团队!”徐骁得意地笑着,仿佛展示着一件珍宝般,双眼放光。 “不仅是你们,还有他们,都得死!”吴江如刀锋般的眸光扫向一旁的铁蛋和赵铁柱。 虽然以军姿为代表的队列动作,是军人的基本功,必定是新兵入营首先训练的科目。 金鸾天君接住紫金色的流光,其渐渐褪掉神芒,露出其本来样貌:一根流转着紫金色光泽的羽毛。 其实在赵跃进的调教下,赵卫红的军姿不说多么过硬,但也至少够用。 他虽然有点奇怪,倒也没多问什么,拿起茶几上那本还未看完的财经杂志,继续看了起来。 姜森和刘波各自拿着一把m16,对着杀手们进行扫射。他们的枪法太好了。 轰~,两道剑气相撞顿时炸开,其他人也不慢,紧接着郭风一声大喝,纷纷挥剑放出剑气向程宇袭去。 “外面一阵骚乱,我趁其他人没注意忙跑来的。相公,你怎么样”李娟欲拔出深入墙中的银剑。 我觉得现在我自己养活自己,独立生活,虽然不是什么有追求高质量的生活,也很好。 “什么宛缨已经被人掳走一个晚上了”宛老爷应柳辰阳要求撇开了外人,在听到这晴天霹雳般的消息时,一时反应不过来。 第220章 扣押 任舜不语,沉默着将负伤的夏侯胤从马背上捞下来,动作算不上轻柔,疼得人又闷哼一声。 变故突生,齐玉璇不得不暂时搁置去废矿的打算,代夏侯胤下令让队伍修整回兰城。 她话音刚落,军队之中走出一中年男子,到她跟前抱拳道: “郡主稍等,末将发现马匪有些问题。” 齐玉璇目光落到他身上,仅看 而他们望向着年轻姑娘的目光,更是充满着淫亵味道,其中将目光着落在着姑娘背后负有的金黄大剑上后,更是凭生不少的贪婪之意。 由此一来,经过他自行排解和恢复后,能够在这个时刻站身起来,也是有些理所当然。 凌恒风看着飘竹,他可以肯定,那个怪人眼里有深深的疼惜,她们认识的吗 微凉的目光看向了夏浩宇的位置,我转过身看去,苏墨谦已经离开,只剩下了面色平静的夏浩宇。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刚刚经历过沈夫人的接待,再见苏妈,简直就像是见到了亲人一样。 我和苏墨谦的第一次,是在医院中进行的,现在,依然记忆犹新,我的深爱,都源自于我的深爱。 本来就不怎么好的气氛被这一句话说的down到了极致,就连于勇也只是尴尬的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相公,张龙来了!”丫环在门外喊道,夫人极不情愿的把朱唇从知县双唇上移开,在他大腿上用力的一坐,害得知县心摇神荡,良久才缓过神来,整理一下裤子,走了出去。 康节级把三百八十四两银子加上原来的十六两就是刚好四百两银子,通通搂在怀里,喜滋滋的送给武松。 可是,他刚一转头,却发现,唐语岚的头发,光滑的脸颊,和那好看的柳叶眉,全部变成了纯白色。 现在是不是先给苏妍打个电话知会一声,才替她办件事,结果一开始就出了岔子也是够尴尬的。 洞穴正中间,一个身上衣服略显脏破的年轻人,此刻正盘膝而坐,头发也是乱糟糟。 就在这个时候,众人都是听到了接连不断剧烈的撞击声,于是纷纷将目光看向了主城楼的边缘位置,这才发现,城门之外,奎辛城的兵将已经展开了猛攻。 乌浑一边躲避着火球的攻击,一边回答着那人的问题,目光更是留心观察着每一个火球出现的位置。 都发出攻击力比较强力一点的远程技能,来阻挡这四个佣兵团队员的脚步,而且幸运的是。还搞定了几个玩家,这也是一件好事。 洗过澡之后回到客厅发现苏妍正在揉着眉心,长风衣下面的美腿散发象牙色泽令他有点挪不开眼,她就是个妖精,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罢了。 微微一笑,铁木云不再说话,挥了挥手,涟漪再现,接着,两人走了进去。 但是西夏军与本将军一起打这个可恶的宗弼金兀术,这仗怎么打、何时打,他派出了多少军队,双方如何配合都不清楚,会不会有问题,如果自己贸然出击,如人家不配合,那是反受其害。 当然,仅凭玄戒恐怖的攻击力量,他还不足以傲视四方,但玄戒也不仅仅只有这点能量,还是需要耗费时间和精力去揣摩,行程和计划自然不会改变,或许目的地可以增加一个,再次回到他曾经爬起来的地方走一遭。 为了保证来往使节、观礼人员的往返,西夏国特别派人将这河道的凿出一条船路。并每隔一个时辰就要清理一次。 第221章 定罪 这些年,银矿正常开采出的银子都被送往南方,又另外在地下开辟出一片空地供术士们炼丹、研制重火药。 除此之外还有些密辛,不过林菲还没来得及挖出来,就发现官署和林家早就勾结在了一处,她万念俱灰,直到那夜拍卖会发现长乐郡主全身而退,而后开始关注起兰城官署的事情,她才又重新燃起希望。 不过想到什么 这天她来到这边的目的,是为了入手刚刚发售过的某款游戏,在有着这么明确的行动目标的前提下,一般她的行为模式都是极为迅捷的,一方面是因为此地不宜久留,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希望早点回家早点试玩。 所以这两种生活必需用品才是青海人与空岛人交易所用的硬通货。 当然还有一些身价较高的雇佣兵、特工,仍然沉浸在地下空间的氛围里。 苏佳走在前面,后面还领着几个长相出色的男人,将她衬托的格外出众。 孟君遥摇摇晃晃上了楼梯,也不知怎么,从1楼走到2楼,楼梯就消失了,他只好拐弯向2楼走廊深处而去,就好像脑子里有个现成的指令似的。 杉田尚子并不认识那位先生是谁,但是从姓氏就可以猜得到对方的身份,于是她也就笑而不语了。不过偌大的电视台,哪那么容易就会碰到特定的人物,甚至对方还不是一般的人物 老是躲着不是办法,所以,宋子言还是决定要去公司,或许能发现什么。 就算季萱有所图,这跟季梓良又没有什么关系,再说了,她图的什么,难道季镇川还不明白了 谙练单兵作战技能、作战武器和擒敌要领,这是陆军部步兵必备的专业知识。 巨树枝干粗大,粗者近一丈,细者也是两人合抱。其上枝叶繁密,形似菇伞,便是在这初春之时,也是浓荫嫩绿,雨水打落在其上,全都从两旁刷下,无一滴落在内里。 朴春放下了手里的烤玉米,一脸幸福的傻笑道:“太好吃了,玉米是地球上最好吃的东西了!”她的傻样把大家都逗笑了。 新生开学的第一天,我从上午九点一直忙到下午四点才算把入学手续办完。 总不能将希望全部寄托在那虚无缥缈的神灵身上,就算是他自己,放到古代,被蒙昧的老百姓看见了,也会被尊称为可以飞天遁地移山填海的活神仙。 便回屋去拿包和外套,准备一会儿在燕淮安那儿吃完了早餐就直接去公司,不再回来一趟。 孟定云悲伤地大笑着,身子摇晃,从树上落了下来,他原本就咬破了嘴唇,吐出了鲜血,伤口还会散发淡淡的血腥味。 那狂人高举的重斧,一望之后,令人顿感一种灵魂不可承受之重,其斧身浸透的道念,仿佛在利刃触及对手皮肤之前,便已用意境摧毁对手的心防与意志,令其四肢麻木,毫无反抗的意图。 但现在,血管还是能看得见的,但骨骼就看不见了,明显多了一些肉。 毕竟她一个厉鬼,我不让她害人,已经算是极大的约束,如果连鬼都不让她吞噬,那确实是有些过分。 “战神命相,六千年前是你的师兄初代道尊,被你偷袭所杀,悟道涟漪千年一现,每出现一次,你就绝杀一次,不让其活过十六岁。当然排不上号。”王阳说道。 我们三人拿定主意,决定先离开孟家。我走到谢姑娘身边,用同样的办法驱散她身上的寒气。 第222章 送行 “除此之外,九族三代以内不得参加科考,已有官身者,剥夺功名官衔,贬为平民,抄没全部家产……” 含元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从前林太傅的威名,但凡四十以上的官员没有不知道的,没想到这才过去短短十几年,蜗居兰城不出的林家,居然会犯下如此多死不足惜的重罪! 将公矿炸毁变成私矿,囚禁官兵和 “那他们为什么会去哪里”确定亲人无事,台下的一些将士终于找回了脑子,疑惑的问道。 “你们也来这里吃饭这么巧”南宫沐晴看着沈芊芊,笑眯眯的说道。 翻身上马之际,龙氏缘那无神的眼眸,悄然间从城主府门前,依旧矗立与那的老人,脸畔划过。 夜十六,是帝九夜手下的侍卫之一,也正是帝九夜派来专门帮助轻音管理这拍卖场的人。 只见得洛嫣儿倒在地上,两边脸颊上,全然被划上了一个大大的“x”。 沈芊芊只希望现在孙子彬的话越少越好了,因为一见到他,沈芊芊就一次一次想到噩梦般的从前。 当下邱处机、吕道安、宜迟就一起向后山走去,吕道安虽说在这山中几年,不过平时忙于会中事务,没怎么去过山里,因此并不大熟悉路径,宜迟此时就起了向导的作用,带着邱处机和吕道安向山寨一路而去。 如果说不是,那变成说谎了,范晓眉是出了名的精明厉害,她既然能打听到自己对挟持的事不满,自然知道事情不是空穴来风。 如此,即便是寒冬里,这里,还是显得春意盎然,到处花花草草,郁郁葱葱。 老夫人闻言,眉心紧皱,抬起头来,满是皱纹的脸上,布满了不悦的神情。 人们当时立刻找来水,结果火烧的更旺了,也用了衣服想要扑灭,结果都无济于事,最后只能看铮铮看着自己的村民烧成黑炭。 夏候轩本来还想和祁老家主说说话,现在连想说的话都不说了,只冷眸莹莹的望着祁老家主。 并任命了参与战斗的几大种族为妖族的守护种族,兔族便在其中。 这似乎也不是一个很好搭讪的人,萧岚夜能感觉到她的客气和疏离,也许是不太知道怎么去跟人交流 大夫人本来就因为陈嚒嚒的事情,内心绞着一股气,此刻更不想看到叶无双。 “你……你i赶紧走!”她的声音还有些哆嗦,睁大了眼睛里不但有惊恐,还有几分陌生,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冷……,抱抱我……”他一听,更紧紧在把我扣在他怀里,他的身体很暖,散发着热气,还有那淡淡有香味,我的头靠在他胸膛上,听着他那强而有力的心跳声,觉得很踏实,身子也慢慢地变暖和了。 燕珩一看到红光,疾速飘了过去,只是他一飘过去,便看到前面汐儿的身边,有两个鬼差正推搡着她,让她赶紧的往前面走。 然而,他依然什么都不能做,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看着苏千寻被另一个男人带进了民政局。 再也不可能坐上皇后的宝座了,再也不可能继续独掌后宫大权了。 它的这具躯身,乃是虞渊晋升为“亡灵至尊”的鬼神之躯,它两手空空,未从浩漭携带一物。 天境湖水碧波荡漾,极目远眺,可以看到三座高高耸起的大山,风之城的古岳峰,凤凰城的瑶山,以及缥缈之城的缥缈峰。 第223章 及笄 三日后,长乐郡主的及笄礼。 京中几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派人来观礼了。 一则是给长公主和长乐郡主面子,二则便是……为了嘉奖长乐郡主临时作为陇西巡抚政绩可圈可点,帝后派了太子来添礼。 太子七月满了十九岁生辰,再有半年就要及冠了,可至今东宫别说太子妃侧妃良娣了,就是两个通房也无。 家 她胡乱挣扎了一会,除了把自己的手弄的更痛,并没有什么成果,索性安静的坐下来,寻找有没有可以磨绳子的地方。 “看你就见识短浅,来了也有些时日了,竟然连并称‘内谷三娇’的席幕雨、丰玉、柳若素都不知道。”刚才那个发问的古道院弟子露出鄙夷之色的道。 见到陶花的样子,皇子昊知道陶花是真生气了,于是他赶忙把推着摩托车跟在她后面,刚刚的不悦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头上被安全帽砸过的地方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四周的人都听出他话语里并无怒意,叠翠与葛诺对望了一眼都是心下一凛,难怪牧碧微方才对赵三那般强硬……只是她到底是猜到了姬深的反应 底牌的确是k和2,不过却都是红心的。如此情景,让高加索普脸色苍白,全身发软,说不出话来。 这声音一落,把我自己都给惊呆了,“你,你是谁”我看了下四周的大吼道,但是却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身影,而在我的脚下则是一连片的大山谷,里面都是僵尸。 那柜子脚是齐生生断掉的,简薇看着那截口,并不像是被自己推断的,她心里一动,过去捡起碎木头,木脚果然是齐齐断开,里面的颜色并不比外面新多少,她拿起在地上敲敲,似乎是空的。 一句清脆的话语,瞬时打破了太和殿的一片寂静,众位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是一脸的怔楞,殊不知方才自己的陶醉之色。 司藤枫一时哑口无言,不错,她说的很对,他真的能放弃仇恨吗不可能。夏侯渊,夏侯杰,那对该死的父子,即使五马分尸也不足以消去他心里的怒火。 一个能将高阶战将几下子撂倒的刺客,这个区恐怕还没有几个,在莉莉锲而不舍的追杀下,囧十四被虐死的第六次,‘叮当’一声,一件衣服从他身上爆了出来。 由风雷锤劈出来的这道雷电之力,一旦施展开来,根本无法避让,惟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抵挡。 天气寒冷,没到做饭时间,村子里关门闭锁,偶有鸡鸣狗叫,才让他们相信,果然找到了有人烟的地方。 香芸香薷要大些,听着这些话,怎么想都怪怪的,对视一眼,终于没说什么。 秦舟这话问出口,自己都觉得白痴,她是不信这个东西的,但是,如今除了这个解释之外,真找不到其他合理的解释。 “你且去拿药,跟前头的校尉们说就成。”郗浮薇见状,转头对那通房说。 惠明利眼扫过知客僧,看他们退后,才凑近方丈大师低语,方丈色变,一个手势便是交代,自带了惠明转身而去。 “不是长相,而是背影,动作,都像极了祁王。”子安脑子里觉得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一般,怎么也想不到其中的玄机。 苏靖强硬转移话题,这些天的经验教训告诉他,在阿蛮面前讨论她和慕容开始的事情,自己是没有任何胜算的。 第224章 大礼 隔着窗沿,罗汉床上裹在被子里的小姑娘只露出大半张红彤彤的小脸,以及拆了所有发饰后毛茸茸圆滚滚的发顶。 “玉璇” 齐隽抬手让那些丫鬟们不必过来行礼,站在窗外轻轻喊了一声。 那双水润朦胧的醉眼动了动,缓缓落到了面前长身而立的男子身上,又呆滞地眨了眨。 “太子殿下……” 李落翻身下马,缓步走上前去,分不清是风里的海水腥气还是尸体发出血腥味多些。 不过看老板好像完全不考虑关之林的样子,陈佳上也只好闭口不提。 两人的聊天终究是有些词穷,再加上刚才的那一下,两人在这楼梯口也没待多久,匆匆喝完奶茶后。也就回到了放映厅。 “二哥,说起来谁也想不到,我们竟然阴沟里翻船,被人摆了一道,惭愧,哎,莫非我真是老了。”孙九摇头叹息道。 出了武道殿,跺来到了造化池旁边,刚刚到这里,他就接收到一些信息。 片刻间,黑魔虫就被蓝电虫撕裂了大半,不停的往下跌落,然后被俯冲下来的蓝电虫给吞了下去,成了食物。 蛮吉也好战,他背后的天巫六道幡浮浮沉沉,散发着一股子狂暴凶恶的气息。 父亲不在了,身为高府上屈指可数的一位职位不低的刺史,能够代替家中另五位兄弟卸职丁忧,这件事的本身便是顾全大局、担当大事的写照。 天鸣山,时隔这么多年,端木啸天终于光明正大的踏足上来了,转世之后,第二次回归。 想到这里,他忽然神色一动,露出怪异之色:难道柳丁等人忽略了那些蛮牛 趁着伴奏的舒缓节奏,王琰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然后开始低声而嘶哑的唱了起来。 兰欣的身体,瞬间便有些僵硬了起来。在肖扬身后的双手犹豫着想要推开,却最终还是放空了下来。 可是系统说过了,只要交易成功了,自己就不会被打上标记,而且下一次副本还有风见幽香助阵的。 百分之七十,这些猫妖,给苏铭贡献了整整百分之四十的生命力量。他估摸着,等到积赞的生命力到了一定的程度后,就可以把脚上的两只封印炎魔力量的链刃解封,试着冲击等级,或许还能做到三连级的奇迹。 比赛才打了一节多,骑士队就已经落后了已经26分,作为主教练,布拉特完全是颜面全无的。 配合上控偶师职业,打造自己的人偶,甚至配置魔力药水,力量药剂,元素药剂等等,都不再是梦想。 这就是所谓的‘献祭’,许钰把自己献祭掉,来解除杀人姬的狂暴。 外行看热闹,只当大汉抗住了攻击,实则内行人清楚,别管练得多厉害,用胳膊硬拼铁钎,只会筋骨断裂。大汉是用了滚雷劲,从侧面撞击铁钎,才把铁钎挡出去。但就算这样,强悍的硬功同样让人惶恐。 走出校门,于山就看到了于友山的车子,等到打开车门,于山才发现,张高远居然也坐在车里。 爱德华周围的空气,受到冲击波的正面冲击轰然炸开,强大的震荡波冲击着爱德华所在的区域,火焰在燃烧,天空恍若被抽空一般。扭曲、压迫,强烈的窒息。 “伽利鲁和菲利普父子呢,是不是被你杀死了。”徐云龙答非所问的道,提到伽利鲁两人的时候,月全上闪过一抹阴冷残虐的神色。 第225章 冒犯 几个丫鬟都有心事,一夜辗转反侧,这会儿个个顶着黑眼圈,碧穗语气染上了一丝怨念: “郡主,您不记得昨日发生了什么吗” “昨日……” 如潮水般的记忆随着主人洗漱的动作缓缓苏醒。 她记得,昨日是她的生辰,亦是她的及笄礼,来了许多宾客,太子也奉帝后之命来添礼……等等,太子 这一突然转变让他有些惊讶,看向一旁的伊莉娜,见她也是那种表情。很显然,梅比斯刚才来过这,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他和伊莉娜看到了梅比斯的身影。 温蒂见状一脸吃惊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诺鲁好端端的会口吐鲜血”她的声音刚一说完,自己的口中突然也吐出一口鲜血。 可是自己这一鞭鞭下去,他却不象有半点伏羲法力的,天帝此举一是想试探长琴,二是想要长琴求饶,要他解开这些咒术。 “陛下,我已将时空转换魔法的传人翔龙带到,请问是否开始仪式”樊僧问道。 “有古怪。”心中暗想钱诚一边防备着魔化巨猴,一边观察期石柱周围。 每一块毛料都编了号,连同翡翠一起,每一块都拍下了照片,各个角度都拍下的照片。 说完,海森赛德用手指了指巨柱的脚下,那里已经有一只木箱,里面装满了一只只玻璃瓶子,每个玻璃瓶里都装着一种绿色的液体,看上去就像植物的汁液。 凤息那一刻觉得有些恍惚,好象又回到当年,那人立在高娥的天宫之上,手执流雪剑,那样揽天劈地的气势,她只看了那一眼便至今也无法忘记。 酆都的帝宫很冷清,虽说宫中来了不少仙娥,但碍于姜回尊者的气场,莫说说话了就是走路都是轻着脚步声走的。 如今的情境和之前的完全反过来了,魔化巨猴在前面埋头狂奔,钱诚在后面紧追不舍。 由于红包输入金额具有单一性,魏贤跟人单挑时很彪悍,但一人挑十数人时,就有些手忙脚乱了。他需要将25个红包甩出去,让所有人抢到红包后或哭的撕心裂肺,或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又或是晕睡如猪。 于是江秀和水姓姐妹陪着江婶回了家,四处修修补补的家,如果不是乡亲的帮助和照顾,应该房屋是四面透风的,但是屋内却很干净,一条光闪闪的金鲤,就躺在整洁的床上。 血色漩涡突然颤抖起来,血色消散,其中竟是有着一股强横的气息冲天,不似苏沐,仿佛是一名绝世强者,正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将毕生力量都融入漩涡中,要完全托付给苏沐,毫无保留。 不过,在被魏贤破掉职业法术“正大清明术”时,这位祀使只是“以为”,等他扩大范围调查后,发现易声市百分八十的人都陷入梦境而无法唤醒。这位祀使就把“以为”去掉,他确定瘟部在易声市搞大事件了。 于是爱丽斯便将刚才的话大致说了一遍给陆羽听,陆羽的眉头紧锁,重重地锤了一旁的大树。 左三说到最后,声音都变得呜咽起来,那神魂的眼睛好似在哭泣,无比的深刻和刻骨铭心,他的神魂也终于到达时限,正在慢慢的消散着,化作了点点的星光。 所以说这五把刀个个都是好身手,尤其水上作战无人能敌,并且除冷江之外,也都是匪兵教头,教众水匪习武也教他们阵型操练。而冷将在匪营中,可以说任嘛不做吧只孝顺义父。 第226章 除夕 她们的家世有高有低,那些才貌品性可堪做太子妃的自然不会亲自做这些跌份的事情,来的都是自身有一两项长处,以为可以争一争侧妃良娣之位,这会儿太子没有理任何人,她们倒是空前团结了起来。 “不过……长乐郡主是太子的表妹,她若是想要那个位置,岂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不知道是哪家小姐率先想到了这个 肖静和对政治是一无所知,她不知道做皇帝也是要学的。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东陵之所以设京城府衙就是用来锻炼太子的。 老九走到我身边,叹了口气,正准备说话,渔船船长从驾驶台侧翼走出,瞪着我跟老九,嘴角勾起一股诡异的笑。 也正是因为波波维奇的坦诚和改变,让阿尔德里奇本赛季的状态非常出色。在32岁的年纪还能打出职业生涯的第二个春天,阿尔德里奇必须得感谢波波维奇。 但上赛季,亦阳的所作所为让詹姆斯知道,自己必须做出改变。与波什和韦德继续搭档,他是无法击溃亦阳的。 “我哪里知道你去哪儿了,大副说把你杀了,我估计你在梦里也去找瑞加娜了吧。”我有些酸溜溜的说道。 “师尊,贪狼宫熠彤沦为邪魔外道了,三界尽毁于他手中。下界生灵涂炭,伏尸千里。”蝰蛇双眼如同千里眼的存在,下界的一举一动完全逃不出他的双眼。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脚步却没有动,依然停留在面前众人身上,而他身后的屠夫大汉却是后退几步,正是灵草园的方向。 “咦,我怎么感觉舒服多了”大婶好像如梦方醒一样,脸上的表情也跟着生动了好多。 苏若水已经够被动的了,不能再逃了。现在她还有太子妃的名号在,没人敢无理由的明着跟她动手。 改造完这些家伙,也是时候出去了,毕竟林梦儿和无双还在外面,我得赶出去保护她们的安全才行。我吩咐了冰璇一番后,便离开了启示录。 她花木兰做事情,从来凭心而已,唯心而已,心中无愧,死的时候她都会是笑着的。 王医生说她肺积水不严重,见她能自由呼吸后就交代她好好修养。 木兰兰闻言,脸色立马变得绯红起来,就想熟透的苹果一样,看上去是那么的娇艳欲滴。 杨也心想,大表哥莫不是真的年纪大了,就这么一会儿的时间就连着咳了这么几声。 它就住在很深很深的海底,那里没有阳光也没有温度,可是它只能住在那里。 然而林逍一步步朝前走去,径直向前,那所谓的机关,却是并没有发动。 江云舒想让老人家留院观察几天,可是老人家不同意,她似乎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必须马上动身离开。 这突如其来的变端,令在场的队员们都有些傻眼,什么情况,难道认错人了,这两人不是楚帝派来的 一分钟后,酒店门口,情报组的所有成员整整齐齐的站在了乔君面前。 现如今比分也是来到了1:1平的状态,不过在这之后大家都很长时间没有爆发出任何的战斗。 此时也懒得再继续看下去,转过头来,清澈的眼睛倒映着林萧的容颜。 而是因为银笙周身散发出来的凛冽气场,里面裹胁着强烈杀意和浓重戾气。 这样也好,不然她离开了这里,他还真怕她连最基本的洗衣做饭都没办法完成。 第227章 有情 齐隽抬了抬手,阻止了宫人的动作,如玉般的矜贵下巴微抬,看向对面一个空位,语气少见的带了几分威慑: “既有空位,何须兴师动众” 皇后袖子底下的帕子都攥紧了,隽儿怎么就是不明白她的苦心呢。 白明鸾从善如流地笑笑: “也好,表哥说的对,是我钻牛角尖了,能进宫里过年,已经是我天大的 每一次震颤,两位老祖的身体都跟着颤抖,体内气血翻涌,难受至极。 五个大罗金仙九变境强者,死了三个,一个奄奄一息,即刻吐血身亡,一个逃走。 所以遇到厉鬼也不慌,那一身的恶念,实际上就是吞噬了不知道多少鬼怪造成的。 至于三楼,一看又是大树,又是挖掘机的,基本上没有丝毫的犹豫,跟着噔的一声锁定的疾风剑豪亚索。 宝生永梦愣了愣,随后顺着大空大地手指的方向看到了被放在桌面上的艾克斯终端。 “不!是我太过紧张了,刚刚那边有一个变异的虫子跑过去,你们没发现,我还以为是鬼怪。”李茂果然编了一个借口。 不过杨念想不通,一位水平不错的阵纹师,怎么混到了如此落魄的地步 大火漫天,毁灭天地,极端温度和狂暴波动,秒杀寻常帝君境九重天巅峰。 禁忌爆炸的十万伏特技能,径直毁灭了卷来的本源之力,降临在九转王阶玄府境天才身上。 这股能量就好像原本就属于他一般,被他的四肢百骸尽情地吸收着。 而后,明夕又不厌其烦的将动作切割和缝合的动作,又重复了一遍。 神使鬼差下,贾磊也跑出了赛场,远远的就看到张晨的身影消失在黑森林的方向。 其他人也都揉着眼睛爬起来,走到码头南侧,看着面前的岩石一阵发呆,幽灵可以把自己虚化,从石头里穿过去,别人可没有这个本事。 “怎么唤醒我又没有神力,用闪电行吗”西娅说着,指尖上亮起一道电弧。 “师兄!这也怪不得他们,毕竟他们也只是偏安一隅的土鳖,能有这样就不错了。”另一道声音这时候也响了起来。 其实除了镇族至宝神木棍被砍断让人痛心之外,那娇媚的花红公主要下嫁给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外乡人更加的让人无法接受。 说完,他走到大炮后面的操作位上,绑好安全带,带上护目镜,然后扳动开关。 他忽的觉得很累,真的很累,他想要好好的休息一下,想要好好地睡一觉。 接下来几天,沈逸除了给学生们上课,一切的空余时间,都利用归元酒竭力提升着自己的实力。 关羽深邃的望了易风一眼,眼神古井不波,他的缓缓地踏出脚步,双手推动青龙偃月刀的刀柄,刀锋在半空中缓缓地划过一层玄妙无比的轨迹,最终,整个青龙偃月刀停顿了一下。 依谣看着琅琊从怀里摸索出灵珠,这一次她没有拒绝,而是乖巧地接了过来,因为她知道,也只有这颗珠子,才能让所有的战火停止。而她,必须带着灵珠回去。 “所以我们要培养的技术人才是用来生产自动生产机械的高级人才吗”老厂长。 他经历过了太多的战斗,也见识了太多的对手,很多在他看起来还不错的东西,在他的强悍实力之下,都会迅速瓦解。 多方打听之后,才知道大长老的去向,于是心急如焚的赶来,所幸还算及时。 第228章 凝视 即便被被太子忽视了个彻底,白明鸾的脸上也没有丝毫不忿,反倒看着太子和他旁边的两个少女互动,缓缓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 “我瞧长乐郡主头上的玉簪倒是别致,不知道是京中哪家首饰铺子买的我也想去逛逛了。” 齐玉璇抬眸看向她,神色淡淡:“玉簪乃好友所赠,我也不知是哪家铺子的手艺,抱歉了。” 仿佛一片滔天血海卷出,这名年轻青年,还未来得及欣喜自己躲过身后众多竞争对手的围攻,便被这一片血海怒涛吞没。 柳拓挥洒着眼前的雪花,奔出海神殿,攀上那匹蛟马在心中感应的方向奔腾而去。 柳雅霜拿上剑谱,淡然地走了下去,喻康泽和孔齐则恭敬的向长老们道谢,离开。 砰的一声,两个拳头相撞,悉悉索索,恐绿巨人一声痛苦的惨嚎声透过云霄,整一条和柳拓相触的手臂爆碎成灾,断折成三段如玻璃碎屑跌落地面上,恐绿巨人和痛嚎声一同消失。 一股庞大的气息从我身上缓缓升起,蔓延开去,对面众人心中皆是一惊,他们所有人的气势加起来都不如我这气息轻轻一碰,霎时便冰消瓦解,仿佛一座一座山压下来,将他们压得不断颤抖,勉力支撑之下,已不能动弹。 面对路双阳的提问,公子哥先是一愣,接着,脸上露出一丝生气的神情,但仅仅一瞬间,他又恢复了嘲讽的笑容。 沉静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她继续享受着来自游建的这份关怀。不过,你们不吃午饭了吗 “哼,调动能量感知自己体内的状态!你觉得我现在被你玩弄到全身上下稍稍一动就疼痛难忍的程度,还有力气去做这些事吗”妖娆白了他一眼。 批评完徐子雯的齐瑜将目光转移到刚刚出声提醒的人那里,这人肯定是为进化者,要不然齐瑜不会在他说话的时候才发现他。 整个过程其实时间并不长,任青莲吸收了一部分佛国世界的力量,便是作出一副力量不济的样子,收起了虚空中的那个太极漩涡已经混沌剑气。 结果弄巧成拙,被二乔划分成为太有心机的一种人,从而被二乔厌弃,以至于她特别反对庄欣和沈学开来往。 冥想状态是个十分玄妙的状态,周围的一切都会消失不见,而自己的身体则会变得轻飘飘的,遨游在星海中。 从蔡嘉嘉家离开的时候,陆之鱼觉得自己饱受打击,回到家陆之鱼坐了一会之后,感觉家里空荡荡的,突然间感觉有点寂寞的味道。 二乔眉头皱起,有些烦躁,其实她一开始没想着隐瞒她认识货车司机,能搞来东西的事情,就是想着赚点钱,也给她突然多出来的东西找个出路,不曾想竟然惹来了麻烦。 旁边的剑离正想离开,感受到引羽佳走到自己身后,疑惑的看了她一眼。 他自己也莫名其妙地惧怕这个阿姐,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凭皇上对娘娘的宠爱,只要娘娘出面向皇上求情,说不定皇上还会从轻发落得。 所有参与这场圣典的来宾,此刻全部都仰望着神像之下的塞蒂西斯,可以看到他的力量不断蔓延,灵魂内部仿佛一道熊熊的火焰在燃烧,黑色的神力不断的从其体内流散出来,在这信仰之力之下,不断的扩大。 刘奎被押至警局,已晨九时。刘奎被押下车,肖剑欲趁热打铁,即刻审讯刘奎。其入审讯室,尚未坐稳,一警察禀报,言李局长令其入北屋办公室,有事言之。 第229章 支招 齐隽缓缓起身。 皇后看着已经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儿子,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陌生。 若手中集天下权柄,便只需凝视他人,从不会被他人凝视 太子果然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寒冬腊月不愿意抹黑起床背书,练武伤了手反而逼着自己不分白天黑夜苦练,得知熟悉的糕点师傅去世会偷偷抹眼泪的小太子了。 “ 一道虎啸声从方才炸响的地方传来,紧接着,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密林窜出,一下子从云淡头顶腾飞过去,扑倒了出手的两名灵修,当即咬断了两人的脖颈。 莫语以为骷髅士兵听到自己的话以后,不会再出现了,就在他思考问题的时候,骷髅士兵再次趴在窗户边上,一张骷髅脸出现,吓了莫语一大跳,引得莫语一阵咒骂。 奇怪的是,贾东旭满月之后,翠花嫂子竟然,抱着孩子到他家,让他给孩子取名。 江亦川再次坐去村口的时候,旁边没有了华丽的马车,也没有再看见那袭贵气繁复的罗裙。 纤细的手腕,还被他牢牢抓在大手中,高举过头顶,完全没有办法反抗。 见到君尘的车过来,像个狗腿子一样,屁颠屁颠的跑过去帮忙开车门。 贾张氏愣了下,一个大耳光子,对准贾东旭的脸,狠狠扇了下去。 检查完,他们去吃东西。夏韵想喝冰可乐,不知道为什么怀孕后总是感觉燥热,想吃冰的,贺径远谨遵医嘱,不让她买!最后耐不住夏韵一直撒娇,所以买了一杯,让她喝了两口就抢过来了。 当时的她还将信将疑,觉得这个世界上,应该不会有这么奇葩的人。 春天,春天在过去的草原上都是他们自己部落与部落之间杀伐征战的时节。何况汉人已经许多年不曾出塞,为何如今会大举兴兵出塞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想必艾木都拉和赛乃姆的关系早就情比金坚,哪怕是被删档的状态,哪怕是明知从零开始困难重重,赛乃姆亦要和艾木都拉重做无限世界中一对羡煞旁人的搭档爱侣。 其实,若非担心会被有心人注意的话,叶天不介意放出全部死士,让他们和自己一起,将这艘运输舰上搬空。 “在一边待着。”说着,把白子画推到身后,让他站在安全点的地方,以免被波及到。然后也不等白子画回应,就朝赵亮冲了过去了。 而他平时却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浪子模样,这需要多大的勇气掩藏多大的痛苦 过不了多久,这艘运输舰最下层船舱里面的通海阀,都会被死士们打开,从而自沉海底。 听到这个字,潘莉莉的脸色也是瞬间沉了下来,当然她不可能在这里翻脸之内,而是带着几名仆从迅速离开了。 匈奴人起汉名一个比一个诡异,就以去卑的铁弗部来说,本来名字就够奇怪的了,偏偏还要加个刘姓。去卑的兄长叫潘六溪,汉人音译做破六韩。燕北还听说刘去卑有个幼子起名叫诰升爱,加上刘姓就更奇怪了。 又称混沌五行神树,一量劫一开花,一量劫一结果,再一量劫才得成熟,三个量劫才得五个果子,对应五行属性,功效可谓逆天。 于是乎,他就带着被自己用翅膀包裹得严严实实像蚕茧一般的红莲,顺着涌向洞口的岩浆回到了地面。 面对着机甲战士们的集体攻击,白泽不慌不忙的抬起手中的长刀,并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甚至就只是极为淡然的轻轻一挥。 第230章 灯会 单爪抓着吊篮的顶部,米戈朝着天空张开双翼,他不能完全依靠另一只脚蹬地时的力量起飞,那会导致他的体重有一瞬间完全压在吊篮上。 不远处的七叔,顿觉得肩上担了一座大山,压得他肩膀都垮了下去。 听罢,他正要回答,屋外再次传来阵阵脚步声,这次的的声音并不急促,而是十分平缓。闻声,我赶忙朝王彬努了努嘴,示意他躲进柜子里。 媒体们把徐乾夸的如天神下凡一般,徐乾自己听的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就算是穆二哥的心中有什么想法,那当着叶芷的面,也不可能表现出来。 “怎么不想放这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偷吃你的东西的!”穆云冷哼了一声。 这下我彻底迷茫了,因为我每次说话的时候竟然都跟虚魄是同时开口的,不只是说出的内容相同,就连语气也完全相同。 那一日阳雷背叛,众多特卫队成员惨死,阿卡特的出现,令人族损失惨重。 现在红颜还在能让她蹦跶几天,等过段时间,容颜未老恩先断的时候,看她拿什么来和自己比 阿云再度冲出舱外,和帮众斗了起来。后上来的帮众武功比前一轮上来的要强,兼之人数众多,阿云被困于其中,一时不能脱身。 诸族修士再迟钝也都知道事情不妙,都重新进入战斗状态,摩拳擦掌戒备的看着虚空黑洞。 “去吧,远离这里,越远越好。”白絮没有纠结张扬为什么变身了,她抓住张扬的身体,然后扔向了高空。 那些地面的凝灵草,因为属于变异的缘故,竟然通体有一种雾气一般的东西环绕着。 她随后走进卫生间,拿了条毛巾,浸满凉水,又拧干,最后走到床前,看着傅清泽绯红痛苦的面容,微微俯身,把冰凉的毛巾盖在他额头上。 虬龙越想越气,直接张开了大嘴,随后一阵阵火球从口中吐出,向着下方的修仙者喷吐而去。 它们开始疯狂的四处逃窜,也不再攻击平民百姓的房屋,逃离了这里。 孟瑶现在只能看见,叶子荣端起热牛杯,吹凉了些,送到她嘴边,她犹豫了一下,喝了一口。 陆菲的脑子第一时间有点想偏了,想着这个不会是来找叶子荣的吧难道又是叶子荣的那些破事 “最好的上品灵脉,可是能产出极品灵石的。”梦卿经不敢想象自己会拥有这样神奇的灵脉,可是看着怀里的源石,他又忍不住憧憬起来。 徐府上下人心不安,徐茂公回想起曾经瓦岗一众兄弟在贾家结义、后来又拥护程咬金开创大魏国和其他的反王行程给角之势,再到最后反出瓦岗投奔大唐秦王李世民。人生中所经历的这一幕幕现在全部都成为过眼的烟云。 所以尽管齐锐高出他一头,这个熊谷瑞生好像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一上来就发动了凶猛的攻击。 没想到,就在我要起身离去之时,那个老赵头终于憋不住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反悔道:“哎,都怪我,一向怕老婆,我这次也是糊涂了,被家里那头母老虎给吵迷了心了。 “壮士,刀下留人!龙语诺被关在七号牢笼!”那位年长的守卫见势,立刻拱手,求叶问天手下留情,放了他的同僚。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险而又险的躲过了迎面一击的陈寒终于发了狠。 周云霸身穿金黄色的龙袍,明明已经是两百多岁的老人,看上去却像六七十岁一样,但是气色看起来非常差,精神也有些萎靡。 久野右人给李浩然开了一个特别通行证,只要有这个证明,遇到任何关卡都会免检。 “余大哥!”李沅芷惊呼一声,此时的她哪还顾得了掩饰自己的存在,刚想出桶去瞧余鱼同的伤势,但忽的想起自己身上不着寸缕,又急忙缩了回来。 在刚才激战的情况下,黄婆婆并未细看叶问天的相貌,此刻听到少年口中唤自己“奶娘”,她便疑惑地抬起头,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年郎。 普济堂的情况,一路上叶问天已一一告诉会诚,因此三人从赖府出来后,便立刻朝客栈奔去。 事情显然已经超出了周永皓的预判,他立即引动灵力,一掌向白清风拍去。 崔泽却是没有理会唐立明和王海两人,只是开口对玄真子问了起来。 一进房间映入眼帘的就是空旷的房间,以及房间中央的那一堆灰烬。 为了有个良好的信誉,以获得一个最忠实的回头客,林白又耐心地给他讲解了一下两部功法的精髓何在,玩家一号听得那是津津有味,当时就觉得自己一直看错了这个村长,感觉林白还是非常靠谱的说。 第231章 故人 太子的动作太快,除了白明鸾之外的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地看花灯,根本就没注意。 齐敏英看着突然就站在了自己身边的白明鸾,蹙了蹙眉心。 她的胳膊今晚又没法休息了。 灯会,顾名思义最多的就是花灯。 纸糊的竹编的琉璃的木雕的,几百种样式不同,但无一例外精美绝伦的灯笼摆在小贩们的摊子前, 不过,普涣素来行事低调,在统一了普塔克星域后并没有进一步的扩张动作,倒是让周围的势力暗暗松了口气。 “我明白!请团座放心,我这就去安排一下。”刘建国点了点头,随后也急匆匆的离开了。 这座湖心岛不过百米方圆,除了一棵幸运扎根的大树及几块巨石之外别无他物。 可若是擎天雇佣军亲自动手,那么这就上升到两个势力之间的直接对抗,面对这样的强敌,他们天心军团是毫无胜算的,亲启战端绝非明智之选。 河边勇太郎已经很久没有体验到这种与死神亲密接触的感觉了,这一次确实被吓得够呛,一时间竟然愣在了哪里,甚至完全忘记了身在何处。 “噗”肖成没有打开自己的语音系统,但被对方的这番话雷得里焦外嫩的,原本紧张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关键这家伙说话间,还有另外一个“参谋”随时纠正他的语病,明明是伙星盗,还起个什么星际货运公司的名头。 这边肖成见到冬无涯仅仅和他们交流了一番就敢独身过来做客,不由有些佩服他的胆识,心中也是对这次的合作也有了几分底气。 就算他的,神之翼是防御型的,五马赫的飞行度,那也有秒一千七百米。 这时候只听见外面传来了许国明的声音,他走进屋来,立刻就招呼众人去医院安排的一个饭局。 罗辰的解释,让得鹤老一声轻咦下,也是觉得那日的事情,太过的巧合了。 乐韵简略的说了大致经过,再次摸出两部手机:“这两部手机,一部是卓十七帅哥的,拍有他们折磨捉十七的视频,另一部是其中一个绑匪的手机,拍有金帅哥被折磨至死的过程。 有些不愿高价买,又舍不得放手,就攥着不放手,跟摊主耗,希望耗到摊主能减价。 放下手机,秦老打了个电话,打给军区的,没多长时间,一辆绿色军用越野车停在王家楼下。 “人情可以给,但是也不需要认干娘吧。”可以说,孟凡很不乐意,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孟凡不是君子,但也不至于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人干娘这事,他觉得太别扭。 还有就是有十二个搏击教练在那里等着,一脸冷酷地看着学员们。 “谁说这霜娘厉害的也不过是个乡野来的丫头,随便两句话就给吓住了。”玉兰嘲讽一笑,转身回去复命。 “砰——”又一声狙击枪响了起来,打在了肖云飞所藏身的新的大树上。 乐同学在每日如夏的非洲折腾时,华夏国内已经冬意浓浓,北方很多地方在11月便见雪,e北房县气温适中,进入12月有霜无雪。 许世恒要动手,结果可想而知,一个国术榜排名前七的人物,愤怒起来,谁也拦不住。 一见妖兽狼王的尸体,秦玄烨就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萧鱼淼的狡猾腹黑,杀妖斩兽时,居然还有功夫藏私。 陆漫漫非常认真非常积极的和医生说着她的身体情况,还很主动的询问医生自己身体对孩子有没有影响,接下来她要怎么做,才能够让她和孩子更健康,何秀雯在旁边听着,那一刻是真的以为漫漫中邪了。 第232章 花灯 齐玉璇跟着那道身影走过了两条街。 然而才过了一个转角,那道人影猝然消失,她也猛地停下了脚步。 齐玉璇发现不对劲了。 方才为何她都没有细想,直接冲动地跟着人过来了 她站在原地,回忆了一番,刚刚那个熟悉的身影经过她时,似乎有一股异香浮动…… 齐玉璇心中的惴惴不安也缓缓平息 却见郁涟听到“蟑螂”两字,居然露出又惊又怕的神情,颤颤巍巍地不自觉向苏离靠近了点,喃喃羞涩道:“你说…地上有蟑螂”丰满的身体因为轻微颤抖,几乎就是贴着压在了苏离的后背了。 秦庄也应道:“宣姐姐说的是,臣妾也觉得一定要宣太医一看!”秦庄身后的几位妃嫔也纷纷附和。 叶枫转过头,转头看向地上的黎梦琪,不再看婉儿这妖精,心中的欲念顿时消失。 “你别急,再等等看。”麦老似乎很沉稳,根本一点焦急的意思都没有。 “是生是死,各由天命,报效天庭,誓死而战!”台下,由这位圣尊大能领导的战将,齐声喊起口号,骤然压过江水浪潮之音,响彻云霄。 就在廉贞君离开太极园的一刹那,三层园林依次崩塌,彻底成为一片废墟。 谢浩远说完就不再往下说,自顾自地饮酒,等着孟时雨自己去领悟。 冰凌冷哼了一声,“没有风格,只要能成功……”后面的话她说得声音很轻,虽然顾君莫没听见,却依然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由于是皇上举办的盛宴,所以不得有什么马虎。墨绾离在沐浴之后被蓝画和沉儿好好梳妆打扮了一番,她才看到铜镜中的自己。 “公主何出此言”面对长宁的怒意,黑衣人不以为意,只是淡淡道。 “竟然如此,道友应该也不会强人所难吧。不瞒道友,我们还有要事在身,若是有缘,下次再聚。”楚依依淡然的搪塞。 张九龄王九龙在向她床榻边儿走去时,她就往她旋哥儿怀里又缩了缩,一偏头把半边儿的发都散了下来,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脸。 这样,她的第一个游戏便算通关,她便可以获得相应的积分和灵魂值。 怎么说呢,是一种微妙的感动。这感动像是电流一般,顷刻间蹿遍全身,所过之处无不随之颤动。 苏一也知道,如今她确实也是无法适从,她又未自带强大逆天的金手指,怎么可能不过一瞬的时间猛增修为的。 对于姚敏来说,她虽然是金丹大圆满之境,但是她的这个对手乃是一头狐狸,极为强大,修为虽然不如她,但是却有压制她的趋势,纵然使出浑身解数也很难脱身,尤其是现在,她除了自保之外,几乎寻找不到反击之力。 项峰没有教给对方皮帽子,就在这时,他突然拿着帽子转过身去,背对着那夜老怪。 江诺璃黝黑的眸子里闪过一道流光。原本阴郁的心情,由于苏一这无意的一瞥,瞬间荡漾起来。 叶巴赐说的是实话,周围一切都清楚映照在他的心中,要想进入宫殿,唯有通过古路,不然就只能有一个下场,那便是与空地上的枯骨一样。 但也只是言论而已,天知道他们多想让这些言语转化成真枪实弹,去惩罚心中认定的“罪人”。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真实的我又不是盗墓贼,也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儿,可我怎么就这么惨呢 第233章 答谜 星辰悄悄闭上了眼睛,她比他还要紧张,她比他还要期待,却也比他还要害羞。 “就那一百个躺在地上的尸兵便可以做到。”祭司指了指那些躺在远处的死尸,如果不仔细看还真以为他们只是穿着铠甲的尸体。 持续二十分钟的时间,一旦超过这个时间,四阶卍解就不可控制了,所以泽金必须在二十分钟之内解决掉卡塔拉,但看着不断涌上来的十焰恶魔,泽金第一次觉得,怎么就这么难呢。 可惜迟了,那爱丽丝看见侯镇山的到来,又是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无数十字金轮瞬间朝他袭来。侯镇山开始不在意,可等他身体外的风沙被金光消耗殆尽之时,才发觉不对,随即鼓动浑身妖力发动三枚避尘珠。 最后我被他拉着穿过了‘挺’长的一个走廊,走进了一个有‘花’园的房子里面。 “什么!真的”一把将托盘拍在了桌上,叶素素赶紧背过身捂着自己的胸口,比划了两下后,垂头丧气地坐了下来。 声明二下,之前将事情保密不告诉白零,一是不为了影响上一世的剧情。二是共患难的生死情谊是在上一世,经历过背叛的白依首先需要考察这一世。通过之后,才在超市白零受伤之后和盘托出。 不过众人对宋阳和苏易都不是熟悉,倒是许多人先探问起这两人的身份来。 众人着急,风无涯更是气到在虎妖的尸体上又砍了几刀,几乎要将他分尸一般。 他说得云淡风轻,极其自然,脸上是无懈可击的完美表情。浅浅的笑容如他的人一样让人移不开视线。 天空中有骑凤凰飞的,有踏在蜈蚣背上飞的,有骑着飞虎飞的,有骑着苍鹰飞的,但是苏道醒这样带人御风而飞的却没有一个。 顾扬灵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复去看孩子,为他整了整被子,眼中颇多爱怜。 苏道醒意识与巍庙内的神像融合在一起,他用神像的视角朝前一望,心神震动。 一定是杰森的房间里也装了监控了,要不然茱莉娅绝不可能这么及时地赶到了。 没想到本来闭眼趴在地上的大鸟突然睁开闭着的眼睛,张开口冲人吼了一声。 苏道醒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实在没有想到先有妖狐夺舍自己的肉体不成,又有妖虎想暗中夺舍自己的肉体,怪不得人类与妖兽势不两立,妖兽动不动就要夺舍人类的肉体,人类能和妖兽和平共处才怪。 这样接二连三地逼问,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沈茜受到心灵的拷问,看她是否还有救。 银亡灵随手打出十二道黑气凝成了十二根柱子,化作了一座牢笼罩住了渊庙。 略显简陋,微微有些惨白的白色制服穿在身上,少年嬉皮笑脸得凑到无常打扮的纪云祥身边。 完了,本想着请位高人回来,我就可以不用死了,可是谁想到那人竟然死了,你说他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赶在这个救命的节骨眼儿死,这回倒好,唯一的盼头也没了。 我们御物飞行,事情一波三折,说是除妖,却已经接连遇上三波妖怪作乱,身体早已经劳累不堪,如果这里能有一张棉被,我们恨不得倒头就睡。 “没钱买衣服。倒是你,变化真大,你的眼睛终于不眯着了。”周浅颖打量着张月的穿扮,却只找到了一个亮点。 所有人心里都是非常震惊,这天风战队的中单,实力怎么这么强 看着钱欲呆呆的样子,李玲忍俊不禁。两人并肩走着,没有像年轻时那样手牵手,只是简单地走着,没有什么甜蜜蜜,但有一份独到的自然。 正因如此,魅影战队在泉城的声望还是非常高的,可以说是泉城最顶尖的网战队。 期间,柳羿也被几样东西引得心动,但是,最终他还是忍了下来,因为,距离他真正心动的东西,还没有出现。 三叔知道自己肯定是没办法将岳珊珊找回来的,但他相信齐瑜是有这个办法的,不过看见齐瑜这悠哉的样子,他忍不住急的喊道。 程世宇也是万万没有想到,通常来说,在真身已经逃到安全地方的妖姬,哪里还会去控制假身躲技能 这时候寻仙子坐在一边,脸s-也是稍微有些尴尬的样子,不过好像倒不是因为众人的讨论,有些奇怪地眨眨眼,众人顺着他的目光去,马到他手里也拿着一份“推荐资料”,顿时各个不由失笑。 伊明行了一个佣兵礼节,看起来中规中矩,一丝不芶毕竟,他冒充佣兵也不是第一次了。 “这!”五长老不敢再说什么了,眼睛之中充满惊疑地看着朱啸,等待着朱啸的安排。 宋苑清现在正在观看的是陇西省新闻,而正在播放的画面却是马妮娜面对新闻媒体的质问时满脸冤枉的神情。 “呵呵,感谢他,你这样的感谢我们宁可不要。”白璃义愤填膺的说道。 这倒是说到了点子上了,不过这也只是假设而已,从这里去了地球的那些圣天使,对千年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谁知道这里会不会任由那些堕天使离开呢 “恩,回来了。”楚寻语点点头,然后飞起一拳,陡然揍在星罗张的鼻子上。 一道高耸而宽广的水墙正伫在她的身后,屹立在海天之间,几乎高到了云霄之上。厚重的水体遮蔽了阳光,使得目力所及之处,半个天空都黯淡了下来。 “没你事,你给我好好的坐在这里就行了,等我回来。”莫北说完站了起来,将椅背后面的外套穿上,大跨步走了出去。此时的莫北活脱脱的就是一都市白领精英范儿。 但木叶,木叶忍者们和平民们重建家园的热情却依然保持着热火朝天。 他们尚武,不过暴力是指向他们的敌人,对待朋友,更多的,是友善。 第234章 错位 “玉璇姐姐,这也太好看了,这盏灯能不能先给我我想带回——去挂在卧房里,每晚睡觉前都能看……” 齐玉璇笑着应了,摸了摸齐敏英因为兴奋变得毛茸茸的头发。 于是猜完灯谜,取了灯,矜贵优雅负手归来的齐隽就看见了这一幕。 美人顾盼生辉,唇角勾起一刹那,似昙花一现,周遭的烛火花灯都为之一黯。 “行了行了,回去休息吧,今夜之事,不许再提。”陆璃有些恼了,抬手将这些人轰走。 林今夏觉得这么看着有点丑了,她准备等着进城之后看看找个地方买点漆。 “原来是赵师兄,师弟许天,是翠玉峰弟子,早就听闻赵师兄的威名,今日一见,还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许天连忙双手作揖。 “是你们干的!老夫要杀了你们!”独孤博见到这种情景,也是怒火中烧,没有注意前面的几人是谁就直接开始出手。 然而,那股难闻的气味似乎越来越浓烈,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紧皱着眉头,尽量不去想那些令人作呕的东西,只专注于手中的工作。 看到上面的聊天号码,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打电话过来的人正是秦若昀。 林今夏坐在石头上歇歇脚,她用衣袖擦了擦额前的汗水,有意无意的朝着程望远那处看去。 “由皇后和淑妃一起监国,太子不急着立。朕还年轻着呢。”陆晏时扫了一眼朝臣,眼神充满了威压。 可是自从把那个玉婵鉴定完了之后,赵亮便感觉到了自己的黄金瞳得到了提升。 这个点俱乐部还没关门,依稀有三两个客人在锻炼,闻声都围过去看。 那一天她如果不再把感情当做游戏看待,或许,或许我也可以变成多年前那个能够对人倾心以待的慕程。 老子平淡点头,旋即,那黑衣道人化入一道流光,进了老子泥丸宫中。 而且出来时间太久了,仙灵鸟的状态已经有所下降。大庭广众之下,他又不好用草木之光恢复。 除此之外,我的身上没有任何的伤疤。兰露说的,夫人身上的皮肤像初生婴儿一样细滑。不要说伤痕,连多余的痕迹胎记或是颜色深浅不一都没有。 只记得,当时美男复杂的眼睛,火红的眸闪过明显的诧异,只是,随即勾唇一笑,笑的很是温柔,然后用很好听声音说出。 他淡淡的笑了,像是很是适应了魅轻离这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性格,不由的笑道。 草舍前大片的空地上,种着稀稀疏疏的几树梅花。梅子嫣坐在一旁的青石板上看着哑奴拿着花锄翻地种墨梅。 “其它的我就暂且保密!就那你们说熟悉的纳兰智宸大皇子吧我们就让他自己说说,他这个副城主,在我们众多的副城主当中,他所在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位置”陈城大声的说道。 听着这些地仙界名门正道的老牌人物,在场的一些邪修都眼中瞳孔一缩,不由多了几分畏惧。 我到底是谁,这个问题重要吗理智告诉我,很重要。人不能生活在一种谎言之中。 她手中的可不是葡萄酒,葡萄这种植物在完全没有光照的地下世界根本没法存货。 那样刺眼的火光,以及街道上大量兵员调动的声音,立刻将附近的人们从睡梦中唤醒。 “那还好。到时候你可以先走,我会在罗布泊和你汇合。”赵曼筠道。 第235章 结盟 不过她知道,药圣还是手下留情了。虽然药圣废掉了她的肉身,但她对法则的理解还在,照样能勾勒法则之力在虚空中衍化,只是没有之前那么强了。 索德成名已久,李言虽是一匹黑马,但也抵不过索德的名誉,所以压索德的生灵还是很多。 若是修为深厚的话,圣品龙族完全能凭借自身天赋神通,碾压同等级别的古帝境。 自己这也算是创业拉风投了,不过跟后世完全不能比,自己这个发起人不仅投钱了,而且占有的股份只有五分之一。 要知道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吃过人肉了,虽然在荆棘城之中的人类非常的少,他也没有开荤。 “关在房间里面修炼你想多了,我这两天,都是在房间里面睡觉呢!我可没有修炼。”此时,听了叶如玉的话之后,凡尘顿时就摇了摇头说道。 谢汉说:我能有几个钱甭取笑我啦。搬不动的,是我的,能搬走的,是你家的。多亏了肖琳哩,都是她自掏腰包。 也因此,万山鼎即便受了不轻伤势,即便不干扰秦羽身上的远古神力,也丝毫不惧秦羽。 虽然口上说的要让他们找到一个更好的人家,但是,心里还是万分不舍的。 老爷子叹了一口气,我看着老爷子现在的样子,也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是了。 如果有人仔细查访的话,会发现在灵异世界里,至少有六成技巧高超的一流冶金作坊,大厅里都会挂着这样一个带着锤头印记的铁盘子,因为这些独当一面的坊主全都是曾经在一锤千金门下求学的学徒。 洁儿与樊僧看了一眼突然到来的翔龙,洁儿说道:“院长爷爷,既然这样,那我先告辞了。”说着,转身向门外走去。 周心怡静静坐在烛台前,低垂目光盯着盘里的牛排,眸子里闪着蠢蠢欲动的饥渴,但她也像伊芙琳一样等着船长。 然而,这些还不是我真正害怕的,我怕的是高城回来这里,能否真的剪除那困厄了我们两人是天堂还是地狱两种命运的魔性。 “不。”明霜爪的尾巴轻轻摇摆着:“因为主上下令,四大亚人族和吸血鬼分权而治。 “那我去哪里那两具尸体上已经没有什么可用的线索了。”杨鑫问道。 我拉了拉林子然,林子然疑惑地问我怎么了,我就说你想吃冰激凌吗 霍雪桐讲解得很细致,也告诉她怎么出杆,于是她看了看球洞的位置,瞧了瞧球道,比了比自己和球洞之间的距离,用力挥杆,击打在高尔夫球上面。 “凌宇一瞬。”无声无息,一道蓝色的剑辉划过虚空。紫夜战龙发出一声闷哼,我将它的龙爪重伤了。 早就已经习惯了谢冉性格,君严也无所谓,只是自顾自的,又开始了往前探寻。谢冉见他不理自己,瞪了瞪他的背影,也是只能跟上。 “你连个户口都没有,你买房子连房照都没有人给你写。”云世济怒极了。 蓝胡子自己又在想什么呢他的心事好像从来也没有人能看透过。 早就已经习惯了血雨腥风的,而且身上所散发的气质,跟没有经历过战争的将士,完全不一样。 而黑大个几个也和之前嚣张的模样完全不一样,一脸笑迷迷的,说着奉承话,还说照顾生意什么的。 除了这个词外,柳无尘再也想不到其他词来形容他此时看到的情景。 这时,胡天霸和曾大刀收到一条匿名信息,得知唐凡等人正在前往南明墓园的路上。 她自知现在能力不够,不会轻易拿公司做赌注。但若有一天顾琛真的要跟她比谁更绝情,夏时光不介意赔上夏氏和他一起玩。 龙大师似乎也察觉了自己的语病,看着目光古怪的陈浩,放弃了解释,继续发消息。 楚老爷子甚至还想也跟着去申城,不过被楚江沉劝住了,毕竟他年纪已经很大了,这样长途奔波,楚江沉还真是害怕他出现什么不测。 自己自从加入逍遥宗,天赋一直翘楚,一年间不断的向刘长天提出请求,让他收自己为徒,可惜他一直都没有答应。 前院内宅都没事,中厅倒了一颗树,后院是花园,那些下人房和杂物房终究算不得什么事情,倒了也就倒了。 明媚月光下,基地一片冷清,往日生机不复存在。杨武登坐床沿上抽着旱烟落泪,李德沉默,华松等人不时哀声叹息。 叶锦幕不知道南宫潇找她是来干什么的,但不知道目的之前,她也不好跟对方撕破脸皮,于是坐在了沙发上。南宫潇也坐在了她的对面。 四周没有一点声音,只有玄珠疯狂转动和雷元素发出来的嗞嗞声,所有人都看呆了,特别是月溪云。 几人的脸色分外难看,他们原先还特意将门给反锁了,就是生怕被楚蒹葭找到机会伤害到楚江沉和萧如靥。还特地打电话给了慕云纯,向她询问楚蒹葭现在的寂灭黑烟到底可不可以突破门,直接攻击到里面的人。 “既然这样,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蛟不能容忍这世上居然有人知道他的底细,而他却对对方一无所知。 第236章 春闱 戚谙很不愿意想这些,受制于人真的是太难受了,但又不得不想,毕竟这是他必须要面对的现实。 细细想来,除了林胖子和老刘,能和叶诺真正算的上是朋友的,好像真的没有几个。 “岂有此理,‘广开言路,共度洪荒’是你们这样用的么广开言路,也不是让你们,闲言碎语。”木落愤愤。离与看他一副无邪模样,摇摇头不再理他。 虽然飘是累赘,但魔法师公会的副会长,都开口了,银虎佣兵团不得不执行。 胡辣汤与酱香饼饼子的做法都不难,主要是熟能生巧而已,学习了两天他们也都能够掌握了。 不是世家大族教不出如此规矩的丫鬟,他看陆宁的眼神又多了些意味。 他那菱角分明的脸因为知道她的名字而扬起的笑容,把符星看呆了,这个男人笑起来真好看,这样想着,也情不自禁的犯起了花痴病来,傻傻地盯着人家的脸笑着。 “未若!”娘娘、冥王、白芷在结界内呼唤着他的名字。可是,事到临头,呼号,能解决什么呢他们,或许,只是恨自己,不该任由他任性地出去,恨自己,无能为力吧。 在那化粪池的角落处,偶尔会有一丝昏黄的光亮透出,光亮极弱,每隔大概十几秒才出现一次,如非盯着去看,是极难被发现的。 也许待自己身上的伤势完全康复后,再准备些趁手的法器,勉强可以斗上一斗。 无奈之下,便求到了叶丰这个会长头上,希望叶丰和宋老一个诊室,协助宋老,进行诊病。 当然这其中免不了人皇的配合,不过盗墓二人组的手段还是让人惊叹不以。 职业直觉告诉陶思琪,这家伙绝对有问题。于是她准备跟着去看看。 也就是说,当今天下,除了齐宣王本人以外,没有任何人提前知道题目。 陆遥一边揣测着于宣仪实际上的意思,一边好好干饭,几分钟就把盘子请了个干净,领了这个情。 但是“存在”这种概念性的东西要操作起来岂是那么容易的如意山有一套完整的佛经咒术,通篇大概3088个字符,这么长的一连串咒语必须要在3秒内一口气顺畅地念出来,才能完整地催动欺天佛珠的功效。 还不是最可怕的是,最可怕的,已经有他国的医生,在治疗的过程中,也因为一时疏忽大意,感染上了病毒,或性命垂危,或暴毙而亡。 国师的语气太笃定了,柳蔚观察着他的表情,没有看到撒谎的痕迹,她很迷茫,难道那个圣钵,真的被国师研究出什么了 在他们的心目中,叶凡早已化身为这座城市,他人难以取代的大英雄了。 “我是音音的母亲,白晚晴!”尖锐刺耳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似乎有些破音。 这一切,薇娅也许看见了,也许没看见,不过她现在的精力都放在治疗同僚的身上,并未发声。 牧易最终的选择也恰好符合了九转金身决的真意,这所谓的九转金身决走的便是以力证道的路子,如果牧易凝聚水火雷霆领域,固然同样厉害,但无疑走了偏路,甚至将来形成桎梏,难以突破。 就是有一点,姜会涛在知晓所谓的起死回生全是假的,世上没有起死回生,他是很失望的。 吴用没有直接回家去。因为他现在跟以前不同了,家里多了一个吵吵嚷嚷q,他回到家里去,就没有个安生q时候。在这样q情况下,不要说静下来梳理一下刚才所找到q那些线索了,就是自己q爹妈是谁都有可能想不起来。 失去了她双手的支撑,围在她身上的床单也立刻掉落,美丽的胴体暴露在空气中,窗外点点阳光射进来,照在她的身上,让她的皮肤呈现一种透明的白。 倘若如此,该如何否认自己进过储秀宫,以及答应帮助李顺妃送信的事情 油罐一破,油就是流了出来,油撒了一海面,勾践等是被油所一染,他们就是想要往前,就难了许多呢。 难不成又出事了今天刚刚因为任风不能下葬的事情是闹得沸沸扬扬的,全村人都没有了好心情,可在这一刻,又有事情发生了。 “看来这里的人也不全都令人不舒服。”在告别了男人后,阿塔好似松了口气般说道。 不过,因为他那超乎常人的爆发式演技,以及那不为人知的背景,在这娱乐圈硬是夺了一个影帝称号,虽然比不得周元才貌双全,但是还真有不少粉丝欣赏他的“豪爽”。 可是,就算如此,那又如何,她不是古代人,没必要将生活过的那般凄惨,那般步步为营。 蓝希咬着唇,脑子里仍旧是紫衣少年被恶鬼啃咬的画面,她甚至能看到他腿上的白骨。 修琪琪觉得暖暖的,一瞬间就豁然开朗起来,她原本在担忧自己是不是真的什么地方做得太过分了,所以才会让其他人这样的迁怒,而现在,修琪琪完全不觉得自己应该改变,因为常公子常观砚说了,她不需要改变。 夙念从见过薰之后,状态一直不大对,只不过因为万祈再旁边,所以强行撑着。 “算你还有点良心,知道心疼我!”墨幽浔说着,递了一把比较轻便的弓箭给她。 在真正的高手的对战过程之中,往往决定胜负的就是那一秒的先机。 挂断电话,韩总司令立刻命令司机掉头赶往事发地段,而他也掏出电话联系公安系统,告知他们事情的状态,要求他们一起配合行动。 第237章 凹坑 今日不是休沐,游人不多,去庄山的路上经过一片油菜花田,黄澄澄的一望无际,两个小姑娘趴在窗沿上看得入神。 忽听马车轮子咯噔一下,整辆车都被震得一歪,车里坐着的人也被迫颠了一下。 “怎么了” 兰心掀开帘子往外看,车夫自然是第一时间下去检查了,绕着马车看了一圈,才苦着脸答道: “ 若是能获得真龙秘力,她必然能获得更强大的力量,击败周瑾指日可待。 但县衙有台阶门槛挡着,想要把大炮运入县衙是个繁琐的工作,短时间难以实现。 何佑率领的明军以极高的效率取得了与清军正面渡河作战的胜利,但这代价也是很重的。 这种百宝袋他可是觊觎已久,宁馨儿和夏蓉蓉她们都有这种东西,能在里面装不少东西。 他发现鸠摩罗炎这个家伙似乎凝练出了一种之前没有的神通,实力大大增加,不愧是传说中的绝世天骄。 但那莱王坚信开放的政策有利于暹罗的发展,强硬地坚持着自己的主张。 自己如今才三百岁,若是能够提前百年步入元婴境界,三百年结成元婴,在乱星海中也算得上是元婴境界的佼佼者。 浅色的短发,白色的贝雷帽,紫色的眼睛扫视着在场的众人,最终聚焦在了雨宫彻的身上。 但自从遇见了傀儡守卫后,极阴老魔就不再是一条直线往前走了,而开始拐弯抹角起来。 “阿龙!”泰格摆手制止了阿龙,虽然艾尼路说话难听,但其实艾尼路并没有说错,他可是知道新世界什么情况的,在新世界里怪物强者横行着。 只看了一眼,二皇子便将目光从元璃身上转移到了易宵寒的身上。 叶晓辰猛然睁开双眼,冰蓝色的淡紫色的瞳孔闪闪发亮。他缓缓抬眼,周围的几根铜柱瞬间飞了起来,在空中不断地盘旋,最后直接在精神力的作用下被绞成了无数碎片。 过了几分钟之后,受潮的飞行装备完全恢复正常,喷射器又可以重新启动。叶晓辰立即开始升空,往北冰洋的方向飞去。 方少云如此热爱游戏的原因有很多,但痛恨游戏的原因也有很多。 她心里明白,黄又双特意解释这么多,是把雪见泽当成她的人来看待,并表示自己没有觊觎的心。 而此刻,陈泽的手机也调试好了,开始下载虎口直播和抖鱼直播两个大平台,顺带着也把现在热门的短视频软件给下载上了。 陈少木是梅溪地区的人,在他们的方言里面这三个字似乎并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苏烨其实不想接下这个任务,因为现在可乐的名声确实不是很好,合作的话只会拖累自身发展。 “你有病你这样是往前推个几十年,绝对会被人以流氓罪抓起来,而且,你怎么这么会想,那到时候出了什么事,你是不是都赖成是我干的”苏烨一阵无语。 身后那人为了不惹得一身骚气,理都不再搭理他。想了一晚上,郑常确实明白了不少。 刘莎紧紧抱着他的脖子疯狂大叫,整张俏脸都已经彻底扭曲了,可就在严晴一跃而起的同时,奇迹却突然发生了,巨型石像鬼竟然看着她动也没动,任由严晴高高的跳到它的面前,猛地刺向了它的眼珠。 能生产出高碳钢来,那么以后火枪的膛线问题也就有可能解决了,虽然很费事,但是至少有了膛线,射程和杀伤力就会增加,这个在战场上是很有用的一项技术。 第238章 名声 郑颜灵略略思忖,决定让人先盯着那管事娘子,以免打草惊蛇。 进山是她说的,应当没什么问题,护卫带足了,这附近一片山包包又都是郑家的,不必担心会出什么事。 午后吃了饭,两个小姑娘就换上了骑装出门。 两个时辰后。 三日的春闱终于在今日结束,贡院的院门大开,戍卫们排成两行守在门口,一 夏天晴担心的事情,我大概明白。因为鸣远集团本质上还是私人企业,所以股权结构的变动并不需要报备相关部门,但是鸣远集团控股了旗下的地产公司是国内股市的蓝筹股。 隐楼楼主刚才那一剑威力很大,将几个靠得太近的武者斩成了血雾,还有几个要么被斩掉了半截身体,要么半边身子不见了,倒在地上惨叫不已。 “呵呵,初生牛犊不怕虎,我很喜欢你这种虎劲,好吧,就让你替我把个脉,说错了我不怪你。”首长笑道。 还没等我说话,刘嘉嘉突然哭了起来,她先是抽泣,而后是嚎啕大哭。 鬼疫不常见于世,因为动物亡魂必须由人操控才可作乱于阴阳两世,而操控动物亡魂本身就是因果很大的事,更别提操控着许多动物亡魂来作乱为祸人间了。 这时,院里的熟人把我们拉到僻静地方,说了风眼婆婆的规矩。这个风眼婆婆很奇怪,看事诊病的时候,必须让陪同的家属表演节目,说学逗唱都行,不过有一条,不准糊弄,必须让她过了这个瘾才行。 刘思怡指着我,嘴巴哆嗦着刚要对我说什么,安华从走廊另一边走了过来,她急忙闭紧了嘴巴。 “你想哪去了,我的意思是就跟练剑的达到人剑合一一样,很厉害”耳朵鄙视了苗诀杨一下继续说道。 我的回答比较含糊和笼统,因为这些说辞是我早就想好的,随意回答起来也不是很费力。毕竟把阿布也是知道我的性格的,他知道我内心,平时也喜欢呆在家,所以最后也没多问。 苏菲默然不语,心道:重要的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而是怎样去面对,那我该如何面对自己的现状呢 中央宴会厅处的枪声早已停止,逆命知道,以黑衣人方面的实力,即使人数少但是攻破宴会厅也只是时间问题,而现在很显然,他们已经成功了。 卧龙镇上,人心惶惶,无论是先天武者还是地级圆满武者,都露出了忌惮之色。 不过,与泽金猜测的正好相反,魔主阿波菲斯虽然很忙,却并没有忘记魔偶蛋的事情,并且他正在忙跟魔偶蛋有关的事情,这些事情只有等以后泽金才会知道了。 正当吕天明在犹豫的时候,流星谷上空,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且那个声音充满了不可质疑的意味。 天地间的雷属性灵气最先受到这股力量的驱动,尽管地底岩洞里的雷属性灵气并不多,但是此时方圆数公里内,所有的雷属性灵气都涌到叶风身边。 只是,皓月师祖考虑到凌云宗现在这带罪的身份,并没有轻举妄动,不过却是让顾远山返回凌云宗,以此稳住凌云宗的情况,打算等过了这百年之约,再看情况而定。 在这些势力中,最开心的莫过于凤家堡人,他们中出现几名老者,客客气气地将凤明三兄弟接引过去,现在这三人,绝对是凤家堡势力的最强者。 第239章 香味 齐玉璇眼前掠过了好几张脸,萧家人、齐文玥……甚至白明鸾。 按理来说,之前元宵灯会,她瞧见了一个酷似萧玉瑶的身影,这地上的又是对方曾经荷包里的蜜香,最大的嫌疑便确定了才对。 可齐玉璇逐渐平复呼吸,总觉得按照她前世今生对萧玉瑶的了解,对方若是存心要报复自己,绝非只是如此简单地要她和一个男人不 一道蓝色手掌直接将冰层破开,那蓝色手掌猛地伸长出十多米,跨越距离,抓向图腾战士。 “可恶,那个老不死竟然为了离开,对你出了弑天剑”八云紫的脸色阴沉到极致,咬着牙嘀咕道。 “儿若不去,岂不委屈了母亲我母子尚有相见之期吗这清潇院儿可还能再来吗”拓跋慎看着曹贵人的眼睛,说道。 正所谓久攻无守!随着时间的推移,欧阳框的败势越来越明显,终于,欧阳框怒吼一声,借着君绝的一次攻击,趁势倒飞出去。 红龙并没有和两头魔龙硬碰硬,振翅拉开了距离,并翻转作出几个漂亮的规避动作,躲开了几口龙息。 王融知道萧赜无意让他从军领兵,也不敢再说从军的话,只能行礼道:“臣领圣旨!”说完之后,回到座位上。 “你们要是害怕,现在还能回去,本公主绝不会勉强你们,也不会责罪你们!”蓝月淡然道。 在初音未来和镜音双子离开后叶子沐百般无聊之下决定看看动漫来打发打发时间。 林辰大步奔雷,就像是虐待无力的羔羊,一拳接着一拳,拳拳如钢,呈梨花带雨,哗啦啦的猛烈击打着冥王。 雪山深处有圣域佛光,一旦得见便有机会一朝顿悟,肉身成佛,故事沿传百代,愈演愈神。 秦玥当然心疼的要死,可是长痛不如短痛,她必须要把奶奶彻底赶出她的家门,如此,才能拯救她的母亲。 神皇不仅给与了他们神器,更是将第九识的碎裂的部分分给了这四名神子。这是他们除了神器之外,今后最大的依仗。 这次抽签,洛倾城并没有使用能力,随遇而安吧,反正抽到谁,谁就倒霉就是了。 圣门坐落在一处巨大山谷里,不知道有多大,就单单黄峰这一脉的面积就无法估算。 楚宁夹在这二人针锋相对之中,只觉得如同置身于风暴之中。此时,他只想赶紧地远离这二人,以免自己遭受池鱼之灾。 看了一会儿,青雉移开目光,低头看向身边的古兰特,责问道:“看来这些天还是没有将你桀骜的性子磨炼,或许是我错了”。 “统领大人,属下已经查证,卑鄙的偷袭者,俱都是魔族中的强者。”周身血迹斑斑的魔族统领,气喘吁吁的低吼道。 哟,这家伙还生气了我还没生气呢,居然敢这么说我的偶像我的偶像不是英雄豪杰谁是 男的,中年,搞了二十年设计,据说,是从某大牌设计公司高薪挖过来的。 他们顶在前面,拖缓了梁军进攻的步伐。杨羡则能够在益州,慢慢积蓄着实力。 黑皇在一边看着,也没有说话,而是研究这自己手中的阵盘,这东西在玄天大陆的时候黑皇就在一直研究,可是却没有研究出任何的结果,到了现在黑皇才摸出一丝的头绪,知晓了阵盘的不凡之处。 “你怎么会想着陪我你公司里那么多事不忙吗”闻璐觉得陆尧澄有些闲的过头了。 第240章 可怜 她说完,小屋里一时又陷入了寂静。 谢停舟抱膝坐在原地,每隔半刻就按揉尺泽穴,重复三五次之后果然没了咳意。 只是那香饼早就被丢了出去,屋里那气味还是萦绕不散,他用帕子捂着嘴也没什么用,身上的异样一直持续着,他有些懊恼地锤了一下地面。 忽然,他想起什么,抬头看向齐玉璇。 齐玉璇只 虽说有两颗神丹保护,生命不会受到威胁,但一次次被摧毁轰成血雾,还是十分痛苦,这和吞噬赤炎界完全是两个概念。 他已经确认了当日在宁王府暗算自己的人就是这个所谓的八臂神剑,那股凌锐的剑气他不会感觉错。 气浪扑面,只有三、四个修为较低者发出轻微低呼声,其余诸人皆是岿然不动。 陈紫忆说到爱人,又是想起了凌霄模样,脸上又是一阵的甜蜜,她也想早点见一见凌霄。 空中浮现出这几个大字,远处苍子昂看到之后一步上前,便是达到了威域面前,凌霄发出这种讯息真是是到了生死关头,毫不犹豫一拳轰出,威域发出一声脆响,苍子昂瞬间用威压护住三人。 琉熙回到房间之中反倒是一脸愁容,今天她见到凌霄的态度之中就是担忧起来,琉漠涛的性子本就是暴躁,按照凌霄这个教法也不知道琉漠涛将来会变成什么的样子。 许七也有天魔幻象加身,在神魂探查之中如同常人一般,根本就不会被发现。 不得不说的是,“随机获得一件物品,每天限开启一次,直到开出一件s档装备”这一属性还是让人觉得很有诱惑力的,听着意思似乎是只要时间足够,必然是能开出一件s档装备的。 伴随着一轮明月攀上中天,一年一度的绛云赏月宴悄无声息的拉开了帷幕。 在沈农走后,便有仓亲自来为这些散部族人说明他们今后住在第二区里要干的事情,以及第二区的详细情况。 “你说什么玩游戏什么游戏”夏元笑嘻嘻的看着汉拔尼问道。 这时,聊天软件标志性的滴滴声响起,有个陌生头像一闪一闪,私聊了自己。 古曼竹吓了一跳,因为夏娜说的是东洋话,那是完全控制不住才这么说的。 一道黑漆漆的血从江东羽的眼中流出,他看到一柄剑,一道剑光,一缕惊鸿,这缕惊鸿从天外斩来,如诛仙之剑,如灭世之剑,是万古最强的一剑,是斩断岁月的一剑,一剑破宇,一剑划破五域,贯穿天地。 出来的时候,宁千寻正玩手机呢,听到动静往这边一看,刚要继续看手机,突然瞪大眼睛,然后开始哈哈大笑。 夏元虽然还在京华老实的呆着,但那些娘子军们可没有这么闲,大家在龙印总部开始探讨怎么搞严家和李家。 “太干燥了,海面上的雾气是由水分子蒸腾引起的,现在的湿度却跟我们贴近前海面上的湿度差不多,而且,海风一直没吹动过这片迷雾,我们一半船身进入雾里都一分钟了……”谢云帆继续分析。 在杨沐这里呆了三天,其实实打实的算也就两天整,最后一天他也把龙天泽、贾天才两个徒弟叫了过来,一起喝了顿酒,关心了一下两人的情况之后微微放心。 它能够散播黑暗的病毒,让那些死去的战士们和将死的人,身体发生变异,从而让整个天下变成不死人的世界。 第241章 回京 现只有一百多、两百不到的阶狼人朝自只的部队扑三,毒鸟不是十分在意,心想着,一轮箭雨就能把它们搞定了。 百里容扶夜熙蕾入席,茂茂跑到自己的席位入座,看看身周地人,都已经陷入呆滞,她笑了笑,很是自豪。 “可以事先作计划么”周洞天问道,如果孙可望真的不需要,那么开封前线就会富裕得多。 最先出手的是冥ri,煞气化作一片血海,血海之上泛起滚滚血泡,在上面有着无数的人影在痛苦的挣扎着,最后都被血海盖下去,接着又开始挣扎,周而复始。 因此很多零售商贩们,都以巴结上二级采供站的人为荣,至少去进货的时候可以便宜很多的,尤其是在大批量的购进某种货物的同时,这一点更为重要。 除了刚出生的这次洗礼仪式,许多狐狸妈妈在平时也喜欢舔舐自己的孩,这是一种爱护的表现。 老师按下按钮后,假冒的学生会打开录音机,配合着发电机的动作而播放预先录制的尖叫声。 疑惑间,方杰又忍不住伸出半个脑袋观察了一下打斗的情况,发现号称古墓十大高手之一的白凝居然处于下风,而那全真五子虽然武功底子薄了点,但所站的方位似乎处于某种阵法之中,将对手给压制住了。 抽签开始了。不知道该说他运气好,还是运气差,刚想全力一战,了解下自己和三级高手之间的差距,可是上天好似偏偏不愿让他如愿,给他抽到了一个和他一样的二级黑铁战士。 “我能有什么事,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能力。”梁栋轻松的笑笑,要不是手上还带着手铐哪像一个嫌疑人。 王彪的身体漂浮在半空中,紧闭着双眼,一脸的圣洁,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一样。 水云飞这是第一次正面面对北斗,也看到她的面貌,虽然他不是什么以貌取人的人,但当看到北斗只是清秀的容貌时,眼中还是闪过一丝遗憾,那样一双眼眸,配上那声音,却是如此一副普通的面貌,着实有些可惜了。 “哈哈,可是我想了想。要解除你们对堕落天使一族的威胁,还是只有把你们全部干掉要更加保险一点”路西法一脸正经的说道。 看着厉昊南关了房‘门’,一行人重重出了口气,然后重新回到包厢里。 顾筱北在这里住了两天,因为厉昊南总是早出晚归,她又是晚起早睡,两人几乎不碰面,她觉得在这里养伤还是不错的。 “还好还好,要不是有镇天宫这攻击想挡下来还真是难,恐怕也只有躲开了。”梁栋喃喃道。 “筱北,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陈爽说着,眼泪流了下来。她前段时间还见过顾筱北,见她大着肚子,神情慵懒,虽然说不上多幸福,但是还是可以看出生活的安逸和平稳,但是几天不见,一切都翻天覆地。 “他不会是想趁机杀掉我们吧。”不少大天使号的成员都忍不住想道。 道道禁止打在他们的身上,虽说一时无法将他们的性命给要了去。但此时却是无以数计的禁止,一时间便有几人倒了下去。 她知道秦杰不仅是白晨风的好友,还是“擎天建筑公司”的骨干,听命于白晨风。 任谁都无法拦着自己的脚步,不得不说,如今的楚慕寒,让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停留。 闻言,裴矩那斟茶的手腕,无可避免的抖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之色,又是不动声色的为自己和苏子墨斟满了茶水,这才淡淡道。 但是喝了参水,喝过药之后没多久,他睡了一觉,醒来之后就突然说饿了,想吃饺子。 正打算在附近再找一个落单强盗,杀了就下山回村了时,一道反照着夕阳的雪白刀光猛然从旁边突然向他砍来,落点正是他的项上人头,吓得方玄一个懒驴打滚险之又险的跺过了被枭首之厄。 “王爷明明已经去过青城,却因为见青城对冥王感恩载德而放弃了向陛下邀功的机会,这难道不是冲动吗”景瑞雪说着将身上的衣服整理了一番。 感冒药或多或少都对身体不好,尤其是抗生素更是不能乱用,会降低身体的免疫力。而林空空自身的免疫力就很差,经常感冒,白晨风从网上学了煮姜汤,效果一直还不错。 “那我还是自己进去,我怕你们进去的话她还是会躲起来。”江筱说道。 但是,壁虎人并不是那么好当的,薛城觉得自己必须下去换口气,不敢动用灵力和任何斑杂能量,只能靠肉体本身的力量贴在石壁上,还要用力切割石头,还必须掌控力度,不能让声音太大,这真是个要技术的体力活儿。 “是是是,宫总以后天天见那位!每天行了吧,这只是一个比喻。”苏瑾年也很不屑好吗,他一个一表人才的精英,竟然要去当媒人 四周,是汹涌澎湃的元灵兽潮,由于三人一直在作战的缘故,元灵兽几乎已经覆盖整个竞技场,乍一望去,便有数百个之多。 第242章 求见 朱平槿把右脚翘起来,搁在左腿上面,然后身体右靠,把自己陷入扶手柔软的包围中。 “哗啦啦”,寒冰刃如同陨石坠落,甩出一道长长的冰焰,附近空间里的树木全都被冰封,如同破冰舰划开冰层一般,割破了空间裂缝,所有冰封树木全部被吸引进去。 “响哥,我们可以做朋友吗很好的那种朋友!”郭洋洋放下了饮料杯子,认真的看着黎响问着。 叶冰吟见状,便突然后退两步,突然从自己身上抽出了一柄软剑,那是他在墨林的茅草屋里拿的,他喜欢这种武器,携带起来方便,而且耍起来有面子。 叶冰吟说完之后看了一眼表,时间为三点二十四分,火车四点到坞城,五点十分到相城,他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可是现在,罗家老子的身体无恙,神魂却被碾压成渣,这足以说明,苏铮有秘法可以直接重创人的神魂。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与“知识改变命运”。没有银子为支撑,两个不同时代的口号,同样沦为一个的美好肥皂泡。 最后一句话只是曹达无意识说的,但是他说完之后便马上停了下来,不是外人杀的谢先生,那么凶手一定是他们天地盟的人了,可是会是谁呢 尉迟铭熙迷迷糊糊身子直摇晃,想分开她们却不知道从何插手,他越是想拉开,裴安娜叫得越厉害,可能因为她的头发被抓得死死的。 紫云道姑也没有想到阴阳眼居然还有逃遁的功能,这实在是太逆天了。 “大将军,待会我那几位长辈来了,您和他们详谈吧,缩减兵源可是在那几位面前最提不得的事情了。”侯亮缩了缩脖子,仿佛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一般。 算了算了,暂时先不想了,自己现在尚未完全发展起来,结婚这件事,不急。 对于杨逸气势的变化,感受最深的就是刘印金!在察觉到杨逸气势变化的一瞬间,他的面色猛然一变,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嘲讽与讥笑开始缓缓收敛了起来。 她的法阵别的作用没有,就相当于一个灯塔,为将要降临的伟大意志提供方向,指引它精确的位置存在。 吴山岳与孟星痕见状苦笑不已,但此时他们心中,却不知是何想法。 秦风笑了笑,忽然一跃而起,离地足有两尺有余,但见他人在空中,身子却忽然一旋,于空中倏然转向,平平的横移一丈有余才缓缓落地。 叶飞一直眯着眼睛,不动声色,在田福明没有把澹台子衿的威胁当做一回事的时候,叶飞就已经猜想到了,田福明的身后已经有资本介入了。 自己只是从l那里兑换来了能够解决柳依依身体症状的灵丹与秘籍,又什么时候做过医生 “那你想怎么办!”肖毅语气不善地问道,这些天来他一直因为佐德的离开而非常郁闷,心里一直憋着一团火气无处发泄,现在被林赛一个劲地挤兑终于爆发了。 五日前萧莫何与悲落曾在这里有过一战,那一战进行得极短,几乎就是一两拳之后便已结束,可即使是这样,剑门关城头遭受无妄之灾被波及的军士不知凡己。 “不打了!”黑熊终于服了,只不过现在黑熊的脑袋明显大了一大圈,熊掌都肿了……脸是方正抽的,熊掌是他抽方正抽的!怎么看,这次的较量都是他吃了大亏。 闻丰四人由内而外的颤栗起来,仿佛受到了某种惊吓,纷纷大叫一声慌不迭以的跑了。 机甲战士对着那些激光枪手伸出双拳,他的指缝间嗖嗖的也发射出激光。 大伙都听得很认真,毕竟是保命的手段,尤其是车把式们,这大车和牲口可是他们的命根子,万一没了就亏大发了。 不行不行,不能生气,冰蟒现在乐意跟她讲话就已经是和好的好机会了,一定要将厚颜无耻发挥到极致。 所以,井妍基本上等于常住一指村,有事没事专门往山上跑,东拍拍,西拍拍……偶尔找方正聊聊天。 “你说能给百姓吃这个的,怎么也不算坏心人,我这不是自找麻烦吗当时要听你的劝就好了,这怎么回去见我爹娘,给我弄这个差事,都耽误我堂弟说亲了。”孟田在那边满脸懊恼的说道。 “追查叛离组织的人,不是我分内的事吗”白绝好整以暇说道。 上官飞眼中闪过一丝狡猾的笑意,一手指轻轻滑动着乐冰白嫩细滑的下巴,鼻尖轻轻蹭着她的,滑到唇瓣时他竟然还伸出舌头舔了舔。 正思索间,却见远处行来一路宫人,显然是朝她而来,喻微言驻足不前,等着那些人的到来。 她的声音婉转动听,带了些江南水乡的娇俏,不过,要是芷云在这里,凭她那出色至极的耳力,恐怕要说一声‘假得很’。 选好步枪的钟山又来到狙击枪的地方,选了一把以前经常玩的巴雷特反器材狙击步枪,而且是最新改进加了避震的。 固然,土克水,覆雨符很难对巨型蚯蚓造成伤害,但是同样的,水生木,有了覆雨符的支持,长春符的能量更充足了。 落天为一笑,冷声的说道:“没有什么不可能的。”说着,身体上透明的光芒一闪,瞬间出现在吴明的身前,手腕一动,把吴明手中的‘混’灵法杖抢了过来,而后,又是一道空间转移,身影出现在十米以外的地方。 然后,将香水瓶往被呛得咳嗽不止的熊睿义手里一塞,匆匆忙忙离开了办公室。 朋友之意可变,恋人之情可变,唯独父母之情、手足之意割不断,舍不了。 “姐姐,你找到我了!”费青青笑得很甜,她柔顺的长发被微风吹动,轻轻摇摆,身上还散发出淡淡的如同花卉一样的香气。 别看她那么坚强、那么独立,其实她的内心深处也是懦弱的,因为害怕所以才会让自己变得强大像刺猬、像堡垒,这样才没人欺负她;因为没人保护所以才会拼命地让自己变得独立,这样她才能更好的照顾自己。 第243章 放榜 按照原计划,叶冷风如果成功地找到了他的父亲,就会想办法给外界信号,而就算是没有找到,叶冷风也不可能在世界监狱里面被关押一辈子,肯定得逃出来,那就需要隐龙王等人在外面的配合。 之后慢慢发展最终成为如今的春联,还别说李枫对春联来历都不太清楚。“几位老师为我们介绍春联的来历。”赵东笑说道,少不了说起门神话题。 “没事!新有新的好处,他们离家远,可是咱们不就离家近了吗条件和中心城区比是差了不少,可这不是意味着未来肯定会越来越好吗 这样的耀眼成绩远超西蒙记忆中的各种农场游戏,但也并不算意外。 因为他发现释天帝脸上并没有任何着急的样子,反而一副不过如此的表情,似乎早有预料似的。 “你别乱动,我给你吹吹,一会儿就好了。”说着真的给他吹了吹。 “真想养一只这样聪明的猴子,真是太有意思了。”张晓晓笑说道。 “刚才交换的时候出了点儿差错,不过你还活着就应该知足了。”他的声音虽然变得清脆了些,但还是冰冷。 从地上爬起来的高大海,气得是肺都要炸了,他那些自以为傲的优势,在叶冷风的面前好像不值一提,狗屁不如似的。 陈家兄妹听了也是一幅无奈的表情,他们自然不是那种货色,但是他们知道这几年类似的二代不少,虽然没有这么无脑,但是实际上的贪婪有多无少。 这一路上,陆奇等人虽然打败了几只魔兽,但却没有发现有融力结晶的存在,辛辛苦苦的战斗,总是以失望告终。 杨浩目力极好,刚踏进殿门,便看清了离着他几丈远的白发白须老僧。 最后一句话,枫叶的语气变得凝重了,同样的,他的意思也很明显了。 叶空摇了摇头,暂且抛去了念头,眼下,不是发呆的时候,完成任务要紧。 想到这里,苦艾帝国的舰队面对着眼前的华夏帝国布置起来的防御阵型,就开始发动了攻击,打算凭借着这一次的攻击,直接将眼前的华夏帝国拿下来了。 算上领头者在内,一共有5个刺客,让被包围于中央的两人,显得孤零零了一些,看上去,就不像是一场公平战斗。 米兰喻的父母都是商人。一个在天南——全国的最南方广州;一个在地北——全国最北的地方哈尔滨。 妖皇心里一松的看向南无乡,呲着一嘴獠牙,尾巴一摆就追到跟前,张口吐出一股如柱的龙息。 伊乐强自镇定的开口道,拿着手机的那只手难以控制的微微颤抖着,冷汗不觉从两鬓冒出。 是什么呢为了回忆起脑海中的记忆,伊乐皱着眉头,带着探究的心理在胸前捏来捏去。就在他即将想起来的时候,门“嘭”的一声被推开了。 “我装得像不像!”雀儿的嘴巴死死地贴在林见秋的耳朵上,得意非常。 “我等的急,雀儿等不及,我跟他跟我叨叨说想跟我生儿子叨叨了很多次了,可现在他的心里面,对这件事情还是很惦记的。”你先牵的手在桌子上敲了敲。 “看来,有关这方面的,我还是找你的父亲谈谈吧!毕竟事关人事上的安排,他应该比你要懂板得多。不然,他就白在部队呆了那么多年。”于是,程子扬就如此提议着。 木叶上忍顿时眼神一瞪,盯着漩涡介,你大爷的,能不能够别说了,他们都会忍不住了。 尤其是看到某楼的上方悬挂着一块“五级异能修炼馆”吊牌时,宁季肖的手就开始痒痒了。他来不及半分的犹豫,就大踏步地迈向了那里。 首领的一拳击中韩纷,韩纷的匕首也在他的内腕至指关节处留下一道伤痕,这一次被击飞出去韩纷能明显感觉到一股力量渗透到体内,口腔一甜,一股鲜血从喉咙涌出,韩纷也是个不服输的人,强行咽下那口鲜血。 上次西瓜山河豚鬼半路讨回来,一副遵从村子的召唤,历经千辛万苦,无数困难,渡过大海回到了村子。 聆听到老爸老妈发出了酣睡声,宁伯肖就朝老姐和三个弟弟摆起“v”型的手势来。宁肖等人就知道他们又可以畅所欲言了。 马秀云也瞅着那些拿起各种工具,在狠揍那些死去的打手的人,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如果讲道理还真的算是福利,生孩子的过程就把人给观察清楚了,到时候炼制的宝器也更强了。 看着那流淌出来的血液以及那已经消失了的声音,想来就算自己冲上去想要救他此刻已经来不及了。 景天见她暴怒,反而幸灾乐祸的大笑起来,眼见着殿外的大批天兵呼啸而来,景天就大喝了一声,神威凛凛,就好似当年的飞蓬又复活过来了一样。 媚儿脸色一阵发红一阵发白,忽然她扬起手,用力照着冥皇的脸一巴掌甩过去,他也不闪避,闭着眼睛生生受了她一掌。 托尼洛只是一介武夫,思想自然是直来直去的,除了保护耶鲁之外,其他并没有想的太多。 “你也终于来看老头子我了”诸葛卧龙一边啃着烤鸡一边含糊不清的说道。 “哥!放开我哥!老子跟你们拼了!”那抱着一大捆冥币的少年将冥币砸向了特警,然后他冲到了陈家青年的身边,动手抢人。 第244章 郡马 萧肃以头触地,姿态放得足够低:“长公主,还请您开恩,让我们见见玉璇。” 长公主冷笑,裙摆掠过两人。 “笑话,如今玉璇是本宫的女儿,你们又是以什么身份要见她要跪去边上跪,莫要脏了本宫宅邸的大门。” 林卉膝行着上前了两步,拽住了长公主的裙角。 暮雨砸落在林卉的额头,额发湿成一片 足足十分钟后,最后一件品质稍好的靴子以金币的价格成交,这一批次的拍卖才告结束。 虽然这由仙人锻造而成的雕像坚硬无比,林宇没有足够的力量将其摧毁。但再加上那已经经过千年岁月侵蚀的雕像显然也有的已经接近崩碎,就在林宇的疯狂摧残之下,还是有不少雕像原本完好的头颅再度崩碎的。 然而还没等林宇抱怨完,一声极为剧烈的爆炸声让林宇几近昏厥,再次睁眼之时,已经发现自己身处一片各色光芒闪烁的奇异空间当中。 “两天,如果是昼夜行军的话,应该会在明天下午到达。”玄机估计了一下说道。 林宇大笑,感受着这太阳神炉带给他的水乳交融一般的亲切感觉,头顶之上的太阳神炉已经化作百米高的三足大鼎,一条足有千米长的火龙已经冲出,朝那普元天尊咬去,炽热真炎让那堪比一方世界的道境也消融起来。 只是,孙玉娘会是那老实受欺的主么真到了简亲王府,她不给自己惹事,自己就万谢了,只是这话她可不也跟大夫人说,只在心里腹诽,唯唯诺诺的应着。 娇儿俏脸一红,想要报复竹竿可距离又太远,一时纠结的愁眉苦脸万分苦恼。 血红还是第一次见孤岚如此‘激’动,做事不顾后果,之前的孤岚在他心里一直都是一个冷静沉着,处变不惊的人,但是今天事情涉及到唐飞的时候,她却是再也冷静不了了。 “龙爷”凌风接过电话,刚才从王彬的态度来看,这位龙爷不简单。 接下来这几天,雪神山可谓是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血魔族的现身,让得‘门’内沸沸扬扬,不得安生,傅瑜抓获的那名血魔族的长老也被移‘交’到了‘门’内执法堂严加看管。 光辉帝虽然不情愿,但只要狂傲天能够打败斯奇姆斯,那么也能得到光辉帝想要的结果,从这一点上来说,光辉帝并不吃亏。 她这是把事情往轻了说的,其实秦心语遭受的惊吓所造成的后果是比较严重的,但就像是她说的,发现得早,来得也及时。 这时,魔瞳猛得一睁,它好像被这攻击给激怒了,一股毁灭天地的亘古之力就要爆发出来。 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自己韦氏集团坑的一些人家,那个时候,他们可能就是自己现在的想法吧。 战神向左虚迈,身子半侧,双拳圆转如意,四周呈现出淡黄的颜色,正是土灵堪忧之象,两人双拳接实,只听轰的一声响,两声口中,也都噗的一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飞毛腿的尸骨渐渐已变得冰冷而僵硬,一双眼睛几近凸出,直愣愣盯着前方,盯着不是人的人。 星傲执枪在前,刚开始他是误会林语杀了他的妹妹珍珠,这才如此敌意针对想要报仇,可败阵之后林语将珍珠展示给他,虽然面上不承认,但对他的话语星傲是信了几分的。 第245章 代价 “是我糊涂,你如今在外面身着便服,的确不该如此。”清让笑着替他解释,想着阿旭与上次相见又长大长高了不少,每每见他总有见自己弟弟的亲切感。 “那……”华淑指着后面的清让还想说什么,云氏一个眼神过来,华淑也没敢再言语。 “你若还要这样说话,我可要生气了,大哥永远是我的大哥,而七哥,永远也是我的七哥。”最后一句讲来显得有些伤感。 “那我方才是不是连累了哥哥”意婵心里还是记挂这虞子琛,此时听了清让的话才有些后悔没考虑到这一层。 烈焰和席曦晨一起去过后山,知道她在哪个地方呆过,狗的鼻子很灵通,寻着气味一路找上去,在那棵松树下找到了项链。 那么在这个时候,现在长门在发现了这么多灵药之后,他开始对于这些周围能够发生的一切都开始收集了。 见状,许翼微微蹙眉,他不喜欢这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瞧见颜萧萧吃得兴高采烈,许翼心底忍不住腹诽,不就是玉米饼吗,有什么稀罕这时候他的手机铃响,许翼有点郁闷,不是告诉过他晚点过去帮他换药吗 话是如此,在若馨上药的时候,他精瘦的肌肉始终紧绷着,身体也在一直微微颤动着。 说成是有点语无伦次也不为过,苏慧也是懂得分寸,急忙递过去一杯水。 “不过,这山洞宫殿的石门,却是一直阻挡了我火林门探索的步伐。”林苍几分可惜的摇了摇头。 蛇纹熊积蓄的力道配上头锤本身的威力,不是水跃鱼的撞击可以抵挡的,更何况水跃鱼不仅心神失守,而且还没办法用尽全力进攻。 少帅危在旦夕,搞得奉军人人自危,特别是新军队伍,几乎是段寒霆手把手带出来的,同他感情深厚,个个悲伤不已,也为自己的前途担忧。 就在林澈两人准备离开山洞的时候,林澈耳朵一动,然后面容一变,对着苏三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出奇的是,刘协一下午都没有厌倦,这跟平时上课一半就没了人影的情况,截然相反。 她发现了,在地球上呆了这么多年,她什么都学会了,就还是学不会知识分子们的智慧。 戏志才又给关羽分析,阳翟也算是城高墙厚,加上并州军大部分是骑兵,难以攻城,只要孔伷坚守不出,然后洛阳又被袭击,不出数日,吕布就得退兵。 这时,一道莹白色的光芒陡然亮起将雷源包裹在其中,还没有跑出房门的雷源面色顿时无比铁青,随后身形便是骤然消失在这山洞之中。 又气恼的把手机丢在了一边去,晚饭也没有胃口吃几口,就撂了筷子上楼去。 “你不喜欢你的呗,我喜欢就好了,切……”你又不是我的谁,我干嘛要听你的思想办事,哼。 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她考试不及格,陆天朗就会陪在她身边安慰她,被人欺负了,也是陆天朗为她出头。 他们肌肉健硕,喷张的手臂上都纹着纹身,面上却带着猥琐的笑。 “龙啸……唔,你妹……”玄均瑶挣扎着想推开他的牵制,可谁知因为她说话的原因,微微开启的唇瓣让龙啸舌头有了可乘之机,迅速滑入她的口中,肆意的侵略。 林子瑜就想不明白了,裴如意有什么好,让陆天朗跟她分了手还要藕断丝连。 “是的,左宰相大人他们已经跪了一个多时辰了,陛下不理不瞅的,但大臣们好像越聚越多。大有……”说到这里,平统领顿着没有往下说。 “坐,怎么,害怕我吃了你吗”逐流看着龙啸的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挑衅,而后特意望了一眼左方的风戈,可惜后者的表现,似乎并不在乎。 “他有自己的想法。”月璃三年前因与他的爷爷大吵一场,从而离家出走,回了凌门便向凌翼辰申请了远赴中东就任,三年来,即使偶尔回t市,也绝不回月家。 她甚至以为他不会再来,可他来了,开口却是对她说这么重的话。 修道界慌乱了起来,所有的人都发自内心心的恐惧,别说是破碎的大地,就是上古时候的大地最厉害的大巫一拳就能够打的支离破碎。 发表完了获夸感言,这位同学又开始和大伙积极的分享起灵感的来源,关于他是怎么想到这么个特别有创意的点子的。 支票在明黄的火焰中发出巴兹作响的声音,火光映在我的瞳孔里,那里有说不清的明亮。第三个客人,我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身后趴着的白马闭合着的眼睛似乎悄悄张开了一线,偷偷的越过面前的僧人,往另外一个方向看了一眼,紧跟着就好像做贼心虚一般又死死的闭上了眼睛。 不过,或许是由于时间法则的作用,或许是其他的原因,他的葫芦世界和葫芦元神都演变到现在有些纤弱的灵魂。 第246章 粉末 “是,从前是爹娘做错了,你如何怨我们,我们都无话可说,可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们毕竟是你的亲生父母,你能不能,能不能给爹娘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往后也好弥补……” 萧肃颤抖着嗓音,试探着开口。 雨势渐小,他脸上的水渍却没有减少半点,希冀、懊悔、痛苦交织在心头,在一坛坛酒和雨水的催发下,让这个年 正因此两人在警局互相争斗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在两人的身后都是有大人物撑腰的,这也相当于是邓阳和陈纪天之间的争斗,公安系统是非常重要的,两人都不想失去对这里的控制。 修缘的胸前,那个金色的卐字闪现了出来,发出一抹巨大的光芒。 萧晨可不管周薇心里是怎么想的,他只知道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每一个布局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黄筱燕关了水龙头,好奇的微微走进了点,果然里面的确是有着淅沥的抽搐声和哭声,黄筱燕突然想起了一些恐怖片里的镜头,就跟这样差不多的,不禁抖擞了下。 过了不到三分钟,绞刑架就已经被架设好了,那些行刑卫兵的动作很是熟练,估计经常干这活儿,就是不知到有没有补贴。 暴雨仍然,雨声哗然,整个李家在这片大雨的阴郁之中显得异常忙碌。 “那我们来帮你!”两个大汉说完就要上前动手了!可谁知孙倩却死死的拽着韩羽的手不放,这下把两个大汉弄火了。 “野人,是不是又在想你的荷美人呀”筠儿嘴角弯弯地冲野哥笑道。 “老板,拉里,要灭了他不是什么难事,但是难就难在了他背后的人,可能有点棘手”高蒂顿了顿说道。 就在这个时候,张力龙刚想开口继续说话,突然间耳朵微微一动,听觉敏锐的张力龙听到不远处有脚步的声音,距离这里也就五六十米远,正朝这边走来。 说着,带着两头僵尸走了上去,周建和张艳艳也走了上来,说是一起行动。 三人抛下一脸茫然呆立在空中的萤化星君,化作流星直奔天魁星。 吕布轻轻的看着貂禅,心涌起了一丝愧疚,他辜负他的后、妃太多了。他陪伴她们的时间,实是太少了。不过他又释然了,为了帝国,这些也是值得的。再忍耐一段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 “请赐教!”当世的棋道第一人,毕恭毕敬得朝着棋盘对面那三百年前的前辈行一大礼。 男同事脸色难看的看着这些汤,虽然不想喝,但是这么多鬼看着,不得不喝。 密道——当年凌心海设计地那条密道。就是李鹄之所以敢凭借两千人马前来攻击南云关的最大凭借。 聚义堂中,七大圣分别坐在上位,一字排开,象征平起平坐的地位。 七大圣知道,废净恒的仙道根基是孔宣的底线,“天庭”也需要一个交代。 李典的休息不是很好。毕竟他要操心的事情实是太多了。为了安全,他再一次加固营防,所有的士兵,必须做到睡觉时不解甲,休息时不离刀。总之,他一声令下后,要立刻作战。 “普契尼,你借的钱已经拖了一个星期了。”那些堵在巷口的人里面,有个光头佬威胁道。 纪希睿虽然有些感觉老大像是生气了,但是看见他回答的那么平淡,也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认为这种病是由于患者无法产生一种帮助血红蛋白生成的关键蛋白质——亚铁血红素,进一步感染了皮肤和神经系统所致。 第247章 求娶 裴家祖孙俩觉得好用,后来几乎什么事情都用这办法记录。 齐玉璇翻动了两页,就发现了不对劲。 “三日后,都出现了亢奋、渴求喝药的症状……且服药后致幻,会使人产生轻飘、酥麻等感受,更有甚者,六亲不认,凶性大发……” 她默念这几行字,越看越觉得心惊。 这粉末用在胭脂香粉之中,敷在身上 “菲儿怎么会在这里”我眨了一下眼睛,随后才反应过来,本来今天自己准备去见菲儿,谁知道练易筋经上瘾,一下子便将其他事情都忘掉了,此时看到趴在自己床上的菲儿,这才反应过来。 墨魅灵那娇眉无限的声音,仿佛透入骨髓,让人玉血沸腾。再加上那勾魂慑魄的眼神,我的魂魄似乎都已被牵走了。 郭挺首当其冲,他的拐杖狠辣的砸了下来,王强跳下电瓶车,向旁边一闪身,而这个时候郭诗韵出手了,她一甩手就是一个暗器飞镖丢了出来。 朱洪示意跟随殷仲杰过来的宫和太监都离开,毕竟杨柳儿的份实在太特殊,免得会出什么乱七八糟的言蜚语。 她是想要我跟她跳交际舞吗虽然我不会跳,但是这种舞蹈我在广场上或电视里见过,便装模作样地与她跳起来。 我大吼了一声,在使出六封四闭破坏掉仓差身体平衡的一瞬间,他的右肋部完全暴露在我的眼前。 “谢谢。”砂糖很有礼貌的说道,感受到千劫与自己脸蛋的触感,她就焕发出最灿烂的笑容。 “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我认识的杨柳儿脸皮可厚的。”仇千剑发现她脸红的样子真的很可爱,像一个红彤彤的苹果,有一种让人想咬一口的感觉。 只是在选礼物的时候莲心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有另外选了一样礼物,买下之后招来了青冥,对他低语了几句,青冥点了点头拿着礼物离开了。 的确如此,虽然说他们也知道父母是会担心才这样一次次叮嘱,但是,这个话说来就话你开始愤怒了起来,真的,他那么不靠谱吗居然一直这样说的。 所以,日后即便吕布抢夺兖州失败,也会十分自然的去抢夺徐州。 “那会不会有长得很吓人的鬼魂”苏醒忍不住缩了缩身子,还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早听人说,桓子澄身边有一位宁宗,擅制各种稀奇古怪之物,举凡奇药、奇器、奇物,他皆能做得出来。 在那日头底下,倚着墙根儿下头,正跪着一排人,打头的那个,正是阿耀。 这一刻,和田似乎被什么戳中。一时间,她心里暖暖的,只是她的声音依然略带颤抖,当然也很坚定。 “半分钟”苏阳觉得半分钟太少了,魔战士的魔力果然靠不住,一个菠萝包下肚,只能传半分钟的声音,真是浪费。 “对,就这样!”何凝烟拿着火把驱赶虫子,只要虫子不跳到脸上、嘴里,在树干上的时候非常好对付。火一点就掉下去,还“嗞嗞”带尖叫的。 不过考虑到自己要争夺冀州,当然还是越早整编过来,对自己越好。 很显然,在此时的苏秦看来,如果有一天真的抛弃了他,那真的是一件很悲伤的事情,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往下做,更加不知道应该如何的行动下去,我一直这样子下去,可是没有依靠的人真的是不知道应该如何生活的。 第248章 期待 憋了半天,虞侯夫人也只能说出一句“郡主当真是与众不同……”便再说不出什么了。 长公主不欲女儿太早定亲,长乐郡主又是个不会为丈夫洗手作羹汤的反骨态度,虞侯夫人这亲是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了,又闲话了些有的没的,这才头也不回地告辞了。 见人走了,齐玉璇才略略松了口气。 “也就你敢说那样的话 墨山怎么听着有点别扭,连他都打不过,怎么感觉他很弱的样子,好像努一努力就能打过了似的,不,你休想,你伯父我是你永远仰望的存在。 他们得到内部消息,说这些歌都是顾清歌签了合约,专门为电影创作的,和现实中的她,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溟海只有鲲族生存,而他们实力强大,但是数量稀少,整个鲲族加起来也就两位数,万年才意味着成年,生育下一代起码十万年,所以任何一个新生命的诞生在鲲族都是宝贝。 粉丝们对于自己粉的up主去恰饭,只要吃相别太难看,那都是可以理解的。 大部分考生表演的才艺都是声乐,毕竟唱歌这种技能大家普遍都会,就是易学难精而已。 如此大好的机会摆在刘义洲面前,刘义洲却没有抓住机会,你说刘义洲能不着急吗 云听梦再次开口,虽然外面有等待他们的家人,他们自身看起来是没什么威胁了,但是他们浑身上下却也充满了危险。 陈晓晓看着自己面前的吃食,叹口气,都是她爱吃的没错,但是现在她没有任何的胃口,不想吃。 他堂堂一个术道学院的院长,不至于为了这几十万功勋这么龌蹉吧 唐娆连规矩都没搞懂,就被赶鸭子上架和林老对弈,在众人的指点中缓慢移动着棋子,一开局就丢了好几个大子,慢慢的摸清路数,竟也学的有模有样了起来。 萧然刚刚准备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就看到谢云川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有点奇怪。”顾淮锦指了指自己的肚子,那里圆润的弧度长在男人的身上说不出的怪异。顾淮锦担心自己出去会被当做异类,然后直接送到实验室解刨了。 苏风没忍住的在心里说了一句脏话,还在心里猛的打了自己两耳光。 眼底闪烁着灼灼的光亮,让看到的人打从心底里感到畏惧,野性的狼光充斥着他的眼眸,而肆意游走在他领地里的猎物,却是毫无防备。 已经是这周的第四次了,一会儿挑剔剧组的盒饭,一会说搭戏的男演员对她动手动脚,要不就是要求改剧本,现在连服装都要嫌弃。 王俊天知道任务困难的含义,对着李元白商量,要真的把卧底任务交给二人,恐怕二人会在任务中陨落。 在五位筑基集中精神攻击幔帐之时,本来摔在了大坑中晕倒了的李元白,却露出了笑容。 金景明正襟危坐一副温柔绅士的样子坐在椅上,对面是一脸朦胧刚从被子里起来的于思淼。 栗山雅子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与泪花,恨恨的看着姜淳一,如果眼神可以杀人,她早把姜淳一给千刀万剐,不,她要割上一千万刀,一亿刀。 此刻的后者,脸上的震惊已经消失,淡定无比,傲然而立,根本不为所动。 凰云帆送云羽过去,谁知俩人看到如此场景,他俩再聊什么?这么开心,自己似乎从未看到莫言笑的如此动人。 第249章 太后 长公主的话卡了壳。 她意识到,上次见这样的凤首玉簪,是在圣上仍是太子时的选妃宴…… 那时的皇后还是来参选的秀女之一,白家也还是京中芸芸世家里不算太起眼的那一类,顶多算是个二流世家。 那时的圣上,便是将一枚凤首血玉簪递到了她手中,象征太子正妃地身份。 长公主握紧了手中的凤首白玉 有仙字遗迹,那是不是可以说,这里曾经是有仙人来过的,不然这仙字又怎么解释呢 不过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尖嘴猴腮男最终还是找到了两条线索,所以他才敢敲响高飞房间的门。 陈青阳微微一惊,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样一段秘闻,当初他也并没有听秦洛神提起过。 感受着这等气息,星元宗的这强者更是惊颤,此乃星元宗的镇宗大阵,唯有宗门受到巨大危机之时此阵法方才启动。 王家乃是豪门望族,在华夏有着极大的权势和威望,如果他们真的在背后掌控了天邪门,那会有什么后果,牧歌不敢想象。 再看向石壁上的壁画,刻画的已经不是各种各样的海兽,而是一条条栩栩如生的巨龙。 “以后有什么事都冲着我来,不准找唐浅浅的麻烦!”陈新自我感觉很有男子气概的说道。 “可是,经常也能听到那些恶鬼吃人害人的事儿呀。”我不解道。 如今六翅金蝉的实力,连陈青阳也看不透,而且它似乎并不受那诅咒力量的束缚,简直就像是一个怪胎。 在他们开口之时,林焱直接将这把剑狠狠的刺在了‘战天钟’的一旁。 纨绔子弟都是滑头,前一刻还凶神恶煞的恨不能弄死墨睿的两人在见到面色沉黑的墨筵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直接告起了状。 “哲俊,如果你真的当我是朋友,拜托你不要把这件事情说出去,好吗”云千晨抬眸,满满的恳求。 “本太子甚好,让他回了母后不用担心。”墨昱这话的意思并不打算见。 终于,苏寒的身子开始向上浮,看着海水的颜色一点点变浅,我的心情也跟着明亮起来。 席景深刚打算关了直播,却不经意间看到一波弹幕只是关于慕初秋的留言弹了出来。 肖靖远面皮微赤,要是好撵的话,这么多年了,肖靖远早就撵走了,还能让他们一直在护国公府,闹的府里上下乌烟瘴气的,连带着他的名声都受损呢。 慕容舒晓嘴里嘀嘀咕咕,脑袋又忙又慌,她下了床,也没看见周围装饰不对,直接跑到柜子前想要拿衣服。 寒静好笑,即便累了一天了,看着好友真心的关怀,似乎什么疲累都消散了一样,她靠在床头,也加入了他们。 夏珍手忙脚乱的蹲下帮寒静擦裤子上,幸好也只是溅了一点儿,她也是掌握火候的,毕竟她的目的在男人身上。 不得不说百官对秦玖的认知性还是很强的,他说完之后喘了好大一口气这才接着说。 “还有什么事吗,你们是来查寝的,不是拆迁的”,徐新一脸不容置疑的表情。 王怡然觉得自己不想走了,一旦拿下李欢之后,以后就不用上班了,每天带带娃,做做美容,人生就美好了。 “恶不恶,不是你说了算。那得由大唐律法说了算。”程处默说道。 两人被暂时安置在了神宫中,等待着生辰宴的开始,莫羽无聊时就开始研究着殿内的神佛塑像。 第250章 揽活 夏日暖风吹动落在东宫长案上的竹影,齐隽揉了揉因为一直伏案批阅奏折而酸疼的手腕,抬眉看见了正准备进来的孙邈。 “何事” 孙邈不是很自然地笑了笑:“殿下,长公主来了,说是您有东西落在长公主府了,特意亲自送来。就是……” 太子已经起身,绕过长案往外走:“有话直说,不要吞吞吐吐。” 而我也终于散了一身冷汗,天天这样哄人家,谁偶尔也来帮我拎得清楚点 慕容倾冉轻叹口气,看向穆乐堇,语重心长道:“若我真的不幸死在里面,你一定要找到穆子卿的神医师父,让他用盛颜花医治好族长大儿子的伤,若他还记得我,希望你转告他”。 想到这里,尹俊枫眼睛一亮,似乎找到了解决的办法,一股莫名的喜悦突然涌出心头,在他的脸上现出一丝丝淡淡的笑容。 只见鸠空不客气的上下端详着明夕,那欣喜中又带着好奇和疑惑的矛盾目光,看得明夕有些不太自在。直到鸠空轻轻的捋着胡须,是呵呵的对明夕笑道。 可那守宫砂之所以没有了,全败轩辕澈所赐,如今却要与让她厌恶憎恨的人,并肩共谋,这话,让她怎么与北冥寒轩说呢 只是不知道,寒寂为何会在北海之地几十年这其中到底会有什么故事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打时间差,破冰船一旦离开这片冰洋,很有可能就无法阻止。 曾经它通过契约联系告诉她,让灵力武器所伤,神屠云天的伤口是会留下疤痕的。 上次在高铁上,亲眼见识到李若尘给成老爷子治病,并且得知李若尘的身份后。 我仍旧没吱声,也不看她,只是低眉看着茶碗里的茶叶,轻轻的吹着。 守军上前讨好的对他点头哈腰,他心里厌烦,脸上还是笑意盎然——谁知道这里面都是谁的眼线又是谁的探子 “那个,那个,那个红衣服的……”瘦高汉子提到穷郁就开始浑身发抖。 虽然他们的语言交流被不受阻碍,但是他们已经没有了这种心情。 于是,怀着贪婪的心思,众武尊更加积极地去抓捕墨星。只是,这一次,他们感知到墨星已经回到了蛇族的地盘上。 这套神功说来也真是奇妙,同样一篇心法,每练一次竟然能练出不同结果,也不知尹中天当年是怎样才创出了这奇特的武功。 其他倒还罢了,但何凝霜的名字侯唐二人却熟悉得很,两人震惊无比,他们当即寻到霍无羽和白如姣,说了事情原委。 梁茜茜当然不知道乔远在自己的背后捅了刀子,她订好了一家饭店,到了晚饭时分便给江天打了电话。 如今修博延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腾龙门的魂石都被偷了,一块不剩,他还想趁此机会讹蛇族的魂石呢。 “桀桀桀”如破风箱吹出的怪笑声传来,趴在地上的弗莱迪抬起那已经被砸后明显凹陷下去的头,恶毒的看向墨阳。 江锦言磨牙,楚韵的郑重的点下头,抓不到她,江锦言在下面干瞪她两眼,转动轮椅转身。 连带着把他们身后的保镖都逗的忍俊不禁,一个个都努力的憋着,不然真能哈哈大笑起来影响冷酷的形象。 明天舒宝贝就要手术,看着舒宝贝的精神好点了,舒凝问了医生舒宝贝的身体情况,这才允许带着舒宝贝可以在医院里活动。 第251章 乌龙 剑主的话如果滚滚响雷一般在白羽的心底想起,这种可怕的威势,让得白羽情不自禁的闷哼一声。 司墨点点头,咬着牙,转身拉着徐莲莲,走到了上官浩的身边去。 所幸杂物房里的灯光很暗,里恩这腹黑的眼镜男根本没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房中二人正意乱情迷,突然间一下子被这么多人闯进来,团团围住,吓得差点失禁。 苏金花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伤势,随后看着苏酥,此时她的心里,竟然有了退意。 推开试衣间的门,苏静策轻声把门关上,拿着那条裙子走了出去,最开始那个销售员遂走了过来询问她的意见,她摇了摇头,然后离开了店里。 李世民气得浑身颤抖,用手点指着,“你,你们,真真岂有此理!”一甩袖子,带着百官负气而走。 手里的盒子,在下山的途中就被扔掉了,她本来是想来找秦峥道歉的。 邪蕤大怒,暴涨的真元就要冲入封魔宫,却被灵莎拦下,只是沉默的摇摇头,邪蕤一惊,急忙收敛气势,和灵莎邪神等人飞掠而走。 玄明二人不约而同地叫出了此人名字,但是二人的表情却不甚相同。玄明是一脸无奈,而玄升却是一脸戏谑。 胡三胖带着药回来的时候,叫我忍着点,他用药水帮我擦拭胸口。 远处的【黑龙】,看到乌喉邪主狰狞郁闷的脸庞,也在这一刻暂停了攻击。 老头子亲临现场后,只看了宋楚词一眼,话都没说一句,只是不住吆喝老三老四把老大打死。 手臂上的皮肤极其苍白,从外形上来看着九只手臂应该都不是属于同一个种族。 张良华没说话,只是低头死死地看着镜子,片刻后就再次昏迷了过去。 当云乾进入那幽暗入口的一刻之后,外界的一切云乾便不知晓了。即便知晓他也无暇去管了,此刻他的心神完全放在了自己的行动上。 想到这件事的起因毕竟是自己人出的篓子,加上说话的是苍玄庭,要不是苍玄庭帮助,恐怕林放的命就丢了,因此林放和林天也就勉强同意了。 罗易缓缓的来到了地牢的入口处,那是一座大山的底部,有一道长宽都差不多十米的大门,大门是铜铸的,古铜色的大门散发着黄灿灿的光辉,看得人眼睛生疼。 只是此刻的凌霜姬也算不得有多好。剩余的法系职业虽然不多,但是对方的弓箭手却没有什么损失。 看李亚林的神情,他应该没有说谎,可也正因如此,龟仙人此刻心中才更加的不安。 所以蓝悠悠单膝跪在床上,一手探到他的脖子处,她也是第一次跟男人相处的这样近,再三思索了一下,随后伸手去解开了他的衣服领子,然后拿着毛巾给他擦拭。 另一人也跳了船,石修用他的厚背刀砍伤了他,江面泛起血红,生死不知。 为什么,还需要他们一起跟着,为什么,他们还是要继续着下面的路。都已经回家了,他们安全了,他们不用再担心。 而现在,神盾局局长却发现他没有任何办法,能够奈何华夏的那个叫陈奇的超能力者。 但是,他们却是镇陵王的终极影卫,如果在京城,他们是寸步不离镇陵王左右,并且从来不现身人前,非紧要关头不出手。这八人只听王爷一人之命,可是,刚才云迟手持王妃信物,也让骨影大吃了一惊。 “哎,我迟早得被你整死。”林枫生无可恋的摇了摇头,随即认命的拿起筷子,埋头吃起了饭。 谁又能想到,秽土转生的开发者,竟然会被这个术自阴间拉回现世。 沈鱼一脸的微笑,身为大姐的她无比端庄和温柔。如果不是家里的事情乱糟糟的,加上这次的难民暴动,或许现在的她早就已经要出嫁了。 图瑜靖和沈馨狼狈的离开这热闹的圈儿,他们可不敢继续逗留,要不然的话这些人可都要一个个都围着你。 不少人都怀疑,七十二寨已经拿不出能够对战这个年轻人的高手了。 汪国城有些心虚的回着,“不是有句话叫赴汤蹈火吗这为心爱之人赴汤又如何 在长老们的号召下,秦风随着其他弟子一同下了飞船,随后便是收到了其余百姓的热烈欢迎。 开车的驾驶员是一位中士,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没说话,笑容有些淡有些苦涩有些同情,还有一些敬佩。 而听到这话,其余的强者们,也是气得脸色通红,感觉像是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当然,以他的实力想下去和上来轻而易举,但他不想过于在罗玉龙面前展示自己。 唐皓都有些纳闷,曾旁敲侧击询问顾言是怎么做到的,早上还在京城,上午他们俩交手的时候都还在那片树林。 要命的是,这股白烟之内还有什么味道,刺痛人的眼睛,酸了吧唧的。 幽兰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的摇了摇头,只不过样子看上去眼眸之中充满了坚定。 第252章 免单 谢婷婷这一波确实洗劫的有点儿过了,这一下子整的还真的有些不好收场了。估计被约谈是没跑了,他们得了127亿,还有罗斯切尔德家族刮走200多亿呢!这两家洗劫的全球市场都开始动荡起来了。 本来应该多打几个字,编个借口告诉御虚和尚自己觉醒的情况,但是他本能地感觉到对面御虚和尚的情绪不对劲,果断准备终结话题。 同时算上他们在天府的优势来看,夏元对于天府的商业进军计划是没有什么胜算的。 随手端起桌上沏好的茶水,白皙少年在提盖品茶之后,终于出声答复了起来,然而他轻浮的神情之间,却显得玩味十足。 江东羽头顶上那以三生纸制成的乾坤画卷不停燃烧,最终化为灰烬散落在星河中,不要这画卷,也不要那画框,没有边界,没有枷锁,他的画是宇,这宇就是他的画。 人类讲到底就是生物,生物的第一要义是生存,在生存前面,绅士风度什么的都是扯淡。 凌夕末和沐以辰两人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一个山洞,这一路上所幸并没有遇到强大的灵兽,对于不主动攻击他们的灵兽,两个并没有赶紧杀绝。 “你说什么给夏元提升到将军少将”周祯听到这个建议,自己都有点儿愣了。 而萨缪尔此时已经重新抄回两柄匕首,正在解决残破不堪的青身狮头佛陀,无法分神帮他。 “有是有,不过就是不知道周大哥的人情和那修炼室的秘密到底值不值得我交出这颗魔核。”荆堂轻轻一笑,竟然开始坐地起价了。 “没什么,借你身体一用。”突然,黑色的影子开口说道。一股强大的意识开始侵蚀带土的意识,意图掌控他的身体。 可是,两年前,黄河大水,淹了半个黄河滩,妈妈为了救我受了重伤,爸爸为了救我和爸爸,被一面墙砸断了一条腿。 傲寒六决第一诀:“惊寒一瞥”寒绝,霸绝,直截了当的一刀。让人避无可避,只能硬接。 将插在一旁草地上的风魔剑拾取了起来,叶城走过去,看着胸口已经凹了一个深坑,此刻嘴里大口大口吐着带着内腑块的鲜血的兽人驭兽师,漠然说道。 程悯海和胡婆子抢在一处挤到角门前,一脚踢开胡婆子,抢先进了门,一迭连声的命人锁门,胡婆子连滚带爬的进了角门,颤抖着手从怀里取了钥匙出来,锁了门。 而随后,终于帮江林斩绝这些后顾之忧的红菱,神色一冷,随之便直接调转了方向,开始全力冲着幽海禁地而去。 两条摩天巨龙刚一现世,便朝对面的佩恩扑去。火龙身上炙热的气息使得它身下的大地一片焦黑,而与之相反的冰龙则是所到之处,万物冻结,大地一片霜白。 李大牛瞪大了双眼,怒目而视。他现在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命,既然作为水贼,早就有了这个觉悟。然而,他现在担忧的,是他的家人。早在之前就已经被叶城告知了,一旦他死了,那么他们的家人也会跟着陪葬。 洛丝丝虽然说并不想和欧家交恶,但是也完全没有这么轻易就放过欧雨晨的道理。若是这一次就这样轻轻掀过,那么以后估计觉着她好欺负的人就会越来越多。 光挨打不能还击,所有的狼星人几乎都憋着一口气,现在终于接到了指令,不假思索的就将枪口全都对准了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战舰,仿佛在他们心里,这艘自己人的战舰比马健尧还要更可恨。 安然可不管他们三个在那里装可怜,作势就要转身回房给他们找拉肚子药去,,叫你们不好好说话,不好好说明白话,这就是满嘴胡诌的下场。 这条件虽然风险大了点儿,可曹大大这会儿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也便一块儿答应了下来。 “轰!”生之液伴随着墨离的黄金气血而爆发,仿佛一股洪流灌注入虚空,所有还未隐现的纹路刹那间光芒万丈,曦辉冲天,一道又一道的交织在他们的周围。 落山时分的太阳就像是秋末的红叶。越是天寒越是红得厉害。照在被呜咽的秋风卷起遍地烟尘的工地上。显得份外的空寂荒凉。蓦然让人想起一个古老而凄怆的形容词来……残阳如血。 随后,三人跳下了树,确认了一下,一共五十二人,从穿着打扮来看皆是盗匪。 贺老师发现这学生说的很可能有道理,这事情可能是在拖延时间,也不能怪贺老师不相信苏游等人,而是这人说的这个事情太有可能xing了。 墨离轻咳了一声,神念传音将鼎门之内所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他,令他的眉毛微微一动,眼神别有深意的盯着其它两大部落,但终究是没有发作,而是大摇大摆的回部落去。 第253章 委屈 结果,这位四十九岁,声名不显,长期执教低级别联赛球队的主帅在自己意甲的第一个赛季,刚一开始就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纵然帝君是储君,然皇家斗争,瞬息万变,没有血流成河,却能屠尸万骸。帝君顺利登基,与太后铁血的手腕恐怕脱不开关系。 “确实对不起,我们这店没有你想要的武器。这位贵宾你可以去城里其它武器店看看。”火八爷伸手朝大门一引,客气送客。 远处的两名帝境魔修眼中绝望之色更甚,两根擎天柱复位,预示着毓枢神殿的结界大阵几乎可以发挥作用,魔界数十万年来的努力将彻底付诸东流,好不甘心哪。 玄妙的气泡剧烈荡漾,极度扭曲,眼看就要破灭,吴缺咬牙绷紧心念,死死维持着这气泡不灭。 潥阳公主听闻,我这个关节,还要去逛窑子,气得亲自来一趟,提着剑鞘狠狠朝我背上打下。 沈燕娇之前开了这家四喜楼之后,唯一一次进到主楼里面来,就是被李顾给欺辱的那一次。 灵魂有三魂六魄,而如今,便是多了一魂,这一魂,便能够让萧炎拥有不朽之躯和不朽的灵魂,能够永生于世,前提是不会被人抹杀。 在西班牙马德里,阿斯报编辑部的会议室正在进行着一场讨论会,话题就是关于最近一段时间以来西甲联赛的局势变化,首当其冲的就是风头正劲的中国城。 看着于梦疼痛不堪,她的手紧紧的抓住他的衣服,头发丝都滴着汗珠,一时间脸色苍白。 君弈语气轻叹,隐隐有些诧异,脸上的表情至此也终于有了凝重之色。 到了亲传弟子这一阶,已经是有一定生杀大权,与宗门长老无异。 “想要钥匙也可以,你先把他给放了”,白晴漂了一眼严海安,示意慕寒放人。 水镜将山脉中的景象倒映出来,魏国公突然笑道:“为了更加公正客观的排名,这一次综合国力对比,还特意增加了一项。 “应该不会,我们在等等。“盛明珠跃上了高处,趴在屋檐上隐着身子朝四周打探了下,四周静悄悄的,李大人府宅附近的几条道上只有几个偶尔路过的行人,四周不见一个搜查的人。 就在雾隐宗开始为此时争吵不休的时候,距离他们万丈之外,柳寻香正一人行走在一片竹林之中。 “这里轮不上你说话,滚远点!”慕寒正在气头上,上次他从庄园带于梦出去这账他还没算呢,现又遇南浔这般阴阳怪气的语调,惹的慕寒朝他吼道。 孙知义忙道:“不,不,那是误会。我跟常舵主是好朋友。你在这里等我,我跟常舵主过去说明其中的过节。”说着向常权奕招招手。 蓉姐儿晓得要见爹爹,高兴的跟甚麽似的,一定要穿那件新缝的绀绿洒白梅衫裙子,还要长姐给她梳双丫髻,再跑去门外折朵鲜开栀子花,让哥哥帮忙簪于鬓上。 我没和人抱着睡过觉,记忆中连和自己妈妈抱着睡都没有过。所以虽然渴望,但我并不能真正理解抱着睡的温暖。 “那你把悬棘天珠和九晶冠还我”燕南笙瞪大眼睛看向夜君清。 这时天空之上,只见一个面目狰狞,气势磅礴的龙头。宛如天神一般。 看着躺在床上昏迷的徐魏,王破一眼就看出来这家伙是是阳气不足,根本就不是失魂症。不过这样也好,最起码比失魂症好搞一点。 萧绰低着头瞅了一眼耶律贤,见他权衡不下,便心一横,身子稍向下挪了挪,一使劲让自己滑到地上,吃痛地叫喊起来。 韩德让的衣衫湿透复又冻成冰,紧紧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他嘴唇冻得发紫,可面容淡然,无所谓严寒。 蓝弯雪窃了白居易的这首诗压美人娘亲一头,今天刚好拿来救急。千古流传的名句,糊弄一些这些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们偎依的身影被夕阳的余辉拉长,箫双双轻柔的声音如天籁般吟唱在这个美丽的黄昏。 “我去,就你那点实力,你能一拳打死我,别让我笑了,你放心打吧,不过我不会有事的,最后有事的人会是你。”那家伙又是嗤笑无比的说道。 十天虽然动心,但是还是看着师傅,仿佛只要师傅答应,他立刻就去。 光芒浮现,顽强的黄色蜥蜴再次盘踞于索克场上,以守备表示随时准备迎接着卡缪拉接下来的攻势。 烟云凝聚成为一件闪烁着雷电花火的黑色祭司服,那祭司服之下,没有面孔,也没有双腿双臂。 此时此刻,幽冥峡不再像三年前那般,除了擎天古树之外,四处一片清净。放眼看去,虽古树依旧,山花如故。但峡谷两侧,却多了许多洞穴,一只只飞禽猛兽,驻足而看。 金子涵和许霁云也很吃惊,不过她们并不是因为看到成默和颜复宁吃惊。 “笑,笑啥呀”白实秋就很奇怪,但话说,他也没干过这种事情,确实有一些尴尬。 几位老板也都看的出来,可大家毕竟是一个战壕的,看热闹啥的,就简单的看看吧,还是不要太过分了。 “我不甘心!我不会认输的!”阿瑙托维奇这个时候重拾了信心。 场上的比赛在拉卡泽特庆祝结束后继续进行,从阿森纳领先切尔西一个球后,阿森纳就将阵形向后移了不少,摆出防守反击的架势,诱敌深入,再给对方致命的一击。 事实上,相比那些在地方上聚附不定,而只是奉个旗号和名头的诸多外围“义军”,反而是这种河南老义军出身的地方武装,更加靠谱和值得指望一二。毕竟在军中上下多年辗转奔战过来的交情和渊源,不是那么容易撇清的。 魔法阵的布置与东方的阵法不一样,但在某些地方还是有些相似的,张硕对阵法的了解上举一反三了下,觉得这个魔法阵应该是陷阱。 “唉,心愿了了”看着地上的呆呆的西泽,艾尔长嘘一口气问到。 第254章 心塞 “那下个月端午宫宴,你会来吗” 她本来不打算去的,一方面是因为不想见着太子尴尬,另一方面,她已经答应了谢停舟相约,说是当年谢家有些和端王之间的。 看她两条秀眉微微拧起,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齐隽顿了顿,又说: “不来也没关系,我只是有些关于兰城林家的东西要给你看看,不巧今日没带上,你 那本来已经被巨虎抓住的雾蛊刃却突然变成了尖锐长鞭,这条长鞭虽然是虚幻的,但是却像玄兵一样的锋利。滑过了巨虎的掌心,直接刺进了巨虎的胸膛。 傅瑾城无法生育,傅家正在其他旁支挑选下一任继承人的消息,一夜之间,已经在g市上流社会里传了个遍。 那知道赵远心思也慎秘,大大方方的说台州的事情,完全一副不知情的架势,反而倒打一耙,说你东厂请我的人过去剿灭剑派,现在自己去帮了忙,兄弟也受了伤,你东厂却当什么都不知道,这多少有些不仗义。 范雎带着古典时代两家不会开展的协议回到了城市,然后找到了姜澜开始回报过程。 一切都准备完毕之后,整个木桶就被用布满包围了起来,这个布幔的位置很高,即便倒水的人从外面也没办法看见木桶。 局长点头,然后一边的警员拿过来了记录,姬青顺手也把教授的记录拿了出来。 在山峰上有一个向下的通道,这个通道直径有三米,火光就是从这个直径三米的通道传出来的。 稍微等了一会儿,血影也才悄然的沉入了中间的水潭中,沿着水潭下面的河流通道,直奔山岭外的大河。 虽然对于丹谷谷主背叛她爹,隐藏容家死士一事容华很是愤怒,但到底也只是想着收拾了丹谷谷主和与他同流合污的一干相关人等。 离婉闭上了双眼,静静的享受着风霆的至纯髓血。这个过程她经历过许多次了,这个过程对她来说很享受,更是充满了希望。 但是当她转过头来看向后座上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孙磊的时候,也是一脸的发愁,她的确有办法套出些东西来,可是这绝对不是件简单的事,少不了要费把子力气。 求助的还是当初那个追杀血夷的金仙修士,而且不单是他,现在整个仙界都在找血夷。血夷一直想带着仙剑,逃出这里,这时反而雷神殿却是最安全。 “什么!!!!”整个宿舍一时间好像炸了天一样,无不是在讨论着陈慕凡来的目的是什么到底要不要给他开门之类的话题。 “听你如此说来,蚌族人似乎只想自保,并无与海族修士开战的意思”李森问道。 “咱先买船要紧,总不能因为救了人家的妹妹,就想从人家哥哥那里得到些好处吧。那样显得太没水平了。”晁盖笑道。 于是张燕顿兵邯郸后,赵云部汇合韩莒子部外加一部分黑山军,北上下曲阳。 “你先出去吧。”有戏,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样,赶紧朝着钱森使了个眼色,让他暂时到外面去。 “哎,希望只有三轮吧!若是再多来一轮,这一次买卖恐怕就没什么钱可赚了。”蓝袍老道暗暗叹了口气,但还是伸出一只老手,朝着一旁一个铜镜类的宝物遥遥一伸手,将之抓到了手中。 其实我打开qq一来是想要解解闷,二来也正好看看师伯在不在线。 第255章 射柳 是的,现在的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从在新宿集中营获得geass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不可能再回到原来的生活轨迹了。 ‘,我累了!“海达低声回答说,她大概不会想到这对一位救过自己的军官是多么的不公平,尽管她曾经兴致勃勃地亲手制作了巧克力相赠。 这份记忆有将近一半并不是真实的,在进入幻想乡之前她本来拥有过一个家庭。但是因为种种原因,自己不但被修改了记忆,还被人‘丢弃’在了这里。舍弃了在外界存在过的本名,作为十六夜咲夜在幻想乡继续生存下去。 面对这样体贴自己的叶灵芝,陈平就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只好接过保温杯一口喝下,然后才对叶灵芝道了一声谢。 就在王语晨用被子盖到了已经脱掉了保暖内衣,只穿了内衣的上身,刚刚拿了睡衣过来从头上套下来的时候,方逸尘就悄无声息的转过了身。 夏威夷的4家华人家族分别是陈家、李家、何家还有黄家,4家在夏威夷都是做白糖的,秦戈自打来到夏威夷后从未拜访过这几华人家族,因为没有必要,秦戈不认为这些人帮不上秦戈什么忙。 但是,虽然梁欢表面上拒绝了方逸尘,可是在后来的接触中,方逸尘却也能够明显感觉到与之前的不同。 雷千羽进入了洞穴夫概十分钟,封况、许天赐和谢冰心三人互相对望一眼,随后对着那些狮鹫兽战士和金翅雕战士微微点头,从云头急速飞落下来,一根破甲弩箭唰的一声将一头猿泣崖外面的巨型血触蝶订在了悬崖之上。 如果继续让卡米尤电脑中的模型演算继续下去的话就会发现,在子弹发射点处将会列出一长串的数据。 我扭头看了一眼,不想竟是石市来的两个警员之一,那个叫老魏的中年。 “曹尼玛得!”感觉出自己受骗的姜铭,情急之下冲着大林扑了上去,大林的反应更加迅速,搂着悦悦往旁边微微一侧身体,随即一脚蹬在姜铭身上。 康熙一生数次南巡,最大的收获,并非是每一次捞到了无数捐款,那金山银山不过是表象。 赵平下车,山脚下,有一个很大的墓碑,上面详细的介绍了这个白严峻的带领是抵挡外族的一些史记。 而对照王铁牛的死亡方式,当时我在勘察现场的时候,王俊也在,可能是他在我们口中听到了什么,所以才将王铁牛引入西厢房的吧。 街上嘈杂喧哗,有人奔跑有人喊叫,木和尚在一条巷子里阔步而行,身后的热闹看不到他,他也不再看这些热闹,将斗笠戴在头上。 赵平笑了下,看上去有点虚弱的样子,然后眼睛一黑,就倒下去了。 众人此时也顾不得什么,把徐来和陈朵一推,就顺着一条有些生锈的铁梯子下去。 李明琪懒得理会她,躺回去接着想,虽然已经想了一晚上了,当听到念儿说出这一句话,她还是瞬时热出一身汗。 我们就到了顶楼的一个房间,雷老虎就在地上画着一个阵法一样的东西。 “不是,如果那个不是真空姐,她也不会那么着急我的投诉会不会影响她的工作了。”吴雅妮摇了摇头,确认道。 影一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一幕,一束冲天的火光在城主附近不到三米的距离爆炸开来。不等他思考,紧接着又是一阵气‘浪’袭来。 不由得开口询问,说道林影之时,还略有些诧异,尤记上次见到林影,林影还是被醍醐灌顶之后的地仙,现如今,受了什么伤,竟然让的君主亲自来请自己 透明的镜面看似只有薄薄的一层,从里面可以看到外面,而外面,却只能看见冷一鹤刻意调整出的一些反光折射,屋顶依旧还在,只是屋顶上的两人,从外面根本无法看见。 这个家伙根本就没有丝毫的反抗之力,直接被砸飞了出去,看样子简直就是吓人。 那本是一幅美好的画卷,却因悲伤的曲调引起众人无限伤感,也正因为这样,她的箫声永远留在了天荡山的上空,她的身影永远留在了众人的心中。 水河村。八路军补充团团部作战室内。于根山、政委、参谋长、吴参谋和韩大刚陆续围坐在方桌边。吴参谋打开军用地图。 林峰才不怕被莫天抱怨,只要能把事情解决了,莫天爱说啥说啥去。 上官雨寒再次发疯起来,鬼哭狼嚎,下半身扭动、膨胀起来,隐隐约约的有一条条黑影在蠕动,似乎又要钻出许许多多的飞蛇来。 李寺顿时干咳了两声,这人也太知道他的意思了吧,他还没开口呢,人家就开始先问了。 而季流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越来越难开口,明明是很正常的话,但是在盛世这里,却显得有些过分一样呢。 “你还想用激将法好吧,既然你那么想听,我就不告诉你!”这段时间里能用来找乐子的时间真是太少了,就算是雷伊这样稳重的精灵也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开心的机会。 “地穴之牙”查尔斯耶鲁变成了灰色,被横杠划掉,是解决了对方的意思。另外几个,都标注问号。 第256章 头筹 往年的射柳,不说皇子,宗亲们也少有参加的,不仅是不想抢这个出风头的机会,也是因为他们自恃身份,亲自下场和那些粗鄙的将士们一同比试,无论输赢都没什么面子。 这次却不同。 太子和四皇子一个中宫所出的正统储君,一个备受宠爱的贵妃之子,公卿宗室子弟便是捏着鼻子也得跟着上场,还得拿捏着那个既能让太子和四皇子胜出,又不能表现得太差的分寸。 这可苦了几位年轻的郡王、世子、公子等人。 葫芦有限,比试的儿郎只能一批一批上,等在一旁换衣裳热身的少年不由怨声载道。 “太子就非得出这个风头不可吗?逼得我们也得跟着上场,供人像看猴一样围观。” 说话的是平南侯的幼子章献,他年岁不大,是四皇子的伴读,是经常和四皇子去花天酒地的簇拥之一,方才他试着拉了拉弓,居然连半彀都拉不到,堪堪只有初引(三分盈)。 章献有些气急败坏地将弓放下,语气也不太客气,“这准备的什么破弓,拉都拉不动!” 汝宁王长孙楚衡往侧边射柳的地方看过去,他们在这边说话,倒是传不进太子和四皇子的耳中,可难保不会有什么传声筒。 章献又是和他沾亲带故的表弟,故而他低声道: “弓箭都是宫中统一准备的,别发牢骚了,既然知道自己拉不动,往后就莫要再疏于武艺。” 章献斜斜扫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另一边,齐隽拿起一旁准备的长弓,虚虚勾了勾弓弦。 可这一勾,就叫他发现了不对劲。 弓弦太松,绝非宫中常备的长弓,可如今箭在弦上,此时换弓,只会让人觉得太子以势压人,有刻意拿乔之嫌。 只听一片“嗖嗖”声飞出,身边几十道箭簇疾声射向了对岸,对岸一片葫芦和柳枝摇摇晃晃,一时间,有人欢喜有人忧。 大部分人都陪跑,箭矢只命中了空气,唯有一小撮箭撞到了葫芦,堪堪得个第三名,连个射破葫芦的都没有。 齐桓放下长弓,他早就准备在今日的射柳上大展身手,前段时日很是苦练了一番,所以方才箭矢射到了葫芦,他还有些自得。 只是扭头,看见隔着几人的太子仍站在原地,手持长弓,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挑衅一笑: “臣弟都已经抛砖引玉了,皇兄为何还迟迟不肯动手?难道怕不如臣弟,连葫芦都射不中?” 齐隽目光未动,连个眼神都没有给齐桓,只低声吩咐一旁的宫人: “再取一支箭来。” 宫人吓得一抖,还以为是自己方才取来的箭矢有问题,下一刻便听太子继续道:“孤要射双箭。” 隔着护栏,帝后和官员宗亲们听不清楚底下射柳的众儿郎在说什么,只看见他身旁的宫人小跑着去一旁取了一支箭矢,递给了太子。 齐玉璇听见一旁的女眷席上,响起几道小小的质疑声: “这是作何?太子难不成还要射双箭?” “有些不妥吧……旁人都是一支箭,太子两支箭,那不是取胜的概率都比旁人高一倍?” “是啊,太子这不就是……作弊?” 作弊一声既出,齐玉璇立刻想到了方才郑颜灵说的太子十五岁时射柳的事情。 十五岁的少年郎想着什么呢? 大概是兴致勃勃地想要给父皇母后展露一下自己苦练的箭法,再顺便赢得一片众人的掌声和赞誉。 以太子的个性,他大概从来都不会想要出什么风头,可因为这意气风发的一箭,让本该与他并列第一的年轻武将,为了避其锋芒,自认作弊潦草退场。 齐玉璇想到这个可能性,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身边小声的讨论还在继续,她被齐敏英拉了一把,一起站在了护栏边上。 “阿兄,加油!” 齐敏英才不管什么作弊不作弊的,太子是她的亲阿兄,无论他做什么,有没有挣得名次,都是她最好的阿兄。 她兴高采烈地挥手给齐隽加油打气,太后和圣上也不阻拦,乐呵呵地看几个明媚活泼的小姑娘如此“无礼”跳脱。 齐隽回头,目光落到齐敏英身上,又看向一旁显然是被拉过来,双颊爬起两片红晕的齐玉璇。 他轻轻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心情极好的微笑。 齐玉璇一顿,连忙侧脸避开他的目光。 齐隽转头,搭箭上弓,手臂抬起,闭目勾弦,松弦出箭,一气呵成。 几个动作连贯流畅,让对一群原本还颇有微词的看客们都看呆了眼。 空气凝滞了好一会儿,齐玉璇才敢悄悄转动目光,看向了河对岸属于太子的那一方木架。 木架上空空如也,只有一根细细的白色柳条在轻晃,被箭矢射断的地方干净利落,竟像是被刀剑生生劈开一般,而下方被微风拂过的青绿草地中间,静静躺着一枚被一箭射穿的小葫芦。 这是,双箭同出,一箭射断柳枝,一箭射穿葫芦? “好!” 齐敏英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地原地蹦了两蹦,高声喊道:“阿兄!你太厉害了!” 人群中这才像是被允许发出声音一般,迸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这,太子这箭法简直是出神入化,我还从未见过有人能双箭同时射断柳枝贯穿葫芦!” “是啊,射柳办了这样多年,也没有出现过这样好的成绩,这是当之无愧的头筹!” “欸,四皇子射中了什么?葫芦?哦哦没射穿啊哈哈,也挺好也挺好……” 周围人赞扬和议论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太后和帝后三人也是又惊又喜,都知道太子文武双全,可他甚少在外人面前展露武艺,不想今日锋芒毕露,便将所有人的目光的欧吸引了过去。 太后欣慰地连声说了几个好字,又招手让女官速速去将茶水和毛巾送去底下给太子。 午后的天儿也越发热了起来,人站在太阳底下一会儿就要热得出汗,可别晒坏了太子。 贵妃见一群人围绕着太子的好成绩连连夸赞,又听见有人将桓哥儿和太子作对比,明褒暗贬,心中怄得不行,面上却还得露出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 第257章 楚衡 贵妃美目一转,就看见了一旁两耳不闻窗外事,专心吃着糕点的齐佑。 她笑着对太后和皇后道:“太子这是不出手则已,出手便是一鸣惊人呐,桓哥儿还年幼,要向太子请教学习的还多着呢,不像七皇子……只要开开心心做个富贵闲人就好,臣妾有时候可真是替桓哥儿羡慕七皇子。” 说起齐佑,两个本来还沉浸在惊喜中的婆媳不约而同淡了神色。 太子文韬武略样样出色,可七皇子,是她们两个人心中的痛。 当初龙凤双生子出生,本以为是天降祥瑞,庇佑大齐,没想到后来一个走散,一个痴傻,虽说敏英后来找回来了,可齐佑仍然药石无医,如今十一岁了还是整日里只知道吃喝拉撒睡,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贵妃一番话让场面立刻冷却了下来,没有人敢再高声赞扬太子如何武艺高强。 还是皇帝警告似的扫了她一眼,才叫贵妃洋洋自得的眉梢缓缓落了下去。 齐玉璇也听见了后头众人的议论,不过她还没回头看去,就被齐敏英兴冲冲地拉着要下去,亲自给太子送水,沾沾头筹的喜气。 “敏英,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她被拉着噔噔噔地下楼梯,刚开了个口,齐敏英就打断她: “那怎么行?方才我们不是都一道给阿兄加油了吗?只是送个水,没关系的,父皇母后还有姑母他们都不会介意的。” 齐敏英一边说一边拉着她下到场地上,这会儿,下一波射柳的儿郎也准备就绪,正等着裁判一声令下,就搭箭拉弓。 然而,看见小公主拉着长乐郡主快步走了下来,几乎一大半年轻儿郎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敏英公主年幼,倒不是他们注意的对象,他们看得是长乐郡主—— 那可是如今京中公认的第一美人,今日她穿了一身浅青黛色的冰蚕丝薄衫,腰间缀着十二颗南海珠的蹀躞带,稍一动弹便泠泠作响,仅仅是看她一眼,便觉得周身热腾腾的暑气都散了大半。 一时间,年轻儿郎们都有些躁动了起来,谁不想在这样的美人跟前出出风头?无关什么婚嫁,单论在漂亮姑娘跟前表现的心思,便已经达到了巅峰。 即便有太子珠玉在前,可这会儿长乐郡主离得这样近,不比在上头看得更清楚? 太子已经自己用布巾吸干了额头上的薄汗,敏锐地察觉出另一边那些年轻武将宗亲们的气势都变得和上一瞬不一样了,这才抬眸,看见了被妹妹拽着走过来的小姑娘。 她的雪肤乌发暴露在明亮的天光之下,眼尾洇着一点因羞赧或者尴尬泛起的红色,衬得那双眸子清亮如剥了壳的冰荔。 “你们怎么下来了?这里暑气重,不比上头凉快。” 齐敏英叽叽喳喳地,像只欢快的黄鹂: “当然是为了第一时间瞻仰阿兄的风姿了!阿兄,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为何能同时出两箭,且还是闭目就射中了柳枝和葫芦?!” 齐隽揉了一把她的发顶,“等你坚持每日都去演武场练个十年,自然就知道了。” 齐敏英瘪了瘪嘴:“可是练武太没意思了,武师傅说我现在只能练些基础的扎马步、扛沙袋跑……同样的动作一直重复,又枯燥又累,还不如读书呢……” 齐隽没打断她,只是目光深深地看向齐玉璇,似乎在用眼神询问她下来找他做什么? 齐玉璇感觉自己的脸一点点发烫,扪心自问,方才齐敏英拉她下来时,她当真挣不脱吗?是当真不想下来吗? 她兀自纠结了一会儿,才想明白了。 即便是真的想来当面庆贺夸赞太子又如何?她现在和太子也算沾亲带故,不管是作为亲人还是朋友,亦或只是敬重的太子,都不奇怪。 她如今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当然要快活自在。 “太子表哥真厉害,我在上头看还不觉得,下来一瞧,御河居然如此宽阔,那柳枝和葫芦更是小的都快看不见了,可见有多难。” 她笑得坦坦荡荡,方才那一点眼尾的红色也淡去了,只剩下沐浴在阳光中,被晒得白里透红的气血色,又漂亮又明媚。 齐隽颔首,侧身拿起一旁的长弓:“你若是感兴趣,我教你。” 齐敏英闻言,忽然迈步站在了两人中间,仰着头,有些气呼呼道: “阿兄偏心,我也问了,你怎么不教我?!” 齐隽捏着妹妹的脖子推到一旁:“什么时候你能通过毓秀书院的考核,我再教你也不迟,杀鸡焉用牛刀。” 几个人笑笑闹闹了一阵,一旁的射柳也出了新的结果。 对岸柳枝悬挂的葫芦里,居然有一个被前后贯穿,正在风中摇摆不定,很是瞩目! 贯穿葫芦者,正是汝宁王长孙楚衡! 楚衡其人,齐玉璇了解的并不多,上辈子只听说他后来娶了一位小门小户的姑娘,夫妻俩也相敬如宾,和睦美满地很,羡煞了许多后来家宅不宁的贵夫人们。 她好奇地望过去,就与楚衡对视上了。 是一个年轻白皙、高大健硕的俊俏儿郎,眉峰如剑,凤眸狭长,唇角似是天生含笑一般,一直悬着一抹浅浅的弧度。 她总觉得楚衡面熟,又想到汝宁王长孙的名头,这才回忆起来,这双眼睛,不正和汝宁王世子夫人郭氏如出一辙么?只是郭氏约莫到了年纪人有些发福,白腻的脸庞犹如银盘,她才没有第一时间想起来。 楚衡客气地对她笑了笑,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 齐玉璇也不忸怩,爽朗地回以一笑。 楚衡的目光跟随着太子、敏英公主和长乐郡主的身影,一直到三人消失在楼阁的台阶上,身旁的章献才狭促地凑了过来: “表哥,你这是看长乐郡主看痴了?” “不得无礼!”楚衡眉头一拧。 “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遑论是长乐郡主那般姿容,我也算是万花丛中过的人了,也从未见过那样美貌的女子……” 章献说着,还露出回味的表情。 楚衡实在难以忍受这个表弟这般轻浮,懒得再理他,转身离开。 第258章 马球 太子夺魁这事,很是能让人津津乐道,这会儿所有儿郎都已经完成了射柳,其他也出彩了的将士、宗亲们都成了陪衬,加起来也不如太子两箭的风姿。 齐玉璇也和大家一起说着赞扬的话,却不想一抬眸,又和太子对视上了。 她这回没有避开,之前总是避开,倒真像是他们之间有什么似得,还不如大大方方地看回去。 齐隽冲她轻轻点了点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齐敏英奇怪地看一眼兄长,又看一眼齐玉璇,没明白他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姑娘们也设了一场射柳比赛,只不过距离短了不少,规则也简单,对这个感兴趣的人少,除了郑颜灵,也就只有八个小姑娘准备下场,其中就有汝宁王孙女楚娇。 她穿着粉裳的骑装,是最娇俏活泼的打扮,临下去前,还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太子,然而太子压根没注意到,却被齐玉璇看了个正着。 她回想起上辈子的楚娇,漂亮活泼,在京中风评不错,后来成为了齐桓宫中比较得宠的妃嫔之一,还被萧玉瑶迫害了好几回,可即便如此,楚娇也没有主动害过谁,只是越发谨小慎微,蜗居一方不出。 看来这辈子,楚娇还想入宫挣一份前程? 姑娘们人少,几箭射出去就结束了,除了郑颜灵射穿了葫芦,其他人连葫芦都没挨上。 接下来才是今日的重头戏,马球。 太子也一反常态地上场了,并且主动要求分在了那些军营将士们一块儿。 齐玉璇大概明白了他的用意。 这是要拉拢军心啊。 五年前的那件事,连郑颜灵都记得清楚,那落在军营之中,就更成了口口相传的“趣闻”,若是不将原来的印象打破,太子很难顺利获得将士们的忠诚和信服。 他们或许还会以为太子是那个“没有真才实学,只会以势压人,逼得并列第一承认自己作弊”的花架子储君。 齐玉璇以为自己发现了真相。 马球分为两队,太子既然和将士们在一对,那其他宗亲们只好自己组了一队。 在夏日午后的烈日下打马球,没一会儿就都跑出了汗,打着打着,不知那个儿郎最先脱掉了外袍,露出一身精壮劲瘦的上半身,紧接着更多的军营里的男儿都开始脱去外衣来。 他们都很年轻,大多数人甚至都是第一次参加这样重要的马球比赛,打得忘我了也就不顾那些先前吩咐好的规矩,都按照在军营之中打马球的习惯来了。 骑马追逐、挥杖击球的空档,楚衡拧眉看着跃跃欲试的章献,警告道: “他们是军中的汉子,自然可以如此粗犷不羁,你若不想在圣上和太后跟前留下一个不识礼数的印象,就乖乖穿好你的衣裳!” 章献:“……” 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可这话也被策马经过的齐隽听了去。 齐隽扬眉一扫,场上几乎大半的儿郎都脱了外衣,在黄尘漫天的场地里撒欢儿似得驱马追逐着那颗球,哪里还管得了阁楼上还在围观他们比赛的一众看客? 有女客在,这样于礼不合。 “太子!” 同队的一个年轻武官忽然喊了他一声,“太子,天气炎热,您不如也与我们一般,将上衣暂且脱去吧?否则中了暑可要难受好几日!” 他也许是好心,可随着他声音看过来的几道目光却不一定友善。 多的是人想看看太子究竟会不会和他们一块儿不讲究地将上衣脱了,好真真切切地融入他们。 当然,如果太子自恃身份不愿意脱衣服,那他再和他们打多少场马球也没有用。 然而,武官话音刚落,就听一旁的裁判忽然扬手,暂停了比赛。 “长公主有令,今日的比赛点到为止,娱乐为主,输赢为辅,所有人都穿好衣裳,否则立刻退出比赛。” 齐隽抬眼,就看见了高台之上端坐着的齐玉璇,已经被长公主勒令眼观鼻鼻观心,不许往马球场上看过来。 场上一片寂静,随后便是小声的议论。 若是圣上或者太子如此提要求,他们自然是觉得他们不懂打马球,这才喜欢纠结这些酸腐文人喜欢的所谓礼数,可开口的是长公主——毕竟是脾气不太好的贵人,又是女客,他们多少还是得给些面子。 至于其中不少暗戳戳想在贵女面前,特别是长乐郡主面前展露一下上半身的儿郎,自然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穿上了衣裳。 长公主不管旁人如何想她,看见马球场里几十个年轻男子都老老实实穿上了衣服,这才从鼻腔中溢出一点轻哼。 “好了玉璇,这会儿可以了。” 齐玉璇这才眨眨眼睛,往下看去。 她不是真的正儿八经的十五岁小姑娘,不过是男子的身躯,莫说从前在叶家时就见过好几次卖货郎和纤夫大夏天的光膀子做活,就是后来和谢停舟成亲,她也看过许多遍男子的上半身了,完全没什么好害羞的。 只是在这样多人面前,不装一下也不行。 毕竟一旁的郑颜灵已经用手捂住了眼睛,虽然指头缝里也完全能看见就是了。 “哎哟,这可稀奇了,不知道是谁年轻时候看了多少,哀家说她两句她还不乐意,现在倒好,有女儿了,知道生气了!” 太后斜眼扫向长公主,调侃的话张口就来。 说起从前,长公主也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母后,当着孩子的面儿,您怎么还揭我的短呢!” 她十五六岁时,何止是在上头看人打马球呢,直接下场和那几十个光膀子的汉子打球也不是没有,玩到兴起,和几个儿郎勾肩搭背也是有的,只是如今有了女儿,她这个做母亲的眼里,可当真是容不得一点沙子。 譬如之前的太子就是。 她最初虽然说得好听,句句都是为太子的名声考虑。 可她后来也彻底摊牌了,她就是不想要玉璇进宫里受委屈,瞧瞧皇后这二十来年受的窝囊气还少吗?一会儿这个妃一会儿那个美人的,又不像寻常人家的主母,看不顺眼了就发卖了去也行。 “我当初是年少不经事,现在已经悔过了,确实不该那般胆大妄为。” 第259章 开店 太后可不管,指着她爽朗地笑骂: “敢做不敢当了,长乐,你别听你母亲的,放心大胆地瞧!不是自己亲眼瞧过的,还不放心嫁呢!” 齐玉璇抿着嘴用帕子掩着笑,没有真的接话。 太后和长公主母女关系好,连带着她也爱屋及乌,这并非太后看重自己,那她自然也不会傻到当真。 几个人说话的功夫,另一边女眷的马球场也准备好了,郑颜灵和楚娇带头分为两队,正进场呢。 齐玉璇看着郑颜灵依旧是一身红衣,骑在马上飒爽地如同一阵风,就知道她有多痛快。 马球杆呼呼挥舞,球也被一次次击飞,直到—— 姑娘们的马球竟然被楚娇一杆子挥到了男儿们的场地! 楚娇面上一片焦急,她夹紧马腹,疾行了几步到了两片马球场的边界线,脆声喊道: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可不可以帮臣女将那马球打过来?” 齐玉璇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而动,看见了她们的马球正好落在了太子的附近,属于挥杆就能给人打回去的距离。 就在众人以为太子会十分有风度地帮这个小忙时,太子挥杆,将球打到了楚衡的马下。 再由楚衡将那枚球给自家妹妹打了回去。 好吧,看来太子也没有那么怜香惜玉,众人歇了起哄的心思,一心一意看起马球赛来。 马球场上的年轻人们敏捷如鹰,凌厉如狼,可也架不住太子策马勇猛无畏地几次短击冲锋,逼退了四五个围攻的对手,手中长杆蓄力一挥,章献和楚衡都想拦截,可他们拼尽全力,也没办法将那木球捞到自己身边,最后只能屏住呼吸望着那小球,轻巧利索地穿过了球门。 “好!!!” 这声喝彩居然是隔壁的姑娘里发出来的。 又是楚娇。 齐玉璇好奇地看了过去。 连着两次当着所有人的面这般主动大胆,她就不担心于名声有碍,若最后无法达成所愿,会被世人攻讦吗? 可楚娇的脸上只有热烈而真诚的倾慕,仿佛她所喝彩的男子是这世界上唯一的,也是最好的人。 齐玉璇立刻明白是自己错了。 上辈子的楚娇,并非是为了追名逐利才进宫的,也许是因为太子薨逝,她心已死,才愿意为了家族进宫博一个前程。 楚娇大概是真的爱慕太子,无关什么前程名声。 齐玉璇身为看客,也确实很认可这门亲事。 只是不知为何,想到未来太子身边会有太子妃、会有其他莺莺燕燕,或是真心喜爱,或是权衡利弊迎娶的女人,她就觉得她心目中那个如玉如琢的太子形象有些变了。 具体是怎么变了,她也说不上来。 众人喝彩的喝彩,取笑楚娇的窃窃私语,没人注意到,齐玉璇陷入了沉思。 除了场上的齐隽。 木球被他遥遥击中球门,他第一反应不是去看那为他喝彩的人到底是谁,而是一勒缰绳,侧身看向楼阁高台的看客们。 可他心心念念的小姑娘只是低眉敛目,连一个眼神也没有落在他身上,也不知道方才有没有瞧见。 齐隽唇角刚要扬起来的一点笑意立刻回落,又恢复了平静矜贵的储君模样。 楚衡也很兴奋,他作为对手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球打得实在漂亮,他离太子近,夹紧马腹走了两步,诚心贺道: “太子这一球打得真好!臣等佩服!” 齐隽随意嗯了一声,拍了拍自己衣摆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兴致不高。 比赛继续,太子一队最终以压倒性的优势,赢得了这场比赛。 无论是年轻武官还是宗亲,这回都心悦诚服,一个个地上前和太子说话。 年轻男儿的拥护就是如此直白热烈,谁武力强悍谁拳头大,谁就是老大。 齐玉璇在看台上见太子已经和一众武官们热热闹闹地打成一片,也由衷的高兴。 只是还没高兴多久,鼻间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香味。 是有贵女去解手完后,顺便补了补脸上的香粉胭脂,且还是那香绮坊出品的东西。 齐玉璇的心头又蒙上一层阴霾,是了,这件事也还没有头绪,所以她至今都还没有和太子说。 粉末毕竟是锁在人家后院,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何能得到,又因为还没有找到那香粉的来历,也就师出无名,即便告诉圣上和太子,出动了麒麟卫,只怕也会打草惊蛇,一无所获。 所以她现在只能等。 喝了一杯茶,她想起了赵眉昨日和她说的一桩事。 京中的香粉胭脂素来卖得好,香绮坊是一匹黑马,抢占了不少老铺子的生意,其中就有赵家商行的。 赵眉兀自研究琢磨了许久,发现香绮坊的东西品质并不算上乘,却卖的那样贵,实在是卖的莫名其妙,她便起了心思,带着人自己研究胭脂水粉,前不久才算是有了成果。 她也不拿去赵家商行里卖,反而找上了齐玉璇。 “郡主,这些东西都是我潜心研究了许久才得的,比之香绮坊的东西要好不少,你瞧瞧。” 罗汉床的矮桌上,从左到右整整齐齐摆了一溜几十个白色的小瓷瓶小瓷罐,都用纸条贴心地写了名称颜色,很好分辨。 齐玉璇试了好几样,又给旁边裴杏儿闻闻看看,确认了用的香料药材都是正常的,且大多都很名贵,与人体无害,才听赵眉说起了她的大计。 “既然香绮坊能横空出世,咱们做的东西为何不能试试?百姓们喜欢新鲜,香绮坊就是个例子……” 赵眉还没说完,齐玉璇就拧着眉头打断了她:“咱们?” “对啊……”赵眉抬手在一片胭脂水粉上头挥过去:“郡主,难道你不觉得这些东西销路很好吗?” “银子也不能仅让香绮坊一家赚去了吧!” 赵眉说者无心,齐玉璇听者有意。 一直没有找到突破口,如今这计,倒是可以一试。 她犹豫着没有给出确切的答复,可眼见这宫宴上的姑娘们都开始用上香绮坊的东西了,再等下去,怕是真要出什么事了。 若她和赵眉合开的铺子更加物美价廉,百姓们不说一窝蜂地都涌过来,至少奔着新鲜来的人不少,香绮坊的客流自然就少了,那害人的东西也就没了用武之地。 况且,万一幕后之人逼急了跳墙,主动露出马脚,那才是齐玉璇所希望的呢。 第260章 布巾 齐玉璇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之中,没注意到马场上和武官们说笑的太子又抬眸看了她一眼。 今日的端午宫宴圆满落幕,一切寒暄结束,齐玉璇借口陪敏英玩一会儿,告别了长公主,就带着小孩儿一块来东宫了。 太子已经洗漱一新,换上了常服,就等在待客的前厅,听孙邈说人来了,才放下折子,让人请进来。 跨过门槛,隔着一道山水花鸟紫檀屏风,齐玉璇看见坐在长案边清雅的太子,有了愣神。 不看身姿,仅凭那张融合了帝后所有优点的漂亮脸蛋,完全想象不出他方才射柳和打马球的风姿。 等齐敏英被太子一句有新进贡的小玩意儿哄走了,她才开门见山。 “表哥,兰城林家发现了什么东西?” 太子绕过屏风,又走回了长案边:“不着急,你先看看这个。” 他自书架上的暗格中取出一物,齐玉璇还没来得及回避,只能将那暗格位置看了个正着。 “这是什么?” 太子手中托着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居然是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粉色布巾。 她忽然察觉自己和太子离得太近,刚下意识要后退了一步,就见太子手中木匣子向她递了递。 “你看了就明白了。” 齐玉璇不知为何,想起了那日雪中他递过来的凤首玉簪,猛地后退了一大步,声音有些发冷: “太子,到底是什么,你直接告诉我吧。” 齐隽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 “你别害怕,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上头写了许多,三言两语难以概括,不如你自己亲眼看过来的准确明晰。” 青年的嗓音低沉温和,娓娓道来,仿佛并不为她的误会而感到冒犯,甚至像是在小心安抚。 齐玉璇的后背缓缓松弛下来,为自己这应激的反应感到尴尬起来。 她没说话,依旧保持着距离,伸手将里面的手帕掏了出来。 带着复杂精巧绣花的粉色布巾叠在一起时还不显,待完全展开,上头用已经变成暗褐色的鲜血写成的内容触目心惊。 齐玉璇的手指有些发抖。 写下此血书的人似是已经快死了,许多字都精简了笔画,力道轻重不匀,破碎的指纹痕迹也十分明显,她废了一些功夫,才完全看明白。 待看到落款的阿茹二字,只感觉一切已知的事情都被打通了,完完整整地呈现在齐玉璇的面前。 原来阿茹和曲磬,曾经都是端王暗中的棋子。 阿茹从小就隐在花楼,为端王做了许多恶事,只为了约定好的十年之后换回自由,可端王背信弃义给她下毒,她只能继续忍辱负重为其效力,只待有朝一日亲自手刃端王。 然而后来,阿茹发现端王频频招阿茹的同乡,也就是曲磬近身伺候,这才发现,端王不仅不能人道,还喜欢男子!后来曲磬外出帮端王杀“猪”—— 这便是最让齐玉璇心惊的。 本以为端王是沉迷长生不老药,才会豢养那么多术士炼丹,可事实是,术士声称丹药中有丹毒,直接服用无法长生不老,必须以长期服药的人的心肝入药,方能保证长生不老。 端王毕竟手眼有限,无法真的抓几百上千人关起来喂药,且术士还说,服药时间越长,心肝的数量越多,药效越好。 所以他派人在民间,将这丹以“生子药”“生男药”“包治百病丹”的名头散播了出去,说是只要长期服用,必定心想事成。 “杀猪”,便是去取那些长期服药的人性命,再挖心肝送回去。 曲磬去杀的那家“猪”,便是江东郡谢家,谢停舟一家。 按照约定漏夜杀了谢家一家人,又伪造成走水,可火光冲天而起时,夜风拂过,整条巷弄十一户人家全都葬身火海…… 齐玉璇听谢停舟说起过他家的事情。 他所在的谢家,只是一个偏的不能再骗的旁支,且几代都只有一个男丁,他父亲因为才学不错捐了个官做,后来还官居五品郡守,很是风光了一把,可好景不长,他父亲也是年近三十了没有儿子,心心念念要生个男孩儿,娶了无数姨娘,却无正妻,只一条,生了男孩儿便可以扶正为正妻。 谢停舟的母亲就得到了那所谓的“生男药”,不仅自己吃,府上其他人也被影响,开始吃上了这丹药,包括谢家的主君。 于是便有了先天体质不好的谢停舟。 当初这场大火,唯有谢停舟一人被奶娘绑在水井下,还有回去省亲的谢家姨娘和小女儿躲过一劫。可却让他成为了众矢之的,人心复杂,谢家远在其他地方的旁支嫡系都无法理解,凭什么那样大的火,其他在家中的人都死了,唯有他在火中活了下来? 他是个天生不祥之人,克死了所有的亲人邻里,就连当初他的姨母也就是谢家姨娘也不想养他,还是谢停舟说自己会写字画画卖钱给姨母母女花用,这才得到了一口吃食。 随着后来考取童生、秀才、举人,他在姨母和庶妹心中的地位才越来越高。 这些都是齐玉璇后来才知道的。 而如今,眼前的布巾直接了当地告诉她,当初杀害谢家和其邻里十几户人家,上百口人的凶手,便是曲磬和其身后的端王? 且阿茹还写道,曲磬在为端王效力之前,曾有过家室,后来被端王找上,便已经做好了要和端王同归于尽的打算,那次十几户人家被他连累身亡,曲磬自责万分,可他低估了端王的惜命程度,最终还是失败滚下山崖。 有了前车之鉴,阿茹只好假装中毒装疯卖傻,却偶然得知曲磬的女儿居然进了萧家,成为了萧家的姑娘。 当初她拦路抢劫,只是听人说齐玉璇是萧家人,想引起她的注意,好问个究竟,根本不知道萧家多了一个姑娘。 而后来知道了,却发现齐玉璇可以帮她扳倒端王,这才写下此书,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帮到她。 许是布巾还没送出来,阿茹就被灭了口,她还记得当时陈辽说的她的惨烈死状…… 齐玉璇缓了许久,才终于从这满面的事实之中回过神来。 “所以,这东西表哥是从何而来?” 第261章 兵符 齐隽解释道,这布巾是一直被油纸捆着裹着,四处辗转颠沛流离了一年,才终于被麒麟卫找到,送到了他手上。 期间是如何辗转,如何被找到的细节,太子没说,齐玉璇也识趣地没有再问。 至于为何太子笃定这是真的,她心中有股莫名的直觉,太子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骗她。 看着小姑娘从神色凝重到放下心来,齐隽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布巾,我会寻一个恰当的时机让它出现,今日提前告诉你,也是因为你和谢停舟……总归涉及谢家,你知道了也好。” 太子的声音有些干涩。 齐玉璇一怔,“我和谢停舟没有关系。” “表哥可是为之前我醉酒胡说的那些什么重生、谢家之类的话?” 齐隽盯着她的双眼,黑白分明,漂亮又清澈,“没有。” “我知道你是酒后胡言,没有当真。” 麒麟卫遍布京城,若是她当真经历过什么离奇的重生之事,必定会露出蛛丝马迹,可他自小姑娘第一次出现在他眼前起,便已经细细查过她的从前,并没有什么性情大变的诡异举动。 所以他更加确定了。 小姑娘心中,还是更喜欢谢停舟那般儒雅、内敛的书生。 他的手心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否则也不会喝了他的酒,还心心念念着旁人。 齐玉璇也不管他是不是真的相信,总之这是她最大的秘密,这次还能借着酒后胡言搪塞过去,万一下次再说漏嘴……她已经发誓再也不会放任自己喝醉了,兴致在高也不行。 “那有关兰城林家的东西呢?” 在东宫耽搁了太久,她还记着宫门口等着她的人。 齐隽才自长案上的盒子中取出了一块形制十分独特奇异的铁疙瘩取了出来。 齐玉璇仔细瞧瞧,也没看出来这是什么,开口问之前,太子直接说了: “这是南越的半块兵符,是从林家搜出来的,林家为何会有南越的东西,而且还是兵符,你可有何头绪?” 兵符? 齐玉璇无法将这玩意儿和半块兵符联系在一起,可是上辈子从来都没有出现过的东西,为何林家有南越兵符? “我不知道……” 兰城远在陇西,和南越相隔数千里,如何会有联系? “也许林家人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偶然捡到,才……” 她话音渐渐消失了,这个说辞连她自己都不信。 她还记得端王和南越的联系,他派去保护萧玉瑶的高手就精通南越的毒,当初才及时断手保全了她的性命,所以林家既然已经被端王收买,有南越的东西也不奇怪。 齐隽将那半块兵符收好,沉静道:“最晚年末,我们要对南越用兵,这是个好东西,本来也想看看是否能从萧夫人口中获取什么信息,看来你也不知道,那便罢了。” 太子将如此重要的事情轻轻松松说了出来,齐玉璇还有些不可置信。 “表哥就不怕我……” 她又想起从前太子说过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悻悻闭上了嘴。 齐隽终于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那你会出卖我吗?” 齐玉璇摇了摇头:“不会归不会,到底是军机秘要,表哥不该这般轻易宣之于口,万一隔墙有耳呢。” 齐隽:“昨日一早,与南越接壤的边关密信已经传来,南越皇帝已死,死前并未设立储君,他的两子因皇位争执不下,双方已经交战,怕是没有一年半载不会结束。” 齐玉璇对这事还有印象。 上辈子南越的两个皇子互相割据不下,战火一直持续了好几年,直到谢停舟亡故的那一年才彻底决出胜负,但也不是因为哪一方更强,而是南越的二皇子主动放弃,归隐山林…… 从东宫出来,齐玉璇心中还惦记着那兵符的事情,总有些惴惴不安。 端王如今还没抓到,也不知究竟是逃窜去了何处,她总有一种猜测,按照他和南越密切往来的程度看,八成是已经逃去了南越寻求庇护,更有可能,南越皇帝的死都有他的手笔。 越猜想就越心惊,齐玉璇神思不属地走过长长的宫道,出了宫门,就看见门口停着两辆马车和一匹高头大马。 一旁还站着两个说话的青年。 她抬眸看去,一个是离青篷马车更近些的,高而清瘦,俊逸清秀的脸上还带着些疲惫的苍白,另一个亲自牵着自己的马儿,身材健硕,不知说起了什么,正爽朗大笑。 “郡主?” 楚衡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看见了自宫门出来的长乐郡主,正纳闷她怎么还没回长公主府呢,一看旁边本来侃侃而谈的谢探花忽然紧张起来,立刻了然地笑笑。 原来谢探花要等的人是长乐郡主? “那楚某就不多叨扰谢大人了,这便告辞了。”楚衡拱手,行动间英姿飒爽,很是大方自然。 谢停舟温和道:“楚大人请便。” 楚衡便再次看向齐玉璇,十分有礼地颔首致意,这才一踩马镫翻身上马,扬鞭孤身远去。 齐玉璇没想到这会儿出来还能遇见旁人,有些担心楚衡会不会误会他们,眉心微蹙着上了自己的马车。 “你也上来吧,你那青篷马车太小了。” 既然已经被看见了,那再如何避嫌也没了意义,干脆把人喊到自己的马车上,不想委屈自己去谢停舟的小马车。 谢停舟沉默地上了车。 婢女们跟在车外,车里又只剩下两人。 齐玉璇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仰头一饮而尽,才摸出另一个杯子,递给谢停舟。 “渴的话自己倒水。” “方才你们说了些什么?” 谢停舟没有动,“楚大人有一难句不知和解,希望我为他答疑解惑,又说起今科考题中的一些策问角度,便与他聊了起来。” “他没问你在等谁?” “……问了,我只说等一友人,他便主动说要与我一同等,等到了他再走。” 怪不得。 齐玉璇没再纠结楚衡,道:“对了,你要与我说的事情,和端王豢养术士炼丹有关?” 谢停舟俶尔抬眸看向她,鸦羽般纤长的眼睫下,一双眸子清如琉璃。 “如果是这件事,那我已经知道了。” 第262章 荔枝 东宫,麒麟卫匆匆而来,回禀道: “宫门口等着谢停舟大人和楚衡大人,两位大人相谈甚欢,而后长乐郡主出宫,楚大人告辞离去,谢大人则……上了长乐郡主的马车。” 长案之后,齐隽执笔的手下意识用力一握,未曾舔墨理锋的笔尖瞬间落下一大点墨汁,在微黄的澄心纸上洇开一片难看的痕迹。 听太子久久不语,小护卫也是年轻跳脱,自作主张问: “殿下,可要属下再探再报?” 齐隽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叹息这画作了大半却被毁,还是什么别的。 他手中毛笔搁下,画也被折起,藏进了暗无天日的匣子之中。 “不必,远远跟着,确保郡主安然无恙便是。” 小护卫不解,瞧太子这模样,显然是不放心郡主和谢大人共乘一辆马车,男未婚女未嫁,若是传出去,于郡主的名声有碍不说,长公主怕也要生气,那为何不直接让他去听听二人聊了什么?万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也好早做准备。 不过麒麟卫人人接受过严苛的训练,既然主子已经发话,他们不会再质疑,立刻领命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太子一人。 他重新亲自铺纸、研墨、润笔,待笔下再度出现一抹极浅的青黛色,他终于忍不住,喊了孙邈进来。 长乐郡主的马车才出宫门不到一里路,许是里头的主子在说话,外头又跟着徒步的丫鬟,所以车夫将车赶得很慢。 是以孙邈很快拦住了车,只是累得满头大汗,一身肥厚的肉都颠了颠。 “孙公公?可是太子有什么吩咐?” 马车停下,兰心立刻和车内的郡主说明情况。 孙邈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笑道: “郡主安好,今儿下午岭南新进贡来的荔枝,拢共就两筐,圣上明日朝会才封赏,但太子记挂着长公主,想托郡主一并带回去,也算是尝个新鲜。” 荔枝珍贵,去年南边的荔枝树生了虫,没有岁贡,想来今年是治好了,但产量也不丰,只有两小筐,除去帝后、太后,还有一些需要安抚的功臣公卿,怕是分到长公主府的没有一碟子。 既然是太子记挂着长公主,那齐玉璇也不好拒绝,“兰心,你收下吧。” “有劳孙公公跑一趟了,还请速速回东宫吧,太子身边离不得人伺候。” 孙邈身后的小太监立刻抬着小半筐用棉被裹着,里头还混着碎冰的新鲜荔枝上前,想要放到马车后沿上。 皇家郡主的马车规制大,除了可套四匹马外,整辆车的车厢前后都还有一片平板,可供临时放置箱笼。 小太监刚放好,孙邈就说:“郡主,太子还吩咐了,这荔枝性热,郡主和长公主切忌贪食,且用后需饮枸杞菊花茶,过两日,太子再去看望长公主。” “那奴才就不耽误郡主回府了。” 白白胖胖的孙邈笑眯眯地告辞了,马车也继续不疾不徐地往长公主府走。 车内,谢停舟已经听完了来龙去脉,和他所知道的一切大差不差,甚至还更加清晰完整。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位太子的内侍亲自带着荔枝赶上来。 “好了,既然没别的事,谢大人就请回吧,我也要回府了,耽搁太久,母亲会担心。” 齐玉璇靠在软枕上,眉目间带了一丝疲惫。 今日她起得早,入宫又是吃席又是看射柳马球,后来又在东宫听了一脑门的麻烦官司,这会儿实在是有些累了,只想逃避似的回去窝在长公主身边吃冰荔枝消暑。 而在谢停舟眼中,她这幅有些疲乏的模样,配上赶人的语气,依然漂亮地让人心惊。 他无法当做那夜在庄山的事情没有发生过,毕竟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一整夜,又闻了那样的香…… 谢停舟胸腔里一颗心跳动地厉害,耳根也渐渐发烫,可即便忐忑到了极点,他的声音依旧沉静平稳: “郡主,恕臣冒昧,不知长公主可否在议定郡主的婚事?” 齐玉璇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既然知道冒昧,谢大人就不该问。” “……可是那晚,谢某毕竟……” “谢大人。”齐玉璇忽然扬声,车外的丫鬟们都隐约听见了这一声,对视了一眼。 “那次只是意外,别说你我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即便发生了什么,我的婚事,也轮不到旁人置喙。如今谢大人已经得偿所愿,便应专注于自身抱负,而非其他不相干的事情。” 谢停舟的心一点点冷下去:“谢某残躯,自知配不上郡主,不过,谢某往后不会娶妻生子,惟愿为郡主驱策效力,以偿谢某罪孽。” “不必如此,谢大人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不要多管闲事便好。” “往后如无必要,你我无需相见。” 说完最后一句,谢停舟就被人从马车上赶了下来。 外头还热着,丫鬟们都被齐玉璇高高兴兴地喊上了马车,毕竟车里放了冰,又凉快又能歇着。 他站在路边,一直遥望着长乐郡主的马车扬长而去,而一直到马车消失在视线中,后头那筐子荔枝始终扎眼得很,他缓缓攥紧了手心。 东宫。 孙邈已经在进来之前,就擦过汗了,可惜太子不畏寒也不怕热,大夏天的书房里连冰鉴都没用,他进来这一会儿,又出了满头的汗。 “她只说了这些?” 太子收了笔,似乎在专心欣赏自己的画作。 孙邈连连应是,“郡主的声音听上去很是高兴呢,想来也是感激殿下记挂着长公主和郡主。” 高兴? 齐隽眉心蹙了蹙,忽然觉得这画也不是那么顺眼了。 “好了,你下去吧。” 孙邈不解,自己这是说错了什么?怎么太子的心情一点儿也没变好呢? 不过他很快说服了自己,朝廷准备攻打南越,太子忧心焦虑也很正常。 次日,长公主府开门迎客,等来了赵眉。 得知齐玉璇愿意和她一起做脂粉生意,赵眉很兴奋,她诚意十足地带了一大箱子胭脂水粉,说是给长公主府用着玩儿。 齐玉璇也欣然收了,只是说到店面的选址,她分毫不让,“就开在朱雀大街。” 第263章 北苑 赵家往上属几代都是生意人,在如何将生意做大做强上,很有自家一本经,赵眉不太同意。 “可是朱雀大街已经有了三家脂粉铺子,还有那香绮坊,我们要是去了那儿,估计还没等开业就要被针对死了。” “就开在那儿,其他地方固然没有对家,可也意味着没有小娘子愿意专程跑去只为了买胭脂水粉,若是能货比三家四家的,她们更乐意去朱雀大街上逛。” 京城的商会是按照东西城划分的,再细便是街道商会,通常来说,年节的营业时间、借道司、税赋收纳情况,都是一条街的店铺凑在一块儿同步信息,没有谁敢特立独行的。 香绮坊既然开在朱雀大街,那她们的铺子也开在那里,不愁不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赵眉拧着眉心思索了好一会儿,她们没有京城的舆图,只能按照自己的记忆,大致在沙盘上划分了几个区域,用来讨论选址,这会儿上头适合的位置并不多,仅有三处,其实若不是朱雀大街上脂粉生意趋于饱和,这里确实是最佳的店面。 齐玉璇也不急,赵家人擅长做生意,她说的却是从七皇子那儿学来的“歪理”,也不知道能不能说服赵眉。 没一会儿,赵眉不纠结了。 “那便按照郡主说的办!只是……朱雀大街的铺子怕是不便宜,我这次是想自己试着做生意,能用的都是这些年来攒下的体己钱,怕是不够买那儿的铺子……” 赵眉犹犹豫豫的,齐玉璇听到铺子不便宜就知道她的意思了,立刻使了个眼神给身边的碧穗。 “我知道,所以我出钱,你出力,接下来的事情就辛苦你了。” 碧穗就在这时,将装了地契的盒子拿了过来,笑盈盈地递给齐玉璇。 赵眉看到这里,立刻就明白过来了。 什么商议选址的,玉璇姐姐压根儿早就已经决定好了,连铺子都是现成的!只是为了让自己有些参与感,顺便也考验考验她是不是真想做这生意? 赵眉有些不好意思,双颊红彤彤的,手指搅着帕子,就是不接那地契。 “我……你是不是觉得我是闹着玩儿的,打定主意准备出钱陪我胡闹一场?” 齐玉璇认识她时间不短,早就看出来这孩子生性羞涩,后来在毓秀书院又总是被人忽视瞧不起,在她面前经常不自信。 她索性将那地契直接放到了赵眉的手里。 “怎么,你只是想胡闹一场?我的钱可不是大风刮来的,无论如何,你都不能让我赔本了,否则我就亲自去赵家告状,让你爹娘和阿兄不许你做生意。” 她故意说得严肃,若是不听她话里的内容,还真以为她在凶人。 赵眉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只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 她捏了捏手中的底气,学着齐玉璇的语气,没什么底气道:“反正……反正地契已经到我手里了,去告状也没用,长乐郡主,您就等着赚银子吧。” 送赵眉离开后,长公主才过来了。 “聊得如何了?” 今日是休沐,长公主不用去书院。 如今家中的账都由女儿在管,家里大小事也都不用自己操心,她更觉心宽体胖,肚子上的肉都厚了一层。 她避开女儿亲口喂过来的荔枝,有些幽怨地看了她一眼。 “还吃,你瞧瞧我这手,从前戴着刚刚好的镯子,今早一试,竟然都快戴不进去了,愁的我饭都不想吃。” 齐玉璇认真地退后两步,左右瞧了瞧。 “可是母亲脸上不显,瞧着一点儿也没有丰腴啊?” “况且,定是那镯子旧了不合适,才不关母亲的事,等脂粉铺子开起来,玉璇赚钱给母亲买新镯子戴。” 长公主被逗笑了。 “这生意都没影儿呢,就想着赚银子给我买镯子了,好好好,我等着呢,你可记着多买几个,到时候我一溜儿全戴上,去宴会上那些夫人面前可劲儿显摆。” 母女两个笑笑闹闹说着话,就听外头小丫鬟来回禀,说是太子来了。 昨日送荔枝时才说的过两日,怎么今天就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茫然。 端午才过,按理来说今天朝会过后,东宫绝不会这般闲才对。 又得更衣待客,长公主再次恼了这个侄儿起来。 她也发现了,最近太子来长公主府的次数太频,隔三差五的就来找她下棋品茶聊天,可她如今又不是孤家寡人,何须太子如此跑来跑去? 要不是他如今看着确实像是彻底放下了女儿,几次在府里偶遇,言行举止也都有分寸,长公主都要以为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到前头见了人,长公主兴致寥寥地问太子: “端午才过,怕是政务繁忙地紧,太子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齐隽目光自长公主身后的少女身上一扫,才道: “是今早父皇提起去北苑避暑一事,命我来问问姑母的意思。” 往年夏日并不十分炎热,勋贵宗亲们多用几块冰,不会难捱到哪里去,可今年不知怎的,入夏便闷热地不行,本以为下过几场雨后会好些,可一直到现在端午还是热得叫人难受。 长公主有些不解,“怎么都到这时候了,突然说要去北苑?端午都过了,眼见都快入秋了……” 太子这才解释道,皇帝身体不好,夏日也不敢用太多冰,今早终于坐不住了,要去北苑,否则热都要热出毛病来。 北苑说是避暑行宫,可从前几乎没去过几次,且离京城足足有一日的路程,若是长公主愿意一同前去,还得提前去那边收拾好。 长公主这才了然地点头,想到已经沧桑了许多的弟弟,她也有些唏嘘。 若说从前年轻时,她自然也曾手足相亲,事事都信任依赖对方,可自从姐弟变成君臣,一切都要以帝王的君威为重,她不敢,也不会傻到还以为他们是什么血浓于水,割舍不断的姐弟。 只是现在,仅仅是看见皇帝高坐那个位置上短短二十来年,就已经心力消耗至此,大病小病不断,她这个做姐姐的心中也不好受。 “圣上去,我便去,只是快入秋了,怕是很快就要回京,玉璇,你可愿与我一同去北苑?” 第264章 夏雨 齐玉璇:“那母亲岂不是不去书院了?” 长公主倒是没那么执着于每日都去书院点卯,“让卓夫子代理院长一职就是,左不过一个来月,他应付得了。” 如今民间女子读书学习的风气渐盛,除了毓秀书院,年初还新开了两家女子书院,分别在东西城,仿照毓秀书院的规制招生教学,一切都走上了正规。 而今年并非毓秀书院招生的年份,长公主并不忙。 “那我和母亲一起。” 如此,三日后出发北苑的行程便敲定下来,太子又顺便送了半筐子荔枝,惹得长公主奇怪道: “不是说今年的岁贡只有两小筐么,昨日半筐今日半筐,哪里有这样多荔枝?” 齐隽面不改色:“太医嘱咐过,父皇和母后的身子不宜多用荔枝,皇祖母年纪大了也不喜甜食,姑母放心,其余臣子宗亲分的数量都够,您安心用便是。” 太子走了。 齐玉璇高兴地上前掀开那筐子盖着的棉布,里头果然是半筐子红绿交加,还带着碎冰的荔枝鲜果。 “母亲,等会儿就送去厨房,中午咱们吃荔枝冰碗吧!” 孟姑姑一怔,这两位主子一个赛一个的爱吃荔枝,旁观者清,也不知道太子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第二日,长乐郡主就因为贪荔枝,白嫩的脸颊上生了好大一颗热痤。 郡主趴在梳妆台上,因为这一颗红艳艳的热痤懊悔不已,发誓再也不吃荔枝了。 兰心就在这时候进来了,还拿着一封信。 “郡主?这是怎么了?” 她吓了一跳,待看清楚铜镜之中,白皙漂亮的少女脸上冒出来的痘痘,才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昨日干娘就提醒过殿下和郡主了,只是郡主仗着自己年轻,足足比殿下多吃了半盘子,可不得生热痤了?奴婢瞧瞧。” 她将信暂且搁到一旁,仔细端详起齐玉璇的脸颊。 “倒是不太严重,郡主莫担心,用药敷上,不足两日便可消退下去,只记得千万不要用手去触碰,再痒再疼也不行。” 齐玉璇上辈子就没怎么吃过荔枝,更没生过什么热痤,今早醒来看见自己的这幅样子也吓住了,惊吓之余就是懊恼伤心,这疮居然生在面颊正中间,她瞧过旁人消退之后的模样的,足足一个拇指大小的印子在上头,难看地很。 虽说她如今也不是顶顶看重容貌,可因为吃喝毁了脸,当真不值。 “我再也不要吃荔枝了!”她小声地迁怒荔枝,顺便也在心里迁怒送那样多荔枝来的太子。 几个丫鬟不知道她还敢埋怨太子,只笑着说一定注意再也不让荔枝出现在她面前。 “对了,方才见你进来手上还拿了东西,是什么?”齐玉璇被笑话了一通,只好转移话题问。 兰心:“是赵姑娘送来的,说是您看了就明白了,还说若是您同意她信中所说,明日请您直接去昨日给的地契铺子里一叙。” 齐玉璇一边听她说,一边展信,待看清楚赵眉送来的,居然是昨日那地契铺子的规划布局图和她根据成本估算的人力、每日开支和营收,才缓缓瞪大了双眸。 昨日才和赵眉说了些简单的开店事宜,今日居然就已经做好了这些送来,要不说赵家世代经商,耳濡目染之下,天生就是块做生意的料子呢? 除此之外,赵眉还说她抽空请教了父母和兄长,证实了齐玉璇所说的同行不一定只竞争,也有助于促成生意的说法,很是佩服感激…… 这就是误打误撞了,齐玉璇笑着摇摇头,将前面给的图纸和估算的账本细细看了看,这一看,就看到了天擦黑才算完。 丫鬟们正给屋里的烛台灯笼都点上火,脚步踩在柔软的西域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空气中只剩下算盘珠子啪嗒啪嗒地轻响。 “果然如此……”齐玉璇喃喃,而后起身,看见外头已经暗下来的天色,赶忙对兰心道: “好兰心,劳烦你亲自去一趟赵家,就说我对信中所写没什么异议,明日巳时初和赵姑娘子在铺子里见面。” 次日一早,齐玉璇是被窗外的雨点声吵醒的。 她看向窗外,院中的花草染上了一层缭绕的雨雾,廊下急急坠下千万条积水,溅起一片温热的潮意。 夏日的雨势大且急,来得快去得快,却不想一直到快出门,这雨还是铺天盖地,哗啦啦地下个没完。 “虽是盛夏天气热,可也千万记得不要淋了雨水,热风寒最是难受,不要嫌蓑衣不轻便,乖乖穿着。” 用完了早膳,长公主捧着姜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嘱咐着。 “知道了母亲,看了铺子,我很快便回来了。” 泼天雨幕里的京城相比往日多了几分冷清,马车行驶到朱雀大街上,每日这时候遍布叫卖声的大街静得只能听见雨声,积水顺着沿街商铺的屋檐黑瓦淌下来,激起的白沫子几乎能溅到人肩头。 齐玉璇穿好蓑衣,由碧穗撑着伞,拎着裙摆走下马车。 忽然,她像是心有所感似得,抬眸看向长街的另一头。 那里立着一黑亮如墨的高头大马,马上的人身穿蓑衣,面容隐在斗笠下,隔着瓢泼大雨,齐玉璇看不清楚那人的长相,只觉得十分熟悉。 她一定认识那人。 双方相隔十来丈,齐玉璇想走近去确认也无法,这雨太大,若是不尽快进铺子里,裙摆怕是很快就湿透了。 罢了,既然对方只站在原地不愿过来,那她也当做没看到便是。 齐玉璇收回目光,躲进伞中下了马车,又快步走进旁边的铺子里。 “郡主来了!” 赵眉这两日激动地都没怎么睡,今早天一亮就不顾大雨先来了铺子里,这会儿见齐玉璇来了,矜持中也难掩兴奋地凑了上来。 “你来得这样早?可淋了雨?” 碧穗给她脱下外头罩着的蓑衣,她这才像是喘上气来一般,浑身都轻松了,方才见到的骑马之人也很快被她抛到了脑后。 “没有没有,是我昨儿想了一夜,总觉得先前给的布局还是有些潦草,所以紧赶慢赶又做了一版,完善了许多地方,今早迫不及待想来实地瞧瞧……”两人一边说一边往里走。 第265章 越国 这间铺子从前是长公主府外放出去收租子的,上个月租户租期已到,不愿意再续,想直接盘下来,可出的价格太低,齐玉璇没卖,索性直接收了回来。 铺子空了小半个月,这会儿里面有一股灰尘味道,碧穗擦了一张桌子供两人坐下。 雨天街上几乎都没人,关着门窗也闷热,是以大门和窗户都是敞开着,被裹挟着雨丝的狂风呼呼吹过,凉爽的空气直叫人神清气爽。 这一聊,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了。 直到赵眉终于将心中的所有想法都讲完,抬头一瞧,呵,她目光中的不可置信深深刺痛了齐玉璇。 “哎呀!” 齐玉璇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抬起了手:“别看……” “我竟从没见过这样大的——” 赵眉话音顿消,因为门口的光忽然被一个人影挡住了。 “敢问东家,这会儿可做生意?” 几人纷纷侧头看去,齐玉璇微顿,是方才马上那个蓑衣人。 而这声音……她想起来了! 是任泽! 她激动地站了起来,目光一错不错地看向斗笠之下的脸。 果然戴着一张面具。 齐玉璇笑着调侃他:“这位大哥,我们今日不营业,而且这往后是卖胭脂水粉的铺子,大哥若是需要买些送给妻子或者母亲,倒是可以多来逛逛。” 赵眉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后退了两步,半藏在齐玉璇的身后。 “……这人生得好高大,咱们要不还是快关门送客吧?” 任泽耳聪目明,轻而易举就听见齐玉璇身后小姑娘的耳语,他将斗笠取下放在手中,露出脸上那张低调的铜面具。 “小娘子不必担心,我不是坏人,只是有些话想与长乐郡主谈谈,不知可方便?” 他声音缓缓,赵眉心中微定,看向齐玉璇,她肯定认出了这是熟人,才会那般开玩笑地开口。 “是我从前的邻居阿兄,我心里有数。” 齐玉璇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手,“按照咱们方才说的,这铺子就交给你打理了,我再不来了。” 外头的雨小了许多,来往的百姓也多了起来,任泽大马走在马车前头,一直停在了一家酒楼的后门。 “这里是我的产业,唯有这里才安全。” 任泽没前没后说了这么一句,齐玉璇没听明白,但来来往往打酒的吃酒的客人多,他们也不是并排走,所以她暂且压下心头疑惑,没问出来。 待跟着人上了三楼,进了一间没有挂牌子的房间,她这才明白过来。 这房间的布局,和天机楼任泽的房间一模一样。 “阿泽兄,你这一年究竟是去南越做什么了?” 屋里只剩下两人,连碧穗也只能站在门外候着,没有吩咐不得入内。 齐玉璇好奇之余,也有些担心,若是不知道南越发生什么就算了,可前世今生加起来,他们两人都知道这会儿南越不太平,任泽还执意要去,将任舜都丢了下来。 任泽没回答,长指覆在面具上,而后缓缓将面具摘下,一张俊逸清朗的脸露在齐玉璇的视线中。 她怔在了原地。 只因任泽的眉眼处干干净净,曾经狰狞蜿蜒的伤疤消失不见,他又回到了她十四岁以前的记忆中,那个温文尔雅,端正也不失诙谐的邻家阿兄的模样。 “阿泽兄,这是怎么……” 她不敢相信似的想要抬手触碰,忽然想到这于礼不合,立刻想要放下手,却被对方握住手腕,轻轻往他的方向一带。 她触碰到了,男人的眉骨深挺,肌肤温暖细腻,眉峰和眼睫在她指尖轻颤,是真的。 任泽脸上的疤痕没了。 “阿泽兄,你去南越是为了祛除疤痕?” 她收回手,有些疑惑。 在她印象中,任泽不像是会在意这些东西的人,戴面具也只是因为见到他那张脸的老人孩子总会被吓到,他嫌麻烦,便直接盖上了。 “是,也不是。”面具被他随意丢在一旁,他目光紧紧盯着对面的少女,“小叶,我时间不多,今日来找你,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和我走?” “什么?” 齐玉璇听迷糊了。 “齐国不是太平之地,你在这里,会遇到无数事端,和我走,去越国,唯有我能护住你。” “……阿泽兄,你在说什么?我如今过得很好,我有母亲,也有好友,我为何要和你去南……越国。” 南越只是相较于齐国的位置在南,齐玉璇听出了任泽对于越国的维护之意,尊重他的选择,也改口称之为越国。 “这一年来,你身上发生的事情,我都知道,远的不说,就说前几个月你和那姓谢的举子被关在庄山一夜,若是他……” “阿泽兄!” 齐玉璇拔高了音量,急急打断他,“所以任舜是你安插在我身边的棋子,就是为了监督我,将我的一言一行都传给你?!” 她气得不轻,胸脯不断起伏,双颊也染上了绯色。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只是她和任泽都有重头来过一次的机缘,再加上上辈子的羁绊并不浅,这才选择无条件信任他,可如今他却说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远在越国的他都能知道…… 任泽沉默了一瞬,才道:“……那只是次要,最重要的还是让他保护你周全。” “我只能在这里待一日,最晚明日,我就要回去,小叶,你连我也不相信了吗?” 齐玉璇拧眉,“阿泽兄,事到如今你还在瞒我,你去越国是做了什么,现今又为何要我跟你一起回去,这些你统统不告诉我,你让我怎么信你?” 雨势又大了起来,密密匝匝的雨点敲击在窗棂上,砸起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任泽的手握成拳,俶尔松开,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他将腰间的令牌扯下,放在了桌上。 令牌上刻着轩辕二字,而这个姓氏,是越国的国姓。 “我娘是越国皇宫的舞姬,她和越国皇帝荒唐一夜才便有了我,可那狗皇帝认错了旁人,她便怀着我来了齐国另嫁,上辈子我伤了脸去战场拼军功,才被越国的人找到,要我认祖归宗……” 齐玉璇神色复杂地盯着那令牌良久,轻声道:“所以,我该称您为越国二皇子,是吗?” 第266章 拒绝 任泽,不,应该是轩辕泽没有说话,他沉默着盯着桌上刻着轩辕二字的令牌,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有些委屈地抿了抿唇。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才慢慢开口: “出身并非我能选择,如果可以,我只想做一个普通百姓。” “小叶,你要因此,和我生分了吗?” 齐玉璇迎着他的目光看回去,他如今是南越二皇子,而她是齐国郡主,他们二人天然便站在对立面,可她无法因为这后来找上门的身份,就否认阿泽兄不是什么好人。 至少当初他不惜落下满身疤痕,救她于大火,她确实欠他太多。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阿泽兄,我不会和你去越国。” “我好不容易有了母亲和好友,我很珍惜现在的生活,看在从前救命之恩的份上,你若是有难处,只要不是危害齐国的事情,我都可以帮你。” 轩辕泽:“哪怕在这里待着,你还是会死,你也不愿意和我走吗?” “那张曾经我给你看过的残页,你可还记得?” 齐玉璇蹙眉,她印象中是有这么回事,可那上头的文字她几乎都不认识,只记得有一句“女主萧玉瑶”。 怎么好端端的说起这个? “我尝试了许多办法,齐佑都无法看见那纸上的字。” 齐玉璇的心高高悬起,呼吸都放轻了许多,“为何?” 轩辕泽却避而不答,接着道:“而后还是暗卫多番打听、搜集、拼凑齐佑的疯言疯语,才终于将那残页上的内容解析了大半。” “小叶,你可相信,我们所处的这方世界,只是旁人虚构出来的一片虚无之地?” 齐玉璇的咽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连喘息都开始里有些困难,“阿泽兄,你到底在说什么?” “若将你我一生都比作一本话本子,那萧玉瑶和齐隽便是主角,你我的存在都是为他们做配,如此说,你明白吗?” “你的意思是……” 齐玉璇心中大动,她艰难地消化轩辕泽话中的内容,可按照上辈子那荒谬的一生来看,她的存在,确实只是为了衬托萧玉瑶和其他人,帮助他们扶摇直上的配角,连最后的死也轻于鸿毛,无人在意。 “而且,那张残页会变化。” 自从发现那张残页上的字居然会变之后,轩辕泽便一直随身带着那残页,生怕丢失或者损坏了。 他从怀中掏出那张纸张奇异,油墨也特殊的纸:“你瞧——” “从前这里的主角萧玉瑶,变成了主角齐隽,萧玉瑶这几个字,在这上面消失了。” 齐玉璇立刻想到了萧玉瑶的死讯,她当时还以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定是她使的什么障眼法,原来是真的死了,残页上才会有变化吗? 可她不敢笃定,这一切超出她认知的边界太多,她像是初生的羔羊,迷惘地接受这些新鲜的字眼。 “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一年前。” 齐玉璇忽然明白了。 那是在萧玉瑶断手时,她便已经不是这个话本子的主角了。 “那后来的内容是什么意思?” 轩辕泽摇了摇头,“齐佑不肯说,我也无法把他抓起来言行逼供,目前来看,只佐证被这残页显示主角的人,很可能对我们不利,既然如此,趁齐隽未成气候,不如先下手为强。” 哪知对方立刻反驳:“阿泽兄,你太想当然了,这残页上也许只是一些为了挑起两国争斗的障眼法,你如此轻易相信这上头的东西,就不担心着了什么奸人的道?” 齐玉璇心中反复咀嚼着主角齐隽这几个字,又坚定道: “阿泽兄,我相信太子不是会伤害我们的人,你从前也是在齐国读书生活的人,难道太子的为人你也不清楚吗?” 轩辕泽:“小叶,你是知道我们从头来一遭有多不易的,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家国情怀,放弃自己得来不易的性命,当真值得吗?” 齐玉璇腾的一下站起来,胸口的怒气节节攀升: “所以你到底是因为残页,还是你野心勃勃,只想挑起战争,逼得两国不死不休?!” 轩辕泽依旧坐在原地,拧眉: “残页也好,野心也罢,齐隽于我们只是不相干的人,况且若不是遇到你善心大发,本不该活到今日……我来找你,便是想带你走,待齐国覆灭,往后天地广阔,哪里都是我们的容身之所,不好吗?” “不好。” 齐玉璇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目光中尽是复杂:“阿泽兄,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人。” “人命关天的事情,却被你说成是不相干,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自私凉薄了?” 轩辕泽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不对,“若非你有意和长公主亲近,要护着齐国皇室,齐隽早就死了。” 齐玉璇缓缓瞪大了双眼:“你是说……” “没错,时疫、齐隽的毒,都是我和端王的手笔,你以为这辈子为何能那样顺利地挽救千万人的性命,都是我,为了你的不忍心,生生将这一场注定要打的仗一拖再拖。” “而现在,已经拖无可拖了。” 轩辕泽避开了少女质疑、谴责的目光,那双黑白分明的清亮瞳孔里倒映着自己,他硬下心肠: “如今你反对,两国交战也在所难免,届时你便是不情愿,也必须和我走。” 齐玉璇的牙关不自觉地发颤:“轩辕泽,越国二皇子,你就不信我即刻便去告发你孤身潜入齐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轩辕泽也起身,高大的身躯笼罩在她身前,像是一堵密不透风,无法撼动的高墙。 他伸手,捏住少女精巧白皙的下颌,手指用力,逼着她抬头正视自己。 明明是如此暧昧失礼的动作,两人之间却只剩下对抗的硝烟,没有任何一方能有闲心生出旖旎遐思。 “小叶,你的命在我看来,比所有的一切加起来都更重要,我不会放任那些威胁到你的人存在,哪怕未来,那个人是我自己。” 齐玉璇闭了闭眼。 下颌被人捏住的力道并不大,她只需轻轻一动便可以挣开,她也不是真正情窦未开的小姑娘,完全明白对方双目中的情真意切意味着什么。 可她只能哑着嗓音轻轻拒绝:“阿泽兄,我只将你当做兄长……” 第267章 封城 轩辕泽:“可这不意味着你一辈子都将我当做兄长。” “换句话说,只要我陪你足够久,即便是兄长又何妨?” 他松开手,目光虔诚又认真,“我愿意尊重你现在的选择,但我的耐心有限,小叶,不要让我等太久。” “……” 轩辕泽已经离开许久了,可齐玉璇站在原地,挣扎到浑身都在打冷颤。 “姑娘?!” 碧穗连郡主都忘了喊,被她这幅惊魂未定的模样吓得磕绊了一下。 “您怎么了?那人究竟是谁?和您说了什么?您怎么魂不守舍的?!” 这样热的天气,齐玉璇的脸上却出了一片冷汗,她像是陡然被叫回了魂,立刻握住了碧穗要帮她擦汗的手,惊惧交加地颤着声道: “我要即刻回府见母亲!快!” 她想明白了,要赶在轩辕泽离开京城之前,立刻将他擒下! 救命之恩有的是机会还,可她不能因为一时心软,让这样多的无辜百姓陷于战火。 轩辕泽和她一样都是重生的人,上辈子又是在边关亲自杀敌陷阵,比她更了解齐国的布防和军备,只要他想,从两国接壤处破开一条路简直轻而易举! 只怕不出十天半个月,战火就要一路烧到京城! 到那时,多少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轩辕泽摆明了不将那些人命放在眼中,他口口声声的在意她,也不过是在意他自己的感受,根本不是真的为她考虑。 或许早在上辈子,那个在战场上厮杀历练了十来年的任泽就已经变了,是她还在自欺欺人,觉得他还一如既往、是她从前温润又不失诙谐的阿泽兄! 外头已经云收雨歇,恢复了往日的晴朗,烈日灼烤下,地面的积水很快干涸,只剩浅浅一层印子。 今日门房是陈辽当值,他甫一见跌跌撞撞下马车的郡主,就被唬了一跳。 待赶忙上前将人迎进去,听碧穗问长公主还在不在府中,他神色为难: “半个时辰前宫里传出了消息,说是太后有恙,长公主便火急火燎地进宫侍疾了。” “殿下还说,若是郡主回来了,不必进宫问候,只安心在府中待着,若是有什么消息,一定第一时间传话回来。” 齐玉璇一想到随时可能突破边关的越国军队,就焦心不已。 可是这会儿既然是太后身子不适,长公主和太子怕是都忙着去问候了,不一定有时间,而其他人要么没法无条件信任她,要么权力有限不能帮她封锁京城。 “我们进宫,我要去看望太后。” 马儿又马不停蹄地调转方向,载着齐玉璇往宫中疾驰而去。 她今日出来穿的简单朴素,倒恰好符合去看望太后的装扮,下马车前又自头顶拆了一支步摇,这才带着碧穗往太后宫中去。 太后宫门口已经停了好几抬步撵,齐玉璇一眼扫过去,连帝后的步撵都在,想来长公主和太子也脱不开身。 太后待她还算宽和,虽然不像真正的祖孙那样亲密无间,不过这都是看在长公主的份上才爱屋及乌,齐玉璇已经很是知足了。 太后病着,她作为名义上的外孙女,理应来探望。 “长乐郡主,您怎么来了?” 门口等候的宫人看见她,颇有些意外。 长公主已经来了半个时辰了,长乐郡主没和长公主一块儿,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不过宫人也是个和善的,将人引到前殿候着,没问什么,自去后头回禀了。 另一个宫人便上茶过来,解释道:“今早太后起来便有些身子不适,故而传了太医来问诊,却不想消息被哪个不懂事的小宫人传了出去,这才兴师动众了一场。” 话里的意思,似乎太后的病并不要紧。 齐玉璇的心还是七上八下的,只差没有翘首以盼那传话的宫人快些回来。 只是这一去,等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那宫人才回来,说是太后没什么大碍,就是夏日贪凉有些风寒,已经歇下了,让他们这些小辈都先回去,不必来探视侍疾折腾人。 齐玉璇:“那……” 宫人接着道:“只是长公主执意不肯走,要留在太后身边伺候着,太后也就由着去了,郡主可是寻长公主有事?” 齐玉璇的话歇了,“没有……既然太后没有大碍,那我便放心了,劳烦这位姑姑了。” 既然长公主抽不出空,那她只能去找太子了…… 她现在实在不想面对太子,可这事情又等不了太久。 方才她能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轩辕泽,不仅是因为她对他确实从未有过半分男女之情,更是她居然在旁人质疑太子可能会伤害她性命时,心中全都是对太子的维护…… 不只是认为他是一个好储君的那种维护……这不是一个好迹象。 她再迟钝,也明白过来了。 她可能真的,有那么一些心悦太子。 齐玉璇稍微绕了一些路,赶在太子的脚程刚刚抵达东宫时,站在了东宫的门口。 孙邈刚被派出来,一抬头就在宫门口看见了自己这趟差事要见的人,不可谓不意外。 “长乐郡主?您怎么来了?” “可巧,那您一定去过太后宫中了吧?太子刚还吩咐奴才去给您送信儿,让您不必担心呢!” 孙邈乐呵呵地说着话,齐玉璇有些心不在焉地敷衍了两句,就被迎了进去。 东宫还是之前她来过时的布局和装潢,什么都没变。 她坐立难安地等着传唤,心中一遍遍梳理着这件事该如何说。 太子就在这时候,亲自走了出来。 他的眉心还残留着两道皱眉的痕迹,瞧着很是严肃,可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眉眼立刻荡漾出一片温和的笑意,顷刻间冷厉消融。 “你来了。” 他声音缓缓,仿佛只要她来东宫,他就很高兴。 齐玉璇立即起身,看向即便笑着,也难掩疲惫的太子。 “表哥,这两日很忙吗?” 她问完才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按照之前的规划,明日就要出发去北苑了,帝后如今一个赛一个的不管事,所有的担子都压到了太子的肩头,怎么可能不忙。 “没有,你找我有何事?” 齐玉璇深深吐纳了一口气,才娓娓道来。 第268章 离开 她隐藏了轩辕泽和她的重生,只将轩辕泽的身份告知,希望太子能尽快做出决策,搜捕轩辕泽。 然而她说完后,太子垂首坐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若是一刻钟内还有可能抓到,现在封城,只会徒增百姓恐慌。” “而且如此看来,越国内乱,也可能只是障眼法。” 齐玉璇不敢擅自揣测,她摇了摇头。 齐隽沉思,得出结论:“他们要在此时战,我们未必没有还手之力。” 本来按照原来的打算,年末这场仗就避无可避,不过是提前到了现在,一切都有些仓促。 齐玉璇动了动嘴唇,心中焦躁。 她不能说轩辕泽也是重生之人,也就无法将他知道边关布防的消息合理告知太子,可如果不说,齐国的胜算定然骤降。 不过她记得上辈子的夏侯家自从去年从西南调到西北之后,就一直没有变动过,若是上辈子的任泽所熟悉的布防都是在夏侯将军之后发生的,那是不是只要将夏侯家调回西南,改了战术和打法,越国所掌握的信息可信度就会降低? “表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若越国当真来犯,朝廷打算派哪位将军挂帅?” 齐玉璇问完,心中就不停打鼓。 她担心太子觉得她另有所图,也担心自己无法成功举荐夏侯家,更担心的是,万一换帅成功,还是无法拿下这场战役该怎么办? 谁知太子并没有思索太久,直言不讳:“段鑫。” 段将军,也是位征战杀场的老将,比起夏侯将军来说更为老练毒辣,且带兵数量更多,只是如今年纪稍微有些大,若非两国正式交战,极少用到他。 齐玉璇更觉心中忐忑,正在她思索不知道如何说时,就听太子问: “不必担心,段将军对敌南越经验丰富,从前夏侯将军也是在他手底下操练起来的,后来才接替段将军镇守西南边关。” 齐隽以为小姑娘是担心段将军年纪大了,不适合挂帅,他只简单解释了一下,想打消她的顾虑,却见小姑娘的眉心蹙得更深,似乎更加苦恼了。 齐隽有些不解。 齐玉璇只觉得事情更棘手了。 夏侯将军是段将军教出来的?那岂不是打法和战术也都一脉相承?如此看来,换这两人的哪位上,似乎都讨不着好啊!可是除了他们,她又实在不认识其他有勇有谋的将军,万一举荐错了人,才是真正害了齐国。 她兀自纠结苦恼,没看见面前太子的表情,已经从不解变成了担心。 “玉璇。” 太子轻声喊她。 从前太子也会喊她玉璇,可后来不知道是不是两人之间发生了那些并不算愉快的对话,太子都是喊她的封号长乐,许久没有喊名字了。 “你有心事,可以和我说,但凡我做得到,一定帮你。” 他的声音有些低,循循善诱,像在哄人。 齐玉璇的下唇都被她下意识咬得没了血色,她头脑一热,索性豁出去了:“表哥,挂帅之人能不能换一个?” “从前镇守越国的将领,譬如段将军、夏侯将军,越国必然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深刻研习过他们的风格和战术,否则不会如胸有成竹,仿佛胜券在握,我实在担心……” “况且,轩辕泽从前生长在齐国,未必对齐国的文武百官没有了解,倘若我们按照以往的打法循规蹈矩,也许正是入了他们的圈套。” 她絮絮说着自己地担忧,没注意到对面太子的眼神软了又软,温柔地仿佛能掐出水来。 她说到一半,忽然感觉头顶一重,呆怔着抬眸。 齐隽心疼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知道。” “你今日说的话,我会挑出其中合适的告诉段将军,术业有专攻,他们会做好。” 齐玉璇还是放心不下:“还有……轩辕泽他……” “他从前毕竟救过我一命,可我后来一直都没有机会偿还,若是可以,能不能,能不能不要杀他?” 她也是说完才觉得不妥,两国交战,越国若胜,那对齐国皇室,必定是斩尽杀绝,才能永绝后患,反之亦然,如何能因为她一人的救命之恩,就养虎为患,放任敌国皇子苟活于世? 在太子出声之前,她飞快道:“好吧,也许是我杞人忧天,妇人之仁,表哥既然已经知道了,那我就先走了。” 她一说要走,齐隽忽然话锋一转: “慢着,我突然想起来,你方才说的事情,我确实疏忽了……” 于是从宫中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齐玉璇甚至还留在东宫吃了一顿午饭,用了一次点心,就在太子还想留她下来吃晚饭的时候,她终于惊醒,匆匆告辞。 太后还病着呢,虽说长公主还在侍疾,可是让人知道她待在东宫半天像什么话?眼见该说的她都说了,没有什么疏漏的,她这才赶紧出来了。 坐上马车,她闭目靠在迎枕上,揉着发胀的眉心和太阳穴,忽然想到什么,轻唤了一声: “任舜?” 空气中寂静一片,看来任舜果然和他兄长回去了。 从前她还在叶家的时候,隔壁的任家唯有任泽一个孩子,坊间确实依稀听见过,说任家娘子是奉子成婚,名声不大好听,可任家阿叔却一直笑呵呵地将罪责都揽到自己头上,还说自家娘子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不许旁人诋毁诬陷她。 所以任泽其实是在和睦的人家生长出来的孩子,他有血有肉,温柔善良,偶尔也会学着任阿叔那般说着俏皮话哄人,齐玉璇很喜欢他这样的人,也很羡慕他有那样幸福美满的家。 可今日,所有的喜欢羡慕都化为了泡影。 或许上辈子,轩辕泽就是因为知道自己的父亲并非任阿叔,才会借口身上落了疤痕不去科考,一意孤行去了边关投军。 齐玉璇疲惫地长叹出一口气。 半日前。 从酒楼出来的轩辕泽骑了很久的马,一直到出了京城,才勒马在一家飘着招子的脚店停了下来。 “老板,来两碗热茶。” 骤雨才停,城外的空气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泥土芬芳,桌椅都还是湿的,他也不讲究,直接穿着蓑衣坐下了。 第269章 垂青 老板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一看他孤身一人,却要两碗热茶,不由疑惑地探出头来: “小哥,你一个人如何要两碗茶?放心好了,我这儿续茶不另花银子!你若是渴,喝完了我直接再给你倒上便是!” 轩辕泽冲他拱手,笑道:“多谢,不过我们确实是两个人,我弟弟马上就来。” 老板这才收回了目光,伸手抓了两个干净的茶碗用滚水冲茶。 热茶端上了桌,还在冒着袅袅热气,轩辕泽没有动。 一刻钟、两刻钟…… 直到茶碗再无热气四溢,老板终于又忍不住了。 “小哥,你那弟弟还来吗?是不是遇上什么事儿耽误了?我瞅你都坐这半天了,要不起来站站,否则那蓑衣压着的椅子都干不了……” 轩辕泽视线一直望向远方,待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影时,他才对着热心的老板道:“他已经来了。” 任舜臭着一张脸,砰地一下坐在了椅子上。 “你回来为何不把我带走?你还觉得我是累赘,是吗?!” 对方脸上带着面具,任舜看不见他的表情,可这丝毫不影响自己对他的怨念。 “去年也是,明明我就可以和你一起去,你非要我留下来,还给我吃了那……” 他陡然噤声,一旁看热闹的几个茶客和老板立刻收回眼神,若无其事地欲盖弥彰。 任舜哼一声,咕咚咕咚将一碗茶一饮而尽,就连不小心吞进去的茶叶也顺口嚼了,气势凶得很。 轩辕泽静静看着他,看他喝完,才说:“你就不担心我在这茶里也做了手脚?” “你?!” 任舜震惊,任舜大怒,他噌一下就要站起来,却被轩辕泽笑着摁住了肩头。 “开玩笑的。” 他顺手拍了拍少年比之去年厚实了不止一星半点的肩膀,赞道: “让你留在这里还是有许多好处的,瞧瞧这身板,比之前壮实多了,长公主府的伙食想来不差。” “……就那样吧。” 提起这个,任舜的眼前就浮现出齐玉璇第一次使唤他时,理所应当又有恃无恐的娇蛮表情。 他从来都没有那样憋屈过,火大到恨不得当场将人一把掐死,可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竟然心甘情愿被人驱策,甚至还擅作主张想要为她做更多。 任舜抽空问了许多人,看了不少市井话本子,终于确认了,他大概、可能,有些喜欢齐玉璇…… 他连夜抽了自己好几个大嘴巴,直打得自己眼冒金星,勒令自己不许想那些有的没的。 可这双眼睛,这颗心仿佛也有它们自己的想法,总是不受控制地飞到了齐玉璇的身上,恨得他只想将眼睛刺穿,将心掏出来! “我这次来,也是打算带你走的,可是城中不便,只能出来等你,你可想好了,今日一别,往后你再也无法回到这里了。” “你可要去和郡主道个别?” 轩辕泽话音刚落,对面的少年肩头就塌了下去,人也陷入了沉默。 任舜的父亲是轩辕泽养父的弟弟,所以,二人其实是根本没有血缘关系的堂兄弟,看似亲,实则轩辕泽根本没有义务管他。 十一年前,任舜被缺钱又好酒的父母打得半死,买给了按重量算钱的人牙子,皆因齐国某些癖好特殊的富商极其喜欢吃童男童女,往往会花高价买。 临死前,他被人像是挑猪崽一般捏着手脚,夸他手长脚长,就这么死了岂不可惜,才辗转进了天机楼被培养成死士,后来轩辕泽从南越老楼主的手中接管天机楼,这才发现了任舜的存在。 而如今,任舜已经十八岁,有手有脚还有一身在天机楼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武艺,完全可以自力更生,他不必再依附于任何人。 他的父母,也就是轩辕泽名义上的二叔二婶,早就在任舜学会杀第一个人时,被他亲手了结了。 弑父杀母,这般天理不容的凶徒,在齐国一旦被人发现,他将举步维艰,这也是他始终不敢将自己的过往透露给任何人知道的原因。 是他亲手,杀了将自己卖掉的父母。 任舜目光挣扎地盯着木桌子上突起的一点木刺,良久,才缓缓道:“不了,我们走吧。” 轩辕泽没有动:“你舍不得。” 不是疑问,是笃定。 “看来我们俩果真是兄弟,连喜欢的人都一样。” 任舜骇然抬头,立刻否认:“怎么可能?!我才不喜欢她!” “不对,你……” 轩辕泽很平静,早在她开始接触那比原来的萧姑娘更为广阔的世界时,他就预料到了这一日,所以他马不停蹄地去收复势力,征集天下名医治疗疤痕,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成为最有资格陪着她的人。 他摇了摇头,颇为恨铁不成钢:“我都没有说她是谁,你就如此急着撇清。” “看来这一年时间,你在她身边只锻炼了身板,却没长多少心眼儿,还是和从前一样。” 任舜放在桌上的手握成拳,没有再说话。 是有如何,不是又如何,反正他这辈子也不可能得偿所愿,不是吗? 少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消沉落寞。 他听见对方轻声道:“你留下来继续护她周全吧。” 任舜抿唇,没有答应。 既然兄弟俩已经讲话说开了,那他也没有什么好遮掩的,继续留下来,固然可以日日陪在齐玉璇身边,可也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她未来和旁人在一起,他不愿意。 轩辕泽看着他不为所动的表情,继续道: “长则半年,短则三月,我亲自带兵来接你们。” “……” 任舜在半露天的脚店里枯坐了许久,久到老板都取了灯笼下来说他要回家去歇息了,他还是纹丝不动地坐着。 “这小伙子,到底想什么这么出神?” 老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少年眼皮子都没有动一下,彻底放弃。 “那我走了啊,你要待就继续在这儿待着吧。” 老板嘟嘟囔囔地提着灯笼回家了。 任舜慢慢站了起来,感受着夏夜微暖的风在指尖穿梭而过,他的耳畔还回荡着轩辕泽的那句话: “好阿舜,此番事了,待我归来,你我各凭真心争她垂青,可好?” 第270章 蹲守 任舜披星戴月地回到了长公主府,把碧穗几个人吓了一跳。 “任护卫?” 碧穗看着院中树上躺着的人影,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也就只这个护卫如此放荡不羁,敢睡在郡主院子的树上,换了旁人,必定是毕恭毕敬地候在院子外头的。 任舜眼皮一掀,淡淡地扫了一眼警惕的碧穗,嗯了一声。 他态度一如既往,可碧穗却安心下来。 虽说任护卫的脾气臭的不行,可身手了得,之前府里办了一场护卫之间的武艺比试,任护卫被郡主命令参加看看他的真本事,他居然夺得了第一! 至少有他在郡主身边,就不用担心郡主的安危了。 碧穗回屋继续睡觉,没看见树上的任舜在她转身之后又睁开了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郡主的卧房,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晚上发生的一起,齐玉璇都无从得知,昨夜她心中装着事,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睡着,今日一早就收到消息,说是太后没什么大碍,一行人按照原来的计划出发去北苑。 长公主是陪着太后从宫里出发的,齐玉璇便自己坐一辆马车,在车上补觉。 只是刚睡下没多久,外头碧穗忽然道: “郡主,任护卫求见,说是按照您的吩咐找到了一样东西。” 齐玉璇睁开双眼,任舜竟然没走? “让他进来吧。” 不久,一劲瘦的少年进了马车,规矩地单膝跪在门口,“主子。” “昨日见到你哥哥了?” 任舜避而不答:“这是香绮坊的账册和今早从里头传出来的一封信,请主子过目。” 他不说,齐玉璇也没那心思勉强他,她强打精神,接过他递来的账本翻开细看。 “这是原件?你贸然取出来,会不会打草惊蛇?” 任舜:“他们另有一份每日的账本,待打烊闭店后,才会誊抄在这上头,只要在今日还回去,不会被人发现。” 也是他艺高人胆大,换了旁人,偷取账册又再还回去的事情,哪怕给了机会也不敢做。 账册上记载了香绮坊最近一个月来的进出货详细、每日营收,这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上头每隔七日便会出现一个红色的印泥指印,像是有人每隔上七日就要确认一次账本似的。 “这个指印,不是香绮坊明面上的人?” 任舜:“是,昨夜我趁他们熟睡,比对过东家、掌柜和小二们所有人的指纹,没有一个对得上,查账者另有其人。” 齐玉璇的眉心蹙得很深,“以这上头每隔七日查账的时间来看……下一次,就是明日了。” 任舜:“所以明日是否要我去香绮坊蹲守?” 齐玉璇想了想,如果要他去,那他就无法陪她一同去北苑,毕竟马车往返需要足足两日,骑马顶多能缩减至一日半,时间上还是太仓促。 她还从未去过北苑,虽说跟着宫中人一道,出现意外的可能性很小,还有麒麟卫保护,她不该害怕才是。 可不知为何,她今日一起来就心神不宁,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早上兰心几人还安抚她,说是因为昨日没睡好,今日试试点上安神香入睡就好了。 最终任舜还是被派去了香绮坊蹲守,而那封信,也被齐玉璇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看完了。 “抓活口,找一个北苑附近的民宅买下关押,我要亲自审问。” 齐玉璇的声音都在发颤。 这笔迹,她不会忘记,正是与从前她看过的,萧玉瑶用左手写在花笺上的如出一辙。 所以萧玉瑶根本没有死,那可以上瘾的胭脂水粉,也是她搞出来的诡计! 就是不知,这其中,端王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齐玉璇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越国在外,香绮坊在内,若是外力无法打破,那便从内部开始瓦解,哪怕与虎谋皮,累得齐国满目疮痍,端王也势在必得。 “这会儿到哪儿了?” 任舜已经走了,齐玉璇掀开帘子问一旁的碧穗。 碧穗抬头看了一眼前后方的队伍,答:“郡主,还早着呢,才刚和宫中的队伍汇合,京城都没出。” “您再睡会儿,等走了一半了奴婢再喊您?” 昨夜郡主没睡好,她们几个都有些担心,想着郡主今日在路上还能再睡会儿,可现在看来,郡主精神奕奕,不像是疲惫的样子,这是方才任护卫回禀什么事儿了? 半刻钟后,正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太子收到了长乐郡主送来的冰饮。 一旁的护卫还自己脑补道:“郡主定是体贴殿下烈日下骑马辛苦,这才吩咐人来送饮子,不如殿下也回马车上歇一会儿吧?” 一队护卫瞧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可细看耳朵都微微竖起,一副有八卦听的样子。 齐隽盯着那食盒,嗯了一声,亲自拎着调转马头去了自己的马车上。 太子走后,几个护卫才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这是什么情况?太子的衣食住行,何时需要长乐郡主操心了?上头太后皇后、再不济还有长公主……” “我哪里知道?没准是长公主吩咐的?你小子可别看谁有戏啊,那可是太子和郡主,同姓同宗,真凑成一对儿了少不了人戳脊梁骨。” “那又如何?京中谁人不知长乐郡主只是养女……” 忽然一个骑马的巡视官快速路过,低声呵斥了一声:“噤声!” 队伍中又恢复了太子离开前的安静如鸡,不,威严肃穆。 回到马车上,齐隽先是用沾湿的帕子擦了擦因为骑马勒出了汗的掌心,才亲自打开了期待已久的食盒。 可映入眼帘的哪儿有什么冰饮,唯有一封信和一张言简意赅的纸条。 那纸条上是齐玉璇的笔迹,他两指松松捡起,一瞧—— “香绮坊所售香粉面脂害人成瘾,幕后主使萧玉瑶,恐为端王另一计。” 他轻出一口气,那封信也没了拆开看的念头,转头看向一旁憋笑憋得辛苦的孙邈,危险地眯起双眼: “孤竟没发觉,你已经生得如此白胖虚浮,实在有碍观瞻,出去跟着护卫骑马,没有孤的吩咐不许回马车。” 孙邈一怔,苦哈哈地领命出去了。 第271章 沐浴 一日时间,北苑终于近在眼前。 这座避暑行宫建造的时间早,许多规制都不比现在,譬如那些宫殿院落,大小不一,错落有致,几乎在一片山景之中单独开辟出几十个住人的地方,十分的清幽凉爽。 齐玉璇跟着长公主住在半山腰的芙蕖苑,也是北苑行宫景致最漂亮的所在,且前可上山后可下山,便利得很。 这是太后和皇帝爱重长公主,齐玉璇跟着沾光了。 打点行装不用他们这些做主子的操心,许多行礼也早就在昨日送了过来,是以齐玉璇才逛了一圈接下来一个月要住的芙蕖苑,就马不停蹄地去了太子的昇兴宫。 “表哥?” 她没等通报,自顾拎着裙摆跨过门槛,想找太子。 昇兴宫比东宫大许多,这会儿不知为何,门口连个守卫也没有,方才传话的小太监也不知道跑去了哪儿,就连往常一直陪伴在太子左右的孙公公都不见了人影。 她心生奇怪,左右走了几十步,忽然见左前方有一处半掩着的门,里头似乎有些声音。 “表哥?” 进门前,她又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难道太子不在这里?可是不应该啊,大家不才安顿下来吗? 她一边想着,一只脚已经迈了进去,抬眸,就与花园中泡在池子里,赤条着上身的太子对视了个正着。 青年颀长的身体白皙健壮,块垒分明的胳膊、胸口、隐于水中的小腹都还挂着清亮的水珠,他靠坐在约莫两丈大的池子边,看过来的眼神有些罕见的茫然。 齐玉璇猛地后退两步,一时忘记了脚边的门槛,绊得扑通一声往后跌坐在地,两瓣屁股顿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你你你怎么在沐浴?!” 她瞪圆了眼睛,似乎意识到这样盯着看不妥,又连忙收回眼神,连滚带爬地想要抓紧退到门外。 “哗啦——” 水声乍起,齐隽随意裹了一件中衣,赤着脚踩在花园地上铺的鹅卵石上,快步走向还坐在地上,双颊红得能滴血的小姑娘。 可能是人越慌乱,平时简单的动作就越容易出错。 她手脚并用地倒腾了两下,也没成功从地上爬起来,反倒整个人狼狈的像是翻过面儿的乌龟,徒劳无功地挣扎了一圈。 直到太子伸手,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还险些撞进了他怀中,齐玉璇才终于稳住身形。 “疼吗?” 齐隽拧眉,她身后是鹅卵石,这一跤怕是摔得不轻。 齐玉璇立即往后退了一大步,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乱看。 “不不不,对不住,我不知道表哥在沐浴,方才传话的小太监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又着急,所以才没等通传直接进来……昇兴宫的布局我不熟悉,本以为会遇到什么守卫宫人领路,谁曾想偌大的宫殿空无一人,我不是故意要乱转的,也并非有意想探看表哥,我……” 越解释,她就越急,嘴上飞快地说着,只差没给自己舌头咬了。 “无妨。” 太子声音平静,仿佛被人看见沐浴的人不是他一般。 齐玉璇的心稍稍安定了一点,可下一瞬,又被对方的话高高抛起—— “不过是被你看光了身子,也不是什么大事,说起来,你还是第一个看见的姑娘……也怪我体恤底下人舟车劳顿辛苦,给他们放了半个时辰的休息,否则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你不必有负担,这回是意外,我不会要你负责。” 齐玉璇只感觉脑子都在嗡嗡作响,她死死咬住下唇,耳朵烫得不行。 她明明是来说正事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对不住……” “表哥,既然你不方便,那我明日再来。” 她急急说完,扭头就要走。 只是步子刚刚迈开一半,后领子就像是被人拎住了一半,卡住了脖子。 “方便,你说。” 太子慢条斯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离得太近,她几乎都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气息扑在自己的后颈上,惊地她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她干巴巴地强调:“表哥您先沐浴,我明日再说也是一样的。” 齐隽盯着小姑娘的后脑勺,心中默默叹气。 “那你去前头等着,我很快就来。” 齐玉璇立刻应下:“好!” 后领子的钳制一松,她就像脚底抹油一般溜得飞快,连身后太子无奈地喊她慢点也没来得及理会,一溜儿烟似的跑远了。 齐隽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被水打湿的中衣,转身进了卧房,自己擦拭、穿衣裳,约莫半柱香后,才回到了前殿。 那传话的小太监不知何时出现了,正在前头左顾右盼,也没看见长乐郡主的人。 “奇了怪了,这才上个茅厕的功夫,郡主怎么不见了?难道已经走了?” 他嘀嘀咕咕地,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才陡然扭头,看见了满脸绯红的长乐郡主。 “郡主!您这是去哪儿了?奴才正要找您说呢,太子这会儿在沐浴,估计要等半刻钟才……” 齐玉璇连忙道:“我知道了,我在这儿等会儿就行,你下去吧。” 她捂着脸,怕被人发现自己尴尬的异样,努力平复胸口砰砰的心跳,坐下后自己斟了一杯满满的茶,仰头大口喝下去。 这会儿,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屁股不对劲起来。 那片地上是鹅卵石,虽说宫中用的鹅卵石每一颗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圆润饱满,可人摔在上头,必定是比平地还要疼上几分的。 这会儿前殿没人,她隐晦地给自己揉了揉,这才缓了些。 她又不可避免地回忆起方才令人局促到无地自容的场景。 至于太子说的什么看光了身子也不要负责……她才不会将这话当真。 别说她只是瞥了一眼上半身,端午那日打马球赤着上半身的男儿也不是没见过,就算是真的全身都看遍了,那又如何? 男子和女子不同,真被看光了也不会辱了名节非嫁不可。 太子这么说,一定只是调侃之意。 胡思乱想着,她也没了方才的紧张尴尬,心绪很快平复下来,直到听见太子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心口又下意识地跳得飞快。 第272章 月事 太子少见的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袍,整个人干净清爽,散发着沐浴过后的清香味。 齐玉璇再三告诫自己不许再乱想些有的没的,就听太子说: “你给我的东西我已经看过了,实不相瞒,那间铺子已经在麒麟卫的监视之中,即便你不说,我也会彻查。” “不过你给我的东西倒是帮了大忙,端王如今已经逃去南越,若是能提前得知他的计划,我们应对起来也不至于太被动。” 太子说了几句话,才发现依旧低着头的小姑娘有些不对劲,脸颊和耳垂都红得厉害,似乎还在不停地深呼吸。 “你怎么了,玉璇?” 然而这会儿,齐玉璇感受着小腹一阵诡异的疼痛满满升起,身下更是一股热流缓缓而出,惊骇地瞪大了双眼。 糟了,难道……难道是她来月事了! 她几乎是“噌”地一下站了起来,面露难色道:“表哥,我,我肚子有些疼,我先回去,明日再来叨扰表哥!” 小姑娘语速飞快,恨不得说完立刻就跑,齐隽拧起了眉:“是因为方才摔的那一跤?” 齐玉璇:“不不,可能是我今日贪冰饮子有些多了,所以,人有三急,我还是先回去吧” 齐隽:“无妨,昇兴宫内也有净房,你可以就在这……” 嗯……那个词多少有些不雅,齐隽及时停住了口,料想她应该明白自己的意思。 齐玉璇却在心中大骂自己别扭个什么劲儿,不过是来月事,每个女子都有的事情,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明明直接说就好了,非得扯什么人有三急。 可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她只能继续道:“真不用,芙蕖苑离这里近,我很快就回去了,不敢继续打扰表哥。” 她说完就要往外走,不过想到夏日衣裳薄,若是真来了月事,自己身后怕不是已经染上了痕迹,她又道:“表哥快去休息吧,骑了大半日的马也累了,我看你先走,我再走。” 齐隽不解,哪儿有在他的地盘上赶自己的? 如此,他更坚定是方才那一跤给她摔出了什么好歹,没准路都走不了了,才想着让自己先走,她再慢慢挪回去,那怎么行? 齐隽不退反进,往前走了两步。 “我送你回去。” 齐玉璇还没理解这个送她回去是怎么送法,就看见太子伸出长臂,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 视线蓦地变化,齐玉璇吓得立刻抓紧了太子的肩膀:“表哥!快放我下来!万一被人看见……” 齐隽不知为何心情很好:“那我们就成亲。” “……”齐玉璇彻底傻了。 太子已经大迈步往外走,齐玉璇只来得及将脸埋进他的胸口,祈祷路上不要遇到什么人,若真的遇到了—— 劳烦将她当做是什么宫女之类的,总之不要认出她是谁。 她鼻尖抵着青年因为发力而绷紧的胸膛,离得这样近,那股清香味更加明显了。 也不知道太子平常用的是什么熏香,竟然这样清目明神,闻得她的脑子越发清醒,还能分神数着他衣襟上的暗纹有多少片竹叶。 刚刚走过来不觉得,如今回去的路上简直漫长地令人发指。 太子也不知道是顾忌她的“伤势”,还是抱着人速度慢,每一步力求稳稳当当,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催。 终于到了芙蕖苑,门口的婢女看见太子抱着个小姑娘过来,还被吓了一跳。 直到看见他怀中的似乎是长乐郡主,才小跑着迎上前。 婢女是跟在长公主身边伺候的,平常和长乐郡主打交道不多,只一看太子怀中的郡主死死将脸埋起来不愿见人的样子,她脑中轰然一声,冒出了无数不好的念头。 “太子殿下,郡主这是怎么了?” 她颤颤巍巍地开口,只希望长公主事后不要迁怒她一个卑微的小小奴婢。 “长乐不慎摔了一跤,有些严重,速去传随行太医来。” 太子的臂膀有力地抱着人,没有松开的意思。 婢女走了,他迈步往里去。 半刻钟后,已经安顿好小姑娘的齐隽看着自己腰腹的衣裳上沾染的一抹指甲盖大小的血迹,月白的料子上,红色异常明显,终于明白方才她双颊红得异常的原因了。 韦太医怪模怪样的表情犹在眼前,他斟酌再斟酌的话也还在齐隽耳边: “太子,郡主这是姑娘家每月都会经历一遭的病痛,一般来说是不打紧的,郡主如今身体强健,只要服些寻常药膳温养即可。” “至于方才平地摔了一跤,至少从脉象上看没什么影响,殿下不必过分忧心。” 于是好学的太子认真请教了一番太医,何为每月都会经历一遭的病痛,又如何能够彻底痊愈。 韦太医的神情更加诡异了:“殿下……月事么,古来女子皆有,微臣不擅小儿妇科,若是殿下感兴趣,不若派章太医等人细细分说。” 韦太医没有把话说死,心中想的是,太子从小到大修习的都是帝王之术,所接触的姑娘不是长辈就是还未来月事的妹妹,连宫女都不认识几个,根本无从学习什么月事,故而有此问,也属正常。 而此时,太子早就被长公主打发出来,这会儿看着芙蕖苑紧闭的大门,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决定去找别的太医问问。 长乐郡主的新卧房中,长公主再次被太后喊走了,几个丫鬟七嘴八舌地围在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的郡主床边,好声好气地哄着。 “这都是女儿家每月都有的事情,太子若真那样小心眼儿,也就不配为储君了,郡主别难为情了。” “是啊是啊,等太子娶妻了就知道是怎么回事,郡主您就当今日这事儿没发生过,大可不必专程去解释道歉。” 碧穗还奇怪:“郡主的月事……奴婢记得不是明日么?怎么提前在今日来了?难道是因为昨晚没有休息好?”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只有齐玉璇知道,一定还有方才见了太子沐浴,又狠狠跌了一跤的缘故!可恨自己在太子面前一直正经严肃,却不想在今日栽了跟头。 这时兰心也从外头端着碗进来了:“郡主,红糖姜茶熬好了,快些趁热喝了吧。” 第273章 谢礼 辛辣甜腻的气味直冲鼻腔,齐玉璇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了,才觉得肚子慢慢暖了起来,心里的尴尬别扭也淡了些。 不管怎么样,太子是好心,她……道个谢总不过分吧? 只是想到今日她在太子面前接连出了几次丑,她还是紧张地抓紧了被褥。 第二日,用完早膳的长公主再次去了太后那边,齐玉璇才带着人去了北苑的厨房。 厨房里,十几个御厨刚刚结束早膳的忙碌,正紧赶慢赶地开始准备午膳,洗菜切菜备菜热热闹闹的,没人注意到角落里单独拨出去的一个灶眼儿。 宫中众人昨日黄昏才到的北苑,太后也是病去如抽丝,没人有心思提议什么活动,几乎都猫在自己的屋子里休息。 北苑被群山拥抱其中,凉爽好似春日,齐玉璇拎着食盒,一个人去了昇兴宫。 孙邈问明来意,笑眯眯道:“太子吩咐过,若是郡主过来,不必通传,直接跟奴才进去就是。” 他不知道那食盒是不是空的,只看长乐郡主板着一张正经的小脸,就猜想二人又是要说些国家大事,态度十分谦卑。 这位郡主当真不是池中物,想来以后太子登基了,也是一位肖似长公主的人物。 齐玉璇心中忐忑,面上不显,一直到见了太子,将手中食盒放下,孙邈也退出去了,才道: “表哥,昨日的事情……总之多谢你,这是我亲手做的,还望你不嫌弃,权当是我的谢礼。” 这食盒还是昨日齐隽遣孙邈还回去的那个,这会儿一看,他就想到了那时表情调侃的侍卫,和满心期待却只看见了一封信和一张纸条的心情。 “这是谢礼?”他负手站在窗边,腾出一只手给挂着的绿萝浇水,“我还以为是补上昨日的冰饮。” 他这么一说,齐玉璇就想起昨日是借口送冰饮才将那信送去,不免心中疑惑。 不过是个借口罢了,太子缺那一口冰饮么?怎么还能惦记到现在? 大概是上辈子被家宅琐事和后来的声名狼藉折磨地身心俱疲,她现在哪怕意识到自己确实心悦太子,也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揣摩一个二十岁男子的心绪,毕竟太子早就答应过不会娶她,昨日说的什么被人瞧见了就成亲——肯定也只是捉弄她的玩笑话。 这个年纪的男人大多这样,能做到太子这份上已经很不容易了。 “那就当做是补上昨日的冰饮,谢礼我得空了再去做。”她从善如流,只想抓紧翻篇。 食盒被打开,里头是一碗绿豆莲子百合汤,还浮着一点没化完的碎冰,清热解暑,最是适合这个时候用。 “表哥尝尝?” 齐隽心情很好,嘴角微勾,舀了一勺入口。 他顿住了。 高大俊逸的太子浑身都在颤抖,手指握着调羹悬在半空,久久没有再舀第二勺。 “怎么了,不好喝吗?我放糖之前尝了尝,味道还行呀……”齐玉璇更忐忑了,手指几乎都要绞在了一起。 与此同时,北苑厨房。 “坏了!坏了坏了坏了!” 一个白胖的御厨一拍脑门,盯着角落里灶眼边上盛着调料的各色陶罐,满脸痛苦之色。 “大呼小叫什么?!” 厨房管事公公走过来给了他一个爆栗,又扭头喊其他人专心做自己手头的活儿别乱看。 “什么玩意儿坏了,丢出去便是,你也是伺候了十来年御膳的老人儿了,怎么还如此轻浮急躁?” 管事公公垂眼一瞧,见他面前只摆着一堆陶罐,更加不解: “这灶眼,方才借给长乐郡主做羹来着?” 那御厨呆愣着点点头:“我早上将盐和糖倒反陶罐了,本想着中午做菜前换过来,可是方才长乐郡主来得急,我又忘了说……如今,如今郡主已经做了一碗绿豆莲子百合汤送去昇兴宫了。” 管事公公两眼一黑,险些倒下去。 还是御厨眼疾手快捞了一把,不过两人看上去都不太好,萎靡地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 若是郡主自己喝也就罢了,他们去赔个笑脸,说几句软话,郡主必定不会计较,可那是送去昇兴宫给太子的! 公公虚浮无力地呐呐:“走,走——” 御厨的眼泪唰一下就流了出来:“别赶我走啊公公,我上有老下有小……” 公公再度敲了他一记:“抓紧跟杂家去昇兴宫请罪!” 昇兴宫。 齐隽在小姑娘期待的眼神中,还是一滴不落地喝完了绿豆莲子百合汤,咸得舌头都麻了,还违心地说很好喝。 齐玉璇很开心,“表哥这样喜欢?那我明日再做了让人送来!” 齐隽:“……不必了,换个别的吧,我不爱吃甜的。” 齐玉璇沉思:“不爱吃表哥还全都吃完了,难道是早膳没吃饱?” 齐隽心道,万一剩下了,小姑娘怀疑自己的手艺亲自尝了就糟了,更何况,喝一口和喝一碗也没什么区别,只要咽得够快,能让小姑娘开怀也不错。 太子十分认真:“没有的事,只是你的手艺很合我口味,所以一不留神喝完了。” 齐玉璇相信了,“对了,昨日我还看了一本账册,上头记录了香绮坊的营收,每七日,萧玉瑶便会亲自去查账,按照那账册上查账时间,今日便是他们接头的日子,表哥可有什么办法能快速联系到京中监视香绮坊的麒麟卫,让他们帮忙抓人?” 她担心任舜打草惊蛇,没抓到人不说,反而泄露了他们的意图,若是麒麟卫出手,方能万无一失。 齐隽:“不急,香绮坊只是明面上的兜售,并不是幕后的真凶,那东西的来历我已经有了些眉目,原料多生长在和南越接壤的地界,且少有人知其作用。” “可即便如此,南边广陵郡还有人圈地专种此物,看来齐国的内应,远不止萧玉瑶一人。” 齐玉璇沉默了,她手下能用的人有限,远不如太子手眼通天,这样短的时间内,居然已经找到了那东西的源头,还想顺便揪出另一个内鬼。 “殿下,郡主——” 忽然,外头传来孙邈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思绪。 “厨房的管事公公带着一御厨,说是赔罪来了,这会儿可要传他们进来?” 第274章 宴会 齐隽立刻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再看小姑娘一脸茫然,他并不愿她这事再次羞愤尴尬,便道: “让他们回去,往后当好自己的差事,若再有下次,便是求到父皇母后面前也没用。” 孙邈心里也犯嘀咕呢,不过得了准信儿,他也就照葫芦画瓢,狐假虎威地回了那公公和御厨。 两人顿时如蒙大赦,汗如雨下地又是跪又是磕头,说多谢太子殿下不责怪,日后一定尽心尽力,再也不会犯这样没脑子的错。 孙邈听这两个平常没少捞厨房油水的人喊得中气十足,声响不低,立刻竖起一根指头,急急道: “嘘!殿下正在商议要事,识相的抓紧回去当差,别扰了殿下!” 两人在孙邈警告的目光中屁滚尿流地走了。 孙邈琢磨半天,还是没有回忆起厨房究竟哪里得罪了太子,想了想无果,打算等会儿再去问问太子。 齐玉璇和太子商议完,吃下了一颗定心丸,至少她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是太子和几位大人要操心的事情了。 从前做萧家女、谢家妇都没有享受过的清闲,齐玉璇如今算是彻底享受够了。 她开始重操旧业,开始给长公主绣东西。 顺便也给同样欣赏她绣活儿的太后绣。 太后的病好了,却还是唉声叹气的,每日里只有看见长公主和长乐郡主才露出一点笑模样,看见帝后和太子都是一样的臭脸。 齐玉璇乖乖在一旁的绣墩上描花样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还分神听一旁太后和长公主母女两个说话。 太后歪在罗汉床上,恨铁不成钢地和女儿抱怨: “本来才提上日程的选秀,那些姑娘的家世容貌年岁刚搜罗好,这下战事一起,又不知道要耽搁到什么时候去了!隽哥儿再过两个来月便要及冠了,连个合适的太子妃人选都还没着落,可真是愁死我了!” 如今和南越的战事正在紧锣密鼓的筹备当中,段将军和夏侯将军两位一个为主帅一个为副将,已在三日前领旨带兵前往西南边关。 粮草也在皇商赵家的鼎力协助下火速到位。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南越先作奸犯科,他们好出师有名。 如今皇帝身子不好,皇后也因为白家的事情备受冷待,帝后几乎都成了摆设。 唯有太子发号施令,号召群臣,所以太后满心期待的选秀当然也被太子以战事为重,无限期地往后延了。 至于是等到战事结束还是什么时候合适再继续,也都是太子说了算。 太后这几日是茶不思饭不想,这件事更是要成了心病,做梦都想着。 于是一有空,就拉着女儿埋怨起来。 长公主倒没什么想法,太子毕竟大了,都说太子长相融合帝后二人全部的优点,可她瞧着,这孩子的性子倒是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都说外甥肖舅,侄儿肖姑,可算是看见现成的了。 长公主垂眸,用银签子叉了一块西瓜递到太后嘴边: “母后,隽哥儿又不是孩子了,您都这把岁数了,该收收心好好颐养天年了,什么选秀啊太子妃的,让隽哥儿自己操心去便好。” 太后给女儿面子,哪怕没胃口,也还是将那块西瓜吃了,吃完继续愁: “那怎么行?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的太子妃,难不成还真让他自己去挑?这说出去像什么样子?” “对了,这几年我不在京中,你可有什么不错的人选也好一块儿参谋参谋,省得我认识的小姑娘不多,提起来都抓瞎。” 太后这么说,长公主思索了一番,才道: “我记得……郑家的那个小姑娘就正当年,还有御史金家的小女儿、戴尚书家的女儿都没婚配,这几个小姑娘家世不错,为人也各有各的出挑……” 她一边说着,忽然眉眼一抬,往一旁专心描花样子的女儿身上看了一眼。 长公主其实也有些担心,怕女儿知道太子的心意,会不会也有些意动,而得知自己将那玉簪还了回去,对自己心生怨怼? 好在,小姑娘心无旁骛,笔下稳健认真,一只栩栩如生的白鹤在她笔下初现灵动,看样子并没有对她们谈话的内容有半分好奇。 也是,她从前可是说过不想嫁人,只想陪着自己一辈子的话的,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对人动心? 隽哥儿么固然是好,可并不堪为良配,女儿又不需要靠牺牲自己抬高家族,她自己就是皇家女,何须委曲求全? 想到这里,长公主更有底气了: “其实我瞧着郑家那孩子就不错,母后您还记得吗?就是平阴郡主和郑老大人的外孙女,郑颜灵,已经十七了,模样周正,为人也大方磊落,和太子般配。” 可巧,平阴郡主和郑老大人都是太后熟悉的人,一个是太后幼时的手帕交,一个是从前兢兢业业了几十年的老丞相,他俩的孙女儿,那必定是个好的。 太后在记忆里搜刮出一点对郑颜灵模糊的印象,“不错不错,既然般配,这两日你抓紧去个帖子,让人来北苑一趟,就说我在这儿待着乏了,找几个年轻鲜活的小姑娘说说话。” “对了,你适才说的什么金家的戴家的,但凡是在京中的适婚的姑娘都喊上。” 长公主眼前一亮:“好呀,那不如,索性咱们办一个宴会,也请她们在北苑小住几日再回去?省的两日来回,姑娘们没歇息好就又走了,也不方便您想看不是?” 她从前没做过这样搭红线的事情,不过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略一合计,就觉得这事儿能成。 太后点点头:“那正好。”又转头看向一旁已经描好花样子准备选绣线的小姑娘,“玉璇?你可有什么玩得来的手帕交,也一并喊来北苑松快松快。” 齐玉璇乖巧笑笑:“是,郑姐姐和戴姐姐与我关系都不错,还有一位赵家的姑娘,我们几人从前经常一块儿出去玩。” 并且还经常不带年纪太小的齐敏英,经常四个人轮流买东西去哄她开心。 太后来了兴致:“赵家?可是那个皇商赵家?” 长公主答道:“正是。” 第275章 福星 太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赵家富可敌国,这她是知道的。 更难能可贵的是,赵家作用万贯家财,却依旧低调谦逊,一直规训着子孙不可做出任何有辱门楣的事情。 要不上次贵妃的娘家邹家暗中动手脚,轻易也不会换了赵家这皇商的地位。 赵家的姑娘,门地有些低了,毕竟出身商贾,不过若是能进东宫做个良娣,也算是赵家高攀了,往后为皇家办事,也能更加尽心竭力不是? 于是祖孙三代一同敲定了邀请的贵女名单,且太后笃定了,必须在赴宴的姑娘之中,选定一位太子妃! 夏日宴的时间定在三日后。 齐玉璇绣着给太后的荷包,表面专心致志,实则内心已经分神在想旁的去了。 太后要在三日后的宴会上择定太子妃了,她心中有些果然如此,又有些酸涩难耐。 这是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体会过的情绪。 明明她也很为太子高兴才是。 太子妃关乎国祚安稳,若是东宫无女主人,太子无继承人,那这储君的位置终究还是会被人攻讦。 她不希望她看好的太子因为这些事情被人质疑不合格,她希望太子能有一个琴瑟和鸣的太子妃,再生上几个漂亮聪慧的子女,至少,上辈子没有圆满的人生,这辈子能补全。 可是她总觉得心中郁郁,似乎有什么东西一只压得她喘不过气。 “嘶——” 她一没留神,手上细小的针尖扎进肌肤,立刻冒出了一粒豆大的血珠,在白皙粉嫩的指尖上格外明显。 “郡主!”一旁也在绣花的兰心吓得即刻丢开绣绷,要拿帕子给她摁住伤口。 “无妨。”齐玉璇已经将指腹含进了口中,含糊地安慰了一句兰心。 含着指尖,她又开始走神,想到太子得知这次宴会举办都是为了给他选妃,太子会有什么反应? 是会生气,还是会半推半的,觉得这样也方便? 至少不用劳民伤财办什么选秀,直接这样定下来,待两个月后他及冠了就成婚,似乎也不错…… “郡主?郡主?” 兰心见她含着指尖一直在愣神,没忍住喊出了声。 齐玉璇猝然回神,她放下手,看着面前还没有成形的荷包,轻轻叹了一口气。 绣是无心再绣了,勉强完成也只会让绣品的质量大打折扣,还不如先放下。 “我有些累了,这会儿什么时辰了,若是还早,我睡一会儿。” 这边比京中凉快许多,她歇晌的习惯也捡了起来,听到才将将申时,她点点头,起身去了内间歇晌。 兰心放心不下,还是给她的手指包扎了一圈,用了裴杏儿配的特效药,估计明日连针眼都看不见了。 卧房的窗户是用米白色的纸浆起来的,阳光被过滤了一层,才落到贵妃榻上沉睡的少女身上,像是为她渡上了一层金光。 敏英公主和长乐郡主关系好,这是丫鬟们众所周知的,她年纪又小,看她只身进了郡主的卧房,几个丫鬟只是继续在门外守着,并没有阻拦。 齐敏英本来蹑手蹑脚地进来,是想着给她一个惊吓的,一瞧人睡得如此岁月静好,又有些不忍心。 她才不是那种会随便吓人的小孩呢。 可是人睡着,齐敏英也不舍得就这么离开,从她和皇后住的宫殿过来要走足足一刻钟,她开始还嘴犟说不要步撵,这会儿顶着烈日走到芙蕖苑,可真是腿都走细了。 “咦……” 齐敏英看着桌上还没描完的花样子,有些好奇地探头瞧了瞧,这花样子不大像是送给太后或者长公主的,反倒是像送给…… 齐玉璇醒了,是被一阵偷笑声笑醒的。 她房中的丫鬟没有这样不知分寸的,即便是裴杏儿也不会如此,那便只有—— “敏英?” 她轻轻唤了一声,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齐敏英迅速收了笑容,站直身子,一副欲盖弥彰的调侃模样:“玉璇姐姐,你如实招来,这花样子,你是打算绣给谁的?!” 她指着书桌上的花样,齐玉璇看清楚了,双颊瞬间爬上一层绯红:“……那是……” 她之前准备给太子绣个简单的荷包作为及冠礼,然而想到不久后他会迎娶太子妃,她立刻改变了注意,改为作为新婚礼物送去,所以描的是龙凤呈祥的花样。 齐敏英抢答道:“我就知道你在偷偷给我准备礼物了!” 齐玉璇:“……” 齐敏英乐呵呵地将那巴掌大的纸放在手里,举在眼前瞧,欣赏道: “啊呀,这模样当真好看,我之前说喜欢这花纹,母后还总说我老气横秋的……” “不过玉璇姐姐,你这画画得也很不错呀,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画东西呢,虽然只是绣样。” 齐玉璇松了一口气,两个小姑娘又开始讨论起别的了。 “你说真的?她们都要来!” 听到太后和长公主要在北苑举办夏日宴,还要邀请一堆小姑娘,齐敏英兴奋地瞪大双眼。 “可是那样多人,到时候他们住在哪儿呢?”齐敏英眼珠子一转,提议道:“能不能让郑姐姐他们来芙蕖苑,我也来,咱们几个睡一块儿?晚上还能聊着天儿睡觉,光是想想就好玩!” 齐玉璇笑着打破了她的幻想:“皇后娘娘是绝对不会允许你来芙蕖苑歇息的。” 经过在庄山和谢停舟那件事,后来又有被赶出去的白明鸾和流放的白家,她和皇后算是结下了梁子。 齐敏英也被皇后勒令不许往长公主府跑,最好能彻底远离齐玉璇才满意。 然而齐敏英本来对白家和白明鸾也没什么好感,很快明白过来,母后怕不是以为白家流放是齐玉璇的手笔,所以迁怒上了。 齐敏英思索片刻,“我回去求求母后,再不行我就求求阿兄,阿兄他一定会答应的!” 齐玉璇脸上的笑僵了僵,这种姑娘家凑一块儿的事情,太子为何一定会答应? 紧接着,齐敏英就为她解了惑: “我算是知道了,但凡我求阿兄的事情和姐姐有关,阿兄就没有不同意的!就连我说要多吃一串冰糖葫芦,因为是姐姐送来的,阿兄都点头了!玉璇姐姐,你当真是我的福星!” 第276章 密辛 两日后,距离京城五百里的崧泽镇外。 这三日,夏侯将军带领的五万大军,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往西南赶,今日他们打算就在崧泽镇外的扎营休息。 一小兵带着驿馆送来的信,进入了主营。 “小将军,这是京中来的信。” 夏侯胤正在看兵书,头也不抬地问:“京中?可知是何人?” 小兵:“驿站的人只管送到,至于是谁寄的,他也不知道,还说没准小将军看了就晓得了。” 夏侯胤的眼神没有从书上移开,伸手接过了信。 等他摸到信上的火漆,可见内容机密,不能外漏,他本来还打算先看完兵书的心思歇了,让人出去,自己拆开了信。 “夏侯小将军,展信安。 冒昧来信,是有一事关南越交战的密辛告知,还望夏侯小将军慎重待之……” 他的手立刻抓紧了信纸,人也跟着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待逐字逐句看完了信,落款是玉璇,夏侯胤心道一声果然如此。 似乎京中也只有她会在这个时候给自己寄信了。 之前她就提醒过自己两回,现在要和南越正式交战了,她又寄信来与他说这样机密的消息…… 夏侯胤只觉得心中一暖,虽然通篇都只是在说南越的情况,没有多少关怀,但能做到这份上,除了希望这场仗能打赢,她是不是还有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担心他的安危? 他没有多耽误,很快将信拿给了父亲。 夏侯衷久经沙场,身经百战,一眼就看出写这信的人对南越的局势了如指掌,甚至他们主帅可能是何人、人数大约有多少,会用什么战术,都大概讲了些。 他看那落款的人名,有些耳熟,一时间又想不起来是谁。 夏侯胤看出了父亲对这封信的认真感慨,主动介绍道:“父亲,这是长乐郡主寄过来的,自去年时疫起,她便有心关注南越诸事,所以才会对他们如此了解!” 夏侯衷的面色有些沉重: “即便如此,长乐郡主久在京中,哪怕手眼通天,又岂能比麒麟卫对南越的局势了解更多?为父是担心郡主年纪尚轻,这其中恐怕有诈。” 他身为副将,若是贸然就相信了这一封突然出现的信,那才是愚昧无知,害了齐国。 夏侯胤有些着急,“不,父亲,长乐郡主比我聪明得多,又一直心系百姓,去年时疫的事情您是知道的,若是没有长乐郡主,那样多百姓都要死于非命。” 夏侯衷轻轻扫了这个儿子一眼,只一眼,夏侯胤就像是被人定住了一般,呆怔了一瞬,而后颓废地双肩塌陷,避开了父亲的眼神。 夏侯衷不是一个慈父,至少面对夏侯胤的时候从来不是,他是将军,是主帅,在他眼中、将士们的生死和战役的输赢都比儿子要来得重要。 所以夏侯胤只一眼,就明白了父亲的不信任,并且无奈地接受了现状。 他是不敢和父亲顶嘴的,小时候是,现在亦然。 夏侯衷轻咳了一声,“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这件事,为父会派人去查,若证实确实如郡主所说,我自然会和段将军禀明,你就当做从来没有收到这封信,不可宣之于众,明白吗?” 到底是看儿子已经这么大了,不该像从前那般强硬,夏侯衷末了还是说了两句软话。 夏侯胤:“……是。” 父亲果然还是不放心他,觉得他会将这么重要的事情说出去…… 看儿子走出了营房,夏侯衷的目光再度落到手里这封信上,久久不语。 他不是不相信长乐郡主,他也说了,是怕长乐郡主被小人设计陷害,才送了这么一份东西过来。 太子和麒麟卫都没有打探到的消息,长乐郡主居然知道,况且为何她知道,却不直接告诉太子,反而要传信来告诉儿子呢? 奇怪,奇怪的地方太多了。 “来人。”夏侯衷喊了一声,对着匆匆进来的小兵道,“速速派两个人出去,一个去南越……一个去京城……” 北苑要举办夏日宴,这可把赴宴的京中贵女们高兴坏了,接到长公主请柬的第一时间,就去了各种成衣铺子和胭脂水粉铺子买买买。 这两日朱雀大街上开了一家比香绮坊还要好的脂粉铺子,叫做琼玉楼,据说用了他们家的面脂,能肤如琼脂人如玉,不少姑娘们都心动了,一窝蜂地去了琼玉楼试用。 赵眉正在店门口迎客,看见这样多姑娘小姐们来,脸都快笑僵了。 只是,她忽然在人群之中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对方也看见了赵眉,对她灿烂一笑。 郑颜灵本来不打算来这里的,她平日里不涂脂抹粉,也不在意什么外在的形象,可惜母亲知道这里新开了一家店,说什么也要来逛逛再走。 她手里拎着母亲买的一堆吃的喝的各种小玩意儿,疲惫地抱怨着要回家,一抬头就看见了赵眉。 再一看她一身老板娘的气势,她就明白了。 郑夫人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明日就要去北苑了,你还不快些买上用得着的胭脂水粉?我瞧你梳妆台上那些,买了几年了也不见你用过一次,怕是都要长毛了。” 郑颜灵看母亲左拿起一罐口脂,右执起一瓶香露,那颜色那香味,压根儿都是母亲自己喜欢的,有些无语: “好好好,母亲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见到熟人了过去打个招呼,您慢慢逛。” 她挤过熙熙攘攘的小姑娘们,走到了赵眉跟前。 只是还不等说话呢,忽然听一旁冒出个尖锐的女声: “什么叫你先看上的,我都已经给了银子,谁先付钱东西就归谁,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赵眉和郑颜灵齐齐望过去。 是一个粉面桃腮的粉衣小姑娘,和一个水蓝色衣裙的姑娘,都是熟人。 粉衣的叫金鸳、父亲是金御史,蓝衣的是曲思思。 曲思思不甘示弱,回呛道:“我将这桃花面脂拿在手中,就是准备去结账,你只不过是把银子抛给了小二,如何能算是先付钱?” 金鸳不敢相信这个看上去就穷酸落魄的平民姑娘敢顶嘴,气得翻了个白眼。 第277章 面脂 “你是不是不知道我是谁?你一个一穷二白的平头百姓,还买桃花面脂,用的明白吗你?” 金鸳声音又细又尖锐,听得郑颜灵和赵眉两人同时皱了皱眉。 赵眉只好抱歉地看了郑颜灵一眼:“我去瞧瞧。” 郑颜灵立刻跟上:“我和你一块儿。” 听两个小姑娘拌嘴,店里一时间寂静了下来。 几乎所有人都抬头循着那声音看去,心想着能为了一罐桃花面脂吵起来,也是稀罕事。 人群给东家赵眉和她身后的姑娘让出了一条道。 赵眉问店小二:“两位姑娘这是怎么了?” 店小二也是个口齿伶俐的妇人,看见东家过来,心中总算松了一口气,这左右都是客人,她一个也得罪不起啊。 “东家,也是我们备货不周,这桃花面脂工序复杂,制作的量并不多,这位姑娘手中的,已经是店里最后一罐了……” 众人听店小二娓娓道来,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原来金鸳指明了要买这桃花面脂,方才进来一瞧那货架已经空了,只有一罐在曲思思手中,就着急忙慌地将银子抛给了小二,说她要买。 然而曲思思拿在手里,本来就是要去买单的。 两人僵持不下,金鸳性子急,就吵嚷了起来。 这事儿本来也没什么好争执的,双方各退一步,曲思思也不是非要这面脂不可,然而金鸳态度实在倨傲,还试图拿自己的身份压人,曲思思坚决不同意将已经到手的面脂拿出来,并且还把钱袋子递给了赵眉: “东家收好,我这一穷二白的百姓买这面脂的银子,东西是我先拿上的,她抛给小二的银子不算。” 她一副像是不认识赵眉和郑颜灵的样子,差点没让两人笑出声来。 赵眉收下了银子。 郑颜灵轻咳一声,道:“金姑娘方才那说辞实在是妙,仿佛你自己不是百姓似的,也不知道金御史知道了会不会自惭形秽,和圣上说自己教女无方?” 金鸳认出了郑颜灵,脸上的倨傲立刻消散了,换上了一副隐忍克制的神色。 她爹是御史,可郑颜灵的祖父祖母还是前丞相和平阴郡主呢,一山更比一山高,这怎么比? 可那桃花面脂,她又确实很想要…… 金鸳很快低头,对着曲思思,声音也软了下来:“不如这样,姑娘你出个价,便是比这铺子卖的贵五倍十倍的我也认了,我跟你买。” 她一副不得不忍的样子,看得曲思思更是火大。 怎么,之前她敢冲自己狂吠,还想以势压人,这会儿比她家世门地高的郑姑娘来了,就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了?如此欺软怕硬,真当她曲思思的头是面团捏的。 曲思思冷笑:“哼,我便是当即出去把这面脂丢了砸了也不卖给你。” 眼见金鸳秀眉一竖,两人又要吵起来,赵眉一惊,连忙出言说和: “两位姑娘,都是小店的不是,今日这银子我就不收姑娘的了,这罐面脂权当做是小店的赔礼。”她又转向金鸳,好声好气道: “金姑娘,实在是抱歉,我这店小利薄,之前也没料到生意会如此好,卖得只剩这最后一罐才发现,待明日做好了新的,我们第一时间就送去府上,也不收银子,你看这样可好?” 金鸳一听还得明日,刚要发作,又看郑颜灵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只好憋着一肚子气,委屈地眼圈都有些泛红: “可是明日天不亮我就要出发去北苑了,如何等得了你们送面脂来?!” “我不管,你们让她把面脂卖给我,否则这事儿没完!” 金鸳知道自己不占理,可是她从小在家里就是横行霸道惯了的,她想要什么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不想今日自己亲自出来逛街,居然就碰上了这等糟心事。 郑颜灵看不惯这熊孩子的模样,刚要上前一步继续理论,忽然,和人群之中阴恻恻盯着自己的母亲大人对视上了。 她只能往后缩了缩。 曲思思丝毫不惧:“我既然要买这东西,就不可能卖给你,这铺子里还有这样多的面脂,你非要喜欢别人手上的?” 这下可彻底让金鸳气急了,她招呼后面两个丫鬟,一怒之下就要去抢曲思思手里的面脂。 一时间,琼玉楼人仰马翻,客人们吓得花容失色,一窝蜂地跑了出去。 慌乱之下,赵眉都被人推搡了两把,发髻都松了,她也有些生气了,平日里羞涩内敛,重话都不可能说一句的小姑娘,气得大喊:“都给我停手!” 郑颜灵惊异地看了她一眼。 这做了老板就是不一样啊,瞧着人都比从前有气势了不少。 赵眉一出声,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两个金鸳的丫鬟愣在了原地,只有金鸳还在哭哭啼啼地要那桃花面脂。 曲思思紧紧握着手里的罐子,一言不发。 赵眉冷了脸:“金姑娘,今日这事你本来就不占理,我好心因为你没买到喜欢的面脂说了要赔你,你倒好,竟然直接指使丫鬟大闹我们铺子,还影响了这样多宾客!” 金鸳抽抽噎噎地,脸别到一边,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赵眉继续道:“既然你不要我的赔礼,那往后琼玉楼也接待不起您这样的贵客,还请金姑娘离开,不要再打扰其他姑娘娘子买东西!” “送客!” 东家一发话,几个店小二纷纷围了上来,要请金鸳和她的两个丫鬟出去。 金鸳哪里见过这样的赶人场面,尤其自己还是那个被赶出去的,满脸羞愤地指着赵眉放狠话: “走就走!区区一间小脂粉铺子,还真当自己是什么稀罕东西了?!我这就去香绮坊买,我买个几百几千两银子!你就等着闭门歇业吧!” 赵眉强撑着冷脸,“那金姑娘走好,慢走不送。” 这一场小小的闹剧很快就结束了,琼玉楼立刻又恢复了热热闹闹的试用、结账盛况。 郑颜灵笑着凑近她,小声赞叹:“可以啊眉娘,你越发有东家的气势了,我们方才都被你喝住了,那叫一个威风!” 却听赵眉脸色泛白,颤颤巍巍,声音细如蚊呐:“我,我都快紧张死了……” 第278章 登岛 夏日宴当日。 应邀出席的三十位贵女如约而至,被安排在了靠近北苑的一处皇庄居住。 天还没亮,姑娘们就起床开始梳洗打扮,争取今日一举夺得太后娘娘的青睐。 她们在来之前就得到了确切消息,说是这次夏日宴,看似是陪太后和长公主消磨时间,实则是为太子择定太子妃!几乎所有人都打起了十成十的精神,昨夜好几个人都激动地睡不着! 那可是太子妃啊,东宫的女主人,未来的皇后,母仪天下的国母! 没有哪个女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除了郑颜灵和赵眉。 她们俩昨日早上还在琼玉楼帮忙照看生意,一直到快来不及了才匆匆坐上马车来了北苑,到皇庄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两个人憔悴地仿佛熬了一个大夜,双眼底下的乌青用再多脂粉也盖不住。 赵眉有些忐忑:“郑姐姐,我这幅样子,太后和长公主瞧见了会不会觉得我太失礼了……” 她对太子一点想法都没有,现在满脑子都是搞钱,甚至昨日出发前,她还带上了琼玉楼的各类面脂香粉,就是为了在太后和一众贵人姑娘面前推销自家产品。 这会儿看着铜镜里虽然双眼炯炯有神,但是面色苍白虚浮的小脸,赵眉才终于有些着急了。 郑颜灵捧着她的脸左右瞧了瞧:“我瞧不出来有什么不对,这样很好啊。” 最后就是,二十八位青春靓丽婀娜多姿的姑娘之间,夹杂了两个姿容萎靡但双目闪烁着精光的小女孩。 前两日亲自帮着赵眉赚钱,让郑颜灵也体会到了搞钱的乐趣。 赵眉看她如此卖力,还答应了她只要来帮忙,卖出去的东西都给她半成利,从自己赚的那一部分中扣。 郑颜灵十分期待今日的推销,不是,今日的宴会。 姑娘们三三两两成群结伴往北苑而去,金鸳正腹诽着宫中派来接人的嬷嬷居然不是太后或者长公主身边的女官,看来也不是很重视这所谓的选秀宴会,冷不丁一抬头,就看见了前日让自己当众出丑的两个女人! 金鸳手里的帕子紧了又紧,郑颜灵来她不意外,可那开铺子的小娘子是什么来头?竟然也能来北苑赴宴?! “阿鸳,你怎么了,看见谁了?”身边的小姐妹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好奇地循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只是郑颜灵和一个陌生的姑娘,嘲笑着低声道:“……郑姑娘?她怎么也来了?怕不是看在长乐郡主的面子上请的吧?像她那样放纵轻狂,没有半点姑娘家样子的人,怕是连做太子良娣的份儿都没有……” 金鸳冷笑一声:“哼,人家心大着,今日我们都盛装打扮,她可能还不放在眼里呢,瞧她那副不修边幅的样子,怕是自信自己和长乐郡主交情不错,一定能入选?” 金鸳神神秘秘道:“前日我去朱雀大街上,你们猜我看见了什么?” 几个小姐妹凑过来,小声应她:“看见什么?” 金鸳:“郑颜灵去抛头露面做生意拉客了!如此和商贾同流合污,还真不愧是她,出了名的不着调,郑家的门风都被她一个人败干净了!” 她们几个经常玩在一处,是最信奉士农工商,商贾是其中卑贱之最的,如今听说郑颜灵居然自己去生意,对她的态度更加轻蔑了: “天呐,郑颜灵是缺银子缺疯了吗?产业交给那些奴才打理不就好了,居然亲自去叫卖?!” 有人同仇敌忾,金鸳内心小小地满足了一下,也没纠正不是叫卖,总归意思都差不多,作为世家贵女,她最看不惯郑颜灵那副样子,前日居然敢当众奚落威胁她?这就是下场。 金鸳又问:“对了,那个和郑颜灵一块儿的人是谁?你们可认得?” 小姐妹们:“有些眼熟……可想不起来是谁了。” “对了,我在女学见过她,总之肯定不是普通百姓,家里有些关系,但我也不认得她是谁,在女学中就像个透明人。” 小姐妹们也不认识,金鸳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不知道对方是什么家世,她也就不确定能不能惹,万一踢到铁板那可不行。 和几个小姐妹说够了闲话,金鸳才状似无意地和领着她们的嬷嬷打听消息: “嬷嬷,今儿来的姑娘们可不少,得有二十个吧?这样多人,北苑竟然都容纳得下?” 那嬷嬷资历一般,但是能被带来北苑伺候,也不是个傻的,立刻回道: “北苑乃避暑行宫,自然宽敞,金姑娘不必担心。” 然后无论金鸳怎么套话怎么问,嬷嬷都只是笑吟吟地一言不发,看样子是察觉到了她想探听消息。 金鸳有些气馁,这宫中的人怎么口风这么紧? 一直到进了北苑,三十位姑娘才彻底安静下来,低眉顺眼地跟着嬷嬷专心往举办夏日宴的湖心岛上去。 北苑是避暑行宫,如今帝后太后太子都在,也就是某种意义上的皇宫大内,在外头可以叽叽喳喳没人说,可进了宫,那可就不一样了。 更别说这里至少一多半的姑娘都在期望今日能获得太后或者太子的看重,一举飞上枝头。 金鸳憋着气,想着等会儿知道了郑颜灵身边那个女人是谁家姑娘,若是不如自己家,她便一定要让她在太后和长公主跟前好好“亮亮相”! 上湖心岛得登船,船不大,一次性只能上去五位姑娘,金鸳留了个心眼儿,故意和郑颜灵两人一块儿上了船。 上岛至少还要划一会儿,她便像是才看见两人似的,惊讶道:“郑姑娘……?” 郑颜灵和赵眉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和金鸳对上了眼神。 还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前日看起来不过清秀可爱的金鸳,今日在这流光溢彩的一身打扮衬托下,居然也有几分贵气。 就是得忽略她那副有点做作的表情。 郑颜灵将赵眉往自己身后拉了一把,眯起眼:“金姑娘,有何指教?” 金鸳:“不敢不敢,前日是我唐突了两位,后来我日思夜想总觉得心中不安,正想着找机会去给二位赔礼道歉呢,今日居然这么巧又碰上了,相识一场也是缘分,不知这位姑娘如何称呼?” 第279章 选妃 郑颜灵在女学见识到的人不少,像金鸳这样的也不是没见过,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图。 看人下菜碟,这是世家子女人人皆会的一项技能,好巧不巧,郑颜灵最讨厌的便是这样的人。 “金姑娘,要赔礼道歉的可不是我们,是另一位被你胡搅蛮缠不成还险些强抢的姑娘,你的道歉,我们接受不起。” 郑颜灵说话丝毫不客气,金鸳的脸因为窘迫涨得通红,她知道这郑颜灵素来就不好对付,没曾想当着宫人的面儿还如此油盐不进。 金鸳逼着自己低声下气道:“郑姑娘,我是真的诚心道歉的,那日的事情是我不对,你们讨厌我我也认了,我只是想知道这位姑娘如何称呼,家住何处,往后也好找机会再赔礼不是?你们总得给我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吧?” 赵眉有些不忍,上前半步,开口道:“我叫赵眉,家中从商,赔礼便不必了,那日的事情也是我们店里没有准备周全,往后金姑娘若是还有需要,欢迎再来。” 赵眉本来是不想和这个金鸳打交道的,可她猜想着如果是自家爹娘兄长会如何做?如果是长乐郡主会如何做?她又将心头那点抵触压了下去。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金鸳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这世上的人都有好有坏,她不该因为这一次的事情就将人拒之门外,她是开门做生意的,自然不能只做好人的生意。 赵眉自我开解地很快,却不想话音刚落,面前的金鸳立刻变了脸色,面色奇怪道: “赵眉?你家是皇商赵家?” 赵眉颔首:“正是。” 金鸳嗤笑一声,总算明白了前日为何会在琼玉楼看见赵眉和郑颜灵了,感情一个出身商贾,一个和商贾打交道,都是难登大雅之堂的人,自然蛇鼠一窝。 她捻着帕子掩住口鼻,往后轻轻退了一步,眼神赤裸裸地自赵眉身上从头到脚地打量:“我说怎么一股子铜臭味呢,感情是商人之女,啧啧……” 赵眉的小脸刹那间惨白一片,她颤抖着身子,好半天也没说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郑颜灵刚要将她护在身后反击回去,这时,船靠岸了。 船上的宫人们眼观鼻鼻观心,像是没有听见方才几位姑娘们话中的机锋,恭恭敬敬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还请几位姑娘下船,另有嬷嬷带路。” 金鸳目光不屑地扫了一眼赵眉和郑颜灵,抢在她们之前,第一个下了船,也不看后头的人是不是还没来,就主动找那等在岸边的领路嬷嬷说话,打好关系去了。 赵眉还在原地,气得浑身发冷,眼泪已经在眼眶中打转,欲掉不掉,有些可怜。 郑颜灵轻叹一声,她就是怕发生这样的事情,没想到还是…… 她挽着赵眉的手,拉着她一起下船:“我们也走吧,别哭,等会儿太后和长公主万一看出来就不好了,金鸳那种人不值得。” “别忘了,咱们还得一块儿赚钱呢!” 郑颜灵这么一提醒,赵眉也如梦初醒似的,迅速逼退了双眼中的泪水,吸了吸鼻子:“我没哭……咱们走。” 说起来,她还没和郑颜灵说那琼玉楼是自己和郡主一同开的呢,其实是她们三个一块儿赚钱才对。 只是当时看铺子时,郡主就说过,不可以向人透露郡主也参与进来的消息,所以赵眉也不敢擅自告诉郑颜灵。 不过想到赚银子,赵眉的心情总算好了一些。 看见小姑娘破涕为笑,郑颜灵也松了一口气。 要真是把人惹哭了,别说太后和长公主会不会以为她对这夏日宴有意见而心生不喜,就是郡主见了,自己也不好交代啊。 总之金鸳,她是记下了。 她收拾不了,难道郡主还收拾不了吗? 湖心岛上很是精心布置了一番,雕梁画栋,奇珍异草数不胜数,姑娘们都是见过世面的,都被这湖心岛上的景致给看得迷了双眼。 齐玉璇许久没有见到两个小姐妹了,看见她们两人那朴素的打扮,就知道她们没打算竞争什么太子妃的人选,不知为何,她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若太子妃的人选必定要在今日的三十位姑娘中选出,她倒希望是郑颜灵或者赵眉,至少她知道她们都是极好的姑娘,不说能和太子夫妻和睦相爱,举案齐眉相安无事是肯定能做到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这些也不是她该担心的事情,可这几日就是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一群活泼鲜亮的小姑娘给太后、长公主和郡主行礼,娇柔清脆的声音听得人心中一软,耳根子都被喊酥了。 太后笑呵呵地抬手,让她们都起来,左右看了看,也没看见哪个姑娘长得像平阴,只好主动问: “平阴郡主的孙女郑姑娘是哪一位?到哀家跟前来,让哀家瞧瞧。” 这是她寄予厚望的人选,这三日太后也是摸清楚了京中姑娘们的底细,郑颜灵虽说有些跳脱了,性子也不如寻常姑娘那般娴静柔和,可胜在品性不错,万一太子久久不愿接触女人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不喜欢那种循规蹈矩的端庄姑娘呢? 太后觉得自己阅人无数,没准还真能瞎猫碰上死耗子,撮合这一对孩子终成眷属。 郑颜灵心惊肉跳地往前走了几步,一直从最后面走到最前面,僵硬地行礼: “臣女拜见太后——” 然而,大约是许久没有如此标志地行礼了,她的动作看上去总有些别扭,举止仪态仿佛男子行女子礼一般,粗犷地让人没眼看。 太后没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让她起来,到跟前细细看过,赞道: “模样不错,人也稳重沉静,看来京中那些风言风语的不可信,分明是这样好的一个孩子。” 长公主和齐玉璇陪着笑,也跟着夸了几句,齐玉璇是真心的。 她也觉得郑颜灵是一个极好的姑娘。 那些世俗的条条框框束缚不住郑颜灵,反倒唤醒了她的灵魂,让她生长出饱满的血肉和羽翼,若是上辈子的自己也能有这样的决心,应当也能过得更自由自在吧? 第280章 偶遇 这才一见面,就被太后叫到了跟前,郑颜灵心中慌乱,只来得及露出一抹尴尬的笑意,眼神不住地往齐玉璇身上瞥,企图让她救救场。 虽说她祖母似乎和太后挺熟,但是祖辈的交情,到了她这一代,早就淡得没有了,哪个敢真把太后当做自家长辈的? 身后二十几个贵女虎视眈眈的目光如芒在背,郑颜灵只能强颜欢笑:“太后谬赞了,臣女受之有愧,臣女不仅胸无点墨,还愚钝粗鄙,不如诸位小姐远矣。” 贵女们松了一口气,还算她有自知之明。 可太后下一句话,又将她们的心高高提了起来。 太后:“还是个谦逊有礼的孩子,你年纪还小呢,往后慢慢学就是了。” “好了,哀家也不拘着你们,各自先玩儿去吧,别误了开宴的时辰就行。” 湖心岛不小,三十个姑娘四散开,若是不刻意偶遇也遇不上。 太后问身边的女官:“那边可安排好了?” 这宴会的目的昭然若揭,太后也不是遮遮掩掩的性子,早就告诉了太子她的想法,还说今日就是绑也得把太子绑来湖心岛,让太子和姑娘们说说话,近距离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女官憋着笑答道:“太后放心,一早就准备好了,只等太子和几位姑娘‘偶遇’了。” 往常的撮合肯定是行不通了,可太子不主动,那些养在深闺的贵女们自然也不会冒着有碍名声的风险对太子多主动,还得让她这个做皇祖母的多多推波助澜。 姑娘们要去玩大概半个时辰,湖心岛这边才会开宴,这半个时辰,应该够太子偶遇四五个姑娘了? 太后没那么迂腐,当然也没那么开明,但凡姑娘们不乐意,她也不会赐婚,但是方才扫那一眼过去,几乎所有姑娘都打扮得格外俏丽漂亮,涂脂抹粉,眉眼含春,行礼的时候还悄悄左右打量,像是在寻太子,她就猜出了她们的心思。 她就说嘛,怎么可能会有姑娘不喜欢太子? 齐玉璇和齐敏英早在姑娘们离开的时候就请示了太后和长公主,跟着等在一旁的郑颜灵和赵眉开开心心去玩了,四个小姑娘像是叽叽喳喳的小鸟,又像是翩跹快意的蝴蝶,一会儿就走了没影。 长公主坐在原地,一连喝了两口茶,还是没压下自己心中的不安。 “眠儿?”太后本来还在期待自己的小重孙,一看女儿面色恍惚,心不在焉,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脸色这样差,可要传个太医来瞧瞧?” 长公主连忙转头露出笑容:“母后,我没事,大概是这几日有些累了,坐一会儿就好了。” 太后还是蹙着眉心:“可不能强撑着,身子不适了就回去歇着,这是给隽哥儿选妃,按道理来说也应该是皇后来镇场子,要不是她……算了,大好的日子不说那些扫兴的。” 提起自白家出事后就一直称病不出的皇后,太后就没好气,长公主笑着宽慰了她几句,才堪堪将老母亲那对儿媳的怨怼抚平了些。 齐玉璇和齐敏英离开得早,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今日一早,昇兴宫就来了两位不速之客,太后身边的陶姑姑和长公主身边的孟姑姑一板一眼地复述太后和长公主的话,听得孙邈一个头两个大。 孙邈点头哈腰地请两位姑姑进去喝茶,却被拒绝了。 孟岘:“孙公公,时间不早了,太子殿下政务繁忙,你早些去回禀,殿下也能早做决定不是?我等就先告退了,留步。” 孙邈在丢掉差事和太子责罚这两个选择之中权衡了一瞬,做了决定,一路小跑到了昇兴宫的书房。 齐隽正在看今日送来的奏折,听到起气喘如牛的孙邈进来,蹙眉看了他一眼。 这个孙邈确实该好好练练身上的皮肉了,昨日他还听见齐桓身边的公公嘲笑孙邈,说他肚脐眼儿上插根烛芯儿能烧一年。 话糙理不糙,身为东宫近侍,至少该克制口腹之欲。 孙邈不知道长案后的主子在自己还没开口之前,就已经开始嫌弃他了,忐忑地行了个礼: “太子,陶姑姑和孟姑姑方才来了,说今日的夏日宴,您是非去不可了。” 太子没反应,像是没听见。 孙邈继续道:“太后和长公主那边已经发话了,说您今儿要是不去,就,就……” 太子拧眉抬眸,久居高位的威压气势逼人,孙邈腿软了软,颤抖着嗓音: “就将来赴宴的三十位贵女都,都迎进东宫……” 孙邈暗暗腹诽,那东宫很热闹了。 齐隽搁下朱笔,捏了捏眉心。 良久,齐隽长出一口气:“她们在哪儿办宴?” 孙邈忙不迭:“湖心岛!” 从昇兴宫去湖心岛得走至少一刻钟,齐隽决定早去早回,可没曾想走到半路,忽然被皇后喊走了。 皇后还是从齐敏英口中得知太后和长公主办宴会的目的,颇有些心梗。 她是对外说身子不适要静养没错,可那也不代表亲儿子的婚事都不过问自己吧?! 尊贵如太后和长公主,也还是和市井里的恶婆婆小姑子一样,惯会给她添堵! 皇后身边的宫女本来还想提醒她,三日前太后派人来说要她协助一起办宴,皇后听都不听直接打发走了的事情,可看见皇后火气这样大,又吓不敢说话了。 齐隽一进母后在北苑的住处,就发觉了这里的不对劲。 宫人们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不像是尊敬,倒像是……惧怕。 他上一次因为玉璇去了一趟母后宫中,宫人们还没有这般得噤若寒蝉。 齐隽面色看起来不太好,皇后本来还想挑拨太后和长公主的话头便歇了。 她转而道:“隽儿,你可是要去湖心岛?” 齐隽没有否认。 皇后抓紧了座椅的扶手,身子微微往前倾:“你皇祖母和姑姑要为你选妃,这事儿你知道?” 齐隽拧眉:“知道。” 皇后的双眼中忽然含了泪:“都怪母后……若不是白家和母后都不中用,也不会让你这般潦草地选妃,我的隽儿堂堂一国储君,居然要如此……” 齐隽打断了她的话:“母后有话直说吧,儿臣还要去湖心岛。” 第281章 靠岸 皇后的眼泪掉不下来了,她看着面前芝兰玉树,已经长成和记忆中那个小太子大相径庭的冷漠青年,头一次生出了一点后悔。 若是她没有事事都以白家为先,隽儿是不是就不会待她这个母后如此漠然冷酷? 可她是白家女,和白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只是做了任何人都会做的事情,只不过是运道不好才折戟于此,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皇后很快说服了自己,看向太子的表情越发温柔:“隽儿,你也长大了,你和母后说,今日来的姑娘们,可有你真心喜欢的?” “即便是家世低一些的也不要紧,只要不做太子妃,你的喜欢最要紧。” “太子妃必须要选一个家世最好,举止最端庄大方的,那些小家子气的、见识短的千万不要……” 发觉太子垂眸盯着自己的袖摆,一点反应也没有,压根儿就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皇后忽然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她不可置信: “隽儿!你不会还想着那个齐玉璇吧?!” 太子幽幽抬眼,淡淡扫了一眼母后,没有否认。 皇后惊恐,皇后勃然大怒,她一巴掌拍在扶手上,站了起来,吓得一旁宫人们都忍不住浑身一抖。 “你们都下去!” 皇后发话,宫人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齐隽盯着自己母后的双眼,只在里头看见了满满的不赞同。 齐隽的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母后当初不是答应了吗?怎么如今又做出这副姿态,没得让人看笑话。” 皇后看着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就来气,“当初我以为你只是闹小孩子脾气,哄哄你,没想到你还执迷不悟?!” 年轻的储君缓缓站起身,颀长高大的身影不怒自威。 他淡漠的眼神让皇后心惊,她刚要再说些话挽回,可下一瞬,太子便道: “母后,白家已倒,您如今的依靠便是父皇和儿臣,看来这个道理,您还不明白。” 皇后心惊肉跳地明白了他的意思。 白家已倒,她如今的依靠便是……不,是唯有太子。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她这一生便是这句话的写照,哪怕做到了皇后这个位置,也还是仰人鼻息的存在。 皇后失了力气,险些跌倒,而面前高大的儿子身形稳健,连下意识的犹豫都没有,冷漠地盯着她跌坐在椅子上,一点想要上前搀扶的动作都无。 她艰难道:“母后知道了,母后不干涉你选妃,你,你选你喜欢的就好,不论未来太子妃是谁,母后都绝无二话……” 齐隽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拱手行礼:“那再好不过了,母后,儿臣告退。” 一直走出了皇后宫中,齐隽脸上那点温和的神情才彻底消散了。 他不希望底下那些看风使舵的宫人胡乱猜测,但也确实很难控制心中越来越多的失落。 他本以为母后和其他贪慕虚荣、拜高踩低的女人都不一样,可直到年纪渐长,才明白自己错了。 他才启蒙就搬到了东宫,那时候的母后于他而言,是忙着和其他父皇的妃子争宠的皇后,他几乎三五日才能见到母后一面,每次还没独处超过半刻,母后就会请来父皇,考校他的功课学业。 后来长大一些,母后怀了弟弟妹妹,忙于保胎和后宫争斗,他也不像小时候那般依赖母亲,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母后都是常态。 再后来,龙凤双子出生,却一个比一个孱弱,母后每日囿于宫中照顾抚养幼妹幼弟……可妹妹走丢,弟弟也痴傻了。 齐隽也曾享受过一阵母后几乎是走投无路的关爱,可那是畸形的,是窒息的,是让他觉得身处无时无刻都被人监视干预,所有从前的习惯都被一一打破。 他像个好不容易烧制完成的名贵瓷器,母后却试图将他打碎,再重新黏合成母后喜欢的样子。 可那怎么可能呢? 齐隽知道自己对母亲是有感情的,可这感情在意识到自己的母亲不过也是一介俗人,喜欢华丽的金银、尊崇的地位、虚无缥缈的好名声时,一点点变成了逃避。 而如今,他接受了。 既然母后就是这样一个人,那他就以对付这样的人的方式去回应她。 在决定说出“白家已倒,她如今的依靠便是父皇和自己”时,齐隽心中那颗石头终于落地。 他不会被人左右,既然这是母后所选择的路,她要秉承三从四德,认为这是最好的女子该有的模样,他完全尊重。 可他不希望,自己喜欢的姑娘成为这样的行尸走肉,齐隽暗下决心,在自己有能力对抗天下人之前,他还得按兵不动。 思索着,齐隽已经登上了去湖心岛的船。 划船的公公划得很稳,速度也很慢,岛上有人看见了船上的身影,险些没有大喊出声。 金鸳从来没有一刻觉得自己运气这么好过! 她竟然,竟然在太子登岛的第一时间,就看见了太子! 想到身边还有两个姑娘,一个比她家世高,一个比她长得纤细,她的兴奋和激动就变成了忐忑,万一太子看上了她们怎么办?那可不行! 金鸳一手挽着一个姑娘走:“咱们往那边儿去吧,这没什么树荫,再晒下去怕是要黑了。” 她挽着不明所以的两人往反方向走,待走出了一些距离后,才借口自己想去净房,折返了回来。 正巧碰上太子的船靠岸,那如清风朗月一般的年轻储君容貌好看地不似凡人,气势矜贵优雅,皱眉的模样也漂亮,简直是哪哪儿都好啊! 眼见这位面生的姑娘挡着路了还不自知,一副看太子看呆了的模样,孙邈擦了擦脸上的汗,大喊出声: “姑娘!” 金鸳被这一下喊回了神。 她意识到自己和太子居然只有短短一丈之遥,激动地小脸红扑扑地,说话都有些结巴: “我,不对,臣女拜见太子——” 特意夹着嗓子行了礼,她低着头,抬手勾了勾耳畔的碎发,一副欲语还休的羞怯样,任谁都能看出来她的意思。 齐隽的眼神就没有落到过她脸上,见人已经让开了,便继续往前走。 第282章 拦路 金鸳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太子的回复。 她有些疑惑地抬起了头,却只看见了太子大步流星离开的衣角! 金鸳急了,连忙小跑着追了上去。 她一连声地在后头喊:“太子,太子殿下!” 又被人拦住,齐隽停下脚步,扫了一眼孙邈。 他是怎么办差的,就这么让人一而再地拦在了自己的面前? 孙邈只是愣了一下神,也没想到居然真的有贵女如此胆大包天,见太子没搭理她居然还主动过来拦人啊! 他方才也想拦,可是胖胖的身躯还没动起来,那姑娘就一个滑铲窜了出来,他再想赶人也来不及了。 “太子殿下为何走得那样快,臣女都快跟不上了!”金鸳小喘着气,还不忘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整理了一下衣襟,才继续浅笑道:“太子殿下,臣女父亲是金御史,臣女一直都很钦佩殿下的风姿,今日来北苑,也是想一睹殿下尊荣……” 她羞答答地说了一大通,太子也没开口让人叉下去,孙邈手足无措地站在金鸳旁边,彻底傻眼了。 难道殿下真的看上了这个金御史家的姑娘? 金鸳说完,才抬起小脸,小心翼翼地看向了太子。 太子果然丰神俊朗,世间罕有! 可下一瞬,看清楚太子的目光是落在她身后,金鸳心头火起,是谁?!她不是都把人支开了吗?怎么还有狐狸精搅她的好事?! 金鸳顺着太子的目光往后看,看见了四个人,三大一小,被簇拥在中间的是敏英公主和长乐郡主,另外两个都是她讨厌的人! 她的笑意很快消失了,因为太子直接绕过她,往那四人的方向而去。 她在原地跺了跺脚:“太子殿下……” 怎么会这样,为何太子看都不看她一眼?她都主动说了这么多了,太子居然也不搭腔,当真是没有君子风范! 难道是因为她今日的面脂不好看?都怪那个郑颜灵和赵眉,宁愿把最后一罐桃花面脂卖给了那个平头百姓,也不卖给她,她们肯定是知道自己也要来北苑,可以针对她! 胡思乱想着,身体到很诚实地走到了那一行人的面前,娇怯怯地给公主和郡主行礼。 “臣女金鸳,拜见公主,拜见郡主。” 她屈膝垂首,蹲了半天,也没听见有人让她起身。 难道?! 金鸳惊怒交加地抬头,果然就见那一行人又将自己忽视了个彻底,已经走了! 郑颜灵和赵眉是故意的,而齐玉璇和齐敏英听了前日发生的事情,再加上方才她主动拦了太子两回,都对这位金姑娘感观挺差。 有些人是这样,越是给他面子,越是蹬鼻子上脸,最好的办法就是视而不见,若金鸳还是意识不到自己这举动是多么冒犯无礼,那再惩戒也不迟。 太子一来,几个小姑娘都有些沉默了。 齐敏英是心中惦记着母后,郑颜灵和赵眉是时刻牢记今日来北苑的目的,不敢说话怕被人看见洛人口舌,只有齐玉璇,漫无目的地看着岛上的花花草草,不知道在想什么。 分岔路上,太子和她们告辞,先去给太后和长公主请安了。 郑颜灵立刻深深吐出一口气:“总算走了,可憋死我了。” 她继续嘀咕道:“其实太子要不是男子,我还真想给他推荐推荐咱们琼玉楼的香粉呢,若是能让太子殿下带头用上,哪里还用愁销路啊?” 赵眉“啊?”了一声,看见一旁的齐玉璇居然真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吭声了。 算了,她们主意多,自己跟着干就是了,反正能自己做生意,她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四个人快快活活地在岛上玩了一圈,眼见时间差不多了,才准备回去宴会上。 走着走着,忽然前面传来一阵“噗通”声,一下又一下,听着像是什么石头砸在了水里。 几人对视一眼。 待走过了假山,几人才看见丢石头进湖里泄愤的人是金鸳。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一双眼睛都哭成了核桃,抽抽搭搭地捡石头丢,连来人了都没注意。 齐敏英有些无语:“你在这做什么呢?!” “啊!”金鸳被吓了一跳,慌张想起身,却脚下一滑,险些跌进了湖里。 齐敏英离得近,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拉住她。 可齐敏英人小,力气也小,哪里拉得住一个比自己大五六岁的姑娘?直直被人拽的往湖里跌去。 她手里还挽着齐玉璇,一时间,三个人下饺子似的掉进了湖里。 “玉璇!公主!” 郑颜灵和赵眉都吓傻了,怎么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一串儿人掉下去了?! 可惜她们两个人都不会游水,郑颜灵急得连忙往假山之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快来人!快来人救命啊!” 赵眉看见了一旁的竹林,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冲上去就将一根小竹子踹断,拖起来就往湖边跑,想递给水里的人拉人上来。 金鸳会游水,只刚进水里时凉了一哆嗦,但很快就游动起来,手忙脚乱地捞起一旁扑腾着的齐敏英浮了上来,吓得带着哭腔不住地解释: “敏英公主,臣女,臣女不是故意的,湖边有青苔,臣女一时没注意才……” 她说这话的时候,才听身后又传来“噗通”一声。 “太子!!!” 对岸传来孙邈撕心裂肺的喊声。 齐隽刚应付完太后和长公主,从水榭里走出来,便听不远处郑颜灵慌不择路地大喊着救命,有人落水了。 想到方才和郑颜灵一道的小姑娘,他不敢有一丝侥幸,几乎是跑着到了湖心岛唯一的小湖边上。 若说方才他还只是心中惶恐,那么看见水上飘着的那方小姑娘的手帕,他便彻底慌了神。 他无暇顾及对岸还在呼喊着的人群,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 北苑天气冷,湖水也冷,齐玉璇早在落水这事上跌够了跟头,去岁夏天就拜托了长公主府水性好的丫鬟姑姑们教了她几个月的游水。 可是不知怎的,她掉进水里,记忆仿佛一瞬间拉回到上辈子濒死的时刻。 隆冬的湖水冰冷刺骨,她痛苦地挣扎,岸上的至亲却满脸厌恶,无动于衷。 湖水涌进鼻腔肺腑,窒息的闷痛一阵阵传来…… 第283章 姐姐 忽然,她挣扎的双手被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握住,人也被跟着从漆黑冰冷的深渊拉出。 那道身影太模糊,齐玉璇看不清是谁,只能看见那人在水中散乱如绸缎一般的乌黑长发。 是母亲吗?还是郑姐姐? 齐玉璇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终于被人拉出了水面,她攀着对方的肩膀,止不住地咳水。 “咳咳咳……多谢,这位姐姐……”眼睛里还有水,她只看得清面前的人生得白皙,头发散开,下意识喊了一声姐姐。 齐隽气笑了:“齐玉璇,你看清楚,是孤救的你。” 齐玉璇的咳嗽都暂停了,喉咙里火辣辣的疼,她费力地使劲眨了眨眼睛,终于看清楚自己攀着肩头,近在咫尺的人,居然是太子! “咳咳……长乐失礼了!” 她猛地松开手,可她忘了这是在水中,双脚没有支撑,她踏空了一步,人往下掉了一截,又被人托着腰捞了起来。 “我的脚……咳咳……” 齐隽也发现了:“大概是抽筋了,等上岸了唤个医女揉揉便好。” 小姑娘显然是会水的,看她下意识地闭气,扑棱双手,就能看出她在自己往上游,可大概是没有准备就掉进了水里,腿脚不听使唤岔了气,这才没能自己游上来。 “玉璇!”郑颜灵和赵眉急急跑了过来,连刚上岸浑身还湿漉漉的、裹着披风的齐敏英和金鸳都来了。 金鸳吓得小脸惨白,没有半点之前拦路时的兴奋和羞怯,剩下的只有无边的恐惧和迷茫。 她没有想害人,为何敏英公主要拉自己一把?她掉进水里还能自己爬上来,顶多风寒两日喝喝汤药就是了,可公主和郡主都被她连累地落了水,看样子长乐郡主还呛了不少水,咳得这样厉害…… 她会不会像从前的萧玉瑶一样,被所有人针对、瞧不起,最后只能死在江南…… 太子的手宽大有力,托着齐玉璇的腰缓缓往岸边游,还没上岸,太子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响起:“孙邈?!” 孙邈立刻将自己的外衣解下来,从身后撑开,背对着湖水,独身一人便撑出了一片遮挡旁人视线的围挡。 齐隽抱着人上了岸,早有婢女眼疾手快地给太子盖上了披风,还顺便挡住了他怀中的长乐郡主。 “咳咳……表哥,我自己走吧,我没事……咳咳……”齐玉璇尴尬地脸都在滴血,挣扎着要从太子怀中出来。 众目睽睽之下,这湖心岛的姑娘们又多,她可不想被人看见。 可已经为时已晚,她说完这句话,就对上了一旁目光炯炯的四人。 郑颜灵和赵眉的表情如出一辙,都是:你和太子的事情居然没有告诉我们? 齐敏英则是张大了嘴巴,半晌才吐出两个字:“……你们……” 只有金鸳,若说方才在水里听见后头噗通一声,还以为是会水的仆妇嬷嬷下去救人了,这会儿看见抱着长乐郡主的居然就是太子本人,她一颗蠢蠢欲动的芳心立刻死了。 太子和长乐郡主,那可是没有血缘的表兄妹啊,只要他们想,让长乐郡主再改回萧姓,太子妃之位对她来说不就是唾手可得的吗? 都说哀莫大于心死,金鸳算是体会到了。 齐玉璇拗不过太子,最后还是被抱走了。 只是不知为何,太子选了一条会路过水榭的路走。 太子是这么解释的:“这边有树荫,晒不到你。” 齐玉璇咳得迷迷糊糊,胸口还闷闷地疼,根本分辨不清他在说什么。 大概是在湖底待久了,她感觉脑子晕晕乎乎的,像是困极了,“我,我睡一会儿,咳咳……” 于是,太后和长公主就眼睁睁地看见,披头散发,一脚一个水印的太子,抱着一个看身形像姑娘家的人匆匆经过。 两人眼前一亮。 太后喜得一抚掌:“这招高啊,哀家怎么没想到!就是可怜那孩子掉水里一趟,不过能引起太子的主意就是好的!” 长公主只能赔笑,“说不准只是意外呢,隽哥儿从小就良善仁厚,说什么也不会见死不救的。” 这倒是。 太后点点头,“去问问是哪家的姑娘,若是家世低些的,便封做个良娣侧妃,若是门地高的话……”她想起刚才唤到跟前来的郑颜灵,总觉得郑家姑娘不像是不会水的样子。 太后没说完,长公主就感到一阵心慌意乱:“母后,儿臣亲自去瞧瞧吧,毕竟是咱们请来北苑的姑娘,万一有个好歹,家里可要急坏了。” 太后:“你说的是,快些去吧。” 长公主福了福身子,快步跟了上去。 不是她疑神疑鬼,她怎么总感觉那个被隽哥儿抱在怀里的小姑娘,是她家闺女呢? 齐隽人高腿长,又赶着往船边去,哪怕抱着人,一步也能抵得上人家两步,孙邈小跑着才能跟上,更别提再落后了大半的郑颜灵和赵眉了。 齐敏英和金鸳两人都没呛水,就是吓了一跳,现在已经去换衣裳了,换完再去给太后和长公主请罪。 长公主费力跟了半路,看着前头还在迅速远离的人影,撑着腿停在了树荫下,向一旁的孟岘摆了摆手,又自己掏出帕子擦汗: “不行了,本宫走不动了,你去喊个小太监跟上,本宫得歇一会儿!” 孟姑姑也累得够呛,闻言立刻去找宫人了。 要不说年轻人身体好呢,这走路赶得上一阵风了,嗖一下人就没影儿了。 长公主恶狠狠地想,若是太子当真抱着的是她女儿,便是负荆请罪,她也不会原谅太子!他们的姑侄情分,也就此了结! 郑颜灵和赵眉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急切地看着一脸高深莫测的太医诊脉。 郑颜灵恨不得直接将太医抓起来,“韦太医,郡主如何了?要不要紧,您说句话啊,哎哟急死我了!” 韦太医捻了捻刚蓄不久的小胡子,皱着眉:“寒湿闭肺,阳气暴脱,痰浊壅塞……” 郑颜灵忍不住了,上前就要揪人衣领子:“说的什么乱七八糟咬文嚼字的。” 赵眉立刻挡在了她面前:“郑姐姐别着急,咱们听太医说完。” 韦太医抬眼一扫这两个小姑娘,继续道:“郡主呛水导致水邪郁闭肺气,落水后体温骤降,心肺衰竭,气道还有异物阻碍呼吸,才会晕了过去,这些都是落水之人常有的症状,两位姑娘不必着急。” 第284章 负责 “待郡主咳出了淤积的残水,再喝上几帖药就能痊愈了。” 韦太医说完,郑颜灵立刻就懂了。 她十分侠气地抱拳赔礼:“太医大人,我承认是我方才声音大了些,您别见怪!” 韦太医笑笑不说话。 金鸳换了衣裳,卸了钗环,正跪在外头请罪。 齐敏英本来也要来,临出门前被皇后拦下了。 太后和长公主正在隔壁……教训太子。 太后已经在旁人口中听完了前因后果,她看着面前几乎要吵起来的女儿和孙子,默默端起茶杯喝了两口。 其实要她说……太子和长乐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是一个姓氏,能改第一回,难道还改不了第二回了? 就是有些折腾,不过只要孙儿喜欢,她没什么不同意的。 但她也不能表现地完全都站太子那边,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一碗水要端平啊。 长公主发了好大一通火,面前的储君侄儿依旧跪得笔直,身上还是那一身湿着的衣袍,模样看上去有些可怜。 齐隽:“姑母,都怪侄儿救人心切,在岸上只听有人落水,身边又没有人下水去救,便自作主张救了表妹……” 长公主跳脚:“什么救人心切,玉璇一个姑娘家,那样明显,你作为男子居然不避嫌,我看你就是别有用心!” 齐隽:“姑母说什么便是什么,侄儿都认了……” “只是,从湖心岛到芙蓉苑一路许多人都看见了,侄儿不忍表妹被人非议,还请姑母准许侄儿求娶表妹!” 长公主的心冷硬地像石头,“你还敢说?!明明上岸了,便可以把玉璇交给婢女,用得着你抱她回来?!” 见对方冥顽不灵,还在说着救了表妹就要对表妹负责,她气得扭头寻求太后的帮助: “母后!您管管太子啊!玉璇好不容易在我身边过上好日子了,我是觉得不会舍得让她进宫的!” 太后这才轻咳两声,把茶杯放下。 太后怕让女儿伤心,只能故意板起脸:“隽哥儿,你今日做的确实有些过分了!” 齐隽垂眸,头发上的水珠滚落下来,落到打湿后变成一簇簇的睫毛上,像是掉了眼泪。 “孙儿知错了,往后绝对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不得不说,太子这幅样子在人看来,确实是招人心疼,将近二十年来,太子自开蒙后,哪里还见过他这幅委屈但是隐忍的模样? 长公主忍住上前踹他一脚的冲动:“呵呵,还敢说你不是居心不良,怕是算准了今日救下玉璇好借此邀功求娶吧?!” 齐隽抿唇,没有说话。 太后心疼孙儿的情绪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好了,隽哥儿也是好心。” 她亲自上前把太子扶了起来,“瞧瞧这孩子,身上湿了必定难受地紧,还与你说了这样久的话,快些去换身衣裳,再喝碗热热的姜汤才好。” 齐隽站着没动,目光依旧委屈地看向长公主:“姑母,您不要生气,都是侄儿的错……” 太后拍了他一下:“快些去换衣裳,你姑母哀家会劝她,快去!” 齐隽放心地去换衣裳了。 堂中只剩下太后和别过脸去的长公主母女二人。 太后还得哄女儿:“哎哟,你不是不知道隽哥儿,他决定的事情,从小到大哪个能改?” 长公主愤慨地转过来:“母后,既然您知道他是故意的,那你还纵着他?!我都这把年纪了,从前没有丈夫孩子,孤苦伶仃的也就罢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玉璇这个女儿在身边,还没养几年他就要夺走,这不是剜我的心吗?!” 说着,她也用帕子开始擦眼泪。 不就是装可怜博同情,太子会,她也会! 太后慌了,她是心疼孙儿不假,可这个命途多舛的女儿才是她的掌心宝啊。 太后一时间也有些进退两难了。 “好眠儿,咱们不妨这样……” 长公主越听,眉心蹙得越紧,到最后,她表情奇怪地看着出了一个馊主意的母亲,犹豫道:“母后,这样……真的能行吗?” 太后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她这一生阅人无数,如果说从前看齐玉璇只是个女儿收养的孩子,没放太多心神在她的事情上头,那么今日这事之后,她将从前忽视的细节全都联想起来了。 太后很自信,眠儿的这个女儿,必定喜欢她的好孙儿。 齐玉璇哇地吐出了一大口积水,又咳了好一会儿,终于醒了。 一睁开眼睛,就对上了床边几双红彤彤的眼睛。 “郑姐姐,眉娘,敏英……你们这么盯着我做什么?” 是了,她想起来了,她又掉水里去了,这回她是被太子救上来的。 齐玉璇被扶起来,还欲再开口问些什么,一碗浓浓的苦药就递了过来。 兰心:“郡主,快快喝了,韦太医说这药得您醒来立刻喝下去才行!” 齐玉璇被那股苦得令人作呕的味道熏了一脸,险些没栽倒下去。 大概是这一年多时间没怎么吃过药了,她现在闻到这味道就很抵触。 明明之前也是吃惯了苦药的,怎么越活越矫情了。 齐敏英从兜里摸出已经被自己吃的所剩无几的手帕:“快些喝,这是太子阿兄送来的蜜饯!” 齐玉璇捏着鼻子灌了,又被齐敏英眼疾手快地塞了一颗蜜渍梅子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味道立刻驱散了口中的清苦。 齐玉璇的眉心松开了:“你们都围在这儿做什么?太子如何了?还有敏英,你没事吧?” 齐敏英跃跃欲试地准备开口,就被郑颜灵拎到了一旁。 她大马金刀地坐在绣墩上,表情是陌生的严肃:“长乐郡主!你是不是得解释一下?” 齐玉璇茫然地指了指自己:“我?” 郑颜灵:“经此一事,如今太后已经给你和太子定下了亲事,钦天监已经在测算成婚的吉日了!你老实交代,到底是什么时候和太子互通心意的,竟然瞒了我们这么久?!” 齐玉璇彻底听懵了,谁和太子定亲?她?太后给他们定亲? 齐玉璇摸了摸额头:“我一定是没睡醒,我重新睡一遍。” 她还没倒下去,人就被几双手一起捞了起来。 第285章 心思 “这不可能,我也姓齐,我和太子如何能成亲呢?” 郑颜灵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只是因为这个?” 齐敏英激动地补充:“所以你和太子阿兄早就表明心意了对不对?是什么时候?玉璇姐姐你是不是要做我的皇嫂啦?!” 郑颜灵按住小公主的头顶,“玉璇,你说实话,只是因为顾忌这一点的话,太后已经发话了,可以再为你改姓。” 齐玉璇眼睫轻颤,虽然讶异,可眼中一闪而过的恍然和惊喜不似作假,郑颜灵立刻就明白了。 她叹息着站起身,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果真,女大不中留。” 齐玉璇:“什么?” 但是郑颜灵没有解释,已经拉着叽叽喳喳的齐敏英出去了,房间里只留下了全程沉默微笑的赵眉。 齐玉璇拉过她的手,问:“她们方才说的可是真的吗?” 她才落了水从昏迷中醒来,还有搞不清楚状况,就稀里糊涂地得知自己和太子定亲了?下意识的反应没有伪装,那两人又跑得那样快,怎么看都不对劲。 赵眉咬了咬下唇,纠结要不要说。 她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飘忽地看向别处,不敢和床上的齐玉璇对视,生怕泄露出自己的心虚。 齐玉璇的心里在打鼓,“眉娘,坦白从宽,别忘了咱们可是一块儿做生意的,小心我把铺子收回来,让你血本无归。” 她头一回如此威胁人,倒挺像那么回事,至少赵眉是相信了。 赵眉手里的帕子几乎都要被扭成了麻花,要不要说呢? 可是现在不说,她早晚也会知道的呀! 她心一狠,说了:“其实,其实太后没有给郡主和太子定亲,方才那话是她们诈你的。” 齐玉璇已经猜到了,她继续问:“诈我什么?我不是已经拒绝了吗?” 赵眉都不好意思描述她方才脸上飘过红晕,双眸惊喜的样子,只能嗫嚅着道:“可是你……反正她们已经看出来了,你确实心悦太子……至少对这亲事不是诚心反对的……” 齐玉璇如五雷轰顶,彻底僵在了原地。 “我……” 但是她无法说违心的话,只能徒劳张了张嘴。 方才她们说,太后可以再为她再改姓,她承认,那一瞬间她确实心动了,可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就回神了。 不说皇家玉牒要上去容易,要下来那一般都是贬为庶民的罪过,就说改成哪一个姓,那也都是有讲究的,寻常大户人家的姓氏都是传承了祖祖辈辈的,轻易不会容许旁人入族谱,而其他姓氏又未免有给对方造势的嫌疑。 齐玉璇没说话,扣着薄被上的荷花绣样,满脑子都是麻烦事。 而且还有一样,她可能是心悦太子不假,但她其实不想入后宫,未来和其他女人分享丈夫。 即便是上辈子,谢停舟也从未在这件事上委屈她,从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位妻子,府里除了自己的陪嫁丫鬟,连个年轻婢女都没有。 赵眉见她不说话,似乎有心事,温声认真问:“你当真不想和太子成亲吗?” 若是问这话的人是郑颜灵或者齐敏英,齐玉璇或许还会别扭一下,倔强地说自己不想,可面对的是赵眉那张温软可爱的小脸,表情又诚挚又关心,齐玉璇只觉得心中一暖。 她亦认真道:“我想,也不想。” 她头一次将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我知道我想要的很苛刻,但我真的不想和其他女人争风吃醋,为了一个男人的关注互扯头花,而且即便我不想,也总会有形形色色的人要和我争……” “就好比在家中,子女都渴望父母的爱,不争不抢的孩子会被遗忘,会被放弃,甚至会死……眉娘,你知道的,我不想再回到那样的日子了……” 窗外,刚刚过来的齐隽听到这话,掌心紧握成拳,忍下了直接进入的冲动,逼着自己继续听。 他早就下定决定,不会有除了正妻以外的女人,他见过了母后为了父皇和那些妃嫔争宠,也经历过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互相攻讦。 况且,若储君之位、乃至皇位的稳固只能靠不停地纳那些朝臣家中的女眷入宫,那他再如何宵衣旰食、勤政爱民都成了笑话,他想要四海升平、江山万代,想要河清海晏、万民安居乐业,也就必然没有时间精力耗费在无数个女人身上。 可这些话,他都只藏在心底,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相比逢人便诉说自己的胸襟抱负,他更希望用实际行动来向世人证明。 屋里的小姑娘还在说着,可声音小了许多,齐隽侧耳认真听,却拼凑不出她说了些什么。 屋内。 齐玉璇说完,就见赵眉的眉心蹙紧,很是认可地点了点头。 赵眉思索片刻,轻声说:“我从前从未想过这些……不过也是,太子毕竟和寻常男子不同,若是寻常男子做郡马,必定事事以郡主为先,别说是纳妾了,怕是通房丫头都不敢有,可太子坐拥东宫,未来又是……” “唉,要是郡主能和我哥哥成婚就好了,做我的嫂子,必定比嫁入东宫快活多了……” 齐隽的耳朵几乎都要附在窗户上,才听见了这句话,额头狠狠一跳。 怎么媳妇儿还没娶上,就有挖墙脚的了?! 里头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打开了话匣子,“郡主你不知道,我们赵家生意遍布齐国,每年我哥哥都会择定一个方向游历一圈查账,一路上游山玩水很有意思,要不是我之前在女学,年纪又小,我真想和他一块儿去,每每听他说起路上遇到的事情,又惊险又好玩……” 齐玉璇的声音响起:“当真?那确实很有意思了……” 窗外的齐隽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好,赵家,好得很。 喜欢游历查账?回头就给赵寅臣点个苦寒之地的小官外放他出去,让他好好游历一圈! 齐玉璇:“你哥哥是个很好的人,但是我只把他当做你的哥哥,一个优秀的商人,我对他没有那种心思。” 赵眉:“所以,郡主对太子有吗?” 窗外高大的青年佝偻着身子,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第286章 真心 可是齐隽又听不见屋里的声音了。 甚至他的身体已经贴得太近,若是再近一步……他就要被发现了,到时候情况将变得更糟糕。 齐隽最终还是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就被匆匆找来的孙邈喊走了。 一路上,孙邈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仿佛与有荣焉似的:“太子,郑姑娘已经去太后跟前回话了,这事儿已经八九不离十啦!” 齐隽没搭理他,心里有些烦躁。 得知祖母和姑母居然想了个这样的办法来试探她,他又慌乱又忐忑。 他本意是先说服了两位长辈,再徐徐和她培养感情的,他怕吓到她,更怕她以为自己不顾她意愿想要强娶她,是个为了女人头脑昏聩的蠢货。 他得找个机会和她说清楚,告诉她她完全不必有顾虑,所有阻碍和风险,他都会扫平。 太后和长公主见到了太子。 太后没什么情绪,像是早就预料到了。 然而长公主一双眼里几乎蹦出火来,死死盯着太子,胸口更是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也咽不下去。 必定是太子!这一年多时间里总是有意无意地接近玉璇,玉璇才多大啊,从小到大更是没接触过什么儿郎,怕是连嫁进东宫意味着什么都不知道,更别提她之前亲口说过,愿意一辈子不嫁人,一直和她相依为命的…… 一定是太子说了什么哄人的鬼话,才会让玉璇信以为真,觉得太子不失为良配。 太子已经换了衣裳,头发也干了,收拾一番后看上去更显得君子如玉,龙章凤姿。 太后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儿,轻咳了两声:“隽哥儿,想必你也知道了,长乐确实是愿意嫁给你的,哀家是没什么意见,可你姑母不同意,哀家也没法子咯。” 话是这么说,真要是太子铁了心要娶齐玉璇,那圣旨都可以直接写了,根本不需要说服长公主。 但很显然,太子不会这么做。 作为齐玉璇名义上唯一的母亲,长公主这一关是无论如何都要过去的。 太子硬着头皮迎向长公主的目光:“姑母,侄儿是真心求娶表妹,往后必定会倾尽全部护表妹一世周全,还望姑母怜惜侄儿一片真心。” 长公主嗤笑:“真心?真心是最做不得数的东西。” “我且问你,今日去湖心岛的姑娘,你打算纳几个?” 齐隽:“侄儿心中唯有表妹一人,其他姑娘只是来北苑赴宴,侄儿一句话都不曾与她们说过。” 他也是第一次说这样露骨的话,耳根都红透了,嗓音也有些发紧:“往后亦然,侄儿此生唯有表妹一人,还请姑母放心,侄儿这近二十年来守身如玉便可见一斑。” 长公主哼了一声,还没开口,就听一旁太后急急打断:“那怎么行?!” “皇嗣为重,只有一个妻子,如何能为齐家开枝散叶?!” 太后不可置信地看向太子,头一回生出了一点荒谬的感觉。 齐国皇帝哪个不是三宫六院,妃嫔只有更多没有最多的?现在是她儿子在位,也是年纪大了,才没有那么耽于美色,年轻时多荒唐的事情都干过,怎么偏偏生出来的太子是个一心一意的痴情种? 还以为只有姑娘家会这样,怎么太子也闹这出? 太后侧首看向女儿:“眠儿,你听听,这也太不像话了?他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怎么能只有一位正妻?!” 太后本意是想寻求女儿的认同的,可话音落下,女儿的表情却古怪起来。 长公主和太后对视,像是第一次认识母亲一样,迟疑道:“母后,难道这样不好吗?” “若是往后成婚,玉璇的身子没什么大碍,又何须要其他女儿为皇室绵延子嗣?隽哥儿便是正儿八经的嫡子,才能一出生封太子,做名正言顺的储君,难道母亲想看到当初皇帝夺嫡,险象环生的场面再度重演?” 长公主一语惊醒梦中人,太后恍惚了一瞬。 是她安稳的日子过了太久,险些忘记了,自己是如何护着一双儿女在先帝那妃嫔子嗣众多的后宫之中活到最后的。 太后从前便是皇后,当时的儿子便是唯一嫡子,理应开蒙后就封太子的,可因为后宫那几个奸人兴风作浪,硬生生拖到了先帝病重不得不立太子了,才终于把那早该册封的诏书颁发了下来…… 长公主见太后不语,继续道: “母后,您当时如何步步维艰,还要顾着皇帝和儿臣的样子,实在辛苦,若您当初有的选,儿臣相信您也不愿意先帝一个妃子又一个妃子地迎进宫里……” 这话就有些大不敬了,往大了说,先帝也是皇帝,不该如此被人非议,往小了说,先帝是长公主的父亲,更应该尊崇敬仰。 可一时间,在场的几人都顾不上讲究这些。 齐隽更是沉默地垂了垂眸,姑母所说,便是他心中所想,可是他身为最小的晚辈,绝对不能说出这话。 太后不语,沉思了许久,才长叹出一口气:“你们都有自己的想法,哀家老了,顾不上那么许多,到隽哥儿继位那一日,哀家还不知道成了那一抔黄土。” 这是变相服软的意思了。 太后和长公主母女是如出一辙的性子,对彼此都了如指掌,太后安能不明白是女儿心疼齐玉璇,才说出的这番话?女儿已经没有了丈夫和亲生孩子,若是有个做皇后的女儿,怕是往后日子也能好过些,至少隽哥儿能看在既是姑母又是岳母的份上,多给她几分尊荣…… 太后为长公主操碎了心,长公主何尝不知。 她挽着太后的胳膊,头靠在母亲肩头,语气有些低:“母后才不会变成黄土,往后隽哥儿生十个八个小皇孙,日日来烦母后,可不要返老还童了。” 太后笑呵呵地拍拍她的手,没再说这些丧气话:“好了,你们姑侄俩说会儿话,哀家今日也累了,身子骨乏得很。” 长公主和太子送了太后离开,才重新回到了芙蕖苑。 一坐回太师椅上,长公主的表情就瞬间冷了下来。 “好你个齐隽,打量着我不知道你使了什么手段吗?” 太子一掀衣袍,利索地跪了下来。 第287章 告白 长公主一愣,刚想将人扶起,说她可不敢受储君的跪拜,但想到自己那养了没多久就要拱手让人的女儿,她又气得咬牙坐下。 他便是跪,也只是作为一个求娶女儿的晚辈跪,又不是她逼迫的,是他喜欢跪着说话,她才懒得管。 齐隽只是平静又真诚道:“姑母,侄儿真心,日月可鉴。” 哪怕真的有什么手段,那也只是无伤大雅的伎俩,譬如姜太公钓鱼,愿者才会上钩,他没什么不敢承认的。 长公主盯着他,“从前我就与你说了许多,如今我也懒得再费口舌,你要取玉璇,光是动动嘴皮子可不够,我看不到你的诚意,这亲事就结不了。” 她愿意相信一次太子说的不纳妾和妃嫔是真话,但仅此一次,往后若是玉璇受了什么委屈,哪怕凭着这一身诰命不要,她也要把人从宫里带走。 她当了这么多年的长公主,哪怕无法颠覆政权,要带走一个人还是件简单的事情。 没有人知道太子和长公主聊了些什么,只是人人都可以从太子的身上看见那股蓬勃的精气神,仿佛期待已久的事情终于实现,整个人温和地像一团柔和的春光。 齐玉璇便见到了这样的太子。 她坐在床榻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双眸中有淡淡的抗拒:“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齐隽动了动嘴唇,没有靠近: “玉璇,你对我也是有意的,是吗?” 他太开门见山,齐玉璇胸口蓬勃的怒意立刻化为了无措。 齐玉璇:“太子心悦我什么呢?样貌身段?家世才情?还是你想说从未见过我这样的姑娘,觉得很特别?” “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我要怎么做才能回报你?一定要嫁给你吗?我值得吗?” 其实她早就想问了。 长乐郡作为封地给了一个义女郡主,必定是太子为她争取来的,而后细细碎碎的,派麒麟卫保护她也好,亲自救她也好,凤首白玉簪、冬日的狐裘、夏日的荔枝…… 若只是因为见色起意,真的能做到这个地步吗? 她开始相信对方真的喜欢自己,也尝试着看见太子更多的优点。 可是越发现,她就陷得越深。 不如从最开始,两人就毫无交集,也少了她无数夜里的辗转反侧,忧心着一切不可知的未来。 齐玉璇有些悲哀地发现,自己似乎还是不理解太子为何心悦自己。 好像她从来没有得到过无缘无故的爱,就非得在太子身上,找出他是喜欢自己哪一点的痕迹来。 很可惜,并没有找到。 齐隽站在原地,看小姑娘说起自己对她好,巴掌大的小脸上没有感动,也没有喜悦,只有一片茫然。 他忽然感觉有些挫败,不是因为小姑娘说错了什么话,而是他时至今日才意识到,她比自己还孤单。 “……玉璇,那你也觉得,姑母爱你是因为这些吗?”齐隽缓缓道:“是因为你模样漂亮,乖巧懂事,体贴孝顺吗?” 齐玉璇抱着膝盖,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依旧茫然地抬起头:“不是吗?” 齐隽不疾不徐吐出一口浊气,才问:“那萧家人呢?你可曾爱过他们任何一人?” 这回小姑娘想了许久,才说:“当然爱过……” 齐隽:“玉璇,那样复杂、扭曲和沉重的东西不是爱,不要把痛苦和爱混为一谈,姑母认你为女儿,也并非因为这些表面的东西,这不是能用几个简单的句子涵盖的。” 小姑娘抿唇,继续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你不必和我说这些,我如今爱母亲,也爱我自己,这就足够了。” 又是这样逃避的模样,齐隽上前走了两步,“那我呢?” “我有被你考虑过哪怕一次吗?” “我可以承诺你,这一生不会纳妾,也不会有除了你以外的其他人,这不是为了让你安心,而是在遇到你之前,我便是如此决定的。” 齐玉璇定定地看着眼前的青年,吐出一句: “你偷听我和眉娘说话。” 笃定的语气。 齐隽的脸染上一片红晕,“我那时……恰好路过,不小心听到了。” 齐玉璇别过头去不看他。 齐隽面上泛红,语气坚定:“宗姓之事你也不必担心,一切我都会解决。” “玉璇,告诉我,你还有什么顾虑?” 这回齐隽等了许久,他甚至眼睛都不敢眨,生怕自己错过了小姑娘一闪而过的情绪。 而后,他听见她抬起头,目光近乎坚决,声音带了点破罐破摔的干脆,直呼自己的姓名: “齐隽,在瓷器出现裂纹之前,我会先把它砸碎。” 在太子放弃她之前,她会先放弃他。 齐隽胸腔一颗心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有什么酥酥麻麻的情绪充斥他四肢百骸,激地他半晌都没找回自己的声音: “当然,若有那一日,就让我死无葬身……” 齐玉璇:“不许说!” “发毒誓有用的话,这世间多少负心汉都要暴毙了,我才不信!” 嘴上这么说,她已经哼了一声,又躺进被褥里去了,还转了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赶人: “出去,我累了,要睡觉。” 小姑娘毫不客气,齐隽却觉得一颗心都泡在了暖洋洋的温泉中,心软地一塌糊涂。 明明她只是没有再喊他什么太子、表哥,而是直呼名字,齐隽便觉得一切都光明灿烂了起来。 他脸上带着不自觉的傻笑,起身往后退了几步,轻声道:“好好好,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明日再来看你。” 被子里闷闷的声音继续响起:“明日也不许来,你总来,母亲要生气的。” 齐隽用仅剩不多的理智想了想确实如此,便道:“那让孙邈送东西来,我就在芙蕖苑外远远地望一眼便离开。” 齐玉璇没理他,齐隽便当她答应了,乐呵呵地离开了。 再度和长公主拜别时,齐隽面上的笑容都快咧到耳根了。 长公主咬牙,气得恨不得踹他两脚,末了只嫌弃地说了一句:“出去收收你脸上的表情,都说储君该喜怒不形于色,你这幅样子被人瞧了还以为鬼上身了。” 第288章 荒谬 屋里,听见太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齐玉璇才慢慢将被子拉下头顶,露出一半涨得通红的脸颊。 她翻过身,盯着头顶的床帐子发呆。 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这一切简直像一场梦一样。 上辈子她连太子的面都没见过,太子就英年早逝了,这辈子她居然要嫁给他了。 她甚至不自觉地拿太子和谢停舟对比起来。 谢停舟有的,太子都有,谢停舟没有的,太子也有……她,真的配得上那样好的太子吗? 上一段失败的婚姻,让她不敢奢望自己这次能觅得什么佳婿,重来一次,她也不过是比旁人多知道了一些事情,真论起品性能力,她不是京中贵女中最出挑的那一个。 可是,太子居然真的心悦她。 她用力掐了一下脸颊的软肉,真疼。 “郡主!您怎么还自己掐自己呢!” 刚跨进门里的兰心吓了一跳,怎么一进来就看见郡主在掐自己? 齐玉璇的脸更红了,“没有,你看错了……” 兰心看她神情没什么不对,便继续道:“郡主,金鸳姑娘来了,就跪在外头,说是请求您原谅。” 这次是无妄之灾,她对金鸳没什么怨怼之意,也相信金鸳不敢故意把公主和郡主拉下水,那孩子被家里宠坏了,这下怕是真知道害怕了。 她缓缓坐起来,胸口和喉咙还是有些难受,不打算见人:“让她回去吧,我不怪她。” 兰心嗳了一声,看她想自己下床,又连忙道:“郡主不可!太医说了,您要卧床静养,肺腑受损不是闹着玩儿的,万一修养不好,要落下顽疾的!” 齐玉璇:“可是我这会儿醒了,一直躺在床上也闷得慌,那你把绣绷拿给我,我绣些东西。” 这一来二去的,外头跪着的金鸳等的时间久了,越来越忐忑。 她方才听闻长乐郡主醒了,便匆匆去求得了皇后和敏英郡主的责罚,又跑回芙蕖苑,谁知长公主根本不愿见她,只说自己没办法替女儿原谅她。 金鸳不敢去吃东西,这会儿跪在太阳底下饿得头晕眼花,胸口一颗心又砰砰跳个不停,急得满头大汗。 就在她眼前发黑几乎要倒下之前,适才进去的婢女终于出来了! 兰心一出来,看见金鸳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眉心一皱。 金姑娘这是什么意思?好好的来请罪,却装起了可怜?这是要假意晕倒,好陷害郡主一个刻薄的名声? 兰心想得多,语气也没多客气:“金姑娘,郡主已经发话不怪您,您还是快请回吧!” 说完,她立刻点了两个小丫鬟,抓紧扶着金鸳出去,省的倒在了郡主门前,徒增晦气。 金鸳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人连拖带架地“请”出去了,不是她自己不愿走,实在是饿得心慌手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才只能颤颤巍巍地被人架起来了。 出了芙蕖苑,金鸳面色苍白地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有些幽怨。 长乐郡主好大的架子!自己又不是故意的,她兜来都跪着请罪了,郡主不愿意见自己一面,底下人还如此盛气凌人! 她讨厌长乐郡主!讨厌讨厌! 距离京城千里之遥的西南。 紧赶慢赶,段巍和夏侯衷带领的大军终于来到了边境,和城门外黑压压的南越大军遥遥相望。 斥候早在昨日就回禀了夏侯衷,证实了那封京城长乐郡主给儿子的信中大部分都所言不虚,只是还有一小部分,因涉及南越军中机密,短时间内还无法一探真假。 这也够了。 夏侯衷没有吝啬自己对长乐郡主和儿子的夸奖,转头就将那封信中的内容挑了一些已经证实的东西和段巍老将军说了。 出乎意料的是,段将军并不信这些。 段巍已经年近七旬,身材高大,须发皆黑,一顿能吃三大海碗的饭,精气神看上去和四五十岁的人一样,这也是朝廷敢派他这样一个老将带兵的原因。 段巍将那封信和斥候的口供一掌拍在了桌上:“荒谬!长乐郡主区区一个妇道人家,能从哪里知道这些消息?斥候的口供为何恰好能对上,动动你们的脑子,小心哪天被人骗了还要帮人数钱!” 他很生气,不仅生气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夏侯衷如此轻易相信了这封信,更生气远在京中的长乐郡主都被奸人蛊惑,那暗中被蒙骗着做了许多损己利人之事的人还不知道有多少?! 夏侯衷和一众将领垂着头,段巍年事已高,脾气依旧和年轻时候一样一点就炸,没人敢在这时候继续触怒他。 除了夏侯胤。 他没穿甲胄,身板瞧着不如旁边的几位将军魁梧壮硕,这会儿看上去和乱入的孱弱书生一般,却初生牛犊不怕虎地站了出来,义正言辞: “段将军此言不妥!” “长乐郡主不是您口中的区区妇道人家,早在去年时疫之前她就预料到了南越的阴谋,如今这封信,也是她不希望看到我们那么多将士做无谓的牺牲,才冒着被我们怀疑的风险送来的,段将军可以不信,但不能如此诋毁贬低她。” 段巍看着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危险地眯起双眼,“你再说一遍。” 夏侯胤还没说完,就被夏侯衷捂着嘴往后拖了两步。 夏侯衷冷汗都要冒出来了,要是知道儿子会如此冒失,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把人带来西南! “段将军,小儿言行无状,是非不分,还望您见谅!” 谁知夏侯胤虽然被捂了嘴,眼神却依旧坚定不移,仿佛他是个被人迫害的忠贞之士。 段巍挥了挥手,“松开,让他继续说!” “段将军……”夏侯衷吓得声音都发颤,他只有这么一个没出息的儿子啊! 段巍又拍了一掌,木桌瞬间摇晃了一瞬,似乎承受不住人如此疾风骤雨般的拍打。 “我让他继续说!” 夏侯衷不敢违背,只能松开了捂着夏侯胤嘴的手。 夏侯胤被放开,迎着段巍几乎要吃人的目光,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片诚挚认真: “段将军,父亲曾经和我说,您谋略深远、知人善任,是齐国有史以来最优秀的将军,可今日您在未知全貌的情况下妄下决断,实在让人寒心!” 第289章 朋友 段巍不语,盯着夏侯胤,半晌,才吐出一句:“藐视上峰,枉顾军纪,按军法打二十军棍!拖出去!” 夏侯衷腿软了一瞬,刚要开口求情,可想到段巍的作风向来铁面无私,自己如果开口,没准还会加重责罚,得不偿失。 夏侯胤没让人拖,自己往外走,身后传来段巍浑厚严厉的声音: “就在本将军帐外行刑,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个不知天高的小子敢挑衅上峰的下场!” 军棍足有成人小臂那么粗,两个执行的小兵一人一根,都避开了夏侯衷隐晦的目光。 段将军亲自下的命令,他们不敢放水啊。 一下又一下,军棍落到少年的大腿和后腰,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闷响声。 可长凳上趴着的夏侯胤一言不发,目光坚毅直视前方,仿佛挨打的人不是自己。 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实话实说。 这些五大三粗的军中汉子不知道长乐郡主是怎样的人也就罢了,可身为主帅,连段将军都能以一句区区妇人抹去郡主的付出,他不服。 今日,段将军能贬低郡主,明日他就能贬低他人,往后是非功过,陟罚臧否,尽被他一人置喙,天高皇帝远,西南战事迟早会败! 段将军在他眼中,已经彻底失去了从前英武高大的形象了。 二十军棍下,壮实的汉子都会痛哭流涕,然而明明只有十八岁的夏侯胤,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脸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他闭上双眼,眉头都不曾皱过。 “呵,年纪轻轻,倒是条汉子!” 熟悉的声音响起,夏侯胤缓缓睁开眼。 他趴在凳子上,看不见面前人的脸,只看得见象征主帅的那一身甲胄,是段巍。 夏侯胤不说话,装作没听见。 该说的他都说了,但是要他改口,不可能。 段巍这会儿早就不气了,只有些唏嘘:“为了个女人受这二十棍子,值得吗?” 夏侯胤皱眉,身侧双手握成拳。 “啧,看来还是不服气,再打二十!” 夏侯衷终于忍不住了:“段将军!” 段巍本来也不是真的要加军棍,只是想看看夏侯胤这小子的反应,见他面不改色,双眸中只有坚定,却没有后悔和怨恨,心中也起了惜才之心。 这小子年纪小,认定的事情倒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又敢作敢当,确实是个可造之材。 就是太倔,有时候过刚易折的道理,还是得亲自挨多了打才能明白。 段巍抬手,将犹豫着要不要继续打军棍的小兵挥退,亲手抓起夏侯胤的后颈衣领子,将人提了起来。 后腰和大腿的棍伤顿时疼得他到抽一口凉气,险些站不稳。 段巍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将人扶住了:“硬骨头,就得尝尝硬骨头该吃的苦!” 这会儿只有他和夏侯衷在他身边,他就无所顾忌,直言道:“方才那样的时候,你不该直接开口质疑,你要知道,主帅在军中的地位不仅仅是指挥和坐镇,更多是威慑和绝对的命令!你有想法,本可以在众人离开后单独回禀我!” 夏侯胤也明白过来了,他忍着身上的疼:“可您不该在那些人面前那样说郡主……” 段巍扫了一眼他,又看向夏侯衷:“你这儿子倒是个情种?我就说怎么这点年纪就跟来了前线,怕不是好带着军功回去求娶长乐郡主?” 夏侯衷尴尬地笑了笑,他从来没问过儿子这些,哪里知道儿子对长乐郡主是什么心思?父子俩自从夏侯胤渐渐长大拿得动兵器后,唯一的交流就是兵法、战术。 不过现在,光是看着夏侯胤的表情,夏侯衷也猜到了,段将军说的八成没错。 夏侯胤没有否认,也没说话,垂下了双眸。 是与不是,他现在都分功没有,出师无名,没资格承认。 段将军把父子俩喊进了自己帐内,让他们重新把知道的情况再说一遍。 北苑,芙蕖苑。 任舜这一趟差事晚了足足四日才回来。 他面色不太好看,一半是因为受伤,一半是因为一回来便得知齐玉璇落水,还是太子相救,被人一路抱着回了芙蕖苑。 烛火在夜色中摇曳,将影子拉得细长,任舜垂眸跪在齐玉璇的珠帘外,用力绷紧了手臂,让血腥气弥漫地更加明显。 他今日穿了一身浅青色的衣裳,往常都是深色偏多,伤口裂开,血色瞬间染红了手臂的布料。 果不其然,齐玉璇看见了,但她更关心别的:“没抓到人?” 任舜抿了抿苍白的唇,整个人看上去疲惫又憔悴: “抓到了,已经关在了北苑十里开外,雇了一个信得过的婆子值守,周围没有人烟,主子可要过去审问?” 齐玉璇嗯了一声:“先去拿我的牌子找个太医处理伤口,明日再去。” 她没有问细节,现在已经亥时正了,想来任舜带伤赶了一天的路也累得不轻,还是让人快些休息吧。 齐玉璇自诩为任舜考虑,却不知这话在人听来,便像是急着赶他出去,她只是公事公办地吩咐自己去找太医处理伤口,至于怎么受的伤,伤得如何,她一概不关心,对她而言也不重要。 任舜领命出去,嘴角在踏出门口那一刻才牵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是啊,自己在她看来只是一个死士、暗卫,连朋友都算不上,她何须在意自己的死活? 次日一早,郡主还没醒,守夜的碧穗就被站在门外抱臂等着的任舜吓了一激灵。 碧穗用气音小声问他:“任护卫?!大清早的你站这儿干嘛?” 她看了一眼天色,估摸着道:“郡主还要再过半刻才醒,你若是有事回禀,等郡主起来再过来也不迟,这么大一个杵这儿怪吓人的。” 任舜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这丫鬟,依旧站在原地,笔直地像是一棵树。 碧穗撇了撇嘴,也不再理他。 这任护卫真是个怪人,这一年多时间,虽说他功夫不错,可看他对郡主没多尊敬,对她们这些‘同僚’也不理不睬,高傲地很,没人愿意搭理他。 也就郡主看在他一身武艺的份上留着,要是再来一个武艺更高强的护卫,迟早换了他。 第290章 女婿 齐玉璇也是洗漱完才听兰心说,任舜似乎在外头守了大半夜。 她要和长公主一起用饭,出来时,眼神都没有落到他身上。 这孩子又不知道在闹什么别扭,她今早起晚了,没时间管小孩的脾气。 任舜看着匆匆经过自己的齐玉璇,眼神一暗再暗。 她连问一句都不曾,是知道齐国太子一早过来了,所以急忙要去门口见他,看来那些传言都是真的……她当真要嫁给齐国太子。 齐玉璇也是看见长公主,才看见了她身边的齐隽,有些错愕。 昨日不是说了不要经常来么?怎么一大早就来了? 齐隽面不改色地回应小姑娘疑惑的目光,道:“表妹昨日才落水,皇祖母关心,便派侄儿来探望探望。” 拙劣的借口,但是母女两个都没揭穿他。 长公主是懒得搭理他,昨天太子走后,她便亲自和女儿再三确认了心意,知道女儿确实不反对嫁进东宫,也确实对太子有点意思,长公主那颗冷硬的心就只剩下了无奈。 既然她做不到阻止太子和女儿成亲,至少成亲之前,她不会对这个拐走自己女儿的太子有几分好脸色。 都说岳母看女婿越看越顺眼,长公主是觉得自己越看越不顺眼,恨不得立刻拍桌子拒绝这门亲事。 除了早逝的驸马,她就没见过哪个男子真的一生只有一个女人,不管是真情实意也好,虚情假意也罢,男子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找其他女人,太子再如何承诺,她也只信一半。 齐玉璇道谢后,安安静静地用着早膳,尽量避免对面那道几乎凝成实质的目光。 长公主“啪”一下放下筷子:“太子,可是本宫这芙蕖苑的早膳不合你胃口?若是如此,还请太子会昇兴宫用早膳吧。” 她真是受够了太子那目光灼灼盯着女儿看的眼神了。 齐隽立刻正色,喝了一口粥,佯装无事发生。 长公主嫌弃地抿了抿嘴,从前也没发现太子脸皮这么厚。 一顿饭吃完,孙邈就来催着太子回去批阅折子了。 齐隽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长公主这才叹了一口气: “你们还没成亲,他就这么……罢了,既然你们两个心意相通,我也不说那些扫兴的,只一点——” 齐玉璇十分乖巧地点头,表示自己知道:“我知道的母亲,若是太子往后对我不好,我立刻告诉母亲,立刻打道回长公主府!绝不原谅太子!” 长公主这才满意地揉了一把她的脸:“还难受吗?今儿那些来北苑的姑娘们要去玩儿,你不想去就不去,昨天呛了水,怕是肺腑还没修养好,被见了风又难受了。” 齐玉璇便说自己要去和郑颜灵等人说说话,她们昨天都没见多久。 长公主想想也不是不行:“那你们几个小姑娘一块儿,身边一定要有丫鬟跟着,千万小心。” 长公主今早天还没亮,就因为心悸醒来了,悄悄寻了太医来看,只说是昨日受了惊吓才会如此,煮些安神汤喝喝便没事了。 她嘱咐的东西多,齐玉璇听得耐心又认真,长公主一颗心缓缓放进了肚子里。 但愿是她想得太多,看玉璇每次都是有惊无险,平安度过,就应该知道她是个有福的孩子,自己也不能太拘着她…… 长公主说服了自己,看着小姑娘离开的背影,还是喊来了孟岘。 “不行,你去找两个可靠的丫鬟远远跟着,别让她们瞧见,若什么事都没有自然是好,可就怕万一遇上昨日那样的,几个小姑娘经事太少,自乱阵脚,可真是让人不放心。” 长公主说完,看了眼天色,又道:“这天色怕是要落雨了,伞也带上。” 孟岘立刻应下出去了。 齐玉璇回到自己卧房门口,喊上了任舜,才往那几十个姑娘们今日玩的花园去了。 她确实要和郑颜灵几人说说话,不过只说一会儿,就偷偷跟着任舜出北苑去审问萧玉瑶。 齐玉璇不是没想过把这活儿交给麒麟卫去做,但她和萧玉瑶之间的恩怨还没了,上次只是断了她一只手,这次,她要原原本本地讨回来。 而且,她也有些话要单独和任舜交代…… 花园里鲜活的小姑娘们似乎没有被昨日的意外影响,如今册封太子妃的旨意也没下,大家都被蒙在鼓里,而且今日太后和长公主不来,她们打扮地比昨日还要花枝招展,一个赛一个的美貌婀娜。 除了金鸳。 她站在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花瓣,看凉亭中敏英公主、长乐郡主、郑颜灵和赵眉几人悠闲地喝茶,似乎把她们这些人品茶斗诗都当做了乐子看。 昨日那事,虽说没把她赶回北苑,可金鸳心里总不是滋味。 皇后和公主不轻不重地责骂了她几句,她倒是心里舒坦了,但是去了芙蕖苑,她却连长乐郡主的面儿都没见着。 不过一个义女,封了郡主,就如此拿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面子比皇后和郡主还大呢。 金鸳揪了一会儿花瓣,心中的郁气不减反增。 忽然,她一抬头,就见长乐郡主从凉亭里出来,像是和那几人告别了。 金鸳眼珠子一转,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她得找人当面道歉,说清楚自己不是故意的,万一长乐郡主小心眼儿,往后嫁进了东宫,给自己穿小鞋怎么办? 金鸳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地跟了上去。 谁曾想才跟了一会儿,从后面忽然钻出来两个面容严肃端庄的丫鬟,一左一右拦在了她面前。 “金姑娘寻郡主有事?”其中一个年长些的问。 金鸳眨了眨眼睛,奇怪,方才明明见长乐郡主身边只有一个丫鬟跟着啊,怎么突然从自己身后冒出来了两个? 她有些没由来生气,她又不是什么坏人,凭什么防贼一样的防着自己? “谁说我找郡主了?我就是看着这边花儿开的好,想过来看看,不小心顺路了而已,这也不行?” 年纪小些的丫鬟刚要开口,年长些的立刻抬手制止,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当然可以,那金姑娘请便,奴婢等告退。” 眼见两人正欲转身就走,金鸳急急喊道:“慢着!” 第291章 齐慎 年长丫鬟看她:“金姑娘还有什么事?” 金鸳的面色有些复杂:“你们是长公主派来,一直跟着郡主保护她的?” 丫鬟:“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金姑娘逾矩了。” 看来长公主还是对自己有意见了,否则也不会昨日都没有派丫鬟跟着长乐郡主,今日偷偷派了两个。 想到自己嫁不了太子,又得罪了皇后和长公主,金鸳一颗心入赘冰窖,几乎要哭出来。 半个时辰后,齐玉璇避开了宫人,孤身一人走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被任舜提着飞出了北苑的围墙。 丫鬟见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有些焦急:“金姑娘没事,我等便告辞了。” 于是两个小丫鬟福了福身子,便匆忙往长乐郡主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然而一直走到了僻静的角落,眼见前面都是北苑的宫墙了,却连长乐郡主的影子都没见一个。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心道糟了。 太后宫中,长公主正服侍太后喝养生汤,母女两个正说起长公主当年给自己选驸马的趣事。 听到长乐郡主居然在北苑不见了,长公主腾一下站了起来: “不见了?人好好的在行宫,怎么会不见了,不是让你们跟着吗?!” 长公主气的太猛,眼前发黑,险些没倒下去。 太后也吓得握住了茶杯,温热的茶水洒了一手,“别慌眠儿,你先冷静些,听她们是怎么说的。” 她一双原本慈蔼和煦的眸子沉了下来,从前身为皇后,后来又被尊为太后的威仪一点点苏醒,声音从容不迫,却令人后背生寒:“你们两个,将事情原原本本,从头到尾说一遍。” 于是两个丫鬟便从遇到金鸳开始,把对话一字不落的,包括金鸳的表情,她们后来找过的地方,问过的宫人,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 “金鸳?又是金家女儿!金御史真是教的一个好女儿!”长公主已经气昏了头,“速速去把金鸳抓来,仔细审问!” 太后迅速握住了女儿的手,劝她先冷静一些:“金家也是书香门第,哪儿来手眼通天的本事能瞒过北苑那样多宫人和侍卫,将人劫走?更何况,据哀家所知,长乐和她也没什么摩擦,何至于此?” “你们先立刻调派人手,将北苑都搜查一遍,务必每一处都要仔仔细细搜查清楚……太子那边也去知会一声,看看能不能调麒麟卫将北苑方圆十里都搜一遍。” 可惜,宫人们花了两个时辰遍寻北苑,也没有找到任何长乐郡主的痕迹。 仿佛人真是凭空消失,人间蒸发了一般。 至于昇兴宫那边,太子一早从芙蕖苑出来,就被皇帝喊去和众大臣商议西南战事一事,到现在都还没有出来。 底下人不敢因此贸然去打扰,只能在外头等着太子出来再回禀,也就无法私自调动已经彻底听命于太子的麒麟卫。 得知北苑中没有寻到,甚至护城河、湖泊也都打捞过,还是没有找到人,长公主恨不得自己跑出去找。 可太后死死握着她的手,屏退了左右,盯着她的眼睛,语重心长道: “眠儿,母亲知道你现在心中焦急,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你忘了当初太子和敏英的事情吗?” 长公主的双眼慢慢有了神采,她怎么会忘,她不会忘的,太子和敏英被叛党抓走,驸马为了救他们才英年早逝,而敏英更是走丢了五年才被找回来…… 长公主看着太后,哀切道:“母后……女儿,我的女儿,她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消失不见呢?一定是叛党是不是?是不是齐慎?北苑里有齐慎的奸细,一定是他。” 端王齐慎潜逃许久,至今都还没有被抓捕到,没准今日玉璇失踪,就是齐慎搞的鬼! 长公主越想越觉得是他,除了那个私炼丹药、和陇西兰城勾结的齐慎,还有谁会做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情?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现在事情还没有定论,咱们只能等太子令麒麟卫出动,在北苑附近找找看……” 太后有些疲惫,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实在是让人头大,要是早知道回宫之后有这样多事情,根本无法让人安心养老,她就不回宫颐养天年了。 两个时辰前。 齐玉璇跟着任舜从北苑出来,一路向南,来到了这个临时看管萧玉瑶的小院子。 院子看上去是农户们废弃的,篱笆破破烂烂,大门上的栓子也不见了踪影,一个上了年纪,双眼却锐利精明的老妪坐在院子中,面无表情地盯着紧闭的房门。 看见来人,老妪才起身,十分有礼地作了一揖:“见过二位主子,里头的人和昨日一样老实待着,不曾说过话,送进去的饭食和水也未用半点。” 她说完,就十分知趣地退出了院子,安静地站在门口,很懂规矩。 齐玉璇多看了她一眼,才让任舜打开那道房门。 大概是废弃了太久,木门吱嘎一声打开,扬起一片脏兮兮的灰尘。 里面一个女人被绑在柱子上,四肢和脖子都被固定住,头发有些散乱遮在了面上,看不清楚容貌,但她就算是化成灰了齐玉璇也认得她。 这确实是萧玉瑶。 任舜落后她半步:“那我先出去给你们守着?” 齐玉璇点了点头。 门被重新带上,齐玉璇走了两步,用地上散落地到处都是的秸秆拨开了柱子上女人的头发。 她看见了什么? 萧玉瑶那张还算清丽漂亮的脸上,居然有几道深深的可怖的疤痕!伤口纵横交错,且伤了有一段时间了,血痂早就脱落,露出新生的粉色肌肤,盘亘在白皙清瘦的脸上,十分突兀。 “呸——贱人!我就知道是你!” 萧玉瑶想一口唾沫啐到齐玉璇的脸上,可惜连着两日没有进食进水,她现在说话都是吊着一口气,哪里还有多的唾沫啐人。 齐玉璇挑眉,看来她不去要萧玉瑶的命,萧玉瑶自己也能一点点把自己作死。 萧玉瑶恶狠狠地盯着面前衣着华丽,面容姣好的少女,恨不得能饮她的血,啖她的肉! “告诉我,你是不是在替齐慎办事?” 第292章 假死 齐玉璇盯着她被伤疤覆盖的脸,问她。 萧玉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咧嘴一笑,被伤疤贯穿后光秃秃的眉毛高高扬起,没有了眼睫的双眸露出得意之色: “你知道了又怎么样?!义父大业将成,我便是齐国最最尊贵的公主!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否则到那时,你跪在我面前求饶也没用,哈哈哈哈……” 齐玉璇面不改色,等她笑得嗓音都沙哑了,才说: “你是说齐慎与虎谋皮,和南越共同举兵进犯齐国一事?还是说香绮坊欲用一种无色无味的粉末,控制齐国百姓一事?” “不巧,这两件事,我们早就知道了。” 她不意外萧玉瑶会给自己另寻靠山,可萧玉瑶似乎运气不好,找的靠山也靠不住。 齐慎自己逃去了南越,却将萧玉瑶留在了齐国,摆明了就是弃子,这次推她出来,也可能只是声东击西。 看萧玉瑶一副以为自己听错了的难以置信表情,齐玉璇忽然感觉没意思透了。 或许早在她重生脱离萧家开始,她和萧玉瑶就已经无法同日而语了。 萧玉瑶瞪大了双眼,“你们怎么知道?!” “义父连我都没有告诉的事情,凭什么你会知道?!” 她目眦欲裂,几乎要挣脱束缚冲过来,可她徒劳地挣扎了一会儿,捆着四肢的绳子越来越紧。 萧玉瑶死死盯着面前平静从容,仿佛从头到尾都在戏耍她的人,胸口的愤怒节节攀升,她歇斯底里地大喊: “萧玉璇!你就是看不得我好过,你就是天生来克我的!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你夺走了我的一切……呜呜呜……凭什么所有东西都是你的,凭什么……我才是萧家的姑娘,他们明明那么爱我,凭什么你一出现,就都抛弃我……我恨你们!” 看样子,齐慎没和她说过什么重要的东西,大概萧玉瑶也意识到,自己成了弃子。 齐玉璇从自己的小臂中取出一把巴掌长的小刀,在手中仔细端详。 在萧玉瑶的哭嚎声中,她轻轻开口,“你比我清楚,到底是谁夺走了谁的一切,不是吗?” “不是谁声音大谁就有理,也不是谁会哭谁就无懈可击,你瞧,今时今日,你要为你做的事情付出代价。” 萧玉瑶哄着眼瞪向她,双眸猩红一片: “你放屁!我怎么可能有错,都是你们的错!你们给了我一切,又全都收走……对,都怪你们,我怎么知道我不是萧家的孩子,我怎么知道我的母亲只是个外室……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你们逼我的……” “要不是你,要不是萧家,我明明还是那个名满京城的萧姑娘,我会嫁给皇子,我会成为王妃,我会比你们所有人都过得好……” 齐玉璇没说话,某种意义上,萧玉瑶说的也对,上辈子,她确实过得比所有人都好,但前提是,无数人都成为了她脚下的亡魂,成为了她一步步成为国母的垫脚石。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萧玉瑶和她之间,从来都没有握手言和,只有你死我活。 她握紧了手中的刀,沉静道: “如果这些就是你的遗言,现在你说完,该上路了。” 刀尖距离血肉只剩下半寸,萧玉瑶的面上才慌张露出哀求之色,声音也变了调: “不,不行,你别杀我,求求你,我还有孩子,我的孩子他是无辜的,他还没有到这世上看过一眼,我求求你……” 齐玉璇一怔,刀忽然顿住了。 “贱人去死吧!” 三根银针迅速自萧玉瑶口中飞出,直直刺入了齐玉璇的面门。 距离太近,齐玉璇只来得及偏移一寸,可还是让一根银针刺入了额角,整个人趔趄了一瞬。 萧玉瑶顿时开怀大笑,“哈哈哈,当初你用这毒针对付我,安能想到今日你便毙于这毒针之下?!” 她一边笑着说,一边吐出一口黑血,她将银针藏在上颚,方才说那么久的话,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将牙齿边藏着的毒咬破,好让针沾上毒。 如今,她自己也命不久矣了,但好在,萧玉璇这个贱人也得给自己陪葬! 萧玉瑶口中吐着血,含糊不清地笑: “我还以为你自诩谨慎,不会亲自来见我,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还是来了,是不是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万无一失?” “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自断脑袋活下去,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木门被人一脚踹开,任舜冷着一张脸出现在门口,看见已经倒坐在地上,满头冷汗的齐玉璇,瞳孔骤然紧缩。 “玉璇!” 他急急喊了一声,飞快上前将人扶起,却在她额角处看见了一点殷红的血迹:“这是——” 齐玉璇声音有些发虚,“毒针,萧玉瑶断手的毒针……” 说完,她身上的五处大穴位就被任舜迅速封住,整个人也彻底瘫软下来,倒在了任舜的怀中。 萧玉瑶面色一变,口中的黑血哗啦啦地往外吐,她艰难地抬起头,看着欲带人离开的任舜,嘶哑道: “这毒,能解?!” 那当初义父派来保护自己的人,为何不救她?反而二话不说,直接就断了她的手?!害得她成了残废,走到哪里都被人嘲笑奚落! “轰隆——”屋外雷声阵阵,下一瞬,骤雨初至,毫无章法地砸在了茅草屋顶,响起一片细密的雨声。 任舜头也没回:“自然能解。” 随着话音飞来的,是一枚飞镖。 对方投得极准,柱子上的人根本避无可避,就被那飞镖深深扎进了咽喉,彻底咽了气。 怀中的小姑娘已经被紧急封锁了心脉,进入了假死状态,可若是十日内寻不到解药,她依旧会死。 任舜抱着怀中的人踏入倾盆而下的雨幕中,头一次,感到天地如此荒凉黑暗。 从齐国京城去南越,哪怕日夜兼程,也至少需要七八日,她拖不起,他要立刻出发前往南越。 老妪站在雨中,看着年轻高大的男子抱着方才还活生生的小姑娘出来,也吓了一跳:“这是……” “唰——”一道和方才收割萧玉瑶性命一致的飞镖飞出去,老妪立刻瞪大双眼,捂着鲜血飞溅的喉咙倒地。 第293章 边境 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况且,给这老妪的银子,够她一家子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 任舜大步走到自己的马边,右手托抱着齐玉璇,左手握住两边缰绳,踩上马镫,翻身上马。 “驾——” 雨点砸在人面上都生疼,他将自己的外衣脱了下来,用牙咬着,遮在了怀中人的头顶,不让她的脸被风雨吹打。 两个时辰后。 齐隽听清了孙邈说的第二遍长乐郡主失踪了,一颗心像是被人大力攥紧,疼得他手都在颤抖。 他咬牙问:“她身边是谁跟着?” 孙邈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一直暗中护着长乐郡主的麒麟卫,连忙往外传人进来。 两个年轻的麒麟卫已经面如死灰,知道进来后要面对的是什么,他们没打算遮掩: “太子,长乐郡主和她身边的任护卫从北苑翻墙而出,直奔南边京城方向,我等紧追不舍,但在出北苑大约十里路的时候,任护卫发现了,故意绕路将我们甩开,而后两人骑马不知踪迹……” 他尽力将事情复述完整,可一席话听下来,却都像是长乐郡主和任护卫私奔潜逃,不怪他们办事不牢。 齐隽压抑着胸口翻涌的不安和怒气,握紧了袖中的凤首白玉簪。 这簪子,他本打算今日去见她时,再给她戴上的。 “继续去搜,往南十里、百里、千里,孤要知道她究竟身在何处。” 到底是真的和护卫私奔,还是另有隐情,他不会相信任何人的一面之词,他要亲自见到她,亲口得到答案。 七日后。 任舜一路风雨兼程,日夜不停,马都换了三匹,人也瘦了一大圈,终于抵达了齐越边境,与越国仅有一墙之隔。 “交趾人都要打进来了,你们怎么还敢来?”说话的是客栈老板娘,看着任舜抱着一个女人,以为他们是一对新婚夫妇,还有些纳闷。 但老板娘定睛一看,那女人双目紧闭,面容憔悴,脸色发青,浑身上下都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死气。 “啊呀,你娘子这是……” 任舜垂眸看向安静靠在自己怀中的齐玉璇,许久没有说话的嗓音出奇地温柔: “她生了重病,每日里总是昏睡,我是带她来求医的。劳烦告知,这城门还开不开?我要去南越。” 任舜说着,将一块银锭放在了老板娘面前。 这为看似简朴的客人竟然如此大方,老板娘立刻收了银子,为难道:“城门已经足足有十来日没开过了,你要去南越求医?那边不是擅毒么,难道也有什么神医?” 两国虽然一直有摩擦,但并非生死大仇。 百姓们天高皇帝远,也不是没有相互交易往来的,所以说起南越,老板娘只是象征性地问一问,并没有激愤地职责任舜。 如今两国交战,边关的百姓们其实无所谓输赢,只要统领他们的官员是个不压榨百姓的好官,顶上皇帝老子是谁,并不重要。 自顾民众才是国之根基,劳力更是,如非必要,每一个百姓都至关重要的,轻易不会滥杀甚至屠城。 任舜心不在焉地颔首,“那劳烦开一间上房,顺便寻一个经验老道的妇人,为……我娘子擦洗。” 哪怕每日赶路,他依旧不愿意她满身脏污尘埃,总会每一两日就寻一个客栈,找妇人给她擦洗身子,以保持干净清爽。 他不希望小姑娘醒来之后,身上脏兮兮的难受。 见小郎君说到‘我娘子’时,耳根还有些发红,老板娘哪儿能不知道这是新婚夫妇的表现,立刻拍着胸脯毛遂自荐: “也不用找其他人了,我帮你娘子擦洗就是,这银子也不多要你的,方才给的足够了。” 任舜默认了。 这座边关小城民风淳朴,客栈的生意最近也寥落了许多,老板娘一边给浴桶中的小娘子擦洗着身体,一边对隔着屏风的小郎君笑道: “你说说,你们这新婚燕尔的小两口还害羞上了,难不成洞房花烛夜的时候,没见过没摸过?” 任舜被这一句话说得脸颊发烫,他埋头卖力地擦着短剑,声音有些发紧: “你好生擦洗就是,不必与我说话。” 老板娘笑呵呵地,继续说:“哎哟,小伙儿脸皮这样薄,我还是头一回见,一瞧便知你是从城里来的,一点儿露骨的话都听不得。” “想当年啊,我家那口子也像你这般,拉个小手亲个小嘴儿就羞得不行,哪儿像个男人啊,活脱脱的就是一小媳妇……只可惜这年纪大了,脸皮也厚了,一切都回不去咯。” 老板娘是个嘴闲不住的,絮絮说着自己和丈夫的往事,说着说着,也就给齐玉璇擦洗完了。 “好了,这便洗完了,你自个儿给你娘子穿好衣裳,底下离了人太久可不成,我得快些下去了!” 老板娘捂嘴偷笑着走了,任舜不知为何,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拦住人,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噔噔噔跑了个没影儿。 隔着一道屏风,任舜默默擦完了手中的短剑,沉默着坐了一会儿。 一刻钟后。 老板娘看着依旧站在屏风外的小郎君,眼神别提多哀怨了。 “你自己的娘子,你都不会给她穿衣裳,算什么夫君?!” 可惜老板娘已经见识过这郎君的沉默寡言,没得到回应,只能哼一声,走了。 任舜抱着人离开了客栈。 城门不开,他只能绕路去南越,距离不近,他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然而就在任舜骑马走进南越边境的那一刻,一队满身风霜的麒麟卫冲进了这座边关小城。 他们披星戴月,几乎眼睛都没合过,一路追着长乐郡主和任护卫的踪迹到了这里。 这里已经是齐越两国的边境了,若是他们再找不到,就必须立刻返程。 守卫的士兵早就换成了此次和南越对阵的段将军麾下的兵,看见麒麟卫,还以为是朝廷有什么新的旨意,匆匆去回禀了段巍和夏侯衷。 然而询问了前因后果后,两位将军的面色几不可察地一变。 长乐郡主失踪了?!就是那个十来日前还写信来的长乐郡主,一路从京城被人劫持到了齐越边境?! 第294章 俘虏 夏侯胤此时就站在父亲身后,听麒麟卫说完,身侧的双手瞬间紧握成拳。 上次在陇西,他就见过那个任护卫。 怪不得当时他就有些抵触郡主身边为何会有这样一个护卫,现在他竟然胆大包天,掳走了郡主! 要不是看父亲和段将军沉重的面色,夏侯胤差点就冲动要亲自带人去搜捕了,但想到自己来边境是为了和南越交战,他不能擅离职守。 正在麒麟卫焦头烂额搜人之际,任舜已经带着人来到了越国军队的侧边。 “什么人?!” 越国守卫第一时间就发现了策马靠近的身影,可是左右看看,人都不像是他们越国的打扮,更不可能是斥候——毕竟那马上一看就是两个人。 那马儿没有丝毫减速,甚至纵马之人一夹马腹,马儿跑得更快。 守卫瞬间慌了神,一旁的弓箭手已经搭箭上弓,瞄准了马上面容冷酷的男子,怒喝出声: “马上何人,速速报上姓名!再进一步,格杀勿论!” 任舜高举手中象征着南越皇室的金色令牌,声音冷肃:“我奉逍遥王之命,俘虏齐国人质回营!” 逍遥王?! 守卫和弓箭手立刻放下了戒备。 逍遥王去岁才回朝,虽然如今还没有登基称帝,可在越国人心中,已经是有实无名的皇帝了,看见那块令牌,没有人敢不放行。 但是俘虏?守卫有些奇怪地看向马上男子怀中的人影,看身形,明显是个姑娘家……能是什么重要的人物吗? 任舜抱着人,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主帅的营帐。 来来往往的士兵们也注意了这一奇观,虽然无法明目张胆地打量,但眼角余光在那姑娘蒙着的脸上看了半天,也看不出来这究竟是齐国的什么人质。 看来逍遥王虽然远在京师,却还是能洞悉千里之外发生的事情,竟然派了人去齐国俘虏人质! 本来还因为齐国居然不知从哪里得知了他们的战术,而有些沮丧的越国军队,立刻被这个人质鼓舞了人心。 越国的主帅姓黎,在越国名望很高,也是最早拥簇逍遥王的势力。 他身量不高,须发雪白一片,正在和几位心腹看沙盘,看见任舜抱着人进来,他也只是坐下慢悠悠喝了一口茶,颇有几分儒将风范。 “我并未收到任何逍遥王俘虏人质的消息,你这是假传旨意。” 听语气,黎将军显然是认识这位年轻男子的,几个心腹默默对视了一眼,继续沉默地站在黎将军身后,没有贸然动手。 任舜:“之前没有,不代表现在没有。” 黎将军放下茶杯,轻笑一声:“呵,好大的口气,想必你就是那个逍遥王流落在外时的弟弟?” 任舜抱紧了怀中人,声音有些冷,不答反问:“巫者在何处,带他过来。” 黎将军抬眼睨他,才看清楚他怀中所谓的人质昏迷着,且他对待这人质的态度如此珍视,似乎不是普通人:“这是何人?” 任舜:“齐国长公主之女,长乐郡主。” 一众越国将领都露出了思索的表情,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将这名号和人联系上,这人和两国交战有什么关系?但是没关系的话,任舜费劲掳人来干什么?难道也是逍遥王的授意? 黎将军也如此问了出来。 任舜:“不该你们问的不必问,传巫者来。” 他知道,越国的军队带了一位久不出山的大巫,那毒针上的毒,就是出自她手,这次她随军来到前线,也是越国最后的杀器—— 如果久攻不下,哪怕以毒屠城,不惜人命,也必须攻陷齐国。 众人沉默了,黎将军道:“她是中了越国的毒?可是巫者如今,并不在营中……” “你说什么?!”任舜抱着人的手紧了紧,一颗心像是被人用力攥住,几乎喘不上来气。 他看着众人的表情,意识到他们说的是真话,人质对他们而言其实并不重要,毕竟逍遥王下了死命令,他们唯一的作用就是攻城,绝不谈和,所以也没必要戏弄任舜。 半晌,他艰难问:“三日内,巫者能不能回营?” 黎将军的眉心缓缓蹙紧,变成几道深痕,“我们不确定……巫者两日前就离开了军营,回到了京师。” 从这里去京师,不眠不休地跑马也要四日时间,又因为巫者在前线,所以任舜没有选择去京师,但是现在,他们竟然错过了。 黎将军:“用信鸽可以传信给巫者,半日内就可以送到,但是她的性子阴晴不定,我们也没有把握能让她收到信后立刻赶回来。” 任舜:“写信。”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要试试。 信鸽很快就循着巫者的味道飞了出去,任舜也将人送到了新的营帐中。 他守在齐玉璇的身边,替她掖了掖薄被的被角。 明明是盛夏,西南比北苑要热上许多,可她如今陷入假死状态之中,身体冷得让人心惊,他只能给她盖上被子,来保存为数不多的体温。 站得累了,任舜缓缓坐了下来,靠在简陋的床榻边,一错不错地盯着床上小姑娘安静的脸。 他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如此贪婪地仔细端详她。 哪怕从前她第一次命令他,怒视他,他虚张声势着挑衅她,也从来不敢这样长时间直视她的脸。 她的皮肤太白太软,他这一路上,都生怕自己不小心给她碰青紫了,天庭饱满小巧,眉目如画,鼻尖挺翘,嘴唇因为长期失温只有一点淡淡的樱粉色。 任舜一颗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齐玉璇这种女人。 人后胆大刁蛮、人前装模作样、有时候过分地热心肠,有时候对他又过分地冷漠…… 想着想着,他靠坐在床边,缓缓歪了头,睡着了。 ** 齐玉璇是在额头的一阵剧痛中醒来的。 眼皮沉重,怎么睁也睁不开,她徒劳地转动着眼珠,却只感觉到眼眶干涩地生疼。 “别动,我在为你疗伤,你现在太虚弱了,还需要再睡一会儿。” 女人的声音温柔中又带着点果断,很是令人信服的语调。 话音刚落,一枚冰冰凉凉的东西就扎进了齐玉璇的额头,她再度失去了意识。 第295章 记忆 一根寸长的银针被人慢慢捻起,巫羽对着烛火看了一瞬,立刻变了脸色,骂道:“果然是老娘的东西!” “该死的齐慎,对一个这样漂亮的小姑娘玩儿阴招,臭不要脸!” “轩辕泽也是个废物点心,给他一堆好东西,居然把老娘呕心沥血做了这么久的无量针拿了出去……” 巫羽碎碎念着一些不干不净的话,营帐中的人纷纷垂下头,有些不敢听。 巫者一族,唯有巫羽一人尽得大祭司真传,蛊、毒都是一绝,所以哪怕她指着逍遥王的鼻子骂,逍遥王或许也不会生气,反而要担心她骂得不够痛快,不能心无旁骛地继续制毒制蛊。 任舜看着那银针从小姑娘的额头里被取出,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连呼吸都变得轻快了起来。 “巫者,那如今她是不是没事了?” 巫羽侧目,挑眉看他:“没事?十天不吃不喝一直消耗着自己的命,你管这叫没事?她这会儿怕是站都站不起来了,要养回去,至少得一两个月。” 假死最是消耗人,寻常人两三日便已经难受得不行了,也不知道这小子废了多少功夫,漂亮小姑娘居然只是瘦了一圈,内力有些空耗,身上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看上去比这个正常人要体面多了。 巫羽说完,意识到什么,又有些戏谑地笑笑:“怎么,你心上人?” 任舜抿了抿唇,“不是,是齐国的人质,我需要保证她能安全抵达京师。” 巫羽假装相信了,只说接下来还要昏睡个十来日,吃流食,控制不了排泄,最好得有小丫鬟贴身伺候。 任舜表示明白,会去找两个身世背景干净的小丫鬟来照顾起居。 巫羽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叹息一声,压低声音到只有两人能听清的程度: “你小子,闷声干大事啊,人都被你拐来越国了,能不能把握住,就得靠你努力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任舜皱眉,还没问出来,就见巫羽拍拍手出去了,她的声音还传进帐中,慵懒又嚣张—— “哎哟累死老娘了,轩辕泽得给老娘多开工钱!” ** 越国皇宫。 一个宫女提着食盒低眉顺眼地走入了逍遥王的书房。 她将食盒放下,双膝下跪,双手一齐拜下,颤声道:“王爷,南宫小姐给您送了鸡汤。” 应该是又,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南宫念几乎日日都会送东西来,有时候是吃食,有时候是小玩意儿,整个越国皇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南宫念有多属意逍遥王枕边人的位置。 可惜,逍遥王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他唯一的志向就是荡平齐国,统一两国,哪怕南宫念是南宫家最出色的女儿也得靠边站。 宫女跪在地上等了一会儿,都没有等到逍遥王打发她丢出去的声音。 她好奇地抬眸悄悄看了一眼,原来书案之后空无一人,而里头的内室却传出一点说话的声音。 似乎……有女人的声音! 宫女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要出去,而那道女人的声音陡然传了出来—— “阿泽哥哥?你怎么在这里?我这是在哪里?这不是叶家吗?” 宫女抖了一下身子,只听声音便知道,那是个年轻的女人,居然还喊逍遥王‘阿泽哥哥’……难道逍遥王终于要立王妃了吗? 内室。 轩辕泽看着满脸懵懂和好奇盯着自己的小姑娘,搭在膝头的手指紧了又紧。 他拧着眉,嗓音也有些哑:“玉璇……你……” 齐玉璇指了指自己,面露不解:“玉璇?玉璇是谁?我的名字吗?我不是叫叶招娣吗?你是不是认错人啦?” “阿泽哥哥你怎么了?为什么要皱眉头?不好看,不要皱起来,你从来没有对我皱过眉头的。” 她伸手抚上轩辕泽的眉心,指尖如同阳春三月,将紧缩眉心的霜雪一点点消融。 “这样就好看,嗯……怎么比从前的阿泽哥哥还要好看!”齐玉璇笑着左右打量他,双眸中的纯粹深深刺痛了轩辕泽的心。 他握住了还在自己眉心作乱的手指,攥在手中,问她:“好看的话,那你喜欢吗?” 齐玉璇不假思索地用力点头:“当然喜欢了,阿泽哥哥教我写我的名字,给我买好吃的糕饼,还会帮我扫地和挑水,是天底下最最最好的人!” 她一连串的话出口,轩辕泽的眼神却一点点黯淡了下去。 这不是他想听见的答案,这不是他要的喜欢。 轩辕泽松开了她的手,“好,你也是这天底下我最最最喜欢的人,还累吗?要不要再睡一会儿?我去给你买好吃的糕饼。” 齐玉璇眨了眨眼睛:“嗯……有一点,不过我还想喝绿豆莲子百合汤,阿泽哥哥能给我买吗?” 轩辕泽摸了摸她的头发,“好,都给你买,你再睡一会儿,等你睡醒了我就回来了。” 看着小姑娘闭上双眼,呼吸绵长,心跳渐渐平稳,轩辕泽才收回了手,缓缓站起身。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深深吸了一口气。 为何她的记忆倒退回了还在叶家的时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好在小叶还记得自己,这是好事。 他尽量放轻脚步离开内室,轻声唤了宫人来: “宣巫者和任舜来见我,立刻。” 为了不打扰小叶休息,轩辕泽去了另一处宫殿。 巫羽和任舜本来就在等着他的传召,很快就过来了。 巫羽依旧是那副我行我素的模样,进来之后还十分不客气地捡了一个果盘里的果子擦了擦,啃了起来。 “嘶,好酸……” 她龇牙咧嘴地把果子丢回盘子里,才问轩辕泽: “你的伤好了?” 任舜的目光迅速被这一句话拉到了轩辕泽身上,“你受伤了?!” 巫羽耸了耸肩:“抱歉,我以为他知道。” 轩辕泽:“之后再说,玉璇的记忆为何缺失了一部分?” 任舜的表情变了变:“什么?” 巫羽叹息一声:“什么什么?不是早就跟你说了吗?我还以为你听懂了呢,脑子还不如你哥好使。” “那毒针扎进了她的脑子里,必然是会影响记忆的……” 逍遥王书房。 确认了人已经彻底离开,齐玉璇缓缓睁开了双眼,目光清明地盯着头顶和齐国的风格截然不同的床帐,幽幽叹了一声。 第296章 玉璇 刚刚醒来时,她确实只记得自己是叶家招娣,看见轩辕泽的脸,下意识就喊出了阿泽哥哥。 但很可惜,她的记忆只恍惚了一会儿,在听到玉璇这个名字那一瞬间,她全都想起来了。 玉璇,这个名字是萧家给她取的。 萧家人喊过,长公主喊过,敏英、郑姐姐眉娘她们喊过,太子也喊过。 对她来说,这个名字便是她所有痛苦和幸福的开端,只要提起,她便能立刻记得前世今生有关这个名字的一切。 她盯着头顶的床帐,沉思了好一会儿,慢慢想起来了。 香绮坊疑似萧玉瑶查账,任舜被她派去抓活口,而后她亲自去审问,看出萧玉瑶没有价值后打算亲手将她了结—— 然后她因为那句孩子,顿了一瞬,就被萧玉瑶口中的毒针刺进了额角。 那毒针出自南越,大概是因为解药只有南越才有,所以任舜将她带来了这里。 看样子……她现在可能是在皇宫,也可能是在轩辕泽的王府。 在北苑时,她就了解过越国的政权现状。 越国皇帝已死,两个儿子其中之一便是轩辕泽,他去岁被找回王庭,封为逍遥王,行事杀伐果断,戾气深重,早早就将另一位兄长斩草除根,却迟迟没有登基为帝。 如今,他已经是大权在握的越国当权者,有没有皇帝这个名号对他来说,也不重要了。 她和轩辕泽早就撕破脸皮,甚至还因为同是重生者,让她无法假装伏低做小,两辈子加起来,两个人都对彼此了解颇深,他不会相信,也不会给她机会。 所以,她在一瞬间就想要将计就计,褪去上辈子和这辈子的恩怨纠葛,她重新变成了住在隔壁的叶招娣,不知道这样,轩辕泽能不能对她放下戒备,露出破绽? 齐玉璇有些头疼。 她不该大意到去审问萧玉瑶,也不该想着亲手了结仇人才安心。 再退一步,如果自己能狠下心,对萧玉瑶口中所谓的孩子无动于衷,今时今日也不会落到这般田地。 萧玉瑶有一句话说得对,重生那会儿的谨慎一点点被她丢了,这一年多时间的有惊无险,让她总觉得自己能胜券在握,万无一失。 而现在,她的敌人不再是上辈子的任何一个仇人,她的敌人是她自己,是和自己一样的轩辕泽。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道清亮爽利的女声响起:“姑娘,您醒了?!” 齐玉璇眨了眨眼睛,看了过去。 是一个端着铜盆的小姑娘,小脸白皙圆润,眼睛不大,但是很亮,她身上穿着的衣裳是纯白色,这样的颜色在齐国一般是丧服……但是在这里,似乎只是普通的下人衣裳。 她没有动,静静地看着小姑娘。 “姑娘,我叫白术,是姑娘的贴身婢女!” 白术端着铜盆走到了床边,将盆边搭着的毛巾放进水中打湿,拧干,继续道: “算上马车里,姑娘都躺了一个来月了,要不要坐起来试试?” “我给姑娘擦擦脸和手,清爽些。” 齐玉璇睁着大大的眼睛,面上似乎有些害怕地往床里面缩了缩。 “姑娘?” 白术不解地站在原地,难道自己长得很吓人么? 齐玉璇慢慢伸出手,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一点脸颊:“可是我不认识你,阿泽哥哥呢?他说要去给我买糕饼的,我想吃糕饼……” 白术一听她称呼逍遥王为阿泽,立刻变了脸色: “逍遥王的名讳可不是姑娘能直呼的!姑娘该唤王爷!” 又解释道:“我都伺候姑娘一个月了,姑娘不认识我,但是我认识姑娘呀,况且哪儿有一见面就熟络起来的?总得慢慢来不是?” “至于糕饼,姑娘如今还在病中,不能吃那些东西,等会儿我给姑娘擦完,就去给姑娘端药来喝。” 白术看出来了,这个躺着时看着还有几分冰雪聪明的漂亮姑娘,似乎脑子不太好。 竟然敢直呼逍遥王的名字,真是胆大包天! 要知道,就连南宫小姐都只能规规矩矩地称王爷,这位叶姑娘实在是太放肆了。 不过看在她说话如此胆怯畏缩的样子,也不知道能在逍遥王身边待多久,白术有些为自己的前途忧心。 她说完,不顾床上小姑娘的抗拒,径直抓起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动作麻利有余,却温柔不足地擦拭起来。 “嘶——”齐玉璇痛呼一声。 她的肌肤太脆弱,不过是换了一块粗布擦拭,居然就被擦出了一片刺眼的红痕。 “我轻点儿,没事啊姑娘,不疼。”白术有些心虚地加快了动作,三两下就擦完了。 白术出去换水了,齐玉璇盯着自己泛红的手背,缓缓蹙起眉心。 她本来还想和这个婢女套话,却没想到对方如此轻视自己,所以这里的人都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可是婢女都说已经躺了一个多月,那就说明这会儿必定已经入秋了,她不能在这里耽误太久时间。 也不知道两国交战的结果如何了…… 还有母亲他们,得知自己失踪,肯定心急如焚,不知道要多难受…… 齐玉璇有些焦躁,还有些不安。 最坏的结果就是,此战已败,现在齐国已经收入了越国囊中,或者已经成为了越国的附庸。 但,段将军和夏侯将军似乎也不会那么轻易就败下阵来。 白术换了水,这回换了一块软一点的绸布,齐玉璇才没有任何不适。 她静静地看人服侍自己,想来那躺着的一个多月时间,给她擦身子的也都是这样的软绸布,而非那样一擦就疼得厉害的粗布。 这个婢女的心思倒是活泛。 齐玉璇思来想去,还是打算问白术一些事情。 至于问完这个婢女还有没有留在身边的价值,她看了一眼自己还火辣辣疼着的手背,决定晚点交给轩辕泽自己定夺。 齐玉璇问:“白术,你是哪里人?为什么要穿白色的衣服……” 白术眼神中露出一抹嫌弃,这叶姑娘不会连白色在越国是低贱的颜色都不知道吧? 她是不是故意这么说来奚落自己?可是一想她这幅张口就喊逍遥王阿泽哥哥的样子,又不像是有什么心机的人。 第297章 摘星 白术:“我是北方人,姑娘问这个做什么?白色不如金色尊贵,我当然只能穿白色了。” 齐玉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你多大了?我马上就十四了,你呢?” 十四?这瞧着可不像是十四岁。 白术隐晦地看了一眼她的胸脯,才道:“我十七了,那我比姑娘大一些。” 齐玉璇:“哦,这里是阿泽……不对,王爷的家吗?你说我躺着一个多月了,王爷有没有和我爹娘他们说过?我怕他们找不到我要生气了……” 白术蹙了蹙眉,什么乱七八糟的,她怎么知道? “姑娘等王爷来了问王爷吧,姑娘问的这些我都不知道,无从回答姑娘。” “姑娘,我去给你端药来喝。” 白术很快端了药过来,说是药,可看着居然是淡淡的粉色,喝下去也是清甜的味道,像是放了许多蜜的凉茶饮子。 齐玉璇的眼睛亮了,这副模样落在白术眼中,更是令她不屑。 真是没见过世面,喝个汤药都如此小家子气,看来确实是平民百姓家的姑娘,因为只有越国的贵族才能喝上巫族的汤药,不用吃那苦兮兮的药丸。 白术捧着空碗走了,临走前还嘱咐齐玉璇不要到处乱跑,就在这里待着,晚点她会再过来。 齐玉璇自己从床上下来,床边没有鞋,看来自己是真的躺了很久。 她只能光着脚,踩在冰冷透亮的地砖上,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看来看去。 入眼的一切都让她感到陌生。 这是一个她从未来过的国家,礼仪习惯,风土人情,她一概不知,她好奇地看每一个器具每一片花纹,处处都是新鲜的东西。 不知道看了多久,她身后才传来一阵轻咳。 她眨着眼睛向后望,对上了不知何时就站在门口的轩辕泽的脸。 “在看什么?”他轻声问。 齐玉璇回头,指了指面前的一只彩绘双耳陶碗上打着荷叶伞的绿色小蟾蜍: “这个,好别致,从来没见过。” 轩辕泽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解释:“这是巫族的神灵,能沟通万物,很有灵性。” 齐玉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多谢…王爷。” 轩辕泽的眉心狠狠一拧,他突然伸手,抓住了齐玉璇的手臂:“你喊我什么?!” 齐玉璇面上一痛,颤抖着眼睫往后缩:“王爷……” 轩辕泽这才意识到自己手劲过大,怕是吓到了她,也掐疼了她,慌忙松开了手,“对不住,我一时冲动了。” “不过你能不能不要喊我王爷,就喊我阿泽哥哥,不好吗?” 齐玉璇抱着手臂,缓缓垂下头,有些自卑怯懦,声音细细地:“白术说不可以直呼王爷的名讳,不好。” 轩辕泽的盯着她的发顶,半晌也没回忆起来白术是个什么东西。 他只能轻轻握住小姑娘的肩头,尽量放缓声音,重新解释道: “我在小叶面前只是阿泽哥哥,不是王爷,记住了吗?” 齐玉璇没说话。 轩辕泽便站直,松松握住她的胳膊,“刚才我是不是捏疼你了?我看看。” 只是这一抬,他的目光却被她泛红的手背和光洁的脚趾吸引了过去。 轩辕泽的动作比脑子快,几乎是迅速掐着人的腋窝,将她从冰凉的地砖上抱起,放在自己左边小臂上坐着,右手则看起了她泛红的手背。 “地上凉,别光脚踩在上头。” “这是怎么弄得?什么时候伤的?” 齐玉璇的心随着他动作起起伏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飞出来,突然想起来,上一个这么抱她的人还是齐隽…… 她的眼皮耷拉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过了一会儿才说:“被布擦的。” 轩辕泽重复:“布?” 如果换成小姑娘常用的布料,是不是就不会被布擦伤了?轩辕泽是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 他的目光自屋子里的各种布料上一扫而过。 “来人,把这里的所有布料都换成齐国最好的绸缎,现在就换。” 齐玉璇的手就自然地环搭在男人的肩膀上,忽然想到,她小时候羡慕叶父能带着弟弟骑大马时,阿泽哥哥就偷偷试着要让她骑大马,可是那会儿轩辕泽也不过十几岁,一下没站稳,两个人摔做一团,痛得哈哈大笑。 如今,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 下人们弓腰垂头进来换各种被褥枕头,连余光都不敢扫到书房里,抱着人看奏折的逍遥王。 能金屋藏娇到如此地步,看来这位一个多月前被接进宫中的姑娘,是逍遥王的心尖宠啊。 齐玉璇觉得这样坐在一个成年男子的腿上很不妥,想自己坐在一把椅子上,但是刚开口,就被轩辕泽用一本奏折转移了注意力,被迫继续坐在人大腿上。 奏折有关朝廷大事,轩辕泽却并不避讳她,皆因齐越两国文字有些差异,齐玉璇仔细看了一会儿,才能艰难地分辨出,这是有关齐越两国战事的奏折,署名是黎秋。 她知道,黎秋是这次越国派去和齐国交战的主帅。 所以,两国战事还在胶着当中,并未分出胜负?! 齐玉璇一颗心缓缓安定了下来,只要齐国还在,长公主他们必定安然无恙。 “在想什么?” 轩辕泽用金笔在上面批阅,一边沉声问她。 齐玉璇托着腮,手肘撑在桌面,两只光秃秃的脚直接踩在轩辕泽的鞋面上。 “在想阿泽哥哥为什么会成为王爷,王爷不是那种,很大的官儿吗?之前听说书人说,得是皇帝的儿子才能成为王爷,可是阿泽哥哥不是任阿叔的儿子吗?” 在十三四岁的叶招娣眼中,县令都是难得一见的青天大老爷了,更别说王爷这种规格的皇亲国戚。 她说这番话,本意是希望轩辕泽能多说一些有关齐越两国的事情,却不想,轩辕泽合上奏折,抱着她站起来,往外走去。 “阿泽哥哥要带我去哪里?” 轩辕泽:“去了你就知道了。” 外面已经有些冷了,初秋的风一吹,齐玉璇打了个哆嗦。 轩辕泽带着她,一路走过无人值守的长道,走进了一座挂着个牌匾的塔楼,齐玉璇只认得其中一个字,是‘星’。 第298章 卑劣 齐玉璇很想自己走,但是看到那高耸着的塔尖,决定还是让轩辕泽带着她上去吧。 上着楼,她还分心数了数楼层,足足有二十层。 这样高的塔,至少她在齐国没有见过,也不知道越国这筑楼的本事是怎么琢磨出来的,往常楼宇宫殿若是建的高,那也大多是因为地势本来就高,少有这样平地起高楼的。 塔顶的有一片小小的空地,周围有一圈护栏。 抱着人爬了这么高,轩辕泽的气息都没有乱一下,他看着目光已经有些呆滞了的小姑娘,笑着提醒她: “要不要坐在我的肩膀上,能看得更远。” 齐玉璇猝然回头,对上他的眼睛:“可以吗?” 轩辕泽颔首:“当然可以。” 他甚至伸出另一手,供她踩上去,好借力坐在他的肩膀上。 齐玉璇没有同他客气,真的踩了上去,足尖一个用力,攀着人的胳膊坐在了他肩头。 这下,果然看得更远了一些。 这是和齐国截然不同的风景。 她的左手边,是远处的群山延绵起伏,浓重的绿色山脉隐在翻涌的云海之间,千层阶梯状水田随山势蜿蜒,水光潋滟如天梯。 右手边,则是盛夏时节也依旧白雪皑皑的冰川山峦,雪山巍峨高峻,红云金顶孤峰耸立,冰雪在阳光下泛出冷冽的蓝光。 齐玉璇被这两处遥远的风景震撼地说不出来话,眼睛都不带眨一下,愣愣地看了许久。 轩辕泽没有看梯田,也没有看向雪山,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在小姑娘身上。 下人没有给她准备鞋袜,情急之下,他只能如此抱着托着她,不过也真是因为如此,她才能坐在他的肩头,看清楚这片与齐国完全不同的天地。 他看见她的手攥紧了衣裳的布料,微微颤抖,才说: “这里不是齐国。” “这里是越国,我是越国皇帝的儿子,小叶,你会讨厌我吗?” 齐玉璇低头,看向他微微扬起的侧脸,声音欢欣:“越国?越国是哪里?这里好漂亮,你是怎么带我来这里的?我爹娘和弟弟他们呢?也会过来吗?” 轩辕泽反问:“你的婢女没有和你说吗?” 齐玉璇摇摇头:“没有,白术只告诉我得喊你王爷,让我坐起来,给我擦脸和手,还给我喝药,没有说别的。” 轩辕泽:“你爹娘和弟弟还在齐国,他们不想过来,只有你愿意和我过来,但是路上你摔了一跤磕到了头,所以忘记了过来的路程。” “头还疼吗?” 齐玉璇仔细感受了一下,才说:“不疼了,那以后他们是不是都不会打我骂我了……” 轩辕泽眼神微动,他想起来了,她在叶家时,隔三差五就会被那一家子人殴打辱骂,稍有不顺意的,都会拿她出气,可是她从来不抱怨,也从来不责怪,只说都是因为自己不懂事,惹了家里人不开心…… 想到那场让他们一家三口都付出代价的大火,轩辕泽心中毫无波澜。 现在她只是忘记了这些事情,他可以骗她,但以后她终究还是会想起来,在那之前,他必须要一个答案。 轩辕泽:“不会了,他们再也不会和你见面,往后你就一直一直和我在一起,好吗?” 这回,齐玉璇没有立刻回答。 轩辕泽仰头,盯着正在思索的小姑娘,耐心地等她说话。 齐玉璇:“可是……可是阿泽哥哥要娶妻生子,我怎么能和阿泽哥哥一直在一起?” 轩辕泽:“你喜欢这里吗?” 小姑娘很用力地嗯了一声:“喜欢。” 身下的男人气息绵长平稳,声音沉沉:“那小叶愿意做我的妻吗?” 暮色自天际晕染而下,塔顶飞檐勾着一缕残阳,微凉的风自指间耳畔穿过,檐下金铃清脆,唤回了轩辕泽的思绪。 他没有执拗地等着小姑娘的答案,依旧平静道:“天凉了,我带你下去。” 齐玉璇才动了动嘴唇,“好……” 方才轩辕泽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她心中一片恐慌,因为她真的忘记了,十三四岁的自己会如何回应这样的对话。 或许就是逃避和沉默。 她担心轩辕泽会因为她的反应怀疑她是不是想起来了什么,可也不想松口答应他。 他明明知道,自己现在答应的一切都不作数。 一个记忆倒退回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无法承诺他任何事,他敢问出来,就得做好失望的准备。 轩辕泽,她从来不知道他是如此卑劣的人。 在塔上光脚吹了太久的秋风,再次进入那个内室时,不出意外,齐玉璇打了两个喷嚏。 轩辕泽亲自倒了茶,却发现茶壶里装着的是冷水,面容一瞬间闪过狠厉之色。 “来人。” 宫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跟在最后面的才是白术,脸上还有因为趴着睡觉压出来的红痕。 “谁负责的茶水,自己去领十板子。” 出乎意料的,逍遥王罚人,竟然没有要人的性命?! 几个宫人像是见了鬼似的眨了眨眼睛,逍遥王杀人如麻已经是宫中上下有目共睹的事实了,怎么今日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只是罚十板子? 只有白术颤颤巍巍地倒了下去,“王爷恕罪,我不是故意的,姑娘不喝水,我才没有及时烧,正要去换,你们就回来了,我这就去倒一壶热水来!!!” 空气一时安静了下来。 这个白术当然不是宫里的人,是跟着这位姑娘进宫来的,据说一直伺候这位姑娘的,很是霸道,这房间里的东西他们其他人碰都不准碰一下,说是怕姑娘知道了会生气。 可是……这位姑娘都睡了这样久了,谁也没见过她醒着,谁知道会不会生气? 轩辕泽记性不错,认出她是小叶从边境回来就一直伺候的婢女,问:“你叫白术?” 白术忙不迭点头:“是,我是就叫白术!” 轩辕泽:“拖下去,杖毙。” 这里不需要这种自以为是的蠢货。 白术惊恐地瞪大了双眼,猛地看向床上拥着被子的小姑娘,求饶道: “姑娘,姑娘你救救我啊,我好歹服侍了您一个多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不过是没有换热水,凭什么就要杀了我?!” 第299章 侍寝 齐玉璇拥着被子,面露害怕之色,往后缩了缩。 轩辕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就知道,这个婢女决不能留。 小叶开口喊他王爷,手背上的红痕,没有准备的鞋袜,还有现在小叶面上不安的表情,无一不说明这个婢女伺候不用心,还有挑拨离间之嫌。 轩辕泽最讨厌蠢货,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再给她,直接挥手让人快些处理了。 白术被拖了下去,就在书房外行的刑,哭喊声几乎能传进内室。 宫人们心里幸灾乐祸,面上却越发诚惶诚恐。 方才还说逍遥王变了一个人,这问了一下名字就杖毙了,看来还是那个心狠手辣的逍遥王无疑了。 正好,看逍遥王对这位姑娘如此疼爱,没了白术才有他们在姑娘面前露脸的机会不是? “阿泽哥哥,杖毙的意思是白术会死吗?” 叶招娣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贵族之间的刑罚,她的天地仅限于叶家、刺绣和偶尔听见的说书人口中的世界。 轩辕泽看向她,轻声道: “她会死,你要为她求情吗?” 齐玉璇想了想,否定了: “不是,不要为她求情,我不认识她,但能感觉到她嫌弃我,我求情让她继续待在我身边,她还是会继续嫌弃我。” “我不喜欢她在我身边。” 屋子里的宫人们都安安静静地跪在两侧,听到这样天真又残忍的对白,他们才终于理解,为何逍遥王会喜欢这个小姑娘,都舍得将人放在书房内室。 原来这两人,是如出一辙的冷漠无情。 轩辕泽笑笑,摸了摸她的手,笑容又收了起来,哪怕捂在被子里这样久,她的手还是这么冷。 热水很快就端了进来,轩辕泽试了试茶碗的温度,才递给齐玉璇。 见她对那淡黄色的热水满脸好奇,并没有直接喝下去,他解释了一句: “这是巫族的驱寒汤,喝下去就不冷了。” 越国的巫族,是这世上最神秘最强大的族群,掌握着许多连皇室都不得而知的秘方,擅毒擅蛊,只要他们想,颠覆一个王朝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齐玉璇从前就有所耳闻,但也只是听说,今日连着两次喝着神奇的汤药,她实在是好奇。 她问:“巫族是谁?” 轩辕泽接过她手里的空碗:“改日有机会再介绍给你认识。” 宫人们都出去了,齐玉璇一颗心缓缓提了起来。 她看见轩辕泽坐在了床沿,慢慢凑近:“你不好奇吗?” “我为何是越国的皇子,为何带你来这里?你都没有问过。” 齐玉璇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一下又一下有力地敲击,她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尽量平稳,又表现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当然好奇,怎么会不好奇?” “但是这种事情必须要我问阿泽哥哥才说的话,那我还是不问了……我不想让你为难。” “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如果你愿意,你会主动告诉我的,不是吗?” 齐玉璇有些不确定,轩辕泽是不是怀疑她了。 如果她恢复了记忆,轩辕泽会把她关在大牢里吗?会将她作为人质用来要挟齐国吗?还是会直接杀了她,以防她泄露什么不该泄露的东西出去,影响两国的战事。 她在心中揣测,面上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甚至带了点娇气的不高兴。 “阿泽哥哥,你也嫌弃我了吗?我只是一个孤儿,你现在已经是王爷了,我不配和你玩了是不是?” 对方深阔的眉骨下,一双漆黑的眸子定定地盯着她,良久,他才勾起唇角:“没有,永远都不会嫌弃你。” “小叶,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永远都会等你。” 轩辕泽还是将他是如何被发现是越国皇子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最后是被宫人喊走的。 屋子里只剩下齐玉璇一个人,她才松开了被子里紧紧攥着的拳头,后背也已经被汗濡湿了一片。 当晚,有新的婢女来服侍她沐浴、净面、通发,最后,一个婢女却端来了满满一匣子的首饰,要为她梳妆。 齐玉璇有些不解,“现在都已经晚上了,还要戴这些东西吗?” 听她质疑,婢女们立刻吓得跪了下来:“我等只是奉逍遥王之命办事,不敢违背,还请姑娘莫要为难我等。” 铜镜里的小姑娘平静地抿了抿唇角,才道:“你们告诉我,这么晚了要梳妆打扮是给谁看,逍遥王吗?” 婢女们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搭话。 齐玉璇抓起匣子里一支尖锐的发簪,抵在脸上:“回答我。” 一个婢女才终于膝行上前一步,以头触地,颤声道:“逍遥王宣了姑娘侍……侍寝,姑娘还是早些准备吧,莫要让王爷久等……” 侍寝?! 轩辕泽疯了吗? 齐玉璇握紧了手中的发簪,在没有人看见的角度,收进了自己的袖中,她咬紧了后槽牙,吐出一句:“给我梳妆吧。” 如果轩辕泽当真要她侍寝,那她就算不能同归于尽,也必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至于死,她不会死的,至少不会如此轻易地死在他手上。 她还要活着回齐国,活着见到母亲和好友,还有齐隽。 看来白日里说的那些话,统统都是这个疯子虚与委蛇的假象。 也是,他如今是越国至高无上的逍遥王,早就将自己这个昔日的青梅竹马当做了囊中物,如今她已经在他的地盘,他要做什么都轻而易举,又何必在乎一个已经失忆了的人的想法?! 齐玉璇越想,心中越冰冷,她想过好几种可能,却唯独漏算了一样,轩辕泽是个男子,正常的,二十二岁的男子。 对了,上辈子她丧夫丧子,他都能伪造身份去齐国求娶,这辈子没有那些纠葛,又失去了记忆,她于他而言,只不过是一只永远飞不出去的笼中雀。 婢女给齐玉璇换上了一身金色的衣裙,裙摆绣着大片大片的红色彼岸花,摇曳生姿,是与齐国的衣裳完全不同的漂亮。 但是齐玉璇无意欣赏,她盯着镜中的自己,一颗心越来越沉静。 婢女带着她出了内室,外头等着一个四人抬的轿子。 “姑娘请上轿,逍遥王已经在等着您了。” 第300章 蛊虫 齐玉璇坐在轿子中,被抬着几乎走了一刻钟,穿过了十几个漆黑一片看上去无人居住的宏伟建筑,眼前豁然开朗。 身为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登基的逍遥王,轩辕泽的住处显然是这里面最独具一格的。 九级台阶刻着蟾蜍纹,门簪上是青铜铸造的蛇盘杖,照壁忠心镶嵌了一枚虎头石雕,屋顶以歇山式与庑殿顶组合,十二根立柱根根都有成人环抱那么粗,且柱身上雕刻了许多齐玉璇看不懂的花虫鸟兽。 门口有一个带着面具的宫人提着灯,见到轿子停在面前,才上前两步,道: “姑娘,请随我来。” 齐玉璇又跟着这白衣宫人走了一会儿,踏入了一方宽阔的大殿。 奇怪的是,殿中并没有人。 那面具宫人躬身答:“王爷请姑娘稍等一会儿,马上就来。” 地面上摆着许多盏金色的蜡烛,此时静静地燃烧着,齐玉璇怕碰倒了哪一盏,只好站在原地没有动。 此时此刻,她也明白过来了,轩辕泽不是让自己来侍寝。 烛火燃烧是不是发出轻微的声响,齐玉璇等了久了,开始四处打量这殿宇。 看样子,也不像是人居住的地方,如此空旷宽大,倒像是议事的大殿。 可是摆这些蜡烛是为了做什么呢? 这时候,大殿的后方忽然传出一阵说话声,不等齐玉璇仔细分辨,那后头就窜出来一个人影。 是一个黑裙女子,双手被黑纱覆盖,生得很清秀温婉,肤色却有些苍白。 她看见齐玉璇站在殿中,语气有些戏谑:“你还真让她来了?” “你们兄弟俩之间的事情,我可不插手,到时候别将我推出去顶包了。” 轩辕泽落后他几步,走了出来:“我会与他解释,你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就行。” 巫羽撇撇嘴,不置可否,走向十几步开外有些茫然的小姑娘,露出一个不太温柔的笑: “你好呀,我叫巫羽,是巫族的少祭司。” 齐玉璇下意识想欠身行一个齐国的礼,但想到自己现在没有那些记忆,便定定地站在原地,好奇地看向对方: “巫羽姐姐好,我叫叶招娣。” 巫羽笑眯眯的,对这样乖乖喊姐姐的小姑娘没有抵抗力,刚想伸手揉一揉小姑娘的毛茸茸的头发,结果手指还没碰到,就被跟来的轩辕泽打落了手臂,疼得龇牙。 齐玉璇眨了眨眼:“阿泽哥哥……” 轩辕泽勾唇,盯着她道:“她是巫族第二厉害的人,身上有很多蛊和毒,你要离她远一点,否则容易中毒。” 齐玉璇做出一副被吓到了的表情,看向巫羽的眼神也带上了些许防备。 巫羽:“……” “好了别闹了,不是说试试解开子母蛊能不能恢复记忆吗?我的家伙什都带齐了,抓紧开始吧。” 齐玉璇装作没听懂,看向轩辕泽。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你不是好奇巫族吗?今天喝的汤药就是他们做的,等会儿你们在聊聊。” “不过在那之前,让她先给你治病,你现在还没有彻底痊愈。” 轩辕泽说完,就见小姑娘还是看着自己,问:“那为什么要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 巫羽接话回答她:“这里是英灵殿,这地上都是轩辕家祖先的长明灯,喏,你脚边那盏就是轩辕泽阿爹。” 齐玉璇瞪大双眼,想往后退一步,就听巫羽继续说:“欸,小心,后头那盏是轩辕泽阿娘!” 齐玉璇吓得不敢动了,模样有些可怜。 巫羽笑弯了腰,不住地拍大腿:“哈哈哈哈哈我骗你的!” 齐玉璇缓缓松了一口气,她就说嘛,怎么可能用灯来代表逝去的越国皇室?难道连一个牌位都没有吗? 就听巫羽说:“后头那盏是轩辕泽大哥的,他阿娘葬在齐国呢。” 大殿中只剩下巫羽的笑声,齐玉璇抓紧了衣袖,笑不出来。 轩辕泽叹了一声:“别闹了,带她去后面吧。” 说完,他负手站在一片长明灯之间,静静地看向齐玉璇,看表情,似乎在鼓励她不要害怕。 齐玉璇还是跟着巫羽去了大殿后方。 一走出殿宇,面前的景象就让齐玉璇吃了一惊。 一片约有两亩的药田沐浴在清泠泠的月光之下,分门别类用小篱笆围好,长势喜人,看样子就是被人打理地极好,田间还不时会飞起几只形态各异的小虫子。 齐玉璇以为自己和裴家祖孙学习了一些药理,已经算是对药材很熟悉了,没想到现在看这药田之中,几乎都是她不认识的药。 巫羽也没打算和她解释,带着人穿过药田,进了一间和那殿宇相比有些破败的小草棚。 草棚里放了一张竹床,其他两面都是长桌,上头堆了各种各样的器具,齐玉璇也一概不知道是什么。 巫羽指了指那张竹床:“脱了鞋躺上去,我马上就好。” 巫羽从自己斜挎着的包里掏出一个细长的小竹竿,上头还垂着一片绿油油的竹叶,看上去很新鲜的样子,又从桌上挑挑拣拣选了一个小瓷瓶出来。 齐玉璇已经老老实实躺着了。 子母蛊原本三年就会自动死去,现在才过去一年半,想必只能靠巫族才能取出来。 但是为何子母蛊也会影响记忆?齐玉璇心头有许多疑问,可惜现在没有人能为她解答。 巫羽很快就走了过来,用小竹叶蘸了一点瓷瓶中的液体,放在了小姑娘的嘴边。 齐玉璇下意识张开了嘴,以为是要吃下去。 “欸,你躺好别动。”巫羽悬着竹叶,“就这么张着嘴,对,蛊虫会顺着你的喉咙从嘴里爬出来,等会儿感受到有东西在爬可千万别咽下去啊。” 听她这么说,齐玉璇紧张地心口狂跳,可她现在是十三四岁的叶招娣,听到身体里有东西会爬出来,不应该如此配合。 “巫羽姐姐,蛊虫是什么?为什么我身体里有蛊虫?” 巫羽的语气像是在敷衍傻子:“蛊虫就是蚂蚁,你受伤的时候抓蚂蚁吃,你阿泽哥拦不住,被你吃下去了几只,现在得赶紧取出来。” “好了,别说话了,等它爬出来我再给你解释,乖啊。” 第301章 皇后 齐玉璇索性闭上眼睛,张着嘴呼吸,逼着自己想别的东西来分走注意力。 想想齐国,想想长公主,想想太子…… 忽然,喉咙里一股异常明显的附着感瞬间将齐玉璇的理智收拢,她浑身都在散发着一种诡异的不安感。 巫羽只说不要咽下去,却没说咽下去会怎么样,大概是人越不能做什么的时候就越想要做什么,她感觉喉咙痒得令人发疯,但她用尽全力克制着吞咽的本能,几乎快要哭出来。 齐玉璇的呼吸不稳,吸气一顿一顿的,眼睫颤动地厉害。 终于,蛊虫爬上了她的舌头,只是怕了一会儿,在舌尖停下来,不动了。 巫羽有些着急:“哎呀,你爬出来呀,快些,再等下去,你就要被她吃掉了!” 紧张了太久,齐玉璇突然就释怀了,呼吸不颤了,心也快不跳了。 如果死在这里就是她的命,那她认了。 她甚至已经开始悲观地想,与其一直被不知道何时落下的刀折磨,还不如现在就死了一了百了。 巫羽用小瓷瓶装好母蛊,满意地摸了摸瓶身,夸道:“这才乖嘛!” 齐玉璇这才睁开了眼睛。 原来蛊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她口中爬出来了。 看巫羽将那小瓷瓶放进了桌上的一堆瓶瓶罐罐之中,估摸着,那些容器里都是有蛊虫的,齐玉璇抱臂打了个冷颤。 她从住床上坐起身,缓了一会儿,才问:“巫羽姐姐,那不是蚂蚁,对不对?” 既然巫羽是巫族的少祭司,如此得天独厚的套话机会,她不想错过,至于话题,对方感兴趣的蛊毒便是了。 巫羽还在长桌前捣鼓着什么,听她说话,咦了一声,扭过头来:“你还没走?” 齐玉璇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抓了抓袖子。 巫羽挑眉,转过身:“记忆也没有恢复?” 见小姑娘不说话,巫羽换了一个问法:“你现在身体有什么感觉?头疼不疼,胸口、肚子、胳膊、腿脚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齐玉璇仔细感受了一下,摇摇头。 看上去很乖,但是巫羽没什么反应。 “哦,那就不是子母蛊影响的,你去前头吧,你阿泽哥应该有事和你说,我还要忙一会儿。” 可是就这么被赶走,问不到任何话,齐玉璇有些不甘心。 “巫羽姐姐,我可以看看这些东西吗?” 巫羽已经转回去继续琢磨那些瓶子里的东西了,只说了一句:“那你看可以,别乱动就行。” 齐玉璇还真的在小草棚的两张长桌上看了起来。 除了玉瓶瓷瓶陶甁这种常见的器皿,这里居然还有琉璃瓶和水晶瓶,里面装着的东西大多是黑乎乎一团,齐玉璇看着看着,还真起了一点兴趣。 如果说刚刚想看只是想着找找话题套话,现在看里面的形态各异的虫子,就是真的好奇了。 “巫羽姐姐,这个会亮的东西是什么?” 她指了指里面一个圆乎乎胖滚滚的红色水晶瓶,问道。 巫羽抽空扭头看了一眼:“嗜血蛊,能追踪吸血之人的位置。” “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培育出来的这么一只,你也是好眼力,一眼就看见了最珍贵的那只。” 齐玉璇:“巫羽姐姐是一直和这些虫子打交道吗?你住在这里?” 巫羽:“对,但我不住这儿,这里只是为越国皇室做事的时候暂时待着的地方,平常住这儿谁受得了?” “你是今天才醒吧?怎么样?越国皇宫好玩儿吗?” 齐玉璇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今天才醒,我不知道这里算不算好玩,这里的人我只认识阿泽哥哥,加上现在的巫羽姐姐……我有些害怕。” “但是阿泽哥哥说,我以后可以一直一直待在这里。” 巫羽闻言一怔,她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转身面对她,正色道:“你几岁了?” 齐玉璇睁眼说瞎话:“十三。” 巫羽拧眉,怪不得轩辕泽要赶紧让她恢复记忆,和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也没法谈情说爱啊。 “啧,小妹妹,你可不是十三岁,你都快十六了,但是呢,出于一些特殊的原因,你现在失去了这两三年的记忆,所以你会觉得害怕觉得不安,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每天吃好喝好,别管你阿泽哥和你说什么有的没的,好好休息调养好身体,才能尽快恢复记忆,做一个正常的快乐小孩,明白了吗?” 巫羽觉得自己几乎将毕生的耐心都用在了现在,颇有一种语重心长大姐姐的错觉。 面前的小丫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但是巫羽姐姐,我真的不能回齐国了吗?” 齐国? 巫羽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面色不自然了一瞬:“你是齐国人?” 齐越两国正在交战,轩辕泽还那么迫不及待地恢复她的记忆,难道就不怕这丫头想起来国恨家仇,抗拒再待在越国? “哎呀,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嘛,你要是觉得在轩辕泽身边待的不开心就来找我,我陪你说话。” 巫羽说完,也没了继续捣鼓蛊虫的兴致,直接站起身,亲自领着小姑娘往前走,“走吧,我送你过去。” 齐越边境。 段巍、夏侯衷和夏侯胤等人看着桌上的那封堪称狂妄的信,陷入了寂静。 两军交战一个月,大大小小的冲突也发生了不下十次,越国进贡异常猛烈,虽说有长乐郡主提醒的那些地方,可还是防不胜防,他们明明是防守一方,却打得格外艰难,损失一次比一次惨重。 而在就今日,越国人直接用长箭射来了一封信,狠狠扎在了城门顶飘扬的军旗上。 这封信上没什么堆砌的华丽辞藻,通篇就只有一个意思。 越国欲以皇后之位,迎娶齐国长公主之女长乐郡主,永结两国之好,往后百姓互通有无,商贸不禁,税赋减免,井水不犯河水,两国再无战事。 自从长乐郡主被人掳走消失在边境,太子再无往日的从容宽和,整个人像是被拉到临界断裂的弓弦,传到边境的军令也一次比一次冲动冒进,要不是段巍和夏侯衷极力上奏劝谏,太子几乎要亲自出征讨伐越国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长乐郡主的消失,绝对和越国脱不了干系。 可如今这封信,又是什么意思? 第302章 藏娇 夏侯胤上前一步,态度坚决:“段将军,父亲,我们绝不能答应,越国诡计多端,这封信必定是声东击西,长乐郡主如今还下落不明,焉知是不是他们的手段?!” 段巍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无论齐国答不答应这件事,现在长乐郡主已经消失,越国总有理由继续征战。 答应,齐国交不出人,越国不满;不答应,越国借口齐国不想谈和,继续讨伐……左右为难。 夏侯衷却在担心另一件事:“不能让太子和长公主知道这封信,这一多月的时间,他们还是没有放弃找人,可见对长乐郡主有多重视,如果看到这封信,第一反应绝对不是考虑答不答应,而是对战事更加激进,这才是进了越国的圈套!” 几个平时运筹帷幄的将领看着这封信犯了难。 和越国一战,齐国的许多问题都冒了出来,士兵们好高骛远,一直不将越国军队放在眼中;粮草运输中损耗太大,没过一道关卡都会少个两三成;兵器甲胄偷工减料,用一般的黑铁来冒充精铁…… 这场仗,齐国实在是打得艰难。 如果能谈和,没有哪个将领不会同意。 越国皇宫。 轩辕泽负手在身后,目光落到满地璀璨的金色烛火上,不疾不徐地为小姑娘介绍完巫族,继续说他们所在的英灵殿。 “这里是巫族测算出的往生之地,皇族的长明灯点在这里,可以助魂灵早登极乐。” “殿中的这些灯拜访的位置,便是对应的天上的星宿,巫族在每个皇族出生之时占卜过,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星宿,并不是胡乱摆放的。” 巫羽百无聊赖地点点头,打了个哈欠:“他说得对。” 齐玉璇挪动了一下脚步,尽量离这些长明灯远一些,避免冒犯到先人。 轩辕泽轻咳了一声:“好了,更深露重,我送你回去。” 巫羽咦了一声,看见轩辕泽的眼神,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今夜带人来的目的,一是方便她取出蛊虫,二是告诉宫中人,这位叶姑娘是逍遥王择定的另一半,任何人都不能轻视她半分。 因为英灵殿除了巫者一族,唯有越国皇室可以踏足,轩辕泽此举,分明就是在表示心意…… 巫羽懒得思考这些人的弯弯绕绕里,去草棚收拾了东西准备出宫时,半道就被人拦截了下来。 像是一道从墙上剥离下来的影子,无声无息落在了巫羽跟前,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要摸出毒针飞出去。 “是我。”任舜开口。 巫羽这才收了针:“大晚上不睡觉偷偷摸摸的,难道你也想去英灵殿?” 任舜一身夜行衣的装扮,显然是偷溜进宫的。 他盯着巫羽,开门见山:“蛊虫取出来了,她恢复记忆了吗?” 巫羽耸耸肩:“没有,人脑子奇特地很,我也没说过失忆一定是因为子母蛊啊。” 任舜那双锐利如鹰隼般的眸子狠狠一压:“你没有办法让她恢复记忆?!” 巫羽:“我只是巫者,又不是神仙,怎么,失忆前她已经和你心意相通,互生情愫了?” 真是奇怪,任舜执着于让叶姑娘想起来,轩辕泽又不是很希望叶姑娘想起来,似乎除了叶姑娘失忆之前已经和任舜互表心意之外,没有理由能解释这兄弟俩的怪异了。 任舜:“……别打岔,有没有别的办法能让她快些回复记忆?” 巫羽认真想了想:“有,带她去一些从前去过的地方,还原一些从前的对话,或者见一些已经忘记的人,随便什么已经忘记的东西都好,这些累积得越多,越有可能想起来。” “不过,你怕是没有机会接近她,她现在直接住在轩辕泽的书房内室,人看得很紧。” 任舜:“知道了,多谢。” 话音刚落,人也瞬间离开,带起的风刮了巫羽一脸。 她默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更加坚定了不会掺和进他们之间的念头。 从英灵殿出来,齐玉璇便被轩辕泽送回了他书房的内室。 出来时,那些宫人对她还只是客气有余,恭敬不足,毕竟如果真是逍遥王在乎的人,又怎么会一直住在书房内室呢? 可回来时,那些宫人的头都恨不得埋进胸口,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看来,住在这里哪里是因为不重视,就是因为太重视,连处理公务时都要时时刻刻看着,一直留在身边,才舍不得让叶姑娘去别的宫殿住。 轩辕泽将小姑娘摁在了梳妆台前坐好,亲自动手将她头发上的首饰一件件摘下来。 他看着铜镜里有些安静的小姑娘,说:“往后这些东西不想戴便不戴,这里没有人敢说你,即便是我。” “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尽管吩咐他们,如果再有像白术那样的人让你不开心了,你可以直接赶出去或者杀了,知道吗?” 齐玉璇盯着镜子中,他握着象牙梳给自己通发的手指,小声道:“阿泽哥哥,我自己来吧。” 轩辕泽俯身,脸颊几乎要与她相触,他看着铜镜之中自己和小姑娘的面容,露出一个和从前一般无二的温和的笑容: “小叶,你忘记了,你从前最喜欢我给你梳发髻,现在不喜欢了吗?” 齐玉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那都是几岁时候的事情了。 她那会儿人小,自己梳不好头发,养母又对满心都是新出生的儿子,对她不闻不问,她几次蓬头垢面地和他撞见,才被他抓去梳发髻…… 后来她长大了可以自己梳头发,便再也没有麻烦过他。 不知为何,她看着这张和小时候明明一模一样的笑脸,只觉得遍体生寒。 “喜欢……” 轩辕泽满意地直起身子,“我也喜欢小叶。” 次日。 不知是不是屋子里燃的香能助眠,齐玉璇意外地睡得很好,醒来时外头天光正盛,床边已经跪了一排宫人。 “姑娘您醒了,我等服侍姑娘起床洗漱。” 与昨天不同,今日他们都意识到了这位叶姑娘的特殊,个个都打起十万分精神,铆足了劲儿要在人跟前表现。 齐玉璇安静地洗漱,穿衣,吃早饭,像是根本不在意宫人们的讨好。 “那个金屋藏娇的女人在哪儿?!是不是在这儿?!”忽然,外头传来了一声有些娇蛮的清喝。 第303章 致幻 齐玉璇正在小口小口地喝粥。 早饭都是齐国的食物,也都是她喜欢的口味,可见轩辕泽已经吩咐了下去,但她胃口一般,吃的很慢。 外头的声音还在响。 “什么叫逍遥王说过不准打扰?!我才是逍遥王未来的妻子,她算是个什么东西?书房连我都进不去,她凭什么住在里面?!” 少女声音越来越激动,也越来越近,大概是已经闯进来了。 “南宫小姐!您就不怕逍遥王怪罪吗?!” 南宫念气得头脑发胀,已经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她早就听说逍遥王在书房里藏了一个昏迷的女人,之前传的有鼻子有眼的她还不信,却不想,今天一大早,宫中的探子就来报,说是逍遥王已经将人带去了英灵殿! 带去英灵殿意味着什么,没有人不知道,轩辕泽这是要放弃唾手可得的皇位,打算做一辈子的逍遥王吗?! 南宫念死死盯着面前还在阻拦的宫人,取下腰间的长鞭,一鞭子将人抽开: “滚开!没有我们南宫家,他轩辕泽也不过是个低贱的舞姬之子,我倒要看看,是里面这个女人重要,还是他辛辛苦苦筹谋来的逍遥王之位重要!” 在轩辕泽这里碰了一个多月的壁,南宫念全部的耐心在今早消耗殆尽。 南宫念彻底想明白了,她凭什么伏低做小去讨好一个舞姬之子? 他有能力有手腕又如何?南宫家手握越国玉玺,只要轩辕泽一日不肯娶她为妻,南宫家就一日不会交出玉玺,他也就永远无法登基为帝! 南宫念将前面几个宫人抽得东倒西歪,一脚踹开了内室的门。 内室里,几个宫人已经跪在到地,大气都不敢出。 南宫念盯着那桌边依旧心无旁骛用着早膳的少女,猛地一鞭子抽在空气中,发出一声破空的脆响。 南宫念:“从这里滚出去,我饶你不死。” 齐玉璇缓缓放下汤勺,用帕子摁了摁嘴角,才抬头看向她:“我不认识你,你是阿泽哥哥的朋友吗?” 冲进来的少女长了一张大气明艳的脸,只是这时候柳眉倒竖,看上去很不好惹。 南宫念难以置信地重复这个称呼: “阿泽哥哥?你真令人恶心,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是怎么能恬不知耻地说出这样的词的?你以为自己还是个孩子吗?” “轩辕泽是我南宫念选定的夫婿,识相的,从他的书房出去,别让我再看见你!” 齐玉璇沉默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昨日试探过巫羽,她并不想插手自己和轩辕泽之间的事情,也对她的身世没有好奇和怜悯,看样子也不会帮自己逃出去。 今日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南宫念,倒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见她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南宫念更气了。 “装什么哑巴,给我滚出去!” 齐玉璇:“你是阿泽哥哥的未婚妻吗?” “那我是不是可以叫你阿嫂?” 一句阿嫂,南宫念一肚子火忽然就被浇灭了,表情都有些茫然: “什么?” 是她出现幻听了吗? 齐玉璇笑了起来:“阿嫂可以喊我小叶,阿泽哥哥从前是我邻家阿兄,现在他成王爷了,就带我来这里玩,可是我生病了,才一直住在这里养病,昨天才醒。” “阿嫂不要生气好不好?” 小姑娘娇娇软软地唤她阿嫂,南宫念有些恍惚。 半晌,她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般,有些艰难地问:“你,你不是轩辕泽的女人?!” 那为何要带她去英灵殿?那边是越国皇室才能去的地方,难道这个女人是轩辕泽的妹妹?! “什么叫是轩辕泽的女人?”齐玉璇起身,走到了南宫念跟前,微微仰头看她:“阿嫂可以带小叶出去玩吗?” 南宫念拧眉:“轩辕泽不让你出去玩?” 齐玉璇摇摇头:“没有,但是我谁也不认识,阿嫂要做小叶的第一个朋友吗?” 大概是第一个朋友这种概念太令人心动,南宫念盯着面前这张纯澈天真的脸,竟然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 皇宫南门的侍卫看见印着南宫家家徽的马车,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口,恭恭敬敬地行礼。 “南宫小姐,出宫的马车也需要检查,得罪了!” 马车里立刻响起一声娇斥:“滚开。” 侍卫面面相觑,看来又是逍遥王惹南宫小姐不高兴了,不过她十次进宫,九次都是这样,他们也都习惯了。 于是侍卫们纷纷让出道来,看着这辆华贵的马车缓缓驶出宫门。 齐玉璇眼睛发亮地看向南宫念:“真的出来了!念念姐好厉害!南宫家的人都和念念姐一样有气势吗?” 南宫念哼了一声,“这就把你唬住了?不过我可告诉你,出去玩一会儿你就得回来,否则轩辕泽知道了肯定要生气。” 齐玉璇不住地点头,“我就是去外头看看,念念姐放心,我一定替念念姐说好话。” 马车一路往热闹的长街走,两人也下了马车,开始在街上逛,南宫念看着一旁在认真啃冰糖葫芦的小姑娘,十分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不对啊,她不是去找茬的吗?怎么带起孩子了。 早说这孩子是轩辕泽的妹妹啊,她也不会那么冲动闯进人书房了,想到回去之后要面对家里和轩辕泽那张臭脸,南宫念就很烦。 还好这小姑娘挺蠢,买个冰糖葫芦就打发了。 “好吃吗?”看她啃得认真,南宫念随口问了一嘴。 “好吃!”齐玉璇将自己手里的糖葫芦递给南宫念,“阿泽哥哥说,朋友就是要互相分享,念念姐也吃!” 南宫念有点嫌弃,但是又无法拒绝朋友这个称呼。 她出身南宫家,从小就被教导是南宫家唯一的希望,未来要继承南宫家的志向,为越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结果脸长开了之后,父亲又觉得她应该和越国继承人成亲,和她的姑母一样当皇后…… 总之从小到大,她还没有主动称她为朋友的人。 她咬了一口糖葫芦,心不在焉地在嘴里嚼嚼嚼。 南宫念刚开始还有些嫌弃,这种又甜又酸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下一秒,她双眼涣散,整个人如坠云端,听不见也看不见周遭的一切…… 齐玉璇起身,满脸歉意地抱拳: “得罪了念念姐,我先走一步!” 第304章 交易 齐玉璇七拐八拐,往远离皇宫方向的巷弄钻,虽然不知道越国的京城布局如何,可她记得出来的方向,先循着一个方向一直走走出城准没错。 至于她离开之后,南宫念会如何被迁怒……她都自身难保了,只能祈祷南宫家确实大权在握,能保下南宫念吧。 齐玉璇有些愧疚,但不多。 她现在对越国人确实不像之前那么大敌意了,但毕竟齐越两国摩擦不断,对立也不是一天两天,她要逃出来,必须坑南宫念一次。 今天穿的裙子有些长了,齐玉璇被绊了一次,索性捡了一块尖锐的小石子,在裙摆上用力一划—— 膝盖以下的裙摆顿时破了一个大口子,她奋力撕下长了一大截的布料,这样子也不算奇怪,她看越国百姓之中许多女子都是这样穿的,过膝的衬裙里还有长裤,大概是这样方便日常行事。 撕下来的布料她也没敢随意丢,团了团塞在了腰带里。 这裙子看上去就贵,万一被有心人发现,方便轩辕泽找过来就糟了。 她快步走了将近半个时辰,累得气喘吁吁,终于在长街尽头,看见了那熙熙攘攘的城门! “啪——” 她只觉后颈一疼,两眼一黑,晕死过去。 任舜目光复杂地看着臂弯里昏地人事不知的少女,将她腰间的布料随手抽了出来,他抱着人毫不犹豫往城门而去。 至于那团布料,他顺手丢在了自己离开相反的方向。 再度醒来,齐玉璇头晕眼花,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夜晚漆黑寒冷的树林之中,她面前燃着一堆温暖的火,火上还架着两只烤得油光锃亮的山鸡,在那烤鸡之后,却是一张阴森漠然的脸。 齐玉璇瞳孔微缩,像是见了鬼。 任舜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都往京城外跑了吗……对了,有人偷袭自己,她被劈晕了过去。 但是也不应该啊,看这环境,必定不是城中,任舜偷偷带着她跑出来了?!是要送她回齐国?他能有这么好心吗…… 这么想着,她才发现自己现在虽然是靠坐在一棵树上,可手脚都被粗麻绳绑着,姿势不算太体面,且每挣扎一下,那绳子就捆得更紧,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险恶的法子。 就知道任舜没那么好心,从前在子母蛊的威压下为她任劳任怨干了一年多时间的活儿,现没了子母蛊,他估计要好好出一口恶气。 齐玉璇没开口,任舜也只看了她一眼,就继续转动着树枝上的鸡肉。 一时间,她耳畔只有林中夜枭的鸣叫,以及烤出来的鸡油时不时滴在火中的嘶嘶声。 “咕咕——” 腹中传出清晰的响声,齐玉璇自欺欺人地闭上眼睛,不再看那烤得滋滋冒油的鸡肉。 把她捆成这样,任舜敢给她,她都不敢吃。 齐玉璇兀自闭着眼睛,心中念着佛经宁心静气,却不想那炙烤的香气似乎越来越近,近在咫尺一般,她忍无可忍,睁开了眼睛。 却见任舜依旧坐在对面,那两只烤鸡也被他吃的一点不剩,脚边只留下一堆细碎的骨架。 她就知道! 她再度闭上眼睛,当做没看见。 任舜用帕子随意擦了擦手,起身走向齐玉璇: “别装了,你既然恢复了记忆,为何不告诉轩辕泽。” 齐玉璇双目纹丝不动地合着,心中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如今子母蛊取出来了,毒也解了,她要回到齐国,仅凭自己一人之力,连越国京城都没走出来,就被任舜逮住了。而现在,任舜没有带她回越国皇宫,难保不是他们兄弟之间生了龃龉,若是她能说服任舜带她回齐国…… 身前高大的影子缓缓矮了下来,齐玉璇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视线落在自己面上,只好睁开眼,盯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少年。 毫无疑问,任舜生的很好看。 和轩辕泽那张糅合了齐越两国特点的容貌不同,他的脸俊朗、干净、利落,面无表情的样子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小兽,微低的双眉极具攻击性,与之对视时,不得不打起精神,让人不敢小觑。 齐玉璇:“恢复记忆又如何,告诉轩辕泽,他就会放我离开吗?” “你明知道齐越两国战事未平,我与他便是水火不容。” 少年那双清晰浓黑的长眉缓缓蹙起:“不,你如实告诉他,他会放你离开。” 以他对轩辕泽的了解,他并非是这样占有欲极强的人,反而,他很耐心,也很善于伪装,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没有不被人心甘情愿双手奉上的。 这次也是一样,所以任舜将人带出来,也只是侥幸使然,实则并不抱希望,只要齐玉璇一句话,如果她要回到轩辕泽身边,他立刻将人送回越国皇宫。 可是她居然说,齐国两国战事未平,她和轩辕泽就是水火不容? 两国交战,与齐玉璇有多少干系?退一万步说,即便齐国战败,也影响不了她这个长乐郡主锦衣玉食、高枕无忧,她何必担忧那些远在千里之外的战乱? 面前的小姑娘勾唇冷笑,声音清醒又疏离:“既然有机会靠着我自己的本事跑出来,我何必将自己的性命全然交给旁人手中?看来你不是受轩辕泽之命来抓我,你想要什么?” 任舜没有说话,目光紧紧盯着她,唇角抿了又抿。 她继续说:“你的父母是齐国人,而我是齐国长公主的女儿,是有封地的长乐郡主,如今我给你一个新的选择,你的人生,完全可以不再活在轩辕泽的阴影之下。” “带我回齐国,从前的事情,我都可以不追究,你想要什么,我也都能尽我一切能力满足你,如何?” 银白色的月光落在漆黑的林间,夜风将树影吹出一阵又一阵婆娑的响声。 齐玉璇看着面前半蹲着的少年,面上平静,心中却一直忐忑不定,手心都被汗湿一片。 她不敢催促,也不敢示弱,只能静静等待对方说出自己的答案。 良久,任舜才轻声问: “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齐玉璇双眼微亮,难道她赌对了,任舜确实不想活在轩辕泽的威压之下,也想回到齐国?! 第305章 贞洁 黄金万两、家宅无数、呼奴喝婢、骏马香车—— 长公主府家财不少,哪怕不动用母亲的东西,齐玉璇自己的封地长乐郡每年的食邑也完全够任舜大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所以她自信开口:“自然,只要我有,只要你想。” 她答应得太快,话说出口,就见眼前少年眸色微深。 他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逼着她抬起脸: “如果我说,我要你呢?” 被捏住下巴那一刻,齐玉璇眉心狠狠一拧。 待听到任舜说的话,胸口的怒气瞬间腾地升了起来,这个任舜,竟敢对她如此轻佻! 有朝一日,她一定要将这人碎尸万段!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逼着自己平心静气,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 “除了这个!” “等我回到齐国,我可以奏请圣上和太子,给你封爵,届时你想要什么女人没有?我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抛头露面不安于室,绝非贤妻良母。你要我,只会后悔。” 可任舜的表情不变,“不用这样说自己,除了你,我什么都不缺,也什么都不想要。” “你考虑清楚了,如果你答应,我可以今夜就出发带你去齐国。” 或许是他的语气太过认真,齐玉璇听在耳中,心一点点变冷。 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为了一个回齐国的机会,失去贞洁,她在盘算这笔账值不值。 她当然可以卸磨杀驴,回到齐国后就杀了任舜,可这世上总是对女人苛刻,一个未婚先失贞的女人,除了一辈子不嫁人,并没有更好的选择。 自己已经不是那个众叛亲离的萧玉璇了,她现在是有人真心疼爱的小孩,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人无条件支持。 她知道,母亲肯定会同意的,在活着回到齐国这件事面前,所谓的贞操完全不值一提,哪怕最后人尽皆知,她也不会像上辈子那样,为了一个贞洁的名声痛苦挣扎。 至于齐隽……是她太过轻敌才走到如今这步,要亏欠也是对不起她自己。 事实她会如实托出,只要齐隽在意,从前口头约定的婚事也就此作罢,他们好聚好散。 犹豫了片刻,齐玉璇就点了头。 “好。” 任舜没有说话,松开了绑着她的绳子,人却忽然背对过去,开始拨弄火堆。 齐玉璇环顾四周,心中苦笑。 她从前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和人在野外苟合。 可事到如今,任舜还愿意做出承诺,而不是仗着他武艺高强直接强硬地霸王硬上弓,她该知足了。 她将手缓缓放在腰间,闭上双眼,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动手解开了这件越国形制衣裙的腰带。 腰带落在林间叠了厚厚一层落叶的草地上,发出一声不小的轻响,任舜这才愕然回头,看见了闭着双眼,正准备脱自己外衣的小姑娘。 他迅速站起身,摁住她的手背,声音又惊又怒:“你在做什么?!” 齐玉璇这才睁开眼,看见跟前面带愠色的少年,恍然: “那你自己动手吧,我绝对配合你。” 说完,她继续闭上眼,仿佛接下来要发生什么都坦然接受,没有抗拒,也没有喜悦。 像是自愿以物易物,公平地交易。 任舜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狠狠紧握成拳,她把他当做什么人?见色起意的败类,猪狗不如的畜生吗? 在她眼中,他就是如此急色、如此没有心的人吗? 任舜面上灰败一片,心中更是觉得彻骨地冷。 分明前一秒,他听见她说好,高兴地几乎控制不住嘴角的弧度,强忍着喜悦给她松绑,怕她着凉,想回头将火堆拨得更旺一些,转身却看见了这一幕。 他这才明白,她说的好,不是答应嫁给他的那种好,而是愿意用身体换取他护送回齐国的好,是从未见将他当做一个真心喜欢她的人的那种好…… 任舜松开了摁住她手背的手指,眼中已经慢慢洇出了湿意。 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个道理他记事起就懂了。 可不知怎的,明明只是说了几句话,他的心像是被人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巨大的落差带起一股又一股酸涩的情绪,疼得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只想放声嚎啕大哭一场。 如果他能再卑鄙一点、再自私一点,他就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自己喜欢的姑娘投怀送抱,就能肆无忌惮地提前支取这场交易的报酬。 可是他不能,他也不舍得。 他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声音低哑地像是高烧了几天后憔悴的病人:“你就是觉得自己永远高高在上,才如此羞辱我,是吗?” 齐玉璇蓦地睁眼,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 任舜,怎么哭了? 少年比她高一个头,劲瘦颀长的身子此刻微微颤抖,他垂着头,眼尾带着可怜的红晕,眼睫被泪水打湿成一簇一簇的,看上去像是被人遗弃后又假装凶狠顽强的小兽。 齐玉璇不明白:“不是你说要我?我何时羞辱你了?” “如果这不是你想要的,你可以直接告诉我,而不是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让人一头雾水。” 更何况,该哭的人是自己才对吧? 他一个男子,无人要求他的贞操,甚至还只会夸他一句风流,竟敢在她面前装模作样哭起来,真是笑话! 任舜轻笑了一声,喉头用力滚了滚,他真觉得自己可怜又可笑,居然会喜欢上这样一个没有心的女人。 他都将话说到这份上了,居然还说他是莫名其妙: “你到底要我说的多明白?还是说你根本就是在装听不明白,我想三媒六礼、明媒正娶和你成亲,你却觉得我是那种色令智昏的小人,要在这种地方和你,和你……现在你告诉我,我说的话还莫名其妙吗?!” 夜风吹拂,落叶打着旋儿飘过,齐玉璇缓缓拢了拢自己的外衣,抱臂沉思。 “任舜,你还年轻,你真的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他才十八岁,而自己算上上辈子的年纪加上今生重生之后的年岁,都几乎能做他阿娘了……大概是,他这幅被女子误解后直接哭出来的样子,真的不太像是理解情爱的心智。 第306章 逃走 任舜死死盯着她,像是要看穿她到底在想什么。 “你不信?!” 齐玉璇没有回答:“我只是觉得,你还太小,根本都不清楚喜欢你刚才说的成亲意味着什么。” “或许你不在意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我要告诉你,真心喜欢一个人,想和对方共度余生,不应该是这样的。” “你可能只是,第一次和女子接触,觉得好奇、觉得新鲜,你可能今日会喜欢我,明日就会喜欢旁人,这种喜欢,还远不到可以成亲的地步。” 她话音刚落,面前的少年就恶狠狠地抬眸,双手也再度搭在了她的肩头,抓住了她的外衣,似乎只要轻轻一动,就可以扯掉她的外衣: “是不是我今夜在这里要了你,你才相信我说的话。” 齐玉璇平静地注视着他:“我信不信不重要,如果和你成亲你就愿意带我回齐国,那我答应你。” 任舜颓败地松开手,说了这么多,她还是不肯正眼看一次自己的心意。 回齐国回齐国,她心心念念的都是回去。 说到底,她还是觉得这就是一场没有感情的交易。 少年垂着头,额发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因为瘦削而沦落分明的一截下巴: “齐玉璇,你就不曾,有过一点点在意我吗?” 面前的小姑娘还是那般从容不迫,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在意,但只是因为你曾保护过我,为我做事,带我来解毒,现在又能送我回齐国。” “多的,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她似乎不觉得自己在说什么很残忍的话,任舜终于放弃了:“好,我知道了,等我送你回去,你我就成亲吧。” 齐玉璇没什么反应:“嗯。” 听她应声,任舜从火堆旁边的包袱里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这是我出城时买的,山鸡肉柴,我也没有随身带盐,味道太差,所以没给你留。” 他粗糙惯了无所谓,但是想到这个小姑娘从前锦衣玉食金尊玉贵的,哪怕在萧家不被人爱重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他就不想委屈了她。 油纸包挺大,齐玉璇接过,默默打开,里面竟然还分为三个油纸包。 里面是玫瑰花糕、玲珑牡丹鲊和浮元饼,都是齐国的口味,齐玉璇每样各吃了一些,熟悉的味道弥漫在口中,她越发想念在齐国的一切。 此时的越国皇宫。 听说人被南宫念带走,轩辕泽险些没将书房砸了。 轩辕泽盯着跪了满地的宫人,“人被南宫念带去了哪里?!” 宫人们早就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为首的那个只能如实以告: “南宫小姐先是不知从何处听闻叶姑娘住在此处,一早便扬言要进来,我等阻拦不及,南宫小姐又扬鞭打伤了好几个人……” “后来南宫小姐和叶姑娘相谈甚欢,南宫小姐不顾我等的劝解,执意要和叶姑娘单独说话,而后南宫小姐带着伪装成婢女的叶姑娘离开,听宫门口的守卫说,南宫小姐没有允许他们搜查马车,径直往长街那边去了。” “王爷息怒啊!” 轩辕泽的目光自这间已经被她住过一个月的房间一寸寸扫过,有多少次,他守在床前,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度过漫漫长夜,可她才醒第二日,就这么不乖,连招呼都没打一声,从他身边逃走了。 昨天她乖乖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他拆掉发饰,明明没有任何异样,为什么今日一早,就要如此匆忙地逃走呢? “让南宫家的人即刻入宫,特别是,南宫念。” 他从来都不是个好人,上辈子不是,这辈子也从来不是,所以他才能不择手段,仅仅花了一年时间,就将越国上下杀得人头滚滚,血流千里。 帝后和大皇子接连死在自己刀下,他也成为了实大于名的皇。 可为什么,上辈子他就不曾得到过的人,这辈子重新来一次,还是得不到呢?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越是得不到的东西,他就越想得到。 这些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东西,譬如越国,譬如恐惧和尊敬,他反而不屑一顾。 再没有什么东西或人值得他苦心孤诣,百般筹谋了。 小叶,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齐国京城。 近两个月的时间,长公主几乎日日以泪洗面,每日都要问麒麟卫有没有新的消息,唯有在太后面前时,才能维持短暂的平静。 而今日,麒麟卫副指挥使带着前线的信亲自来到了东宫,就迎面遇到了形容憔悴的长公主。 副指挥使离京太久,几乎被长公主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立刻拱手行礼:“卑职拜见长公主!” 长公主眯着眼看过去,看见他风尘仆仆,身上穿着的确实象征着麒麟卫的衣裳,下意识问:“有长乐的消息了吗?” 副指挥使蹙眉:“长公主恕罪,卑职奉命前往西南边境,护送越国信物入京,未曾负责过长乐郡主一事。” 言外之意,他不知道,不敢说。 长公主看着他,半晌才理解了他这番话的意思,有些麻木地点点头:“西南边境,越国……长乐也是消失在了那里,你有没有听过她的名字?那边有没有其他人见过她?” 副指挥使:“长公主,卑职还有要事在身,还请殿下恕卑职先行一步!” 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应付这样的长公主,又惦记着自己要送给太子的信,有些焦灼。 长公主福至心灵,忽然伸出手:“东西给我,我去给太子。” 她语气不容置喙,副指挥使冷汗都要下来了。 事关两国战事,长公主却满心都是那个失踪的义女,他怎么可能将信给她?!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殿下,还请您不要为难卑职!” 长公主的手依旧伸在半空中,一副不拿到信物就不会离开的样子。 只可惜,今日长公主孤身一人,身边两个女官都没有,副指挥使有心让人来劝劝,环顾四周,这会儿两个过路的宫人都见不着。 他咬咬牙,内心天人交战了一会儿,还是将胸口藏着的一封信取了出来,双手奉上—— “殿下!信物在此,殿下要代为转交,还请先杀了卑职!” 第307章 名声 他如今只奉命于太子,长公主虽然位高权重,可无权插手麒麟卫事务,既然她执意要拿信,便从他的尸骨上拿吧! 这封自越国来的信,由段将军、夏侯将军等人检查过,确认信件没有藏毒或者任何暗器,里头的内容也可以给太子查阅,这才交由他千里迢迢送回京城。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信没有到太子手中,是他失职,可眼见自己即将觐见太子,却因贪图一时方便、惧怕权贵,就将信轻易交出去,指使功亏一篑,他绝对做不到。 长公主缓缓放下手,声音终于找回了一些理智:“那我随你一同进去。” 去而复返的长公主再度站在了太子的书房之中,副指挥使已经送完信,兀自捏了一把汗,功成身退。 书房之中只剩下同样憔悴的姑侄俩。 长公主是为了齐玉璇的突然消失,齐隽除此之外,还要分出许多心神在和越国交战的前线战况上。 “信中说了什么?”长公主满脸麻木地问,她现在已经可以接受好不容易拥有的女儿也许再也不会回来的事实,她心中也开始担心起和越国这场仗究竟打得如何艰难,竟然回回都是败绩传回来。 齐隽坐在长案之后,唇下已经生了胡青,双眸中尽是红血丝,他一目十行看完了那张薄薄的信纸,忽然目眦欲裂,手指绷紧,用力攥紧了手中纸。 “他们竟敢!”他唇齿间溢出一点烦躁的怒意,像是被挑衅后的不可置信,又像是心中疑窦被证实后的愤然。 长公主抬眸望向他,胸口一颗心跳得很快,她没有说话,径直站起身,上前将他攥在手中的信纸抽了出来。 她捋平信纸,一字一句看过去,直到看见“我朝欲以皇后之位,迎娶贵国长公主之女长乐郡主,永结两国之好,往后百姓互通有无,商贸不禁,税赋减免,井水不犯河水,两国再无战事。” “隽儿!” “玉璇是不是在他们手中,她是不是在越国?!是他们挟持了她!她一定还活着,好好地活着,是不是?!” 长公主抓着那张信纸,疯了一样扑在了长案上,桌上摆着的东西都被扫落到了地上。 “隽儿!姑母求求你,快些派人去将玉璇找回来!她自成为我的女儿,还从未离我这样久,她一个人在越国,一定担惊受怕,寝食难安……隽儿,太子,殿下,求求你,去将她找回来……” 齐隽绕过长桌,将姑母扶了起来。 为了这件事无法自控的人已经够多了,他是太子,是储君,是齐国上下的未来,他无法像姑母一样,为了自己在意的人不管不顾。 他压抑着方才的怒火,竭力让自己看上去冷静理智: “姑母,我既然答应过你,会照顾玉璇一生,言出必践,我定会让她平安归来,必不会让她白白受这些委屈。” “越国既然敢,就得为他们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 东宫的议事殿又燃了整整一夜的烛火,次日清晨,几个官员才双眼乌青地从里头出来,赶去上朝。 谢停舟和萧珏夹杂在几人之间,与其他朝臣相比,一个赛一个的落寞难掩。 在得知齐玉璇失踪的第一时间,萧珏就动用萧家全部的人力物力寻人和打探消息。 然而,即便是鼎盛时期的萧家也并非只手遮天的地位,如今落魄了,更是连三流世家都挤不进去,哪怕耗尽全族之力,也没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萧珏茶不思饭不想,萧家其他人也没找到哪里去。 林家是早就不行了的,林卉也只能干着急,她这段时日以来身子越来越差,好在她能确定的是,至少在自己死之前,她能看见萧肃这个畜生先走一步! 没错,萧肃从去江南开始,林卉就在他吃用的东西里下了毒。 几个月前在长公主府门口的雨中跪了那一次,萧肃回来后心神俱疲,更是无力回天,这几日,已经是苟延残喘,连官署都辞了好一段时日没去上值。 萧珏辛苦支撑门楣,又听闻唯一的妹妹无故失踪,更可恨的是,居然有人背后嚼舌根,说长乐郡主是和人私奔逃离京城! 他还记得,那是两日前的一次下值,他从官署往家中走,长街马车拥挤,他牵着马等着上桥,就听前面挎着菜篮子的女子和她的同伴夸夸其谈: “你们说,这长公主府和宫里还费什么劲儿啊?!那长乐郡主八成是肚子里怀了孩子,和侍卫私奔去了,不然怎么放着金尊玉贵的郡主不做,忽然人间蒸发了?还不是怕走漏了风声,被浸猪笼?!” 听到长乐郡主这几个字,萧珏立刻抬起了头,看见了前方那背后说闲话的女子。 可继续听她说下去,却尽是些恶意揣度,污言秽语! 萧珏想着大庭广众,流言蜚语传多了也就成了真的,不能放任这种人继续败坏妹妹的名声,就听前面几个女子继续道—— “就是说啊,肯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腌臜事,这才急匆匆地要逃呗。” “依我看,长公主还不如尽早再收个义女给她养老,颐养天年……我瞧谢姐姐就很好啊,哥哥是最年轻的探花郎,前途无量,谢姐姐生得又不差,哪里不能做长公主的义女了?” “等以后谢姐姐也封了郡主,可千万要记得我们呀!” 那第一个开口污蔑长乐郡主,被唤作谢姐姐的女子恼羞成怒地甩了甩帕子: “去去去,我才不是那种趋炎附势,只会攀高枝儿的人呢!长公主就是求我做她女儿我也不去!我娘待我可比萧家好,哈哈哈……” 终于,萧珏忍无可忍,挤过几个前面的百姓,找上了几人说理: “几位姑娘,闲谈莫论人非,且不说长乐郡主根本不是你们说的那样,就算是,郡主之尊也不是你们能随意指摘污蔑的,真论起来,你们说的这些,就足够府衙判你们一个诬告之罪!” 他努力克制着怒气,好言相劝了一顿,却只得到几个小姑娘轻蔑的笑: “哎哟,你又是长乐郡主什么人?难不成也是她的什么情郎,才这样护着她?我们几个说话,有你什么事儿?!” 第308章 挂念 萧珏气得双颊泛红,他猜出了这个姑娘是什么人,旁人说她兄长是最年轻的探花郎,他就知道了。 传闻谢停舟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想来就是这人了。 本以为谢家姑娘即便不如谢停舟一般饱读诗书,温文尔雅,至少不会在背后编排生事,没想到他偶然遇上,就听见对方和几个人一块儿造谣他妹妹! 萧珏:“还请谢姑娘自重,女子名声何其要紧,你没有证据,却在背后胡乱攀咬诽谤,你就不怕影响你兄长的仕途吗?” 怎么还说到影响兄长仕途了?谢芸芸被唬住了。 况且,这人怎么知道她姓谢?难道是认识谢停舟 眼见周围被他们的争执吸引来的百姓越来越多,好几个还围在一起窃窃私语,猜测着自己的身份,谢芸芸有些慌了。 会不会真如这个多管闲事的男子所说,她只不过是说几句闲话,就会影响兄长的仕途? 谢芸芸白了那人一眼,没有继续搭腔,挽着几个小姐妹的胳膊,匆匆离开了。 她们走了,可那些对话就像针一样扎在萧珏心中,这两日辗转反侧,疼得他寝食难安。 人消失了这么久,谁也无法保证长乐郡主安全无虞,现在京中因为战事人人自危,连分出一部分麒麟卫去找人,都会被人指摘是白费力气。 萧珏看着比自己走快了半步的谢停舟,想了想,还是将人含住了。 他们几个都还年轻,熬一夜也不算什么,这会儿距离朝会时间已经很近了,从东宫到朝会的大殿有一段距离,谁也不想迟了惹得上峰不快,各自埋头走得很快。 乍听身后传来呼喊,谢停舟脚步一顿,听出了那是萧珏的声音。 同朝为官小半年,他对几个和自己年岁一般大的青年才俊有些了解,特别是萧家。 萧珏从前做了一些荒唐事,好在后来改过自新,在处理公务这上头没什么太大差错,其他同僚也不会因为从前的错事儿对他太过苛责。 可谢停舟不一样。 他没有停下,只是落后了半步,走在萧珏身侧,声音不咸不淡:“萧大人有事?” 萧珏:“谢大人,也是我一直没有机会说,两日前我下值偶遇令妹,无意听见令妹说了不少污蔑郡主的话……虽则我当时已经贸然出言阻止了,却不知道那些话有没有被有心人听去,谢大人平日里若是有空,不妨也和令妹细细分说这其中的关窍,免得祸从口出。” 长乐郡主如今已经和萧家再无关系,这一点萧珏再清楚不过,他要为郡主出头,也只能是以会影响谢停舟仕途的角度开口,否则他没有立场,说的话也站不住脚。 然而,谢停舟听完,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立刻告罪并承诺回去后约束家人,反而冷淡道: “谢芸芸我会管教,但是萧大人何时管得如此宽了?从前郡主也不是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怎么不见那时萧大人出言阻止规劝?” “有那个心思挂念郡主,萧大人还是多想想自己的差事要如何办吧。” 说完,谢停舟加快步伐,往前走去。 他早就不管谢芸芸如何了,巴不得她自掘坟墓,把她自己坑进去,这官他也不稀罕了,爱当不当,真要因谢芸芸那张嘴罢了他的官,他还乐得清闲。 自从真授了官,谢停舟也发现了,要实现自己的抱负,要么有足够的家世背景支撑、要么有足够的上峰贵人提携,个人的手腕能力反而是最最不要紧的。 长乐郡主消失的这一个多月时间,他试图用大量的公务来麻痹淹没自己,可最后每每听到那个名字,还是心里发堵,闷得他喘不上来气。 萧珏站在原地,沉默地握了握拳头。 他没想到谢停舟会说出如此尖酸的话,和往常那个儒雅温柔的谢大人截然相反。 齐越交接的边境。 齐玉璇跟着任舜走了一条鲜有人知的小路,从越国京城一路往齐国走。 避开了人流密集的城镇和偶尔会出现官兵的官道,两人活像一路逃难的难民,风餐露宿都不值得一提,最惊险的时候,两人在野狼嘴里抢食物,过得比难民都不如。 而如今,翻过前面一片山脉,就是齐国了。 往西三十里,就是两军交战的战场。 任舜找到了一处废弃的破庙。 山庙已经彻底被植被侵入,遍地杂草丛生,墙垣坍塌,房顶也只剩下摇摇欲坠的一小半,时不时还会掉下来半片被鸟停留后碎裂的瓦片。 任舜围着庙绕了一圈,才让小姑娘进去,“这里至少几个月都没有人来过了,你先在里面等我一会儿,我去找些吃的。” 最开始在路上,两人还算宽裕,吃的喝的都能去城中补给,可七日前,任舜偶遇了一伙出来找齐玉璇的官兵。 看着对方拿着的画像,任舜心道果然。 轩辕泽能如此轻易地就放弃了唾手可得的人,才是怪事。 不过他自从将那布料丢向反方向,又带着人出城,心中就已经做好了和轩辕泽对上的准备。 他不会放弃,自己也不会。 如今齐玉璇跟着他走,他为何不能一争? 齐玉璇点点头,十分自觉地走进了庙中。 碎裂的墙体和房梁被草木覆盖,几乎无从下脚,齐玉璇将自己随身带着的小包袱丢到了墙角,以尚有屋顶的那一块儿为起点,收拾出了一小片还算干净的空地。 这几乎是他们两人之间不用说的默契了。 连着十来日的绕路奔逃,齐玉璇觉得自己现在八成和乞丐没什么两样了,也不顾及什么地上脏不脏的,直接席地而坐,躺在了草地上。 只是,从黄昏一直等到暮色四合,林间高处已经挂上了一轮明月,齐玉璇还是没有等来任舜。 甚至这林间安静地出奇,连一丝风声也没有。 她缓缓坐直身子,抱着膝盖,靠在墙角,静静听着周遭的动静。 任舜出事了吗? 她该出去找人吗? 思索间,右边似乎传来了一点草木被拨动的声响,齐玉璇的后背都绷紧了,手心里也慢慢沁出了汗。 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庙外的地面,映出了一点摇曳的火光。 第309章 疯子 在没看到那火光的主人之前,齐玉璇想过许多种可能。 去而复返的任舜、偶然经过的路人,这里距离边境那样近,来寻自己的齐国军队找到这里也不一定。 当然,还有最坏的结果,越国的官兵。 她放缓呼吸,尽量让自己与黑暗融为一体,连心跳都尽可能平和。 可是她没想到,那手持火把的人,居然是轩辕泽。 他竟然,亲自来找她。 山庙破败,他孤身一人站在门口,身后的军队沉默又步调一致,千军万马竟像是成为了一个人。 轩辕泽身披甲胄,坐在高头大马上,象征着主帅的头盔之下,那张脸俊秀地像个文弱书生。 他静静地举着火把,看着庙中尽力将自己缩成一小团的小姑娘。 “小叶,为什么要跑呢?” 他的声音落在寂静的林间,钻入齐玉璇的耳朵,惊悚地如同山间鬼魅。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为什么要不告而别?” “明明只要你和我说,我就会答应你,哪怕你不想在留在越国也没关系,我可以跟着你去齐国。” “还是说,你喜欢这小子?” 他话音一落,身后队伍中立刻出列一匹骏马,“哒哒哒”地走到了轩辕泽身边,齐玉璇这才看清楚,那马儿是拖着一个生死不知的人出来的。 地上那摊人影身上的灰黑色衣裳那样眼熟,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任舜。 她紧抿着唇,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轩辕泽。 轩辕泽举着火把,扯着缰绳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要直接骑着马走进庙中。 他停在山庙唯一的门口,高大威仪,侧首看任舜的眼神像是在看死人: “他就在这里,你说你喜欢他,我立刻就成全你们,好吗?” 齐玉璇的心已经如坠冰窖,她挣扎着喊了一声:“阿泽哥哥……” 回应她的是轩辕泽翻身下马,火把被他随意丢在了庙外的空地上,他大阔步走进了山庙。 他的身形高大颀长,甲胄更将整个人包裹得坚不可摧,仅仅是靠近,齐玉璇就忍不住屏住呼吸,生怕他根本不听任何话,一剑将她刺死。 “小叶……” 他走到齐玉璇跟前,缓缓蹲下身,带动一片冰凉的金器碰撞声。 “你忘了,十二岁以后,你就没有喊过我阿泽哥哥,而是疏离又有礼地喊我阿泽兄……所以你记得十三岁时我教你的‘无为其所不为,无欲其所不欲’,却忘记该如何喊我,是吗?” 齐玉璇陡然睁大双眼,惊恐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她还想往后缩,却发现身后已经是坚硬的墙体,退无可退。 齐玉璇微微张开嘴:“你,你早就知道我没有失忆?!” 却还是将错就错陪她演了一天的戏,说那些话哄她,让她以为自己相信了。 轩辕泽抬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小姑娘柔软却带了一点脏污的脸颊,他近乎贪恋地抚摸了一下,才开口回答她: “没关系,小叶。” 他的语调像是情人间的温存呢喃: “哪怕你选择其他人也没关系,上辈子的谢停舟也好,这辈子的任舜也罢,你选择谁,我就杀了谁……” 齐玉璇瞳孔微缩:“轩辕泽,你疯了吗?” “明明你从前都不是这样的,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轩辕泽的手指从他的脸颊滑至下巴,轻轻地捏着她的下颌,抬起她的脸: “疯?不疯怎么能重新来一次?你以为我为什么能重生?” “上辈子你死后,我屠尽了齐越两国,用万万民的鲜血才填满了往生大阵,想让你复活……可是我错了,我简直是错得离谱,明明都重新来一次了,居然还是把你放跑了。” “我以为装作是你从前最熟悉的任泽就好了,没想到你还是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哪怕你都已经到我身边了,你还是想跑。” “齐国到底有什么如此让你着迷的?” “是你那个长公主义母?还是你那些小姐妹?亦或是……齐国太子齐隽?” “如果我将他们都抓来陪你,你愿意留下来陪我吗?” 齐玉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神中满满都是失望之色。 轩辕泽真的疯了,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也根本不是真的喜欢自己,只是因为从未得到过,所以才想侵占,想私有。 他现在是越国当之无愧的皇帝,是万民敬仰,坐拥一国的霸主。 不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金银财宝、名声地位于他都是信手拈来,唯独她齐玉璇。 上辈子没能和他成亲,这辈子也从他身边逃走,这才成了轩辕泽的心结,成了他所有固执己见的来源。 她猛地侧头,避开了那只令人作呕的手。 声音是毫不掩饰的厌恶:“轩辕泽,你真让我恶心。” “从前的阿泽兄,是那个妙语济贫、谐谑止讼的君子,如今的你,已经成了一个冥顽不灵,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子。” 轩辕泽伸手,抓住了她躲开的下颌,牢牢握在手中,语气不屑一顾:“那又如何?!” “你看,再往东三十里,你就能回到齐国了。” “在看见我之前,你是不是还很期待?” “可惜,我纵容你跑到这里才来抓你回去,就是想看见你得到希望又失去的样子……多好玩啊,你以为从我身边逃走,就能回到齐国吗?” “任舜护不住你,齐国更护不住你,你回去,只会加速越国的铁骑踏碎齐国山河的下场。” 齐玉璇抬眼看他,目光谴责: “轩辕泽,你有没有想过,如今你已经是越国那么多百姓的天,你本该肩负起万民的责任,可你只顾着满足自己的喜好,弃他们于不顾,你根本没有资格做这个王!” 轩辕泽轻笑:“我不配?那好,等你和我回去,我拥护你登基为帝如何?小叶,你想要什么,我都依你。” “小叶,你要做越国的皇帝吗?” 越来越疯了。 齐玉璇只感觉身心俱疲,自己说再多都仿佛对牛弹琴,这人似乎已经没救了。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也是你从前教我的,你还记得第一次和我说这话的时候,你曾经承诺过什么吗?” 第310章 回去 承诺过什么? 过去太久,轩辕泽也愣住了。 他不记得,齐玉璇就帮他回忆起来。 “你说愿以深心奉尘刹,有朝一日登阁拜相,改革弊政。那么多年寒窗苦读学的书,明的理,你都忘了吗。” 齐玉璇冷笑:“轩辕泽,我还以为你是不一样的。” “人都说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你明明可以做千古一帝,却耗费这样多人力物力,在这荒山破庙,与我这个昔日旧友纠缠不休。” “今日是我,明日就会是旁人,你终其一生追求的不是什么情爱,而是你永远都得不到的东西。” “唯有如此,你才有理由说服自己做这些劳民伤财,自私自利的事。” “你真可怜。” 轩辕泽死死掐着她的下巴,忽然怒声:“闭嘴!” 他猩红着双眼,目光在夜色中像是一匹被逼到绝境的野狼: “齐玉璇,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舍得杀你?” 齐玉璇轻轻“呵”了一声:“你也知道我叫齐玉璇,一直以来你自欺欺人喊小叶,我还以为你不知道我如今的身份。” “我是齐国人,你是越国的王,抛却这一层身份,你我仍是挚交好友,可你轻信那张残页所写,非要将你我放在敌对的立场。” “你不怕齐隽会杀了你,你只是怕自己掌控不了这天下的局势,才用这场仗来向世人告知,你才是永远掌握主动权的天命之人!” “可你,从来不是。” 轩辕泽的手已经狠狠掐上了她的喉咙,将她还未说完的挑衅之语统统扼在了咽喉之中。 他的后槽牙咬紧,从唇齿间溢出一声:“我真的会杀了你。” 男人的指骨坚硬宽阔,齐玉璇很快就被他的力量掐得心跳加速,血涌上头,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她像是根本不在乎,甚至嘴角的弧度依旧嘲讽,像是在等着轩辕泽动手了结自己。 轩辕泽的手忽然就松开了。 他托着她的肩膀,将人牢牢禁锢着,嗓音嘶哑:“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分明我们才是一类人不是吗?” “为什么你觉得我们是对立的,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我能好好活下去……只要你和我说一句软话,愿意和我回去,我不攻打齐国了,好不好?” 回应他的是齐玉璇断断续续的虚弱声音: “不好,我,讨厌你。” 这句话像是万箭穿心,疼得轩辕泽胸口都在抽搐。 不,不对。 他扭头,对上了满脸是血的任舜的脸。 年轻的少年脸上是更加天真的残忍,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甚至看见他回头,手中的匕首还更进了半寸。 后背的疼后知后觉,任舜很聪明,找准了位置,甲胄护住了重要的心脉,他的刀深深扎进了甲片的缝隙之中,轩辕泽的血立刻染红了衣裳,透过金甲一滴滴砸在地面。 轩辕泽松开钳制齐玉璇的手,转身一掌将任舜拍飞出去。 人影在昏暗的夜色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在地上,可他努力翻滚起身,再度站了起来,手里的刀握得很紧,又一次冲了过来。 他冲齐玉璇大喊:“快走!” 他身后是已经将长枪举起对着他的越国军队,可是没有逍遥王的命令,他们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哪怕逍遥王已经被这个狂妄的少年刺伤,可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这人是逍遥王曾经的弟弟,若他们急着邀功将人弄伤了,万一逍遥王秋后算账,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齐玉璇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往右手边的破窗户跑去。 大概是自信她跑不掉,轩辕泽甚至都没有看过来一眼,而是先处理这个背水的白眼狼崽子。 齐玉璇踩上窗沿,只来得及往后看一眼。 被包围的少年面容孤毅,神情凶狠,丝毫不惧这周遭的长枪,也不惧面前这个比自己强大的昔日兄长。 他身上是沾了无数灰尘泥土的脏衣裳,单薄的身躯在面对轩辕泽时绷成了一条蓄势待发的弓弦,哪怕知道这一战凶多吉少,也没有半点示弱的痕迹。 齐玉璇收回眼神,心一狠,不再犹豫,奋力往外一跃。 往东三十里,就是齐国。 只要往那边跑,就可以回去。 在她看来只是半个来月的光景,对母亲他们却是两个多月的时间,她不能再耽误了。 就在方才任舜看过来那一瞬间,她就已经决定好了,如果自己故意激怒轩辕泽,任舜能愿意为了她拖延时间,让她逃出越国,她一定会尽最大可能派人来救任舜。 山庙四周都已经被越国军队围了起来,看见她跳出来,士兵们第一反应就是将人围起来,可山庙之中,逍遥王的声音带着痛苦和挣扎: “放她走。” 军队顷刻间让出一条道,齐玉璇头也不回地往空出来的方向一路狂奔,生怕跑得慢了,轩辕泽会反悔。 在她离开之后,任舜和轩辕泽无声对峙,兄弟俩没有一个人率先开口。 轩辕泽后背的伤口还在不断地往外渗血,有长随实在按捺不住,上前两步:“王爷,您的伤——” “退下。”轩辕泽挥手,让所有人后撤一里地,只留下自己和任舜。 长随无法,只能听令,和众人一起往后退。 精瘦少年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可那副全身戒备的紧绷样子足以见得,他不会因为轩辕泽的任何命令动摇。 齐玉璇朝着一个方向,不知疲倦地跑了许久,跑累了就坐在地上休息,歇了一会儿就继续跑。 黑夜的深山四处都是危险的声响,可她不敢去听,将自己变成了一个瞎子,聋子,只顾着往那个方向前进。 她从未觉得三十里路这样短,短到不过是天边泛起鱼肚白,她就已经看见了象征齐国的旗帜在城墙上高高飞扬。 那面绣着大大“齐”字的黑底金线的旗帜迎着清晨第一缕朝阳,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齐玉璇再也支撑不住,脚下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得一个趔趄,狠狠往前跌倒下去。 意识涣散前,她只看见城门上的戍卫们警告戒备的眼神,以及拿不定主意开始交头接耳。 难道她都已经来到了城下,还是回不去吗? 第311章 和亲 城墙之上,轮岗的守卫一早就看见一个衣衫褴褛,脚上连鞋都跑丢了一只,只剩下破破烂烂脏袜子的女人跌跌撞撞跑了近前。 虽然这片并不是越国军队的主力位置,可他们担心这是越国使的计谋,不敢贸然搭话放人进去。 然而,等到天光大亮,躺在地上的人形连呼吸起伏都开始变弱,他们又有些不确定了,这都已经一个时辰了,真要是不管,这人必定要死在城门外,这才去了一个人通知夏侯小将军。 两位主帅副将他们不敢打扰,可夏侯小将军一直都平易近人,和他们打成一片,这种事情问他准没错。 若是那女人真的无辜……也不过是个女人,将军们肯定也不会真的怪罪他们。 如此想着,去报信的小兵脚步也慢了些,听说夏侯小将军一早就去和几位将军商议朝廷下达的新令,他也不着急,等在营帐外。 一直到几位将军讨论完一个个出来,看见夏侯小将军,他才凑上前,道: “夏侯小将军,西城门外出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女人,已经在城门外将近两个时辰了,谨慎起见,我们要不要直接射杀?” 夏侯胤听见城门外的女人,眼皮无意识一跳。 他摁住忽然变乱的心跳,抬腿往西城门而去,一边问:“多大年岁?样貌如何?” 小兵连忙跟上,忙不迭答: “瞧着不大,十几二十岁,样貌看不大清楚,只能看见穿的是越国的服饰,瞧着很是狼狈潦草,似乎是什么难民,但越国向来奸诈,属下等担心这是越国的阴毒手段,所以没有动手。” 其实还有些他没说,他们见那女人摔倒在城外,高声问了好几遍,对方都没有应答,要不是看见身体还有起伏,都要以为人已经死了。 但不可否认的是,那人绝对受伤了。 越听,夏侯胤的眉心就蹙得越深。 他在心中不断劝说自己不可能,步伐越来越快,眼见几乎就要小跑起来。 小兵吓得也加快了脚步,心中直打鼓。 夏侯小将军这是怎么了?神情如此严肃,难道那人真是越国的奸细?! 夏侯胤一路疾行到了西城门,登上了城墙,他看见了躺在地上那个单薄又潦倒的身影,瞳孔骤然一缩。 他下意识低吼:“放肆!” 很快,他又意识到不能让长乐郡主这幅模样被其他士兵看见,几乎是飞一样从城墙上下来:“速速开城门!” 跟在他身后的小兵傻了,怎么还要开城门,难道那人真是齐国人? 没有多问,城门立刻被十几个士兵合力打开了一道堪堪容纳两个人进出的空间。 夏侯胤孤身一人冲了出去,距离她还有几步,他就急忙滑跪在地,将人捞进了怀中。 是她,真的是她。 他又惊又喜,待看清楚她的样子,他又双眼滚烫,只觉得心中发酸。 那个聪明又骄傲的长乐郡主,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鞋没了一只,袜子脏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灰扑扑的素衣被勾烂了好几处,头发间到处是断裂的树枝和枯叶,破碎的布料上还有早就干涸的血迹。 而那张在夏侯胤记忆中一直鲜亮美丽的小脸也瘦得两颊凹陷,紧闭的双眼之下乌青一片,嘴唇干涸地裂开了几道口子。 很显然,她回来这一路并不顺利,一个人能走到这里,已经堪称神迹。 他心疼又小心地将人抱起来,一步步往城中走去。 这最后几十步的距离,却差点成为他们再度相见的天堑。 他不敢想象,如果戍卫没有上报、当场射杀,或是自己听见后并没有当一回事过来查看,会是什么下场。 夏侯胤紧了紧怀中的人,让她的脸埋在外人看不见的内侧,阔步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人终于找了回来,可如何消失,如何回来,都得她醒来之后才能一一理清,他不敢耽误,人还没进营帐,就先派其他人急急去寻了军中的医者来。 一刻钟后,夏侯胤的营帐内。 隔着一层简易的布帘子,床榻外须发皆白的老大夫神色凝重,扫了一圈外头站着的五大三粗军汉,仔细斟酌了用词,才用大白话道: “这位姑娘的情形怕是不大好,两个月前受了极重的伤,身子亏损地厉害,还没有彻底痊愈,就又再度亏损,如今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不少,失血太多,心神俱疲,能活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夏侯胤一听,连忙上前半步:“那要用什么药?如何治?!” 他不要听见无力回天的答案,所以急急打断了大夫。 老大夫捻了捻胡须,在自己过往的人生经历中仔细回想了一下有没有类似的情况。 然而想了许久,老大夫也没有见过有哪个姑娘家伤得如此重。 他随军几十年,军队中的汉子都是常年风吹日晒惯了的,身体比一般的庄稼汉都要壮实,即便断胳膊断腿,他也有把握能留人一条性命。 可这是个弱质纤纤的姑娘,从前又受过那样重的伤,老大夫自己都纳闷,除了军中人,居然还会有个小姑娘身子亏损成这样。 似乎连着消耗了十来日身体肌理,这才损了根本,可看她露出来的一小截手腕肌肤,分明也不是吃不饱饭的人。 越想越觉得奇怪,老大夫也不隐瞒,直接报了一连串哪怕不懂行也知道贵极了的药材出来,又说: “这些东西在边境难得,几位将军若是真要救人,还需立即寻来,耽误越久,药效越差……” 夏侯胤立刻应下,转头就要往外去找药,临出去前,却被自己的父亲拦下了。 夏侯衷看着已经有些失去理智的儿子,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这事不用你亲自去,自有底下人会去做。” “别忘了方才京中来的急令……” 夏侯胤像是被人当头一棒敲在心上,整个人恍然了一瞬间。 老大夫已经出去了,段巍和夏侯衷等人也回到了住营帐,几个将领的表情都不大好看。 今早京中来信,他们大早上聚在一起就是为了商讨这事。 太子要他们答复越国,同意让长乐郡主和亲越国,永结两国之好。 第312章 社稷 刚得知这个消息,夏侯胤还不信。 都说长公主视长乐郡主如眼珠子,不是亲生、胜似亲生,怎么会任由太子答应将人送去和亲? 可白纸黑字的急令上写着,夏侯胤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才逼着自己承认了这个事实。 段巍和夏侯衷倒没有多意外,答应也分真假,况且说是长乐郡主,人都已经消失了那样久,送去的只要是个女人,都可以封为长乐郡主。 这样的筹码,齐国完全出得起。 好在,如今人也找回来了,虽说有些狼狈,可到底没有缺胳膊少腿,长公主也不会太过哀恸。 与第一次收到越国来信时坚决反对相比,将领们已经彻底认清了现实。 从前他们还自信地以为,齐国不论是骑兵、步兵、战术军备都远在越国之上,可经此一战,他们才发现,齐越两国的差距迅速被缩小,甚至越国在许多方面都比齐国要强。 毕竟如今的越国统一由逍遥王这个唯一的先皇儿子号令,从上到下几乎拧成了一根绳,劲往一处使,和齐国因为几个儿子势力还有些割据的局面完全不同。 回了主营帐,段巍神色有些凝重,唯有在看向夏侯胤时,眉心稍松: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最好收收心思。” 夏侯胤:“段将军,我不明白,我们尚有一战之力,为何要仓皇答应和亲?!” 段巍从沙盘中抬起头,看向他:“尚有一战之力?!”他冷笑着指了指一旁面容同样不轻松的夏侯衷。 “你是不是忘了,三日前那一仗,你父亲险些被人射穿了眼睛!” 夏侯衷的额边还留着一道没有掉痂的疤痕,拇指长,深可见骨,距离眼睛只有不足半寸,可见当时情形的危险。 夏侯衷看着有些失态的小儿子,道: “如今她已经是钦定的和亲人选,若是时间来不及,没准会直接从这里出嫁去越国,你和她已经再无可能了。” 夏侯胤只道:“我与郡主本就是云泥之别,我不敢肖想,可是我泱泱大齐,根本不惧区区南越,答应和亲,不就是变相承认齐国不如南越,这才委曲求全吗?!” 夏侯衷目露严厉:“够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难不成太子和那样多文武百官,都不如你一个黄口小儿思虑周全?他们既然已经决定,自然有他们的考量,你要做的,就是听令行事!” 夏侯胤身侧的双手已经紧握成拳,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又看了一眼面容沉肃的段将军,终于说出了那句他一大早就想说的话: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段巍“砰”一下拍在桌子上,怒目圆睁:“大胆!” “无知小儿,能以长乐郡主一人和亲,免齐越两国几十万将士厮杀流血,让几十万个大小家团聚,这笔账你都算不明白,还有什么资格做将军?” “枉老夫还以为你是个可造之材,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被美色迷了心窍,心中只有儿女情长、却无家国大义的毛孩子!” “你给我出去!” 此言一出,整个营帐之中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夏侯胤是副将的儿子,主帅从前最看好的少年英才,如今当着他们的面,却被如此下面子,看来是真的惹恼了段将军。 少年咬紧了后槽牙,从牙关挤出一句:“走就走。” 说罢,他愤而转身,直奔齐玉璇临时住着的营帐,自发去守着人。 老大夫要求的药材天黑之前就筹集了,入夜时分熬好了浓浓的一大碗,交代临时找来伺候郡主的妇人,给郡主灌了下去。 主营帐中,段巍和夏侯衷两人相对而坐,面色不算太好看。 白日里夏侯胤说的那话,他们又何尝不知? 不过是年纪大了,考虑的事情也周全了,在牺牲个人还是牺牲数以万计将士们的选择上,他们早就不会有丝毫犹豫。 既然总归要做出牺牲,何不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来之不易的和平? 段巍长叹一声:“你说我们是不是老了,想法也不如年轻时候那般英勇无畏了,总是瞻前顾后,生怕行差踏错。” 夏侯衷很少看见这个从前还带着自己征战的老将军,露出这样怀念又感慨的神情,有些心酸: “段将军,是犬子无状,眼界狭隘,没有分辨孰轻孰重的能力,这才有冒失之语。” 段巍摇头,“不,恰恰是因为他能分辨,他说得对,用一妇人终生换家国安宁,看上去是个划算的买卖,可前提是,安宁当真能用一个人来换吗?” “今日是郡主,明日就是质子……譬如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 话音落下,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良久之后,夏侯衷才沉重道:“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段巍:“正是这个道理。” 可他们这些只读兵书的糙人都知道的道理,为何太子他们会不知道,反而还答应了和亲止战? 齐玉璇是被口中那股苦涩得令人作呕的味道呛醒的。 一睁眼,头顶陌生的布料就吓了她一跳,险些以为她并没有逃出来,这还是在越国皇宫。 一旁一直守着她的夏侯胤听见声音,也立刻醒了过来,着急道:“郡主?!” “郡主醒了,快来人!” 床榻之外顿时响起一片嘈杂的声音,齐玉璇想撑着自己坐起来,却发现自己四肢无力,连转头的动作都做的艰难。 她还是太饿,太累了,身体空虚一片,似乎全身的血气都被抽空,只剩下一具孱弱的躯壳。 一个面生的妇人挑开帘子进来,见她想自己起身,连忙帮忙搀扶着她坐起来,口中道: “郡主小心,大夫说了,您现在身子格外弱些,要是不好好调理,将来要落下病根的。” “若是要做什么,尽管吩咐我就是了……哦对了,忘记说了,我夫家姓李,郡主唤我李娘子就是了。” 妇人瞧着面善,齐玉璇抿唇点头,“李娘子。” 只是她目光微动,余光看见了李娘子腰间一块鱼形的木牌,瞬间瞳孔微缩。 第313章 转圜 她不会记错,这鱼形的木牌,她在越国皇宫的宫人身上也曾见到过! 她分明已经听见了夏侯胤的声音,难道这里还是越国?! 齐玉璇下意识要往后缩,避开李娘子的手。 夏侯胤就在此时重新回来了,见她这幅恐惧不安的样子,连忙上前几步,匆匆凑到人跟前,小心道:“郡主?郡主?” “我是夏侯胤,郡主莫怕。” 说话间,李娘子已经被他挡在了身后,那鱼形的木牌也被迫翻转了个身,露出反面一片粗糙的未经雕刻的原木。 齐玉璇紧绷的那根弦微微松动。 越国的宫人,木牌都是两面雕刻,不会出现只有一面的情况,难道这只是巧合? 夏侯胤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站在原地满脸局促的李娘子,只好说了一声: “李娘子,你先出去吧,这里有我就够了。” 看来是郡主才醒,陡然看见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有些惊慌也是正常。 想到这里,夏侯胤更感心疼,也不知道这段时间以来,郡主到底经历了什么。 军中老大夫说,郡主身子亏空得厉害,像是一连几日没有好好睡过觉、没有好好吃过饭了。 方才李娘子为她擦洗,又说她浑身上下又都是最近几日新添的伤,大大小小足足有几十处,连掉了一只鞋的脚心都是血痕。 夏侯胤眼神紧紧看着面前瘦脱了相的少女,关切问: “郡主,你身上伤太多,方才李娘子为你上了药,又服了大夫开的滋补汤药,这会儿可感觉哪里还疼得厉害?” 听他这么说,齐玉璇才仔细感受了一下身体的变化,果然,刚刚坐起来时,牵动了好几处伤口,这会儿有些不适。 但她摇了摇头,只不确定地问: “这里,是齐国吧?” 夏侯胤一怔,眼眶有些发酸,他急忙撇过头去,不去看郡主满脸的忐忑和期待,口中连忙答: “是,这里是齐国,郡主不用担心。” 齐玉璇的后背缓缓放松了,陡然卸去所有力道,整个人都塌陷了下去。 “那这里是边关?” 夏侯胤已经平复了心情,道:“是,准确来说是齐国昆城,往东南千里才是京城。” 齐玉璇:“我已经……消失了多久?” 说起这个,夏侯胤的心被高高提起,他清晰又准确地回答:“七十一日。” 从麒麟卫来到昆城,得知她竟然在北苑被人掳走,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十一日,近两个半月时光,夏日过去,秋风渐起,她才终于回到故土。 夏侯胤:“郡主这段时日,到底去了哪里?是何人劫持郡主?” 齐玉璇垂下眸子:“你也猜到了吧,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越国,两个多月前,我不慎中毒,当时我身边的任护卫得知越国有解药,才贸然带着我去了越国……” 她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道: “而后又发生了一些事情,我在越国昏迷了许久,醒来后发现自己身处异国他乡,这才想尽办法回来了。” 她说的简短,只有三五句话,可就是这三五句话,也给夏侯胤听得脸色发白,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一个女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掳去异国,虽然是为了解毒,哪怕如今已经平安回来,可其中艰辛,哪里是几句话就能概括的? 夏侯胤已经在心中脑补了一整处刁仆欺主、异国求生、艰苦赶路的过程,眼圈都红了。 “郡主,辛苦你了……” “那那个恶仆在哪里?怎么没有和郡主一同回来?!” 夏侯胤有些激动,在他看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任护卫,如果不是他擅自带着郡主跑去了越国,也不会横生如此多枝节! 说起任舜,齐玉璇脸色有些疲惫。 她在山中走了一夜,如今已经过去了整整一日,任舜他就算侥幸活着,也是凶多吉少。 更何况,他的身份一经暴露,齐国必定不会再遣人去救他,巴不得他死了,轩辕泽还能少一个左膀右臂。 夏侯胤第一时间看出了她的疲色,连忙解释道: “我只是想为郡主出口恶气,这样先入为主、狂妄自大的护卫,若不是因为他,郡主完全不会受这些苦。” 齐玉璇摇摇头,“不是,他也是为了我,我那毒来势汹汹,且齐国找不到解药,他这才带着我去了越国,只是不想,这件事没有第一时间告知母亲和太子,让你们都为我担心了……” 夏侯胤:“郡主莫要如此说,长公主和太子他们如果知道郡主回来了,必定会很高兴,只是当务之急,郡主还是要快些养好身子,才能启程回京。” 她能徒步走到城门外,已经是透支了身体的全部精血,现在这幅样子,怕是连站起来都困难,所以只能留在昆城先养好伤。 想到回京,齐玉璇心中有些焦急,瞧轩辕泽的态度就知道,他不可能轻易放弃齐国这块到嘴边的肥肉,然而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她若是能在昆城协助齐国的军队一同对抗越国,或许此战还有转圜之机。 从越国京城逃出来的一路上,任舜和她说了许多越国的情况,从前她只是对上辈子的齐越几次战役有所了解,而现在轩辕泽也重生归来,她如今掌握的,才是最有用的消息。 可不知为何,她只要一回忆思索那些细节,就觉得脑仁疼得厉害,知道恢复身体急也没用,她深深吐出一口浊气,道: “我有些累了,想再睡一会儿。” 夏侯胤一听,忙不迭地点头,起身: “那郡主先休息,我明日再来探望郡主。” “如今军中条件有限,只能一应从简,得先委屈郡主一些时日了,李娘子是我们从昆城寻的一位家世清白的妇人,郡主若是有任何吩咐,如若我不在身边,尽管驱策李娘子。” 齐玉璇轻轻地点了点头。 夏侯胤已经从帐中退了出去,仰头看着已经星光漫天的夜空,沉默着站了一会儿,才回到自己的住处。 其实他还有许多想问的话,但惦记着大夫说她现在不能思虑过多,劳累太甚,只能将那些都尽数压在心中,等她身子恢复了再问也不迟。 第314章 赤骨 寅时三刻。 天边还泛着蟹壳青的雾气,军营四处便响起了一声裂帛般的呼喝:“起——阵——” 分散在各个营帐休息的士兵早就穿戴整齐,在余音中小跑着去空地上集合晨练。 “惊雁式!” “伏虎式!” “贯日式!” 成千上万名精锐将士齐声暴喝,声音几乎响彻云霄,齐玉璇也睡不着了。 连着休息了三日,喝了不知道多少苦药,总算是散去了一身因为赶路的疲惫,剩下的,还得慢慢温养着才能彻底好全。 军营之中都是精壮的男子,因要避嫌,除了李娘子和夏侯胤,她的营房是在军营的最边角,只消往外走不足百尺,就可以进入昆城内城,也方便李娘子平日里采买东西。 李娘子和其夫家祖祖辈辈都是昆城人,说的一口带着昆城口音的官话,听着很是亲切。 她生育了两子两女,女儿都嫁去了附近镇上,儿子一个在外求学,一个跟着邻居老木匠学木工,算是有福又清闲。 晚上齐玉璇睡着,李娘子就在塌边用一张厚毯子铺在地上,再盖一层薄被,和衣而眠,寸步不离。 起初,齐玉璇还以为是自己误会她了。 鱼形木牌并不是越国独有的东西,她看见那木牌反面是没有雕刻的原木,才会以为那东西也许只是李娘子的木匠小儿子闲来无事做着玩儿的小玩意儿。 然而,自那次醒来惊鸿一瞥之后,木牌就被李娘子收了起来,并未再佩戴。 事后齐玉璇还故作好奇问起,李娘子只说: “平日里无事,戴着也就戴着了,可我现在在伺候郡主,戴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总归是不方便,万一掉在了哪处,我头一次来军营里也不熟悉,找都不知道如何找哩。” 木牌还不比巴掌大,且木质的东西也不似金玉容易磕碰,李娘子这幅样子,反倒叫人怀疑。 齐玉璇没有告诉夏侯胤,而是自己观察了几日,这两日观察李娘子的言行举止,以及寥寥数语谈话,还真让她发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李娘子自诩做过许多粗活,丈夫早逝,孤身一人将几个儿女拉扯大,可那双手上的茧子形状却并不似普通妇人手上会生的地方。 她从前在叶家时,自己、养母,甚至接触的许多大婶大娘,手上的茧子基本上都是虎口、掌根或者食指内侧,可李娘子手上的茧子却长在了掌心、食指弦槽和拇指。 可见,李娘子这双手从前并未握过锄柄,最有可能的是握过刀剑柄和弓弩扳机,以及长矛。 再者,李娘子的穿衣习惯也有问题。 齐玉璇几次梦中惊醒,再也睡不着,索性隔着帘子悄悄观察榻边的李娘子,就发现了她脱掉外衣后,里衣的襟门并非左压右,而是右压左—— 这在齐国是已故之人的穿法,齐国百姓十分避讳,可越国却并不讲究什么左右衽,只要衣裳穿戴整齐即可。 仅凭这几点,还无法断定李娘子身份可疑,齐玉璇打算今日出去走走,顺便好好查查她的来历。 早饭是和军中所有人一样的大锅炖,齐玉璇没有半点不适,用得很香。 好好吃饭才能尽快痊愈,这个道理她明白。 李娘子将她换下来的衣裳带到河边去洗,她就跟着夏侯胤熟悉军营里的各处布置。 夏侯胤也有几日没见到齐玉璇了,见她小脸长了些肉,至少没有像三日前见到的那般脆弱狼狈,很是高兴。 “郡主,东边是临时粮仓,内城中每三日运来一批粮草,都会暂时放在那里,南边是火器营,放着我们的军备物资……” 他兴致勃勃地给齐玉璇介绍,路上偶尔也会看见训练到兴头上,赤裸着上半身斗武的年轻士兵,看见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经过,害羞的立刻捡起衣服往身上套,不害臊的则是吹起了口哨,再在夏侯胤冷眼看过来时连忙收起轻佻之色,专心训练。 没看见夏侯小将军就算了,能让他陪着笑脸领路的姑娘,那必定能够不是寻常人,没准是朝廷派来的人也不一定,士兵们只是喜欢打趣,可不想被夏侯小将军记上。 大致熟悉了一圈,齐玉璇的脸色也越来越白了,看起来还是身子太虚,这才走了没一会儿,竟然已经出汗了。 这边没有椅子,要坐也是席地而坐,齐玉璇靠在围栏上轻轻地喘气,夏侯胤有些着急。 “郡主,不如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我这就去喊李娘子过来扶你回去。” 其实要不是顾忌着男女有别,夏侯胤真想直接将人抱回去,可现在军中这样多人,方才一路走过来,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要是真抱回去,军中的风言风语可想而知。 他是出来打仗的,平白抱个姑娘走来走去,哪怕事后解释了,大多数人还是先入为主,觉得他轻浮不堪大用。 夏侯胤说完,就见齐玉璇点了头:“李娘子去洗衣裳了,这会儿也不知道有没有回来,劳你跑一趟。” 见他的背影远去,齐玉璇这才转身,去不远处泛黄的草木中,找到了一株东西。 这是她确认李娘子是不是越国奸细的关键。 李娘子搓洗好了衣裳,就被夏侯胤匆匆喊了过来,夏侯胤自己却被人带去了主帅营中,说是有要事商议。 李娘子循着夏侯胤说的方向而来,抬头慌忙寻找了一阵,才看见歪坐在草地上,满脸惨白的齐玉璇,心中一跳。 “郡主?您这是怎么了?” 李娘子飞快走了几步,将人搀了起来,看她额头全是冷汗,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十分骇人,“郡主,我立刻扶您回去休息,您撑住啊。” 她不敢想,人要是真在自己手上出事了会如何。 可将人扶起来,李娘子才看见齐玉璇脚下,一株已经染了血的红色植物,浑身上下长满了尖刺,看上去就不像善类。 她瞳孔一缩,这是赤骨草?! 李娘子的反应,齐玉璇尽数看在了眼里,她不动声色,虚弱地吸了一口气,道: “李娘子你来了,我方才本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等你过来,可,可我的手不小心划到了这个,不仅疼得厉害,我现在还,还有些喘不上气……” 第315章 奸细 “这到底是什么?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她一边说,面色越来越难看,眼见就要彻底晕了过去,李娘子有些坐不住了。 “郡主,这是……你怎么这样不小心,被这个弄伤了?!” 李娘子咬咬牙,终究还是没有说出赤骨草那三个字,她看看地上的赤骨草,又看向齐玉璇手指上的血迹,心中烦闷。 赤骨草在齐越边境广泛生长,其全株都带有微毒,若是不慎被上面的尖刺扎伤,身强体壮的人倒是不惧,可体质差的人就无法幸免,皮肤灼痛事小,严重的可能会直接窒息而死。 而解决办法也很简单,齐国人的做法是将赤骨草剥皮煮水服下,越国人则习惯将赤骨草的根茎捣烂,而后敷在受伤处,以毒攻毒。 两种法子各有利弊,而后者见效更快,齐玉璇看着目露复杂之色的李娘子,她会如何选呢? 若她当真是越国派来安插在齐玉璇身边,也安插在齐国军营的奸细,她的首要任务必定是保护自己的安全,不能让自己死得如此不值得,第一种办法齐国人尽皆知并不足以为奇,而后者,是只有越国人才知道的办法。 齐玉璇气息微弱:“李娘子,我,我不知道,我从未见过这个,这可如何是好……” 话音一落,她头一歪,晕死在了李娘子的身上。 真晕假晕了这样多次,齐玉璇对晕倒简直驾轻就熟,哪怕是正儿八经的大夫过来测脉,她也能伪装地毫无差池。 这边是军营之中最偏僻的地方,这会儿士兵们都还在晨练,压根不会过来,也正因如此,没有被完全除去的草地之中才会生长赤骨草。 李娘子扶着已经晕过去的人,心思转了几转。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齐玉璇还是感受到指尖被一团捣烂的东西敷上,心中了然。 这还是在越国时,靠近边境,任舜被赤骨草划伤,他教她的,没想到这么快她就用上了。 李娘子用帕子将那捣烂了的根茎包裹在齐玉璇的手指上,半拖半抱地将人带回了营帐,累得够呛。 军营之中不少人都看见了这一幕,只道是那个娇滴滴的姑娘身子太不中用,这才走了多久,就已经晕了过去。 消息也传到了段巍和夏侯衷的耳中。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 明明今早军医还来说过,说郡主身子日渐康健,想来再过个三五日,就可以启程回京了,怎么这会儿又晕了过去? 思索着,夏侯胤也去而复返,将一个年轻男人五花大绑带了进来。 “段将军,夏侯将军!” 在公言公,只要有外人在的场合,夏侯胤一向都是直呼两位为将军,从不拿乔。 他行了一个简礼,道:“不负众望,抓到了。” 三日前,他怒气冲冲被从主营帐中赶出来,被不少人看了热闹,一些人心浮动的,立刻迫不及待露出了马脚。 这个被绑着堵上了嘴的男人就是其中之一。 他被越国人收买,让他搜寻齐国军中的消息再传回去,本以为三日前夏侯胤失了两位将军的爱重,是个可以钻的空子,却不想自己却中了计,被人绑了过来。 “连着三日,他都在军中散播谣言,扰乱军心,昨日晚上将此物丢进了我如厕的茅房,今日一早又在我营帐外鬼鬼祟祟……” 夏侯胤细数着这几日军营中的变化,一边将手中的布片丢了出来。 布片的材质看上去是军中统一发放的里衣面料,大约是从衣裳上撕下来的,上头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大字: 段已策反,可行事。 如果夏侯胤当真因为和亲之事和段巍生了间隙,那这布片简直就是挑拨离间的利器,可事实是,夏侯胤也知道自己还年轻,对朝中局势了解不多,悲哀于齐玉璇要去和亲,也只是一时意气,无论如何也不会怪罪到段巍头上。 那这布片就很耐人寻味了。 夏侯胤没有声张,不管对方是故意为之,还是另有内应丢错了茅坑,总之他一直当做无事发生,好好睡了一觉,今日一早就被亲信逮住了这个奸细。 当时他忙着去看望齐玉璇,陪人熟悉了一圈军营,才知道人被抓住了,去找了李娘子接人后,急匆匆就跑走了。 待看见人只是个脸生的小兵,夏侯胤没了自己审问的心思,直接将人带来了这里。 段巍一见那布片,眉头就皱了起来。 污蔑任何人都可以,可他们竟然直接将脏水泼到了他头上?这是不是有些太大胆了?还是说,越是不可能就越让人谨慎,他们的目的也不是真的让齐国人相信自己这个主帅会被策反,只是想搅混水? 段巍越想越觉得心口堵得慌,要不是看在身边还有这样多人,真想一刀将这奸细砍死解气! “段将军,我相信将军的为人,交趾人想用这样卑劣的手段扰乱军心,实在是可恨至极!”夏侯衷迅速表明了态度。 其他还有些懵的将领也迅速附和,生怕说的慢了被人以为是怀疑段将军。 两军对垒,最忌讳自乱阵脚,若他们自己都不能团结一致,那如何齐心协力对付敌人? 段巍捏了捏眉心,抬手让人将那被摁在地上的男人口中东西取出,他要问话。 嘴里没了束缚,男人立刻“呸”一声吐出了一口唾沫:“段将军!逍遥王待你不薄,你怎能如此两面三刀,说好了给我百户之位,却迟迟不肯……” 他话没说完,就被夏侯胤一脚踹在心窝,疼得面容扭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再任由他说下去,刚刚稳固的军心又要涣散了。 果然是逍遥王的手笔,几个将领面露严肃之色。 他们都知道,但凡军中出现了一个奸细,那就说明已经有了无数个奸细。 能送进来一个,就意味着能送进来无数个,他们的军营,怕是已经无孔不入,老底都要被揭光了。 另一边,齐玉璇也“幽幽转醒”,看向了一旁缝衣裳的李娘子,轻轻喊了一声疼。 李娘子立刻起身,走了过来。 齐玉璇抬起自己被包扎好的手指,有些奇怪:“咦,李娘子,这是什么?” 李娘子笑道:“郡主的手指不慎被草叶割伤了,方才又因为太累晕了过去,我给娘子包扎了一下。” 齐玉璇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第316章 军师 齐国同意以长乐郡主和亲止戈,只有一个要求。 那就是必须逍遥王亲自来边境迎亲回去,以示对两国交好的决心和对长乐郡主的重视。 齐玉璇知道这个消息时,已经是醒来两个时辰后了。 手指包扎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平静地听完夏侯胤的叙述,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触动。 不是她相信齐隽和母亲真的答应和亲,而是让逍遥王亲自来边境,怎么看都像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况且,即便她去做了这个诱饵,她也相信,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夏侯胤看着面前神情安静的小姑娘,心口有些酸涩。 “郡主,此乃缓兵之计,太子他们必定还有其他打算,郡主别伤心。” “明日,郡主身边的婢女应当就会抵达昆城,郡主若是想在昆城逛逛,我可以再带郡主出去转转……” 他也是才知道,长乐郡主不需要再回京,直接从昆城出发送去齐越边境即可,朝廷的陪嫁队伍早就出发了,估计明日就会抵达昆城,只要逍遥王愿意,后日就会来接人离开。 明明郡主才从越国逃回来,却不过几日,又要去和亲…… 夏侯胤兀自难受,没有注意到齐玉璇若有所思的表情。 她想的是,明日送亲的队伍过来,那李娘子岂不是就没了用武之地? 李娘子只是临时来照顾了自己三四日,如果明日就要离开,那必定得在那之前完成自己的任务,递消息出去。 不能再拖了。 营帐中只有齐玉璇和夏侯胤两人,齐玉璇压低了声音,道: “夏侯小将军,这几日,营中可有什么形迹可疑之人,亦或是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 听她这么问,夏侯胤的表情立即严肃了三分,他环顾四周,又思索了一瞬,再看向齐玉璇时,声音有些沉重: “郡主,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 也不应该啊,奸细才被抓住,怕是除了那人所在的营,其他人都还不知道,他们也生怕打草惊蛇,没有放出风声,郡主身边只有一个李娘子服侍,又只是今早出去逛了一圈,谁会和郡主说起此事? 夏侯胤不解的神情落入齐玉璇眼中,她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难道李娘子已经动手了? 就是不知道他们只是打探消息,还是想要齐国军队所有人的性命。 齐玉璇紧张问,苍白的小脸泛起一点愁绪:“是什么事?!” 夏侯胤看她这幅样子,就知道是自己多虑了,看来郡主只是好奇一问,并非真的听到了什么消息。 他放下心来:“郡主不必担心,只是一个宵小,想离间军心,并没有成功,如今人已经被关押起来严刑拷打了,想必能从他嘴里撬出不少东西,届时逍遥王来迎亲,我们也将那人作为‘陪嫁’的东西送过去,让他们交趾人看看,敢安插奸细在我们这里的下场。” 他意气风发,似乎已经能预想到,越国人看见自己处心积虑费尽心机送进来的人不成人样,惶恐又愤怒的样子。 齐玉璇摇了摇头:“不。” 夏侯胤:“不什么?” 齐玉璇叹了口气:“不只是这个。” 她的话犹如平地一声惊雷,面前的少年瞪大了双眼。 “郡主发现了什么?” 郡主才来几日啊,居然都发现了军中的异样,难道这军营里真被越国人安插成了筛子?! 齐玉璇:“我身边的李娘子,她也是探子。” 不等夏侯胤做出反应,她继续道: “这几日她待在我身边还算安分,就是不知道,她的任务又是什么。” 夏侯胤已经站了起来,有些焦躁地来回踱步,“李娘子是我亲自去找来的,怎么也……” “这不怪你,”齐玉璇轻声道,“若非我知道一些办法,也不会如此笃定她并非齐国人,一切都是机缘巧合。” “不过,既然他们派了不止一个人来,不论是要做什么还是要打探什么,必定是十分重要的事情,你可有什么头绪?原定的这几日营中有什么安排?” 这些事情,齐玉璇都只能问夏侯胤。 其他士兵只是执行命令,并不参与决策,消息闭塞,位高权重如段巍和夏侯衷也不会与她商议这些要事,唯有夏侯胤一人,与她相识,也从不会因为她的身份而对她有所隐瞒。 这回,夏侯胤仔细想了想。 “若说是原定的安排……其他的都没什么,唯有今日晚些时候,内城就会派人去军营东边的粮仓送粮,可即便要送,也只是送三日的,就算奸细要放火烧了毁了,再从内城匀出来便是,这也不妨碍什么……” 夏侯胤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 “你是说……” 突然,他想到什么,猛地抬头,看向齐玉璇,就与对方同样惊疑不定的双眼对上了。 “毒?!”两人同时出声。 要说起越国什么本事最厉害,那便是举国尊崇的巫者,制毒、制蛊都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去年那一场齐国京中的时疫,便是越国人的手笔。 若这次他们依旧用的是腌臜如时疫的毒,放在三日的粮草之中,三两个士兵们吃了饭之后发病也许还不当回事,可等军队瘫痪,大片大片的倒下时,三天的粮草也早就被吃光了,他们想查都无从查起,只能没有根据地怀疑。 夏侯胤满脸担忧,: “可这时候再去内城通知改时间,必定是来不及了,况且,粮草本就是按照三日三日送来的,现在营中也没有存量了,万一明日送来,那就今晚和明早,将士们都得饿肚子了。” 齐玉璇:“所以我们不必通知内城,改为通知其他人。” 夏侯胤目露不解。 齐玉璇继续道:“他们如果是打着这个算盘,那这几日时间,必定已经排摸清楚了东边粮仓的布防图和换防时间,他们能动手的时机,也就只有短暂的换防之时,我们只要……” 她越说,夏侯胤的眼睛就越亮,到最后,一切都变成了一声长叹—— “郡主,你若是个男儿身,那我必定要向段将军和父亲举荐你为我们的军师。” 齐玉璇轻笑:“怎么,没有军师之名,我还不能行军师之事了?” 夏侯胤忙道不敢,道过谢后,立即着手去办了。 第317章 抓人 夏侯胤出去不久,李娘子就进来了。 她将外头已经晾干了的衣裳都收了进来,军营条件有限,衣裳无法熏香,干了之后只能捋平叠好收进箱笼,避免放在外头虫蛀。 李娘子在一旁叠着衣裳,发现床上的小姑娘静静看着自己的动作,十分自然地笑了笑: “郡主是不是渴了?还是要去净手?”她一边问,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衣裳,没一会儿就全都叠整齐了。 齐玉璇摇摇头,“只是看李娘子做事井井有条,很是爽快,不由多看了一会儿。” 李娘子旋即笑道:“我这都是经年累月干出来的,郡主养尊处优的,身边的丫头们估计也个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平日里怕是也不用如此紧赶慢赶。” 齐玉璇看着她,摇了摇头:“不,李娘子,我也不是生来就是郡主的,小时候,我在家中也做过许多的重活儿,每日里打扫、做饭、照顾弟弟,还要抽空去偷偷学刺绣,过得比一般人家的姑娘还不如。” 李娘子显然不相信:“怎么可能,郡主不是长公主的女儿么?那些事情哪里需要郡主亲力亲为?!” 见她质疑,齐玉璇也不解释,转而道:“我瞧李娘子这叠衣裳的方式倒是与京中不同,这是昆城这边的法子?” 对方一愣,看了一眼刚才已经叠好衣裳收起来的箱笼,心中暗自思忖,自己应该没有露馅,叠衣裳的法子家家户户都有所不同,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不值一提。 “郡主,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平日里叠顺手了的,哪里还管什么京中的法子,昆城的法子,都是怎么快怎么来。” 她笑着应付过去,见齐玉璇了然点头,不像是生出怀疑的样子,心中略略松了一口气。 还以为这个郡主年纪不大,又是即将要送去和亲的,定然是不怎么受重视,想来定是自卑怯懦,文静乖巧的姑娘,没想到眼睛还挺尖。 入夜。 昆城的夜晚比京中濡湿,即便现在已经是秋日,寒风渐起,那股湿冷的感觉也像是能钻进人骨头缝似的,叫人难受地不行。 齐玉璇一直没有睡着。 如果她推测的没有错,李娘子今夜必定要行动,哪怕不是她亲自去,卧榻旁有一个奸细步步紧跟,她也无法再安睡。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齐玉璇闭目养神,听见了一声被褥间的摩擦声。 她的床榻被床帐盖住,看不见外头的景象,可她的心越静,就越能听见外面的声音,那种极其轻微的,不易察觉的走动声。 如果她此时已经熟睡,是必定听不见的。 果然,李娘子出去了。 确定了今夜会按照她预测的那般进行,齐玉璇一颗悬着的心也缓缓落下。 军营之中,哪怕是晚上,也有五人十人的队伍时不时在营中巡防,防患于未然。 李娘子出了营帐,就和门口守卫的两个士兵对上了视线。 她微微弓着腰,抱着肚子,指了指一旁的净房,解释道:“辛苦了两位小哥,不知道晚上是不是吃坏了东西,我这半夜肚子疼得厉害。” 小兵们对视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快去。 帐中也有恭桶,不过那必定是贵人主子们才能用的,这李娘子是夏侯小将军从内城找来的妇人,专程服侍郡主的,和他们一样都是粗人,哪里能用? 李娘子连忙道谢,往那专程设为净房的营帐步履蹒跚地去了。 营中的警夜盆安置得少,今夜又是个阴天,没有月光,借着那点零星的光亮,李娘子从净房后头的窗户里翻了出来。 她这会儿已经换了一身装束,黑色的外衣和黑色的面罩,隐在夜色之中,要是不凑近瞧根本看不见有人。 一出净房,李娘子就直奔东边的粮仓。 齐玉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时天光大亮,掀开床帐,屋里空无一人,她就知道,昨夜事成了。 刚好这时候,帐外传来了一声朝气高昂的声音,是夏侯胤: “郡主,你起来了吗?我有要事回禀!” 听他这兴奋的语气,就知道昨晚一切顺利,齐玉璇也由衷的有些高兴,“稍等片刻,我很快就好。” 她自己穿好衣裳和鞋袜,简单地漱了口,挽了头发,主动掀开帘子出去了。 一见到她,夏侯胤就耐不住激动的心绪,和她说起了昨晚的事。 “我们在那边蹲守,一直守到后半夜,还以为她不会去了,没想到就在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她鬼鬼祟祟地过来了,穿了一身夜行衣,要不是我耳聪目明,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后来她见事情败露,还想自尽,被我们眼疾手快地卸了下巴,这会儿人已经和那奸细分开关押审问了!” 夏侯胤的脸色有些差,怕是一夜无眠,眼下乌青深重,下巴上也冒出了星星点点的胡青,但耐不住人精神好,说话的时候像个健康又挺拔的小白杨,眉目间满是热忱。 “好险没有让她得手,那些东西我们已经给抓来的耗子吃了,结果郡主你猜怎么着?” “才吃了不到一个时辰,那耗子就直接一命呜呼了,可想而知,将士们要是吃了,也只怕是凶多吉少!” 说起这个,夏侯胤都心有余悸,担心的同时,也十分庆幸: “这次的事情还是多亏了郡主,能察觉到李娘子的不对劲,还让我们早早安排提防了起来。” “对了,段将军还有我父亲他们都想见见郡主,亲自道谢,不知郡主现下可方便?” 其实前几日就该见了,只不过武将到底不比文臣,平日里粗犷豪迈惯了,也怕见面吓到这娇滴滴的小姑娘。 又想着,长乐郡主毕竟要去和亲了,他们也不和她沾亲带故的,往后不会再有什么交集,故而一直没有见面。 齐玉璇自然无有不可,跟着夏侯胤去了主帅的营帐。 这里既是段巍休息的卧房,也是他和诸位将领商议战术的场合,所以瞧着比其他营帐都要大上许多。 齐玉璇来的时候,里头正在为一件事争论不休,一群大男人吵嚷的声音几乎要把屋顶掀翻了。 第318章 跪迎 “砰——” 段巍一掌狠狠拍在桌上,所有将领都沉默了下来。 所有人眼中,段将军怒目圆睁,黑发根根炸起,像是暴怒之中的雄狮: “交趾小儿欺人太甚!安插奸细离间军心,投毒粮草不成,还想让我们跪迎他!” “他轩辕泽算个屁!吃过的米还没有老子吃过的盐多,敢如此拿乔,要不是两国已经谈和,老子非得亲自去砍了他的狗头不可!” 今日晚些时候,齐国送亲的队伍就会抵达昆城,越国人也在方才遣了使者传信过来—— 他们要求明日由段将军和夏侯将军将长乐郡主护送出城,一直送到两国交界,还要齐国送亲的队伍跪迎逍遥王。 得知消息的齐国众将领简直炸开了锅。 本来送郡主出去和亲就已经让他们憋着一肚子火了,现在交趾小儿居然还狂妄至此,要求他们两位将军去跪迎?!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这是侮辱,是找死。 几乎没有一个将领听后还能沉住气的,纷纷叫嚣着要在明日送亲之时,给交趾人一点颜色瞧瞧。 即便如此,也还是有人清醒过来,压下心中的怒火,努力说服众人不要意气用事,越国人又不傻,能传这种消息过来,焉能不会预料得到下场?就怕他们一时冲动,真被越国牵着鼻子走,到时候反将一军,得不偿失。 告诫的话一出口,就遭到了大部分急性子将领的反驳,更有甚者,直言这几个是理中客,实际上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已经有了反心。 一伙人争吵不休,要不是段将军这一拍桌子,差点当场打起来。 夏侯衷就是率先回过神来,提醒众人冷静下来的那个。 他面前,同为副将的聂勤冷哼一声,松开了揪着他衣领子的手,喘着气后退了两步。 聂勤:“段将军,和亲队伍今日便到,若按朝廷旨意送亲,我军士气必遭重创!且那交趾人狂悖无知,我们不依他们的要求跪迎,不知道要借此生出多少事端!依末将看,不如假意送亲,实则设伏,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夏侯衷摇头否决:“和亲是板上钉钉,真如你所说,不顾朝廷命令出尔反尔,便是将你我家族全族置于谋逆险境!” 他是恨不得将那交趾小儿杀了,可还不至于失去理智到那种程度。 夏侯胤就在此时猛地掀开帘子,带着齐玉璇走了进来。 少年英姿蓬勃,一双眼中满是怒火: “段将军,属下认为聂将军说的对!既然交趾人不义在先,我们出师有名,完全有理由撕毁和亲之事!” 那个小兵和李娘子还被关押着,有这两个奸细为证,越国人本就理亏,为何还不许他们出尔反尔? 看见来人,段巍这才想起来自己早先说过要见见这位长乐郡主的打算,可现在事关她和亲之事,她一个姑娘家亲自来听,多少有些令人尴尬…… 段巍浓眉倒竖:“怎么不通传一声就带着郡主进来了!我们这是在商议两国谈和的要事,你先带郡主出去!” 夏侯胤往前一步,刚要开口,一只柔软白皙的手就横了出来,拦在了他身前。 一众人高马大的将领视线之中,一个极其漂亮的小姑娘从容不迫走了出来。 在这里的将领,除了夏侯胤,无不是成了家有了儿女的,见到这比自家孩子年纪还要小上许多的郡主,想到她不日就要被送去越国和亲,心中都不免有些复杂。 说起来,长乐郡主也才十六岁,哪怕及笄了,也还是个比夏侯胤还要小两岁的小姑娘。 独自一人被掳去越国消失了两个月,不知道经历了什么,现在回来后又得知自己得作为和亲人选被送去越国,换了其他小姑娘,早就哭哭啼啼闹个不休了,偏她安安静静不争不抢的。 而且,即便是面对他们这些久经沙场,手上沾了无数鲜血,身上煞气极重的将士,她也如此淡定自信,其他贵女哪怕见识过大阵仗,在他们这些五大三粗,身形彪悍的武将面前,不说哆哆嗦嗦着往后躲了,起码做不到这般平静淡然。 众人打量着她,就听小姑娘不紧不慢地开口:“段将军,虽说事关两国和亲,可说到底,这也是我的婚事,方才我在帐外,也属无意听见诸位将军的争议,事已至此,我有些想法,不知胸襟开阔如段将军,可否容我占用诸位将军片刻时间,听听我对这婚事的见解?” 短短一段话,语调柔和婉转,仿佛春风拂面,她将严肃正经的两国和亲,说成了她一个小姑娘的婚事,这让一众将领都有意无意地松弛了一些。 他们如此气愤,就是因为这段时日以来,每个人都一直紧绷着一根不能丢大齐脸面的弦。 此时此刻,任何尖锐的消息都有可能将这弦彻底崩断,让一切急转直下,场面不再受控。 连着吃了两个月的败仗,继而朝廷答应和亲,营中出现奸细,现在又是越国羞辱主帅……一桩桩一件件,几乎都这根弦上拉锯,让齐国军队自乱阵脚,越国也就能趁虚而入,一举攻破。 齐玉璇从来不相信,轩辕泽会放弃攻打齐国的念头。 所有的计谋都是缓兵之计,就连所谓的和亲也必定是掩人耳目,待她当真以一个合理的和亲名头进入越国,他就会彻底没了顾忌,将齐国一网打尽。 段巍有些迟疑,这小郡主给人戴高帽的本事不算太高明,可让他犹豫的不是她多么厉害的吹嘘话术,而是她的语气和态度。 几年前,他入京述职,也曾见过那位光风霁月、颇有贤名的太子一面。 不知为何,长乐郡主现在给他的感觉,和当初的太子太相似了。 给他一种,若是长乐郡主也是皇子,必定能与太子一争储君之位的错觉…… 将脑子里冒出来的乱七八糟的想法挥散,段巍一双鹰目紧盯面前还没有他胸口高的小姑娘,刻意将声音收紧,带上唬人的怒意: “郡主小小年纪,就如此胆大妄为,想要过问自己的婚事?如今这是两国和亲,郡主久在闺阁,难道还能有我们这些亲自在战场厮杀的将士们,熟悉议和一事?” 第319章 诱饵 “京中的送亲仪仗今日就会抵达昆城,依我看,郡主还是安心待嫁,免得劳心劳神,届时去了越国人生地不熟,惊慌失措下,又要大病一场。” 这是贬低她,将她比作柔弱无害的兔子了?夏侯胤下意识蹙眉,想为郡主辩解,可目光一动,就对上了段巍身侧,自己父亲的目光。 认识段巍这么多年,从前又是段巍一手训练出来的,夏侯衷自然明白他故意说这些话的目的。 而面前的小姑娘不仅没有半点生气,反倒唇角勾起浅浅的笑意,显然是胸有成竹,夏侯衷心中赞许,临危不乱,泰然自若,看来她也听出来了段将军的意思。 再一瞥,旁边的小儿子却急得不行,眼见就要耐不住性子要开口帮郡主“解围”了,夏侯衷暗自叹息,怎么自家这没出息的小崽子比长乐郡主还要大两岁,却听不出段将军话中的深意呢?! 真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比不了。 夏侯胤看懂了父亲眼中的嫌弃,不准备出头了,默默站到了一旁。 齐玉璇:“诸位将军皆是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真英雄,论才能魄力,长乐自愧弗如,可如今事实就摆在眼前,段将军大可不必再自欺欺人。” 她有自己的逻辑,从来不会被旁人的话头牵着走,要牵,也应该是她来主导别人。 果不其然,听她说什么自欺欺人,段巍挑了挑眉,声音依旧刻意: “什么事实摆在眼前?!郡主莫不是不懂装懂,以为故弄玄虚就能让我们觉得你言之有物吧?” 齐玉璇抬眸,轻笑,声音清越如碎玉击石:“诸位将军可知,越人为何要逼段将军和夏侯将军下跪?” 提起痛处,营帐中一片寂静。 段巍和夏侯胤皆是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大有如果她不能说出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就要为她的轻狂之态付出代价的意思。 齐玉璇走到被他们围在其中的沙盘旁边: “他们要的就是你们眼中这把火——这把被践踏尊严后能焚尽齐国三军的怒焰。” 素白纤细的指尖轻点在两国交界处: “诸位将军们可曾想过,为何越军赢得这几仗后又提出和亲?他们的铁骑完全有能力踏碎齐国的山河,和亲只是一步棋,一步让齐军开始节节败退、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将齐国尽收囊中的棋,轩辕泽敢以身入局,自负算尽人心,但若……我们偏要反其道行之呢?”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人群中那个娇小却自信的小郡主。 “段将军,夏侯将军,”齐玉璇声音缓缓,“长乐愿以身为饵,助诸位将军,直取轩辕泽首级,以告因此战陨落的将士在天之灵。” “不可!”夏侯胤慌张挤了进来,他的心跳都漏了一拍,还以为长乐郡主要提出什么妙计,怎么到头来,竟然是要以自己作为诱饵,亲自涉险?! 他环顾四周,见诸位将领只是垂眸沉思,愈发焦急: “段将军,父亲,不可啊!若是我们猜错了,那岂不是白白陷于不义,届时朝廷怪罪,段氏和夏侯氏如何能承担得起后果?!” “长乐愿承担一切!”齐玉璇打断他,语气坚决,神色凛然,目光依旧紧紧盯着面前的两位将军,像是不得到肯定答复不罢休一般。 夏侯胤将小姑娘毅然决然的表情看在眼中,他内心挣扎了一瞬,继而道:“段将军!属下愿带五百精兵,护送长乐郡主入越!还请将军下令!” 夏侯衷看着年轻冲动的小儿子,第一反应就是反驳,可还没开口,就被段巍抬手制止。 段巍看着齐玉璇,这个小郡主,才多大年纪,竟有胆量说出这样的话? 直取轩辕泽首级,他何尝不想? 可前不久才说过出尔反尔事关谋逆,没有接到朝廷亲自下令,他们谁敢轻举妄动,届时事败,都会被扣上一个忤逆的罪名,轻则全族流放,重则牵连九族斩首。 可这小郡主,居然说一切都由她承担。 是啊,她是长公主名义上的女儿,是上了玉牒,正儿八经的皇家郡主。 不论最后事成与否,哪怕当真降罪,朝廷也无法真的将她一个已经和亲出去的郡主抓回来,而他们这些跟着行动的将士们,最多也只是会判一个从罪…… 想到这里,段巍摇摆的思绪已然做出了倾斜。 长乐郡主的想法,本就与他们大多数人的意见不谋而合,她又敢承担一切,如此,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他活到这把年纪,早就不贪恋什么荣华富贵、功名利禄了,家中那些子孙更是没有一个值得他拼命追名逐利。他段巍,毕生的追求就是齐国国泰民安,大挫越军,好一解这段时日以来的气,否则,他死不瞑目! 段巍鹰目微眯,说出了最后的顾虑: “郡主,真要行动,可没有你方才轻飘飘说几句话那么简单。况且一旦事败,我等是否能全身而退不好说,可郡主,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齐玉璇毫不犹豫:“能为大齐而死,长乐荣幸之至。” “好!”段巍大掌一拍桌子,整个沙盘都为之一跳: “明日,我和夏侯衷亲自带兵,护送郡主入越和亲。” 被忽略了个彻底的任舜浑身血液冰凉,他急着上前几步,就见段巍看向了他: “至于你小子,留在营中稳定军心,没有得到确切消息,必不可擅自行动,明白了吗?” 少年眼中充血,一口牙都要咬碎了: “不行,段将军,此行危险,属下也愿一同前往!” 段巍没开口,夏侯衷就先喝止他:“夏侯胤,这是命令!” 军令如山,压得任舜几乎喘不过气,他不管不顾道:“属下愿一同前往护送郡主!” 段巍冷笑一声,旋即高声道:“违反军令,屡教不改,拖出去打二十军棍!” 二十军棍下去,人虽然还能活蹦乱跳,可至少三五日不能骑马了,明日必定不能跟着去护送,只能留在营中养伤。 齐玉璇恍然,当真是好有效的法子。 任舜被拉出去的时候还在喊,一众将领越发沉默,有他前车之鉴,其他人即便有主动请缨的念头也都打消了。 第320章 嫁妆 营帐外行刑的声音不小,在里头的人能听得一清二楚,开始几棍下去,夏侯胤还能坚持着说要去护送,到后面,只剩下了痛苦又隐忍的闷哼声。 当然,也不排除是他的嘴被堵住了,想喊也喊不出来。 段巍和夏侯衷都对此见怪不怪,继续和齐玉璇说起了明日的安排。 一个时辰后。 段巍点了一队五十人的精兵,护送长乐郡主回昆城内城。 一路上,齐玉璇都在思索着方才和一众将领讨论的安排。 昆城是距离越国最近的城池不假,可距离两国交界,最近的路仍有近十里,期间要经过一段平路、一段山谷,她那日跌跌撞撞从那山头的破庙逃下来,正是路过了那一片山。 她将自己所记得的,一路过来的情形尽数告知了他们,可心中不知怎的,还是不安得很。 总觉得明日不会太顺利。 她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没有想起来。 头疼着,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外头传来一道难掩激动的声音:“郡主!” 久违的声音落入耳中,齐玉璇浑身一激灵,立即起身,掀开马车帘子,就看见了几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郑颜灵,还有几个贴身丫鬟都来了昆城! “郑姐姐,碧穗、兰心……”齐玉璇自顾下了马车,握着几人的手,高兴地不行,“你们怎么都过来了?” 话一出口,就见几人原本脸上的笑意瞬间僵硬了不少。 她们高兴于郡主安然无恙,全须全尾,却也都深刻知道她们此行的目的。 太子早就下旨,答应了越国和亲之事,边境距离京城路途不近,一来一回又要耽搁许多时间,索性直接让长乐郡主留在昆城待嫁。 郑颜灵不能接受尚未亲眼确认过齐玉璇的安好,就要将人送出去,死乞白赖跟着来昆城送亲,还答应了长公主,一定从头发丝检查到脚后跟,确保齐玉璇真的安然无恙,才能……送亲。 碧穗和兰心等人是陪嫁的丫鬟,跟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永远追随郡主的准备。 这会儿她们虽然有些伤感,不过想到往后依旧陪伴郡主左右,也没有郑颜灵那般难过。 郑颜灵眨了眨眼睛,逼退了双眼中的湿意,振作精神,挽着人的手往驿馆里头走,“车马处灰尘大,走,咱们进去说。” 齐玉璇应声跟着往里迈步,只是刚走了两步,抬眸就看见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穿着记忆中常穿的一袭月白锦缎长袍,面容如朗月清风,温和端方,君子如玉,看向齐玉璇时,眉宇间隐含着一丝期待和宽慰。 萧珏怎么来了? 察觉到齐玉璇的目光,郑颜灵这才一拍脑门,想起介绍了: “萧大人如今擢升为鸿胪寺少卿,此次郡主和亲一事,便是由萧大人作为礼官主持护送。” 齐玉璇颔首,神情冷漠又疏离,公事公办地欠了欠身以示尊重,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便和郑颜灵带着几个丫鬟与萧珏擦身而过。 萧珏垂在身侧的双手慢慢收拢成拳,目光一直追寻着妹妹离开的背影消失不见,才收了回来。 郑颜灵主动带着齐玉璇去看和亲的舆服仪制和嫁妆箱笼。 一路上,郑雅丽又问起了,她消失这两个多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齐玉璇便用之前与夏侯胤说过的那番话,重新说了一遍,补充了一些细节。 也不知道郑颜灵有没有相信,两人一直走到专程放着嫁妆的小院。 一百八十抬嫁妆,女子一生所用的全部东西,大到衣食住行、小到锅碗瓢盆,应有尽有,将一个个大红漆的箱子装得满满当当,而且,每一样物件都是超过郡主规制的精致昂贵。 除此之外,还有佛经、药材、茶种等等十八抬齐国特有的产物,几百名掌握了各种手艺的匠人、医者、女使、侍卫……甚至还有四个经验老道的稳婆。 齐玉璇看完将两座小院堆地密不透风的红漆箱子,又看了完整的嫁妆单子,许久都没有说话。 “这些都只是明面上的,你瞧瞧这个……”郑颜灵见她沉默不语,还以为她觉得这些嫁妆太轻,左右看了看无人经过,才从怀中取出一张仔细封好的信,递给她。 “那些过了文武百官的明路,可这张单子里的,是万万不能让那些老迂腐知道的,我悄悄告诉你,这单子里,一大半是长公主私库塞进来的,剩下的大多数是太子私库塞进来的——当然了,还有我们几个的添妆,只是你也知道我们和太子长公主比不了。唉,多少都是心意,你可别嫌弃我给得少了,否则我就不和你好了。” 郑颜灵给她指着那张新单子上的东西絮絮说着,什么东海紫色大珍珠、什么能睡三四个人的象牙凉席、什么阴阳龙凤玉佩……说得口干舌燥,也没听小姑娘嗯一声,一抬眸,傻了。 小姑娘正无声落泪,白皙柔嫩的脸上,一道道泪痕坠着晶莹泪珠汇集在尖细的下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她睁着红彤彤的双眼,红润饱满的嘴唇却带着笑意,十分郑重其事道:“谢谢郑姐姐。” 郑颜灵心中暗叹一声,声音越发软了: “你要是在那边被人欺负,可千万别忍气吞声,一定要第一时间给我写信告诉我,我训了信鸽,明日一同给你带去,这两个月我苦练枪法,很有精进,到时候我亲自请缨带兵杀过去,接你回来!” “你也别担心我们,虽然这两个多月长公主她,她很想你,但国事为重,长公主能体谅太子,郡主也会体谅太子和长公主的,对吗?” 郑颜灵有些忐忑。 生怕听到小姑娘一边啜泣,一边痛骂他们为了两国和平牺牲她的一生;也怕她故作坚强顾全大局;说愿意为齐国奉献一切。 明明在来之前,郑颜灵已经想好了。 万一齐玉璇真的不愿意,她就直接带着人跑掉。 这两个月没日没夜地练武练骑射,就算还不足以在那些将领的眼皮子底下将人掳走,偷摸跑远应该还是能做到的。 到时候越国恼羞成怒,齐国不得不战,也就不再需要玉璇去和亲了。 第321章 银票 想归想,看见小姑娘这幅样子,郑颜灵心中又酸又涩,如果能让她选,她宁愿自己带兵杀去越国,也不愿意用一个女子的一生来换短暂的和睦共处。 齐玉璇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坚定:“郑姐姐,你相信我吗?” 信,她当然信。 就算所有人都不信,她也会相信。 毓秀书院一语惊醒梦中人,那句“观自古忠臣义士,出一朝之命,以殉国家之难,身虽屠裂,而功铭着于景钟,名称垂于竹帛。”时不时还会浮现在郑颜灵的脑海。 她总觉得,以玉璇的能力,只要她想,没有什么办不到。 只是这话放在现在,怎么多少有种深意? 郑颜灵迟疑了一瞬,“郡主,你不要冲动做傻事。” 但愿是自己想多了,玉璇说的应该不是刺杀越国那个狗屁王爷的意思。 齐玉璇摇摇头,“郑姐姐放心,我只是想说,不管沦落到何种境地,我都会努力过好我自己的日子,至于旁的,尽人事,听天命,我只求问心无愧。” 果然,说完这番话,郑颜灵脸上的表情显而易见的一松。 她用帕子仔仔细细擦干净小姑娘脸上的眼泪,语气像哄孩子似的: “那不许掉金豆子了,看着你哭,我都想哭了,明日高高兴兴地出嫁,我亲自去送你。” “嗯。”齐玉璇乖巧点头。 明日,还不知道明日到底是出嫁还是出殡,总归必须有一方是满意的,那勉强也算是高兴吧。 几个丫鬟懂事地没有打扰两人说话,一直到郑颜灵被萧珏喊走商议明日和亲交接仪式,她们才凑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起了这段时日京中的事情。 兰心是头一个掉眼泪的,“长公主每每思及郡主,都食难下咽,彻夜难眠,若非聂夫子经常入府陪伴,一个月前长公主大病一场,怕是……” 齐玉璇艰涩道:“那母亲现在如何了?可有按照太医嘱咐用药、休息?” 她问得苍白,兰心忙不迭地点头: “自从得知郡主平安无事的消息,长公主就好多了,只是无法亲自来昆城和郡主团聚,郡主就要……” 她没有再说下去,人没事就是最大的好消息,至于这辈子还能不能见面,生离总比死别好,知道自己挂念的人在他同一片天空下好好活着,比什么药都能治愈心疾。 又说了许多京中发生的事情,碧穗忽然道: “还有太子,自从郡主离开后,太子就一直把自己关在东宫……” “碧穗!”兰心慌忙开口,打断了碧穗的话。 在郡主消失前,谁人不知,太子和郡主的婚事,就差一封圣旨昭告天下了? 可就是这样的紧要关头,郡主消失不见,齐越两国战事吃紧,而后齐国节节败退,越国要求郡主和亲。 接连发生的事情完全脱离了所有人的掌控,长乐郡主也从大家期待的东宫女主人,沦为了和亲人选,未来要在异国他乡了此残生。 提起齐隽,齐玉璇心中发闷,她假意没有听到此事,开口说起了其他事情来转移话题。 入夜,驿馆重归宁静,齐玉璇的卧房外,来了一位长身玉立的身影。 今夜是沁鸢守夜,她满眼警惕地看着漏夜前来的萧大人,浑身抗拒地拦在了卧房门口。 “萧大人,郡主已经睡下了,若有要事,不妨明日再与郡主说吧。” 她没有说谎,明日在齐玉璇的安排里并不轻松,所以早早就洗漱睡下了,沁鸢心疼郡主回来的这段时间居然住在那乱糟糟的军营之中,身边伺候的人居然还是个越国奸细,恨不得时时刻刻贴着郡主保护她。 这个时候见萧珏过来,沁鸢很是抵触。 萧大人只是负责送亲一事,和郡主早就没了关系,如今过来,还不知道是敌是友。 看婢女如此态度,萧珏好声好气道: “还请姑娘通传一声,我从前……毕竟也是郡主的亲兄长,这次过来也只是有一些话想嘱咐郡主,没有别的意思。” 听他还敢说什么曾经的亲兄长,沁鸢一张小脸更冷了些:“萧大人,奴婢说过了,郡主已经睡下了。” 不知道是两人谁的声音大了些,卧房之中传出一声带着慵懒睡意的询问:“沁鸢,外面是何人?” 糟了,郡主被吵醒了,一时间,沁鸢也不顾什么尊卑上下了,狠狠白了萧珏一眼。 她转身进了卧房,怕身上沾了外头潮湿的寒意,故而只停在屏风前,向里头轻声道: “郡主,萧大人大半夜不睡觉,过来说是有一些话要嘱咐您,不如奴婢先请他回去,明日一早再来与郡主说吧?” 说话,里头安静了一会儿,才传出郡主清醒了大半的声音: “罢了,让他进来吧。” 话音刚落,窸窸窣窣的声音再次传了出来,听上去是郡主自己披上了外衣,沁鸢只能打消了再劝的念头,扭头出去,态度不算太好地将萧珏请了进来。 一进屋子,萧珏就见齐玉璇随意披着外衣,一头柔顺乌黑的长发随意拢在身后,正端着一盏烛台,重新点燃已经灭掉的蜡烛。 “萧大人坐吧,我正睡着,也懒得梳妆打扮迎客了,萧大人不会介意吧。” 说着,她伸手掩面,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哈欠,眼角都因此泛起了一点泪花。 萧珏这才看出来,她是真的睡下了,不是存心不想见他。 他忽然有些坐立难安,总有一种自己打搅了她好眠的愧疚感。 “不介意……我过来,主要是想将这个给你。” 他没有坐下,甚至也不敢抬头看妹妹的表情,在袖中迅速掏了一个极厚的信封出来,放在了桌上。 “此去山高路远,相隔千里,家中不便准备那些大件的箱笼……自然,也没资格送箱笼送郡主和亲,这是我早早准备的全氏钱庄银票,无论齐越两国都能兑银子,你且收下,权当做是我萧家弥补一点从前对郡主的亏欠……” 萧珏一股脑说完,像是等待审判似的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忽然,视线中伸出一只素白柔软的小手,指尖将那信封拿了起来。 齐玉璇抽出里面每一张都是百两银子的银票,许久,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 第322章 野心 上辈子萧家只给了二百两,这会儿给添妆银子倒是大方,这么一沓,少说也有几千上万两。 齐玉璇将银票塞进信封,放回桌上: “从前萧尚书官居二品,每年俸禄也仅有一千八百两,而后丁忧起复,也未曾官复原职,这些银子怕是萧家攒了十来年的家底积蓄,就这么用来添妆,长乐受之有愧。” 嘴上说着受之有愧,可她面上的笑意淡漠,倒像是在嘲讽萧家如此大手笔,不像是真心添妆,而是花钱买心安理得。 萧珏听出来了她的意思,心里有些发堵,若真要通过这件事来讨太子和长公主的欢心,也不会私底下给银子。 他蹙眉:“我们……只是希望郡主去了越国能过的好一些,没有别的意思。” “若是往后,郡主在越国有什么是萧家可以相助的,郡主不嫌弃,萧家定当举全族之力托举郡主……”他话音刚落,就见面前小姑娘神色越来越冷,连忙改口: “罢了,从前的事,我们都已经得到了报应,这些银票还请郡主收下,我不打扰郡主安寝了。” 说完,他一刻也待不下去,脚步匆匆离开了。 如今萧肃已经辞官在家,苟延残喘,不知什么时候就要撒手人寰,萧珏已经成为萧家在朝中官位最高的人,也顺理成章的做了萧家的话事人。 这次的添妆,他、母亲和萧瑾力排众议,将萧家的铺子变卖了好几个,凑出了一万两银票,让他带来给齐玉璇。 齐玉璇说的没错,这确实是十来年萧家的积蓄家底。 如今京城萧家的家仆早就遣散了大半,住的地方也从原来距离长公主府不远的大宅子换成了一处偏僻的三进宅邸,堪堪够住萧家一家五口人。 看见萧大人没一会儿就出来了,沁鸢还有些纳闷,说的这么快,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事情,干嘛非得大半夜来扰了郡主好眠? 她面色不太好地将人送走了。 不等她继续问郡主这会儿是否要睡下,就看见屋里的蜡烛也跟着熄灭了,沁鸢这才安心继续守着了。 第二天一早,齐玉璇睡了个好觉,听见窗外的鸟叫声,没要人喊就自己醒来了。 几个丫鬟端着东西进来,一块儿进来的还有两个打扮喜庆的娘子。 “草民拜见长乐郡主——” 两位娘子垂着头跪在她面前,皆是一身红衣、头戴红色绢花,齐玉璇扫一眼就知道她们是今日为自己梳妆打扮的全福人,她神色平静地叫了起。 漱口、净面、丫鬟们有条不紊地按照从前她每日清晨的步骤做完了一切,这才退后几步,捧着新娘子用穿戴的一应首饰衣裳站在一旁。 两位梳妆娘子分别负责梳头和妆面,一个赛一个手巧,头和脸同时进行,齐玉璇只消闭上双眼静坐。 忽然,为她梳发的娘子带着哽咽声,笑道: “今儿一早窗外枝头就有喜鹊在报喜,这可是顶好的意头,郡主此行必定得偿所愿。” 听见这道声音,齐玉璇睁眼,缓缓看了过去。 对上了一张熟悉的脸。 “孟姑姑?”她惊讶开口,“您怎么……” 孟姑姑是母亲身边最德高望重的掌事女官,没有在京中陪伴她左右,竟然也跟来了这里?! 孟岘轻轻用手指扶正了她的头,示意她看铜镜中: “郡主别怪殿下派我来为您梳头,昆城距离京中千里,殿下本想亲自过来,可太子说什么也不肯放人,就怕一路颠簸,损了殿下的身子。” 齐玉璇惶然睁大双眼,眼眶已然濡湿: “我怎么会怪母亲……” 孟岘看着铜镜里还未上妆、就已经貌美地让人移不开眼的小姑娘,,一边用梳子为她梳发:“那便承蒙郡主不嫌弃,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梳头歌念到结束,齐玉璇交握在腿上的手也紧握成拳,死死逼着自己没有再次落泪。 孟岘给她梳好头,面色渐渐沉肃下来: “殿下猜到郡主也许另有打算,殿下说,不论郡主如何做,殿下都会相信郡主,支持郡主,只一样——” “郡主要永远将自己的性命摆在第一位,甚至要摆在齐国的前头,郡主告诉我,可能做到?” 明明不是什么威胁的语气,可齐玉璇无端从孟岘的话中听出了警告之意。 仿佛只要她说,此行自己不一定能活下去,孟岘就会立刻将她掳走,直接撂挑子不和亲了。 长公主完全做得出这样胆大包天的事情。 齐玉璇认真颔首:“孟姑姑,我能做到。”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尽力让自己活下去。”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人死了,多少富贵荣耀都不作数了。 孟岘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好,我们都相信郡主。” 以往和亲,都会封公主尊荣出嫁,这次一切都仓促,越国来信也说不需要什么明面上的华贵封号,只要齐玉璇这个人。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轩辕泽在齐国的一切并未被抹去,是以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当年长乐郡主和尚未回到越国的轩辕泽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才在今时今日,有了以两国联姻止战的可能。 是公主还是郡主,也就无所谓了。 众人眼前,已经梳妆完毕,换上了嫁衣的齐玉璇褪去了方才素面朝天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通身的端庄尊贵,不怒自威。 她满头的青丝绾作九凤朝阳髻,金累丝嵌东珠的凤冠垂落额前,双眉如远山含黛,眸光明慧,刚柔并济。 而她身上那身织金云龙纹的嫁衣,是比肩皇后嫁衣的规制赶工出来的,虽说现在逍遥王还未登基,可越国是以皇后尊荣迎娶,齐国不可能会在这种时候跌份。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长乐郡主从来不是那种漂亮柔弱、安静单纯的小姑娘。 而此时,分明是最柔美秀丽的新娘打扮,她目光中却没有半点羞怯期待,更没有即将和亲的依依不舍。 只有聪颖和野心。 郡主要做什么? 就在众人提心吊胆之际,下一瞬,铜镜里的新娘子就露出一副被自己惊艳到了的表情,看着其他人都无端松了一口气的眼神,齐玉璇暂且压下了方才的思索。 第323章 山谷 她扫了一眼自己发髻上,除了凤冠以外的十二支尖端打磨地锋利无比的金簪。 新娘子的头上,可以戴这样多“利器”么?难道是孟姑姑故意戴上去的。 总之对她来说不是坏事。 碧穗就在此时,将一柄金线绣凤凰于飞的红色团扇递了上前,由齐玉璇亲自双手执扇掩面。 这把团扇,得一路举至两国边境,待完全踏出齐国国境,才能放下。 被孟姑姑、全福娘子和四个贴身丫鬟带领着,齐玉璇拖着华丽的嫁衣裙摆缓缓往外走。 驿馆门前,已经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围观百姓们将从驿馆出城的每条长街都堵了个水泄不通。 几日前,几乎所有昆城百姓都得知了,长乐郡主要从昆城出嫁去越国的消息。 他们之中,有消息灵通的,还知道长乐郡主和越国那位去年才找回来、然而手腕狠辣的逍遥王从前竟然是青梅竹马。 这会儿见附近的男女老少似乎对这场婚事并不看好,甚至还个个长吁短叹,可怜长乐郡主小小年纪就要远赴异国和亲,做出了极大的牺牲,那几个知情人就十分好心地给他们解释原由—— “你们不知道,才会觉得长乐郡主此行艰难,实则郡主早就和越国那位逍遥王年少相识相知。” …… “依我看,这次两国交战,也完全是误会一场,你们瞧,朝廷一答应郡主和亲,越军就信守承诺退了三十里地……焉知未来郡主为逍遥王诞下子嗣,不能说服逍遥王携越国诚服于我大齐?” “况且,有段将军和夏侯将军两位猛将,保大齐边境百年安然不在话下,就算咱们不答应和亲,有两位将军在,越国也休想踏入齐国半步!” 这几个说话之人生得平平无奇,便是记性再好的人见了也无法记住长相。 可这些话却实在奇怪,什么叫保大齐边境百年安然?这样的大话也是能随便说的么?如此蛊惑人心,让百姓们自负于齐国的军事能力,万一再打了败仗,岂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跟着护送郡主出内城的校尉听见这话,抬头从百姓中探寻声音来源,可惜,看了几眼都没有找见到底是谁。 无法,眼见出发的时辰已经到了,郡主也已经在百姓们期待的目光中走了出来,一列列队伍立即整装待发,只待郡主上车,他们便即刻出城,与段将军和夏侯将军汇合。 萧珏骑马立于队伍的最前端,看着那一道身穿红色嫁衣的身影从驿馆内出来,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一旁的郑颜灵本来还有些难过,觑见萧珏这幅样子,目光奇怪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而后默默勒紧缰绳,离他远了一些。 孩子死了想起奶了,掉下悬崖了知道勒马了,郡主要和亲了现在哭了。 萧家一家子都挺莫名其妙。 百姓们也已经窥见了一角那团扇之后,长乐郡主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那便是长乐郡主?居然这般美貌!” “怪不得逍遥王要她和亲止战,看来青梅竹马之说所言非虚啊。” “还是可惜,齐国的郡主去了越国,还指望他们真能百般珍惜?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咱们齐国好端端的姑娘,就要被人糟蹋了!” 赞美、感慨、唏嘘的议论声传入齐玉璇的耳朵,她脚下步伐很稳,没有半点停顿,像是一句话都听不见一般,平静地走到妆点了不少红绸的喜矫前。 全福娘子将上车凳摆好,扶着她上了车。 不同于寻常的喜轿,因是和亲,轿子由人力改为了马力,足足八匹高头大马在车前开路,轿厢华丽宽阔,更像是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小房间。 一进来,饶是齐玉璇见多识广,也有些惊住了。 这比之去年,为了去兰城林家专门打造的马车还要尽善尽美,目光所及之处,一应用具整齐丰富、又不失吉祥寓意。 碧穗就在这时,轻声开口解释道: “郡主,这是太子亲自画了图,找了十几个顶尖的木匠打的车厢,就是为了让郡主能舒舒服服地出嫁……” 听她如此说,兰心没有再阻拦。 事已至此,郡主和太子终究是有缘无分,错过也就错过了,但郡主能感念太子和朝廷的用心,更加安心地出发也是好的。 齐玉璇心中没什么波澜。 不管答应和亲到底是不是齐隽的本意,他是身不由己也好,权衡利弊也罢,她自己的命运,从不是其他人可以轻易决定的。 从昆城内城去边境,马车要走两三个时辰,堪堪能赶在天黑之前完成交接。 齐玉璇在车上吃了些东西垫肚子,就一直感受着身下马车的震动,数着时间。 昨日才见到熟悉的人,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今日的安排,怕她们担心,也怕她们慌乱之下露出马脚,反而不利于计划进行。 从内城一路到齐军驻扎的兵营用了一个时辰,队伍没有停下,由段巍和夏侯衷亲自带队的三千精兵径直汇入队伍两侧,牢牢将齐玉璇所在的车驾护在正中心。 在外人看来,齐国军队护送和亲郡主,声势浩大,场面恢弘,很是重视的模样。 也正因如此,几乎不会有人以为,齐国不欲促成和亲一事。 平坦的大道逐渐变得崎岖,喜轿已经做了抗震的工艺,也颠得齐玉璇浑身生疼,她知道,这是快要进入山谷了。 山谷另一头,十万越国军队严阵以待,静默无声,为首的轩辕泽身骑高头骏马,一身毫无破绽的甲胄加身,精铁头盔将他的脑袋保护了大半。 他身侧马上,同样身穿精铁盔甲的少年冷声道: “王爷,齐人诡计多端,前方山谷最易设伏,依属下对他们的了解,他们必定不会放弃这个好机会。” 轩辕泽“嗯”了一声。 他看着幽深静谧的山谷,亲自从跨边箭袋捻出三支羽箭,搭弓上箭,满弦而出—— “咻——” 破空声在山谷中荡出一片回音,然而除了回音,其他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难道他们猜错了,齐国是真的放弃挣扎,老老实实送人来和亲? 第324章 入谷 午后日头下,三千精兵的玄甲泛着凛冽的冷光,护送着正中心一百八十抬妆点了无数红绸的嫁妆车马,缓缓踏入山谷之中。 宽大的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密的脆响。 齐玉璇的指尖轻轻攥紧,她抬眸望向车帘缝隙,车帘密不透风,连一丝光线也透不进来。 她知道,他们已经进入山谷之中了。 这里正是与越国约定的交接地点。 铁蹄踏起烟尘,交织着山谷内阵阵回响,金甲马鸣,近四千人的和亲队伍,声势无比浩大。 “停——!” 段巍突然勒马抬手,整支队伍缓缓凝滞,四千人同时停下,如同一只蛰伏在山谷之中的猛兽。 斥候立刻会意,扬鞭纵马,往前方山谷裂开的一道狭长阴影出口疾驰而去。 不久,那斥候小将便调转回身,出现在了队伍的视线之内。 他亲自与队伍前方的段巍和夏侯衷汇报了些什么,众人只见,两位将军神情一肃,而后对视一眼,像是做下了某种决定。 “我亲自去会会他!”段巍咬牙道。 “不可!”夏侯衷慌忙开口,“将军乃是我军的主心骨,如何能以身涉险,末将愿为将军走一遭!” 说好了入谷迎亲,可轩辕泽那小儿竟然在山谷之外踌躇不前,一副疑心有诈不敢进来的胆小模样。 这处山谷几乎是这边的天堑,宽度仅有十丈不到,两侧绝壁更是如刀削斧劈,若是寻常百姓车马通过还好说,多达千军万马时,必然是无法迅速疏散的。 是以之前的两国交战,越国从来不会选择在这里。 段巍抬手,打断了夏侯衷还欲劝说的话,直接带头,横刀策马往山谷出口而去。 段将军老当益壮,声如洪钟,即便齐玉璇坐在马车内,也听得一清二楚: “逍遥王既来迎亲,何不现身受礼?畏畏缩缩,难道是怕我们送亲的队伍会吃人不成?” 一道熟悉的少年声音随之响起: “段将军说笑了,王爷不过是想瞧瞧——齐国送来的,究竟是身披嫁衣的新娘子,还是裹着红绸的刀剑。” 喜轿中,齐玉璇陡然瞪大了双眼。 不会有错,这是任舜的声音。 他没有死,甚至跟着轩辕泽一同来迎亲了。 果然,他们是相识于微末十余年的兄弟,轩辕泽不会真的痛下杀手。 段巍盯着那两人身后黑压压的越国军队,他在谷中,仅凭这一眼扫去,就估算得出人数不少。 看来轩辕泽果然怕死得很,不仅不敢进谷,还带了这样多兵,这是算准了他们会在这里动手。 段巍:“小子慎言!若真疑心至此,何不遣人入谷瞧瞧?看看我等护送来的,究竟是不是长乐郡主的花轿。” “逍遥王真是好大的阵仗,说是迎亲,倒像是要带兵攻打,撕毁盟约一般。” 他话音刚落,那为首骑马的高大男子便驱马出列,遮盖了大半面容的玄铁面具折射着冷光,语气却温和: “今日乃是越齐两国永修为好的大喜日子,本王相信齐国,也相信段将军,只是——” 他左手握着缰绳,右手指尖摩挲了一下拇指上的玉扳指,声音缓缓: “昨日使者应该将口信送到段将军面前了,段将军贵人多忘事,怕不是不打算履行承诺了吧?” 段巍面色不改,爽朗道:“逍遥王既然都能答应亲迎郡主,我等为何不会履行承诺?” “还是说,逍遥王根本不打算入谷迎亲?” 一句话,就将球踢给了轩辕泽。 似乎选择权都在他身上。 入谷,那和亲一锤定音,两国永结友好和睦; 不入谷,越国背弃盟约在先,齐国不论做什么,都出师有名。 闻言,轩辕泽露出来的眉眼微拧,看似很为难。 他像是思索了一会儿,才道:“有段将军此言,看来本王也无需猜忌怀疑,这便请段将军带路,本王亲迎越国皇后。” 段巍心中冷笑,郡主还没出齐国,就成了他口中的越国皇后,哪儿来的脸? 他面上不动声色,手中缰绳一扯调转马头,示意轩辕泽一行人跟上,一夹马腹,就往齐国的队伍纵马回奔。 山谷之中,再度响起阵阵铁蹄奔踏之声,势如破竹,比之齐国的铁骑还要沉重,渐渐地越来越近。 齐玉璇握紧了手中团扇。 轩辕泽视线中,齐军身后,以大红花轿为首,近百辆马车上摆放着整整齐齐的红漆嫁妆,绵延出去至少一里路。 无论他们心里怎么想,至少面子功夫做得很好。 萧珏就在这时候,主动上前一步,行礼: “齐国鸿胪寺少卿萧珏,见过逍遥王。” 他是此次和亲的礼官,即便看出来了两国军队之间剑拔弩张,可越是这种时候,他越要立即出面,阻止事态变得更加严重。 只是,公务以外,私心也让他的目光多在那为首的男人身上多看了几眼。 据说逍遥王轩辕泽,从前便是妹妹流落叶家时,家住隔壁的青梅竹马任泽,所以机缘巧合之下,才有了这次的和亲。 他刚得知这个消息,第一反应不是庆幸,不是不舍,而是心酸。 他身为兄长,竟然连妹妹从前在叶家有过什么相熟好友都一无所知,甚至那户人家在什么地方,他也从未打探过。 当初他只听说叶家住在京城外城,偶然失火,只有妹妹活了下来,而后她才会为了生计去做绣活,被李妈妈看见,剩下的根本不关心,甚至也不想关心,生怕那些穷酸气也跟着一起沾染上。 他找遍了当年的消息,亲自去了那一处烧成了一片废墟、无人问津的叶家,看见了漆黑的断壁残垣,也听见了周遭邻里对叶家一家子的长吁短叹。 “这叶家人不老实,人品也差,一家三口烧死也是活该,什么?你问他们家原来的女儿?” “我只记得她总低着头,说话也细声细气的,她养爹养娘不分日夜地磋磨,人长大抽条了,身上一点儿肉都没长,她养娘一抬手,她就吓得抖,可见没少挨打……” “这年头孩子有哪个不挨打的,她又是个抱来送子的,人家有了亲生的儿子,哪里管她死活。” 萧珏最后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萧家,只记得那日下了好大的雨。 第325章 三揖 此时看着骑在高头大马上,浑身上下带着与生俱来威仪的男人,萧珏眼角发酸。 所以,从前妹妹在叶家,都是这个男人保护她,尽了他们这几个兄长才应该尽的责任。 他根本没有资格怪轩辕泽,他比轩辕泽要差劲多了。 萧珏平复了心绪,见马上的逍遥王根本没有半点心下来的意思,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轩辕泽居高临下睨了他一眼,根本没把这文弱书生模样的齐国官员放在眼里。 只是,萧珏这个名字倒是有些熟悉,他记得小叶有一个兄长就叫这个名字。 他望向两位同样骑在马上的齐国将军,段巍和夏侯衷,眉眼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只是语气依旧疏离: “两位将军,可以开始了。” 开始什么?不言而喻。 跟着逍遥王进入山谷的,是八百越国士兵,个个高大威猛,身形比之齐国士兵,几乎一个人能抵两个,很是唬人。 此时他们的王一发话,每个人几乎都冷下脸色,一副凶神恶煞的神情。 夏侯衷驱马上前半步,“逍遥王,按照我大齐和亲的规矩,得先由礼官唱词,再由逍遥王亲自将郡主接过去,和亲仪式完毕,我等才能向逍遥王行跪拜礼。” 逍遥王身侧的少年横眉冷对:“这又是什么时候新立的规矩?!从前齐国可不曾有过。” 夏侯衷:“欸,人是活的,规矩也是活的,难不成这一时半刻的,逍遥王也等不了?” 轩辕泽抬手,没有让任舜继续说下去:“那便尽依夏侯将军所言。” 看见段巍和夏侯衷的眼神,萧珏这才将自己手中一直捧着的文书展开,对着逍遥王,朗声念诵起来: “谨奉天子诏、承两国意,昭告山川社稷——” “今有齐国长乐郡主齐氏玉璇,毓秀钟灵,柔嘉维则……念齐越毗邻而居百余载,虽兵戈偶起,然黎民渴盼太平久矣。兹择昆城天阙谷为吉地,以百牲之礼祭告天地——” 文书缓缓和尚,萧珏抬眸看向越军马上的逍遥王,扬袖高声道: “请逍遥王下马受雁!” 他身后,是一座约二尺高的铜雁尊,尊上篆刻“鸿雁传信,盟誓不渝”,寓意齐越两国永好。 轩辕泽盯着那雁尊半晌,才挥手,身后八百越兵便同一时间翻身下马,战甲碰撞声都整齐划一,统一地仿佛是同一个人。 而后,他才勒紧缰绳下马,上前,亲自接过了那座雁尊,交由身后的任舜手中。 萧珏的声调陡然高昂: “金车玉轮映日月,九旒玄纁耀山河!此良缘既成,当使边城熄烽火,稚子得安枕。愿郡主持清辉以睦邻,王爷怀仁德而抚远。自此齐越姻亲永结,共守西疆太平!“ 萧珏转身,面对花轿,深深一揖—— “吉时已至——请郡主落轿,新人共执同心结,行三揖之礼!“ 说完,他击掌三响,山谷间顿时钟磬齐鸣,林间飞鸟被这回荡的乐声激得胡乱飞起。 而这时,所有越兵的神情瞬间绷紧,每个人都微微压低了身子,手中紧握各自的兵器,一副蓄势待发的敏锐模样。 段巍就在此时,笑吟吟道: “看来越国成亲之时,少闻乐声啊,否则也不会只是听见钟磬之音,便一副惊弓之鸟,如临大敌的模样。” 他说着,还与身侧的夏侯衷对视一眼,目光带着嘲弄,贬低之意尤为明显。 “你!”逍遥王身边的少年愤而上前一步。 “退下。”逍遥王淡淡开口。 花轿之中,车帘被外头的丫鬟缓缓掀开,里头端坐着一位手指红色团扇,身穿大红嫁衣的女子身形,想来便是长乐郡主无疑了。 齐玉璇被打开车帘后,乍迸进来的光亮给晃了眼睛,微微垂眸,被扶着下了马车,这才看清楚自己所在的地方。 天阙谷,果然形同天阙,但除了两侧的陡峭绝壁,实则谷内水草丰茂,绿意盎然,不远处还有一方静谧的小湖,阳光从顶上的缺口洒落下来。 除却这里不合时宜的几千号人,这里本来是个幽美漂亮的小山谷。 她只是扫了一眼,便没有再观察环境,隔着团扇,她看见了站在队伍最前方的轩辕泽。 如果不是那双太过熟悉的眼睛,她几乎都要认不出来,那个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是轩辕泽。 难道他真的是因为怕死,所以才戴那张几乎将脸上都遮盖住了的面具。 而他身边,那个前不久还生死与共的少年人,望过来的目光和任何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一般,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面无表情的冷漠。 齐玉璇心里一咯噔。 她有种直觉,那不是任舜,至少那不是从前和她一起的任舜。 他确实是个不太热心肠的少年,可他从来不会露出这样像死人一样的表情。 任舜身上发生了什么? 越兵的视线向她投来,齐玉璇一步步走得很稳,也难免手心紧张地出汗。 于她而言,机会只有一次。 如果错过了,那就是万劫不复。 越紧张,她面上就越平静。 所有人眼中,那个身穿织金云龙纹嫁衣,手执凤凰于飞红色团扇的少女,面容平静得令人咋舌。 她精致漂亮的眉目间,既没有即将背井离乡的悲戚哀愁,也没有面对如此多魁梧武将的忐忑不安。 从花轿走到众人眼前这一段路,更是闲庭信步、姿态从容,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闲逛。 待她终于在轩辕泽面前站定,便有随行的侍者将早就准备好的,以红绸编制的同心结递了上前。 她与轩辕泽,一人一端。 山谷之中,乐声还在不断继续演奏。 手执同心结两端的是一对不伦不类的新人,一个身穿嫁衣平静淡然,一个甲胄加身煞气四溢。 不像是结亲,倒像是下一秒就要撕破脸、勉力在维持和煦表象。 在场所有人,这会儿不管是真心祝贺,还是假意奉承,都露出了礼貌的微笑。 萧珏继续高声:“一拜天地——!” 齐玉璇和轩辕泽两人在侍者的指引下,朝着东边日出的方向深深一揖。 “二拜高堂——!” 高堂?两人的高堂一个远在齐国京城,一个已经葬在越国皇陵。 于是,两人只好往西边拜去。 “夫妻对拜——” 第326章 袖箭 齐玉璇和轩辕泽相对而立,各自牵着一段红绸,缓缓拜下去。 就在此时,藏在红绸下的袖箭机关轻扣,一只短箭在红绸的阻挡下飞射出去—— “嗯——”轩辕泽发出一声闷哼。 离得最近的段巍已然扬手,声音雄浑有力,贯穿山谷:“落!!!” 轩辕泽带人进来的入口处,山谷两侧山壁轰然震响。 下一瞬,无数巨石自谷顶倾泻而下,死死挡住了那本就不宽敞的入口,将越国八百人都堵在了山谷之中。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齐国假意和亲,一切都看似顺利进行下去,却在三揖之礼时,安排了那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郡主动手,防不胜防,简直是卑劣至极! 没准那个郡主也是假的,都是齐国人的奸计! 八百骑兵立即上马,拿起武器就要冲上前去护住逍遥王。 齐军也不甘示弱,三千精兵一拥而上,与越军厮杀起来。 “段巍老贼!”少年怒喊一声,就要冲向段巍和夏侯衷。 然而,他余光瞥到另一边虚弱地剑都拿不稳的逍遥王,又立刻调转方向,直奔他面前的齐国郡主。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 哪怕齐玉璇身边的人已经率先挡在身前护住她了,可任舜丝毫不放在眼中,随即一脚踹飞几个,长剑在手,直逼她脆弱的脖颈。 齐玉璇跌落在地,紧紧闭上双眼。 “啪——”一声,长剑被轩辕泽打飞,可还是晚了一些,小姑娘白皙的脖颈已经被剑风扫出一道细细的血线,鲜血破开皮肤,触目惊心。 “王爷?!”任舜不解,为何不让他杀了这个暗算王爷的女人?! “咳咳……”轩辕泽的面具不知何时跌落了,露出一张满是灼烧伤痕的脸,“……放她走。” 齐玉璇看见,愣在了原地。 轩辕泽的脸……怎么还是那次救了她之后,烧伤的样子,甚至疤痕变得更多,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出,当时有多疼。 这是怎么回事? “你……”她瞪大双眼,怔怔开口。 “别看。”轩辕泽没有怪她伤了自己,甚至还捡起了地上的面具,重新盖在脸上。 “交趾小儿受死!”段巍一把大刀劈了过来,挥舞间只见残影,轩辕泽和任舜一起回身御敌,没有人再管齐玉璇。 就在此时,萧珏已经悄悄凑近了齐玉璇,急迫地抓住了她的手,要往身后安全的地方带。 他早在听见段巍喊落的时候就察觉出了不对劲,心想果然两位将军运筹帷幄,另有打算,不准备将逍遥王放走。 就是行动太过冒险,他们这些自京中来的和亲队伍全都被蒙在鼓里,险些被自知被骗、发了疯的越兵乱刀砍死! 萧珏一直在盯着妹妹,见事态不对,当即就想拉着人一起跑,可那逍遥王身边的少年凶地像只小狼崽,飞奔上来一脚就把他踹飞了。 好不容易爬起来,躲过了两个越兵的刀,连滚带爬地跑到了妹妹身边,却发现她还满脸呆滞地坐在原地,一副吓傻了的模样。 如今天阙谷已经成了新的战场,她竟然不躲?! “玉璇,咱们快走,快走!”他一边喊,一边将小姑娘半拉半抱着带起来。 谷中已经乱成一团,送亲的人群慌张逃窜,顾不上那一抬抬昂贵的嫁妆,纷纷扭头往他们来时的入口拔腿狂奔,生怕跑得慢了要成越军的刀下亡魂。 齐兵三千,越军八百,将近四倍的人数差异,按理来说,这一仗应该胜券在握才对。 可真正交手,段巍和夏侯衷才发现了不对劲。 这八百越兵,个个都像是怪物一般,不怕疼也不怕死,越战越勇,即便断了胳膊和腿,也依旧生龙活虎,叫嚣着杀敌。 如此恐怖的场景,哪怕他们行军多年,也从未见过。 越国这是用了什么法子,培养出了这八百个人人堪比死士的军队?! 更别说,轩辕泽既然已经被长乐郡主的袖箭射中,那短箭上涂了一击毙命的毒药,可他只是浑身颤抖,下一秒就继续杀敌,仿佛那见血封喉的毒药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两位将军在厮杀的间隙中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神中看出了惊疑不定。 这太不对劲了。 难道今日一战,他们又要败么? 这一败,可就是万劫不复了! 来不及细想,两人身上肩负的除了齐国和自己的荣耀,更是段氏和夏侯氏两族的身家性命,他们不得不拼一把! “黄口小儿,爷爷来会会你!” 段巍一把环首铁刀将任舜的路挡住,刀锋破空声猎猎作响,他笑着看这年岁还没有自己孙子大的少年,眸中尽是凶狠。 被拦住路,任舜面容冷冽,眼神冷冷扫向那比自己魁梧了不少的老将军,哼笑一声,举起手中长剑横扫劈去,段巍立即抬腕微侧用刀镡格挡,铜吞口撞出沉闷的嗡鸣,震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好沉的力道!好快的速度!好剑! 段巍兀自心惊,打心底里又萌生出一点惜才之意,这样的儿郎,确实值得被逍遥王放在身边,委以重任。 只可惜,他是越国人,那他们注定不死不休。 少年长剑斜撩,角度刁钻,直逼段巍面门,段巍后撤半步,刀锋拖地划出火星。 少年突然旋身变招,段巍即刻沉肩撞进对方中门,刀柄重重磕在对方膻中穴,却听见盔甲之下,传出一声玉珏碎裂的脆响。 “哇——”少年面露痛苦,随即呕出一口心头血。 鲜血滴在谷中地面,他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手心的血,整个人像是如遭雷劈。 他怎么吐血了? “哼,无知小辈,爷爷用刀,可不是只会用刀,你这手剑法确实不错,可在爷爷面前卖弄,还是太嫩了些!” 段巍冷笑一声,大刀既出,就要砍下少年的头。 可他砍了个空。 任舜纵身往后一跃,环顾四周,看清了自己身在何处。 这里,怎么像是齐越两军交战的战场? 不,也不对。 那不远处的一百多辆车上,张贴着不少喜字,是妆点着不少红绸的嫁妆。 他这是在抢亲?! 任舜狐疑之际,目光却越过无数奋战的士兵,看见了一身嫁衣,神情麻木被人拖着往后逃的齐玉璇。 第327章 冷血 任舜一怔,段巍的刀接踵而至,逼得他无法分心,只能专注于和面前壮硕魁梧的男人缠斗。 另一边,带着妹妹慌张奔逃的萧珏也几度力竭。 短短百来丈距离,他又要躲过杀疯了的越军,又要小心挥刀不顾左右的齐兵,还得避开那些四散逃跑的侍者陪嫁、受伤后乱蹦的战马,最重要的是,要护住自己怀中的妹妹。 而此时,被他半拖半抱着的齐玉璇也已经理智回笼,没有再让萧珏受累,自己跑了起来。 终于,出入口终于近在眼前! “咻咻咻——”几只羽箭从身后掠过,擦着耳畔,直直扎在齐玉璇即将踩上的那块地面。 两人呼吸一滞。 来不及回头看,齐玉璇忽然听见一道细微的闷响。 “怎么了?!”她心中一惊,仓皇扭头,看向身边萧珏。 萧珏面色不改,托着她的后背,用力撑着她往前跑,咬牙低喊:“别回头,快跑!” 他们掠过无数倒下的人狂奔,齐玉璇的喉咙里都开始泛起血腥味,胸口更是因为剧烈奔跑而疼得厉害。 可她不敢停下半点,那羽箭掠空的声音还在不断响起,她只想跑远一点,再远一点,等跑出山谷,一切都结束了。 可明明那出入口就在眼前,却怎么也到不了,她的腿像是灌了铅,沉得她几度迈不开步子。 然而,无论如何,她的后背都有一只大手稳稳托着她,不让她因为脱力而倒下。 齐玉璇兀自抿唇,她知道,若是萧珏直接抛下她,肯定能比她更快出去。 可是他却要留在她身边,帮她一起逃出去。 “萧大人你先走,我,我实在跑不动了。” 她的身体她自己清楚,本来就没有完全痊愈,平日里也并不曾习武强身,所有积攒的力气都已经在方才一路上用光了,再这么下去,她只会拖累萧珏。 她自诩脱离萧家,便和萧家互不亏欠,如今是她自己命中有此一劫,是生是死她都认了,并不想亏欠萧珏什么。 “要走一起走!”萧珏后牙都几乎咬碎了,“我是你兄长,这种时候怎么可能抛下你自己走?!” “你给我振作一点!你现在是长乐郡主,齐越两国联姻失败,你不用再去和亲,难道就甘心死在这种地方?!” “我告诉你齐玉璇,别以为死在这里就可以不面对朝廷的问罪,你若是——” 声音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又一声筋肉俱断的撕裂声。 齐玉璇惊恐回头,她看见了什么? 一直挡在她身后的萧珏,后背竟然已经中了两箭! 浓重的血腥气四溢,那两箭一箭在腰,一箭在肩,虽然避开要害,可那血色晕开,不必说也知道该有多疼。 “齐狗去死!”暴喝声起,一越兵纵马疾驰,提刀劈来,杀气如虹。 齐玉璇瞳孔微缩,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将已经中了两箭的萧珏往旁边一推,自己再借力往后一倒,避开了那能踩碎人骨头的战马铁蹄。 那越兵见一击不中,继而调转马头,满脸狠厉,欲再来一击,下一瞬,身子就骤然腾空,跌落下马。 他茫然低头,看见了贯穿自己胸口的长剑。 齐玉璇“嘶”一声,右脚脚踝处一阵钻心的疼袭来,那是触动了去年在济慈寺后山摔出来的旧伤,若是不注意,总是会多次崴到,太医也束手无策。 “长乐!” 一声疏朗清越的低喝,自山谷入口传来。 乌桕马蹄踏碎草木,马上的年轻储君身着玄色骑装和盔甲,龙章凤姿,威仪甚重。 那双凛冽剑眉下,星眸里那点桀骜淬成寒芒,如渊停岳峙,玉韫珠藏。 齐玉璇以为自己出现死前的幻觉了。 齐隽远在千里之外的齐国京城,如何会出现在这边关的天阙谷? 可不等她反应过来,她敏锐地感觉到身边有异动,定睛一看,竟是那胸口已经被贯穿的越兵,他满脸僵硬,像是无知无觉一般,撑着身子举着匕首要来杀她! 齐玉璇的手比脑子快,在那匕首刺过来的前一秒,即刻从头上拔下金簪,狠狠往那人喉间扎去—— 霎那间,冰凉的鲜血飙了她一脸。 她颤抖着手,用尽全身力气拔出金簪,继而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带着铁锈腥味的黏腻。 不是她的错觉,这血,真的是凉的。 可是,怎么会呢?! “玉璇!”又是一声低吼,齐玉璇这才陡然回神,抬眼看向那驱马飞速赶来的身影。 珏这时候,萧也忍着剧痛,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口中惊呼: “太子殿下?!” 她没有出现幻觉,那本该在千里之外的太子,真的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齐隽身后,是上千训练有素的麒麟卫,他们或许不擅长排兵布阵,可在杀人这方面,是绝对的好手。 看着眼前一身嫁衣,却满脸是血,头发散乱,神情凝滞的小姑娘,齐隽心口发疼。 都怪他来晚了一步。 天知道他刚才看见那越兵动作狠绝,直直举刀劈向她时,齐隽只觉一颗心像是被人大力攥紧,连呼吸都暂停了。 “玉璇,手给我!”齐隽策马到她跟前,躬身喊道。 齐玉璇抬头,下意识伸出了手,下一瞬,整个人就被对方用力拉到马背上。 “坐好了,我先带你出去。”他从远处掷剑将那越兵刺下马,就看见她皱起的眉心,再看她目光看向右脚脚踝,显然是崴着了。 “你们去将萧大人带出去!”又吩咐了一声,他搂着怀里惊魂未定的小姑娘,转身策马出谷。 坐在马上,齐玉璇恍然,所以即便没有她和两位将军密谋,齐隽本来也是要带兵在和亲仪式上伏击的? 想明白了这一点,她又有些埋怨: “你怎么会来这里?边关危险,你不该亲自过来!” 齐隽拧眉:“那就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和亲南越?!” 乌桕速度不慢,顷刻间便跑出了山谷。 山谷厮杀漫天,喊叫与痛呼无处不在,入口处的异样,只有极少人看见了。 那绝无可能出现在这里的齐国储君,居然亲自带着上千兵马,冲进了山谷。 所到之处,越兵立刻尸首异处,连挣扎也无。 第328章 拼接 片刻后,轩辕泽眼前划过一道凛冽剑锋,侧目定睛一看,竟然是齐国太子亲自对上了他。 他干脆丢开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满是伤疤的脸,抬手擦去嘴角溢出的血迹,断裂的锁子甲下,依稀可见被袖箭贯穿的伤口正渗着血,每走一步都在草木间拖出蜿蜒的痕迹。 几乎没有人看清楚,那两位同样身披战甲的年轻人是如何出手的。 只听铿锵有力的几道金戈碰撞声,两人齐齐后撤一步。 “呵,假意和亲就为了等这一刻?” “齐隽,出尔反尔,背信弃义,你们齐国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奸诈恶心了。” 齐隽手持三尺长剑,眸光冷冽盯着他:“如若不然,孤如何能将你困在此处?” 轩辕泽忽而仰头,放声大笑: “你还是太年轻,太天真,小叶为你续命,让你多活了这么久,如今这条命,也是时候还给她了。” 齐隽拧眉,“孤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轩辕泽:“你早就该死于时疫之下,不是她救了你,你以为你还有机会站在我面前?” “你是不是以为,此战必胜无疑?黄口小儿,痴心妄想。” 话毕,他继续拎起刀,劈了上去—— 段巍和夏侯衷被任舜一人拖住,分身乏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年轻锐利的储君,和那位逍遥王又一次战在了一处。 这场恶斗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久到日头西斜,山谷之中渐渐暗了下来。 段巍忽感一阵心疾,仓促间回首看去,就见到了令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所有已经死去,静悄悄躺在地上的越国士兵,忽然一个个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有的甚至胳膊断了,头断了,也不妨碍他们找到自己的断肢,重新接上,然后—— 他们再一次握住了武器!和齐军搏杀了起来。 这画面太过诡谲,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空中操控着他们,赋予他们新生,段巍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和他一样看见越兵们的还有许多人,他们都是一个反应——惊悚,茫然,不解。 更加恐怖的是,哪怕被再一次砍碎躯体,那些越兵依旧会站起来,找到自己的残躯,粗糙地拼装好,重新战斗! 这令人心神俱颤的一幕实在太突破常人认知,军心溃散之下,不过顷刻间,齐军就少了十几号人! “殿下!!!”段巍着急喊出声,想提醒齐隽这些越军的不同寻常。 齐隽与轩辕泽正打得激烈,闻言只往他们那边看去了一眼,就被轩辕泽一刀唤回了注意力—— “啧啧,如此不专心,也难怪。” “你一个才及冠不久的毛孩子,养尊处优惯了,大概也没体验过刀剑无眼的滋味。” “哥哥我今天就好好教你,什么叫生死面前,众生平等。” 齐隽反应不及,堪堪躲过了那一击,却被长刀劈中了手臂,战甲断裂,他的左手臂立刻破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他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继续与面前的男人殊死搏斗。 山谷外。 齐玉璇和萧珏都被送回了齐军军营,刚一进军营,她就看见了几个泪流满面,正和守卫争执着什么的丫鬟。 看见她的身影,几个丫鬟惊呼一声,顾不上哭了,匆忙围了上前。 “郡主!!!”兰心和碧穗跑得最快,一左一右扶住了齐玉璇,满脸担忧。 沁鸢和澄燕落后半步,只好跟在侧后方,小心翼翼地看她。 原来方才三揖结束,混乱之时,兰心这些丫鬟们早就被齐军呵斥着往山谷外退,不准拿任何嫁妆,也不许多管闲事,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她们着急要带郡主一起走,可齐军只道: “郡主自有我们相护,你们在这里也只会碍手碍脚,即刻出去!否则死在越兵刀下,可别怪我们没提醒!” 他们说的没错,长乐郡主是贵人,齐军无论如何都会护她周全,可她们这些丫鬟就不一定了,奴婢命如草芥,如果死在山谷之中,连伸冤都无法。 最重要的是,她们都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弱女子,没有武艺傍身,留在这里也是碍手碍脚。 几个人又是担忧又是惊慌地被赶了出来,一直跟着一群侥幸逃出来的侍者工匠们回到了军营,等了许久,都没有看见郡主等人回来的身影。 所以方才,几个小丫鬟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就是因为想和守卫通融,让他们派人去支援天阙谷。 可这些守卫都是军营的兵,没有上峰调遣,怎么可能听几个小丫鬟的差遣,自然不乐意,两厢僵持之下,齐玉璇就来了。 太子还在山谷之中,她一颗心还悬着七上八下,又惦记着找夏侯胤去支援,只匆匆道: “我没事,只是脚又崴了,等会儿用药油揉揉就好。” 说完又看向已经浑身是血,面色苍白的萧珏:“对了,萧大人受伤最重,速去请军医来为他诊治。” 跟着护送人回来的麒麟卫抱拳行礼,率先离开去找夏侯胤要求派援军去山谷,齐玉璇也回到了自己暂住的地方,被几个丫鬟伺候着将一身繁琐沉重的嫁衣脱了下来。 头上的钗环终于去掉,齐玉璇脖子都感到一阵轻松,就听兰心迟疑问: “今日两位将军设伏一事,郡主知道吗?” 齐玉璇:“……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问。 兰心从前是母亲身边的婢女、孟岘姑姑的干女儿,她的话,有时候比其他几个婢女加起来还要有分量,甚至会给齐玉璇一种奉命来管她的错觉。 兰心眉心微蹙:“既然知道,郡主不该瞒着奴婢,像今日这样危险的状况,事发突然,我等没有一个留在郡主身边,万一郡主有个好歹……” 碧穗连忙上前半步,抢道:“兰心姐姐,总归现在也没出什么事,不要说那些不吉利的话。” 她们几人脸上还带着泪痕,说这些严肃的话时也没几分威慑力,齐玉璇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解释道: “我也是不想你们太担心,以至于被越军看出了破绽……” 兰心急得:“我们跟在郡主身边这样久,郡主居然连这种事情都不相信我们。” 第329章 潜藏 齐玉璇百口莫辩,安慰好了这个又去哄那个,倒是没功夫担心太子了。 忽然,军中那位老大夫在营帐外求见。 老大夫眉头紧锁,面色瞧着不大好: “郡主,那位萧大人背后两支箭上有倒刺和放血槽,是齐军早就不用了的箭头,十分阴狠,草民的医术只能算是平平,若是贸然取箭,怕是会让萧大人吃不少苦头,而且也难以确保性命,草民斟酌再三,还是打算来请郡主示下。” 萧珏是负责和亲仪式的礼官,从五品鸿胪寺少卿,虽说文武官不用同一套体制,可这个品级放在军医面前也是个不小的官儿了,他实在不敢擅自做决定。 来请示长乐郡主,无论救不救得活,至少上头有郡主顶着,怎么样也不会让他一个小小军医顶包。 齐玉璇面色凝重:“从前军中可有这样的病例?” 老大夫迟疑一瞬:“这,有是有,但那些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长年累月的操练,身板壮实,疼得狠了也不会哼一声,这位萧大人似乎……”他用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词: “比较文弱,依草民看,未必能受得住这挖肉取箭之苦。” 若是箭没取出来,人就生生被疼死了,那还不如等着血流尽而死呢。 齐玉璇:“萧大人现下可清醒着?” 老大夫立刻答道:“醒着,就是疼得厉害,瞧着脸色白得吓人,这会儿已经烧起来了。” 齐玉璇:“那劳烦大夫去告诉他,他替我挡箭的恩情我记着,但若是他不幸死了,人死如灯灭,我也绝不会记得他半分好,往后萧家最好祈祷不要落在我手里,否则新账旧账我一起算。” 老大夫面露茫然,这是什么? “郡主,这……” 齐玉璇:“去吧,就如此说,他会明白的。” 萧珏是真心悔过想要弥补也好,假意逢迎逢场作戏也罢,那两支箭是实打实地因为护着她而中的,齐玉璇不是知恩不报的人。 但也仅限于两支箭而已。 老大夫没再说什么,躬身退出去了。 将原话告知这位萧大人之后,只见那原本还惨白着脸,满脸都是豆大汗珠的青年,顷刻间咬住了牙,用不知道是期待还是隐忍的语气道: “还请大夫立刻为我拔箭,我受得住。” 不过是生生挖两块肉,他本来就做好打算,实在不行就死在这里,死于越兵的羽箭下,还能博一个美名,未来新帝和长公主也不会过于苛责萧家。 没想到,妹妹一番话,直接将他的心愿落空了。 萧家终究是没落了,他身为如今萧家实际上的一家之主,更不能让萧家继续跌入无尽深渊之中。 至于什么恩情……萧珏绝望地闭上了双眼,于公于私,这都是他应该做的,又谈什么所谓恩情。 天阙谷中,战况已经彻底颠倒。 段巍和夏侯衷带的三千精兵,几乎全军覆没,一千麒麟卫也折损大半,剩下几百人以两位将军为首,护着身后的太子,正在说服他先撤退。 这一场仗,实在是打得艰难。 原本风景秀丽,明媚漂亮的山谷,在日光暗下去之后,变成了埋葬无数将士尸骨的食人窟。 越兵不过八百人,可他们根本不怕疼,也不怕死,不断地被砍碎、拼接、砍碎、拼接,竟然生生打出了上万人的阵仗。 唯有将尸体剁烂到无法成形,才算是真正杀了一个越兵,可要达到这目的,非得几个齐兵一起,才能勉力完成。 往往尸体还没剁烂,人倒是先受不住,哇哇吐了一地。 他们每个人都杀过人,可都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对方咽气了就了事,像这样用刀剑将尸体彻底剁烂,烂成一摊烂泥,如同对待寻常牲畜一样对待人,他们实在受不了。 段巍还在劝: “殿下,您是齐国储君,齐国的未来尽在您身上,您还是走吧!” “这些交趾人阴招频出,只要能护送殿下出去,末将等死不足惜!” 本来太子带着一千麒麟卫突袭增援,他们是又惊又喜,还以为这场仗很快就能结束,没想到打了两个时辰,赔了几千精兵不说,还险些要让太子一同陨落于此! 想到这里,段巍双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他实在无法理解,交趾人怎么能想出这么阴毒的法子,残尸重生,既不尊重生者也不尊重死者,他们就不怕到了地下,下十八层炼狱吗?! 说话间,轩辕泽已经开始再次发起进攻,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唯有被围在麒麟卫中心的太子齐隽! 任舜在觉醒之后,勉力对抗了两位将军一会儿,看越军逐渐重掌局势,就放弃对战,跑去了一旁角落中,梳理起了自己失去意识发生的事情。 他记得自己被人押着去了英灵殿,巫羽逼着他喝下了一只虫子,还将一块玉珏佩戴在了他脖颈上,正好垂在膻中穴的位置,也就是被段巍击碎的地方。 那玉珏早就在衣料里碎地不成形状,被任舜握在手中,勉强拼凑出了一个鱼形。 鱼形的玉珏,这和越国宫人人手一个的鱼形木牌何其相似?难道这东西就是轩辕泽如此快速地收复越国,稳坐逍遥王之位的原因吗? 任舜猜测了一会儿无果,失血过多,他两眼发黑,险些没有靠着断壁当场昏死过去。 可是再度抬眼,他就看见轩辕泽的刀直逼齐隽面门,一副势要杀了齐隽的模样! 任舜心口一跳。 不能让齐隽死在这里! 他下意识纵身一跃,抬起佩刀,挡住了轩辕泽的刀。 “任舜?!”轩辕泽难以置信。 可就在这时,另一把刀已经刺入了轩辕泽的后背。 “逍遥王,别来无恙啊?”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骤然响起。 齐隽瞳孔微缩,看向面前久违的身影。 男人撕开人皮面具,露出一张须发皆白,苍老了不知道多少倍的脸。 段巍和夏侯衷也满脸惊愕,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是曾经的端王殿下,后来潜逃入越国的齐慎。 他们还以为他贪生怕死,一直窝在越国的某个地方蛰伏不出,坐镇后方,没想到今日和亲,他居然也亲自来了,就潜藏在八百越兵之中! 第330章 替身 齐慎满头银丝垂落在松垮的眼睑褶皱上,双眼浑浊,布满血丝,鼻翼两侧两道深深沟壑,最触目惊心的还是那双手,骨节肿大如古树。 这幅样子,早就与几十年前冠绝京城的第一美男子相去甚远,可若是他们没记错,齐慎今年明明都还不到五十。 齐慎手中刀残忍地拧了半圈,声音嘶哑如耄耋老者: “你擅自背叛盟约,答应和齐国和亲,就该预料到会有今日。” 轩辕泽的喉咙忽然发出一阵“咳咳”声,任舜离得近,第一时间看见了他的异样。 喉咙发出一阵阵诡异的声响,开始还像是咳嗽声,几息之后就变成了潺潺流水的声音。 而他那张满是伤疤的皮肤下,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蛄蛹耸动,想破开皮肤而出一般! 任舜无法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轩辕泽这幅样子,绝对不是一个正常人! “咕噜噜……咕噜噜……”男人身体中发出越来越大的异响,所有人都神情凝滞地看着这一幕,包括自以为得手的齐慎。 “这难道是……”齐隽面色沉重,“替身蛊?” 替身蛊,顾名思义,以蛊虫创造一个新的身体,人可以在新的身体中短暂存活一段时间,不过最终还是会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只是无论替身是否伤亡,对原本的身体都损伤巨大,这种蛊术接近巫术,已经失传了多年,若不是齐国藏书阁汗牛充栋,齐隽也博览群书,还无法第一时间想到这种东西。 “噗——”齐慎拔刀出来,转头,眼神阴恻恻地看向齐隽,“杀不了轩辕泽,杀了你这小太子也是一样的,桀桀桀……” “殿下小心!”段巍只来得及喊一声,但见齐隽已经迅速做出反应,提腕上剑,与齐慎缠斗在一处,更觉心惊肉跳。 齐隽抽空吩咐:“先解决其他越兵,不用管孤!” 以为没了一个轩辕泽,也算是能交差了,没想到轩辕泽还用了那劳什子的替身蛊不说,现在又冒出来个潜逃在外许久的叛党端王! 那八百越兵自从轩辕泽异样之后就停止了动作,站在原处,本来就是由无数肢体拼接而成的身体,还紧紧握着兵器,看上去更加诡谲。 夏侯衷和段巍不确定他们到底还会不会再度‘复活’,只能抢着在这段时间内,尽快把人剁碎,好让他们没那么容易拼凑起来。 另一边,齐慎终究是老了,这一年多时间他琢磨了许多长生之术,可终究还是不得寸进,连累着身子也被拖垮了大半,武艺早就不如当年。 他被年轻的太子步步紧逼,剑风凛冽之下,连白发都被削去了好几缕。 “小太子,如今你爹苟延残喘,你大权在握的滋味如何啊。”抵挡长剑的间隙,齐慎还不忘挑衅,“当年若不是那个废物抢了我的皇位,你也配站在我面前?” 齐隽蹙眉,他不发一语,只是手中剑更快。 “怎么还动怒了,若非我出手,那废物还得在位置上待至少十几年,小太子,你应该感谢我才是。” 齐隽剑眉猛地一沉,“是你?!” 他就说父皇为何一年前身子还算健硕,后来就经常昏睡不醒,醒来也时常病痛,太医束手无策,只给出了一个身子虚不受补、大概是大限将至的结论。 如今皇帝在宫中几乎成了摆设,一切重担都压在了齐隽的肩头。 “是我又如何?那废物自己不中用,继承了付父皇的江山却不加以珍惜,瞧瞧他在位二十来年,无所作为,毫无功绩,朝廷内外多少怨声讨伐?” “这样一个没用的皇帝,我废了他,也是替天行道,替齐国除害!” “要不是你和那个萧家的臭丫头,屡屡坏我的好事,我早就能取而代之,带领齐国攻下南越,一统天下!” 齐隽神色冷冽,眉目间尽是冰霜:“庸人自扰,可笑至极!” “父皇是否于社稷有功,自有史书评判,后世万民指点,可你身怀不臣之心,臣民有目共睹,无可开脱。” “且你多年来,大肆劳民伤财追求长生之术,不过是为一己之私,死不足惜!” “你放屁!”齐慎色厉内荏,倔强道:“我都是为了齐国的大业!我能永生,才能带齐国一统天下!” 忽然,轩辕泽的变化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只见那健硕的身躯猛地炸开,四分五裂地溅在了山谷之中。 段巍等人只来得及抬臂挡住脸,才避免了被血液尸块溅个满脸的下场。 与此同时,八百越兵也瞬间爆炸开,威力堪比上好的火器,齐军等人躲避不及,被他们爆开的震荡冲击扫倒一片。 霎那间,哀嚎声遍地。 不仅是齐军,两位将军、任舜和齐隽等人也受到了波及,被震倒在地,浑身剧痛,险些呕出一口心头血。 齐慎竟然侥幸第一个爬了起来,他举着刀,狰狞一笑: “受死!” 长刀带着破空声,直直劈下。 段巍和夏侯衷距离太远,看见这一幕,目眦欲裂。 齐军军营。 齐玉璇的脚踝刚用药油揉过包扎好,这会儿几个丫鬟熬药的熬药,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还有两个许是受了惊吓发起了烧,她没让人和自己待在一处,就这么靠坐在床上,盯着营帐入口发呆。 突然,她捂着急速跳动的心口,坐直了身子,为什么会突然感到一阵不安? 越兵人数显然远远少于齐兵,按理来说,这都过去几个时辰了,也该结束回来了。 可是军营里寂静得可怕,这么久了,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都没传回来一个。 夏侯胤已经急忙调遣了军队过去了,可是天阙谷里面本来就狭小无比,容纳了几千号人几乎就是极限了,想要进去太多人也难。 齐玉璇不知道,她以为的援军,此时正在天阙谷的入口打转,已经转了两个时辰了。 几千人亦是齐国精兵,为首的将领是仅次于段巍和夏侯衷的一名老将,姓周。 已经记不清是多少次了,又一次都能看见了这条他们绑在树上作为记号的红绸,要还不明白,那他这几十年征战杀场也是白活了。 周将军一掌狠狠拍在那树干上:“这样下去不行,我们找不到阵眼,迟早得被困死在这里!” 第331章 失火 他们最厌恶的就是越国人这些乱七八糟的手段。 巫族与生俱来的能力,让他们可以通鬼神阴阳,也可以摄取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为己所用。 这次困住他们的阵法,八成也是他们的手笔。 周将军说完,身边一个小将就立刻道: “周将军,不如我们分头行动,万一有一队能冲出去,也好过我们全部人都困在这里,太子和两位将军这会儿无论是胜是败,咱们也不能继续在这里逗留了!” 是啊,两个时辰过去,外头没准已经天翻地覆,他们这些被夏侯胤调遣来增援的队伍凭空消失,山谷之中得不到消息,军营里也无人去回禀,真是两边都断了联系。 周将军犹豫之时,一旁几个年轻的小将也劝了起来。 他们的意见无一例外都是分头行动,齐国人不擅这些巫蛊阵法,要是有误打误撞出去了的也好,实在不行……总归他们都试过了,也死而无憾! 周将军挣扎片刻,还是同意了。 三千人以每百人为一队,向着不同的方向奔袭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夜色如浓稠得化不开的墨,今夜无星亦无月,便是传言中的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天阙谷燃起了一把足以烧毁整个山谷的大火,黑色密林之中,不时有烧断裂的残枝砸落,四处都是火焰焚烧下的“噼啪”作响。 夜风起,火势更加迅猛,冲天的火光之中,齐隽半倚在夏侯衷的肩头,任由他搀扶着向谷口挪动,枯枝在脚下发出细碎的轻响,偶尔还会踩到几滩越兵替身蛊爆炸留下来的尸块。 他的面色因失血过多而一片苍白,唇色尽褪,剑眉紧蹙。 方才齐慎拼着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下场,也想将他斩于刀下,一刀不成,更是直接吩咐了早早埋伏的火药,将天阙谷炸了个底朝天。 危难关头,段老将军身先士卒,替齐隽挡下了一个即将落到他身上的火药,可他却…… 段老将军替他拦住火药的身形还在眼前,齐隽艰难地闭了闭眼。 段氏满门,只出了段老将军这一位忠良,可就是他一人的牺牲,便可保下段氏一族未来十余年的荣光。 谷口石崖下,幸存的麒麟卫互相搀扶着,火焰将他们憔悴的脸上染成暖红色,有人咬着牙捂着自己断了一截的残臂,有人看着自己的残腿默默流泪。 这一战,本不该有如此惨重的伤亡。 不论是越兵和轩辕泽的替身蛊,还是后来突然出现的端王齐慎,都在他们的意料之外。 这两个意外,险些让齐隽也葬身于谷中。 感受着身边太子异常的沉默,夏侯衷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流出来。 他方才只晚了半步,没能赶在段将军的前面,替太子挡下火药,可就是晚了那么半步,他就眼睁睁看着自己昔日的师傅死在他面前。 从前他还是个无知无畏的小将,就是段巍手把手带着他,练刀枪剑戟十八般兵器,学兵法布阵,揣摩人心。 可是,就是晚了半步,他就永远失去了这位师傅,齐国也永远失去了一位好将军。 “殿下,段将军在天之灵,一定会继续庇佑我大齐,免遭厄难……”夏侯衷逼着自己不再继续沉湎于悲痛之中,强打精神,安慰太子。 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尽快回到军营,商议后续对策。 如今齐军主将已死,越国却几乎毫发无损——前提是替身蛊完全有用,且轩辕泽还活着的话。 和亲失败,两国各有暗潮汹涌,谁先一步低头,谁就落了下风。 那么接下来该如何打这一仗?夏侯衷心中涌起大片茫然,其中有教导自己半生的师傅猝然长辞的原因,也有意识到现今局势绝对不利于齐国的原因。 齐隽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孤知道。” 他虽然心中沉痛,可英烈已亡,他顾念的更多是生人的脸面和荣光。 不过,一切都要等能顺利班师回朝再议。 入谷是三千精兵,一千麒麟卫,出来后略略清点人数,竟然只剩下了几十人! 远处马蹄声碎,打眼一看,竟是一支一百人的队伍。 马蹄声越来越近,直到有一名小将滚鞍落地,膝盖砸在碎石上也恍然未觉。 他急急朝着齐隽,单膝跪地,埋首行礼,声音铿锵有力: “末将等救驾来迟,还请太子殿下恕罪!” 齐隽没有动,轻声道:“孤恕你无罪,速去将那些伤亡的将士带上马,回营。” 小将即刻应下,起身时,眼角余光却看见太子两只无力垂落的手臂,他惊呼出声:“殿下,您的手!” 齐慎安排的火药威力不小,哪怕有段将军以身为挡,还是被余波震飞,手臂撞在了石头上,一只脱臼,一只……怕是断了。 齐隽没有说话,只眼神示意他尽快去处理那些伤兵。 很快,有人为夏侯衷和齐隽牵来了一匹高头大马,打算让两人共乘一骑,速速回营。 只是上马前,周遭那些伤残的士兵,被挪动触碰到伤处的压抑痛呼声不绝入耳,齐隽目光扫过这几十个幸存的将士,第一次感受到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挫败感。 他是储君,亦是这一站的指挥,这样多人失去了性命、或是伤重落下残疾,都逃不开他的关系。 如果他能再求全责备一些,准备再充分一些,是不是就能保全更多人的性命? 循着他的目光,夏侯衷看见了那几十个痛苦的幸存士兵,很快就意识到太子在想什么,他立刻打断齐隽的思绪: “殿下,能保全殿下的性命,便是我等最大的心愿。” 齐隽孱弱地“嗯”了一声,收回目光,被扶着上了马。 黑夜之中,天阙谷的火光耀眼,远在齐国军营都依稀能看见一点亮光。 夏侯胤动不了身子,只能托守卫每隔一刻半刻进来汇报。 听到天阙谷疑似着火,他惊得整个人差点没从床上翻下来: “什么?谷中草木那样多,真着火了那可就……” 他没继续说,但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你确定你没看错?!”夏侯胤咬牙挣扎着,眼见人都要坐起来。 第332章 答案 守卫言之凿凿,说自己绝对不会看错。 星月无光,今夜太过漆黑。 是以,任何一点光亮都会被无限放大,他不会看错。 天阙谷失火,事关两位将军性命,更事关储君安危,守卫着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看夏侯胤想要起身的样子,又惊道: “夏侯小将军,您身上有伤,军医说了不可挪动啊,万一落下病根……” “值此生死存亡之际,我管不了那么多!”夏侯胤一把将他推开,忍着疼从床上爬起来。 好在段将军之前也只是象征性地派人打军棍,连伤口甚至都没有。 好不容易站起来,夏侯胤咬着牙走了两步,确认了自己走路没问题,他一边往外赶,一边点兵随他一同去天阙谷。 却不想刚出营帐,就看见了长乐郡主的婢女。 他是认识这个婢女的,似乎是郡主从萧家带来,叫绿什么的。 紧急关头,碧穗也不讲究那些虚礼,看见他,急忙伸手将人拦了下来: “夏侯小将军,郡主吩咐,请您切不可离开军营!” 夏侯胤强行压下心头的焦灼,死死盯着面前的丫鬟: “太子和两位将军还没有消息,天阙谷这会儿竟然失火了,我不能不去!” 碧穗面色不改:“郡主说了,正是因为天阙谷已经失火,夏侯小将军便是即刻点兵,快马赶过去,该烧的也都烧光了,且不说救不救到人。” “万一越军趁虚而入,军中无人坐镇,致使边关失守,夏侯小将军可担待得起这失职一责?!” 夏侯胤是段巍和夏侯衷亲口点名留在军中的,他当然可以事急从权为自己去天阙谷开脱,可正如碧穗所说,越军如果在这个时候偷袭,他万死难辞其咎。 少年将军站在原地沉默,脸色难看得吓人。 许久,他狠狠咬住腮边肉,向齐玉璇所在的营帐拱手:“末将,领命。” 说完,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回了自己的营帐。 碧穗这才松了一口气,快步回去向郡主回禀。 见到郡主,她如释重负:“奴婢将郡主说过的话都复述了一遍,夏侯小将军总算是答应留在军中了。” 她们从前哪里见过这阵仗? 又是两国纷争又是战场厮杀的,碧穗刚才和夏侯胤说话的时候,只感觉自己牙齿都在发抖。 那样一个健硕的男子在自己面前,身穿盔甲,怒目圆睁,好似下一瞬就要抬手将自己打死,当然,这只是碧穗的想象,她知道夏侯小将军绝对不敢对她动手的。 碧穗说完,悄悄观察着自家郡主的表情。 神思不属、担忧和茫然交织在那张漂亮的小脸上,一会儿看向营帐的门口,一会儿又看向自己的脚踝,不知道在想什么。 碧穗劝道:“郡主,有那么多麒麟卫呢,殿下和两位将军他们一定会没事的,明日一早咱们就先启程回京,长公主若是知道您不用去和亲,一定高兴……” 又劝了一会儿,但见郡主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碧穗就什么都不敢说了。 齐玉璇这会儿心里乱得很。 现今的一切与她上辈子知道的事情相去甚远,无从参考。 她像是个提前知道问题和答案的考生,从前几轮县试、府试、院试都靠着作弊蒙混过关,虽然答得不算出彩,但她自信绝不会出错,可是现在这一轮考试,她不知道问题,也没有答案了。 下一步会如何变化,她无从得知。 至少现在看来,齐国并不是真的要以牺牲一个女子和亲为代价,换取两国短暂的安宁,无论是边关的战士们,还是太子他们,都各自有自己的打算。 她所依赖、相信的齐国,没有让她失望。 今日天阙谷一战,靠近越国的出口已经被那些落石封锁,所以只会有两种结果。 一种是齐国胜,轩辕泽身死或者被俘。 一种是齐国败,齐隽和两位将军…… 齐玉璇的脑海里不断盘亘着这两种可能,只觉得越来越心慌意乱。 其实,无论谁胜谁败,她都完全可以高枕无忧。 越国胜,她就委身轩辕泽,借着轩他占有和新鲜感,保全母亲和好友的性命,让他们做个富贵闲人。 齐国胜,那她就能回到母亲身边,甚至还能继续和太子商议婚事,准备入主东宫。 齐玉璇开始用孟岘今早才和自己说过的话说服自己:“要永远将自己的性命摆在第一位,甚至要摆在齐国的前头。” 可扪心自问,只是什么都没有地活下去,真的算是活着吗? 一旦越国将齐国收入囊中,她就没有了至亲至爱,没有了过往熟悉的一切,甚至没有了自我,那样的活着,只不过是和所有牲畜一般整日里吃了睡睡了吃的活法。 上辈子,齐玉璇就不是个冷心冷情的人,恰恰是因为她太过重情重义,别人给她一丁点儿好,她就对对方掏心掏肺,巴不得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回报过去,这才落得个满盘皆输。 这辈子就算重来一次,她虽然有所收敛,可骨子里还是那样的人。 长公主对她好,齐国对她好,那些好友对她好,太子也对她好,身边的婢女也都是真心为她好,她有什么理由不回报这些人? 齐玉璇有些沮丧,又有些破罐子破摔地想:如果真到越国一统天下的那一日,她可以卧薪尝胆,但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昔西伯拘而演周易,孔子厄而作春秋,她也可以…… “郡主!郡主!”兰心的声音从帐外响起,将齐玉璇的思绪唤回。 一抬眼,就看见兰心跌跌撞撞从外面进来,声音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忐忑: “郡主!殿下他们回来了!” 齐玉璇一脸愕然,像是没听懂,“你说什么?” 兰心平复了呼吸,笑道:“太子殿下他们回来了,郡主不必担心了。” 齐玉璇这才恍然,下意识要站起来,又忘记了自己脚上的伤,疼得“嘶”了一声。 郡主总是崴脚,几个婢女也算是总结出经验了,这次她的脚踝受伤程度不算大,肿胀得也不过分,好好养个几日就能好。 是以,兰心主动道: “郡主若是实在放心不下,不如我们扶郡主过去看一眼。” 第333章 骨折 说再多,也不如自己亲眼看见来的安心。 兰心深谙此道,赶在郡主发话前主动提出,见她犹豫,更是直接扶着人站起来,“郡主,若您真要去,切记右脚不要使力,我们搀着您过去。” 军中没有轮椅,更不可能有撵轿,要过去,只能如此。 齐玉璇本意是不想被人注意的,但她确实想亲眼见见齐隽,问问随行的士兵天阙谷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耽误到了深夜才回营。 要是让她等到明日,她今夜都要睡不着了。 她还是在兰心和碧穗的搀扶下,跨过小半个军营,来到了专门腾出来给太子休息的营帐。 天色太暗,唯有警夜盆附近的一小圈地方才能依稀看清楚东西。 齐玉璇刚一走近,还没让守卫进去通传,先看到了一盆盆端出来的血水。 惊慌之下,她直接伸手抓住了其中一个端着盆出来的小兵手臂: “这是什么?是太子受伤了?伤在了何处?” 小兵见是长乐郡主,面色有些为难地扭头看了一眼营帐: “郡主,小人不知殿下伤势如何,这会儿军医还在为殿下诊治,不如郡主直接问军医吧!” 说完,他继续低着头,行色匆匆地去倒水再重新打水了。 兰心让碧穗扶稳郡主,自己快步上前,和门口把守的士兵说明了来意,却见对方还是面露难色: “姑娘,不是小的不进去通传,实在是太子殿下有令,在军医出来之前,除了必要的护卫进出打水,一干人等全都不许进去探望,您不要让小的难做呀。” 齐玉璇听见了。 她心中那股不安感越来越重,太子受伤了,却下了这样一道命令,摆明了就是不想让旁人亲眼看见他的伤势如何,那是不是说明,太子伤得很重? 她忽然想到什么,转而问:“段将军和夏侯将军如何了?此次一共出动了多少人,回来了多少人?” 这问题一出,本以为能很快得到回答的齐玉璇,却看见守卫眼眶瞬间红了,他别过头,将好不容易压下去又冒出来的眼泪擦干: “事关军机,小的不能说,郡主若是想知道,还请您等军医出来,再去问殿下吧。” 见他这副模样,齐玉璇心中那一点侥幸瞬间就没了。 她没说话,拖着右脚往前走了两步,就要强行闯进去。 “郡主!”守卫和两个丫鬟一起喊道。 一个是不让她进去,两个是担心她的脚走路受力。 齐玉璇盯着那守卫,厉声道:“我要进去,你拦不住我,不管太子事后会不会问罪,一切责任由我承担,退下!” 守卫还想说什么,见郡主态度如此强硬,想了想,还是退后半步,让人进去了。 齐玉璇没有让丫鬟搀着,拂开了她们的手,“不过这几步路,我能自己走,不用扶我进去,就在外头等着。” “可是郡主……”兰心有些紧张。 她也听出来了太子怕是不好,万一郡主看见承受不住,里头又没个人能扶住郡主怎么办? 齐玉璇拍拍她的手:“放心,我有分寸,我看一眼就出来确认了太子的伤势就出来。” 说完,她就自顾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营帐之中的人也听见了门口的争执声,不过太子没有发话,他们谁也不敢擅自开口。 榻上的年轻男人赤裸上身,牙关紧咬,双眸紧闭,额头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而他白皙健壮的左边手臂,大臂与小臂之间,却扭曲成了一个十分诡异的形状,看上去像是断了。 军中的老大夫正准备为他将手臂回正。 老大夫面对夏侯将军时尚且能面不改色,但现在面对太子的胳膊,他却紧张地手心不断出汗,一连尝试了好几次,可越是紧张就是越是出错,一直没有成功。 急得一旁的夏侯将军等人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的呼吸影响了老大夫的手法。 按理来说,随军的大夫,干这种活儿算是驾轻就熟,不会出现什么忐忑不安以致于失手的情况,但谁叫他如今面对的是太子的胳膊,这可是未来的帝王,他一个在军中碌碌无为,专治跌打损伤的小老头,何德何能可以为太子治病了! 老大夫慌张地不得了,一扭头见又来了一个人,还是同样得罪不起的长乐郡主,汗出得更多了。 “郡,郡主。”老大夫甚至有些结巴了。 齐隽蓦地睁开眼,看见闯进来的小姑娘一脸无措和不可置信,又意识到自己上半身什么也没穿,手臂还有伤,他有些窘迫,又有些生气。 “孤说了,不许任何人探望,何人放郡主进来!” 他几乎可以预料到,小姑娘反应过来,第一时间就是将他骂个狗血淋头,下午送她出天阙谷时她态度就十分明确了,现在看到他受伤,必定更加生气,还有……心疼。 他不希望自己吓到她。 “来人!还不快些送郡主出去!” “谁敢!”齐玉璇低喝一声,刚要进来将人送出去的守卫脚步立刻钉在了原地。 明明是出自一个小姑娘之口,那威慑却比榻上受伤的太子发话更加叫人发憷。 夏侯衷一看,就猜出这两个年轻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当下只能疲惫劝和道: “殿下,郡主也是担忧您的安危,末将相信郡主有分寸,不会扰乱军医诊治,您就让郡主留在这里吧。” 夏侯将军发话,其他几个将领也附和了几句,齐隽闭了闭眼睛,终究吐出一句: “长乐,你站远些,别看。” 他的手臂,他自己看到的第一时间都吓到了,更遑论是她? 军医说,若是手臂掰正之后依旧没有知觉,他往后,也许就是个失去左手的废人了。 齐隽无法想象那样的日子,比杀了他还难受。 齐玉璇就站在原地,没有上前,更没有后退,她死死盯着那位老大夫,语气冰冷没有一点温度: “大夫,殿下的伤势如何了?” 老大夫擦了擦汗,“殿下的右手脱臼,左手……左手应是骨折,草民正要为殿下掰正骨头,看看能否有用……” 齐玉璇:“大夫有几成把握?” 小老头更紧张了,“有,三,啊不,四成……” 第334章 赌气 火药余震的威力不小,齐隽被冲击着撞到了一旁的石头上,用手撑着身子才好险没有磕到脑袋,但手也撑不住那样大的力道,直接错位断开了。 回正之后,还得看筋脉是不是伤到、骨头还有没有痊愈的可能…… 老大夫不敢把话说的太满,又看郡主虽然面上看着平静冷淡,但那股压抑着没有爆发出来的难过任谁都听得出来,他只好将本来以求稳妥的三成,拔高到了四成。 这也是他毕生医术能达到的程度了。 实在不行,他就只能以死谢罪了。 “太子伤势事关国祚,长乐再次恳请您全力以赴,务必为太子治好手臂。” 小郡主站在原地,盈盈下拜,小脸惨白一片,语气却冷静得可怕。 老大夫立刻应下,不用郡主说,他也知道这是有关身家性命的事情。 齐玉璇不再说话,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打搅到老大夫行医。 营帐之中,只剩下太子因为疼痛而逐渐加重的呼吸声。 老大夫已经重新调整好了思绪,他一手握着太子的大臂,一手握着小臂,众人只听“咔嚓——”一声,与此一同响起的,还有太子强忍着疼的闷哼声。 声音很轻,要不是齐玉璇一直全神贯注,还难以察觉太子喊痛。 她抿了抿唇,没有贸然开口。 老大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没说到底成没成,转而道:“殿下,您忍着些,草民得看看您的骨头和筋有没有断。” 齐隽紧闭双眼,已经说不出来一个字,闻言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军中倒是有麻沸散一类的暂时减缓疼痛的汤药,可那汤药却会影响手臂的知觉,他必须得先确定太子的左手还有没有救,才能决定要不要用药,所以现在,太子只能继续忍着。 老大夫也知道这疼生生忍着有多难受,寻常那些营中五大三粗的汉子都要哭爹喊娘的,太子养尊处优惯了,这次受伤,怕是这辈子最难熬的一遭。 他没有继续耽误时间,手指灵活地在太子左手关节处来回摸索、拨动。 许久,他才长出一口气,如释重负道:“殿下的左手没有断,只要好生修养一段时日,不要提拉重物、不可受力……就能完全痊愈,恢复如初!” 此时,老大夫还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叫营帐中多少人彻底放心了。 皇帝病重,太子还这样年轻,若是他今日真在边关断了一臂,外忧内患之下,这储君之位,到底还能不能安安稳稳坐下去都未可知。 如今的齐国,当真经受不住一点风吹雨打了。 急需一个主心骨能稳定所有朝臣和百姓的心,而太子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齐玉璇挪动着上前了半步:“大夫,要休养多久?” 她率先开口,问出了在场所有人想问的话。 老大夫擦着汗,目光落在太子双臂上,半晌斟酌道:“还得看殿下的恢复程度,短则三五个月,长则一年半载,这都得看日后的保养,切记急不得,温养最佳。” 齐隽心头涌上一股浓浓的无力感。 也就是说,至少有好几个月的时间,他无法再骑射习武,左手完全处于报废闲置的状态。 齐玉璇连忙感激道:“多谢大夫!不过,我还是多问问一些太子养伤的注意事项,不如大夫再与我细细交代一番,也免得日后不慎出错,耽误了太子痊愈……” 她一边说,一边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老大夫点点头,这是应该的。 就是有些奇怪,这样的事情,不应该是太子身边的长随过问吗?郡主怎么一副要亲自来的架势? 他不知道郡主和太子的关系,只看得出来两个年纪差不多的孩子,可能是从小就认识的兄妹之类的,感情好也正常。 齐玉璇拖着脚,深一脚浅一脚出了营帐。 见她出来,门口守着的两个丫鬟立刻围上来,她安抚地看了她们一眼,扭头继续向大夫请教太子伤势该注意什么东西。 兰心和碧穗不解,但是见郡主听得认真,她们俩也只好默默垂头跟在后面听,想着若是郡主问起来她们也能帮上忙。 郡主知道太子受伤,感激太子,这再正常不过,可是……郡主总不会打算亲自去照顾太子吧?! 营帐之中,齐隽已经喝了汤药,本来还想吩咐小姑娘些什么,可那汤药中安神的东西加的剂量大,他喝下去不过几息时间就觉得脑子昏昏沉沉。 要不是知道这是齐国军营,他也不敢放任自己就这么睡下去。 只知道一觉醒来,外头天光大亮。 齐隽眨了眨眼睛,看着头顶陌生的营帐,才慢慢回想起昨日经历了什么。 天阙谷一战,他们败得彻底。 越国奇诡秘术那样多,按照寻常的打法,根本无法打下来。 他盯着营帐的房顶,轻轻叹了一口气。 许是这叹气声太大,旁边突然响起一点动静,齐隽这才发现,床边似乎还有一个人。 齐玉璇一大早就惦记着齐隽的伤,几个丫鬟都没拦住,亲自来给人换了药,又守在床边等着人醒来。 等着等着,困意再次上涌,她竟然靠在床边又睡了个回笼觉。 听到床上的人叹气,她才猝然惊醒,一抬头,外面居然已经日上三竿了。 “玉璇?”齐隽微微侧头,看见是她,眉心立刻拧了起来。 “你脚踝有伤,不该来这里。” 她自己都还是个病人,如何能这么守着他呢? 齐隽心中有些不赞同,但更多的是自责。 如果他没有受伤,如果昨日那一仗漂漂亮亮地赢了,小姑娘也不会为他牺牲至此。 看他一醒来见自己在身边,第一反应居然是蹙眉瞪着自己,齐玉璇那点压抑的火噌一下就冒了出来。 她坐在床边,十分放肆地伸出两根手指,强行将年轻太子的眉心捋平: “不许对我皱眉!” “太子没将我关起来,我有手有脚的,哪里不能去?现在太子才是那个有伤不该到处走动的人,我来看望太子,也只是来确认太子是不是还活着,若是……我就收拾收拾去越国,嫁给逍遥王,再准备做越国的皇后。” 越说越像赌气。 第335章 开战 齐隽早就听出来了她在说气话。 感受着小姑娘柔软细腻的指腹用力将眉头扯平,他再也生不出没有一点责怪,心中软得一塌糊涂。 双臂的疼也随着他的清醒逐渐复苏,齐隽再次叹气,刚要开口,小姑娘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强横地捂在他的嘴上,柳眉倒竖: “也不许叹气!” 老大夫说了,要病人心中期盼、渴望着痊愈,充满积极、乐观的心态,伤才能好得快。 他之前在军营之中就诊治过两个同是断了腿的士兵,一个整日里怨天尤人、想着这幅残躯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早点死了算了不用拖累家人;另一个则是不断学着如何用独腿和一双手训练自己,好让自己有生活自理能力,闲暇之余也能做些别的活计谋生。 不过半年时间,前者就已经形如枯槁,距离死亡不过一步之遥;而后者却生龙活虎,不仅精神气瞧着和受伤之前没什么两样,还锻炼了双臂,学会坐在特制的高椅子上做大锅饭,成为唯一一个残腿的炊事兵…… 如此看来,好的心态下,痊愈才会事半功倍。 齐玉璇乍听这故事,就无比认同地记了下来。 今早又是见齐隽皱眉,又是听齐隽叹气的,她立刻想到了昨晚的老大夫说的故事。 她无法想象齐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形如枯槁的样子,所以她必须阻止他表现出一点儿不好的兆头。 齐隽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眉心被抵着,嘴也被捂着,双臂却一个赛一个地疼,大夫还吩咐过千万不可受力,哪怕是脱臼的右手也至少再养个三五日才行。 他现在可真是一具躺在砧板上待宰的鱼肉了,连还手都做不到。 身为太子的倨傲和自尊让他无法发出“唔唔”声来抗议,只能平静温和地看着小姑娘,以求对方看见自己不皱眉也不叹气的样子,好饶过他这一回。 被抵着眉心,捂着嘴的年轻太子目光柔和缱绻,专心致志地盯着人看时,双眸中像是有什么极深沉极静谧的漩涡,能摄人心魄。 齐玉璇只觉得两只手越来越烫,然后飞快将手收了回去。 她在做什么?!她为什么要亲自上手碰齐隽的脸?! 自己是一心惦记着老大夫说的话疯魔了不成?再怎么样,齐隽也是太子,她这么做真是太失礼了! 小姑娘收回手,甚至还立刻站起身,背对着他,齐隽看着她红得能滴血的耳垂,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轻轻笑了: “没关系,我又不会怪你。” 齐玉璇闷闷道:“我也没想和表哥道歉,本来就是因为表哥一大早的又是叹气又是皱眉,还说我不该来,我还以为是你不想见到我。” “我是担心表哥的身子,一腔好意才来的,表哥这样真是让我寒心!” 居然倒打一耙,齐隽失笑,暂且压下心头那点阴霾,好声好气道: “我没有不想见你,我来这里,最想见的就是你。” 说完,他垂下眸子,有些不敢看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所以你呢,你也如我想见你一般,想我吗?” 大概是营帐内说话的声音大了些,外头守着的守卫也听见了动静。 “哗——”一声,帘子被打开,一个年轻的士兵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探头进来: “殿下您醒了?小的来服侍您更衣吧!” 更衣在这会儿,是另一种意思。 齐玉璇的脸因为第三个人的闯入变得更加红了,她迅速回头,瞪了榻上眼神无辜的齐隽一眼,然后提着裙子,飞快出去了。 年轻且单纯的士兵不明所以地进来,打算服侍太子起身去恭桶上。 齐隽见他这幅样子,又想叹气了。 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进来呢?这没眼力见的小子。 齐玉璇脸红着走了,一直到一旁帮着熬药的兰心身边,她装若无意地问药熬得如何了,太子醒了,可以喝药了。 兰心一眼就看出了郡主的不对劲,但她还是连忙回答:“就好了。” 只可惜军中已有的药材不多,名贵的更是少见,老大夫忙了大半宿配药,才配出两副药。 昨夜夏侯将军更是直接派人去昆城内城敲开了十几个药铺的门,将那些医者提起来凑药过来。 即便如此,治疗的条件也有限,远不如在京中能得到太医诊治,用遍太医院藏药的程度。 齐隽已经被扶着坐在椅子上,虽然双手无法动作,可腿还算完好,一点皮外伤,完全可以自由走动。 他正在听夏侯衷和一众将领的回禀。 如今齐隽亲自担任主帅,军中所有人都由他统一号令。 段巍昨日战死谷中,众人得知消息都如丧考妣。 可即便如此,和越国的战事还没有结束,他们甚至不能光明正大地哭一场,就要紧赶慢赶地准备接下来的硬仗。 天阙谷烧了一夜,今早斥候去看,已经成了一片漆黑的废墟荒谷,不时还有零星的火苗在燃烧,昨夜那么多齐军的尸首,也尽数化成了灰烬。 而另一边的越国却半点动静都没有。 这次和亲注定会失败,他们早就有所预料,只是没想到,越国竟然还有那样阴损的替身蛊,都是他们这些普通人完全接触不到的东西。 他们也是才知道,用替身蛊会大大损伤身体,损人不利己,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如今十万越军依旧退在三十里外,更没有风声传出逍遥王如今的动向。 这时候,越是没有消息,就越可能是不好的消息。 没准越国正憋着什么坏招,准备再给他们迎头痛击! 夏侯衷道:“殿下,依末将看,此时轩辕泽身体受损,实力一定大不如前,想来他们定然也会以为我们经此一战军心疲惫,不敢轻举妄动……不如趁此机会,我军大举进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周将军周庆也激愤道:“现今太子殿下亲自坐镇边关,鼓舞士气,将士们都期盼为殿下做马前卒,亲自踏碎越国的脊梁!” 唯有夏侯胤,他扫了一圈和父亲一般主战的将领,沉思了一瞬,冷静开口: “殿下,卑职以为,开战一事,还需从长计议。” 第336章 喂药 一日前。 巫羽专心致志地捣鼓着自己的小蛊虫,冷不丁听见一旁床上的人发出一声痛苦呻吟,扭头看过去,才发现是轩辕泽醒了。 她有些愣:“王爷,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去接和亲郡主的吗?” 她看一边问,一边起身,仔细看了看轩辕泽身上。 其实,替身蛊她都没琢磨明白,就被逍遥王逼着用了他和八百精兵的身上,这种失传了许久的蛊,必定是有极强的后遗症的,比如身体会溃烂、腐败、人的记忆、性情会大变等等。 果然,那些从前用秘药浸泡后痊愈的伤疤,又出现了,不仅如此,面积还增加了许多,看上去有些可怖。 轩辕泽没有睁开眼,只是猛地起身,“哇”地往旁边吐了一口漆黑的血。 这是身体在这段时间内排出的淤血,巫羽没被这口血吓到,倒是被他的表情吓到了。 他睁开眼,一对猩红的眸子直视前方,面无表情的样子像是能吃人。 这模样一看就知道是情场失意,巫羽往后退了一步,看热闹不嫌事大,道: “王爷,我就说吧,您这样是讨不了女孩子欢心的,即便手段正当,师出有名,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强求不来。” 她是过来人,很同情逍遥王。 但是他俩有本质区别,巫羽自己是早就看开了,无所谓,但是瞧轩辕王这个固执的样子,怕是要跌许多跟头才能醒悟。 “多的话我也不说了,省的你听了生气,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啊。” 话音刚落,榻上的男人薄唇吐出一个字:“滚。” 巫羽二话不说,迅速收拾东西跑了,滚就滚。 沉浸在一片阴影中的男人默默想着,看来所有迂回的法子都没有用。 被赶出来的巫羽再次遇到了一个熟人,任舜。 与轩辕泽不同的是,他的替身蛊之上还多加了一道催眠术,能让他暂时忘记自己从前的记忆,只记得巫羽给他催眠的记忆。 巫羽向他晃了晃手:“任舜?你知道我是谁吗?” 催眠记忆中可没有巫羽的部分,她不确定现在的任舜有没有想起来。 “滚。”满脸冷意的少年僵硬地转动眼球,盯着她。 得了,看来是想起来了,又喊自己滚,巫羽抱着东西继续跑了。 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莫名其妙,她帮忙都不收工钱,一个个地倒像是她欠他们的,越国落到这两个疯子手上迟早得完。 不对,巫羽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脚,看了一眼自己黏腻猩红的鞋底,继而回头—— 长长的皇宫甬道上,黑衣少年精瘦高挑,背在身后的手握着一把带血的长刀,鲜红的血液淋漓了一路。 再往前看,越国皇宫的守卫宫人几乎死了一路,每隔几步就是一具还温热着的尸体。 巫羽惊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她刚才怎么完全没有注意! 年轻的少祭司抱起自己的小包袱拔腿就跑,不敢在这吓人的皇宫里多待一刻! 齐军军营。 主战还是主贺,还是先休养生息,一群将领争执了大半天还是没有结论,齐隽也只是沉默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这显然不是商议一次就可以决定的事情。 齐玉璇亲自端着药进来,就看见他坐在长案后,由身边的亲卫翻开那些八百里加急来的奏折。 她进来的动静不小,亲卫第一时间垂首行礼,然后退到了一旁。 太子该喝药了,看奏折自然暂停。 齐隽看了一眼他,吩咐道:“你先出去,等孤传唤。” 亲卫立刻应声出去了。 营帐之中只剩下两人。 齐玉璇将药碗放在桌上,想了想,又重新端起来,“表哥将人喊出去了,意思是让我喂你喝药么?” 嘴上这么说,她的手已经舀了一勺子药,递到了齐隽的嘴唇边。 齐隽就着她的手喝下,被汤药苦味刺激地微微动了动眉峰。 他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喝过药了。 从小就开始习武锻炼,他的身子比一般武将都要强悍,平日里连个风寒感冒都极少得过,偶尔因为处理政务有些疲惫劳累了,也是小憩一会儿就能精神抖擞。 如今托这一双手臂受伤的福,竟然亲身体验了一次心爱的小姑娘喂药。 看齐隽一口咽下,齐玉璇才会舀下一勺,动作也有些慢,力求稳当,可不能喝个药都将洒在太子的衣裳上,等会儿亲卫进来了笑话。 只是,这一勺一勺药,对于齐隽来说实在有些煎熬。 要他说,他真想直接端起碗一饮而尽,那苦涩味也不会在口中残存太久,可别说他如今做不到,即便能做到,有小姑娘亲手喂药,他只希望这碗药喝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慢到他能看够对方眼神中的心疼。 “伤口还疼吗?”齐玉璇喂完最后一勺,下意识掏出自己的帕子给齐隽摁了摁嘴角。 才说完,齐玉璇就怔住了,她看着手里的帕子,有些窘迫地缩了缩手。 她也是给长公主喂药习惯了,竟然直接用了自己的帕子…… 希望齐隽没注意这个。 座椅上的年轻太子勾了勾唇角,眼神中却流露出一抹痛苦之色: “疼,太疼了,喝了药不知为何比方才还疼。” 齐隽深知自己的皮相漂亮,小时候装作委屈博取夫子同情的时候经常用这一招,虽然后来年纪渐长他也不会如此了。 齐玉璇是第一次见他这幅样子,剑眉露出一个微微向下的弧度,那双灿若星子的眼睛里似乎有水雾,看上去很有几分楚楚可怜。 她有些没反应过来齐隽可能是在故意示弱,想了想还是决定去喊老大夫来看看。 “表哥你稍坐,我这就去喊大夫来。”她说完就准备去喊人。 齐隽立刻道:“不用,你给我吹吹就好了。” 齐玉璇脚步一顿,面露狐疑地看向他,“你骗我?!” 她有些生气,哪儿有人拿自己的伤痛开玩笑的? 这么想着,她上前一步,端起碗就要走。 齐隽一愣,手臂无意识地动了动想去拉她,这么一牵扯,立刻疼得他轻轻“嘶”了一声。 听见声音,齐玉璇终究还是停了下来,不过目光依旧质问。 齐隽:“……没有,方才是真的疼了,” 第337章 换血 不管是不是真的,总之人确实受伤了,手臂也不能动,齐玉璇也懒得和一个病人计较。 她淡淡“嗯”了一声,“好吧,我也觉得表哥也不是那种无聊的人,刚才是我误会表哥骗我了,我给您赔礼道歉。” 嘴上这么说,可表情没有半点诚意和歉意,看来是真生气了。 齐隽有些慌了,他也没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但胳膊确实疼得厉害,他只是能忍,并不代表不疼。 他缓缓垂下眸子,没有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齐玉璇的错觉,这会儿看上去,他倒是更加可怜巴巴了。 齐玉璇将碗放下,也想和他多待一会儿,主动请缨道: “殿下要看奏折吗?长乐可以为太子翻阅。” 齐隽慢慢抬起双眸,“怎么又喊上殿下了。” 他倒不是真的在意什么殿下还是表哥的,只是后者听上去更加亲密,比太子那个冷冰冰的称呼要来得独特。 其实若不是担心小姑娘不愿意,他更希望对方能够直呼大名,喊他齐隽,或者他的字,修远。 小姑娘煞有其事地点了点玄底暗纹的奏折封面:“在公言公,殿下可莫要坏了规矩。” 好吧,小姑娘有自己的规矩,齐隽完全配合:“那便辛苦长乐大人了。” 齐玉璇斜眼看他一眼,没说话。 能送到边关的奏折紧要程度可见一斑,数量也不会太多,没几本就翻完了,其中还需要太子的批复才能发回。 齐隽直接让齐玉璇代笔,替他写批红。 “那怎么行?!”齐玉璇吓了一跳,整个人像是要跳起来。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能代替太子批复奏折,甚至她刚才都没敢多看那折子几眼,生怕自己看见了什么机密。 齐隽见她这幅炸毛的样子,勾唇笑笑: “怎么不行?未来的太子妃,不愿意替夫君分担一点政务吗?” 齐玉璇的脸轰一下就红了。 什么太子妃,夫君的,还都是没影的事情。 她发现自己现在越来越活回去了,不过是几句话就能闹红了脸,平白给人看笑话。 她扭过头,装若无事地深吸一口气,沉静道: “既然太子殿下手臂有伤,那长乐便代劳批复吧。” 研墨、蘸墨、落笔。 她的字和齐隽的字大不相同,是两种风骨,但笔锋勾连、遒劲有力,看着就叫人心中舒展。 这已经不是齐隽第一次看齐玉璇写字了,可每一次,他都觉得她落笔生风、一丝不苟的专注模样格外动人。 像是狸奴爪子在心尖尖上轻挠,又痒又酥。 批复没有很多字,又因为是她代笔,力求言简意赅,三两句话便写完一本奏折。 齐隽口述,齐玉璇听声落笔,写得又快又好,一会儿就将几本奏折都写完了。 她一抬头,看向那几本等着晾干墨迹的奏折,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太久没写字,手生了,即便自己已经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了,还是有些地方写的不太好。 她强调了一句:“是殿下要我代笔的,写的不好,让诸位大人看见了笑话,可不关我的事。” 齐隽挑眉:“谁敢笑话你?” 是啊,能给太子代笔的人,地位等同于太子,大臣们看见只会觉得好奇、或者担心太子安危,哪里敢真的品头论足? 齐玉璇意识到了,但她不想说她其实还是自卑,有一搭没一搭地洗着笔,没再说话。 齐隽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说: “之后每日都来为我代笔好吗?我的左手还得好几日才能好,在那之前,奏折都需要批复,旁人我不放心。” 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齐玉璇当然不会拒绝,她点了点头。 像是知道齐隽这是刻意挑起话题,齐玉璇问: “那之后,殿下如何打算?和越国战事拖得久了,每一日都在耗费粮草不说,百姓也惶惶不可终日,而且最重要的是殿下您久在边关,京中唯恐生变。” 她说的都是现今存在的问题。 耗费粮草倒是不用太着急,自从去年赵氏彻底投诚,他们的银子如今几乎成了国库的储备库,但凡朝廷需要,没有不应的。 民心确实是个大问题,远的不说,就说昆城,如今已经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了,好些人甚至都开始走亲访友,打算一起举家逃去更加太平的东边去。 最后就是太子就不在京城一事。 齐隽出京之前,朝政就委托了长公主和左右二相三位襄助,必要时,长公主能绝对压制二相,不用担心皇室会被策反,至于那些小打小闹,齐隽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回朝时再另行清算。 水至清则无鱼,官场不比寻常地方,有时候需要锱铢必较,有时候则需要装糊涂,这些帝王驭臣用人之术,齐隽显然已经得心应手。 齐隽微微偏头,看向窗外:“齐越之争,不在今日,近百年纷争不断,无法厘清。” “最好的办法,就是彻底换了越国的血。” “少费兵卒,重新谈判。” 打仗拼的是粮草和人命,这是最下策的办法,更别说如今齐国的兵力也没有强盛到可以举一国之力、倾巢而出剿灭越国的程度。 齐玉璇想到什么,缓缓瞪大了双眼:“你是说,杀了轩辕泽?” 轩辕泽是杀了他的父兄上位,从小不在越国生长,本就根基不稳。 若是没了他,越国必定大乱,届时不论是扶持一个忠于齐国的新帝,还是直接趁虚而入接管越国都使得。 可这一招若是真有那么容易,也不会一直僵持到现在了。 营长之中一时陷入了沉默。 几日后,齐国京城,皇宫之中。 长公主正在和两位丞相、六位尚书议政。 太子八百里加急批复送回来的奏折,正整齐摆放在一旁,由史官誊抄记录。 这是齐国朝堂上的规矩,事无巨细,但凡是经过皇帝、储君之手的事件,都必须一字一句记录在册,以便于后世查阅引用。 今日,史官翻开了其中一本最新送来的奏折,打算落笔誊抄。 只一眼,他就愣在了原地。 这字迹,怎么不像是太子的? 一时间,巨大的惊恐席卷了他的身体,他颤颤巍巍地将奏折递上前,请长公主示下。 第338章 狂妄 史官靠的是笔杆子功夫,对于皇帝和太子的字迹再熟悉不过,其次才是几位重臣的。 这一本奏折上的批复是太子的口吻,甚至笔锋有几处都和太子的有些相似,但不是就不是,他惊慌之下,心中也萌生出了许多念头。 最好的情况当然是太子不便执笔,托人代笔。 最差的情况就是,太子遇险,奏折落入了旁人手中!甚至那人还奢望能蒙混过关! “长公主!这几封折子上的笔迹似乎都不是太子殿下的,微臣惶恐,还请长公主过目!” 折子递到长公主手上之前,还得过一道宫人的检查,确保了没有问题,才会送到她手上。 等了几息,她看见那折子上熟悉的字迹,忽然泪盈于睫。 这,这是玉璇的字迹啊。 她才得知和亲事败,玉璇不用去和亲的消息,转眼就看见了这封由她的女儿代笔的折子,这样切实的东西摆在面前,长公主一颗惴惴不安的心总算是重归平静。 只是巨大的惊喜之下,也是巨大的空落不安。 齐越兵戈相见,又谈和事败,下一步棋该如何走,谁也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 长公主用帕子摁了摁眼角,“无妨,这是郡主的字迹。” 太子受伤的事情,知道的人极少,一方面是为了稳定朝堂和民心;另一方面也是不希望有人在这时候趁虚而入,伤害太子。 所以她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至于长公主口中的郡主是谁,哪怕没有说封号,边关唯有那一位和亲的郡主,也没有旁人了。 史官面露为难:“那这……” 先不说如此重要的机密由一个身无官衔的郡主来代笔合不合适,就说这代笔一事……也得写进记录之中吗? 真写了的话,长乐郡主必定要被后世之人口诛笔伐,说她有干政之嫌。 看见他的表情,长公主的脸色立即冷了下来:“怎么,严大人是觉得郡主代笔有何不妥?还是写了这么多年的起居注,今日竟不知道该如何落笔,要本宫教教你?” 史官严大人立即高呼不敢,“长公主恕罪,微臣即刻便记录。” 于是他暗自叹气,在空白的那一页上如实写道: “十一月初二,韦大人、尤大人、戴大人……上书太子隽,奏折批复皆由长乐郡主代笔。” 京中发生了什么,边关还浑然不知。 如今太子坐镇齐军军营,将士们士气空前高涨,这可是一国储君亲自和他们并肩作战,生死与共!怎么能不叫人热血沸腾?! 齐隽的手臂休养了三日,便没有继续待在营帐中了,每日清晨、傍晚都会出去走一圈,一是检验士兵们训练的成果,二则是观察战场的地形。 他在思索,为何之前一度败于越军。 人数上,他们旗鼓相当,齐军其实还比越军要多上几万人。 战术上,段巍和夏侯衷都对越国了解不少,他们的打法按理来说没有问题。 即便越国有令人闻风丧胆的巫族,但那些毕竟都是小打小闹,看前几日天阙谷那只有八百人有替身蛊就知道了,这种东西,绝对无法给每一个士兵都配备上,局限性太大。 他出行,齐玉璇就和他一起,两人身后跟着几个将领,时不时问答一番,倒真排查出了好几个问题。 首先,齐军之中,大多数人还是轻敌,认为南越无论如何都比不上齐国,那些都是生长在蛮夷的小国,不足为惧,只要给他们足够多的火器和人手,踏平南越只是时间问题。 哪怕这两个多月下来,他们并没有在南越手上讨着好,但这莫名的自信总是挥之不去,表面上虽然承认了南越确实有两把刷子,可打心底里还是看不起。 南越手段频出,也只会说他们阴险恶毒无所不用其极,并不会真的将对方当做劲敌。 其次,齐军营中所用的兵器很差,不少人的刀枪剑戟都是豁了口的,可是军营之中根本无力替换,只能将就着继续用。 最后就是打法,越人善用田忌赛马的招数,作为前锋的往往是能力最差的士兵,而后是最强,最末尾是中等水平。 于是乎,一直让最强的兵打头阵的齐军饱受折磨,前面是打得好了,但是后头的士兵跟不上,还是被打得节节败退,惨不忍睹。 齐隽和齐玉璇两人和将领们商议着应对措施,听到两人说要去给手底下的兵好好讲讲越国如何如何强,立刻有人不乐意了。 一个彪悍的中年武将率先开口: “郡主,打仗不是这么打的,你信俺,你还没出生俺就在战场上了,咱们这不是轻敌,这是给自己增加底气!”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长什么气灭什么风的,你就是那个。” 夏侯胤补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牛将军点头如捣蒜:“对对对,郡主你就是这个!” 齐隽拧眉,刚要开口提醒这个狂妄的小小武将,就感觉到身边的小姑娘扯了扯他的衣袖。 齐玉璇无奈一笑: “牛将军,正视自己和敌人的不足,才能明白该从哪里突破,一味地蒙骗、麻痹自己,难道在战场上,越军的刀也会骗自己,不斩齐国人吗?” “牛将军说得对,长乐是不懂行军打仗,术业有专攻,诸位将军都是我齐国栋梁之材,长乐能有幸在牛将军面前班门弄斧,也是因为牛将军心胸宽阔,有容人之量,既然如此,不过是试上一试,又有何妨?” “若是真有用,那也是将士们辛苦奋战之功,一丝一毫都算不到长乐头上;要是没多大用处,那也不用损耗什么,不过是废些嘴皮子功夫罢了,牛将军何乐而不为呢?” 她说话时语气温和缓慢,循循善诱,引着人跟着她的思绪走,几段话下来软硬兼施,本来还固执地像头牛似的牛将军也软了脸色。 他撇过脸,兀自和其他两个将领嘀嘀咕咕了什么,最终还是哼一声,“那俺牛壮就信郡主这一次!” “不过俺丑话说在前头,俺可说不出来什么交趾小儿的好话,该说什么,郡主写好了给俺。” 齐玉璇从善如流:“这不是难事,那长乐就多谢牛将军体谅了。” 第339章 胜仗 至于兵器,齐隽紧急和附近城市的守军借调了新的兵器,最快明日就能撤换掉一批旧的。 战术要修改也不是难事,如今军中拍板的人换成了太子,夏侯衷也为太子马首是瞻,但凡他下令决定了打法和顺序,底下人没有不同意的。 整顿了一场,终于,在这一日清晨,了望台上守卫燃起了狼烟,示意敌袭! 以夏侯衷父子为首,齐军迅速列阵,佩好自己的新兵器,准备迎敌。 了望塔上,旗杆簌簌作响,铁甲撞击声潮水般漫开。 号角吹响的那一刻,齐玉璇攥紧袖口,看着齐隽悬在胸前的夹板,声音有些不确定: “表哥,你说这次能成吗?” 年轻太子眉骨压得极低,他望向小跑着从军营之中离开的队伍,玄色大氅被晨风掀起一角,露出腰侧短剑一角。 “不必担心,此战胜算不小,况且算算日子,今日他们也该动手了。” 越国先走了一步烂棋,那就别怪他们另辟蹊径。 南越从来都不是团结一致的一根绳子,而是被暴力强行聚拢的一团散沙,从外部击不破,那从内瓦解呢? 据他们所知,越国目前最强盛的势力就是南宫家。 不需要完全策反他们,只要让他们生出不臣之心,贪婪和欲望就能让越国重归混乱。 此时的越国京城。 南宫家早在南宫念放走那个姓叶的小姑娘时,被轩辕泽看似保护实则软禁了起来,整个南宫家的大宅子外头,五步一兵十步一哨,连只鸟儿都飞不出去。 南宫念也被迫在家中待了许久,抄写什么女则女训女诫,每三日就会有人来收走检阅,若是抄的不好了还得重抄。 她一肚子火无处发泄,又看见宫里来人,气得直接将抄写的东西砸了过去—— “狗屁玩意儿!老娘不要抄了!这都多少天了,那轩辕泽要杀要剐给老娘个痛快,这么喜欢折磨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她毫不顾忌地大骂了一通,屋子里的下人们早就噗通跪了一片,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触小姐霉头。 而那被毛笔砸中了额头的宫人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墨汁,又看向长案后气得胸脯不断起伏的南宫念,忽然露出一个十分诚恳的微笑: “南宫小姐何必用旁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呢?不想抄便不抄了,总归如今王爷正在养伤,也没空理会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他话音刚落,就见南宫念危险的目光射了过来。 而后,她腾地一下站起身,顺手拔出了一旁剑架上的长剑,俶尔横在了那宫人脖颈上。 她冷笑道:“你想死?还想拉着南宫家给你个阉人陪葬?” 轩辕泽什么手段,她算是彻底体会到了。 罢免南宫家的官位,禁锢南宫家族人,还摁着自己的头抄这些乱七八糟没用的东西。 要是她真敢不抄,公然反抗,没准轩辕泽那个疯子下一步就是将南宫家满门抄斩,彻底抹去南宫家在越国的痕迹! 他说得出,就真的做得到。 她说完,就见那宫人视线左右瞥了瞥,似乎有话想对她单独说。 南宫念也回过神来,这是从宫里出来的人,怎么可能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就算要拉南宫家下水,那他也必定是死得最惨的那一个,这不是吃力不讨好? 他图什么? 很快,南宫家的下人们被她打发了出去,她执剑用力逼上对方的颈间。 剑刃锋利,可吹毛断发,顷刻间,对方的脖子上就出现了一条鲜红的血线,似乎只要南宫念再用一点力气,就能彻底割断咽喉。 “说,你到底是何人?!” 轩辕泽安排的守卫森严,除了每三日送一次吃食、派人来检验她的抄写成果,其他一切的外出都被禁止了。 这个人有能力假扮宫人进南宫家,必定是他、或是幕后之人有所企图。 宫人继续微笑,并不为脖颈间长剑所动,语气缓缓:“南宫小姐可愿意与在下做一笔交易?” “事成,南宫家重掌往昔荣耀,回到越国权力之巅;事败,在下也可保南宫家百年无忧,族人分毫不损。” 他的声音像是能让人着魔,不过听他说几句话,南宫念握着长剑的手就下意识松了松。 不过很快,她就清醒了过来,语气恶狠狠道: “胡言乱语!再不从实招来,我现在就杀了你!” 宫人打扮的男子面不改色: “好啊,南宫小姐随意即可,只是……您可想好了,这也许是唯一一个你们东山再起的机会,杀了我,南宫家就永远被轩辕泽踩在脚下,永远做一只匍匐着的狗。” “你!”南宫念气急败坏,“遮遮掩掩,顾左右而言他,这就是你的诚意?!” 男子挑眉:“看来南宫小姐是愿意和我谈一谈了。” 南宫念冷哼一声,“你说,我听着,若是再敢诋毁南宫家一句,我手里的长剑下一瞬就要了你的性命!” 边关。 数十面赤旗迎风招展,震天喊杀中,牛将军一锤砸碎了一个越兵的盾阵,哈哈大笑着冲进越军之中,两只几十斤重的大锤舞得猎猎生风,很快就撂倒了十几个越兵。 “痛快!痛快!俺好久没打得这么痛快了!” 这一战的伤亡太少,他放眼望去,身边竟然大多数都是自己人!他都多久没体会过这种感觉了? 两个多月前,他们首战失利,却还要强打精神告诉自己这只是偶然,绝对不是因为越军太强了他们不敌。 但是一次次的战败,一次次亲眼目睹兄弟们死在自己身边,他们痛苦之余,也开始萎靡不振,嘴硬着说一定是越国使了各种奸计,齐军一定是最强的。 没想到,不过是说了几句话,和自己解开了心结,再换了武器和打法,今日居然能打得如此顺利! 牛将军心中对太子,特别是长乐郡主的敬佩简直达到了巅峰。 他再也不说女人除了生孩子毫无用处的话了,女人有时候还是比他这个大老粗有用多了。 夕阳缓缓坠入晚霞之中,这一方天地间的厮杀声也渐渐小了。 越兵已经溃不成军,急忙偃旗息鼓往后撤退,齐军没有追赶,只是互相勾肩搭背往军营之中。 他们笑着笑着,纷纷落下了眼泪。 第340章 魏家 多好啊,那些战死的兄弟们在天之灵要是看见了这一幕,想必也会开心吧? 可是,他们的妻子儿女,父母家人却再也无法开心了。 每一个士兵上战场之前,就已经做好了会战死沙场的打算,所以每一次离开家,都可能会是永别。 他们这些侥幸活下来的人,不过是和阎王博弈后能短暂苟且偷生的人罢了,对于他们来说,死在战场上才是真正的死得其所,他们无惧亦无悔。 只是现在还不够,仅仅是打了一场胜仗怎么够?越军杀了他们多少弟兄,他们就要越军百倍偿还! 不知不觉间,将士们之间都有了一种无言的默契,他们擦干眼泪,目视前方,心中都有了同一个目标。 齐隽也在第二日,回了昆城一趟,他要亲自见一见昆城的长史和县令,商议征调劳力做工一事。 昆城的长史姓魏,县令姓赵,都是瞧着精明能干的中年男人。 太子的车驾还未进入内城,他们就已经早早在外等候,做足了谦卑姿态。 齐军大捷的消息如野火燎原,昆城百姓敲锣打鼓涌上街头,一副是他们自己打了胜仗的样子,个个满面红光,仿佛胜利就在眼前。 齐玉璇和一行原本打算和亲来的随从,也都随太子一同入城。 她们已经安排好了,在昆城休养几日,就要启程先行回京。 进了内城,和魏大人、赵大人接头,齐玉璇就先一步去了魏大人家中。 昆城面积不大,临时找什么大宅子也麻烦,魏大人便提出,郡主可以暂住在自己家中几日,他两个女儿和郡主年岁相仿,若是闷了也能陪着她说说话。 齐玉璇倒不是需要人陪自己,身边几个丫鬟就足够了,她不想再劳民伤财为着几日的暂住大动干戈,便勉强答应了。 只一个要求,暂住的几日,和她有关的一应事务都由她自己的随从经手,吃穿用度都无需魏大人家中烦心。 和亲用的花轿马车撤离得及时,撤掉了红绸之后,虽然撞坏了几处,可还是能正常用的,今日齐玉璇坐的就是那一辆。 马车到了魏家门口,门口果然又有拉拉杂杂一大家子翘首以盼等着的身影。 齐玉璇面露疲色,昨日担心了一整日战事,以至于哪怕听闻告捷也还是心有余悸,一晚上都没睡个安稳觉,生怕还有什么变故。 所以今日一早,几个丫鬟看见她眼下的乌青,都吓得不轻。 在她们眼中,郡主从来都是个风轻云淡,运筹帷幄的人,何时如此焦灼过?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 齐玉璇也想如实托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作罢,她自己担心就算了,可不想让其他几个丫鬟也跟着胆战心惊。 最后,她借口自己昨夜听见营帐外有虫鸣,吵得睡不着,她们才没有疑心什么。 马车缓缓靠近,齐玉璇听见外头依稀传出来一点惊呼。 “来了来了!郡主来了!” “快快准备接驾!你们都仔细着些,千万不可怠慢了郡主!否则小心你们的皮子!” 那两道女声似乎还欲再说些什么,忽然听见一声老态龙钟的轻咳,瞬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兰心等人先行下了马车,再掀开帘子,扶着齐玉璇下车。 “臣妇魏康氏,携魏家子孙,拜见郡主——” 那道老态龙钟的声音响起,俶尔魏家人便齐刷刷跪了一地。 齐玉璇叫了起,目光落在魏家大门上。 魏家豪奢,仅看其大门就可见一斑。 两人高的紫檀木门通体雕祥云纹,九行九列黄铜门钉,每颗顶首都铸成虎头样式,口衔鎏金环,环内阴刻“忠信”二字。 门楣悬着御赐的金丝楠木匾额,上书四个大字“忠勤传家”,居然是先帝的落笔,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不过保养地极好,今时今日仍旧明耀如新。 据说魏家在先帝时期盛极一时,不过随着先帝登基,魏家老一辈也退出京城中心,回到了昆城老家发展。 如今的魏长史,其实是靠着祖辈荫蔽封官,才一步步做到如今这个位置的。 这些东西,今早来内城的时候,齐隽简单与她说过了,就是怕她去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住几日忐忑不安。 所以齐玉璇也一眼就认出来,那个魏家人为首满头银丝的老夫人,就是魏大人的老母亲,也是魏家唯一一位还有诰命在身的老夫人。 魏家几十号人站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这会儿看见传闻中的长乐郡主就站在他们面前,年轻些的几乎都看痴了。 都说长乐郡主生得美若天仙,是京中第一美人,所以才会惹得越国的逍遥王求娶,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只是这会儿,人瞧着似乎有些憔悴,身姿绰约,眸光如水,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魏老夫人安好,接下来四日,还得叨扰诸位了。”齐玉璇也半福了福身,行了一个晚辈礼。 对方年长又是诰命夫人,她行个礼也不算什么。 魏康氏忙道不敢,“郡主多礼了,能得郡主赏光暂住,是魏家之幸,臣妇不敢托大。” “是呀,郡主可莫要与我们客气,拿这儿当自家住就是了……”魏康氏身侧,一个丰腴美貌的妇人扭着腰肢挤了上前,热切笑道。 “咳咳。”魏康氏斜眼瞪了她一眼,那妇人立刻缩了回去,尴尬地笑了笑。 什么自家不自家的,郡主不过是给他们几分薄面,想着井水不犯河水,她倒好,拿乔上了,郡主自家是长公主府,是皇家,她怎么敢拿魏家相提并论?是要害死魏家吗?! 魏康氏心里堵着一口气,但是又不能在郡主面前发落这个儿媳妇,只能面不改色地继续请郡主进去。 “郡主,臣妇家中几个子辈孙辈没什么出息,不过臣妇已经警醒过他们,绝不会扰了郡主的清净,郡主这几日的住处附近有一片菊园,估摸着这时候花开得正好……” 魏康氏看出来了她面上的疲惫,想着对方只是暂住几日,大概也不耐烦应付他们,所以她一个魏家人都没介绍,说话间,就将人领到了他们连夜收拾出来的主院之中。 第341章 本分 “郡主,仓促之余,许多地方都准备不足,还望郡主莫要见怪,不拘有什么不如心意的地方,还请郡主不吝赐教,臣妇一定着人好好修整妥帖,只期盼郡主能在魏家住得舒心才是。” 齐玉璇没有应声,她正随着魏康氏的脚步,打量这一处只临时住四日的两进院落。 青砖铺地,正堂五间抱厦开阔通透,楠木雕花槅扇门后是垂落着的月白绸缎帷帐。 主屋陈设一色紫檀木器,云母屏风后设万字纹填漆拔步床,织锦软垫打眼看去足有三指厚,熏炉内袅袅升着不知名的香。 东厢辟作书房,满架典籍旁设罗汉床,显是为她小憩备下,从罗汉床边推开后窗可见半亩菊园,金丝檀、瑶台玉凤正值盛放,花气混着青松香随帘而动。 西面游廊直通小厨房,十二时辰炭火不熄,魏家不知郡主口味,但记着吃穿用度都有郡主身边的人服侍,所以厨房里备满了该有的油盐酱醋食材,魏家人并不主动插手做饭。 这里的布局疏朗但不见奢靡堆砌,一应器物也都在郡主规制内,不会叫人诟病她,反透出魏家累代积淀的家底。 齐玉璇面露满意之色,她唇角勾起一丝笑意,轻声说: “劳夫人费心准备了,我很喜欢这里。” 魏康氏闻言,像是松了一口气般,笑道: “那就好那就好,臣妇起先唯恐准备不周全,怠慢了郡主,既然如此,郡主从外城而来也辛苦,臣妇就不打扰郡主休息了。” 魏康氏说完,便离开了院落。 几个丫鬟也自觉开始打扫准备起来。 齐玉璇带的东西多,但大多都是和亲准备的嫁妆。 那日天阙谷一战,虽然有霎那间的人仰马翻,人人自危,可清醒过来的随从也很快就将那一车车价值连城的嫁妆都拖了出来,没有留着平白被人糟蹋,所以最后只损失了一小部分。 魏家很上道,东西基本都准备妥当,家具也都一尘不染的,显然今早刚打扫过。 碧穗去小厨房烧了一壶水,沏了玫瑰茶给齐玉璇端过去。 见她眉目间都是疲色,碧穗主动帮她拆了头上的首饰,摁揉着头上的穴位,将自己刚才看见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郡主,这魏家果然懂事,怪不得能在昆城置办这样大的宅子,可见家底深厚。” 齐玉璇浑身放松下来,听她这么说,嗤笑了一声,低声道:“也未必是家底深厚,手段了得也说不准。” “嗯?”碧穗没听清楚,“郡主您说什么?” 齐玉璇:“别被表象骗了,辛苦你们这几日仔细些,小心别被人钻了空子。” 此言一出,碧穗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惊慌道: “什么?!郡主可是发现了哪里不对劲?” 碧穗急得站了起来,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奴婢人笨,瞧不出来,郡主和奴婢说说吧,否则万一什么地方没防备好伤了郡主怎么办?!” 齐玉璇睁开眼,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没那么严重,我也没有切实证据,只是觉得不对劲。” “你瞧,连这漱盂都掐了金丝,雕了金翟文,这是郡主以上的规制才能用的器物,更别提那些珍贵罕见的云母、苏合香……你想想,这些东西,怎会如此轻易出现在这边关昆城?” “魏长史每年的俸禄也不过一千两银子不到,要养活这拉拉杂杂上百口人,靠昆城那些微薄的铺面租赁银子,能过上如此优渥的生活吗?” “当然,我也只是如此想想,也没准魏家当真生财有道,有自己的门路也不一定。” “好了,别担心了,我们不过是在这里暂住几日,很快就要启程了,不必管他们是不是有腌臜事。” 几句话下来,既安抚了碧穗,也安抚了她自己。 是啊,她不过是在这里暂住几日,管那么多干嘛?她现在归心似箭,只想尽快回京见到母亲,最好回京之前就收到越军撤军,割地赔款的消息,让她安安心心地继续待在母亲身边。 说完,就见碧穗缓缓放松下来,紧接着,对方的小脸上更加认真严肃,一副誓死保护她的模样。 齐玉璇觉得有些好笑,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 这会儿离午膳时间已经很近了,齐玉璇也不是太饿,她先在收拾好的房间内小憩了一会儿,小半个时辰过去,就自己醒过来了。 兰心正要进来唤她,见郡主醒了,便笑道:“郡主,午膳已经做好了,您这会儿可要用些再睡?” 齐玉璇打了个哈欠,那股子早上就带着的疲惫终于算是消散了一些,“不睡了,来扶我起来吧。” 今日不必外出,不需要重新再上妆戴首饰,见兰心巧手已经将她的头发挽成一个干净利落的发髻,齐玉璇对着镜子点点头: “就这样吧,传膳进来。” 做饭的是和亲队伍之中的御厨,深谙长公主府的口味,做的菜色香味俱全,刚一端上桌,齐玉璇就就被这香气勾得食指大动,一个人就吃了大半。 前几日在军营之中没那条件开小灶,更何况连齐隽都是吃将士们一样的大锅饭,她自然也不能另当别论。 齐玉璇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吃上这么一顿完全合乎心意的饭菜了。 怪不得孟姑姑说自己瘦了许多,那身嫁衣好多地方都大了。 “对了,孟姑姑呢?”她想起来,进魏家的时候孟岘还在她身边,怎么歇了个晌,四个丫鬟都在这儿,孟姑姑却不见了身影? 兰心的脸色变了变,道:“郡主您不知道,刚才小厨房里正做着饭呢,忽然来了两个自称是二夫人房中的老奴,说是府上二夫人担心郡主舟车劳顿,顾不上开火,所以特意送了吃食过来……” 可是明明一早就说过郡主的事情不需要他们插手过问,这才来了多久就不消停? 看魏康氏都不介绍魏家人就知道了,她大概也知道自家人烂泥扶不上墙,索性都不想郡主知道有什么人。 那什么二夫人,想来也是个心思活络、不安分的存在。 “是以干娘这会儿就去前头找魏老夫人说明此事,顺道也提醒一嘴,让他们恪守本分。” 第342章 魏五 魏家人多,这小院也只是看似清净,实则隔着薄薄一道院墙,外头说什么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齐玉璇没有管孟姑姑如何和魏家人周旋,她只是暂住,根本不用参与到这些机锋之中。 用了午膳,下午她又睡了一会儿,正在看重新清点完毕后剩余的嫁妆单子。 这些东西里,大部分是国库出的,剩下的则是长公主和太子塞的,东西如此多,珍稀的那些小院里都堆不下,一些大件的就堆在魏家的车马处,想着四日后启程离开,也不用再费时间装箱。 齐玉璇看了一圈那些临时放在车马处的,想了想,还是唤了兰心来。 “这会儿可有人看守那些车马处的嫁妆?” 兰心立即点头:“有的,放心好了郡主,和亲的侍卫们五人为一小队,日夜轮换看着呢,绝不会让那些嫁妆出事!” 这还是下午她干娘孟岘回来之后,叫人准备上了布防。 按理来说,这进的是魏长史的家里,嫁妆也不是大喇喇摆在魏家外头,怎么可能会招贼,可孟岘管中窥豹,察觉了魏家底下不少阴私,还是有备无患上了。 齐玉璇放心了。 下午孟岘来送嫁妆单子,就和她说了魏家二房的事情。 魏二夫人是魏康氏的远方侄女,一次来做客时和魏二老爷,也就是魏康氏的小儿子、如今在衙门里领了一个闲职的小魏大人看对眼了,要死要活非嫁不可。 彼时魏二老爷已经有了发妻,不过发妻自从生育了一个长子后身子一直不好,乍闻夫君和表妹勾搭上了,气得直接一命呜呼了。 于是魏二老爷就顺理成章地和表妹成了亲。 这气死妻子后立即再娶的名声不好听,对外魏家还说是原配嫉妒太重,没有丝毫容人之量不说,还坏了身子无法继续给魏家开枝散叶,犯了七出之罪,魏家本来就是要休了她的。 这些东西本来都是瞒得死死的,然而孟岘是什么人?长公主身边最稳当最位高权重的女官,要打听这些阴私简直易如反掌。 齐玉璇当做闲话听得津津有味,末了还问那魏康氏有没有处置那个二儿媳。 孟岘冷笑道:“哪儿能啊,那可是和魏老夫人沾亲带故的亲儿媳,人家护着还来不及呢。” 表面功夫做得好,说什么绝不会让家里没出息的子孙打搅郡主;可真打搅了,也只是和稀泥,敷衍了事算了。 齐玉璇和几个丫鬟都明白了,接下来在魏家几日,怕是很难相安无事了。 齐玉璇吩咐几个身边的人:“你们这些随嫁的人,也别用魏家的东西,一应物件儿、吃食,尽管去外头采买,银子就从嫁妆里扣,金额不大譬如几两银子的你们自己拿主意,超过十两的请示孟姑姑,孟姑姑若是觉得不妥自会与我分说,可明白了?” 几人自是没有不应的。 中午吃得多了,齐玉璇晚膳不太饿,便决定晚点再吃,让小厨房里先生火给那些带来的侍卫、匠人丫鬟们做吃食。 日头逐渐西斜,金光漫天。 她忽然想起了齐隽,不知这会儿他与昆城的大人们商议得如何了。 他现在左手已经恢复,可以用左手写字,齐玉璇要避嫌,边关战事似乎也好转了,所以她没有再过问那些。 她是有野心不假,但是她现在更思念长公主,思念齐国京城,她想离开这个让她心力交瘁的地方,想逃避和越国、轩辕泽和任舜有关的一切。 正盯着晚霞发呆,沁鸢就从外头进来了,她带着笑意,道:“郡主,您猜谁过来看您了?” 齐玉璇一怔,在这昆城,还能有谁来看她? 紧接着,不等她开口,门口就出现了一道玄色身影。 齐隽大步流星走进来,见她满脸愣神地看着自己,有些好笑地刮了刮她的鼻尖。 “怎么,才半日不见,就不认得我了?” 一旁几个丫鬟吃吃地笑。 齐玉璇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目光下意识避开他过于灼热的眼神: “哪儿有,就是觉得意外,表哥不是在谈正事么,这会儿是谈完了么?怎么来魏家了。” 齐隽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里也染上了一点疲惫:“还没有,不过快了,魏家如何?这住处可有哪里不合心意?” 齐玉璇不想和他说那些扫兴的事情,点点头道:“一切都很好,表哥今夜还要回军营?” 齐隽:“不了,我今夜也在魏家暂住下,就在前院。” 他也默契地没有提及那些糟心事,只说自己暂住一晚,明日便回军营。 齐玉璇:“那表哥这会儿饿不饿?要用晚膳吗?” 齐隽无奈摇头:“一会儿要去和几个官员用膳,他们还在前头等我,我来看看你就过去。” 两人絮絮说着话,一旁几个丫鬟就悄悄打量着,看郡主难得露出这样依恋的神情,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若是不出意外,回京之后,太子和长乐郡主的婚事就要提上议程了。 几个小姑娘凑在一起偷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紧绷了好几日的心神终于在这会儿得到了短暂的放松。 说了一会儿话,齐玉璇亲自送人出了小院,道别之后,她依旧站在门口,盯着太子阔步离开的身影,直到背影转过墙角,彻底消失不见。 她收回眼神,谈不上失落还是高兴,准备进去。 “郡主!郡主留步!”一道尖细的女声骤然响起,齐玉璇侧首看去。 一个穿着粉衣的年轻小姑娘正抱着裙摆,不顾身后丫鬟的阻拦,快步跑了过来。 她生了一张娇俏柔美的脸,模样很是动人,双眼灵动活泼,神情带了丝不谙世事的天真娇憨。 “郡主殿下!”她跑到齐玉璇跟前站定,人还在不住地喘气。 齐玉璇指正她:“本朝律例,郡主无需唤殿下,你是何人?” 那小姑娘便嬉笑着应了:“好嘞郡主,我是魏青青,是魏家二房的五姑娘,郡主一直待在小院里闷不闷?需不需要我陪郡主说说话解解闷呀?” 齐玉璇眉心微微蹙起。 又听她说:“方才过去的那个男子,是不是就是太子呀?长得可真是丰神俊逸,英姿不凡,和郡主简直就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第343章 穿书 不等齐玉璇发话,她身边的兰心就主动上前半步,态度不太客气: “魏五姑娘慎言!” “还请魏五姑娘速速离去,不要叨扰郡主清净。” 说完,她就打算直接将院门关上。 对付这样突然找上门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抓紧时间闭门谢客。 多说多错,现在太子和郡主的事情还没有广而告之,这消息传出去只会坏了郡主的名声。 这个魏五姑娘也不知道是打哪儿听来的话,还是自己悄摸儿揣摩的,竟然一上来就说什么天作之合。 兰心没能成功关上门,魏青青左右手同时开工用力,死死挡着两边的门扉,表情又急切又委屈: “是我说错了什么吗?郡主,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只是想陪你说说话解解闷而已,我知道许多昆城好玩的好吃的,郡主别这么绝情呀,让我陪你玩玩嘛!” “我不需要,魏五姑娘请回吧。”留下这句话,齐玉璇已经转身离开了。 这魏青青也是有意思,一来就兴冲冲地毛遂自荐,可问题是,齐玉璇根本就没有觉得闷和无聊,不需要旁人来陪伴说话。 左不过四天时间,难道还能给人闷出病来? 几个丫鬟显然也是这么想的,郡主要是无聊了,还有她们呢,怎么轮得着一个不知底细的小姑娘,未经传召,就想来郡主身边讨好卖乖?真是莫名其妙。 兰心用力关门,魏青青就抵着门,两方较着劲儿,还是碧穗沁鸢几个一同上前,才总算是将门关上了。 “天呐,这架势可真吓人,不知道,还以为郡主是个香饽饽呢,争着抢着要冲进来。”碧穗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兰心冷哼一声:“咱们郡主可不就是人家眼中的香饽饽,京里来的贵人,要不是临时借住在他们魏家,那个魏五姑娘这辈子都见不着。” 几个丫鬟说着话,回去伺候郡主了。 门外,吃了闭门羹的魏青青狠狠跺了跺地面。 她就不信了,开局穿成了一个边关的透明小炮灰,好不容易遇到男女主,她能把握不住机会? 一个重生的女主,一个搞事业的男主,这两个人,她总有一个可以拿下吧? 女主这边戒备心这么重,八成是没戏了,她得去男主那边试试。 都说男女主一生一世唯有彼此,是难得的深情专一,她看倒是未必。 现代男的都到处劈腿呢,这一个妻妾成群合法的时代,肯定是因为那些庸脂俗粉太普通入不了男主的眼,才被迫和女主在一起的,看她小指一勾,轻松将男主钓到手! 兴致勃勃的魏青青走了,门内守着的人听见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这才松了一口气。 真怕这姑娘不依不饶,哭着闹着要进来找郡主。 晚膳直接摆在了罗汉床的矮桌上,窗户开着,窗外菊园里竞相开放的各色菊花在夜风中摇曳生姿,很有一番意境。 齐玉璇晚上的胃口不大,每样菜都摆地精致玲珑,是几口的分量。 她一边细嚼慢咽地吃,一边赏着被月光和灯盏照亮的夜菊,享受着这难得的惬意。 吃的差不多了,孟岘进来了。 她一看大开的窗洞,就满脸不赞同: “郡主,迎风吃饭,可是要吃风进口中的,回头您肚子该疼了,我将窗户给您关上吧,夜里可不许再着人打开了。” 她是长公主那一辈的年纪,又是女官,这会儿管教不懂事的郡主也没什么不妥,不过看在长乐郡主一直以来都是乖巧懂事的份上,她语气还算委婉,并没有斥责长公主饮酒伤身那么恨铁不成钢。 齐玉璇有些心虚地点了点头。 正关着窗户呢,门外忽然又响起一道脚步声。 兰心看着亲自关窗户的孟岘,又看向目光询问的郡主,索性直接道: “魏二夫人遣人送了东西过来赔罪,奴婢们本来不敢收的,但是那小厮在门口放下东西就跑了,奴婢去追也来不及,只好来请示郡主。” 她身后的小丫鬟手上,正捧着一个盖着红绸的托盘。 齐玉璇将人唤进来:“是什么?” 她已经打算好了,不拘是什么,四日后自己离开都留在魏家,不带走。 红绸被掀开,露出里面一个厚厚的信封。 “这是……”齐玉璇不解。 兰心更尴尬了:“奴婢担心这东西的来历,打开检查了一下……结果,这是一沓银票,足足有上千两。” 孟岘这会儿也走过来了,她拧眉,盯着那托盘上的银票,道:“郡主稍等,我这就去解决此事。” “罢了。”齐玉璇喊住了她。 “孟姑姑,你既然已经去过一次,但他们还是不知好歹,只是换了一个法子,可见是死性不改,说再多也无用。” “这些银票放好,四日后我们离开时原样在正屋放好就是了,省的与他们多费口舌。” 又看孟岘一副自责的表情,大概是觉得自己差事没办好,还让魏家人来找存在感了,齐玉璇道: “孟姑姑,这与你没关系,魏家人也许是想要讨好我才太心急了些,总归我也没被这些东西打扰到不是吗?” “他们要吵闹到我跟前来,我就关起门,左不过四日时间,我也懒得折腾你们换地方了。” 孟岘眉心微松,亲自去盯着齐玉璇洗漱的准备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屋子紧靠着菊园,齐玉璇只觉得鼻间似乎都是菊花的清香气,很是凝神静气。 要不是男女有别不合适,她还挺想邀请齐隽来赏赏菊花,缓和一些这段时日的精神。 提到这个,她问正在铺床的沁鸢。 “太子可回魏家了?” 齐隽说今晚暂住魏家,估计这会儿魏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前院,她倒是可以安安静静睡个好觉了。 沁鸢想了想,才答道:“奴婢今晚去水房打水,没听见有人说起,想来若不是太子还没来,就是魏家有意隐瞒此事,不想公之于众?” 也是,齐隽毕竟是储君,一国储君下榻一个臣子家中,惹人非议是其次,万一有人夜袭暗杀,那才是真的惊险。 齐玉璇没想太多,点灯看了一会儿带的书,熬到困意上涌了,才去床上歇息。 睡得半梦半醒之间,她忽然听见院外响起了一阵嘈杂声。 第344章 可怜 齐玉璇躺在屋里都听的一清二楚,外头在说什么快些去人,快传大夫之类的。 “外头发生了什么?” 她起身,披上外衣,打开门。 门口守夜的兰心也是一脸茫然,“郡主稍等,奴婢这就去问问。” 眼见兰心出去了,齐玉璇这会儿也没了睡意,白天睡太多了,今晚觉浅,否则也不会那么快就被惊醒了。 房间里有西洋钟,现在的时间才刚到寅时三刻。 她索性慢悠悠地点上灯,准备将睡前没看完的那本书看了。 其他几个丫鬟也听见了动静,这会儿正迅速穿戴整齐,往齐玉璇的卧房而来。 刚到外头,就看见里面已经掌了灯,几人惊慌对视一眼,心中都一致地开始骂起了魏家,这大晚上的,这魏家怎么也不消停消停,深更半夜扰人清静,还让不让郡主好好休息了?! 一边想着,碧穗头一个站定,向里头问道: “郡主,您醒了吗?可要奴婢等人进来服侍?” 里头传出的声音十分缓和:“进来吧。” 几个丫鬟心里七上八下地进去了,就见郡主披着外衣,散着头发,捧着一本书看得正入神。 几人松了一口气,一个去多捧了两个烛台来增加亮光,一个去倒温水来给她润口。 还有一个去箱笼里取了一件更厚的狐裘大氅来,披在齐玉璇身上: “郡主,夜里凉,您小心身子。” 齐玉璇嗯了一声,忽然,她想起了什么,说: “对了,这几日郑姐姐若是有传信过来,一定要第一时间交给我。” 郑颜灵在送她出了昆城内城之后,就打道回京了,她回来之后,一边给京中母亲去信,一边也给郑颜灵去了信,想着尽快将自己会回去的消息告诉她们。 郑颜灵才离开昆城不久,想来应该很快收到信,即刻回信过来的。 碧穗忙不迭点头:“那是自然,奴婢下午还遣人去驿馆问过了。” 主仆四人一会儿说说书里的情节,一会儿说说白日里魏家的见闻,过去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兰心或者孟姑姑回来。 孟姑姑是年纪大了,觉也浅,刚才听见动静,不等齐玉璇起来,就已经出去了的。 齐玉璇暗道不对。 又想到今夜齐隽也暂时住在魏家,她面前的书也看不下去了。 “给我梳妆吧,我去前头看看。” “郡主……”碧穗迟疑,“这么晚了,要不咱们还是再等等。” 再过两个时辰,天都要亮了,这会儿外头最凉,万一出去一趟给人冻出个好歹来了怎么办? 齐玉璇已经起身,“你们与我一同去,不会有什么事。” 半刻钟后,简单拾掇好的主仆三人出了小院,逮住一个路过的小丫鬟,问魏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领她们过去瞧瞧。 小丫鬟一见是郡主,又惊又慌,颠三倒四支支吾吾说了一通,也没将事情说明白,只好埋头老实带路。 齐玉璇一颗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小丫鬟说前头贵客、五姑娘云云,她心中就起了不少猜测。 那个下午来找她的魏青青,这是将主意打到了齐隽头上? 夜晚的魏家每隔上三五步就会点灯,晚上倒是不太暗,齐玉璇兀自想着,一行人走得快,没多久就到了一处灯火通明的院落外头。 光看外头的装潢,这里就丝毫不比齐玉璇暂住的那处小院子差,她对魏家的家底又有了不少了解。 门口守着两个麒麟卫,一见齐玉璇,立刻行礼问安,其中一个活泛些的,经常跟在太子身边,主动问起郡主怎么晚上出来了。 齐玉璇如实说:“听见外头有动静睡不着,派了人来打探也久久不归,我便想着亲自过来瞧瞧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青年面上立刻飘过了一抹可疑的尴尬,主要是这事情,他们真不知道该不该说。 察觉出他们的为难,齐玉璇也没多留,直接走了进去。 院子里站着不少人,其中最众星捧月的自然是齐隽,他面前正站着声泪俱下、不住告罪的两个中年人,还有几个抹眼泪的魏家女眷。 齐玉璇没经通传进来,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魏康氏反应最快,率先站了出来,想要将齐玉璇搪塞回去: “郡主,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都怪臣妇教导无方,让那起子恶仆吵闹扰了郡主安眠。” “快来人,速速将郡主送回去!” 魏康氏着急的样子映入齐玉璇的眼帘,她立刻就明白过来,这是不希望自己知道,所以想抓紧将她赶出去呢。 至于兰心和孟姑姑,这边没看见她们人,八成也是被魏康氏扣下,不准她们回去通风报信了。 齐玉璇抬头,和面色不佳、唯有看到她时才露出一点笑模样的齐隽对视上了。 所以今夜这事,还真和她预想的一样?是魏家对东宫的妃妾之位有所企图,将人送去了太子的床上? 可是看这些女眷抹眼泪的伤心样子,也不像是事成之后喜极而泣,那这是发生了什么? 齐玉璇将心头那点因为怀疑而冒出来的酸意压下去,齐隽要是真和魏青青有了什么……那和她也没关系,反正婚事还没定下,她着急个什么劲儿? 就在这时,紧闭的房门被人由内而外打开,一个年迈的大夫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不认识太子,径直走到了魏康氏和魏大人的跟前,才面色凝重道: “贵府五姑娘怕是不大好,断掉的骨头伤了肺腑和心脉,老夫已经用银针封住了心脉,但最好还是得口含人参续命,最好是一百年份以上的老参,不知府上可有备下?” 几句话,满脸愁云惨淡的小魏大人更是面如死灰,他颤抖着声音,问一旁的老母亲: “娘,这……家中可还有老参?儿子只有青青这么一个女儿,娘,您救救青青……” 不等魏康氏开口,一旁的魏二夫人就率先悲痛地哭出声:“我的儿啊……我苦命的儿啊!你怎么这样可怜啊,小小年纪,要遭这样的罪啊……呜呜呜……” 她一边哭,一边要往那房间里冲,被一旁严阵以待的丫鬟们死死拉住。 不明所以的人见了,还真以为魏五姑娘是经历了一场无妄之灾,可怜得很。 第345章 爬床 齐玉璇听出来了。 魏青青在齐隽的住处受了伤,而且大概率是断掉的肋骨刺伤了心脉,才会大半夜地紧急召集了全家人,还唤了大夫来。 她猜的没错,接下来魏家人说的,确实证明了这一点。 魏二夫人哭得肝肠寸断,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魏康氏也有些恨铁不成钢,帮着一起将侄女兼小儿媳扯了回来,她厉声对小儿子夫妇道: “五娘做了这样不知廉耻的事情,你竟还好意思哭?!” “当着贵人主子的面,你们不要脸皮,我老妇还要,魏家百年清誉,竟毁在了这么个没脸没皮的东西上!什么老参,没有!给她用了也是糟蹋!就这么死了还干净些!” 魏康氏一扫上午看见时的温和有礼,满脸褶子在此时显得凶恶无比,言语间也尽是刻薄尖锐,不像是大家宗妇,倒像是市井里的泼皮。 数落完小儿子一家,她又看向自己大儿子,也就是魏长史,声音依旧不客气: “你也是个不着调的,怎么没多安排些人手,倒叫那蠢货溜进来惊扰了贵人主子?!” 齐玉璇见她这般歇斯底里的模样,拧着眉心往后退了半步。 是非对错,太子都没发话,她倒是先自己骂了一通,像是魏家人在这件事里全然无辜、唯有魏青青一人行差踏错似的。 从始至终,齐隽都是负手站在原地,静静看着魏家这些人唱念做打,没什么反应。 齐玉璇看了看夜色,不知为何有些难受。 齐隽本来就有伤在身,本以为今夜在魏家暂时休息一晚,明日再去军营也不迟,没想到竟遇上这事。 她走到齐隽身边,轻声说: “表哥,这边怕是不好继续待了,不如你去我院子里睡吧,我那儿还有空房间。” 凑近了瞧,她才借着灯光和月光看清楚,男人下巴上的胡青和双眼中疲惫的红血丝。 齐隽看向她,轻轻摇了摇头。 齐玉璇继续劝:“也就半夜时间,你歇一会儿也是好的。” 然而齐隽此时确实另有考量。 如若不是因为白日里事情没谈拢,强龙压不过地头蛇,魏家又是主动请他下榻,他不需要在昆城住上一晚。 他早就知道魏家的情况。 魏长史此人是受荫庇入仕,本人没什么墨水,在其父辈身上耳濡目染到了不少做官的“学问”,为官几十年,没有潜心研究过如何勤政爱民,倒是将一些旁门左道奉为皋臬—— 譬如送年轻貌美的女人去上峰家中,以博取优秀考绩和升官。 齐隽猜到了魏家的打算,所以一直都是和衣而眠,果真半夜偷偷摸进了一个女人。 他本来只是想恐吓一番,让人自己出去,却不想对方竟然胆大包天,伸手就想摸上来! 齐隽夜视能力极佳,能看清楚面前的女人表情兴奋、双眼明亮,绝非是被迫来的,一时间心头火起,恶心和愤怒驱使下,他直接抬脚将人踹了出去。 可没想到,那人居然是魏家五姑娘,而且身子格外娇弱,直接撞碎屏风飞了出去,肋骨都断了好几根,人也直接昏迷了。 外头守着的人听见动静,还以为是刺客,一进来,却看见满身是血,生死不知的魏家五姑娘倒在地上,而太子穿戴整齐,像是未曾入眠一般,神色冰冷地盯着地上的人。 于是便有了整个魏家被惊动,大房二房齐刷刷从床上蹦起来,心惊肉跳地赶来了小院的过程。 齐隽此时还不能借此直接对魏家发难,毕竟借调一事还需要地方颁布政令。 他是太子不假,可魏家在昆城势盘根错节,贸然用强硬的手段,只会适得其反,这会儿又是齐越两国交战的关键时刻,边关一点官员的变动都可能会被趁虚而入。 所以他不能掉以轻心,随意将魏家处置了。 齐隽闭眼捏了捏眉心,声音更低:“我不困,你先回去睡吧,这件事我来解决,你别担心,过几日启程回京,姑母很想念你。”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敷衍人的话,齐玉璇有些生气。 她压低眉心:“什么叫你来解决我别担心?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是要在这儿硬生生拖到天亮吗?” 她说完,不等齐隽再开口,就上前一步,走到了魏康氏面前。 她算是发现了,魏家的一切,说白了还是这个魏老夫人做主,没看见她两个儿子被她训得一个比一个噤若寒蝉,那副样子,简直像两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魏老夫人,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还请您明白告知。” 猜测归猜测,没有亲耳听到魏家人坦白,她不会妄下决断。 魏康氏瞪了一眼小儿子夫妇一眼,这才强打精神,露出个笑脸,道: “郡主,都是臣妇那个不懂事的五孙女,不知怎的吃多了酒,走错了院子,这才不小心冲撞了贵人!” 太子的行踪不可被人大肆宣扬,所以在场的魏家人都是直接喊贵人,就连丫鬟小厮们也不知道齐隽的真实身份。 又听魏康氏道: “她是个调皮糊涂惯了的,年纪轻轻地就贪酒得不行,晚上多吃了几盅就坏了事,好险贵人没被那泼皮猴闹到,却反而自己摔了不轻,也幸得贵人慷慨,不计较她的过错,还将屋子腾了出来给她暂且安置下……” 魏康氏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令人信服,但是在场的人都知道,这都是托词。 这种时候,魏家人当然不会承认是魏五爬床失败,还反倒被太子一脚踹断了骨头,只能两害相较取其轻,编撰了一个魏五嗜酒的名头出来。 也唯有说是走错了院子,才好可进可退,没有彻底坏了姑娘家的名声。 齐隽对此不置可否,一旁的护卫倒是想说话,被齐玉璇一个眼神吓在了原地。 齐玉璇微微一笑:“我表哥为人宽厚仁慈是不假,可若是碰上这样的事情,到底是男女有别,不好亲自分说。” “我也是女子,知道名节于姑娘家是何等重要,今夜这一遭,说好听了是误会,说难听……可就不知道有多难听了,不知经此一事,魏家打算如何处置魏五姑娘?” “是出家为尼,还是浸猪笼?” “什么?!”人群之中的魏二夫人尖叫一声,双腿一软,就要往地上栽倒下去。 第346章 刺杀 一旁的丫鬟手忙脚乱,好险将魏二夫人扶住了。 这还没完,魏二夫人像是借尸还魂一般,惊叫着指着齐玉璇,声音都变了调: “郡主!你好狠的心肠啊!我儿如今名声有损,我们魏家还没向贵人讨要一个说法!你就先发制人,直接要了我儿的命啊呜呜呜……” 听图穷匕见,齐玉璇嘲讽一笑: “说法?我表哥借住魏家,已经是你们天大的脸面,今夜这事,若非我表哥擅武,焉知你魏家放人进去,是不是为了要刺杀他?!” “如此居心不良,还只一句醉酒就想轻轻揭过,魏家是觉得你们女儿的名声,比我表哥的安危还要重要?” 齐玉璇说完,院落之中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这长乐郡主生了一张好尖的嘴! 又是要他们五娘出家为尼浸猪笼,又是说魏家安排刺客刺杀太子,两相权衡之下,竟然是要逼着他们答应前者了。 可那怎么行?! 他们培养出一个方方面面都讨人喜欢的姑娘,好不容易盼来了太子这样的天潢贵胄下榻,不好好把握住机会,难道眼见着人走了,再拍大腿追悔莫及吗?! 魏二夫人下定决心,今夜一定要将这件事咬死了,哪怕太子怪罪也要定下来!她的女儿,配太子如何配不得?虽说家世背景是薄了些,可只要进了东宫,为太子生下个一儿半女的,往后太子登基,一个妃位还能捞不着?! 这么想着,魏二夫人立即变了态度,开始掏出帕子抹眼泪: “郡主,可怜天下父母心,五娘是我十月怀胎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您就看在我们魏家世世代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了五娘这一次……” “都是做姑娘的,这般坏了名声,我们这做父母的肯定也不想变成这样,但是事已至此,不如咱们各退一步。” 魏二夫人说着,眼神落到齐玉璇身边的齐隽身上,她的目光赤裸裸的,任谁都看得出来是什么意思。 齐玉璇险些没被气笑。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居然还敢打齐隽的主意。 魏长史也在这个时候走出来打圆场,他对太子长揖道: “贵人,是臣管教无方,没有约束好家中小辈,才险些酿出大错,贵人若是要责罚,臣绝无二话!” “只是,府中五娘最是烈性肆意不过,若是醒来后得知自己不慎做了这样的事情,情急之下做了什么傻事,想来贵人也不愿意看见,不如贵人就大发慈悲,高抬贵手,收了五娘吧!” 魏二夫人即刻哽咽道:“是啊贵人,不拘是什么良娣良媛的,让这孩子余生都伺候贵人您,将功折罪也好啊。” 齐隽面上的表情越来越冷。 他没想到,魏家竟然执着到了这种地步。 看来那件事,也是必须要纳魏家女才能摆平。 既然如此,那也不必再周旋了。 罢了魏家的官,麻烦是麻烦了些,但今日是要纳魏家女,明日就会是要别的,人心不足蛇吞象,和越国的战事还不知道何时能结束,魏家既然这般不懂事,那必须要换一个懂事的官员坐在昆城这个紧要的位置上。 他目光平静地移动,落到一旁严阵以待的麒麟卫身上。 麒麟卫立刻会意,手持兵器,冲进了院中,将魏家人团团围住。 “孤本来还打算,与两位魏大人好好商议,不想两位大人眼高于顶,盯着的不是齐国的千秋万代,而是孤的后宫。” “可悲,可笑,可惜郡主今夜一直在给你们机会,却不想你们还是执迷不悟,一心将孤当成会用女人稳固朝堂的庸人。” 说完,见魏家人已经个个满脸惊惧,张嘴要解释什么,一旁的麒麟卫们直接上前几步,撕了魏家人身上的衣裳团成团塞进了嘴里。 齐隽对麒麟卫道: “押送下去,魏家已有反心,意图刺杀储君,着府衙刺史全权审理此事,三日内,孤要魏家彻底消失在昆城。” 话音刚落,魏家人人满脸不可思议。 怎么可能?!太子刚才不是还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么?怎么长乐郡主一来,和他们说了一会儿话,就直接给他们魏家扣上了一个刺杀储君的帽子?! 魏家人已经被押走了,连带着屋子里那个重伤昏迷的魏青青也被连拖带拽地送了出去,因着魏家已经成了戴罪之身,麒麟卫也没有一点怜香惜玉。 可怜魏青青硬生生被疼醒,看着自己居然躺在一个形似柴房的小屋子里,震惊之下,立刻回忆起自己昏迷前发生了什么。 所以是她被太子踹飞了出去,然后疼昏迷了,又疼醒了?!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太子关的她?不会是要杀了她吧?! 不至于啊,她只是知道太子这会儿手受伤了,知道怎么样能尽快痊愈,想着晚上过来给人重新处理下伤口,顺便做个不求回报的好心人而已! 当然,也不排除她是有点想偷偷看看太子的腹肌啦,但是,罪不至死吧?! 魏青青疼得起不来,感觉胸口往下一片都是火辣辣的疼,她强打精神伸手摸了摸,还好还好,没流血,估计就是内伤。 她想喊人,但是大概是肺伤到了,一用力呼吸就疼得厉害,还是作罢了。 外头那么黑,她连现在是什么时间都不知道,魏青青有些后悔。 “早知道就不去了,沙比齐隽,戒心这么重,活该他身边只有齐玉璇一个女人,换了别人谁受得了啊?” 她嘟嘟囔囔着,忽然头就被人狠狠拍了一下,疼得她眼冒金星,泪花都疼出来了。 “啊——谁?谁偷袭?!” “还谁?!你个死丫头,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魏家都是被你这个丧门星给连累了啊——!”魏康氏气得直拍大腿,一边说一边哭,“哎哟,我好端端的魏家啊,都被你给祸害了啊——!” 魏青青这才艰难地扭头,看见了自己这具身体的便宜祖母——一个重男轻女、表里不一的老虔婆! 这屋子里原来不止她一个人?! 但是,为什么魏老夫人也会在这里,总不可能是因为她偷偷溜进去想看一眼太子,就被太子下令满门抄斩了吧?! 第347章 食邑 魏青青从魏康氏的哭嚎之中,总算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 所以,还真是因为她偷偷溜进去看太子,才引发了这一系列后续?! “祖母您说,长乐郡主她也过来了?”魏青青再次确认。 魏康氏气得又拍了她一下,骂骂咧咧说了好一通。 那就难怪了,女主八成是以为她要和她抢男主,这才急匆匆过来添油加醋来了!居然还说要自己出家和浸猪笼!太恐怖了,这些封建女人果然都是吃人的老虎啊! 魏青青心有余悸,刚松一口气,肋骨又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她强忍着痛,安抚已经彻底失去理智了的魏康氏,“祖母,您别着急,我有办法,咱们一定会没事的!” 魏康氏又是一巴掌拍了过来: “你个丧门星能有什么办法?!这不都是你害的,赔钱货!擅自去勾搭太子,不成事不说,还将整个魏家都搭了进去,我今天就先把你打死,否则我都无颜面对魏家的列祖列宗!” 魏青青疼得大叫,不能够啊! 她好不容易穿书了,怎么没参与到男女主惊心动魄的故事之中,反倒被这个老虔婆打死了?! “别打了别打了!!!” “我真有办法!十日后,太子和长乐郡主会跌落山崖,我可以救他们!将功抵过,我说的都是真的祖母你信我!” 魏家人在说什么,齐玉璇全然不知。 昨夜发生的事情,她和齐隽两人都没睡好,次日天一亮,两人就一道去了昆城的官署,解决了罢官后的大小事宜后,天也再次黑了,累得回来倒头就睡。 这一觉,足足睡到了日上三竿。 齐玉璇睡了一个好觉,人也养回了精神。 正和齐隽一同用饭呢,就见碧穗兴高采烈地跑了回来,待看清楚这里还有太子在,她立刻收敛了笑容,老老实实站在兰心身边,没有开口。 齐玉璇早就看见了她的异样,直接放下筷子,笑着问她: “发生什么事了,这样高兴?” 碧穗便走出来半步,将袖中的信掏了出来: “郡主恕罪,奴婢是取来了郑姑娘的信,想着郡主瞧见了一定高兴,奴婢光是想想就跟着高兴了起来。” “真的?”齐玉璇笑得弯了弯眼:“快给我我瞧瞧。” 齐隽看这一对主仆吃着饭就要看信,轻咳了一声:“先吃饭。” 齐玉璇见他这样子,笑着哼了一声: “不行,我现在就要看,一刻钟都等不了。” 她飞快将信纸展开,仔仔细细看了起来。 郑颜灵在信上说,得知齐越竟然又打了起来,很是忧心她的安危,还说自己现在在绕道去蜀中拜访一位病重的表姨母,恐怕没有那么快回京,若是齐玉璇已经出发回京了,想来会比她快上小半个月。 齐玉璇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这才意犹未尽地将信妥帖折好,交由碧穗收起来。 她重新握起筷子,叹息一声:“也不知道郑姐姐这会儿到哪了,她要去蜀中,都说蜀中风景绝佳,我这辈子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去。” 齐隽看了一眼满脸愁容的小姑娘,“从京中入蜀的路难走,你若是想去游山玩水,待战事平定,我亲自带你去一趟长乐郡。” 齐玉璇一怔:“长乐郡?就是我的食邑,那个长乐郡?!” 齐隽失笑:“对,怎么如此不可置信,难不成是觉得我会骗你?” 齐玉璇摇头:“不是,是太意外了,我,我真的能去封地上的吗?” 齐国有食邑的多是长公主或是皇帝倚重的亲王,寻常皇子即便封王,大多数都是个空头王爷,没有封地,郡主封地更是少见。 齐玉璇还以为封地长乐郡,只不过是对外说出去好听的名头,实则她根本不曾期待封地能有多少税赋收上来。 毕竟,她对那些金银珠宝之类的东西也没什么欲望,花销很少。 齐隽认真回想了一瞬,才道: “去年食邑消息收到之时晚了些,还是按照以往旧例上缴朝廷,今朝岁贡在八月就已经收齐送入了长公主府,只是你那时候人不在京城,姑母已经替你收着了。” “我记得,长乐郡今年应当是有一百八十六万两,除去八成收缴入国库,你今年足足能收到三万七千两银子。” 三万七千两?一年什么也不用做,当这个郡主就能有近四万两银子?! 齐玉璇这才对长乐郡的富庶程度有了直观的了解,原来她也是一年躺着不动就有四万两银子的人啊。 怪不得都说做勋贵好,她算是切身体会到了。 看小姑娘满脸呆滞,魂游天外,怎么如此吃惊,连手里的筷子都要掉了也没注意。 齐隽挑了挑眉,难道这些事情,姑母都没和她说过? 罢了,今日他说了出来,能让小姑娘开心一些也是好的。 他曲起手指,弹了弹她白洁饱满的额头,“乖乖吃饭,先别想了。” 吃完饭,齐隽直接回了齐国军营,为了魏家耽误了一整日时间,军营之中几位将领都等着太子这位主心骨回来主持大局,自然耽误不得。 齐玉璇则继续在魏家宅子里休息,顺便过问一下昆城之中征调劳力修筑护城河一事。 还有两日,她就要回京了,能帮一些是一些。 两日时间很快过去,魏家意欲刺杀储君一事很快就有了定夺。 太子为国本,蓄意刺杀便是罪上加罪——既犯君权,又危国体,依律便是满门凌迟都不为过。 念在魏家曾经确实是世代忠良的份上,这次虽是误入歧途,但好在没有真正伤及太子,所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魏家六族家产抄没,男丁流放岭南,女眷没为官婢,即日起便立刻发配,不得耽误。 乍听这判决,齐玉璇还有些不安。 这样是不是罚得太重了?不过是想将姑娘送到太子床上,她敢说,京中那些大臣们,哪个不是这么想的?也没见齐隽如此生气。 可判决以下,听几个丫鬟说起那黄纸张贴在告示榜上,有识文断字的书生看见为昆城百姓念诵,居然听闻一片叫好声。 齐玉璇这才知道,魏家在昆城已经是臭名昭着,昆城百姓早就深受其害,巴不得处置而后快了。 第348章 救人 两日时间很快过去。 这日,便是齐玉璇即刻便要出发回京的日子了。 之所以在昆城逗留如此久,是因为想着将那马车修好了,再妥妥当当地出发。 昨日晚上,几个丫鬟再三确认过马车没有问题,这才将一应嫁妆箱笼都搬上车,为出发做准备。 同时,军营那边捷报频传,五日时间,连着打了三场胜仗,越国已经开始撤兵,越国都城的消息也在暗中传来,想来不日就要开始议和了。 所以今日,边关一应事宜暂且全权交由夏侯衷和周庆两位将军,太子则亲自掬了天阙谷的一抔残灰放在段巍的衣冠之中,由伤势已经将将痊愈了的萧珏扶灵回京。 不知怎的,齐玉璇坐进马车里,就有些不安。 明明这一路,应当要比自己去西北还要顺畅、平坦,可是为何她总是心慌意乱? 她挑开帘子,看向马车外。 齐隽正在和萧珏低声吩咐着什么,神情有些严肃。 齐隽说他还得留在昆城两日,等这边事情处理完了,立刻追上她的马车,与她一同回京。 扶灵回京的队伍和长乐郡主回京的队伍并不走在一处,前者送的是衣冠和黄土,需和战报一同抵达京城,若是让长乐郡主跟着按照这个速度往京城赶,怕不是走了没几日,人就要颠出毛病。 习惯于骑在马上赶路的人不觉得,可坐在马车里的人,哪怕马车制造地再如何舒适稳当,那种整个人和马车里的一应物件都跟着咣当摇晃的感觉也不好受。 于是太子发话,即便慢一点,只要安安生生将郡主送回京就行,至于萧珏,他堂堂八尺男儿,带伤赶路又如何?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下来。 为表尊重,齐玉璇让萧珏一行人先走。 马车帘子一直掀着,齐隽走了过来,伸手进车窗里,揉了揉齐玉璇没有戴任何首饰的脑袋:“这是怎么了?要回京了还不高兴?” 齐玉璇摇摇头,顺势悄悄在他掌心里蹭蹭:“没有不高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害怕。” 身边都是侍从和士兵,齐隽没有贪恋小姑娘毛茸茸的发顶,很快收回了手,他压低声音,温和道: “怕什么?我过两日就出发,估计三五日功夫就能追上你,别多想了。” “回去后,我就亲自登门拜访姑母……” 亲自登门拜访是什么意思,齐玉璇哪里会不知道?她耳根立刻红了,手一松,“唰”一下将帘子放了下来,隔绝了两人。 而后,闷闷的声音从马车中传出:“表哥快去处理政务吧,我得出发了。” 看得出小姑娘生气了,齐隽站在原地,笑着摇了摇头。 长乐郡主的马车宽阔,送亲的队伍几乎是怎么来,怎么回去,必须走平坦的官道。 为此,一路需经过五十多个郡县,才能抵达京城。 带队的是十人麒麟卫,为首的正是魏家那晚守在齐隽暂住小院门口的年轻人,叫辛羲和,瞧着很是机灵。 中途齐玉璇想下来跑马,他便见缝插针地回禀这一路上沿途要经过哪些地方,下一站叫什么,是否会停留补给,城中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就这么一行人走了五日时间,太子终于在这一日的落日时分,赶上了他们。 与此同时,一百里外的群山之中。 一个衣着潦草,浑身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少女正蹲在灌木丛之中,她轻轻拨开头上伪装的树叶发圈,贼兮兮地瞄了一眼前方高耸的断崖。 十日时间都到了,怎么还是没人掉下来呢?不应该啊,她记得就是在男女主抵达昆城之后的第十日,两人出发回京,马儿受惊,跌落山崖。 即便断崖上长了不少树木,可以缓冲,但从那么高摔下来,男主受伤不说,女主还损失了一段记忆,一直到许久之后才恢复。 怎么这都快天黑了,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这山坳之中,到了晚上,越发寒冷,时不时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动物叫声,魏青青搓了搓胳膊,继续蹲了下去,耐心等待。 她好不容易脱离了那押送为官婢的队伍,可一定要把握住这次机会啊! 要不是求生的意志力占了上风,她哪儿能在这里蹲一天时间啊? 魏青青猫着腰,蹲的久了,两条腿都麻得不像是自己的了。 刚要直起身子跺跺脚缓解一下,忽然,断崖处传出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来了! 她顾不上麻得像通电了一样的腿,着急忙慌地跑过去,想要拯救男主! 发达了发达了! 只要她成了太子的救命恩人,什么金银珠宝、功名利禄那不是应有尽有?! 到时候没准也给她封一个郡主当当,她决定了,封地就要比长乐郡还富庶的清河郡…… 可是,当看清楚那仰躺在地上,胸口几乎没了起伏,生死不知的男人,魏青青脚步顿住了。 虽说也是个美男子吧,但是怎么,怎么不是太子呢? 她十日前,可是悄悄见过男主一面的,眼前这个男人,绝对不是太子啊。 魏青青站在原地,有些犹豫要不要将人救走。 救吧,万一就是这么一会儿功夫,男女主被原定剧情里的村民救走了怎么办?可是不救的话,这好端端一个人,因为自己失去了本该可以活着的权利,魏青青又有些于心不忍。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黄昏时分,晚霞已经将天空染成了暗红色,估计再有十来分钟就要落日了。 原着里写了,村民是晚上出来找孩子的时候,才无意间看见了一齐摔下来受伤昏迷的男女主,那是不是只要她尽快将这人救走,然后再回来蹲着,也不是不能救到男女主? 况且……退一万步说,这男人身上穿着的可不是寻常百姓穿的棉布,那是上好的绸缎,一定非富即贵! 就算最后没救到男女主,她也能狠狠敲上他一笔! 思索间,魏青青下定了决心,直接上前,拍了拍男人的脸,朗声道:“醒醒,醒醒?” “死了吗?听得见我说话吗?” “我可以救你,但前提是,你醒来之后必须报答我,听见没?!” “救你的人叫魏青青,你可千万别忘了啊!” 第349章 落日 说完这几句,那地上躺着的人还是没有动静。 魏青青放弃沟通了,直接站在男人身体两侧,弯腰将人手臂搭在两侧肩上,一个收紧核心,低喝一声,背着人站了起来。 “哎哎哎——我去——” 男人太高太沉,她脚下一个没站稳,差点背着人滚了出去。 还好她最后关头还是站定了,没有迎面摔在这杂草乱石里,否则一定要破相! 她没注意到,因为自己这大叫一声,背后的男人惊得蹙起眉,而后动了动眼皮。 心有余悸的魏青青背着人——虽然男人还有两只脚拖在地上,使了老鼻子劲儿,才终于将人带回了山脚下的废弃小屋,这本来是她物色用来临时安置男女主的。 “哎哟,累死老娘了,你们这些纸片人怎么这么重啊,吃什么长的?!” 她将人放在断了好几根木头的模板床上,累得一屁股子坐在床边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唔——”大概是她放下人的动作太粗鲁,床上的男人痛呼了一声。 魏青青立即原地弹跳站起,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床上的男人,兴奋道:“你醒啦?!” “你是不是醒啦?是我救了你,我,魏青青!” “hello?在吗?你到底有没有醒啊?” “唉……没醒你哼哼唧唧个什么劲儿?害得我白高兴一场。” 魏青青翻了个白眼,再次跌坐回去,她现在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手指尖都在发颤,走路都费劲,什么男女主,已经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算是明白了。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背一个看似很文弱的书生就这么累,那今晚再背两个,不得直接将她这小身板累趴下?! 看小说里描述得轻松,那村民一肩膀抗一个还能健步如飞,必定是人家天天抗柴禾下地干农活练出来的,原主这个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娇小姐,还是算了吧。 她现在是属于有那个发财的心,但是没有发财的命啊。 魏青青决定了,就好好照顾这个富贵书生吧,期盼他有点良心,醒来后给自己一大笔银子,让她逍遥快活去。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还是没看见床上的男人微微睁开了一点眼睛缝。 萧珏感受着身下是硬板一样的床,看着头顶是破败的草屋顶,心中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被好心人所救,捡回一条命,不至于死在荒郊野岭都无人收尸…… 刚冒出这个念头,萧珏就再度昏迷了过去。 一日后。 长乐郡主的车驾行至密林之中,辛羲和就主动请命,说要去前方探探路,请太子和郡主稍作休息。 齐隽同意了,因为他也听说,这片山里有好几处断崖,很是危险,一个不慎惊了马,那后果不堪设想。 一刻钟后,辛羲和探路快马回来,说一切正常,断崖处他已经探查了位置,会提前提醒队伍。 齐玉璇的心跳自从进山之后就一直在加速,她紧张地握紧了自己的衣袖,额头上不断冒出冷汗。 不会的,有太子,还有麒麟卫,会出什么事呢? 可是坐了一会儿颠簸的山路,她还是喊停了马车。 丫鬟们见她面色苍白,吓了一跳:“郡主,您这是怎么了,脸色如此骇人,是哪里不舒服?” 但是马车只能停一会儿,最晚一刻钟后就要出发。 毕竟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山中过夜更加危险,按照原定的计划,本该日落前就翻过这片山,抵达下一个城池的。 齐玉璇对她们摆摆手,“我闷得慌,想在外骑马试试。” 这在前几日也是经常有的情况,几人面面相觑,虽然担心山中骑马危险,但想着辛护卫已经探了路,外头还有太子他们保护,应该没什么事,还是速速为郡主换上骑装,将人送出去了。 骑马走在外头,齐玉璇心中那点不安终于消散了一些。 她手执缰绳,行路便完全由她自己掌控,不用担心会被旁人左右,这实在是让人安定的好法子。 一行人有惊无险地过了好几个断崖,日头也开始落了下去。 深秋落日早,这会儿才将将申时正,天色就已经黯淡了许多,抬头透过不算茂密的树林,也瞧不见太阳的影子了。 忽然,齐玉璇的面前出现了一处视野极其开阔的断崖。 脚下是金黄赤红的秋色,微凉的清风拂过,激荡起斑斓的浪涌。 她目光所及,是金红灿灿却并不刺眼的落日,是远山有棱有角齿状的峰线,像一群俯首饮血的远古巨兽,背脊镀着赤铜色的余晖。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波澜壮阔的落日,马儿没有感受到主人的驱策停了下来,齐玉璇就立在原地,看痴了。 “玉璇?”齐隽扯了扯缰绳调转马头,看向她,“行程太紧,我们该走了。” 话音一落,两边密林密林之中顿时响起一片窸窣声。 不好,有人埋伏! 齐隽惊怒拔剑,护在齐玉璇身前,辛羲和第一个高声喊道: “敌袭,护驾!” 所有随侍统统变了脸色,他们惊慌失措地挤成一团,场面一度变得混乱无序。 忽听不远处马儿一阵嘶鸣,而后,在齐玉璇俶尔瞪大的双眸中,如同发了疯一般横冲直撞而来! “齐隽!” 情急之下,齐玉璇只能猛地推开了挡在她身前的齐隽,自己承担被发疯的马匹撞下山崖的风险。 可是,那隐在暗中的人本来就是想要他们两人的性命,又如何会放过其中一个? “咻咻——”只听两声羽箭飞出声,齐玉璇和齐隽身下的马儿痛得扬起前蹄,嘶鸣着想要躲开袭击。 乌桕还好些,毕竟是上过战场的战马,它忍着剧烈的疼痛,努力忍着不将马背上的主人颠下来。 然而,那两支箭上头,早就涂了分量不轻的蒙汗药! 无论是射中了人还是射中了马,被击中立即就会见效! 很快,两匹马再也支撑不住,一前一后倒了下去。 齐隽早就在马儿倒下去之前,飞身去将齐玉璇抱了下来。 下一瞬,那匹早先就发了疯开始乱撞的马儿就冲了过来,直直顶向了两个人—— 生死关头,齐隽反而将齐玉璇抱得更紧,两人瞬间被顶下悬崖,身影消失在断崖上的残枝中。 “太子——!”辛羲和悲恸大喊,眼神中却闪过一丝痛快。 第350章 报仇 辛羲和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没注意到他扭曲的面容,正好落到慌张跑下马车的碧穗眼中。 碧穗几个人听见外面的动静,惊慌失措地想要下马车。 但是,马车被疯马撞得摇摇欲坠,她们好不容易爬出马车,刚要在人群中搜寻郡主的身影,就看见了让她们目眦欲裂的一幕。 太子和长乐郡主两人被那匹疯马一齐撞飞,如同两只脆弱的蝴蝶,瞬间消失在断崖处。 兰心几个人已经腿软得跌坐在了地上,满脸不可置信。 那可是太子和郡主两个人! 又是储君,又是她们的主子。 然而,她们隔得太远,只能眼睁睁看着人被撞下去,连冲上去挡住都做不到。 碧穗看见自家姑娘的身影消失在眼前,腿软的一瞬间,她的目光却被另一个大喊了一声“太子”的麒麟卫吸引了过去。 她记得,这就是刚才主动请缨去探路断崖的麒麟卫! 是他,一定是他害的她家姑娘! 如若不然,他绝不会露出那样阴狠邪恶的表情,一定是他之前主动说去探路,实则是和其他埋伏在此的奸细里应外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像是肆意生长的藤蔓,在她心头疯狂蔓延。 碧穗只觉得浑身血液上涌,平常刀都拔不出来的小姑娘,这会儿能直接从一旁侍卫手中劈夺过长剑,冷着脸冲了过去。 “碧穗?!碧穗你要去哪儿?!”兰心是一个发现碧穗不对劲的人。 她慌张想要上前去将执剑的碧穗拦住,但是脚下却被一个晕倒的马夫绊倒,最后只撕下了一小块碧穗的裙摆。 “碧穗?碧穗你别做傻事!”其他两个丫鬟也觉出了不对,纷纷上去想将人拦住。 但是碧穗跑得快,一旁的刀光剑影劈下来,她避都不避,一副就算是死也要先去杀了谁垫背的模样! “唔——” 冰冷的利器贯穿腰腹,一瞬间爆发出巨大的疼痛。 辛羲和从得手的惊喜之中俶尔回神,他微微低头,就看见已经从自己身体中传出来的一小截满是鲜血的剑尖。 他难以置信地想回头看看是谁,是谁如此干脆利落地想要了他的性命?就感受到身体中的利剑猛地旋转了半圈,内脏被绞烂的痛楚不断刺激着他的脑仁。 疼,好疼!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杀了我家姑娘?!”碧穗嘶哑着声音,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鬼,“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可以一直陪伴在姑娘身边了,你知道我之前那两个月是怎么过的吗?” “你……你疯了?”辛羲和艰难地扭头,看见了双眼猩红的碧穗。 他认人很快,第一眼就看清楚这是长乐郡主身边的婢女,只觉得荒谬至极,“你不过是个陪嫁的贱婢,还想替你主子报仇?!” 兰心几个人都吓住了,她们三个从前在长公主府都算旧识,虽然是一起伺候长乐郡主的,但碧穗毕竟是从萧家带来的,起初她们几个还磨合了好一阵,才总算是互相配合,彼此间有了默契。 但,她们从未见过碧穗这幅样子。 这幅将生死置之度外,恨不得要吃了人的肉,喝了人的血,啃人骨头的凶狠模样。 辛羲和腰腹中剑,但他毕竟是千挑万选进麒麟卫的,身手远非寻常习武之人能比。 若是有意蓄力杀来的武夫,他还能通过经年累月的练习,听声辨位。 可普通百姓,一则心跳驳杂,二则气息紊乱,现在人群四处奔逃混乱之间,恍惚间,他还以为是一个慌不择路的普通丫鬟,所以并未设防。 没想到千算万算,自己会栽在一个不会武功、仅凭一腔护主的莫名忠心、直愣愣横冲直撞过来的小丫鬟手里! 辛羲和早就起了杀心,就算他今日也要死,他也得拉这个胆大包天的小丫鬟当垫背的! 说时迟,那时快,辛羲和右手抬起,一剑挥了过去—— “当——”长剑被另一只斜横过来的剑鞘挡住了。 是其他几个察觉出异样的麒麟卫! 麒麟卫之中出了叛徒,而且居然是带队的辛羲和! 很快,浑身止不住颤抖的碧穗就被人推到后面,几个丫鬟立刻将人接住。 但是默契的,她们几人谁也没有质问碧穗为何会突然暴起,拔剑去刺杀那麒麟卫,而且竟然还让她成功了! 兰心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现在怎么办?太子和郡主跌落山崖,可现在这里又乱成一团……” 碧穗眼神空洞,像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我要去找我家姑娘。” 一边说,她一边挣脱开两个扶着她的人,跌跌撞撞地往山脚下走。 “欸碧穗!” 她们又何尝不想亲自去找郡主?可是,可是仅凭她们几个姑娘家,现在又天黑了,只怕是找到天亮也未必能找到! 兰心咬咬牙,狠心一跺脚:“不管了,我也要去找郡主,你们俩留下,照看好郡主的嫁妆!等这些叛党被收缴,就立刻去最近的城池府衙,让他们派兵来增援!” 说完,她就紧随失魂落魄、但步履飞快的碧穗而去。 “兰心姐姐急得带火把!”澄燕急得满头大汗。 沁鸢比她冷静的多,不是她不急,只是她也知道,兰心说的才是最好的办法。 眼下,只能看麒麟卫能不能安全带她们去最近的城池了。 “澄燕,拿着!”沁鸢将脚下两把带血的刀捡了起来,递了一把到澄燕的手中。 刚才碧穗提醒了她,现在指望谁都不一定靠得住,能靠得住的,唯有握在自己手中的刀剑! 碧穗和兰心两人顾不上那些野蛮生长的短枝会不会划破裙子,划伤皮肤,也顾不上头上的首饰会不会被勾走掉落。 碧穗越跑越快,像是怕慢了就救不到齐玉璇一样,兰心就跟在后面追,一声不吭地举着还没有点燃的火把。 两人不知道跑了多久,才终于跑下了山。 而这时,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 兰心停了下来,摸出火折子,点燃了火把,这才喊住了前面不管方向就埋头狂奔的碧穗。 “碧穗!你等等我!你没有火把,如何看得清?难道你就不怕,明明郡主就在身边,你却因为天色太暗看不清,生生错过了吗?!” 第351章 赘婿 听见这话,碧穗像是鬼上身一般的动作才总算停了下来。 兰心心中微松,还能听到说话就好,就怕碧穗已经彻底失心疯了。 之前郡主经历了那么多次有惊无险的事情,她们这些做丫鬟的,不是未知全貌,就是没有跟在身边,从来没有一次,是这样亲眼看见郡主跌落山崖的。 饶是她当时,竟然也萌生了一种想要跟着跳下去的冲动。 这一路上,她都不断在说服自己,太子和郡主是有福之人,肯定不会有什么大碍。 就是碧穗这幅样子,实在是让人担忧。 兰心小跑着到了碧穗身边,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碧穗,我知道你现在心里着急难过,但是你要相信,郡主他们一定不会有事的,你越是担心,就越是不好专心找到郡主,不是吗?” “听我的,咱们静下心来,好好辨别一下方向,绝对能找到郡主!好吗?” 兰心的话像是有一股魔力,碧穗干涩地生疼的眼眶才终于潮湿一片,继而落下两行泪。 她也不说话,死死抿着唇角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回想了那断崖的方向,而后就开始朝着那方向走。 兰心提着裙摆连忙跟上。 断崖之下。 “阿田?阿田?”一道粗犷的声音穿透了树林,树影都被这声呼唤惊得摇摆了一阵。 “阿田?!这臭小子,跑到哪儿去了?!这么晚了还不着家!”喊人的是个膀大腰圆,面色凶悍,裹着青色头巾的妇人。 她叉着腰在树林中左右张望了一会儿,也没听见林中传出任何动静。 “阿田!!!”她再次气沉丹田,喊了一声。 霎那间,婆娑的树影里惊起一片夜莺枭鸟,振翅咕嘎咕嘎地飞出去老远。 “还不出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要是今天还敢在林子里睡着,老娘就不管你了,直接让你被狼叼走去!”妇人骂骂咧咧地往林子走,一边看四周有没有人影,一边听林中有没有动静。 就这么走着走着,一直走到靠近断崖的树林边缘,也没见到自家那个皮猴子。 “嘿,这臭小子还挺会藏……”话音戛然而止,妇人低头,看了一眼硌脚的东西。 夜色中看不真切,她只能缓缓蹲下身子,将那东西捡了起来。 那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佩,触手温润滑腻,借着树影之中泄露下来的斑驳月光,她看见上面雕刻了一个小小的字。 是什么字,她不认识,只觉得笔画太多,比阿田课业上的字还难。 “天老爷,这林子里还有这样的宝贝呢?!”妇人喜上眉梢,但又有些不确定。 这片林子他们村民几乎天天来,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好东西,还不被人发现? “要死的,这不会是哪个鬼丢这里勾人的吧!” 妇人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只觉得浑身冰凉,吓得连忙将那玉佩丢了出去。 只是,玉佩丢出去,却砸出一声低低的闷哼声。 “啊啊啊有鬼啊啊啊!!!”妇人瞬间抱头鼠窜,林子里热闹地如同白日。 一直跑出林子,她才察觉出不对,怎么那鬼完全没追来呢? 于是半刻钟后,妇人再一次踏进了树林,打算去那玉佩丢的地方一探究竟。 不是她胆子大,实在是玉佩的诱惑太大,那样好的成色,死当的话,至少能换一百两银子! 齐隽是在一阵剧痛中苏醒的。 他动了动眼皮,沉重地让他几乎抬不起来,脸上似乎有谁的手一直在摸来摸去,他微微蹙眉,有些不耐烦。 “这样俊的小郎君,可惜了,要是老娘年轻个十岁,非得招你做赘婿不可,嘿嘿!” 是谁在说话?! 齐隽用尽全身力气,才终于睁开一条眼缝,看清楚了自己身在何处。 这是一间简单的土屋,看上去像是寻常百姓住的,不过墙角堆着不少锄头、铁铲等农具,窗户上还挂着一些晾晒的粮食。 难道,这是那处农户家中? 可是既然是农户,为何会有如此轻浮的妇人声音? 齐隽无法思索,一动脑子就疼得厉害。 他只依稀记得自己和玉璇从山崖被疯马撞跌落,危急关头,他只能将人护在怀中。 可是断崖之上树木不少,他的右手本来有伤在身,哪怕他如何拼死将人护着,也还是分散地摔了下去。 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可也有被人救起? 齐隽闭上眼,缓了一会儿,才再次睁开。 他转动视线,屋子里已经没有人了,“来人。” 他喊了两声。 “咔哒——” 终于,一个还不足桌子高的小男孩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他生的黑黑瘦瘦,但是精神很好,眼睛也亮,身上虽然脏兮兮的,但衣裳上没有任何补丁,可见也许只是皮了些,家里长辈并没有苛待这孩子。 男孩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看见他睁着眼睛,好奇地歪了歪头:“你就是我的新爹爹?” 齐隽狠狠拧眉:“什么新爹爹?!” 这孩子瞧着挺正常的,可是他在说什么? 男孩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齐隽,满脸耐心:“听不懂吗?你,是我的新爹爹吗?” 齐隽心中一股无名火起,“我不是你的新爹爹,你家大人在哪里,让他们进来与我说话。” 男孩嘻嘻笑着摇了摇头:“我才不告诉你呢!” “你又不是我的新爹爹,我为何要听你的话,略略略!” 他吐舌头扮了个鬼脸,然后一溜烟儿跑了个没影。 齐隽身上的伤断断续续地疼,连坐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口中还有一点苦涩的草药味,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好心救起他的村民喂的药。 紧接着再喊了几声,屋子里也再没出现第二个人应他。 一直等到天彻底黑透,屋子外才亮起一点灯火。 “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再去田里摸螺蛳,看老娘不把你的腿打折!”一个脚步沉重,声如洪钟的女人走了进来。 看见他醒了,她面上立刻挤出一个花儿一般的笑容,兴高采烈地凑了过来,声音也刻意捏了起来: “哎呀,小郎君,你醒了呀,奴家救了你回来,还给你处理了伤口,你准备怎么报答人家呀?要是以身相许,人家也不是不能答应~” 第352章 妻子 齐隽眉心蹙得更紧,看样子,白天那个男孩约莫就是这妇人的孩子,可是他们母子俩怎么一个比一个说话轻佻不庄重? 又是什么新爹爹,又是什么以身相许。 他在床上躺了一天,也试着自己站起来过,然而双腿和后背似乎被树枝刺伤了,一用力,伤口就不断往外渗血,只怕是还没走出这小院子,就要失血过多再次晕过去。 他只能闭目养神,一直等到这里有其他人过来。 见床上俊美的小郎君不说话,妇人也不生气。 她笑眯眯地去桌上倒了一碗凉水走过来,伸手就试图想去扶起小郎君: “郎君,你渴不渴?要不要喝些水?来,奴家喂你~” 齐隽狠狠一躲,目光中露出几分惊怒:“不许碰我,我自己来。” 他用还能动的左手撑着上半身,艰难地坐了起来,靠在墙上,这才伸出左手去接那粗陶水碗。 “欸——” 妇人直接端着碗避开了他的手。 她揶揄地看了一眼齐隽的脸,真是越看越俊俏,不由笑道: “小郎君这是害羞了?不要紧,奴家为你处理伤口的时候,什么地方没见过?” “来,还是让奴家喂你喝水吧~奴家的手没受伤,稳得很~” 齐隽压下胸口的怒气,生硬道:“不必。” 妇人便随手将碗放在了一边,兴冲冲道:“那奴家为你更衣换药处理伤口吧!” 齐隽忍了又忍:“也不必。” “大娘救了我,我很感激,你要多少金银珠宝,等我回家,家中长辈都会赠与你,况且我有婚约在身,是我心仪之人,还请大娘稳重措辞,莫要惹人误会。” 妇人嘴一撇:“什么大娘?我有那样老?我今年不过才三十……三十几来着,三十二而已!” “我姓季,小郎君喊我季娘子就是了。” 季娘子说完,齐隽就迫不及待问:“多谢季娘子救命之恩。” “不知季娘子救起我时,附近可还有另一个小姑娘?约莫十五六岁,生得很好看,对了,她腰间还有一块羊脂白玉的玉佩。” 季娘子面色立刻淡了下来,“什么小姑娘大姑娘的,没见过,我们这儿是出了名的寡妇村,你要是想找小姑娘,这儿可找不着。” “不过咱们这儿什么也没有,就是寡妇多,你喜不喜欢俏寡妇?” 又开始说些不着调的了。 齐隽额头不受控制地跳了跳,他深深吐出一口气,试图搬动自己的腿,声音冷硬:“不劳季娘子费心,那我亲自去寻。” 季娘子见他这幅样子,翻了个白眼: “寻什么寻?这会儿天黑,树林间都是野兽,那可是会吃人的,你想被狼叼走么?” 齐隽不语,只是用左手继续搬动腿,嘴唇抿得很紧。 “小郎君,你听我一句劝,我昨日捡到的你,你今日去,估计你说的那什么小姑娘早就被狼吃得一根骨头不剩,死无全尸了!” “你住口!”俊俏的小郎君瞬间红了眼,眼睛瞪得老大,浑身迸发出的气势,将季娘子吓得急忙起身往后退了三五步。 青年低吼出声,但声音中还是难掩颤抖:“她是我认定的妻子,她绝不会死!” 季娘子被他这幅样子吓得冷汗涔涔,恍惚间还以为自己面前是一头雄狮,那样子当真骇人! “我,我知道了,我不说就是了!”她嗫嚅着,为自己找补了一句,“我就是吓吓你,谁知道那小姑娘是什么人?你这小郎君怎么如此凶悍?” “你,你的伤口也都是我儿子来处理的,我可一眼都没瞧,就是,就是搬你回来的时候,瞧你长得俊,没忍住摸了摸你的脸……” 说完,她像是逃似的小步往门口退,一直退到门外,才留下一句: “我给她安置在隔壁了,你要是能走了就自己去看吧!” 小院里响起一声飞速的关门声,齐隽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动力,他一下就从床上站了起来,一路扶着墙和门窗,走出了屋子。 他这才看见,自己所在的是一处一进的小院落,除了左边的大门,他所在的房间隔壁还有一间房,想来就是那位季娘子所说的,暂且安置了玉璇的地方。 齐隽几乎用了自己目前能用的最快速度,扶着墙往隔壁屋子走。 一路走,他就感觉自己的伤口不断崩开,鲜血一点点往外渗透,几乎浸湿了衣裳。 好不容易,他触摸到了那扇门,左手用力,推开了。 屋子里没有点灯,借着窗户和打开的门扉透进来的光,靠墙的一张木板床上,小姑娘身上换了一身粗布衣裳,但胸口平缓起伏,呼吸绵长,看上去像只是熟睡了一般。 齐隽一颗吊在半空中的心,这才缓缓落了下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看来季娘子只是嘴上有些不着调,可为人确实心善。 救了自己和玉璇,简单处理了伤口,大概还喂了草药,是以那样高的悬崖、那样多的残枝掉下来,他俩还是捡回了一条命。 齐隽拖着一身的伤缓缓走进屋,摸索着靠近小姑娘睡着的木板床,他缓缓靠着床沿坐了下来,抓住了小姑娘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慢慢往被子里塞回去。 门已经重新关上,现在距离腊月越来越近了,夜晚风寒,可不能着凉了。 他将她的手塞回去,又给她掖了掖被角,人也不走,就这么坐在床边的地上,靠在她身边,满脑子昏昏沉沉地睡去。 这一夜,齐隽难得做了一整晚梦。 梦里都是追杀、逃亡和生离死别。 从他幼时的奶嬷嬷、身边伺候的小太监、到后来启蒙的夫子先生、传世大儒、再到父皇、母后、兄弟姐妹……最后是姑父姑母,还有玉璇。 他几乎经历了一遍,和这辈子所有人的道别。 每个人都是肝肠寸断,满脸哀愁地看着他,那表情似乎在说,他不该死,至少不该如此轻易死去。 可是,哪怕在梦中,齐隽也很清晰地知道,自己明明活得好好的。 一直到天光大亮,第一缕阳光穿透进低矮的窗户,照到床榻上的人眼皮上,齐玉璇闷哼一声,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指尖。 第353章 高热 她还没睁开眼,就听见身边急促的呼吸声,以及那滚烫灼热的气息。 齐玉璇看着自己头顶粗糙的原木房梁,有些恍惚。 这是在哪里?哪怕是叶家,都不会有如此不修边幅的屋子吧? 她循着那股滚烫的气息转动眼球,看见了趴在自己身边的齐隽。 “表哥?”她轻声开口,只是一开口,就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如此嘶哑,如此怪异,仿佛许久都不曾说过话了。 她的思绪缓缓回笼,终于想起来了。 她本来要回京的,可是,中途遇到了埋伏,太子和她都被撞下山崖……她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已经被换了的粗布衣裳,似乎不太合身。 想来,现在应该是获救了,但看这装潢,似乎是哪个村民救了他们? 齐玉璇感受着四肢百骸的疼痛,试着动了动胳膊和腿,可惜,无论是哪里都疼得厉害,根本挪动不了,更别说自己站起来了。 “表哥?表哥?”她咽了咽干涩地生疼的喉咙,又喊了两声,“齐隽?!” 她声音不算小,距离这样近,再熟睡的人也该被喊醒了。 然而,身边趴着睡着的男人依旧双眼紧闭,眉心深蹙,看上去哪怕是在梦中,也十分不安稳。 忽然,门外似乎有什么脚步声传来,齐玉璇连忙鼓足了劲儿喊道:“有人吗?有人吗?!快来人啊!” 这一声出去,门外的脚步声反而停了下来。 齐玉璇急得汗都快要出来了。 “吱呀——”门被打开一条小缝,一个猴儿一般黑瘦的男孩探出头来,嬉皮笑脸地:“娘子,你在找我吗?” 她急急“嗯”了一声:“对,小郎君,是你救了我们吗?我,我表哥他似乎病了,能不能劳你去帮我们请位大夫来看看?” 黑瘦男孩眼睛转了转:“大夫?那些大夫都不愿意来寡妇村,而且我没银子,请不着。” 寡妇村?齐玉璇咀嚼着这个奇怪的村名,又听他说没银子,顿时犯了难。 她身上的衣裳都被换了,估摸着头上的首饰也被摘了,这会儿别说是没力气去掏钱了,就是有她身上也摸不出半个子儿。 她想了想,试探性说:“能不能与那位大夫说,说我们俩家中很有钱,只要他来看诊,日后必有重谢!” 黑瘦男孩还是摇了摇头:“不成不成,那些大夫只要现银,什么赊账、抵账的,都不要,就要现成的,白花花的银子!铜子儿都不收哩!” 说完,他像是觉得无聊一般,将脑袋缩了回去:“真没意思,你连银子都没有,还想使唤我去找大夫?走了走了。” “欸,小郎君,小郎君,你等等!”齐玉璇一连喊了好几声,可惜那黑瘦男孩跑得飞快,压根没有为此停留半分。 她躺在床上,叹了口气。 谁知这时候,齐隽却阴差阳错被她喊醒了。 他动了动眼睫,睁开了眼。 “表哥,你醒了?你身上是不是也有伤?从那样高的地方摔下来,你脸色怎么这样红?是不是起了热?”齐玉璇急急问。 可是,齐隽听见起热的第一反应,是茫然地伸手,摸了摸齐玉璇的额头。 指尖触碰的少女额头温度正常,他微微松了一口气: “没有起热,还好还好。” 齐玉璇一下就红了眼:“我是说表哥你!你起热了!你脸色都红得吓人……” 齐隽这才恍然,眨了眨眼睛,确实感觉双眼灼热,干得生疼。 “我没什么大碍,从前日日强身健体,就算摔下来,也恢复得比你快,你放心,好好养伤,渴不渴,我去给你倒些水。”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起来去找水。 可是,一晚上蜷缩在床边趴着睡,他双腿早就麻木地失去了知觉,这会儿刚起来一下,就面色扭曲地跌落了下来。 “你缓一缓,先别动了。”齐玉璇咬了咬唇,“救了我们的人是那男孩儿一家么?这会儿他们是都出去了?” 齐隽:“是母子俩,白日里那妇人约莫不在,我缓缓就能起来,没事。” “你别担心,这村子距离山崖不算太远,护卫们一定很快就能找到我们。” 说着,空气里忽然响起两道清晰的“咕咕”声。 两人面面相觑,这是都饿了。 这下就算齐玉璇不想让齐隽出去也没办法了。 几乎连着两日没吃干粮,两个人都正当壮年,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齐隽拖着步子出去了,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要到的,过了一刻钟不到的时间,他就端进来了一盘子四个粗面馒头,又过了一会儿,端进来了一碗水。 齐玉璇的目光紧随着他不自然垂落的右手臂,双眼满是复杂。 他的右手还没有好全,如今又受伤,万一以后再也无法痊愈…… “想什么呢?”齐隽故作轻松地走过来,弹了弹她的额头。 “这里没有白面,你将就着吃一些,等晚点我再出去找人要些别的吃食。” 齐玉璇当然不嫌弃,这种时候,有的吃就不错了,哪里还会怪这个怪那个的? 两个人勉强将东西分食完,腹中那股空洞洞的感觉这才缓和了些。 “你在这里好好待着,睡一觉,我去外头找人来。”齐隽端着盘子和碗准备往外走。 “齐隽,你身上还有伤,你要跑去哪里?不是说到了晚上,那对好心的母子就会回来吗?你回来!”齐玉璇喊他,可余光只捕捉到再度关上的屋门。 一直到夜幕降临,屋外似乎传来了人声,齐玉璇才俶尔惊醒。 她下意识想要坐起来,才意识到自己做不到,只能更加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外头的动静,想听听看是不是齐隽回来了。 然而,一直过去了许久,那人声也没有逼近,脚步声也渐渐远去了,周围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齐玉璇的心中涌起一点害怕。 她怕齐隽出事,也怕自己再也回不去京城,母亲她还等着自己回去。 焦虑不安着,忽然,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哎哟,怎么伤成这样?高热不退,要是我再来晚一个时辰,怕是人都要给烧傻了!” “快快快,快些去用巾子浸水来敷——” 听见这话,齐玉璇的心猛地揪起。 第354章 报酬 寡妇村从前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梨花村。 梨花村里约莫有一百来户,村民虽然不多,但胜在人人都善良淳朴,夜不闭户都是常事。 可十五年前的某一日,县城里来了一位大官,说是一百里外的河道变道,淹没了不少庄家田地,紧急征调了梨花村里几乎一半的劳力去修筑河堤。 起初,他们还以为这是份美差,给朝廷做活儿,又能吃饱饭,还有银子拿,关键是那会儿也不是农忙,他们闲着也是闲着,何乐而不为? 可后来,随着一封封讣告送到村里,所有村民都慌了。 这哪里是修筑河堤?这分明是拿命去填河,以他们这些活生生的人命,来献祭河神,祈求河神饶恕啊! 村民们惶恐不安,家家户户夜晚都能听见哭声。 家中劳力死了的哭死去的丈夫和爹爹,家中劳力尚且未被征调的,则是哭自己即将死无葬身之地的命运。 他们也联合了附近好几个村子的人反抗过,可因着梨花村的人闹得最凶,死的人也最多,那黑了心的县衙便直接将梨花村的所有壮年劳力以拒不赋役为由抓走,连一个铜子儿都没给梨花村留下。 即便是已经七十高龄、每日里都笑眯眯的里正也没能幸免,一同被押送至百里之外的河道做工。 这一去,所有梨花村的劳力便没有一个人回来的。 梨花村的女人孩子们都哭断了肠,也没能等到自己至亲回家。 于是梨花村,也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寡妇村。 而寡妇村中,最与众不同的就是季娘子。 十五年前,她是个才进门不到半日,甚至连和丈夫圆房都不曾的新媳妇,县衙里来抓人的时候,她发了疯似的想将自己的男人留下来,为此还不惜打伤了好几个衙役,最后还是无可挽回地永远失去了自己的丈夫。 季娘子浑浑噩噩了好几年,直到后来,有一个过路的书生投宿。 那书生不嫌弃季娘子是个刚进门就守寡的‘不祥之人’,对季娘子一见钟情,哄着她要了她的身子,还约定高中后便回来迎娶她。 那一晚后,书生就消失了,日子一天天过去,季娘子的肚子大了起来,这才被寡妇村的其他人发现,险些将人浸了猪笼。 是季娘子一番话,让其他的寡妇嫂嫂婶婶们打消了念头。 “我是个女人,又是个新婚第一日就没了丈夫的女人,我走不出这片山,甚至走不出这片村子,我不过是想有个孩子傍身,这也有错吗?” 季娘子理直气壮,甚至像是早就打算好了,当初就是故意要借那书生的种,给自己留个孩子一般: “管他爹是哪个,从我肚子拖生出来的,那就是我唯一的孩子,往后这孩子也会随着我姓季,我才懒得去找他爹是谁……” 这样一番话说出口,不可谓不惊世骇俗。 这世道,哪儿有没父亲,却有母亲的孩子不遭人戳脊梁骨的呢? 所有人都在劝她趁早打掉这个孩子,哄着她万一以后那些修河堤的男人们回来、她不好交代,可季娘子一意孤行,非得要留下这个自己的血脉。 时间一晃,十五年就过去了,季娘子的孩子叫季有田,也已经长到了快七岁。 这一切,都是齐玉璇听每天早上洗衣裳的妇人们说的。 那日他们跌落悬崖,她被齐隽护了半路,身上的伤只是瞧着吓人,实则内脏骨头都没有伤到,皮外伤休养了几日,就可以下床了。 可齐隽那日醒来后没多久,为了照顾她又往外去走了好一会儿,失血过多,又有旧伤,高热之下险些没挺过去,差点就交代在这儿了。 齐玉璇就在照顾齐隽。 他这几日半梦半醒地,一会儿满头大汗眉头紧锁,陷入了梦魇;一会儿又发热呓语,神志不清。 齐玉璇每天给他喂水喂粥擦拭脸颊和手心,季娘子的儿子季有田就帮忙处理伤口、带人去如厕。 这么相安无事了几日,季娘子就赶人了。 她抱臂站在门口,目光颇为挑剔地盯着齐玉璇那张脸,语气有几分刻薄: “你们两个这长得人模狗样的,没想到在我这儿住了好些天了,光是粮食都被你们吃了不下十斤!也不说给银子。” “我每天煮的可都是上好的新米新面,外头得卖十来文一斗的,加上我对你们俩的救命之恩,少说也得值个一百两银子吧!” “别想着吃白食,小心我去报官,你们俩吃不了兜着走。” 齐玉璇倒是希望人去报官,可她这段时间也打听到了,最近的县衙距离这里,光靠走也得走上几十里路,一日时间都无法来回。 看季娘子这早出晚归的样子,也不像是舍得花两日时间去报官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况且这位季娘子只是说话不中听了些,人还是好的。 齐玉璇低眉顺眼道:“多谢这位娘子宽宥我们在这里借住,我表哥他现在还昏迷着,人也无法走动,实在不是我们想赖在这里。” “至于银子,我记得我当时摔下来时,身上戴着的首饰和玉佩,加起来少说都值几百两银子,季娘子既然将我们身上的东西都收走了,那就将那些东西作为答谢的报酬,可好?” 季娘子脸色不自然了一瞬:“什么首饰玉佩的,我统统都没见过,那悬崖那样高,又多的是横生出来的枯树,那些东西都挂在上头了,你休要狡辩!” 齐玉璇:“那旁的不说,我穿着的那身衣裳是蜀锦,即便挂烂了不少,可应当没有完全毁坏,拿去当铺,也能当个几十两……” 她还没说完,就被季娘子急急打断了: “谁说没有完全毁坏?!都破烂成那样,我早就丢了,这不算这不算!什么这啊那啊的,我要的是白花花的现银!其他的东西,都不算!” 季娘子的姿势改为叉着腰站在门口,双眉倒竖,脸颊上两团被晒伤的红越发明显。 “拿不出银子,那明天老娘就将你这小郎君乱棍打死,再将你堵了嘴发卖了!” 她态度如此强硬,齐玉璇抿了抿唇。 “季娘子,不如这样,我教阿田读书写字,暂且抵一抵我们借住这几日的粮食如何?” 第355章 遭殃 这会,季娘子没有第一时间反驳了。 季有田是她的命根子,可是,他现在正好是人嫌狗憎的年纪,寡妇村所有人都不喜欢这个孩子。 太调皮捣蛋——爬树下水、上房揭瓦,不是偷了别家的鸡,就是挖了别家地里的菜,一整个村子都对他怨声载道,哪怕是最好性子的老太太,提起他也要摇摇头,说一句这孩子不好管教。 之前,季娘子也不是没想过,将孩子送去隔壁有学堂的村子上读书,可最后不论送去多少次,这孩子都会逃出来,仅凭一双脚,从白天走到黑夜,也要翻墙回家,几次都吓得季娘子魂不守舍。 齐玉璇这个提议,她当真考虑了一下。 可是转念一想,这就是个小姑娘,肚子里能有多少墨水?怕不是诓她的? 季娘子怀疑的目光一扫过来,齐玉璇就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齐玉璇:“这样吧,季娘子,你将阿田带来,我亲自教他一次,若是他当真学进去了,你便答应我的提议,若是没有,那明日便按照你说的来。” 看她如此自信,季娘子犹豫了。 难道这小姑娘说的是真的,她真有能力教阿田读书写字? 不管是不是真的,反正试一试又没什么要紧,如果这小丫头片子敢骗她,那她肯定得给她点颜色瞧瞧! 一边想着,季娘子哼了一声,扭着圆润的腰肢出去了,也没说答不答应。 半个时辰后,在外面田地里疯玩的阿田被自家亲娘揪了回来,院子里响起一阵竹笋炒肉声,以及阿田被打得鬼哭狼嚎如杀猪般的惨叫,齐玉璇就知道,季娘子这是打算试一试了。 短短几日时间相处,她对季娘子有了一些了解,也看得出来,这个叫阿田的小男孩,实则并不是像其他人心中想的那样。 他是不着调了些,但本性不坏,而且这孩子叛逆得很,季娘子和那些村民越是希望他做什么,他就越是不想做。 既然答应了季娘子,齐玉璇也打起精神,在心中细细琢磨着该如何说。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阿田呜咽的哭声。 季娘子就在这时候推开了两人所在的房门,打孩子打累了,她往那儿一站都直喘气。 “我儿子回来了,你来教,教不好就把你那小郎君打死!”一听这声音都像是气狠了的。 齐玉璇点点头,走出屋子,看见了蜷缩在院子角落里的阿田。 黑黑瘦瘦的小男孩,原本还在抹眼泪哭着,一见自己面前站了个外人,那股委屈又倔强的劲儿一下就藏起来了。 他满脸戒备和警惕地看着齐玉璇,小小的身子往后缩了又缩。 季娘子站在一边,看他这模样就来气,恨不得继续抄起扫帚再给他来几下: “躲什么躲!这是你的新夫子,你给老娘好好学!学不好老娘把你一起打死!” 齐玉璇扭头看向季娘子,面露无奈: “季娘子,你在这儿,阿田害怕的紧,我连和他沟通都困难,更遑论教他东西了。” 季娘子双手叉腰,翻了个白眼:“有什么不好教的,难不成我还能吃了他?!” 齐玉璇:“季娘子,你看那些学堂里的夫子们教导学生,也没见过哪个家中长辈守在一旁的不是?你就信我这一次,我一定好好教阿田读书写字,好吗?” 季娘子面露狐疑,心里不解,口中嘀咕道:“怎么教不是教?还这么多规矩,讲究这些有的没的,真是麻烦……” 不过话是这么说,可季娘子最终还是从家里出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了齐玉璇和季有田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 娘走了,可孩子还是一脸僵硬倨傲,甚至眼睛也不往齐玉璇身上看,只抬头望天。 齐玉璇声音温和,“放心,我又不会打你,也不会骂你,你怕我做什么?” 季有田生气了:“谁说我怕你了?!” 一边说,他一边利索地从地上爬起来,虽然疼得龇牙咧嘴。 齐玉璇微微蹲下身,视线和这个黑瘦的小孩儿齐平,说: “你刚才也听见了,你娘让我教你学文识字,你要不要学?” 她将季有田出去的路堵的死死的,他有些不耐烦应付她:“你?就你能教我?” “秀才先生都教不了我,你有什么本事?你是爬树爬墙比我厉害,还是下水捉鱼比我厉害?切!” 齐玉璇摇了摇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每个人的本事不一样,说起爬树爬墙、下水捉鱼,你确实比我厉害多了,我肯定得向你请教。” 一听这话,季有田的神情立即张扬了起来,他小小哼了一声: “那肯定,你这瞧着文文弱弱的姑娘家,绝对不如我!” 齐玉璇故作遗憾道:“是啊,只可惜,你不想学写字书文,我却想学你说的那些本事,我从前身边都是像我这样文文弱弱的姑娘家,还从来没有像你这样的男孩子。” “但是你娘也说了,必须要我教你,而且还要教会你,才允许我暂住这里,否则就将我的表哥打死,还要将我发卖了……” 她的语气逐渐低落,季有田还是第一次,有一个大人在他面前示弱,一时间新鲜得很。 寡妇村已经许久没有新生儿了,他从小到大都是村里年纪最小的,所有人在他面前都是顶天立地不可冒犯的长辈,没劲得很; 而那些别的村子里的同龄孩子,一听说他是寡妇村的,就说他是没爹的野孩子,骂他娘是水性杨花的女人,他也玩不到一块儿去。 他眼珠子转了转:“她那都是骗你的!我娘最是刀子嘴豆腐心,你要是想跟我学这些,只要你是诚心的,我有办法让你留下来。” 他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胸脯,只是这一下没轻没重,倒打在季娘子打的伤口上,疼得他又吸了一口凉气,不过面对“新学生”,季有田还是将那狼狈的表情压了又压,故作镇定。 齐玉璇也很配合地假装没看见,故作惊喜道:“真的?!” 说完,又很为难:“可是,你都不想学这些,强扭的瓜不甜的道理我还是知道的,万一被你娘发现了,咱们几个都要遭殃。” 一听“咱们几个”这话,季有田的胸口忽然萌生出一股叫同病相怜的感觉来。 第356章 夫子 不仅如此,季有田还觉得,这个“大人”,比他高这样多,姑且算是大人,和他说话的态度和语气,竟然完全没有那些大人们高高在上的指点语气,反而像是他的同龄人一样。 这让季有田立刻在心中拔高了一点自己的地位。 他现在可是夫子了,可以教自己的学生了。 “要我帮你留下来,可以,但我得检验你是不是真要跟我学,万一你是故意骗我的怎么办?” 季有田说完,挑剔地上下打量了一圈齐玉璇。 对方穿着自己娘亲的旧衣裳,头发用一根不知道哪里来的树枝子挽起来,虽然看上去潦草又落魄,但看那张脸那双手,就知道不是手脚麻利经常干活的样子。 长她这幅娇滴滴的样子,真的会认真爬树?季有田有点不太相信。 但是人生头一遭做夫子,他还是不舍得放弃这个难能可贵的机会。 齐玉璇点点头:“那是自然,我从前收学生也是这样的。” 一听这话,季有田吃惊了:“你从前也收学生?教什么?读书写字?” 一连三个追问,齐玉璇就知道他是上心好奇了,面上故意露出一点怀旧的神色: “唉,那都是曾经的事了,好汉不提当年勇,不说也罢。” 什么从前收学生,自然是杜撰的,不将自己的身份拔高,这孩子哪儿会有更高的成就感——季有田第一次做夫子,教的便是个大人、还是别人的夫子,这要是在同龄的小孩儿里传开了,其他小孩儿不得羡慕死。 季有田面上肃然起敬,越是不说,说明越是有本事啊,没看见那些经常吹牛说大话的,实则都是半瓶子水晃荡,实则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唯有那些真才实学的老夫子,那才是真正的谦虚含蓄,内敛儒雅。 不过自从隔壁村的刘夫子去世,季有田就再也没有遇见过那样的老夫子了,没想到今日被他遇见了这样一个奇特的“大人”。 他清清嗓子:“那我们也别闲着了,你跟我来,我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想和我学!” 说完,他率先走在了前面。 齐玉璇扭头看了一眼齐隽所在的小屋,才快步跟上。 一大一小从后门出来,直接上了山,在山上找了一棵季有田经常爬的树。 季有田指了指那上面自己专门刻出来的痕迹,道:“这几个都是我小时候为了踩上去刻的凹槽,你试试能不能踩着那些凹槽爬上去。” “对了,你可不许学那些小姑娘似的,摔跤了哭哭唧唧,还说我欺负你!” 齐玉璇看着那棵约莫几丈高的大树,对着人小鬼大的季有田,认真点了点头: “放心好了季夫子,我会好好爬的。” 季有田眼睛一亮:“你喊我什么?再喊一次?” 齐玉璇心中失笑:“季夫子,我会试着爬的。” 说完,她果真袖子一撩,煞有其事地攀着树,往上踩了两步。 “哎呀——”她假装没踩稳,迅速跳到了地上,又试了几次,都总是以失败告终。 齐玉璇满脸苦恼地踩回了地面,说:“季夫子,这太难了,还是你教教我吧,我是真的想学爬树。” 季有田这才哼哼着上前两步,开始说应该哪里发力哪里用劲儿。 一直学到齐玉璇能往上爬四截了,这才“力有不逮”地落了下来,季有田终于相信,她是真的不怕苦不怕累,真想和他学些“本事”。 “看在你这么诚心求学的份上,我就帮你这一次。”季有田瞥了她一眼,“说吧,要我怎么配合你?” 齐玉璇便将自己早就准备好要教的东西说了出来。 一下午时间,季有田都在死记硬背齐玉璇教自己说的那些话,还有那几个大字,从前觉得难如登天的文字,这会儿看起来也没有那么晦涩了。 只要一想到这是帮自己“学生”的帮,季夫子就充满了动力。 一直等到天擦黑,季娘子回来,要检验教学的成果了,季有田才总算是将那些东西背了出来。 “过来,今儿都学了些什么?”季娘子一挥竹扫帚,季有田就忍不住发抖。 但他余光瞥到一旁目光恳求的齐玉璇,心中那点害怕和抵触就立刻消失了。 他像个小英雄一般,昂首挺胸往前走了两步,大声说: “今天我学了三字经,娘我背给你听!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 齐玉璇一直听着,虽然还有几个字背错了,读音也有些不准确,但半日时间能背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她也是才知道,季有田已经学了千字文和弟子规,三字经学了个开头,他就逃学了。 这还没完,季有田继续说:“我还新学了几个大字,已经写好了,就在屋子里,娘你要是不信自己去看……” 季娘子已经被这巨大的惊喜给砸蒙了头,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做梦一般。 “我的儿!我的儿啊!”她急急忙忙冲上前去,激动地抱住了自己的好儿子。 “娘就知道你天生就聪明!你爹可是要去做大官的读书人,你是我儿子,再怎么样也不能比他差吧?!娘就知道,娘就知道!” 一边说,季娘子一边亲季有田黑黑瘦瘦的脸蛋,左边亲完亲右边,恨不得将儿子整张小脸上都印满口水。 “哎呀好了娘!你这话都说了多少遍了我耳朵都听起茧子了!”季有田的脸蛋黑红黑红的,显然也有些害羞了。 他不好意思地推开季娘子,埋头就要往正屋里走,一边走一边还不忘说: “这个人教的不错,娘你别赶她了,反正家里也不少这两口吃的,这不比我去学堂教的束修银子便宜?” 季娘子哪有不应的,忙不迭跟着自己的儿子往里走,嘴里不住地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于是这一夜,齐玉璇和齐隽的晚饭,居然是两碗浓稠的肉粥。 农户家里除了年底杀猪,极少会有鲜肉,基本上都是腊肉熏肉,这肉粥也不例外,腊肉粒被粥米裹挟着,带着淡淡的盐味,在这时候,两个有伤在身的人,能喝上一碗这样的肉粥,已经是难得的补身子了。 第357章 清醒 齐玉璇十分诚恳地谢过了季娘子,还主动说自己可以帮忙洗碗—— 季娘子已经准许她进厨房了,那些放在厨房灶间不太贵的粮食也随便她做来吃,只要不浪费,反正贵重的调料之类的,也都被季娘子收在了自己的箱笼里,齐玉璇他们也用不着。 肉粥还有些烫,稍稍放凉了一些,齐玉璇才一口口喂给齐隽。 齐隽靠坐在床头,只觉得自己太没用,自责道: “你下午教那孩子的时候,我都听见了,都怪我拖累了你。” 他现在伤了腿脚不便,右手又本来还有伤口未痊愈,根本走不远,所以齐玉璇只能留下来照顾他。 如若不然,她完全可以早早离开,去找救兵过来,都是因为担心他一个人在这里孤立无援,担心季娘子真的狠心不管将他丢出去,这才留下来照顾自己。 吃完了粥,齐玉璇还替他擦了擦嘴角。 面前的男人已经彻底变了一副模样。 胡子拉碴,双目之间满是疲惫,任谁也看不出来,这是从前那个丰神俊逸、龙章凤姿的太子。 高热、伤口和梦魇将他折磨得形销骨立,双颊都微微凹陷了下去,整个人憔悴地像是过了一趟鬼门关。 齐玉璇握着空碗,煞有其事道:“齐修远,你这是什么意思?就许我昏迷时你照顾我,不许你受伤了我照顾你么?” “真不想拖累我,那就快些好起来,这山坳靠我两条腿可走不出去,不是凶猛的野兽、就是险恶的人心,我还指望着你带我回京见母亲呢。” “如今不过是教个孩子,况且他也算聪慧,教起来不难,你别担心这些,好好休养身体才是要紧事,知道了吗?” 齐隽低头看她,眸光软得一塌糊涂,他轻声说: “学生知道了,夫子。” “你!”齐玉璇瞪了一眼他,哼了一声,端着碗出去了。 榻上青年的目光紧随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伸手在眉心捏了捏。 诚如她所说,唯有自己快些好起来,才能和她一同离开这里,立即回京,他们不能耽误太久时间了。 也还好这里是寡妇村……这个名字虽然听上去有些不太好,可这里几乎九成都是女人,他从前只觉得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可这几日才意识到,女人多的地方,某种程度上也意味着会更安全。 至少放任小姑娘一个人在外奔走,他不会如其他寻常村落那般不放心。 胡思乱想着,齐隽再度沉沉睡去。 有伤在身的人,容易困觉,也容易饿,这都是身体在恢复元气的过程,急不了一点。 另一边,两里外的废弃小屋。 魏青青也一连照顾了这陌生男人好几日。 本着送佛送到西的原则,想着等人醒来了,她要了报酬立刻就远走高飞,没想到这一照顾就是好几日,简直耗光了她所有的善良和耐心。 现在她每天都是骂骂咧咧的。 “喂喂喂!吃药了!不吃药就去死,死了算了!老娘辛辛苦苦照看你这么久,你个不中用的东西,这么久了还不醒!” 魏青青握着木勺子,粗暴地将一勺乱七八糟的草药熬成的汤怼进男人的嘴唇。 她之前就想着万一等自己穿越了能派上用场,学了一点半吊子辨认草药,去山脚下挖了不少看上去很有药效的草药过来,简单的清洗后煮成一锅汤,每日都会喂给这男人喝。 谁曾想,这人居然身体这么差,这么多天了还不醒。 这时候,她就不得不感慨一下男女主不愧是男女主了,摔下悬崖第二天就能醒过来,真是能人异士!早知道她就不该管这男人的死活,让他曝尸荒野算了! 汤药被人暴力倒进嘴里,不出所料,男人被呛了一下。 “咳,咳咳……” 谁知这一下,刚好将男人呛醒了,他睁着烧红的眼,艰难抬起了眼皮,目光凌冽地盯着面前,给自己喂药的女子。 “你,你是谁?!” 魏青青刚才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在心里骂得不知道有多畅快,一听这突然响起的人声,吓得勺子都没拿稳,“当”一声落在了碗中。 她惊愕地看向床上已经睁开眼的男人,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之前只知道这人闭着眼睛的时候挺好看,没想到睁开眼,竟然更好看了! 这样俊俏的美男子被她捡到了,这完全是可以再写一本小说的程度啊! 魏青青忽然有些羞涩了。 一个大帅哥就在眼前,问她是谁,这问题怎么这么让人不好意思呢 她忸怩着将碗放下,柔声说:“我还能是谁?当然是你的救命恩人了!” “公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哦对了,公子可以唤我,青青。” 她说完,自己先别过头去,有些不敢看对方那双漂亮的眼睛。 萧珏觉得他可能快要烧死过去了,回光返照才让他忽然咳醒,看见了是这女人在给自己喂毒! “你这碗里的是什么?!”他哑着嗓音问道。 魏青青已经别过了脸,错过了萧珏眼中一闪而过的怒火。 她说:“自然是汤药了,这都是我辛辛苦苦去采摘的,都对伤势有好处的,我为了救你,可是每天天不亮就要去上山采药……” “你住口!”萧珏忍无可忍。 “苍耳子、木通、重楼……你说这些是对伤势有好处的草药?!” 萧珏撑着身子坐起来,大手一挥,直接掐上了魏青青的喉咙,声音出奇地阴狠:“你到底是谁!” 魏青青瞪大了双眼,双手下意识抓住了对方的手,费劲要扯下来,“你,你干什么?!我都是为了救你……” 季娘子家中。 齐玉璇一边教着季有田读书写字,一边向他学着爬树抓鱼,一边还得照看着齐隽,洗衣裳做饭顺手帮季娘子收拾一下屋子,时间很快过去了小半个月。 齐隽也终于能再度下床,只是走得不快,时不时还得停下来歇一会儿。 这段时间,齐玉璇人也瘦了一大圈,双手也粗糙了不知道多少,比之从前在叶家的时候还要粗厚了不少。 她扶着齐隽站起来,又坐下,手指搭在他衣袖边,齐隽眼尖,一下就注意到了: “你的手……” 第358章 乔装 齐隽说不出变得更加粗糙了这种话,毕竟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看他满眼心疼,齐玉璇也意识到他看见了什么,缩了缩手指,笑道: “怎么了?从前在叶家时也差不多,我习惯了,没事的。” 齐隽抿了抿唇:“叶家待你苛刻,可惜他们死的早,否则我一定让他们付出代价,可你自从回到萧家后,就再也不曾亲自做过这些事,都是因为我……” 齐玉璇面露茫然:“什么回到萧家?” 她眨了眨眼,“萧家又是什么?” 她一副天真懵懂的表情,瞬间击中了齐隽的心。 他像是意识到什么,试探性地轻声问:“玉璇,萧家,萧肃、林卉,你的亲生父母,你不记得了吗?” 齐玉璇的目光呆滞,费劲从脑子里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结果,“萧家是我的亲生父母?我,我不是被长公主好心收养的孤儿吗?等等……” 她拍了拍有些闷疼的脑袋,眉心缓缓蹙起:“我怎么想不起来我是怎么被长公主收养的了,去年春夏之时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是因为我的养父母身故了吗?还是什么别的,表哥,我头好疼啊。” 她费劲地拍着自己的脑袋,像是要把那些想不起来的记忆都拍出来。 “玉璇,玉璇!”齐隽连忙用左手握住她还在拍脑袋的手,将人揽进怀里,“别打自己,玉璇,想不起来就算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说这些,忘了也好,忘了也好。” 齐玉璇却从他怀里挣开,一副见了鬼的表情:“表哥?!” “什么叫忘了也好?” 那是她经历的事情,怎么能说忘就忘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齐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萧家是什么?!为什么说我是萧家的孩子?” 她太执拗,这会儿消瘦得下巴都尖尖的小脸上,一对惶恐瞪大的双眼格外突出,看上去有些骇人,可齐隽心中只有心疼。 他仔细斟酌了字句,才说: “玉璇,你听我说,你在萧家发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如今已经和萧家恩断义绝,以后也不会再往来,这次机缘巧合之下忘记了,也是好事。”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等我们回京之后,我再和你说,好吗?” 他们今天就要离开梨花村了。 一连在这里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搜救的人过来找到他们。 可见要么是朝廷已经搜寻无果,相信他们死无全尸;要么如今齐国内忧外患具有,根本没有人来搜寻过。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他们都不能继续耽搁下去了。 两个人拜别季娘子和季有田时,还收到了一个小小的委托。 季娘子和季有田不愧是母子,连想让他们帮的忙都一模一样。 他们希望齐隽和齐玉璇离开后,如果还有余力,帮他们打听季有田的生身父亲,也就是一个叫江孪的书生,是否高中。 不管高不高中,都告诉他们一声。 齐玉璇应下了,说一旦回到京城,立刻会派人去调查此事。 虽然从始至终,两人都没有说过自己的身份,但季娘子都能干得出接种留子的事情,还扒了他们浑身上下的衣裳首饰,哪里会看不出来这两人非富即贵?所以到这天,那两身当初摔下来时的行头,也都还给了他们。 只是,两身衣裳已经破烂不堪,几乎是衣不蔽体了,连缝补都没必要。 两人没有要衣裳,只是把所有首饰之类的拿上,作为回京的路费。 拜别了季娘子母子,两人出发了。 一个月后。 隆冬的新雪飘飞,京中从前最热闹的朱雀大街上,如今确实人迹罕至,即便经过两个百姓,也是个个双手拢在袖中,头都不敢抬地走得飞快。 这幅人人自危的模样,让刚进城的齐隽和齐玉璇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拧起了眉。 他们失踪了一个半月,当初的那几样首饰已经变卖地差不多了,又互相没有身份文书在身上,一路找回京城来,不可谓不艰辛。 一路打听,就听说越国南宫家谋逆,助轩辕泽的弟弟轩辕舜登位,越国从上至下几乎经历了一番血洗,才终于稳定了下来。 至于齐国太子和长乐郡主,却一丝消息也无。 有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 他们不敢赌那些不好的可能性,只能继续隐姓埋名,想着先来京城看看。 没想到,就让他们看见了这幅样子的京城。 腊月廿六,已经临近年关,明日就是齐玉璇十六岁的生辰了,可京中满眼萧条,不时还有列队巡逻的侍卫,个个都是生面孔,一副凶神恶煞、闲人不得靠近的模样。 两人低着头,打算先去找最近的告示板,先看看京中最近的消息。 只是,没走几步,就被一队侍卫拦了下来。 “你们,站住!”为首的侍卫拧眉看着这两个衣着平平无奇的男女,“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为何畏畏缩缩的,抬起头来!” 齐隽将故意装出一副瑟瑟发抖模样的齐玉璇抱在怀中,抬头,与侍卫对视,歉声道: “官爷明察,小的姓景名予安,家就住在杨柳巷,是带娘子出城去娘家省亲回来的。” 他抱拳道:“娘子怕生人,打远处瞧见几位官爷,这才有些吓到了,还请官爷们见谅!” 如今的齐隽,模样已经和一个半月前的截然不同了。 他的下半张脸几乎都隐藏在乱七八糟的胡子里,肤色因为这段时间的赶路也变黑变粗糙了不少,加上头发只梳的是普通的低发髻,还包了发巾,衣裳也是粗布,人又刻意佝偻着。 若不是熟人,打眼瞧去谁能认得出来这是天潢贵胄的太子?! 侍卫听他说这一席话,就信了大半,但差事不得不办,说好了是看见一男一女就要巡查的,不能例外。 他斜着眼瞥了一下那低着头的年轻女人,从怀中掏出一卷画像,不耐烦地展开:“还有你!抬起头来。” 齐玉璇只能畏畏缩缩地抬起了头,露出一张右边眼睛都被一片青黑覆盖住的脸。 “喝!你这胎记,可真是够丑的!”侍卫看了一眼就倒胃口,连忙摆手,让他们走了。 第359章 质问 两人有惊无险地走到了告示板附近。 可出乎意料的,上面簇新一片,不仅连最近的告示没有,从前张贴的痕迹也被清理地干干净净,显然是被人有意清除了。 可是,清除这些东西的目的是什么? 齐隽和齐玉璇刻意绕了一段路,想着先去长公主府。 可是长公主府外,一队队甲胄齐全的士兵严阵以待,似乎正在等着什么一般,目光如鹰隼般,扫向试图靠近长公主府的任何一个百姓。 他们立刻回过神来,这是在防着他们回来。 京中有理由如此做的,唯有和齐隽天然对立的那些皇子,特别是四皇子。 他们很有可能已经把控了朝政,就等着齐隽回来,自投罗网。 这下,该找谁破局,成了一个难题。 萧家。 萧珏历经了九死一生,才终于于半个月前,回到了萧家,可一到萧家,就突闻噩耗,得到了太子和长乐郡主双双殒命的消息。 他不相信,但是事实就摆在眼前,悬崖底下,找到了两人破碎不堪的尸骨和衣裳,据附近经常去那一片打猎砍柴的村民说,山崖底下时常有野兽出没,若是人摔下来受伤了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很有可能会被野兽啃得尸骨无存。 如此一来,京中大多数人都相信,太子和郡主已经命殒黄泉,人没了,全尸都不曾带回来了,只有他们的两身破烂不堪的衣裳。 长公主直接吐血昏迷。 皇帝和皇后经此打击,也双双不省人事,太后如今亲自把持朝政,和两位丞相,六位尚书商议再立太子一事。 萧珏当天,就找上了魏青青。 萧家给这位家主的救命恩人准备了一处上好的院子,仅次于被保护起来的兰亭阁。 魏青青正在欣赏自己的新住处,丫鬟说,这里叫宝珍院,从前也是一位深受宠爱的姑娘住的。 宝珍院坐落萧府东南角,虽不及兰亭阁清雅,却胜在巧匠雕琢的富贵气象。 院门前一道月洞门,嵌着青玉镂雕的双鹤衔芝图,门后曲径通幽,两侧以玲珑剔透的太湖石堆砌成山,石缝间垂落紫藤萝的枯枝,待春日必成流瀑般的花帘。 绕过假山,一池活水蜿蜒穿过回廊,池面浮着薄冰,隐约可见几尾朱红的锦鲤游弋。 池畔栽着数株老梅,虬枝缀满鹅黄腊梅,暗香与西厢暖阁飘出的熏香糅杂在一处,透出几分奢靡的暖意。 正屋飞檐翘角皆覆琉璃瓦,檐下悬着八宝铜铃,微风拂过时会带起一片干净的清音。 魏青青推开雕花槅扇门,只见地面铺着西域绒毯,十二扇紫檀木屏风绘有百蝶穿花图,蝶翅竟用真金箔贴就。 窗边贵妃榻上搭着银狐皮褥子,案头汝窑天青釉瓶插着红珊瑚枝,连丫鬟端茶用的托盘都是掐丝珐琅云纹盏——这般富贵泼天,倒衬得她身上粗布衫子格格不入。 最妙是东侧观景台,凭栏可见远处覆雪亭台如琼楼玉宇。 台边一株百年银杏虽已落尽金叶,魏青青抚过台柱上精雕的缠枝莲纹,忽然觉得穿越后受的苦楚,都在这一处漂亮华丽的院子里得到了补偿。 “好看,真好看!这里从今往后,就是我魏青青的院子啦!”她激动地大喊了一声。 几个小丫鬟们面面相觑,都没有出声阻止她。 她们能说什么?这位是萧家家主亲自带回来的救命恩人!只要她想,不过是一直住在这宝珍院而已,哪里不会满足她? “你在发什么疯?!”忽然,院门处一道刻薄冷冽的男声打断了魏青青。 可怜她刚沉浸在兴奋之中,还没缓过神来,就被吓了一跳,吓得直接开始打起了嗝。 魏青青回头,怒视站在院门口的萧珏,叉着腰喊: “嗝——你这人走路怎么,嗝——没声儿的啊?嗝——而且这是我的院子,嗝——你进来也不叫人通传一下,好没礼貌!” “嗝——我好歹是你的救命恩人!” 萧珏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里头的几个小丫鬟立刻会意,纷纷低下头,从院子里退了出去,将空间都留给了家主和这位魏姑娘。 魏青青看着他一个眼神,就把所有下人支开,忽然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一下子嗝都不打了,抱着双臂缓缓往后退,满脸警惕: “你,你把人支走是想干嘛?我,我告诉你,这青天白日的,你别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啊!虽然本姑娘知道自己长得漂亮,男人很容易把持不住,但我可是会喊人的!” “……”萧珏有时候真想将这女人的脑袋掰开,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我问,你答,若是有半句假话,我就算在这里杀了你,也不过是处理一个本该沦为官婢的逃犯,没有人会因此降罪于我。”萧珏声音冰冷,一副说到做到的模样。 魏青青只觉得自己浑身血液瞬间冰冷,后背爬上一阵胆寒。 她这一路,真是见识到了这位萧家的好大哥是如何卸磨杀驴、薄情寡义的了。 明明自己救了他,他非但不感激涕零,还总是将她当做他的奴婢一样呼来喝去,十分恶劣! 也怪不得女主从来都不喜欢这个大哥,换了谁也受不了这种看似温柔和煦彬彬有礼,实则冷漠腹黑的丧批男啊! “你问就是了,干嘛吓人啊,杀了我你有什么好处?那个,埋尸还怪麻烦的,你也不想脏了你们萧家的地盘吧……”越说到后面,魏青青的底气就越不足。 她又不是做足了准备穿书的,不过是同名同姓偶然而已,她既没有那些穿书女的才艺能力,也没有逆天改命的主角光环,怕死不是很正常? 萧珏盯着她:“你那日救我的时候,到底有没有看见我妹妹?” 语气不像是普通问句,倒像是不相信她没看见的质问。 魏青青懵了,她瞪圆了双眼,cpu开始疯狂运转。 她是在这个萧珏面前小露过一手未卜先知没错,但是他也不能上来就问这种问题吧? 他是什么多智近妖的怪物吗?居然猜得到她那时候是专门要去救女主的? 男女主还要经历一些事情才能成功登基成婚,她要是直接说出来了,难道不会影响故事的走向? 第360章 立储 魏青青踌躇的表情成功激怒了萧珏。 他几乎可以断定,她那一日肯定是看见了什么,但是她不告诉自己! 萧珏阔步走到魏青青面前,大手一挥,直接捏住了对方纤细脆弱的脖颈,双眸危险地眯了起来: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实话实说,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一日,你究竟有没有看见我妹妹!你是不是见死不救?!是不是?” 说到最后,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魏青青已经吓傻了。 这幅样子,比那日他刚醒来,得知自己不小心给他喂毒药了还要吓人! 至于吗?没救不就没救?她又不是活该干这个的,救了他他还不知足,她魏青青又不是神仙,天天去山崖底下捞人。 这么想着,魏青青干脆破罐破摔,脖子上的力道掐得她直翻白眼:“我只是知道一点你不知道的事情,又不是什么都知道……” 看她的脸已经涨成了紫红色,实在受不了了,萧珏微微松开一点力气。 魏青青大口喘匀了气,脸上恢复了一点白色,才继续说: “是,我承认我救你是另有企图,但是我也不知道我救的是谁啊!你也知道我只是个逃出来的官婢,魏家本来就是一坨屎了,我还不得自救?” “要是能靠捡个达官贵人的办法,来助我脱离苦海,我何乐而不为?至于你说的什么你妹妹,是,我之前是说过我打算救她,但是我救了你第二天去看,山崖下根本就没人,他们肯定是被别人救走了……” 话音刚落,萧珏的手指根根收紧,声音冷得像冰:“他们?” “我并没有说除了我妹妹以外的人,你怎么知道不止一个人?” “你不是魏青青,你到底是何人?!” 糟了,这一下力道比第一下还要重,魏青青只觉得眼前发黑,满头都是星星,没准下一秒就要去见太奶了! “你……我,我就是……是……魏青青……你……先……放开……”她痛苦地挤出这么一句,手指不断地抠着萧珏的手,但奈何不论她用多大力气,都无法将人手指掰开。 魏青青甚至已经感受到自己的脖子骨头被人用力捏紧的咔吧声,窒息的痛感一阵阵涌来,下一秒,她就被人像是扔垃圾一样丢在了地上。 “来人!把她关起来,堵上嘴,不许给任何水和吃食,不许人探视!” 萧珏丢下这么一句,就迅速转身,大步流星离开了宝珍院。 “欸,你——”魏青青才恢复呼吸没多久,这一开口,嗓子就像是吞了刀片一样疼,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该死的萧珏!怎么一点也不怜香惜玉! 这个念头之后,魏青青就是无限的惶恐。 怎么办,她好像真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现在萧珏肯定是去找人核实去了。 她真的扰乱了原剧情,这下真糟了。男女主还能不能顺顺利利登基和成亲啊? 然而下一刻,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直接冲了进来,将她像一条死狗一样拖了起来,用不知道多少天没洗过的帕子胡乱地塞进了她的嘴里,见她还呜呜呜着反抗,又顺手扇了两耳光过去—— “贱蹄子,真以为自己是进来享福了?!给老娘老实点!” 魏青青瞪大了眼睛,她们怎么如此见风使舵?!明明刚刚给自己拿行李的时候还一口一个魏姑娘,喊得不知道有多亲热! “啪——”又是一耳光扇了过来,“还敢瞪老娘?收好你的眼珠子,否则老娘立刻给你挖出来!” 魏青青彻底蔫儿巴了下来,心中无比后悔。 她救谁不好,怎么救了这么个祖宗啊! 另一边,萧珏已经急忙更衣着人套车,准备入宫。 可这一去,一直到半个月后,萧珏才被人放出来。 从皇宫一直到萧家这一段路,萧珏走得漫长又艰涩。 太子和郡主破损的衣裳和首饰被人找到,朝野上下几乎都断定,两人已经殒命崖下,当务之急是要立即另立太子,稳固朝纲,特别是越国那边也在动荡之中,如果能趁此机会一举拿下,那才是造福千秋万代的要紧事! 萧珏提议的要去继续找寻太子和郡主一事,被大多数人忽略了。 朝臣们纷纷上书太后,要求立四皇子为新的储君。 萧珏就知道,这一切,也许都是贵妃他们设下的一个局,一个针对太子党和长公主党的局。 他心情烦闷,往日里平坦宽阔的道路也觉得颠簸异常,萧珏伸手,掀开了马车车窗帘子,看向马车外,已经越来越冷清的京城长街。 内忧外患之下,京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百姓们轻易不外出,商铺们也做不成生意,分明是临近年节,可这长街还是一日比一日萧条了。 他轻叹一声,刚要放下帘子,眼角余光却被两道平平无奇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停车,停车!”他急急对车外的车夫喊道。 车夫也是个手脚麻利的,迅速勒停了马儿,靠边停在了长街上。 萧珏几乎是用跑的速度,飞快下了马车,往那两道即将消失的身影跑去。 “大公子!”车夫更着急,大公子这是看见谁了?身为朝廷命官,怎么如此冒冒失失,万一摔了可怎么是好? 萧珏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只知道,那个肖似妹妹的身影,是那样熟悉,他绝不会看错,只要他再看见一面正脸,他绝对能认出来! 可是他几乎耗费了全身力气去追,还是眼睁睁地看着人过了桥,消失在了一个转角,再也看不见了。 “大公子,大公子!”车夫气喘吁吁地跟了过来。 “您这是看见什么了?这样着急,不如小的为您去看看?” 萧珏摆了摆手,满脸颓丧。 “罢了,也许只是我看错了。” 车夫不解:“大公子,您都没追上,怎么知道是看错了?小的脚程快,您要是等得了,小的替您追上去问问便是了!” 萧珏犹如醍醐灌顶,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几息之后,他拍了拍车夫的肩膀,拔腿就往刚才那两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继续追去。 哪怕真弄错了,他也得亲眼看见才行。 第361章 遗忘 车夫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有些摸不着头脑。 大公子这到底是怎么了? 萧珏已经追了两条街,齐隽也已经带着齐玉璇走了两条街。 再跑下去,齐隽倒是没什么,齐玉璇却已经筋疲力竭,整个人气喘如牛了。 “表哥,表哥!”齐玉璇攀着他有力的胳膊,急急喊他,“我不行了,我跑不动了!” “那人究竟是谁?!为何要追我们?表哥你可认识?” 齐隽私心里,不愿意齐玉璇想起和萧家有关的一切。 这段时间,他也觉出一点齐玉璇和之前的不同来了,她更加活泼更加开朗,也更加爱笑了。 不再有那种哀怨又疲惫的目光,也不再是提及长公主和几个朋友时才会露出一点小姑娘家的天真活泼,她像是被重新注入了活力,整个人都在发光一样古灵精怪。 如果不是大庭广众下,直接抱着人跑太奇怪,他真想将人不管不顾地带着人跑得远远的。 齐隽抿了抿唇:“我告诉你,你不一定会开心。” 齐玉璇满脸茫然:“我为什么会不开心?难道说我与他有仇?他是来找我寻仇来的?” 说完,她自己就先笑了,“表哥,你就告诉我吧,我都这么大了,还能因为这点事情避他如蛇蝎?” “有什么误会,解开就好了,不是吗?” 齐隽这才像是下定决心般,说:“他是你的亲大哥,萧珏。” “从前萧家与我四弟走得很近,我不确定他是否和其他皇子是同党,所以想带你跑远一点。” 短短一个半月,京中势力就已经被大洗牌。 齐隽现在连现任京兆尹都不认识,侍卫又拿着他们两人的画像凶神恶煞地找寻,他们只能东躲西藏,企图找个靠得住的大臣起复。 萧珏,于公于私,都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 齐玉璇沉默了下来,这么一会儿功夫,萧珏就已经看见了他们,逼近的速度更快了。 两人站在原地,看他在隆冬时节跑得飞快,满头大汗,眉目焦急,像是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一样。 齐隽和齐玉璇对视了一眼。 萧珏在他们跟前站定,弯下腰,撑着膝盖喘气,还不忘看向齐玉璇那张已经乔装打扮过后的脸。 不会错,错不了,这就是他的亲妹妹! 哪怕她脸上,不知为何出现了一片莫名的痕迹。 “玉璇……”人站在眼前,他反而不敢认了。 萧珏颤抖的声音惊醒了齐玉璇,她抬起眸子,打量着这个容貌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男子,缓缓往齐隽身后缩了缩。 萧珏这才看见,齐玉璇身前一语未发的齐隽,惊恐地立刻拜下身,想要行礼:“臣……” 齐隽抬手,打断了他的行礼。 “萧大人追过来,只是为了给孤请安么?”他的语气有一丝嘲弄。 萧珏更觉心中惴惴不安,他刚才跑的那一路,只想着自己的妹妹没有死,她还活得好好的,却半点没有将注意力放在和妹妹一起的太子身上!真是该死! 而刚才惊鸿一瞥,他只觉得五雷轰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太子为何成了这幅不修边幅,邋里邋遢的模样? 想到妹妹脸上突然出现的胎记,他很快回过神来,一定是四皇子授意京中抓捕太子和妹妹,不想让他们回到京城,所以他们才会如此乔装,以求不引起旁人注意。 他更觉愧疚,这种情况下,他还不管不顾地追了过来,着实是引人瞩目。 “殿下,臣方才着急想要确认玉璇的安危,实在不是有意……” “够了。”齐隽此时不想听废话,他环顾四周,没有发现第四个人,索性开门见山,冷声道:“你是受谁指使来找我们?” 萧珏大惊失色:“殿下明鉴,臣绝无二心!” “臣也是半月前才回到京城,那日臣护送段将军遗物归京,却在半道上遇到刺杀,不慎跌落山崖,幸得被一女子所救,伤势不重……” 他将自己的经历三言两语说了一遍,又道:“如今朝中几乎都是四皇子一党和太后分庭抗礼,殿下若是要回朝,臣必定助殿下一臂之力!” 听他说完,齐玉璇才将眼神悄悄挪回到他身上,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 萧珏的目光也接触到了齐玉璇的眼神,霎时间,心中一震。 他的妹妹,不会用那样陌生又懵懂的眼神看萧家人,从来都是平静、从容,甚至带着看穿一切的讥讽。 为何今日,她与从前完全不一样?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齐隽垂下眼眸,看向一旁的小姑娘,轻声说: “玉璇跌下山崖时,也许是撞到了头,失去了一部分记忆……” 在萧珏逐渐提心吊胆的神情中,齐隽继续说: “与萧家有关的一切,如今她都不记得了。” 话音一落,萧珏瞳孔巨震,整个人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瞬就会无力倒地。 他喃喃道:“什么叫,与萧家有关的一切不记得……” 那是不是意味着,除了萧家,妹妹愿意记得一切,唯独出生的萧家,她唯恐避之不及。 她就这样厌恶,这样抵触萧家和萧家人吗? 萧珏心中一痛。 比起爱和恨,遗忘才是最让他接受不了的结局。 他们想着弥补,可是妹妹只想忘记。 齐玉璇躲在齐隽身后,看着他又是像哭又是像笑的,那张俊秀的脸上精彩纷呈,简直要分割成两个人。 她有些害怕,也有些莫名,她抬头,看了一眼齐隽: “他怎么了?为什么好像很难过?我该说些什么吗?” 齐隽伸出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发顶:“没什么,他自己会好的,你别放在心上。”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走。” 他们站在外面,随时都有可能吸引来巡逻的侍卫,就是普通百姓看见这一幕也得犯嘀咕。 萧珏抹了一把脸,努力对妹妹露出一个笑来,连忙道:“是是,殿下说的是,殿下若是不嫌弃,萧家在这附近有一间铺子,咱们可以去那边……” 话是对齐隽说着,可他的眼神还是不住地往齐玉璇身上跑,一副想说些什么又怕吓着妹妹的样子。 一行三人避开行人和侍卫,抵达了萧家的商铺。 第362章 郑家 萧家的铺子基本上都是祖上各位夫人们带来的陪嫁。 这一间糖水铺子也不例外。 今日生意不好,铺子本来就打算早早关门歇业的,但见门口来的人竟然十分眼熟,像是萧家的大公子,也就是他们的少东家,掌柜的还是打起精神,迎了上来。 他目光落到跟着少东家一起过来的一男一女身上,目光稍显错愕。 为何少东家对这两个衣着平平无奇的百姓如此尊敬有加?难道他们俩是什么微服私访的大人物? 掌柜的也是在天子脚下生活了几十年的人,完全理解一些达官显贵有时候莫名其妙的乐趣,见状即刻眼观鼻鼻观心,只让小二去收拾包间,再送些怡口的点心糖水上去,再也不许人打扰。 楼上的包间一点儿动静都没传出来,掌柜的也没多管,耳朵一动,两眼一抬,却见一队京中巡逻的侍卫正站在店门口,一副例行公事的严肃表情。 “哎哟,什么风把几位官爷吹来了!快请快请!”掌柜的亲自从柜台出来,想请几人进店里。 士农工商,商户是最低贱的,若是背后靠着的不是什么皇亲国戚,那更是卑贱到了泥里,见着这些侍卫,也都得奴颜婢膝,巴结讨好。 为首的侍卫抬手,打断了他的招待,直明来意:“我等奉命缉查越国奸细,你这店里可有来什么可疑人等?” 掌柜吓得脸色一白,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官爷明察,小店都是清清白白做生意,绝对不敢干那起子通敌卖国的腌臜事啊!” 侍卫抬头打量了一圈店里,语气不咸不淡:“谅你也不敢,不过这会儿大家都关门了,就你店里还做生意,难免有些另类,说说吧,怎么这种时候还敢开门?” 掌柜面露茫然:“这……” 这能如何说? 开门做生意,自然是想赚银子了,这会儿虽说百姓人人草木皆兵,但也不是没有出门的,毕竟接近年关,谁还不想多赚些钱回家过个好年呢? 他只能硬着头皮说:“官爷,不瞒您说,小店的东家家资不丰,若是关门个一日半日的不打紧,可东家年关也是要查账的,万一觉得小的办事不力,来年收了小的这份差事那可如何是好?” “小的也是想多开门一会儿,多做些生意,年底了也能让账本好看些不是?” “就刚才,还有几位客官进来吃糖水了,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谁会不喜欢呢?” 他越说越没底气,没注意到侍卫首领听见几位客官的时候,面色微微一动。 “他们去了包间?”他问。 掌柜连连点头:“是,是。” “可有一男一女?”他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掌柜迟疑了一瞬:“是……” “走!进去搜!”他招臂一呼,一队人即刻便冲进了糖水铺子,端的是一副刻不容缓的模样。 掌柜和小二都吓傻了,赶忙要上前拦人,却见为首的侍卫长直接拔刀,对准他们,声音是毫不掩饰地恐吓: “你们敢阻拦我们缉查奸细?!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 两人只好停下脚步,焦灼地望着那一队已经冲上楼的侍卫,只能祈祷经此一事,少东家别迁怒他们,他们是压根拦不住啊! 一队人冲进了唯一一间关门的包间之时,里头已经是人去屋空,但摸到桌上还温热着的茶杯,侍卫们就知道,人还没有跑远。 侍卫长盯着大开的窗洞,语气狠戾:“追!人一定还在这附近,太子说了,绝对不能让叛党跑了!” 虽说此时正式册立四皇子齐桓为太子的诏书还没有昭告天下,但那些消息灵通的人,早早就开始称呼四皇子为太子殿下,只为了尽快站队,好让未来新君继位时,能论功行赏,分一杯羹。 侍卫们兵分几路出去追了,可怜的掌柜和小二也不能幸免,被人抓着去了府衙,准备严刑逼供…… 齐玉璇一行人早在听见楼下传来对话声时,就觉察出了不对,早早决定要走了,出了糖水铺子,一行人打算先去郑家。 萧家是绝对不行的,侍卫们只要略略一查,就知道那铺子是萧家的产业,封锁萧家肯定是早晚的事。 郑家就不同了,起码到目前为止,郑家几位在朝为官的子孙依旧秉持着郑老从前为宰相时的家训,没有贸然站队,也不曾在人前表过任何态度。 甚至也因此,至今没有一人得到过重用,继续在不尴不尬的位置为官,也都个个甘之如饴。 郑家的小门处,进去递消息的丫鬟很快就回来了,她低眉顺眼地请三人进了郑家。 萧珏却拒绝了,他只是送两人来郑家,实则萧家如今也岌岌可危,他不能耽误太久,必须立刻回去,想想其他办法。 于是,齐隽和齐玉璇跟着人进了郑家。 齐玉璇从前来找郑颜灵时,也来过这里,她记得,之前郑家门庭清贵,庭院处处雅致又不显山露水,可今日一来,她立刻发现了不对。 郑家的花草园林,与一年前相去甚远,从前平阴郡主和郑老还在京中、郑家还是烈火烹油的盛况时,断断不会出现名贵的姚黄魏紫无人看护、硬生生凋零在花盆之中无人收拾的情形。 一路心惊肉跳,齐玉璇见到了郑夫人,也就是郑颜灵的生母。 郑夫人比之从前明艳鲜活的样子也大相径庭,人不知道憔悴了多少,看上去这段时间经历了不少打击。 见到齐隽和齐玉璇,她急忙跪下行礼,口中问安声说到最后,都成了哽咽。 “郑夫人!”齐玉璇急忙去扶她起来。 待一行人坐好,郑夫人才用帕子抹了抹眼泪,口中悲戚道:“殿下和郡主可算是回来了,我们也终于是有盼头了!” 齐隽也看出了郑家的变化,眉心蹙得很紧:“郑夫人,几位大人如今可是都在上值?” 郑夫人点了点头,先从两人消失后被断定再也无法回来说起: “麒麟卫口口声声说,殿下和郡主尸骨无存,只找到了衣裳和首饰,郡主两个丫鬟更是在那山崖下将每一寸土都刨开了看,可是都没有半点痕迹……” 第363章 吻泪 “如今四皇子一家独大,太后又毕竟是女眷,管不了太多,朝中几乎是一边倒……我们郑家抵死不肯为四皇子造势,他们就把我的灵儿……” 说到郑颜灵,齐玉璇心一揪:“郑姐姐怎么了?!” 郑夫人已经泣不成声。 她是个家宅夫人,说起朝堂上的事情,她了解不多,可自己的亲生女儿也因此被人设计陷害,毁了一生,她实在是又恨又气,巴不得太子回来,将那些得志的小人统统杀了解气! “郑家不愿意站在四皇子一边,就四皇子身后的几家勋贵就联手设计了灵儿,让她嫁给了忠勇伯府五房的十三哥儿做填房!” “可怜我的灵儿,分明可以嫁去一个好人家,却被他们陷害至此,那忠勇伯府五房是个多么混不吝的去处,京中无人不知,更别提十三哥儿那人,强抢民妇、欺男霸女,根本就是个畜生!” 郑夫人丝毫不顾及言语地发泄了一通,越说越觉得伤心,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噼里啪啦地掉。 齐玉璇已经气得握紧了拳头,要不是时机不对,她甚至想直接冲去忠勇伯府,将郑姐姐带出来! 齐隽察觉到了她的怒气,伸出手轻轻盖在了她的拳头上。 面容潦草的太子声音不疾不徐,“郑夫人稍安勿躁,郑姑娘此事,孤一定会给她、也给郑家一个交代,但在那之前,还需让郑家助孤回朝……” 郑夫人压了压心中的悲哀,连忙道:“那是自然,殿下和郡主一回来就找到了郑家,这也是信赖郑家的缘故,我们不可能不领这份情……” 只是,一切还得等郑家在朝为官的男人们回来,才好细细商议,郑夫人哭了一场,心中发闷,先交代了底下人带两位贵客去厢房稍作清理和休息,就先回去歇着了。 一从花厅出来,齐玉璇脸上勉强维持着的平静就不攻自破,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表哥,郑姐姐她,她……你真的有办法救她吗?” “忠勇伯府五房的十三公子真如郑夫人所说那样龌龊?我从前为何从未听说过他?怎么表哥一点儿也不着急,难道你就不担心郑姐姐?” “还有母亲,她如今看似养伤、实则是被软禁,也不知道长公主府的下人们有没有被裁撤,她身边有没有足够多的人照看……” 她恨不得能自己冲去忠勇伯府、冲去长公主府,可齐隽却一直都是一副风轻云淡、运筹帷幄的模样,她不得不怀疑,到底是自己小题大做,还是齐隽根本就不在乎这些东西。 齐隽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揽着人寻了一个没有人的角落,才将人掰正了,盯着小姑娘的双眼,正色道: “玉璇,我知道你现在很着急,可是着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姑母也好、郑姑娘也罢,要救他们,前提是先看顾好我们自己,你明白吗?” “我知道你打心底里就是个善良仁慈的人,除非旁人伤你至深,你绝不会狠下心赶尽杀绝,但你要知道事有轻重缓急,她们即便当真……如果可以,我会好好为她们处理后事。” 齐玉璇满脸凄惶地瞪大了眼睛,仰头看着这个不知何时已经变了的太子,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一颗颗砸在地上。 “表哥……太子,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呐呐道:“你怎么能说,会好好为她们处理后事这种话……” 齐隽闭了闭眼睛:“玉璇,我用词不当,我没有那个意思,即便是我……即便我因此而死,成王败寇,我也绝无怨言,你还是妇人之仁太过,不懂我到底想说什么。” 齐玉璇缓缓将禁锢住自己的手推开了,她像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太子,语气陌生: “殿下去休息吧,等郑家几位大人回来,你们就该商议要事了,您顺利回朝、夺回属于您的一切才最要紧,长乐不打扰您了。” 齐隽眉心狠狠一拧,直接伸手将人拉了回来,一把摁在了怀中。 他绝不会在两人还有误会的前提下,将人放走,他必须立即解释清楚。 小姑娘现在失去了一段记忆,又着急姑母和好友的处境,正是最不安最害怕的时候,是他不该口不择言,说了那样冷漠无情的话,都是他的错…… 高大的青年将她环抱得密不透风,齐玉璇试图挣扎了一会儿,也没能将人推开,反而让人抱得更紧。 齐隽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也通过头顶嗡嗡地传了下来。 “玉璇,玉璇,是我错了,我给你赔礼道歉,你不要推开我……” “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我的本意不是如此,只要是你在乎的人,我都会想尽办法去救。姑母如此,郑姑娘亦如此,只是如今,我力有不逮,方才我是怪自己能力不够,没能保护好你,也没能保护好姑母和这京中的百姓,一时颓丧,才说了那样的话,对不起,对不起……” 他抱着她,一遍遍地道歉,只为了自己说出的一句赌气的话。 齐玉璇的眼泪还是不断往外流,像是流不尽似的,一直在打湿着齐隽的胸口。 她埋在他怀里,泣不成声:“齐修远……我,我从前都没有母亲,没有朋友的,我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她们被人所害,我也想出一份力,我没有逼你的意思,我只是怕你无所谓她们会不会死,怕你不顾及我在乎的人……” 胸口那一股股潮湿的热意越来越明显,齐隽的心疼得在滴血。 “我知道,我都知道。” 青年的声音低哑:“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说那样的话,不该惹你哭……” 要是早知道,他绝对不会在小姑娘面前露出一点儿不好的情绪,说出一点儿不好的话。 齐隽微微松开手,垂眸,单手将小姑娘满是泪痕的脸颊捧起。 对方双眼红得像兔子,眼角那片画出来的胎记也被泪湿成一片模糊的印子,脸蛋看上去像只淋了雨的小花猫。 即便此时她不复从前那样令人惊心动魄的美貌,却让齐隽觉得又可怜又可爱,胸腔里一颗心更是柔软地如同棉花。 他缓缓低头,俯身,嘴唇触碰到她细腻的脸颊,动作轻柔地像是对待稀世珍宝,一点一点吻去了她脸上的泪。 第364章 等待 齐玉璇愣在了原地。 脸颊上传来柔软的触感,对方的脸近在咫尺,她能清晰地看见齐隽的纤浓的眼睫毛。 她下意识抬手,把人推开了。 “表哥,你疯了吗?” 万一被人看见……万一被人看见,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太子和长乐郡主成婚都是大家喜闻乐见、意料之中的事情。 齐隽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忘了吗?等我回朝,解决了这些事情,我们就可以成婚了。” “放心,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郑家有三位在京中为官,经过四皇子齐桓的一顿贬谪,如今分别是正六品司议郎、从七品内仆局丞、和九品掖庭局宫教博士。 这三个都是清闲又无望晋升的闲职,一般都是年纪大又没有家世背景的老臣才回被调去,可郑家这三位都是四十多岁正当年的年纪,却被放在这样的位置上,难免让其他人唏嘘,齐桓杀鸡儆猴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三位郑大人下值回到家,就听说府中来了贵客,满身风尘仆仆也顾不上收拾,赶忙亲自去了客房拜见。 齐隽和齐玉璇已经收拾好了,两人褪去了之前在外奔走时的潦草,装扮一新后,比之从前在京中时,沉淀稳重了不少。 如今两人站在一处,接受三位郑大人的拜见。 郑玄是郑老丞相的长子,从前官职从五品工部郎中,不愿意带着郑家投靠齐桓后,直接被剥离了六部,降成了正六品司议郎。 他带着两个弟弟跪下,声音都在发颤: “殿下,郡主,二位受苦了!” 齐隽亲自上前将人扶了起来,十分平和道:“朝中奸佞当道,孤已经听郑夫人说了,郑家也受了许多委屈,几位大人亦辛苦了。” “如今京中局势不明,孤从前身边之人,不是明哲保身,就是另投他主,郑家世代清明,平阴郡主又是孤的长辈,是以今日登门,便是想请郑家助孤一臂之力……” 郑玄等人自然没有不应的,只是余光抬起,扫见一旁还站着的长乐郡主,他们几人犯了难。 郑玄试探性道:“殿下回朝一事事关重大,郡主不如先去内子准备的客房休息片刻,待臣等商议完毕,再送郡主回长公主府?” 忌惮长乐郡主,实在是这种事情与国祚息息相关,如何也轮不到一个小姑娘掺和,她要权没权要兵没兵的,能帮上什么忙? 齐隽微微抬手,“长乐是孤未来太子妃,理应知晓一切,几位大人不必介意。” 此话一出,几个大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又青又白。 未来太子妃?这又是哪门子的消息? 他们惊疑不定,却也不敢反驳,只能老老实实说起了京中如今的情况。 除了郑夫人所说的,四皇子和太后两派势力割据,朝中其实还有另一队、也就是一直等着皇帝苏醒、太子回朝的臣子。 但如今,他们大多数人都被齐桓重兵把守控制了起来,但凡有‘可疑人等’接近,立刻就会被抓住。 郑家是因为官位太低,且都是边缘的闲职,这才放松了警惕,只在大门口设防,方才齐隽两人来的时候是走得小门,没有注意到。 然而,时间拖得越久,那些原本坚定中立的朝臣也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倒戈,这都是可以预料的事情。 如今四皇子的后宅已经纳了十余名侧妃、贵妾、侍妾,甚至都承诺了那些妾室的母家,未来登基之后会给什么样的位份,会允许生几个皇子…… 将立储当成了买卖,也就只有齐桓干的出来。 五人商议了许久的破局之法,最后的结论是等。 等三日后,夏侯将军等人班师回朝。 萧家。 萧珏回到家,就察觉出了不对劲。 家中从前也冷清,可是没有这样寂静过,门房小厮们个个无精打采的,看见他的马车回来,也只是不疾不徐地行礼问安,一副完全没睡醒的样子。 他被齐桓扣在宫中半个月,一遍遍盘问边关战事以及和亲一事,每天睁开眼就是告诉他太子和妹妹已死,让他带着萧家另投明主。 明主是谁,他焉能不知? 萧家是没落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相比于一些末流的小家族,萧家还是有几分根基,至少从前萧肃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一坐就是近十年,底下需要考绩的小官员们,哪个从前没有承过萧肃的情? 齐桓是真的很希望萧珏能弃暗投明,但是他算错了。 他以为萧家必定恨透了齐玉璇,厌恶她攀高枝傍上了长公主,连带着对与长公主亲近的太子也深恶痛绝。 可萧家上下,如今对齐玉璇的态度却截然相反。 萧珏蹙眉看着门房牵马走了,才问起管家这半个月以来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管家早就换了一位,如今看着很是谦逊平和,他一边跟着萧珏往里走,一边说: “大公子,您可还记得当初您带回来的那位魏姑娘?” 萧珏眉目一松,他将这事忘了。 当时他离开萧家时,就说过了不许给饭和水,难道这会儿人已经死了? “她如何了?” 管家面露难色:“那位魏姑娘她,她和夫人说,说她与您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她毁了清白,没准肚子里还有了孩子,主动要夫人抬她为您的妾室……” 萧珏步子一顿,眉宇间尽是荒谬,“所以呢?!” 管家声音越发小了下去:“夫人同意了,前几日才给魏姑娘开脸,让她住进了您的院子里……” 萧珏是带着满腔的怒意冲进自己院子里的,一进去,他就看见魏青青一副女主人的姿态,在院子里教训他的下人。 一个柳眉倒竖的尖脸丫鬟扶着魏青青,狐假虎威道: “你们几个都给我仔细着点儿,姑娘的肚子里也许已经有了咱们大公子的长子,只是月份还小查不出来,万一没给魏姑娘伺候好了,让她掉了孩子,那把你们都杀了也不足以赔罪的,知道了吗?!” 萧珏只觉得额头一突一突地跳,他大步流星走了进来,怒喝: “魏青青,你在干什么?!” 魏青青一见萧珏回来,瞬间变了一副脸色,娇柔道:“夫君,您终于回来啦!” 第365章 回朝 萧珏直接拂袖,让所有人都退下,才一步步逼近魏青青,咬牙道: “你又在玩儿什么把戏?!你为何与我母亲说你委身于我?” “我告诉你,不管你有什么目的,当初断崖之下我根本没有求你救我,你要多少银子,我给你,然后从萧家滚出去!” 太子和妹妹已经回来了,他哪里还有闲情逸致管这女人的死活?不直接找人来打发着撵出去,就已经是他仁至义尽了。 魏青青却有恃无恐,半点没有半个月前的忐忑,自信道: “好啊,你把我赶出去,太子和你那好妹妹就等着死吧!” “只有我才知道他们怎么才能顺利回宫、怎么才能顺利登基,哼!” 她穿了一身昂贵的蜀锦和厚实的兔毛披风,整个人看上去暖洋洋毛茸茸的,本来是憨态可掬的装扮,落在萧珏眼中确实市侩恶心,倒人胃口得很。 萧珏压下心中的不悦,垂落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闭了闭眼睛:“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知道什么?!” 魏青青瞥他一眼:“想知道?这回不把我关起来了?我告诉你,我这个人就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你要是威胁我,我就摆烂给你看!” “说点好话哄哄我,让我高兴了,我自然会告诉你如何帮太子和你妹妹,怎么样?” 萧珏:“……” 三日后,长公主府。 长公主歪歪靠在罗汉床上,推开了孟岘递过来的清粥,眉宇间都是疲色: “不用了,我没胃口。” 孟岘满脸心疼:“殿下,郡主和太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您不吃些东西,万一等他们回来了,您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可怎么行?” 长公主抵着额头,闭上了眼睛:“回来?他们真的还能回来吗……” 她昨日才好了些,但一想到自己唯一的女儿和太子双双陨落,就觉得浑身乏力,不想吃喝,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甚至听说如今齐桓已经逐渐势大,连太后也要避其锋芒时,也懒得去管那么多,只想蜗居长公主府不出,和当年驸马身故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孟岘,你说,我是不是当真是个不祥之人?”长公主的声音闷闷的,“先是我的那几个早夭的孩子,再是驸马,现在又是玉璇和太子……” 孟岘放下了勺子,该劝的话,昨日她就已经劝过了,如今她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 “殿下,无论如何,郡主都不希望看见您这幅样子,况且,若是您当真不振作起来,我说句僭越的话,四皇子他……并非良君,您难道真想眼睁睁看着齐国式微,小人当道?” 长公主摇了摇头:“真要论起来,皇兄的几个孩子中,也就只有隽儿能当大任,其他孩子,不提也罢……” “不过我即便有心也无力啊,现在府外重兵把守,怕是连只鸟儿都飞不出去,罢了,如果这当真就是齐国的命数,那我也只能认了。” 孟岘看着死气沉沉的长公主,满脸都是不赞同,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听外头响起一点儿动静。 孟岘将碗放下,先出去了。 外头是一个二等丫鬟,寻常时候都是来传话的,此时她站在门外,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欣喜,看见孟姑姑出来,她连忙道:“孟姑姑,好消息好消息!” 孟岘眉心一拧,什么时候了,竟然还做出这幅样子,万一让长公主看见触了霉头又要惹殿下伤心。 她语气严肃:“你最好说的是郡主和太子活着回来了,否则再做出这副样子,别怪我让你去领罚!” 小丫鬟一怔,旋即喜笑颜开:“孟姑姑当真料事如神,您怎么知道奴婢要说的就是这个!” “太子殿下和长乐郡主确实回来了,而且还是和夏侯将军班师回朝的队伍一同回来的!看来之前的消息是误会,他们全须全尾,都好着呢!” “……来传话的小厮说,长乐郡主和太子得先去宫中,过一会儿才会回长公主府,这是郡主的信物,孟姑姑,您快些去回禀殿下吧!” 小丫鬟年轻,口齿又伶俐,几句话就将事情的经过都说了一遍,又是笑着的,让人听了就觉得心中熨帖,不由喜上眉梢。 孟岘立即回神,连说要赏丫鬟的话都忘了,着急转身就要往里走。 刚进去,就见长公主自己撑着桌子要从罗汉床上下来,脸上也是满满的不可置信。 “殿下,您小心!”孟岘快步上前,将人扶住了。 “刚才她说什么?!是不是那两个孩子回来了?是不是?”长公主抓着孟岘的手,想露出个笑容,又怕是一场空,表情像个怅然若失的孩子,“我没有听错吧?” 孟岘连连点头:“是,正是呢,太子和郡主回来了,是和夏侯将军他们一同回来的,这会儿正在往宫中去呢,说是从宫里出来就回府上……” 长公主已经听不进去她说什么了,挣扎着要自己坐在梳妆台前,亲自梳妆,想到什么,又立即起身,自己端起那碗粥,大口大口地吞咽。 “殿下,您小心烫……”孟岘只来得及说这么一句,就见长公主已经将那碗粥喝光了,嘴角粗略地擦了擦,人就坐回铜镜前了。 长公主着急催她:“快来,给我梳妆,我现在就要进宫去!” 孟岘欸了一声,刚要上前拿起梳子,又有些犹豫道:“可是门口还有四皇子他吩咐守着的……” 长公主表情一变,方才的疲惫麻木一扫而空,冷哼道: “那又如何?本宫堂堂长公主,他齐桓又算个什么东西?莫说如今还只是个光头皇子,就算当真做了太子,也轮不到他手底下的人拦本宫的路!” “本宫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睛的,敢陷害太子和我的玉璇……” 看着终于恢复了往日神采的长公主,忧心了许久的孟岘才终于露出一个激动的笑,连忙应下。 此时的宫门口。 夏侯衷和夏侯胤父子俩一同下马,单膝跪在一架简朴却宽大的马车外,将一旁请人入宫的宫人忽略了个彻底。 “末将恭请太子殿下、长乐郡主下车入宫!” 第366章 纰漏 宫门口的侍卫长得了令,率先上前一步,厉声道: “夏侯将军慎言!” “麒麟卫彻查,太子已然薨逝,尔等这是找了两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百姓,欺君罔上吗?!” 只可惜,他如何义正言辞,马车内外的人都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那一队队自边关回来的骑兵步兵更是眉目冷冽,看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什么蠢货。 夏侯衷和夏侯胤依旧跪在马车外。 侍卫长自觉被忽视了个彻底,恼羞成怒之际,刚要上前,就见那马车帘子动了。 一只纤纤素手由内而外拂开了马车门帘,钻了出来。 见她身上的婢女打扮,侍卫长一颗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常年在宫门值守,当然认得出来,这是长公主府的婢女打扮,而且看那衣料子上的绣样和头上戴着的首饰,都足以见得,这婢女的品级不低。 那么,马车内,当真是已经死了的太子和长乐郡主吗?! 侍卫长的呼吸都屏住了,他的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那马车的门洞。 下一瞬,里面出来了一个身穿一身素袍,剑眉英挺、眸如朗星的男人,不是太子齐隽又是哪位? 侍卫长此时再想自欺欺人,都有些不知如何开口了。 太子,太子当真没有死! 他还活着!而且看样子,身上连一丝伤都不曾,全须全尾,和当初从宫中出发前往边关的样子都相差无几! 侍卫长顿时懊悔不已,他着实不该早早就接受了四皇子的邀请,投入了四皇子麾下,这下子是无论如何也要硬着头皮拦下去了! 就在他兀自苦恼的时候,齐隽已经下了马车,主动接了兰心的活儿,向马车内伸手,示意齐玉璇搭着他的手下车。 兰心的眼圈还红着,她是听闻郡主回来,着急赶来的,其他几个丫鬟也争着要来,但念在这次进宫只怕是凶多吉少,所以干娘只答应了让她来。 见太子主动要扶郡主下马车,她落后一步,止不住地鼻头发酸。 太子和郡主在外头这些时日,一定吃了许多苦,方才她见郡主脸都瘦成锥子了,她看了都心疼地不行,更遑论长公主殿下? 于是,齐玉璇便在宫门口无数人的注视下,缓缓走了出来,被太子亲自搀扶着下了马车。 刚刚站定,她就想松开手,大庭广众之下握着手,这像什么话? 可是齐隽抓着她的手,不容许她挣开,就这么牵着人一步步往宫门口走。 齐玉璇耳朵有些热,也没出声,默默与他并肩同行。 待走到了那还梗着脖子站着的侍卫长面前,齐隽目光平静,像在看一只蝼蚁,轻声问: “面见孤不行跪拜之礼,蔑视储君,目无尊卑,该当何罪?” 夏侯胤就在此时上前两步,恭敬地回道: “罚没家产,斩立决!” 侍卫长一颗心已经如坠冰窖,但他依旧拦在宫门口,‘尽职尽责’道: “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冒充储君!来人啊,还不快将这无知罪民拉下去!” 只是语气再刚正不阿,也是色厉内荏,实在没有几分底气。 一旁的侍卫也都是熟悉太子面容的,这会儿别说是照着侍卫长的吩咐去拉人了,各自的两条腿都忍不住打摆子。 经年累月面对储君的下意识行礼已经刻在了他们的骨子里,这会儿没有一齐跪下去磕头,已经算是他们拿钱办事的道义了。 侍卫长见左右都没有动作,气得咬牙,“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将人押走?!” 他说完,自己就准备拔出佩剑,说时迟那时快,跟在齐隽身后的夏侯胤瞬间暴起,一剑斩断了侍卫长的手腕。 “啊——”侍卫长惊骇地看着自己滚落的右手,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一时间,鲜血飙飞,但尽数被夏侯胤挡在了身后。 饶是齐玉璇已经在之前商议之事就有了心理准备,也被这场景吓得浑身一颤,双手一紧,然后就被齐隽用力回握了握,示意她安心。 要想不费一兵一卒哪有那么容易?杀鸡儆猴,才能最大程度减少伤亡,若是可以,齐隽也不希望自己回宫的路上满是血腥。 明君难做,一个圣明的太子更难做。 好在如今父皇卧床不起,终日昏睡着,不理朝政,否则他如此行径,必得受言官口诛笔伐,遗臭万年。 而此时,夏侯胤已经主动面向齐隽和齐玉璇,跪地请罪,声音不高不低,足以再次提醒宫门口的众人: “末将担心此人欲对太子不利,仓促之下擅自动手,还请殿下责罚!” 话音刚落,宫门口的所有试图阻拦的、来迎接夏侯将军的侍卫和宫人全都如梦初醒。 如今只是斩落了侍卫长的一只手,若是他们再僵持下去,可就不知道要做到什么地步了。 他们只是收钱办事,同时也心存侥幸,若是新太子继位,他们能有个倚仗,并非真的个个愿意为四皇子肝脑涂地了。 于是,所有人都利索地双膝跪地,上半身紧紧贴着地面,用尽生平最恭敬的语气向宫门口的两人行礼: “奴婢恭迎太子殿下回宫——” 皇宫面积大,若非特许,马与车皆不得入内,可今日不同。 那辆马车只不过是寻常百姓便可以乘得的样式,用料一般,造价低廉,上头也没有任何彰显身份的徽章图腾。 可就是这么一辆马车,上头坐着的是齐国的储君和长乐郡主,那便比任何一辆马车都要来的尊贵非凡。 夏侯衷带领的近千人铁骑气势排山倒海,宫人们生怕动作慢了,将八扇宫门一齐打开,谦卑地迎接这位流失在外的太子回宫。 与此同时,齐桓已经和手底下的门客们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立刻能飞出去,将那突然复活回来的齐隽一剑刺死! 可是他们着急也没有用,太子回来的消息在今日之前谁都不知道,大家都笃定太子已死,四皇子就是最有望成为下一位储君的皇子,可没想到这种时候,夏侯衷父子把人带回来了! 他们一个个都想不明白,太子和郡主的衣裳饰品他们都是亲眼见过的,麒麟卫也都在那断崖方圆百里探查过了,怎么会出这样大的纰漏?! 第367章 新君 齐桓在大殿来回踱步,满脸都是焦灼不安。 他一会儿看看大殿之外,一会儿又看向一群门客,见他们也都是和自己一样,急得满头大汗,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怒道: “一群废物!平日里我好吃好喝地养着你们,现在关键时刻要用到你们了,结果一个屁都放不出来!” “我要你们有何用?!现在齐隽就要回来了,没准这会儿人都到宫门口了,我居然才刚知道消息,你们——” 齐桓气得一脚把离自己最近的大臣踹翻,“快些——”又是一脚出去,“给我想想办法!” 接二连三被踹倒了几个大臣,可他们本来就是见风使舵惯了,靠着孝敬了不少银子才博得四皇子身边一席之地的,哪里有什么真才实学,这会儿被踹也是苦不堪言。 他们哪里知道怎么办?本来以为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这不是出乎所有人预料吗? “不好了!太子,太子他入宫了!”门外,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了近前,尖细的声音彻底击溃了殿中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他们眼神游离,不住地往齐桓身上看。 既然已经入宫,那距离到这里,也就仅有两刻钟时间,快的话一刻钟多一些也就够了。 那么,是战还是降,可就在这位四皇子一念之间了。 齐桓闭了闭双眼,只觉得额头青筋直跳。 这么快!宫门口那群废物,说了要拦住人,居然连一刻时间都没拖住! 可是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必须在夏侯家带着的那群武夫手中讨着好!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他越着急,脑子里就越没有思绪,正心烦意乱着,门客之中,一个干瘦精明、仙风道骨的道长忽然站了起来,他用两根手指轻捻胡须,老神在在道: “殿下何须如此着急?依老道看,此事破解之法近在眼前,就看殿下愿不愿意了。” 齐桓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即快步跑到了那位道长的跟前,双手牢牢扶住对方的肩膀,急切问: “道长,道长有何妙计?!” 道长垂下眸子,再度睁开,却是看向皇宫之中的某个方向——那是皇帝的寝宫,福宁宫。 齐桓怔住了。 道长幽幽吐出一口浊气,语气平淡:“这种事,殿下踌躇也在情理之中,不过老道可要提醒殿下一句,您愣神的功夫,正是阎王爷踌躇的功夫,是勾您的命簿还是那位的,可就不好说咯……” 这话说得直白,齐桓如同被人当头一棒,醍醐灌顶,他牙关一咬,目光中露出几分狠绝: “来人!速速去取鸩酒,我亲自送父皇一程!” 齐隽和齐玉璇的马车已经行进至了含元殿外,就在此时,一道响彻云霄的唱和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陛下驾崩了——” 夏侯衷和夏侯胤迅速勒马,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似的,彼此对视了一眼。 马车之中的齐隽亦听见了这一声,双手不自觉紧握成拳。 队伍诡异地停在了含元殿外的大殿之上,没有人敢有任何动作。 直到,齐隽和齐玉璇再度下了马车,两人沉默着,一步步往含元殿后的福宁宫走去。 夏侯衷父子俩亦带兵跟上。 福宁宫就在含元殿后头,四皇子从里面出来时,才堪堪过去一炷香的时间。 他身上已经换成了这段时日紧急制作的、象征太子的蟒袍,此时他满脸哀戚,面颊上是两道清晰可见的泪痕,在急忙赶到的太后面前伏跪着痛哭不已。 “皇祖母!父皇,父皇他……” 说到后面,已经是泣不成声。 太后不是第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此时她怔怔站在原地,连齐桓身上穿的是太子的蟒袍都没注意,看满宫人的人都是满脸悲伤难耐,还像是没回过来神一般。 “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她急急道,“皇帝……太医不是说皇帝只是昏睡了过去,身子实则没有坏到那个地步吗?你们一定是在骗哀家!” 说着,她就快步往寝宫之中走去。 一旁的宫人拦不住,只能一步步跟着太后进去,生怕太后她老人家承受不住,也跟着出什么意外。 齐桓的目光紧随太后而去,眼神中越发冰冷阴狠。 都到这时候了,太后那老东西还是贼心不死,想着父皇还能撑到齐隽回来? 只可惜,他早就封锁了太后宫中的消息,齐隽等会回来,也只会收到自己即将登基的消息! 父皇临危受命,立下诏书,册封他齐桓为太子,不日就要继承皇位,礼部官员已经拿着一式两份的诏书紧急出宫昭告天下了! 齐隽若是敢动他,那就是狼子野心,谋朝篡位! 想到触手可及的皇位,齐桓心中那点亲自毒杀父亲的忐忑不安也立刻消散了大半,甚至还觉得自己这段时日优柔寡断,动作太慢。 若是他直接在收到齐隽死讯之时,就听从那位道长的建议动手,这会儿早就生米煮成熟饭,齐国尽在他手了,还有齐隽什么事?! 忽然,他眼角余光瞥到自含元殿方向而来的一行人,瞳孔微缩。 是齐隽,齐隽过来了! 他瞬间如临大敌,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绝对不可在他们面前跌了他新帝的脸面! 只是,父皇毕竟刚驾崩,他还得做出一副悲痛欲绝,不可置信的表情—— “父皇——”齐桓的尾音带着刻意拖长的颤栗,他踉跄着扑向寝宫门口,身上新换的蟒袍都被他这动作弄得皱皱巴巴,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偷穿大人衣裳的孩童,透出一股不伦不类的滑稽感。 一旁的宫人吓了一跳,他们背对着福宁宫门口,没有看见齐隽一行人已经过来,还以为是四皇子悲伤难以自抑,担心地上前想要搀扶: “四皇子,您注意身子啊——” “啪——”齐桓反手就是一巴掌打了过去,直将那好心的小宫女打懵了。 “孤是父皇亲封的太子,是未来的新君,你这贱婢喊的什么?!” 小宫女一惊,她是福宁宫伺候的,从前四皇子四皇子的早就喊惯了,最近一个来月虽说宫中动荡不安,可确实没听说过皇帝新立了四皇子为太子啊! 她吓得连忙跪倒,不住地磕头求饶。 第368章 谦让 齐桓的五官狰狞成一团,盯着那宫女的眼神恨不得要将人生吞活吃了。 他现在又心虚又自负,还得逼着自己打起精神,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见那宫女跪地求饶,他还觉得不解气,一种被所有人瞧不起的羞恼感直冲头顶,他抬脚,狠狠踢了过去:“贱人!滚,都给孤滚!” 福宁宫的门口,齐隽和齐玉璇等人一来,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一个身穿太子蟒袍的年轻少年,原本还算俊秀的面容因为浸淫酒色而显得有些浮肿,身材也有些虚浮,哪怕穿了玄色的蟒袍,也撑不起储君的威仪,活像个浮夸的戏子。 他一连踹了那小宫女好几脚,身旁不时有宫人想要上前劝慰,可看见齐桓这副近似发疯的样子,都不约而同地停在了原地,让他发泄完。 就在这时,一个眼尖的宫人看见了福宁宫外站着的齐隽,一副活见鬼的表情,他惊声大喊:“太子殿下?!” 声音穿透性太强,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他们一个个的,也都怔住了。 那门口站着的,身穿一席稀松平常的素袍,眉目俊逸冷峻的,不是死去一个多月的太子齐隽,又是何人?! 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太子齐隽,当真没有死,他回来了。 有一部分人的目光已经开始悄悄打量起了齐桓。 太子回来了,那四皇子……不,应该说是被皇帝临危授命封为太子的这位该如何自处?齐国总不可能有两个太子,两位皇帝吧?! 私心里,他们当然更希望是原来的太子继承大统,毕竟不论是文韬武略还是为人处世,从前的太子都要比四皇子好上不少,是以那时候,不论前朝后宫,没有人心中会觉得储君的位置会轮得到其他皇子坐。 可如今…… 所有人都诡异地沉默了下来。 还是齐桓率先打破了这一片寂静,看着门口的齐隽等人,露出一个怨恨与懊悔交织的表情,悲戚道: “皇兄!” “我就知道你没有事,可是,你怎么才回来,呜呜……父皇他,他驾崩了……” 他踉踉跄跄地往齐隽跟前走,一副孝子悌弟的模样:“父皇他临终前,因为迟迟没找到你,所以情急之下,只能册封我为太子,让我登基,以稳定朝纲……” 齐隽看着他这涕泗横流的狼狈样子,默默往后退了小半步,避开了他想伸过来的手,“既然如此,孤已回宫,四弟也不必赶鸭子上架,父皇丧仪皆依旧制,速去通传诸位朝臣入宫觐见,一个时辰后,孤在含元殿面见他们。” 不等齐桓哑然,夏侯胤立刻应声,小跑着走了。 齐桓无法预料到对方做事如此雷厉风行,张了张嘴,倔强道:“皇兄,只可惜你来晚了一些时日,你的衣冠冢都已经立好了,如今齐国的太子是我,这段时日以来,我是吃不下也睡不好,每天忧心的都是那些政务,既然父皇已经授命于我,也是相信我的能力,圣旨已下,皇兄难道还想抗旨不遵吗?” 他说完,不见齐隽回应,倒是他身边的齐玉璇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比之上次见面胖了不止一圈的齐桓,语气嘲讽: “吃不下也睡不好?四皇子此话怎讲?都说衣带渐宽终不悔,四皇子却是反过来的,我只知道心宽体胖,从来没见过忧心之下,人还越发圆润起来的。” 刹那间,齐桓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怒视齐玉璇:“我与皇兄说话,哪儿有你插嘴的份儿?!” “放肆!”齐隽厉声喝道。 这一声,直接将齐桓一直以来都屈服于齐隽威仪之下的记忆唤醒了,他的腿不受控制的抖了抖,险些没给人跪下。 齐隽剑眉压低,盯着这个不成器的弟弟,语气十足地失望:“长乐是姑母的女儿,也就是你的表妹,即便不论这一层,她也是孤未来的妻子,你对她不敬,就是对孤不敬!” 有野心,在某种程度上是好事,齐隽平心而论,如果他当真在断崖之下摔死,尸骨无存,他也希望底下的几个弟弟能站出来,交锋之后决胜出最优秀的那个,接手齐国,继续照看好齐国的江山与百姓。 可惜,这三日时间,他和齐玉璇在萧家、郑家的帮助下,与夏侯将军的队伍汇合,见到了太多乌烟瘴气的事情。 齐桓还没有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太子,就在民间大肆宣扬自己是未来的真龙天子,是天命所归,砸了大把的银子去给佛像塑金身,求神拜佛保佑自己步步高升,一生顺遂。 他麾下的人也都是一些酒囊饭袋,用银子就能招揽的人,能有什么真本事?不是拍马屁哄着他花钱买官,就是可劲儿往他后宅里塞女人,要么就是借着他的名头,在京中呼风唤雨,欺男霸女。 倒是有些头脑清醒,想要劝他将心思都放在正事上的,可劣币驱逐良币,齐桓本身也没什么真才实学,连最基本的礼贤下士都懒得伪装,拉帮结派的本事倒是不差,打击异党、扶持自身势力的事情干了不少,于是,朝中渐渐除了太后的保皇派,也没了抨击他的声音。 贵妃母家有钱,自己又身居贵妃高位,四皇子又是除了太子以外年纪最大的皇子,不论从什么方面看,齐桓都是最佳的人选。 可如果最终上位的是这样一位新君,那齐国的未来可想而知,一眼就望到了头。 齐隽已经下定决心,实在不行,他不介意大义灭亲。 齐桓盯着面前这一对男女,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这都什么时候了,皇兄还冲冠一怒为红颜?所以,皇兄是不打算让弟弟这一次了?” 高大的青年盯着他:“齐桓,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但前提是,你值得。” 穿着蟒袍的少年脸上的悲戚一点点消散,亦目光冰冷,“错了,是我给皇兄机会,不是皇兄给我机会。” 齐隽眉心缓缓拧起。 齐桓拍了拍手。 一时间,自福宁宫后方,两队麒麟卫如潮水般涌了出来,兵戈直指齐隽等人。 第369章 人质 齐桓见他表情沉重,笑了:“怎么样?被昔日里自己的下属剑指的滋味如何?” “父皇已经将麒麟卫的指挥权全权交给了我,不仅如此,皇宫之中的侍卫也有一半在我手中,你最好掂量掂量,夏侯家带来的兵能敌得过他们,否则,咱们就不要浪费这个时间精力了,乖乖跪下来奉我为新帝,我还能放你们一马。” “若不然,我的好皇兄,你也许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越说到后头,他的声音就越发疯狂,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中破土而出,将他从前辛辛苦苦伪装出来的一切都撕破,原形毕露。 麒麟卫的数量本就不多,从前去边关带去了一部分是精兵,现在留在京中的也不过千余人,加上皇宫一半的守卫,至少有两千人,而夏侯家今日带来的,只有一千人。 在人数上,齐桓确实有一敌之力。 可是齐桓忘记了,内乱的输赢从来不只是看得兵力多少,正统固然重要,但人心才是最有利的武器。 齐隽叹了一口气:“四弟,做皇帝、甚至做储君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你只看见了做太子的光鲜亮丽,看见了大权在握、旁人生死皆在你一念之间的痛快,可你从不曾想过,坐上这个位置,就是肩负了整个齐国和齐国的所有百姓,你还太年轻,会犯错,很正常……” 不等他说完,齐桓就尖锐大喊:“你放屁!什么我太年轻,你就是不愿意放权,不愿意听从父皇的临终旨意!你这谋逆!我就算今日杀了你,也是出师有名!” 是,他是不如齐隽从小到大都是太子,有一堆名师悉心教导,能向父皇学习帝王之道,可同样都是父皇的儿子,他又差到哪里去?! 他不过是小齐隽两岁,从小就一直被齐隽压一头,做什么都会被人拿出来比较,说这个不如太子,那个不如太子的,可明明他在同龄人之中,论文论武都是拔尖的,那些人不过都是为了曲意逢迎太子,才说他样样都不如齐隽罢了! 更别说,皇后的母家白家已经彻底没落,如今太子在朝中的势力不过是那几个一直以来的保皇中立派,再无其他姻亲关系,他齐桓的母亲是贵妃,背后是鼎鼎大名的邹家,后宅更是有十几个朝臣的女儿孙女,他们天然就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他一边想,一边如此说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都变了调。 都到这个时候了,圣旨都在他手中了,齐隽居然还想将自己辛苦维持了一个多月的齐国直接夺走?!他休想!他做梦! 齐隽:“罢了,与你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既然你要战,我就陪你战。” 齐桓冷笑一声,只觉得他装模作样,实在是令人作呕。 不再耽误时间,齐桓一声令下,麒麟卫们就和夏侯家带进宫的兵打在了一处。 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靠近齐隽等人,不知道是忌惮,还是另有所图。 齐桓自己早就躲在了后面,观察着这些人打斗,心里越来越着急。 为何他怎么看,都觉得齐隽的人要更胜一筹呢?! 不,一定是他的错觉! 胡思乱想的空档,一个侍卫长忽然凑到了齐桓的身边,哀怨道: “主子!不好了,太……齐隽他们的人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我们这些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啊!” 齐桓猛地踹了他一脚,“废物!” “我亲自去!” 齐隽也看见了他的动作,让齐玉璇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待着,身侧便有士兵递上长剑。 剑身没有花纹,剑鞘古朴厚重,是军中最普通不过的样式。 齐桓也拔出自己的佩剑,喝令所有麒麟卫都不许动,他要亲自和齐隽打一场! 可就在这时,齐桓的身后,福宁宫寝宫的大门内,响起一声苍老的呵斥声: “桓儿,你在做什么?!” 齐桓的手一颤,扭头看去。 是太后,她出来了。 太后的眼神从还带着羞愤的齐桓面上扫过,又看向他身体对面,霎那间,人就呆在了原地,脚步都挪不动了。 盯着齐隽,她呐呐道:“是,是太子?” “是哀家看错了吗?是太子回宫了?!” 身边一直搀扶着她的嬷嬷也露出一抹惊喜之色,急忙肯定道:“是啊,太后,是太子殿下回宫了!” 太后一双手都在发抖,颤颤巍巍地走出了寝宫大门,“太子!隽儿,隽儿你真的回来了,让皇祖母看看你……” 可她才走出去两步,看见宫苑之中上百人的麒麟卫、侍卫和士兵的队伍,地上还横七竖八倒了不少人,才惊觉不对,慌忙要往后退,退回寝宫之中。 然而下一瞬,太后的胳膊被齐桓抓住,长剑一横,直接卡在了她的脖颈处! “别动——!” 见此情形,所有人呼吸一滞。 宫人们只恨不能挖了自己的眼睛,他们看见了什么?!四皇子竟然,竟然挟持了太后做人质?! 太后发髻散乱,几根简单的发簪已经掉到了地上,抹额也歪斜地挂在了额角,她浑浊的瞳孔微缩,显然也被这一波折惊得不可置信:“桓儿?!哀家是你的亲祖母啊,你怎可?!” “闭嘴!”齐桓脸上尽是狠戾之色,手背爆出青筋,手臂死死勒住太后的肩头,锋利的剑刃在她苍老松弛的皮肤上,压出一条清晰的血痕: “你还敢说?要不是你一直固执地要找到齐隽的尸骨,让朝中那些老顽固针对我,我又怎么会一直到今日才拿到册封太子的诏书?!” “都是你这老虔婆误我!害我不能尽早成为名正言顺的太子!都怪你,都怪你!” 一边说,剑刃又压深了两分,血珠顺着太后的皮肤滚落,没入深紫色的宫装。 太后满脸都是痛苦之色,不是因为伤口,而是因为齐桓的这一席话。 原来她存心想找到齐隽的尸骨,同时也让齐隽再沉淀历练一番,倒是错了! 齐隽和齐玉璇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齐桓手中的长剑,生怕他一个手抖,直接酿成大错! 看那一对男女紧张忐忑的表情,齐桓心情不错:“怎么,你们还真担心这老虔婆不成?!” 第370章 母妃 “都什么时候了,假惺惺做出这幅样子给谁看?你们以为我和你们这两个孬种一样,不敢杀她?” 说完,他脸上又瞬间变了一副表情,厉声道:“齐隽!” “让夏侯家的兵退后,都退后!否则我现在就割了太后的喉咙!” 齐隽面色微动,想先稳住对方:“四弟,你先把太后放开!现在放下剑还不晚!” 然而,此时的齐桓压根听不进去一点,他现在满心都是要逼着齐隽承认自己的太子之位,承认他齐桓才是齐国名正言顺的新帝! 他压着太后,往后退了两步,语气嘲弄:“你以为我会相信你?” “我说过了,让你的人统统退后!” 眼见太后表情已经满是痛苦之色,齐隽伸出手,一连说了几个好字:“四弟,你别冲动!” 果然,下一刻,夏侯衷所带的兵都在缓缓往福宁宫外撤去,宫院之中,只剩下了麒麟卫和满地尸体。 齐桓冷笑着看他们动作,心想果然,道貌岸然的太子惯会使这些伎俩来邀买人心,所以用太后挟持他,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齐隽担心会被人戳脊梁骨大骂不孝,他可不担心! 史官的笔杆子,从来都是为最终登基的那位所掌,杀一个不服气,那就杀十个百个千个!总有识时务的人承认他的功绩,他有何惧? 齐桓侧目,对着自己身后手执圣旨的道士高声道:“来人!给这位前太子,好好宣读宣读父皇临终的旨意!” 那干瘦的老道士身穿一席洒金道袍,原本还有的几分仙风道骨也荡然无存,满脸都是贪婪和欲念交织,活脱脱就是一小人得志的俗物。 他捧着玄底金边的圣旨,一步步走到齐桓身边,煞有其事地清了清嗓子,这才徐徐展开圣旨,开始声情并茂地念诵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自御极以来,夙夜忧勤,惟恐付托不效。今沉疴难起,储位空悬,特以社稷计,立皇四子桓为太子。桓性敏慧,仁孝天成,虽年少而胸有丘壑,堪承宗庙之重。着礼部即日备金册宝印,晓谕天下,使百官万民咸使闻知。朕崩后丧仪从简,新君当速承大统,抚慰黎庶,安定边陲……” “钦此!” 老道士念完,便对身侧的齐桓谄媚笑道:“太子殿下,可需要老道再念一遍?” 齐桓挑眉看他:“不用,相信我的好皇兄已经听清楚了,也不用你多费口舌了。” 他又看向齐隽,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皇兄,圣旨就在此处,如何呢?” 不等齐隽回答,齐桓又迫不及待地对夏侯衷高声喊道:“夏侯将军!想必你也听见了吧!父皇临终亲口拟的旨意,难道你们为人臣者,还想抗旨不遵,等着被治一个谋逆之罪吗?!” 夏侯衷此时已经被这位四皇子的厚脸皮所惊呆了,他几乎气笑了,说:“四皇子殿下,是非对错,自有后人评判,今日是谁会被治谋逆之罪还尚未可知,四皇子如此‘有勇有谋’,敢当众挟持太后为人质,末将自愧弗如!” 话里话外,还是不想弃暗投明! 齐桓气结,但是他的目的不是真的要拉拢夏侯衷,只是为了让齐隽认识到,自己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罢了。 他抓着太后,示威似的努了努嘴:“皇兄,只要你今日乖乖接了这圣旨,奉我为新帝,太后我立刻放了,不仅如此,我还会给你封王封地,准许你、长乐郡主……哦对,还有长公主,你们三人平平安安地去封地颐养天年,如何?” “至于齐国,就不劳你操心了。” 话音刚落,就见福宁宫的侧门闪过一道身影,一个身材娇小、做宫女打扮的姑娘手里抓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如果齐玉璇还在福宁宫内,一定认得出来,这宫女正是边关昆城的魏青青。 虽然魏青青不停地和自己说,她必须要这么干,否则无法被男女主认定为自己人,而且这些配角都是纸片人,是死了也无所谓、没有实质生命的npc,但她毕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真握起刀,手都在不停地发抖。 但好在她手里抓着的这个贵妃,抖得比她还要厉害,别人根本察觉不到自己的慌张。 她压低了嗓音,准备将自己已经编排了很久的话大声喊出来:“齐桓!你母妃在我手里,识相的,抓紧……欸?你个不肖子孙竟然还敢挟持太后?!” 贵妃已经哭得梨花带雨、花容失色了,看见自己儿子居然也抓着太后,像是在威胁齐隽等人,她期期艾艾地哭道:“桓儿!救救母妃啊!” 她本来是在后宫中,焦急等待着前面传来好消息的,结果刚才这个面生的小宫女来回禀消息,说事成了,她高高兴兴地打扮一新到福宁宫来,还没走出几步路,就被这小宫女抓住手臂,一把刀对着脖子,压着走了过来。 而且,身边的宫人居然还有几个都是乔装打扮的士兵,一见她得手,就保护在她左右,不许任何人靠近,宫人和侍卫们见此情形,也吓得不知道该如何拯救贵妃,只能跟在她身边,一道来了福宁宫。 到了这里才知道,事情远没有想象的那样简单,齐隽忽然出现,四皇子也是个有勇无谋的,竟然想出了用太后威胁齐隽的办法! 贵妃哭得不能自已,见自己的儿子只是淡淡看了过来,随即又满脸不耐烦地转了过去,丝毫没有要救自己的打算,心中又急又气: “桓儿!我的儿!你这是不打算救母妃了吗?!还不快将你皇祖母放开!” 想也知道,这宫女挟持自己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齐桓妥协,这会儿一看他手里的人是太后,贵妃可不就什么都明白了。 一定是因为齐桓兵行险招,先行抓了太后! 齐桓恍若未闻,只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齐隽看,一副他不答应就不罢休的模样。 见他没反应,魏青青比贵妃更急:“齐桓!你还有没有心?你母亲在我手上,你就不怕我真的杀了她吗?” 齐桓一个眼神都没有转移过去,只冷冷道:“要杀便杀,我齐桓从来不是那种优柔寡断的懦夫,若我的母妃当真为我牺牲至此,我今后必定会年年供奉祭奠,香火不断!” 第371章 支招 听他说完,贵妃一颗心瞬间如坠冰窖。 这就是她含辛茹苦,生养的好儿子! 今时今日,大业将成,他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魏青青也被这人的冷血给刷新了认知,怪不得齐桓最后逃出去,在外面苟延残喘了快十年都没成功,感情这人的道德底线就是摆设啊,这样的人,想推翻齐隽的统治,那不是开玩笑呢吗? 他或许可以成为一个合格的米虫权贵,但是绝对当不了一个合格的帝王。 再一看男主,嚯,好嘛,这人完全就是一副有所预料到的样子,完全没有为齐桓的嘴脸所惊讶到啊。 魏青青咬了咬唇瓣,这样下去不行啊,她要是没在男主面前出个风头,人家哪里会记得她是谁? 这么想着,她也豁出去了,大声道: “齐桓!你这种人,根本不配做齐国的皇帝!你就算拍马也赶不上齐隽,比不上太子的一根毫毛!” 见齐桓成功转过头,一双眼阴恻恻地盯着自己,魏青青咽了咽口水,继续说: “你这个色厉内荏、外强中干的胆小鬼,我看你才是真正的懦夫!其实你早就知道自己没有多少胜算了吧?所以才会急不可耐地挟持太后来做人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你明明有大把可以收拢民心的机会,可是你只顾着吃喝玩乐,只想享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利,却不履行半点做储君的义务,你算哪门子的新君?” 不等齐桓说话,她手里的贵妃就先大喊一声:“不许你如此污蔑我儿!” 魏青青的话说顺嘴了,恐吓道:“他一巴掌,你更是两巴掌!你以为皇帝很喜欢你吗?不过是为了扶持你和皇后打擂台,还真以为自己有两把刷子了,生的儿子也是一无是处,纯纯眼高手低的废物一个……” 贵妃气得呕血:“啊啊啊你这个贱婢住口!本宫要杀了你!” 魏青青手里的刀子也猛地一使劲儿,“你再说一句,谁杀了谁?嗯?” 齐隽的目光从魏青青的脸上扫过,即便对方乔装打扮了,可他见过的人从来不会忘记,这人当初在昆城时就见过一面,是魏家的余孽,没想到一个多月过去,她竟然入了皇宫,成为了贵妃身边的宫女? 魏青青的目光再度放到齐桓身边那老道士身上,冷笑道:“还有你这个臭道士,哄齐桓毒死皇帝、伪造圣旨就是你的主意吧?心这么黑,怎么敢打着天师的名头招摇撞骗的?!你以为杀了皇帝身边的所有近身的宫人就万事大吉了?做梦!等会儿太子就送你们一块儿下去给皇帝赔罪!” 老道士完全没想到对方言辞如此犀利,几句话就将他们刚才做的事情全都抖落了出来。 一时间,他又是惶恐他们之中是不是出了奸细,又是担心齐桓会不会因为被人当众拆穿、恼羞成怒直接杀了自己泄愤,一双小眼睛左右看来看去,忐忑地不行。 魏青青还欲再说些什么,可下一刻,贵妃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破罐子破摔般地喊道:“桓儿,我儿!你别被这贱婢威胁了,母妃这就去死,不让你为难!” 说着,她整个人像渴水濒死的鱼一样疯狂挣扎了起来。 魏青青被她这幅样子吓了一跳,拼命想要将人摁住,手里的刀险些握不住。 贵妃都亲眼看见、亲耳听到齐桓那丝毫不在乎的做派了,为何还要说这样的话自欺欺人?难道她真以为,自己为了齐桓而死,齐桓能记着她的好? 魏青青错神的功夫,贵妃已经彻底挣脱了她,双手直接抓着魏青青的手,满脸决绝地将脖颈送到了那刀刃上,一旁的宫人、侍卫想拦都拦不住。 一道血线瞬间喷涌而出,溅在了魏青青裙边地面上,洇出了一大片鲜红的痕迹。 她握着刀,人彻底吓呆了。 贵妃那一具漂亮的、软玉温香的躯体就毫无任何支撑地倒在了地上。 轻飘飘的一块,卧在地上时,仿佛只是倒下去一堆华美厚重的衣裙首饰。 贵妃死了。 “母妃——”齐桓恍然地瞪大了眼睛,像是没回过神来,低低喊了一声。 自从魏青青压着贵妃出现,齐隽的眉心就没有松开过,这走向早就脱离了他的掌控,夏侯家、萧家和郑家也从未为此做过任何打算。 如今齐桓的母妃已死,便是鱼死网破,齐桓出师有名,再无顾忌。 他的声音染上了几分疲惫:“四弟,放开太后,此事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 齐桓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凄惶地睁着双眼,“转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今时今日,还有什么转圜?” 齐隽单薄的素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声音也如碎冰击石般铿锵:“你就不怕,贵妃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吗?!” 听见这话,齐桓突然癫狂大笑,镶宝金冠歪在汗湿的额角,他啐出口血沫,“那又如何?邹家三万私兵已在宫门外!我便是死,也会拉你做陪葬!” 兄弟之间,竟然已经走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地步。 这时,宫墙外突然杀声震天。 福宁宫门口,夏侯胤从战马上翻身下来,手里还拎着个血淋淋的人头,战甲上冰霜与血痂凝成一片骇人暗红色。 他对马车内,掀开帘子的齐玉璇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而后快步跑进了福宁宫。 没来得及看宫院之中的场面,夏侯胤直接确定了齐隽的位置,恭敬地跪在了在齐隽脚边:“殿下!邹家豢养的流寇已尽数伏诛!” 他捧着人头举过自己的头顶,那人头,赫然是贵妃胞弟满是惊恐的脸。 “舅舅!”齐桓不可置信地喊了一声,手中的剑终于一个拿不稳,“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先是母妃、又是舅舅……而且邹家三万私兵是他最后的筹码了,竟然也如此轻而易举就被齐隽的人清剿完毕! 难道当真是老天都站在齐隽那边,就是不容许自己执掌齐国吗?! 太后没了钳制,立刻歪倒在了一旁,被嬷嬷眼疾手快地扶着挪开了。 而魏青青听见夏侯胤说的邹家流寇伏诛,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就说嘛!有她支招,怎么可能办不成的?! 第372章 悬案 不出齐玉璇所料,福宁宫发生的一切,很快平息了下来。 国丧三日,太子齐隽临危登基,处决了参与伪造遗诏的齐桓门客和余党,以“弑君篡位”罪名网罗了京中大片权贵朝臣入狱。 贵妃母家邹家罪责最重,其势力几乎被连根拔起,不日就要满门抄斩。 半数皇宫侍卫和麒麟卫被殃及,从指挥使往下进行了一番彻头彻尾的清洗,自此出入内廷的都换成了生面孔。 然而,无论对齐桓及其党羽如何严刑拷打,他们都坚持认定,那日齐隽和齐玉璇坠崖,不是他们的手笔。 他们也是忽然收到了消息,说是太子和长乐郡主在回京途中,偶遇一伙山贼突袭,跌落山崖,不幸命陨,尸骨无存。 甚至齐桓和底下的门客因为不敢轻信,还遣人去寻过他们的俩的尸身,结果就是在山崖之下,找到了他们破烂的衣裳和首饰,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打算取而代之。 这件事,似乎成了一件悬案。 郑颜灵与忠勇伯的十三公子和离归家,没两日就辞别了京中的好友们,说要去找郑老和平阴郡主,去散散心,再回京。 赵家倒很敏锐,一个多月前察觉出事情不对,直接来了一出金蝉脱壳,整个赵家的嫡系统统回到了清河。 福宁宫如今改了名字,叫长乐宫。 新帝旨意是:他和未来皇后都居住在此处,后宫原本建设为皇后居住的坤宁宫,仍然由太后住着。 长乐宫,长乐宫,与未来皇后做郡主时的封号都一模一样,可见新君待这位未来的妻子何其爱重。 不仅仅是宫中,民间也在流传着帝后的这一段佳话。 从十四岁被接回萧家,但凡听说过的人,不过是唏嘘感慨一句命运多舛、但好在守得云开见月明。 可后来不过短短半年,就被萧家同其养女排挤,幸得长公主收为义女,还因挽救了一场时疫封为郡主。 再是第一次以女子之身,授予临时陇西巡抚,侦破了兰城林家的案子,还顺藤摸瓜找到了端王不臣的证据。 最后本来准备前去和亲,和亲未成,回京路上又和太子遭遇刺杀,最后和太子一同平定了皇四子齐桓的谋反…… 每一件,几乎都能被寻常女子吹嘘一辈子,可对于长乐郡主来说,却几乎像是家常便饭。 如果说太子仁德英武早就深入人心,那么长乐郡主这短短两年时间,就历经了这样多大风大浪,还能每件事都办得漂亮,让所有人都不得不重新审视起郡主来。 一些家中女儿多的人家,几乎都巴不得在郡主百年之后供起来,好保佑他们家中的姑娘个个都如郡主一般绝处逢生、回回化险为夷,无往不利。 甚至是从前叶家所在的巷子,都被许多富商权贵争先恐后地买了宅子,就盼着是不是这里人杰地灵,好在自家也养出一个金凤凰来。 民间逐渐开始将齐玉璇神化,她本人并不知道。 她正在苦恼于自己的嫁衣。 明亮宽大的花厅中,摆了整整齐齐六件嫁衣,样式各有千秋,有两件是宫中几十位绣娘着急忙慌赶出来的,另外四件是外头久负盛名的成衣铺子的样品。 只可惜,前两件宫中的绣娘们做得急,尺寸都是按照齐玉璇半年前离京的尺寸做的,这会儿穿上倒是有些小了,还得再改改,后面四件亦然。 兰心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郡主,您快些决定吧,还有三日就是大婚了,这眼见快要来不及了。” 再耽误下去,不论是外头成衣铺子,还是宫中的绣娘,都没时间改了。 齐玉璇在这几件嫁衣之中看来看去,还是无法决定哪一件。 册封皇后的圣旨,是和两件嫁衣一同送到长公主府的,齐玉璇对那张自己亲自写的圣旨不感兴趣,倒是很好奇皇后的婚服是什么样。 想当初和亲之时,她也穿过一身皇后的婚服,可不知道是不是过去时间太久,她有些忘了那衣裳的模样。 齐玉璇左右看了看宫中送来的这两件,还是打算在这两件之中选一件。 其实齐国皇后礼服的规制摆在那儿,两件婚服大致是差不多的,可是花纹的繁密程度、绣法、锁边等等还是有不同,还是值得挑一挑的。 她问:“兰心,你还记得当初我和亲时,穿的是什么样的嫁衣吗?” 兰心一怔,和亲未成,也不算是什么好事,怎么郡主还主动问起呢? 她也跟着打量了几眼两件嫁衣,说:“奴婢觉得,当时您穿的嫁衣更像是左边这件。” 至于细节,她也说不上来,只知道都很华丽漂亮,郡主穿上都像是仙人。 齐玉璇即刻便决定了,“那我就要……” “郡主!”忽然,外头传来一道急急的声音。 齐玉璇循声望去,是快步走得满头是汗的碧穗。 她好奇问:“怎么了?” 碧穗缓了缓,才说,“郡主,越国有使臣前来觐见,似乎与您有关,皇上紧急召您入宫呢!” 一听这话,兰心先一步拦在了齐玉璇的身前,听语气都像是要哭出来了:“郡主,您到底选哪一件,好歹告诉了奴婢再入宫吧!” 齐玉璇便随手一指:“右边这件!” 越国为什么会来人,还与她有关?难道是和亲一事?齐玉璇一边梳妆,一边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还会有什么原因。 可是,不是说越国自己内乱严重,南宫家等世家扶持上去的是一位傀儡皇帝,完全不足为惧吗? 胡思乱想着,她坐上了进宫的马车,很快,马车直接碾着宫道上一块块齐整的青石砖,轱辘轱辘地进宫了—— 这是新帝专门为大长公主和未来皇后准许的权限,寻常人在宫门口就得下马下车,除械入宫的。 很快,齐玉璇就在含元殿的偏殿看见了越国来的使臣。 竟然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年轻姑娘! 对方穿着一身齐国的男子服饰,头发也梳成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发髻,被玉冠拢着,光看面相,倒是英气十足,颇有几分郑姐姐的风采。 她在打量南宫念,南宫念也在打量她。 第373章 庆贺 数月不见,这位坑了她之后又逃跑离开的小叶姑娘,竟然摇身一变,成了齐国的长乐郡主,齐国新帝的未来皇后! 好,好得很! 那日她苏醒过来,得知自己当做朋友的叶姑娘竟然只是利用自己脱身,气得将碗碟都摔了一套。 而后,轩辕泽勃然大怒,迁怒整个南宫家,她自己也被迫屈辱地抄写那劳什子的迂腐之书,每日里还有人来收走检查,这对自负高傲的南宫念来说,实在是奇耻大辱! 她发誓要让轩辕泽付出代价,也要让那位耍了自己的叶姑娘付出代价。 没想到,甫一辅佐任舜、也就是后来的轩辕舜上位后,她才知道,那位叶姑娘,实则是齐国人,而且地位还不低,完全是被轩辕泽兄弟俩掳来越国的。 南宫念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对着齐玉璇,拱手行礼:“小臣见过长乐郡主。” 齐玉璇正纳罕为何是一个女子做使臣,难道越国已经可以让女主为官了么? 她对南宫念点点头:“使臣大人不必多礼。” 虽则越国实力已经大不如前,可明面上的礼数还是要做的。 两人见完礼,齐玉璇就径直走到了齐隽的身边,用眼神询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自从登基,齐隽要处理前朝后宫诸多事宜,每日里忙得不可开交,时常要让齐玉璇入宫帮忙一起处理政务,所以他们这些日子几乎每天都在一处,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想说什么。 可是,齐隽只是安抚般地看了她一眼,而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齐玉璇一怔,下意识就要抽出来,这里还有外人在,虽说他们是未婚夫妻,但也不能如此没规矩…… 这么想着,手指却像是被铁链捆住一般,完全动弹不得,她的耳根悄悄发烫,心里也有些恼了。 齐隽盯着南宫念,语气不算太好:“南宫大人,越国遣你前来所为何事?” 南宫念口口声声说要看见长乐郡主才能说,如今人来了,她也该和盘托出了吧? 南宫念的目光掠过两人交握着的手,唇角勾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齐帝这话说的,自然是代我国新君恭贺齐帝登基之喜!不过……” 她话音一转,突然从袖中抽出一卷玄底金边的帛书:“齐帝应当不会忘了,这一封亲自送去越国的和亲文书吧?” “当初可是言明,为永结两国之好,才决定由长乐郡主和亲越国,如今齐国率先撕毁协议,激起两国民愤,这一笔账,不知道齐国还打不打算还?” 齐玉璇瞳孔微缩,越国此时内忧尚未平定,前不久又战败于齐,两国都还未商议如何割地赔款,越国竟然敢恬不知耻到这种地步? 她率先道:“南宫大人是吧?” “越国先是屡次进犯我齐国边境,后又和我齐国端王余孽勾结,这新仇旧恨,我们还没来得及与越国清算,南宫大人居然还敢拿和亲一事做筏子?” “齐国军队不养闲人,想必越国也已经领教过了,之所以没有一举攻入越国都城,也是希望百姓免于战乱流离失所之苦,若是南宫大人今时今日还是认不清越国的境遇,我齐国的铁骑,不介意先踏平南宫家。” 这一番话敲打得南宫念脸色又红又白,“你!” 她急急平复了呼吸,看向齐隽:“齐帝,你们齐国什么时候由一个郡主来颐指气使了?小臣是代表越国而来,本意也是为了庆贺,商议其他事情才是顺带的,这就是齐国的待客之道?” “荒谬!”齐隽拍案而起,晨光斜斜照进大殿,将齐隽冕旒上的玉珠映得流光溢彩。 年轻的帝王缓步上前: “区区南越,从前不过是大齐脚下俯卧着的鹰犬,最近百年巫族越发强盛,这才助长了你们的气焰,哄得你们连先祖是什么样子都忘记了。” “长乐郡主是朕的皇后,她的意思便是朕的意思,若是南宫大人此行不为庆贺,实为挑衅,那便即刻回去告诉轩辕舜,想要齐国为这次和亲给一个说法,就亲自来齐国京城的城门下跪取。” 话音一落,南宫念的后槽牙就咬紧了。 她哪里知道齐国的新帝态度如此强硬,她方才本来还想给对方一个台阶下,说长乐郡主之言并非齐国的本意,可没想到齐帝直接为长乐郡主撑腰,说她的话就是自己的意思…… 这两人,真是一个赛一个地不按常理出牌! 南宫念沉默了一会儿,才咬牙切齿地‘低了头’,道:“是小臣出言不逊,言不达意了,小臣绝没有冒犯郡主、冒犯齐国的意思。” “小臣此番前来,除了诚心庆贺齐帝登基,也是想恭贺齐帝和郡主大婚,此乃我越国陛下的庆贺诏书,还请齐帝和郡主过目。” 齐玉璇和齐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双眼中看出了一丝疑惑。 庆贺诏书?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种东西。 越国的新君这是又要作什么幺蛾子? 一旁的孙邈见齐隽点头,这才上前两步接过,两国交谈,为避免纸张受潮、火烧,文书都写在帛书上,他先检查了一下帛书上没有任何毒和暗器,这才转递给齐隽。 帛书不厚,寥寥几语,却让齐隽和齐玉璇眉心狠狠拧了起来。 按照越国新君的意思,既然齐国不想送郡主来和亲,那么越国就送一些美人来齐帝后宫,以巩固两国友好,这位使臣南宫念大人,就是其中之一。 两人看到此处,一齐抬头,看向了南宫念。 可出乎意料的是,南宫念表情平静,仿佛根本不知道帛书之中写的是什么,一副公事公办、甚至有些不耐烦的神情。 齐玉璇:“南宫大人,这诏书之中写的,可是越帝与你们南宫家商议好了的?” 南宫念心头疑窦丛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看向齐玉璇:“长乐郡主,送美人给齐帝,也是越国以示友好的手段,为两国和平计,郡主这是要吃味了?” 齐玉璇心中的猜想坐实了:“我吃不吃味倒是不要紧,只是好奇,南宫大人知不知道,自己也是这美人之一呢?” “你说什么?!”南宫念大骇。 第374章 演戏 越国自从由轩辕舜执掌,朝野上下就一片惨淡。 以南宫家为首的世家公然开始把持朝纲,左右政见。 与齐国一战,便是因为世家联合巫族侵吞了大量的粮草和金银,致使前线将士军费粮草不足,这才仓皇认输,灰溜溜地从前线撤退回国。 所以,南宫念出发之前,早就和轩辕舜确认好了这诏书之中写的是什么,还添油加醋地要求多送美人给齐帝,为两国友好,对方不得不收。 否则,就是公然向齐越两国表示,齐国还有挑起战争的念头,百姓必定会再度陷入惶恐动荡之中。 可是她千算万算,也算不到,这封诏书会被替换,作为玩物一样被送来的,还有自己?! 南宫念几乎是小跑上前,伸手直接夺过了齐玉璇手中的诏书,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今择南宫氏嫡女念,毓秀名门,通晓经史,尤擅九章算术、机关营造……此女携《天工开物》十卷为嫁,内载越国治河、铸兵之术,诚为两国邦交之礼。” 南宫念一把将那诏书摔在了地上,不可置信地呢喃:“这不可能!这绝对是假的!齐帝,是有人偷换了诏书!” 齐玉璇用眼神示意孙邈将那诏书捡起来,看向南宫念,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南宫大人这会儿在我齐国的含元殿装疯卖傻,我倒看不懂了。想必与你一同前来齐国的,还有其他使臣,何不回去问问他们?还是说,越国前来庆贺是假,来我齐国登台唱戏才是真?” 这话说的刻薄,南宫念的脸色瞬间就拉了下来。 是,是越国世家和轩辕舜没有达成一致,这才临了在这种时候出丑! 忽然,她想到什么,目光中闪过几分怨毒。 怪不得与她一同来的哥哥,说什么都不许她跟着今日一同面见齐帝,原来是打的这个算盘。 想将她送到齐国,以为这样就不会妨碍他接管南宫家?做梦! 南宫念很快恢复了冷静,看着齐玉璇和齐隽两人并肩而立,一副伉俪情深的样子,勾了勾唇角: “郡主说的是,小臣受教了,是小臣鲁莽,情急之下险些毁了诏书,还请齐帝和郡主见谅,大约是小臣出门情急,拿错了诏书,这封诏书小臣先带回去,明日再来叨扰齐帝!” 不等两人说话,她从孙邈手中拿回了诏书,躬身行礼,即刻便退了出去。 孙邈表情不大好看:“陛下,郡主,这位南宫大人委实是太无礼了些!” 齐隽没有说话,他在想为什么南宫念居然不知道被送来的人还有她自己,难道说,越国内乱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十里驳杂,世家之间都在互相攻讦,谁都想从和齐国的交锋之中分一杯羹。 富贵险中求,这时候,会不会就是一举拿下越国的最好时机? 齐玉璇一看齐隽这模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挥挥手,先让孙邈等人下去,才拉着齐隽,去了后头可以暂时休息的小隔间,坐在罗汉床上,还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示意齐隽过来坐。 这会儿没有别的人,也不用管什么男女大防了,未婚夫妻紧挨着坐在一处,齐隽的手还握着齐玉璇的手。 齐玉璇盯着他的眼睛,轻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你得想好了,万一这事办不成,可就成了你登基之后最大的笑话了。” 齐隽也回望她:“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齐玉璇嗔怪道:“还说呢,南宫大人表现的如此明显,你都不觉得奇怪吗?” “若他们只是在我们面前演戏,实则背地里还有别的打算,就等着我们咬钩,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按照齐隽现在的想法,他只想尽快平定齐国,然后再吞并越国,让所有百姓都免于忧心战乱之苦。 可是他也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越是大事,越是得徐徐图之。 他长指抵了抵太阳穴,罕见地在齐玉璇面前露出脆弱的姿态,“头疼,实在头疼……” 齐玉璇摸了摸他的头顶,没有说话。 她也在想,南宫念那副样子到底是为什么。 还不等她将方才的场面一一回顾起来,就听齐隽说:“我要传左右二相和六部尚书一同商议此事……” “修远!”齐玉璇急忙打断他,“今日还是新年的休沐,你忘了?” 齐国的新年足足要罢朝十日,从廿八小年一直到初七,明日初八才开始上值。 齐隽剑眉一拧:“休沐也得来。” 齐玉璇:“除夕那日他们还被紧急召进宫,处理齐桓叛党一事,又有那么多官员因此事相继落马,这个年也算是过得惊心动魄了,今日还是明日,也不差这一会儿了。” 她说完,就见齐隽还是一脸不赞同:“君有命,臣不得不从,难道为了正事让他们提前入宫,他们还敢有异议?” 齐玉璇可算是发现齐隽最大的缺点了。 他经常以己度人,认为自己为齐国殚精竭虑,那么其他大臣也应如是,若是做不到,那就是不尽忠职守,不是一个合格的好官。 可他忘了,人都是自私的,况且这齐国是姓齐,齐隽自己忧虑是在情理之中,旁人可不一定这么觉得。 齐玉璇便软了语气,道:“陛下,我的好陛下。” “朝臣们一年到头,本就是盼着这会儿能阖家团圆,况且,便是让他们一个个顶着风霜匆匆进宫,人还没醒过神来,讨论正事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岂不是浪费陛下的时间?” “不如今日先派人去驿馆打探打探越国的消息,明日等南宫大人进宫,咱们再决定也不迟呀。” “陛下就答应我这一次吧。”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在哄孩子。 齐隽只能看见她的嘴唇一张一合,饱满的樱粉色微动,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了。 他立刻站了起来,背对着齐玉璇,“好,我知道了,明日再说吧。” 正事还没说完,他就匆匆转移话题:“嫁衣选好了吗?” 齐玉璇一愣,哪儿有主动问人嫁衣的? 她的脸有些发烫:“选好了。” 齐隽又问:“是哪一件?” 齐玉璇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才不告诉你呢,总归那日都看得见。” 第375章 蜜饯 从含元殿出来,齐玉璇就在门口看见了面色冷凝的大长公主。 随着齐隽登基,太后成了太皇太后,长公主也就成了大长公主。 她的目光落在齐隽和齐玉璇交握的双手上头,眼神又冷了几分。 “玉璇,过来母亲这里。”她向齐玉璇伸手。 齐玉璇在看见大长公主的那一瞬间,心里就没由来地一慌,连忙将手从齐隽手心里抽出来,几乎是小跑着走到了大长公主面前。 她笑着问:“母亲,您怎么进宫了?” 大长公主收回瞪着齐隽的目光,拉着自己的女儿往身后扯了扯:“不进宫,怎么能带回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姑娘呢?” 她有些生气:“这还没成婚呢,你们俩就成日成日的见面,我倒是不明白了,皇帝连区区三日都等不及?” 且不说旁人会不会议论长乐郡主总是往皇宫跑,就说这宫中如今都是皇帝的天下,真要是在婚前两个小年轻就干柴烈火发生了什么,她非得直接提剑杀进来不可。 大长公主的担忧,齐隽完全理解,但他也不解释,虽然成了皇帝,可看见岳母兼姑母,他还是会下意识觉得有些心虚。 大概是从前他答应姑母不会染指玉璇答应得太痛快,后来每一次见面,他都有一种食言的愧疚感。 但,愧疚归愧疚,小姑娘他还是要娶的。 年轻的帝王一身威仪尽褪,这会儿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微微低着头,也不为自己辩白半句,一副任由姑母如何责骂都心甘情愿的样子。 齐玉璇一见他这样,就心疼得不行,连忙道:“母亲,不是你想的那样,是越国使臣入宫觐见,使臣大人提起了从前和亲的事情,陛下也是觉得我应该知道这些,才传我入宫一同接见使臣的……” 大长公主一见她居然还帮着对方维护,更是气得不行:“那就更不用入宫了!” “别说你如今还只是我的女儿,是长乐郡主,就算日后大婚,成了皇后,那你也是后宫之主,不需要担忧前朝的事情,术业有专攻,皇帝的江山,合该他自己烦忧去,凭什么要拉上你一块儿劳神?” 这说法倒是第一次听,齐玉璇眨了眨眼睛,有些稀奇。 大长公主哼笑一声:“要是说得好,也没有你多少功劳,说的不好,倒是给某些人抵了把柄,指摘你后宫干政,得不偿失。”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齐玉璇悄摸扫了一眼齐隽,想看他如何回应。 果然,齐隽也听出来了,他面露惭愧:“姑母这话,是折煞朕了。” “玉璇既然是朕的妻子,夫妻一体,朕所有的一切,也都是玉璇的,同样,旁人若是敢诋毁玉璇半分,也就是诋毁朕。” “姑母无需用话激朕,朕待玉璇之心,自有昭昭日月天地可鉴。” 几日前他亲自登门,也是如此说的,今日再说一遍,大长公主才算是彻底安心,也没再说什么,拉着自家女儿走了。 只是临走时,齐玉璇还是悄悄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齐隽。 大长公主看在眼里,只觉得心里发酸得很,这郎有情妾有意,倒显得她像是个棒打鸳鸯的恶毒岳母了。 分明起初,养这个女儿在膝下,一是为了解齐玉璇燃眉之急,二是喜欢她性子与自己年轻时候如出一辙,闲闷了也是个活泛的趣味;可没想到,这才两年不到的时间,女儿要嫁出去了,她会如此舍不得。 若是嫁在京中其他清贵人家倒也罢了,时不时的也能邀着一块儿赏赏花吃吃茶,空闲了还能回大长公主府小住几日,晾晾郡马也不打紧,谁曾想,最后还是入了宫。 虽说这比之和亲到遥远的越国来说,已经是极好的结果了,可大长公主心中依旧不是滋味。 她不是不相信齐隽,是打心底里不相信男人。 就说是那早亡的驸马,还未与她成婚时,家中安排了通房丫头,后来一次他们同房,驸马居然喊错了名字,气得她足足半年都没再召驸马侍寝。 只是人死如灯灭,再多的不好也都美化成了好,她懒得再想起来罢了。 又是忧心又是紧张的,母女俩安安静静地回了家。 一回院子,就有丫鬟来回禀,说是门房处来了一位客人,是来找长乐郡主的,看打扮不像是什么高门显贵,倒像是寻常百姓,说是姓曲。 齐玉璇换了一身入宫的衣裳,穿了一件月白色绣红梅领缀兔毛的袄裙,听说来的是百姓,还回想了下,“姓曲?” 小丫鬟急忙道:“正是!这会儿曲姑娘正在门房那边的暖房里喝茶呢,郡主可要请人进来叙话?” 这大冷的天儿,郡主入宫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也不好叫人一直在外头等着,门房见人拎着东西而来,又想起郡主是个平易近人、从不摆架子的,便主动邀人先进暖房里歇会儿。 齐玉璇颔首,没一会儿,小丫鬟便领着一个面上带着酒窝的清秀少女进来了。 可是不知怎的,她对对方的印象却很模糊。 想了半天,才从记忆深处回想起一个名字:“曲思思?” 曲思思眼眸一亮:“民女拜见郡主!” 齐玉璇努力想了想,自己和曲思思第一次交集是为什么来着?对了,她和郑姐姐等人去酒楼,碰巧救了她…… 真的是碰巧救的她么?齐玉璇有些不确定了。 她怎么感觉,自己应当很早之前就认识这位曲姑娘了? 百思不得其解,人又已经在了眼前,齐玉璇连忙叫了起,吩咐了坐下上茶,才笑吟吟地问其来意。 曲思思从门房一路走过来,虽说连廊都有厚厚的帘子防风,可她的小脸还是被吹得红扑扑的,看上去很是可人。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眼前越发光彩照人的郡主,唇角抿了抿,脸上又浮现出两个小酒窝: “郡主,民女是听闻郡主婚期,想着以后也许无缘再面见郡主了,便特意亲手做了许多蜜饯,想送给郡主。” “郡主勿怪,民女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偶然听萧家一位老仆说,您从前很喜欢吃这些蜜果子,所以这才向百花斋的老师傅学了……” “你说什么?”齐玉璇的表情一下就变了:“萧家?” 第376章 激动 她没有忘记,在梨花村时,自己没了一些和萧家有关的记忆。 齐隽说她是萧家女,可是发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如今已经和萧家恩断义绝,以后也不会再往来,还说回京之后会将这些事情都告诉自己。 可是这段时日以来忙着处理齐桓的余党、忙着登基、忙着和母亲团聚以及商议婚事,竟然全都被她抛到脑后了。 齐玉璇的目光落到曲思思倍加担忧的脸上,她迅速调整了自己有些怪异的表情,笑着抓住了对方的手,目光很诚恳: “思思,我想向你打听一件事。” 突然被郡主握住手,曲思思有些受宠若惊,“郡主请说,思思必定知无不言!” 齐玉璇循循善诱道:“你也知道我离京的时日有些长,最近又一直忙着其他事情,再过几日我又要入宫了,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透透气儿。” “你素日里在坊间,也有听过关于我的什么传闻?你别担心,我也是想着万一我哪里做的不够好,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我身边的丫鬟们对我忠心,却毕竟主仆有别,不能直言不讳。” 一番话说下来,倒是给曲思思听懵了。 她哪里见过,还有人上赶着想听自己的闲话的? 曲思思的手指无意识搅动了一下,看着齐玉璇分外真诚漂亮的双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郡主,这几个月,我外出得少,着实没怎么关注过这个,左不过还是像从前那些罢了……” 齐玉璇迫不及待追问:“从前哪些?” 曲思思抿了抿嘴角:“就是……就是从前您还在萧家时,经常去长公主府,旁人说的那些……那民女说了,郡主勿怪。” “攀龙附凤,趋炎附势,拜高踩低什么的。” “其他的,便是那些歌功颂德,郡主想来也不想听。” “哦对了,也有人说,萧家落到这般田地,也是祖上没积阴德,这才错将鱼目当珍珠,留不住金凤凰,可是他们已经算是自食其果、受到报应了,郡主您还……” “还什么?!”齐玉璇攥紧了曲思思的手。 对方疼得嘶了一声,齐玉璇连忙松手,连声抱歉。 “没事没事。”曲思思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对方心急想知道民间百姓口中的自己,继续道: “郡主您还不肯原谅他们,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实在是有些凉薄了……” “当然,民女知道,郡主您这么做肯定是有自己的苦衷,未经他人苦,怎劝他人善?民女都明白的,只是那些坊间三姑六婆惯爱在贵人身上鸡蛋里头挑骨头,不说些有的没的便像白长了那张嘴似的……” 曲思思还在说什么,可齐玉璇已经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了。 她的头开始隐隐作痛,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和这件事有关的记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悄然抹去了所有有关萧家的一切。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让她与萧家恩断义绝,让她一直都不肯原谅? 曲思思走后,齐玉璇就喊来了碧穗。 与此同时,长乐宫偏殿。 齐隽正在练字静心,忽闻敏英和齐佑求见,连忙放下笔,让两个弟妹进来。 “玉璇姐姐呢?”齐敏英小跑着进来,一边左右看,一边喊道。 齐隽坐在原位,“她回大长公主府了。” 齐敏英小嘴一瘪:“怎么就回去了,她是不是把我忘记了?前几日来也是,我还以为能见着她,结果她还不等我来就走了,皇兄是不是都没有向玉璇姐姐提起过我?” 这几日太忙,齐隽确实把这事忘记了,但他还是严肃着一张脸,看向齐敏英: “你如今是长公主,不可再如此冒失了,况且如今你虚岁已经十三了,再有两年就要及笄,更不能失了规矩。” 齐敏英这才撇撇嘴,拉着胞兄齐佑一块儿行礼,“敏英\/臣弟拜见皇兄——” 得知齐玉璇已经出宫了,齐敏英那股期待劲儿一下就散了大半。 自从父皇去世,母后整日里闭门不出,皇兄又登基,这宫里大批侍卫宫人都被撤换,她也不敢经常在外走动,整日里窝在宫中不出去,顶多时不时找这个痴痴傻傻的胞兄玩。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齐佑最近半年变得没有那么痴傻了,有时候能连贯地说出好几个句子,走路也和寻常小少年无异了,只是,母后还是谁都不见,连齐佑不再痴傻了也不在意。 她今天来,一是想和玉璇姐姐见面;二是和皇兄说说齐佑的变化,最好顺便给他请一位开蒙师傅。 “阿佑,你怎么也过来了?”齐隽向齐佑招手,示意人上前来。 齐佑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向他:“皇,兄?” 齐隽无奈一笑:“是,朕是你皇兄。” 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弟弟,哪怕痴傻了,也不能不管不顾,好吃好喝养着,等到了年纪便开府送出宫,做个富贵闲人也就罢了。 齐隽对弟弟是否能辅佐自己并不抱希望,君臣父子兄弟都一样,人心易变,在所难免。 齐佑仔细端详着齐隽身上的玄底龙袍,末了,忽然用力拍手,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皇兄!哈哈哈哈哈皇兄登基了!”小少年像是疯魔了一般,狂拍自己的手掌和大腿,笑得都直不起来腰,“皇兄!皇兄我爱死你了!!!” 齐隽已经站了起来,看着自己这个突然开始胡言乱语的弟弟,眉心拧起:“来人,快传太医!” 他记得,从前齐佑只是痴傻,远没有到发疯的地步,难道这两年时间,病情又加重了不成?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自责,都怪他这个做兄长的没有尽到责任,最近两年很少去探望弟弟,他也只是口头吩咐底下人尽心伺候,父皇母后没有一个靠得住的,他也忘记了这一茬…… 齐佑此时根本不知道齐隽在想什么,他又哭又笑又跳的,激动地眼泪都流了满脸。 天知道他有多希望自己死回去,可是自己用了无数方法,都无法改变小说走向,这一次居然真的让他成了!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他终于可以不用被折磨致死了,他可以做个快乐的富贵闲人了! 第377章 朋友 齐佑从激动中平复过来,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样子像极了中邪,再一看便宜皇兄和皇妹,两人皆是一脸复杂和愧疚。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难掩兴奋道: “皇兄,敏英,我方才像是被人忽然打开了穴位,一下子就好多了,现在脑子一片清明,再也不痴傻了!” 话音刚落,就见外面急急忙忙跑来五六个人。 定睛一看,全都是太医院医书顶顶高明的太医,五个白胡子老头兼一个药童哒哒哒跑了进来,噗通几声跪了一片。 “微臣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快起来,为七皇子诊治!”齐隽哪里还顾得上让太医们行礼,连忙喊人起来给齐佑看病。 现在齐隽后宫无人,齐佑又还没有封王开府,所以依旧按照先帝的齿序喊七皇子。 几位太医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要去给齐佑把脉问诊。 齐佑解释了一通都没人信,五个太医轮番把脉下来,神色都有些凝重。 章太医率先道:“七皇子这脉象……似乎……” 齐隽不耐烦:“有话直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是是是!”章太医吓了一跳,连忙解释道:“七皇子脉象滑数,寸浮关弦,此为稚阳之体气血充盛,偶因情志激荡,引动心肝之火上炎。然三部调和,尺脉沉稳,脏腑无邪实之征,只需稍事调摄,畅达情志即可。” 这意思是,齐佑身体健康,就是有些兴奋过了头。 从前齐佑痴傻,其实脉象也很正常,太医每回都会把脉,也把不出病因,这次依旧是身体健康,不过因为心绪激荡,所以多说了几句。 齐敏英若有所思地盯着齐佑,良久,吐出一句:“难道七哥是被什么邪祟上身了……” 一听这话,齐佑瞬间瞪大了双眼,险些没从椅子上蹦下来,他紧紧看着齐隽,大声喊冤: “皇兄!我就是你的好七弟啊!我没有被鬼上身!我就是我!” “哎呀,给我急死了,我恢复正常了你们怎么也不信呐!” 又看向齐敏英,“我的好妹妹!我是你七哥,亲七哥!咱们五岁之前还为了一个布老虎打架的事儿我都记得呢!” 他拉着齐隽和齐敏英说了一堆从前的事情,这才将兄妹两人心中的疑窦打消了,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为何齐佑会突然恢复? 对此,太医们的说辞是:“必定是因为主圣君临朝!七皇子殿下所患非寻常药石可医之症,今逢陛下承天受命,德化万物,故冬至阳生之时,七皇子殿下体内阴郁自消!” 齐隽当然一个字都不信,但这毕竟是好事,值得庆祝:“来人,速去通传慈宁宫和大长公主府,七皇子病情逐渐好转,请皇祖母和姑母一同高兴高兴。” 齐敏英对着齐佑左看看右看看,还是不相信痴傻了这么多年的七哥,居然今日一见皇兄就好了。 难道真如太医所说,是因为皇兄登基,福泽深厚,苍天庇佑,这才让七哥的病情好转么? 她不敢轻信,但也不敢不信,只能将这事儿悄悄藏在心里,等玉璇姐姐来了一同与她说! 吩咐完宫人去传信,齐隽的心情也很不错,语气都带上几分笑意: “阿佑,你这病不是一日两日的功夫,想来要完全痊愈还得要修养些时日,你先别着急,这些日子你好好在宫中安心静养,朕会明太医一日两回去请平安脉,一应用度也都会提高两成,千万得完全康复才好。” 齐佑立刻回忆起自己从前学过的宫廷礼仪,结结实实地向自己的衣食父母跪了下去:“臣弟谨遵皇兄教诲!” 没有人看得见,齐佑的嘴角已经勾起了一抹米虫的微笑。 萧家。 自从那日魏青青姑且算是立了一小功,亲手杀死了贵妃,回到萧家后,萧珏对她的态度就变了。 不是变好了的那种,而是变得漠不关心、毫不在意。 最近萧大人,也就是萧肃病得很重,眼见很快就要撒手人寰了,萧珏兄弟三个几乎日日都要去萧肃房中探望。 魏青青知道这一点,所以这日,专门在萧珏的必经之路上堵人。 只可惜,萧珏没堵到,倒是堵到了女主的双胞胎哥哥萧瑾。 十六岁的萧瑾清清瘦瘦,如同一片没有厚度的竹叶。 他盯着忽然出现的少女,双眼一片沉郁,像一潭再也无法流动的死水。 “你是何人?”他问。 看衣着打扮不像是府里的下人,面生也不可能是府中时常来往的娇客。 他前段时日一直在外游学,前不久临近年关才回了萧家,所以不认识魏青青,甚至也不曾费心探听过府中的消息。 是以,魏青青很是惊讶:“你不认识我?!” “我,魏青青!亲手帮皇帝和长乐郡主杀了贵妃的人!萧瑾你居然都不知道?!” 萧瑾眉眼只在听见长乐郡主那几个字的时候,才泛起一丝转瞬即逝的涟漪,他反问道:“我为何要认识你?” 魏青青泄气了,她前后看看这条小径,都没有第三个人的身影,看来今日是拦不到萧珏了。 她摆摆手:“算了算了。”说完就准备离开回自己的小院,却突然被萧瑾伸手挡住了去路。 清瘦高挑的少年目光紧紧盯着她:“你说你帮长乐郡主杀了贵妃,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魏青青看了眼天色,还早,既然这小男配这么想知道,那她吹吹牛说说大话来哄他也不是不可以。 毕竟是和女主一母同胞的哥哥,萧瑾如今只是还没长开,但看这张脸,假以时日,必定是比萧珏还要帅气逼人的模样。 于是魏青青就将人拉到了一旁的水榭,坐了下来,开始添油加醋那日的情形。 半晌,萧瑾艰难地拧了拧眉心:“你说你拦在了郡主的身前,帮她挡箭,然后还英勇地杀了十几个麒麟卫,最终杀死了被层层保护的贵妃?” 察觉到他在看自己的胳膊,魏青青咳了两声:“哎呀,其实那天的细节我也不太记得了,毕竟都过去这么久了。” “不过我和郡主关系很好是真的啊,我和她可是在昆城就认识了的,好朋友!” 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 第378章 求见 也不知道萧瑾有没有相信,总之和一个帅气的小少年聊了天,魏青青心情不错。 她哼着歌回到自己的院子,照例问了宫中有没有什么赏赐册封之类的送过来,得到没有的答案之后,又泄气了。 看着魏姑娘趴在桌上,整个人都蔫蔫的,丫鬟小禾主动劝道: “魏姨娘有所不知,今日朝中还在休沐呢,至少得明日大臣们才会去上朝,估计得到那时候,陛下和郡主才会给萧家赏赐,您完全不必着急的呀!” 魏青青现在一听见什么姨娘就烦,她又不是真的萧珏的小妾,不过是为了留在萧家,避免被官兵发现抓回去做官婢的手段罢了! “别喊我姨娘,喊我魏姑娘!说了多少次了你怎么还不记得?!蠢得要死!”她趴着骂了一句。 看小禾吓得一抖,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泪水欲掉不掉的委屈样子,魏青青叹了一口气。 她坐起身,将人的手拉过来: “对不起啊小禾,我不是故意凶你的,实在是你一直喊我魏姨娘,我有点烦……你知道的,我和你们大公子根本没有睡过,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我以后要做正妻的,才不会做劳什子小妾!” 小禾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声音低低地:“知道了,魏姑娘。” 魏青青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尖,“对了,就这么叫!以后都要记得啊!” “不过,今天不是都已经初七了吗?你们……京城这边的休沐都要休这么久?” 小禾乖巧答道:“是,新岁休沐从腊月廿八一直到元月初七,一共是十日。” 魏青青羡慕了:“这么好,在这儿当官福利还挺不错啊,比我们那儿好多了。” 小禾是知道魏姑娘来自昆城的,闻言还有些迷惑:“昆城虽说地处边关,可休沐的时间应当是和京城一致的,齐国上下都是这样的日子呀。” 魏青青连忙咳了两声,掩饰自己说漏嘴:“我,我不是说昆城,我是说……我是说别的行业,比如什么脚夫货郎之类的,全年无休,风里来雨里去的,太辛苦了!” 小禾:“哦……” 好不容易糊弄了过去,魏青青松了一口气,又问:“那我如果想去大长公主府拜访长乐郡主,该怎么做?” 上次入宫,是托了男女主和萧家的福。 可是出来之后,男女主就一直没有想起自己,什么赏赐啊、册封爵位啊都没有!魏青青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忘了自己,否则怎么可能一连这么多天,都没有一点儿动静? 再进宫估计比登天还难,所以趁着男女主还没有成亲,她想再去找女主刷个脸熟。 小禾面露难色。 拜访长乐郡主?!魏姑娘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京中如今谁人不知,长乐郡主再过几日就要成为皇后,入主中宫了?这会儿必定在安心待嫁呢。 况且,就算她依旧在大长公主府,那也不是魏姑娘想拜见就能拜见的呀! 小禾动了动嘴唇,思索着要如何说才能不惹魏姑娘生气。 魏青青一见她这表情,就有些生气:“很难回答?你不是萧家的家生子吗?连这个都不知道?还是你不想告诉我,觉得我不配?!” 小禾慌了:“没有没有!奴婢绝无此意!” 她纠结着将京中贵人们互相拜访的那一套说了起来:“……魏姑娘若是要拜访长乐郡主,需得先递帖子去大长公主府,说明来意……” 等她说完,魏青青就颇为头疼地敲了敲脑壳:“哪儿要这么麻烦?我亲自去大长公主府就是了,郡主知道我来,肯定会见我的!” 小禾阻拦的话刚到嘴边,想了想还是停住了。 算了,魏姑娘真去了大长公主府肯定也会被拦下的,到那时,魏姑娘肯定不会骂自己了吧? 半个时辰后。 大长公主听闻走了一位曲姑娘,又来了一位魏姑娘,有些纳闷:“郡主在外头当真有这样多出身百姓的朋友?” “从前怎么没听她提起过什么曲姑娘魏姑娘的,这会儿听闻她要成为皇后了,一个个都巴结上来了。” 她说话尖锐,不过好在身边只有孟岘一个人,孟岘也就露出一个稀松平常的笑: “殿下,我知道您这几日心情不好,可姑娘家家的感情好,临着出嫁前几日来探望也是寻常事,您就宽容些吧!” “就说才走没多久的那位曲姑娘,人家虽然出身平平,可是待郡主的心意是好的,送了那样多自己做的蜜果子,还陪着郡主说了许久的话,难道殿下真的一点儿也不高兴?” 大长公主哼了一声,勾着嘴角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我儿的那些朋友,也算是有眼光吧。” 这幅骄纵不减当年的样子,看得孟岘心中一暖,她趁热打铁道:“那就让人将那位魏姑娘先请进来候着?等郡主那边回话了再定夺?这会儿天寒地冻的,可别让小姑娘在外头站久了。” 大长公主“嗯”了一声,下一瞬,又突然喊住了孟岘:“慢着。” 她多留了个心眼儿:“我记得……魏姓多在西南和西北,京中少有,你先派人去问清楚了身家底细,再禀报郡主也不迟。” 孟岘一怔,倒是没想到这处,连忙应下,去吩咐底下的丫鬟了。 大长公主府门口,魏青青在门前等了足足一个时辰,也没等到里头的门房出来回话。 她站在寒风之中,搓着冻得快失去知觉的手指,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她们是给萧家侧门守门的婆子塞了钱,偷偷溜出来的。 雇的马车只到了大长公主府门口就走了,她们想在车上等都不行,只能被迫站在冷风之中,吹得脑瓜子嗡嗡的。 魏青青又看一眼身边的小禾,怒道:“外头这么冷,你怎么不提醒我穿厚一些?你倒是穿着棉大氅,冻死我了!” 明明是魏姑娘出门前特意选了一条秋日里穿的薄裙子,说这一身比较衬她的肤色,也不想穿大氅,说显得臃肿……小禾不敢反驳,默默准备将自己的大氅解下来递给她。 “不要!我才不要你穿过的!”魏青青拒绝。 忽然,她听见大长公主府大门的侧边传来“吱呀”一声,是小门打开了一条缝。 第379章 原谅 一时间,魏青青也顾不上小禾惹她生气了,急急忙忙迎上去,凑到那条缝跟前,笑着问: “这位姑姑!可是郡主答应见我了?” 本以为会得到对方肯定的答案,谁知,对方只是从头到脚地打量了魏青青一眼,而后挑剔道: “魏姨娘,身为主家的侍妾,你不在萧家好好待着,擅自跑出来求见郡主,究竟所为何事?” 魏姨娘三个字一出,魏青青的心瞬间冰凉一片。 糟了,大长公主怎么连这事儿都知道?! 她仓皇地上前两步,解释道:“不是这样的,这其中有误会,我并不是萧家的姨娘,只是为了方便暂住掩人耳目这才对外说是……” 那穿戴整齐稳重的婆子立刻打断了她:“魏姨娘,婆子我活了这么大把岁数,还从未听说过有哪个姑娘敢用自己的名声开玩笑的,你还是快些回去吧,否则你主家发现了,可有的是你好果子吃!” 魏青青急了:“不是,我真不是姨娘,我还没嫁人呢,我只是暂时住在萧家,我实话和你说吧,其实我是从前昆城长史魏家的五姑娘……” 婆子冷笑一声:“撒谎也不打草稿,魏姨娘何不去打听打听,昆城长史魏家早就被清算,若你当真是什么五姑娘,这会儿也应当是去做官婢了,如何能站在这里与婆子攀扯?” “既然魏姨娘不打算说明来意,那恕婆子我无法放行,还请回吧!” “诶,诶!”魏青青连忙手脚并用地将门挡住,回头瞥了一眼小禾,“你是死人啊,还不快来帮帮我!” 小禾即刻上前,帮着一起挡住门。 魏青青将袖子里的钱袋子掏出来,悄摸想塞给了门内的婆子,面上也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压低声音道: “好姑姑,实话与你说,年前的那场宫变,我受陛下和郡主娘娘所托,在萧珏大人的帮助下,入宫挟持了贵妃,最后贵妃还是死在我手上,帮了陛下和郡主娘娘好大一个忙……要不这样,我也不求见郡主了,只求您帮帮忙,提醒提醒郡主娘娘,魏青青还等着郡主娘娘施恩呢!” 一番话说下来,婆子看着被硬塞在手里的钱袋子,不着痕迹地掂了掂,而后思索片刻,说:“我只管提上个只言片语,至于郡主会不会真的想起你,我可不管。” 魏青青迅速应下:“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多谢姑姑……” “砰——”小门直接摔上,险些没撞到她的脸。 “魏姑娘……”小禾担忧地看了过去。 魏青青翻了个白眼,摸了摸鼻尖碰到的一鼻子灰,哼哼地走了。 半刻钟后。 齐玉璇看着婆子双手奉上的钱袋,没什么兴趣地移开了目光:“她当真是如此说的?” 仆妇立刻道:“千真万确,老奴记性还算不错,那位魏姨娘说的每一句话,老奴都记得一清二楚,绝没有半点添油加醋。” 齐玉璇盯着自己面前茶杯里的几点茶末,“帮了我们好大一个忙……她还真敢说。” 萧珏也是胆大包天,那日她突然抓着贵妃出现时,自己已经在福宁宫外,可也看见了魏青青的“英姿”,说不担心是假的,可担心过后,就是更加沉重的不赞同。 此举太过画蛇添足,贵妃对于齐桓而言完全没有分量,有拿她来要挟的功夫,还不如去城外多杀几个邹家的私兵。 可是不知怎的,魏青青竟然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还敢主动跑来这里要赏赐。 她揉了揉眉心,这也是个烦人的存在。 她叮嘱面前的这个仆妇:“这银子你自己收着,就当做是对你这好记性的嘉奖,左右我在府中也待不了几日了,若是她再来,你只管说我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会仔细考虑的,别的一概不许透露。” “另外,母亲那边,我晚些时候会亲自去解释,你先下去吧。” 仆妇大喜过望,随即将钱袋子收好,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人走了,屋子里又恢复了清清静静的状态,其他几个丫鬟也都被她打发出去候着了。 半个时辰前,碧穗与她说的话还在耳畔,她根本无力去想别的事情。 碧穗说,“您初回萧家时,府中还有另一位顶替了您的萧四姑娘,四姑娘为人狭隘伪善,人前故作大方端庄,人后却经常欺负您,可惜萧家的老爷夫人和几位公子,统统偏信那位萧四姑娘……” 她将自己与萧玉瑶之间发生的事情说了个七七八八,重点说了落水一事。 “郡主,您就是在那次落水发热之后,才陡然清醒过来,没有再一味地委曲求全,也学着像萧四姑娘一般,博取了几位萧家主子的好感,可好景不长……” “萧四姑娘的身份也被揭露,是萧家老爷与一外室的私生女,所以当年的换女另有隐情,不是意外。” “……最后,您才会放弃萧家,转而认大长公主为义母,也幸得殿下庇佑,为郡主入宗改姓,这才彻底摆脱了萧家,与其恩断义绝,相见不相识。” 碧穗说完,齐玉璇就沉默了。 即便她没有了记忆,也知道依照自己的性子,什么旧衣裳破住处偏心眼儿的,都不可能会是让她想要完全脱离亲生父母哥哥,转而投靠向长公主的理由。 或者说,至少不全是。 她是这样爱重家人,哪怕是如今和她毫无血缘关系的母亲,她都打心底里地孺慕眷恋,更别提是血缘羁绊的亲生父母哥哥了。 一定有什么,是碧穗不知道,只有自己知道的事情发生过,是萧家有人对她做过什么绝对无法饶恕的事情,但是她想不起来。 她到底忘记了什么? 不等她想起来自己究竟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碧穗就担心地看向她,问出了一个让她醍醐灌顶的问题: “姑娘,您怎么突然想要听奴婢说这些?难道您如今已经不恨了吗?” 碧穗像是意识到自己措辞不当,换了一个问法:“难道您如今,想要原谅萧家了吗?” 齐玉璇的目光落到碧穗脸上,缓缓摇头,她听见自己说:“不,如果我什么都能原谅,那我经历的一切,都是活该。” 第380章 交易 萧府后门。 一个戴着斗笠的青衣身影驻足看了两眼围墙,刚准备提气翻墙进去,就听见巷口传来两个女子的脚步声。 魏青青走得脚底都疼,一看旁边小禾居然面不改色,心里就来气:“都怪你,怎么不另外带些银子?!你明知道那钱袋要用来贿赂大长公主府的人,现在没钱,逼得我只能硬生生用两条腿走回来!” 小禾解释道:“魏姑娘,您的银子都是自己保管的,奴婢没有您的吩咐,取不到银子的呀……” “还敢顶嘴?!”魏青青柳眉倒竖。 小禾瑟缩了一下:“魏姑娘息怒,奴婢知错了。” 她们俩你一言我一语,终于走到了萧家后门的巷子之中,魏青青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累死我了……”她捶了捶自己的后腰,只是一抬眸,就看见了萧家围墙外、那个青衣斗笠的身影。 主仆俩立即噤声,低着头,放缓了步子。 不怪她们谨慎,京中百姓就少有打扮成这样出门的,况且,还如此鬼鬼祟祟地站在萧家的墙根底下,怎么看怎么奇怪! 快靠近那青衣人的时候,魏青青的呼吸都轻了几分。 她状若无意地扫了那斗笠之中的人一眼,居然是个脸上有刀疤的女人! 小禾已经叩开了后门,里头的婆子打着哈欠,不耐烦地看着她们俩:“怎么回来得这样晚?!快些进来!” “是是!”小禾扶着魏青青就要往里走。 “咻——”青衣女人突然伸手,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拦在了两人面前。 那婆子本来只打开了一条门缝,自己又站在里头打哈欠,根本没看见还有第三个人!青衣斗笠冷不丁蹿出来,可给她吓了一跳! 刚好,她手就放在门上,下意识就将门“嗙——”一下关上了。 魏青青傻眼了,她又不认识这女人,好端端的拦着自己干什么? 总不可能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地界也有人抢劫吧?! 她默默退后了半步,远离了那只手心带着薄茧的精瘦手臂,咽了咽口水:“那个,女侠,咱们好像没见过吧?我要回家去了,你有什么事吗?” “魏青青?”对方的声音嘶哑,如同枯树枝在地上摩挲,刺耳得很,让魏青青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她不认识对方,对方却认识她! 思索间,青衣女人开门见山道:“我家主人有个交易想与魏姑娘做,不知魏姑娘是否感兴趣?” 虽然是问句,可这语气,哪里容得了魏青青拒绝?! 魏青青忐忑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小禾,才颤颤巍巍地问:“……什么交易?” 次日。 天还未亮,所有京官都已经从暖融融的被窝里爬出来,将朝服穿戴整齐,于家中出发,进宫上朝。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今岁第一个大朝会,只要在京中任职的官员,无论大小,都必须入宫觐见。 区别不过是:从五品及以上的官员可以入含元殿,以下的便只能在外头空旷的场地里、站着吹一早上冷风。 不过好在,朝会结束之后,皇帝便会赐下热汤和朝食,多少能熨帖一些小官的心。 今日,还有一事值得说道说道,前两日越国前来庆贺的使臣入京,今日便是正式的拜见。 上朝前,孙邈不止一次地再三确认了皇帝的穿戴符合规制,每一处冕旒都整整齐齐,连衣角的一丝褶皱都没有了,这才恭恭敬敬地请新帝前往含元殿。 昨夜,齐隽为了凝神静气,几乎看了一整夜的书,今早醒来,双眼的红血丝看得孙邈心惊胆颤,就怕陛下第一次正儿八经开朝会,心情不好,再将刚上任的一堆官员给裁撤了。 今日有越国使臣入大殿拜见,陛下可一定要沉住气啊。 含元殿。 文武百官分左右两列,头颅微低,眼观鼻鼻观心,等待着新帝自殿外而来。 忽然,冷风骤起,阴云团簇笼罩皇宫的上空。 空旷的殿前场地内,八面齐国的大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小官们也被吹得摇摇欲坠,只得缩了缩脖子,却不敢动作太大地将手攥进袖口中取暖。 一道闪光撕裂阴云。 几息之后,闷雷对撞出世,暴雨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 整个齐国京城都被吞没了。 雨云笼罩在顶空,高高在上又连环对撞,雷声四处溅起,狂风将雨丝化为银刀,冷冰冰地攻击着每一个站在殿外的小官。 噼里啪啦的暴雨声将说话之人的声音也覆盖住了: “这,这是新帝登基的第一日朝会,怎会突然电闪雷鸣、狂风暴雨?!” “这都元月初八了,京中竟然还会下雨。冬雷惊雨,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这眼见时辰就快到了,陛下为何还没过来?我们还得在这里淋多久的雨?!” “钦天监是没有测算出今日有雨么?居然连雨棚都没有搭建,实在是太过失职了……” 一连声分辨不出是哪里传来的抱怨,清晰地传入了谢停舟的耳朵。 他拢在袖中的手指动了动,拼命压抑住因为吹风淋雨而发痒的喉咙。 其实这段时日以来,他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了,至少比起两年前已经好了不少,淋一会儿雨也不打紧。 可他不说,身体的异样却出卖了他。 一旁有同僚早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不规矩的,直接开口大声问道:“行之,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这一声,便将守在不远处的宫人和侍卫惊动了。 这些站在殿外的官员,要么是品级低的,要么是年纪轻的,可无论如何,都是抄家罢官之后剩下的香饽饽、陛下认可的人,他们没有为今日的突然下雨做准备,已经是战战兢兢,这会儿见今科的探花谢大人居然被雨淋到了,更是惶恐不安。 于是便有人急忙抓了一旁备用的油纸伞,跑了上前,关切地为谢停舟撑起。 雨是没有再淋了,可谢停舟身上的棉衣早就湿了大片,被风一吹,照样冷得人打哆嗦。 突然,一道响彻云霄的唱和声自中门响起: “圣驾启銮——” 霎那间,文物百官立即举起手中笏板,微微俯身。 第381章 失节 前一日,深夜。 越国使臣暂住的驿馆,书房之中还亮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南宫念和一男子对立而坐。 烛火摇曳,两人的脸便在此间明明灭灭,连表情都看不真切。 年轻男子像是刚从激动之中平复下来,态度十分强硬:“诏书是轩辕舜擅作主张,你不必放在心上,我们自然不会真的让你留在齐国。” “至于这件事,你不必插手,交给我去办……至于明日拜见齐隽,也不用你去,我亲自去就是了。” 南宫念伸出长指,揉了揉自己绷疼的眉心: “二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孰轻孰重我分辨得了,况且,明日我有一重要的东西可以用来要挟齐隽和齐玉璇,你无法胜任!” 被唤做二哥的男人语气里又染上了几分怒气:“本来你今日擅自将我迷晕,孤身一人去见了他们就已经够荒唐了,你还打算明日代替我去他们齐国的朝会上?!” “我早就说过了,你只是个姑娘家,安安心心在家里待嫁才是要紧事。轩辕舜不喜欢你又怎么样,只要你做了皇后,越国便有一半姓南宫,你到时候想做什么不可以?非得跟着我过来,还弄成这副男不男女不女的样子!” “腾”地一声,南宫念从椅子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二哥,声音越发冰冷: “二哥,我喊你一句二哥,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有资格在我面前叫嚣了吧?” 一听这话,男子神色一僵,搭在椅子上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 “一个卑贱的舞姬生的儿子,你以为父亲当真会将偌大的南宫家交到你手上?我大哥只是受伤昏迷,并非真的一命呜呼,你最好夹着尾巴做人,这次在齐国,我说什么便是什么,再敢反驳我,我不介意让母亲扶持三哥四哥他们起来。” 她说完,直接披衣往书房门口走,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原处的男子: “明日,我会与二哥一同拜见齐隽,到时候希望二哥谨言慎行,处处以我为先,知道了吗?” 许久之后,南宫念早就无所谓男子的回答,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男子才咬着牙,从牙关之中挤出一句“知道了”。 朝会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祭告天地、歌功颂德等等,已经在齐隽登基的第一日,也就是元月初一完成了。 加上这会儿又是年关,一般也没什么地方的折子敢在这段日子自找晦气,只要不是严重到国破家亡的事情,都会缓上个几日再递折子进京。 接见完越国和几个边陲的庆贺使臣,雨势越来越大了,朝会很快就结束了。 殿外的小官们都被临时请进了偏殿之中。 这时候,御膳房的宫人们也提着大量的红枣姜汤过来了。 齐隽直接去了另一处偏殿,单独见了南宫念。 与她一同来的越国使臣还有一个年轻男子,看上去比她岁数大不了多少,也姓南宫,看来他们是兄妹。 这会儿,男子正恭敬垂首静立在偏殿外,像是在等着南宫念觐见完出来。 齐隽直接掠过他,大步走进了偏殿。 南宫念随意行了一礼,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从自己的随从手中,取出一物,递给了紧随齐隽而来的孙邈手中。 “齐帝陛下,小臣昨日冒昧拜见,这才得知家中与越国陛下私下商议,要将小臣留在齐国。” “可小臣不愿大好年华蹉跎在男子后宅,故而请齐帝陛下相助!” “此物,便是小臣的诚意。” 孙邈接过,照例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这才毕恭毕敬地递给了齐隽。 南宫念递上来的是一本册子,准确来说,这是一本越国的彤史,上面记录的,还都是越国逍遥王轩辕泽的起居。 齐隽拿在手里,左右翻看了几页,心生疑惑,这就是南宫念口中的诚意? 他拧眉,索性开门见山地问:“这是何物?” 南宫念飞快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确认他当真毫不知情,这才清了清嗓子,道: “其上记录的叶姑娘,便是长乐郡主,她此前在越国,已经失节于逍遥王。” “……这便是小臣的诚意,只要齐帝助小臣夺回南宫家,小臣愿将知道此事的所有人头,悉数奉予齐帝!从此世间,再无第四个人知道此事!如此,齐帝和长乐郡主、也就是未来的齐后,便不会受到世人一丝一毫的诟病……” “放肆!”一声暴喝猛地响起,那本册子也被从高处用力掷下,不偏不倚,砸在了南宫念的额头上。 书角锐利,对方的力道又大,几乎瞬间就将她的皮肤划破,一道殷红的鲜血缓缓流了下来,可她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眼神定定地看着齐隽,似乎在等对方一个答复。 齐隽胸口的怒火节节攀升,他五指深深掐入紫檀木雕龙扶手,手背的青筋暴起,额角因为愤怒一突一突地,双眸都被瞬间染成了狰狞的赤红色。 片刻后,他一字一句:“你再说一遍?!” 南宫念看出了他的汹涌的怒意,但丝毫不惧:“这是小臣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齐帝陛下要小臣说多少遍,都是这些话。” 年轻的帝王双眸狭长,微微眯起:“你在要挟朕?” 南宫念:“不敢,小臣只是想提醒齐帝,您大可以直接杀了小臣泄愤,但您或许也不在意这些世俗的眼光,长乐郡主、太后和大长公主之流想可不好说,要不要让长乐郡主陷入世人争议的目光之中,就全看齐帝您的胸襟了。” 殿中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孙邈等宫人们无数次地低头,几乎个个都要将脸埋进自己的胸口,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引起陛下的注意。 谁知道这位越国使臣会说出这样惊天动地的消息啊?!长乐郡主居然在越国…… 那就不怪之前逍遥王还掌权的时候,指名道行了要长乐郡主去和亲了,敢情是从前郡主就已经和逍遥王有了夫妻之实? 那如今,郡主还要和陛下成婚,岂不是…… 就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之实,忽然,年轻帝王露出一个森冷的笑:“好啊,朕助你就是了。” 第382章 走狗 { 第383章 名节 { 第384章 大婚 { 第385章 脂粉 { 第386章 接亲 { 第387章 游街 { 第382章 走狗 鲜血顺着南宫念的下颌往下流,一滴滴滴落在她的衣襟,青色的布料被晕开一朵朵红痕,她无暇擦拭,只定定地盯着齐隽看: “都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齐帝陛下金口玉言,小臣感激不尽。” 齐隽的指节攥得发白,面上却笑意不减,他缓步走下台阶,玄色龙袍擦过那本染了血的彤史,他的眼神看向南宫念,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但说出口的话依旧令人如沐春风: “两日后朕与长乐郡主大婚,朕不希望听见有关此事的只言片语,否则,南宫家全族的舌头都会钉在你南宫氏的宗祠梁上。” “还请您即刻缉拿大殿之外小臣的二哥,并借小臣一万两黄金和一万精兵!” 孙邈又是呼吸一滞,见过狮子大开口的,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说是借,可是金子和精兵哪里是说还就能还得了的? 这位南宫大人是当真不了解他们这位新帝的脾性,竟敢这般蹬鼻子上脸! …… 南宫念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两条腿软得一直在打颤。 她算是知道为何齐国最后能胜了,齐隽当真是个做皇帝的料子,明明那样年轻,给人的威压居然比越国的先帝还要重。 方才她几次都以为自己要死在里面了。 不过……她眼眸一抬,扫向门口已经被齐国侍卫绑起来的她的好二哥,笑了。 “放开,放开我!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我是越国的使臣!是齐帝让你们抓我的?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道理都不懂吗?!”男人挣扎了一会儿,忽然看见南宫念好整以暇地从里面出来。 虽然她头上还有血迹,可看那神情,分明就是得偿所愿之后的伪善做作! 南宫念抹了一把自己下巴上的血,懒得掏出自己的帕子,索性直接抓起对方的衣袖,仔细将手擦干净,慢条斯理道: “我的好二哥,我劝你还是少费些力气吧,毕竟南宫家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想到某个可能性,男子一时心惊,“你什么意思?!是不是你和齐隽说了什么?南宫念,你疯了吗?我们都是南宫家的人,是越国人,你居然给齐国人做走狗?” “那又如何?”像是特意为了说给齐隽听一般,南宫念的声音不低:“况且,我和齐帝陛下是互利互惠,可不是你口中的走狗,罢了,我与你这种蠢货说这些做什么?劳烦几位大哥了。” 最后一句话,是她对那几个押着男人的侍卫说的。 侍卫没理她,听两人说完了话,便带着人直奔关押重犯的大牢而去——陛下只说把人抓起来,可没说要如何处置。 只是,南宫念都走远了,却还依稀听见了二哥肆意的声音: “南宫念,你这是作茧自缚啊哈哈哈哈……” 她眉心一蹙,旋即加快了脚步往齐国皇宫外走去。 偏殿之中,齐隽垂首站了许久。 那本彤史就落在他脚边,孙邈没有得到吩咐,也不敢捡,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陛下的脸色,没什么表情,可就是这样面无表情的样子,比他发怒要来得更令人害怕! 若是心里生气愤怒一直憋闷着,可是要憋坏身子的! 想到这里,孙邈颤巍巍着试探开口:“陛下……要不要奴才去请长乐郡主入宫一趟?” “毕竟有些事情,从旁人口中得到的也不做数,奴才以为,这彤史都不一定是真的,没准南宫家的人都是串通好了的,就是为了离间陛下和郡主的感情呢……” 孙邈几乎用了自己毕生的脑子,才说出这么一番话。 齐隽闭上了双眼,过了许久,才开口道:“去召长乐郡主入宫,你亲自去。” 孙邈一惊。 他如今都是皇帝身边第一人的总管太监了,去做跑腿传旨这种小活儿,完全是杀鸡用牛刀啊。 况且,他刚才又亲耳听到了越国使臣说的那些话……难不成,陛下是希望他去“提醒提醒”郡主? 孙邈不敢耽误,立即应了一声,忙不迭走了。 临走前,他还主动将那彤史捡了起来,放在了长案上。 齐玉璇到含元殿的时候,雨刚好停了。 东西偏殿,一边是刚刚用完朝食和热汤,准备离开去官署办公的朝臣,一边是皇帝刚刚与越国使臣商单独议的地方。 她被孙邈带着往东偏殿走,可是,还没走出去几步,就感受到身侧一股极其强烈的目光看了过来。 她循着那目光看了过去,她记得这人,谢停舟。 他参加殿试之前,还曾经在长公主府住过几日,她很看好他的才华,还好几次都救济过他银子助他吃药考试。 “微臣拜见长乐郡主——”谢停舟本来就打算离开含元殿,这会儿离得太近,齐玉璇又直接看了过来,他避无可避,只得上前两步,行礼拜见。 齐玉璇看了一眼孙邈:“孙公公,劳烦稍等,我与谢大人说两句话。” 她平日里没什么机会见外人,谢停舟是她从前赏识的才子,正巧遇上,她也想顺便关心关心对方的身体如何了,生活上可还有什么困难。 因为对于现在的齐国而言,跟着齐慎和齐桓倒台的臣子不少,正是需要人才辅佐齐隽的时候,她又即将是齐国的皇后,不过是说几句话的功夫,没什么好吝啬的。 齐玉璇伸手,虚虚托了一把谢停舟的手肘,和颜悦色道:“谢大人不必多礼,有段时日没见到谢大人了,不知家中一切可好?旧疾如何了?” 面前身着华服的漂亮姑娘眉眼弯弯,仿佛从未冷着脸与他说过什么“往后如无必要,你我无需相见。”之类的话。 她的目光澄澈又透亮,像是真的在关心他一样。 谢停舟恍惚了一瞬,几乎要以为是自己淋雨淋出了幻觉:“托郡主的福,微臣一切都好。” 齐玉璇点点头:“那便好,我记得,大长公主府每个月都会额外送一份银子去谢大人家中,谢大人可一定要养好身子,不要辜负陛下和我对你的期望啊。” “……是,微臣遵命,官署还有差事,那微臣先行告退。” 谢停舟垂下双眸,不敢与面前人对视,拱手行礼之后,便逃似的与人错身而过,大步走开。 齐玉璇站在原地,面露不解地回头看了他的背影一眼。 (本章完) 第383章 名节 是她的错觉吗?怎么好像谢大人十分不愿意与她打交道似的,说话时一直低着头不说,人还走得这样快。 不过,想到今日是年后第一天上值,官署确实可能堆积了许多公文,她也便没有在意这件事,看了一眼旁边讪笑的孙邈,跟着人继续往偏殿走去。 来之前,她已经听孙邈说了齐隽找她入宫的事情了。 越国使臣,也就是那位穿男装的南宫大人,带了一本越国逍遥王的彤史过来拜见,还说那上头有她的名字。 这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可是齐玉璇的记忆之中根本就没有这回事,她是被掳去了越国皇宫没错,可是逍遥王轩辕泽,只是她从前的邻家阿兄,他们之间根本不可能发生什么事情,最后还是他派人护送她回到齐国的,不是吗? 结合昨日的事情,齐玉璇就想明白了,这一切肯定是南宫家的离间计,他们想用这一招,来离间自己和齐隽的感情,也离间齐国和越国的关系,好让南宫家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所以她丝毫不慌,坦坦荡荡地跟着孙邈入了宫,也稀松平常地与谢停舟寒暄。 偏殿。 孙邈离开的这一会儿,殿中就充斥着一股厚重的龙脑香气味。 他记得,从前陛下还是储君时,每每替先帝处理政务遇到棘手的事情,又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就会让人点这香,虽然当时能提神醒脑,可闻多了之后夜里总会不得好眠。后来太医叮嘱过这两者之间的因果之后,陛下就很少再用这香了,今日怎么…… 孙邈不敢想,老老实实走上前几步,轻声回禀说长乐郡主来了。 方才殿中的狼藉已经被收拾好了,这会儿齐隽换了一身天青色的常服,端坐在长案之后,正在看着折子。 听见声音,他从奏折之中抬起头,就看见了穿着一身浅紫色织金蝶恋花袄裙的小姑娘款步走近。 她自己动手将肩膀上披着的墨狐皮大氅解下来,递给了一旁的宫人,又用铜盆里温热的玫瑰花水净了手,用柔软的罗帕擦拭干。 迎着年轻帝王平静注视着她的眼神,齐玉璇一步步走向他,绕过了长案,直到走到他身侧一尺不到的距离,将一双手轻轻搭在了齐隽的肩头,才故作紧张地问: “长乐要给陛下行礼么?” 齐隽忽然笑了。 他一笑,紧绷的冷静沉着就如同冰霜被春水溶解,那张俊美地令天下女子都自愧弗如的脸更是好看地熠熠生辉。 殿中伺候的宫人都吓了一跳。 他们可太担心了。 担心郡主进来居然不行礼、无礼冒犯会遭降罪; 担心陛下大发雷霆,气坏了身子; 担心两日后的帝后大婚到底还能不能进行; 最担心的是他们这些人会不会被迁怒丢了小命。 这时候,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已经收敛了笑意,目光淡淡扫过殿中所有宫人:“你们都下去。” 得令如蒙大赦,所有人都连忙退了出去,想将空间留给皇帝和郡主,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他们才不会那么没眼色地劝和呢。 唯独孙邈,依旧伫立在原地,没有动。 察觉到陛下看向他,他指了指自己,不安道:“奴才也要出去吗?” 齐隽眉心一压:“朕还要说第二遍?” 孙邈心一提:“奴才知罪!奴才这就告退!”他往后倒着走了几步,刚要转身时,想到什么,又咬牙多嘴了一句: “无论如何,不看僧面看佛面,大长公主肯定也不希望看到陛下和郡主……” 长案之后传来了一声轻喝:“多嘴!” 孙邈瞬间噤声,跑了个没影儿,出去前还顺手将偏殿的门给带上了。 门被合上的那一瞬,几根修长且带着薄茧的手指便扣住了小姑娘搭在他肩头的皓腕。 下一刻,齐玉璇甚至来不及惊呼,就被齐隽扯着跌入了他怀中,踉跄地坐在了他的大腿上,与此同时,另一只大手牢牢扣着她的腰,让她无法挣脱起身。 齐玉璇懂了,好啊,原来他遣散宫人的目的是为了这个!光天化日的,他知不知羞?! “齐修远!”她气得大喊了一声。 距离太近,齐隽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都格外清晰,那张好看的脸近在咫尺,近得让她面红耳赤,她不自觉地想要往后仰,好离远一些。 只可惜,腰上那只手十分不克制地张开了手指,直接掌控住了小半片腰背,压着她不许她后退。 齐玉璇的双手都抵在了青年的胸膛上,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可是那力道对于对方来说,更像是挠痒痒。 齐隽盯着她,目光之中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别动,让我看看。” 怀里的小姑娘即便坐在腿上,也依旧比他矮了半个头,她慌乱地避开了他的眼神,顺着他的话问:“看什么?” 她指尖下的胸腔随着对方说话而轻轻震动:“看看我即将过门的妻子。” 齐玉璇立刻明白过来,齐隽这是在逗她玩儿呢! 她迎上对方的目光,假装生气道:“放开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今日是找我来兴师问罪的,孙公公都与我说了,越国使臣她带来的东西。” 说着,她的目光在那长案上搜寻移动,果然就看见了那本与齐国文书风格截然不同的册子。 “没有。”齐隽另一只手松开了她的手腕,改为捧上她的脸侧,“没有的事情,何罪之有?即便你当真被迫经历了那些——” 他的声音压抑着怒气,却意外地平静:“我也只会将轩辕泽的尸体拖出来碎尸万段,断不会因此与你有了嫌隙。” 然而,齐玉璇的语气却越发低落,她垂着眼睫,纤浓的睫毛投下两片扇形的小小阴影:“若不然,你还是喊两个嬷嬷来验一验吧,这样不仅让你安心,也让我自己安心” “其实我也不确定,毕竟我昏迷的时间太长了,若是当真如同越国使臣说的那样,现在距离大婚还有两日,完全来得及……” 齐隽搭在她脸侧的手指轻轻用力,将小姑娘的脸颊抬了起来,与她对视,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玉璇,名节于我,是最没有意义的东西。” (本章完) 第384章 大婚 齐玉璇有些恼了。 这话说得,好似他笃定自己已经失身,是自己故意哄着他说这些不在意的话一般。 明明一听人说自己没了清白,就着急忙慌把她喊进宫的人是他齐隽,她都给他递台阶下了,大不了就让嬷嬷来验身,不管是什么结果她都接受,他现在又急急说什么名节于他没有意义? 难道她齐玉璇是这么没脸没皮、甘愿冒着被天下人嗤笑叱骂的风险,也要请人来检查自己是不是婚前失节的人吗?还不都是为了让他放心。 她心中恼他,脸上也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几分阴阳怪气:“皇上说笑了,长乐不过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婚之前验身,也好给越国使臣一个说法不是?” 齐隽改为拉住她的手:“怎么又开始喊皇上了?” 齐玉璇故意不回应他的目光,偏着头,只盯着新帝薄薄的耳垂,“因为陛下是九五之尊,天潢贵胄,长乐不过是一介小小郡主,当然要尽心竭力为陛下排忧解难……” 话没说完,新帝的手就揉住了她的后脑勺,逼着她正视他的双眼,发髻上几根玉簪子都被这动作惊得晃了晃:“以后再也不许这么喊。” 齐玉璇还是生气:“不这么喊,难不成我还能真将皇上当做我表哥一样,没大没小地要求表哥去找嬷嬷给我验身么?” “错了。”新帝托着她的后颈,眼神有些深。 齐玉璇:“什么错了。” 齐隽:“不是表哥了,是夫君。” 为了提醒小姑娘,两日后他们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他的手指微微用力,迫使她扬起下巴,细细密密的吻就落了上去,从额头、鼻尖、脸颊一路亲到了唇角。 那是一连串轻轻柔柔的吻,亲昵又透露着铺天盖地的喜欢,像是能将她融化。 齐玉璇完全能感受到,齐隽的两只手几乎都没用什么力气,似乎只要她想,随时都可以挣开他,然后逃走。 可是她没有,她像是赌气一样放任自己沉溺其中,也带着只要齐隽愿意、她可以当即在这里给他“验身”的意思。 齐玉璇脸上的潮热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男人才松开力气,嘴唇离开了她的脸颊,与此同时,她整个人也被架着站了起来。 突然站起来,她双眸中露出几分茫然,刚才齐隽不是还让她坐在腿上吗?怎么又把自己架起来站着了? 不过,想到方才在进行的对话,齐玉璇立刻回过神: “那好,这可是你齐修远自己说的,以后旁人若是拿这事儿指摘我,我就如实以告。” “还有,既然你不要验明正身,那之后也不许再用这件事惹我心烦,若是越国人要以此要挟,你也绝对不许答应。” 可惜,齐隽的眼睛紧紧盯着她一开一合的小嘴,脑子里还嗡鸣一片,根本无法分辨她说的究竟是什么,只一味地应下:“好。” 他只是个刚刚及冠才半年的男子,像现在这种情况,心爱的女子就在自己怀中,他根本无暇抽出理智,去思考对方说的是什么。 齐玉璇觉得齐隽整个人都有些奇怪,见他腰背不自觉弓着,还有些疑惑:“你这是怎么了?肚子不舒服?可要传太医?” “不必,不必……”新帝的双颊也泛起红晕。 偏殿外,孙邈垂着脑袋站在门口,耳朵却悄悄竖起,不自觉地听着里头的动静。 万一陛下和郡主真吵起来了,他还得抓紧时间派人去传太后和大长公主才是。 只是,没过多久,偏殿的大门就自内而外打开了,眸光潋滟、朱唇不点而红的长乐郡主昂首挺胸走了出来,整个人都透露出一股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心虚感: “孙公公,照顾好陛下,这两日吩咐御膳房给他做些清热去火的吃食。” 只听了前半句,孙邈忙不迭应下了,但是后半句?他迷茫地微微抬起头,看向殿外还湿漉漉着的冬雨痕迹。 这元月头上,天儿还冷着呢,保暖防寒还来不及,怎么还要清热去火呢? 不管了,先应下再说,不懂的再问陛下就是了。 目睹长乐郡主扬长而去,孙邈这才急忙进了偏殿,就看见尊贵的新帝正丝毫不顾形象地蹲在地上,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懊悔。 “陛下!”孙邈吓了一跳,“陛下您怎么了?!” 听见人进来,齐隽又立刻站起来,恢复了那副人前矜贵自恃的神态,转身往长案之后走去:“朕无碍。” 只是眼前还在浮现方才小姑娘错愕的神情:“疼?那更得请太医了!” 齐隽构思了一下措辞,拼命想压下那股不适感,艰难地露出一个苦笑:“倒也不是疼,不打紧,你我成婚之后就不会了。” “为何……”齐玉璇开了个头就没再往下说了,因为她看见了,哪怕齐隽藏得再好,天青色的衣裳出现一点异样都十分明显。 “无耻!”她拧着秀眉骂了一句,就怒气冲冲地往外走,齐隽想拉都没能拉住。 两日后。 今日是帝后大婚,罢朝一日,举国同庆。 齐玉璇天还没亮就被丫鬟们从被窝中挖了出来,直到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的妆面已经被画完了。 看见她睁眼,兰心就在一旁笑道: “郡主,您醒啦?是殿下吩咐的,让您多睡一会儿,让我们轻声些不要喊醒您,闭目养神也是好的,今儿您可得累一整日呢!” 此时铜镜之中,是一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齐玉璇见到,都险些吓了一跳。 这样明艳浓烈、娇美动人的自己,她也是第一次见,只见眼尾挑了两抹勾人的胭脂、嘴唇也被唇脂勾勒成越发饱满的弧度,漂亮地让人挪不开眼。 描摹妆面的全福娘子几乎使了浑身解数,发挥了毕生功力上妆。 沁鸢难得有几分活泼:“郡主这是被自己的美貌看痴了?” 齐玉璇抿唇一笑,她这才看见,自己这间屋子已经到处都布置上了红绸和喜字,处处都是热热闹闹的喜庆样子。 “奴婢拜见殿下——”忽然,碧穗在门口喊了一声。 “是母亲来了?”齐玉璇被这一声惊得偏头看去。 大长公主的身影很快出现在了她面前。 (本章完) 第385章 脂粉 她的面容宽和温柔,双眼却炯炯有神,乍一看见齐玉璇这幅模样,眼里瞬间泛起了一丝水光。 “玉璇……” 她走近,托着行礼的女儿站起来,又将人摁回到铜镜前,“坐着坐着,母亲来给你梳头!” 大长公主净了手,亲手拿起一旁的喜梳,站在齐玉璇身后,看着她映照在铜镜之中的小脸,笑着说:“母亲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出嫁了呢。” 虽然在笑,可眼中却有泪光闪烁。 上次和亲,她派孟岘去了一趟昆城,本以为往后再也没有母女见面的机会了,却不想,命运还是将女儿带到了她身边。 她算是终于相信了,释空方丈为何说她命中有一个女儿缘了,这是她亲自选定的孩子,过程虽然会有曲折坎坷,但却会真正地陪伴她走到最后。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梳头歌念到结束,齐玉璇的眼中也有些湿润。 可她不伤心也不难过,不过是从大长公主府去皇宫,更别提皇宫从前还是母亲居住的地方,往后母女也可以时常见面吃饭甚至小住,这不是分别,只是成为了更亲密的人而已。 “瞧瞧,瞧瞧我的女儿多漂亮,这不得把齐隽那个臭小子迷得神魂颠倒?!”感性了一会儿,大长公主就原形毕露了。 她肆无忌惮地开始点评起了男人:“娘的乖儿,男人都是见色忘义的……实在不行,这口脂你待会儿多涂些,最好让齐隽那傻小子吃得上吐下泻,知道色字头上一把刀的道理才好……” “母亲!”齐玉璇忍不住打断她,“别说这些了,这儿人多……” 一旁的两位全福娘子和一堆小丫鬟都已经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地假装自己不存在了。 实在不是她们不敢劝谏,而是她们殿下就是这个性子,自从成为了比皇帝辈分还高的大长公主,她就更加随心所欲了。 “是是,玉璇你说得对。”大长公主嘀嘀咕咕道:“哎呀我感觉这年纪大了,总是嘴里藏不住事儿,心里想着什么就想说什么,这样确实不好,万一被他知道了怪罪我怎么办?他如今当皇帝了,威风越发大了。” 齐玉璇:“……” 大长公主象征性地梳了头,就放下了梳子,一边最后检查那些凤冠和首饰,一边美滋滋地小声道:“不过,嫁过去也有嫁过去的好处,我和元元也就能痛痛快快地喝酒了,看你还管不管得着……” 自从齐玉璇管着大长公主,不许她没日没夜地酗酒,聂悠然就嫌没意思很少来府上—— 来了就会被齐玉璇一并管着不许喝,那还不如不来。 聂悠然一个无儿无女无夫君的,破天荒被自己闺中好友的女儿三令五申只许小酌、不许喝的酩酊大醉,偏偏还无法反驳那些太医亲口说的叮嘱,只能见着齐玉璇就绕道走了。 “母亲!”齐玉璇忍无可忍,索性直接摊牌:“我已经买通了聂府的管家,每月采买的酒水都有定数,府中母亲身边也有我的眼线,若是被我知道你们两人不晓节制、肆意饮酒,哼哼。” 她没说会怎么样,大长公主却浑身一僵:“知道了知道了,我都这么大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 齐玉璇:“我瞧母亲倒是越活越像小孩子了,前两日厨房还给我告状,说母亲大晚上的贪凉吃冰酪,还威胁厨子不许告诉我。” “哎哟,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别为这事儿生气,大不了我以后冬日里都不吃冰酪就是了,快快,你们快给郡主梳妆!我出去看看府上别的事情打点好了没。”大长公主一边说,一边脚步挪动着出去了。 人出去了,声音还从外头隐隐约约传进来:“李厨子还真去告状了?本宫非要罚他月俸不可!” 齐玉璇的目光落回到面前的铜镜上,无奈地笑了笑。 其实她并没有真的生气,贪酒贪凉都无伤大雅,看见母亲逐渐鲜活了起来,而不是像两年前那般、整个人看上去温和又肆意、底下却是一潭死水,她已经很高兴了。 福宁宫。 齐隽昨夜又是一夜没睡,甚至闭上了眼睛又睁开,数着头顶帐子上的祥云纹笔画,脑子里全都是关于今日大婚的憧憬。 他还在设想着,齐玉璇今天一整日都会做些什么。 一定也是早早就起来,净面、梳妆,换上婚服,再乘八抬凤舆,伴随着帝后仪仗,与自己一同绕城一圈接受万民瞻仰,而后入宫,祭告天地、列祖列宗…… 再是洞房花烛,共饮交杯酒,吃子孙饽饽,然后就是—— 感受着身体的变化,齐隽叹了一口气。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自十三岁起就会时不时有这些反应,他也尝试克制过,压抑着不让它影响脑子,可最后往往是适得其反,越是想着要压抑就越是压抑不住。 压抑不住,他索性就不管了,任由它有各种反应。 到后来,他问过太医,确认了只有一种解决办法之后,便是每天早起去习武,等累得连抬起手指头都没有力气的时候,自然也不会再去关注自己身体的变化了。 今日,他就要和他心爱的女子大婚了。 他还是觉得这一切都不太真实。 明明仅仅是两年前,他还只是觉得齐玉璇是个命运多舛、让人心疼怜惜,却并不需要他伸以援手的姑娘,当然,几次照拂也都是看在姑母的份上而已。 换上大红色的婚服,齐隽站在一人高的铜镜面前,忽然开始端详起自己的样貌来。 孙邈站在一旁,惊疑不定地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铜镜,可是有哪里不对?“陛下,怎么了?” 齐隽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看着自己因为一夜未眠而露出疲色的眼下,有些忐忑:“孙邈,你说朕是不是也得涂些脂粉?这幅样子是不是有些憔悴了?” “啊?”孙邈几乎惊掉了下巴,从来只听说女子涂脂抹粉的,更何况,陛下是皇帝,哪里需要用容貌取悦旁人?! 但是他不敢实话实说,只能讪笑着道:“陛下多虑了,您龙姿凤章,英武不凡,根本不用那些东西来妆点,就已经俊美得如同天神下凡了!” 这是实话,可不是他溜须拍马。 皇帝还是储君时,京中便有无数贵女因为太子那张脸而芳心暗许了。 (本章完) 第386章 接亲 最后,齐隽还是没有纠结自己的脸是否疲惫憔悴、有碍观瞻了,吉时就要到了,他得出发去迎接他的皇后了。 齐玉璇换上婚服,就在大长公主府静静地等着,身旁两个丫鬟也低眉顺眼地陪着她。 这次入宫的陪嫁丫鬟,她只打算带兰心和碧穗。 沁鸢是因为在一年半前,母亲还没拨她来伺候自己时,就已经许了门房的一个小厮,不过这一年半的时间她一直跟着自己伺候着,也就顾不上婚事了。 几个月前又确定了和亲一事,沁鸢担心她去越国熟悉的人太少,便自告奋勇和未婚夫退了亲,打算跟着她去越国。 齐玉璇也是前段时间才知道,沁鸢的未婚夫竟然直言一辈子不娶妻,还说等凑够了银子就去越国找沁鸢,这可把她感动坏了,大手一挥,就决定让沁鸢留在大长公主府,方便她嫁人成家,不必夫妻分离。 而澄燕则是因为她母亲病重,大夫说怕是没几年好活了,便自请留在大长公主府,时不时还能去探望照顾,若是入了宫再想出来,程序繁琐不说,也会惹人口舌。 两个丫鬟跟在齐玉璇身边的时间都不长,可一个赛一个地不舍得。 做下人的有好坏之分,当主子的自然也有,在她们看来,长乐郡主便是顶顶宽和又聪慧的主子。 她们俩是从小长在大长公主府的,跟着权贵往来,也听惯了丫鬟之间的闲言碎语。 其他差不多年纪的贵女,有拿下人当牲畜虐待责打的恶毒成瘾,有做错了事要下人顶罪受罚的愚蠢自私,更多的是冷情冷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凉薄性子。 索性,长乐郡主那些苛责下人的坏毛病一个都没有,反而待她们打心底里的亲厚。 如今,长乐郡主要入宫成为皇后了,谁人不是挤破了脑袋想去伺候她? 可她却还是认认真真问了她们两人的意见,没有想当然地觉得她们会为了追名逐利、不顾宫外的夫婿和家人。 沁鸢和澄燕两个昨日就领了银子可以走了,可今日大婚,还是早早就过来帮忙收拾了,等一切准备妥当了,两人才最后拜别了郡主,打算一会儿跟着帝后的仪仗绕城一圈,最后送郡主一程。 很快,屋外就响起了一片喜庆的奏乐声,隔着一道薄墙,齐玉璇想不在意都难。 她手里握着喜扇,手心里不住地冒汗。 明明这样的场景也不是第一回了,之前和亲的时候就经历过的,怎么她还是紧张了起来? 碧穗悄悄探头看了一眼打开了一条缝隙的窗户,外头还没有人影,可见只是奏乐了而已,人还没来。 她小心地走了两步,飞快端了桌上的糕点,递到郡主面前,劝道:“郡主,您当真不再吃些么?一会儿怕是要费些时辰,万一您在凤舆之中饿了,可没有东西吃……” 刚才兰心就劝过了,可郡主说自己不安得很,什么都吃不下,又担心不好更衣,大长公主一早让小厨房准备的吃食一口都没动。 眼见现在接亲的队伍就要来了,再不吃可就真吃不成了。 齐玉璇单手握着喜扇,另一只手就攥着衣袖、随意地蹭干净手心的汗,一脸的心不在焉:“不了,我不想吃,等入宫了再说吧。” “可是入宫了您还得祭天祭祖,还得……哪儿有时间吃东西?饿着肚子多难受啊郡主,您好歹吃一块两块的呢?”碧穗还是不放心。 人人都看着新皇后今日风风光光、漂漂亮亮,可是只有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人知道,今日将会有多难熬。 做下人的无所谓,反正百姓们的眼神也不会落到他们身上,就算真有哪里不妥也不会有人计较,反观郡主,今日一整日在那些人有意无意的打量下度过,言行举止都得一板一眼,不能行差踏错半分,光是想想都累人。 齐玉璇还是没有胃口,她算是总结出规律了,她的预感一向很准,心中不安,必定是因为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她开始抽丝剥茧,将今日会经历的事情都设想了一遍,想看看究竟是哪里可能会出纰漏。 等凤舆仪仗过来接她离开大长公主府,就是她和齐隽帝后二人一同自西向东围绕着京中内城一圈、接受城中百姓的瞻仰和跪拜,继而入宫祭天祭祖…… 若她是企图在暗中动手脚破坏的人,必定会避开守卫森严的大长公主府和皇宫,选在游街途中行动。 只是,她能想到,旁人未必想不到,沿途埋伏的风险绝对不会比大长公主府和皇宫设伏小多少。 怀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门外终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因着帝后两人出于同宗,于母家祠堂行三跪九叩礼的步骤就省去了,听见屋外传来了礼官的唱词声,齐玉璇就被两个丫鬟搀扶着,以喜扇遮面,踏出了屋子。 礼官的声音有些耳熟,她跨过门槛,隔着喜扇,小心翼翼地看了过去。 竟然是谢停舟! 他穿了一身官服,目光规矩地盯着自己身前的地面,那张好看又端正的脸上,只有恭敬和服从。 齐玉璇有些意外,谢停舟身处翰林,这礼部的活儿他怎么也要干了?不过意外归意外,她很快收回眼神,一步步被扶着往大长公主府的大门走去。 是以,没有人注意到,被皇帝亲口“借调”到礼部,负责帝后大婚婚仪的谢大人,目光复杂地看向了准皇后的背影。 原本这差事,已经交给了另一位大人,可自两日前,他与长乐郡主在含元殿门口寒暄,过了没一个时辰,就收到了陛下换人的旨意。 若说陛下不是因为他们说过话才临时决定的,谢停舟都不信。 果然,长乐郡主身边发生的任何事情,都逃不开陛下的眼睛,谢停舟在心中苦笑,面上却越发谦卑有礼、毕恭毕敬,力求不被任何人看出异样。 从府中大门出来,长街都被帝后的仪仗堵得水泄不通。 一百二十名侍卫持齐国龙旗、金节,九凤曲柄伞、赤素方伞各16柄开道,正中间的便是一顶八抬金顶彩轿凤舆。 第387章 游街 齐隽正端坐在其中,看见礼官领着他的皇后出来,他便不顾孙邈的劝说,直接下了马车,想要亲自接人上来。 齐玉璇也悄悄看见了他。 他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婚服,这样艳俗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好似相得益彰,衬得他唇红齿白,之前风吹日晒出的痕迹都在这几日被抚平,他好似又成了那个郎艳独绝、俊逸出尘的太子……不对,如今是帝王了。 大长公主和聂娘子此时就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对年轻的帝后,止不住地抹眼泪。 按理来说,皇后母家的人都得在此时行跪拜大礼,待宫人送皇后入凤舆、合帘之后,还得伏地不起,等着仪仗彻底离开了这条街才能起身。 可谁让皇后的母家是大长公主、皇帝的亲姑母,皇帝早就准许了她不用跪拜,站着说话即可。 齐玉璇站在门口,听谢停舟稳稳当当地念那一长串的祝贺唱词,眼角余光就在打量一旁的母亲和聂娘子。 她怎么听着她们的声音,是那般激动雀跃呢?! 聂悠然自以为压低了声音说:“这下好了,你女儿终于嫁出去了!等会儿我就去打两盅好酒,咱们好好庆祝一番!” 大长公主忙不迭地点头:“其实她上凤舆了就没咱们事儿啦,我府上正好有从西域带来的……” “……”齐玉璇嘴角抽了抽,收回目光,冷不丁就对上了齐隽的眼神。 期待的、灼热的,仿佛能将她融化,齐玉璇吓得一哆嗦,连忙垂下双眸,不敢与之对视。 他也是个混不吝的,这种时候也不收敛一些。 谢停舟念完,眼见齐玉璇被皇帝亲自牵着手,两人一同上了凤舆,他才沉声道: “坤德承天,鸾舆启驾——” 八个身强体壮的侍卫抬着凤舆稳稳起身,齐玉璇看见孟姑姑亲自捧着银盆,往紧闭着的大长公主府大门泼洒了一通,又最后看了一眼还沉浸在今天终于可以一醉方休的母亲和聂娘子,这才收回眼神,打算和齐隽说说自己不安的事情。 沿途的商铺悬挂着一片片喜庆的红绸,百姓皆伏地不得仰视,仅有十岁以下的童男童女捧着果盘,立于道路两旁。 兰心和碧穗等人带着十几个宫人,在仪仗的左右两侧撒金瓜子和珊瑚珠,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和恭敬的庆贺声。 声音如此大,齐玉璇有心要说些什么都无法,非要扯着嗓子喊,那势必会被旁人听见,还不如不说。 也不知道隔着喜扇,齐隽是从哪里看出来她欲言又止的,他藏在右边袖子底下的手,不动声色地钻到了她的左边,握住了她的手。 齐隽的右手之前受伤,休养了许久才好,也正因休养着不曾劳动,右手的茧子已经褪了大半,这会儿握着自己皇后柔弱无骨的手,也不担心茧子会硌疼她。 只是,在手里来回盘弄把玩还不够,齐隽没忍住,用力捏了捏。 “……”齐玉璇瞪了他一眼,就看见正在揉搓她左手的帝王,此时正襟危坐,表情端庄威仪,外人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什么正人君子。 “哼。”她鼻间溢出一点声音。 哪怕凤舆外都是铺天盖地的奏乐和人声,齐隽还是听见了这一声又娇又气的轻声。 凤舆四面通透,他也不好将动作做得太明显,只手指微动,轻而易举地挤开了皇后故意攥紧的拳头。 修剪得圆润平整的指尖一路擦着敏感的手心向上,与她蜷缩的掌心一点点贴紧,直到将最后一丝缝隙填满,彻底与她十指相扣。 掌纹紧贴,随着舆撵的晃动而不时摩挲,齐玉璇的耳根烫得吓人,心跳更是如擂鼓一般,几乎要盖住外头的声音。 一个时辰前。 齐国京城夜里没有宵禁,魏青青前一天晚上就从萧府出来了,在后门等了大半夜,眼见天儿都快亮了,也没见着那青衣女人过来。 “搞什么,不来了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她冻得在原地跺了跺脚,眼见长街尽头还是空无一人,不等了,她要打道回府了,太冷了这外头。 魏青青转身就要往小门里钻,才钻进去半个身子,肩膀上就被搭上了一只手! “嘶——”她压抑住即将喊出口的尖叫,颤巍巍回头。 还好还好,是她要等的人! “你走路怎么没声儿的?!人吓人会吓死人的你知道吗?!”魏青青有些生气,“不是说好了子时过来的吗?这都快卯时,你……” “你受伤了?!”她瞪圆了眼睛,后知后觉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月凉如水,夜色中,青衣女子的腹部晕开了一片深色的痕迹,空气之中也充斥着淡淡的铁锈腥味! 青衣女子的手捂在那深色的地方,眸光锐利如箭:“别废话,之前交代你做的事情如约进行,好处少不了你的!” “记住!务必要煽动百姓的情绪,让他们一致讨伐长乐郡主婚前失节,不配为齐国皇后!” “啊?我?”魏青青指了指自己,一脸的不可置信,“不是说只要把这个消息散播出去的吗?什么煽动情绪讨伐郡主的,我干不来啊!” 她当时只是为了保住小命才答应的交易,可不是真的要拆开男女主啊!她对自己的本事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绝对干不来搅屎棍的活儿,现在可糟了。 “你,你要不教教我,最好在什么地方,怎么说来着……” 青衣女子盯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做,还是在找借口。 下一瞬,她说:“避开朱雀大街、杨柳巷……这几个地方,随便在哪里都可以,只要人足够多。” 说完,青色的身影便立即转身离去,三五步功夫,人就消失在了魏青青的视线中。 魏青青站在原地,苦恼地蹙起了眉心。 回到房间,小禾看见她全须全尾出现,已经吓没了三魂七魄,“好姑娘,您到底去哪儿了?可把奴婢吓坏了,您没事吧?!” 魏青青恍惚着摇了摇头,自顾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思索着,问:“帝后大婚游街的路线一般是怎样的?” 她总觉得对方说的那几个地点,有些不对劲啊。 第388章 火药 小禾有些茫然:“路线?” “奴婢只知道,一般是从皇后的母家去宫中,由西向东,反正肯定要经过朱雀大街、杨柳巷……这些地方,最后抵达中门……” 听小禾说完,魏青青忽然问:“那是不是这几个地方的百姓是最多的?” 小禾:“那是自然,不过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哦对了,前两日奴婢还听说,这些地方都会放烟花呢庆祝呢!虽说白日里放烟花大概看不清,可是肯定也很热闹!帝后的仪仗还会撒喜钱和果子……” 说起这个,小禾有些兴奋。 魏青青已经不在意她在说什么了,一听见放烟花庆祝,她整个人醍醐灌顶,脑子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那人和她背后的主子,不会是想做两手准备,一边散播皇后婚前失节、皇帝戴了绿帽的名声,一边在烟花上做手脚吧?! 她可是知道前文情节的,之前女主在兰城就捣破了林家,顺便关掉了林家明面上是售卖烟花爆竹、实则背地里捣鼓火药帮助端王的火树银花坊,在这个时代,烟花和火药在本质上就没什么区别,不过是一些微量的东西添加不同。 真要换成炸药,再给帝后大婚扣上一个不吉利的名声,那男女主不就要完犊子了? 难道这次还是端王的余孽搞破坏?也不对啊,观察那青衣女子的装束和口音,都不像是齐国人,她还一直以为对方是越国人呢…… 等等,越国人和端王余孽?他们本来就是一伙的啊! 魏青青真是要疯了,怎么这种事情也能被她碰上! “不行,小禾,我要入宫!” “什么?!”小禾以为魏青青一晚上没睡精神失常了,有些不相信自己耳朵听到了什么。 前几天闹着要去大长公主府,现在又闹着要进宫,魏姑娘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是真的没功夫陪魏姑娘闹了! “魏姑娘!”她狠了心,抓住了魏青青的手臂,“今日天一亮便是帝后大婚,魏姑娘您是想要去扰乱帝后婚仪吗?!那可是杀头的死罪啊!况且一个不好,还会连累萧家满门,还请您三思啊……” 小禾就差没给魏青青跪下了,可是魏青青去意已决,见她拦着,只觉得碍事:“你懂什么?!我要是不去,帝后大婚就办不了!让开让开!大不了你别跟着我去,我和萧家本来就没关系。” “唰——”听见自己不用跟着去,小禾的手就放下了。 魏青青不可置信地看着变脸像翻书一样的小禾,忍了忍,还是挤开她,先管下男女主要紧! 从萧家偷摸跑出来,魏青青回忆着上次入宫的路线,准备直接摸黑小跑着过去。 结果,跑到一半,一人一马就横空从隔壁巷子里冲了出来,险些将魏青青撞到。 “你这人会不会骑马啊!”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 只是定睛一看,那马上的年轻男子居然英俊帅气,而且还穿着一身官服! 魏青青的声音一下就变了调:“这位大人怎么如此早就上值了?这会儿才卯时正呢……” 谢停舟也差点以为自己撞到了人,还好对方身姿矫健,一下就避开了,闻言歉声道: “是在下莽撞了,姑娘勿怪,在下有要事在身,本以为这个时辰街上没什么人,却不想还是惊吓到了姑娘,不知姑娘这会儿身子可有什么不适?” 当然不是因为这个,是他从两日前就开始心不在焉,想着今日要亲自主持长乐郡主的婚仪,刚才一直在恍神罢了。 “没有没有!”魏青青连忙摆手,“大人是要入宫么?” 谢停舟本意不想和人寒暄,可毕竟是他冲撞在先,他还是道:“正是,姑娘若是身子有任何不适,这些是在下赔付的诊金——” 他下了马,从腰间解下自己的钱袋,刚要伸出去,就被对方拒绝了。 魏青青只觉得是瞌睡遇到枕头,太巧了!“既然大人要入宫,不知可否捎我一程?!” 谢停舟错愕地抬头:“什么?” 最后,魏青青还是被谢停舟送到了宫门口,侍卫见谢大人居然带了个姑娘来,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位难道是谢大人的妻子?来送谢大人上值的?”一个侍卫主动问道。 魏青青的脸霎时间就红了,这位大人原来姓谢,这样好听的姓,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只是,谢大人?怎么感觉有些熟悉,女主的前夫是不是姓谢来着? 她刚想问人名字,好以后找机会报答,就见温和俊朗的谢大人摆手说不是,然后长腿一迈,快步往宫中官署的方向走去了。 叹口气,魏青青再度看向侍卫,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果不其然,她被拦在了宫门口,侍卫说什么也不肯为她去通报,甚至听说她知道城中可能会出现闹事的人,险些将她当做疯妇抓了起来。 “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怎么都不信呢!等真出了事就晚了!还剩半个时辰不到了!哎呀到底要我怎么做怎么说才行啊,烦死了!”魏青青烦躁地蹲在了地上,揉了揉自己乱七八糟的头发。 这一声抱怨,恰巧就被一个准备出宫的小太监听见了。 “侍卫大哥,那边那位姑娘是为何事为难?”眉清目秀的小太监问了一声,“今天是举国同庆的大喜日子,可不能让这样的人扰了贵人们的清净才是,看她穿得也不差,不像是乞儿……” 侍卫也正不知道该如何办才好。 这位姑娘一上来就口口声声说帝后游街要出事,一口一个诅咒帝后婚仪不能正常举行,要不是他们惦记着今天大喜,不想和这疯妇计较,换做是从前,早就将人打一顿再赶远了! 况且,她说的那些,但凡是个人听见,也不会贸然就去叨扰贵人们啊! 前言不搭后语的,又说自己也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又说她也不确定但应该是真的,问了几句就无法自洽,简直像是发了癔症! 将魏青青刚才说的那一大堆简单提炼了几点,侍卫说完,就见小太监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主动上前几步,走到了魏青青跟前,弯腰问: “姑娘,姑娘?杂家是七皇子跟前伺候的,您可是有什么要事想与贵人们回禀?” 第389章 设伏 听完了魏青青的话,齐佑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见齐佑还是没有反应,魏青青急了。 这个傻皇子到底行不行啊?是听不懂人说话吗?她嘴都说干了,怎么半天都没个回应呢?! 魏青青:“七皇子,七殿下,事关帝后大婚,不能再耽误下去了,还请您抓紧时间去和皇帝说吧!” 齐佑忽然抬起头,对着一旁的两个小太监挥了挥手,声音很严肃:“你们先下去。” 魏青青茫然了一瞬,什么意思? 再一看,齐佑这个已经十三岁的皇子居然已经和她一样高了,这么笔直地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直勾勾地盯着她,还有几分瘆人。 他该不会是…… 魏青青猛地抱住了自己的胳膊:“七殿下,民女可不是那种随便的人!” 齐佑无语扶额,“你想什么呢?!我只是想问问你,你是从哪一年穿来的。” 从哪一年穿来的?!听见这个熟悉的腔调,魏青青陡然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你难道也……” 齐佑点了点头,“对,我也是。” “我记得我来的时候应该是……新型流感爆发那时候。” 魏青青懂了:“我比你晚差不多五年。” 异世界老乡见面,两人没有两眼泪汪汪,倒是多了几分尴尬。 看着彼此的眼神之中,都流露出一股“老乡原来你也混得不咋地啊”的同情。 不过齐佑已经被磨平了棱角,甚至现在知道齐隽登基,自己已经可以心安理得地做一只米虫了,并没有魏青青那样激动。 “你这些消息,都是从小说原文里知道的?” 魏青青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些是,有些不是,比如之前经历的那些,我都知道,但是今天男女主大婚,我本来是被一个神秘人找到要……” “等下!你说什么?”齐佑有些破防了,“男女主?男女主是齐隽和齐玉璇吗?!” “这对吗?”他崩溃了。 “这不对吗?”魏青青,“这本小说都叫重生之凤途,怎么不是他们男女主?” 于是齐佑和魏青青又花了五分钟时间,确认了两个人居然穿的不是同一本小说,却实打实的是同一个世界。 “所以,故事的走向全都变了。”齐佑摸着下巴坐了下来,“不管了,先按照你的来,咱们时间不多了,先去把那些烟花检查一遍!” “啊?”这回轮到魏青青崩溃了,“我只是个粉领子文科生啊,我哪里知道怎么区分烟花和火药?!” 齐佑十三岁的脸上露出了三十岁的老成:“放心,包在哥身上。” 于是,两个人悄摸翻出了宫门。 凤舆即将抵达朱雀大街的时候,百姓们已经人头攒动。 在侍卫和麒麟卫们的指挥下,一群群人老老实实地伏地跪下,口中山呼万岁。 只是,人群之中,有三五个人左右对了对眼神,相互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前,他们才去将烟花替换成了火药,只可惜他们人数太少,无法每个人都守在那里,还得。 但想也知道,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帝后仪仗就会抵达朱雀大街,这一个时辰,别说旁人根本发现不了,就是发现了,也没办法在这样多百姓的情况下,分散去各个地方拆除火药,所以此行绝对不可能出错! 该死的齐帝狗贼和那劳什子长乐郡主,就算炸不死他俩,他们几个也会冲上去补刀,今日,那两人不死也得残! 这么想着,那喜乐的声音越来越近,与他们几人相隔几米的地方,已经有了手持龙旗、金节的侍卫身影。 侍卫身后,便是撒喜钱和喜果子的女官们。 道路两旁的百姓除了小孩子可以站着捧果盘,其他人都跪着,但也能从缝隙里捡到喜钱和果子,一个个都高兴地不得了,吉祥话不要钱似的说: “哟!这金瓜子撒得跟下雨似的,哎呦这排场!皇上娘娘配一对,咱们日子红火不遭罪!” “金銮殿里拜天地,宫外糖人甜掉牙!” “新娘娘,戴红花,生了太子过家家!” 齐玉璇坐在四面通透、仅有纱帘遮挡的凤舆之中,自然将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脸上不受控制地飞起一点红晕,被喜扇盖住,可是耳垂却暴露无遗。 身边的年轻帝王早就察觉出她的异样,袖子底下的手捏了又捏。 “这么多人呢!”齐玉璇终于还是没忍住,咬牙提醒了他一句。 齐隽恍若未觉,手里依旧攥着那滑腻柔软的小手,不舍得松开。 直到凤舆稳稳当当、太太平平地几乎要走完一整条朱雀大街,“砰——”白日晨光中,一道并不显眼但却气氛十足的烟花声炸起,孩童们喜得拍手大喊。 然而,窝藏在百姓之中,还等着出手的几人傻眼了。 一人急得双眼通红,也不顾压低声音了,直接问身边人:“怎么回事?!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你们几个到底有没有换成功?!” 另一人急忙解释:“我亲手去换的,怎么可能没成功?!难道是那些东西年久受潮,不中用了?” 毕竟是一年前做的东西了,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别着急,这不是还有其他几个地方吗?咱们再去下一个地方蹲着!杨柳巷那附近的肯定能成!” 也只能如此了。 几人借着大家都在抢喜钱喜果子、顺便看天上烟花的空档,悄悄挤出了人群,抄小道提前去了帝后仪仗下一个会经过的火药地点。 只是,一直跟着跑了足足五个地方,等待他们的都是声势浩大的烟花,没有一个火药炸成功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首的人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不过才装了一个时辰,他们怎么能这么快就发现然后全都裁撤了?!难道是我们之中有内鬼?!” “不管了,他们两人今日必须被我们斩于剑下!兄弟们,咱们上!” 说完,他从袖中掏出刀,盯着那凤舆之中的两人,就准备冲上前去。 可是,他刚说完,侧后方就传来了一声颤巍巍的惊呼:“老大……” “磨磨唧唧的干什么呢你——”他扭头看过去,迎接他的,却是另一把利剑。 第390章 和解 楚衡是汝宁王世子长子,也是汝宁王长孙,去年参加武举名次不错,他放弃了授官闲职,主动加入了麒麟卫,打算从最底层的护卫做起,靠着自己的努力往上爬。 太子亲自带队麒麟卫前往边关之时,他资历不够,不能跟着前往,才侥幸躲过一劫。 后来齐桓排除异己,任人唯亲,汝宁王偏安一隅不愿投靠,楚衡也就直接被齐桓赶出了麒麟卫,直到新帝登基,他才重新回来。 结果回来不久,就被七皇子找上门,要求他保护帝后婚仪,必要时候捉拿几个奸细。 楚衡立即答应了。 汝宁王逐年势弱,若是他这个孙辈还只想原地踏步,那未来更是没有起复的机会,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厦将倾了。 他一直在找机会立功往上爬,眼下机会就在眼前,齐佑是新帝的亲弟弟,哪怕他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少年,楚衡也相信齐佑不会做出什么危害新帝的事情—— 更何况,新帝前两日才宣布齐佑旧疾痊愈,他更没有可能在短短两日内就有能力招兵买马破坏婚仪。 于是楚衡便带着齐佑的指示,换了一身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裳,等在了帝后大婚游街的必经之路上,潜伏在了围观的百姓商户之中。 一连跟了一路,都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就在楚衡觉得是不是齐佑思虑太重、担心太过的时候,他发现了可疑的目标。 那几个男人十分眼熟,方才一路上他已经见过好几次,现在看来必定不是意外,他们也在跟着帝后仪仗行进! 没有半点犹豫,楚衡看清楚了他们身上还得带着武器,秉着不伤及无辜的想法,他几剑就刺伤了人、还顺势没收了他们的刀,准备将人捆起来带着去见齐佑。 齐玉璇坐在凤舆之中,乍听奏乐声中似乎有一点儿百姓的惊呼,下意识想要回头看,手就被身边的帝王握住了。 “别回头,玉璇,不碍事的。”齐隽声音带着笑意,可她听得真真切切,那其中分明还有冷淡的杀气。 她心下一惊,不过很快又在对方的声音下松懈了精神。 “几条小杂鱼,他们会处理好的。” 齐国地大物博,民众之中自然也不仅有一道声音。或许有人根本不看好自己做皇后、亦或是不看好齐隽做这个皇帝,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有人闹事,麒麟卫也会平息那些风波,既然齐隽都这么说了,想来也早有所预料,做好了准备,她犯不着担心。 齐玉璇的身体很快放松了下来,齐隽握着她的手,玩得不亦乐乎。 帝后仪仗顺顺利利地入了宫门。 齐隽亲自牵着齐玉璇的手,祭天地、祭祖,接受满朝文武的跪拜,再一同走入了长乐宫。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擦黑了。 宫中含元殿正在设宴款待文武百官,御街上也设了千桌暖房宴,让全京城百姓都沾沾喜气。 萧家除了萧肃和林卉,三位公子全都入宫赴宴了,此时整个萧家都安静地很。 魏青青熬了一个通宵又奔波了一早上,连齐佑的邀请都拒绝了,呼呼大睡了一整个白天,最后还是被林卉身边的李妈妈亲自喊醒了。 李妈妈是瞧不起魏青青的,但她隐藏地极好,脸上依旧是那副严肃到不近人情的模样,站在榻边盯着魏青青: “魏姨娘,大公子入宫赴宴,你为何不陪同照顾?反倒在这里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这可不是侍妾伺候主子的规矩。” 魏青青还睡得半梦半醒正香着呢,乍一下被人喊醒,看见床边站着的李妈妈,整个人都有些茫然。 “……什么伺候主子的规矩,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 女主母亲身边的姑姑,好端端的来找她说这些干什么? 李妈妈的声音越发冷淡,魏青青是萧珏第一个亲口承认的侍妾不假,可她这两个月以来在府中无法无天,没有半点侍妾的样子,不说林卉,就是她都有些看不过眼了。 “魏姨娘,本以为你是个好的,能好好服侍大公子,没想到你一不照看大公子的起居、二不为府上绵延子嗣,三不敬主母,如今我便奉夫人之命,好好教教你为人妾室的规矩!” 话音一落,李妈妈就向珠帘外招手,随即进来了两个手持托盘的小丫鬟。 一看那托盘之中,竟然是戒尺和长棍! 魏青青那点儿睡意一下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这萧夫人搞什么?怎么突然要体罚人了?! “不是,李妈妈,不带你们这样的啊,我做错什么了?不就是在屋子里睡觉吗?我昨晚和今早忙得脚不沾地的,还不让我睡觉了?!” 李妈妈冷哼了一声:“休要在这里胡诌,我来之前就看过大公子的起居册子,魏姨娘根本就没有与大公子同房过,现在还敢说自己昨晚伺候了大公子……” 魏青青立刻明白过来,对方是为什么要挑刺了,感情是真把她当做萧珏的侍妾,来教她做事了。 只是现在,帝后大婚八成还没结束,至少得等到明天,齐佑将今天的事情一一回禀了皇帝皇后,她才能“将功折罪”,顺便要回之前挟持贵妃的奖赏,脱离萧家。 魏青青气得呕血,面上还是得扬起一抹甜笑,她知道萧夫人的心病还是女主,便主动道: “李妈妈,大公子不愿意碰我,那也不是我能强求的呀,主要是这段时日,大公子身上有伤,又要关心长乐郡主的事情,难免分身乏术,等过些日子,我一定好好伺候大公子,早日怀孕……” 李妈妈上下扫了她一眼,魏青青的底细,他们都清楚,看大公子如今这幅名声和前途,便是找门当户对的姑娘,也没几个愿意嫁给他的,未来的大少夫人,要么是找其他州郡的,要么是找出身低微的。 魏家这位从前祖上也显赫过,为萧家诞下子嗣也不算太糟蹋。 见李妈妈表情缓和,魏青青继续说: “其实之前我和郡主闲聊时就听说了,萧老爷和萧夫人……与郡主之间有些小误会,但是家人就是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只要萧夫人想,我完全可以作为萧家和郡主之间的媒介,帮两方冰释前嫌。” 第391章 泄密 说起来容易,那可是生死大仇,不是一件衣裳一万吃食的事情,魏青青心中门清儿,现在说这些不过是暂且稳住萧家的话术。 然而,李妈妈还是被打动了,她清清嗓子,“慎言!如今长乐郡主已经是当今皇后娘娘,不可再按旧例称呼。” 不过语气已经比刚才缓和不少了。 见这个忽悠的办法有效,魏青青才继续说了下去:“是是,皇后娘娘!” “我与皇后娘娘也算是有几分交情,若是萧夫人放心,我可以为萧夫人效犬马之劳。” 魏青青与林卉说话的功夫,谢停舟也回到了家中。 见他回来,谢芸芸迅速从屋里走出来,一副做贼心虚、心有余悸的表情:“哥?宫中不是设宴款待官员么?你怎么回来了?!” 谢停舟一见她这幅样子就知道她瞒着自己做了什么,二话不说,就要往屋子里走。 “你藏什么?” 谢芸芸连忙追上他,声音有些急:“什么我藏什么?我什么也没干啊,欸你要去哪儿?!” 谢停舟虽然清瘦,可他毕竟比谢芸芸大好几岁,又是成年男子,轻而易举就将拦在身前的谢芸芸推开,进了她的屋子。 他的目光在谢芸芸的卧房扫视了一圈。 谢芸芸都要哭出来了:“哥!我都这么大了,你怎么能随便进我的卧房?你快些出去!” 谢停舟回头,视线扫到她身上,格外冰冷孤寂:“滚开!” 他深知这个妹妹的德性,看她今日非年非节的,头上却戴了好几朵簇新的绢花,面上也红润喜悦,就知道一定是有什么好事发生,可是,对谢芸芸来说是好事,不一定对他谢停舟来说是好事。 谢芸芸被吓了一跳,颤抖着松开了抓着哥哥衣袖的手。 很快,谢停舟就发现了这屋子里的不对劲,如今唯有他一人领俸禄银子,家里姨母和妹妹又是两个花钱大手大脚没有分寸的,是以家中从来清贫,从来不会摆放那些华而不实的花瓶、摆件做装饰。 谢芸芸的屋子里竟然多了那么多摆件。 谢停舟的眼神落到梳妆台上还没关上的妆奁上,三步并两步走过去,一把抽出了那妆奁的抽屉,从里面找到了好几张银票和好几块碎银子,加起来足足有一百多两! “这些钱是哪里来的?!”他抓着银票,狠狠地丢到了谢芸芸的脸上。 那几张银票都是二十两,哪怕是最小的面值,被人这么毫不在意地丢出来,谢芸芸也心疼得不行。 她手忙脚乱地去将那些银票都收拢在自己怀里,一副生怕谢停舟会将银子抢过去的样子,警惕道: “你做什么?!我都十六岁了,就不能有些自己的私房钱吗?” 谢停舟目光很沉:“私房钱?我倒不知,我每年不过一百多两的俸禄,竟能供得你有一百多两的私房钱!” “你实话实说,这些银子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否则我即刻便去报官,说你偷了别人的银子,这些都是赃款!到时候银子、名声两空,你也不用想着嫁什么权贵了,直接收拾收拾去庵里住。” 从前最是温文尔雅的人发起脾气,比那些一贯凶神恶煞的武夫还要骇人。 谢芸芸站在原地,身子止不住地打寒颤,又是惶恐又是气愤。 去庵里住?!哥哥怎么如此狠心,不过是找到些来历不明的银子,就要让她去做尼姑?! 她都十六岁了,他不想着为她物色好男儿、觅得佳婿,反而揪着这点小事不放,如此威胁她?! “好啊,那你去报官!去将我抓起来,让我去蹲大牢,要不然直接杀了我就是了,反正你也从来都不想要我这个妹妹,省的旁人为你有我这样一个妹妹而蔑视你!” 谢芸芸越想越气,一肚子委屈终于达到了临界点,不管不顾地发泄了出来: “说来可笑,旁人十六岁都能做皇后,我十六岁却连亲事都没个着落,可惜爹死得早,我都没能见他一眼他就去了,娘现在也唯你马首是瞻,现在你就肆无忌惮地欺负我、磋磨我呜呜呜……” 听她说什么十六岁做皇后,谢停舟的脸就黑如锅底:“谁允许你背后非议皇后娘娘的?!” 谢芸芸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还说报官抓我,依我看,这分明是贼喊捉贼,你才是那个最应该被抓起来的人!” “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放不下皇后,才会老大不小了还不想娶亲,现在听我这么说就生气,还说自己对皇后只有敬仰之心?” 谢芸芸自以为找到了关键点,声音越来越理直气壮:“谢停舟!你这是僭越!你这是大不敬!” “住口!”谢停舟抓住她的手腕,“少给我顾左右而言他,这些银子究竟是哪里来的?!” 谢芸芸一计不成,眼神闪躲了一瞬:“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谢停舟咬牙:“我是你兄长,长兄如父,现在爹已经仙逝,我就是最有资格管你的人。” “告诉我,到底是哪里来的?!” 谢芸芸眼见瞒不过去了,眼睛一翻就要装晕过去,但是对方是谁?是跟她同吃同住一块儿长大了十六年的兄长,哪里能不清楚她的那些小把戏? 一刻钟后,彻底没辙了的谢芸芸只能将自己是如何被人找上,继而告诉对方谢停舟书房之中、那几个提前安排了烟花的位置,就收到了两百两银子报酬的事情。 “糊涂!”谢停舟气得一掌拍在了桌上。 但他也明白,帝后仪仗游街已经结束,烟花也都如期放出,并没有出现任何情况,也就意味着,不是那些神秘人行动失败,就是被人察觉,直接先发制人了。 不过,无论是哪一种,一个治妹不严的帽子是无法逃脱的了,城中烟花摆放位置只有礼部一些官员知道,要查清此事并不难,估计很快,刑部甚至是麒麟卫就要来审问他了。 “这,这很严重吗?我不过是与他说了一些烟花位置而已,难道这也不行?”谢芸芸看他的样子,也意识到了事情不简单,至少没有她之前以为的那么简单,这会儿搅动着手指,也有些慌了。 第392章 汤池 问清楚了与谢芸芸交涉的人很有可能是越国来的,谢停舟更觉头疼。 涉及两国邦交,这已经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事情了,必须尽快回禀圣上。 “你即刻与我去衙门自首,趁现在还来得及!”谢停舟思索片刻,旋即无情道。 与其等着刑部或麒麟卫找上门来,不如先行一步,承认错误,也许还能留一条性命。 谢芸芸一听这话,整个人都充满抗拒:“那怎么行?我是你妹妹,你让我去自首,岂不是要彻底毁了我和你的名声?那我以后还怎么嫁人?!” 谢停舟气笑了:“嫁人?你还想着嫁人?若是东窗事发,你我能留条性命就是圣上开恩了,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如今我也不与你多说了,一切自有圣上裁决,跟我走。”他说完,就大步走上前,将谢芸芸抓住,不容分说就要往外带。 走到一半,小院被人由外至内打开,谢芸芸的娘,也就是谢停舟的姨母兼庶母走了进来。 她看见谢停舟抓着女儿,第一反应就是要冲上去,将女儿从她兄长手里救下:“行之!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放开你妹妹!” 谢停舟眼神幽暗,他盯着穿金戴银的谢母,手上力道并未松开半分:“此事你也知道?” 明明是问句,语气却笃定,谢母心下一惊,慌忙道:“不知道!” 谢停舟冷笑:“我还未说是什么事情,你就这么着急说否认,看来你们母女俩是合起伙来诓我。” 他单手摘下了自己的官帽,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戾气:“从前种种我都可以不与你们计较,但今日你们犯下的是通敌叛国的罪过,我便是拼了这一身功名官身,也誓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谢家三人在去衙门的路上,就被楚衡拦了下来。 看见谢停舟身上的官服甚至都没换,官帽已经摘掉端在手中,楚衡就明白了过来。 他拍了拍谢停舟清瘦的肩膀:“看来你也知道了,这件事非同小可,不过你别担心,我们都相信你是被蒙在鼓里,并非有意为之。” “今夜是陛下和娘娘的新婚之夜,恐怕腾不出空处理此事,劳烦你带着她们先在麒麟卫的监牢住一晚,如今事情还未了结,你们住在我们那边,也方便保护。” 如今齐越两国情势微妙,越国如今的皇帝是南宫家等世家推举上去的,南宫家却出了两位兵戈相见的后辈,这一切,还不知道是越帝从中作梗,还是南宫家自导自演。 放任谢家三人到明日,焉知越国人不会销毁证据,斩尽杀绝。 谢停舟当然明白,他拱手向楚衡长揖,便带着谢母和谢芸芸跟着麒麟卫往皇宫方向而去。 可怜谢母和谢芸芸两人在谢家就被谢停舟堵了嘴,绑着手,这会儿想为自己辩驳几句都无法,只能老老实实地被一队麒麟卫簇拥着走了。 长乐宫。 齐玉璇已经卸了钗环、只穿了中衣,沐浴过后,泡在了长乐宫后殿的汤池之中。 这方汤池足足有数丈长宽,底下烧了地龙,所以才能维持一池子温水不凉不烫刚刚好,水里还被撒了不少新鲜的花瓣,也不知道冬日里是怎么搜罗出这样多鲜花的。 她靠在修整得足够圆润的汤池玉璧上,忽然想起,之前先帝赐给她一处南苑的温泉山庄,可惜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去,现在齐隽刚登基,怕是一时半刻抽不出空,至少得等到今年冬天了。 又想到明日得去拜见太皇太后和太后,她又有些紧张,从前一直都是以郡主身份拜见,旁边又总有母亲在,可这一次,她是以齐隽的妻子拜见,身份处境不一样了,也不知道她们会说些什么…… 胡思乱想着,齐玉璇根本没注意到,汤池周围的宫人已经悄悄撤了下去,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哗啦——”忽然,一只大手从背后伸出,搅动了她肩膀边的池水。 齐玉璇吓了一跳,但她立刻意识到,这会儿过来的人会是谁。 她很快恢复了镇定,就听来人说:“有些烫了。” 齐玉璇的手指在水中虚虚拢了拢,扭头看他:“我倒是觉得还好,那你去吩咐人打几桶冷水来,刚好我也不泡了……” 话还没说完,齐隽就当着她的面,开始宽衣解带。 “你怎么连中衣都……”她连忙收回眼神。 大概是水真的有些烫了,齐玉璇的脸都被蒸得发热,整个人不自觉地往下沉了沉,毫不客气地指挥已经脱得只剩下一条亵裤的年轻帝王: “我不泡了,你先转过身去!” 齐隽比她的动作更快,先一步踏着台阶,走进了汤池之中。 红色的亵裤很快被打湿,又彻底没入池水之中,他盯着只露出一颗脑袋的皇后,也规规矩矩地与她保持了一丈左右的距离,语气有些揶揄: “我以为你从前见过,不会如此惊讶。” 齐玉璇的脸腾一下更烫了,什么从前见过?说得好像半年前那次北苑是她故意偷看一样! 不过,她还记得,半年前还是太子的齐隽,与如今成为新君的体魄还是有些区别的,皮肤还是那般白皙,但是健壮了些,胳膊更粗了,胸口和小腹的块垒也更深刻…… 等等,她在想什么?! “那次只是意外,况且我根本就没有看清楚。”齐玉璇扭头不再看他,“我先出去了,再待下去,明日宫中就要传闲言碎语了……” 说着,她尽量避免看见齐隽的身体,往唯一的汤池台阶走。 齐隽却长臂一搭,轻松拦在了台阶上。 他问得认真,仿佛当真不知道她话里的意思:“传什么闲言碎语?” 齐玉璇气结:“你我共浴,这也太,太……”太难以启齿了,她说不出口。 齐隽歪了歪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如今他们已经是帝后,新婚之夜,谁人敢胆大包天传什么闲言碎语? 她不过是因为太羞涩,不想在这里待下去。 察觉到他的眼神,齐玉璇抬眸望去,立刻明白了过来:“好啊,你明知故问?” “没有,”齐隽不承认,手臂依旧挡在那台阶边,“你就不想好好看看,我与半年前有何不同?” 第393章 口脂 之前受伤的时候又不是没看过,齐玉璇在心中腹诽。 不过,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半年前,是不是你遣开昇兴宫的人,故意让我瞧见的?!”齐玉璇有些气愤。 是了,堂堂一国储君,宫苑怎么可能会没有人值守?还恰巧让她碰见了太子在沐浴。 只不过,那时候她一心想着别的事情,又仓皇失措下摔了一跤,疼了好几日,这才没有深想。 现在齐隽又两次提起,更是让她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年轻帝王的表情立刻变得有些不自然了,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没有否认,更不敢承认:“左右如今你还是对我负责了,过程如何并不重要。” “果然是你!”齐玉璇咬了咬牙,目光又落到他白皙强壮的肩膀和胸口,她狼狈地移开视线,“哼,懒得和你计较,我泡够了,别拦着我。” 齐隽盯着她因为泡汤而愈发潋滟的目光、绯红的脸颊和水润的嘴唇,喉间动了动。 她完全不知道,她此刻的样子有多动人。 他迅速袭上前,抱着人揽进了怀中:“别走。” 突然被圈进怀里,齐玉璇整个人都愣住了,她下意识抬手想将人推开,手下的触感却清晰无比—— 柔软又富有弹性的身躯在她指尖,瞬间就让她的手指像火烧一样撤了回来。 他们两个都清楚,今夜会发生什么。 可是齐玉璇还是紧张,特别是在汤池之中,就被齐隽抱在怀里,她更是紧张地心跳如擂鼓,额头都开始渗出薄汗。 她避开头顶那道几乎凝成实质的视线,声音又细又低:“我们,我们要不先出去。” 至少不要在汤池里行夫妻敦伦之事…… 齐隽忽然笑了,轻笑声带动胸腔都在震动,齐玉璇能感受到对方那股子没由来的愉悦情绪,她想忽略都做不到。 下一瞬,她的鼻尖被一根手指轻轻刮了刮,就听抱着她的帝王语气调侃:“想什么呢?” “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急色的人?” 齐玉璇低着头,眼神都不知道要落在哪里:“不是你,难道是我?!” “我早就说了要走,若不是你拦着我,现在还……我不和你说了,齐隽你松手!” 齐隽手臂用力,就轻松将人牢牢圈在了自己怀里,要说完全没有一点那种想法,肯定是假的,可他现在改变主意了。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说:“我好高兴。” 向来深谙为君之道、人前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此时星眸微弯,脸上是从未展露过的灿烂的笑意,看得齐玉璇心头一暖。 她也不再计较这人拦着不让自己走了,主动踮脚凑上前,亲了亲对方的下巴,轻声说: “我也高唔……” 还未来得及发出的声音,立即被对方吞没了。 一直感觉怀中的少女已经软了身子,即将站不住的时候,齐隽才松开了钳制,微微弯腰打横抱起了她,一步步拾阶而上。 从氤氲的汤池出来,齐隽抱着她,踩着柔软的地毯走入寝宫,里头烧了地龙,哪怕两人都是浑身湿透,也不用担心着凉。 宫人们早就得了新帝的吩咐,未得传唤不可入内打扰,所以,此时布置得喜庆又亮堂的寝宫安安静静,齐玉璇怕的会被人瞧见,也自然没有发生。 她身上穿着的还是湿透了的红色中衣,这会儿窝在人怀里,两只悬在半空的脚还在不停地往下滴水。 齐玉璇还是有些难为情:“要不我先传人进来吧,身上都是水,难受……” 抱着她的年轻帝王视线下移,便是她领口无意间露出的一截的羊脂新雪,他眼神晦暗,步伐又快又稳:“无妨,我为你擦干。” 齐玉璇大骇:“那怎么行?!” 拒绝的理由有很多,比如他是皇帝,他是夫君,比如她还没做好准备在他面前一丝不挂……总之,她拒绝。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大概是真的要恼了,她的声音有些尖。 齐隽下意识手抖了一下,然后果真将人放了下来。 只是他的皇后站稳了,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他身上扫了过来,而且她看的地方是—— 齐隽轻咳一声。 他的皇后迅速收回视线,双手拢着前襟,耳根红得能滴血,扭头快步走开了。 “来人!来人!” 她喊宫人进来的功夫,齐隽叹了口气,脚下往屏风处走过去,他自从十二岁起就不喜欢旁人贴身伺候,孙邈等人也顶多是干一些伺候笔墨、穿礼服外衣靴子这种活儿。 等齐玉璇一切都收拾好,身上也被碧穗几个大宫女擦上了各种香膏面脂发油,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齐隽就在一旁隔出来的书案上,处理今日送来的公文。 本来他是不打算看这些的,新婚之夜,洞房花烛,春宵一刻值千金。 可是,他的皇后言辞凿凿说: “我每日睡前都要涂抹这些东西,今日更要认真对待,您不会不允许我保养肌肤吧?” 别以为他听不出来这都是拖延之语,但齐隽有的是耐心,笑着应了。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折子上,心中却在盘算着,等会儿该如何让他的皇后,感受一下夫君压抑的怒火。 “奴婢告退——”碧穗几个人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寝宫内就只剩下龙凤花烛的燃烧声,以及两个人的呼吸声。 齐隽放下折子,净了手,走到她的妆奁边,看着上面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状若好奇的捻起了其中一小罐,问她的皇后:“这是什么?” 他打开,轻嗅了嗅,很熟悉的玫瑰香气,和她嘴唇上的味道一样。 齐玉璇在铜镜中见他那副了然的表情,就知道他已经猜出了那是什么,她垂下眸子,轻哼了一声:“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这是用在嘴上的?”齐隽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摸了摸那油润的东西,在指尖捻了捻。 香气被体温刺激,更加明显了。 他微微抬手,看着镜子中倒映出的自己,抬起手指,将指腹上沾染的唇脂涂在了自己的嘴上。 另一只手从后勾着,托住了皇后的小脸,迫使她抬头,吻了下去:“那我来服侍皇后涂口脂。” 第395章 变通 兰心和春月早早就过来替了碧穗和银铃的班,和孙邈一起,服侍帝后夫妇二人起床梳洗。 另一边,两个守夜的大宫女到了自己在长乐宫的住处,也准备休息了。 她们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身上品级不低,仅次于六局女官,其他宫苑的小宫女见了,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姑姑。 是以,她们的住处也都比寻常宫女要来得宽敞舒适,就在长乐宫的后殿东围房,还是一人一独间。 碧穗一直惦记着银铃的不同寻常,方才在守夜不好套话,这会儿在路上,可算是逮着机会了。 可是,她才问了银铃是哪里人,几岁入得宫,从前在哪里当差,银铃就眼珠子一转,借口肚子疼跑开了,空留碧穗一个人站在原地,见银铃脚步飞快地往净房的方向走。 罢了,大概是自己问得有些多了,银铃也警惕,总有机会打探此人的虚实。 碧穗叹了口气,也没多想。 昨日紧张忐忑了一整个白日,晚上又熬了一整个大夜,她的脑子现在也有些混混沌沌的,还是抓紧时间去睡觉,然后再起来服侍娘娘吧。 却说银铃,从净房出来,她径直出了长乐宫的后殿大门,转身就往慈宁宫的方向快步走去。 慈宁宫中,太皇太后几乎等了她一夜,还未天明就一个劲儿问人怎么还没来。 等在宫门口的张嬷嬷一见银铃,便带着人快步往里头走。 张嬷嬷是太皇太后身边的老人儿了,服侍太皇太后已有四十载,很是得主子器重,被张嬷嬷亲自迎接,银铃也有些受宠若惊。 “张嬷嬷,怎么是您亲自等在这儿?”她一路快走,一边小声问道。 张嬷嬷笑呵呵地抓着她的手,“好孩子,你是个忠心不忘旧主的,太皇太后喜欢你,我也疼你得紧,这事儿非同小可,你又愿意冒这样大的风险走一遭,我自然要来接你进去,才能叫你安心为太皇太后做事不是?” 银铃面上一热:“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张嬷嬷您待我真好……” 张嬷嬷年纪大了,越发爱露出个笑模样,甭管心里怎么想,光看面上,谁人都会觉得她和太皇太后都是一样的慈悲人儿。 一老一少简单说了几句话,待领着人到了一夜未眠的太皇太后跟前,张嬷嬷笑着行礼,拉着银铃就道: “太皇太后是没瞧见,这孩子忒恭敬小心了,只盼您和善些,莫要吓着她。” 主仆四十多年,太皇太后立刻就明白了张嬷嬷的意思,她向银铃招手,让人走到自己跟前。 “你叫银铃?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你。” 太皇太后慈蔼的声音一出,银铃心中那点儿紧张立刻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规规矩矩地伏跪在地上,不敢直视太皇太后,只抬起一点儿头,眼眸还是往下看着,很是老实。 银铃生了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皮肤细腻,五官清秀,是看上去就很好接近的长相,看着就亲近。 太皇太后笑着点点头,说:“从前只知道你是哀家宫中伺候的,却不想生得样貌也如此俏丽。” “做个宫女也是可惜了,若不是皇帝……罢了,不说这个了,昨夜如何了?” 银铃便将昨夜自己听见、以及和碧穗的对话统统如实叙述了一遍。 “没了?”张嬷嬷脸上的笑意立刻淡了下去。 银铃不解:“奴婢已经将自己所听所见尽数回禀太皇太后,不敢有任何隐瞒。” 太皇太后面上笑意不减:“那依你看,皇后昨夜,可是初次?” 初次?银铃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已经掀起惊涛骇浪,“回太皇太后的话,此事,奴婢无从得知啊……” 她和碧穗一直守在寝宫门外不假,可里头除非是动静太大,否则根本无法传出来什么声音,她们俩更不是趴在龙床边上瞧,更无从知道皇后娘娘是不是初夜了。 银铃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张嬷嬷已经彻底没了笑模样,看向太皇太后,眼神询问。 太皇太后抬了抬手,“罢了,哀家也只是听了些风言风语,不好直接了当地问皇帝,只能旁敲侧击地问问你。” “你也别放在心上,你的主子是皇后,不是哀家,往后自然也是要事事以皇后为先。” 银铃再度叩首下去:“是,奴婢谨遵太皇太后教诲。” 又说了几句话,太皇太后很快就借口乏了,让银铃退了下去。 这次依旧是张嬷嬷亲自将人送了出来,临走时,张嬷嬷对她说: “银铃,你还年轻,只要你差事办得好,照样能名利双收,等到了年纪就舒舒服服地出宫,是置办自己的家宅田地也好,还是寻个年轻有为的后生成家生子也罢,对于你来说,都是顶好的出路,你可明白?” 银铃似懂非懂:“我知道的,多谢张嬷嬷。” 熹微的晨光之中,张嬷嬷慈眉善目地看着她:“在这宫中蹉跎一生终究是下下策,要懂得变通,才能全须全尾地离开啊。” 银铃忽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凉,她不敢去深想张嬷嬷的意思,胡乱点了点头,辞别了人,就快速离开了慈宁宫。 从长乐宫往慈宁宫的路有些久,银铃回到长乐宫后殿东围房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算算时间,帝后二人已经收拾妥当,出发前往坤宁宫拜见太后了。 她低眉顺眼地走到自己的小独间,刚准备推门进去,就听隔壁的房间大门忽然被人由内至外打开,银铃吓了一跳,险些没惊叫出声。 一抬头,就见碧穗大喇喇地站在门口,抱胸看她。 银铃做贼心虚,本来就有些站不稳,被这么打量,更是心慌意乱:“碧穗姐姐,你怎么还没睡?” 碧穗从上至下审视了她一圈,才说:“银铃,你去净房竟然用了这么久的时间,是不是肚子不舒服,可要我替你跑一趟太医院拿些药来?” “不用不用,我这都是小毛病,不打紧的。”银铃连忙摆手拒绝。 碧穗:“我倒也不完全是担心你,万一你这“小毛病”在伺候娘娘的时候发作,耽误了服侍娘娘可怎么是好?” 不知道是不是银铃的错觉,碧穗话中的“小毛病”,似乎被她咬得很重。 难道她发现了什么? 第396章 敬茶 “真的不用,我就是昨晚第一次为娘娘守夜,有些紧张,也可能是晚上太冷,这才有些闹肚子,现在已经好多了。”银铃为自己解释道,“如果过一会儿还这样,我就自己去太医院,多谢碧穗姐姐!” 碧穗盯着她的小脸,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那好吧,你的身子你比我清楚,时候不早了,快去睡吧。” “欸!”银铃笑着应了一声,逃似的钻进了自己的屋子。 碧穗回到房间,已经彻底没了睡意。 这个银铃一定有问题,她刚才离得近,自己鼻子又灵,第一时间就闻见了银铃身上的味道——那是一股极淡的檀香,经常礼佛的人,身上就会有这样的气味。 可是气味难以作为证据,时间久了自然也就散了,不过,她倒是可以多打听打听,宫中有哪些地方是经常点着檀香的,也许能找到线索。 她打算先去问问,等晚些时候,娘娘回宫了,她一定要先将这件事告诉娘娘。 娘娘是初来乍到,可也是这半阙皇宫的主人,如果手底下真有心思不纯净的人,那也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这么想着,碧穗过了一会儿,趴在墙上听隔壁没有动静了,这才悄悄打开房门,脚步极轻地出去了。 太后如今住在坤宁宫,这原本是皇后的居所,可因为帝后都住在长乐宫,太后也就没有挪动寝宫。 自从太后一病不起,虽说太子回来,她也恢复了一些精神,可人总是恹恹的,不愿意见敏英公主和七皇子,也不想见已经登基的新帝。 今日是帝后二人作为新婚夫妇拜见,太后身边的女官好说歹说,终于劝动了人,答应让帝后进坤宁宫。 齐玉璇和齐隽并肩走进来,一瞧见坤宁宫中的样子,心下就一惊。 她从前也是来过两次坤宁宫的,知道这里是一宫之主、齐国国母的居所,装潢华丽又大气不说,还处处都透露出母仪天下的威仪。 可现在,她眼前这处花草潦败枯萎、还随处可见落叶和蛛网的宫殿,当真是坤宁宫?! 领着帝后二人的女官姓陶,此时察觉了皇后目光中的惊愕,她有些难为情道:“不是奴婢们不悉心打扫,这都是太后授意如此的……” 至于为什么会这么吩咐,陶姑姑没有解释。 齐玉璇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个所以然,还是身边牵着她的年轻帝王冷哼了一声,安抚了她一句:“她要自讨苦吃,我们不必理会。” 这么说,齐玉璇忽然就懂了。 只是,都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后了,这般卖惨作践自己,当真值得吗? 她不知道,自从先帝对付白家致使白家全族落败,齐隽又因为要娶齐玉璇一事和太后彻底闹僵,太后就一蹶不振,终日惦记着自己从前的辉煌,不愿与先帝和解、更不愿与齐隽低头,整个人偏执到了极点,早就不是齐玉璇从前认识的那个雍容华贵、端庄大方的皇后了。 时间和利益会将所有的从容优渥都催生出歇斯底里的锋芒,太后如今,几乎已经与疯魔无异了。 待走到正殿门口,宫人们刚通传完毕,帝后两人还没进去,就听里头传出一道尖锐的喊声:“贱人!” 随之响起的,是一个响亮的耳光声,一道压抑着的痛呼也传了出来。 齐隽眉心拧起,但想到里面的是他的母亲,身边的是他的妻子,他只能压下心中的不满,牵着齐玉璇,一步步往里走。 “修远……”齐玉璇难得踌躇了一下,她担心太后的心情不好,状态不对,万一一会儿吵起来了可如何是好? “不用担心,万事有我。”齐隽捏了捏她的手,用仅能两人听见的声音轻轻对她说。 他们刚走进去,就见一个浑身是伤的宫女匆匆而过,脸上还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可见正是刚才被太后掌掴的人。 齐玉璇眼神尖,一个错身就看出来,那小宫女生得清丽可人,且眉眼间,依稀有几分先帝贵妃的神韵。 难道太后是因为这个,才体罚这个宫女的吗? 她不敢深想下去,待在殿中站定,陶姑姑立刻上前,说起了敬茶的规矩。 民间嫁娶,新婚夫妇次日要给公婆敬茶,放在帝后身上亦不能免俗。 万事孝为先,皇帝只要还想自己这个位置坐稳,装也得装出一副孝顺恭敬的样子。 齐隽和齐玉璇两人端着宫人们递过来的热茶,递向了太后。 先是齐隽手中的,太后接了过去,但是没喝,直接泼在了地上! 变故来得太快,殿中所有人都满脸惊恐。 太后怎么会?! 兰心和春月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目光之中看出了忐忑。 现今不过是敬茶,太后就如此下皇后的面子,焉知往后的日子得有多难过了。 太后泼了茶,先是笑了两声:“好啊,好啊,你们俩还敢来给哀家敬茶?” “齐隽,我竟生得你这么一个不知廉耻的东西!白家是你的外祖家,你竟然也狠得下心,就在你登基的前一日,你外祖父和你舅舅已经死在了终日劳役之中!这下你可满意了?” “还有你!”她指着齐玉璇的鼻子,恨不得站起来骂,“你也是个不知廉耻的,皇帝是你族谱上的哥哥!同宗同姓,你们却毫无顾忌通婚,让百姓怎么看待你们?他是个色令智昏的,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太后!”陶姑姑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冰冷了,明明之前太后答应得好好的,绝对不会与帝后为难的,怎么现在刚要敬茶,就骂了起来?! 旁人不知道,她这个做贴身女官的还能不清楚吗? 太医已经说了,太后娘娘如今的谵妄越发严重,有时候说起话来根本分不清什么是非对错,只要是够大声够撒气,就胡乱嚷嚷一通。 她立刻跪在帝后面前,怕得浑身都在发抖:“陛下,娘娘,太后她这是谵妄,是病了,才会口不择言,说的话都不是她内心所想,章太医他们已经在为太后诊治了,这段时日太后一直在吃药,一定会好转的……” 她还没说完,后背就被太后用力一踹,整个人都往前扑倒,要不是皇帝动作快抱着皇后退后一步,陶姑姑险些要摔倒在她的裙摆上。 第397章 避子 “哈哈哈……让我们白家不好过,你们齐家也休想好过!你们等着吧,等着吧,我绝对不会让你们俩舒舒服服地踩着白家的血肉潇洒快活!齐隽,你这个害了外祖一家、又放任齐桓杀了你父皇、弑君弑父的孽障!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太后歪歪斜斜地撑着椅子站起来,一双凤眸盯着两人,满含恨意。 “还有你齐玉璇!你不是很能往上爬吗?又是蛊惑的齐悦眠认你为干女儿,又是让全京城的百姓得时疫为你的郡主之位铺路?现在又来勾引我儿子!害了萧家不够又害林家、白家,你这个不择手段的丧门星,你也迟早——” “够了!”齐隽忍无可忍地打断她。 齐玉璇已经被眼前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原本在她记忆中的太子之母、皇后娘娘,如今已经彻底变了一副模样。 眼窝深陷,皮肤干瘪松垮,头发因为疏于养护而干枯毛糙,这般憔悴,比其他保养得宜的贵夫人比还要逊色不少,活像是大病未愈,整个人都形如枯槁。 齐玉璇转头,担忧地望了一眼齐隽。 说起来,太后还很年轻,左不过四十岁,比大长公主还要年轻几岁,却没想到,她竟然变得如此之快,也不知道齐隽看见母亲这幅样子,心里是不是很难受。 太后说的话难听,可难听的话齐玉璇也不会听进去,无论是不是谵妄导致的口不择言,太后这副模样,总归是病了,病了的人自然最要紧的是自己痛苦,其次才是身边的人难受。 太后是齐隽的亲生母亲,是在过去二十一年都陪伴齐隽长大的娘亲,与齐玉璇和大长公主不同,齐隽母子俩的感情,肯定更加深厚。 可是,让齐玉璇预料不到的是,齐隽的神情太平静了,平静到甚至有些冷漠。 “修远……”她拉了拉他的手,轻声唤他。 这样的场面,她不好直接应对,还是齐隽开口才是。 年轻的帝王看着自己的母亲梗着脖子站在面前,双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厌恶。 “母后,”他盯着太后,声音有些冷,“朕与皇后新婚敬茶,母亲既然不想受这茶,想来也不愿意见到朕和皇后,往后,朕和皇后也必定不会来打搅您休养。” “传朕旨意,朕虽孝治天下,然挂念太后凤体,太后即日起移居京城西苑静养,非朕手谕不得出殿,内外命妇皆禁谒见。” 皇帝的话彻底将坤宁宫众人心中最后一丝希望抹杀:“裁撤西苑一应仪仗,减其供奉,唯留宫婢四人侍奉起居,凡与太后私通文书、往来者,无论宗亲朝臣,皆以谋逆论处,着麒麟卫严查。” 如果说,皇帝只是将太后移居至西苑,那众人还松了一口气,想着以后太后身子养好了,照样能回宫;而皇帝接下来却说要裁撤仪仗供奉、减少人手、往来者还要以谋逆论处! 这话是什么意思,在场没有人不清楚的,宫人们的心都凉了半截,陶姑姑更是不可置信,连忙爬了起来,不住地磕头求饶: “陛下,陛下!太后是您的生母啊,求您开恩收回成命吧!西苑凄苦,宫人又少,如何能照顾太后痊愈,陛下……” 只可惜,陶姑姑最后还是没能等到皇帝收回旨意,帝后一行人消失在坤宁宫,她也彻底失去了力气,瘫倒在地。 太后也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看着那两杯茶,开始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从坤宁宫出来,齐隽和齐玉璇坐在御撵之中,径直往慈宁宫、也就是太皇太后的住处而去。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了。 齐玉璇是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齐隽是心绪不宁,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索性,坤宁宫距离慈宁宫距离近,不等两人想好要说什么,地方就到了。 御撵落下,两人依旧并肩而行。 张嬷嬷就等在门口,一见两人面色不大好,心中也有了几分猜测,她面不改色地迎上去,毕恭毕敬地给两人行礼问安: “奴婢恭贺陛下、娘娘龙凤呈祥,万福金安!太皇太后晨起特命奴婢在此迎驾,恭请圣驾移步——” 待看见等候在正殿之中的太皇太后,帝后二人今日才终于露出了一个笑模样。 两人相携上前,行了一礼。 太皇太后慈眉善目,笑呵呵地向两人招了招手:“快快,快些起来!” “哀家的两个乖孙,快到这儿来坐着说话,今儿起得早,可累着了吧?” 太皇太后说这话,两人都不约而同想到了方才坤宁宫的事情,脸上的笑意都有些僵硬。 看出了他们的脸色,太皇太后叹了一口气,“你们也别怪你们母后,她这是受的打击太大,一时半会儿地走不出来,哀家从前也劝过她了,只可惜……罢了,个人有个人的缘分吧。” 太皇太后萎靡了一会儿,立即就振作了起来:“不说这个了,你们俩过来,早上可用了朝食?哀家宫中小厨房有道拿手的点心,哀家昨儿就吩咐了人去,等你们今日来一定要尝尝。” 齐玉璇也笑得眉眼弯弯:“那儿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生得漂亮,经过了昨夜,哪怕没睡多久,这会儿也光彩照人,两颊自有一番红润的气色,貌美地叫人移不开眼。 太皇太后一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就萌生出一点儿复杂的感觉,这样好的姑娘,她从前也是爱屋及乌,心生喜欢的,只是…… 太皇太后难得露出一点惋惜之色,虽然转瞬即逝,可也被齐隽捕捉到了。 他不动声色地勾唇,露出一抹浅笑,应和太皇太后说的话,眸光却瞥了一眼身后跟着的孙邈。 孙邈跟在皇帝身边这么久,一个眼神就知道皇帝的意思,又听太皇太后方才说要尝尝小厨房的点心,他暗自心惊,今日不过是帝后新婚第二日,难道太皇太后还能害皇后不成? 不过,他从来不会擅自替主子做决定,立刻找了个由头退了出去,打算去查查慈宁宫和那点心。 很快,太医院送来了结果,孙邈惊得目瞪口呆。 这点心里,竟然放了分量不少的避子药?! 第398章 太医 得到确切的消息,孙邈半点都不敢耽误,紧赶慢赶地回了慈宁宫。 刚要进去时,就见张嬷嬷站在门口,温温和和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拦住了他,低声问: “孙公公这是去哪儿了?大冬天的怎么跑得一身的汗?来人,还不快扶孙公公去后头喝些热茶,好好歇着。” 孙邈急得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他还年轻,被德高望重的张嬷嬷这么一拦,心里说是不发虚是不可能的。 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如今是御前大总管,是这宫中独一份,哪儿还需要怕张嬷嬷?霎时间,他就有了底气。 “张嬷嬷,我可是奉陛下之命去办事的,这会儿正要去回话呢,张嬷嬷可不要耽误了正经差事啊。” 张嬷嬷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是吗?孙公公如今身份不同于往日,果真是不一样了。” “孙公公里面请!” 她盯着孙邈进去的背影,心中冷笑。 哪怕孙邈真查出了什么,这时候去告诉陛下了又如何?左右那些点心皇后已经吃了,还吃的不少呢! 总归,太皇太后是绝对不可能让皇后生下来历不明的野种,混淆皇嗣的! 如此想着,张嬷嬷也跟着孙邈的步子走了进去。 孙邈已经在陛下耳边,低声将此事说了。 齐隽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确有此事?” 孙邈头都不敢抬:“千真万确,奴才万不敢欺瞒陛下。” 殿中立即陷入一片沉默。 太皇太后也瞧出了不对劲,立刻摆手道:“好了,你们来请安了,点心也吃了,该叮嘱的哀家也都叮嘱了。” “这年纪大了,就越发力不从心了,说一会儿话就感觉疲乏得很……” 这是要送客了。 天知道,齐隽是压抑了多少怒气,才忍着没有当场发作,一直忍到离开了慈宁宫,才牵住了齐玉璇的手。 “修远?”齐玉璇再迟钝,这会儿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就算刚才从坤宁宫出来,齐隽的神态也没有如此难看,方才孙邈说了什么?难道是边关又出乱子了? 齐隽紧紧握着她的手,待上了御撵,整个人才像是松开紧绷的弓弦一样,彻底坍塌了下来。 “是我不好……”他喃喃。 “这是怎么了?”齐玉璇伸出另一只手,捧起他的脸,关切地看他,声音轻轻柔柔地: “你与我说说吧,我们夫妻一体,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应该一起面对一起度过,不是吗?” 齐隽对上她的眼神,黑白分明、纯净清澈—— 她越善良大度,就越衬托得整个齐家不堪。 姑母说的对,皇宫就是个火坑,是他仅凭一己之私,就要拉他心爱的姑娘进来。 这还是只是新婚第二天、这还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齐隽不打算隐瞒,他:“玉璇,方才孙邈回禀,太皇太后宫中的糕点,对女子有避孕功效,太皇太后她,不希望你有孕。” 他连皇祖母都不打算喊了,可见心中已经有了偏颇。 齐玉璇一怔,“避孕?” 她口中还有刚才那碟子糕点清甜的味道,“可是……为何?” 太皇太后不应该才是最希望她怀孕的人吗? 有了皇嗣,江山后继有人,新帝的帝位也会愈发稳固,这都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啊。 齐隽抿唇:“此事我会派人去彻查,你不必担心,太医院也会研制解药,力求不伤你我身子。” 他自己也吃了那些糕点,只要太皇太后没有昏聩到令人发指的程度,就应该不会在糕点之中放有损身体的药。 这一点,齐隽明白,齐玉璇也心知肚明。 既然不是带着损害身体的念头针对两人,那就是纯粹地、不想让皇后有孕了。 “我知道了。”齐玉璇露齿一笑,“这件事我来解决。” “不,这毕竟是我……”齐隽觉得不妥,太皇太后做这件事,无论初衷是什么,都是对皇后的不尊重,他身为夫君,理应率先表态。 “别忘了,”齐玉璇伸手堵住他的嘴唇,“凤印在我手上,后宫便归我管辖,哪怕是慈宁宫也不能例外,你又是皇帝又是孙子,插手太皇太后的事情,名不正言不顺的。” “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不想让我受委屈,可有些东西是要靠我自己挣的,你给我的,旁人也只是表面当回事,背地里依旧我行我素不是吗?” 她几句话,就切中要害,既表明自己理解齐隽的苦心,又强调希望对方让她来处理此事的坚决。 齐隽看着她,目光复杂,千言万语只汇做一句:“辛苦你了。” 齐玉璇嗔怪地扫了他一眼,“自从答应嫁给你开始,我就已经料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了。” “要不怎么我当初总是踌躇不决,不想答应嫁给你。” 两人说着话,御撵刚落地长乐宫,就有宫人来把皇帝喊走了,说是越国使臣的事情,有了新的进展。 齐玉璇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自己进了长乐宫。 进入宫门,坐了下来,齐玉璇的神情就彻底变冷,将身边的兰心和春月都吓了一大跳。 兰心还好,从前也不是没见过娘娘严肃的表情,可春月着实吓得后背都出了一身冷汗。 还以为皇后年纪小,又是新婚燕尔,气势上总是弱些,没想到摆出这幅样子,倒也唬人得紧。 今日接下来都无事,明日才是那些宗亲女眷前来拜见皇后的日子。 择日不如撞日,齐玉璇心思一动,便吩咐道:“兰心,去太医院,问问哪位是方才孙邈请教过的太医,立即请过来,再将安排给本宫请平安脉的太医一并请来,就说本宫昨日婚仪累着了,今早起来有些头疼。” 兰心立刻领命出去了。 齐玉璇端详着自己手中小巧玲珑的茶杯,慢条斯理道:“春月,你去慈宁宫,就说本宫方托太皇太后的福,用了小厨房的点心,十分可口,回来后还念着那味道,特意向太皇太后借那厨子一用,待教会了长乐宫小厨房的厨子,便给她送回去。” “对了,先去暖房取一盆红色的鲜花,不论是什么品种,只要大红色、且开得艳丽,给太皇太后送去,就说这是今日点心的谢礼。” 第399章 立威 眼见春月也出去了,齐玉璇这才将茶杯砰一下放在桌上,继而揉了揉太阳穴。 就在这时,一个面生的二等宫女停在门口,齐玉璇记得她,叫乐盈,乐盈恭敬道:“娘娘,碧穗姑姑说是要事求见娘娘!” 碧穗?她不是昨夜守了一晚上,这会儿应当是在休息么? 她心中冒出一点不太好的预感,连忙让人进来了。 谁知,碧穗一进来,扑通一下就跪下了,她睁着一双激动的清丽双眸,直言道:“娘娘,奴婢有十分重要的事情要回禀娘娘,还请娘娘屏退左右!” 齐玉璇被她这架势吓了一跳,忍着亲自上前将人扶起来的冲动,看了一眼左右站着的两个二等丫鬟:“你们先出去。” “是——”两人闻言立即低着头,后退着出去了。 前殿只剩下了主仆二人。 碧穗便将自己对银铃的猜想、以及自己刚才一个多时辰问到的事情,事无巨细说了一遍。 从银铃主动想要在帝后新婚之夜入内伺候,再到一大早就跑出去许久、回来身上又染着檀香,最后是问到银铃从前是慈宁宫中的二等宫女、和太皇太后身边的张嬷嬷还是沾亲带故的关系。 碧穗重申:“娘娘,您可千万要提防银铃和太皇太后啊!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可见银铃绝对没有那么纯粹,您如今初掌后庭,正是万事小心的时候,一定不能让一些宵小之辈钻了空子!” 齐玉璇听她说完,人倒是彻底放松下来了。 俗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狐狸尾巴既然已经露出来了,那更方便她一网打尽。 只是,碧穗说的这些,怎么都像是指向另一件事情…… 她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大义凛然、一副恨不得亲自帮她揪出眼线的碧穗,心中自觉好笑,但想到碧穗这么做,也是因为忠心于自己。 齐玉璇有心考考她,暂时没说自己已经提前知道、并且刚才在慈宁宫就吃了一堑的事情,问她:“来,你先起来说话,那本宫问问你,你觉得该如何做,才不会打草惊蛇?” 碧穗一怔,从前姑娘也没有问过她这些啊,怎么今日突然问这个了? 她有些紧张,又有些为难:“这个,奴婢不知……奴婢只是觉得应该尽快告诉娘娘,然后由娘娘定夺……” 她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娘娘都这么问了,她怎么还能这么窝窝囊囊地说自己不知道呢?现在的自己,已经不是那个萧府的丫鬟、亦或是郡主的丫鬟了啊! 姑娘的身份越来越高,相应的,她碧穗的身份也越来越高,如今走在外面,谁人见了不客客气气地称一句碧穗姑姑? 哪怕不是为她自己,便是为了不跌娘娘的份儿,她也应该立起来了! 想到这里,碧穗的腰杆忽然就挺直了几分,她鼓起勇气,将自己刚才的想法说了出来: “娘娘,奴婢以为,娘娘无须担心什么打草惊蛇。” “娘娘是后宫之主,是一国之母,是齐国的女主人,更遑论,娘娘如今有皇上和大长公主撑腰,只要能立威,杀鸡儆猴也无不可!” 在绝对的权势和地位面前,那些小心思都是无伤大雅的小打小闹,什么银铃金铃的,只要皇后娘娘一句话,随意安个错处打发出去,难道还会有人亲自来问皇后,人到底是不是犯了那个错? 碧穗的想法很简单,谁要害娘娘,她就先让那人去死。 况且,主子们随便一句话,就可以轻易决定她们的生死,不用向任何人解释。 齐玉璇是第一次听碧穗说这样的话,一时间都有些愣住了。 她不是没想过碧穗会主张直接杀了银铃,可杀鸡儆猴立威这样的话,碧穗竟然也全都明白,可见她从前是错过了多少碧穗的聪明才智! 下方,见齐玉璇坐在远处没有说话,碧穗还以为是自己太过凶狠,说出的话也太冷漠无情,吓着了娘娘,她咬了咬唇,再度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娘娘,是奴婢僭越了!” 齐玉璇被这一声立刻唤回了神,看碧穗这幅样子,就知道是自己刚才的反应,让她误会了,一时间,齐玉璇有些哭笑不得:“没有,你快起来,这是怎么了?这才入宫第二天,一双膝盖变得说跪就跪了?” 娘娘还在打趣她,碧穗一颗悬在半空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奴婢只是嘴上这么说说,娘娘别生气……” “我没有生你的气。”齐玉璇还不习惯自称本宫,在熟悉的人面前,也懒得端架子了,和气道,“我只是意外你懂得这样多,从前可让你偷了许久的懒!早知道,我就该事事都让你给我出主意,省得你生了这样聪明的一个脑袋,却闲着不用。” 这话不像是正话反说,碧穗也回过味来,是自己小题大做了,脸有些红。 “娘娘,奴婢知错了。” 齐玉璇说:“这样,银铃这会儿是不是还睡着?你去喊两个宫女先将人绑了,把人喊醒,与她说我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她一边说,碧穗眼睛越来越亮,到最后,频频点头:“这个办法好!娘娘放心,奴婢一定将这事儿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 “去吧,让人盯着别自尽了,然后去好好休息一会儿,等我传召。”齐玉璇说完,碧穗就领命出去了。 与此同时,一位年轻俊俏的小太医先被兰心领来了。 方才孙邈端着那从慈宁宫小厨房偷出来的点心去太医院,他们就做好了准备会被陛下和娘娘传召,等兰心姑姑一去,立刻就有人背起药箱,率先跟了过来。 兰心还纳闷怎么如此快,定睛一看,居然还是个熟人,瞬间乐了。 “杏儿?!”齐玉璇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自从她被掳走去了越国,裴家祖孙就辞别了母亲,自请去齐国游历行医,她还以为短时间内,无法再见到祖孙二人了! 没想到裴杏儿不声不响地,竟然去了太医院! “微臣拜见皇后娘娘——”十四岁的裴杏儿面庞还很稚嫩,煞有其事地给齐玉璇行礼。 只是她身穿太医院的制服,还是有些不伦不类的,像是小孩儿偷穿大人衣裳。 第400章 药丸 “侍医裴杏儿拜见皇后娘娘!”裴杏儿老神在在地行礼问安,看上去很是像那么一回事。 齐玉璇连忙把人喊起来,笑着问:“杏儿,你在太医院当值,怎么也没有告诉本宫一声儿?裴大夫呢?” 裴杏儿便从地上爬起来,假装一板一眼道: “臣和祖父是靠自己的本事进太医院的,若是提前和娘娘说了,落在那群太医眼中,岂不就成了攀附娘娘托关系才成的太医?臣如今是裴太医的副手,与裴太医一同照料娘娘的身子,只是裴太医今日被太后喊了去,这才只有臣一人前来……” 她年纪不大,懂得却不少,眼见这殿中还有其他宫女在,她只口不提从前的交情,只简单说了前因后果,就拎着小药箱,想上前为齐玉璇把脉。 “且慢!”一个二等宫女见裴杏儿打算为娘娘诊脉,很是蹙了蹙眉,“侍医比太医品级低一档,这位侍医又如此年轻,按例是不足以单独为娘娘诊脉的!” 裴杏儿一怔,显然是还没想到这一层,她也绷不住脸上的正经了,抬眼悄悄看向齐玉璇。 “是本宫允许她来诊脉的。”齐玉璇好笑地喊住了那个宫女,见对方长相平直正义,就知道这是个极重规矩的人,她记得这个宫女的名字,叫乐宣。 “乐宣,你先退下吧,这里有兰心伺候就够了。” 乐宣忐忑地看了一眼其他两人,只能应了一声是。 但凡不是主子直接吩咐了想要一个人待着,殿中是不能少人的,所以碧穗一走,乐宣就进来伺候了,没想到兰心姑姑不过是带了一个侍医进来,皇后就像是很熟悉对方一样,还屏退了她…… 乐宣心中紧张,齐玉璇一概不知,她看着眼前抽条了些的裴杏儿,等她专心诊完脉,才说:“这事儿你也知道了?” 现在殿中只有她们三人,裴杏儿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垮下来:“是啊,刚才祖父和我可都急坏了,就想着抓紧时间来给您看看。” “还好还好,那糕点郡主吃的不多——”说完,她立刻捂上了嘴,“臣喊错了,是娘娘吃的不多……” 齐玉璇见她这幅古灵精怪的样子就好笑,果然刚才一本正经都是装出来的:“不打紧,我自己有时候也转不过来。” “你仔细与我说说,那避子药是如何生效的?” 若是可以,她倒是也想自己煎些服用了。 不是她不想和齐隽有自己的孩子,就是身为皇后,诞下皇嗣也是她的责任。 而是她才十六岁,这个年纪怀孕生子有些早了。 她小时候在叶家就听说过,为何女子十五岁及笄,许多人家却会留到十六七才议亲,十七八才嫁出去? 就是因为十五六岁怀孕生子者,因难产死去便有十之六七,而到了十八九岁生子的,便会降低大半,齐玉璇是很希望尽早生育不假,可她还没有做好准备为了孩子丢了自己的性命。 裴杏儿先是有些疑惑,怎么好像皇后很感兴趣的样子,一点儿也没有因为太皇太后在糕点里下避子药而生气? 不过片刻她就想明白了,难道是皇后也想避子么? 暂时不作他想,裴杏儿说:“这避子药与寻常宫中用的不同,避子药的功效倒是其次,最主要的是……能堕胎。” “堕胎?!”兰心先一步惊呼出声,“娘娘昨夜才是新婚之夜,何须——” 她的声音卡在了喉咙之中,也是觉得齐玉璇没开口,自己就率先大呼小叫有些不合规矩,连忙请罪。 齐玉璇:“无妨,我知道了。” 若说之前还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全明白了。 南宫念之前带着那本彤史觐见,还说她在越国就失了身子的事情,一定被有心人知道,告诉了太皇太后。 早在几十年前,齐国嫁娶就没了验元帕的规矩,所以太皇太后才会派银铃在寝宫门外守着,想着趁机进去伺候的时候,可以看看她有没有落红。 一计不成,又是在糕点中放了堕胎药,八成是想着万一自己是带着孽种入宫的,不可混淆了皇嗣血统。 于是,裴杏儿就见罗汉床上美丽动人的皇后秀眉微蹙、继而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裴杏儿问:“娘娘,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从哪里听了些风言风语么?” 齐玉璇:“这件事我会处理,你可知道什么别的不伤身子的避子方子?我知道,你还没及笄出阁,问你这些可能有些为难……” 裴杏儿摇摇头:“才不会呢!祖父去年就教过我啦,他还说,若是未来我遇到什么不测……一定要记得用这些药,不然等大了肚子,就非得嫁给坏人不可,我才不愿意呢!” 此言一出,不仅是兰心,齐玉璇也有些新奇。 “这倒是奴婢从未听过的话,细想竟然有几分道理。”兰心率先道。 “哪知几分道理?简直是天大的道理!这可是及时止损的好法子!”裴杏儿也为裴太医的话感到与有荣焉:“娘娘服用避子药也好,娘娘年纪还小,若是此时怀孕生产,怕是生得艰难,最好晚上一两年。” 她一个才十四岁的小姑娘,说起什么生产艰难的事情也十分认真,仿佛自己亲身经历过似的。 兰心被她的模样逗笑,噗嗤一下就笑了出来,“小裴太医神医妙手,连这些都懂,真是奴婢从前有眼不识泰山了。” 裴杏儿轻哼一声,像只骄傲的小孔雀,转念又问:“那娘娘,此时……陛下可知道?” 自古以来都是如此,男子不用怀孕,也不晓得怀孕生子的艰难,哪怕难产母子双亡一尸两命,也只是收收心就娶下一个传宗接代、延续香火。 避子一事,怕是陛下不会同意。 齐玉璇没有正面回答:“所以辛苦你替我配些方便的药,最好是借着调养身子为由头,不得让旁人发现了才是。” 裴杏儿立刻就明白了,她拍了拍自己的小药箱,又拍拍自己的小胸脯:“臣以裴家祖上行医的清誉担保,一定将此事烂在肚子里,连我祖父都不告诉!” “不过,这样一来,这配药不能用太医院的药材了,银子就得娘娘给臣出了,嘿嘿……” 第401章 地位 “那是自然。”齐玉璇看了一眼兰心,她立即去给裴杏儿拿银子了。 人出去了,齐玉璇才问:“我的身体如何了?” 裴杏儿正纳闷为何要支开兰心,连忙说:“娘娘的身体好得很,哪怕吃了那些糕点也没什么大碍,可是为何兰心姐姐不能听?” 齐玉璇叹了口气:“我这不是怕兰心会去告诉母亲,太皇太后毕竟也算是我的外祖母,真要让母亲知道她给我下了避子药,还损了我的身子,我怕她们母女不合……” 裴杏儿恍然大悟,看来做皇后当真是不容易,顾忌的东西也太多了。 “臣觉得兰心姐姐不会去说的,她如今都是娘娘的宫女了,哪里还会去回禀大长公主呢?” 齐玉璇笑了笑,没接话。 兰心和孟岘是干母女,哪怕只是偶尔见面的时候露出一点儿情绪,也够孟姑姑抽丝剥茧了,更别提宫中也许还有母亲别的眼线,万一真让母亲知道了,肯定得闹出一场腥风血雨。 等会儿兰心回来,她还得再叮嘱一番,这件事只当是太皇太后担心她年纪小就怀孕生子伤了身体,没有其他的原因。 不久,兰心就拿着银票回来了。 整整两百两银票,裴杏儿拿到手中都惊呆了,“这,这样多银子?!” 兰心:“所以还得劳烦侍医大人,一定要为娘娘寻最好的药材!千万不可损了娘娘身子一点半点。” 裴杏儿立即领命,紧赶慢赶地去配药了。 齐玉璇便看着兰心,问:“你不想知道我为何要避子药?” 兰心摇摇头:“娘娘做事自然有娘娘的道理,奴婢不好奇,更不会探究,今日过后,娘娘若是要吃什么丸药,奴婢也只当做是调理身子的普通药丸,其他一概不知。” 不知道想到什么,兰心问:“娘娘,您是不是觉得,奴婢会将宫中的事情告诉干娘?” 齐玉璇抬眸看了她一眼:“所以,你会吗?” 兰心立刻就跪下了,“奴婢从前是会与干娘和大长公主说娘娘的事情,可那也是娘娘从前还是郡主的时候,如今您已经归为皇后,奴婢也是长乐宫的宫女,自然对娘娘您忠心不二,绝不会擅自将宫中一切告知干娘。” 前殿一片沉默死寂,兰心头叩在地上,一直没有等到声音,就在她后背已经沁出冷汗,几乎要跪不住的时候,就听上首皇后开口了。 “好了,快些起来吧。”齐玉璇亲自起身,扶了她一把,“你和碧穗都是跟着我入宫的,我怎么可能不相信你?” “以后别动不动就跪下了,伤膝盖,你年纪还轻,若是跪坏了腿,老了可有你受的。” 她语气轻缓柔软,不知道的人听见,几乎要以为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兰心心中不住打颤,是她想当然了,现在主子早就不是从前那个萧五姑娘、更不是长乐郡主。 若说在齐玉璇还是萧五姑娘时,兰心对她心疼怜惜有余,恭敬惧怕却不足;哪怕后来萧五姑娘成了大长公主的女儿,成了长乐郡主,兰心也没有将她的地位放在大长公主之上,毕竟兰心是从小跟在大长公主身边伺候的,府里也都是大长公主说了算。 可今时今日,她才真正意识到,齐玉璇如今是齐国的皇后,早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对于兰心来说,皇后就是她唯一的主子,不论从前身份如何,都是唯一一个能决定她生死去留的主子! 兰心浑身颤抖,齐玉璇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当差,你是本宫从母亲身边带来的人,也是本宫这些宫女之中最得用的大宫女,未来前途无量的兰心姑姑,往后本宫必不会亏待你。” 不知不觉间,皇后的自称又改成了本宫,兰心一听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点头如捣蒜,强压着内心的恐慌,连连应下。 就在这时,春月也办好差事,将慈宁宫小厨房的厨子请来了。 她一进前殿,就敏锐地察觉到了里头的不对劲。 皇后瞧着还是言笑晏晏、一副和气温柔的样子,怎么兰心姐姐却如此噤若寒蝉? 春月不敢多想,问了将人如何安置后,才默默退出去办这事了。 齐玉璇看了一眼兰心,见人已经缓过来了,便道:“让碧穗来见我,就说我要问问她差事办得如何了。” 兰心一怔,碧穗昨夜守夜,这会儿不是在休息么?可是她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敢问了,立刻应声出去了。 前殿彻底安静了下来。 齐玉璇走到从大长公主府带进宫的落地铜镜前,仔细端详了一阵自己的脸。 她做出严肃端庄、高深莫测的表情,铜镜之中的人便也如是露出那样的表情,她揉了揉自己脸颊上的软肉,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因为入宫才两日就发生了这些事,她也不至于草木皆兵到了这种地步。 说来说去,还是如今她站着位置不一样了,从前那些为人处世的习惯,也都得慢慢变得适应宫中生活了。 与此同时,含元殿西偏殿。 齐隽已经听完了楚衡的回禀,面前跪着的已经脱下官帽和官服、胡子拉碴眼圈乌青的男人,不是谢停舟还是哪个? 他负手站在谢停舟面前,目光有些复杂。 方才齐佑和魏青青已经将他们所知道的一切都抖落了出来,这会儿麒麟卫已经奉命去驿馆捉拿越国使臣等人、包括南宫念了。 齐隽承认,他是在知道那日皇后和谢停舟寒暄之后,才故意将婚仪礼官的差事拨给谢停舟的,可他没想到,烟花的位置,竟然是从谢停舟身上走漏出去的。 待听完了全程,知道竟然是谢停舟的庶母兼姨母、并其妹妹擅自为了两百两银子泄露的,更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皇帝的声音居高临下,像是压抑着牙痒:“谢卿,朕记得,你每年的俸禄应当不低,还有皇后每个月补助你的药钱,怎么家中女眷还得通过这样的法子去赚那区区二百两?” 楚衡站在一旁,闻言一愣,皇后每个月补助的药钱?这又是从何说起? 而且,怎么感觉鼻尖有股子挥之不去的酸味? 第402章 训话 谢停舟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辩解,或者说他也不打算辩解。 他伏跪在地上,声音很平静:“陛下,是臣治家不严,才致使今日酿成大错,还请陛下降罪——” 这是直接闷头认下所有过错,连撇清关系都懒得说了? 齐隽盯着他的头顶,良久,冷笑了一声:“好一个治家不严,朕本来还打算从轻发落,如此看来,既然你一心求罪,那朕就成全你。” 楚衡跪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这不应该啊,明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怎么谢大人认罪如此痛快,陛下也如此铁面无私说降罪就要降罪了? 谢停舟是去年的新科探花,前途无量,怎么能因为这些事情就折戟于此?这不仅仅是朝廷的损失,更会让朝野上下都诟病陛下过于严苛,百害而无一利! 楚衡也不顾自己会不会被迁怒了,直接开口道: “陛下,还请您三思啊!此事也许有什么误会也不一定,况且谢大人被蒙在鼓里,完全不知情,昨日更是大义灭亲,准备将家中女眷带去衙门——” 谢停舟打断他:“楚大人,多谢你为我陈情,不过不必说了,臣万死难辞其咎,还请陛下降罪——。” 齐隽咬了咬后槽牙,同为男人,他又岂会看不出来? 谢停舟自从自己登基,对外宣布册封玉璇为后开始,整个人就魂不守舍、心不在焉,几次上朝时都形容憔悴,更有麒麟卫查到他外出买醉,这一副情场失意的模样,是生怕旁人看不出来,他对帝后大婚有多不满么? 齐隽就是要他亲眼看着,看着齐玉璇和他成婚,还要他亲口念祝词,向天下万民诵祷帝后百年好合! 现如今,他的庶母和妹妹愚昧犯事,他倒好,想趁此机会脱身官场,甚至远离京城? 楚衡和谢停舟两人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就听到帝王的声音已经平缓下来:“临淮郡去岁积欠税赋八十万两,即日起便革去你翰林院修撰之衔,贬为临淮郡丞……若明年此时税簿仍没有半分好转,朕再数罪并罚,届时可就不是你谢停舟一人的荣辱,而是整个江东谢家的罪过了。” “朕知道谢卿有本事,也是个聪明人,皇后也不止一次向朕举荐过你,若是辜负了朕与皇后的期盼,谢卿才是万死难辞其咎。” 谢停舟肩头轻颤,他短促地出了一口气,喉间像是压着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了一句:“臣罪当诛……臣斗胆请陛下革职、剥去功名……” 楚衡满脸惊愕地抬起头,他实在难以相信,陛下都如此惜才了,怎么谢大人还不领情呢? 虽说郡丞是从五品,可手握一郡实权,那可比一个翰林院的修撰要有价值得多,没看见新科状元也还在翰林院进修,至少两年后才能外放出去做县令么? 谢停舟到底是被灌了什么迷魂药了,一心求革职回到白身?! 然而只有皇帝和谢停舟自己知道,他所说的其罪当诛指的是什么罪。 觊觎皇后——这罪名,死一万次都不够。 可此时殿内还有其他人,况且身为帝王,管得了人的言行举止,却管不了人的心。 真将人革职查办,赶出京城,不过只能解一时痛快,况且谢停舟只是胆子大,做官却是一把好手,处事老练、为人清正,损失了他,朝野之中没有第二个可以替代,齐隽如今刚登基,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 就在楚衡兀自不解时,忽听长案之后,年轻的帝王语气森冷:“谢行之,朕不是在和你商量。” 满殿死寂。 这大冬天的,孙邈站在一旁,都忍不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楚衡这个时候也不敢求情了,这分明不是陛下无情,而是谢停舟脑子坏掉了啊!他能劝什么?谢停舟收拾收拾去死算了,别把汝宁王府牵扯进去才好! 伏跪在地上的清瘦人影终于像是卸了所有力道,沉闷地吐了一句:“臣……领罚。” 谢停舟的喉结滚动着咽下血气,抬头时,额间都已经磕出了乌青色,整个人像是一颗清劲的白竹,那点憔悴也没有损他面容半点好颜色,反倒平添几分我见犹怜。 齐隽看见他这幅样子就心烦,一挥袖:“速去吏部官署,朕要你明日就出发离京。” “对了,你家那两个女眷,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让刑部依律处置,不得轻纵。” 长乐宫前殿。 碧穗已经审问了银铃,确认对方确实没有做出任何伤及皇后娘娘的事情,只是被太皇太后吩咐新婚夜主动进屋伺候帝后、又在大清早去慈宁宫将过程简单说了一遍。 她如实说完,就听上首的皇后下了决断:“既然如此,那便将人送去慈宁宫,就说本宫今早见慈宁宫的宫人太少,唯恐伺候太皇太后不周,便忍痛割爱,将长乐宫的大宫女银铃送给太皇太后差遣。” 碧穗连忙应下:“是,奴婢这就去办!” “不急。”齐玉璇喊住她,“将长乐宫所有宫人都喊过来,本宫有话吩咐。” 碧穗眼睛一亮,娘娘果然要开始杀鸡儆猴了? 不多时,长乐宫大大小小三十余位宫人就一起跪在了前殿的门口,一个个都面露了然。 昨日长乐宫才迎来了女主人,也是这齐国的女主人,今日肯定是要训话的,从前无论哪个宫的宫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他们也见怪不怪了。 只是老实跪下之后,才有人注意到,皇后娘娘的身侧,怎么仅有三位大宫女? 不应该是四位么? 这么想着,人也都跪好了,碧穗率先发话: “皇后娘娘初入宫闱,万象皆新,今日仰承娘娘懿旨,碧穗便与诸位分说一二在娘娘身边伺候的规矩……” 一连说了半刻钟,将宫规的重中之重都重复了一遍,眼见底下跪着的人越发老实巴交,碧穗才转而说起了别的: “……皇后娘娘不喜听阿谀之词,只爱见踏实做事的人。打今儿起,凡忠心勤勉者,每月可多领半日探亲假,但若有人——私传消息、怠慢职守、欺上瞒下,便请诸位去慎刑司抄三百遍宫规,等抄明白了再回来当差。” 第403章 求情 “往后诸位在娘娘身边天长日久伺候着,便是知根知底、信重倚仗的老人,只要好好办差、忠心不二,便有的是诸位出头的机会,皇后娘娘御下素来温和宽厚,是见不得什么打打杀杀之行的,若是诸位谋得了什么好去处,想要去谋划更大更远的前程,也大可以像银铃姑娘那般——” “她从前是在慈宁宫伺候的,皇后娘娘不忍心看善主忠仆分离,特许她回到慈宁宫去继续伺候太皇太后。” “趁着今日皇后娘娘心情好,诸位可要学银铃姑娘一般,回到旧主身边伺候?” 碧穗说完,偌大的前院顿时一片死寂。 他们刚才还纳闷的银铃,原来已经被皇后娘娘送去了慈宁宫?! 在宫里当差、特别是费尽心思挤进这长乐宫伺候帝后的宫人,哪个不是长了一身心眼子的?这三五句话的,就够他们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想明白了。 什么不忍心看善主忠仆分离,怕是皇后娘娘才来第二日,便将银铃与慈宁宫那边的关系给摸透了,这才把人送了过去,算是敲了一个警钟,也以此来威慑他们这些当差的宫人。 碧穗几个冷眼瞧着底下几十号人面色复杂,就等着看还有没有胆大包天的露出些蛛丝马迹,不过好在,这留下的人里,个个都是面露惶恐、但却没有心虚忐忑的。 齐玉璇饮了一口茶,轻声开口了:“本宫不喜勉强,若你们都想好了要留在长乐宫,今日过后,可就再也不能改了,往后诸位与本宫相辅相成,心系一处,才能将宫中处处打理得井井有条。” 皇后亲自发话,所有人都再度磕了一个头,齐声道:“奴婢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齐玉璇说完话,就被兰心和春月服侍着往后殿去了,留下碧穗给这些宫人见面银子。 每人五两银子,看似不多,可这比什么金花生金豌豆的有用多了! 那些敕造用来赏人的玩意儿不好出手,拿出去别人一瞧,就知道是哪个宫赏的,真要缺银子花去当了,保不齐还得被问罪,最好的办法只能是当祖宗一样供起来。 可直接给白花花的银子就不一样了,随便花用了,也没人计较,看来这位皇后娘娘还真是位实诚人! 齐玉璇不知道,她根本没想到这上头,只是临时准备打一棒子给颗甜枣,时间紧所以也没去库房那些嫁妆里寻什么好看的意头,随意先给了碎银子,就让宫人们觉得她处事实在。 听见外头的宫人们都千恩万谢地散了,齐玉璇才算是稍稍放松了一些。 银铃也已经被碧穗带去慈宁宫了,怕是很快,太皇太后就要遣人过来了。 不论是赔礼道歉还是态度强硬,她都在再次打起精神应对。 只是碧穗还没回来,她倒先等来了另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魏青青?”她拧眉重复这个名字,“她是如何进宫的?” 按理来说,女眷入宫都得回禀她才是,怎么这会儿人都到长乐宫外头了,她才知道? 二等宫女扶微立即道:“魏姑娘是今日一早,七皇子出宫接进来的,因为走得是前朝,方才还去了一趟含元殿,这才没有宫人来回禀娘娘,而起,送魏姑娘过来的是七皇子,奴婢们不敢阻拦。” 七皇子齐佑亲自送过来? 齐玉璇沉默了片刻,才点头同意放人进来。 魏青青已经在长乐宫外等了许久了,她在含元殿吓出了一身冷汗,还以为皇帝一怒之下要将她宰了,没想到只是将一腔怒气宣泄到了越国人身上,她倒是全须全尾跟着齐佑出来了。 等在长乐宫外,宫人说是进去回禀,没想到却去了足足一刻钟!她一身冷汗都吹干了。 终于,方才去通传的宫女回来了,她一板一眼地向齐佑和魏青青屈了屈身,这才道:“皇后娘娘传召,七皇子和魏姑娘请随奴婢来。” 一直穿过了前殿、正殿,见了一路形形色色的宫殿建筑和毕恭毕敬的宫人,魏青青心里吓了一下,成为皇后可真好啊,不过是见她一面就这样大架势。 见到皇后,魏青青跟在齐佑身后,行礼,这才悄悄抬头打量了齐玉璇一眼。 仅仅是这一眼,她就有些看傻了。 从前只见过齐玉璇身为长乐郡主时的打扮,虽然也漂亮明艳,可远不如现在成为皇后的贵不可言,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魏青青都有些不敢和皇后说话了。 齐玉璇看着许久未曾见过的齐佑,笑着请人坐下看茶,“七弟今日过来是有何要事?” 齐佑只能先恭贺了一番兄嫂新婚,然后硬着头皮看向魏青青,说自己是受她所托,将人带来这里。 齐玉璇这才将眼神转移到魏青青身上:“魏姑娘,又见面了。” 魏青青看了一圈殿中拉拉杂杂十几号人,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她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自己是想替萧家和皇后劝和的吧?她就是敢说,其他人也不敢听啊! 她咽了咽口水,先是说了一段恭祝新婚的场面话,才说:“民女是还有些关于昆城的事情,想与娘娘细说,不知可否屏退左右?” 齐玉璇倒是想看看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闻言颔首:“你们先下去。” 兰心警惕地看了一眼魏青青,总觉得这个姑娘有些奇怪,从前在魏家的时候她就记得她,后来不知怎的,魏家全族都没了,她还能在这里跳上跳下招摇过市。 但是皇后已经发话,她们不会违背,很快便出去了。 直到屋内只剩下齐玉璇和齐佑两个人,魏青青这才开门见山,说明了自己的来意:“皇后娘娘,对不起!民女骗了您,其实民女这次来,不是说什么昆城的事情,而是,而是想为萧家求情……” 齐玉璇面不改色,唇边还挂着一抹清清淡淡的笑意:“哦?萧家所犯何事?竟要你来为萧家求情?魏姑娘不妨说说看。” 魏青青心一狠牙一咬,说:“娘娘,萧家从前是负过您不假,可他们都已经改过自新了,特别是大公子萧珏和三公子萧瑾,他们也不奢望娘娘您认祖归宗,只是希望看到娘娘岁岁无忧、能时常问候就足够了!” 第404章 和解 其实这次魏青青过来,也是心存侥幸的。 齐玉璇失去记忆的事情,除了齐隽、萧珏之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她完全可以借助这个先决条件,好好游说一下。 “娘娘,萧家,萧家毕竟是您的血缘至亲,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民女知道萧家人之前是有些一叶障目了,但那都不是他们自愿的……”魏青青硬着头皮说了一大堆,一旁的齐佑眼睛都瞪圆了。 要是他早知道魏青青过来是要说这些,打死他也不会将人往长乐宫带啊! 这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魏青青怕是还没意识到,她所处的不是什么虚假的书中世界,而是一个真真切切、会流血会死人的世界。 她说这些,无异于贴脸开大,要是换了脾气差的,不等她说完,就能将人摁下送去慎刑司了。 正这么想着,就听宝座上的皇后唇间溢出一声轻笑。 齐玉璇看着忐忑不安的少女,一时间也拿捏不准到底是萧家人的主意,还是这个魏青青自作主张。 不过,不管是哪一种,他们未免把她想的也太愚蠢无知了。 她慢条斯理地问:“那你说说,本宫按照你说的、和萧家和解之后,对本宫有什么好处?” 魏青青心觉不对,但她也想不出其他可能,只觉得会不会是齐玉璇听了其他风言风语,对萧家还有意见,继续道: “娘娘若能与萧家和解,这在京中也是美事一桩,往后百姓们也会夸赞娘娘宽厚仁慈、为人大度呀。” 齐玉璇:“哦?那依你看,本宫不和萧家和解,就是睚眦必报、小肚鸡肠?” 魏青青愣了,怎么对话的走向完全不是她预料的那样?齐玉璇也太得理不饶人了,而且,她说的也没错啊,现在齐玉璇没有前世记忆,根本就不知道萧家杀了她,为什么还不原谅呢? 她仓皇解释道:“不,不是这个意思……” 齐玉璇已经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眼神,转而看向齐佑:“七弟,你也如此认为?” 齐佑冷汗都要下来了,他直接站起来,还不忘拉了魏青青一把,两人重新跪在了地上。 清瘦的小少年背脊弓着,他狠狠低着头,极尽谦卑:“皇后娘娘明察,臣弟绝无此意!” “魏姑娘出言不逊,惹恼了皇嫂,都是臣弟的不是,臣弟这便带人退下,不打扰皇嫂的清净,还望皇嫂宽恕……” 齐玉璇哼了一声:“想走,可以。” “不过本宫记得,魏家女眷本应没为官婢,魏青青,你私逃在外、蛊惑朝廷命官将你纳为妾室,如今又在本宫面前出言不逊、大放厥词,该当何罪?!” “来人!将这个逃犯带下去,严加审问!” 字字句句都带着身为皇后的威仪和不可冒犯,听得人心尖儿都在发颤。 魏青青哪里见过这阵仗,她双腿发软,几乎有些跪不住地歪倒了下去,齐佑眼疾手快,连忙将人扶住了。 这时,门外已经听见齐玉璇吩咐的宫人已经快步走了进来,准备将魏青青抓起来。 齐佑是个重义气的,也不忍心同类被这么轻而易举地杀死,脑子转得飞快,连忙求情道: “皇嫂,魏姑娘此事另有隐情,还请皇嫂从轻发落,实在不行,请您让魏姑娘来臣弟宫中伺候吧!” 齐玉璇盯着这两人,唇角一勾:“七弟啊七弟,你以为你能护着她这一次,是为了她好?” “也罢,年少慕艾、两情相悦也是常有的事情……传本宫懿旨,魏青青本昆城魏家罪女,入京为婢途中私逃在先,又与朝廷命官勾结、以下犯上在后,如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杖责三十,罚入北辰宫为末等宫婢。” 冰冷的判词落下,魏青青浑身一抖,也顾不上身边齐佑抓着了,即刻道:“皇后娘娘,我帮了你,你不能罚我去做小宫女!” “那些烟花,要不是……唔唔唔……” 齐佑动作快,一听见烟花两个字,立刻反应过来,伸手去捂她的嘴。 齐玉璇也听见了,但她面前毫无反应,挥了挥袖子,就作势疲乏,让人带下去。 齐佑无奈,只能跟着一起行礼告退了。 一直到出了长乐宫,魏青青才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齐佑示意宫人们先放开她,自己与她说说话,不耽误去受罚,又从袖子里掏出不少金银花生塞了过去。 宫人们面面相觑,纷纷退开几步,也没走远,就站在三五步外盯着两人。 魏青青几乎要气哭了:“凭什么?!她凭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帮了她,你还不让我说!” 齐佑只觉得额头都在一突一突地跳:“这件事皇兄已经三缄其口不许让皇嫂知道,你这时候说出来,那可就不是打板子当宫女,而是要掉脑袋的罪过了!” 魏青青翻了个白眼:“你才在这里待了几年,就变成土生土长的齐国人了?真有你的,什么打板子当宫女、掉脑袋的,这不过是一本破小说,你用得着这么吓唬我吗?!”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洋洋得意自己的地位比我高,觉得你比我厉害呗!要不是我来通风报信,指不定现在大家都玩脱了,世界崩塌了呢!” 齐佑还试图劝她,压低声音道:“你冷静一点,做宫女也没有什么不好,你又是在北辰宫我的地盘,之后我成年了分府出去,我就带着你一块儿出宫,咱们俩远离剧情和男女主,有钱有权的要多快活有多快活,你何必想不开非要和他们杠呢?” 魏青青这才反应过来,一拍手:“对啊……你这么一说,我明白了,那我现在岂不是已经摆脱萧家了?!” 齐佑松了一口气,“嗯嗯!以后咱们俩就在这儿当米虫,吃喝不愁,不好么?” 魏青青还想说什么,那几个宫人就快步走了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其中一个看向齐佑,毕恭毕敬道:“七皇子,咱们该走了,您也别与奴婢们为难呀。” 是说了一会儿话了,齐佑没再坚持,对几人拱手道:“魏姑娘是我朋友,还希望你们下手能轻些。” 魏青青:“欸?!你不和我一块儿去?” 那宫女抓着她的手扯了一把,语气不耐烦道:“七皇子殿下千金贵体,怎会去慎刑司那种地方,快些走吧!早点行刑早点去北辰宫!” 第405章 宫务 长乐宫,两人走后,齐玉璇就找来了兰心,让她去打听打听,魏青青说的烟花是什么事情。 她就说昨日为何一直心神不宁,果然还是出事了。 而且,齐隽竟然也瞒得死死的,一句话都不曾与她透露。 只是,这件事已经是皇帝亲口下令,不许任何人提起了,一直过去了三日,齐玉璇问起,兰心都没有查到一丝蛛丝马迹。 这三日,齐玉璇的月事来了。 不知道是没休息好,还是之前在慈宁宫吃的那碟子糕点影响,这回她的月事疼得厉害,好几个太医来诊治开药,都不见好。 已经是第三日了,齐玉璇还是病恹恹地躺在榻上,整个人裹着被子不想动。 她如今是皇后了,身上有一点病痛都会让整个皇宫噤若寒蝉,也因为这月事,第二日的宗亲拜见、第三日的回门都推后了。 齐玉璇蜷缩在柔软的蚕丝被褥中,柔软顺滑的发丝根根披散着,一张憔悴的小脸看上去几乎成了透明色。 齐隽一进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心疼坏了:“玉璇,你现在如何了?”他摸了摸她露出来的小手,又看向一旁的兰心和碧穗:“皇后服药了吗?” 两人忙不迭点头:“太医开的药娘娘都吃了,可还是不见好转,娘娘今日已经是第三日了,寻常再过两日左右就干净了,裴太医说,这疼只能慢慢调理着来,平日里再用些滋补的汤药对症调理。” 皇帝亲自问起,她们两人也不敢藏着掖着,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个精光:“裴太医还说,许是之前,娘娘吃了太多糕点中的避子药,这次反应才会格外大些。” 齐玉璇拉了拉他的手:“没有的事,别听她们说,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从前来月事也是这样……” 碧穗:“哪儿有?娘娘从前只会疼第一日,后头就……” “多嘴!”齐玉璇扫了她一眼。 她将银铃送去了慈宁宫,又召来了那个厨子,对于太皇太后这个长辈来说,已经算是摆明了告诉所有人,太皇太后不慈,皇后入宫第一日就在长乐宫安插眼线、还手段拙劣被识破,在宫中丢尽了脸面。 若还得理不饶人,在齐隽面前说是因为那避子药才月事疼的,未免也太贪得无厌,有上眼药的嫌疑。 齐隽攥着她的手,剑眉微动,纤长的眼睫轻垂,“我知道你已经将这件事处理地很好了,可是你不能白白受罪,接下来的事与你无关,我来料理。” 齐玉璇:“不可!修远,太皇太后年事已高,这次的事情我已经调查清楚了,都是先帝贵妃留下的余孽危言耸听罢了,如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了吧。” 年轻帝王压下双眸中一闪而过的野心,眼见漂亮温和又难掩苍白憔悴的妻子还在试图说和,他语气极尽轻缓:“我知道,我都知道,她是我的皇祖母,我有分寸,你别担心。” “你再睡一会儿,我陪着你。” 他双手绕过齐玉璇的肩头和膝窝,轻松将人从贵妃榻上抱起来,一步步往床边走。 看见这一幕,殿中的宫人们唇角带笑,都默契十足地退了出去。 面对皇后,皇帝总是格外有耐心,这几日里,哪怕皇后身上有月事,皇帝也还是夜夜与皇后同塌而眠,别说找其他女人了,就是去偏殿睡的念头都不曾有。 更别说皇后疼得厉害,每日里提不起精神,皇帝在前朝忙得脚不沾地,也必会回来与皇后一同用午膳、下午再抽空过来看望一番。 皇宫之中,几乎所有宫人都意识到,新帝登基时说的此生只有皇后一人似乎不是作假。 大长公主没能等到女儿的回门,只等来了宫人的一句身体不适、腹痛不止,她焦急地在府里等了两日,还是没忍住,亲自跑了一趟宫里。 这才成婚几日?玉璇怎么会疼得连回门都顾不上呢? 她的进宫折子递到齐玉璇面前,她还在强忍着疼,熟悉宫务。 宫中大大小小几十座宫殿、伺候的宫人没有上千也有大几百,其中关系错综复杂盘根错节,根本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厘清的。 其实这会儿还好,毕竟后宫之中没有别的妃嫔;先帝的太妃们没了奔头,料理起来也简单,几个弟弟妹妹们,五皇子和六皇子已经提前封了郡王,预备着等半年后王府落成就出宫,七皇子身边人员简单,几个公主都出嫁了,宫中只剩下敏英,有太后的亲信照拂,都用不着齐玉璇操心。 唯独让她头疼的就是那些宗亲和采买之事。 齐国历经几百年,皇亲国戚不说遍布朝野,也在经年累月之下,达到了一个叹为观止的数目。 近的比如先帝的手足,就有十几个,他们又不事生产、无需操心生计,短短几十年时间生了上百个孩子,孩子又生孩子……爵位、月奉和赏赐年年攀升,国库每年都得拨一大笔银子养着这些闲散的宗亲。 采买亦然,如今皇商的位置已经重新落到了赵家的头上,他们倒是老实巴交,一副皇家给生意做、他们必定事无巨细事必躬亲的恭敬态度,只是这宫中负责采买一事向来由内务司全权负责,内务司里也是鱼龙混杂,什么关系的人都有,谁都想趁机捞一笔,还是两头捞。 赵寅臣和赵眉兄妹俩还在回京的路上,书信倒是一封封寄的勤快,齐玉璇不过看了一两回,就明白过来内务司的乌烟瘴气,也是个令人头疼的地方。 听到母亲要入宫探望,齐玉璇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万一母亲看见她这幅样子,不说大发雷霆,迁怒整个长乐宫肯定是免不了的,说不定还会牵扯出太皇太后的事情……母亲大约是身份高了,头上没人桎梏了,便越发横行霸道,她有时候都为母亲冒犯皇帝的那些话而感到汗颜。 只是拒绝的话一开口,兰心就犹豫着上前道:“娘娘,您回门就没回去,这会儿又拒了大长公主,难免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若不然,奴婢等人给娘娘梳妆打扮一番,好歹先让大长公主见见您,平复了思念之情也好呀。” 第406章 玉瓶 最后,齐玉璇还是接受了兰心的建议,坐在了铜镜前。 傍晚时分,晚霞的余晖从窗户里漏进来,照在她下半张脸上,橘色的光晕柔和、晒得人昏昏欲睡。 她强打精神,嘱咐春月用些简单又不失华丽的首饰,就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再有半个时辰,就该用晚膳了,她大约只需要应付母亲半个时辰,不大会出错才是。 这么想着,春月已经将首饰给她戴好,再给她面上扫了些清淡又提气色的胭脂。 之前几日,皇后都疼得没心思梳妆打扮,所以春月这还是第一次为皇后上妆。 两抹浅浅的粉色晕开在眼尾和双颊,嘴唇也被刷上了一点绯红,皇后睁开双眸,目带潋滟水色,瞳孔黑白分明,望着人时能直直看到人心中去。 春月的手不受控制地顿在了半空。 她知道皇后貌美,哪怕这几日一直都是一副憔悴病容,也不减皇后半分风姿。 平心而论,有皇后这番容貌,宫中那些因为新帝登基而躁动的宫女都不敢再生出任何心思,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每个人都渐渐开始期待看见皇后、而不是皇帝了。 春月恍神片刻,兰心已经挑了纱帘走进来,见她愣在原地,还有些纳闷,不过她意一见铜镜就明白了,她向皇后回禀,同时也提醒春月: “娘娘,大长公主已经到长乐宫门口了。” 齐玉璇颔首,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头上戴着一支赤金并蒂莲挑心簪、一对双股鸳鸯钗和几朵珠花,耳边垂着金丝葫芦耳坠,确实清减又贵气,也很合她如今新妇的身份。 她最后从匣子里亲自挑了一只剔透如冰的紫色玉镯,自己套在手腕上:“走吧。” 长乐宫的前殿是专程用来待客和处理宫务的地方,齐玉璇带着一行宫人前呼后拥抵达的时候,母亲正在问一个洒扫宫女。 大长公主一改从前的盛气凌人,笑吟吟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你是说,皇后这几日来月事,皇帝还天天都来陪着皇后睡?” “好姑娘,你多说些,本宫有赏!” “本宫想知道什么?那自然是和皇后有关的了,比如这几日她笑得多不多,用膳可还香?害,你们这些就在长乐宫里伺候的,怎么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的……” “咳咳……”兰心故意发出了一些声响,继而道:“皇后娘娘驾到——” 齐玉璇笑着走了进去,大长公主一怔,连忙站起来,刚要行礼,就被齐玉璇亲自扶住了。 她的心情有些复杂:“母亲,您这是做什么?怎么如今见到女儿还要行礼了?” 大长公主也没坚持,站定之后,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齐玉璇,这才目露担忧地说: “这才几日不见,就瘦了好些,我早就说过让你把府里的厨子带来,反正他们也是从宫里出去的,再回来估计也不会不习惯。” “来,娘好好看看你。” 她拉着女儿一起在罗汉床上坐下,一边左右瞧女儿的脸色,“怎么好像精神头不大好?这几日没睡好?” 大长公主已经知道女儿来月事的事情了,也知道她偶尔会有腹痛的毛病,但是这都第三日了,按理来说也不该难受了。 忽然,她想到一个可能性,面露惊怒,声音瞬间拔高了:“难道是齐隽那小子,你来月事还?!” “没有!”齐玉璇仓皇打断母亲的联想,“陛下他怎么可能会做那样荒唐的事情,这几日陛下都待我很好,您别那样想他……” 只是一听这话,大长公主的表情就更难看,“好啊,这才出嫁几日,胳膊肘就往外拐了,哼,我看我这个母亲是越发没有分量了,不过揣测了一下,你就眼巴巴地护着。” 她轻哼一声,就差没捶胸顿足了。 “罢了罢了,我不说就是了。”大长公主假意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医看过之后如何说的?” 齐玉璇将刚才心中盘算的那些话说了出来:“太医也没说什么,只是开了止疼和安神的药,每日里喝着……或许只是我刚入宫没多久,还有些不适应,等过段时间就好了。” 大长公主活了大把年纪,自小就是在宫中度过的,哪里听不出来女儿的这些话都是托词? 她心中越发沉重,面上的表情却渐渐平和下来,“那就好,对了,我听说裴大夫他们也入宫侍奉了,可有让他们来诊治过?” 裴大夫和裴杏儿两人自萧家开始,就为女儿诊治调理身体,对她的身子不说了如指掌,至少比其他大夫了解的多。 母亲有所问,齐玉璇并不意外。 她轻轻点头:“负责平日里平安脉的,正是裴太医祖孙,这几日喝的汤药也是他们开的,不会有差池。” “好好,既然如此,那我也放心了。”大长公主露出欣慰的神色,仿佛已经被齐玉璇说服,彻底安心了下来。 可是齐玉璇心里总是觉得怪异,母亲从前也有这么好糊弄吗? “对了,我这次进宫还给你带了些东西。”大长公主忽然神秘一笑,从自己的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玉瓶,递给一旁的兰心,“仔细收着。” “这是……”齐玉璇不解。 母亲有什么东西没有放在嫁妆之中,反倒要成婚之后,亲自给她? 她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出来。 大长公主摸了摸她的小脸,“傻孩子,这可是好东西,不过对外说,却有些难以启齿,才不能放在嫁妆单子里……哎呀,你附耳过来,娘悄悄与你说!” 见她神情不对,齐玉璇将信将疑地凑了过去,就听大长公主窃窃私语。 三五句话下来,齐玉璇的脸瞬间红成了一片,热得能将人烧了。 “母亲……”她忐忑地移开了眼神,“这东西……这东西我们用不上……” 大长公主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那只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能让你少遭些罪!齐隽的后宫若真是只有你一个,往后可有你的苦头吃!” 兰心恭敬地捧着玉瓶站在一旁,虽然没听见大长公主说的是什么,但她也感觉自己捧着的东西、无端像是烫手山芋一般。 第407章 实话 大长公主出了长乐宫,就直奔太医院而去。 太医院中,裴太医和裴杏儿正在琢磨药方,周围围了一圈太医,都在观摩祖孙俩的动作。 裴家世代行医,还是游医,所搜集到的病症和药方都来源于民间,且很有参考价值。 趁着这段时间清闲,也有皇宫中数不胜数的药材库,祖孙俩一拍脑门,决定将裴家之前遗留下来残缺的药方和病例都拿出来好好补齐,未来成为太医院中的藏书之一,也能造福后世百姓。 一群平日里就埋头钻研医术的太医见状,一个个地都围了过来,顺便学习的、给意见建议的,忙得热火朝天,正好宫中主子少,他们也不担心会突然把人喊走。 是以,大长公主一踏入太医院,就发现这儿当值的宫人居然都在打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呵斥道:“岂有此理!本宫竟不知,太医院平时就是这么当差的!青天白日的,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一听见声音,那眯着眼睛歪着脑袋的宫人立刻站直了,看清楚面前的居然是大长公主,她吓得瞪圆了双眼,连忙跪下求饶:“殿下,殿下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这会儿清闲,太医们又都下值了,奴婢这才犯了迷糊……” 她才说了几句,大长公主就冷哼一声:“还敢糊弄本宫,这屋子里人声鼎沸的,太医哪里下值了?” 大长公主一边说一边往里走,宫人想解释都来不及,只能抓紧脚步跟上去,眼睁睁看见大长公主推开了大门—— 里面的太医完全没有人注意到门口的动静,兀自吵吵闹闹说个痛快。 韦太医难得面红耳赤:“不对,不对,这里用枳实不如用香附,香附加柴胡……” “你个毛头小子懂个屁!”章太医一把将他挤开,“脾虚气滞,这不用枳实和白术,用什么香附柴胡那种治肝郁胁痛的东西……” 裴杏儿听着一堆大人争执来争执去,只觉得头疼,悄摸蹲下从人群里钻出来,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门口怒气冲冲的大长公主,又吓得再次蹲下,想要钻回去。 只是刚转过身,就被大长公主身边的孟岘喊住了:“裴姑娘。” 孟岘一开口,所有太医都愣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声音,往门口的方向看去。 这一眼,所有人的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大长公主这是,来者不善啊! 想到前几日发生的事情,以及皇后和太皇太后之间的矛盾,他们也不敢继续留在这里看热闹了,药方珍贵不假,可也得有命看啊。 “微臣见过大长公主殿下——”十几个太医纷纷行礼,然后准备溜之大吉。 “哎呀,这一晃神,竟然已经到下值的时间了,微臣家中还有事,先行告退!”韦太医是溜得最快的。 其他太医竞相效仿,没一会儿就走得只剩下裴太医和裴杏儿祖孙俩了。 他们两人本来就居无定所,手里有银子也不想花,之前做萧家府医就住在萧府,为长乐郡主办事就住在长公主府,现在入宫做太医了,就管内务司要了两间距离太医院近的宫人房间暂住,方便时时刻刻去太医院捣鼓那些药方和药材。 所以现在,他们反倒成了唯二没借口溜走的人,只能老老实实地和大长公主行礼问安,问及来由。 眼见天色也快黑了,大长公主索性开门见山,让孟岘说明来意: “大长公主方才从长乐宫出来,听皇后说这几日来月事疼得厉害,是以殿下心疼娘娘,特意来问问裴太医和裴姑娘,娘娘到底是真的换了住处才不适应,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连宗亲觐见和回门的事情都耽误了。” 听她这么说,裴杏儿看了一眼自家爷爷。 祖孙俩想到一处去了。 虽然皇后没有叮嘱过他们不许外传此事,但现在看来,既然大长公主都亲自去看望皇后了,也没问出来此事,那他们就更不应该贸然开口了。 那可是太皇太后和皇后之间的纠葛,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于是,裴太医率先开口:“殿下,臣只是探出娘娘脉象沉紧,涩脉加重、尺脉不足,胞宫寒凝,其他的便一概不知了。” “况且,女子在这时候腹痛难忍,虽然不是常事,但也绝不少见,从前娘娘也偶有此状,吃几贴药,好生休养三五日便可无虞了……” “哼!”大长公主直接冷哼一声,凤眸微眯,语气冷肃,“裴老儿,休得糊弄本宫,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三日时间还是腹痛不止,神色虚浮,你还敢说休养三五日便无虞?再不说出实情,本宫看你这颗脑袋也是不想要了!” 裴杏儿从前就害怕大长公主,这下被这呵斥吓了一跳,更是直接躲到了祖父身后,不敢看大长公主一眼。 只是,这动作倒是提醒了大长公主,屋子里还有一个人可以说实话。 她直接抬手,指向裴杏儿,“你来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裴杏儿浑身一个激灵,虽然满心都是抗拒,只能不情不愿地挪了出来,将方才祖父说的话换了一个方式重新说了一遍。 “车轱辘话来回说,打量着蒙本宫?!”大长公主也知道这小姑娘不经吓,自己随便说几句,就已经颤颤巍巍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了。 最后,裴杏儿还是被吓得说出了事情,哪怕颠三倒四还得让人串串话,可大长公主还是听明白了。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和太皇太后有关?!”她一双漂亮的凤眸压得极低,唇线绷得笔直,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令人胆颤心惊的危险气势。 裴家祖孙此时已经噤若寒蝉,却还不忘摇头,重申道:“不,不,只是三日前,皇后娘娘吃了那些糕点而已,并不能说明就一定是那避子药生了效果,殿下您也知道,避子药或多或少对女子有些影响……” 不等祖孙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完,大长公主就愤而转身,宽大的袖子在空中狠狠一甩:“本宫知道了。” 话音随着人影很快消失在了太医院。 祖孙两人苦哈哈地对视一眼,这下遭了。 第408章 补药 齐玉璇得知大长公主和太皇太后大吵一架、不欢而散,皇帝又将慈宁宫的宫人都被裁撤了大半的消息,已经是三日后了。 太皇太后和太后两位毕竟是长辈,于情于理她都不用管得太勤,是以送了银铃过去之后,她也没关注过慈宁宫的消息,底下人自然不会动不动提起触霉头。 能被母亲和夫君爱护,齐玉璇很感激,但也很苦恼,她私心里并不愿意闹得这样僵,牙齿和舌头还打架呢,况且她已经反击回去了,也没有被欺负地多狠。 听她提起此事,一副有些心软的模样,齐隽伸手揉了揉皇后没有戴任何发饰的头顶。 这几日外头倒春寒,皇后懒得出门,更不想梳妆打扮,此时一头顺滑的长发只用一根绸带束紧,披散在脑后,触感毛茸茸软绵绵的,齐隽很是爱不释手,时而揉揉头顶,时而捞起一缕在掌中轻嗅。 怪不着调的。 “我与你说正事呢。”齐玉璇推搡了他一下,“不如明日去慈宁宫看望一下太皇太后吧,那件事都过去了几日,拖得时间久了,宫中难免怠慢慈宁宫了……” 齐隽的手没松开,顺着她轻推的力气,划到她的后背和盈盈一握的腰肢。 屋子里烧了地龙,角落里还有炭盆,暖融融的,皇后穿的衣裳也轻薄,他指尖轻轻用力,几乎就能感受到那片细腻温润的肌肤似的,两人的体温只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轻而易举就感受到了彼此。 齐玉璇的脸腾一下就热了起来。 这青天白日的,齐隽又在做什么?! 可是,不等她再说些什么,齐隽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下个月,我打算让萧珏押送越国使臣去边关。” 大婚当日的事情说复杂也简单。 南宫家来的那对兄妹并非一母所生,兄妹阋墙,加之越国其他家族也不是省油的灯,这才各自为政,阴差阳错之下促成了烟花换成炸药、故意向太皇太后“走漏”皇后不洁这两件事。 南宫念被抓时还在负隅顽抗,说她对此毫不知情,齐国要是抓了她,就是公然和越国作对云云。 齐玉璇没有亲眼看见这场面,但想也知道,越国如今一团乱麻,自己内部的官司都理不清,根本没有余力再来齐国上蹿下跳,这次被遣返,也是意料之中事。 “只有萧大人一人么?”她问。 在齐隽隐隐有些猜疑的眼神中,齐玉璇兀自觉得好笑,“我是指,万一越国破罐破摔,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趁此机会扰乱边关城池如何是好?最好能再有武将和军队一同前往护送,也叫他们歇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齐隽这才眉心微松:“嗯,夏侯胤也会带三万精兵镇守,你不必担心此事。” 说到底,这本来就不是齐玉璇一介女眷该操心的事情,没能让她在京中一直安稳顺遂度日,已经让齐隽心中很是愧疚了,他不希望这些消息再让她不安。 “修远,你能和我说这些,我很高兴。”齐玉璇直起上半身,定定地望着他,“虽说后宫不得干政,可我不希望自己只是你的后宫,往后再有这样的事情,我依旧会问会想……你会觉得我太僭越了吗?” 她问这话的时候眼神纯澈,没有半点忐忑,仿佛自信齐隽一定会否认一样,像只漂亮又骄傲的小孔雀。 齐隽轻轻笑了笑,伸手再次揽过她,缓缓凑近,用鼻尖去触碰她的额头,在她眉心落下柔柔一吻:“没有,我不会这么想,你是我的妻子,我与你本就是一体的。” 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搂过少女的后腰,掌背的青筋遒劲,指骨用力,落到她身上的力道却减弱,缓慢而坚定地托着她的后背往他身上靠。 他的吻也落在她的鼻尖、嘴唇和下巴尖尖—— 埋首往下,他还不忘含糊问一句:“我听说娘子的月事昨日就干净了……” 齐玉璇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抬手去推他,“别,别……这大白天的,你怎么……” 只可惜,这力气对于齐隽而言不过像是小猫挠痒痒,更别提她的态度本来也不坚持,欲拒还迎的,反倒让年轻气盛的男子愈发呼吸沉重。 帝后歇晌的偏殿无人打扰,里面很快传出一些令人脸红心跳的动静。 两个大宫女刚刚靠近门口,就意识到里面在进行什么,连忙退出去,急急让人去烧水备上。 只是,吩咐归吩咐,两人又是欣喜又是担忧,眉心就没松开过。 欣喜自然是因为帝后感情好,这如胶似漆的样子,哪怕是民间夫妻之间也少有;担忧则是怕太皇太后知道了,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毕竟是青天白日的,陛下就不能克制一些,等到晚上么? 等皇帝回到紫宸殿处理政务去了,皇后也已经没骨头似的瘫在了一床柔软蓬松度的被褥之间。 少女疲惫地闭着双眼,雪肤乌发,红唇微肿,看上去可怜又可爱。 碧穗一见她这幅样子,心下一惊,连忙快步走了过去,悲愤道:“娘娘!您身上怎么有这么多伤?!” 齐玉璇的皮肤细嫩、容易留痕迹,寻常磕碰可能没那么疼,也会留下可怖的青紫,但好在她痊愈得快,一般隔天睡一觉醒来身上就没什么印子了,是以碧穗还没见过她这幅样子。 兰心却是知道的,她红着脸打断碧穗:“别胡说!娘娘承宠过后才会这样,这也不是伤口……”至于是什么,反正等以后嫁了人就无师自通了! 碧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看被褥里的皇后娘娘已经睁开了双眼,好笑地扫了她们两人一眼。 齐玉璇看向兰心,招了招手:“杏儿给我的药可在你身上?” 兰心立刻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罐,打开,取出一颗小指大小的药丸,端着温水一起送到了床边。 碧穗不知道这是什么,但看娘娘要吃药,连忙上前服侍。 于是,等吃完了药,齐玉璇才对二人道:“这是裴太医祖孙俩调制的不伤身的避子药,对外你们只许说是调经蓄血的补药,知道了吗?” 碧穗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好半天回不过来神,最后只能老老实实点了头,再三保证会将这事情烂在肚子里,她以后只知道这是补药! 第409章 孩子 这药每日都要服用,欲月事那几天不必吃,确定好每日初一由碧穗去太医院取,再保管在兰心那里,两个宫女才服侍皇后重新沐浴梳洗。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日子一天天过去,又是一年除夕夜。 翻过这个年,便是永宁二年春了。 这一年里发生了许多事情,光是齐玉璇那些好友们的婚嫁消息就不少。 郑颜灵在和郑老、平阴郡主游山玩水的途中,遇见了一个仗剑天涯的侠客,两人直接以天地为媒,在郑老夫妇的见证下结为夫妻。 只是好景不长,那侠客死在了一次拔刀相助中,留下已经怀孕四个月的郑颜灵,再次回到了京城养胎。 落胎伤身,更遑论是已经成了型的孩子,郑家也直言可以照看郑颜灵母子,她自己也不想失去这个孩子,只是继续留在郑家,即便她的叔伯兄弟没有意见,那些婶母姑嫂也会说闲话。 是以,平阴郡主亲自回京,求皇后给一份恩典,可以不要自己的郡主诰命,册封郑颜灵为县主,保她后半生吃穿不愁即可。 最后,还是大长公主站了出来,问郑颜灵是否愿意接下毓秀书院,做个女学书院的院长,虽然不能大富大贵,可养活母子二人还是做得到的,更别说女学院长的名头说出去,也能唬住好些人,让他们不敢欺负孤儿寡母。 郑颜灵应下了,只是不等她拎着礼物上门道谢,就听到了大长公主和聂夫子连夜出京游山玩水去了的消息。 “气煞我也!原来殿下留给我的就是一个烂摊子!”郑颜灵坐在齐玉璇对面,吃了一口果脯,愈发义愤填膺。 她如今已经显怀了,五个月大的肚子在她英姿勃发的身上越发显得突兀。 齐玉璇没忍住,好奇地打量了好几眼。 “你是不知道,那些夫子们成天当着我的面唉声叹气,上课时候却一个比一个口若悬河,说的都是什么女子无需读书更无需明理,最好多钻研钻研如何养好身子更易怀孕生子……你听听你听听,这还是女学夫子该说的话吗?!”郑颜灵一边说一边吃,两边不耽误,“我就说女学不该招男夫子!等过了年,我就把他们都辞退了!统一招女夫子来!” 齐玉璇感慨道:“当初母亲也是这么想的,可惜能教书的女夫子少之又少,便是有也多半成亲,夫家不许抛头露面。” 郑颜灵眼珠子一转,看向这位已经成为皇后的好友:“皇后娘娘!这不是有您呢吗?!” “啊?”齐玉璇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有您发话,京中哪个还敢不重视女学?这样,我有一计……”郑颜灵说起这件事,兴奋劲儿几乎要溢出来。 有皇后牵头,先是在后宫中选拔学识渊博且年长的女官作为女学的临时夫子——盖因宫中许多女官从前也是官吏之后,君子六艺都是自小修习的,入宫后于礼、书、数三项又一直温故知新,不说学富五车,偶尔教一些十三四岁的姑娘也是足够用了。 另外张贴皇榜,皇后亲自发话广揽天下英才,入选为毓秀书院夫子者,提供一系列丰厚待遇,更能荣耀家族,成为夫子榜上人人艳羡尊崇的特聘夫子,与国子监的讲学博士平起平坐。 齐玉璇听完,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这件事非同小可,她还得与齐隽商议一番才能决定。 暂时不说这个,郑颜灵察觉到她盯着自己肚子的目光,忽的一笑:“怎么?羡慕了?” “才不是……”被抓包了,齐玉璇有些尴尬地移开了目光。 郑颜灵纳闷道:“对啊,你和皇上都成婚一年了,怎么还没有好消息?按理来说,你们两个年轻气盛的,后宫又只有你一个,不是早就该有了么?” 她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这一年时间,上至文武百官、下至村间百姓,哪个人的目光不是放在皇后娘娘的肚皮上? 皇帝登基一年,帝后二人如胶似漆了一年,竟然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虽说寻常人家中,新妇入门一年半载的没有身孕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可这是在皇家,这是万事皆以皇嗣为重、且真的有皇位要继承的皇家!没有孩子,意味着帝位不稳,那可是关系社稷安定的大事! 顶着所有人怀疑的、压力的目光,帝后二人已经不知道打发走了多少波宗亲和大臣,对外一致都是说“子嗣要看缘分,强求不来”。 皇帝已经向太医院下了死命令,务必要查出究竟是两人的身子问题,还是有什么不得当的东西在长乐宫中,这才影响了子嗣。 这可苦坏了裴家祖孙,一边要给皇后暗戳戳地配避子药,一边要给皇帝交差,两边还都不能得罪,每日里都是一副焦头烂额的表情——其他太医见了,也感同身受。 娘娘的身子按理来说十分康健,受孕只不过是迟早的事情,可陛下那么说了,他们也只能将目光放在长乐宫的大小用具饮食上,但搜寻下来依旧无果。 于是,韦太医想了一招,让皇帝多吃些壮阳补肾之物、皇后多吃些滋阴补血之物,长此以往下去,甭管有没有皇嗣了,至少两位主子都没有闲情逸致想别的事情了。 此招虽险,胜算却大。 于是齐玉璇最近还是用上了一年前大长公主悄悄塞给她的药膏,不用不行,夜长梦多,实在是难熬。 今日听郑颜灵这么一说,她也意识到,事关皇嗣,已经不是她想往后拖就能无限期往后拖了,齐隽已经找到了太医院头上,那避子药怕是吃不了多久了,等露馅儿了更是麻烦。 好在她如今也已经十七了,身体比之一年前更强健了些,怀孕生子应当不会太致命…… 这么想着,她已经决定今日不用药了。 齐玉璇打趣般说着:“谁知道呢?没准我这时候肚子里已经揣了一个,只是现在还月份太浅不知道呢。” 很快就到了晚上。 面对格外热情的皇后,齐隽难得尽兴了一回。 等两人大汗淋漓地相拥在一处,就听怀中的妻子轻声问: “修远,你想要几个孩子?” 第410章 皇儿 要几个孩子?这个问题齐隽根本没有想过。 如果不考虑其他问题,那必定是多多益善,身为皇帝,哪里会嫌自己孩子多呢? 可他已经不再是对生育之事一无所知的毛头小子了,这一年时间里,他也请教过太医多次有关怀孕生子的事情,得到的答案都无例外: 古往今来但凡夫人妊娠,必少不了死亡的例子,哪怕汇集天下珍药和圣手的皇宫,也无法避免妃嫔因难产而去世。 齐隽已经下定决心此生唯有齐玉璇一位妻子,后宫再无第二个女人,这不仅仅是因为他自负能力、无需通过姻亲关系来维系前朝势力,更主要的原因是他爱齐玉璇,爱到不愿意让她忍受和旁人分享他的关心和在意,不希望她在没有自己的深夜里默默垂泪,更不想她有朝一日后悔嫁给他—— 从前的母后就在一次醉酒后对他说,她后悔嫁给齐隽的父皇。 他那时才六岁,却将这件事记了十几年。 如果齐玉璇因为难产离世……齐隽只是想到这个可能,就觉得心痛如绞,呼吸一滞,几乎是瞬间就吐出一口浊气,脑子一热说: “生几个都好,不生也可以,宗亲中孩子不少,你若是喜欢孩子,咱们可以择年幼又聪颖乖巧的养在膝下,总归未来你我百年之后也看不见齐国如何了,是谁在皇位上,我都不在乎。” 这话听上去也太大逆不道了。 齐玉璇奇怪地瞥了他一眼:“那怎么行?齐修远,你变了,你也开始说这些好听的话来哄我了?” 身为皇后,繁衍皇嗣和处理后宫宫务一样,是责任。 寻常人家抱孩子继嗣就算了,可要坐皇位的孩子如何能一样?如果从宗亲挑选孩子,没有从出生就开始教导、还有一个潜在的亲生爹娘隐患,或许未来齐国百姓又要处在风雨飘摇之中了。 齐玉璇这么想着,也就这么说了出来。 齐隽当然知道她心中比自己这个皇帝更在乎齐国百姓,他笑了笑,抓着妻子的手,在唇边落下一吻。 “你说得对,那咱们得努力了。” 又是半夜沉浮。 一直到第二日天微亮,齐玉璇幽幽转醒,才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郑颜灵与自己说的女学之事,她昨夜没来得及和齐隽说。 今日是初一,大年初一,帝后二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前朝要进行百官朝贺,后宫得祭天祭祖分发宗亲年礼,晚上是君臣同乐的元旦大宴,大宴结束后又是宫中的家宴。 等一切结束,夜深人静,她才想起来和齐隽说这事。 现在已经是永宁二年春的元月了。 听完齐玉璇说的,齐隽倒是没什么表情,正如郑颜灵所想,创办女学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若女子也能为朝廷效力,齐国的人才便能足足多出一倍,这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当然,术业有专攻,想在家中相夫教子的女子大可以维持原样,朝廷此举,不过是想鼓励那些有其他志向的女子为国效力。 齐隽:“此事还得从长计议,我记得,太祖时,也尝试过女子科考,从前还有些卷宗,你若是感兴趣,不妨这几日抽空去紫宸殿一块儿看看,等开春天气暖和、地上冰化了,再招郑院长一同入宫探讨。” 闻言,齐玉璇眼睛一亮。 原来从前太祖便试过进行女子科考?那可比她和郑颜灵想象的要女子读书创办女学要来得艰难得多,既然已有先例,想必有迹可循。 她顺着话头问下去:“所以,若是这件事办得顺利,没准之后也能让女子科考了?” 齐隽:“当然,要不然毓秀书院是如何出来的?不过你也别将此事想得太容易,太祖没有办成的,我们未必能实现。” 他不忘给兴致勃勃的妻子泼冷水,让她发热的头脑稍稍冷静一些。 列举了一些女子科举之中出现的阻碍,譬如父母夫君和夫家娘家阻拦、家中孩子的羁绊、科考前搜身夹带困难、迂腐酸儒的弹劾等等。 齐玉璇果然平复了下来,但一整晚还是没有睡个好觉,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 一直到三个月后。 天气暖和了不少,在齐玉璇和郑颜灵将女学之事推行下去之前,齐国在进行另一件大事。 齐国与越国,再度交战了。 齐越两国养精蓄锐,用一年半前劫掳当时还是太子和长乐郡主的由头,齐国要求越国割地让城,并绞杀涉事的端王余孽和巫族。 然而,轩辕舜答应割城赔款并迁都,但他刻意歪曲齐国的意思,坑杀了全部巫族,这才挑起了越国民众的激愤,两国之间战争一触即发。 边关再度动荡不安,百姓们人心惶惶,朝臣们亦然。 今日早朝,就有言官提出皇帝登基一年多时间,皇后还是没有身孕,唯恐社稷不稳、朝野动荡,请求皇帝选秀,为皇室开枝散叶。 齐隽一身帝王冠冕朝服,端坐上方,闻言冷淡地看了一眼那开口说话的费大人。 去年年底麒麟卫还回禀过,费大人家中有好几个适龄婚配的女儿,却不见他与任何一家结成姻亲,他此时提起这件事,心思昭然若揭。 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 “开枝散叶?难道诸位是想看见齐慎、齐桓之事再次上演,齐国重蹈覆辙?若诸位担忧的是齐国江山后继无人,朕与皇后的皇儿,必定是这世间最优秀,最得朕心的继承人,朕不想再看到拉帮结派、兄弟相残的场面,所以朕的后宫,只会有朕的妻子一个人。” 帝后的皇儿? 这夹杂在皇帝口中的短短一句话,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将满满当当的含元殿正殿震得地动山摇。 难道说?皇后已经身怀有孕了? 换做以前,齐隽肯定懒得搭理这些没事找事的言官,但他这段时间的心情都很不错,否则不会长篇大论地亲自怼回去。 看着底下几百号人露出惊愕的表情,齐隽心中也一片满足,等朝臣们都停止了骚动,他才继续慢条斯理开口: “皇后如今身怀双生子,尔等将自己那些小心思收一收,朕不希望还有不知所谓的言论传到朕和皇后的耳中。” (本章完) 第411章 双生 齐玉璇是两个多月前,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对劲的。 按理来说,她的月事早就该来了,推迟了五六日,裴家祖孙来请每日的平安脉,兰心才问了出来。 于是,一老一少目光凝重,对着皇后的脉象把了又把,再问起最近这段时日的胃口如何、可有恶心、反胃和下腹不适,最后,两人还是没有下定论,约定明日再和其他太医一同来诊治,这才离开了长乐宫。 不仅是齐玉璇,齐隽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相处一年,日日同床共枕,齐玉璇的日子又准,他再迟钝也能记得,每月是哪几日。 他让孙邈去问长乐宫的换洗,果然,得到了这个月还没有的消息。 是以,不等第二天,用过晚膳,一堆已经过了下值时间还是被扣在皇宫之中的太医被喊了过来,在皇帝灼灼的目光之中,排着队给皇后娘娘诊脉。 得到的回答却很一致。 不确定是否有孕,还得再观察几日。 妇人初有孕,脉象细微无法判断,更遑论太医们虽然本事了得,但在宫中当值已久,没有谁敢在第一位皇嗣上妄下断论。 为保险起见,一连三日,齐隽都是小心翼翼地护着皇后的肚子,连晚上睡觉都不敢抱得太紧,深怕自己熟睡过后没收住力道,挤着了肚子。 宫人们也是第一次见杀伐果断、冷冽严肃的皇帝如此模样,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却笑话起来,说皇帝和民间那些初为人父的毛头小子也没什么分别。 第四日,裴太医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一再用自己毕生医德和项上人头担保,皇后已经怀孕月余了。 月份太浅,胎象还不稳,帝后二人没有宣之于众,甚至连云游在外的大长公主和太后、太皇太后等人都没有告诉,想着等四个月了再昭告天下。 没想到,才三个多月时间,裴太医就带来了一个更大的好消息。 “依老臣之见,娘娘此胎所怀,很有可能是双生子!” 齐玉璇又是惊奇又是担忧,“双生子?” 裴杏儿适时解释道:“裴家书上有记载,一胎几生,多与父母亲族的生育历史有关,譬如娘娘您自己就是双生子之一,又譬如太后曾经生育过敏英公主和七皇子这一对,哦对,先帝和大长公主也是双生子呢……” 该说不说,皇室的双生子实在是多。 听她说完,齐玉璇就明白了。 所以,什么双生子乃吉兆,是上苍庇佑苍生降下福瑞的传言,也不可尽信。 不论如何,这都是个好消息。 也是趁着今日早朝有人提出要选秀,皇帝亲自将这个消息广而告之。 不仅是威慑那些心怀不轨的臣子宗亲,也是让沉浸在边关动荡之中百姓同乐。 京中顿时被这个消息震得抖了三抖。 上至世家大族,下至升斗小民,都无不惊叹于此事。 还说皇后的肚子一年多没有动静,原来是憋了个大的! 这会儿又正值特殊时期,不管心中是不是真的高兴,至少对外表现出的都是一副其乐融融、普天同庆的喜庆样子。 齐玉璇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很是懂事,三个多月的时间,她不仅没有半点难受不适,连身形都没什么变化。 要不是几位太医言之凿凿确定她真的怀孕了,她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肚子里竟然还有两个小生命。 当然,也是有些东西变了的。 比如她越发增加的食欲,以及因为禁欲太久而越发暴戾残酷的皇帝。 前者倒是没什么,就算皇后每顿饭能吃下十头牛,皇宫也不是供不起;至于后者,那就是前朝遭殃了。 因为皇帝登基一年多而逐渐变得懒散的大臣们,再次被紧了紧皮,朝中风声鹤唳,唯有谢停舟和萧珏两人异军突起,在一片或贪污腐败或敷衍政事的官员中大放异彩,成为真正的文臣新秀。 他们两人分别是两届科考的状元和探花,难得是两人都异常年轻博学,且都没有婚配,一时间,两家的家门都被那些想要联姻的大臣们踏破了。 然而,他们一个是自称无法诞育子嗣不想耽误姑娘,一个是父母双亡正值孝期几年内不想嫁娶,都是硬骨头。 外出玩儿了几个月的大长公主也在这个时候回来了,得知女儿怀孕了的消息,她连府里都没回,马不停蹄地进了宫,想亲自确认女儿安好。 看着皇后稀松平常地谈笑着,就优雅从容地吃下了半碗雪霞羹、一碗凤尾鱼翅、一整道莲房鱼包、一碟子金银夹花、一碟子春五辛盘、一盅龙井竹荪汤并两只金丝酥雀,还有其他零零散散各尝了一口的十几道菜,大长公主惊得筷子都要掉了。 这哪里是怀孕,这分明就是饕餮转世啊! 刚才她吃下的那些,便是两个成年男子吃完都够呛! 兰心妥帖地重新递上一双象牙筷子,对这样的场景已经见怪不怪了。 郑院长、赵姑娘、敏英公主以及其他几位有幸得见皇后胃口大开的人,都曾经吓掉过筷子。 当然,皇帝除外。 陛下看见娘娘吃得香,十分贴心地亲自布菜给她,还传太医确认过娘娘吃太多是否会积食难受,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与娘娘一同食欲大增,饭量增加了许多。 其实,兰心不止一次发现,饭后帝后在偏殿歇晌的时候,会一同克制地打饱嗝,然后夫妻俩沉默一会儿,再笑作一团…… “母亲,您怎么不吃了?是这些菜不合胃口?”齐玉璇奇怪地看了一眼自家母亲,又看见她面前是那一盅龙井竹荪汤,笑着推荐道:“这道汤味道很好,母亲快些尝尝?” 大长公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魂魄,愣愣说了一声好,用勺子舀了一些,茶香与菌鲜交织入口,确实鲜香爽口,可,可也不能把这两个拳头大的一盅汤全喝完了吧?! 她犹豫着,问:“太医可来给你瞧过?” 齐玉璇摸了摸自己还没有显怀,却因为吃饱了饭而微微鼓起来的肚子,闻言一笑:“太医瞧过,两个孩子都很好,只是因为是双生子,对母体的攫取便比寻常胎儿大些,所以我吃的有些多……” (本章完) 第412章 侧妃 永宁四年,夏。 初夏的阳光暖融融的,皇宫里一成不变的天色也变得明媚了起来。 去年这时候,太子和公主还小,帝后担心去北苑一路颠簸辛苦,所以整个夏日都是留在皇宫之中度过的。 今年,两位小主子都学会说话和走路了,帝后便放心携大半个皇宫一同去北苑避暑。 宫人的心情都不错,能去北苑的能跟着一块儿避暑,留在宫里的也因为主子不在而更加清闲,唯独北辰宫的魏青青不同。 她站在烈日底下,手里握着把大剪刀,正在修剪花房送来的植物,也不管枝条是好的还是坏的,统统乱剪一气,口中还喃喃道: “该死的皇帝、该死的皇后、该死的齐佑!没一个好东西!” 宫女二十五岁就能出宫,但她这种家族犯罪被牵连的不同,除非主子恩典,除非就得在宫里干到死。 她已经在这里当牛做马度过了三个年头,眼见齐佑十六岁,距离二十岁成年封王开府还有四年,她就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死齐佑烂齐佑!明明可以求皇帝皇后提前出宫,非得继续留在这里!他左拥右抱倒是美了,只有我一个人受苦受难……凭什么!” 正嘀嘀咕咕着,魏青青只觉肩头被人不轻不重拍了一下,旋即一只手环着肩膀随意搭上来。 熟悉的动作和气息,她立即心领神会了来人身份,翻了个白眼:“你特么到底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被翻了白眼,齐佑也不生气,笑嘻嘻地从她手里拿过剪刀这样的利器放在一边。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太监,身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和草叶气息,显然是刚出宫去跑马了,肆意畅快得不行。 齐佑欢快地不行,揽着她低声往阴凉的地方走:“你急什么?在宫里继续苟着不好么?这可不花咱们的银子,想怎么花销就怎么花销,等开府出去了可就不能这么快活了!” 魏青青一听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那是你,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三年前就答应过我了,等时机成熟就去找皇帝皇后请求提前开府出宫的!” 齐佑吊儿郎当的步子半点不停:“这不是时机没成熟么!” “你瞧瞧你现在在宫里,不也整日里无所事事,清闲自在么?北辰宫里哪个敢触你霉头?” 这是真的,毕竟魏青青和齐佑两人都是来自同一个时空,老乡之间格外惺惺相惜,所以哪怕魏青青只是个末等宫女,在七皇子的北辰宫也能横着走。 魏青青咬牙切齿:“那哪能一样?我没有人身自由,见到别人还得磕头行礼,憋屈地不行,你是不是非要等到二十了才愿意走?!” 齐佑勾着人的肩膀进了屋,那点燥热的暑气才渐渐散去。 忽然,他鼻尖嗅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旋即精神一震,看向已经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少女:“你这是用了什么香,这么好闻?” 魏青青扯开他的手:“我还能用什么香?不就是宫女常用的那种皂角的味道!” 只是这一扯开,她的动作太豪迈,手不小心打到了某些不该触碰的部位—— 一时间,两人都有些尴尬。 齐佑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他犹豫再三,还是开口:“……既然你说见到别人还得磕头行礼,那要不,要不你给我做侧妃,等出宫了我就放你自由的那种,这样你就不会憋屈了。” 魏青青瞳孔睁圆:“你说什么?!” …… 齐佑为了魏青青求到齐玉璇跟前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北苑的夏日清净凉爽,亭台楼阁皆是依山傍水而建,工匠们悉心栽培了各种驱虫防蚊的草木,迎面拂来的清风里都是沁人心脾的香气。 齐玉璇带着一双儿女在凉亭中打盹。 齐湛和齐沅沅已经一岁半了,正是爱说话也爱走路的年纪,此时两个孩子依偎着睡在象牙簟上也不安分,你踢踢我我推推你的,两张小嘴嘟嘟囔囔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齐玉璇生产过后就畏寒怕热得很,这会儿即便是在凉亭内,还得让两个宫女轮番扇风,才能眯着眼睛养一会儿神。 听闻七皇子求见,她还有些意外。 这几年时间,除非逢年过节,齐佑从来不曾主动找过她。 一来年轻小叔子和皇嫂总得避嫌,二来北辰宫内一应事务都有条不紊,齐佑也无需找齐玉璇求什么。 但是今日,他居然开口要一个宫女。 他大概是知道魏青青身份尴尬,索性来了一个先斩后奏,说自己酒后误食,魏青青已经怀了他的孩子,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想给生母一个较高些的位份,所以请封侧妃。 魏青青,这个名字入耳,齐玉璇还有些恍惚。 回想了一会儿,又问了身边每个月会看一遍宫女月奉的兰心,这才想起来,是四年前昆城魏家五姑娘,因家族落难充作宫婢,却半路逃进萧家,最后还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人前,是齐玉璇亲口把她扣在北辰宫做末等宫婢。 内务司考核的时候也谨记她的吩咐,这么多年了还是末等。 兰心小声在皇后耳边提醒道: “娘娘,皇子妃与侧妃不是儿戏,魏青青不过宫婢出身,且已无亲族,即便怀了孩子,也不值得抬为侧妃。” 从前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譬如先帝时期的四皇子,后宅四五个怀孕的通房宫女,最后不也只是抬为侍妾,即便能熬到封王出府,顶多是抬成贵妾,断没有因为有孩子就恃宠而骄一步登天为侧妃的。 侧妃那可是得上皇家玉牒的位份,哪怕不是贵女,也应当是个家世清白的女子。 齐玉璇颔首,目光落在面前老实跪着的少年身上,“本宫记得,三年前你也是这般为魏青青求情,本宫与陛下大婚之日,更是你与魏青青两人带着麒麟卫奔走,这才没有让越国的奸人毁了齐国的威仪。” 她顿了一下,“你实话实说,魏青青与你可有故交?” 齐佑本以为此行应该顺顺利利的,齐玉璇没理由扣着人继续当宫女了,没想到一开口,竟然是怀疑他们早就认识?! 迎着这位皇嫂越发凌厉沉稳的眼神,齐佑恍惚间有种自己面对的是皇帝齐隽的错觉。 (本章完) 第413章 诚挚 从什么时候起,这夫妻俩给人的感觉越来越像了,若是坐在一处,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夫妻相也不过如此。 齐佑没想过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索性实话实说:“没有,那次是臣弟身边的宫人出宫偶然遇见了魏青青,我们从前并不认识,后来也只是因为看她合眼缘,谁知这次机缘巧合之下,竟然弄出了身孕……毕竟是臣弟的第一个孩子,皇嫂,您就开开恩,抬她为臣弟的侧妃吧!” 他才十六岁,小少年双眸清澈,与皇帝相似的眉目间一片诚挚,这几年的养尊处优,越发让他看上去俊秀疏朗,不难想几年之后,京中的贵女们为了他的皇子妃之位该有多么趋之若鹜。 皇帝登基第四个年头了,依旧坚定不会选秀充盈后宫,皇后生下双生子之后地位更是不可撼动,这会儿还幻想着能进宫当娘娘的贵女已经是少之又少,也渐渐有人开始将目光投向这位与皇帝一母同胞的七皇子身上了。 若是齐玉璇不知道去年才给他选的两个通房,他碰都不曾碰一下,没准她今日也会点头答应。 “是哪位太医给魏青青请的脉象?”她侧首问兰心。 兰心思索了一瞬,便道:“北辰宫隶属前朝,前朝宫人一般是由赵太医、贺太医两位诊治,奴婢记得,今年来北苑,是赵太医随侍。” 齐玉璇“嗯”了一声,继续吩咐:“让赵太医再去给魏青青把脉,然后到本宫这儿来回话,现在就去。” “至于你。”她看向齐佑,“一会儿陛下要来与本宫手谈几局,不妨咱们先玩玩儿?” 虽然是问句,可语气却不容反驳。 齐佑整个人都绷紧了,几乎同手同脚地站起来,坐到了宫人已经摆好的棋局前。 和皇后下棋?他从小到大都只会五子棋,不再装傻之后更是没有碰过这种高雅又需要耐心的东西,他只知道规则,根本没和人下过啊! 而且,皇后竟然要赵太医再去给魏青青把脉,摆明了就是不相信他们,万一魏青青慌张之下露馅儿了……他可不想看见、在这异世界的唯一一个老乡死于非命啊! 心不在焉地下了几局,齐佑所持的黑子果然屡战屡败,齐玉璇像是知道他这会儿没心思下棋,故意逗他似的,时不时还提醒他该走哪里比较好。 齐佑一脸懵地被牵着鼻子走,活像个小傻子。 齐玉璇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棋局,眼神又落到面前的小少年身上,像是闲聊一般,漫不经心问:“去年我给你张罗的那两个通房宫女,你不喜欢?” 都说长嫂如母,如今太后不在宫中,她这个皇嫂兼皇后便要担起责任,在明确了齐佑并不反感三妻四妾的前提下,与齐隽商量着挑了两个漂亮且安分的宫女给齐佑开了脸,留在了北辰宫。 只是,一直到来北苑避暑,齐佑都没有真的碰过她们。 齐佑“啊”了一声,像是才想起来似的:“也不是,就是可能,我对男女之事不是很感兴趣吧……其他玩乐更吸引我一些?” 他不知道这种事情也会被帝后知道,心中感慨皇宫没有隐私的同时,嘴上只能努力敷衍了两句。 齐玉璇无可无不可地颔首:“那看来,魏青青身上定然是有什么过人之处了。” “嗯……差不多吧哈哈。”齐佑脚趾扣地,只希望对方不要再问下去了。 很快,赵太医就过来了,看见皇后和七皇子殿下两人对弈,又结合自己方才去诊脉,哪能猜不到这是发生了什么? 他行过礼,将自己的诊脉结果说了出来。 七皇子身边的宫女魏青青怀孕已经月余。 “赵太医可确定,自己把脉没有错?”兰心得到齐玉璇眼神授意,问。 赵太医茫然了一瞬,才答:“按照脉象上看,确实如此。” 他是按照主子们的吩咐办事,可从不敢干什么收受贿赂、瞒天过海的事情。 齐玉璇捻了一颗棋子落下,才对齐佑道:“本宫知道了,这样,魏青青先抬为你的侍妾,等九个月后、孩子呱呱坠地了,你再来请封她为侧妃。” 只是侍妾……齐佑还想挣扎一下,忽然,象牙簟上的两个孩子不知道是不是听见声音,没让人抱,自己利索地爬了起来。 两人身上穿的都是姨母们亲手制作的小衣裳,像是一对玉做的福娃,揉着眼睛看清楚了凉亭之中的人。 “七皇叔!”齐沅沅大喊了一声,像只小兔子似的想从榻上蹦下来,还没动作,就被哥哥抓住了白嫩藕臂,齐湛拧着小小的眉头:“好生走路!” 被两个孩子一打岔,齐佑的思绪已经飞到了天边。 他得到了齐玉璇的眼神许可,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抱起了侄儿和侄女。 齐佑乐呵呵地问他们:“许久未见,想七皇叔了吗?” 齐沅沅正是大嗓门的时候,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想!”险些没给自家七皇叔的耳朵震聋了。 “你呢阿湛?”齐佑从前在家里也是孩子们最喜欢的舅舅和叔叔,所以深谙端水之道,不会冷落任何一个人类幼崽。 齐湛前不久才明白太子意味着什么,整个人都内敛矜持了很多,闻言只是矜贵优雅地点了点下巴,没有拂了七皇叔的面子。 齐佑看着这两个孩子就喜欢得不行,一张嘴就开始承诺一些并不会实现的事情:“七皇叔前不久得了几匹漂亮的小马,等你们能上马了,七皇叔就带你们去宫外跑马,怎么样?” 话音一落,不远处另一道沉肃磁性的声音立即响起:“跑马?” “齐佑,等你什么时候能跑得过朕了,再带他们去跑马吧!” 皇帝的身影从影影绰绰的花木之间显露了出来,看见凉亭之中,自己的妻子儿女和弟弟相处融洽,向来冷冽严厉的脸上也露出几分轻松的笑意。 “臣弟叩见皇兄——”齐佑吓得险些没把孩子摔了,连忙将手里的孩子交给一旁的宫人,自己掀了衣袍就打算跪下。 他这脑子怎么不记事呢!刚才皇后还说皇帝会过来,他竟然没有趁早溜之大吉,这下糟了,又得把魏青青的事情再说一遍了! (本章完) 第414章 投诚 最后,北辰宫宫女魏青青,还是成为了先帝七皇子的侍妾,若能诞下长子或者长女,才可以被抬为侧妃。 这消息在宫中只是掀起了一点儿微不足道的水花,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大获全胜、即将班师回朝的夏侯小将军身上。 与越国鏖战多年,终于,在永宁四年的春天,越国投诚,愿意成为齐国的附属,年年岁贡不断,以求安宁度日。 夏侯衷前年在战场上伤了一臂,皇帝特许他回京荣养,前线便交由夏侯胤和几位年轻英才统领,本来百姓们也没有抱太大希望,却不想,后来这两年时间,齐军将越国打得节节败退,几次弃城而逃。 若不是顾念着士兵伤亡,夏侯胤能直接带着军队踏平整个越都。 本来一个月前,夏侯胤就该带兵回来的。 然而,因为越国国君轩辕舜竟然主动要求来朝拜见,两厢传书拖延,这才慢了许久。 初秋,朱雀大街。 百姓们夹道欢呼,叫喊声和笑闹声冲天而起,被簇拥着的夏侯胤矜持地向四周挥手示意,时不时扭头,看一眼后头的轿子。 轿子里,便是这次主要的战利品,不是,是这次主要护送的人,轩辕舜。 轩辕舜此人,在齐越两国的评价都不大好。 他并非越国皇室,却通过刺杀轩辕泽、勾结越国世族,将越国皇位收入囊中,还大言不惭地为自己改名为轩辕舜。 如此窃国行径,很是为人所不齿。 后来又刻意歪曲齐国的要求,坑杀了所有的巫族,间接引得两国不得不战。 百姓们都不是傻子,前面还在为夏侯小将军欢呼不已,等看见坐着越国国君的车驾,要不是有守卫拦着,什么烂菜叶臭鸡蛋都要砸过去了。 车中,身穿越国帝王冕服的轩辕舜正在闭目养神,他自小在齐国京城长大,光是感受着身下车辕震动和周遭百姓的声音,就能分辨出这是在哪条街。 他搭在腿上的手无意识地打着拍子,喉间溢出一点轻轻的哼唱声。 “陛下,您说什么?”一旁跪坐着的宫人问。 轩辕舜没有掀开眼皮,兀自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齐国民间的小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厌烦了这种称王为帝的生活呢? 本以为杀了哥哥,他所有的困惑都可以迎刃而解,巫族也好、世家也罢,不过都是被利用的工具,他们簇拥着他,把他推上这个看似风光无限的位置,好给他们做一个尽职尽责的傀儡。 从一开始,他想要的东西就很简单。 活下来、吃饱饭、成为天机楼的顶尖杀手,后来又多了一条、博得心意姑娘的青睐。 可是他越是努力,就越是徒劳无功。 有些东西仿佛老天早就安排好了,那他就不强求了,什么狗屁的百姓苍生,他只想回到早就已经不复存在的天机楼,做一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杀手。 “陛下,咱们到了。”越国宫人颤颤巍巍地开口,提醒这位越来越不着调的国君。 轩辕舜这才睁开眼,他的皮肤因为多年没有行走在外而恢复白皙细腻,唇红齿白,若是脱去这一身臃肿的华服,看上去和任何一个行走在齐国京城的青年无异。 “走吧,走吧。”他自己起身,拉开马车帘,从车上一跃而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可他仿若未闻,大摇大摆地往正前方并肩而立的一对璧人走去。 那是齐国的帝后,也是他这次朝拜的人。 “越国国君轩辕舜,行跪拜礼——”齐国的礼官喊了一声,轩辕舜像是没听见,依旧大步往那两人所在的方向走去,准确来说,那个方向是齐国的皇后,齐玉璇。 “越国国君轩辕舜,行跪拜礼——”夏侯胤低喝了一声,眼见轩辕舜脚步不停,拥簇在四周的麒麟卫也察觉到不对,立刻将人团团围住,兵戈相见,阻拦他继续往前走。 “别这么紧张,我只是想走近些,我眼神不好,看不清楚。”轩辕舜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语气也很轻松,听上去不像是战俘朝拜,更像是来见多年不见的好友。 这时,在场的人忽然想起来,越国国君的双眼,在几年前被一个巫族的人用药伤了,距离太远的东西他一概看不见。 “让他过来。”齐国皇帝淡淡开口,所有如临大敌、紧张兮兮的麒麟卫这才散开,满脸警惕地盯着轩辕舜一步步往上走。 在一众齐国朝臣的注视下,轩辕舜在帝后二人面前站定,他用双手缓缓掀起自己衣摆,却不是双膝跪地,而是单膝,手放在膝头,仰望着——皇后。 他轻声说:“主子,又见面了。” 如此诡异的场景,所有人的呼吸都暂停了。 此时他们也顾不上什么恭敬不恭敬了,一双双好奇的眼睛在帝后和越国国君三人身上看来看去,企图找到越国国君说这句话的原因。 齐隽剑眉一压,整个人的气势随之一凛,他眸光危险,盯着眼前这个看似姿态谦卑的越国国君,后槽牙咬了咬。 “主子?”他重复这两个字。 不等齐玉璇说话,轩辕舜就看向他,露出一个温和又意外的笑:“齐国陛下竟然不知道吗?我从前是主子的死士,一直贴身保护左右,寸步不离……” 贴身保护左右、寸步不离这样的字眼,无异于公然挑衅。 轩辕舜像是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被人听见会怎么想,自顾继续道:“啊对,齐国陛下不知道也正常,不过我倒是对您很熟悉……” “任舜!”齐玉璇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她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提高音量:“越国陛下,今非昔比,您还是快些起来吧。”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竟然单膝跪在自己面前,还口呼主子,她心道不妥,总觉得轩辕舜是在故意挑事。 轩辕舜目光盯着她,轻轻说了一个好字,而后才不紧不慢地起身。 齐隽的唇角抿得很紧,黑如墨玉的瞳仁也一错不错地地盯着面前的男人,若不是方才齐玉璇捏了捏他的手指,他真怕自己此时会不管不顾,直接下令当场绞杀轩辕舜。 (本章完) 第415章 开窍 越国国君和使臣都住在从前南宫念一行人住过的驿馆,不过齐国为了表示友好,特意将驿馆扩建了一圈,好让这位越国国君住起来没有那么憋屈。 不过这也无济于事。 越国国君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请求继续住在齐国,留在齐国过了年再回去。 如今越国投诚,他就是一直待在齐国也无可厚非,反正越国的政务也都由那些世家组成的摄政官把持,轩辕舜早就心甘情愿地被架空了。 永宁四年的秋天,宫里很是热闹。 齐湛和齐沅沅已经两岁了。 他们如今说话越来越利索,区别是一个喜欢装大人满口之乎者也,一个话密且大嗓门。 今天,齐玉璇准备带着两人去紫宸殿看望父皇。 走到一半,齐沅沅就不要人抱,扭动着想要跳下来,说她要和皇兄一样走着去。 听妹妹这么说,齐湛本来想妥协让乳母抱的想法一下就消散了,他板着一张严肃的小胖脸,继续埋头苦走。 齐玉璇一人给了一个脑瓜崩,“听话,你们还小,回头腿走坏了,长大了骑不了马。” 两个小不点最近被齐佑和夏侯胤哄得团团转,一会儿说可以带他们骑马去宫外玩,一会儿说带他们去边关骑马打仗,两个孩子一个赛一个兴奋,巴不得明天就长大,可以痛痛快快地在宽广无垠的大地上纵马驰骋。 此言一出,齐湛和齐沅沅立即老实了,纷纷主动提出要乳母抱着,不再挣扎着要下来自己走。 从长乐宫去紫宸殿距离不远,但两个孩子早上就已经去御花园疯玩了一场,跑得浑身都是汗,再闷头走这一段对于孩子来说不算轻松的路程、出一身汗,回去怕要着凉了。 两个孩子乖乖被各自的乳母抱着,大人的脚程快,一行人很快就到了紫宸殿门口。 只是还没进去,忽然听见转角处传来一阵争执声。 听上去像个姑娘家的声音。 齐玉璇驻足,仔细附耳,就听出来这是齐敏英的声音。 齐敏英带着哭腔道:“本宫命令你,即刻背我回去!否则我就找皇兄砍了你的头!” 激动起来,一会儿本宫一会儿我的,可见是委屈极了。 另一道是男声,语气有些漫不经心:“好啊,敏英长公主现在就可以杀了臣,臣绝无怨言。” 齐敏英:“你!你凭什么看不上我?!” “我都说了,不介意你要上战场厮杀,也不会拦着你纳妾,你不过是一个小小武将,怎么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本宫!” 这话一说,颇有一股破罐破摔的意味。 齐玉璇神情呆滞,有些不可置信。 敏英今年就十六了,原本她还想着,明年就该张罗驸马人选了,没想到,她竟然已经有了心仪之人。 就是不知道,是哪家儿郎这般身在福中不知福,能被敏英看中,还拒绝了她! 她有心想派个宫人悄悄跟过去瞧瞧是谁,下一瞬,那道男声便响起:“长公主,您也说了,臣不过是一介小小武将,实在配不上殿下,齐国英才遍地,哪一个都比臣优秀千倍万倍,还请殿下高抬贵手,放过微臣,也放过夏侯家。” 夏侯家? 齐玉璇瞳孔一震,难道是……夏侯胤? 夏侯胤比敏英大了足足六岁,今年已经二十有二了,他可完全不在她所想的敏英驸马人选之中。 况且,夏侯胤在外征战多年,哪怕西南越国平定,年后齐隽也打算让他继续接任夏侯衷的担子,远赴西北镇守西域,若是尚长公主,那不是要两地分离、就是得敏英跟着去边关苦寒之地,哪一个都不是好归宿。 她有些头疼,就听齐敏英继续说:“我不管,我不管!我只要你,我说你配得上你就配得上!” “你明明也喜欢我,为什么不承认?如果你对我没意思,为何去年要救我?!” “我都说了,我可以跟着你去边关,我甚至可以为你习武,我也会骑马遇到危险可以自己跑,你为什么就是不答应我,呜呜呜……” 说着说着,她压抑又痛苦的哭声细细传出来,听得齐玉璇心头一揪。 夏侯胤去年还曾救过敏英?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她竟然都没有听说过。 只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夏侯胤那个臭小子竟然还不开窍,好半天都没有下一句话传出来。 她站在原地,有些着急,却也心知这样的时候,更不好过去打扰,想了想,她只能招手让碧穗过来,轻声嘱咐了碧穗几句话。 “娘娘?”碧穗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去吧,去准备,过半个时辰你就……”齐玉璇说完,碧穗就老实应下,连忙转身走了。 瞧敏英这样子,是痴心一片,轻易不好转圜了,非得她来推波助澜,帮帮他们才行。 紫宸殿,孙邈守在外头,八成是里面齐隽在和大臣谈论要事。 一见她靠近,孙邈立刻弓着腰小跑过来,对三位主子行礼。 他面露难色:“哎哟,娘娘稍候,陛下正在和越国国君商议要事呢,奴才这就去回禀,您先在偏殿休息会儿?” 齐玉璇颔首,带着两个孩子先去了东偏殿。 紫宸殿是皇帝处理政务的书房,东偏殿是藏书阁,西偏殿是可供小憩的卧房。 于是,一刻钟后,亲自到西偏殿的齐隽就看见了这一幕—— 美丽温婉的女子没骨头似的靠躺在贵妃榻上,手里捧着本游记,正看得入迷。 一旁罗汉床一左一右分别是两个玉做的小人儿。 右边的男孩子盯着还无法认全字的书,眉心紧蹙,时不时偷瞄两眼贵妃榻,像是犹豫着要不要请教母亲。 左边小姑娘则是已经趴在书里,呼呼大睡,嘴角还隐见一些可疑的水色。 看见他进来,贵妃榻上一本书被随意丢开,齐玉璇也不管这里还有孩子,率先扑进了皇帝的怀里,搂着他腰,声音又软又娇: “我都好几个白日没见着你了,我好想你。” 齐湛人小腿短,也连忙从罗汉床上蹦下来,放下那本与他体型相比硕大无比的书,期期艾艾地凑到了父皇身边,仰头看他,行了一个还有些摇晃的礼:“儿臣参见父皇——” (本章完) 第416章 读书 齐隽微微弯下腰,像是抱孩子似的把妻子抱起来,托举在小臂里,另一只手只是敷衍地拍了拍儿子的头顶。 “忙完了吗?”齐玉璇双手圈在他颈间,问他。 齐隽:“嗯,轩辕舜不留在这儿过年了,三日后就启程回越国。”说起这事,他的语气里都流露出几分自得。 “真的?你与他说什么他才答应的。”齐玉璇好奇,前不久还死活赖在这儿不走,说是齐国地大物博、物资丰饶,他甚至想一直住在这里,还总是动不动就要入宫拜见,齐隽不厌其烦。 没想到今天,齐隽在紫宸殿和人说了一会儿话,就成功把人赶走了。 齐隽没有迎上她的目光,冷冽的眉眼闪过一丝奇异的神色:“秘密。” 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还是不要告诉妻子为好。 因为他是用妻子作为借口,将人赶走的。 他还记得刚才轩辕舜的表情,错愕、受伤、失落……与齐隽脸上越发明显的笑意形成对比,他还试图平复了许久,才没有露出过于畅快的神情。 “好吧,反正将人赶走就是了。”她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继续道,“那等人走了,咱们就去南苑?” 北苑避暑,南苑猫冬,这几年她最期待的就是这两件事,今年因为轩辕舜这起子横插一脚的缘故,他们本来都放弃去南苑了。 “嗯,都依你。”察觉到妻子根本不在意轩辕舜这个人,齐隽心情不错,眼角眉梢都带上点笑意。 …… 深秋的风吹在人面上,沁骨的凉。 但是一进烧着地龙的室内,那点儿寒意顷刻间就消散了。 兰心挑起风帘,往寝宫内走。 来往的宫女看见她,都会屈膝行礼,然后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兰大人”。 兰心如今已经是皇后身边的一等女官,负责处理对外的一应事务,其中最主要的,便是主持毓秀书院的女学科考。 自从郑院长和皇后主张女学改革,毓秀书院已经历经了两次科考,考中了几十位优秀的毕业生,被委以礼部、户部等多个官署的职位。 今日,便是第三次女考笔试结束的日子。 兰心身后跟着两个抬考卷的宫人,低着头走得很快,箱笼之中,一摞摞答卷已经密封了起来,上了锁,唯有皇后、郑院长和兰心才有开锁的钥匙。 齐玉璇正在和郑颜灵商量殿试的题目。 “我记得这道几年前考过的。”郑颜灵指着用朱笔圈起来的一道题,有些迟疑。 “那又如何?你信不信,今年出这道题,照样会难倒一大片想浑水摸鱼的小姑娘。”齐玉璇一边说,一边从乳母怀里接过一岁的淮儿,亲自给她喂奶糕。 另一边,已经八岁了的齐沅沅和郑含霜自顾趴在贵妃榻上,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嘻嘻哈哈地,也不知道在嘀嘀咕咕着什么,时不时扭头看一眼自己母亲,又捂着嘴偷笑。 郑颜灵往那两个玩闹着的小姑娘身上扫了一眼,没忍住抱怨道:“那倒是,唉……要我说啊,毓秀书院现在招进来的学生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大部分都只想着进来讨个好听的名声方便回去嫁人。” 齐玉璇放下勺子,把小银碗递给乳母,空出手扯出手帕,掖了掖淮儿下巴上沾到的奶糕: “不说现在,咱们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你忘了我那个第一的名头,到现在还能被人津津乐道呢。” 郑颜灵:“你那是真才实学考核过去的,谁能指摘半分?” 话音刚落,兰心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 她说明了来意,身后两个小宫人抬上考卷,屋里乳母宫人即刻会意,或牵或抱带着小主子们出去了。 长乐宫前殿的东暖阁如今已经彻底成了皇后娘娘的办公场所,女考所有考卷都会在这里由郑院长和几位德高望重的女夫子批阅。 一般这种时候,连皇帝都得避其锋芒,一整个白日都委委屈屈地待在紫宸殿处理政务。 好在女考三年一次,这样的情形也用不了几日,否则,皇帝必定会着宫人在前朝特意开辟出一座宫殿。 三日后,女榜放出,一共有整整三十位成绩优异的女学学生,进入殿试。 学生之中不乏世家大族出身的,只要想到这样的场面,也难得紧张惶恐了起来。 七位夫子和郑院长也就罢了,可是皇后娘娘……她们也只是在逢年过节的时候遥遥磕过头,连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今日却要由皇后考校她们为人处世和做官执政的学问,那可是能主宰她们命运的人,没有人还能继续保持从容淡定。 皇宫门口,几十个身着统一学院服的女学生三三两两站着,有的还在临时抱佛脚看看历年的考题,有的则是在讨论今日的首饰打扮够不够漂亮吸睛。 忽然,一道争执声在角落里响起。 她们纷纷抬眸望去—— “你跟我回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一个青年死死抓着一少女的手臂,面目狰狞,仿佛能吃人。 他们声音太大,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少女索性破罐破摔,不管不顾大喊:“凭什么?!” “凭什么你读得书,我就读不得?!”那少女猛地甩开兄长的手,如同一只被困的小兽,露出一点初具锋芒的獠牙: “你不是读书的料,那是你蠢笨如猪!可不代表我也和你一样,我就是要去参加女考,我就要去做官,我就是要爹娘知道、不,我是要所有人都知道,我万香也可以扬名立万,名垂青史!” “你放开我!我已经进殿试了,你再敢拦着我不让我去,我就报官抓你!” “你敢?!”青年怒目圆睁,大庭广众之下被妹妹拂面子,又说了这么一通好似巴掌甩在脸上的话,他抓人的动作愈发粗暴,两只手一齐,没一会儿功夫就将万香的胳膊反扭到身后,要往后面的青篷马车上拖。 “你给我回家去!还报官!长兄如父,我管教你不叫你误入歧途是天经地义,看我回去不打死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头片子!” “他们——”一个学生看着那边,担忧地开口。 只是,还不等她说出接下来的话,一旁几个刚才还在讨论首饰的学生就三步并两步冲了过去。 第417章 朝阳 其中一个家世最高的,直接尖声开口: “你在做什么?皇宫门口,竟有你这般泼皮无赖闹事,敢强抢毓秀书院的学生?!” “你们都是死人吗?”她柳眉倒竖,看向宫门口的侍卫,“这儿有人阻拦女学学生殿试,你们也不管?难道这等小事,还得闹到皇后娘娘跟前去?!” “什么泼皮无赖,我是她亲兄长!”那青年涨红了脸,手上力道一松,万香就立刻灵活地逃脱出来,站在了那几个学生之中。 “你才不是我哥!”她顺着话茬反驳回去。 尖声开口的小姑娘赞许地瞥了她一眼,还不算太笨:“你们,速速将人抓起来扭送官府,有这么一个泼皮在这里,本姑娘等会儿殿试的实力都只能发挥六七成了,到时候没有考上,你们都给我吃不了兜着走!” 宫门口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齐玉璇的耳中。 她正在和七位夫子以及郑颜灵商议最后的考题。 七位夫子分别是裴杏儿、曲思思、齐敏英、戴澄、赵眉、聂雪柔和郑宁书,分别教导医、乐、御、礼、数、射和书。 忽然听见这么一件事,九个人面面相觑,最后八道目光一致看向了齐玉璇。 “看吧,我就说我皇嫂说的准没错!”齐敏英第一个拍案而起,“女学就该建学舍!否则再遇到这样的情形,没有那么好运被咱们知道,那些一心求学的姑娘怎么办?” 郑颜灵觑了一眼她的大肚子,劝道:“你还怀着身孕,悠着点儿,小心夏侯将军又为了你摔得一脸的血。” 齐敏英一噎:“这事儿都过去六年了,你怎么还记得……” 六年前,她苦追夏侯胤久矣,本来已经放弃了,结果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在她饭菜里下了毒,太医束手无策,就要宣告敏英长公主殡天之时,夏侯胤才疯了似的跑进了宫,跑得鞋子掉了、人也被不知何时突然拔高的门槛绊倒,重重摔了一跤,磕得一脑门的血。 然后,二人才顺理成章成了亲,齐敏英也奇迹一般好了起来。 齐玉璇拍了拍她:“好了,等这次女考结束,我就让工部着手去去办这件事。”转而问兰心:“那个叫万香的,是笔试第几名?” 兰心几乎对三十个学生了如指掌,就等着皇后问,旋即言简意赅说了说万香的情况。 家中双亲早亡,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哥哥屡试不第,花光了家中积蓄还在继续读书,万香小小年纪就偷偷做一些针织女工换银子,好不容易攒到学费,却被哥哥抢走用于攀附同门,两年前,她假意答应了一户人家的提亲,转头就拿着彩礼银子去了毓秀书院读书,人也从家里搬了出来,住在了书院附近的一座尼姑庵里。 后来几次那户人家和她的哥哥来抓她,都是尼姑庵的姑子帮忙赶走,这次不知道万香的哥哥从哪儿打听来的消息,竟然在皇宫门口拦人,这才捅到了皇后面前。 这次笔试,万香排第十,比一些世家中请了名师教导的贵女考的还要好。 这么说,齐玉璇就有印象了,这个第十名的考卷,特别是策论,针砭时弊,直击民生痛点。 “也是个可怜的孩子。”曲思思叹了一声。 她最是多愁善感,这个万香她还有印象,君子六艺都学得极好,而且触类旁通,举一反三,是个极其聪明的学生,若是能走上正道,何愁不能发挥长处,造福百姓? 齐玉璇:“我知道了,把她兄长暂且扣押下来,等考完再按照扰乱科考秩序、当街闹事罪惩处。” “也到时辰了,咱们走吧。” 最终,万香以笔试第十、殿试第一的成绩,成为女考第三。 距离放榜已经过去了十日,今日便是为三十位女学学生授官的日子,三十人齐聚一堂,在御花园办了一个简单的宴席。 这次与前两届都不同。 帝后力排众议,决定扩大六部女子为官的范围,并为有志之士,增加地方设女官的可能。 是以,三十个姑娘今日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她们是从几万个报名毓秀书院的姑娘、和几百个毓秀书院的女学生中杀出重围,考上来的,虽然有些人是抱着别的心思努力读书,但是大部分人还是希望自己能像男子一样,学成一身本领、报效国家的。 可是,若是京官不足,她们只能去地方做官,她们又是女子,到时候人生地不熟,万一…… 很快,皇后就发话打消了她们的疑虑。 从前不乏有因为身体羸弱而病倒在赴任路上的进士,自从新帝登基,朝廷便加强了官员们的身体素质要求,由武官们带领着,每两日一小练、十日一大练,如今放眼望去,虽然还是有人身形精瘦,可至少没有那脚步虚浮、双目无神的官员了。 女学的学生们学了好几年的骑射,身体底子在那里,如果确定要去地方上任,就必须在京郊大营结结实实地练一个月的体能和武术,由郑院长确认一切合格了,方能启程。 紧接着,皇后就将选择权抛给了她们: “本宫不喜勉强,诸位都是未来齐国的栋梁之一,留在京中还是远赴任上,本宫今日将这个决定权给诸位。” “当然,本宫也知道你们或许不愿意直接告诉本宫,所以每个人在花笺上写下自己的意愿,再交由身边的宫人即可。” 皇后话音刚落,正在所有人都面露难色之际,一个少女站了起来,她身上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学院服,双眸却清亮如朝阳。 她正是万香。 “皇后娘娘,草民想去地方赴任!” 少女的话掷地有声:“能得陛下和娘娘开恩,设立女考,草民又有幸考上,草民不想辜负娘娘的一片苦心。愿效仿谢大人,六年奔走十郡,为齐国鞠躬尽瘁,保境安民、执干戈以卫社稷。” 齐玉璇看着她,终于明白母亲从前为何说看见自己第一眼、就觉得自己与她相像了。 这个十七岁的少女,也和从前一心想要救百姓于时疫的她相像。 她笑了笑:“好,万卿有此志向,乃是我齐国之福。” 第418章 梦境 “齐国疆域辽阔,百姓淳朴亦需教化引导,地位为吏,看似偏远,确实最贴近民生的天地,最能施展抱负。”齐玉璇望着万香,语气和缓,“望你记住今日之言,效仿前人,不负所学,不负己心。” 万香眼眶微红,郑重地跪地叩首:“娘娘教诲,万香铭记于心!定当勤勉为政,不负娘娘期许!” 皇后的话既是勉励,也是无形的支持。 有了这份认可,其他几位原本还犹豫不决、出身寒门的女子也受到鼓舞纷纷在花笺上勾选了‘地方赴任’。 就连几位出身世家的姑娘,看见万香这幅模样,也不免心中震撼。 这世间当真还有这般愚直之人?前几年除了一个谢停舟,这会儿又来一个万香,当真稀奇。 数日后,万香出发赴任。 她此行的目的地是距京千里之外、与越国接壤的云宁郡,那里如今民生凋敝,正是需要治理的时候。 出发前,齐玉璇特意在长乐宫再度召见了她。不仅赐下了适合女子骑行的轻便马匹和崭新的官服,还从自己的私库中拨了一笔不算丰厚但足够她安顿打点的银钱。 “此去山高路远,望万大人保重自身。”碧穗亲手将一块代表着皇后信物的玉牌交给万香,“持此玉牌,若遇地方好强刁难、或性命攸关之时,可向沿途各州府驻军及官府亮明求助。” 万香期待的目光中染上了几分忐忑,可旋即又露出一抹坚韧:“微臣明白。” 晨曦微露,城门大开。 很快,一辆装载着简单行囊的马车,在两名护卫的陪同下,驶出了巍峨高大的城门,向着南方连绵的群山驶去。 万香端坐在车辕后,回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城墙。 她脸上没有离愁,更没有茫然,只有即将奔赴未来的肃然和坚定。 长乐宫的高处,齐玉璇姿态闲散地凭栏而立,目光似乎穿透了宫墙,落在了那远去的马车之上。 齐隽此时刚下朝回来,听闻她登高远眺,也找过来了。 见她看的是西南方向,他抬手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肩头,语气微沉:“切莫忧虑,新政之路,既然迈出去了,我绝不会使之收回。” 看来又是早朝上有人要‘死谏’了,齐玉璇没有着人特意打听,也从他语气中听出了几分。 她轻松笑笑:“我知道,此事并非一朝一夕可促成,我们等得了,齐国也等得了。” 说着,她看向齐隽的目光也染上了几分惺惺相惜和隐晦的感激。 齐隽身为男子,他愿意与她一同推行新政,还认可了万香的授官,可见并不只是想陪她玩闹任性,而是当真认为这是治国良策。 身为男子,身为储君,齐隽生来便拥有一切,如今他做的,可是将自己的拥有的东西割出去一部分的‘自毁’,可他却没有半分私心…… 齐玉璇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好在齐隽像是没看出她的欲言又止,三两句说万了早朝上的事情,又说起一些趣事: “听闻西域往西还有许多国度,其中不乏有女子当政为王,男子居家不出的,甚是稀奇……” 迎着暖融融的阳光,帝后二人依偎在一起喁喁私语。 朝阳的光辉洒满大地,照亮了宫阙,也照亮了条条蜿蜒的宫道。 若干年后。 自打几年前太上皇驾崩,齐太后的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了。 好在太后如今年逾八十,子孙们倒也没有多少哀戚,这把年纪了也算是喜丧。 长乐宫依旧是太后住着,这会儿宫人们才用过晌午饭,正是昏昏欲睡的时候,忽然听见殿内传出一声惊呼—— “太后!!!” 听见这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所有人都瞬间清醒,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宫人们吓得面色发白,连忙想要伸长脖子去瞧殿内的情形,可人影憧憧,什么也瞧不见。 “快,快去请太医!”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叫喊,有宫人如梦初醒,也不顾什么礼仪形态,迅速冲出了长乐宫,却差点和正准备进来请平安脉的老太医撞上。 “太医,太后娘娘怕是不好了,还请您快去瞧瞧!” 乍听此话,老太医已经三魂丢了七魄,脚下生风一般进了长乐宫的内殿。 不多时,宫里宫外的皇室宗亲都接到了消息,皇帝携后妃子嗣,皆齐刷刷地跪在了长乐宫中。 榻上被众人围着的齐玉璇,忽然睁大了双眼。 她如今已经八十有一了,头发皆白、皮肤松垮,眼神也不如年轻时候好使了。 不过,她盯着头顶瞧了一会儿,认出来了这是她年纪大了之后,惯爱用的花罗百菊纹床帐子。 她正躺在长乐宫的床上哩。 她刚才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是萧家的弃女,在养父母叶家被当成奴婢一样使唤了十来年,一朝回到萧家,本以为能拥有真心爱护她的家人,却不想,只是进了一个更加薄情寡义的狼窟。 为了一个私生女,萧家人发了疯一般磋磨她,想通过折磨她来讨好私生女,最后甚至亲手将她装进猪笼,眼睁睁地看着她沉湖而死。 浸猪笼前一晚,她被关在柴房,那个凤袍加身、眉眼凌厉的女人居高临下睨着她,看她的眼神像是在欣赏一条落水狗。 柴房里只有两个人,萧皇后也不挑剔,左右踱步看了一圈她狼狈的样子,忽而轻笑出来: “瞧瞧,这就是和本宫作对的下场。” “你不是很能耐吗?不是以为是萧家的女儿,就能处处压我一头了吗?” 萧玉瑶怨毒的眼神在她身上扫过,而后停留在她形容憔悴、也难掩姿色的脸上。 “你一个卑贱的村妇,这就是你的命,你还不知道吧,你和谢停舟那个早死的丧命鬼的婚事,都是我一手策划为你准备的,为的就是有朝一日,看见你丧夫丧子……最后声名狼藉、人尽可夫。” 齐玉璇觉得荒谬,又无法操控自己说什么做什么,只能被迫听着这些言语,气不打一处来。 她年纪大了,平日里修身养性,已经很少有这般叫人窝火的时候了。 萧玉瑶盯着她,像是还觉得不够似的,忽然从外头喊人进来,架起她就要扇巴掌。 第419章 新生 “啪——” 一道响亮的巴掌携风而来,可那掌却在打到面上之前,先变了轨迹,转而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了对方的脸上。 萧玉瑶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这一掌,几乎用了她十成十的力道,居然转而扇在了她自己脸上?! 此时,脸上火辣辣的疼和莫名其妙的屈辱让她怒火中烧。 恨不得再赏齐玉璇几耳光,但她又怕会重蹈覆辙,只能压着怒气,惊疑不定: “你使了什么妖术?!” 妖术?齐玉璇茫然,这梦也太荒谬了。 萧皇后微微侧目,给旁边的下人使了个眼色。 于是,柴房中出现了更加诡异的画面。 每一个试图伤害齐玉璇的婢女小厮,都被自己的巴掌扇得鼻青脸肿,眼冒金星。 又试了好几次,萧皇后终于喊停,她凤眼微眯,干脆放弃了掌掴齐玉璇的想法,转而开始攻心: “不管你用了什么妖术,今日,你休想或者离开萧家。” “说起来,要寻摸一个像谢停舟那样的人物,还当真费了本宫不少的力气,好在,他不负所望,真是个早死的短命鬼,你不知道吧,就在他将死之际,还来求见过我。” 萧皇后字字句句,说的都是齐玉璇恍如隔世的人生。 “他磕头求我,说他死不足惜,但求留你和你们的孩子一条命,你说,我今日要不要成全他?” 齐玉璇只感觉自己心口涌出一股悲凉,然而这悲凉全然不似她真正的想法,让她一头雾水。 有水渍从眼角滑落,她怔怔看着自己落下来的泪,竟一时间没有回应萧皇后说的话。 萧皇后欣赏着她的反应,半晌,像是也感到厌烦了似的,嗤笑一声: “废物就是废物,事到如今也只会哭,不过这世上,会护着你的人已经死光了,要哭,就留着去阴曹地府哭吧!” “最好在阎王爷面前多哭几声,好让他给你安排投个好胎。” “我倒要看看,被浸猪笼丢进湖里,你还能不能活着爬上来。” 说着,萧皇后拂袖离开,柴房重归平静。 没多久,两个身强体壮的家丁就冲了进来,粗暴地将她塞进了猪笼之中。 隆冬的湖水冰冷刺骨,她在猪笼里痛苦地挣扎,岸上的父母和三个哥哥却满脸厌恶,无动于衷。 湖水涌进鼻腔肺腑,窒息的闷痛一阵阵传来。 齐玉璇只觉得这个梦越来越荒谬,渐渐失去了意识。 忽然一道缥缈空灵的声音传来—— “咦,这个世界的气运怎么反过来了?!不应该啊!天杀的,谁把我的女主弄死了?!” “什么?世界剧情锁定无法修改?!” “啧……试试投放一个任务者进去……不是吧,任务者也被逆天改命的男反派困住了?!” “……不管了,再投一个!诶诶,坏了,剧本给错了……嗯……应该问题不大吧,这个任务者看上去比上一个聪明,先观察观察……” 什么气运女主,任务者剧本的,齐玉璇听得一头雾水,再睁眼,看见的竟然是魏青青和齐佑。 纯白的世界没有任何色彩,两人站在远处,看见齐玉璇抬眸,这才开开心心地招了招手—— “齐玉璇,快来!门要关了!”魏青青嗓门大,这一声,直接把齐玉璇喊得一顿。 他们在喊她过去? 齐佑也高兴地挥舞了一下手臂:“嫂子快点,跑起来,哥还在那边等你呢,你不想见他吗?” 哥?能被齐佑喊一声哥的,那就只有……齐隽。 熟悉的名字被她无意识咬在舌尖,穿越两世,齐玉璇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人一样,心口又陌生又酸涩。 第一世,她与齐隽连萍水相逢都算不上,不过是两个被齐桓和萧玉瑶夺走气运的苦命人,早早死在了青春年华。 第二世,她机关算尽,步步为营,和齐隽共同掰倒了齐桓和萧玉瑶,最后共创大齐盛世,千秋万载,风调雨顺…… 齐玉璇迈开了步子。 她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两条腿像是生了风,人几乎快要飞起来。 这一刻,她不是什么村妇绣娘,也不是什么大齐皇后,她只是一个要去见心上人的女子,她只是玉璇。 跟着魏青青和齐佑一脚踏入某处无形的门槛,玉璇眼前豁然开朗。 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极其怪诞的地方。 所有人穿着打扮都与大齐截然不同,但又奇异地有些好看。 魏青青和齐佑相视一笑,先一步去往了两个方向,玉璇谨慎地站在原地,观察着人来人往。 这里的所有人都身穿奇装异服,神色匆匆,有的人手里还端着冒热气的杯子,有的人抱着几个文件夹,不过更多的是埋头赶路,个个小跑着穿梭在纯白色的建筑中。 玉璇担心自己会挡道,环顾四周,找了一张纯白色的桌子,暂且靠站在边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她打算鼓起勇气,问一个过路人的时候,她眼前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和周遭那些奇装异服都不一样,是熟悉的大齐服制。 玄底金边的太子服饰修饰得男人宽肩窄腰,身姿挺拔,仪态矜贵。 那张脸生得极其好看,剑眉入鬓,凤眼深邃,唇红齿白,对她露出粲然一笑。 他走了过来,主动牵起了玉璇的手,“玉璇,我来晚了。” 她微微仰头,定定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少年,也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玉璇……还有齐隽是吗?还怪押韵的。”忽然,一道干脆利落的女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视。 穿着一身战术服的高挑女人扫了一眼他们相握的手,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嘀咕了一句:“原来是小情侣……” “好了,做个自我介绍,我是宇宙特勤处的负责人,贺娉,一般他们都喊我一姐,你们也跟着这么喊就行。” “我已经看过你们俩的档案了,简单和你们说明一下情况——你们原来的世界剧情已经结束,但因为你们和我们的任务者有直接接触,再次进入轮回也无法消除这些记忆,所以只好强行把你们招来为我们工作,具体的工作内容还在安排中,不过你们放心,我们本着人道主义的原则,绝对不会压榨员工,像齐佑那样的情况也是少数……” 女人一口气说完一顿话不带停歇,雷厉风行得两人都顿住了。 贺娉回头,看向两个穿着古装、一脸懵懂的少年少女,勾唇,露出一个自以为很温和的笑容:“好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两人齐齐一抖:“没有!” 贺娉合上资料:“那好,请和过去道别,你们要进入新的人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