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人间香火:我竟是诸天第一神》 第1章 困居破庙的阴鬼 神像前腐朽的供桌上,陈潇望着门外大雨怔怔出神,心情如这庙一样,破败荒凉! 风声鬼哭狼嚎,大雨从屋顶碎瓦间浇下,哗哗啦啦,直接穿过陈潇身体,滴滴答答很有节奏的拍打在供桌上,一片湿淋淋。 他冥思苦想,想不通,怎么就吃顿烧烤的功夫,自己就穿了,穿就穿了吧,怎么连身体都没了。 孤魂野鬼啊这是。 作为一只鬼,陈潇只是灰蒙蒙一团烟气,因只能在神像栖身,庙中方寸之地,便是他的整个世界。 这庙位于凤鸣山上,不知被废弃多少年了,风一吹,木板啪嗒啪嗒响,瓦片哗啦哗啦飞,外面下大雨,里面也下大雨,争先恐后的,一顿泼洒。 原本门前是有一条道的,后来因为山里闯进了一窝土匪,自此鲜少有人打这里经过,也就彻底沦为荒山野岭。 听着风声雨声,强烈的孤独感袭上心头,陈潇幽幽一叹,惆怅极了,混成这副鬼模样,真是无颜面对江东父老啊! 轰隆隆—— 雷声伴着闪电,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顿时四周一股强大力量,朝着陈潇席卷而来,灰蒙蒙的烟气被震得飘了飘,心头一惊,忙不迭钻回神像中去。 初来乍到时,他对做鬼还不太熟,差点被一道天雷打到灰飞烟灭。后来因为有此神像藏身,才能一直苟着,苟且偷生。 令他有些意外和困惑的是,神像虽遭受了风雨的侵蚀,面貌已变得有些模糊,但从轮廓上看,竟与他自己的长相有六七分神似。 然而这似乎只是一个巧合。 即便有神像藏身,陈潇也能感觉得到,他的魂魄正在以缓慢的速度,日渐消散。 也仍旧十分畏惧外面雷霆,仿佛空气中一点点余威,就足以让他在瞬息之间,魂飞魄散。 这场雨下了很久,终于在一阵惊天动地的电闪雷鸣之后,雨势逐渐转小,然后淅淅沥沥,最终偃旗息鼓。 便是这时,一袭娇小身影突兀闯进庙来。 她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年纪,身上披着蓑衣,仍是被淋得浑身湿漉漉,纤瘦的身子被冻得瑟瑟发抖,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嘴唇都冻乌了。 进到庙中,她四下一望,随后解下蓑衣,从怀中取出三柱线香,吹起火折子点燃,捻着插到供桌上的缝隙里面。 然后后退三步,忽然就在神像前跪了下来,双手缓缓举起,高过头顶,两掌交参,郑重地拜伏于地。 “民女洛依依,凤鸣村人氏,深夜叨扰,实属不该,只因家父病危,叩请尊神大发善心,挽救家父一命,民女感激不尽。” 自称洛依依的少女对着神像一拜再拜,三拜之后,伏在地上,口中恳切地发出请求。 虽说神明早已绝迹,但世人仍旧信奉鬼神之说,少女曾在跟随村中长辈上山时,无意中发现这里有座荒废的庙。 如今父亲危在旦夕,万法用尽,毫无效果,实在没了活命的法子,才拼着一股勇气,冒雨进山,跑到这里来祈求一番。 便是这样,就有了灵异发生! 神像中的陈潇,见到少女的头顶,飘出些许白光,一丝丝,一线线,向着他飘了过来。 丝丝缕缕的白光没入身体的一刹那,陈潇的识海之中突然一亮,如同漆黑夜空之中,投下一束明亮的光辉。 一本书慢慢地浮现了出来。 陈潇瞬间精神一振,识念扫了过去,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却无论如何,都对这书的名字看不真切。 明明近在眼前,但仿佛被蒙上一层浓雾,只能隐隐约约从缝隙中,看出一个“道”字。 来不及细细研究,这时,书页自行翻开,又慢慢地浮现出几行字迹。 〔香火:10〕 〔功德:0〕 〔法力:1〕 〔法术:未兑换〕 〔仙乐坊:未开启〕 陈潇懵了一下,随后尝试着喊了声:“系统龟孙儿?” 但很显然,识海中姗姗来迟的古书,并不是什么系统,自然也不会有系统精灵出来与他进行对话。 盯着那些淡金色字迹,默然一阵儿,陈潇有了大致猜想。 所谓香火,便来源于少女的三柱线香,以及……她的愿力! 香火愿力便是法力,法力能让自己活命,因为那仅有的1法力,让他感觉到日渐消散的魂魄,得到了一些增强。 感受着魂魄发生的变化,一时间,陈潇脑中回想起诸多以香火成神的奇异传说。 登时心中掀起一股惊涛骇浪!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也能走上另一条不同寻常的修行之路? 古书上的法术未兑换,大概是与功德有关。仙乐坊又是什么地方? 郭内为坊,郊外为村……总不至于是勾栏。 各种心绪起伏,飞快消耗着陈潇的精神力。他迅速警醒过来,不再胡思乱想,定定地看向下方的少女。 虽然是酷夏时节,但大雨过后的深夜,山中还是格外寒冷,少女被冻得浑身发抖,却依旧还在不断对着神像发出祈求。 随着她一声声祈求的话音出口,头顶犹如针雨般的白光,源源不断流入陈潇体内,香火数值,便不断增加。 来到20香火的时候,法力也自动跳到了2。十比一的兑换比例,让陈潇觉得,这通货膨胀,还是有些严重的。 陈潇不知道她父亲是因什么疾病危在旦夕,但既然受了她的香火,理应不该袖手旁观,说什么也得要弄个清楚明白。 他心里想着,却苦于没法和少女进行有效沟通,不禁轻轻皱了皱眉,默默思考着对策。 洛依依毕竟年少,来此求神祈愿也只是走投无路之后唯一剩下的选择,是否灵验她也说不准。 真心诚意又叩拜几番之后,深深地望了神像一眼,起身,后退到门边,重新披上蓑衣,转身走出庙门,踏雨而去。 眼看她越走越远,陈潇望了一眼夜空,雷声彻底停了,便从神像中飘了出来,披着淅淅沥沥的碎雨,追着少女一路远去。 山路崎岖,泥泞难行,少女走得十分艰难,几步一踉跄,及至拂晓时分,陈潇才跟着她来到凤鸣村,进到位于村东头的一户人家。 在看到她患病的父亲的一瞬间,陈潇整个人……整个鬼,都不好了。 第2章 巫术·恶鬼疫 蒙蒙熹微中,房间里的装饰很简朴,甚至显得有些寒酸。 用木板拼凑出来的床上,躺着一位已经瘦脱了形的中年男子。 看起来他就像是个病入膏肓之人,面无血色,眼眶凹陷,颧骨凸起。 “爹,你怎么样了?” 来不及换掉湿透的衣裳,洛依依刚回到家,就听到父亲痛苦的呻吟。 稚气未脱的她紧紧皱着眉头,帮男子掖了一下盖在身上的单薄被子,又试了试他的额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男子原本紧闭着的双眼,突兀地睁开,疯一般用手抓挠着胸膛,嗓子里发出犹如恶魔的咆哮:“啊!!我受不了了!!!” 洛依依被吓了一跳,既紧张又害怕的躲到房间里的角落里去,慌乱地看着父亲,手足无措。 陈潇也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定了定神,陈潇看向男子抓挠的胸膛,顿时更加吃惊! 这是什么怪物?! 只见在男子的胸膛上,竟然生着一张人脸! 准确来说,那是一张有着人的五官轮廓,但更像一个恶鬼的面目的图形。 这张恶鬼脸皱皱巴巴,丑陋至极,又被男子抓挠得血肉模糊,看来更加的恐怖! 陈潇不是没见过恶鬼,但此时还是对这张脸感到惊骇,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 稳了稳心神,陈潇俯身上去,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而似乎是因为他过于靠近男子的缘故,识海中的古书,忽然又开始自行翻动。 〔巫术·恶鬼疫〕 〔恶鬼疫:巫师以强大的阴气释放出来的瘟疫,以恶灵形态寄生于生灵体内,被寄生者的阳气会遭受蚕食,在极大的痛苦中死去〕 〔祛除恶鬼疫:可用九阳还魂丹,或以更加强大的阳气暴力瓦解〕 〔仙乐坊:未开启〕 看过这些信息之后,陈潇心中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瘟疫向来不会只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通常是大规模爆发,一死就要死一大片。 从洛依依父亲的神容来看,已然是被恶鬼疫折磨多时,那这凤鸣村里,只怕还有更多人也遭到了波及。 心里这样想着,陈潇飘出了房间,在村子里挨家挨户快速游了一圈。 果然不出所料,几乎每一家都有最少一个人,正遭受着恶鬼疫的折磨。 飘在半空中,耳中听着隐隐约约,此起彼伏的呻吟,陈潇低眉思索。 以现在少得可怜的法力,根本解决不了如此棘手的问题。 不过恶鬼疫的蔓延,定然有个源头。 现在暂时还没办法祛除这瘟疫,但如果找出源头的话,兴许能避免更多的人遭到殃及。 心里打定主意,陈潇又往天上飘得更高了些。 据说凤鸣村是因为遭受战火摧残之后,一群无家可归的流民逃亡到这里,组建起来的村子。 由于是各地流民会聚而成,村中并没有设立社神坛位,没有庇护,自然容易遭到阴邪的入侵。 五十余户人家的村落,简陋的房屋星罗棋布排列在一片平整开阔的土地上。 村外有一片农田,阡陌之间,一条小溪潺潺而过。 陈潇环顾四周,由于本身就是一个阴鬼,很快就发现了一处阴气极其浓郁之地。 是了!陈潇心想,像这种瘟疫的蔓延,向来离不开风水。 而那处汇聚着浓浓黑烟之地,似乎正是溪水的源头。 夏天的风不会由那里吹向村落,那么只能是与水有关。 心思转动间,陈潇已经朝源头飘了过去。 到得上方一看,浓郁的黑烟之中,蕴藏着十分浓烈的阴气,连他都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阴气的源头藏在水下。 就像一台释放干冰的机器,从水中源源不断喷发出重重黑烟。 陈潇犹豫了一下,对于未知之物,心里不禁感到有些害怕。 但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往水底飘了下去。 刺骨的寒意犹如刀子般在魂魄上流动,使陈潇感到有些难受。 不过还能坚持,也没有发现其他比较恐怖的东西。 寻着黑烟冒起的源头,陈潇一路来到水底,此时天色放亮,一束光辉落入水中,照耀出一片沉积在水下的皑皑白骨! 陈潇差点没被吓死! 溪水的源头是一个深潭,不知有多少人死在这里面,白骨堆积如山,有的早已腐朽,轻轻搅动水流,就会瞬间碎裂。 调整了一下情绪,陈潇灰蒙蒙的烟气在白骨的间隙中穿梭,继续下行,最终让他发现了一颗白惨惨的骷髅头。 头骨上刻满了扭曲狂乱的咒文! 似乎正是这些咒文,将潭中的阴气做出一些改变,然后顺着潭水流淌出去。 陈潇没有先去惊动骷髅头,而是在四周来回巡游了一圈,确定没有其他东西存在之后,才又折返回来。 这东西是阴煞之物,对陈潇造不成多大威胁。 但是作为阴魂鬼体,陈潇却也没法触碰到头骨。 正感到头疼时,想起来自己不是还有微末的法力吗? 静下心来,陈潇伸出一根手指,尝试着调动魂魄中的法力。 一刹那间,力随心动,他只觉得一股力量在魂魄中游走,瞬息间便窜向指尖。 二指禅向着头骨用力一戳。 幽静的水下,突然响起一声“咔嚓”,很微弱,但确实又清晰可闻。 头骨上被陈潇戳出一条裂纹,裂纹又迅速向着整颗骷髅头蔓延。 咔嚓咔嚓—— 一窜脆响之后,骷髅头四分五裂,刻在头骨上的咒文闪烁了几下微弱的光芒,然后彻底黯淡下去。 失去了咒文的凝聚,恰好又有阳光照射下来,潭中浓郁的阴气,在快速的蒸腾而起,肉眼可见的逐渐消散了。 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感受到水中蕴含的那种满是煞气的力量正在消失,陈潇松了口气。 然后顺流而下,再次去往凤鸣村。 这时,识海中的古书又翻动了。 功德:169 仙乐坊:开启 霎时,陈潇的识念仿佛是系着线的风筝,另一端虽然还在手上,但却不受控制朝着天空中高高飘去。 越飘越远。 终于在来到一个高度之后,识念在一片幽暗的空间内停留了下来。 前方耸立着一座高高的牌坊。 陈潇抬头一看,只见在那牌坊上,刻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 仙乐坊! 第3章 仙乐坊 走过牌坊,陈潇的视线豁然开朗,一片赤红映入眼帘。 这是一条长街。 长得望不到尽头。 大街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店铺,五颜六色的招子和大红灯笼高低错落。 只是这街上并无一个行人,诡异的静谧,连一丝风都没有,仿佛时间在此凝滞不前,连同那些招子灯笼也沉寂不动。 陈潇沿着长街慢慢向前走去。 路过的店铺大多关门闭户,终于在走出百余步之后,一左一右各有一间店铺的大门,伴随着吱呀声忽然敞开。 门头上的招牌醒目又直白。 左边的是“丹药”,右边是“法术”。 而到了这里,陈潇却没法再往前跨出一步了。即便此时的陈潇,只是一道识念。 身前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在禁止陈潇继续向前。 此时他已明白了所谓的仙乐坊,其实就是眼前的这一条坊市。 看起来充满既神秘又诡异的色彩! 既然不能前行,陈潇索性转身往右边的“法术”店铺中走了进去。 与外面看到的并不算高的建筑不同,进到这里之后,却又是别有洞天的景象。 里面极其的宽敞,穹顶很高,像一座巨大的宝殿,但更像是一座庞大的图书馆。 整座宝殿从地面到穹顶,井然有序陈列着密密麻麻的书籍和卷轴,景象十分震撼,使人惊讶万分! 陈潇一路走来,正寻思着是不是可以用功德在这里兑换法术的时候,面前忽然浮现出一块屏幕。 就像是全息投影,巨大的屏幕上呈现出陈潇目前的功德,以及所能兑换到的书籍。 〔通灵术:功德30(附赠望气术)〕 〔玄真火焰:功德300〕 〔紫电惊雷:功德300〕 陈潇粗略扫了一眼,除了这三样法术之外,其他所需的功德数量极为夸张,顿时便没有了继续往下看的欲望。 花了30功德,陈潇兑换了通灵术,完成交易的刹那间,两道白光从左侧书架上,前后没入了他的识念中。 这一刻,通灵术与望气术,就像是陈潇与生俱来的本领,悉数被他所掌握。 按照屏幕上的介绍,此两样法术非常的低阶,而且并不具备攻击力。 可惜以陈潇目前的功德,也没法兑换更高阶的,只能知足常乐了。 他尝试着伸手去抓书架上的其他法术秘籍,却发现犹如云烟泡影,根本没法触及。 于是在里面逛了一圈之后,离开了这里,去到对面的丹药铺。 进到丹药铺后,陈潇发现除了陈列的商品不同,其他的与方才所经历的一模一样。 陈潇在这里找到了九阳还魂丹,而且所需花费的功德并不太多,3功德就能兑换一粒。 这让他感到还算满意。 兑换了一粒九阳还魂丹之后,陈潇又在街上逛了一遍,再没有发现其他有用的信息,于是退出了仙乐坊。 泡在澄澈的溪水中思考了一些事情,譬如刚才的经历,心里对于修炼出法身,隐然的有了一丝希望。 香火能够转化为法力。 越强大的法力,辅以用功德兑换的法术,能让陈潇应对更多、更严重的危机。 功德目前能够兑换的只有法术和丹药,后面是否还能兑换其他,比如武器之类的,暂时不知。 确定了这些事情之后,陈潇有了为之奋斗的目标,沉郁了多年的心情,仿佛在一瞬间拨得云开见月明。 陈潇真想对着大海振臂高呼:努力!奋斗!! 可惜这里没有大海,只有连绵不绝的凤鸣山脉。 跃出水面,陈潇拦了一只喜鹊附身上去,飞到洛依依家院子里的一棵樱桃树上。 舒爽的空气,清晨藏蓝的天空,还有在天上慢慢飘动的白云,都会让人凭空生出一种时光流逝得非常缓慢的错觉。 吱呀一声,洛依依拉开房门,手里拿着一本书,打着哈欠从屋内走了出来。 湿透了的衣裳已经换下,现在穿的是粗布短衣和长裤,脚上一双黑布鞋,破了个洞,露着可可爱爱的大脚趾。 在房檐下的一张小板凳上坐下,将书放在面前的高板凳上,一边翻开来读,时不时回头看向屋内,显然在担心着父亲的身体。 每当遇到不会念的字,她那两条好看的眉毛便轻轻蹙起。 而满是稚气的脸上,仿佛一直都有愁云笼罩着。 一夜未睡,又奔波了那么长的路,随着日头的升高,少女终于困倦到睁不开眼睛,趴在高板凳上睡了过去。 便是在这个时候,陈潇运用通灵术,进到了少女的梦里。 一片灰蒙的迷雾之上,洛依依缓缓睁开了眼睛,迷茫地左右打量起来,看见前方出现一道朦胧的身影。 紧跟着,她便发现那道身影正在走来,若即若离的站在了前方不远处,于是脸上浮现出一丝好奇的神采。 “你……是谁?”洛依依问道。 陈潇看着少女,多年不曾与人对话,语言系统似乎有些紊乱。 这让他感到有些紧张。 但随后又快速调整过来,平静而不失威仪道:“你可还记得昨夜冒雨进山,做过什么,说过什么?” “你你你……我我我……”洛依依瞬息想到什么,表情变得惊恐起来,忽然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拜见尊神。” 她对自己昨夜在山里做的事,说的话,自然还记得十分清楚。十岁的少女,心思又还很单纯,已然是将陈潇奉若神明了,不敢不尊敬。 看她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陈潇语调稍轻,带着温和:“你醒来之后,会发现书上有一粒丹药,这丹药能救你父亲,也算我了却了你的心愿。” 洛依依闻言,心知神灵必不可能说谎,顿时大喜过望,不停地磕着头,口中一叠声说着感激之词。 似乎是察觉到祂就要离开,她忽然抬起头来,像是有话要说,却又有点难为情,欲言又止,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沉吟许久,最终还是鼓足勇气说道:“尊神,村子里还有许多人也得了和民女父亲一样的病,不知您是否也能……也能帮一帮他们?” 重重地一叩头,又道:“民女会虔诚侍奉您的。” 真不知道她在这乱世之中经历了什么,十岁……竟是让人情不自禁有些心疼。 陈潇温声道:“能帮。让他们到我庙里来取药吧。” 彼此达成约定,皆是感到心里安定,便很愉悦的回到各自的世界。 只是令陈潇万万没想到,事情的发展,会如此远远超乎他的预料。 第4章 信徒! 从睡梦中醒来,洛依依懵懵地揉了揉眼睛。 鼻翼轻轻耸动,嗅到一缕暗香,定睛一看,书页上果然放着一粒暗金色丹药。 自此,洛依依便对心里的“尊神”深信不疑。 心里一激动,拿起丹药跑回了屋中,却因为跑得过快,被门槛绊了一跤。 陈潇现在还很畏惧日光的照射,只得再次附在喜鹊的身上,飞回了破庙中来。 给了少女丹药后,收获了10功德。 昨晚在凤鸣村游了一圈,知道村子里一共有一百六九人,大多是些老弱妇孺,壮年男子没有见到几个。 染上恶鬼疫的有一百余人,现在的功德还剩下146,要救治所有人,这点功德明显是不够的。 而陈潇也需要香火的供养。 略一合计之下,只能让村里的人到这边来取药了。 进庙不拜神,却想受到神灵的庇佑,天底下哪有此等美事? 虽然他也知道自己目前其实只是一个阴鬼。 但人如果没有梦想,和咸鱼有什么分别? 藏在神像中等啊等啊,傍晚的时候,原本冷清寂寥的山路上,突然响起了一片嘈杂的声音。 “洛丫头,你可不兴说谎骗我们的啊。” “对啊对啊,这神庙我也见过多次,却从未听说有这么灵验的。” “婶儿,您见是见过,可您进去拜了吗?敬神需要心诚哦,你们若是心不诚,拿不到灵丹妙药,那可怪不得我。” 洛依依宛如出谷黄莺的声音,一语便噎住了那些心里存疑的长辈。 也不怪他们心中不信,陈潇栖身的这间破庙实在过于破烂,荒山野岭的,谁会进来拜他啊。 但是洛依依原本奄奄一息的父亲,却在今日中午的时候,变得生龙活虎,甚至看起来比以前更加精神饱满。 如果这都不算神迹的话,这些村民也委实找不出其他理由了。 家里的亲人都快要死了,死马当活马医,他们听了洛依依的话后,便结伴赶了过来。 五十几人,男女老少都有,均是携着一个篮子,里面放着线香和一些简单的供品。 来到庙前,俱都不由自主的皱了皱眉,看着前方的两扇破门和就要顷塌的墙体,还是不太相信,这样破败的地方,会住着灵验的神灵。 洛依依没管众人是何反应,扛着扫帚越众而出,大大方方走来,在供桌上插上三柱香,诚心诚意跪在地上拜了几拜。 “民女洛依依,谢过尊神大恩大德,民女的父亲已经好了,尊神的恩德无以为报,给您多磕几个头吧。” 话说完,少女又咚咚咚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响头。 然后起身提着扫帚,开始清扫神殿中的杂物和尘埃。灰尘扑面,呛得她咳嗽了好几下。 见少女如此,其他村民也将信将疑走来,从篮子中取出供品放到桌上,燃香之后,也跪在地上叩拜起来。 第一个人还没起身,见到面前忽然多了一粒丹药,扑鼻的香气,使她顿时精神一振,发出“呀~”地一声尖叫。 她的这一声尖叫,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一叠声地问她怎么了。 这妇人发颤地把丹药捧在手心,转身展现在众人眼前,激动不已:“神,神丹……” 少顷。 一帮妇人疯也似的燃香、上供、叩拜,那些男子却只能被挤在后面。 从神像前一直排到门边,各种祈愿的声音不绝于耳。 陈潇的香火数在暴增。 那些从众人头顶飘出来的白光,让他的魂体愈加凝实。 灰蒙蒙的烟气变得如有实质,仿佛是可以驱寒取暖的衣裳。 香火的数量大抵和信徒的愿力有关,心诚之人贡献的多,还存有狐疑者就要少一些。 随着香火数量的增加,陈潇的法力也在稳步提升。 在累积到100法力的时候,识海中突然亮起了一粒星光。 陈潇默默感受了一番,那确实像极了在浩瀚无边的宇宙中,点亮了一颗小小的星辰。 随着星辰被点亮,顿时便有了显而易见的力量感。 毫不夸张的说,陈潇感觉自己现在能一拳捶死一头猛虎,还是成了精的那种。 受了这么多的香火,陈潇其实是有一些心理压力的。 恶鬼疫既然是巫术,再联想到那颗满是咒文的骷髅头,这次的灾难必然是有人刻意为之。 对方是何目的暂时不得而知,但已经沾染上了因果,陈潇心知已经没法置身事外了。 不过,付出才有回报,本该如此。 给一粒九阳还魂丹,增加10功德。 扣除兑换丹药所需的3功德,每次还能有余,中间商赚差价了属于是。 最终给出了一百一十三颗九阳还魂丹,功德结余937,可以兑换具有攻击性的法术了。 陈潇心里正激动着。 忽然咔嚓一声,早就腐朽不堪的供桌,终于是因为承受不住那么多的供品而断裂散架。 众人被吓得不轻,还以为是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周到,致使惹恼了神灵。 于是一群人又是一拜再拜,连声告罪。 还是作为局外人的洛依依指出了问题的关键,说是那供桌太老了,理应帮尊神重换一张。 却在这时,众目睽睽之下,一张崭新的无比庄重大气的供桌,出现在神像前。 这当然是陈潇的杰作。 功德够多,仙乐坊内的商铺开放的就越多,能兑换的东西也有了更多的可选择性。 想要留住这些信徒,就必须要让他们相信,自己这尊“神”是值得拜的。 不是有了事,有了灾难才来拜,而是要将香火延续不断,这样方能迅速积攒法力,也好早点修出法身。 事实也如陈潇设想,供桌的突然出现,如此人前显圣的事情,过于匪夷所思,立时叫众人惊掉了下巴! 再无一人怀疑这庙中之神的灵验程度,每个人都变得无比虔诚,不停的奉献着香火。 却又在这时,原本正在打扫卫生的洛依依,无意间碰倒了一根柱子,哗啦一声,东墙跨了一大片。 实在怪不得少女莽撞,这庙太过于腐朽,早已成了危险建筑,但凡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变成一堆废墟。 对此陈潇也很无奈。 仙乐坊目前开放的店铺中并没有售卖神庙,即便有,只怕也买不起。 看着垮塌的墙壁,洛依依被吓呆了,害怕惨遭神罚,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众人也是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的想着,这么灵验的庙,可不敢就这么给毁了。 片刻,有男子在门口提议道:“不如我们给尊神重修一下庙宇吧。” 第5章 忒,妖精 众人面对男子的提议一阵默然。 这世道,兵荒马乱,百姓流离失所,吃不饱,穿不暖,甚至连今日带来的供品,也只是一些在山里田间采摘的野果。 这庙虽破,却是十分宽大,神像前就能容纳数十人而不拥挤,那神像更是高大无比,气宇轩昂。 要重修这样一座庙宇,对于凤鸣村的百姓而言,委实过于困难了。 大伙儿尽皆沉默不语,那男子也知道此话过于想当然,顿时颇为尴尬地笑了笑。 一妇人这时说道:“莫不如先回村找依依她爹商议商议,洛先生是读书人,头脑灵活,说不定会有其他主意。” 这提议立马得到了众人附和,将手上丹药视为珍宝仔细收好,一群人朝门外走了出去。 洛依依从东墙走来,抬眼看了看神像,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少女跟随父亲一路逃难至此,早已懂得了生活的不容易,大人都做不了的事,她也无可奈何。 “洛丫头,天色晚了,回家了。” 听到有人叫她,洛依依抿了抿嘴,扭头回应道:“婶儿,你们先回吧,我将这神像打扫一下就回。” “这庙既不挡风也不遮雨的,你打扫他做什么……算了,干脆我们大家伙儿一起动手吧,总不能留个小丫头在这荒山野岭。” “洛丫头厉害着呢,那日进城,不是还有个公子对她有想法么?再长两三年,说不定人家就要上门提亲啦。” “闭上你的狗嘴,没看洛丫头已经不高兴了。” “呸呸呸——,我胡说八道,丫头,你可别放在心上啊。” 一群人嘻嘻哈哈,很快就将神像仔仔细细打扫干净,又扫除了落到地上的尘埃,这才作罢。 神像的外貌已经风化模糊,轮廓却是分外俊美,和那些凶神恶煞的神态截然不同。 此时已经天黑了,众人开始往家里赶,殊不知身后一直跟着一团灰蒙蒙的烟气。 山里进了土匪,陈潇担心他们会出现点什么意外,闲着也是闲着,索性送上一程。 大约是过惯了苦日子,这些村民都有一种苦中作乐的精神。 一路上有说有笑,偶尔说上几句带颜色的玩笑话,也显得无伤大雅。 洛依依察觉到似乎有谁在跟着,就在身旁不远,若即若离,渐渐感到害怕起来。 往人群中挤了进去,突发奇想地问道:“婶儿,我记得郭大爷以前好像是在官窑做工,要不请他帮忙重塑一尊神像?” 众人知道这丫头是感恩于神灵救活了她父亲,不忍心打击她的热情,便敷衍的说着抽空问问之类的话。 陈潇倒也没太放在心上。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一个人首要的问题是解决温饱,之后才有余力去做其他的事情。 吃着村民们上供的时令瓜果,久违的进食,口中满是各种香气,让陈潇感觉仿佛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一路将他们送回了村落,陈潇并没有急着返回庙里去。 先是在仙乐坊兑换了“紫电惊雷”作为傍身的攻击性法术。 然后在地里田间悠闲的游逛起来。 今年凤鸣山这片地界还算风调雨顺,地里的庄稼长势极好,抽穗的稻田一片蛙鸣,风儿一吹,一阵清香拂面。 “希望生活越来越好吧。” 陈潇也在心里发出虔诚的祈愿。 随后飘上半空,扫了一遍整个村落,并未察觉到一丝阴邪之气。 深潭那边的阴气,经过一日烈阳曝晒之后,也已经彻底散去,并不存在任何威胁。 于是放下心来,落回地面,闲庭信步朝破庙走去。 上山的路蜿蜒曲折,因为草木的遮掩,使得原本还算宽敞的道路,变成了一条羊肠小径。 陈潇便是在这条小径上慢悠悠走着,林间沙沙簌簌,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鸣。 一边走,一边感受着体内法力的流转。 那就像是温暖的泉水,在奇经八脉中潺潺流淌。 感觉无比的舒适。 而紫电惊雷在他掌心跳跃出一条细如蚯蚓的闪电。 虽然还没用过,却也能感觉到威力惊人。 还没有走到破庙,前方忽然有一道身影跌跌撞撞而来。 惹火的身材,让陈潇一下子便发现了她是个女子。 “公子救我——” 女子惊恐万状,像是被什么东西在追赶,仓皇失措疾跑着,朝陈潇伸出一只手来。 她身上的穿着极其单薄,胸前的团酥随着她的疾跑产生颠簸,雪白的肌肤哪怕是在夜色中也若隐若现。 双腿十分修长健美,叫你一看,便能意会那双腿是如何紧致诱人。 于是陈潇便用望气术看了这女子一眼。 一眼之后,她恰好来到陈潇跟前儿。 眼看着伸过来的手就要触及到身上,陈潇身体往旁边挪移,抬手就是一巴掌。 一巴掌不偏不倚拍击在女子的后脑勺,将她拍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啊——”女子惨呼,随后扭过头幽怨地看着陈潇,“公子为何下手如此之重?” 实话实说,这女子任何一个动作都分外诱人。 即便她此时很愤懑,看起来都像是撒娇一般的楚楚可怜。 陈潇其实不太愿意和她这样的存在打交道。 却架不住这女子不依不饶,见陈潇只是目不转睛盯着她看,心里隐然有些得意。 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媚眼如丝地笑了笑,嗲兮兮道:“哥哥,你好粗鲁啊。” 她说话时扭动着水蛇腰,身上散发出一股独特的香气,一步一步的朝陈潇靠了上来。 “忒,妖精,休要放肆。” 陈潇一副得道高人之态,并着食指和中指,一指对方,同时发出一声大喝。 女子惊了一下,又愣了一下,旋即用衣袖掩着嘴嗤笑起来。 “你这家伙真是有趣,好吧,我不装了,奉劝你一句,识相的话将神庙让出来,否则老娘生吃了你。” “你一只小小狐妖,居然也敢这般大言不惭?哈,来,爷等你过来吃了我,你要是吃不掉我,小爷可就要抓你回去长鞭伺候了。” 陈潇讥嘲一笑,恰到好处惹恼了对方。 狐妖眼中寒意大盛,刚要张嘴回怼,陈潇酝酿好的一道惊雷就朝她砸了上去。 毕竟能化为人形的妖精可不好对付,所以要先发制人……啊呸呸呸,先发制妖。 第6章 捕获一只狐狸精 咔嚓一声霹雳。 一道紫色闪电凌空落下,重重轰击在女子身上。 狐妖惨叫一声,身上以妖气幻化而成的透明薄纱瞬间溃散,露出了一具光溜溜的人形胴体。 头上的双环髻更是在这一击之下被打得凌乱不堪,披头散发,惊恐骇然地惊呆在原地。 如她这般的野狐,不像青丘狐生来便有灵智。 需在大山之中吸收日月之精华,得天地之福泽,日积月累,一甲子开智,三甲子成精。 成精后便有了意识,会根据自己的喜怒爱好行事,如此又过五甲子,捱过了化形天劫,方能修成人形。 正是因为有了几百年的道行,虽然在昨夜渡化形天劫之时,修为一落千丈,却也是个名副其实的妖。 如此她才料定来神庙不过数年的这小子并非自己对手。 而她同样也想借助凡人的香火供奉,走修炼成神的捷径。 不承想却被一道闪电惊雷打得她怀疑人生。 此刻她已经想要逃了,可全身还处于麻痹状态,体内的气机被丝丝缕缕的力量锁着,根本动弹不得。 不由得心头大骇,那锁定她气机的力量并非寻常法力,她能很真切的感觉到,那是神力!! 狐妖睁大了双眼,惊恐万状瞪着陈潇,好半晌才低沉沉地说道:“你是什么鬼东西?” 陈潇此时此刻也很惊讶。 紫电惊雷只能算是低阶法术。 即便在低阶的法术中,也可算作比较拔尖儿的。 可他却也知道,能够化为人形的妖精,道行有多恐怖。 没想到用了一匹下等马,就秒胜了一匹上等马。 如此一来,陈潇不得不重新审视起自己的力量了。 被狐妖一问,他挠了挠头,脸上竟露出了几分羞色。 “说来你可能不信,我还真就是一个鬼东西。”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狐妖绝不相信,一个只在神庙中寄居数年的阴鬼,能有将她秒杀的本领。 这说出去谁敢信?以后在妖界还怎么混?丢死个人了。 陈潇也没管她信不信,秉持着趁你病要你命的崇高理念,又是一道闪电轰击而下。 “啊!!!痛啊——” 狐妖痛不欲生,陈潇也怕她藏有什么诡异难测的手段,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咔嚓咔嚓又是一番攻击不停使出。 粗壮的闪电像鞭子一样直抽得狐妖欲仙欲死,终于再也忍受不住撕心裂肺的痛苦,轰的一声,露出了三条雪白的狐尾。 “慢着。”眼看又有雷霆即将落下,狐妖简直恨不得活剐了陈潇,气息娇喘着道,“你难道想打死我不成!” “不然勒?”陈潇咧嘴一笑,“哦对了,不然在打野。” 狐妖怕死了那雷霆,赶忙放低了身段,轻柔着语气说道:“你知不知道自己要倒大霉了。” 陈潇眉头一挑,“此话怎讲?” “哼。你可知道这神庙里的正神是谁?又可知道凤鸣村因何遭了瘟疫?” 陈潇还真被她勾起了好奇心:“你知道?说来听听。” “呵,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狐妖冷冷的一笑,对陈潇说,那神庙早已不知存在了多少个年头。 自她在这山中修炼时起,神庙便已然屹立在此。 但建筑还未有所损毁的时候,任何妖魔鬼怪,甚至是供职于北斗司的那些诛妖师,也是不能踏足进去的。 由此可见里面的正神有多恐怖! 至于凤鸣村的瘟疫,那是一场有预谋的行为,不仅有恶鬼的参与,施术者很可能还是实力强大的巫师。 惹恼了这样的存在,对陈潇而言是个很危险的事情。 这个陈潇却是心知肚明,于是便问狐妖因何要在此处拦他。 “我可没想害你性命。”狐妖媚眼闪烁着迷人的光芒,“只是也想到那神像里去看一看究竟有什么古怪。” 她显然没说实话,陈潇倒也猜出了几分。 这狐妖分明是见着神庙有了香火,于是便想鸠占鹊巢。 和修士之间的杀人夺宝如出一辙,看到好的东西就想占据。 要达到这个目的,自然要先将陈潇先来者赶出来,她才能后来居上。 至于说没想害他性命,呵,一个妖精说的话,陈潇信她才有鬼了。 便不想再与狐妖多做纠缠,优雅地抬起左手,一道雷霆在手上乍起。 闪耀的流光,照得四野通明。 见状,狐妖恐慌道:“你真想杀了我?!那样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只会让你徒增杀孽,对你修行百害而无一益。” 陈潇淡定从容:“管他呢,先杀了再说。” “别,别别别……哥,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不该招惹您这尊大神。 您留我一命,我给您当牛做马为奴为婢都成……我曾在人间勾栏学过吹拉弹唱……” 轰—— 一团球形闪电落下,狐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倒了下去。 血泊中,那白花花的身体,迅速变成一只雪白的小狐狸,痛苦地挣扎了几下,便寂然不动了。 陈潇以为大功告成,不承想这时却有异变发生! 从狐狸体内脱离出来的魂魄,被仙乐坊捕获,依旧是化为人形之后的形象,被丢到一间店铺里去。 没有半点重获新生的喜悦,狐妖冲到大街上,看着陌生而诡异的环境,悚然道:“这是哪儿?” 陈潇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索性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静观其变。 狐妖在长街上乱窜了一阵儿,终于发现没有任何出路可言,一脸颓丧地往地上一坐,呜呜哭了起来。 一边哭,一边咒骂着,骂的自然是陈潇,不知道他的名字,就用死鬼来代替。 从祖宗十八代,骂到子孙十八代,这还不肯罢休,又骂他永世不得超生。 终于骂累了,又在心里懊恼自己没有抢占先机,这才猝不及防,着了那死鬼的道。 就像两个人吵架,没吵赢的一方后悔自己发挥得不够好,以后应该如此这般。 于是她又开始哭,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她哭了一整晚,陈潇就听她哭了一整晚,后来她哭累了,又开始在街上游逛起来。 直到发现她并不能进到“法术”和“丹药”两间对陈潇而言,极为重要的店铺之后,陈潇便不再管她。 新的一天来临,陈潇走出神像,懒懒地倚着门框,神情惬意看着层峦叠嶂。 朝阳初升,群山笼着蒙蒙白纱,就像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人儿,草叶上挂着露珠,晶莹剔透,鸟儿从天上飞过,飞去了远方。 忽有一阵晨风袭来,刮得整座破庙摇摇欲坠,不知何时便会彻底倾塌。 “得想个法子了,总不能露宿荒野。” 陈潇心想。 这一想便想到了中午,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似乎比昨日更加热闹。 第7章 归属感 林荫掩映的小径上。 洛依依走在前头,欢欣雀跃,像只灵动活泼的百灵鸟,轻轻地哼着歌谣。 身后是她父亲洛长青,四十岁不到的中年人,骨瘦如柴,但精神饱满,神采奕奕。 父女俩的身后人声嘈杂,脚步声更是凌乱,全村一百六十九人全都来了,朝着神庙走来。 老人行走蹒跚,孩童叽叽喳喳,妇人有说有笑,却未见到几个壮年男子。 大炎王朝连年征战,致使无数男儿血染沙场。 逃难到凤鸣村来的这些百姓,大多是些妇孺和老人。 一场瘟疫,差点带走了百多人的性命,使得整个村子犹被一层黑云笼罩着。 却在今日早间,乌云退散,所有人一并活了过来,那些吃了丹药的,充满活力,精力充沛。 在他们身上,更似乎在发生着一些微末的变化,妇人变得更有力气了,完全不输于任何男子。 甚至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到得现在,再无一人怀疑庙中神灵的力量,于是俱都放下了手中的农活,全村老少尽数赶来敬拜。 进了庙里,供桌上很快摆满各类供品。 虽然没有麞(zhang)、鹿、麂(ji)此玉署三牲,全是一些朴实无华的浆果之类,倒也诚意十足。 然后一炷炷香燃了起来,所有村民拜伏于地,一叠声说着答谢之词。 陈潇在神像里开心的看着这一切。 比起香火与法力的成倍暴增,这些村民脸上发自内心的虔诚,以及眼中满含的喜悦之色,都让他感到颇有成就感。 精神上的愉悦,也让陈潇的头脑变得越发清明。 那种因为身为阴鬼而郁结于心的沉闷感,正在一点一点的消失。 他不禁心想,自己或许是带着某种使命,才会穿越来此,哪怕现在只是阴鬼,也能做出比肩神灵的事情吧。 在这一刻,陈潇有了想要守护的对象,由此,他对这个世界,也慢慢找到了一丝归属感。 一位老者将洛长青叫出庙门,走到一旁,两人小声的说起话来。 “我们凤鸣村已建村三年,却一直没有安置社神,先生你看……是不是能将这里面的尊神请过去?” “不瞒郭叔,其实晚辈也有这个想法,只是……” “先生心中有顾虑?” 洛长青沉吟了一下,坦诚道:“请神容易送神难,社神关乎着整个村子的人畜安宁,若是稍有不慎,后果难以预料。” 洛长青原籍清河郡,本是一个教书先生,还曾考中过进士,当了官,后来因为得罪了朝廷中的大人物,被皇帝贬黜还乡。 后来家乡一场战乱突然发生,又屋漏偏逢连夜雨,一场水灾,紧跟着三年大旱,终于是到了民不聊生的地步。 老父亲死了,老母亲也随之去了,夫人在逃难的途中染了恶疾,最终在父女两人的面前撒手人寰。 如果不是还有一个乖巧懂事的闺女,洛长青对这个肮脏的世界,早已没了兴趣。 诸多的原因叠加起来,使得这位生活落魄的中年男人,对任何事物都难以产生绝对的信任。 而他心中的顾虑也并非没有道理。 对于百姓而言,如果贸然请到一位邪神入主社坛,后果不堪设想。 姓郭的老人想了想,点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 看向庙中,他又接着说道:“只不过老朽觉得,能救下整村百姓性命的神灵,理应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尊者吧。” “晚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却也不得不慎重。”洛长青认真道,“依晚辈之见,此事急不得,还得再观察观察。” 两人的谈话悉数被陈潇听了去。 虽也知道洛长青的谨慎无可指摘,陈潇还是忍不住连翻了好多个白眼儿。 如果真的被请为社神,哪怕依旧还是个阴鬼之身,但却与现在的处境有着天壤之别。 关键在于,当有了这样的希望之后,陈潇便不由得没法抛弃不想了。简直是心痒难耐。 “看来得和这中年人好好说道说道。” 陈潇满是恶趣味的暗戳戳想着,你既然要对我观察一番,就别怪我闯入你梦里去了。 跟着又听得洛长青说道:“不管如何,我们绝不该让尊神暴露荒野。 村里当前是还不能重修神庙,不过我们可以为尊神护一下祂的神像。” 此提议本就是在来的路上就和众人商议好的。 此时说出来,再次得到了郭姓老人的同意。 于是从这日开始,每天都会有人在神庙里活动。 村民们轮流着在山上伐树,将一棵棵树干运送到神庙前。 由一位木匠进行刨解,又集众人之力,在神像四周,用泥土夯实出一间土庙。 也是看这庙快要塌了,便没太顾忌庙中建庙合不合规,木头也等不及干燥……其实大抵还有另一个原因,村民们是有要将这里的神,请到村里去的想法。 陈潇也没闲着。因为不知道那伙山匪会不会突然出现,加上山中精怪众多,他须得时时护佑着村民的安危。 除此之外,倒是没出太大的力,主要也是好多村民仿佛脱胎换骨,力大无穷,任何木材在他们手上,都能被轻易拖动。 尤其是那些妇人。 天老爷哦,你见过一个矮胖矮胖的妇人,扛着一根几百斤的大木头,在山上健步如飞的吗? 时间一晃就是半个月。 房子终于迎来了封顶工作。 瓦片是没有的,神庙上的瓦,早已风化,不堪使用了。 村民们在屋顶铺上一层厚实的茅草,一间朴素之极的小房子,便就此落成。 说是小房子,其实是和原本的神庙作比较。 神像本来就高大,房子再小,又能小到哪里去。 墙壁是用泥土夯实而成,现在还很潮,散发着一股子芳香。 而这些村民每天来这边干活的时候,都会上香叩拜,走的时候也会叩拜一回。 如此便使得香火终日不绝,也让陈潇法力渐增,识海中的那颗星辰,变得越来越亮。 但后面入秋之后,便是农忙时节,到这边来的村民就很少了,人正忙着秋收呢,吃饭穿衣才是大事。 来得最频繁的是洛依依。 也不是每天都来,有时候隔着一两天才来一回。 每次来的时候,都带着线香,手上拿着一本书,上完了香,就坐在门槛上读书。 有天这妮子出门的时候没吃饭,肚子饿的不行了,便悄咪咪拿了桌上的几枚供果。 然后就被酸掉了下巴,整张脸皱在一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口水横流,别提有多滑稽。 每次离开的时候,也会来到神像前,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一拜。 陈潇也每次都要将她送回家之后,才悠哉游哉回到庙里来。 这日,他等了一整天,都没见到洛依依身影,傍晚的时候,终于百无聊赖,倚着门框看山看水看风景。 本以为又是一个平凡的日子,哪知不久之后,那伙山匪出现了。 第8章 山匪来袭 山匪大约六七十人。 原本是高陵军中的一支百人队。 在战场上吃了败仗,害怕遭受军法处置,便带着兵器和甲胄跑了,四处流窜,数月前躲进了凤鸣山。 因为不知道是否还在被缉拿,一直躲在山里活得小心翼翼,没吃的了才会出山打劫一回,三个月前凤鸣村便遭殃了一次。 要养活这么多壮汉,光是凤鸣村显然是不够的,周边的许多村庄,都受到过他们的祸害。 这次俨然又是因为没余粮了,恰逢秋收,便打算大干一回,存够过冬的粮食,好继续在山里猫着。 几十个大汉披甲执锐闯进神庙,为首之人体型彪悍,满脸的络腮胡,正是百夫长李铁柱。 “大哥,这破庙里面居然又新修了一间小庙嘿。” “老子又没瞎,这么大一间房子我看不见?” “嘿,还有香火,山脚下的那帮难民还挺闲。” “别胡扯八扯的,散出去一点人手,别走漏了风声,干完这一票,我们只怕要明年才能出山了。” 李铁柱还保留着几分军人的习性,大马金刀往门口一站,派出了哨兵和斥候,其他人则散在神庙四周,大约是在等着深夜行事。 陈潇在神像里默默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这是一伙逃兵,但对方的装备却也还算精良,又一个个生得五大三粗,对山下的村民而言,这就是一帮穷凶极恶之徒。 看了看天色,残阳隐没,暗沉的夜色铺满了层峦叠嶂之间,然后月亮出来了,清辉照得山影憧憧。 “通知下去,丑时行动,届时都他妈给我精神着点,谁要是敢误了大事,别怪我不讲情面。” “大哥,你放心吧,兄弟们又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熟练着呢,保证误不了大事。” “据探路的兄弟们说,凤鸣村里有几个俏寡妇,大哥,你看……” “看你妈的看,你还真把自己当畜生了?咱们是被迫落草为寇,懂了没?” “懂了懂了,全听大哥的。” 乱世出悍匪,这世道,早已秩序崩坏了。 李铁柱看着那神像,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心神不宁。 于是便假模假样拜了拜,说一些“生活所迫,莫怪莫怪。”之类的话。 陈潇这些天正想着找个什么理由,进到洛依依父亲的梦里去,同他混个脸熟。 现在洞悉了这伙山匪的行动计划之后,便去往了凤鸣村,打算将事态告知。 村子里连一盏油灯都没有,村民们吃了晚饭,便早早上床休息了,偶尔会有零星的柴火在燃烧。 也就是这片地界现在还没引起更多人的关注,要是有地主,或是豪强注意到的话,连上山砍柴都还是个问题。 洛依依也早早睡下了,纤瘦的小身子,躺在床上四仰八叉,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 陈潇微一挥手,将掉落的薄被给她盖在身上,轻轻一个瞬闪,便来到洛长青这屋。 中年人居然还没睡,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月光唉声叹气,大约是在感慨着命运多舛。 陈潇静静等了一阵儿,正想着要不要帮洛长青物理入睡时,就见他自己睡下去了。 不多时,轻微的鼾声响起,接着便如打雷一般,呼轰呼轰,震耳欲聋,仿佛房子都要给他震塌了。 陈潇进到了洛长青的梦里。 仍是一片灰白的迷雾之上,洛长青睁开了眼睛,倒不像那日他闺女一般迷茫。 但看着朦胧的身影向他走来,眼中还是浮现出了一丝惊恐。 因为无论怎么看,那身影都是周身笼罩着灰白的雾气,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十分的诡异。 “你,是?” “多谢先生为我修造一个挡风遮雨的地方。” 陈潇的感谢发自内心,同时也用这句话,向洛长青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洛长青先是一怔,旋即醒悟过来,明显比他闺女镇定许多,屈身见礼道:“不知尊神有何吩咐?” 陈潇也没多说废话,直截了当告诉了洛长青有山匪要在半夜劫村的事情。 洛长青闻言神色剧变,表情凝重而紧绷,沉默了许久,才主动开口向陈潇求援。 凤鸣村是遭到过一次洗劫的,所以他很清楚那伙山匪有多恐怖,根本不是现在的他们能够对付的。 然而陈潇却道:“此事既非邪灵作祟,也不是妖魔祸乱,不在我的帮衬范围。” 这话半真半假,现在的陈潇有无数种办法料理那伙山匪,但他确实不该轻易出手。 就看洛长青怎么去理解了。 毕竟是读书人,当过官,见过世面,洛长青很快就理解了陈潇的难处,诚挚道:“感谢尊神前来提醒。” “嗯。”陈潇也没多说什么,又给了洛长青一些有关山匪的信息,便离开了他的梦境。 床上的洛长青猛地惊醒过来,茫然了一下,随即迅速翻身下床,胡乱套上衣裳,叫上一脸迷茫的闺女,挨家挨户赶去敲门。 当然用铜锣能更快捷,只是不太确定村外是否有山匪的探子,所以事情便只能悄然进行。 获知山匪即将劫村的消息后,所有村民悉数汇集到村子中间的打谷场上,看起来皆六神无主。 洛长青在村里颇有声望,不是村长胜似村长,连那些耄耋之年的老者,也都在眼巴巴等着他拿主意。 其实也没什么主意可拿,面对那帮穷凶极恶的山匪,最理智的选择,当然是快速撤离。 “不行啊,家里好多粮食呢,这么短的时间,怕是带不走啊。” “要我说实在不行,咱们就和那帮土匪拼了,老娘实在过够东躲西藏的日子。” “要不还是躲一下吧,人活着总比什么都强,不是有句话叫什么……留得青山在什么的……” 打谷场上吵吵嚷嚷,各执己见,说撤离的,说和对方干一仗的,不一而足,呜呜哭泣的也是不少。 最终还是洛长青站出来一锤定音:“走,都走,家当能带多少带多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没必要和对方以死相拼。” 于是哭的人就更多了,咒骂着世道不公,咒骂着那帮打家劫舍的山匪,悲呼着自己命运凄惨…… 然而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还不等这些村民全部撤离,那伙山匪已经提前杀到了! 第9章 力大如牛 村民们在打谷场集结商议的时候,被潜伏在村外的探子看到了。 所以即便他们抛弃掉大多数家当,保命要紧,往村子外撤离的时候,李铁柱已经带着人手杀到。 “哟呵,消息还挺灵通,若不是事先派出探子,指不定就被你们给溜掉了。” “喂,那女人,说的就是你,你手上拿的是什么?……还敢瞪我,拿来吧你。” “都别动啊,老实待着,否则我这手里的大刀,可就要开始砍人了。” 几十个山匪将村民在村口的一棵大榕树下截住,凶神恶煞挥舞着手中长刀,将他们一步步逼退了回来。 其实事先陈潇早有预警,奈何每个村民都很着急,根本没留意到身边发生的异样。 此时这伙山匪一边将村民逼退回去,李铁柱笑嘻嘻走在前头,抬手摸着脸上的络腮胡。 “我们只求财,不想伤人,但如果你们胆敢反抗的话,老子也是砍死过很多人的。” 上过战场杀过敌人的人,身上的戾气都很重,一般的精怪阴魂都不敢近身。 而对于这些村民而言,面对这么多披甲执锐的悍匪,一个个被吓得瑟瑟发抖,更别说敢与对方搏命。 很快的,所有村民被撵到打谷场,李铁柱一声令下,其他人便冲上来,开始洗劫村民身上携带的家当。 李铁柱想的倒也简单,一个人逃难时都要带上的东西,肯定是家里最值钱的。 他将手下一分为二,一半在打谷场洗劫人们身上财物,另一半则是挨家挨户搜刮粮食和家禽。 一时之间,整个打谷场哀嚎连天,各种哭声、喊声、大叫声,不绝于耳。 兴许是在战场上受了极大的怨气,这些村民叫喊得越激烈,李铁柱心里就越发兴奋。 他跳到场中的磨盘上,居高临下扫了一圈,看着每个人脸上的哀戚和怯弱,大有一副睥睨天下壮怀激烈的成就感。 忽然,李铁柱瞧见一个妇人正悄摸摸的往胸怀中藏着什么东西,立时一声大喝:“你在藏什么?拿出来。” 他抬手一指,立马有个彪形大汉朝那妇人走去,恶狠狠瞪着眼,喝令妇人将东西交出来。 “大人,这就是民妇的孩儿夭折时留下的长命锁,不值钱的,您行行好,就给我留下吧。” “少他妈废话,值不值钱也不该是你的。……你拿不拿?不拿老子可就要动刀子了。” 即便说了只是自己孩儿夭折时留下的长命锁,面对妇人的苦苦哀求,那大汉仍是无动于衷。 更甚至觉得这妇人当着他的面藏东西,他仿佛是感受到了天大的冒犯,不由得变得暴怒起来。 眼见妇人哭哭啼啼,却仍旧不肯把东西拿出来,大汉一边挥刀恐吓,蒲扇般的大手,朝妇人的胸脯上伸了过去。 其实不止是妇人这里,打谷场上正在遭受侵犯的人还有许多。 她们家中的男人,大多是在朝廷征兵的时候,被强行征调入伍。 其他的或是死在逃难的途中,或是连逃难的机会都没有,便死在了水灾之后的瘟疫,饿死在三年大旱之时。 其中确有几个面容姣好的俏寡妇,虽有李铁柱的严令在先,可这帮山匪在山里窝藏久了,也忍不住兽性大发。 不敢当众行那苟且之事,但光是那垂涎欲滴的表情,以及不断的欺身上前,便足以将这些女子吓到花容失色。 整个打谷场说是人间炼狱一点也不为过。 突然轰的一声! 众人被这声巨响惊住,霍然朝声响之处看去。 目光汇聚之处,只见那彪形大汉仿佛在后背上系了一根绳子,身体高高飞了起来,重重摔落在地,响起了一声惨叫。 每个人似乎都被惊住了。 站在磨盘上的李铁柱更是大惊失色。 方才他一直在看着那边,在那大汉的手即将触及妇人胸脯时,不知她哪里爆发出来的蛮力,竟能将人给一拳轰飞出去。 此时只见那妇人从人群中慢慢走了出来,眼含煞气地看向李铁柱,似乎想要说两句很威风的话。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身形一闪,那矮胖矮胖的身躯,竟是犹如诡魅一般,转瞬便出现在李铁柱跟前儿。 一巴掌将李铁柱干趴在磨盘上。 不等他有所反应,照着腹部又是一脚,将他魁伟的身躯踹飞好几丈远。 用通灵术附身在一个活人身上,对陈潇,对被他附身的妇人,都会产生一定的后遗症。 因为正常来说,这应该是灵媒在施展过请神之术之后,才能施展的手段,而非想用就用的。 但陈潇已顾不得那许多。 事情的发生过于突然。 场上的所有人皆是一脸惊愕,然后又见着妇人噔噔噔冲向倒在地上痛呼的李铁柱,再次一脚将他踹飞老远。 “妈的。” 总算有山匪反应了过来,举着长刀朝妇人杀了上来。 其他人也很快有了反应,各种咒骂、叫嚣的声音脱口而出。 而村民们像是受到妇人的鼓舞,渐渐找回了勇气,凭着人多势众,老的小的,男人女人,皆开始发起了反扑。 霎时,场间一片混乱。 洛长青身为读书人,骨子里还有免不了有些“君子动口不动手”的酸腐习性。 但在看到有山匪竟然要冲洛依依下手之时,他爆喝一声,犹如蛮牛冲撞般,用肩膀将那人撞飞出去。 这下可不得了! 洛长青看着那被撞飞之人越飞越高,不知道自己何时来的这么大蛮力,看了看自己双手,竟是力大如牛,简直难以置信。 忽地一拳朝身旁挥刀之人的胸膛捣了上去。 轰的一声巨响,又是一个山匪被捶飞。 洛依依都看得惊呆了! “爹……你太厉害啦。” 听到自家闺女的赞扬,洛长青微一挑眉,唇角轻轻上扬,慢条斯理将双袖往手臂上一挽,弯腰捡起山匪掉落的长刀,口中一声爆喝,如猛虎出笼般冲了出去。 发生变化的绝非只有洛长青一人。 当双方开始混战之后,许多人渐渐发现了自身诡异的变化。 他们变得暴虐起来! 逮着山匪就是一顿揍。 招式上没有过多的花里胡哨,就和市井流氓打架斗殴差不离。 即便如此,以一敌三,乃至以一敌十的画面,在场上层出不穷。 渐渐地,让陈潇感到更加愕然的事情,随着一个老者挥舞着手中拐杖,将那个雄壮的山匪打得头破血流而发生了。 第10章 打不赢只好投降 打谷场上突然卷起一阵阴风,飞沙走石迷人双目。 待到风沙消退,山匪猛地低头一看,卧槽!我刀呢? 连同另一半闻讯折返回来的山匪,瞬间已然赤手空拳。 没了刀,只能与村民挥拳肉搏,然后就被按在地上一顿摩擦。 作为刮起阴风的始作俑者,陈潇飘在半空之中,悠然看着这一切。 一耄耋老人将手里拐杖耍得虎虎生风,在一个山匪的脑门儿上一顿敲,打得那山匪哭爹喊娘,抱头鼠乱。 陈潇轻“啧”一声,不讲武德,实在不讲武德,人家赤手空拳呢,您老人家用拐杖,真是……干得漂亮啊。 从这一刻开始,攻守易形了。 只见一个中年妇人兴许是地里干旱了多年,见着一个精壮帅气的山匪之后,顿时眼前一亮,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那帅小伙只来得及大喊一声:“你别过来啊——”瞬间落入了妇人的魔爪。 妇人脸上狞笑着,抓着帅小伙儿的脚踝,看样子是在将他用力往小树林里拖。 那山匪直接被吓哭了,面如土色,身体紧紧趴在地上,双手抠着地面,随着妇人的拖行,地面上留下十道深深的指痕。 没过多久,那屋后的小树林里,传出了一道惨绝人寰的凄厉叫声。 对此陈潇很是无语,但又觉得似乎正常不过,眼下世道混乱,每个人都凭着自己喜好行事,没有什么可置喙的。 场间响起一声咆哮。 李铁柱都要疯了,明明是自己带队打劫,怎么反倒就沦为了被打劫的对象? 他捂着疼痛难忍的腹部,看着手下接二连三被收拾得服服帖帖,感到过于匪夷所思,整张脸都黑了下来。 突然铛的一声,仿佛是铜锣在敲响,李铁柱脑门儿上,重重地挨了一拐杖,顿时眼冒金星,连站都站不稳了。 事情发展到现在,尤其是那一股阴风刮过之后,洛长青,以及许多村民,心里都明白了这是有神灵相助。 于是一边默念着祝祷之词,一边不遗余力去收拾那些山匪。 气势暴涨之下,一个个犹如神灵附体,势如破竹,摧枯拉朽,稳稳占据了上风。 “这帮女人怎的如此生猛,太可怕了。” “别打了别打了,投降,我投降了。” 约莫半个时辰左右,战斗彻底结束,所有山匪被赶到一处,好些个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报官吧。” “报什么官,直接挖个坑埋了。” “那就埋远一点,黑森林里我看就很合适做坟地。” 听着众人的议论,陈潇有些惊讶,再仔细一看,这些村民个个群情激愤,真有嫩死这伙山匪的想法。 就连曾做过官的洛长青,也对活埋这帮山匪,没有表示任何的反对,甚至还寻思着埋之前要不要先杀掉。 陈潇不禁想起前世的老爸说,他们半大不小的时候,村子里如果抓住了偷鸡摸狗,尤其是偷牛的,都会直接给打死。 这样的情况还是很多年以后,随着法制的健全,才逐渐有所转变。 以前陈潇还不太信,现在却是信了,默默看着,并不会干涉村民们所作的决定。 死到临头,一帮山匪慌了,怕了,痛哭流涕,磕头求饶,早先的那股子锐气,一瞬间荡然无存。 李铁柱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搞成这样,作为带头大哥,此刻倒也表现出了几分江湖儿女的英勇担当。 “诸位,我才是主谋,技不如人,我认栽,只求放过我手下这些兄弟,我愿以死谢罪。” 啪的一声。 那矮胖矮胖的妇人,抬手就在李铁柱脸上呼了一巴掌,打得他满地找牙。 “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 “你以为你还能活?别做梦了。” “今天你们都得死!” 众人说着狠毒的话语,但其实随着时间的流逝,众人的怒火开始消退,局面有些僵持。 若盛怒之下,杀了也就杀了,现在逐渐冷静下来后,几十条活生生的人命,对这些村民而言,还是有极大的心理压力。 这种心理上的转变,在陈潇看来是很正常的,毕竟这些村民都只是普通人,而非一群穷凶极恶之徒。 既不能报官,也不能放虎归山,眼看着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洛长青默默思考了许久,倒是想到了一个法子。 这个时代,在生产力上,男人还是占据着很大的优势,恰好凤鸣村又缺男人。 一群精壮的男子,显然是最现成的劳动力。 洛长青便想着,能不能将这帮山匪招安? 看看那些久旱未逢甘霖的妇人,洛长青觉得此法可行。 随后将自己的想法提了出来,竟出奇的得到了大多数人的同意。 一伙山匪在淫威之下,能活下去已是万幸,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如此一来,凤鸣村便多了一些房舍,多了几十个身强力壮的男子。 有了他们的加入,整个村子似乎热闹了许多,显得更加的具有活力。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的过着。 随着长时间朝夕相处下来,原本势同水火的新旧村民,竟也逐渐变得其乐融融。 尤其是那些个男儿郎,在地里田间干活时,还比不过一帮妇人,真是感到羞愧难当。 村里没有牛马这一类的牲畜,所以无论是耕地,还是其他的一些农活,都只能靠着人力。 于是便出现了妇人在前头犁地,男人在后面掌握犁杖,这样一种很奇特的画风。 自从那一夜开始,陈潇庙里的香火就没断过,即便是到了晚上,也有村民轮流着住在庙里,为他上香和赶走一些野兽。 秋收结束之后,将陈潇请为社神的意见又再次被提了出来。 这次人人高举着双手赞成,每个人的表情看来更像恨不得现在社坛已经建好了,社神已经请进来了。 然而社坛的建造,却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对于凤鸣村而言,这其实是一个比较宏大的工程。 陈潇倒也不急,整日背着双手在村中溜达,就像个君主在巡视自己的领地,若有山精鬼魅想来进犯,必要被他好一顿招呼。 天气转凉,很快就到了隆冬时节。 这天,昨夜下过一场细雨之后,到了天明时分,天空飘起了不大不小的初雪,雪势渐大,到了中午,整个世界已是一片白茫茫。 陈潇披着雪花,一如既往在村中游走,忽然听到一户人家传来哭声,他飞过去一看,表情顿时有些黯然。 有人死了。 第11章 自古伤离别 死的是个老人,还是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陈潇过来的时候,老人躺在一张铺着稻草的硬板床上,地上跪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呜呜哭得厉害。 家里冷冷清清,只有一老一少爷孙俩,如今爷爷走了,那少年一边哭,六神无主,不知往后如何是好。 亲人的离去,总是会让人心里忍不住感到悲伤,自此阴阳两隔,永无再见之时,前尘过往,化为梦幻泡影,只待追忆。 陈潇不由想到,上一世自己的突然死亡,于父母而言,又会让他们怎样的哀恸? 但凡人的生命终有尽头,无论苦厄或是幸运,最终也不过化作一抔尘土,消失在岁月的长河里。 不久之后,有村民闻讯赶来,然后全村的人都来了,自发帮着少年料理丧事,清冷的家里就热闹了起来。 村里没有阴阳先生,洛长青从家中带来了一些泛黄的旧纸,写了一些挽联,置办了一个简易的灵堂。 陈潇在法术铺的屏幕上翻了半天,用1功德换了本《太上救苦经》,盘膝坐在灵堂里轻声吟诵。 尔时,救苦天尊: 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得离于迷途 众生不知觉,如盲见日月,我本太无中,拔领无边际 庆云开生门,祥烟塞死户,初发玄元始,以通祥感机 救一切罪,度一切厄…… 如此,到了晚上的时候,老人的魂魄忽然出现在陈潇身旁。 脱离了肉身,这郭姓老人竟还是个相貌英伟之人,有些愕然地看着陈潇,在他眼里,陈潇披着一身金辉,耀眼夺目。 老人道:“您,尊神?” 陈潇微微点头,道:“常受你香火供奉,你若还有什么心愿未了,若在力所能及之内,定不推辞。” 听着祂空灵的声音,郭大海显得非常激动,一时间语无伦次,说了好些话,却连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看着跪在灵堂里的孙子,脸上瞬间哀戚不已。 自己一走,留下这孩子孤苦伶仃,以后如何是好? 不知不觉的,两缕轻烟从眼中滚滚而落,却是两行清泪。 郭大海诚挚地冲叩首道:“这孩子爹娘走得早,若有可能,烦请尊神照拂一二。” 陈潇颔首应下。 郭大海便再度叩首致谢。 孙儿有了着落,郭大海便了无牵挂了,却是左等右等,未能等来接引亡魂的使者,心里正感到奇怪时,忽然闻到一阵酒香。 原来是陈潇拿出了一壶酒来。 上一次山匪事件落幕之后,陈潇共计获得244功德,早些时候用了1功德,结余880。 仙乐坊新开启了一间法器铺,一间酒楼,那狐妖现在便是酒楼里的掌柜,陈潇无聊时就去戏耍她一番。 而现在手上的这壶酒,正是从酒楼里拿出来的,无需功德兑换,只是把狐妖气得够呛。 “饮杯酒吧,算我为你践行,愿你此去无忧。” 陈潇手上多出一只青玉酒杯,往里面斟满了酒,轻轻一推,酒杯出现在郭大海面前。 郭大海曾是官窑里的工匠,世道还没有这么乱的时候,也是个贪杯之人,却不知何时起,已经不曾再闻见过酒香。 现下嗅着那沁人心脾的香气,馋虫大动,连声道谢后,端过酒杯一饮而尽。 “真是好酒啊。”咂摸了几下嘴,郭大海感慨道,“能受尊神一杯美酒,老朽也算死而无憾了。” 陈潇笑了笑,“那就多饮几杯。” 衣袖轻挥,两人之间浮现出一张方桌,上头摆满了村民们供奉的诸多果子,五颜六色,宛如美玉。 两人举杯对饮,漫不经心的聊着天。 “真有地府吗?” “你信,就有。” “老朽还在官窑做工时,曾有幸见过一位修行人士,听其说神道崩塌之类的云云,敢问尊神,又是出自何方神府?” “凤鸣山。” 郭大海怔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起来:“是老朽唐突了。” “北地的战事是怎么回事?” “漠北王庭与我大炎王朝历来战火不断。 十年前,大炎王朝新皇即位,不知何故,致使朝局动荡,各地硝烟四起。 想来漠北王庭也想趁机南下,才会在北疆集结重兵叩关。 只是没想到,这一打就是十年。 唉~~~ 最苦的还是那些战士,和我们这些百姓。” 陈潇闻言,幽幽长叹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郭大海由衷道:“凤鸣村幸得有尊神庇佑,不然只怕早已不复存在了。” 脸上挂起了笑意,陈潇悠然道:“一切的开端,要从一场大雨,一个少女开始说起。” 不知不觉就夜深了,外面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寒风凛冽,刮得整个灵堂呜呜啸鸣。 一壶美酒喝完,郭大海看着地上衣衫单薄的孙子,想到他今后独自苟活于乱世之中,无亲无故,又是一阵伤感。 一股狂风席卷而来,郭大海的魂魄被巨大的力量拉扯,仿佛正在被拽入无尽的深渊。 临别之际,他冲陈潇屈身敬拜道:“多谢尊神相送之情,若有来世,定日日焚香叩拜,永世不忘尊神之恩。” 陈潇挥了挥手,“七日后你还要回魂呢,届时我再赠你一壶美酒。” “那就真是太好了,多谢多谢。”魂魄化作一缕轻烟,郭大海含笑而去。 目送他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陈潇也离开此处,在雪中漫步着回了神庙。 忽然想起来,似乎还有祖宗灵一说。 随后却又想到,祖宗灵需要庞大家族的庞大香火愿力来供奉。 对于家庭支离破碎的那个少年而言,又如何请得动祖宗灵的庇佑。 虽然没有排场可言,名叫郭怀安的少年,还是在苦寒中,为爷爷守了七日灵。 凤鸣村人人贫寒,却也有着很强大的凝聚力,每日都有长辈过来这边,帮着操持一应事项,便不至于让郭怀安无所适从。 到了郭大海回魂这天,陈潇早早的便从仙乐坊取了几壶美酒,来到灵堂里等着。 却是直到子夜时分,仍未见到郭大海的魂魄归来,陈潇不禁感到有些奇怪。 又等了一阵儿,子夜已经过去了,陈潇隐然的感到有些不安,便出了门,用望气术四下里一看,忽然皱起了眉头。 第12章 丛林诡事 受了信徒的香火,陈潇便与对方有了羁绊。 飘在半空中,扫视一圈,并未发现郭大海的魂魄。 但却隐然的有所联系,说明郭大海的魂魄还游荡在人间。 陈潇迅速调动更多的法力。 周身蒙蒙灰烟在这一刻开始凝实,变为一件绯红黑襟的斜襟长衣。 霎时,一丝属于郭大海的若有似无的魂气,从村子的西边方向飘来。 陈潇纵身一跃,一抹绯红闯入漫天白雪,奔出十余里,进入一座山头。 这座山名为黑森林。 阴森北风吹得树影幢幢,宛如狰狞活物。 森林中四下都是怪异的声响,仿佛有无数活物在潜伏,虎视眈眈。 跟着那一丝淡淡的魂气,陈潇在林中飘寻许久,忽见前方一棵树上挂着一条长长的人形。 定睛一看,正是郭大海的魂魄。 郭大海被倒掉在树上,似乎受了很严重的伤,魂气已经极其虚弱,仿佛只需一缕轻风,就能使他魂飞魄散。 陈潇屈指一弹,碎了那绳,接住往下坠的郭大海,见他表情麻木,双目空洞,突然“啊~”的尖叫了一声。 陈潇正欲安抚,蓦地背心一寒,反手一道紫电丢出。 回头,只见一个黑甲恶鬼,手持一把重剑,向他劈来。 黑甲恶鬼的重重一剑被紫电挡了一下,却依旧来势迅猛,呼的一声朝陈潇当头斩下。 千钧一发,陈潇抓起郭大海,飞速瞬闪出去,剑锋擦着他的后背,险之又险的劈开一层灰烟。 郭大海此时转醒过来,满是惊悚地盯着那黑甲恶鬼,大叫道:“它骗了我,它不是地府阴差。” 陈潇道:“此地不宜久留,你先回灵堂。” 郭大海已然是怕死了那恶鬼,闻言也不敢停留,小心翼翼绕着远路跑开,往村子那边去了。 黑甲恶鬼也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并没有要出手拦截的意图。 原本面无表情,此刻却忽然露出一丝狞笑,直勾勾与陈潇对视。 那目光看得陈潇心里发毛! 陈潇脱口而出道:“你是谁?” “鬼。”它答得是如此坦然,嘶哑的嗓音犹如夜枭的啼哭。 旋即又是面无表情,迅速举起手中重剑,一剑又朝陈潇劈来。 陈潇不敢轻敌,但事先已有防备,见重剑劈来,抬手一指,轰隆隆一声惊雷,一道闪电从指尖窜了出去。 紫电惊雷只是低阶法术,却对阴魂恶鬼有着极大克制,寻常小鬼,若挨了这一击,必定当场魂飞魄散。 眼下这恶鬼却因穿了一身护体黑甲,竟对那宛若游龙的闪电显得不屑一顾。 轰的一声,光芒四射,陈潇的红衣被掀得猎猎作响,那恶鬼似乎也不好受,向后连退三步才堪堪站稳。 那张就像涂了一层墨绿的丑陋鬼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可思议之状,“嗬嗬”笑了两声,道:“还不错。” “还有更不错的。” 陈潇冷冷吐出一句话来,身形倏然在原地消失,恶鬼一惊,蓦地察觉到身后一道杀机来袭,重剑反手一格。 转过身,只见得一抹绯红在它眼中闪过,重剑劈空,尚未来得及收剑回防,一道闪电便已在它头顶炸开。 刺目的光芒之中,恶鬼被炸得毛发竖立,鬼影剧烈晃动了几下,眼中慢慢浮现出森然的寒意。 它一贯单手执剑,现在改成了双手,突兀冷笑,却似乎是萌生了退意,持剑一步一步往后退去。 陈潇绝不肯放走恶鬼,一道紫电在手上凝聚,就要朝恶鬼丢出去时,忽觉如芒在背,身后传来积雪被踩踏的“吱嘎吱嘎”声。 一股阴寒乍起。 身后居然无端的出现了一个人,陈潇吃惊不小,回头一望,顿时睁大了眼。 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座山林里的,显然只能是恶鬼的同伙,陈潇以为或许有很多的恶鬼在等着他。 却没想到,出现在视线里的,会是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人一身黑衣,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整张脸隐藏在帽子的阴影下,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 那面具比恶鬼的脸还要狰狞,还要丑陋,下面的一双眼睛锐利无比,如两把尖刀向陈潇射来。 他踩着蓬松的积雪朝陈潇走来,走得漫不经心,见陈潇回头,一边发出怪异至极的冷笑,一边慢条斯理从身上取出一块头盖骨。 陈潇莫名的感到毛骨悚然,厉声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却并未作答,拿出头骨后,又取出一根犍稚,也就是敲木鱼用的那种棍儿。 正在此时,陈潇忽然觉察到林中的气氛不太对,转头一看,不知何时,树林里居然无声无息地出现了许多鬼魂。 恶鬼提着重剑,朝陈潇冷冷发笑,口中突然响起一声尖啸,就像尖锐的物件儿划过玻璃表面,非常刺耳。 那群鬼魂似乎收到某种指令,从树林中飞上高空,密密麻麻,汇聚成一大片黑云,朝凤鸣村扑了过去。 陈潇骇然失色,忙不迭飞身阻拦,这时,那个身披斗篷的家伙发出嘁嘁诡笑,陈潇一道紫电便向丢了出去。 这一击去势凶猛,不幸与电弧接触的白雪像是落进了滚烫的烈焰之中,嗤嗤作响,化作一阵烟雾。 噗的一声,电弧犹如利剑般穿过那人的身体,陈潇却未听到任何惨叫声。 定睛一看,只见雪地上一团黑衣胡乱堆卷,穿衣的人却是凭空不见了。 陈潇一阵心惊,暗道这个人的出现和消失都太诡异了。 当下不敢大意,运转着强大的法力,转身朝那群鬼魂追去。 哪知身后又莫名的传来声响,犹如厉鬼叩门,但更像和尚念经时敲响的木鱼声,笃,笃,笃,十分的有节奏。 陈潇并不理会,坚定不移地追着鬼魂去往村落,然而,他突然被一道强大的力量,从半空中拽了回来。 “妈的!”被对方如此纠缠,陈潇登时就怒了。 在半空中调转了方向,头下脚上,手上附着密麻的电弧,一把抓住那股无形的力量,用力几下,撕扯得粉粉碎碎。 刚落下,双脚踩上松软的积雪,便感觉四周阴气越来越重,四方暗慕中有种莫可名状、让陈潇汗毛竖立的惊悚。 这时,他忽然脚腕一紧,低头一看,竟是有一只没有血肉的白骨爪子,从雪地中探出,猛地抓住了他的靴子! 第13章 天塌地陷紫金锤 隔着用法力幻化的靴子,陈潇仍有种寒意自脚上升起,瞬间遍布全身的惊悚感觉! 根本来不及多想其他,往地上用力一踩,一道气波从脚上迅速蔓延开去,方圆十余丈内刹那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积雪在气波中被震得激荡起来,往天空中倒飞,仿佛是一群洁白的精灵在跳舞。 雪层下的枯枝败叶更是被直接轰成了齑粉,连同那只抓上陈潇脚踝的爪子,也在此时被摧成无数碎骨,噗噗飞射了出去。 与此同时,四周响起“嗖嗖”数声,地下春笋一般窜出数十条人影,却是一具具白惨惨的骷髅,眼眶中燃烧着绿幽幽的火苗。 黑森林处于凤鸣山脉的阴面,山高林密,林中晦暗潮湿,最容易滋生邪祟。 平日里陈潇也十分关注这边,即便有什么妖精鬼魅,也并不会如此扎堆聚集。 从没听说过附近有哪座山上出现过这种东西。 那么,这些附着极重阴煞之气的白骨,就只能是被谁刻意驱使到这里来的了。 回想起方才种种端倪,陈潇不由想到几个月前的恶鬼疫事件。 方才出现的那人,就是巫师,掳走郭大海魂魄,就是要引他来这里。 但此时也顾不上细想了。 四周的阴煞骷髅成群结队发起了攻击,四下树丛和灌木簌簌响动,还有更多的骷髅从地底下钻出来,源源不断地涌向陈潇。 他一道紫电丢出,将骷髅轰散了四五具,马上冲过来七八具,密密麻麻,越来越多。 正当陈潇挥击不绝时,那群鬼魂已经冲到凤鸣村上空! 即便隔着十几里路程,依旧能看到遮天蔽月的黑云在翻涌。 而陈潇除了要应对除之不尽的阴煞骷髅,还要提防那个在耳中制造响彻不绝的敲击声的主人。 陈潇凝神静听,根本判断不出那声音的来源,仿佛在前方,又仿佛在身后,天地十方皆是很有节奏的“笃笃”声。 眼中的杀意越发浓烈,陈潇只是停顿了一下,三秒钟不到,再次抬起手时,掌心里窜出的却非电弧,而是一团炽热的火焰。 用了300功德兑换的玄真火焰,朝着四周蔓延出去,一场大火在山林中燃烧起来,灼热的高温驱散了空气中的阴煞之气。 烈火燎原,火焰波及之处,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成水,蒸腾成烟。 迷迷蒙蒙的水雾之中,传来哔哔啵啵的声响,暗慕四周的骷髅全数在火焰中化为尘埃。 诡异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仿佛一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潇没功夫去看古书上持续变化的功德数量,在烈焰中纵身一跃,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凤鸣村。 不知有多少数量的鬼魂在村子的天空中飞旋,陈潇远远的便瞧见天上已经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云阵。 村民们早已被惊动,出门一看,顿时就被那天上黑压压的云团吓得面色惨白。 平时普通人是看不见鬼魂的,而此刻,每个人都看到那黑压压的云团中,一张张恐怖狰狞的鬼脸。 霎时,一张张鬼脸从云团中脱离出来,拖着浓郁的黑烟,在村中四处飞窜,呜呜的呼啸声不绝于耳。 仿佛是置身于阴间炼狱,阴森的寒风拍击在人们脸上,每个人迅速变得惊恐万状。 即便是心理再强大的人,也根本承受不住如此被群鬼环伺的恐怖场景。 不知从谁开始发出一声尖叫,一时间,尖叫四起! 郭大海躲在灵堂里护着自己孙子,但其实他也是十分的害怕。 像他这样的阴魂,天上的任何一个鬼面都能瞬间把他吞噬,不会有任何容他反抗的余地。 让郭大海感到更加惊惧的是,在阴煞之气的不断冲击下,郭怀安身上的三把真火逐渐变得暗淡起来,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 刚出现在村头,陈潇也发现了事情十分的不妙。 只见每个人头顶的血光,在一瞬间浓烈了数十倍。 一股股沉沉的死气,缠绕在他们寿火之上,压得寿火几乎熄灭,也使得其余二火黯然无光。 瞧见每个人的脸色如同将死之人一样灰白,陈潇心里咯噔一跳,大呼:“不好!!!” 这么多的鬼魂上窜下跳,一时间用火烧、用电击,显然都不好使。法力恐怕撑不住。 情急之下,陈潇迅速查看了一下自己功德。 换了玄真火焰之后,结余是550,却又因灭了那片阴煞骷髅,一个加1功德,现在还有723。 得亏无聊时在法器铺逛过很多次,眼下陈潇几乎未作犹豫,花了500功德,换了一件最便宜的法器。 一把十分拉风的紫金锤! 一锤在手,陈潇掠上半空,一道紫电将身前拦截的鬼魂轰杀大片,再飞,身形隐入那天上的旋涡云阵中去。 天上鬼魂大抵也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气魄。 见突然闯入一个身负神力的阴鬼,他身上的气息与它们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于是一哄而上,乌泱泱的鬼群,张开血盆大口,两排尖锐的森然白齿,疯狂地扑咬上来。 握住紫金锤,陈潇无惧无畏,浑厚的法力流淌出来,只听得轰隆隆一阵沉闷的雷声在天上回荡。 旋即“咔嚓”一声,一道粗壮的闪电从紫金锤上闪耀而起,霸气绝伦的一击,撕开了漆黑不见五指的云阵。 电弧如同蛛网一般朝着四周扩散出去。 扭曲的闪电在天空中狂轰滥炸,轰隆隆的雷声响彻不绝,山河震颤,直叫人感到每一个毛孔都在颤抖,仿佛天塌地陷。 巨大的旋涡云阵如纸片一般被撕扯得粉粉碎碎,无数鬼魂发出凄厉的惨叫,在连番的轰击下,顷刻间灰飞烟灭。 成片成片的鬼魂散作烟尘,被寒风席卷着去向远方,然后彻底湮灭。 片刻之后,随着鬼魂的彻底绝迹,天空中变得澄明而寂静,少许,又有雪花飞飞扬扬飘落下来。 陈潇仍旧无暇查看功德的暴增,表情并不轻松,甚至显得更加谨慎小心。 黑甲恶鬼,还有那个诡秘的巫师都还没有现身,还不是可以开香槟庆祝的时候。 凝神环顾四周,陈潇终于在村子东头的那棵大榕树下,找见了那黑甲恶鬼的身影。 “哪里跑。”见那恶鬼正在奔逃,陈潇大喝一声,提着紫金锤追了上去。 第14章 吃我一锤 你追我赶,眼看跑不过,黑甲恶鬼双手举剑,一剑斩向陈潇。 在森林里偷袭都没能得逞,现在陈潇已有防备,又有法器傍身,一剑斩来,陈潇一锤子砸了上去。 剑锤交击,火花四溅,发出的却非金属碰撞,而是一种位于人类听觉极限边缘,又高又细,宛如野兽的嘶鸣。 陈潇后退三步,双手发着颤,发丝和绯色长衣朝后方飞扬了起来。 黑甲恶鬼的长剑从手中被震飞出去,半截剑身噗的一下扎进榕树的躯干内。 它也跟着倒飞了出去,越飞越高,终是化作一缕烟尘,窜入盘枝错节的树冠。 一抹绯红再度提锤袭来! 根本不给恶鬼喘息之机,紫金锤上闪烁着呲呲啦啦的电弧,一击之下,茂盛的树冠被毁掉一大半。 吓得那恶鬼忙不迭绕着树干奔走,陈潇提捶再追,俩货便如秦王绕柱,围着粗壮的树干跑了好几圈。 “同样是鬼,你又何必赶尽杀绝。” “我去你大爷的,你抡剑砍我之时,怎么不想着我也是鬼?” “我那是听命于人,非我本意。” “听命于谁?” “你招惹不起。” “看我捶爆你的脑袋。” 陈潇猛一提速,抡锤砸在恶鬼背上,砰的一声巨响,恶鬼被砸飞出去好几丈远,身上鬼气四散开来,纷飞白雪也为之变色。 不等它从雪地上再度窜起,陈潇从天而降,照着脑门儿又是一锤。 只听“轰”的又是一声巨响,霎时雪地上沙石飞扑,白雪滚滚。 待白雪散去,恶鬼的整个头颅,被陈潇的这一锤,深深砸进了地底。 陈潇弯下了腰,单手抓着恶鬼的头发,把那颗被砸扁了、五官扭曲的头颅,从裂开的地面里拔出。 连着身体提起,放在眼前观察片刻,很是不屑地道:“恶鬼级别,也不过如此。” 人死后魂魄脱离肉身,化为阴魂,通常在当天就会去往阴曹地府。但凡事总有例外。 会有一些阴魂,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留在人间,变成鬼魂。 鬼魂如果寻不到一处极阴之地滋养魂体,七七四十九日后,同样魂飞魄散。 所以大多数情况下,在这期间,鬼魂都会想方设法化为厉鬼,最直接的办法是杀人。 七日杀一人,连杀三人就可成为厉鬼,由此一发不可收拾,杀的人越多,实力就越强。 厉鬼、恶鬼、鬼煞,再到鬼将,及至晋升为鬼王,每跃迁一级,都是以无数活人的生命为代价。 厉鬼已非普通人能够应付,由此可见,今夜如果没有陈潇在此,整个村子必定只有被屠灭的下场。 恶鬼先被法器砸得晕头转向,又被抓着头发高高提在半空,顿时眼中满是惊恐,在陈潇手中吱哇乱叫地挣扎着。 “我来问你,那巫师现在何处?” “不知,我不知道,他没给我说。” “你们为何袭击凤鸣村?……别告诉我是你兴趣使然,这不值当。” 若只是恶鬼想要晋级,它完全可以吞噬那些鬼魂,晋级的速度绝对比谋害一村百姓来得迅速。 “我不造啊。”恶鬼嘴都瓢了,“我只负责带领鬼群制造混乱,其余的他也没给我说。” 陈潇笑了笑,“真不知道?” 虽然在笑,但恶鬼看到的他那眼神,当真十二万分的不对劲,令它毛骨悚然,忙不迭道:“真没骗你……” “去死吧你。” 一丛火焰从陈潇掌心流淌而下,将恶鬼整个包裹,蕴含神力的烈焰,立时烧得它痛不欲生,挣扎了没几下,化作飞灰被风吹走。 黑甲萎靡地从天上坠落,陈潇见这是个宝贝,伸手抓了回来,却没法收进仙乐坊,索性便将其暂时挂在插进树干的重剑上。 转身回到村中,所有人都遭到了阴煞之气的毒害,精气神皆有所损伤,好在性命无忧,损伤还能够慢慢弥补回来。 在村子里巡游一圈,确定没有躲藏起来的邪祟之后,陈潇松了口气,只是一想到那个还没露面的巫师,又有些紧张起来。 此时,陈潇觉察到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皱着眉想了许久,蓦地,他大吼一声:“糟了!!” 郭大海恰好着急忙慌跑了过来,离着老远看到陈潇,便急不可耐道:“不好了,不好了,洛丫头不见了。” 原来在陈潇追击恶鬼的时候,郭大海看村中已无鬼魂,就四处走了一遍,看看有没有受伤的村民。 到了洛依依家时,只见到她父亲倒在地上晕厥过去,却没见到小丫头的身影,便赶紧前来告知给陈潇。 而陈潇方才也正是觉察到村子里少了一个人,只是还不知道少的竟然会是洛依依。 听到郭大海的话,陈潇忙追问道:“是被抓了,还是怎么回事?” 郭大海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他过去的时候,人已经失踪,兴许是早在鬼魂袭村的时候,或更早,人就已经失踪了。 陈潇心急如焚,瞬间释放出了一股十分强大的法力,搜寻着与洛依依之间“信仰之线”的联系。 少顷,属于少女的一丝若有似无的气息,从东南方向隐约传回陈潇这边。他嗖的一下便飞了出去。 沿着少女隐隐约约的气息,绯红的身影在漫天雪花中飞得奇快,几秒钟的功夫便没入丛林中去。 在沙沙作响的密林中一通追寻,心里默默祈祷着那丫头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毕竟那是他最虔诚的信徒。 信仰之线依旧还在东南方向,忽然变得清晰起来,陈潇大喜过望,不禁又加快了几分速度。 沿路不知惊走了多少精怪,天快要亮的时候,林木变得稀疏起来,片刻,陈潇从山林中冲出,透过一片竹林,前方有个村子。 看了看天色,陈潇在竹林中找了一只麻雀附身上去,飞到村中一户人家的屋顶上,看向远处的社坛,少女就在那儿。 但这村中死气沉沉,陈潇甚至察觉不到一个活人的气息,似乎全都死绝了,只有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在路上闲逛。 而那边本该供奉着社神的建筑,已然遭到了极其严重的捣毁,没有半点灵气,反被一股强大的阴邪之气所占据! 第15章 巫术·气运掠夺 小小的麻雀飞出五六十丈远。 落到一堵坍塌了半截的残墙上。 陈潇没有贸然动用法力,只以目力看向前方。 天光尚未大亮,一片片雪花落到圆形祭坛,堆积了厚厚一层, 社神神殿的东墙倒塌,掉落的横梁一端斜插入地,残砖断瓦胡乱洒落在雪地之中。 神像四分五裂,一地泥块,泥塑脑袋倒栽在门前的台阶上,布满裂纹,根本连一丝神力都感知不到了。 陈潇叹了口气。 凡有社神庇护之地,阴邪若想作祟,社神必会首当其冲,如今看来,这村里百姓只怕全遭了殃。 这时他发现雪地上有两行浅浅足迹,没被大雪彻底掩埋,说明对方也才刚到不久,而且只有一个人。 足迹在祭坛前消失,陈潇脑中的信仰之线恰好也出现在祭坛下方,那么,里面应该会个有藏身的空间。 确定了这些信息,陈潇脱离麻雀的身体,一抹绯红倏然冲向祭坛。 初入时能明显感觉到一丝阻力,但还是让他轻易穿了过去,进入一片幽暗的地下空间。 陈潇还没定住身形,立时便有一股浓烈的血腥扑面而来,仿佛是泡在血池中,令人作呕。 突然,一片橙黄亮了起来,不知是谁点燃了烛火,一刹那间,两排烛光将整片空间照耀了。 滴答滴答如同落雨一样的声响传来,陈潇掩住口鼻,定睛一看,顿时惊恐万状! 烛光之中,上百具尸体,从宝顶上倒挂而下,如同一片尸林,鲜血滴滴答答,真就是下雨一般,使得地面上血流成河。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张张面目,在橙黄的光火映照之下,白惨惨,阴森森,恐怖至极。 陈潇虽身负法力,但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心惊肉跳的同时,不由得神色一凛。 真是可恶,谋害了这么多的人命,那狗巫师好歹毒的心肠! “啊——” 少女的尖叫声突然从一处角落里传来。 陈潇身形一闪,到得她跟前一看,还好还好,并无性命之忧,身上也没有什么伤,只是被吓得极惨。 洛依依才睁眼,猛然看到一片阴森恐怖的尸林,一张张惨白的面目,倒挂在眼前,立时把她吓得面无血色。 惊恐地环顾着四周,娇小的身子在地上仓皇后退,后背抵住墙壁时,感觉双手滑腻腻的,翻过来一看,满是鲜血。 这下更惨!脑中轰的一声,犹如惊雷炸开,整颗心脏都跳到了嗓子眼儿,惊恐不已,哇哇大哭起来。 此时,“笃笃”的敲击声再次响起,还有一道根本听不懂的低吟浅唱,在洛依依脑中不停地传来回响。 这声音晦涩难明,断断续续,让少女感到一种诡异莫测的无边恐惧。 陈潇也听到了这声音,而且已从古书上,知道了对方施展的这一手段。 〔巫术·气运掠夺〕 〔气运掠夺:巫师缔造一个极阴之地,禁闭活人气运,使用咒术强行掠夺〕 一瞬间,陈潇豁然开朗。 上一次的恶鬼疫,应该便是巫师想要在凤鸣村缔造极阴之地,只可惜后来被他瓦解。 昨晚对方驱使恶鬼夜袭村庄,玩了一出声东击西,成功将洛依依掳到这里,继续完成掠夺大计。 由此也可推测,那巫师显然对他也是有所畏惧的,说明实力并不是很高,至少是对他还有所忌惮。 只是,巫师是如何捣毁的此地神殿? 以及又是为何会要掠夺洛依依的气运? 陈潇早用望气术观察过少女,她身上确有很浓厚的书卷气。 但要说大气运,陈潇却是不曾发现,也没听说大炎王朝有女子入朝为官的先例。 若只是大富大贵,村中披着一身紫气的却非洛依依,而是郭大海的那孙子,郭怀安。 想不明白其中端倪,陈潇也懒得深究,寻着那道跟和尚念经一样的低吟浅唱,悄摸摸潜了过去。 而听着响彻脑中的声音,洛依依只觉得恐惧极了,大哭声变成低低啜泣,贴着墙蜷缩在角落,心肝脾肺肾都在颤抖。 蓦地,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她忽然止住了哭声,哽咽着破口骂道:“敲你娘啊敲,给你娘念经呢?” 大约是想起以前娘亲还在的时候,给她说过,如果遇到不干净的东西,管它是什么,先狠狠咒骂一通再说。 强烈的恐惧感,会使一个人失去理智。 于是由此开始,对方在看不见的地方敲击吟唱,洛依依在这边连声不绝破口大骂。 骂着骂着心里似乎就不那么害怕了。 颤抖的身躯贴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一手叉腰,一边在血泊中跳脚,各种极其难听的词汇从口中不断地蹦出来。 对方大概是没想到饱读诗书的少女,骂人会骂得如此难听,各种污言秽语张口就来,敲击声忽然间就停了下来。 挂满尸林的空间,便只剩下少女不绝于耳的骂声,橙黄的烛光照耀着那张巴掌大的脸蛋儿,脸上已大汗淋漓。 直骂到口干舌燥,洛依依喘着粗气,弯下了腰,一手撑着膝盖,摆了摆另一只手道:“等我歇一会儿再骂你。” 但对方显然不会听她的。 “笃笃”的敲击声又再次响起。 这次来得更加迅疾猛烈,那低吟浅唱也变得犹如疾风骤雨,疯狂拍击着洛依依的神经。 随着连番的强烈进攻,少女忽然眼神涣散,表情渐渐变得木讷,就像个提线木偶,双手下垂,呆呆立在原地。 “骂啊,你怎么不继续骂了?” 阴恻恻的声音突兀响起,带着几分恼意,甚至似乎有些咬牙切齿。 话音方落,仿佛对方是在发泄一般,一股强大的力量汹涌而来,直冲洛依依脑海。 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来,洛依依只觉一阵神魂颠倒的难受,说不出话,也不想说话。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疯狂拉扯,又有什么东西将要破体而出,剧烈的痛苦,终于使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惨叫。 “你是什么人?!” “你居然找到了这里!” “该死!你真是该死……” 砰砰砰砰—— 烛火摇曳,明明灭灭,一阵剧烈的打斗声,突然在尸林后方的一间暗室内响了起来。 第16章 世上有三种东西是阻止不了的 打斗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一股狂风将所有烛火往暗室猛吸了一口,又忽然从那道敞开的石门喷薄而出,掀起更大的气浪。 在这之后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身体的撕裂感迅速消失,洛依依恢复了神智,迷茫了一阵儿,鼓起所剩不多的勇气,蹑手蹑脚走向石门。 向内伸进脑袋,绿幽幽的光线中,她看到了一处大水池。 圆形的大水池,四周和中间留有可供行走的平台,里面盛的却非是水,满是刺鼻猩红的血液,像是煮沸了般咕噜噜冒着泡。 洛依依差点尖叫了起来,但总算是忍住了,目光落到血池中央的平台上,看到一个阴森诡魅戴着面具之人,和一道绯红的身影。 他俩一站一坐,那个阴森诡魅之人盘膝坐在地上,身前摆了一块人类头骨和好多小碗。 头骨已然碎裂,碗里不知盛了什么油脂,每一根灯捻正在幽幽的燃出绿光。 那道绯红的身影便是笼罩在惨绿的光线之中,面对着地上之人,一动也不动,像是被定住了,唯有绯色长衣在身后轻轻飘动。 他却忽然扭头朝洛依依望来,目光相触的一刹那,少女瞪大了眼睛,差点又要惊呼出声了。 只有十岁的洛依依自有记忆起,好几年都是在逃亡的路上,见过各种形形色色的人,自恃也算是见多识广。 她可以指天发誓,在见过的那么多人之中,绝没有一个能比眼前这位更要好看!他一定是位神仙吧?! 他俨然一副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五官清秀俊雅,唇红齿白之间不仅有少年的清冽冷淡,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一双冷峻中含有一丝阴郁的丹凤眼,双目如潭,仿佛一个眼神就能让人不寒而栗。 但他此时分明在冲着洛依依微笑,笑容明亮柔和。 冷峻与温和。 两种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洛依依愣怔了半天,才觉得念的书还是太少,搜肠刮肚也只能想到个“俊美已极”来形容他的样貌。 咚的一声鼓响将少女拉回神来。 巫师周身飘散出扭曲狂乱的血色咒文,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小鼓。 一边用手指叩击着人皮鼓面,发出咚咚的声音,一边用带着伤口的手指,不停在身前虚空描画出血符。 他脸上的面具就像身前的头骨,布满了好些裂缝,嘴角处掉落下来一片碎片。 吐出一口血,森寒的目光不敢有一瞬间离开陈潇,目不转睛盯着他,发出惨笑:“你真把自己当成神了吗?呵。” 暗哑低沉的嗓音让人听来宛如恶魔的低语。 惨绿的火苗平静的散发幽光。 陈潇收回了看向少女的视线,抬脚轻轻拨开挡在前方的灯盏,一步一步走向巫师。 红衣之下,一双黑靴,往上是一双修长笔直的小腿,每一步都走得漫不经心。 然而,每一步却都又成竹在胸,那些从巫师手上飞来的血符,在他身前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碾得粉碎,化作一片血雾。 “你也不过只是一个阴鬼,算不得神,你不是神!” 巫师虽然有些心理准备,但那一张张拼尽全力的血咒破碎,还是使他惊愕地睁大了双眼。 陈潇来到了巫师的前方。 整个暗室的空气一下凝固了。 巫师张了张嘴,旋即飞速吟诵出一长串咒语,身体却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陈潇背着双手,忽然抬起一只脚,用力一踩,只听得一声巨响,横跨血池的廊桥轰然崩塌。 巫师被整个踩到了血池中去。 猩红的血水四溅开来,仿如一朵鲜艳的彼岸花在空中绽放。 陈潇将手伸进血池,把巫师提了起来,如同拖着一条死狗拖了上岸,往死里一顿暴打。 那张面具一块块碎裂掉落,露出巫师满是鲜血的脸,脸上布满了皱纹,是个很年迈的老者。 他吐出一大口血来,大叫道:“住手!你住手!!……兄长救我!!!” 又一道诡异的气息出现,陈潇扭头望去,另一个与眼前巫师一模一样装扮之人,悄无声息从洛依依身后伸出一只手来。 那手像鬼爪子一样青皮枯槁,一瞬间便探到少女细嫩的脖颈上,任何人都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放开他,不然我捏断她的脖子。” 饱含怒意与恫吓的声音震得少女耳膜刺痛。 脖子传来的冰凉,使她小脸刷的一下就白了,头微微上仰,僵直着身子定定盯着陈潇。 心里惊恐至极,但好歹忍着一言不发,没有哭哭啼啼向陈潇出声求救,只有忍不住的泪水从眼眶中滚出。 陈潇却很淡然从容,甚至没有多看少女一眼,轻”啧“了两声,仿佛很有闲情逸致地冲面前的巫师笑了笑。 “世上有三种东西是阻止不了的,咳嗽,爱情,以及你必死无疑。” 话音方落,陈潇在巫师的胸膛上一脚踩下,带着骨骼碎裂的声音,粘稠的血从巫师的口中喷涌了出来。 陈潇弯下了腰,伸手抓起巫师的脚踝,拖着朝少女这边走来,漫不经心、又神容冷淡地看向她身后那人。 地上一条长长的血痕,而他手中的巫师痛苦哀嚎着,双手毫无力气地抓着地面,却根本阻挡不了陈潇的步伐。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啊!!” 躲在洛依依身后之人显然恐惧极了,身体在颤抖,手也在颤抖,抓着她不停地往后退。 陈潇一步未停,出了石门,将手中巫师丢在身前,一脚踩爆了他的脑袋。 红的白的四下迸溅,两颗眼珠在地上骨碌碌一滚,从血泊中,滚到了洛依依脚边。 陈潇淡漠地看向那人,语气几无一丝感情:“你杀了她,我杀了你,就像你这兄弟,脑袋boom的一下就爆开了。” “疯子!疯子!!你他妈就是一个疯子!!!” 那人显然也是一个巫师,也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声嘶力竭,额头上青筋爆绽。 忽然,他在洛依依后背上猛地一推,少女像断线风筝一样飞了起来,这才发出了“啊~”的一声尖叫。 陈潇接住当头坠落的少女,往她身后一看,那巫师携着一股浓烟,窜入了进来的甬道,眨眼便不见了。 臂弯忽地一沉,定睛一看,洛依依白眼儿一翻,晕了。 〔功德:360〕 陈潇轻“啧”一声,顿时喜上眉梢,好多功德。 第17章 上官狐 洛依依感觉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一道绯红身影带着她穿过了层层林海。 身体飘着,在山野间忽上忽下,天地间,一片片雪花飞旋起舞。 那种飘然欲仙的感觉,以前梦里也常有,却远不及这一次那么真实。 而那道绯红身影的主人,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金辉。 凌乱的发丝在风中飞扬,那张脸是她见过最好看的,无形中给了她一种很安全的感觉。 一种除了父亲之外,像被兄长全力呵护一样的安全感,使得她饱受惊吓的心脏渐渐舒缓下来。 意识轻轻地往天上飘,越飘越高,忽地睁眼醒来,茫然了一下,绯红的身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父亲忧心忡忡的脸庞。 “……唔……爹,我这是在哪儿?” “醒了?醒了就好,在家呢。先把这碗热水喝了,外面天寒地冻的,你回来的时候浑身发凉,差点没把我吓死。” 在父亲的搀扶下支起身子靠上床头,洛依依接过热水,一口气喝了干净,胃中一股暖流,意识才算彻底回归。 “爹,我是怎么回来的?” “不知道啊,全村老小正到处找你呢……好点了没有?我现在去盛饭,粥还是热的。” “嗯,好多了。煮粥啊?多浪费粮食,我……好像并没有受伤,只是被吓着了。” “没受伤,好着呢。再躺一会儿,咱家不缺那点粮食。” “好。啊不行,爹,我用一下你屋中纸笔。” 洛依依忽地掀开薄被,她老爹按都按不住,趿拉着鞋子,火急火燎跑进另一间屋子。 在桌上将一张白纸舒展开来,研墨提笔,在纸上描画出一张轮廓,搜着脑中记忆不断填充。 许久之后,整个人都被冻麻了,一张惟妙惟肖的肖像才总算完全呈现在眼前。 “你这画的是谁?”洛长青盯着纸上画像,那俊美的五官,让他气息凝滞了一下,随后狐疑地看向洛依依,“闺女啊,你才十岁诶。” “我们村不是在修社神神殿……”洛依依忽然回过味来,俏脸倏的一红,“哎呀爹,你在说什么呀,你还是不是我爹啦?” 见她认真的表情,洛长青心头稍安,又看着那画像:“那这位是?” “尊神,他是尊神啊。”洛依依激动道,“尊神就长这样。好看吧?我就没见过比祂还要好看的人。” “啊?”洛长青有些惊讶,更加认真盯着那画,“可是看起来,似乎像个少年?” “对啊对啊,在我眼里祂就是个少年。不过神灵嘛,不都是变化莫测?祂以这张面目示于人前,兴许是有其他打算。” “其他打算?” “神像就按照这张画像来塑造吧。” “不妥不妥,五官轮廓都很好,只是这头发……嗯,得改一改。” 洛依依当然是想要保持脑中的印象原封不动。 可如此凌乱有序的发型,在洛长青看来,用在神像上着实不妥。 父女二人便为了陈潇的发型开始争论不休,斤斤计较,谁也不服谁。 陈潇在神像中对此一无所知。 为了击杀巫师,被迫显形,加上连续的法力损耗,使他看起来有一些精神萎靡。 不过此次有惊无险化解了一场祸乱,也为他斩获了不少的功德。 兑换了紫金锤后,原本只剩下223功德,到得现在,却累积有了1536。 收拢着心神,陈潇进到仙乐坊的丹药铺。 站在屏幕前查询了许久,并没有找到可以帮助提升、或是恢复法力的丹药。 由此说明法力的恢复和提升只能全靠信徒的香火供养。 但经此一役,陈潇发现凤鸣村实在太小了,如今的二百多个村民,所能提供的香火愿力明显不太够用。 就不知道被请为社神之后,这样的情况会不会有所改善? 忽然就想到了那座山村里被捣毁的神殿。 巫师既能捣毁一座,说明就有应付社神的办法,或许是蛊惑村民不再提供香火供奉,也或许是有其他的手段。 总而言之,即便成了社神,陈潇仍旧不敢掉以轻心,如若不然,稍有不慎,就很可能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心里这样想着,陈潇退出丹药铺,进到对门的法术铺,在屏幕上仔细地看了起来。 按照上头对法术分级,初始有天、地、玄、黄四个品阶,往上并未展示,但肯定还有。 而无论《紫电惊雷》,还是《玄真火焰》,都只是黄阶的中上品法术。 一千五百多功德,只能兑换一本黄阶上品。 陈潇抿了抿嘴,看着那本《金灵疾空》,思考了许久,最终还是并未选择兑换。 他决定将现有的两样法术,继续修炼到极致再说,反正只要有功德傍身,随时都可取为己有。 而根据上头对两样功法的描述,陈潇是能使其更加完善的……其实目前他所能看到的所有法术,都有这样的一句描述。 心里有了主意,陈潇连法器铺都不去了。 虽然里头有一口长剑令他颇为心动,却需要整整一千五的功德才能兑换。太贵了。 手上的紫金锤暂时还能凑合着用,捶起阴邪鬼煞那也是十分的趁手,便没必要超前消费了。 去“醉仙楼”看了一下狐妖,她正百无聊赖倚门叹气,见陈潇走来,立时就有话说。 “你要将我囚禁到几时?” “天长地久,海枯石烂,山无棱天地合……” 狐妖美艳的脸蛋儿瞬间阴沉沉可怕之极,挥舞着三条雪白狐尾,张牙舞爪朝陈潇冲了上来。 被陈潇一巴掌干趴在了地上。 于是这俩货又一如既往开始吵架。 只要狐妖不动手,陈潇一般不会揍她,与之吵架也不过是无聊时用以打发时间的乐子,无伤大雅。 狐妖没有名字,有一次陈潇心血来潮,便给她安了一个“上官狐”。 如此叫着叫着,陈潇叫习惯了,狐妖也听习惯了,上官狐便自然而然成了她名字。 今天吵累了,上官狐又没吵过,一脸委屈退回酒楼大堂,陈潇乐呵呵退出仙乐坊,在神像中琢磨起法术来。 到得傍晚的时候,一男一女两道身影闯入神庙,俱是一身合体的华丽锦衣,腰间缀着一块玉佩。 那玉佩上写着三个方正的字。 〔镇妖司〕 第18章 何为神灵 那二人走进神庙,一齐抬头定定看向神像。 男的是个二十四五岁的青年,剑眉入鬓,丰神俊朗,盯着神像看了一会儿后,忽地沉下脸来。 “山间野鬼,也敢以神灵自居,贪食人间香火,可恶之极。” 说话时,青年铿地拔出手中长剑,不由分说便朝供桌上的香火扫去。 陈潇见这人一副傲慢无礼,又见他竟要毁了香火,气得连骂了无数声“岂有此理!” 正要出了神像与他一较高下时,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厉喝:“干什么的?!神灵面前,岂容尔等造次。” 随着这一声厉喝,洛长青从门外冲了进来,搅着一股疾风,将身体拦在青年和供桌之间,怒容满面瞪着对方。 今夜轮到他在神庙当值,因为与洛依依多说了会儿话,这才来得有些晚了。 不承想只是一个疏忽,差点就叫人毁了这庙中供桌。那还得了?! 一男一女打量着眼前中年男子,见他虽衣着寒酸,却威仪棣棣,隐然含有官威,心中不禁有所好奇,亦不敢轻视。 青年收剑回鞘,屈身见礼道:“在下镇妖司叶无咎,敢问先生名讳?为何流落到这山间野庙?” 洛长青只在二人身上扫了一眼,见叶无咎胸前佩有三星徽章,便是轻轻哼了一声鼻音。 “三星诛妖师而已,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自人皇陨落,天下再无共主,人族分崩离析,数千诸侯国之间互相征战杀伐吞并,最终胜者为王败者寇,七大王朝问鼎天下。 延续千年的战火和杀戮,使得人间秩序崩坏,信仰崩塌,东南西北,天地十方,再无一处净土。 人皇不立,神道不彰,各类妖魔鬼怪趁势崛起,以活人血肉生啖烹食,精魅阴邪为祸一方。 兼之邪魔外道藏于市井,隐于豪门,时常隐匿作乱,更使得平民百姓如置身阿鼻地狱,苦不堪言。 在此情形之下,各王朝诸如镇妖司这样的职能部门便应运而生。 诛妖师司职斩妖除魔,替天行道!所到之地,各级衙门的长官都要敬重三分。 两人听这中年人说话极不客气,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皆是微微眯了眯眼。 那女子正要发作,却被同伴拦了下来。 叶无咎抬手指着神像,好脾气地道:“先生可知你们供奉的,并非真正神灵,实则只是一个窃取香火的阴鬼?” 洛长青反问道:“何为神灵?” 叶无咎默然了片刻,随后看向眼前之人,又目视着他身后神像。 “但凡享有正神神位者,皆由人皇敕封,或有传承符诏。 若无符诏者,即便窃取百姓香火,也只是一方阴神。 甚至,或许只是一些山精鬼魅鸠占了鹊巢而已。” 洛长青道:“你错了。” 叶无咎皱眉:“哪里错了?” 洛长青道:“从本质上来说,信仰即神灵。” 此话近乎于否决了正神须得由人皇敕封的传统。 如此离经叛道的话,使得叶无咎二人俱是一惊,表情变得更加难看起来。 洛长青却并不理会二人反应,继续自顾自道:“若神灵得不到百姓信仰,即便被敕封为正神,也仅是徒有虚名罢了。 若从职责而论,正神不庇佑百姓,如同当官不为民做主。这样的神,还尊来作甚?” 叶无咎嗤笑道:“简直一派胡言,若什么事情都能以烧香拜神的方式,得到心目中的结果,无需自力更生,这便是你的信仰?” 洛长青亦是冷笑:“照你这意思,只要领了符诏,享受香火供奉便是天经地义,除此之外,一切便都可归为邪魔外道了?” 叶无咎肃然道:“历来如此。” 洛长青嗤之以鼻:“历来如此,便是对的?” 紧跟着又道:“你镇妖司共有七座分院,每一座分院供奉有三位正神,请问,你可亲眼见过这二十一位正神的符诏?” 叶无咎忽然被噎住了。 那女子却已是怒容满面:“同他废什么话,我镇妖司自有甄别妖邪的本领,岂容你一个山野之人在此无理置喙。” 洛长青向她看了过去,原来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肤色白嫩,双手虎口竟无老茧,想必出自富贵人家,怪不得如此骄矜。 “镇妖司自诩斩妖除魔替天行道,我凤鸣村几次三番惨遭邪祟祸乱,你们人在哪里呢? 哦,现在倒是来了。不过不是来清剿祸乱根源,却是要捣毁庇护我凤鸣村的尊神是吗?” 女子闻言,满脸傲气道:“什么尊神,区区野鬼,竟也敢妄自称神,真不怕叫人笑掉大牙。 今日毁就毁了,我不仅要毁了这破庙,捣了这破像,还要将里面这只阴鬼擒回镇妖司,让它尝一尝何为炼狱之苦。” 洛长青见此二人如此冥顽不灵,看了看神像,然后竟然退到了一边,颇有闲情逸致地背着双手:“来吧,我看着你毁了祂。” 那女子倏地抽出长剑,“我还会怕了它不成?” 才举起剑来,却被叶无咎伸手拦下,以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旋即叶无咎也压着心中火气,尽量温和地说道:“不瞒先生,我二人此番会寻来此地,乃是因为确有邪祟作乱。 清河村,阳南村,嘉木村……周边的七座村庄,皆在一夜之间被屠灭得干干净净,偏偏唯有凤鸣村平安无事。 若只是山精野怪作乱,我二人也不会寻访到此,只因有人举报,此地有阴鬼窃取百姓香火,显然是居心不良。 晚辈虽与先生有所争执,但也心知先生必是个通晓事理之人,若放任此等鬼魅久居于此,只怕后果难料。” 叶无咎自认自己这一番话有理有据,合情合理,却见那中年静静听完之后,只是很冷淡地做了一个“你们随意”的动作。 这下莫说是那女子,叶无咎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恼意,以致于脸色变得铁青。 好在还有一丝理智尚存,一边伸手去拔剑,一边慢慢说道:“与先生也算相识一场,敢问先生名讳?”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询问,洛长青便也慢悠悠回道:“洛长青。” “洛……长青?” 霎时,叶无咎整个人猛地一僵,那长剑才拔出一半,另一半却无论如何也不敢拔出来了。 第19章 乔迁之喜 拔出一半的长剑慢慢地插回剑鞘,叶无咎拱手屈身,毕恭毕敬行了一个大礼。 “晚辈多有得罪,还望先生切莫见怪。” 洛长青余光轻轻一瞥,并不理会,走来供桌前,从香盒中捡了三炷香,引燃香头后对着神像拜了三拜,将线香插进了香炉中去。 “走。”叶无咎拉上那女子,几乎是硬拽着将她拉出了神庙。 两人去远了,那女子心里还很不忿,又恍然大悟想起了什么。 “难道他就是……”女子回头看向神庙,忽然发出一声冷笑,“不过是个被罢了官之人,师兄,我们何须惧他?” “锦儿,你要知道,这世上有一类关系,被称作‘门生故旧’。” 叶无咎也回头看向神庙:“里面这位,是被罢了官不假,可他也是别人的门生,他自己也有门生。” 说到此处,叶无咎惨然一笑,眼中流露出几分惋惜:“这样的一个人,竟会流落到此等荒山野岭,真是可惜,可惜啊。” 名叫锦儿的女子抿了抿嘴,不以为然。却也不敢再折回神庙找麻烦了。 “师兄,我们都能确定那盘踞在神像之中的是个阴鬼,难道此事真就这样算了?” “先看看再说吧。”叶无咎沉吟少许,忽地莫名一笑,“你我惹不起洛长青,却又要向院里有个交代……呵,都说县官不如现管,咱们去借把刀来。” 雪还在下着。 漫山遍野的白。 瑞雪兆丰年,这样说来,大抵也还是个好兆头。 洛长青清理了一下散落在供桌上的香灰,然后如同以往,搬来一张条凳,坐在神像前。 拿出一本书,借着那盏橘黄的灯,将书翻开来默默地读着。 但这次却不像以往那样专心致志,总会不由自主的分心走神。 如此过了片刻,他把书收起,抬头凝视着神像,似乎有话要说,未及开口,却忽地一愣。 不知何时,那供桌上悄无声息多了一壶酒,精美雕花的瓷壶,盖子开着,散发出浓郁的酒香。 闻着扑鼻而来的香气,洛长青展颜一笑,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 “尊神救凤鸣村百姓于危难之际,对小女更是恩同再造,洛某尚未致谢,却还能再蒙赏赐吗?” 看着洛长青在笑,陈潇的心情也很好。 倒也有心和他聊聊天,却不肯再以法力强行现身。葛朗台了属于是。 轻轻地一抬手,便有雪花从外边儿飞了进来,渐渐连成千丝万缕的白,又映着一点点橘黄,在供桌上堆砌成一个个娟秀的字。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 〔与先生共勉〕 宁静的冬日,落雪纷飞,银装素裹,万里江山一片秀美无暇。 翌日,雪停,旭日东升。洛长青披着朝晖,急急地回了家,“闺女,画呢?” 洛依依像只小猫在门前伸着懒腰,见父亲甚是激动,不明所以道:“什么画?” “你画的尊神的画像。” 洛长青大步流星进了屋,将那画从架子上找了出来,展开细细地一看,满脸兴奋,“完美,太完美了,尊神理应就是这样。” 洛依依越发糊涂:“我们的争论还没个结果呢,您这是一夜之间改变初衷啦?” “小了。” “什么小了?” “为父的格局小了。” 洛依依:“→_→”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庙中香火仍旧不断。 凤鸣村很安宁,陈潇也过得安宁,偶尔会有一些山精鬼魅出现,也不敢真闯入神庙中来。 如此便来到了腊月初八这天。 傍晚时分,陈潇还在神像中潜心琢磨着法术,成效颇丰,外间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突然传来。 稍顷,一支穿戴整齐,热情洋溢的队伍出现在了大门口。 全村百姓二百四十三口人,聚集在神庙前,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此时的洛长青已被推举为村长,今日一早便翻出多年未曾穿过的儒士长袍。 一身灰扑扑的白,头上发髻梳得很规整,骨瘦如柴的身形也将养出了几分肉感。 进到庙来,净手,焚香,待到唢呐锣鼓一停,领着全村老小齐齐跪下,口中吟诵: 香气沉沉应乾坤,燃起清香透天门 金鸟奔走如云箭,玉兔光辉似车轮 南辰北斗满天照,五色彩云闹纷纷 紫微宫中开圣殿,桃源玉女请神仙 千里路途香伸请,飞云走马降来临 “拜请尊神,屈尊降贵,移驾凤鸣村,凤鸣村二百四十三口人,敬拜!” 洛长青念一遍,全村老小拜伏于地,跟着念一遍,整齐划一的声浪直透云霄。 如此再三往复,蓦地,每个人的脑中好似都有一声磬响,心有所感,俱都高兴起来。 “请神。” 洛长青高亢的一嗓子,唢呐锣鼓再起,人们手舞足蹈,兴高采烈,搬桌子,抬香炉,恨不得连门板儿都给陈潇拆下。 乔迁之喜了属于是。 村里太穷了,点不起灯笼,各家各户只在门前燃着篝火,倒也将整个村落点如白昼。 去往神殿的路上,道路两旁更是排满了火把,火光透天而起,兼之浓郁的松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开。” 伴随着洛长青一声中气充沛的长呼,大红的盖布落地,二百四十三人,登时爆发出直冲天际的欢呼。 一尊以洛依依描绘的画像为蓝本的神像,屹立在神殿之中,虽只是泥胎塑像,却也竭尽全力做到尽善尽美。 长衣仿若飘舞,轮廓线条流畅,五官复刻一般生动传神,嘴角微扬,宛若活人,慈悲且俊美。 尤以那双丹凤眼,嵌在这张似笑非笑的脸上,似正似邪,亦正亦邪,更使得陈潇的神态得到了深度还原。 这座社庙自然比不得山上破庙的宽广。 但比后来临时搭建的要大上一倍不止,且光是能够挡风遮雨,便足已叫陈潇欣喜若狂。 能有个栖身之地便不错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四面墙壁是以石头砌成,举架很高,屋顶铺的虽仍是茅草,但放在整个凤鸣村来说,也是一幢奢华建筑了。 在新家逛了一圈之后,再看看那些情绪热烈的村民,陈潇笑得眼睛弯弯,轻轻地一垫脚,朝那神像飞了进去。 一时间,识海内下了一场纯白的针雨,铺天盖地,源源不断,汇聚成溪,成河,成江,成海。 古书哗啦啦翻动,一行淡金的字慢慢浮现了出来。 〔道场·神域〕 第20章 道场·神域 一种神奇的变化便是在此时发生了。 香火愿力源源不断蜂拥而来,识海中那一粒星辰,似乎有了活力,轻轻下沉了一下。 如一滴水落到湖面,星光就像被惊动的波纹,荡漾而出。 光华流转。 笼罩在陈潇身上的灰烟雾气,亦是随着识海中的星光,以同样的画面,向四周慢慢地扩散出去。 云烟水雾渺渺升起,在村子上空轻轻漂浮,约莫十里方圆,忽然下了一场金色碎雨。 碎雨金珠拍打着山石草木、街道屋舍,仿佛带有一股魔力,将世间污秽涤荡一新。 此时,一片叶子的落下,一只蚂蚁的爬行,一粒尘埃的漂浮…… 神域之内,万物皆被陈潇尽收眼底。 他看到那些山精野怪在金色的碎雨中瑟瑟蛰伏。 看到村子四周灰蒙蒙的阴煞之气随风而散。 看到每一个人身上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明月般的清辉。 “这便是神域吗?”陈潇挑了挑眉,“神之领域,妙法无穷。” 出现变化的并非只有陈潇。 村民看不见沐浴在身上的金色的雨。 但每一个村民都清晰感知到正有什么奇妙的事情在发生。 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却是格外清甜,夹杂着山野间各种各样的气味。 体内的浊气上升,自天灵盖漫溢而出,又有清气下沉,周游于经脉肺腑。 一种很舒爽的感觉,如沐春风,让他们的身心无比惬意。 于是便汇集在神殿前又唱又跳,载歌载舞,好不快活。 变化也还不止于此。 上官狐新长出了一条毛茸茸的雪白狐尾。 这一变化让她感到颇为错愕。 她一遍一遍数着尾巴,“一,二,三,四……” 忽然欣喜若狂,冲到长街上欢呼雀跃,又莲步轻移,身上薄纱无风自动,跳了一支在人间学来的很优美的舞蹈。 看到上官狐新长出了尾巴,陈潇也是有些吃惊的。 一直对仙乐坊的存在本就有所困惑,现在貌似又有了更多的谜团。 陈潇不禁在想,这样一个空荡荡的坊市,是不是能让它变得热闹起来? 右手托着左手手肘,左手摩挲着下巴,陈潇诡魅一笑,嗯,改天再找个妖精试一试。 祝祷活动持续了一整夜,天明时分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各自散去。 自今日起,陈潇再也不惧青天白日,只要他想,便能去到神域之中的任何一个角落。 这对陈潇而言,无疑是一个质的飞跃。 只不过,溪水的源头,堆积着皑皑白骨的深潭四周,一直都有挥之不去的煞气密而不散。 虽不至于让人立时致命,却也是慢性毒药。 陈潇当然知道是什么原因致使煞气经久不散。 深潭里的每一副白骨,都暗藏着一道枉死之人的怨气! 于是在这天夜晚,陈潇入了洛长青梦境,吩咐他把那些白骨捞出来,找一片坟地埋葬。 恰逢冬季,没有太多农活。第二天洛长青便带着村中一群血气方刚的男儿郎,开始打捞那些白骨。 这一捞便捞了足足七日! 陈潇在一旁默默看着,最后一颗头骨被打捞上岸,近千副人类白骨散落在深潭四周,密密麻麻,简直触目惊心。 “天老爷,怎么会死了这么多人?” “我们村遭难的那一次,听说周边的几个村子也被杀干净了,这些可怜的人,难道是以前此地的村民?” 众人想起他们逃难来此时,四野虽全是荒地,杂草间却也留有许多房舍的残垣断壁。 那么这大片皑皑白骨,便真有可能是以前的村民了。只是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每个人都感到胆战心惊,就算那些气血最为旺盛的男子,也不由一阵汗毛竖立。 陈潇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谨慎起见,他临时改了主意,让洛长青将这些白骨一把火烧掉。 次日中午,大火便在深潭边上燃烧了起来。 随着白骨在炽热的火焰中化为灰烬,陈潇似乎听到了无数亡魂呜呜哭诉和凄厉的哀嚎。 心里顿时感到一阵戚戚焉。 而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在现场吟诵起《太上救苦经》,为这些枉死之人超度一场。 骨灰被撒入山野,一切就都随此烟消云散。 过了没几日,绕村而过的那条小溪,忽然开始涨水,溪流慢慢的变成了一条小河。 陈潇又过起了君王巡视领地的生活。 现在村里穿衣吃饭还能保证,只是因为多了那几十个男人之后,余粮自然也是谈不上的。 而且没有六畜,连一只鸡都没有,更别提牛马猪羊狗,终归还不是一个能够谈得上烟火气的村落。 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些村民的祈愿……嗯,很朴素,只是会让陈潇哭笑不得,甚至是有些无语。 譬如眼下跪在神像前的这位女子。 “村妇刘娥,今年已二十有一,先夫去得早,家中只有年迈的公婆,不曾留下一儿半女……” 那些个男人住进村子里来后,与一帮寡妇朝夕相处,一来二去,眉来眼去,难免会有擦枪走火的事情发生。 这位名叫刘娥的女子,便是和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男人看对眼了,只是好了一月有余,肚子却没有丝毫动静。 于是跑到陈潇这里求子来了。 这段时间,跑来求子的,求姻缘的,求财运富贵的,天天都有,络绎不绝,俨然是将陈潇当作全知全能。 看着刘娥那么的诚心,陈潇心里那叫一个惆怅。 社神也不是万能的,怀不上孩子这种事,陈潇心想,还得靠你们夫妻自己努力才行啊。 心里虽说有些郁闷,但还是认认真真帮刘娥想起了办法。 在当天夜里,堂堂社神,居然偷听了一回信徒的墙角。 然后就更郁闷了。 两人怀不上孩子的原因非常简单。 光亲嘴儿,不干实事,能怀上那就有鬼了。 原来这刘娥刚嫁了男人,还没洞房花烛,那前夫就被征调当兵去了。 后面一路逃亡,也是得亏还有公婆护着,才没在半道上被兵痞流氓破了身。 至于现在的她那男人,手上功夫倒是不弱,人也健壮,却在房事上毫无半分经验。 真是一言难尽。 陈潇黑着脸,嘴角狂抽,不由想到了前世的某一对博士夫妻,居然以为亲个嘴儿就能造孩子。 继而又想到,教化众生与斩杀妖魔,同样都可以获得功德,那么,自己当一个送子观音,又有何妨? 于是陈潇便找洛长青去了,自己座下少个祭司,洛长青最合适。 第21章 少年! 次日,晨间。 书桌后头,洛长青翻看着手中画册,一股闷燥盘旋于心,渐渐面红耳赤。 昨夜陈潇去他梦里,说了祭司一事,又说了村民的求子、姻缘、财运福禄等祈愿。 这些事情委实不在陈潇神职范围,但也不是全无办法。 财运福禄之类,无外乎是想发家致富。 点石成金之法陈潇也能学,但赐予信徒此种不劳而获的手段,断不可取。 洛长青既然是村长,以目前而言,带领全村百姓奔小康,也是他应尽之责。 陈潇便提供了一些思路。 经商也好,务农也罢,只要有头脑,够努力,肯钻研,何愁赚不到银子? 若想大富大贵,需要的因素就多了。 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 此为前人古训,虽飘飘渺渺,却也绝非全无道理。 洛长青是见过大世面的人,陈潇与之交流一番,互相交换了一些信息和经验,便有茅塞顿开的感觉。 至于姻缘嘛,其实当前那些王八瞅绿豆,看对了眼的,最大的阻碍,还是来自于女方本来的家庭。 或是顾虑子嗣,或是父母公婆的阻拦。的确不是一个女子所能应付的。 像刘娥这样既没有一儿半女,公婆也算通情达理的,毕竟非常稀有。 这种问题陈潇处理起来也简单。 在村民心中,他是神嘛,神说的话,信徒岂有不听的道理? 而在求子一事上,在陈潇看来,许多只是过于心急,日复一日的,总会有怀上的时候。 当然也有一两桩男女之间身体上的原因,这就需要洛长青亲自出马了。 凤鸣山里草药丰富,许多也还带点灵气,医治一些隐疾,全然不在话下。 至少在陈潇用望气术的窥察下,村中还没有命里不带子嗣之人。 而像刘娥两人遇到的这种情况也真够特殊,可以说是非常的奇葩。 陈潇思来想去,找了本春宫图丢给洛长青。 他是过来人,给刘娥的男人传授传授经验,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爹,你在看什么呢?这么津津有味。” 洛依依忽然走了进来,惊得洛长青手上一抖,欲盖弥彰的把图册藏到身后,“你怎么进来也不知道敲门。” 洛长青把那图册藏了,又没完全藏,洛依依隐约地看到《御女……》二字,不过却还不懂这些,只当又是父亲的那些阔论。 轻飘飘翻个白眼儿,少女走来桌边,背着双手,跟个小大人一样:“新年就要到了,几位婶婶商议着进城一趟呢。” 看了一眼闺女,洛长青摇了摇头道:“太远了,要不你就不去了吧。” 从这里去到高陵城,一来一回五六十里,又大多还是山路,指不定还要遇到什么精怪拦路,洛长青极不放心。 见父亲不允,洛依依便只道了声:“好吧。” 又看向他身后册子,忽然喝道:“把鞋子穿上!还当自己是年轻小伙呢?衣衫不整赤着脚,像什么样子!” 洛长青正是心虚,被闺女连推带拽地赶回了床上,悻悻然道:“知道啦!” 又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小块碎银递给洛依依:“想买什么,让婶婶们帮你带回来吧。” “谢谢爹。”洛依依嘻嘻一笑,拿着碎银转身走了开去。 等她走远了,洛长青才跟做贼似的,趿拉着鞋赶紧把房门关上。 随后看着手上画册,一怔,失笑道:“竟也变得堕落了。得亏闺女还小,不然要丢大脸了。” 后面几天,在洛长青这位祭司的协助下,陈潇顺利解决了几桩非法力所能办到的事情。 也顺理成章传授了洛长青〔通灵〕与〔望气〕两样法术。如此,诸多琐碎之事,就不必再亲力亲为。 因为有了通灵术,陈潇和洛长青之间便无需再以入梦之法进行传话,省掉了许多麻烦。 腊月中旬又下了一场大雪。 一场雪下了三天三夜,就像给大地盖上了一层厚厚洁白的棉被。 然后便是艳阳天。 新年也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到来了。 只不过,对于村中百姓而已,所谓的新年,大约也只是在除夕夜,吃上一顿带点荤腥的年夜饭。 鞭炮是没有的,烛火也是没有的,甚至连对联都没有一张。 唯有洛家父女剪了两张大红的窗花,看起来倒也算是喜庆洋洋了。 村民们在社庙举行了一场祭祀,谈不上有多隆重,但各家各户也都拿来了许多祭品。 面饼,土豆,红薯……也有少量的肉等等。是男人们趁着农闲,进山打猎所得。 陈潇也算过了一个还不错的除夕。 众人散去后,神殿前却还留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是郭大海的孙子郭怀安。 他这样的年纪,本该灵动活泼,但自打爷爷故去后,这孩子便越发忧愁。 孤独地坐在门槛上,望着越渐黑沉的夜色,眼中满是惆怅和迷茫。 在这样的日子里,其余人家再如何拮据,也还有亲人为伴,也还能听到欢声笑语。 记得以前每年的除夕夜,爷孙俩一早就要开始忙碌,打扫尘埃,去除蛛网,置办饭食。 即便饭桌上只是一碗酸菜,两碗稀粥,多少也还有点过年的气氛。 到得如今,却是连这样一丝温馨的气氛,也已经荡然无存了。 而后又想到开春种地,想到前路渺茫……少年情不自禁红起了眼眶。 这时,忽有一袭红影从身后走来,挨着顾怀安坐到门槛上,他扭头一看,顿时被惊了一个屁股蹲儿。 伸手把郭怀安搀了起来,陈潇温和地笑了笑。 “你爷爷走的时候,将你托付给我了,恰好,我也是孤家寡人一个……会喝酒不?咱俩喝两杯?” 郭怀安惊魂未定,见着眼中之人如此随和,逐渐找回了一些勇气,闷闷地点了点头。 陈潇便让他将供桌上的祭品端了过来,自己则是拿出一壶酒,打了个响指,那酒壶便悬在半空,下方燃着一丛火焰。 如此奇妙的画面,令得郭怀安瞠目结舌,但好歹不再惧怕陈潇了,神色缓和下来,搬来两张凳子,两人相对而坐。 大概是从未饮过酒,第一杯酒就将郭怀安呛了眼冒金星,咳嗽了好一阵儿,用那双迷茫的目光,看着陈潇。 “尊神,我看不到未来了。” 第22章 铁蹄! 望着郭怀安迷茫的眼神,陈潇仿佛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刚穿越过来,就遭了雷霆的狂轰滥炸,被迫躲进神像中去,也是因为看不到未来,感到无比的迷茫。 脑中不断回想着那些年的记忆,陈潇坦然地笑了笑,随后便抬起手来,伸出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缕白光从指尖飞了出去。 霎时,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泛起层层涟漪。 好几户人家家中正在发生的画面,仿如投影般,在涟漪中慢慢浮现了出来。 灶火之光中,洛家父女在吃年夜饭,不知道在聊什么,少女白了她父亲一眼。 李铁柱和几个兄弟围着一堆篝火,火堆中烤着土豆和红薯,脸上似乎都很焦虑。 另外的几户人家吃过了饭,不敢浪费柴火,早早的便上床睡觉了。 画面的一角,刘娥与她男人正欲行那男女之事。陈潇慌忙撤掉了画面。 郭怀安又一次见到如此奇妙的手段,惊诧地张开嘴巴,端着酒杯的手有些颤抖。 “他们每一个人的未来,其实都充满了不确定性。 洛先生以前是当官的,官职还不小,不也同样苟活性命于乱世? 李铁柱他们以前是兵,后来是匪,现在是民,也在忧虑过往的罪过。 其他人家或是为了生计,或是为了延续香火,各自也都有这样那样的烦恼。 对他们来说,明天会发生什么,都不知道,不确定。但他们依然还在认真的生活。” 望向郭怀安,陈潇认真地道:“未来,是当你站在苍莽的群山之中,抬头遥望星空时,会对那片未知的宇宙,充满好奇与向往。 只要你有追逐的勇气,不畏艰难,不怕困苦,就不用害怕看不到未来,因为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正在走向未来。” 其实,郭怀安身上笼罩着一层紫气,这是大富大贵之相。 陈潇却没告诉他这些。 这个晚上,陈潇给郭怀安讲了许多前世的那些先辈,在横跨百年的时间里,于暗夜中擎灯前行的故事。 那无数令人敬仰的先辈,他们也并不能预知未来。他们只是坚信,自己正在做的事,是对的! 清晨,郭怀安望着自东方升起的朝阳,沉默了许久,眼神慢慢地变得坚定起来。 不久之后,他敲开了洛长青的家门,跪在门边道:“晚辈郭怀安,请先生教我识字。” 洛长青默然了一会儿,答应了。 房檐下的冰棱逐渐化开,春天来了,万物开始复苏,当柳枝抽芽的时候,凤鸣村有了第一间私塾。 就在距离神殿不远的地方,陈潇每日都能听到朗朗的读书声,里面的六七个孩子,大抵就是这个村子的未来。 大人们也开始了忙碌的春耕。 在以前的那一片农田周围,新开垦了许多荒地,阡陌之间,一块块田地,像拼图一样连在一起,十分壮观。 秋收之后、以及年前种下的土豆、麦子、油菜等农作物,经过两场大雪的覆盖,开春之后长势喜人,一天一个样。 陈潇每天在地里田间游走,看到今年会有很不错的收成,跟个地主老财似的,成天眉开眼笑,别有一番成就感。 自从上一次的巫师事件之后,凤鸣村一直很宁静安详。 然而,到了三月下旬的一天,中午时分,宁静却被打破了。 先是整个村庄的地面都开始莫名的震动起来,随后所有的房舍发生了剧烈的摇晃,连神殿都出现了震荡。 整个村子里的人都被惊动,于是从地里田间,望向村外通往高陵城的那条道路的尽头。 远处腾起的烟尘,隐约能看到一些身影,他们正在飞快地朝这边冲来,很快响起了急骤的马蹄声。 就像是密集而又猛烈的鼓点,使得地面不断发出震动,也让每个人的心脏都剧烈地狂跳了起来。 随着马蹄声的逼近,人们心底不可抑制地泛起寒意,仿佛有什么不可阻挡的灾难将要发生了一样。 突然,一块油菜地里的李铁柱目光中露出了惊色,浑身开始如坠冰窟般的发抖! 他望见上百骑快马离开道路后,踩踏着地里的庄稼,向这边飞驰而来,如疾风一样迅猛。 马队渐驰渐近,许多人都看清了首骑的将领斗大的头盔,和他肩背后那袭外黑内红的披风。 披风在疾驰中向后翻飞,而他护腰上的狰狞兽首,以及双肩上黑沉沉的玄铁披膊,都让人感到望而生畏。 “是千将大人!”李铁柱失口叫道,身体在颤抖,脸色倏然惨白。 他认出了这个身着五品铠甲的人,便是高陵军中的千将陈豹,更知道此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田地中的百姓全被惊吓在原地。 上百铁骑也都在河岸边齐刷刷地停了下来。 离着数丈远,马背上的陈豹勒着缰绳,如同豹目一样的双眼,居高临下望向李铁柱,接着又望向散在田野各处的那些男子。 他的目光冷得吓人,冷得田野中的百姓浑身瑟瑟发抖,一片死寂,连动都不敢动一下,仿佛连呼吸都是罪过。 随后,只见陈豹招了招手,身后立马有人赶了过来,将一本写满名字的册子递到他手上。 “李铁柱,聂航,祁俊远,冯源……” 陈豹照着名册逐个点名,每点出一个,便顿一顿,抬眼望一望田野。 肃杀的气势从他体内喷薄而出,每个人都在他的威严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一共七十五个名字,在陈豹一声声铿锵有力的话音下,全数被逐一点完,无一人遗漏。 空气中似乎降下了一场寒潮,明明是个艳阳天,却让人感到寒风侵肌,透骨奇寒! 望着陈豹那张冷峻、威严的面孔,包括李铁柱在内,人人脸色苍白。 一种面对在劫难逃的恐惧感,让这帮男人不由自主地慢慢跪到了地上。 田野中的女人也是被吓住了,一时仓皇失措,也战战兢兢跟着跪了下去。 这个时候,他们听到了陈豹那堪比野兽咆哮的声音,又再次响彻开来。 陈豹把名册丢给身边那人,右手握住刀柄,猛地拔刀出鞘,锋芒直指前方。 “大炎军律,凡畏战而逃者,杀无赦!” 第23章 他笑得莫有一丝感情 河岸边,草地上跪着的全是百姓。 他们被骑士从田地中赶了出来,汇聚于此,男人在前女人在后,个个脸上全是绝望。 离着十数丈远,黄色花朵凋零的油菜地旁,是一列雄壮的战马,马背上,骑士双目如炬,虎视眈眈。 “杀!”陈豹抬刀,一声吼。 吼声如惊雷,地上百姓身躯剧颤,无数人的哭声接踵而至。 在一片惊恐的目光中,战马上的骑士刷刷刷拔出战刀,在阳光底下,反射出一道道寒芒。 有人向陈豹望来,不确定他这一声“杀”,是单指那伙逃兵,还是连同其他女人也包含在内。 陈豹魁伟的身躯在马背上挺了挺,目光如炬地望着那些百姓:“逃兵,该死!窝藏逃兵者,亦该以同罪论处。” 上百骑士获得了明确的指令,马队驱动,无数只铁蹄排山倒海般冲了出去。 杂沓的马蹄声中,哭声更大了。 那迎面扑来的疾风,呜呜呼啸着,仿如恶鬼的咆哮。 不是战场,也没有敌兵,高举的屠刀下,是一个个手无寸铁的百姓。 李铁柱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那些兄弟和女人,一脸惨淡。 “反正是死!”李铁柱一声怒吼,“拼了吧!” 吼着,他腾身一跃,在许多人惊愕的目光中,如猎豹一般冲向举着屠刀奔来的那名骑士。 紧跟着,一叠声的狂喝,身后的数十个男人,跃身跟着,也朝前方的骑士冲了上去。 马队仍在向前奔进。 马上的骑士倏地目光一凛,透发出浓烈的杀意,高吼着冲锋口号,以摧枯拉朽之势策马杀来。 瞧见一伙逃兵的反扑,陈豹重重冷哼了一声,眼中满是不屑,根本未将他们放在心上。 “住手!”一声中气充沛的断喝,从河对岸传来。 陈豹循声望去,见是个一身儒士长衫,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当即猜出了对方身份。 然而,只在下一刻,他将手上的长刀,猛地向洛长青掷了过去,俨然是抱着必杀之的决心! “爹!”少女惊恐的叫声,也使得洛长青大惊失色,来不及闪躲,锐利的刀锋已乍现在眼前。 只是那口曾在陈豹手上杀人如麻的战刀,未及沾上洛长青衣角,便很诡异地悬在了半空。 又调转了方向。 如一张随风飘动的落叶,却在一刹那间,比它来时更要迅疾,飞向了陈豹胸膛。 狂风乍起,漫天的沙尘席卷而来,天光骤然暗淡,每个人都仿佛置身于沙暴之中。 迷蒙的视线中,每个骑士只感觉胯下一震,脸色为之一变,战马雄壮的身躯砰然爆开。 巨大的冲击力,使得他们高高飞起,又重重跌落在地。 屠刀无一例外地倒插而下,深深地扎在他们的双腿之间。 等不到他们惊恐万状地爬起来,便听到了陈豹凄厉的惨叫声响起。 陈豹被自己的战刀洞穿胸膛,从马背上倒飞出去,落到地面时,那刀又深入了几分,将他牢牢钉在地上。 狂风骤停,沙尘散去,每个人都保持着原先的动作和表情,像一尊尊塑像呆立不动。 稍顷。 那些个百姓愕然着面面相觑。 有士兵大吼一声:“千将大人!” 上百人朝陈豹蜂拥而来,脸上已然恐惧到了极致,浑身都是战马爆裂后的血浆和骨肉,看起来格外吓人。 还没挨近陈豹,便感觉一阵阴风从身边扫过,定睛一看,陈豹表情痛苦地又发出一声惨叫,眼中满是惊骇之色。 一袭红影飘然落下。 陈潇慢慢俯身下去,伸出一只手,将陈豹的魂魄从体内抽离出来,竟是满含着浓郁的煞气,让陈潇有针尖扎手的感觉。 “过分了。”在陈豹惊疑不定的注视下,陈潇淡然从容道,“你执行军法,我没什么意见,但滥杀无辜,这就不对了。” 陈豹恍然大悟地盯着陈潇,厉声道:“你就是那只阴鬼!” 陈潇闻言,微一挑眉,“我就说嘛,边关战事正如火如荼,高陵军不在边关打仗,却跑到数百里开外来执行军法,原来还是因为我了。” 被陈潇抓在手上,陈豹感觉自己正在风雨飘摇,回头往地上一看,终于确定了自己已经死亡的这个事实。 升官发财的美梦就此破碎,陈豹面目忽然变得扭曲狰狞,近乎于咆哮道:“你敢杀我!” “让我来猜猜。”陈潇用食指轻轻叩击着太阳穴,忽地眼前一亮,“是镇妖司的那二位?” 在陈豹默然而愤怒的表情中,陈潇已然确定了自己的猜想,轻“啧”了两声。 “这招借刀杀人,玩得真是妙,太妙了。 不仅能杀掉我的信徒,还能借机除掉洛长青,又不用担负任何的责任。 啧啧—— 在这其中,恐怕最愚蠢的,应该只有你这位执刀人了。” 陈潇说到最后一句,完完全全戳中了陈豹的肺管子,魂魄在他手中拼命挣扎着,嘶吼着,怒不可遏。 蓦地,陈豹感觉到扼住咽喉的手掌正在用力,像是要被捏爆了一样,惊恐万状道:“你想做什么?!” 陈潇笑了笑。 虽然在笑,却让人感觉那笑容莫得一丝感情。 陈豹顿觉一股冰凉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当然是,叫你魂飞魄散。 难道还等着你变成厉鬼恶鬼,再来祸祸百姓不成。” 话音方落,陈潇又是笑了笑,任凭陈豹在手中如何挣扎,微一用力,便叫他魂散当场。 “太恐怖了!” “谁刮的阴风?” “娘啊,我想回家。” “哈哈——,我一定是疯了,光天化日,怎么会有这么诡异的事情发生,我一定是疯了,哈哈哈哈哈——” 一群兵士拖着陈豹的尸体,哭爹喊娘逃离了凤鸣村。 片刻不敢停留,跑得老快了,放狗撵都撵不上的那种。 一众村民惊魂未定,直到这帮士兵都去远了,才渐渐地醒神过来。 也不知道是谁人带的头,继而齐刷刷又在地上跪了下去,朝着神殿方向磕了好多响头。 而洛长青大约也是猜到了一些什么,看着那些越发虔诚的村民,脸上的表情却格外忧虑。 对方能算计一次,就能算计无数次。 若没法从根源上彻底杜绝,这样的灾难,将会无穷无尽。 望着神都方向,洛长青默默叹了口气,忽然感觉自己真的老了,做什么事情都显得力不从心。 殊不知,陈潇已悄然离开了神域领地,往南边儿的那片丛林去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嘛。 陈潇表示,这个我熟。 第24章 红衣飘飘 南边的丛林古木参天,一派原始的景象。 锦衣质地柔软图案精美的叶无咎此时静静地站在一棵古树下。 远远地,可以听到震耳欲聋的野兽咆哮声,隐约间传来阵阵惨烈的煞气。 还可以看到一些精怪,因为畏惧他身上透发出来的锋芒,在丛林中仓皇逃亡。 叶无咎的表情很阴沉,甚至是阴森! 自从去年多个村庄被屠灭的惨案发生,直到现在已是晚春,他和师妹萧锦儿一直未能查出幕后元凶。 两人所在的天枢院,已经下发了好几道公文,每次都将二人骂得狗血淋头。 三天前又收到一封公文。 “惨案发生已有数月,叶无咎、萧锦儿,身为天枢院诛妖师,时至今日竟可以做到毫无进展。 如此无担当,不作为,消极怠工的态度,全院上下俱都严重怀疑你二人,是否还有资格,继续担任诛妖师一职……” 字字诛心! 叶无咎仿佛能看到顶头上司在写这份公文时,那张皱皱巴巴的脸上,是多么的生气和懊恼。 也知道他正在被卷入天枢院、镇妖司的派系斗争,简直无妄之灾。 叶无咎心里无比愤懑,很想斩几个妖怪来出出气。 他一直百思不得其解,数个村庄遭到屠灭,死亡逾千人,居然还能找不出任何的蛛丝马迹。 无数次使用招魂术,竟能连一个阴魂都招不出来。 难道所有的阴魂,还能在一夜之间,被灭干净了不成? “师兄,刚才院里又来书信,催促我俩赶紧回去。”萧锦儿走来,“此次并非公文,是提司的私人书信。” 叶无咎皱了皱眉,“事情已经急迫到这般地步了吗?” 萧锦儿道:“不管怎样,我们还是先回神都吧,待到院里的事情尘埃落定,再作打算也不迟。” 叶无咎低沉着嗓音:“怕只怕有人会以消极怠工为借口,夺了你我的诛妖师身份。” “不至于吧。”萧锦儿惊声道,“师兄这么睿智,我也听从你的建议……我们可从不站队。” “不站队,也是一种态度。” “那?” “再等等,先看看凤鸣村那边的情况再说。” “师兄,我觉得我们这样做不对。” 叶无咎默然少许,对萧锦儿说,这个世界不是只有绝对意义的对或错。 不是只有好和坏。 不是只有正义与邪恶。 有些事情,不鼓励去做,但可以去做。 有些事情,是合理的,但并不是提倡的。 萧锦儿似懂非懂:“若只是为除掉那只阴鬼,没必要牺牲那么多人命吧?” “在你我看来,那是一只该被处以极刑的阴鬼。 但在那些村民的心目中,那是他们信奉的神灵。 我们可以轻易灭掉一只阴鬼,却灭不掉他们心中的信仰。 如此一来,阴鬼贪食香火的事情,便除之不绝,无穷无尽。 只有从源头上进行毁灭,才能杜绝此类事件的再度发生。” 叶无咎向萧锦儿解释了为何要借用高陵军手中的刀,屠灭凤鸣村百姓。 抬头向天空中望去,一团乌云从远处飘来,遮住了阳光,却也使得阳光不是那么刺眼。 看着看着,他发现那片乌云似乎在发生变化,越堆越厚,竟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得黑压压一大片。 还没有听见声响,一道闪电便从天而降! 那闪电不过小臂粗细,却能使得天地间隐然含有神威,迫使无数飞禽走兽惊恐逃离。 “那是法术!”叶无咎大声一吼,慌乱抱住萧锦儿,在她的惊声尖叫中,朝旁边滚去。 雷声这时才滚滚而来,轰隆隆震得山摇地晃。 咔嚓一声,两人头顶的那棵几个人手拉手都合抱不过来的老树,被那道闪电从中劈开,哗啦啦向两边分裂倒下。 两人狼狈地从树枝中冲出来,立时瞧见那云团中,还在酝酿着又一道闪电,电弧炸得天地间的灵气紊乱,也使得二人毛骨悚然。 “跑,快跑!” 叶无咎又是一声大吼,拉着萧锦儿在丛林里辗转腾挪。 一边拼命狂奔,又要回头兼顾着闪电何时落下,除了惊慌外,什么脾气都没了,只想赶快逃离这个鬼地方。 忽地又是一道闪电落下。 不偏不倚砸落在两人的脚后跟,立时将两人轰飞出去。 那一身华贵的锦衣,被飞扑的泥土沙石击穿,千疮百孔。 “咳咳——”两人剧烈咳嗽着,仍是不敢有片刻停留,互相抓着对方的手,继续往前方飞奔。 萧锦儿面有怒色,嘴巴翕动,大抵是在咒骂着什么,回头一望,登时睁大了眼睛,“又来了!” 滚滚雷鸣从未停歇。 从天而降的闪电络绎不绝。 每一次都恰到好处轰击在两人身后,那看起来竟像是在玩一出猫追老鼠的游戏。 忽然起了大雾,茂密的树林笼入白蒙蒙的雾气之中,正飞快地从四面八方朝两人袭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人顿时一阵心寒,眼见四周白雾渐袭渐近,惊慌失措之下,已逃无可逃。 四周古树参天,透过茂密枝叶的缝隙望去,云团未有消散的迹象,又一道雷电天上在凝聚成形。 两人同时拔出了长剑。 叶无咎看了萧锦儿一眼。 她便收了剑。 解下腰间的星壶。 将星壶举起,默念咒语,一道清光自星壶喷出,如瀑布般泻落,将她和叶无咎罩在里面。 闪电还在云团中汇聚,白蒙蒙的雾气扑面而来,撞到星壶缔造的屏障时,回旋着又退了开去。 两人面面相觑。 原以为雾气会是什么惊世骇俗的手段,此刻看来,却只是寻常的水雾。 叶无咎望向天上欲将落下的雷电,双目一凛,气势暴涨之下,长剑斜斜一划,光华流转。 萧锦儿只听得噼噼啪啪一阵密集的声响,耳朵微微一动,便听出那是枯枝被烈火焚烧的声音。 正大惑不解,二人皆是看到四周迷雾快速地消散开去。 烈火在丛林燃烧。 一股热浪汹涌袭来。 一棵棵古树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二人被困于火海,上天无路,下地无门,感觉那熊熊燃烧的烈火,并不来自人间。 突然,二人俱是睁大了眼睛望着前方。 一道身影从火焰中走来,每一步都漫不经心,每一步却都又坚定不移。 好像没有任何人能阻碍他的步伐,谁若敢挡了他的路,谁就等着被他碾得粉碎。 狂风中。 红衣飘飘。 第25章 星壶很漂亮,现在是我的了 叶无咎望向红衣少年,用力一握剑柄,往旁边侧身一挡,把萧锦儿护在了身后。 萧锦儿也望向少年,星壶在手上晃了一下,默念咒语,罩在四周的清光又浓郁几分。 两双目光都透着畏惧、沉重,但萧锦儿的目光中,显然对少年的那张脸多了一丝愕然。 萧锦儿问:“他便是那个阴鬼?” 叶无咎点头,“是。” 两人对望一眼,默然不语。 陈潇不紧不慢走了过来,也望向他们。 三双目光触碰在一起,却是截然不同的神采。 陈潇唇角轻扬,很有闲情逸致地望向那只星壶。 “那个叫陈豹的千将,死了,我杀的。” 听着陈潇淡淡的口吻,叶无咎和萧锦儿俱是感到心脏猛跳了一下。 武将有兵气护身,正如他二人也有镇妖司的神威护体,虽听起来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却绝非只是臆想。 这阴鬼少年敢杀一个武将,难保不敢再将他们一并诛杀。 叶无咎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表情冷了几分:“你想如何?” “那东西……”陈潇抬手指向星壶,眼神明亮,“很漂亮,现在是我的了。” 他说的是很漂亮,而不是很厉害、很强大之类,这让萧锦儿有些郁闷和气结。 手上星壶是及笄那年,家族赐给她的法器,价值连城的宝物,居然只是很漂亮? 萧锦儿梗着脖子道:“你休想……你大言不惭。” 陈潇望着她那双充满不安的眼睛,笑了笑。 抬手打了个响指。 身后冲出来一个披烈焰穿赤甲的火将。 火将手里举着一把刀。 那赤红的刀亦是烈焰所化。 它从陈潇身后冲出,腾起的火焰焚烧出一地焦土,一刀劈在光华流转的屏障上。 无事可做的日子里,陈潇便潜心研究、修炼《玄真火焰》和《紫电惊雷》两样法术。 现在能将《玄真火焰》幻化出任何想要的形状,所需损耗的法力却减少了近三分之一。 《紫电惊雷》则是被他玩成了巡航导弹。 那火将一刀劈下,熊熊烈焰中,清光屏障应声而碎。 两人望着纷纷扬扬的碎光,俱是大惊失色! 陈潇迈步走来,黑靴踩着焦土,往上是一双修长笔直的小腿,走起路来,煞是好看。 然而,他每踏出一步,两人的心头都仿佛传荡出一声鼓响,咚、咚、咚,莫名心颤。 叶无咎握剑的手有些发抖,双目凛然道:“我来拦它,你寻机逃走。” 萧锦儿环顾四周烈焰,已身陷重围,哪里还有逃走的可能,眼神黯然了下来。 叶无咎却又坚定地道:“我们不是没有胜算。” 萧锦儿黯然的目光忽又微微一亮。 诛妖师行走天下,常与妖魔鬼怪发生厮杀,自然会有一些保命的看家本领。 镇妖司七座分院,每一座分院供奉的三位神灵,就是每一个诛妖师面临生死关头时,最后所能依赖的倚仗。 只不过,那几位神灵既是倚仗,也是能要了诛妖师性命的屠刀! 若非抱着要与对方同归于尽的决心,没有哪个诛妖师会轻易使出这种手段。 “我不走。”萧锦儿盯着陈潇,毅然决然道,“今日要么它死,要么你我共赴黄泉。” 陈潇在看着星壶,脸上始终保持着淡淡的笑意:“这么漂亮的东西,可不该毁在你手上。” “少废话。”萧锦儿喝道,“想杀人夺宝,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拿来吧你。”陈潇倏然在原地消失。 两人眼中闪过一抹绯红。 叶无咎长剑一挥,速度慢了些,绯红错过了剑锋,一把便将星壶夺在手上。 萧锦儿欲要拔剑,手刚触碰上剑柄,白嫩的脖子猛地一紧,已被五根修长手指扼住咽喉。 陈潇一手抓着星壶。 一手扼住萧锦儿咽喉。 目光落到她的胸上,轻“啧”一声:“二星诛妖师,呵。” 这一声“呵”,顿时便让两人感到颜面扫地。 叶无咎在一旁持剑,虎视眈眈,低了几度的声调却使得气势弱了几分:“你放开她。” “这星壶不错,用来盛酒最为合适。” 陈潇笑着,手上微一用力,扼得萧锦儿脸色涨红,一条鲜嫩的舌头从口中伸了出来,一阵大咳,眼中满是泪花。 叶无咎不敢出剑,急躁道:“你是想拉着凤鸣村全体百姓的命给她陪葬?” 陈潇手上继续用力,萧锦儿的脸逐渐变得乌青发紫,双手不停拍打抓挠着那覆着红袖的手臂,眼眶中泪如泉涌。 望向叶无咎,陈潇淡淡道:“你继续说,我听着。” “我们离开,现在就走,绝不再踏入你的领域半步。” 叶无咎顿了顿,补充道:“也不会再支使其他力量介入凤鸣村。” 陈潇摇了摇头,“不够。” 叶无咎看着越发窒息的萧锦儿,咬了咬牙,“我可以让高陵军抹掉那伙逃兵的信息,相信我,我能做到。” 陈潇又摇了摇头,叶无咎更急了,吼道:“你还想要什么?” 慢条斯理将星壶挂上腰间,陈潇轻挥衣袖,两件残损破烂毫无价值的法器凭空乍现,飞到叶无咎脚边。 陈潇道:“离别赠礼,不用谢。” 叶无咎低头看向脚边法器,破烂得毫无观感可言,心里直骂陈潇是个奸诈的狗贼,简直可恶之极。 显而易见,两件法器的最大价值,就是能让陈潇与这二位诛妖师,形成行贿与受贿的关系。 拿人手短,即便只是毫无价值的东西,叶无咎和萧锦儿,都算是和陈潇达成了交易。 至于说为何不将他俩直接做掉? 拜托,陈潇是坐地社神,不是游魂野鬼。 他还没愚蠢到在自己窝边诛杀两个诛妖师的地步。 迎着叶无咎愤怒的眼神,陈潇好脾气道:“要么拿走法器,要么,我杀掉你们,然后亡命天涯。” 说完了这句话,陈潇松开萧锦儿,背着双手站到一旁,气定神闲等着二人做出抉择。 濒临死亡的感受,让萧锦儿痛不欲生,即便此刻重获呼吸,灵魂中都透发着对红衣少年的畏惧。 她甚至不敢再多看他一眼,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弯腰随便捡起一件破烂法器,踉踉跄跄跑了出去。 萧锦儿越跑越远,头也不回,陈潇看向叶无咎,和善地道:“轮到你做出选择了。” 第26章 奸诈之徒 叶无咎踌躇一阵儿,最终还是在陈潇面前弯下了腰。 捡起地上法器,他抬头向陈潇望来:“你知不知道祸乱百姓的元凶是谁?” 陈潇奇道:“你不觉得是我?” “不会是你。”望着陈潇,叶无咎笃定道。 陈潇微微点头,“巫师。” 叶无咎心里一激动:“那你一定知道对方的行踪。” 陈潇轻飘飘看了他一眼,就像在看个傻子,“死了。” “死了”二字说得很淡,可在叶无咎耳里却不啻于一声惊雷,响得他睁大了眼睛:“你杀的?” 陈潇倏地正色起来,“明明是你杀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叶无咎一怔,又把目光落到陈潇脸上,随即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这么说,既是顺水推舟的人情,也是不想让镇妖司因为案件未结,再派其他的诛妖师过来。 叶无咎细致一想,院内几天一个急递,催着他赶紧回神都,此地之事,短期内肯定没法继续调查。 那么暂且将这个功劳揽在自己身上似乎也无不可。 于是又问了一些细节上的问题,陈潇也都一一解答。 末了,叶无咎沉吟了一下,提醒道:“你杀了陈豹,就没考虑过后果?” 陈潇笑了笑,不假思索道:“陈豹明明是你杀的,为何要我来考虑后果。” 叶无咎闻言,冷着脸,冷着声音,断然道:“陈豹是千将,这个锅我不背。” “陈豹大概是看上了凤鸣村的某个寡妇,哪知那寡妇是个贞洁烈女,誓死不从。 久不得逞,陈豹怒上心头,仗着自己身份,欲以屠村相威胁,不承想却被你正好撞见。 身为诛妖师,你岂能容他祸乱一方安宁,残害一方百姓,情急之下,你便一刀结果了他。 嗯,如果你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完美,我还可以再编一个。” 听着红衣少年振振有词的话音,还有他脸上不加掩饰的狡黠笑意,叶无咎脸都黑了,咬牙切齿道:“奸诈之徒。” “权当你在夸我了。”陈潇和颜悦色道,“陈豹的部下没有看见我行凶,随你怎么编。记得抹掉那些村民的信息。” 叶无咎提高了声调,透着一股倔强和不服气:“我是诛妖师,许下的承诺自会兑现,无需你来强调。” 陈潇走上前来,拍了拍叶无咎佩戴在胸前引以为傲的三星徽章,“好的,诛妖师。”转身飘然而去。 一袭红影消失在远方的天空。 叶无咎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紧绷的神经完全松懈下来,沉寂无声地追着萧锦儿去了。 这个春天似乎并不会因为两位诛妖师的离去而平静地走到末尾。 边关的战争打得越发激烈。 敌我双方好像都憋着最后一股劲儿,接连展开了好几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大规模战役。 残酷的厮杀,使得战火不断蔓延,又有无数老百姓流离失所,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 凤鸣村也才安宁不过数日,平静的生活,又被一群流民的到来打破了。 数百流民浩浩荡荡拥堵在村口的大榕树下。 男男女女,老人小孩儿,俱都衣不蔽体,面黄肌瘦。 有的不知感染了什么疾病,被人用担架抬来,奄奄一息躺在地上。 更可悲的是,大多数孩子都没了双亲,和一群小乞丐一样,瘦骨嶙峋,跟着这些大人随波逐流。 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却让人在他们的双眼中,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神采,只有无尽的恐慌和不安。 数百人也都不敢进村,全拥挤在参天耸立的大榕树下,只有几位老人在前头在与洛长青进行交涉。 虽是中午时分,却因为天上飘着淅淅沥沥的雨,使得每个人都被淋得湿漉漉,冷得瑟瑟发抖。 而当他们看到河对岸那一片长势极好的庄稼之后,眼神中无不流露出深深的羡慕和嫉妒。 兴许是想到了以前自己也有这样的一地庄稼,不少人掩面呜呜哭泣起来,继而便有了不绝于耳的哭声。 “这位先生,我们也是走投无路了,还望您能发发善心,赏给我们一口吃的吧。” 洛长青面前站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佝偻着身体,用树枝当拐杖的那只手枯瘦如柴。 这数百人来得突然,村子里刚经历过一场惊心动魄的血腥之灾,正是草木皆兵的时候。 李铁柱带着全村的男人,簇拥在洛长青身后,堵着村子入口。 手上提着那些士兵遗落的刀,每个人皆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叶无咎在离开七天之后便信守承诺。 高陵军那边恢复了李铁柱他们普通百姓的身份。 也是如此,李铁柱他们才更加珍惜来之不易的生活。 虽然艰苦,却也算是有了一个奔头,不愿意再被别人打扰。 而那些百姓也经历过了被人无数次的驱赶,像撵瘟神一样的撵走他们。 现在李铁柱他们又都是全副武装,便无一人敢仗着“我弱我有理”的心态,冲上来闹事。 洛长青望着眼前的老者,又望向那一大片乌泱泱的人群,默然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是他不想接纳这些可怜的百姓。 他想! 如果家有余粮万旦,他恨不得全拿出来无偿救济。 可没有!不仅他家里没有余粮,全村的人家都没有。 去年的收成是还不错,但一帮妇人再如何辛勤耕作,又能种出多少粮食? 后来又因为多了几十个男人,粮食便只够吃到今年春天,再无多余。 这还是在节衣缩食的情况下。 所以,当洛长青望着这数百个人,数百张嘴,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瞬间袭上心头。 在他的沉默中,那老人忽然颤颤巍巍跪了下去,近乎是带着哭腔道:“求求先生,给条活路吧。” “您这是做什么。” 洛长青匆忙将老人搀扶起来,不敢去看他那双乌蒙浑浊的眼睛。 叹息道:“不瞒老人家,村中各家各户,确实也都捉襟见肘,庄稼也还没到可以收成的时候,晚辈也真是无能为力啊。” “唉~~~”听他这样一说,老人也只是倍感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 拄着拐杖走回到人群中去,将情况一说,立时便又是阵阵令人忧伤的悲哭。 忽然,这哭声中突兀响起一道凄惨的叫喊。 “儿啊,你怎么了?你别吓娘啊。” “救命,救命啊,谁来救救我的孩子——” 第27章 救救孩子 听闻呼救声,洛长青疾步走入人群中,“这孩子怎么了?” 那母亲只是哭,尖声尖气的哭。怀中的孩子四五岁,翻着眼白,浑身抽搐。 旁边有人道:“饿的,昨夜又开始发烧,今天淋了雨,大概是不行了。” 洛长青伸手一探,果然,这孩子额头一片滚烫,急道:“把他给我。” 俯身就要去抱那孩子,却被妇人用身体护着,说什么也不给洛长青抱走。 还是那个拄着树枝的老人大声喝道:“你是想让孩儿死在你怀里是不是?” 妇人幡然醒悟,忙将身体让开,等孩子去到洛长青手上,她又扑通跪在地上,口中梦呓般不知在说什么。 洛长青当了祭司后,也学了许多治病救人的手段。 然而,这孩子病势太急,只有一口气在吊着,眼看着就要不行了,那些温和的手段哪里还能救得回来。 也顾不得淋雨了,抱着孩子一路疾跑,进了村,冲进神殿中来,大喊道:“尊神,救救这孩子。” 陈潇原本不在神像,更是没在村中。 这几日不知道为什么,山中的精怪突然多了好些,许多甚至还想闯入神域中来。 陈潇大多数时候,都在山林中四处游走探查,想要看看究竟是发生了什么,还是只是因为万物复苏,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耳中听到洛长青的求救声,陈潇才立马赶回来,一看,顿时大惊失色。 “这是谁家的孩子?” 陈潇问了一嘴,忙渡出法力,先是护住孩子心脉,随后才又仔细查看了起来。 查看过后放下了心。 孩子就是饥寒交迫,导致受了风寒,身子骨弱,又没得到及时医治,病症才会急剧加重。 饶是如此,陈潇也不敢操之过急,孩子太小,贸然渡入太多法力,只怕会适得其反,所以显得小心翼翼。 而这些年洛长青当爹又当妈,哪会没碰到过洛依依有头疼脑热的时候。 当下便吩咐跟过来的几个村民,帮着准备温水和毛巾,又叫洛依依回家去煮碗粥送来。 做完了这些,洛长青回话道:“其他地方过来的百姓……”紧跟着把情况给陈潇说了一遍。 虽然看不见陈潇,但有如心灵感应一般,洛长青能隐约感知到陈潇的情绪变化。 感觉他心情好像很不好,洛长青也是叹了口气。 “几百人过来,我们已经无能为力,若是这个口子一开,消息一传出去,只怕会有更多的人蜂拥而来。” 陈潇也是清楚这个情况,连国家都束手无策的事情,指望一座小小的村庄,和杯水车薪有什么区别。 也是因为过于清楚,心情才会极其的糟糕。 凤鸣村里人人尊他为神,然而他知道自己既不是神,神也不是万能的,不是任何问题,都能用法力就能解决。 陈潇闷闷道:“怎么办呢?难道要将他们驱逐出去?那样的话只怕又是尸横遍野。” 洛长青道:“官府也是无能为力。哪日我去高陵城的时候,城外已经聚集了非常多的百姓,这几日恐怕是要封城的。” 陈潇的声音冷了几度:“战争只要还在继续打,百姓就不可能有一日安宁。” “谁说不是呢。”洛长青长长一叹,“还在朝中做官的时候,就料到会有这样的时候发生,只是没想到会严重到这般地步。” 陈潇气道:“民不好做,命如蝼蚁;官不好当,身不由己。说来说去,还是皇帝老儿的问题。” “这话可不敢说……唔……您是神,说几句也无妨。”洛长青一惊,旋即坦荡地笑了笑。 陈潇默然了一下,“这孩子身子骨太弱,我用法力将他救回来了,但照此下去,只怕也活不了几日。” “能活一日是一日吧……” 正说话之际,一个村民端着热水跑了进来,身后跟着个哭哭啼啼的妇人。 一进到神殿中来,那妇人便扑倒在孩子身上,见他活过来了,脸色才稍稍舒展开来。 “多谢,多谢,多谢先生的救命之恩。” 妇人跪在洛长青脚边,重重地磕了好几个头。 却见他抬手指向神像,温和说道:“洛某不敢贪功,救这孩子的,是我凤鸣村社神。” 妇人扭头看着神像,表情有点呆,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逃难前,她所在的村子也是供奉有社神的,却不曾听说有起死回生的神迹发生。 加上这一逃亡,哪还管得了社神的香火,能活命就已经很不错了,也没奢望过神灵降下福祉。 但既然是这位先生说的,那必然不会有假。 妇人便调转了方向,在神像前恭恭敬敬诚心叩拜一番。 洛长青接过来热水,浸了毛巾,帮孩子擦拭着身体,一身骨瘦如柴,使得这中年男人忍不住落下泪来。 当官的时候,总骂那些同僚不知人间疾苦。 实则自己也是过了这些年的落魄生活,才真正知道何为疾苦。 但与村外的那帮百姓一比,这凤鸣村又简直和人间仙境没什么两样。 亦或者说,众生皆苦,何来安宁? 不多时,洛依依端着一碗稀粥走来,微微笑着递到妇人手上。 看到吃的,她顿时两眼放光,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还是将碗里的粥喂给了孩子。 陈潇目睹着这一切,心情越发的沉郁不宁。 一碗粥固然能让这个孩子起死回生,外面的那数百个百姓,又该如何活下去? 难道真要让他们活活饿死,暴尸荒野,被野兽生啖尸骨? 总有办法的。 总有能让每个人都活下去的办法。 心里不停思考着对策,陈潇只恨不得没法将香火愿力化作粮食,也好给这些百姓一口吃的。 然而却久久想不出个主意,陈潇见那孩子已经无碍,便离开了神殿,来到村口百姓聚集的这边。 站在半空中一看,连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也被一层层灰色的雾气笼罩着。 这是那些百姓身上散发出来的死气、怨气、哀气…… 诸多的气场混杂起来,形成了眼前乌云罩顶的污秽之气。 往天上飞高了一些,陈潇轻挥衣袖,在天空中降下一片甘霖。 第28章 标题相亲去了 陈潇降下一片甘霖,洗净了漫天污浊。 当它淋落在人们身上的时候,也带走了在他们身上沉积日久的晦气。 陈潇又挥动了衣袖,绯红的长袖只是轻轻一挥,便驱散了天上的乌云,明媚的阳光在此时倾洒了下来。 地上或蹲或坐的人们纷纷站了起来,抬头望向天空,伸出手来,接住了一片阳光,眼神中有了一丝色彩。 那些身患疾病、躺在地上之人,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病痛似乎正在从体内被抽离,渐渐离他们远去。 有人情不自禁发出了“好舒服啊~”这样的惊叹声。 当然,甘霖和阳光并不能带走他们的饥饿,几乎每一个人的肚子都在咕噜噜响着。 饥饿感使得他们眼中的色彩又迅速黯然了下来。 孩子在哭闹,大人们安抚不住,也只得无奈地唉声叹气。 在这种极端的境况下,不少人开始生出了铤而走险的心思。 并不只是男人,包括许多女人,也都定定地凝望着前方。 那些星罗棋布的简陋房舍,在他们眼里,仿佛看见了里面堆积如山的粮食。 仿佛看见了厨房里熊熊燃烧的灶火,火上烹煮着香喷喷的食物,油锅里烙着一张张大饼。 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他们的眼神变得狂热起来,甚至隐然带着几分戾气! 然而,当他们看到前方那些手持长刀,堵在村口的男人之后,所有不安分的心思,一瞬间便遭到了沉重的打击。 他们完全有理由相信,只要自己表现出一丝的冲动,那些男人必定会举起手上的刀,给予最坚决的回击。 每个人都沉寂了下来,退回到原地蹲了下去,或是颓丧地一屁股坐到地上。 这时,那个进到村里的母亲背着孩子走了回来。 远远地,人们便看到她脸上抑制不住的激动和喜悦。 她走了过来,周围的人们也围了上来,看着她背上眨着一双大眼睛的孩子,好奇询问起来。 女人将孩子放到地上,又抱在怀里,对人们的问题做出了回应:“是此地的社神救了荣儿。” 她隐约能猜到这些人的一点心思,郑重其事、又小心翼翼地说道:“此地社神神通广大,你们别起什么坏心思。” “我们能起什么坏心思。”有人悻悻地说道。 孩子的起死回生,以及女人说的话,彻底杜绝了人们那些不好的念头。 有的人不禁感到惭愧,有的则是感到后怕,大多数人还是在为空空如也的肚皮深感发愁。 好多人饿急眼了,开始啃树皮,吃草根,将绿油油的树叶,大把大把地往嘴巴里塞,大口大口灌着凉水。 陈潇一直都在,默默看着这些事情的发生,看着那些孩子,因为被大人强迫着吃难以下咽的东西而哭闹挣扎。 不久之后,他将目光投到远处的丛林。 其实并不是没有吃的。 有!而且很多。 山中有无数的飞禽和走兽,也有晶莹剔透的浆果,甚至是一些草叶也能让人果腹。 只不过,这片广袤的丛林,对于普通百姓而言是禁地。活人禁地! 山中更多的是吃人的猛兽、精怪、妖魔。凡是进去之人,十死无生。 大约也是因为有这样的原因,凤鸣村才会没有遭到地主、豪绅之类的关注和掠夺。 从而在这几百个人的眼里,这座小小的村落,显得像是一处隐匿在群山之间的世外桃源。 只有陈潇、以及凤鸣村的村民,才清楚知道生活在这里,无时无刻都要面临多么严峻的危机。 即便如此,陈潇心中也有了一些计较,想到了一个可以解决眼下困境的办法。 进山! 只要熬过眼前的困局,来年开春的时候,现在的这座小村庄,必定会是另一番景象。 当然,陈潇不会代替人们去做抉择。 是铤而走险跟随他进山狩猎,还是继续啃树皮吃草根度日…… 选择权掌握在他们自己的手上。 陈潇只是将自己想法告知了洛长青。 “会死人的。”洛长青表情凝重,“一旦死了人,恐怕会对您有影响吧?” “所以需要他们自己选择,女人开垦荒地,男人进山狩猎,敢不敢去,让他们自己思量。” 神只救自救之人!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如果有,那你就要当心了,对方一定是有所图谋。 犹豫了很长时间,洛长青重重地一点头,“行!我将这个想法告知他们,若不肯去,我凤鸣村也算仁至义尽。” “肯定会有人去,也肯定会有人不愿意去,等着坐享其成。” 陈潇非常严肃认真:“那些不肯去的,叫他们滚吧,敢闹事的,让李铁柱他们直接出手,不用有任何顾虑。” 顿了顿,陈潇又道:“那些女人和孩子亦是一样,要在这里安家落户,就要自己动手,村里可以借给她们种粮,但不能赠予。” 洛长青听在心里,郑重其事道:“还得再加一条,凡是我凤鸣村之人,都需日日去往神殿敬拜。” 陈潇展颜一笑,“你是怕我忙不过来是吗?” 洛长青也笑:“身为祭司,理应为尊神分忧。” 这边说定之后,洛长青走来众人前方,抬眼一扫,身上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旋即,在众人不明就里的注视下,他把与陈潇商议好的计划,毫无遗漏地说了出来。 一席话说得掷地有声。 而在他说完了之后,事情也如陈潇预料,许多好吃懒做之人,还想着不劳而获,等着别人卖命来供养他们。 这样的人虽然不多,却也使得好些人摇摆不定。 毕竟从洛长青的话里听来,进到山里去,是极有可能会死在里面的。 如果能不进去,又能享受到他人的劳动果实,谁还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冒险? 洛长青也很果断。 等到议论声渐渐停歇,他威仪棣棣向前走了两步:“愿意进山的,站到左边,包括男人、女人,老人和小孩。” 一阵轰声。 不久之后,有人开始向左边走去。 走到左边的人越来越多,直到最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也站到了人群中去,洛长青看向那些还缩在树下之人,大手一挥。 “李铁柱,把那些人赶出去,若有反抗者,无论男女老幼,直接砍死。” 第29章 靠山吃山 “你们好狠的心呐。” “滚!别逼老子动手。” “我去,我进山还不行吗?” “晚了,滚蛋。不滚砍死你。” …… 很闹。 一百多人如土鸡瓦狗被李铁柱带人撵出了村落。 李铁柱他们是杀过人的,完全有将无理纠缠之人砍死的决心。 洛长青没理会这些。 他将人群中的青壮年清点了出来,才更加明晰地说出计划。 留下的百姓也才知道,原来并不是每个人都要进山,心里轻松了些。 毕竟有的老人连路都走不稳了,还有那些稚子,真要让他们狩猎,无疑是没有活路的。 虽然决定了今日就要进山,但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如何安置留下来的老人和妇孺就是个问题。 好在洛长青反正不用跟着进山,这些事情可以慢慢去做。 船到桥头自然直,有了解决饿肚子的办法,其他问题可以集思广益。 而在队伍进山之前,发生了一件很滑稽的事情。 “看到了没?这里就是我们凤鸣村的社庙。 以后有事没事,都过来拜一拜,神灵会保佑你们的。 还有啊,拜神要心诚,你心都不诚,神灵才懒得多看你一眼呢。 好了,现在听我口令。跪,拜—— 来,我们再拜一次。” 洛依依这丫头带着一百多个男子,齐刷刷跪在社庙前的空地上。 再三拜过之后,她抬起头来,眨着好看的大眼睛,双手合十,特虔诚地看着神像。 “尊神,他们太穷了,烧不起香,等以后有条件了,我定会提醒他们给您补上的。” 看着丫头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陈潇有些哭笑不得,心说你这丫头,想得还挺周到。 诚然,不是每个人在他面前跪一跪,就能为他贡献香火。 但只要人们在神像前跪下了,多多少少都有一些愿力。 香火和愿力,也都是陈潇增强法力的源泉,所以并不是非得要给他上香。 正如现在。 那些男子想着要进山狩猎,必然会遇到未知的凶险,便祈求神灵保佑,能让他们平安归来。 一片片的白色针雨,便是如此从每一个人的头顶,向陈潇飞来,没入了他的识海中去。 那一粒星辰自从上一次坠晃了一下,这些时日一直沉寂不动,此刻也忽然间又轻晃了一下。 光芒万丈。 陈潇耳畔只听得轰的一声,霎时,神域被拓宽了五里方圆,让他有种身在此间,必成主宰的错觉。 确实只是错觉。 不过法力上的提升也是显而易见的。 陈潇竖起一根手指,指尖上电弧跳跃,又竖起一根手指,一簇火焰也在指尖跳跃,煞是奇妙又好看。 “山中很危险,却也有很多能养活你们父母、夫人、孩子的食物。 若是感到害怕了,想想你们的亲人,他们都在等着你们平安归来。” 决定了出发之后,洛长青高声地说了一些话,虽然知道或许会有伤亡,但谁不希望每个人都能平安归来呢? 队伍由李铁柱带队。 又从其他村民中,挑选了几位副手。 将近两百个人,被分为七支队伍,在诸多亲人的瞩目下,浩浩荡荡往丛林中进发了。 “哥们儿,看到了吗?离开的时候,你那孩子眼中满是崇拜。” “对啊对啊,在孩子们的心目中,做父亲的就是最威猛的将军。” “所以啊,我们要帮他们带回食物,要让他们活下去,看到明天和希望。” “怀安,你阔以啊,跟着先生混了这么久,书是真没白念。” 一开始的气氛还是很轻松的。 但当队伍越过平时只能打一些山鸡和野兔的地界,进到森林之中的时候,每个人都提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 作为领头人,李铁柱尤为谨慎,一边默念着尊神保佑,一边开始有条不紊的布置行动方针。 曾经也是个百将,虽在后来吃了败仗,但带队的经验还是十分丰富的,只是进到森林后,不像娴熟的猎人一样游刃有余。 虽是如此,他还是当起了大任。 先在边缘地带打了一些不具威胁的猎物,让饿了好几天的这些男人狠狠吃了一顿。 待每个人都吃饱了之后,又派人给村子里送了一些回去。 在这之后,已经是后半夜了。 一行七支队伍,共计一百九十人,浩浩荡荡地去往了丛林的深处。 陈潇一直都在。 而且知道,他们很快就会与一头猛虎遭遇。 但他并不打算出手。 只要不遇上山精鬼魅,哪怕有人在眼前死去,陈潇都不会出手。 美好的生活,从来不是神灵的恩赐,而是要靠自己努力的去创造。 一声虎啸,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所有人的表情为之一变,瞬间进入到神经紧绷的状态。 李铁柱目光一凛,向几位副手打出一个手势,然后带着人手,朝虎啸声处悄然的摸了上去。 即便是深夜,丛林中也有无数的声响,仿佛四周潜伏着一支千军万马,等着他们前去自投罗网。 但却没有吓住刚获得了充足食物的这些男人。 他们还称不上猎手,许多人的手里甚至只攥着一块石头,或是木棍。 即便如此,他们依旧跟着各自的队长,朝着前方的老虎越逼越近。 天蒙蒙亮的时候,李铁柱从一堆枯叶中探出头来,望向前方,一头体形巨大的猛虎趴在石头上,懒洋洋的。 脸上浮现出一丝亢奋,李铁柱用手指捏住下唇,吹响一声清鸣的口哨。 这个时候,他们曾经在武营中学来的经验,就派上用场了。 很快,不同的几个方位,也逐一传来回应。 通过口哨声,确定所有队伍已经做好完全的准备之后,一声长长的口哨声,从李铁柱口中发了出来。 “尊神保佑。”心里默念了一句,李铁柱朝掌心啐了口唾沫,双手握住刀柄,轻喝一声:“上。” 山中林木摇晃,其余的几支队伍也同时有了动作,以非常迅疾的速度,向那只猛虎扑了上去。 陈潇早已降临在老虎旁边的一棵树上,低头一看,那老虎十分警觉,已经发现了正在被合围。 它向前猛然一扑,恰好撞见举刀杀来的李铁柱,瞳孔急剧收缩,虎目中迸发出凌厉的凶光。 一声长啸,惊天动地! 第30章 土匪进山 围猎的场面很血腥! 差不多五百斤重的凶悍猛虎,被李铁柱带人活活砍死。 浑身上下被砍了无数刀,惨不忍睹的死状,让很多人都心惊不已。 让陈潇感到吃惊的,不是老虎凄惨的死相,是李铁柱他们协同作战的能力! 围杀一头猛虎,还犯不着一两百人一拥而上。李铁柱只挑选了十二个最得力的手下。 下令出击之后,李铁柱带着三个人在正面佯攻,当老虎扑向他们的时候,左右两侧突然各有三人掩杀上来。 这头山中霸王凭借本能,很快察觉不对,调头朝后方逃去。殊不知那里才是为它预设好的陷阱。 事先埋伏到位的三人挥刀断绝了它的退路。 却并未与它正面交锋。 且战且退时,已将它陷入了必死无疑的包围圈。 李铁柱带人追了上来,十三人一拥而上,根本不给它任何反扑的机会,在一棵大树下将它乱刀砍死。 典型的一场十人队的歼击战。几乎堪称完美。李铁柱能当百将,并非没有道理。 陈潇眯眼望着李铁柱。 他一脸的络腮胡子,粗犷的长相,经过这几个月熏陶,已然是个正儿八经的农夫了。 很难想象,当日他们袭村的时候,若不是有陈潇在场,提前干翻了李铁柱,又卷走所有人的战刀,最终会是怎样的后果? 陈潇用手捏着下巴,不禁在想,让李铁柱当个老实巴交的农夫,是不是有些过于屈才? 却冷不丁的被一声吼声打断了思路。 “叔,你们真是我亲叔,下手能不能别这么狠,多好的一张虎皮啊,很值钱的,被砍得血肉模糊,全给毁了。” 吼叫的是郭怀安。 这小子自从那天与陈潇喝了一顿大酒之后,就立志要当个家财万贯的商人。 知道自己学识不够,也谈不上人生阅历,这段时间便一直跟着洛长青念书识字。 也向村中大人讨教一些生意上的门道。 这次跟着进山,就是想着攒上一些皮货,兴许商人之路,就是从这次狩猎开始萌芽。 现在好了,一张价值不菲的虎皮被砍得面目全非,这小子心在滴血,一副痛彻心扉的表情。 李铁柱想起事先答应好这小子的,嘿嘿一笑,拍了拍他肩膀,“下次,下次叔一定注意。” “太残暴了。”郭怀安这时才觉着吃惊。 那些跟过来的新人俱都被这场血腥的杀戮给深深震撼住了。 那一地的血泊,仿佛是从他们身上流淌出来的一样,使人感到惊惧。 每个人看向李铁柱他们的眼神,恐惧之外,隐然多了几分敬佩和折服。 反观李铁柱的那些手下,表情波澜不惊,似乎对于这样的结果,早已在意料之中。 陈潇很满意这样的现状。李铁柱能让所有人折服在他手下,无疑算得上是个好消息。 原因嘛也很简单。 自从洛长青告诉李铁柱等人,是社神帮他们搞定了高陵军那边后,他们自此便是除了洛家父女外,对陈潇最忠实的拥趸。 几十个大老爷们儿,每天都要去社庙中拜一拜,比那些女人去得还勤。 这样的信徒能成为全村男人的领袖,加上洛长青因为生有一张帅脸从而成为全村妇女之友。这对陈潇而言,无疑能杜绝诸多麻烦的发生。 “把老虎肢解了吧。” 李铁柱一声吩咐,立即就有人自告奋勇前去完成任务。 四五百斤重的老虎,正好成为了整支队伍迫切需要的口粮。 稍作休整之后,李铁柱带着队伍继续出发。 后面的几天,大抵用四个字就可以全部概括。 土匪进山! 不单指李铁柱带领的队伍。 事实上,真正的土匪头子,是陈潇。 山中精怪众多,李铁柱他们应付野兽游刃有余,一旦面临超凡脱俗的存在,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这倒也正常。 若是普通人进山有生还的可能,凤鸣村,以及周边诸多的村镇,又岂会放着这样的一片金山而不心生觊觎。 所以无论白天夜晚,每当有精怪试图靠近队伍的时候,必将遭到陈潇雷霆万钧的无情碾压。 渐渐地,“丛林里来了个大魔王”的消息不胫而走。 这也使得陈潇越发悠闲。 偶尔逮着一些不开眼的精怪,他还会和善的放走对方。 只是在它们离开之前,都会收到陈潇很客气的一句忠告。 “帮我传句话,方圆三十里,大家都躲着点儿,修炼不易,且行且珍惜。” 三十里又三十里,随着队伍的不断深入,往后即便有精怪出没,也只敢远远地看着这帮土匪,看着他们在丛林中祸祸那些野兽。 没有谁生来便是猎手。 数日的历练,队伍里也有人受了伤,有人被野兽的反扑吓破了胆。 但也在一次次的杀戮和磨难中,每个人都积累了不少的实战经验。 通过气味追踪野兽、针对不同的野兽布置最合适的陷阱、哪些雌兽正在哺育幼崽不能猎杀…… 并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精通,但每个人都在学习,都在成长。 固然会因为天赋上的差异,使得队伍里的实力参差不齐,但也使得一些人崭露头角,发挥出了独到的能力。 而一次次的战斗之后,一次次的经验总结,渐渐地,连那些胆量最小之人,也找到了临危不乱的勇气和胆魄。 这样看来,队伍的整体实力,其实是在不断获得提升的。 如此,这帮土匪在山林里狩猎了半个月,直到每个人身上携带的猎物,已经开始让他们不堪重负,陈潇才决定让队伍打道回府。 “真是很神奇,我们这么多猎物,竟没有一样发生腐坏的。” 郭怀安在队伍里年纪最小,肩膀上却也扛着百十斤重的一头野猪。 再看其他人,野狼,野猪,老虎,也有兔子和山鸡等等。 无一不是满载而归。 李铁柱笑道:“你是不是傻?还看不明白?那些山精野怪为何如此怕我们?你真当它们是害怕我们手上的刀呢?” 一连几个问题,直接给郭怀安干蒙圈了。 他后知后觉睁大眼睛,左顾右盼:“尊神跟着来的?” 身边众人轰然大笑。 李铁柱道:“尊神若是不在,你小子早死八百遍了。” 正说话时,前头突然卷起一阵狂风。众人定睛一看,一只山魈在前头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第31章 妖、精、怪 老话说宁遇豺狼,不遇山魈。 说的就是这山魈对于普通人有多恐怖。 它们通常长着一张大长脸,脸上长着红白相间的诡异图案,人们常称之为鬼狒狒、大马猴。 在人们心中,山魈不但有着比豹子更快的速度,还能徒手撕裂狮虎。 它们能有上百种方法将所遇到的人类杀死。 而且这家伙们平生最喜欢干的事,是抢走其他物种的孩子。 也正因如此,在某些地方流传着一种说法,如果有谁家的孩子总是哭闹不停,就会把山魈招来。 李铁柱等人不惧任何野兽,但面对前头拦路的山魈,每个人皆是不约而同倒吸冷气,瞬间不寒而栗。 “它过来了!退!退退退!赶紧撤退!!” 山魈忽然朝众人走来,李铁柱的脸色变了又变,匆忙叫喊着大伙儿向后方迅速撤开。 然而,山魈拦的却非他们。 向前走出十几步之后,它抬头看向前方虚空。 忽然像人一样跪了下去,双手合十,对着所望的虚空拜了三拜。 地上一滩殷红,陈潇这才发现,它毛茸茸的身上有着许多伤口,那些伤口还在汩汩流血。 “何事?”陈潇问道。 “小怪的孩儿被掳,求您大发慈悲,出手相救。” 山魈口吐人言,声音又高又细,让原本就很惊慌的李铁柱等人又是一阵愕然。 这山魈虽是精怪,但因为是诚心求救,奉献的愿力竟不比村民们少多少。 陈潇便问道:“被什么东西所掳?” 他用了“东西”,是因为他直觉,能掳走山魈孩子的,定不会是一个人。 “那怪物自称山神。” 山魈告诉陈潇,前不久山中突然来了一只怪物,盘踞在数十里外的栖凤山,酷爱以山中精怪血肉为食。 不少精怪为了躲避怪物的猎杀,只能往四周丛林不停逃窜。 不承想,在逃亡的路上,山魈的孩子还是被那个怪物抓了去。 陈潇恍然大悟。 就说为何最近神域周围的精怪多了好些,敢情都是被迫流亡出来的。 “带路。”陈潇很果断地道。 为了凤鸣村的安宁,他不得不出手。 一旦越来越多的精怪涌向凤鸣村,量变容易引起质变。 即便有他庇护,也难保村子里不会招致灾祸,光是精怪之气,就不是普通村民能够承受的。 山魈得到陈潇的帮助,立时心中一喜,又冲他拜了几拜,起身恭谨地打了个手势:“请您跟我来。” 陈潇却想起还有一帮百姓滞留在这山中。 略一沉吟,他冲仙乐坊内的狐妖喊道:“上官狐,你出来帮我送他们一程。” “我不出去。”没想到上官狐断然拒绝,“住在这里挺好的,我才不要出去。” 自从上次新长出一条狐尾后,上官狐就很少再找陈潇吵架了,一心一意在仙乐坊修炼了起来。 对她们这一类修出人形的妖精而言,继续修炼成神才是终极目标。 仙乐坊很无聊、无趣,但绝对足够安全。 而上官狐花了几百年修出人形,必然也是一个耐得住寂寞之人。 有这样一个诡秘洞府给她修炼,她才懒得蹚人间这趟浑水。 上官狐说得很果决,但陈潇有的是手段应付:“你帮忙走这一趟,我送你三颗灵丹。” “什么灵丹?”上官狐眼神一亮。 陈潇道:“萦香紫灵丹。” “成交。”上官狐高兴地跳了起来。 陈潇只是识念一动,便在她面前洞开了一扇传送门。 上官狐从门内走了出来,一袭雪白的广袖流仙裙,既清纯又妖媚,令那些男人们纷纷看她看呆了。 陈潇叮嘱道:“径直护送他们回村,除了必要的休息之外,不许在山中逗留。” “知道啦,你真是啰嗦。”上官狐记挂着三颗萦香紫灵丹,巴不得早点完成任务。 转身冲那些目瞪口呆的男人说道:“你们的社神求我护送你们回村,他有事要做。” “哦,哦,好的,多,多谢姑娘。”李铁柱语无伦次道。 他肯定是相信上官狐说的话的。 如果是哄骗,社神肯定会出手,若连社神都解决不了她,他们也不过是待宰羔羊。 在上官狐的带领下,一行人扛着猎物开始返程。 陈潇也和山魈开始动身。 一路上,陈潇都在与山魈进行交流。 人们爱说妖精,妖怪,精怪,但其实三者是有区别的。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皆有灵。 因此,“灵”是本质上的根源。 日升日落,云起云涌,四季更迭,都是世间万物道韵的体现。 灵也是修炼的根本。 因此在修真界才会看重“灵根”。 灵根的质量决定了修炼的天赋。 精,指的是有灵根的事物,受日月之精华,得天地之福泽,日积月累,量变引起质变,便会成精。 妖大概是由精进化而来。 当然,其实在人们的观念里,遵守本份修行的是精,常做伤天害理之事的是妖。 不过在陈潇看来,精更像是那些有着自我灵智,但更多的还是凭借本能行事的东西。 而妖的意识要更强一些,能轻易分出自己的好恶,也会根据自己的喜怒哀乐行事。 比之二者,怪的存在大抵指的是,那些妖精化为人形时没能捱过天劫,继而变成了怪。 因为是在化形时惨遭失败,怪往往有着人的部分特征,但又保留着本体的绝大部分样貌。 怪大多都是暴虐嗜杀的,兴许是因为辛苦修炼数百年,却没能化形成功,从而心态爆炸所致。 万物想要成神,须得先成为人,这是因为人身乃为渡世宝筏,其身分阴阳,其内列五行,经络合水脉分布,穴位应周天星宿。 故有人身小天地,天地大人身的说法。 其实总结起来也就四个字。 法天象地! 无论精怪妖鬼之辈,修行都是在参悟大道,体天地之力,纳而为法。 而相比之下,妖精鬼怪阴阳不全,体非道体,又业力缠身,是以,都会先修成人身,再寻超脱。 这也意味着,陈潇若要修炼成神,同样也需要先修出法身。 而百姓供奉的香火愿力,大抵便是让渡出他们的一部分“灵”为陈潇所用,助他拥有无上法力,他也对百姓进行庇佑。 一路体悟着这些问题,不知不觉中,陈潇跟随山魈的指引,来到了栖凤山下。 第32章 人间炼狱·群魔乱舞 时间已是傍晚。 崛起在陈潇眼前的这座大山,在丛林中显得十分突兀,特立独行。 林海是绿色的,间杂着姹紫嫣红,这座山却是黑色的,色调极其单一。 而它的颜色,来自于山上奇形怪状的石头。整座山无草无树,古怪又呆板。 离着陈潇大约十余步的地方,对立矗着两块巨大的黑色岩石,石上分别刻着: 抬手间风起云涌 举目时俯瞰苍生 这些字刻得歪歪扭扭,跟鸡爪子刨出来的一样,似乎涂了鲜血,入目一片暗红。 陈潇嗤笑道:“好猖狂的家伙。” 转头对那山魈说道:“你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去就回。” 山魈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点了点头,陈潇正欲动身,却被它叫住:“您当心着点,那怪物十分厉害。” 陈潇笑了笑。 没有肉身有个显而易见的好处,打不过可以直接跑路。 至于说主动招惹,那怪物既然敢自称山神,若不处理,也必会将手伸向凤鸣村。 陈潇刚要走时,又再次被山魈留下,哭笑不得:“还有何事?” 山魈嗫嚅道:“我那孩子,他……他是个人,还望您别认错了。” 陈潇挑眉,“化形了?” 山魈摇着头:“不,不是,他不是妖物化形,我捡来的时候,他就是个人,只是又好像不是人。” 陈潇越听越糊涂:“你捡来的?” 山魈有些畏惧地看了一眼陈潇,“一次我去清河村,发现那里的百姓全死光了……然后就从一堆瓦砾中捡了他。” 陈潇想起清河村是被巫师祸害的诸多村落之一。 没想到还有活下来的幸运儿。 便说知道了,出手的时候会特别注意。 山魈又是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孩子的双臂很长,相信您一眼就能认出他来。” 陈潇记在心上,一路向山上去了,越过那两块巨石,所见之景状,让他不由生起阵阵寒意。 只见在那些怪石之间的夹缝中,散落着许多精怪的尸骨。 有的显然才死去没多久,白森森的骨头上,还挂着零碎的皮肉。 还有诸多树精、藤精之类的东西,被大卸八块之后,胡乱丢弃在这山上。 漫山遍野到处都是精怪遭受荼毒后的惨景。 陈潇一路上到半山腰,抬头一望,前方一座洞府,入口处一群小怪在把守,歪东倒西,昏昏欲睡。 还没进到洞中,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声响。 “大王,小的们今日又捕获了好些个精怪,您要先吃哪一个?” “都说了称呼老子为山神,叫什么大王,你当老子是土匪头呢?” “是,是,山神大王,小的记住了。” 陈潇悄无声息进到洞中。 放眼一望,巨大的天然溶洞内,在那些石缝中插着好多火把,光线竟是不比白天暗沉多少。 一个阴暗角落,许多笼子贴着山体,像堆积木一样高高的叠了好多层,里面都关着至少一只精怪。 被关起来的精怪惶恐不安,哭哭啼啼,嘶声惨嚎,其中甚至不乏虎精、豹精这种体格雄壮的大家伙。 而就在它们的前方,同样也有一群同类嘻嘻哈哈,却是没有它们的一脸苦相。 有的在磨刀,有的在往火坑中添柴,上头煮着一大锅粘稠发臭的液体。 旁边架子上,吊着一只精怪的尸体,刚被开膛破肚,还在鲜血横流。 这些已经足够让陈潇感到吃惊,继而心中泛起一阵恶寒和厌恶。 更有甚者,竟在众目睽睽下,光明正大行媾和之事。 旁边还有一帮家伙热烈鼓掌欢呼。 真是人间炼狱,群魔乱舞! “那个人类的小子呢?把他给本神带上来。” 听着这一声命令,陈潇往正前方铺着诸多兽皮的高座上望去。 果然是个怪物! 只见一堆散发着浓烈恶臭气味的肉山堆在那上头。 像一坨坨很大的肉疙瘩堆叠而成,虽说很臭,却隐然又有一丝香气。 从许多肉疙瘩里面,露出来的手指,每一根都比洛依依的小臂还要粗。 它上半身垮下来的肉,盖住了它的下半身,根本看不到双腿。但想必也是十分可怖。 身体虽然如此巨大,堪称惊世骇俗,它的脑袋却很小,让陈潇脑中立刻浮现出“小头爸爸”的形象来。 而它全身上下,也就只有这颗脑袋稍微有一点人样。 但放在那一座肉山上,显得跟弥勒佛长了一颗葡萄大的脑袋。 “山神大王,人给您带来了。” 不多时,一只虎精扛着个六七岁大小的孩子走来,砰的一下将他丢在地上。 正如那山魈所言,这孩子双臂要比一般人的要颀长许多,十指自然也是十分的细长。 他被重重丢到地上,竟似乎没有感受到疼痛一般,半声不吭,更没有表现出一丝该有的害怕。 只是静静看着他前头那座肉山,双眼中亦没有表露出一丝能让人捕捉到的情绪。 这真是太诡异了。 “小孩,本神再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那怪物的嗓音格外尖细,“只要你拜我一次,我就不吃你,还许你好吃好喝。如何?” 那孩子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它,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场面有些尴尬。 带他过来的虎精道:“山神大王,我看这个小家伙就是个傻的,这些天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稍顷,肉山忽然一动,发出了“咕叽咕叽”的声音。 它伸出一根异常粗大的手指,戳了戳小孩儿额头:“傻的?” “肯定是傻的。”虎精道,“正常小孩看到您,那不得被吓得昏死过去,他却好像一点都不带怕的。” 怪物似乎有些失望,收回手指,又将身体靠了回去,沉默不语。 忽然,它“哈”的一大声,整个身体朝小孩儿俯了下来,分明是要吓唬他。 然而他仍旧是那副让怪物抓狂的表情,也就是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直勾勾盯着它。 “果然是傻的。”怪物再一次将身躯靠了回去,这下是彻底的失望了,“把他烹煮了吧。” “另外……”它忽然又道,“不是有向本神汇报说,山林中来了许多人,怎么这洞府里一个也没看到?” 虎精将那小孩捡起来扛在肩上,“兄弟们好像是说,那些人有供奉的社神跟着,一直没有能下手的机会。” 怪物闻言,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怒色,尖细的嗓音令人牙酸:“什么狗屁社神,在老子面前,那就是一只蝼蚁。” “哦?”一道声音突兀响起,“你确定?” 一袭红影在虎精身后乍现。 陈潇伸出一只手来,捏碎了虎精的脑袋,将那孩子稳稳当当接在怀里,然后看向上方的怪物。 第33章 先溜为敬 洞府内瞬间炸开了锅。 大大小小的精怪从四面八方袭来。 陈潇扫视着一张张狰狞丑陋的面目。 不过是一群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之徒,仗着怪物的庇护,才敢干出一些欺凌弱小、残害同类之事。 这些家伙疯狂地吼叫着,歇斯底里,就像一个个要在女神面前,展现出自身男儿气概的雄性生物。 只是那一堆在高座上安稳如山的肉疙瘩,除了令人感到恶心生厌外,与女神该有的绝美外表,实在沾不上边。 黑靴轻轻一踩,炽焰如业火红莲在陈潇脚下绽放开来,四下蔓延,烧上精怪身体,痛苦、绝望之中,化为飞灰。 一群连化形都没修到的东西,一招秒了,有什么好说的。 陈潇红袖轻挥,驱散烟尘,把怀中小孩儿放到一旁,回头看向在高座上不动如山的怪物。 怪物也在看向陈潇,“你便是那社神?本神未去找你,你反倒找上门来,如此也好,给本神省了很多麻烦。” 它望着陈潇,表情中带有几分玩味,又尖又细的嗓音,满是讥诮。 虽然很想骂它一句“你也配自称为神?” 但陈潇并不愿和对方做口舌之争。 一道闪电如臂使指,闪耀着刺目光芒,如长鞭一样抽向怪物身体。 虽然只是试探,但怪物强横的防御力,还是让陈潇顿时感到恐怖惊心。 至少使用了三成实力的闪电五连鞭,不仅没落到怪物身上,连护在它前方的灵盾都却未破开。 “就这?” 怪物大笑起来,笑得越发放肆,那堆让人望而生厌的肉山随着笑声,不停发出抖动,像是它坐在一台震动泵上。 陈潇也不知道它是个什么鬼东西,竟然这么抗造。 伸手拿出了紫金锤,纵身一跃,带着一路的火花闪电杀了上去。 满以为怪物至少也要格挡一下,岂知它继续安坐如山,一脸戏谑地冲陈潇勾了勾手指。 如此挑衅,实难不让陈潇感到生气,烈焰如怒涛在他身后腾腾而起,化作多个持刀火将。 这一幻化妙法令得怪物轻“咦”了一声,眉峰向上一挑,颇有兴致地望着那些火将举刀向它杀来。 “真不错。”怪物啧啧称奇。 随即便见它抬起一只手,霎时,那本就巨大无比的手掌,竟也化出一张虚影,在半空用力地一握。 所有火将便在这一握之中纷纷爆散。 怪物又是一握。 陈潇立时便有种被无形的力量四面八方挤压上来的惊悚感。 红影在半空倏然一闪,脱开那张虚化手影的抓握,却还在立足未稳的时候,挤压感又从四周碾了上来。 压迫感排山倒海,陈潇心头一凛,再次闪避出去,余光不经意一瞟,怪物居然多出了四条手臂。真是奇哉怪哉! 六臂在虚空中不停挥舞抓握,空气被挤压出劈里啪啦的响声,陈潇则是被逼得化为一抹绯红,在洞府中上窜下跳。 双方如此交锋数十个回合,陈潇终于凭借灵巧的身手,寻得一丝机会,举起紫金锤,在半空猛地一锤砸向怪物脑袋。 法器十二品,紫金锤只是区区三品,却因为有了陈潇浑厚法力、及紫电炽焰的加持,势大力沉的一击,使得怪物变了脸色。 然而,在陈潇就要得逞之际,它的头却不见了,却非是凭空消失,而是躲进了一堆肉里面去,一根头发丝都没露。 对,它并不是将整个头缩到了胸腔里去,而是把身上的肉高高隆起,将整颗脑袋完全包裹在里面,保护起来。 轰隆一声巨响! 紫金锤重重砸击在怪物身上,强大的冲击力,震得陈潇手臂发麻,整个洞府摇摇欲坠,从头顶掉落无数钟乳石。 怪物就跟铁打的一样,毫发无伤,又将脑袋露了出来,笑眯眯望着陈潇。 “没吃饭吗?给本神挠痒痒你也要用点力啊。” 陈潇收住了攻势,远远的默不作声望着对方,这么强横的防御力,一时间还真有些束手无策。 这一失神间隙,怪物脸上一收讥笑,突然六拳轰来。 虚化的拳影携着凌厉罡风,使得陈潇猛地一惊。 俯身一把捞起小孩儿,往入口掠去。 这怪物太诡异了,还是先溜为敬。 陈潇要走,怪物也拦他不住,那六拳一落空,便听它在身后猖狂道:“等着本神夺了你那些信徒,看你还有何立锥之地。” 这可真是触犯了陈潇的逆鳞了。 眼中透发出狠绝的杀机,陈潇一路疾掠,来到山下,将小孩还给山魈:“你真不知山上怪物底细?” 爱子失而复得,山魈顿时欣喜若狂,眼神关切地把小孩儿翻来覆去看过一遍,见他无甚大碍,才抬起头来。 “似乎就是一个山精。” 山魈告诉陈潇,这座栖凤山以前并不如此苍凉,也曾绿意葱葱。 只是不知何时起,山上草木像被吸干了精气一般,逐渐枯萎凋零。 而那山中怪物一直就在山上,只是以前不曾苏醒,才没有造成什么危害。 去年这边来了两个穿着黑袍的人类,上山之后引发一场惊雷,才使得怪物醒了过来。 但怪物具体是什么,山魈也不是很清楚。 陈潇有些冷肃,“又是巫师之祸。” 转而眯眼看向山魈:“之前为何不说?” 山魈被他的表情吓住了,忙辩解道:“我以为您能轻易除掉那怪物……” 陈潇摆了摆手,也不和它计较了,这些山精是有些智慧,但不多,没法要求它们有正常人的思维。 “您……也应付不了那怪物吗?”山魈犹犹豫豫问道,眼中透着害怕,自然是怕那怪物又卷土重来。 陈潇默不作声。 忽然被一阵幽光吸引。 转身一看,那是山上发出的光芒,整座黑石山上,就像是布满了细细密密的霓虹灯,色调极其单一,只有如血一样的猩红色。 红光突然流水一样,一条条,一线线朝山下蔓延了出来,很快越过了那两块刻字巨石,伸向陈潇脚下的土地。 陈潇定睛一看,发光的竟是一根根触须,像人参的根须一样扎入土中,不断汲取着地面生物的生机。 草木藤蔓在猩红的光芒中迅速枯萎,不多大会儿的功夫,便生机尽绝。 陈潇唇角微扬,“我大约知道如何对付这怪物了。” 第34章 放火烧山 陈潇掠上半空,俯瞰着漫山遍野如蛛网编织的猩红触须,所过之处,万物凋敝。 那些散落在山石夹缝中的精怪尸骨,哪里是随意丢弃,分明是给怪物输送的养料。 很难想象,若让怪物长此以往,不断地吞噬下去,整片丛林怕是都要沦为荒原野地。 真到了那个时候,遭殃的绝非只有凤鸣村! 陈潇猜想,正如大树的根须一样,这些触须想必也是怪物的生命和力量源泉。 底蕴如此深厚,难怪打不动它。 一团烈火,从陈潇手中丢了出去。 滚烫的火焰自半空高高落下,甫一坠地,便在地面迅速铺展开来。 灼热的高温烧烤,使得那些触须遇到了天然克星,被烧得滋滋作响。 有戏! 陈潇微一挑眉,又丢出数团火焰,烧得山下根须不断地往回缩,彻底退回到山上。 “哈哈——”陈潇高兴地笑出声来,“看我给你来个放火烧山。” 洞府内传来一声吼:“你敢!!” 那怪物虽未能化形成功,却也有了等同妖和人的智力和思维。 触须传来的烧灼痛感,让它很容易猜到了陈潇接下来会做什么。 充满愤怒的吼声,显得它正在暴跳如雷,震得四野隆隆作响。 然而陈潇却是知道,它越是愤怒,便说明它感觉到了威胁。 一个清脆的响指。 澎湃的法力从魂体内汹涌而出。 一簇火苗,在陈潇指尖轻轻一跳。 法力如油,星星之火成了燎原之势。 一整片天空被烧得火红透亮,透发出来的杀机,令无数精怪匍匐,惊疑不定。 怪物慌了,像一个人的小坤坤上被架上了屠刀,那种恐怖的慌乱感,无比惊悚。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我们可以好好商量商量,你随便在丛林里活动,我绝不打扰。” “你我有着相同的目的,又何必互相为难,两不相干,各取所需,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我留在这里,对你绝非没有益处,至少我可以帮你消灭许多精怪,不让它们祸乱你的领域。” 任凭怪物如何好言相劝、循循善诱,陈潇都只是充耳不闻,一挥衣袖,天上火海如瀑般泻落。 随着烈焰在山上熊熊燃烧,怪物满是惊恐的将触须藏进了山体中去,再不敢露出一丝一线。 陈潇已料到它会这样做,并不急躁,任由火焰一直燃烧,烧得万物倾颓,山石崩裂,浓烟滚滚。 《玄真火焰》经过改良之后,所需消耗的法力大大减少,让他有了和怪物进行一场持久战的底气。 山上大火烧了七天七夜。 那怪物在洞府中咆哮了数百遍。 从一开始的好言相劝,到后面破口大骂,再到最后认怂求饶。 每一次的吼声都震天价响。 陈潇一句也没回它。 第八日清晨。 陈潇查看了一下功德。 这一看不得了,把他都吓了一跳。 原本的1536功德,后面用掉了一些,又陆陆续续增加了一些,但并未超过2000。 现在却是暴增到了3571。 陈潇颇感惊讶。 功德的递增虽没有什么规律可言,但一直以来增长的速度并不快。 就像上次击杀了那么多鬼魂,也才一个增加1功德,罪魁祸首的邪修,也只是360…… 陈潇狐疑地望向躲在山林中的那个孩子。 隐约记得,将他救出来的时候,功德好像飞快增长了一会儿。 可惜当时没心思理会这些,此时也只能是猜测,或许他是个有大气运之人? 想到这里,陈潇用上了望气术,细细一看,却又不禁皱起了眉头。 那孩子六识不明,三窍未开,难怪会让人感觉他有些呆傻。 正如没有看出洛依依因何会遭巫师掠夺气运。 陈潇也没在这个孩子身上,看出他有什么大气运、大福报。 认真思考了一阵儿,诸事联想,大致得出一个猜测。 望气术只能观出一个人当前的境况,并不能预知未来。 毋庸置疑,在一些机缘之下,一个人的气运也会随之改变。 那么兴许那两个巫师,是有什么秘法,能提前窥见洛依依的命运? “嗐,我深究这些做什么。” 陈潇自嘲地笑了笑,然后开始权衡是先兑换那本叫做《金灵疾空》的法术,还是先兑换心仪已久的那把长剑。 仔细一思量,最终决定兑换长剑。 虽然怪物的根须在七天七夜的大火焚烧中,惨遭严重损毁,但自身的防御力也是十分恐怖。 唯有利器才能破开其身。 打定了主意,陈潇将长剑兑换了出来。 此剑名为青霜,约长三到四尺,通体冰蓝,剑柄乃是青玉。 让陈潇感到颇为惊奇的是,这剑拿在手上,如鸿毛薄霜一般,几无重量。 轻轻挥剑一划,一道冰蓝剑痕凌厉而出,大有一种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的锐利。 陈潇不懂剑术,便回到法术铺找了一番。 然后,这葛朗台放着诸多极品剑术没要,花了50功德,兑换出一本普通之极的剑法。 就这,也还让他心疼得不要不要的,像是50功德就要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似的。 默默地在脑中演练了一遍剑法。 又在半空自个儿比划了一番,没有经过实战,总是感觉差强人意。 蓦地,他将目光投向躲在山林中的山魈,嘴角微微上扬,一脸促狭。 “不要啊。”那山魈被陈潇吓得屁滚尿流。 陈潇好言相劝:“莫跑嘛,让我试试剑,我尽量温柔一些。” “您饶了小怪吧,我哪儿受得住您的一剑之威啊。”山魈歇斯底里。 “乖~过来嘛。” “不要不要,您还不如直接干死我得了。” 陈潇也就是一时玩兴大发,没真想拿山魈试剑。 见它去远了,便提剑转身,踏着漫山烈火,走回到洞府中去。 一鬼一怪互相对望,空气中似有电弧在窜动。 那怪物被烧得爽了,怒容满面:“鼠胆狗辈,奸诈之徒,有种和老子光明正大打一场。” 陈潇也烧得爽了,听着怪物的怒吼,眼中闪出杀机,第一次对怪物的宣战做出正式回应。 “我也正有此意。” 第35章 拿来炼丹 怪物抢先发难。 虚化的拳影掌劲搅起一股狂风。 陈潇同时挥起了长剑,迎了上去。 法力如大江大河怒涛奔腾狂泻而出。 又在青霜剑汇成一条凌厉的冰蓝剑气。 “术”就像开车,虽然脑中懂得诸多技巧,但若不勤加练习,便会逐渐生疏。 刚学来的不甚熟稔的剑术,让陈潇每一次挥剑动作看来有些笨拙,像稚童舞剑。 却不妨碍他能以灵巧走位,避开怪物的袭击,兼青霜在手,如有神助,威猛不凡。 花了1500功德换来的青霜剑为五品法器。 离着十二品万万里之遥,比之那些能诞生器灵的法宝更是如废铜烂铁。 不过,一件灵气充足的法宝,就好比一名傲气的倾国绝色,断然不是现在的陈潇能够御使。 至于凭仗一件仙器傲视群雄,睥睨天下,法器铺中倒是有那么几件,却非他当下能肖想之物。 要灭此怪,青霜,足矣。 一剑荡碎虚化拳影,陈潇杀出数丈,又是一剑洞破怪物身前的灵罩,眼看这剑如此凌厉,它又将脑袋埋进了肉堆中去。 猛一提气,陈潇也不管优不优雅,抡剑便是一顿狂砍。 为护着身体免遭损伤,怪物六条粗壮堪称恐怖的手臂不停挥击,誓要将陈潇挡在外头。 挥着挥着,它发现好像没了动静,整个洞府只有它挥臂时搅动的呼啸风声,除此再无声响。 它大喘着气,从肉堆中,露出一只眼睛,一看,红衣少年就在它的眼前冷冷发笑。一剑劈来! 又尖又细的嗓音“啊~”的一声,心头怒火中烧,轰轰轰几拳挥向少年,又迅猛一掌拍他胸膛。 见着又是一片眼花缭乱的虚影袭来,陈潇心头已经有了主意。 长剑同样在他手上挥出残影。 目光锁着怪物拍向胸膛的那一掌。 刷的一剑,将那张大如磨盘的手掌一切为二。 怪物吃痛,惨叫一声。 陈潇又是刷刷数剑,将它其余五条手臂拦腰斩断。 六臂齐断,喷出的却不是鲜血,而是一种如乳汁一样的粘稠浆液。 随着怪物胡乱挥舞,这浆液喷得到处都是,而且散发着非常浓郁、莫可名状的香气。 陈潇这才明白,那日初入洞府时,嗅到的恶臭乃是怪物身上沉积的污垢,吃了那么多精怪,身上自然十分污浊。 而隐约嗅到的那一丝淡淡的香气,居然来自怪物体内的血液,这真是让人万万想不到的。 怪物六臂被斩,张开嘴巴发出痛不欲生的惨叫,更加愤恨地瞪着陈潇,浑身气抖冷。 然而,再如何狂怒,它显然是凭仗着自身的强横,与六条手臂,缔造出坚不可摧的防御。 当它引以为傲的防御被攻破之后,它也就只是一个体型比较庞大的精怪而已。连妖都不是。 陈潇惊奇的发现,它的六条断臂上,忽然开始长出新的肉芽,像蠕虫一样在断口处慢慢爬动、生长。 陈潇岂会再给它重新长全手臂的机会。 二话不说,提剑就把它六条膀子整整齐齐卸了下来。 高座上,恶心发臭的兽皮沾满了喷薄出来的浆液,上头的怪物是真的只剩下一堆烂肉在蠕动了。 它继续将脑袋藏好,发出沉闷的咒骂,声嘶力竭,如果语言能杀人,陈潇铁定被它伤至千疮百孔。 一剑削掉高高隆起的那几团肉疙瘩。 一收长剑,陈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双手擒住怪物脑袋,用力一拔。 没拔动。 再用力一拔。 浑身的力量灌注在双手之上。 一整座肉山终于被一点点拽了起来。 “啊——,别,别拔了,根儿,我的根儿,要要断了,我的根儿要断了!!” 陈潇早已料定,这怪物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东西,才会在这上头安坐着不动弹。 任凭它如何叫嚷,如何求饶,他都不为所动,猛然一用力,将它整个儿拽了出来。 陈潇不仅要拔了它的根,还要连着那些触角连根拔除。 若不如此,一剑杀了它倒是容易,但难保不会留下后患。 不管它如何挣扎,如何叫喊,陈潇抓着脑袋,拽着它朝外面走。 原位上留下一个巨大的石坑,一根根触角悉数从里面被拖拉出来。 一路走出洞外。 陈潇纵身一跃,抓着怪物整个儿提上高空。 它的那些触角被尽数拔出,像人参的根须一样,在天上飘扬。 丛林里不知有多少精怪在仰头看着这一幕。 怪物庞大的身躯,以及它鬼哭狼嚎的嘶吼,都十分的恐怖。 而看向抓着怪物脑袋的陈潇时,所有的精怪都流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在诸多注目中,那只山魈显得欣喜若狂,怪物一除,再不用提心吊胆。 “杀了它。”山魈高呼道。 随即,那些惨遭怪物残害的精怪也纷纷跟着叫喊了起来。 一时间,怪物已然是被推上绞刑架的罪犯,而陈潇,像是那个刽子手。 陈潇当然不会留怪物活着。 只是这个时候,古书翻动了。 〔地灵〕 〔地底灵脉壅塞后所化〕 〔将其炼制成丹,有重塑灵根,起死回生的功效〕 古书只是在进行客观描述,陈潇哪里知道这类灵丹有多稀缺。 看着手中怪物,他不禁失笑:“敢情你就是地脉上的一颗肿瘤?” 随即又在想,将它连根拔除之后,会不会导致地底下灵脉的泄露? 这个问题陈潇自然是没法确认的。 仙乐坊新开了一间铺面,丹药铺旁边,正对着法器铺,名为炼丹阁。 陈潇将怪物拖进炼丹阁。 放眼一望,空旷的黑色大殿,庄重肃穆,只在中央摆着一尊炼丹炉。 丹炉特别大,腾腾火焰将炉身烧得通红,闪耀着许多不明意味的符文。 在仙乐坊,陈潇根本不用多动脑筋,用力一抛,直接把怪物扔进了丹炉里去。 滋滋啦啦一阵响,随着怪物在高温中绝望叫喊,一面全息投影也浮现在陈潇眼前。 上面只有一行字。 〔炼化地灵所需时间:60年〕 陈潇:“……” 看着屏幕上从六十年开始的倒计时,陈潇一时间好无语,一个普通人的一辈子,原来只够炼化出一颗丹药。 走出炼丹阁,来到街上,陈潇走出没几步,倏然脚下一顿,轻“咦”了一声。 仙乐坊中,那些向来沉寂不动的招子和大红灯笼,似乎隐约晃动了一下? 这时才想起,上官狐还没回来呢。 殊不知,上官狐此时此刻,正在考虑着要不要造他的反。 第36章 远离神域之外的香火 大槐树已经不再是村子口。 在它的四周,以前是一片高矮起伏的坡地上,搭建起了许许多多的小房子。 其实那也还算不得房子。 只是些木头为柱,竹篾藤蔓为墙,顶端盖着茅草、蕉叶,或其他东西的棚户。 既不能挡风,恐怕也很难遮雨。 但对于这些百姓而言,那至少是一个落脚地,一个勉强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时值正午,阳光明晃晃的照着大地。 当它从槐树的枝叶间隙中落下来的时候,便在地上留下随风而动的斑斑光影。 这些斑驳光影也落在树下的每个人的身上,他们一扫往日颓丧,显得神采奕奕。 几百个村民聚在一起,在洛长青的主持下,正在按照人头,均分男人们从丛林里带回来的猎物。 这一次进山,也有许多人受了伤,有几个伤得还颇为严重,但十分幸运的是,没人有性命之忧。 打猎的成果可以说是满载而归。 在洛长青和诸多村老的计算下,这些猎物只要保存得当,吃上两三个月全然不是问题。 到了那个时候,即便不再进山,去年种下的粮食,省着点吃,大约也能吃到秋收了。 这是一个很好的良性循环。 在这种世道之下,一夜暴富的事情,不会在他们身上发生。 能做到自给自足,不用再挨饿受冻,已经是非常幸福的事情。 更难得的是,村子里的男人们,自此便解锁了一项新的生存技能。 虽说离着高端的猎人,着实还有不小的差距,但至少他们不会再因为没有生路而心生彷徨。 人只要有了奔头,眼睛里便有了光,无论做什么事,都会干劲十足,不必再抱怨,怨天尤人。 至于说如何发家致富,就目前来看,大抵是还需要一些时间的。 村子的底子太弱。 现在只是处于解决温饱的阶段。奔小康?恐怕没几个人敢想。 但只要有人想,有人做,未来的事,一切皆有可能。 对于村里的热闹,上官狐并未表现出多大的兴致。 她站在小河边,白裙飘飘,背着双手,抬头仰望天上炽烈的阳光。 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整张脸便显得丰采明媚,狐狸眼也轻轻眯了起来,眼中流露着让人意味不明的光彩。 身为魂体,却不惧怕阳光,能在烈日下随心所欲,来去自如。 而且,那些村民竟能直接看到她的存在。 这在上官狐看来,难道是已经修出了法身? 其实她和陈潇一样,都属于半道出家,没有良师益友,对于修行上的事,都只是在摸着石头过河。 前面几百年,上官狐的大多数时光,都用在闭关、修炼、闭关、修炼,这样的循环上。 好不容易盼来一道天劫,也很幸运的渡劫成功,顺利化为人形。 哪知却因为自己一时贪念,才做了一天的人,肉身就被陈潇干报废了。 这可把她给气得哟。 如果不是每次和陈潇干架,都只有挨虐的份儿,她保不齐要用自己的樱桃小口,在他身上狠狠啃一遍。 所以,当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已经修出法身之后,心里便有了要好好报复一下陈潇的想法。 先将他打一顿。 然后再让他叫姑奶奶。 最好是让他在面前舔脚趾头。 如果他不肯,那就再打他一顿。 上官狐踌躇满志地想着,嘴角越翘越高,狐狸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啪”的一声。 后脑勺挨了一巴掌,整个人差点儿跌进河水中去。 怒气腾腾扭过头一望,那张很好看、但又十分可恶的脸,正露着浅浅的笑意。 一声怒吼,上官狐张牙舞爪朝陈潇扑了上来。 莹洁如玉的十指大张着,正要箍上他脖子的时候,她突然动作一顿,眼睛越睁越大,脸上满是垂涎。 陈潇食指勾着一根红绳,绳上挂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瓶子,三颗萦香紫灵丹静静躺在瓶底,散发出蓝色光晕。 被高高举起的瓶子在他指尖轻轻晃动,上官狐忍不住了,眨了眨眼:“陈潇哥哥,你给我嘛~” 陈潇看着她那双眼波流转的美眸,“想要啊?” 上官狐连连点头:“想要想要,人家特别想要。” 说着踮起脚尖,伸手就要去摘那瓶子。 陈潇动作更快,把瓶子在她眼前一收,又在两人之间开出一扇传送门。 这才在她渐渐懊恼的表情中,慢慢说道:“丹药在仙乐坊,自己去拿吧。” “陈潇!”上官狐一蹬脚,气呼呼吼道,“你当老娘爱待在这破人间呢!哼!!” “进去吧你。”陈潇一把将她拽进了仙乐坊,悠然吹了声口哨,便不听她吼叫了。 陈潇不来,一个人的独角戏就没什么意思。 上官狐阴着脸,回到酒楼,刚进到大堂,见那柜台上摆着好多好多方才的那种小瓶子。 每只瓶子里都装有颜色各异、功效不同的灵丹…… 狐狸精登时眉开眼笑,“哎哟喂,潇哥哥真是人帅又心善,爱了爱了。” 后面的很长一段时间,陈潇都过得无比的舒适安逸。 村里百姓虽然清贫,但也正因为过惯了苦日子,安定下来之后,每天想的都是生计问题,哪会给陈潇惹麻烦。 偶尔邻里之间倒也会发生争吵,但上升到打架斗殴的事件,却是还没发生过。 即便是争吵,也很快会被调停,过不了两天,又都嘻嘻哈哈说到了一起去。 这大概也可算作人间百态。 凤鸣村山清水秀,在洛长青的主持下,沿河两岸的荒地越垦越宽。 一些种粮种了下去,恰逢今年风调雨顺,秋天定会有个好收成。 到了来年春天,应该就能做到真正意义上的自给自足了。 而在这天早上,天都还没亮,郭怀安走进了神殿中来。 上了香,磕头道:“尊神,我今日要进城售卖皮货去了,特来给您辞行。” 这之后,他便带着好些皮货,踩着朝露去往了高陵城。 却在他刚走,陈潇便入了李铁柱梦境。 “郭怀安今天进城,你跟着他去。不过,不管发生什么,只要他没有性命之忧,你就不必现身帮他。” “是。”李铁柱恭谨应道,随后又笑了起来,“其实我和洛先生都想到了,只是觉着可以先放他自己去闯一闯。” 陈潇也笑,“让他吃点亏是没什么关系,但世道太乱,威胁到生命就不好了。” 几百张皮货,郭怀安没法全部带进城去,但光他带走的那些,已经算是价值不菲。 毋庸置疑,这只小菜鸟吃亏是一定的,只要还有命活着回来就好。 和李铁柱说定之后,陈潇离开梦境,刚回到神像中来,便有莫名的香火愿力传入识海。 成片成片的白色针雨,并不来自凤鸣村,陈潇用心一察,竟是来自前些时日的那片丛林。 远离神域之外的香火无比浓郁,让陈潇既惊喜又好奇,决心前去看一看。 第37章 坤坤没了!!! 〔想要去看看〕 陈潇心中刚冒出这个念头,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想要去看”的地方。 看着闪瞬出现的环境,他懵逼了。只在心里吼了声:“卧槽!!!” 随后,花了一点时间,才逐渐、被迫接受这个匪夷所思的事实。 然后他发现自己似乎也正处于一座神像之中。 神像四周的空间十分狭小,大约和以前给家里养的那只二哈布置出来的狗窝差不多。 仔细观察之后,又觉得更像一座小小的土地庙,用石头砌的,敷在上面的泥巴还没干透。 门前插着几炷香,摆着几只碗碟,里面盛着一些新鲜的、显然来自动物的不同部位的肉块。 陈潇看到了那只山魈。 它拜伏于地,身边的那个孩子有样学样跟着它也拜伏于地。 他们后方,同样跪拜着许许多多的山精野怪,一眼望不到头。 神像在庙中一坐,便会有种君王早朝,面对群臣朝拜的既视感。 香火愿力不断地从它们头上冒出来,越来越多,仿佛没个尽头。 陈潇的识海中,就像是下了一场纯白色的瓢泼大雨,哗哗啦啦,巍巍壮观。 所有的香火愿力,转化为清晰明了的数值,但其实他根本确定不了有多少。 因为那些数字仿佛代码出现bug一样,在连续不停的滚动,看得他眼花缭乱。 陈潇直觉,自己可能要进化了! 心里虽然有了这种猜想,但当香火数值来到一个恐怖的数量,法力数值却没再自行转化后,又让他不由默默沉思起来。 要进化的直觉非常强烈,并非只是臆想,可没有出现水到渠成的进化,无疑是还欠缺一些因素。 差点机缘? 这种时候,陈潇就能理解为何修士要拜入一座山门,为何要寻访良师,要多多结交益友。 欠缺了老师传道授业解惑这关键的一环,一个人即便再天资聪颖,人生中也免不了要多走好些弯路。 全凭自己摸着石头过河,眼界、学识、阅历,终归都是有限的。 时间当然能弥补这种局限,但如果有现成的法子,为何要放着不用呢? 幸好,良师是没有,但益友嘛……镇妖司那二位倒霉催的算不算? 管他算不算,陈潇心想,抽空寄封信去镇妖司,问问叶无咎再说。 他倒是也有心请教上官狐来着。 只是往仙乐坊看了一眼之后,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狐狸精这几天吃了不少丹药,好像撑着了,正搁那儿消化不良呢。 指望这种妖精提供思路,无异于是在问瞎子他长得好看不好看。 默默思考的这会儿功夫,香火数值增长的速度有所减缓,但并未彻底停下。 越来越多的精怪正在从树林中走来,有些还是熟面孔,嗯,上次被陈潇虐过。 它们聚集在这里倒是不难理解。 陈潇除掉了栖凤山的怪物,无疑是还了这些精怪一个安宁的修行世界。 以它们单纯的脑子,恐怕也就如那些在怪物身边为虎作伥的精怪一样,把他当成了庇护伞。 好么,陈潇心想,自己原来也是一个山大王。 走出神像,一袭红影来到山魈的前方,立时引来阵阵基于惊喜的各种各样的叫声和欢呼。 他以笑口常开的模样面对众多精怪,不,现在应该称呼它们为信徒。 哪怕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那张脸,以及身上自然而然透发出来的气势,已经足够让这些信徒顶礼膜拜了。 然后出于好奇,他转身看向他的那座神像。 笑容便是在目光触及神像的瞬间僵在了脸上。 神像完全可以用奇形怪状来形容,鼻歪嘴斜就不说了,头大脸小,五官挤在一起也不说了,四肢和身体严重失衡,也可以不提。 关键是,没穿衣服,赤身裸体的盘坐在小庙之中。好吧,这也没啥。 让他最不能忍的是,双腿之间空空如也。坤坤呢?坤坤哪儿去了? 坤坤没了!!! 也不知道是哪位奇葩鬼才,才能塑造出这样一尊堪称“惊世骇俗”的神像。 陈潇不忍多看一眼。 再看一眼恐怕要当场暴走。 收回目光,他正好瞧见那小孩儿望来,脸上有着许多才刚凝结的泥巴。 他跟着一帮精怪生活,同样也没衣服可穿,只在腰间围着一块遮羞的兽皮。 陈潇下意识地向他的手看去…… 藏在红袖中的拳头紧了紧,陈潇不停地自我开解,他还小,审美不在状态很正常,情理之中,可以原谅。 真不是他小题大做。 神像可以丑陋,毕竟每个人的审美并非一模一样。 而且因为用于塑造神像的材料各不相同,所呈现的效果,自然会有差异。 但神像不能残缺! 若是有所残缺的话,在塑造法身的时候,会有影响。 他可不想在修出法身之后,才发现自己少了一根棍儿,那他娘的还怎么玩? 丑陋一点不要紧,但性别是陈潇心中对神像塑造的底线,不容有误,绝对不容有误。 看向那只山魈,陈潇好脾气地道:“你有没有觉得,我的这尊神像,差了一点什么?” 山魈眨眨眼,一副懵懂无知的表情。 陈潇继续循循善诱道:“你难道觉得我是个女的?” 山魈摇摇头:“您是男神。” “很好。”陈潇对男神的这个品评很满意,“既然是男神,你就没觉得少了一些该有的特征?” 山魈看了眼小孩,很真诚地道:“他不会捏衣裳。” 陈潇:“……” 少的是衣裳? 男人的特征是衣裳? 这时,那小孩儿歪着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神像,再看看他,从地上爬起来,一言不发跑去旁边和泥巴去了。 鬼晓得他还能将神像塑造成啥样。 陈潇捂了一下额头,赶忙制止道:“就这样了,挺好的,不用改。呵呵。” 还是找个机会让洛长青帮忙处理一下这件事吧。 他说不用改,小孩儿真就不动了,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盯着他看。 而山魈终于后知后觉,明悟了陈潇话里的意思,默默抟起一条泥巴,补全了神像的残缺。 陈潇心里顿时舒坦多了。 随后看向一众信徒,出声道:“神域到不了这边,若是……我擦?” 第38章 十三! 陈潇本来要说的是,神域到不了这边,若是遇到危险的时候,可以在神像前喊他。 哪知一方新的神域,突兀展开,以这座小庙为圆心,向着四周扩散开去,方圆也是十五里。 而因为此处离凤鸣村正好三十里,神域的西边,就恰好与那一方的东部相连。 这可真是让陈潇猝不及防,反应过来后,自然是欢喜不已。 他可以随时出现在神域中的任何地方,对于信徒来说,也多了一分保障。 不仅如此。 随着诸多污浊之气被神域涤荡干净,这一方小世界,俨然变成了精怪们心中最适合修炼的圣地。 灵气精纯。在陈潇的庇护下,安危又有保障,对于它们而言,简直是来到了一处洞天福地。 精怪的感知力,显然要比人类灵敏许多,一时间,小庙前的这片林地之中,充满了各种激动的欢呼和吼叫。 陈潇也显得很愉快,这不仅是香火上的递增,其实,比起这个,让他更愉悦的,是一种颇为自得的成就感。 不过,现在两方神域合二为一,有些可能会因此出现的麻烦,还是要提前杜绝。 陈潇庄重严肃地看着这些信徒,它们很畏惧他的目光,林中安静下来,悄无声息。 随后,他颁布了第一条铁律。 “不可主动残害人类性命。” 这不仅是在为那些村民的安危考虑。 精怪本身业力缠身,若再谋害活人性命,更会因此惹上业障,极易堕入魔道。 陈潇不希望看到这样的情况发生。 这个道理它们想必也是懂的。 他要特别叮嘱,是因为它们确实思想单一,行事做派往往还是基于兽性的本能。 也就是说,它们不太能够很好的分清善恶,通常是以自身好恶作为行事原则。 人类在它们的眼里,和那些要被它们猎杀而食的野兽没有区别。 听了他的话,那只山魈带头叩拜道:“谨遵您的吩咐。” 其他精怪也学着山魈的模样和口吻,叩拜着大声说道:“谨遵您的吩咐。” 陈潇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但如果遇到要残害你们性命的,管他什么牛鬼蛇神,给我干他,狠狠地干他。” 普通人哪敢招惹精怪,敢猎杀它们的,必然不是等闲。 既然受了它们香火,庇护它们,便是在情理之中。 一众精怪把这些话听在心里,又是一片哄闹声。 陈潇看向小庙前的香火。 然后对山魈说道:“我封你为此庙祭司,今后无需再去人间弄来这些香火,好好修炼,争取早日化形。” 山魈叩头千恩万谢。 忽然它看向那小孩儿,又抬头望向陈潇:“小怪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您能成全。” 陈潇点了点头:“说吧。” 山魈很庄重地向他重重一拜,道:“这孩子如果长期在山中生活,恐怕就没法真真正正当个人了,想请您将他带出去。” 陈潇看向那孩子,心里有些疑问,但只是先问山魈:“他叫什么名字?” 山魈道:“十三。” “他姓毕?”陈潇想起了和女朋友窝在沙发上,刷《一起同过窗》的那些日子,心中不由一阵怅然。 山魈摇了摇头,“就叫十三,他没有姓。” 顿了顿,它又补充道:“或许以前是有姓的,但我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十三是我给他起的名字。” 陈潇恍然大悟。 眼前的这些信徒,无论是植物成精,还是动物成怪,都并不是人类,所以也不能用人的思维去想它们。 他忽然有一个比较惊讶的发现。 若非必要,他通常是不在人前现身的。 与敌搏杀的时候,因为法力的疯狂流转,才会让他自然而然地跟着显形。 除此情形之外,即便是身为祭司的洛长青,也并不能看到他的存在。 但这个小孩儿能! 之前陈潇没太在意自己魂体的身份,也就没往这方面去想,现在醒悟之后,难免会有些困惑不解。 难道小孩儿先天就开了天眼? 还有,他未开的三窍,又是哪三窍? 当然了,这些问题想不明白也不重要。 陈潇答应了山魈的请求。 冲十三招了招手,他走了过来后,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泥垢,问道:“要不要跟我走?意思是,你要离开它。” 陈潇指向山魈,十三顺势望去,仍旧没有半点表情,只是歪着头想了想,但似乎做不出决定。 山魈忙在那边说道:“去吧,去吧,回到人间去,至少有衣服穿,有被子盖,有熟食吃,还会有许多和你长得一样的朋友。” 它说完了许久之后,十三才吐出一个字来。 “好。” 陈潇原以为他不会说话,听到他开了口,心中不禁有些欣喜。 语言是人类交流的媒介之一,十三能说话,会更好的融入人们的生活。 要离开的时候,陈潇恍然想起一件事。 “你们如果在山林中遇到穿着黑袍的人类,第一时间通知我。” 山魈满口应下。 陈潇又叮嘱:“此人很危险,不要和他发生冲突,通知我,我会处理。” “是,谨遵您的吩咐。”山魈叩首道。 陈潇带走了十三。 没用飞的,牵着十三异于常人的小手,踩着松软的林地,穿过一路荆棘,回到了凤鸣村。 路上,陈潇问十三还记不记得以前的事,譬如父母,譬如那次灾祸。 十三只是看他,一路上都在看他,走路看,坐着休息的时候也看,一边看,一边紧紧抓着他的红袖,生怕他跑了似的。 就是不说话。 一个字也不说。 陈潇给他讲故事,讲惊悚的,好玩的,悲情的,就差给他讲阿兵和白洁这一类的了,他还是那副没有一丝情绪的表情。 但你要说十三傻吧,他还知道绕开地上的荆棘,渴了知道找水喝,饿了知道摘果子。 而且这小子力大无穷! 路上遇到一只成年鬣狗。 鬣狗看不见陈潇,便以为十三是个迷路的人类小孩儿,不由分说便冲上来要猎食他。 然后被他一拳干爆了脑袋。 陈潇亲眼看着这一幕,啧啧称奇,真不知道他那只小小的拳头,居然会爆发出这么强横的力量。 于是不禁在想,十三会不会就是修真界可遇不可求的,什么道子,剑胚,高人转世这一类的存在? 至于尚未洞开的三窍,陈潇其实并不觉得有多严重。 可能在很多人的眼里,十三是个很怪异的小孩,显得另类。 但在陈潇看来,人们眼中看来另类的小孩儿多了去了。 而所谓的“另类”,只是和绝大多数普通人不一样而已。 十三长得还好看,一张小脸儿洗干净后,粉光致致,可爱极了。 如此,陈潇领着不爱说话的十三回到凤鸣村。 才来到那棵大榕树下,便看到了郭怀安凄惨的一幕。 果然,这小子还是出事了。 第39章 少年人的挫折 大榕树好像一把擎天巨伞,独木成林。 郭怀安背靠树干,垂头丧气坐在地上,脸上的淤青和浮肿很严重,使他看上去面目全非。 一旁,李铁柱义愤填膺地在讲述少年被人欺凌的经过,由于过于激动,说话时动作夸张,唾沫横飞。 他的确是出于愤慨,在为郭怀安打抱不平。 只是不曾留意到,少年人的自尊心,正随着他的讲述变得支离破碎。 扎心了老铁。 在李铁柱言辞激烈的描述下,陈潇大致弄清了事情的原委。 大约是首次出门做买卖,底气不足,郭怀安并未去往高陵城,在半道转向去了清风镇。 这镇子不大,离凤鸣村的直线距离其实比高陵城更近一些,但这边的百姓并不常去那里。 没有直达的路。以前有的,前年一场山洪之后,路就被垮塌的半边山体彻底掩埋。 镇子上有个姓朱的大户人家,算不得豪绅,但却是称得上大地主,在当地颇有声望。 郭怀安大概是急着将手中皮货卖掉,胆子倒还挺大,虎头虎脑跑到朱家推销去了。 其实也无可厚非。 在清风镇能买下那些皮货的,除了初一十五赶集时会来的游商之外,也就只有朱家。 只是他过于高估了自己,又过于低估了世人的险恶。 尤其是那些惯用巧取豪夺敛财的地主老财。 这小子被朱家管家用高价收购他的皮货为借口,把他哄骗进了府中。 再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现在这副鼻青脸肿的模样了。 皮货自然是被抢夺,原本还给了几枚铜板,却在出来时,又被门房带着几个仆役给劫了去。 带着一背篓的货出门,带着一身的伤回家,搁谁谁的心里都会很难受。 陈潇猜想,朱家敢有这个胆量,一是看郭怀安年纪小,十三四岁的少年,哪里经得住吓。 二又看他衣着寒酸,家里至多只是一个猎户。 以朱家在当地的势力,欺负这样一个穷小子,根本不用担心会遭到报复。 至于会不会因此让一个踌躇满志的少年一蹶不振,关他朱家什么事? 虽然说已经料到郭怀安此行不会顺利,但看他一副锋芒挫缩的样子,陈潇还是有些生气。 生气归生气,也并不会为此特意去做什么。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若是惨遭一次挫折就灰心丧气,即便帮他灭了朱家满门,他也难成大器。 “走吧。”叫上十三,陈潇往社庙那边走去。 十三既然是他从山魈那边认领过来的,他也没打算劳烦别人抚养。 社庙有祭品,够十三每日果腹,即便不够,也能带着他进山狩猎嘛。 凭那一身蛮力,又在丛林生活日久,狩猎的本领不会比那些男人弱多少。 却忽然被洛依依拦了下来。 “哇~你是谁家小孩儿?生的真可爱。” 洛依依算是村里的孩子王了,一上来便情不自禁轻轻捏了捏十三脸上的肉肉。 从去年到现在,少女像地里的禾苗一样,茁壮成长了不少,双腿越发紧致修长。 即便只是一身很粗糙的衣裳,也能让人一眼瞧出,她将来肯定是个美人胚子。 被她打量着,十三既不羞怯,也不傲慢,只是见陈潇没动,他便安安静静站着。 自然也不肯对少女的问题做出回应。 洛依依眨了眨眼,扭头看向她父亲:“我们村里没这么个小孩儿吧?” 说话时,她神情有些戒备。 几次祸乱,让村里的人都还心有余悸,有些草木皆兵。 眼前是个小孩儿没错,但如此突然的出现,显得很不合常理。 洛长青已经在这期间,从陈潇这里获知了十三的身份。“尊神带回来的。” “啊?”洛依依左顾右盼,眼中浮现一丝希冀,但看了一圈之后,又显得有些失落。 洛长青道:“让这孩子自己住在社庙总是有些不妥,莫不如让他跟着我们父女生活吧?” 这话自然是对陈潇说的。 陈潇看向十三,这一次,他那张从无表情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拒绝,轻轻摇了摇头。 “就让他住社庙吧。”陈潇遂了十三心意,“生活上如果有欠缺的,再劳烦先生帮衬。” 他都这样说了,洛长青便不再坚持。 其实就目前的生活水平,他能好好养活一个渐渐长大的洛依依,已经开始感到吃力了。 再多一个孩子,也能养,只是难免会力不从心。 饶是如此,父女俩对尊神领回来的小孩儿,还是颇为上心。 洛依依翻出自己穿不上的小衣裳,将十三打扮成了一个可可爱爱的小女孩儿。 一边打扮,一边嘻嘻地笑。“妹妹真好看。” 十三跟个大爷似的,一副由着别人服侍的姿态。 洛长青给他精心安置了床铺,被褥只是一些很陈旧的破衣裳拼接而成,聊胜于无。 完事儿后,看着这么小的一个孩子,终是于心不忍,又向陈潇提议,还是让十三跟着他生活。 陈潇没同意。 十三就这样在社庙住了下来。 深夜。 十三在神像后面睡着了,陈潇去找了一趟洛长青,让他帮忙修书一封,寄往神都给叶无咎。 回来的时候,便看到十三居然睡在了神像前。 瘦小的身子,像母亲子宫里的胎儿一样,蜷缩在神像前的泥地上。 没当过爹的陈潇,看着眼前无亲无故的孩子,情不自禁会有些心疼。 这或许就是他愿意领养十三的原因吧。 俯身将十三抱回床上,闲来也是无事,陈潇便守在旁边,继续研究两样法术的妙门。 风起,云涌,日出,又日落。 眨眼便到了仲夏时节。 陈潇难得的过了一段很长时间的安宁日子。 离社庙不远的私塾,依旧是每天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里面多了些孩子。 在这些孩子中,十三无疑是最特立独行的一个。 但没人敢欺负他。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可以住进社庙之人。 凤鸣村里的百姓,也已经算得上是安定了下来。 每个人的生活,都在有条不紊向前迈进,一天发生一些改变,一天比一天好。 六月中旬的一天,陈潇收到了叶无咎的回信。 事关他进化的一场大幕,就此拉开。 第40章 叶无咎的来信 陈潇看着手中展开的信件,神色间颇为玩味。 信上说,自人皇陨落后,以香火成神的途径便彻底尽绝。 即便有些阴邪之物,会因为贪食人间香火,从而将自身塑造成神。 但那终究是有违天道之事,想要以此证道成神,无异于是痴人说梦。 很显然,叶无咎这厮的开篇,是在不加掩饰的提点陈潇。 恐怕他也没想到,陈潇会突然给他去信。 不过,他是个聪明人。 看到信件后,定能猜出陈潇是有其他计较。 所以他紧跟着话锋一转。 就陈潇所问的问题,在信上给出了明确回应。 是有这么一个办法,亦或说是一桩机缘,兴许能对他有所帮助。 说是一个多月前,清风镇无端的发生百姓失踪事件。 一开始没人在意。 后来随着丢失的人口越来越多,事件才被上报到高陵县官府。 官府一查,查个鬼,根本不是一地县衙能经手之事。 这件事就被上报到了镇妖司。 但由于一些很复杂的原因,镇妖司现在还没法派人前来处理。 叶无咎在信上的意思是,他想请陈潇帮忙查一查这件诡事。 同时也给出了非常明确的调查方向。 叶无咎翻看过往卷宗发现,清风镇在一百二十年前、六十年前,也都发生过相同的事件。 据此做出猜测,幕后元凶应该是一甲子就要出来祸乱一次。 而在翻看过包括县志在内的诸多资料后,他认为,元凶很有可能出自于清风镇一带的山神庙。 信上原话是:“清风镇的山神庙,早在很多年前已经荒废,说明山神已经去职,不在庙中。 但前两次镇上出现祸乱,此神庙都有异动。据此猜测,应是阴邪占据庙宇,伺机作祟。” 叶无咎知道,想要请动陈潇这尊大神,必须要有一个能让他足够感兴趣的筹码。 所以便在信上说:“过往镇妖司也曾处置过此类事件,并从一些神庙中,找到早已失传的神道符诏。 你若运气好,拿到符诏,我可以向你保证,今后只要你安分守己,镇妖司绝无一人再去找你麻烦。 此为其一。 其二,若真是山神庙里的阴邪作祟,有句老话叫做‘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你也总不能看着凤鸣村旁边有邪物坐大,谁知道对方会不会将触手伸到你的领域中来? 你若帮我料理了这件事,我便记你一个人情。 你应该知道,诛妖师的人情,在世俗中还是很管用的。” 看着他这傲娇的语气,陈潇不禁失笑着摇了摇头。 其实不难看出来,叶无咎需要这边帮他搞定这件事,想必是与他信上并未言明的一些麻烦有关。 不过他的说法确实很中肯,开出的条件,也很有诚意。 而对于陈潇这种以香火证道的存在而言,享有符诏的意义,自然不必多说。 即便现在还只是薛定谔的符诏,但也不妨走上一遭,万一运气足够好呢? 默默计较一番,陈潇拿起第二张信纸。 “清风镇上,一户朱姓人家的长者,此人名为朱弼,已开了天眼,能看得到你的存在。 到了清风镇,你可以直接去找他询问事件详情。另外,你将这封信烧掉,可以获知有关神道符诏的一些信息。 祝你好运。” 陈潇看完,将信纸烧掉,果真在眼前看到了一张符诏的形状,以及一些比较简略的信息。 在这些信息被风吹散之前,他牢牢记在心里,事不宜迟,便开始着手行动。 先是把十三托付给洛长青代为照看,又将上官狐从仙乐坊叫了出来。 “又干嘛?”甫一现身,上官狐便翻了个白眼儿。 她就像是被陈潇养在仙乐坊里的三儿。 明媚动人,又带着一股子闺怨。 有时候挺烦他的。 但长时间不见他,又还是忍不住开始想念。 主要是他给的太多了。 各种有助修行的丹药,随便她一顿造。 对于一位葛朗台般的吝啬鬼来说,确实太大方了。 只是她有所不知。 在陈潇心里,她纯纯的就是个工具人。 用丹药养她,完全就是为了应付现在这种要离开神域出行的情况。 除此之外,也还有给仙乐坊增添一点生气的想法。 陈潇开门见山道:“我要出门,你帮我护着神域,包括凤鸣村和丛林里的那些精怪。” “你要去哪儿?”上官狐就像那些提防自家男人要出去鬼混的女人一样,一脸的狐疑。 但却没有直接拒绝,说明两人的关系比之前那次要好了许多。 陈潇如实相告:“我要去清风镇一趟。” 上官狐点点头,“哦。……那你何时回来?” 陈潇笑吟吟地看着她:“我是你男人?” “我呸。我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找你做男人。”上官狐理直气壮,“我只是怕你死了,没人再用丹药养我。” “那你就好好看家,我回来给你奖励。” 陈潇笑眯眯挥了挥手,特潇洒地朝门外走去。 上官狐追出门来,一手扒着门框,伸长脖子喊道:“你当心着点儿。” “知道啦。”陈潇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天上的月亮很圆,将清冷的光辉洒入人间,山影朦胧,树影幢幢。 陈潇来到清风镇外的一处斜坡上,正在远眺里面的情况时,忽有一道身影向他走来。 那身影越走越近,月光中渐渐露出一张苍老的脸庞,脸上布满皱纹,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来到陈潇的前面后,对方笑嘻嘻地道:“敢问阁下可是凤鸣村的社神?” 陈潇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旋即脸上露出微笑:“正是在下。请问老人家是?” “老朽便是朱弼,受命在此恭候您的大驾。”老人说着,转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潇迈步走了出去。 错过这人身边时,忽然笑着问道:“上个月,凤鸣村那边有个小子来清风镇售卖皮货,老人家可曾听说?” 身形有些佝偻的老人先是一愣。 随即笑嘻嘻道:“知道,知道,我朱家看他皮货质地极好,还买了一些。” “啊,那真是太感谢了。” 陈潇停住脚步,微笑着看向对方,陡然一巴掌拍了下去。 第41章 迎请鬼队 陈潇很清楚,以叶无咎尿性,不可能会以“神”来称呼他。 所以他追问了一遍郭怀安的事,效果显着,对方显然并不知情。 去势迅猛的一巴掌拍下去,对方哪能有反应的时间。 脸上刚露出一丝错愕,整个人已经被重重拍飞。 这一巴掌拍出来了一个占据他人肉身的厉鬼! 只见朱弼的身体落地之际,一团浓稠的黑烟,从体内钻了出来。 那厉鬼刚露出獠牙,陈潇一个箭步,冲出去,一把便将它擒在手里。 扭头看了一眼地上尸体。 还没出现尸斑,分明是才死没多久,兴许就在他到来之前。 陈潇漠然的眼神看着厉鬼,“为何知道我要来,又为何要在此地等我?” 厉鬼已经是很恐怖的邪祟了。 但被他抓在手里,丝毫动弹不得。 而且因为事出过于突然,它那双鬼目中,除了狠厉,还夹杂着十二万分的不可思议。 “算了,想必你也回答不出我的问题。” 陈潇手上用力一握,那厉鬼顿时便有小命不保的骇然,忙拼尽全力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 “你是社神,我知道,我们都知道。” “我们?”陈潇眯了眯眼。 厉鬼根本不敢去看他那双眼睛,努力点头道:“你杀了我们鬼蜮中的一名恶鬼小将。” 陈潇想起了凤鸣村那个惊心动魄的一晚,声音不由更冷了几分,“鬼蜮?” 说起鬼蜮,厉鬼似乎找到了一丝自信,终于敢抬起眼皮去看陈潇,丑陋的面目浮现出一丝狞笑。 “我们来自青冥山鬼蜮,你一个小小社神,岂敢与我们罗青大人争锋。 识相的,赶紧放开本大爷,否则我鬼蜮大军,定要踏平你那一亩三分地。” 陈潇就笑了,“这么厉害,那你又为何要在此地堵我?” 厉鬼不假思索:“因为今夜是罗青大人的新婚大喜之日,他不想被你打扰。” “新婚?”陈潇奇道,“娶谁?” “当然是……”厉鬼突然卡壳,陈潇以为又是那些关键时刻掉链子的恶俗烂梗,却见它又是一声冷笑。“当然是山神娘娘。” 果真是山神吗? 陈潇皱了皱眉,感觉事情有些棘手。 心里不由得生起一阵恐慌。 不是畏怯什么罗青和山神娘娘。 只是恍然想到,若今夜自己没来,便不知道青冥山中还藏着一方鬼蜮。 而对方却是知道自己,知道凤鸣村的,只是不清楚因为何故,还没有将触手伸过去。 但肯定会伸过去的! 他心中不禁泛起一股浓烈的寒意。 并未察觉到,由于陷入沉思,不经意的便把那厉鬼给生生捏死了。 真是死得悲催。 等陈潇回神过来之际,手中只剩下几片残破的魂魄,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给它撕得稀巴烂。 随后他进到清风镇。 放眼一看,才发现事情比想象中的更要严重。 盖着一片乌云的小镇,寂静得会让人感到害怕。 就像身处一片绝对安静的领域,脑中会不由自主产生一种不安和惊慌。 沿着一条土街向前走去。 前行的路上,随处可见一具具才刚死去没多久的尸体,还能从他们尚未僵硬的表情中,看到临死之前的绝望。 死去的不止是人,还有无数的牲畜,一张张满是绝望的面孔,非常醒目的呈现在陈潇眼前。 空气中浓烈的死气,从四面八方不断涌来,想要沾染他的心神。 可他并未因此而乱了神智。 心头的确因为这恐怖的气氛有所发颤,但很快便调整了过来,凝目一眺,找到了那户朱姓人家的府宅。 此处虽名为“镇”,其实也就一条略宽的土路横贯东西,两侧立着高矮错落的房舍,更像一个规模不大的集市。 镇子中央的一座大宅,是此处唯一最醒目的建筑,必然就是身为大地主的朱家。 陈潇进到大宅门里。 很快便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朱家所有家眷,就像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在大宅快速找了一圈,才在后宅的一间屋子里,发现一具老人的尸体。 他直挺挺躺在床上,浑身青黑发紫,目眦欲裂,看着像是死不瞑目,其实是被突兀出现的恐怖异状,活活吓死的。 似乎没有什么特别有用的信息。 陈潇转身欲走,余光忽然瞟到尸体的手上好像抓着什么东西。 上前一看,是根麻绳的绳头,另一端被尸体压在身下。 陈潇将尸体挪到地上,顺着这绳,打开了床上的一道暗门。 下方是个地窖,指尖燃起一团火焰,进到里面一看,好家伙。 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这老头或许是有收集癖,值钱的不值钱的,一股脑全塞在这里头。 突兀的死去,也还惦记着自己这些宝贝,没忘了攥着绳子。 这惜财如命的性格,和某个家伙有得一拼。 陈潇捡来一张床单,将几百两银子,和郭怀安那小子被抢夺的兽皮,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一股脑统统打包。 像个洗劫他人财物的梁上君子,扛着包裹出了地窖,他看着那地上尸体,沉吟了一下。 “我以你不义之财,赈济乡民,你没什么意见吧? 有意见你就说出来,咱俩再商量商量。嗯,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许了。 多谢多谢。告辞。” 假模假样给尸体鞠了一躬,陈潇扛着很大的一个包裹,溜出了房间。 刚来到门外,便听见街上传来阵阵吹吹打打,锣鼓齐鸣的声音,好不热闹。 几个起跳,趴在院墙上一看,一支抬着轿子迎亲的队伍,正自街上走过。 队伍一片赤红。 两列身着红衣的男男女女,脸上像抹了厚厚一层白灰,双腮又涂着两坨鲜艳的红,正在卖力吹打。 一路将剪碎了的彩纸挥洒,落英缤纷,锣鼓敲打得震天价响,唢呐吹得瘆人,阴风阵阵,异常诡异。 那轿子用红布帘遮着,看不清里面情况,但想必里面坐着的,正是那位名叫罗青的鬼蜮领袖。 漫天的鬼气扑面而来。 看队伍行进方向正是去往青冥山。 陈潇将背上包裹轻轻一拉,缀在后头,远远地跟着去了。 第42章 夜叉! 月挂中天。 但有一片乌云似乎贪恋此处美好,久久不肯离去,使本就幽暗的树林愈加昏黑。 来时没做什么功课,陈潇只知晓山神庙的确在这山中,现在有鬼领路,倒也悠哉。 跟着迎亲队伍,踏上一条蜿蜒曲折的上山路径,一路锣鼓不歇,唢呐不绝,热闹得很。 如此走上大约半个时辰,两边的林木渐渐稀疏,再走上片刻,视线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片平坦沙地,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地上无一棵杂草,死气沉沉。 队伍在此处边缘停了下来。 那花轿却悬空着向前冲出了一段距离,方才停下。 陈潇将背上财物藏进一堆灌木丛内,随后跃上一棵高枝,远远望向那花轿。 通体轿衣皆是大红绸缎,彩线绣着花好月圆龙凤呈祥。奢华!实在是太奢华! 忽然,那一片片轿衣炸飞了起来,飘扬在半空中猎猎作响,龙凤似要翱翔欲飞。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便在这时,从花轿中突兀地传了出来。 “不知是哪路神仙,既然到了,就没必要躲躲藏藏了吧。” 陈潇微一挑眉,倒也坦荡,既是已被察觉,便没有再继续潜藏的道理。 哪知此话却并非是冲他说的。 花轿里的声音才刚落下,紧跟着,便又有另一道声音,自高空中悠悠扬扬飘落而来。 “莫慌,莫慌,待我饮尽壶中酒,便来送你下黄泉。” 群鬼望向天空。 陈潇也抬头望去。 狂风乍起。 飞沙走石。 近百个有序排列的鬼物被大风刮得瞬间乱了套。 慌乱之中抬手去挡,哪里挡得住迎面扑来的风沙。 一个个衣衫向后飞扬,被刮得跟滚地葫芦没啥两样。 唯有那一顶大红花轿留在原地,安稳如山,纹丝未动。 风沙散去之时,一只葫芦从天上掉了下来。 一道身影追着那只葫芦,也从天上掉了下来。 看到此人第一眼,陈潇脑中不由蹦出了四个字。 大胸萝莉。 而她的穿着打扮,似乎并不华贵,但却有些离经叛道,嗯,主要是露着两条健美长腿。 偏偏这样一个有着萝莉长相的姑娘,不仅身材凸翘傲然,还扛着一口令人瞠目的大剑。 她一把将葫芦抓了回去,用嘴巴咬着拴在葫芦腰间的红绳,凌空一剑,向花轿劈了下去。 这一剑,呜呜啸鸣,劈得大地开裂,花轿瞬间解体,四分五裂,一块块红绸犹如天女散花。 陈潇“嚯”了一声,再一看,花轿虽然破碎,那里面的东西却平安无事,正懊恼地看向半空。 而那张青面獠牙的嘴脸,让陈潇略微感到惊讶,谈不上害怕,就只是觉得那个姑娘,危。 夜叉。 罗青是一个夜叉。 众所周知,夜叉是佛教护法正神。 八部天龙之一。 这个名字的本意是:“以鬼怪为食物的神!” 传说,它们本性之中带有神性,所以根器与资质在众鬼神之中也是比较高的 但因为它们属于六道之中的饿鬼道,所以本身的因果业力极其严重。 这也导致夜叉本性之中存在着执着的恶根。 虽然生来有着御风疾行的能力,但本性之中的浑浊无明,使其很难成就无上大道。 诚然,传说终归是传说,并非所有的夜叉皆是正神,有着正神呼风唤雨的逆天本领。 但陈潇却有一种直觉,那位突然出现的姑娘,恐怕不是这罗青的对手。 也不知她是下山历练的宗门弟子,还是专拿赏金的江湖游侠? 此时她已落地,身材很高挑,但站在罗青庞大的身躯前,就有点渺小了。 罗青在地面投下一大片阴影,立马盖过了姑娘的头顶,手中黑烟流动,幻化为枪。 她却无所畏惧,眼皮轻轻一抬,看了一眼前方庞然大物,将葫芦挂回腰间,捏出指诀,大剑飞了起来。 战斗便是在这一瞬间突然打响。 那姑娘显然也不是一个等闲之辈。 身上气息瞬息一变,大剑如臂使指,剑锋所指之处,竟又一次引得狂风大作。 一剑劈出。 脚下沙地再裂开一条缝。 剑气携着狂风,狂风裹着飞沙。 呼啸而去。 罗青铜铃般的巨目微微一眯,黑枪一挥,同时向前踏出一步,竟也踩得大地开裂。 剑气与长枪撞击在了一起。 爆发出一阵巨响。 震耳欲聋。 风沙迅速散开。 交战双方互相退回原地,皆是平静地望着对方。 天地间陷入一阵诡异静谧。 终于,那姑娘又举起了大剑。 罗青也挥出了黑色长枪。 狂风自此从未停歇。 天上乌云越堆越厚,在狂风中搅动成一个巨大的旋涡云阵。 激烈的打斗,使得四野震荡,日月无光,地表迅速变得满目疮痍,沟壑纵横。 一只只鬼物如纸片被卷入高空,在一声声惊声尖叫中,魂魄被撕成了一块块碎片。 陈潇还是首次见到如此惊心动魄的战斗,心里直呼真他娘的精彩,比电影好看多了。 远远观摩,激战双方如火如荼,互相出招、拆招之间,缠斗不休,难分彼此,也难解难分。 他正眼花缭乱之时,一具死尸掉落在了脚边。 低头一看,和死在床上的那个老人有着几分神似。 这下大约知道了朱家大宅为何空空荡荡。 原来是满门全都成了鬼物附身的傀儡,给罗青敲锣打鼓来了。 这时,一具具死尸从天而降,络绎不绝,散落林野,死状凄惨。 陈潇轻轻一叹,也不知道这一家子,算不算是恶有恶报了。 忽然,他只听得林间一阵沙沙声响。 脚下松软的枯枝败叶也有动静,似有何物正欲破土而出。 想起上次在黑森林里的遭遇,他对此情形还在记忆犹新。 不等白骨骷髅从地下爬出来,瞬息间,他便跃到了半空中去。 没多时,果然成群的骷髅,从地底下钻了出来,出现在四周密林。 紧跟着像是收到号令,一窝蜂地涌向战场。 很快形成千军万马驰骋冲锋的壮阔景象。 但如此震撼的一幕,却只是昙花一现。 因为某个社神看戏看够了,开始有点想家了,不想再继续浪费光阴,回家种田最安逸。 于是他动了。 第43章 不管是谁在攻打邪祟,我陈潇都要帮帮场子 战斗打到现在,芳名冥优优的姑娘,在罗青连番激烈攻势下,应对起来已然有些吃力。 白骨骷髅成群结队杀入战场时,她下意识便去望了一眼。 须知与敌临阵搏杀,分心走神是为大忌! 只是一眼间隙,便被罗青抓住破绽,一枪递出去时,她一贯慵懒的眼神,瞬间猛地一睁,匆忙间收剑回护。 为时已晚。 闪耀着符文光华的凌厉枪尖,重重击上大剑剑脊,霎时火花四溅,她整个人被击飞出数丈开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一招用错,满盘皆输。 罗青占尽上风,持枪步步逼近冥优优,青面獠牙的面目上满是狞笑。“你难道不知非我对手?” “自然知道。”冥优优抬手抹了一把嘴角殷红的血。 罗青面露嘲讽,“知道你还来?岂不知杀不死我,你将会十分凶险?” 用大剑撑着艰难地站了起来,冥优优倔强而坚定地望着眼前夜叉,忽地冷冷一笑。 “我辈修士,当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岂能因为凶险而畏惧不前。 若世人皆是如此,这人世间,岂非成了你们这些阴邪恶煞的乐园。 还有何光明可言?” 一席话竟是将罗青说得无言以对。 它嘴角勾起一抹邪笑,长枪一挺,御风疾行,口中大喝:“那便送你去殉道吧。” 正当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袭红影凌空飞来。 起先只是天空中亮起一个赤红光点,眨眼迫近。 紧跟着便看到红衣拖着一道赤红尾焰,如神人挥笔,划破长空。 烈焰落下之时,一袭红衣的少年,持剑立于二者之间,实则是为三角之势。 于是冥优优最先瞧见少年俊美的脸上,挂起若有似无的笑意,那竟让她有些怦然心动。 但随后,她便发现少年只是一介阴鬼,眼神倏然暗了下来。 却又听他出声说道:“区区夜叉,也敢妄言送人殉道,你脸上是能装下千山万水吗?” 这样的一句话,被他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说出来,冥优优却并没有丝毫违和的感觉。 反倒是觉得,他就该是如此,只有这样的口吻,才配得上那双云淡风轻的眼神。 罗青几乎是下意识向后连退三步。 便是这时,少年脚下,炽焰红莲倏然绽放,向着四周一燎而过。 三丈。 十丈。 百丈。 一声呼啸。 它那一支骷髅大军,瞬息间,被这火焰烧成飞灰,眨眼湮灭,一干二净。 罗青脸色突变,显然是认出了少年的身份,厉声道:“朋友,你踩过界了。” “对。”陈潇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所以为了永绝后患,得将你连同你的鬼蜮,从这世间一并抹除才行。” “狂妄!” 罗青何曾受过此等挑衅,是可忍熟不可忍,手上长枪一握,寒芒乍起,倏忽间杀了出来。 陈潇速度更快。 青霜只在他手中响了一声清音,剑锋便已落到罗青身上。 他根本没管那迅猛的一枪。 长剑在手中轻轻一挑,只听得罗青一声惨叫,整条左臂被齐齐斩下,黑血泉涌而出。 如此一剑干脆利落,将冥优优都给看呆了。 她自认也算使剑高手,但和他一比,顿时有点自惭形秽。 殊不知,某个吝啬鬼,只是舍不得花费功德,兑换那些超然剑术。 所以才用了最为直截了当的打法。 倒是没想过,会让一个胸怀侠义心肠的姑娘,品出“大道至简”的味道来。 而罗青挨了一剑之后,哪里还敢和陈潇争锋,长枪在身前化为一团迷蒙烟尘。 待这烟尘散开,它在冥优优眼中已经没了踪影,让她颇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陈潇却是看了她一眼,随后提剑朝树林中追了出去。“狗贼,你有种残害百姓,你有种别跑啊。” 中气充沛的一嗓子,差点吼破音了都,将冥优优心中营造的谪仙形象,瞬间击溃得荡然无存。 默默无语,运气调息了少许,她也提起大剑,追着少年而去。 一路追入密林,片刻之后,前方一座神庙轮廓,浮现在陈潇眼中。 再过片刻,他驻足一望,那神庙并不似叶无咎说的那般荒废日久,反倒颇为崭新,里面灯火通明。 远远瞧见罗青冲进大殿,陈潇放缓了动作,小心翼翼跟了过去。 冥优优追了上来,坦坦荡荡向他道了一声谢,随后说道:“敢问公子名讳?” “咱俩不熟。”陈潇轻飘飘瞄了她一眼,心里只道是你又不是我信徒,我为啥要搭理你。 凭你长得好看? 别逗了。 天下女人千千万,长得好看的海了去,你又能排到第几名? 其实吧,陈潇这厮还有个不为人知的喜好,嗯,比较钟爱小笼包。 对于冥优优这种波澜壮阔,属实是没长在他的心尖儿上,也就懒得废话了。 冥优优撇了撇嘴,也并不再多说什么,确实不熟,人家不理睬,属实情理之中。 他俩一前一后走进大殿。 烛火跟不要钱似的,将整间大殿点得亮堂堂,一应事物尽收眼底。 前方一尊神像,看起来颇为古旧,身上布满裂纹,像是碎裂过,又被重新粘连了起来。 除了神像外,大殿里便再无其他物件儿,显得很是空荡。 地上有血迹。 看了一眼冥优优,陈潇还是善意提醒:“罗青既然是来娶亲,此处便不会只它一个,你自己当心点。” 冥优优更加谨慎了起来,点头,轻声“嗯”了一声。 沿着血迹找了下去,很快穿过大殿,出了一扇小门,来到一片庭院。 房檐下挂着两排大红灯笼,全都亮着,风儿一吹,光火摇曳,树影斑斑。 两边院墙上趴着许多长藤,叶子是紫的,花儿却一片暗红,像用鲜血涂抹过一样,香气扑鼻。 他俩刚踏出廊道,正要走入院中,忽听得一声尖叫,随后便有个女子从前方跑来。 看样子被吓得不轻,甫一见到他俩,便花容失色道:“救命,里面那夜叉想要害我。” 说话之际,女子已经冲到他俩身后,娇躯战栗不止,看着楚楚可怜。 陈潇目视前方,问道:“你可是此地山神娘娘?” “奴家哪敢妄称山神。” 女子真诚地道:“不过流落荒野的一介女流之辈,那罗青见奴家尚有几分姿色,便要强行娶亲,实非奴家所愿。” 陈潇点了点头,顺势往下说道:“那想必清风镇之祸,也是罗青所为?” 第44章 女妖! “是他,是他。”女子连点嗪首,“镇上百姓全都是他杀的,这夜叉残忍至极,奈何奴家势单力孤,也只能任他欺凌。” 说着,女子长袖掩面,泫然欲泣,真像是蒙受了极大的委屈。 紧跟着又用一种求安慰、求抱抱的眼神,楚楚可怜地望着陈潇。 真怀疑下一秒她会直接扑进他的怀中来。 陈潇和旁边姑娘对望一眼,显然都是半信半疑,分不清女子话中真假,但也没发现任何异常。 当然了,住在深山老林的东西,也不可能是个人,但陈潇本身也不是人,不可能对每一个非人之物全抱敌意。 沉吟少许,他慢慢说道:“姑娘莫慌,罗青已被在下击伤,你可知这夜叉躲在何处?在下这便去收了它。” “它就在那里面。”女子抬手去指,陈潇顺势望去,所见一间小屋,门敞开着,里面漆黑无光。 他提着长剑,倍加谨慎逼近小屋,里面粒光全无,漆黑一片,且死寂无声。 冥优优紧随其后,才吃过一次大亏,分明是心有余悸,浑身绷得很紧。 忽然,陈潇在去往小屋的石阶前停住脚步,指尖窜起一簇火苗,回头问道:“姑娘不介意我使一些非常手段吧?” 女子看着他指尖跳跃的火焰,似乎极有兴趣,蛮大方地道:“不介意,只要能除掉罗青,公子将整座庙宇夷为平地也没问题。” 得到主人家的允许,一把大火便在小屋中燃烧起了。 不多大会儿的功夫,一杆黑枪从火焰中爆射而出。 玄真火焰,绝非阴邪恶煞能够承受的手段,那罗青被烧得暴跳如雷,一声大吼,持枪杀了出来。 “它被逼出来了。”冥优优大喊一声。 陈潇目光一凛,持剑后退了几步,正待迎击罗青,蓦地背心一寒! 他长剑反手一格,回头,只见女子双手分别握着一只匕首,向他和冥优优同时飞刺而来。 这一击虽说出人意料,但他俩怎么可能在身后跟着一个非人之物的情形下,还会毫无防备? 铛的一声,这边一剑荡开匕首,旁边冥优优亦是大剑一劈,将袭来攻势瞬间瓦解。 二者同时朝左右两侧飞速闪避。 女子眼见偷袭未能成功,也并不继续缠斗,恰好罗青此时杀出屋外,浑身焦黑,与它并肩立于院中,左右阴森森望着陈潇两个。 那女子戏谑不已地望了一眼罗青:“你可真有出息,居然被一个鬼物卸掉了臂膀。” 罗青张了张嘴,似要争辩,却又只是说道:“别废话了,赶紧除掉他。” “别急嘛,让我再多看这小哥两眼,他可比你好看太多了。”女子婊里婊气看向陈潇,掩着嘴一阵“桀桀”怪笑, 陈潇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鬼东西,都酷爱这么发笑,怪他丫瘆人的。 青霜在手中轻轻一划,他平淡如水望着那两个家伙:“看来就是你两个沆瀣一气,屠戮镇上百姓了。” 罗青挨了他一剑,断臂处黑血还在汩汩往外冒,鬼气森森。“是又如何?你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不也一只鬼物而已。” 那女子吃吃一笑,“人家可没杀镇上百姓,只是把他们剁碎了,当作肥料,一帮贱民嘛,他们的命,值几个钱?” 罗青极不喜欢女子用这种语气同陈潇说话。 就像是玩物将要主动向别人投怀送抱了一样。 狠厉目光瞪了一眼女子,道:“你能不能别说废话了?” “好吧。”女子忽地挥了一下,“那就让他们都去死好了。” 一阵妖风肆虐。 这么重的妖气,显然是一只大妖了,实力比上官狐只高不低。 不是陈潇愿意听它俩废话,只是在刚才他说完了那句话之后,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来。 冥优优也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瞪大了一双黑亮的眼:“你怎么了?” 陈潇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踉跄了几步,用青霜撑着地面才堪堪没有倒下,摇了摇头,举手不语。 这时,四面皆有一阵“嘻嘻哈哈”的女子嬉笑声传来。 模模糊糊的视线中,那女子和罗青飞快地退了出去,却有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子,携着暗香向他翩然而来。 他看到的是一群衣着透明的女子,可在冥优优眼里,却是惊愕发觉,发出“嘻嘻”笑声的,竟然是院墙上那些暗红的花儿。 她一瞬间明白他遭到了什么算计。 “是百里香。”来到陈潇身边,冥优优脸色颇为凝重。 陈潇没有肉身,但看到那些女子时,竟也忍不住脸红心跳,一阵闷燥难受,勉强吐话问道:“何为百里香?” “就是,就是……你肯定也看到了,是一种魅惑手段。” “你怎么没事?” “百里香只对魂体管用。” “怎么化解?” “如你现在心里想的那样。” “可恶,我可一点也不想睡你啊。” 冥优优:“……” 她自认还算有几分姿色,却被这家伙如此嫌弃,心里难免生起懊恼。 狠狠瞪了他一眼,道:“百里香是由活人血肉养成,想必那些被残害的百姓,正是被当作了百里香的养料……” 陈潇举起手打断了她,“说点有用的。” “要么你被眼中所见之物榨干,要么你设法化解,我去找百里香的根源,但希望不大,对方不会将根源轻易暴露出来。” 说完了这句话,冥优优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陈潇,心知留在这里并无益处,提剑掠了出去。 陈潇看着她朦胧的身影消失,松了口气,方才差点就忍不住要将她推倒了,得亏咱意志足够坚定。 趴在院墙上的那些紫藤,如同长蛇一样向他脚下纠缠而来,而在那些暗红的花朵上,一个个绝色女子正兴奋至极。 他抓着青霜,带着火焰挥剑斩去,一个个女子摇摆着惊叫不绝:“小哥哥,别这么凶嘛,人家还等着你的垂幸呢。” 这下他可算知道冥优优为何要去寻找根源了。 这些紫藤根本斩之不绝,扫掉了一片,又立马会新长出来,络绎不绝,无穷无尽。 更不敢再用火烧。 那火焰一烧,空气中的花香气味更浓,眼中的女子便越发妖娆。 真是要了老命了。 而陈潇更担心的,是罗青和另外那个大妖,将他困在这里,必是另有图谋。 图的是什么? 第45章 符诏! “哎哟,这么强大的法力,人家真是好喜欢呢。” “虽然这样会委屈了你,但你肯定会感到十分快乐的。” “小哥哥,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呀,我们可好看啦,你看看嘛,我们的衣裳,就要挂不住了呢。” 悉悉簌簌,悉悉簌簌,一群妖娆妩媚的花精,挤在陈潇身周,彼此摩擦,发出咯咯娇笑,声声靡靡。 更要命的是,丝丝缕缕的花香,无可阻挡,扑鼻而来,不停蚕食陈潇苦苦煎熬的神智,一刻也不停歇。 虽说尚未修出法身,但他毕竟也还是个男人,即便苦苦坚持,也毫无疑问会被诸多美色乱了心智。 花香缠缠绵绵,各种莺声燕语不断在耳畔清响,心浮气躁之下,陈潇的身体渐渐软了下去。 “他中招了。” “姐妹们,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先上了。” “我要开花,我要结果,便借这小哥哥的精气一用吧。” 四周花精见陈潇软绵绵倒了下去,顿时又咯咯笑个不停,争先恐后向他扑了上来。 他却是在丹药铺内一阵翻找,越找越急,只道是千防万防,没防到会被用美色算计。 识念虽在仙乐坊,却能感知到那些花精已经开始对他上下其手了。 这么多年的守身如玉,可不敢给一帮花精夺了去,失身之祸传扬出去,那得是有多丢人。 还不被上官狐给笑死? 终于,终于,迅速翻找了一通之后,终于在屏幕上看到一个还算称心如意的丹药名称。 清心护神丹 名字普通,要兑换却需花费500功德。 眼下情势刻不容缓,陈潇也顾不得肉疼了,立马换了丹药,睁开眼时,所视之物差点就让他觉得,这丹药不吃也罢。 一片白花花,峰峦如聚,腰若扶柳,随风轻摇,各种娇声笑语不绝于耳,仿如置身于纣王的那片酒池之中。 拼着最后一丝力气,他将手上丹药送进口中,入口即化,一股清泉瞬间在体内涤荡开来,所有的杂念一扫而空。 无声地轻吸一口气,伸出一只手来,掉落地上的青霜飞回手里,一剑便扫了出去。 灭不掉这群花精不要紧,至少能让他摆脱诸多纠缠。 一剑扫开,吓得一群花精尖叫四散,他趁势鲤鱼打挺站起身来,回眸一笑,“哥哥就不劳你们伺候了,告辞。” 这帮花精哪肯放他离开,各种魅惑层出不穷,又一窝蜂地朝他扑来。 可惜已经留不住他了。 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陈潇跃上半空,身后传来阵阵懊恼娇声,他头也不回,往神庙外去了。 待来到神庙前的大坪上,清新的晚风扑面而来,他才真正松了口气,想到方才的难以启齿,脸颊不禁一阵滚烫。 “妈的,大意了。” 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双目一瞬间阴冷了下来,且不管那两个鬼东西意欲何为,先找到它们再做计较。 只是眼下毫无思路,这么一大片山林,也不知该去哪里寻找,想着还有个姑娘在奔走,便决定先找到她再说。 找冥优优一点也不难,因为整片山林只有她一个大活人。 陈潇释放法力四下一查,便在神庙的后山发现了她的行踪。 赶过来时,却发现事情有些不妙。 当然,也可以换个乐观的想法,还有意外之喜。 冥优优被罗青它们抓了,五花大绑捆在后山的一个山洞内。 里面空间并不是很大,燃着许多火把,靠近后面山体的位置,安放着一座漆黑祭坛。 冥优优就被扔在漆黑祭坛前,看来是受了伤,浑身衣衫不整,面色苍白,嘴角挂着血迹。 “罗青,这张符诏你可研究了几百年,却也没能参透其中奥妙,你我马上就要应劫,没有多少时间了。” “放心吧,前些时候,那巫师不是给了办法么?只要按照他的办法,将这个女人献祭给神灵,定能获得符诏的传承。” “最好是如此。清风镇的百姓都被杀干净了,若用她献祭还不行,只怕要去到凤鸣村抓了。你太鲁莽,该留下几个的。” “哼!一帮贱民,反正你我即将应劫,还留着他们作甚?” “哦哟,你可真是残忍啊,在这几百年里,可是那些百姓,用自己的骨肉至亲,把你一步步从厉鬼养成了夜叉呢。” “老子不也护了他们几百年安宁?虽说你每次醒来,都需要大量生民的血肉,但那不该是理所应当的?” “也不知道咱俩养的花精,能不能困住那位社神,要是让他跑了出来,咱俩还真不是对手。” “狗屁的社神,那也是一个阴鬼,只是吸收了一些百姓香火而已。” 陈潇溜进山洞的时候,恰好听见这边两个家伙在说着这些事情。 由它俩的对话可知,这罗青原本是一只厉鬼,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能让清风镇百姓,用骨肉至亲为他献祭。 硬生生养出一个夜叉,那得是残害了多少条生命? 而它们竟也与巫师有关,欲用那位姑娘进行献祭,掠夺符诏之中的力量。 若让它们奸计得逞,顺利度过天劫,只怕不止已遭屠戮的清风镇,连同凤鸣村,甚至是整个高陵县,都要被祸祸一空。 陈潇恨得牙痒痒! 它们一边在许多人骨上刻画咒文,时不时抬头看向那祭坛上。 八角祭坛的上边儿,悬着一张金色符诏,丝丝缕缕的金光中,蒙上了一些阴气。 陈潇望去,那符诏和叶无咎描画的相差无几,理应便是此地山神陨落后的遗物。 只是现在沾染了许多的阴煞气息,又已经过了好几百年,里面的神力万不存一。 然而,就是这万不存一的神力,也让陈潇心头大动。 直觉告诉他,拿下这张符诏,必能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或许是万万里之遥! 心里有了计较,陈潇化为一缕烟尘,悄无声息向那符诏摸了上去。 哪知那女妖恰好回头去看冥优优,这一看,便看到一缕诡异烟尘从前方飘来。 “不好。”它大叫一声,反应也真够快,“罗青,护住符诏,那家伙找过来了。” 第46章 猎人,请睁眼 “你休想染指符诏。” 女妖一声大吼,身上爆发出重重妖气,一闪,阻拦在陈潇前方。 罗青脚下生起一股狂风,第一时间冲上祭坛,向那符诏伸出了手。 说时迟那时快! 眼看罗青就要触及符诏,陈潇二话没说,一锤子给它掷了上去。 毕竟是个夜叉,断了一臂也还战力惊人,几百功德换来的紫金锤,被它一巴掌就拍碎了。 陈潇来不及心疼,锤子虽未能伤了罗青,却也延缓了它抓向符诏的动作,也算碎得其所。 这一间隙,他绕开拦路的女妖,也朝祭坛冲了上去。 “该死。”女妖一声大叫,也冲上祭坛。 三只手同时抓向符诏。 三双眼睛里都展露着无与伦比的狂热。 忽然眼中一片赤红。 一蓬火焰突兀地冲了出来,扑击在罗青和女妖的脸上,使它们动作凝滞了一瞬。 正是这一瞬间,陈潇占了先机,抢先将符诏抓在了手里。 这可把罗青它俩急得哟,又急又气又怒,一左一右,同时朝陈潇攻杀了上来。 女妖还一脸魅惑地引诱道:“乖~听姐姐的话,这东西不是你该拿的。” 罗青持枪暴喝:“符诏给我。” 符诏在手,陈潇哪肯再与它们纠缠,砰然化作一团烟雾,从它俩眼皮底下溜了。 不仅他自己溜了,还不忘顺手抄起地上的冥优优,御风疾行,先离开此地再说。 见他俩溜出洞外,女妖大惊,又大骂:“这狗贼。” 罗青亦骂:“你他妈的死定了!敢带走符诏,老子必灭了你整个凤鸣村。” 陈潇置之不理,只心说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机会了,待我炼化了这张符诏,必要取你俩狗命。 冥优优被他提在手上,一脸抱歉道:“百里香的根源就在洞中,不承想被它们擒住了。” “猜到了。”陈潇笑了笑。 那洞府大约便是罗青和女妖的巢穴,花精的根源在那里,那些百姓的尸骨,只怕也是被埋在了那里。 冥优优诚挚道:“谢谢你救我出来。” “顺手而为。”此时他们已被追至清风镇上空,回头瞧见罗青它们穷追不舍,陈潇晃了晃手中符诏,“你可懂这东西怎么用?” 冥优优狐疑看着他:“此为山神符诏,你想窃取神位?” “山神早陨落八百年了。这里是那二位的地盘,鬼晓得它们还有什么手段没用,你再有顾虑,我们都别活了。” 听他这样一说,冥优优回头一望,一股股妖风铺天盖地,顿时深觉他此话有理,略一犹豫,道:“吞了它。” “嗯?” “吞了这符诏。” 陈潇见她说得笃定,心想反正也不懂符诏的用法,或许生吞也是个办法,便将那符诏揉作一团,一口吞了进去。 符诏入口,霎时,天上便有惊雷滚动,月光被不断汇聚于镇子上空的乌云完全遮蔽,一道道闪电在云团奔流不息。 一股恐怖的罡风席卷而起。 在女妖和罗青看来,那只是一刹那,猛烈的罡风,便将它们掀飞了出去。 他们像纸片一样飞了起来,瞠目结舌,望着那个站在风口浪尖上的红衣少年。 整个清风镇在它们眼中瞬间化为尘埃。 建筑、街道、一具具尸体,眨眼随风而散,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但他们眼中的一刹那,在陈潇这里,却犹如度过了几百年那么漫长。 痛苦。 无比的痛苦。 那并不是符诏本身制造的感受,是符诏中那一缕将散未散山神的元神,是那些死在残害之中百姓的怨念。 就像是吞噬了几百年来所有人的记忆。 元神之中残留下来祂临死之前的绝望,那是一个陷于迷途之人,像是被封在一个黑盒子里,永远永远,漆黑漆黑。 像是在黑夜里摸索,可伸出去的手,永远触不到东西。 那是对于深陷黑暗看不见一丝光明未来的痛苦挣扎。 而那些百姓的怨念更是恐怖。 他们恨! 恨罗青的摧残。 恨女妖将他们当作养料。 恨为何没有神灵庇护他们。 他们心里的恨,就像是一种诅咒,让每一个受到攻击之人,都会陷入迷失自我的幻觉。 也是一把把刀子,疯狂切割着陈潇身上的每一寸魂体,让他感到难以忍受,痛不欲生。 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无数的怨念、因果业力纷至沓来,痛苦而又绝望,仿佛一张黑色大幕,在眼前刷的一下盖来,遮住了所有光明…… 在他即将被排山倒海袭来的业力吞噬神智的时候。 仙乐坊动了。 犹如一只巨兽张开了吞天大口,那些疯狂冲击着他神智的因果业力,被它一口吞下。 街道两边的招子、灯笼,在狂风中摇摇摆摆,敞开的门板砰砰作响,又迅速归于沉寂。 神智回归。 陈潇大口大口喘着气,就如压在身上的山岳瞬间消失,如释重负,浑身轻盈。 符诏在他识海内散作漫天金光,又慢慢聚合,成了一张全新的符诏,神力微薄,但勉强够用。 古书翻动了。 〔鬼神·幽冥之躯〕 〔幽冥之躯:造化神体之一,不受轮回,不沾因果〕 古书合上,陈潇神台清明,睁开眼。 女妖和罗青才刚飞起来,瞧见他眼睛一睁,俱是不由自主浑身一哆嗦。 它们仿佛看到了一尊在世神灵,祂只是将眼睛一睁,整个清风镇灰飞烟灭。 事实上却是,那帮山精野怪贡献的十几万香火,在他睁眼的这一刹那,化为了滔天的法力。 一袭红影在夜空中穿梭,眨眼之间,降临在罗青和女妖身前。 罗青怒目圆睁,却是带着莫可名状的畏惧:“你敢……”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那写着“清风镇”的界碑前,霎时沙石飞扑,烟尘滚滚。 女妖惊恐万状,挥袖挡下一片激飞的石头,待烟尘散去,定睛一看,罗青的脑袋,被红衣少年踩进了地底下去。 连逃跑都忘了,她吞了吞口水,四肢僵硬站着不动。 她完全有理由相信,一旦自己有丝毫异动,必会死在罗青前头。 这边,陈潇俯下身子,单手将罗青抓了起来,莫得一丝感情的问它:“你刚才说什么?” 罗青害怕极了。 它已经死过一回。 也亲手制造过非常多的死亡。 它很清楚死亡是什么,那就像将它丢进没有尽头的深渊,仿佛永远也别想从里面爬出来。 死亡面前,人人平等,夜叉也不例外。 它眼中的惧色越发强烈:“我可以……” “你可以去死了。” 陈潇没给它将后半句话说出来的机会,用它的黑枪,附着火焰,捅穿了它的身体。 烈火将夜叉的身躯烧成飞灰。 却在这个时候,仙乐坊又自行洞开,将罗青魂魄吸了进去。 甫一进到里面,它便有种很安心的感觉,就像进到了一处避风港。 蓦地,它心头一惊,抬头望天,仿佛神灵的一张浩瀚人脸,铺在那没有光源却很澄明的穹顶之上。 那张脸高高在上,凌乱的发丝像河边被微风浮动的柳条,轻晃着垂下。 然后祂开口了。 “想入住仙乐坊?he~~tui~~~” 不等罗青有所反应,陈潇伸出一只手,像抓一只蝼蚁般将它拽了出来。 它的眼中失去了光明。 那是陈潇正一巴掌向它脸上呼来。 一巴掌,将它打到魂飞魄散,这还不算完,一把火,再将丝丝缕缕的残魂彻底烧灭。 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陈潇霍然转身,朝女妖走去。 她已经被罗青的死状吓呆了,更被陈潇身上宛若神灵的气势所震慑,身体不住地战栗着。 见他走来,她已经没了任何想要抵御的冲动,整张脸一瞬煞白,冷汗涔涔。 忽然想起什么。 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在陈潇抬起手来之际,她大喊道:“慢着慢着,冥部巫师正在突袭凤鸣村,你还想在这里浪费时间吗?” 第47章 蟊贼! 月明星稀的夜晚,凉风习习,山河入梦,人也酣眠。 但总有那么一些人,像夜行生物,习惯活跃于黑暗之中。 正如此时踏着月华清辉,悄然摸向洛依依家里去的这几人。 “哥,我怎么感觉有点瘆得慌?” “别他娘的自己吓唬自己,都精神着点儿,嘿嘿,咱们要去的这户人家,有个娇滴滴的闺女,保管能在金凤楼卖个好价钱。” “可是咱们没干过绑人闺女的买卖啊。” “没干过不会学?弄晕了用麻袋一装,扛着就走,谁能拦得住我们?” “还是哥英勇……” 五个人,带头的是走在中间三十来岁的瘦高个,其余四人也都形体消瘦,有两个还一脸病态。 村子里没有狗,正是凌晨人们睡得最熟的时候,刚好给了他们可乘之机,很轻松便摸到了洛家后阳沟里。 窗户开着,借着月光,一人探头向屋子里望了一圈,随后缩回身体。“哥,看着不富有啊。” “这破村子能有什么富裕人家?这家有个教书先生,肯定比其他家更有货,何况还有个闺女。” “是,我看到了,那闺女就在床上躺着呢。” 瘦高个闻言,也探头朝里面看了一眼,少女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睡姿一言难尽,却睡得很香甜。 “窗户太小,咱们直接走正门进去。” 瘦高个定下计策,带着队伍悄悄绕出屋后,来到前门,一圈篱笆自然拦不住他们,很轻巧的便进到院子中来。 到了这里就不便说话了,他比划了一个手势,示意分头行动,三人去往北屋,他带着另一人摸向少女房间。 五人才刚分散,又迅速退了回来,一脸惊心动魄望着前方。 前方站着个白衣飘飘的姑娘。 “一个女人而已,怕她个球,速速将她解决。” “嘿嘿,这娘们儿长得还挺好看。” “胸真大……” 五人撸起袖子,一拥而上。 然后就高高飞了起来。 等不到落地,又是一股狂风将他们卷上高空。 手忙脚乱间,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划破了长空,也惊扰了人们的美梦。 洛长青最先冲出房间,衣服还没穿好,看到上官狐,眼皮一跳,又看向高空,几道身影还在忽上忽下。“他们是?” “窃贼。”上官狐言简意赅。几个蟊贼,让他们沾到洛依依的皮毛,都是对她的严重侮辱。 洛长青眉头一皱,恰好洛依依揉着惺忪睡眼走了出来,便吩咐道:“闺女,去把铜锣拿出来。” 没过多久,村中百姓听闻鸣锣,悉数往打谷场这边汇聚而来。 看到五个被五花大绑,跪在磨盘边缘的窃贼,不少人都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简大牛,没想到你贼性不改,居然偷到我们村子里来了。” “你自己当贼也就算了,居然连你弟弟简三你也要拉他下水。” “你他妈还是个人吗?” “你真是个畜生啊。” 正是上次不敢进山,被李铁柱撵出去那帮人中的几个。 简大牛在老家便常干一些偷鸡摸狗之事,十足的惯犯一个,颇为遭人记恨。 而他这次带人溜回凤鸣村,自然也是存了心要将上次一事报复回来。 还有更过分的。 他想着绑了洛依依,卖进高陵城烟花之地金凤楼,届时又是一笔横财。 哪知道村里有个诡异的白衣女人看着,手段骇人,差点没把他们几个吓死。 听着一片骂声,简大牛恬不知耻笑着说道:“都是熟人啊,那就赶紧把爷们儿放了吧,不然保不齐哪天你们走夜路撞了鬼。” 对于这种流氓,村民们还是比较忌惮的,坐家户,终归害怕遭到这一类流寇的打击报复。 简大牛见没有人吭声了,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很想弄死我,那就来啊,爷要是眨眨眼都算输。 只是你们可想清楚了,爷现在在仇三哥的手下做事,弄死我?哈哈——,再借你们几个胆。” 此话一出,不仅诸多村民脸上为之变色,洛长青也不由心生畏惧。 上官狐问:“谁是仇三哥?” “高陵城中有个青龙帮,仇三是帮主。”洛长青脸色难看。 虽觉着简大牛只是虚张声势,和仇三的关系好不到哪里去。但万一呢? 这些混迹江湖的下九流,仗着自己贱命一条,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上官狐却没这些顾虑。 实际上,她根本不懂这些村民,为何会怕几个已经被她虐过一遍的蟊贼。 背着双手走向简大牛,还没到他跟前,一只手便伸了出来,手上莫名多了一把刀。 上官狐举起刀,“你去地府,叫你的仇三哥来找老娘报仇。” 简大牛方才还在村民面前耀武扬威,现在在屠刀下当场就尿了,脸色刷白,“你这女人咋这样狠?真不怕……” 一刀劈下。 陡然异变丛生! 那刀离简大牛脖颈也就半寸距离,却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 不是他有什么奇异手段。 束住上官狐手脚的,是村子四周不断传来的低吟浅唱。 就像有数万只蚊子飞在耳边,她脑中嗡嗡作响,浑身开始变得僵硬起来。 所有的村民,也都在同一个时间僵在原地,保持着前一秒各式各样的动作。 每个人都像石化了一样,连眼珠都没法转动。 上官狐心中已如惊涛骇浪,拼尽全力想要抵抗这股钳制她行动的力量。 可无论她如何努力,连四条狐尾都显形出来,仍旧没法破开对方的压制。 “什么鬼?”她骇然看着前方。 却因为劈刀时俯下了身体,视线中只有一个僵硬的简大牛还在尿失禁。 余光瞄见一些身影正在朝这边涌来,而脑中的嗡嗡声却从未停歇。 这时她才明白过来,那是有人在唱诵咒语,许多人,至少上百个之多! “完了完了完了。” 上官狐急躁着,不断在脑中思考对策。 然而这种实力上的直接碾压,又哪有法子可想。 四周响起密集的脚步声,许多黑色身影在她所能观察到的地方快速闪动。 他们好像是……去往的洛依依方向? 洛依依尖叫了起来! 第48章 威猛不凡小十三·没脸见人四尾狐 并不是所有人都遭到了石化。 洛依依最先看到一个黑袍鬼面之人向她走来。 脑中轰的一下如惊雷炸开,一声惊叫响彻夜空。 走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上次从家里掳走她的巫师。 上一次两人一个负责拖住陈潇,一个负责将她掳走。 现在又来,怎能叫她不感到害怕! “你们几个,把那边的狐妖绑了,我亲自去抓这女孩儿,动作要快,免得节外生枝。” 黑袍巫师快速下达命令,谨慎环顾四周,确信红衣少年还没回来,才放心大胆走向少女。 想起自家兄弟死得那样凄惨,整个人就在眼前爆开,面具下的他那双眼睛,多了几分寒意。 看向少女时便显得格外凶残。 洛依依想跑,双腿却不听使唤,低头一看,原来是被两只青黑的鬼爪子抓住了。 她哪里见过这个,一张小脸瞬间惨白,叫声卡在嗓子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僵直了。 巫师“嗬嗬”笑着,伸手向她抓来。 忽然,一道瘦小的身体,拦在两人之间。 洛依依一惊,喊道:“十三快跑,这些都是坏人。” 十三没说话,只是将他小小的身板,拦在她前方,静静盯着巫师。 其实,咱小十三可不知道什么好人坏人。 只知道后面这位,给他衣服穿,给他煮饭吃,还给他讲故事。 而前边儿这位,让他脑中想起一些很不好的记忆,与鲜血有关。 巫师忽然停下,打量着眼前小孩儿,奇道:“这小东西好生诡异。” 不是他看透了十三,反而是他看不透,这才是让他感到最诡异的地方。 下一刻,原本伸向洛依依的手伸向了十三。 那只手枯瘦如柴。 并不比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鬼爪子好看多少。 十三仍是没动,只在那只手来到眼前之际,一拳头挥了上去。 巫师通常指的是,使用咒语、符文,沟通天地鬼神之力,化为己用的这一类人。 并不全面,但大抵如此。 他们并不像正儿八经的修真人士,离开咒语和符文之后,自身的力量,其实并不比普通人强大多少。 即便如此,十三力大如牛的一拳,也并未对巫师造成多大伤害。 在那只小拳头轰到他手上时,他的体表立即泛起一层青光。 青光泛动下,一道道符文回路,在他手臂上乍现开来。 这人竟是将体表覆上了一层如同纹身一样的咒文! 这些咒文以他鲜血为养料,也难怪他会如此枯瘦如柴。 在咒文的保护下,使得他有了一身铜皮铁骨,坚不可摧。 甩了甩手臂,他笑嘻嘻道:“呵,有趣。” 十三这一击没能起到任何退敌效果,却让巫师愈发对这个小家伙心生兴趣。 说话之际,他再向十三伸出手,指尖跳动出数个咒文,如萤火,迅速飞向十三眉心。 两个小家伙必不可能知道这些咒文有着摄魂夺魄的力量。 但都本能感觉到十分危险。 洛依依强忍着脚上鬼爪带来的惊惧,向前一扑,将十三紧紧护在身下。 十三从她胳膊肘里面探头出来,看向那几粒还在向他眉心飞过来的萤火。 忽然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依仗自身蛮力,带着洛依依在地上一滚,也顺势拽脱了鬼爪的抓扯。 爬起来时,将她扛在肩上,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画面可以说是十分滑稽。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并无多大身高,而肩膀上的洛依依,却是已经抽条发芽的修长身形。 这么看来,十分的不和谐。 巫师大概也没想到一个小破孩能有这般作为。 等反应过来时,两人已经冲到上官狐这边。 正有两个巫师在将狐狸精五花大绑,因为她处于石化状态,四肢僵硬,看起来像尊雕塑上缠绕了多圈绳索。 小十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脚一个,将巫师踹翻在地。 抓着上官狐身上的绳索,拖着她继续开跑。 更不和谐了。 上官狐感觉屁股有点疼…… “拦住他,快快快,拦住那小子。” 戴着鬼面的巫师反应过来,心中暗骂了一句“见鬼”,带着人手朝小十三追去。 小十三肩扛着一个,手拖着一个,跑得那叫一个快马加鞭健步如飞。 一百多个巫师,愣是没一个围得住他。 但又怎么可能围不住呢? 在他跑到了榕树这边,即将出村的时候,便已经彻底的身陷重围。 鬼面巫师御风而来,破口大骂:“跑啊,你个小畜生,有本事你飞到天上去。” 十三根本没理他,抓起上官狐,将她当作开路用的武器,一路抡着朝村子外冲去。 耳边风声呼呼作响,上官狐这倒霉催的,都要哭了。 丢脸!实在是太丢脸! 说好的帮那个臭男人守护神域,到头来,却沦为他捡来小孩手里的武器。 堂堂四尾狐妖,以后是没脸见人了,窝在仙乐坊再修炼个几百年吧。 在狐狸精胡思乱想之时,十三已经用她扫开了身前的几人,一步踏出村外,霎时,海阔天空。 不是他眼中的世界变大了。 而是在他的前方,聚集着成百上千个精怪。 要说山魈也真是一根筋,因为陈潇的一句话,即便看着方才凶险万分,愣是不敢踏入凤鸣村半步。 说它忠厚老实吧也是,说它呆也属实呆。 精怪的出现这帮巫师自然是知道的,但是并未将它们放在眼里。 此时,鬼面巫师看到山魈将十三他们护了起来,便很生气地道:“不在山里好好修炼,跑人间逞威风来了?” “十三,你们先走。”山魈像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将身体一挺,看向那巫师,“好胆,敢在神域作祟,是都不想活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场哄笑。 那笑声全然是对山魈和这些精怪的不屑与轻蔑。 “一个小小野怪,也敢在此虚张声势,老子看你是活腻歪了。” 鬼面巫师倏地脸色一沉,身上泛出一层刺目的青光。见状,身后所有巫师瞬间有了动作。 他阴恻恻笑了两声,竖起一根手指,蔑视前方精怪,“一个回合,老子将你们这帮怪物杀个片甲不留。” 四周树影忽然晃动了一下。 一袭红影披着月光从天而降。 “真当家里没大人呢?什么牛鬼蛇神也敢闯进来。” 第49章 斗法! 洛依依看不见陈潇。 但她从那个鬼面人惶恐眼神中,知道他来了,就在前方。 所有害怕和不安在少女心中转瞬即逝,她发现自己又能呼吸了。 便是此时,鬼面巫师身上青光大涨:“罗青没能留住他!鸣号!” 呜呜号声像是阴阳先生做法事时使用的海螺,在村子四周连番响了起来。 人影闪动。鬼面巫师一边戒备地盯着陈潇,一扬手,身后众巫瞬间四散。 他是真的感到害怕了。 当日他那胞弟惨死之景再次袭上心头。 脑袋被一脚踩爆,白的红的四处迸溅…… 小心注视着陈潇举动,一步步向后退开,一朵焰火飞上高空之时,他顿时备受鼓舞,紧绷的神经渐渐松懈下来。 “今夜你死定了,我说的。”烟花在夜空绽放,鬼面巫师终于鼓起勇气,中气充沛吼了一声。 月亮已经西坠,但还挂在树梢上,有清风拂过,低低沉沉的唱诵声,此时回荡在即将拂晓的林里。 四散开去的众巫重新回到鬼面巫师身后,有二巫分列在他两侧,其余巫师耐心地伫立旁观。 他们一声不吭,面无表情,覆在表皮上不断变化的细致咒文,此刻在灰蒙蒙光线中格外显眼。 有精怪开始感到害怕,低沉唱诵如同恐怖大妖的怒吼,化作一根根鼓槌,不断敲打它们心房。 再愚笨、再迟钝,此时也知道将会有很不好的事情发生,那恐怕是这些巫师最后的放手一搏。 山魈也面露惊恐,但在看向前方的时候,又似乎慢慢找回了勇气,心里涌起莫可名状的自信。 一袭红衣随风飞扬,祂静观事情的发生,迟迟未出手干预。 它不知道祂在等什么。 但有祂在。 便无所畏惧。 山魈这样想着。 终于,发出唱诵声的那些巫师,从村子里走了出来。 当他们现身的那一刻,鬼面巫师有了十倍、百倍的自信!毕竟,这可是十二个大巫!他从未见过十二个大巫有过落败的经历。 十二人,手上俱都拿着一面人皮小鼓,边走边诵,直到来到鬼面巫师身后。 他们穿着来自不同野兽的繁重兽皮,层层堆叠在身上,看向陈潇时,脸上皱纹像太古生物般动了动。 即便是在看他,每一个人都并未停止口中的诵唱,敲着人皮小鼓,慢慢地在鬼面巫师身后,席地而坐。 这一刻,空气中似乎有了异动。 西坠的月亮突然一下子没了光明,整个世界陷入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唯剩下诵唱声还在不停回响。 但几秒钟之后,世界又亮了起来,天空中一片赤红,四野就像瞬间披上了一层晚霞。 陈潇只是点了一把火。 却让那些坐在地上的巫师表情突变。 他们俱是深深的垂下了头,一张张面孔藏在了凌乱打结的长发之中,半闭着眼睛,口中一直喃喃念诵着咒语。 空气中多了一层微弱的水汽,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并且在渐渐变得粘稠。 有树叶从树梢上落了下来。 一张。 十张。 百张。 不同形状,不同大小的树叶,还没有落到地面,又重新向半空之中飘去,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一张张叶片飞上高空之后,形成一条绿色中夹杂着少许杂色的蜿蜒长河。 一瞬间,长河泻落,哗啦一下涌向陈潇。 他伸出一只手来,只是轻轻一握,手中多了一口冰蓝色长剑。 长剑向前一斩。 一道寒芒倏然贯入从天而降的长河之中,将它朝两边撕裂开来,哗啦啦流向他身后而去,叶归山林。 所有巫师俱都惊诧了一下。 当陈潇的目光看过来时,那个鬼面巫师不由自主用双手去捧了一下自己脑袋,仿佛脑袋马上要爆开了一样。 他身后那些巫师脸上的皱纹深了好几层。 层层叠叠的兽皮起了涌动,他们从中抽出刀子,用刀刃割破了手腕,只流出几滴暗红的血。 他们用指尖蘸了这血,在面前的虚空飞快描画了血咒笔画。 最后一笔落下时,似乎每个人都已经精疲力尽,额头上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被描画出来的那些血符,快速让空气凝固起来,哪怕是山魈这些精怪,俱都有了被不断扼紧咽喉的窒息感。 无形无色的空气,在这一刻,构建成了一个立方体的囚牢,将陈潇困在里面。 四面墙壁不断向他推移,像是一座座大山碾压上来,要将他彻底碾碎。 这似乎是那些巫师最后的手段了。 为了确保能成功击杀陈潇,鬼面巫师一声令下,众巫皆将自身念力,加诸在那十二位大巫身上。 不断汇聚的念力逐渐强大,血符越发清晰。 暗红的血光冲天而起。 四面重墙倏然一碎,只在一个呼吸之间,化作成千上万枝长剑,密密麻麻,刷的一下飞向陈潇。 虽然成千上万枝长剑的目标只是陈潇,却也让他身后的精怪,感到了一种无可阻挡的压迫感。 洛依依什么也看不见。 看不见陈潇,也看不见那些利剑。 只是本能感觉到前方一丈之地,凶险万分。 不可抑制的恐慌感,让她紧紧抓住了十三的臂膀,嘴唇突然被咬破了,才清醒过来,一看,十三被她抓得脸色苍白。 然而,小十三的苍白脸色,哪里是被她抓的。 那完全是因为看见了陈潇此刻凶险万分的处境。 “小心。”稚嫩的嗓音脱口而出,这是他第二次对陈潇说话。 眨眼之后,向来荣辱不惊的小家伙,忽地跳了起来,苍白的脸色并未消退,却多了几分亢奋。 陈潇只做了一个动作而已。 他打了一声响指。 清脆的响指,仿如惊雷,在前头那些巫师的脑中轰然炸开。 一张金灿灿的符诏,在陈潇手上飞了出来,只在他身前闪烁了一下。 璀璨金辉,秋风扫落叶一般,化开了凝固的空气,万千利剑眨眼无踪。 一股狂风自他身后席卷而来。 向前方席卷而去。 十二个巫师被掀飞起来,身上兽皮一张张掉落,露出他们犹如老树一般满是褶皱的身躯。 当他们落地之时,被描画出来的那些血符,如野兽一样扑进了他们体内。 一声惨叫,紧跟着一片惨叫,十二人的身体眨眼变成了一具具枯尸。 斗法还是很伤神的。 并不是所有的伤害都不能加诸陈潇魂体。 红影轻轻晃动了几下,他呼出一口浊气,漫不经心看向鬼面巫师:“你玩够了,现在轮到我了。” 第50章 黎明! 青霜剑再一次出现在陈潇手上。 他选择了最血腥,最痛快的杀人方式。 在前面找了一圈,选了一个倒霉蛋儿,提着剑,走过去,一剑砍死。 众巫不逃吗? 不,他们逃了。 仓皇四散,像走夜路被鬼追,跑得那叫一个快,叫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但这里是神域。 陈潇的神域。 料理那十二个大巫,或许需要花点心思。 嫩死这些小角色,对他而言,和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正如他们先前用巫术制住村民,陈潇亦用法术制住了他们。 将他们变成一座座雕像,停在原地。他提着剑,走过去,砍死。 如此循环往复,一百零八个巫师,其中一百零七个,死在了黎明降临之前。 黎明到来时,凤鸣村安静了。 但很快,又传来了哀嚎和悲哭。 哀嚎来自于那个正在被陈潇撵着暴揍的鬼面巫师。 悲哭发自村里的一些百姓。 一夜血流成河,死掉的不只有巫师,还有许多被他们用巫术控制住的老人。 六七个老人,身子骨本就很弱了,受了巫术禁锢,遭了惊吓之后,眼睛一闭,便再也没能醒来。 上官狐恢复过来,回到打谷场,看着地上老人的尸体,听着人们的悲哭,第一次心里生出了自责的情绪。 四尾狐妖,原本她以为自己已经很强大了,只是打不赢那个可恶的臭家伙。 但一夜之间,她才真正意识到,在修行这条路上,从来没有最强,只有更强。 自责与失落,让她感到身心俱疲。 亲自问陈潇要了一扇门,带着一身的伤,回到了仙乐坊。 失魂落魄走回酒馆,将酒馆的大门轻轻关上,躲在里面呜呜哭泣。 后来觉得屁股有点疼,在镜子中一看,原本白花花的,此时血肉模糊。 哭得更凶了。 十三可不知道他给某位狐狸精,造成多大的身体伤害和心理阴影。 朝阳洒满天空的时候,他站在一块大石头上,远远望着河岸边的绯红身影。 绯红身影正抡着拳头,一点也不优雅,但看上去十分凶狠地暴揍着鬼面巫师。 这时,洛依依走了过来。 站在十三旁边,她看着他所望的地方。 “十三,你能告诉我,尊神现在是什么样子的吗?” 她见过很多次陈潇,不过都是在梦里,隔着一片迷雾,从来看不真切。 唯一清晰的一次,更像是做梦一样,让她有点怀疑,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昨晚似乎很多人都看到了他,偏偏她看不见,明明就在眼前,眼前却什么也没有。 十三抬手指向社庙。 他觉得那尊神像和陈潇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打心眼儿里认为,他在树林里用泥巴捏出来的那一尊,更好看。 洛依依翻了个不轻不重的白眼儿。 一声惨叫,将两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河岸边上。 巫师跪在地上,黑袍在陈潇拳打脚踢中被法力灼烧得千疮百孔。 面具碎裂,掉在一边,脸上细致的咒文纹路,此时只是让他更加面目全非。 抬起那双浮肿发胀的眼睛,望着陈潇,眼神中满是痛苦和绝望。“给个痛快吧。” 陈潇照着他脑门儿又是一拳,然后甩了甩手腕,“为何一直在打那个少女的主意?” 巫师仰面朝天倒在地上,望着蓝天白云,发出一串笑声。“你要当心了,我死了,还有后来人。” 陈潇指尖跳起一簇火苗,“知道这火有什么功效吗?它能让你灵魂像纸片一样燃烧,让你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不可能有。” 巫师拧了拧眉,重新在地上坐了起来,看着陈潇那双比他更狠辣的眼睛,灵魂开始战栗。 忽地惨惨一笑:“不说会死,说也一样会死,都是死路一条,我为何要告诉你?” “那你就去死吧。” “慢着。”见陈潇抬脚,巫师大喊道,接着整理了一下衣冠,“阁下,请允许我自裁。” “还没天黑呢,你怎么就开始做梦了。” “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极其惨重的代价。” “权当你的遗言了。” 陈潇照着巫师的脑袋一脚踩了下去。 整个世界瞬间清净了。 由着精怪帮忙处理了所有尸体,陈潇将山魈叫到身边,给了它两本利于精怪修行的法门。 看着它诚惶诚恐的模样,他笑着说道:“不必如此。有功当奖,有过该罚。回去吧,好好修炼。” “是。小怪告退。”山魈恭谨行礼,随后领着一帮精怪,迅速退回了山林中去。 中午的时候,有二三十户人家相继离开了凤鸣村。 任由几位村老好说歹说,他们宁愿继续流浪,也不肯再留在此地。 一夜之间,死了那么多的人,怎能叫他们不感到害怕? 趋吉避凶是人类本能。 无论作何选择都无可厚非。 虽说会因此少了一百多个信徒,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陈潇并不会计较这些。 他也不知道村里遭了贼。 还是在村民的议论中,才知道昨晚除了巫师祸乱,还有几个窃贼溜了进来。 在没人注意的时候,五个窃贼已经挣脱绳索,悄悄溜了。 陈潇在神域中找了一遍,没找到,也只好就此作罢。 由于那几十户人家的离开,新旧村民虽然表面上还很和谐,但心里多多少少生出了一些隔阂。 死去的几个老人,便在当天就下葬了,因为他们都是后面来的,家人没有能力帮他们置办葬礼。 凤鸣村多了一块坟地。 村子西边,靠近黑森林的一片丘陵地带,离着郭大海的坟茔不远。 六七座小小的土堆,竟然代表着生命与死亡,让陈潇不由有些悲戚。 而他所能做的,也只是为几位老人多念几遍超度经文,权当送几位信徒最后一程吧。 诸事已定之后,他才有机会发现自身的变化。 其实也不是啥大变化,就是魂体上多了一道印痕。 在他后腰的位置,沿着脊柱,像一根金色的线往下走,终于尾巴根儿。 “神痕?” 古书给了陈潇确切的答案,但也就给了他一个名字,大约也无需多做解释吧。 这对他而言,当然算得上一桩好事,只是令他没有想到,还有更好的事情相继发生。 第51章 发家致富郭怀安 清风镇那边由冥优优帮着进行扫尾工作。 有些事情还没有弄明白,陈潇便不急着给叶无咎去信。 在神像中研究一番神痕,无果,似乎就只是一道印记而已。 于是他将目光落到符诏上。 万不存一的神力,不仅让他成功拥有了幽冥之躯。 还能在昨晚那么险峻的情况下,一举秒杀十二个大巫。 别看在那些精怪眼中,他一直都是云淡风轻的神人之姿。 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若非事先获得符诏,以十二个大巫的本领,虽不至于将他秒杀,胜负却是难料。 他也因此受了点内伤,并不十分严重,就像被人在并不致命的部位捅了一剑。 数次化解十二大巫的攻势,也让法力消耗得极其严重,差点就要山穷水尽。 好在现在的信徒是固定的,每天都会有源源不断的香火愿力注入进来,补充法力。 而且自从多了一尊神像之后,那些山精野怪贡献的香火愿力,反倒是比村子这边多了好些。 经过一天的时间,法力也在渐渐弥补回来,这个倒是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有了这些经历之后,对神道符诏蕴藏的神力,又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不禁想着,如果能再拿到其他符诏,是不是还能继续享受神力的加持? 只不过,符诏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哪有天天都撞大运,遇上机缘的。 何况也没法确定,符诏是否像那些灵性充足的法宝、仙器,同样有着傲娇的个性。 器灵越强大的宝物,就如同一名傲气的倾国绝色,是断然不肯与其他女子共侍一夫。 所以即便再能寻到第二张符诏,也很难说就能轻易将它驯服。 此事也就只在心里留下一个念想。 断没有不管不顾,寻遍千山万水,也要再找出一张符诏的道理。 脑中想着这些事情,不知不觉已至夜深,走出神像去给十三盖被子时,忽然听见村中传来一声狗吠。 凤鸣村一直以来没有六畜家禽,而这一声狗吠是那样的清晰,让他颇感意外,便好奇地往声源处飞去。 到得打谷场一看,好么,敢情是郭怀安这小子发财了,买了好多的鸡鸭、两只小猪崽,和一条小黑犬带了回来。 消息似乎已经在村里传开了,村民正络绎不绝往这边赶来,看起来都颇为高兴。 而郭怀安正滔滔不绝给大人们讲着他是如何卖掉的那些皮货。 原来这小子上次在清河镇吃了一亏之后,才沉寂了几天时间,心中要当个大富豪的念头又蠢蠢欲动起来。 皮货也还剩下不少,他便继续以此为资本,连着跑了好几趟高陵城。 一开始自然还是处处碰壁。 不是遇到坑蒙拐骗,就是遇上拦路劫财,可把这小子折腾得够呛。 好在欲望足够强烈,意志也够坚定,每一次的失败,固然会让他狠遭打击,但也善于总结。 渐渐也就摸到了做生意的门道。 “这次我将自己打扮得更老成了些,若是在市场上有买主询问,价格先不谈,先和他聊一聊背后的带头大哥。 我哪有什么带头大哥,不过是信口胡诌了一个名字,但别人也是不知道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更搞笑的是,还有人深表认同,说我提的这位大哥他也认识,更有甚者,还说他们是过命的交情哩。” 第一次享受到金钱的喜悦和快感,郭怀安说起话来眉飞色舞,侃侃而谈,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 一帮大人其实没多大兴趣听他说这些,目光俱都不由自主落到他带回来的那些东西上。 他也没端着,很快就将这些家禽牲畜,按照户头分发了下去。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本来就是用大家的皮货挣的钱,这些自然也是给村里采买的东西。 这倒是让陈潇感到意外,也不禁对这小子刮目相看。智商本就不低,情商倒是也练出来了。 甚至,在买来的这么多东西中,他自己只留下了那条小黑犬,其他的一件没留。 小黑犬也不是他买的,回来的路上,见这小家伙在草窠里叫唤,叫得可怜,便顺手带了回来。 一百户多户人家,都分到了好处,最少也是一只鸡仔,或是一只小鸭子,一户都没落下。 两只小猪崽是给洛家父女买的。 这可把大家伙馋得哟,一个劲儿笑骂他说都学会趋炎附势了,以后指不定还要如何攀龙附凤呢。 洛长青自个儿笑得合不拢嘴,连番夸赞自己这位学生将来必有大出息,前途不可限量。 中年人那一身的儒雅之气,也渐渐在终日的柴米油盐酱醋茶中,变得和大家越来越像了。 除了给孩子们上课的时候,还会穿一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儒袍,其余时候皆是一身短打。 陈潇丝毫不怀疑,再过个十几二十年,给这位中年人一杆烟枪,他说不准也是个坐在门槛边,看俏寡妇从门前走过时,呲着一口大黄牙的俗老头。 拿完东西之后,众人也就说说笑笑相继散去。 洛家父女一人抱着一只猪崽,一路商量着该怎么喂养……陈潇真不知道这对父女会不会将猪崽给活活养死。 而在这个时候,郭怀安用一根麻绳,牵着小黑犬,居然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往社庙走过去了。 忽然,那黑犬狂叫了几声,还是只小狗,叫声很尖锐,一边叫,又冲着旁边龇牙咧嘴。 陈潇一巴掌拍得它嗷嗷叫唤,教它做狗不要那么嚣张。 郭怀安看到身边红影,先是一愣,随即兴高采烈,兴奋得连话音都高了几度:“尊神,我挣到钱了,好多好多钱。” 陈潇却是看向他身后背篓,耸了耸鼻翼,“我闻到酒香了。” “是,是酒,我特意给您买的。”郭怀安立马将背篓放下,从里面拿出一坛酒来,憨憨地挠了挠头,“只是这酒不太好。” 陈潇背着双手,闲庭信步向前走去,等他跟了上来,便笑吟吟看着他道:“你就算只是给我买一壶水,我也觉得醇香可口。” 多少人在发迹之后,便只顾享受作乐去了,只要不倒霉,谁还记得求神拜佛。 他此话完全发自肺腑,只是没想到,郭怀安这小子,居然哭了。 第52章 标题相亲失败,郁闷ing 眼中噙着泪花,郭怀安放下背篓,走到陈潇面前,跪了下去,郑重磕了三个响头。“谢谢您。” 这一声“谢谢”大概包含着许多东西在里面,于他而言,能回报给陈潇的,也就只有一声谢,一坛酒。 陈潇庄重受了他的道谢,示意他起身,又继续往社庙那边走去。 庙前有一块空地,平时是村中老人聊天解闷的地方,东南角砌着一些凳子,和一张方形石桌。 陈潇先行坐下,轻轻一挥红袖,桌上多了两只酒杯,又忽然换成两个酒碗。 郭怀安揭开酒坛上的泥封,给他倒了酒,也给自己倒了一碗,才在对面坐了下来。 陈潇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昨晚村里进贼了。” “嗯。”郭怀安点头,“刚回来就听说了,不止进贼,还又发生了很严重的事。” “这些不重要。”陈潇端起酒碗,才发现这酒还是凡物,自己根本没法喝,便又放了回去,“城里有个叫仇三的,你知道吗?” “您稍等。” 郭怀安抱着酒坛跑进社庙,不久后,酒坛来到了陈潇这边,紧跟着他也跑了回来。 重新坐下,郭怀安道:“仇三我知道,道上有称此人为三哥的,也有称他为三爷的。” “我问了洛先生,昨晚进村的窃贼姓简,叫简大牛,之前被撵出村的人之一,据说现在跟着仇三混,你以后进城,留意一下。” “您的意思是?” 郭怀安毕竟年纪不大,很多事情并不能一下子想得通透明白。 陈潇耐心解释:“我们凤鸣村没有什么财物可偷,他们会溜进来,必然是带着恨意,想要报复。 阎王好惹,小鬼难缠。简大牛这种人,或许没有什么高明手段,但绝对是个小心眼儿的流氓无疑。 这次让他跑了,他绝不会就此罢休。你是凤鸣村出去的人,一旦被他知晓了身份,必然会遭他算计。” 高陵城并不大,如简大牛这些成天混迹于市井之人,消息最是灵通。 郭怀安既是有了要将生意做大做强的心思,往后肯定会常往城里去跑。 天长日久,怎么可能不会被人知道他的来历。 他显然也是想到了这里,端着酒碗的手顿在半空,沉默了好一阵儿,道:“要解决这个姓简的,还得从仇三身上想办法。” “也不一定。”陈潇喝了一口酒,粗粮酿造的烈酒,在咽喉处火辣辣燃成一条线,特爽,嗬嗬了一气,看着郭怀安笑了笑。 明明一张十分好看的脸,但在他这一笑之下,立马让郭怀安有点毛骨悚然,也心有灵犀懂了他的意思。 “在姓简的找上我麻烦之前,我先确定他的行踪,您会将他解决,是这个意思吗?” “是。不过不必刻意去做这件事,你自己的安危才是首要考虑的。”陈潇笑着说道,“下次进城,记得先去拜神。” 郭怀安也是笑道:“这个铁柱叔已经叮嘱过我了,拜的恐怕还就是仇三。……我怎么觉得,您似乎……嗯,好像也混过道上?” 陈潇高深莫测道:“见得多了,自然也就有经验了。” 说了这件事,后面便只是两人的闲聊。 郭怀安又一次眉飞色舞讲了一遍他是如何如何。 跟着又坦诚地说了一些对未来的憧憬,先给村里买两头牛,置办几盏油灯、火烛啊这些。 大多时候都是他在说,陈潇在耐心的听,时不时给他出个主意,或纠正一些他不好的想法。 嘴上虽然在说着话,郭怀安看着陈潇时,心里却情不自禁生出几分很亲近的感觉,在他面前,很安心。 对于无亲无故的少年来说,虽然和陈潇隔着一层玄而又玄的世界,却是真心实意将他视为了兄长般的亲人。 在外面无论受了多大的委屈,遇到了多少挫折,在陈潇面前,他总能找回力量,找回自信和勇气。 而在陈潇这里,郭怀安不止是信徒,更是他对那位离开这个世界前的老人的遗愿,做出的一个承诺。 有此两代人的关系,他对郭怀安自然也比对其他人要更用心一些。何况这小子还是个懂得知恩图报的人。 一坛酒被他俩喝得干干净净。 郭怀安本就不甚酒力,最后一碗酒喝完,立马醉趴下了,倒也有几分酒品,没有大呼小叫得意忘形。 陈潇将他扛在肩上,牵着小黑犬,悠哉游哉地将他送回了家,往床上一丢,留小黑犬看着,万事大吉。 小黑犬挨了一巴掌之后,终于分清了大小王,再不敢对陈潇吼叫,反而开始撒起娇来,端的也算个俊杰。 都说福无双至。 但这一次似乎老天爷格外开恩。 这边郭怀安才向前迈出一大步,天亮之后,第二个好消息接踵而至。 早上,小十三刚起了床,还在动作笨拙的叠着被褥。陈潇门前伸懒腰。 仲夏时节的太阳公公起得很早,将光辉洒满了人间,田野披着彩霞,像一个精心打扮的姑娘。 便是这个时候,刘娥家两口子,和她的公公婆婆,带着好些供品,一脸欢喜进到社庙中来。 一家四口,公公燃香,婆婆上供,那个长相敦厚的青年,搀着刘娥跪在了神像前。 等公婆也来跪下,才听得刘娥说道:“谢尊神庇佑,民女刘娥已有身孕,今日特携家人前来还愿。” 听到这个消息,可把陈潇高兴坏了,在神像中眉开眼笑,就像是他自己要开花结果了似的。 也不怪他如此高兴。 凤鸣村现今有一百三十余户人家,五百六十多口人,怎么也能算得上大村庄了。 但自从建村到现在,一个新生婴儿都没有。 没有添丁进口,六畜兴旺,还能算个福地?自然是不能算的。 只有死亡,没有新的生命,小到一个家庭,大到一个村庄,乃至一个国家,和一潭死水有何区别? 作为一地守护神,陈潇总不能自己后宫佳丽三千,生他几千几万个孩子,却看不到百姓们真正进入一个可持续发展的良性循环。 如今有了新生命的到来,至少意味着凤鸣村是一片能让人活下去的地方,他能不高兴么? 何况小两口孕育的生命,多多少少还真有他一分功劳在里面。嗯,洛长青也功不可没。 诸多原因一叠加,陈潇便对这个新生命格外重视起来。 思来想去,在仙乐坊翻了半天,找出一张平安符,给了刘娥。 一家四口看着突兀出现的平安符,先是一惊,随即高兴得差点跳了起来。 后面便没什么好说,四人一通磕头千恩万谢之后,高高兴兴回家去了。 而好事并未就此结束。 中午一些的时候,村里来了一位客人。 第53章 客人! 烈日灼灼,酷暑难耐,尤其是到了中午,即便最勤劳的农民,在这个时候,也只会待在家中纳凉。 一把藤椅支在房檐下的阴影处。 陈潇躺在上头,正专注看着一本讲述鬼怪变化、禳灾却病的道家巨着《抱朴子》。 旁边一张小板凳上,十三手中也有一本启蒙类的《千字文》,安安静静在读,遇到不会念的字,就指出来让陈潇教。 社庙后面有一片银杏林,一到秋天满地金黄。 但现在是夏天,知了在树上唧唧叫个不停,却并不影响两人的专心致志。 忽然,村口传来了隐约的人声,两人都一齐抬起头来,那边似乎是拦住了什么人。 陈潇看了一眼之后,便大约知道了来者是谁,自己懒得动弹,差使十三去把客人领来。 听到他的吩咐,十三微点了一下头,把书从中间分开,盖在头顶,从房檐下跑进了烈阳里。 “有人使唤就是好。” 看了一眼小十三,陈潇唇角微扬了一下,一副当爹的使唤孩子去打酱油的满足嘴脸。 上一世谈过几个女朋友,也有特别喜欢、恋恋不忘的,但并没有与谁走进过婚姻这座围城,自然也没当过爹。 如今生死轮转,身边突然多了个小孩儿,一开始当然是会有些不大适应,渐渐也就习惯了下来。 十三是个听话、安静,并且十分可爱的孩子,除了不喜欢开口说话之外,恐怕没有谁会不喜欢他。 相处久了,陈潇也自然而然将他视为自己的孩子一般,给予呵护与关爱。 其实他不知道该怎么当爹,尤其是当一个好爹,但至少没让孩子饿了肚子。 有洛先生帮着教导,文化课似乎也不用过于操心,何况,十三自己就很用功。 从读书的天赋上来说,他大概是“别人家的孩子”这一类人。但就是话太少了。 以十三的根骨,再大一点,就该教他修行了,这倒是比较头疼的事,陈潇不确定该教他练什么。 胡思乱想着,过了一会儿,客人便被十三领了过来,走在他身后的是冥优优,走在她身后的是女妖。 既然是被归为“客人”,陈潇当然不好再继续躺着,立马起身迎上前去,未语先笑,道:“欢迎来凤鸣村做客。” 冥优优被太阳烤得脸颊发红滚烫,但好像也看不出她有多酷热难受。 见到陈潇,第一句话充满了好奇:“她是你闺女?不对,她怎么可能会是你闺女。” “年纪不大,怎么眼神还不太好。”陈潇呵呵一笑,伸手拉着十三走了回去,躲开了烈阳的炙烤,“这明明是我儿子。” 十三一头短发干净利爽,身上穿的是洛依依的短衣长裤。 细胳膊细腿的,皮肤也并不很白皙,但配上那张小脸蛋,就真是可爱至极。 听了陈潇的话,他歪过头,狐疑看了一眼陈潇,露出一丝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在村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十三大约也能知道闺女和儿子,在大人心中,是不太一样的。 譬如有几位应该称为姐姐的,家里就不太同意让她们进学堂念书,而是更愿意叫上她们去地里干活。 十三还曾听见一些大人们说,闺女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识不识字的也无所谓,反正以后都要嫁人的。 还不如多学一点农活、针线活、家务事,免得以后嫁去了夫家,这也不会,那也不行,反倒落了婆婆口实。 而那些被称作儿子的,这些大人倒是挺乐意让先生教他们。 说先生是当过官的,由他来教,说不定以后他们也能考个状元,最不济考个秀才什么的,也算是光耀门楣了。 耳濡目染之下,十三大抵便懂了闺女、儿子,在大人们心目中的地位。哪怕是亲姐弟,也会有所差别。 所以听到陈潇将他视作儿子,让他惯常波澜不惊的小心灵,不禁也泛起一丝喜悦。 虽然他还不懂闺女和儿子的真正区别是什么。 十三脑中在想这些事情的时候,陈潇已将冥优优请进了神殿。 女妖被束仙绳拴在门边,看起来就像是栓了一条看门狗。 前天晚上,陈潇在离开之前,一掌拍碎了它体内灵脉。 虽还没有被打回原形,却也只是靠妖丹勉强活命,苦不堪言。 更让它感到惊诧的是陈潇居然没死,那么,死的肯定就是那帮巫师了! 它看着神殿里的两人,目光最终落在陈潇身上,脸色开始发白,惶恐不安。 这时,一张小板凳摆在了她面前,十三往板凳上一坐,眼睛眨也不眨看着它。 嗯,手上还抓着一块功能等同于板砖的石头。 在神殿内走了一圈,冥优优以十分困惑的目光,认认真真审视着陈潇。“你还真是社神?” “如假包换。” 陈潇微微一笑,坦坦荡荡。 冥优优眼中的困惑之色更重了几分。 一路走来,发现这里只是一个十分破落的村落。 百思不得其解,这样一个地方,怎么会出现他这么一位惊世骇俗的社神? 毕竟不是很熟,冥优优也没刨根究底,看了一眼女妖后,道:“鬼蜮被我扫荡干净了。” “多谢多谢。”陈潇也往门边看了一眼,却不是看的女妖,“我不是很担心这个,请问……我的包裹呢?” 回来比较匆忙,代替朱家用以“赈济乡民”的不义之财,没来得及去取,便拜托冥优优帮着带回来。但没看到。 冥优优抬手轻轻地这么一挥,没有衣袖,挥的便只是一条白白嫩嫩的手臂,跟变戏法似的,包裹出现在了陈潇脚边。 连同包裹一并出现的,还有一个有着人形轮廓,看起来像是何首乌根茎一样的东西,根须很长,半死不活。 陈潇对她露的这一手颇感好奇,更好奇她的身份来历,索性直截了当:“不知姑娘是何方神圣?” “和你不熟。”冥优优促狭地看了他一眼,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陈潇却没在意这个,不说就不说嘛,也不是非要知道不可。“十三,去给这位阿姨端碗水来。” 说到这里,他才首次看了一眼女妖,很多问题让他感到迷惑,它兴许能给出一些答案。 第54章 狠辣父与子 放在当下,“阿姨”这个称谓,很不合时宜,根本就没有人会这么叫。 冥优优只当是这边的方言,见小孩儿真就端水去了,才随口说了一句:“我不渴,不必麻烦。” 才把话说完,顿时觉察一股杀机乍起,同时余光瞥见一抹绯红闪过。 速度奇快,根本来不及确定发生了什么,才听见女妖“啊~”的尖叫了一声,定睛一看,已被他一剑砍死。 冥优优说不震惊是不可能的。 即便他真是社神,面对一个已经被降伏的女妖,下手未免也太果断、凶残了些。 当然,她不是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就是感觉……挺突然的。 上一刻还在对她温和说笑,像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一时之间,便提剑斩妖,这衔接得也太突兀了。 女妖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被一剑砍掉了脑袋,她看着它慢慢变回了原形——一只体形极大的黄鼠狼——顿时有点不寒而栗。 而这时,她又听见陈潇吩咐道:“十三,把这黄鼠狼的妖丹剖了,尸体送给你怀安哥哥,让他剁碎了喂小黑。” 十三端着一碗清水走来,一言不发,只睁着一双宛如黑曜石般的眼睛,很有礼貌地用双手将水碗递给了她。 紧跟着,她便看到这小孩儿从角落里捡起一把刀,走到门外,十分干净利落将黄鼠狼开膛破肚,从一堆秽物中捡起一枚妖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停顿,更看不见那孩子稚嫩的脸上,流露出哪怕一丝丝害怕的情绪,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而捡起了妖丹后,他连同黄鼠狼被砍下的头颅,将比他体形大了许多的尸体,整个提在手上,就像只是提着一条死狗,平平静静地走了开去。 此时此刻,冥优优感觉有哪儿不太对劲,难道是打开的方式不对? 她觉得,自己作为一个修真世家的子弟,本不该如此大惊小怪,但这对父女,好吧,照他说的,这对父子实在是…… 太狠了! 看着十三渐行渐远的身影,又看了看神像。 冥优优一点也不怀疑,如果前天晚上,对他展露出一丢丢敌意,自己恐怕也是要掉脑袋的。 心里头一激灵,她醒神过来时,发现碗中清水,已被洒了一地…… 比起冥优优因为过于突然的血腥,而深感震惊外,另一位狐狸精的心情十分不美丽。 上官狐发现仙乐坊多了一道陌生妖气,来到街上一看,一个颇有姿色的女妖,让她立马如临大敌。 这不仅是因为她察觉女妖的修为比她高出许多,也是下意识里觉得,自己在仙乐坊独一无二的地位,恐怕要不保。 所以当看到陈潇现身之后,她眼神中带着很强烈的哀怨,几乎是用管家婆的口吻,指着女妖问他:“她是谁?” 陈潇淡声道:“死妖。” 瞧见了他眼中浮现着的杀意,上官狐长吁一口气,内心莫名的有些高兴,以至于脸上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笑了。 于是乎,兴许是脑袋里有根筋搭错,也像是为了宣示主权,她威风凛凛冲向女妖。“你歇着,我帮你杀。” 突然来到一个陌生地界,女妖还保留着临死之前的强烈惊慌,这边在说话时,它才渐将神智安定下来。 然后看到同样是女妖的上官狐冲了过来,根本没有考虑的时间,它张牙舞爪也冲了上去。 长街上很快响起二妖争斗的巨响。 只在数个回合之后,上官狐即告落败,差点被女妖抓破了她傲人的胸脯,脸上带着几道爪痕,慌乱地躲到了陈潇身后。 扁了扁嘴,她看起来还挺委屈,“打不过。” 陈潇挖苦:“瞧你那点出息,白吃那么多丹药了。” 其实他也清楚,上官狐打不过女妖,实属意料之中的事情。 狐狸精化形第二天,就被他一道惊雷劈进了仙乐坊,只怕直到现在,她的功力都未能彻底恢复。 而女妖显然老早以前,已经度过化形天劫,又吸食了那么多百姓精元,岂是她一个四尾狐妖能够与之争锋的。 所以一个天大的疑问,才会一直萦绕在陈潇心中,今日非要弄清楚不可。 女妖本想追杀上官狐,见她被陈潇护住,立马退避三舍,紧张、谨慎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陈潇也没与它过多废话,问题有很多,但首要一条,先将她打服了,再一个一个慢慢问。 在神域里,他现在的法力,若是遇上如十二大巫那样的对手,顶多算半个主宰。 但在仙乐坊截然不同。 在这里,他可以轻易掌管生死! 也没费多大力气,就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那么一指,女妖登时如遭天劫般,跪倒在地上,痛苦哀嚎。 魂体所遭受的痛苦,绝对比肉身要更严重数百倍,仿佛利剑穿心而过,一剑接着一剑,剑剑不停。 更要命的是,它没有丝毫抵挡的余地。 似乎这穿心而过的利剑,无处不在,可以从任何地方,无情地穿过身体。 在陈潇看来的半分钟时间不到,女妖却如同度过了比它这辈子还要长的岁月。 终于再也扛不住身体的痛苦,声嘶力竭喊道:“我错了。投降了。你饶了我吧,痛,太痛了!” 让这些视人命如草芥的妖物认错,可是一点也不容易。 陈潇也没有过于严重的施虐癖好,目的达到了就行,将伸出去的手指一收,扭头看了上官狐一眼,。 被他看过来,上官狐呆了呆,旋即反应过来,颠颠儿地跑回酒楼,搬来一把椅子让他坐下。 经此一事,尤其是看到女妖痛不欲生的惨状之后,她终于知道陈潇对她有多好了,也显然乖巧了不小。 待他就坐,她便在旁边一副卖乖讨好的表情,偶尔傲娇地看看女妖,就差像个磨人的小猫咪,往他怀里钻。 陈潇端端正正坐着,看向女妖,开门见山道:“所有问题我只问一次,你敢多说半个字的废话,你知道后果。” 女妖半死不活,慌慌张张连连点头,哪敢再说半个不字。 死亡已经够可怕了。 它怎么又能想到,还有比死亡,更让它感到恐惧的事情。 见它没了任何多余心思,陈潇便接着说道:“那些巫师什么来历?” 第55章 黑暗无处不在,但光明永存 女妖跪在陈潇前方,不敢有半分犹豫,立刻回答道:“冥部。” 陈潇第二次从它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隐约记得,今日看的《抱朴子》一书中,在讲鬼怪变化的章节里,有插入过一节“冥部”信息。 据书中讲述,冥部乃是西岐那边的一个门派,或可以说是一个组织,结尾处只用四个字进行评判。 无恶不作! 这个组织中的人,最擅长驱鬼,只不过不是驱除,而是驱使,鬼也并不单指鬼魂,而是一切阴煞之物。 陈潇也就能理解,为何每次巫师出没之地,总伴随着许多的阴邪鬼物,这本就是他们最擅长的手段。 但巫师却又是南诏那边的产物,怎么又和西岐扯上干系,而又是跑到东边的大炎来作祟? 这些人长着两条腿,想去哪里去哪里?当然不是如此。 哪怕是以直线距离来算,三个国家之间,彼此都离着万万里之遥。 中间又还隔着其他几个大国,以及许多星罗棋布般的小国家。 在交通闭塞的这个年代,无论是从西岐,还是从南诏,来到大炎,都无异于是唐僧西天取经。 只是地理上的因素就如此道阻且长,何况冥部之人想要在大炎活动,又必会遭到这边本土修士的驱逐。 难道为了洛依依这么一个少女,真就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默然想了片刻,陈潇问道:“你和罗青也是冥部之人?” “并不是。”女妖不假思索道,“我们和冥部没有任何关系,和那些巫师,也只是各取所需而已。” “何谓各取所需?” “本来按照我们的原定计划,是那帮巫师助我和罗青顺利度过天劫,再由我们领着那些鬼兵鬼将杀到凤鸣村。 只是罗青杀心太重,在清风镇闹出的动静太大,引来了镇妖司的关注,也因此让你来了清风镇,计划被迫提前。” 女妖惨惨淡淡地一笑,跟着又说道:“若非有天劫压在头顶,你以为自己还能活着走出百里香?” 这也是让陈潇最费解之处。 当时他被百里香困住,罗青或许因为受了重伤不便出手,但女妖的修为可不弱,竟也没有趁机要了他的命。 反倒跑回老巢搞个鬼的献祭,让他获得了喘息,顺利逃离百里香的迷阵,拿到符诏,也成了它俩的灭顶之灾。 他可不相信这是老天爷在眷顾自己,让它俩一时间失了智,选了一种最愚蠢的行为模式。 无需怀疑,他知道自己去往清风镇,也是十分胆大冒险,若没有顺利拿到符诏,只怕倒霉的就是他了。 但人哪能无时无刻都保持着百分百理智? 机缘当前,又哪里容得瞻前顾后! 等你将一切风险都规避掉了,黄花菜也都凉了,吃屎都赶不上一口热乎劲儿。 轻轻笑了笑,陈潇颇有点闲情逸致瞅着女妖:“那你倒是说说,当时又为何没有趁机要了我的命?” 女妖表情更惨淡了,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不敢。” 这个回答让陈潇深感意外:“为何不敢?千万别是你俩大发慈悲,想要给那些花精找个男人。” “你虽然不是正神,却享受着百姓的香火供奉,而我和罗青又正是到了即将应劫的时候,哪敢背负这种业力。” 女妖此时真是懊悔不迭,早知如此,当时就该孤注一掷,先将他杀了再说。 一时的谨慎,却造就了如今的惨淡局面,只能说是造化弄人。 陈潇也没想到自己能活下来,会是因为这个原因,心里不禁一阵窃喜,也还有些后怕。 好在一切都已成了往事,也成了定局,命运的天枰,最终还是倾向了自己这一边。 想着这些,他又忽然问道:“罗青是厉鬼化为夜叉,挨几次天劫都不过分,你却早已化形,为何还要应劫?” 身后的上官狐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不敢说,害怕挨揍,这臭家伙揍人可凶了。 女妖回道:“你问我,我又问谁去?” 陈潇哑口无言。 默默望了一阵女妖,他才又说道:“民间有五大仙家的说法,我想这个不会是假的,你真身既是黄鼠狼,为何不肯享受香火?” 女妖果断回应道:“太慢了。而且以香火成神之路早已尽绝。何况……” 她阴风惨惨地看着陈潇发笑,“我都踩在人们的头顶上了,又为何还要劳心劳力庇护他们,帮他们完成心愿。 你不觉得这很可笑?” “一点也不可笑。”陈潇站起身来,走向女妖,“我只会觉得你无可救药。” “你别得意太早,你以香火求神道,总有一天,你也会亡于自己信徒手里。 就如清风镇山神,就如神道的尽绝……就像这个世界无数死去的神灵。 你不知道人心到底有多险恶,人心,比我们这些妖物要恐怖多了。” 心知自己死到临头,女妖也躺平了,继续用那双阴森森的眼睛,盯着陈潇,就像在说一段箴言。 陈潇来到了它的身前,忽然一挥红袖,整个仙乐坊瞬时乍亮,宛如天空中悬着一轮骄阳。“这是光明,对吗?” 女妖觉得那光格外刺眼,怔怔地点了点头。 陈潇淡淡一笑,“你原来是看得见光明的。” 一巴掌拍了下去。 挥袖驱散在身前爆开的污秽,陈潇转身时,上官狐颠颠儿的跑了上来,“你可真厉害……” “我还是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 陈潇冲着她奚落一笑,等她想要以牙还牙之时,他已经离开了仙乐坊,留她自个儿生闷气去了。 看到他走出神像,冥优优紧走几步,站在他面前,眨着一双好奇宝宝的眼睛,盯着他看,但不说话。 被她看得久了,陈潇终于忍不住:“我脸上是长了一朵花还是咋的?” “我决定了。”冥优优坚定地说道,“我要留在这里。” 原以为他会感到意外,或是表示反对,至少也该问一问原因。 但他却只是说道:“随便你,你自己能在这里活得下去就行。……记得每天来我神像前拜一拜,我保你平平安安,大吉大利。” 说话时,他注意到地上包裹旁边的东西,指着问她这是何物。 冥优优看了一眼:“百里香啊。” 陈潇闻言,一蹦八丈远,顿时心生一股恶寒! 第56章 未雨绸缪 冥优优说要留在凤鸣村。 陈潇没意见。 她说她要在这里开一间酒馆。 陈潇像看个傻子一样地看着她。 然后见到她从身上掏出一沓银票,少说也是上万两巨款。 他立马将洛长青叫了过来,以异常诚挚的态度吩咐:“这位优优姑娘是我贵客,先生划块地皮给她。” 既然她有钱,随便她怎么任性,怎么去折腾都可以。 于是当天下午,在洛长青带领下,冥优优把整个村子逛了一圈。 最终决定,酒馆选址就在社庙旁边,并豪气干云的表示,要帮陈潇将社庙重新修一修,再出资把学堂修得像样一些。 让陈潇有些意外的是,这姑娘不仅只会卖酒,本身还会酿造技艺。 那么酒馆恐怕就不止是酒馆了,他暗自思量,兴许能发展成一项很不错的产业。 这叫什么?这叫招商引资,顺便引进优秀人才,各项政策当然要大开方便之门。 所以在第二天的村民大会上,冥优优要选调一帮精壮男子给她做工时,几乎人人踊跃报名。 她也几乎是以“凤鸣村第一位土财主”的尊贵身份,享受了村民们无比热情的尊崇和优待。 就这样,以就近取材为原则,酒馆如火如荼开建起来。 大兴土木是个很漫长的过程,也绝非只在地上矗立起一幢建筑便是酒馆。 冥优优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她都不急,陈潇自然更不急。 而在酒馆开建这天,他给叶无咎去了一封信。 清风镇的事,随着罗青和女妖的消亡,算是彻底落下帷幕。 加上十二大巫一死,冥部在这边的活动力量,必会极大受挫。 凤鸣村怎么也能够安宁很长一段时间了。 至于后面还会不会死灰复燃,天晓得。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信上自然不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隐去了一些细节,将事情的起始、过程、结局,大致说一下就行。 反正镇妖司这种衙门,通常都只看重结果,谁还会来深究事件的详细经过。 半个月后,这边收到了叶无咎回信。 他非常聪明的没有询问符诏一事,只在信上重复了一遍之前的承诺。 另外,他还很贴心的帮凤鸣村在县令老爷手上,要来了两头耕牛。 信上说,本来还想要一匹马的,考虑到前方战事吃紧,便换成了两只毛驴。 其实就算只有耕牛,也绝对是能让全村沸腾的一件可喜可贺之事。 在一个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以人力维持运转的农业社会,耕牛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自然也是十分稀缺,不然叶无咎何须多要两只毛驴作为耕牛的替代品。 事实上,在绝大多数的乡下,耕牛都是只有地主家里才能养的牲口。 也正是这件事,给陈潇提了个醒,让他必须做一件未雨绸缪的事情。 晚上的时候,他来到洛长青房间,顺便也带来了几十两银子。 将银子交给洛长青,他走到窗边站定,“凤鸣村存在有三四年了吧?” 洛长青捡了一张凳子放到他身后:“到了这个冬天,整好四年。” 陈潇没去坐那凳子,望着外面月色,“从未见过官府的人来到这里,想必这几年都是没有税赋的。” 洛长青笑着给他说,他们这帮流民,只要不给官府惹麻烦,安生度日,县令老爷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哪还看得上这点税赋。 陈潇又问:“凤鸣山这片地界,是有主,还是无主?亦或是还属于官家的公有?” 洛长青仔细想了一下,不是很肯定的说道:“周边几个村庄的田地、山林、水陆交通,都属于当地地主。 这些地主也都是依附在城中几个豪绅门下,想来这些豪绅才是真正的主人,不过凤鸣村这边还没听说属于谁家。” 他忽然明白了陈潇为何会这样问,“您是担心?” “有些事情,提前思虑周到一些,终归是不会有错的。”陈潇笑了笑,“先生当个里正,大抵是没什么问题的。” 洛长青哈哈一笑,朗声道:“一直没和您说过,敝人曾经当过太子侍读,吾皇荣登大宝之后,也曾在朝中做过一些官的。” 兴许是想起那些峥嵘岁月,陈潇见他眼中泛着奕奕神采,但随之脸上笑容逐渐敛去,隐然多了几分落寞。 太子侍读也就是陪着太子读书的人。 不难想见,这样的身份,在太子登上皇位之后,理应会成为心腹之一。 而他口中的“做过一些官”,恐怕是身居要职,但如今却落魄至此,不管个中原因为何,心里岂会没有落寞之情。 陈潇不愿去揭他人伤疤,在身后的凳子上坐了下去,温声说道:“明日烦先生进城一趟,去县令那里领两头牛,两只毛驴。 另外,恐怕还要在县令那里讨个里正的正式公文。……嗯,带着冥优优一起去,让她花钱将这附近全都买下来。” 他说完后,洛长青像是有些为难:“讨要一个里正大抵还能做到,只是买卖山林田地这种事……公家之物,买卖有违法理。” 陈潇沉吟了少许,道:“先生若想让凤鸣村长治久安,就请照我说的去做,若先生执意不肯,未来只怕会有很大隐患。” 他留了半句话没说,但洛长青不会不知道,所谓的隐患,指的便是那些和他抱有同样想法之人。 若这片地界落入别的豪绅手中,村里的百姓,无疑只会沦为被盘剥的对象! 权衡再三之后,洛长青忽然笑道:“长时间同您很熟络的说话,都快忘了您的尊贵身份了,身为祭司,您的吩咐,敝人自当遵从。” 陈潇点了点头,起身朝门外走去,“过于追求程序正义,固然没有什么不对,但那是基于一个政通人和,百姓安宁富足的前提。 乱世之中,能活着已经不易,若能保证结果正义,违背一些程序法理,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先生不必有太多心理压力。” 洛长青一路将他送到门外,仔细咂摸着这一席话,直到他已经去远了,才如醍醐灌顶般神智清明。 越加以深思,越明悟此话之意。 恭谨地冲那道绯红背影行了一礼,这位被罢黜还乡多年的男子喃喃道:“若早遇尊神……嗐~” 翌日一早,洛长青和冥优优二人,便一起去了高陵城。 陈潇做了自己该做之事,这便算是尽到了一地社神的责任。 至于结果如何,要看这位中年人的手段,以及那姑娘的财力了。 到了巳时,也就是早上十点钟左右的时候,陈潇围着那棵大榕树转了几圈,随后捏着下巴想了许久,决定给它搬个家。 第57章 平平常常的一天 陈潇要挪这棵大树并不是心血来潮。 以前它立在村口开枝散叶,能帮村子抵挡外面吹进来的阴煞之气。 现在四周住满了人家,各种杂乱的气息,便在它这里聚而不散,天长日久,难免会滋生一些不好的影响。 正如在一些村子,人们会用香火供奉某棵奇异的树,是否灵验谁也说不好,但香火之气,确实能驱散污秽。 也不知它在这里活了多少个年头,多少有了一点灵气,陈潇还真不忍心砍了它。 但防患于未然,既不忍心砍了它,索性给它搬个家,选个不怕它成精的地方。 于是在第二天人们起床之后,发现村子里似乎有什么不大对劲之处,却又一时说不上来。 尤其是那些住在大树周围的几十家棚户,站在简陋的家门前,总觉得视野中好像少了点什么。 忽然有孩子锐声道:“爹,娘,树,咱家门前的那棵树,那棵大树,它,它它它,它不见了。” 众人闻声,定睛一看,果不其然,原本树荫遮蔽的地界,一夜之间,变得空空荡荡平平整整。 再以见鬼了的表情四下里一望,那枝繁叶茂的大树,居然出现在了社庙那边。“社神显灵了?” 太阳出来了,十三悠然的在树下荡着秋千,先生没有回来,今天不用去学堂听课,挺好的。 昨夜陈潇把树移过来之后,在树上给他做了一个秋千架,算是给他的童年,增加一点乐趣吧。 四周围满了百姓,见这树一夜之间挪了窝,而且仍旧枝繁叶茂,叶片精神抖擞,无不啧啧称奇。 大伙儿也算是“身经百战”了,虽是有些吃惊,其实也就那样,看过之后,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并未耽误手上的活路。 众人一散,剩下一些正在茁壮成长的小鸡仔,在树荫下欢快啄食,没多久,两只小肥猪哼哼唧唧也过来了。 新的一天,就在男人们修造房屋,女人带着孩子下地干活,这样的运行模式中,有条不紊的开始了。 披着和煦的朝阳,陈潇漫步在田野上,风吹麦浪,连空气都是香甜的。 这边农作物的品种其实还算丰富,一年收两季,冬洒油菜夏插秧,也栽种一些小麦、土豆、红薯,大豆也是有的。 不过玉米、辣椒、番茄这些东西却是还没见到。 不可能有复合肥,村中也无牲畜制造农家肥,顶多是烧一些沟沟坎坎上的杂草,和地里庄稼残留的根茎作为养料。 因此要说庄稼长势极好,那也只是相对而言,其实亩产低得可怜。 即便如此,人们也每日在地里田间勤勤恳恳进行耕作,为的只是能够不再饿肚子,这么一个朴素的愿望。 陈潇看着那些挂着汗水和笑脸的农妇,心里并不像她们一样的满足。 古往今来,除了能称得上“农场主”的那些人之外,多少百姓能靠种地发家致富? 所以他才鼓励郭怀安外出闯荡,哪怕是方寸世界,也总要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社会不就是在无数人不断的努力尝试中,一步步发展起来的么? 虽然现在的凤鸣村还十分贫穷,但陈潇心里还是抱有很大希望的。 踩着绿油油松软的田埂,一直逛到太阳爬上头顶,这时忽然听得一串细微的鼾声。 过去一看,原来是个半大孩子,躲在麦田中偷懒睡觉呢。 他那母亲扯着嗓子喊了几声,竟是没把他唤醒,然后便捡了一根细枝找了过来…… “啊~娘,别打了别打了。” “疼,疼啊——” 那孩子被细枝抽得跳了起来,哇哇乱叫,不停向母亲求饶。 陈潇在一旁看得捧腹大笑,反正也没人听得见,直笑得眼角噙泪也还不肯罢休,任由那泪水从眼眶中滚落出来。 小的时候,到了打菜籽的时节,最喜欢在堆积如山的秸秆中,掏出一个自认为很不错的小窝,往里面一躺,别提有多安逸。 记得有一天在窝里睡得太死,老爸点燃了秸秆他都还不知道,等火势蔓延,越烧越大,浓烟才将他熏了出来。 那天是他有史以来,唯一一次,也是被老爸打得最狠的一次,打到他甚至怀疑自己不是亲生的,想要离家出走。 他一路的跑啊,老爸提着家伙什在后头一路的追,追到奶奶家了也还不肯放饶,把他抽得撕心裂肺方才罢休…… 轻风吹过,陈潇感觉脸上凉沁沁的,用手指一抹,才发现那并不是泪,只是几缕随风消散的青烟罢了。 默默叹息一声,他跟在这对母子身后,往村里折返,走到河边的时候,便听着一阵轻轻的欢快的歌声在前方响起。 洛依依背着背篓,也正走在回家的田间小路上。 那背篓很大,并不合身,里面装满猪草,吊在膝弯处,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口中低低的哼着歌谣,手上采了一把野花,在慢慢编织,似乎想要编成一个好看的头环。 见到母子二人,便甜甜一笑,“婶儿,回家吃午饭哪?……二狗,又被你娘给打了?哈哈——” “这混小子成天正事不做。”那妇人瞪了孩子一眼,“叫他帮着采草,他可倒好,却是跑地里睡觉来了。” 洛依依又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那你活该挨揍,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了。” 这男孩儿也就比她小个一两岁,被她这一挖苦,立马抹了一把眼泪鼻涕,往前头跑出去了。 妇人看着她手上完成一半的花环,打趣道:“洛丫头越长越俊了,真不知道哪家小子有天大福气,能把你娶回家去。” 说这话时,她看了一眼自家跑得快没影儿的小子,眼神中明显是抱着几分期待的。 洛依依俏脸一红,低下头不肯接话了,继续编织手上好看的花环。 到了中午阳光最热辣的时候,已经编好的花环,出现在了陈潇手上。 五颜六色,煞是好看,也还散发着馥郁花香,附着一点点少女古灵精怪的愿力。 他把花环戴在头上,还化出一面水镜,嘴角微微上扬,特臭美的在镜子里细细欣赏了一番。 而此时的洛依依,正和十三在树下荡秋千。 平平常常的一天,就这样慢慢过去了,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大概这才是人生常态。 黄昏时分,正是炊烟袅袅的时候,村里忽然响起阵阵喧嚣。 伴随着脚步声,人们一窝蜂的朝村口那边涌了过去。 第58章 厉兵秣马 洛长青和冥优优昨天走的,今天才回。 带回了两头半大不小的牛犊子,两只小毛驴,十几车粮食,还有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 陈潇过来这边的时候,运送粮食的车队正在卸货,村民们在一旁围观,一片闹哄哄的声音。 两人皆是一脸倦容,见到陈潇,似乎都有许多话想说,最终是洛长青率先开口。 “您交办的事项,全都落实好了,敝人拿到了里正的正式公文,冥小姐也将周边地界买了下来。” 其实在这两项事情上,他们几乎没费多大力气。 进到府衙,见到县令,洛长青还未开口,冥优优便随手甩了一张令牌在县令面前。 后面都是水到渠成的事,甚至连十分紧缺的粮食,县令也连夜从几大商号中调了过来。 只是一时实在找不到可以让他们牵走的大牛,只有两头刚断了奶的小牛犊,毛驴也还没驯过。 大致说了这些事情,洛长青又补充道:“虽然冥小姐是买了地,不过咱们村的前边儿,十来里开外吧,却是已经有主了的。” 他抬手指去,陈潇顺势望去,隔着那条小河,后面地势比较平坦。 大约也就是十里左右的地方,才出现一片高矮错落的群山,暮色下披着一层氤氲。 回转目光去望冥优优,陈潇微笑道:“让你破费了。” “当个地主也挺好玩的。”冥优优回以微笑,“不过我这下是真的破产了,万一活不下去,还得仰仗你赏口饭吃。” 陈潇笑着说道:“只要你不嫌弃供品寡淡,我不吃不喝,养你和十三两人,理应没有多大问题。” “你也就这点出息。”冥优优鄙视了他一眼,忽然话锋一转,“前方战事吃紧,流落城外的百姓越来越多了。 这次进城,听说北漠军很可能就要打到县城这边,城中许多有钱有势的,已经携家带口望风而逃……” 顿了顿,她露出几分忧虑,接着说道:“局势瞬息万变,要是北漠军真打了过来,这边恐怕也并非一片净土。” 洛长青插话进来:“其实很多流民,官府已经分流到那几个遭到严重破坏的村落去了,但依旧还有很多。 即便敌军没有打来,久而久之,没了活路的百姓,只怕也会生乱。届时,会发生什么,还真不好说。” 听了二人的话,陈潇也不由得重视起来。 但要说立马拿出什么行之有效的意见,也还是不能的。 战争浪潮的席卷,犹如江河决堤,一旦出现,必是摧枯拉朽之势,非他所能一力掌控。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唯有常备不懈,方不至于事到临头,自乱阵脚。 忽然,他将目光投向远处山林,然后问冥优优:“你拿的是什么令牌,为何能让县令言听计从?” 冥优优沉吟了一下,“我能不说吗?” 陈潇没再细问,只道:“那你能帮忙弄来一些武器吗?” 冥优优狐疑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想占地为王?” “你误会了。”陈潇笑了笑,“我只是不想等屠刀落到头顶,再去想一些覆水难收的主意。” 冥优优默然片刻,忽地抬头看他,没说能不能弄到武器,只问:“你想要多少?” “也不是越多越好,在你能力范围之内吧,不过现在我可没钱,但可以用其他的一些东西与你兑换,比如丹药,比如法器。” 听他这样一说,冥优优奇道:“你还会炼丹?” 陈潇反问道:“丹药需要炼?……呃,确实需要。我不会,但我有。” 冥优优眼中闪出一抹炙热,“有多少?” 陈潇狡黠的笑着看她:“那要看你能帮忙弄来多少武器了。” “我立马问问。” 她丢出这么一句话,一挥手,身上钻出一只小指般大的绿色飞虫。 也没见她如何,那如蛾子一样的飞虫,绕着她飞了两圈,往天上飞出去了。 看到那么多的粮食被运进村来,大家伙仿佛吃了一粒定心丸,即便心知这些东西不属于他们,也还是抑制不住的感到激动。 穷怕了,更饿怕了!只要能看到粮食,哪怕不是自己的,心里也没有那么慌。 往后的一段时间,冥优优便不再以银两作为工钱发放,凡是来做工的人,领回家的都是粮食。 时间一天天的过着,事关战争的坏消息,从郭怀安,从每一个进城回来的人口中接踵而至。 在经过差不多大半年的激烈交锋之后,高陵军快要挺不住了,北漠军在战场上步步蚕食。 活在大炎王朝疆域上的人,都很悲观,借预感到敌军破关而入,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真到了那一天,从边关到第二道防线之间的这几百里地域,必会沦为敌人铁蹄之下的人间炼狱。 想想都让人忍不住脊背发凉。 但到了七月末的时候,局势似乎又出现了逆转。 在高陵军的严防死守之下,敌人未能破关成功,又经过一场强势反击,北漠军隐然有了要撤退回去的征兆。 于是民间又是一片欢欣鼓舞。 但其实所谓民间,和凤鸣村没多大关系,周边那几个被分流过来的百姓们,更不可能关心这个。 最近村子里不断有人到来,都是周边活不下去的百姓,拖家带口,讨口要饭来了。 他们错过了春耕,就算有了安身之地,也找不到吃的,有许多人冒险进山,又全都死在了里头。 想要逃回县城那边,想着至少还有善人肯隔三岔五施粥救济,哪知所有进城的道路,在半道已被全部封禁。 总而言之,比起去年,凤鸣村的百姓是越来越好了,但世道却越来越乱了。 这边的人看着那些老幼妇孺,起初多多少少也给一点吃的,但渐渐地,也开始力不从心了。 直到现在,每天已经需要李铁柱等人,持刀把守村子入口的地步。事态越来越严重! 陈潇知道这些事情。 却也无能无力。 几百个人,或许还有办法应付,但成千上万的百姓,又哪是一个村庄,一片山林,能够轻易解决的。 他最近也无瑕去管这些事。 从冥优优那边获知的各种信息汇总,他、洛长青、冥优优,皆是一致认为,此次所谓的敌人退兵,不过是惑人之计。 而高陵军的这场胜利,更像是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敌人破关近在咫尺,得在敌人的铁蹄踏下来之前,打造出一支足以应付的力量。 陈潇在忙着厉兵秣马。 第59章 刍灵! 八月中旬的一天,凤鸣村下了一场雨。 这雨从天不亮开始落下,淅淅沥沥,淅淅沥沥,到了中午也还没见停下。 一道孤形单影立于社庙屋顶,一袭红衣飘飞,密密匝匝的雨线,无可阻挡地穿过他的身体,向后方飞去。 狂风发出阵阵呜咽声,仿佛厉鬼的嘶吼。 陈潇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一阵出神。 从七月底开始,便有很不好的消息,经由各种途径,纷至沓来。 如他所料,上一次北漠军的暂时撤退,只是为了下一轮进攻在做准备。 七天前,敌人突然增兵三万,而且杜绝了一切除了割地求和之外的谈判。 到得如今,只怕是已经在不遗余力开始破关了。 有钱有势的人,消息总比平民百姓灵通,察觉势头不对,这些人都携家带口的跑了。 剩下的要么无路可逃,要么是做好了迎接新主子的准备,如此,反倒让整个高陵郡显得风平浪静。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些天,陈潇也不是什么也没做。 他在丛林中挑选了八百精兵,也用冥优优提供的武器装备,把村里的男人们统统武装了起来,由李铁柱等人领着,日日操练。 但这只是无奈之举,显然还远远不够。 战争的可怕之处在于,它是一个国家强大意志的具现。 数千、数万,甚至几十万的精兵悍将,其中还掺杂着无数的能人异士,宛如一头毁天灭地的巨型怪兽,一旦开动,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被它侵略的国家若是都无法抵御,一座小小的山村,一个尚未证道的社神,又如何与之抗衡? 一只绿色的飞虫,从很远的地方,穿过雨幕,飞向了社庙旁边冥优优临时搭建起来的住所。 陈潇望了过去,地上堆积着凌乱的木材,石料,泥土,以及许多的工具。 一场久下不止的雨,让整个凤鸣村也陷入了停摆状态。 未过多久,冥优优走出门来,满含焦虑地望向陈潇。 “一支五千人的高陵军精锐,在短短几日内变成数千亡灵。 两界关被敌军突破,或早或晚,但已然成了定局,不会超过这个秋天。” 陈潇望着远方,那片田地中的庄稼,都还来不及收割,难道就要如此带着所有人,踏上逃亡之路了吗? 可又能逃去哪里呢? 大势之下,没有一人可以逃过战争洪流的席卷! 回转目光,看向冥优优,他真心诚意道:“你走吧,以你的身份,想要避过这场灾难并不困难。” 冥优优闻言,凝视着那张不沾一滴水珠的脸:“那你呢?” 他淡然从容的笑了笑,指了指脚下,“我的神像就在这里,我已无处可去。” “那我也不走了。” “真没必要,若连我都护不住这一村百姓,你留在这里,也只是徒增伤亡。” “呵。别说得你有多伟大似的。”冥优优很认真地说道,“我可不是一个半途而废的人,酒馆还没开张呢。 何况,我可是这里的地主,谁要是敢闯到我家里来,我必用赤霄招呼他。” 她从门后将大剑提了出来,屈指弹了弹剑身,发出一声清鸣,就像她的声音一样动听。 陈潇不再与她谈论走与不走的问题,也默然着不再说话,静静望着天空中密集如织的雨。 半个时辰后,雨过天晴,一道绚丽的彩虹,越过田野,越过河流,架在了郁郁葱葱的凤鸣山上。 洛长青领着一伙村民走来,与冥优优小声商议着什么。 随后,一伙人开始收拾一地凌乱,洛长青则是进到神殿中来。 他整理了一下着装,燃起三柱香,在神像前跪了下去,郑重地拜了拜。 “凤鸣村祭司洛长青,上表尊神,我们并未放弃生的希望,也请您,不要放弃我们。” 神殿内很安静,轻烟袅袅升起,散发着让人心静神宁的香气。 没一会儿,陈潇的声音,在整个大殿,也在整个凤鸣村上空回荡开来。 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 雨后的天空格外清朗,白云也仿佛不忍玷污了那一片蔚蓝,只是远远地挂在天边。 社庙旁的凌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那些原本用于建造酒馆的木材,被用于在社庙前临时搭建起了一座高台。 大树下,村中女子在这里用她们的一双巧手,用稻草扎出一只只刍灵,猪啊,羊啊,马啊这些。 祭祀风俗上古时代便开始盛行,而原始的祭祀活动中,最初都是用活体生物,这叫做“生祭”。 后来逐渐发展成为刍物祭祀、青铜器祭祀、陶器祭祀、石器祭祀等等,来代替生祭。 慢慢地又演变成民间的纸人、纸马、花圈等祭品形式。 万物有灵,人们认为刍物也是跟活物一样有灵性的,能够代替活物来供奉所要祭祀的祖先或神灵。 但其实,大概也是因为生活条件太差。 即便是现在,有钱、有地位、有条件的人家,也还是用生祭,而普通百姓,一般用的就是刍物了。 到了凤鸣村这里,什么青铜器,陶器,石器这些也还没有,也只好用了稻草进行人工编织。 每一根稻草都是精挑细选,又用无根之水仔细清洗干净,而每一个在做这件事情的人,都无比虔诚和用心。 那大树底下,洛依依最是心灵手巧,一只只刍灵经由她纤细的手指一番编织,渐渐就有了活灵活现的神态。 当然,用心地去做一件事,其他人扎出来的也并不差,真要说差点什么,大抵是差了一分少女的灵气吧。 陈潇并不确定这些村民要做什么,当然也能猜到是在准备祭祀,但似乎和以往的祭拜又有很大不同。 他也没法去问其他人,洛长青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他只好忍着心中好奇,不去打扰了。 各种准备工作做了三天,从老人到小孩儿,都很重视这件事情,连最勤劳的妇人,也忍得三天不下地干活。 到了八月十五这日,社庙前的高台彻底搭建完成,那一步步像登天梯一样的台阶,已然说明了这是一座祭台。 这天全村百姓最是忙碌,从早忙到晚,清扫社庙,摆放供品,插遍火把…… 一直到了傍晚,夕阳西下,一整日都没露过面的洛长青,从学堂那边走了过来。 陈潇看到他的穿着打扮之后,才终于确定了他们要做什么。 大祭! 第60章 大祭! 陈潇想的没错,全村老小忙活三天,就是为了给他举办一场大祭。 也不是什么必须要刻意隐瞒,洛长青太忙了,为了这事儿,三天三夜没合眼,竭尽所能,只为力求做到尽善尽美。 为此,他将上一次进城,帮着村中女子采买的布料,没用过的,全都进行回购。 又请了十几位妇人,加班加点,赶制出一件祭祀用的大袍。 那袍子的针脚并不差,只因布料委实过于粗糙,谈不上华贵,但却能称作有几分精美。 袍子十分宽大厚重,他一米八五的大高个儿,穿在身上,显得整个人都瘦削不少,也还有老长的一截迤在地上。 而他脸上戴着一张枯树皮制作的傩面具,隐有花白的头发,在头顶高高束起一个发髻,极具诡魅神韵。 这些都是在他成为祭司后,与陈潇偶尔的闲聊中,虚心求教听来的知识,倒也将祭司形象展露出八九不离十。 晚霞在黑夜的弥漫中逐步消退。 只在黑夜彻底降临的那一刻,四周的火把被一齐点亮了,世界瞬间恢复了光明。 锣鼓齐鸣,一阵敲敲打打之中,洛长青庄重地、一步一步,从分列两侧的数百村民中,走向那座高高的祭台。 到了台阶前,他回头望向后方,便是这时,一只山魈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随着它的出现,一个……三个……五个,更多的林中精怪,来到了凤鸣村。 村中百姓五百多人,信奉陈潇的精怪,大约有一千多个,此时,全都伫立在社庙前,以及村中每一个能立足的地方。 李铁柱,和许多嗓门比较大的男女,隔着一段距离便站定一个,以确保洛长青接下来的每一道指令,能顺利传达开来。 事先有过充分且友好的沟通,村民们也并不十分畏惧这些精怪,甚至因着同为社神信徒的缘分,显得还挺和睦。 唯有一帮孩子看着人群中的那个白骨精,显得有些惊诧和好奇。 陈潇也发现了它的存在,不由多看了两眼。 它只是一副骷髅架子,似乎没有灵魂,又像是将灵魂完美融入了白中透亮的骨架之中。 “跪!”李铁柱雄风飒飒站在一张高凳上,随着他高亢的嗓音响起,一声声指令传遍村中各个角落。 白骨精也跟着身边的人和精怪,虔诚的跪了下去。 这时,洛长青用双手正了正面具和发髻,踏上阶梯,缓步走上了祭台,开始了祝祭。 伴随着乐声,他在祭台上跳起一支祝祭舞蹈,动作显然并不熟稔,加上衣袍过于宽大,显得有些笨拙。 但这并不影响他代表身后所有虔诚拜伏的信徒,将绵绵不绝的祝祭之力,亦或说信仰之力,源源不断注入陈潇魂体。 他一边跳着祝祭舞蹈,口中唱诵着祝祭之歌,歌词中充满了他们对于生的渴求,对于未来生活的期望。 每一个愿望都十分朴素,没有任何的狮子大开口,活下去,风调雨顺,人畜平安,仅此而已。 跟随着他的祝祭,陈潇接受着犹如大江大河奔腾而来的力量。 识海中那一粒星辰,已经沉寂了许久,忽然又开始出现了动静。 其实,陈潇直到如今,也还摸不准这一粒星辰,所代表的是什么。 它除了会发光,照亮幽暗的一片识海之外,似乎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就像现在,它一如既往只是在发光,光芒璀璨,但也仅此而已,甚至未能如前两次那样,将神域拓宽半分。 但他又有种出于本能的直觉,觉着这颗星辰异常的珍贵,而且,辽阔的识海中,肯定还会出现第二颗。 奔流而来的信仰之力,让他的法力暴增到了一个非常恐怖的数值。 作个毫不夸张的比喻,以当前的法力,他丝毫不怀疑自己能一指头,干碎七八个夜叉。 然而,比起法力暴增,更吸引他注意的,是仙乐坊发生的变化。 怎么说呢? 仙乐坊似乎一下子活了。 以往,仙乐坊是死寂一片,宛如处于真空。 除了会受到外力发生动静之外,所有事物都是沉寂不动的。 现在有了风,招子和灯笼瞬间被注入了活力,开始在房檐下轻轻摇曳。 那些紧闭的铺面大门,在一瞬间一齐洞开,门头上的匾额,也都泛起了些微的光泽。 在拦住他不能前行的那一堵屏障上,半空之中,浮现出一面流光奕奕的屏幕。上头也有了字。 〔居民数量:1〕 〔居民身份:狐妖〕 〔居民等级:三等〕 〔居民贡献:无〕 所有信息一目了然,没有什么需要过度深究的地方。 吸引陈潇的也并非是这个。 他沿着街铺一间一间看了下去,然后走进一间匾额上写着“奇思妙想”的铺面之中。 不像丹药铺法器铺这些地方,一入便观宏伟。奇思妙想只有十来个平方的空间,里面也只摆着一张桌子。 颇有古韵的桌子上,放着一支很漂亮的毛笔,红色挂绳,白玉笔纽,金色笔冠,青玉笔管,白玉笔斗,笔头是雪白的毛。 青玉笔管上,镌刻着这支笔的名字。 〔奇思妙想〕 陈潇与笔之间,同样浮着一面屏幕。 〔神器(不具备攻击属性)〕 〔凡奇思妙想所画之物,俱能具现出实体(需消耗法力、功德)〕 〔获取:需居民数量5〕 陈潇挑着眉头,随后嘴角微微上扬,笑得越发邪魅。 他此时在想,用此笔画出来的所有东西,都能具现出实物,那如果画个兽耳娘出来…… 忽地给了自己脸上一巴掌,“陈潇啊陈潇,你他丫的也就这点出息。……怎么着也得画两个嘛。” 看看所需居民数量,又看看被一道无形力量挡在门外的狐妖,陈潇立马收起了心里那点龌龊的心思。 东西好是好,但现在也只能在心中留个念想了。 后面,他看着门头匾额,将好些感兴趣的地方都看了一遍,却没有发现比“奇思妙想”更感兴趣的东西。 于是心里的念想越发的重了。 如何凑齐五个居民,又是值得思考、并为之努力的事情。 大祭一直持续到子夜十分方才结束。 在祭台上跳了差不多两个时辰的祝祭舞蹈,洛长青把这支舞跳熟练了,也被累到差点虚脱。 祭祀一结束,立马被人抬着送回了家去。 陈潇也跟着去了,用法力帮他祛除了疲惫,又给了他一粒固本培元的丹药。 两人在房间里说了会话,陈潇正欲离开时,冥优优火急火燎跑了进来。 一进到房间,她便急促地说道:“两界关于今日下午,被敌军攻破了。” 陈潇蹙着眉去看她,灯火之中,她已是一脸苍白。 第61章 沦陷! 大炎王朝元武十年秋。 五万高陵军力战不敌,短短几日内变成数万亡灵和五千多人的散兵游勇。 这些有幸突围的将士,为了摆脱北漠军的追击,和诸多反叛力量的围剿,相继潜入大山深处,去向不知。 高陵郡就此沦陷! 十万北漠军长驱直入,七日后,富安郡、长宁郡、永兴郡,相继被攻破,落于敌手。 为防范大炎人聚众抵抗,也为绵延了十年战争的报复与泄愤,北漠军所到之处,或下令屠城,诛杀其人,如屠六畜。 或俘虏大炎百姓充作活人祭品。 短短一月之期,四郡百姓惨遭屠戮者逾百万! 仿如一场灭世浩劫,山河倾圮,草木成灰,城市断壁残垣。 万千尸骨垒成座座峰峦,风是腥的,雨是红的,漫天游荡的是无尽阴魂。 好似一片人间炼狱,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生民百不存一,念之断人肠。 十万北漠军,堪比十万恶魔,在这片土地上所犯下的累累罪行,简直是罄竹难书! 从八月到十月,北漠军的杀戮从未停歇。 亦没有想要停歇的征兆,除非这片土地上,剩不下一个大炎人。 十月底的一天,离家日久的郭怀安,带着一身的伤,活着回到了凤鸣村。 虽还活着,但离死也不远。 他回来的时候,身上并无一块好布,衣不蔽体不说,浑身上下布满了伤口,棍棒打的,刀剑砍的,触目惊心。 其实根本没进到村子,在路上就已经晕死了过去,运气好,倒下去的时候,一只手掉进了神域边缘。 是陈潇发现了他,把他带了回来,也将他救活了过来。 夜晚,房间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这是郭怀安挣了钱,为父老乡亲,各家各户置办的奢侈品。 灯油太贵,平时其他人家都是舍不得点的,而他房间里的这一盏,也是陈潇帮忙点上的。 刚从昏睡中转醒过来,郭怀安虚弱无力地偏过头,看到坐在床边的社神,祂手里捧着一本书,神情认真专注。 这一刹那,近两个月来的惊心动魄、险象环生,一下子便给祂清空了。 看着祂,郭怀安找到了久违的、以为此生再也不会拥有的安心。 脸上艰难的露出一丝苦笑,他有气无力地说道:“又变得一无所有了。” 没有抱怨,也没有哭丧着脸,心里当然有着非常浓烈的愤恨,但那并不是因为那些人劫走了他的钱财。 将书合上,陈潇看着他,笑了笑,“人还活着,就并非一无所有。” 郭怀安一脸惨笑:“但其实心里还是挺伤感的。” “哭一场?我先避出去,等你哭痛快了我再回来。” “不哭,没什么好哭的。”郭怀安露出坚毅的目光,“失去的,我会亲手拿回来,一切!所有!” “好中二。” “何为中二?” “……嗯,夸你少年人意气风发。” “谢谢您。” 陈潇笑而不语。 少年人身上的那些伤口敷了药,不会再有性命之忧,不过此次所遭受的挫折和磨难,已经超过他这个年纪所能承受之重。 虽在努力地,坚强的苦苦支撑着,在与陈潇说了一会儿话之后,意识还是渐渐陷入了一片混沌。 看着他沉沉睡去,陈潇伸出一根手指,渡出一缕法力进到他体内,帮他稳固神智,安定心神。 之后,陈潇继续翻看手上的书,看起来依旧专注,但内心其实颇为烦乱,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他想起今早冥优优和洛长青的那些话。 “高陵城已彻底完了。” 今早,冥优优在神殿中一脸悲戚:“北漠的那些畜生,在城中大肆屠戮三天三夜,所有女人和孩子,全被俘虏沦为了祭品。” 洛长青的表情阴沉如水,身体抑制不住的战栗,而在北漠破关而入的那日,这位中年男子嚎啕大哭了一场。 陈潇当时的表情也很难看:“据我所知,天下早已禁绝以活人祭祀,北漠因何敢做此等人神共愤之事?” 冥优优冷哼了一声,道:“这要多亏了北漠有个好皇帝。” 洛长青沉声道:“北漠皇帝性格暴虐,猖狂至极,凡是天下人不敢做的事,他偏要做,凡是天下人不敢杀之人,他偏要杀。 有这样的一个皇帝,北漠军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不敢做!” 合上书,陈潇眯着眼看着跳动的灯火。 其实他有点累。 这段时间一直严密关注着神域之中的变化,就怕出现任何的风吹草动。 也是因为他随时都在关注神域,才会在第一时间发现晕死过去的郭怀安。 神识的不停消耗,比起肉身的高强度运转,会更加让人产生疲惫,社神也不例外。 默默看了一阵儿那昏黄的火苗,神识又继续在神域游荡了起来。 整个村子十分安静,妇人和小孩,已经被送到丛林里去了,留下一帮男子,不免就会有些冷清。 几位花甲老人躺在床上唉声叹气,大抵也是担忧着噩运会不会、在何时,降临在自己头上。 他们不愿意跟着妇人和孩子离开,确实年纪也大了,前两年还能跟着年轻人流亡,如今是真没力气了。 还算安宁。 嗯,神域之中,目前来看还算安宁。 一些并非他信徒的百姓也在里面,都是些无路可去之人,正忧愁着明日如何过活。 许多人离村子不远,就在那些田地中,以家庭为单位相濡以沫,或是三五成群挨在一起,抱团取暖。 地里的庄稼该收的已经收完了,但新的种子却没能撒下去,地就荒了,被逃难过来的百姓们踩得严严实实。 原以为来年春天会有一个全新面貌。 现在看来,整个凤鸣村也和床上这小子一样,“又变得一无所有了。” 但人还活着,陈潇心想,活着就有希望。 翌日一早,郭怀安醒来,缓缓睁开眼睛,有些茫然,脑中一片空白。 神智慢慢回归,视线开始聚焦,整个世界一下子清晰了起来。 猛地想到了什么,大喊了一声“尊神。”没回应,赶紧翻身下床,趿拉着鞋子,飞也似的朝门外跑去。 陈潇的声音却忽然在身后的屋中响起:“何事?” “敌军,北漠军,不日便要来袭。” 郭怀安说得很急,陈潇示意他别急,从容不迫地道:“我已经知道了。” 第62章 为虎作伥 一队北漠军离开了高陵县城,沿着一条并不太宽的土路,目标明确,直指凤鸣村而来。 他们只有二十五人,和大炎的军队建制一样,称之为“甲”。个个披坚执锐,虎猛威龙。 队伍的人数不多,但是,走在他们前方的,却有另一支三百余人的队伍,全是由大炎人组成。 正是刮大风的时节,路上尘土飞扬,两旁的荒野上,横七竖八躺着许多尸体,好些高度腐烂,散发着浓烈的恶臭。 此番领队的并非甲正,而是北漠军中的一名百将,名为“萧左”。 北漠人大多体形高大,长相粗犷,正如萧左,近一米九的身高,面方口阔,穿上藤甲后,更加显出他的魁伟,威风凛凛。 从姓氏可以知道,他和他的家族,在北漠的阶层很高,只是家族过于庞大,想要获得重视,唯有在战场斩获足够多的功劳。 萧左下一步的目标,是将这一身藤甲,换成皮甲。 而眼下目标,是那个据说隐于大山深处的世外桃源。 二十五人皆骑着雄壮的战马,速度不快,互相说说笑笑,看起来十分悠闲,倒像是去游山玩水,而非为了杀人。 萧左看向那个给他牵马的大炎人,并不掩饰眼中的轻蔑和厌恶:“喂,简大牛,你确定没有夸大其词?” 那牵马的大炎人一身破衣烂衫,回过头来,露出一张奴颜卑膝的嘴脸。正是简大牛。 简大牛低眉顺眼,以卑微到尘埃里的态度回道:“小的岂敢在您面前弄虚作假。” 萧左有着一些令人不齿的癖好,又道:“真有四五个少女?” “有的有的。”简大牛继续卑躬屈膝道,“保证能让您感到满意。” 萧左道:“若果真让我满意了,少不了你的好处。……看看你们这活得,连双鞋子都没有,你们大炎皇帝,也真是差劲。” 简大牛低头看向自己光溜溜的脚,附和道:“是啊,都怪那狗皇帝,他成天大鱼大肉,哪管我们这些可怜人的死活。” “你们皇帝不管,我管。”萧左一改神色,笑吟吟道,“给我卖命,至少饿不着你。” “是,是,小的这辈子必任您差遣,给您当牛做马。” 说到此处,简大牛忽然看向右边路坎,路坎下离他不远的地方,倒着一具已经腐烂的尸体,脚上一双破烂布鞋吸引了他的注意。 萧左见状,很和气地道:“去吧,有了鞋子才好走路。” “多谢大人。” 简大牛飞也似跑了过去,三下两下将鞋子从尸体上褪下,穿在自己脚上,试了试,挺合脚,顿时喜笑颜开。 萧左戏谑不已地看向身边的一帮兄弟。 待简大牛回来,立马有人心领神会道:“有鞋子穿了,接下来我们是不是应该走快一点? 来来来,都给我跑起来,谁要是追上我的马屁股,我给他买鞋穿,落在最后的五个……十个吧,我亲手砍死他。” 说完,这人双腿一磕马腹,吹响一声口哨,策马疾驰而出。 三百余个开路先锋只在一个呼吸之后,疯了似的追着他的战马飞奔出去。 那一匹疾驰的战马,就像是挂在毛驴眼前的胡萝卜,吸引着他们不断苦追。 但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屠刀,恫吓着他们,哪怕汗流浃背,脸色苍白,也不敢停下脚步。 萧左和其他人也加快速度跟在后头,哈哈大笑不止,俨然是没觉着那些大炎人是人,只是一群受到驱使的牲畜而已。 不过,他心想,这些牲畜倒是为己方省了很大力气。 尤其是在洗劫县城的时候,他们只需要下达指令,其他的,这些大炎人会做,甚至做得并不比他们要差。 一行人笑着,跑着,大喊大叫着,像一群疯狗在飞速扑向猎物。 十月份的太阳已经没那么炙热了。 中午的时候,队伍进到一片苍翠的松林。 简大牛此时激动了起来,声音不经意的高了几度:“大人,再往前十余里,便是凤鸣村了。” 这厮大概是平头哥转世,记仇、睚眦必报。在凤鸣村吃了两次大亏,一直都有要报复,要发泄的决心。 北漠军杀过来的时候,他不仅没有感到害怕,甚至还像看到了自己亲爹一样高兴。翻身的机会来了。 而如简大牛这样的人,并不少,抑或说,其实比比皆是。 他们就像一只只伥鬼,甚至比北漠军这群恶虎更凶残,更狠辣。 “好。”萧左早已蠢蠢欲动,此时更是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那就都跑起来吧,老规矩,落后的十个,就别回去了。” 听着他的话,少了十个人的那支大炎人的队伍,又发了疯似的向前飞奔。 只是这一次,他们在跑出百来丈之后,忽然间停了下来,神情古怪看着前方。 “什么人?”简大牛一声喝问,耀武扬威抬手一指前头那一袭红影,“管他什么人,打死他。” 萧左不可能给这些大炎人武器,但并不妨碍他们在听到简大牛的指令后,纷纷吼叫着扑上前去,如狼似虎。 陈潇有些失望。 他并不知道萧左在北漠的尊贵身份,看到只来了这么一些人,忽然觉得郭怀安有些夸大其词。 即便如此,他也兢兢业业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杀人! 没动手,没用剑。在几百人扑向他的时候,他只是沿着山路走向后方那些北漠人。 所过之处,一只只伥鬼爆开为一团团血雾,宛如一朵朵鲜艳的花儿在他的四周绚烂绽放。 血腥味很浓。 当最后一人化作血雾消散的时候,他已经来到萧左的前头。 简大牛只来得及看了红衣少年一眼,不,那应该只能算是匆忙一瞥,整个人就没了。 渣渣都不剩。 二十五个北漠军早已拔刀相向,但没有一人敢于向前冲锋,只是警惕而惊恐地盯着前方。 萧左不知道红衣少年的身份,但知道自己遇到了什么,有些后悔没带上家族中任何一位门客。 “你是什么人?”他冲着红衣少年大吼,手不知是因为战刀的重量,还是空气中陡然而降的寒意颤抖着。 陈潇云淡风轻看了这彪形大汉一眼。 被他看了一眼,萧左就没了。 第63章 黑巫! 萧左死了。 在他当夜未能回转武营,并与一甲士兵彻夜未归之后,消息被上报到了校尉萧逸这里。 萧逸是萧左族兄,对自己这个弟弟知根知底,料他是带人出去厮混,便不觉得事情有多严重。 但公然离营不归,还是需要帮着掩盖一下的。 到了下午,他忙完手上公务,顺嘴问了一声,得到回禀说是依然不在武营,才觉得可能出事了。 不是所有大炎人都只睁眼等死,或是甘愿充当北漠军的走狗。 即便北漠军进到大炎地界后,雷厉风行施行了坚壁清野的政策。 但事实上,敌人的铁骑、鲜血、杀戮,无论多么残酷的手段,都未能彻底吓倒每一个大炎人。 在这片无数大炎人赖以生存的土地上,试图反抗、正在反抗的,绝非只有凤鸣村,只有陈潇。 以个人,或是以化整为零式的小股力量,针对北漠军的刺杀、偷袭之事,时有发生。 这里毕竟不是北漠,大炎人凭仗对这片土地的熟识,制造出一些意外,实在难以避免。 因此,萧逸不得不认为,萧左只怕也是带人出去鬼混的时候,遭到了大炎人的袭击。 一个百将的失踪,对于一整支北漠军而言,掀不起任何大风大浪。 萧逸却很担心萧左已经死了。 因为最近在家族中,他父亲急需得到萧左父亲这一支力量的支持。 这也是为何他愿意将成天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萧左带在麾下的原因。 心里存着萧左还活着的侥幸,萧逸一面吩咐人手外出寻找,自己匆匆离开武营,去往城中的仇庄。 这里是个依山傍水的大院落,曾经是城中仇姓富商的宅邸。 北漠军杀入城中时已人去楼空,萧逸便霸为己有,住了进来。 园子东南角有一座可以俯瞰全城的高阁,四柱飞檐,极具磅礴大气。 出了雨廊,萧逸脚步不停走进阁内,径直上到顶层,这里有一间很宽大的屋子。 正要推门而入时,这位体形容貌近似萧左的彪形大汉,忽然莫名感到一股寒意从门内漫了出来,不由汗毛竖立。 房门却忽然自行开了。 金灿灿的夕阳从敞开的窗户落进房间,寒意却扑面而来,让他如坠冰窟。 压下心中忌惮,他走了进去。 几乎是在进门的瞬间,话音已经脱口而出:“先生,左弟失踪,麻烦您帮忙找一找。” 他说话的对象,是个跪坐在矮几后面的青年,即便是在屋中,也披着一件黑色斗篷,整张脸比死人还要苍白。 听了他的话,此人放下手上那本封皮残破的书,漫不经心看了他一眼:“失踪?” 与苍白近似病入膏肓的脸色截然不同,那双锐利的眼睛隐隐透着寒光,让萧逸这个杀人如麻的屠夫,也感到有些畏惧。 他与这位名叫“连城”的青年并不熟络,只知他是萧左家中的门客,是个巫师。 北漠军中的巫师可不少。 这次北漠能成功攻破两界关,这些巫师绝对要占头功。 最后一场决战,萧逸未能充当先锋,却也远远看到了战场上诸多诡异的场景。 就如无数被召唤的亡灵,和那些明明已经死去的人,忽然又活了过来,现在都还令他记忆犹新。 萧逸将事情说了一遍,然后看着连城只是点了点头,再接着,他在面前矮几上,点燃了一只灯盏。 那灯捻燃着惨绿的火苗,幽光照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无比诡异。 只听他口中喃喃念着什么,片刻之后,忽然“咦?”了一声,浓黑的双眉皱了一下。 心中预感到有些不妙,萧逸小心翼翼地问:“左弟可是出了什么意外?……人是否还活着?” 连城却没理他,藏在黑色斗篷下的身体忽然站了起来,迈开颀长的双腿,走到西窗边上。 然后便只听他喊了一声:“魂归来兮。” “完了。”萧逸虽不懂巫术,却也知道这句话代表什么,表情顿时凝重得就要化不开。 一连喊了三声“魂归来兮”,连城才回到原位,重新坐了下去。“死了。魂飞魄散。” “什么?!”萧逸大惊失色,“谁这么歹毒,不仅杀了左弟,竟还使他魂飞魄散?” 连城挥动宽大的衣袖,灭了灯盏,嗓音慵懒地道:“招魂失败,我也不知凶手何人,你可以往西边去查。” 西边? 萧逸忽然想起,最后一次见到萧左时,他好像是说要去个什么地方,叫什么村来着? “多谢先生。”他心情沉重,恭敬地行礼告退。 要问出萧左的去向不难,难的是如何向他父亲交代。 但不管如何,如此狠辣的凶手,一定要找出来,千刀万剐! 走到门边,又听连城说道:“对方可能有几分本事,若你没法应对,可以再来找我。” 萧逸正色点点头,诚挚道:“左弟虽然不在了,但先生只管在此地安心的住下去,一应吃穿用度,皆由在下包办了。” 回到武营之后,没花多少时间,萧逸便问明了昨日一支队伍的去向。 在地图上找出凤鸣村的位置,又叫来一个大炎人询问一番,他心里越发感到困惑。 这么一个破落贫穷的鬼地方,谁有那么大本事,能击杀二十几个北漠军和几百个大炎人? 此处并非什么交通要塞,大炎的那些反抗力量,理应不会出现在这里,何况要杀死这么多人,绝非小股力量可以完成。 当然,兴许是那三百多个大炎人所为…… 忽然,他想到了另一个更加合理的可能性。 五万高陵军战败之后,尚有几千人未被俘虏,分作几批,逃进了深山老林中去。 盯着地图看了许久,他觉得只要有这种可能性存在,就应该给予足够重视。 不仅要提高警惕,防备对方发起下一次袭击,也要主动出击,将危机扼杀在萌芽状态! 但是否真是如此,以及己方要做到哪一步,还得先探明情况再做决断。 于是萧逸便派出一队斥候,秘密去往了凤鸣村方向。 县城以北有一片松林,黄昏的时候下了一场阵雨,四处湿漉漉的,松针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 随着黑夜的逐步吞没,穿过林间的风,传出阵阵尖锐的呜咽声,仿佛厉鬼的嘶吼。 当城墙上点燃火盆的时候,松林中,针叶沙沙作响,四方暗幕中,出现了许多莫可名状的黑色身影。 它们从地下,从树上,从各个地方,不断冒了出来。 聚集在一起之后,跟随着前方那道绯红身影,迅速地向前推进。 第64章 夜袭! 为防范大炎人的袭击,入夜之后,县城实施了宵禁政策。 街上空空荡荡,但在许多路口,有北漠军进行把守,也有成队的士兵,在几条重要街道往来巡逻。 城中有一条穿城而过的河流,宽约一二十丈,河水墨绿,河岸两侧分布着错落有致的房屋,几乎未见灯火,一片黢黑。 在一处桥头,十几个北漠军驻守在此,有人正满腹牢骚抱怨着刚结束没多久的那场阵雨。 其他的则是在有说有笑商量着,待会儿轮换下来之后,该去什么地方找乐子。 “临河坊不是关押着许多女人?”有人提议道,“待会儿就去那边。” 北漠军屠城只屠男子、老人,女人和孩子被俘虏之后,被分别关押在城中好几处地方。 这人口中的临河坊,是在东河边上的一条街道,以前十分热闹。 现在也很热闹。 坊内的许多场所,被做成了北漠军的寻欢场,藏污纳垢,整日整日的皆可听闻女子哭声,和北漠人暴虐与猖狂的大呼小叫。 有人顺嘴说道:“就你那半盏茶的功夫……哈哈哈哈哈——” 被同伴这么一嘲笑,那士兵不满地瞪了一眼,知道辩解无用,无言地转身,走到桥边的石墩处,解开裤带撒了一泡尿。 下方的河水哗啦啦的响,身体打了个寒噤,正系裤带时,眼中忽然一道白影,转瞬即逝。 “谁在那里?” 顾不得刚系上一半的裤带,他刷的一下抽出战刀,一声狂喝时,身后已经有人赶了过来。 有人问道:“什么事?” 他盯着白影闪过之处,却是只有河水在静静流淌,摇了摇头:“大概是眼花了。” 问话之人不满道:“一惊一乍,吓我一跳。” 这士兵将刀插了回去,继续去系裤带时,余光忽然瞅见水中伸出来了什么东西。 揉了揉眼睛,不是很确定的沿着石阶往下方走了几步,陡然,一条宛如水蛇的藤蔓,从水中飞射而来。 他张口想出声警告,言语却凝结在喉头,因为那东西实在太快,根本没给他发声的机会。 “噗”的一声,咽喉传来剧痛,他才看清了袭击他的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条长满倒刺的藤蔓。 睁大了眼睛,他想转身呼救,鲜血却从咽喉喷溅而出,更加惊骇的是,水中还有许多藤蔓冒了出来。 一条……三条……五条……数也数不清的藤蔓,宛如毒蛇一般,沿着河堤,向他身后蔓延了出去。 “什么东西?!” “不好!这鬼东西……” 几个呼吸之间,地上倒下十几具尸体,鲜血顺着地面上的缝隙,汇成一条条线,淌进了河水中去。 水中传来“扑通”一声,一个还活着,被吓得连话都喊不出来的士兵,被藤蔓捆住全身,拖进了河底。 那些倒刺扎得他钻心的疼,到了河底,又被一路拖行,去往何处却不知道,因为他很快就因为呛了水而晕了过去。 醒来时已不知过去多久,身上还是湿漉漉的,脸上火辣辣的疼,待视线聚焦之后,看到一只山魈向他走了过来。 一盏昏黄的油灯,让房间不至于那么黑暗,但看着山魈走来,他还是被吓得面无血色,浑身直打哆嗦。 惨叫声响起。 在山魈折断了这个北漠兵第三根指骨的时候,他将所知道的信息全数招了。 一刻钟后,他的尸体出现在了武营的大门口。 整个县城热闹了起来,不少人刚脱下裤子,便被紧急召唤回营。 三千多的北漠军在校场集结,看着前方鲜血尚未凝固的十几具尸体,每一个人的眼中,都有怒火在燃烧。 萧逸走上插着战旗的高台,表情阴冷得让人害怕:“你们都看到了,这些大炎人竟敢杀我北漠勇士,该死!实在该死!” 怒火在每个北漠人的头顶越烧越旺,但现场很安静,除了饱含肃杀的风声之外,便只有萧逸的声音在回响。 “哪怕是翻遍整个城池,明日天亮之前,我要见到凶手的尸体。” 说完这句话,他大手一挥,所有北漠军抽出战刀,杀气腾腾,倾巢而出。 这座武营原来是驻守县城的大炎厢军所用,北漠军进来之后,并未做出多大改动。 东北角的位置是一排营房,营房往北,是一座规模不小的仓库,里面的粮草物资堆积如山。 这些物资几乎都是从大炎百姓家中搜刮而来,莫说养活一支三千多人的军队,即便是上万人,也能吃上好几个月。 北漠军倾巢出动后没多久,看守仓库的一支百人队,在静悄悄的夜里,悄无声息中死去。 一袭红影走近漆黑的仓库,站在一堆物资前,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陈潇的脚边,出现一个可供三个成年人进出的黑洞,他低头一看,一具骷髅突然从里面蹦了出来。 “我……”骷髅被他拍了一巴掌,好歹是没用几分力道,好歹是没被他拍散了架。 紧跟着,黑熊精,剑齿虎,以及一堆猴儿……许许多多精怪进到仓库,一件件物资便从洞中被偷运了出去。 此番陈潇只带来五百个精兵,这么多的物资,没办法一次性运走,敌人也不会给他来第二次的机会。 所以在每个精兵的负荷都已到达极限后,他一把火将仓库烧成灰烬。 萧逸闻讯赶来时,大火已经势不可挡,眼睁睁看着所有物资被付之一炬,他那张粗犷的脸庞变得铁青,额头青筋爆绽。 被如此戏耍,已足够让他怒不可遏,物资的损毁,更令他周身笼罩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传我军令。” 他大喊道,然而却不知道该下达一道怎样的指令,才能消解心中的怒火。 城中该屠的已经被屠空了,而那些女人和孩子,又是大将军那边所需之物,杀不得。 咬牙切齿思考了许久,他转身骑上一匹战马,往仇庄那边飞奔而去。 连城却不在那高阁之上。 他站在北城墙上,远眺着前方那片黑魆魆的松林,一道红影渐渐在眼中浮现了出来。 红影忽然回头,隔着百丈距离,彼此的目光一刹那间触碰在了一起。 第65章 禁地! 陈潇静静凝望那张苍白的脸。 火光之中,那人身体四周笼罩重重阴煞之气。 仿佛有无数怨灵在吞噬着他的生命,也在遭受他自身力量的压制。 总之,这人浑身上下写着四个大字。 诡异莫测! 连城也望着那个红衣少年,心中微微焦躁难安。 他离开南诏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碰上如此诡秘的对手。 看不透,根本看不透。 忽略那双眼睛,那就是一张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孔。 但他不自觉的被那双眼睛吸引,总能在里面寻找到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邃。 曾听说这世上有一些修士,为了获得某种神秘力量,会将自身化为阴灵,再进行肉身重塑。 但毕竟只是捕风捉影的说法,而对面这位,明显不是那些靠灵力修行,谋求无上大道的修士。 那他又是什么存在? 隔着百丈暗幕,双方默然对望。 看不出对方底细。 都没有要动手的想法。 在萧逸走过来的时候,连城收回了目光,对面那道红影,也迅速在松林中消失。 “先生可是发现了什么?” 萧逸看向松林,只有树枝在风中微微悸动,伸出木指彼此搔抓,宛如一个个庞然怪兽。 连城蹙眉负手走来走去,沉吟许久,道:“非人之物。” 萧逸见他神色有异,便知道事情棘手。“是何非人之物?” “鬼。……也可能不是鬼,总而言之,是个很难缠的对手。” 连城忽然又凝望那片松林,红影虽已消失,但他却感觉暗幕中,那双目光仿佛在自己身上一直流连、窥探。 这种没法掌控的感觉,加深了他心中的焦躁和不安。 转身回了高阁。 外间类似于客厅的屋子灯火通明,北墙上开着一扇门,连城无声地走了进去。 里面光线幽暗,惨绿的火苗平静的散发幽光,油灯后面的墙上,画满了鲜红咒文,挂着六七个被剥干净了的小孩尸体。 在这些尸体下方盘膝坐定,连城从旁边拖过来一个木盆,盆里是暗红粘稠的……血! 将血盆摆在面前,他从宽大的黑袍下,取出一个巴掌大的人形木偶,双手捧着,浸入血液中去。 口中喃喃念着咒语,那双和他脸色一样苍白的手,捧起鲜血,慢条斯理抚过木偶的身体。 那竟像是一个母亲在抚摸自己的孩子一般。 过得不久,木偶上泛起了一层微光,而房间的角落里,忽然传来拖动铁链的声音。 一团黑影突然从黑暗处扑向连城,却在离他半尺左右的时候,被四条铁链拽住了身体,前进不得。 绿幽幽的光线中,映照出一张小孩儿惨白的脸,张着嘴像是在嘶吼,喉咙里不停发出“嗬嗬”声,口中却是只有半截舌头。 连城半闭着眼睛,口中一直喃喃念诵着咒语,有一缕黑烟,从木偶上飘了起来。 黑烟中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然后是一张狰狞的面孔。 一层微弱的血气笼罩了连城的头脸,他半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几乎就在同时,脸色又白了一分。 面前那双猩红的眼睛,像是获得了某项指令,黑烟脱离木偶,飘了起来,飘上小孩儿的头顶,从他的印堂处钻了进去。 片刻后,连着牵着一个长相普通的孩子走出房间,向萧逸吩咐:“找一件大炎人的衣裳给他穿上。” 萧逸看向小孩儿,太普通了,年纪也不大,七八岁的样子,不禁有些古怪道:“然后呢?” “后面的事你不用管。”连城走到矮几后面坐下,“准备好你的人马,时机成熟,我会通知你。” 第二天下午,一个普普通通的大炎孩子,出现在神域边缘,跟着一群流落至此的难民,呼呼喝喝进了山林。 今日一早便有人通知他们,山林中有吃的,但能不能找到,全凭个人缘分,当然还需要自己努力。 他们可以在丛林里随意活动,至于会不会在神域之外,被其他精怪吞食,那要看他们命运。 但唯有一条严令不容触犯。 凡是进到凤鸣村十里范围内者,杀无赦! 既是严令,就绝非只是说出来吓唬人,闹着玩儿。 好些不听劝阻,执意要越过这条红线之人,皆是在悄无声息中死去。 如此几次之后,人们才知道凤鸣村已经成了禁地,便不敢再触犯禁令。 凤鸣村确实成了禁地! 陈潇做不到庇护一切,只能竭尽所能,庇护自己的信徒。 从县城抢来的粮食,省着点吃,至少够几百人糊口一年半载。 这个世界唯一不变的,就是随时都在变化。 随着时间的流逝,兴许能让他找到更多的出路。 对于凤鸣村的百姓而言,仓廪充实,心中就不会因为外面的兵荒马乱感到过于慌乱。 当然也慌,也怕,许多人夜不能寐,许多人一夜之间苍老,许多人总是陷于无休无止的迷茫。 于是跪拜在两尊神像前的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 有的当然是有各种各样的述求,但是很多人每天出现在神像前,只是害怕他们的社神,会在突然之间,抛弃他们。 只要有着正常思维的人,都十分清楚,他们其实非常的渺小,渺小到宛如一粒尘埃,可以被任何人忽略不计。 当然也包括他们的社神。 所以他们害怕祂一夜之间失去了踪迹。 就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世间神灵的集体消失。 注入到陈潇魂体的愿力也就越来越强,让他隐隐又有了要再次进化的直觉。 只是进化……或许说成进阶更恰当一些,总之,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没必要过于执着。 陈潇倒是想执着来着,只不过他更想先给仙乐坊凑齐五个居民。太馋奇思妙想。 但丛林里这么多精怪,却是一个妖物都没有,想来上官狐也算是上天宠儿了。 找不到大妖,陈潇便想着退而求其次,将目光落到了精怪们的身上。 山魈最近总感觉内心惶惶,尤其是它的男神在看它的时候,心里总是莫名的有种不祥预感。 这天傍晚,陈潇又和蔼可亲的看着它,它实在忍不住了,鼓足勇气问道:“您是想要让我献祭吗?” 第66章 白琉璃 陈潇收了目光,淡声道:“你应该想的是努力修炼,早日化形。” 山魈抬手抹了一把冷汗,忽地又是一激灵,悬着的心刚落下,又猛然提起:“化形了才献祭?” 陈潇捂额,心说看你那熊样,胆子也太小了,知道的你是个山精,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负鼠。 他是不知道自己这几天的眼神有多妖异,莫说是以他为尊的山魈,其他哪个精怪看到他不得绕路走。 山魈见祂不语,踌躇了一阵儿后,道:“化形后,能不能等下一次天劫的时候再献祭给您?” 不是它大方,其实精怪和大多数人一样珍视生命,只是它觉得,自己可能捱不过下一次天劫。 便单纯的想着,与其死于天劫,不如将自身献祭给神灵。 陈潇失笑道:“别胡思乱想乱了道心,努力修炼才是正道。” 见他并没有要拿自己献祭的想法,山魈安了心,又又犹犹豫豫道:“能否请您……给小怪赐个名……” 声音实在小得可怜,觉着能受到祂的庇护已经很荣幸,再提其他要求,有点过于自不量力了。 其实还是因为畏惧。 陈潇收拾地灵时虽也有些波折,但真没觉得有多困难。 却不知道,在这之前,山林里的这些精怪,受到了怎样残忍的迫害。 它们对地灵简直畏惧如虎。 后来那燃烧了七天七夜的大火,又亲眼见证了他是如何将地灵从洞府中拖出来,然后灭掉,更觉得他恐怖如斯。 一个比地灵更强大的存在,在它们心灵中,埋下了一枚震撼的种子。 偏偏他没像地灵一样为祸一方,反倒在灭掉地灵之后,毫无索取,从容离开。 这才有了山里的这帮精怪,为他建庙塑像,将他奉若神明一事。 山魈以前也没觉得没有名字有什么大不了。 这段时间和人族接触久了之后,才发现原来名字作为一个代号,是可以给生活带来极大便利的。 而且,有了名字,似乎才能更像人。 因为这片树林里只有它一个能口吐人言的山魈,陈潇以往也都是山魈山魈的叫,叫顺嘴了,也没想着给它一个名字。 现在听了它的请求,便也没拒绝,看着它像猩猩一样的外貌,一个名字很快浮上心头。“金刚。……嗯,以后你就叫金刚。” 山魈只求一个名字,叫什么它都是很乐意的,顿时将“金刚”二字,放在口中喃喃复念了几遍。 表情越渐兴奋,兴高采烈地给陈潇磕了几个头,然后叫喊着“我有名字了”跑了出去。 陈潇笑吟吟看着它在那边上窜下跳,能给别人带来快乐,自己也是挺开心的。 这时,一副骷髅架子从地底下钻了出来,咔咔咔的走了过来,也跪在陈潇跟前儿。 没有皮肉的嘴巴,呲着两排大白牙,一开一合,但没有发出声音,于是就在那儿一个劲的猛磕头。 据山魈说来,这副骷髅架子老早以前,就在这片山林里修炼了。 后来双方又成了邻居,感情相当的好,最近也是白骨精在给它当副手,配合很默契。 而且这副骷髅的修为,是所有精怪之中最高的,用山魈的话来说,高得离谱。 若不是它闭关了十几年,上次地灵一事,它或许是有能力解决的。 后来也是因为神域覆盖到了这里,它才走出闭关的洞府,又成了陈潇信徒。 山魈的言外之意,分明是在告诉陈潇,白骨精知根知底,是值得信任的。 陈潇是信的。 他不知道山魈给白骨精说过什么话,只知道这两个家伙,贡献的香火最多。 这么说吧,它俩若无其他事情可做,哪怕是在修炼的时候,也是守在小庙面前。 除非吼雷,不然风雨无阻。 陈潇笑着问它:“你也想要名字?” 其实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看着它那副白中透亮的骨架,他已经想好一个名字了。 白骨精连连点头,头骨和脊柱发生摩擦,又是咔咔咔的响。 陈潇继续挂着笑脸道:“白琉璃。……以后你就叫白琉璃。” 白骨精空洞洞的双眼之中,仿佛能够看出它的喜出望外,并且对这个名字很满意,又是一阵的跪拜。 山林里突然掀起一股大风,一层蒙蒙水雾朝着天上倒飞,很快便笼罩在丛林上空。 陈潇无声望着天空,一片片的云朵往他头顶汇聚而来,陡然一声惊雷,使他浑身炸毛。 “我去,不会吧,给个名字你就要应劫,这么随便的吗?” 陈潇默默吐槽,落到地上,揪起白琉璃,几个起落,将它带到很远的地方,以免小庙遭殃。 天空好像一瞬间就暗沉了,所有精怪很畏惧雷鸣和闪电,匆忙四散而逃,同样是离白琉璃远远的。 它不可能不知道要发生什么,还没有做好准备,有些惊慌失措望向陈潇,望着他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白琉璃:“……” 它身周是一片被烧焦过的土地,正是当初陈潇轰击叶无咎两人的那片地界,十分开阔。 雷云也从小庙那边追了过来,墨黑云团中,酝酿着一道粗壮的闪电,而且还在越变越大。 白琉璃一抬头,骷髅架子抖了几抖。 天劫不打招呼的从天而降。 就像一道扭曲的烈阳撕裂天空,照得丛林闪亮。 风声啸鸣,树叶和花草在狂风中颤抖着。 然而天劫的降临,只是一瞬之间而已。 光芒刺目的时候,白琉璃凝聚出浑身修为,对抗着决定它生与死的劫难。 轰隆一声。 地动山摇,一阵白光闪过,地上被轰击出一个深达数丈的土坑,被撕裂的沟壑,如长龙游到了陈潇脚下。 他往应劫之地望去,骷髅架泛着萤光,躺在坑底,好歹是没散了架。 心里稍安。 渡劫这种事情,他是不会相帮的。 修行本就是逆天改命。 天赋、修炼、机缘,缺一不可。 修不来天劫的大有人在,即便盼来了天劫,捱不过这道劫难,也是死,侥幸不死,也废了。 或许是因为他的金口玉言,给了白琉璃一道机缘。 能不能把握住机会,生与死之间,那要看它的天赋和修为。 陈潇眼神略显冷漠,是沦为废物,还是继续爬起来,迎接第二道雷劫降临,全凭白琉璃自己。 白琉璃爬起来了,有些踉跄。 第二道雷劫也在这时如约而至。 第67章 妖!! 劫云好似在天上铺开一张黑色幕布。 空气中弥漫的威压,甚至连陈潇都感到仿佛被扼住咽喉,产生一种难受的窒息感。 他神色变得凝重,望着漫天劫云,又是一道水桶粗的闪电砸向白琉璃,威力势不可挡。 万物被笼罩在雷电之网,所有植被一瞬间化为飞灰,而那副骷髅架子,在电网中,看起来格外渺小。 白琉璃举起一只手。 手中多了一把和它骨骼相同颜色的枪。 那是它以修为幻化的武器。 举着长枪,它从坑中一跃而起,迎着那道暴虐的闪电,奋不顾身冲了上去。 闪电劈在了长枪之上,也吞没了白琉璃的身体,再次将它重重地轰回了地面。 重新掉入深坑。 而这一次的坑更大更深。 陈潇要说一点不在意也不可能,揪心地远眺着白琉璃倒下之处,还好,骷髅架仍旧没散。 但这次没有给它爬起来的时间。 第三道极致暴虐的炸雷又轰落下来。 山中精怪即便只是远远观望,甚至已经躲进栖身的洞穴,仍是被吓得魂儿都要飞了。 一个个面露惊惶,五体投地跪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地祝祷,一动也不敢动。 大地发生了剧烈的震颤。 在这之前,白琉璃站了起来。 亦是手握长枪,拔地而起,像一枝利箭射向闪电。 天劫似是被它激怒,带着狂暴的吼声,又一次将它完全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方才平息了下来,余韵隐隐未散,地面仍在震颤。 终于,天上劫云向四周溃散,露出一点朦胧暗淡的光,又豁然开明,天地一片净亮。 精怪从洞穴中冒出头,等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出了洞穴,再等了一会儿,一窝蜂涌向应劫之地。 陈潇出现在深坑边缘,慢慢蹲了下来,笑嘻嘻看着被一层泥土掩盖的白琉璃。“你已经可称之为妖了。” 它依旧是一副骷髅架,但看起来极为痛苦,艰难转动起头颅,看向陈潇,嘴巴开合,像是在说什么。 直到它的身上罩起一层白蒙蒙的光,才有了声音落入陈潇耳中。 它在哀嚎:“痛死我了。” 又冲陈潇说道:“烦您帮个忙。” 陈潇点头,“可以,说吧。” “把我埋了。”见他不解,白琉璃又补充道,“我需要在地下修养,麻烦您了。” 陈潇一边帮它盖土,一边心想,都说渡劫可以让修行者迈上一个新的台阶,但无论从上官狐,还是白琉璃来看,明显有些不对。 至少在渡劫之后,白琉璃的损耗极大,并没有出现传闻中秒天秒地秒空气的情况。 后来他仔细一想,兴许这也是劫难的一部分。 修为是要靠修的,你修为都用来应劫了,哪有多余的再给你? 只不过,在顺利度过天劫之后,重新修炼时,会有全新的体悟,能将修为快速提升,下次应劫时,又是不一样的光景。 这大抵才是对于修行者而言的渡劫。 白琉璃被埋在了十几丈深的地下,也就是三十多米,好几层楼那么高。 若不是它自己要求,以及确信它已经化了妖,陈潇还有点担心,它还能不能爬出来。 妖气丝丝缕缕满溢出地表,为此也让其他精怪一阵狂喜,在陈潇四周高兴的大喊大叫。 白琉璃的渡劫成功,给了它们极大鼓舞,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是它们之中,第一个化妖的同伴。 陈潇看着它们的喜悦之情,心里也是一阵感概,以前它们可没有这么和睦,互相攻伐是常有之事。 现在……怎么说呢,越来越像个人了。 日子啊,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凤鸣村大部分人都迁到丛林里来了,只有很少一部分男人守着村子,守着社庙。 陈潇大部分时间,也是待在丛林这边的神像,早上傍晚,接受信徒们的敬拜。 没事做的时候,他就去看一看白琉璃,感受到一层一层的妖气,就像是随着心跳的律动,从地下漫出地表,便能确定它还活着。 但其实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在兢兢业业巡视神域,偶尔往县城方向飞远一些,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动。 想到那天在城墙上看到的那个白面家伙,他总觉得将会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在白琉璃渡劫过后的第十五天,他的猜测得到了印证。 这天中午,忽然有非常多难民,不顾陈潇颁布的禁令,成群结队,往凤鸣村蜂拥而来。 不止是人,走兽飞禽,都像是遭到驱逐,身后仿佛有什么比禁令更恐怖的东西,全朝着一个方向飞奔。 陈潇刚回到村子里来,河岸对面的那片田野,已经被黑压压的人群所占据。 而他们还在继续往村子这边拥挤。 陈潇在河的这边,布下一道透明的屏障,洛长青适时说道:“越过这条河,你们就真无活路了。” “滚蛋。” “都别理他,我们这么多人呢,怕他做什么。” “跟我一起冲过去,这村子里肯定还有不少粮食。” “看你像个文士,没想到心肠这般歹毒,竟只顾着自己饱腹,不顾我们的死活,我们难道不是大炎人?” 被煽动起来的众人,真的是太可怕了。 这些家伙似乎已经疯了,虽隔着一条十几丈宽的河流,仍旧疯狂地往这边冲来。 看着他们一副比恶魔更要恐怖三分的表情,洛长青脸色难看地望向陈潇,“事情不对。” 陈潇当然知道事情不对。 也没说什么,视线越过前头的人群,默默望着前方。 河水起了波澜,地面开始震动,马蹄声连绵不绝的响起。 北漠军骑着巨大的战马,出现在陈潇视野,一个……一排……一片……一整支北漠大军策马而来。 田野在战马的铁蹄下呻吟着,所过之处,泥土四溅,留下一个接一个的深坑,让这片土地满目疮痍。 在这支骑兵身后,又有一支身披重甲的步兵,长矛如林,阳光映照在矛头,散发出来的却是一片寒光。 这样一支军队,用来攻城略地不在话下,小小的凤鸣村,在他们面前,就是一片破烂建筑。 只需要一脚踩踏下来,就能将整个村庄,在一瞬间夷为平地。 洛长青的脸白惨惨一片。 陈潇在看到那个白面黑袍的巫师时,便知道这该是他们之间的一场决战了! 第68章 起早了,标题还没睡醒 说是上万过于夸张,但试图越河而过之人,少说也有两三千。 北漠军在田野间停止前进后,这些人变得更加疯狂了。 已经蹚过河水而来的,发觉被莫名之物拦下后,用拳头,用巴掌,用脚,大力攻击着陈潇布下的屏障。 不断有人从岸上跳入水中,络绎不绝,拥挤在一起,大喊大叫,竟是使得河水断流,漫到了地里田间去。 陈潇对此也非束手无策,完全可以将这些人直接杀掉。只是暂时没必要。 他杀人不沾因果,自然也不会对这些人抱以同情,但大敌当前,他不肯在这些人身上,浪费哪怕半分法力。 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有没赏给他们,爱敲,爱拍,爱踢爱踹,他都视若无睹,只在防备着前方北漠军的手段。 一个身披战甲的武将策马上前,用很戏谑的眼神看向这边。 那是萧逸。 他策马跑了一段,嗓音洪亮道:“看看,这就是你们大炎人,见死不救就是你们大炎人的本性。 明明只要你们过了河,就可以活下来,现在呢?被人家拒之门外了,真是为你们感到悲哀。” 也无怪他会如此嘲讽。 陈潇只给冲击屏障的这些人发放过一次粮食。 然而就在这几天,北漠军却是每天都在给他们吃的。 虽只是些难以下咽的糙食,但天天都有得吃,那还不感恩戴德? 投喂了他们几日之后,到了今天,北漠军只告诉他们,冲进凤鸣村,以后不仅有得吃,还不用死。 谁不百依百顺? 哪个人不负弩前驱? 在萧逸的煽动下,这些人彻底疯魔了,口中滔滔不绝发出咒骂,各种污言秽语,简直不堪入耳。 洛长青被气得脸色发青,却也只是不断叫着“岂有此理。”任何一字的脏话,竟是说不出口。 大概这就是“文明”在被“蛮荒”践踏吧。 被骂得体无完肤,陈潇若是不生气,不恼怒,那他可就真的是个神了。 然而他没空理睬这些混蛋。 北漠军停止前进之后,很快摆开了阵形。 陈潇不懂军阵,却仍能看得出来,敌人的阵形,似乎并不是为了向凤鸣村发起冲击。 还没明白对方意图,忽然又有数百个百姓被驱赶上前。 全是女人和孩子,神情木讷宛如一个个稻草人,北漠军喝令什么,她们皆麻木的照着去做。 这些人来到前方后,整齐的排列开来,然后在北漠军的命令下,纷纷跪坐在地。 陈潇出手了。 无需去弄清对方意图,肯定是一种针对凤鸣村,抑或直接针对他的手段。 哪有让敌人变身结束的道理。 手持青霜剑,他飞出屏障,越过黑压压的人群,一剑杀向北漠军中。 萧逸明显是能够看得见他的,心中一凛,并未防守或反击,策马掉头,疾驰而回。 便是这时,一道黑影拦在了陈潇前方,铺天盖地的阴煞之气,大江大河般向他袭来。 连城阴骘地看着他,笑得十分得意:“要想出应付你的办法,可是耗费了我不少时间,你觉得自己有抢占先机的可能?” 那日他在暗室所用的手段,称之为“请灵”,也就是用巫术,请出一个亡灵,附在别人的身上,来做一些不方便亲自去做的事。 那亡灵是被他亲手炼制,说简单点就是养鬼,再赐给它一副肉身,亡灵自会对他言听计从。 它附在那小孩儿身上,跟随难民活动在凤鸣村周围,天下哪有不漏风的墙?自然也让它探听到了村中的古怪。 连城也没想到对手会是一位社神,只道是难怪那晚看他看不透彻,多日绞尽脑汁,终于让他想出一个歹毒计策。 神是由百姓造的,那就由百姓毁去! 陈潇一剑劈开汹涌而来的阴煞,重新退回彼岸,微微蹙眉看着对方,有些吃惊。 方才那浓郁的阴煞,似是隐藏着成千上万的凶灵恶鬼,竟让他感到有些心悸。 青霜在手上用力一划,他再次持剑杀出。 这次连城没再用阴煞还击,在陈潇携着汹涌的法力杀过来时,他在那几百人的前方盘膝坐下。 手中多了一块白森森的头骨,手中犍稚轻轻一敲,发出一声清响,而后咒语声响了起来。 非是他一个人的声音,在敲响犍稚的刹那,身后那几百人就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异口同声唱诵出了咒语。 陈潇四周的空气突然变得浓稠,就像是被卷进了一锅浆糊,稍一动弹,便是一片粘稠。 又有一股力量化作千丝万缕,如蚕丝裹蛹,把他缠绕起来,困于其中。 嘈杂声也从四面八方传来,前后左右,天上地下,像是有数万个人,在他耳边吵吵闹闹,哭哭啼啼。 古书也在此时翻动了。 〔黑巫术·诅咒〕 巫术有黑白之分。 连城无疑是黑巫师,所以才会使用自己鲜血作为媒介,豢养、召唤亡灵,但他们这一类巫师,通常主修的是诅咒或巫蛊。 而修诅咒巫术的,施术者必须以自己的生命力,或是灵力,作为诅咒力量的来源。 一旦在此过程中出现意外,致使诅咒中断无法进行,轻则招来邪灵,但或许有法应对。 但倘若遭到反噬,自身必然要惨遭极大重创,大多数被反噬者,往往立毙当场。 铺天盖地的嘈杂声中,陈潇的动作只凝滞了几个呼吸。 静心凝神之后,势如破竹的一剑,劈开了前方就要凝固不化的空气。 一剑杀向连城。 却又被这该死的诅咒之力拦停了下来。 他就像是深陷在一片泥淖之中,想要向前移动一步,都显得十分的艰难。 可即便再艰难,也绝无裹足不前的道理,一剑一剑劈开前路,一步一步杀向连城。 那日远远看过一眼之后,连城便知道他并不容易对付,也不认为自己能用诅咒之力杀死他。 他只是在不断消耗着陈潇的法力。 将他困在这里,没法分身旁顾,这就够了。 陈潇没法分身旁顾,自然也顾及不到临河的屏障。 屏障碎裂,数千人顿时一阵狂喜,呼喝着越过河流,蜂拥向凤鸣村。 有人大喊:“社庙就在哪儿,毁了神像,我们就不用死,我们就能活下去了。” 有人振臂高呼:“跟我冲啊!!” 第69章 神像保卫战 去往社庙只有一条道。 李铁柱持刀,镇守入口。 所有试图冲击社庙的皆是敌人。 他看着数千之敌潮水般汹涌而来。 太阳穴在跳,握刀的手在颤抖,整个人已经紧张到胃部出现痉挛。 但他依旧缓缓举起长刀,没有后退,没有让步,不会再逃了,即便再逃一次,不会再被以军法问责,但他不会再逃了。 当敌人的脚步声,密集而凌乱的踩踏走道而来,当他们拆掉一片又一片的篱笆,像一群疯狗,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的时候。 他爆喝一声,举刀,毅然决然地杀了上去。 鲜血在他的眼前迸溅开来,浇得他满头满脸都是,身上粗糙的麻布衣裳,很快被染红,随着他的冲锋,挥洒出一片血雨。 有人在惨叫,无数人在惨叫,他面前横着一地死尸,密密麻麻的双脚,踩着这些死尸,向他发起了凶猛的还击。 “来啊!!”他举刀大吼,“爷今天不要命了,奉陪到底。” 这一声吼镇住了许多人,但镇不住所有人。 他就像立于千军万马中的孤胆英雄,可一己之力,又怎能抵挡得了这么多人的一起冲锋? 挥刀的并非只有李铁柱一人,留守社庙的,还有十几个他曾经的战友。 然而即便十几人各自镇守一方,终究也拦不住数千人的席卷。 社庙近在咫尺,有人弯腰捡起石头,木头,泥块……大喊道:“砸死他们。” 有人声嘶力竭吼道:“一起冲。” 阳光有些刺眼,李铁柱的眼中却只有一片猩红,鲜血模糊了他的视线,有敌人喷溅而来的,他也被各种攻击砸到头破血流。 “百将,挡不住了啊。” 有兄弟下意识喊出了李铁柱的军职,语气中有些绝望。 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热血,喝道:“我们不是还没死吗?” “杀!”十几人俱是双目一凛,又一次奋不顾身冲进了敌群中去。 “别管他们了,跟着我冲社庙。” “我看到神像了,哈哈哈哈哈——” 本就不大的小山村,到处都挤满了人,前方的人向前一涌,所有人便排山倒海之势一齐冲上前去。 “杀死他们。” 一声尖锐的嗓音宛如野兽嘶吼,在社庙后方那片银杏林中响起。 是金刚。 “杀!”是一千多精怪的吼叫。 它们自社庙后冲来,迅速分散,见人就杀。 用利爪开膛破肚,用獠牙撕碎咽喉,砂锅大的拳头轰击出去,一条条藤蔓如毒蛇飞射…… 在它们身后,是凤鸣村全村老小。 郭怀安,洛依依,十三,身怀六甲的刘娥,被陈潇附过身的那名矮胖的妇人,被他救回来的那孩子和他的母亲,都来了。 这是一场事关生死存亡的神像保卫战。 他们只用了一轮冲锋,便将这群土鸡瓦狗碾得七零八落。 更多的惨叫声在村子上空回荡。 更多的鲜血犹如下雨一般洋洋洒洒。 更多的尸体倒在地上,被掏心掏肺者有之,被大卸八块者更是不少。 一地血腥,血流成河。 洛依依手持一把菜刀,兴许也是知道自身战斗力不足,很机敏的跟在一头虎精身后,虎精向前冲锋,她在后面补刀。 总之,别留活口就对了。 但还是被李铁柱一把拽住:“你们这帮小孩儿跟来做甚?” “保不住社神,我们也是死,为何不能来?”少女一擦鼻尖上的血珠,提着菜刀冲了出去,“狗贼,吃我一刀。” 彪悍的并非只是她一个。 村中的哪个小孩儿不彪悍? 那个成天因为爱偷懒,时常被娘亲提着荆条狠抽的二狗,手里抓着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块,骑上一人的胸膛。 石头用力砸在这人脑门上,一边砸,他一边哭,一边哭,他一边砸,直到将这人砸得脑花迸溅,才有人将他拉开。 在屏障被突破的时候,洛长青被人踩昏了,好歹是没死,刚醒来,头脑昏昏沉沉,这时,眼前忽然一片黑影。 眼睛大睁,一看,不得了,又是一片人影向他冲来。 “汝彼母之复来?!” 大惊失色之下,这位常读圣贤书的中年人,忍不住一句脏话脱口而出。 凤鸣村杀疯了,想要捣毁神像的全在被追杀,侥幸还没死的,朝河边飞速撤退回来。 萧逸骑着战马,远眺着前方的混乱场景,并未感到一丝气馁或不快,大炎人死再多,与他何干? 他抬手向前一扬,立时便有三道身影,从北漠军中向他飞来。 妖气漫天!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准备了这么久的一场战役,萧逸不会不知道护卫着凤鸣村的,有哪些势力。 三妖,两男一女,也并非是他临时请来助战,他们是萧左的那一房养的妖士。 萧左身死的消息不敢不上报家族,他父亲听闻爱子惨死,立即抽调三个妖士前来复仇,可以想象是如何的暴怒难当。 三妖的到来,也正好给萧逸补上了一环空缺——如何应付这帮山精野怪。 萧逸回望三妖,带着一股十足的自信:“那帮大炎人不堪一击,还得看三位神通。” 三妖也不多言,只是很高傲地微微颔首,便各自携着武器,朝追击而来的精怪们杀了出去。 还离着很远,便有漫天的妖气扑面而来,金刚神色一震,匆忙喊道:“是妖!撤退,抓紧撤退,退回社庙。” 陈潇前一阵儿厉兵秣马的时候,对这些精怪的训练,在此时发生了效用。 令行禁止。 随着金刚的一声令下,所有精怪,男男女女,悉数撤回,镇守在社庙前,严阵以待。 还未开战,三妖已然凶性大发,一路杀着哪些逃回去的大炎人,裹着满身血腥,杀到了村子里来。 这种杀戮哪有嘴炮,多说一个字都觉得是废话。 三妖神容残酷且冷峻,一入村来,瞧见了那帮精怪,瞧见了它们守在身后的社庙,互相对望一眼,然后杀了出去。 萧逸能做出充足的应对,难道陈潇便不能? 陈潇确实是不知道敌人有何手段,但不意味着他会不留后手。 精怪在妖物面前,只有被屠戮的份,金刚心知肚明,所以再次下令后撤。 三妖杀来。 也在同时,一把大剑从天而降。 第70章 十三小福星 冥优优还是赤膊露腿的装束,许久没有酒喝,让她心情很狂躁。 一剑从天上杀了下来,脸上仿佛刻着“我要杀你全家”几个大字。 风吹过,卷起漫天枯黄落叶,剑气袭人,天地间充满了凄凉肃杀之意。 三妖脸色一变,那女妖手上一条乌黑的长鞭抽了出去,左右二妖各持一把漆黑的开山斧,刃口雪亮,一齐拔地而起。 冥优优来势汹汹,惯常慵懒的眼神,已焕发出一种耀眼的光辉! 那大剑看着比她还重,在她用来却像是轻盈无比,凄厉的剑吟声,也像是女子的嘶吼。 然而重剑始终是重剑,当人们看到它灿烂光华的时候,一柱剑光斩碎了西风,自天上重重劈了下来。 忽有一道乌黑的寒光,掠过了剑气飞虹,直取冥优优咽喉。 寒芒未至,空气中已响起了“噼噼啪啪”的爆裂声。 手持开山斧的二妖,也就势左右攻她而来。 三妖料想不到会突然杀出一个修士,却也不见他们有多畏惧,能入世家门槛的妖士,又岂会是等闲之辈? 那长鞭激射的寒芒,如毒蛇一般咬来。 冥优优心中一凛,眼神愈加冷了几分,身体向旁边一滑,挥出大剑切在长鞭上,只听“叮”的一声,火花四溅。 才荡开长鞭,又见左右皆有一斧劈来,不敢掉以轻心,匆忙抽身避退数丈,接着便又是一剑挥出。 这一剑她用了近七成功力,逼人的剑气,摧得枝头绿叶飘飘落下,景象凄美,亦冷冽,一剑之威,惊天动地,足以震散人的魂魄。 三妖皆已在她剑气笼罩之下,无论任何方向闪避 ,都似已闪避不开的了。 然而他们也没想过避让,俱是喝了一声,长鞭利斧,一齐用了出去,轰轰隆隆击碎了那漫天剑影。 落叶还在飞扬。 冥优优静静地望着三妖,三妖也静静地望着她,每个的脸上都全无丝毫表情。 那女妖忽地一笑,一派妩媚风情:“妹妹,你可保不住这地儿。” “你笑得真令人作呕。”冥优优双手重新举起长剑,杀气腾腾,是时,又一道妖气漫溢而来。 那妖气铺天盖地,迫人心神,她皱紧了眉头,三妖已是极难应付,几无胜算,再来一个,真就毫无胜算了。 突如其来的妖气,三妖也是心中无数,扭头望去时,只见一副白生生的身体,片缕不沾,手持一把长枪,风风火火赶了过来。 “白琉璃。”地上金刚大喜过望,又忽然的黑下了脸,“衣裳,嘿呀,你先弄件衣裳披上,好多孩子呢。” 这厮的修为涨没涨不好说,却在这段时间,修出了羞耻心。 见白琉璃一身光洁溜溜,在洛依依抬头去看时,赶忙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白琉璃本是没太在意这些。 听他一喊,随手在身上化出一袭红衣,忽又觉得不好,立马换成了一件素净白袍。 然后扫了一圈,又与冥优优对望一眼,大致分清了敌我,手中长枪一挺,威风凛凛杀了出去。 但其实在他动手之前,三妖已经率先发难,只是这个时候,冥优优也举剑杀过来了。 被前后夹击,三妖俨然忘了摧毁社庙的主线任务,与这边一人一妖,在天上缠斗在了一起。 陡然一片喊杀声传来。 一支大约两千余人的军队,自北漠军的左右翼杀了出来。 高陵军。 当初他们五千余人逃进山林,山林却也并非一片净土,毒瘴、猛兽、精怪,哪一样都能让他们苦不堪言。 到得现在,死的死,伤的伤,仅存这两千多人还有一点战斗力,却也是个个衣衫褴褛,狼狈不堪。 见北漠军袭村,他们也颇觉窝囊,反正也是快要活不下去了,与其死得憋屈,还不如血染沙场。 萧逸早就在等着他们的到来。 若只是为了一个凤鸣村,何至于出动一整支军队。 在斥候的多方探查下,他料定了这支残兵败将会从这里出来,只是不确定他们是否还有敢于一战的勇气。 此时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一副算无遗策,志得意满的嚣张嘴脸。 猛地抽出战刀,萧逸猖狂大笑了几声,大喊道:“迎战!屠尽敌人!” 鲜艳的旌旗在苍穹下迎风飘扬。 参差的刀剑直插天空,泛着冷冽的寒光。 贴地的马蹄发出隆隆巨响,扬起浓尘滚滚涌动。 两支大军排山倒海般撞在了一起,震天的声浪里夹杂着惨叫与哀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四野肃杀,血染大地。 然而这一切都与陈潇无关。 在那些混蛋意图冲击社庙,在凤鸣村发起了保卫神像的反击,在冥优优和白琉璃大战三妖,在高陵军和北漠军乱战的时候。 陈潇手持青霜,一步一步杀向连城,每挥出一剑,法力都在被消耗,每向前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 但他还是走过来了。 没有半点精彩绝伦的招式。 纯粹是法力和诅咒之力的互相对撞。 谁死谁活,要看哪一方先行气力不济。 陈潇很冷静,面无表情,用剑在身前斩出一步,他便向前走一步。 然后又是诅咒之力潮水一般涌来,包裹着他的全身,试图将他彻底困死。 连城无数次的尝试,却都困不死他,每见着他踏出一步,连城的心便狂跳一次。 他知道能成为社神者,无论是妖是鬼,还是魔怪,都会很强,也用尽了心思来算计。 但还是料想不到对方会强得这么离谱。 五百人构建起来的诅咒之力,屠灭一城都有可能,却竟是困他不住? 一个小小村落,充其量也就几百人,能用香火供养出这么一个逆天社神? 连城的自信心倍受打击。 抬起头,看向正在与敌缠斗的三妖,瞧见他们正在逐渐占据上风,那一刹那,连城觉得事情还有转机。 “你没多少时间了。”他锐利的目光看向陈潇,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戏谑,“他们两个,可护不住你那神像。” 陈潇抬了抬眼皮,看了对方一眼,一句话也没说,继续进行枯燥乏味的开天辟地之旅。 河对岸的打斗,吓惨了那些逃回来的大炎人,他们看不见陈潇,在他四周田野仓皇四散。 一道阴森的目光从人群中射了出来。 被亡灵占据了身体的那个小孩,手上握着一把利刃,突然冲出人群,用利刃袭向陈潇后腰。 与他一起冲出来的还有另一个稚童。 在他刺出利刃的刹那,几乎是刚抬手,十三用双手拧掉了他的脑袋。 第71章 这个世界真是太美妙了 小十三对谁人都不感兴趣,只关心陈潇。 看到陈潇似乎受困,他混在人群中,从河对岸一路跟了过来。 只是来到这边后,除了拧掉一个偷袭者的脑袋,他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 这让他有点伤心。 历来没啥表情的脸上有些委屈。 但命运和连城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他机关算尽,算不到凤鸣村有这么一个奇诡的小孩。 本来是要驱使亡灵给陈潇致命一击,当然成功的几率很小,可至少能让他分心走神。 连城要的只是陈潇出现一个失误,一个小小的失误,他就能用诅咒,将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一切却毁在了那小孩儿的手上。 地上的无头尸体钻出一个亡灵,被骄阳炙烤着发出一声惨叫,陡然看到连城,凶神恶煞地扑了上去。 死掉小孩的身躯是它的载体,也是它的牢笼,现在重获了自由,哪怕很短暂,但要亡了连城的心却是一直都有。 连城神色大惊,伸手往身上一探,摸出那个巴掌大的人形木偶,迅速咬破指尖,呢喃念咒,在木偶上描画出一道血符。 亡灵近在眼前,只听他大喝一声:“封!” 一股强大吸力从木偶上爆发出来,将亡灵整个儿吞了进去。 这种事情他也不是第一次做,显得驾轻就熟,但还是心有余悸。 正待放下木偶时,眼前出现一片绯红,这下是彻底的吓惨他了,一声惊呼,身体就地滚了出去。 他想为陈潇制造一个失误,陈潇何尝不是在耐心的等他出错。 现在局势逆转,攻守易形,轮到陈潇的回合了。 “你的诅咒很强。” 陈潇由衷赞扬了一句。 这是他首次向连城开口说话,也是最后一次。 连城在地上懒驴打滚,想要避开陈潇的突袭,然而这不过是徒劳的挣扎。 在他再次释放浑身的阴煞进行防守时,一道寒光在眼中闪过,苍穹和大地忽然发生了逆转,万事万物在他眼中旋转不停。 然后他看到自己没有头颅的身体,被削得整齐的脖子上,鲜血狂飙,在天上喷洒出一朵鲜艳的花儿。 “砰”的一声,头颅落地,一只脚踩了上来,头颅如西瓜一样爆开。 一代巫术精湛的黑巫,就此死亡在众人眼中。 陈潇收起青霜,静静等着对方魂魄的出现,却发现仙乐坊多了一个新魂。 “嗯?”他有些意外,仙乐坊从来不收死人魂,这又是怎么回事,为何收了这家伙? 定睛一看,恍然大悟。 出现在街上的新魂越变越大,渐渐竟如山岳一般。 但那是由成千上万的亡魂堆叠而成,密密麻麻附在连城的灵魂上,居然还在受到他的奴役和驱使。 也不知道死在他手上的人有多少,陈潇却是知道了他为何有资格进到仙乐坊。 简单来说,在制造了那么多死亡之后,身上阴煞之气越积越厚,天长日久,连城已化为魔头,早已不是人了。 陈潇又静静等了一会儿,在那张屏幕上更新了居民数量后,一把利剑从天而降,周而复始穿透连城灵魂。 死不掉,但足以将他压制在街上动弹不得。 陈潇还得再给他找几个伴,魂飞魄散的时候才不孤单。 所有精怪和百姓,被步步避退,此刻已经全都被压制在神殿前。 他们前方是冥优优和白琉璃。 两人在与三妖的争斗中,渐渐落于下风,这很正常,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白琉璃才渡劫半个月,即便顺利化形成功,修为却是大不如前,与冥优优二对三,能坚守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三妖步步紧逼,那女妖又是妩媚一笑,“啧啧,一个人族女修,一个才化形的小弟弟……” 后面应该还有什么话的,可惜没机会说完了。 陈潇喜欢砍敌人的脑袋,所以女妖的脑袋飞到了天上去。 其余二者的修为显然略强,他出现的时候,已经被他俩察觉,只是没来得及知会女妖,她已经一命呜呼。 当女妖出现在仙乐坊,陈潇往左边一闪,那男妖正好挥起利斧向他劈来,身后还有一斧,却在半途被冥、白二人拦下。 冥优优挥出大剑,“现在轮到我们以多欺少了。” 白琉璃看了她一眼,原来化形之后,整个世界在眼中都是不一样的。 天是蓝的,白云朵朵,山是绿的,又是姹紫嫣红,地上虽流淌着鲜血,但这一切,真是太美妙了。 他高兴的说道:“看枪。” 他俩二打一,拿下男妖不在话下。 当头劈来的利斧被陈潇抓在手里,他的另一只手,向前一探,五指插进男妖的胸膛,抓了一颗血淋淋的妖心出来。 心脏还在掌心砰砰跳动,与人心还是有些区别的,比较黑,像涂了一层煤灰。 男妖惨叫声不会比杀猪的声音好听多少。 但也只是叫了几声,脑袋就被陈潇踩进了地底下去。 结束了,但又没完全结束。 陈潇现在没空去换奇思妙想,索性就让他们在仙乐坊多活一会儿,因为他看见北漠军要逃了。 在确认了连城死掉的那一刻,萧逸心知大势已去,胜败乃兵家常事,该退就退。 一声令下,北漠军整军集结,留下一支截住高陵军,萧逸领着余下之人开始撤离。 心里自然是有些不甘。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己方败在哪儿,当然,他现在并不认为自己已经彻底失败。 可是为了配合连城的行动,他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了,甚至不惜带来了几百个原本要送给大将军的女子和小孩。 明明胜利就在眼前,连城却说死就死,简直让他骂娘的心都有了。 只要连城再坚持半个时辰,一切就是胜券在握。 但现在想这些还有何用? 回头远远望了凤鸣村一眼,先回城再说,一切尚可从长计议,死了一个连城,北漠军中还有更多能人异士可以用。 一挥马鞭,当他回转目光的时候,前方却被一个红衣少年拦住了去路。 萧逸心中悚然,喝道:“拦住!拦住这古怪小子。” 似乎他也知道眼前之人不是他的北漠军可以杀掉的了。 第72章 愿望! 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合乎常理。 毕竟不是任何事,都会给你一个足够理智的思考空间。 正如两千多人的高陵军,在面对装备精良的北漠军袭村时,会义无反顾挺身而出。 逃亡两个多月,他们并不知道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知道四郡沦陷、百姓被屠。 他们唯一明确的,是和北漠军有仇,侵我河山、杀我同袍的不共戴天之仇! 他们不知道自己会死吗?知道的。 他们似乎也清楚,当这场战争结束,多年以后,将不会有人记得他们。 史书上甚至不会留下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名字,也或许会被一句话带过,轻轻翻到下一页,便翻过了他们波澜壮阔的一生。 可那又如何呢? 他们知道自己只是在做许多先辈会做,许多后辈也会做,而自己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一支装备落后,兵力处于绝对劣势的队伍,面对一支装备精良,兵力占优的敌军,唯一能拼的,似乎只有顽强的意志力了。 昔日长满庄稼生机勃勃的田野,变得惨不忍睹,看得叫人惊心动魄。 一枝斜插在地面还在燃烧的战旗下,一名战士被敌人的刀穿透胸膛,而他用牙齿咬断了敌人的颈动脉,两人抱着死在了一起。 在这名战士的四周,尸横遍野,战场已被鲜血染红,变得泥泞不堪,任何一粒尘埃,都散发着鲜血的气味。 战斗还没结束。 厮杀呐喊声不绝于耳,战鼓鸣鸣,鲜血染红了将士的战袍。 他们挥舞着大刀冲向敌人,浴血奋战,一个倒下了,另一个就替上去。 十几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花样的年华,火一样的青春,就在这样一次次的冲锋中,高喊着口号,倒在了战场上。 但战斗终究还是结束了。 在冥优优和白琉璃杀入战场。 在金刚领着数以千计的精怪赶来增援。 在洛依依挥舞着手中菜刀,追随在虎精身后,而她身后是几百个凤鸣村百姓,红着眼睛冲进敌群。 在陈潇亲手扭断萧逸脖子的时候。 战斗结束了。 萧逸直到死亡来临的那一刹那,都不知道一场精心盘算,蓄谋已久的战争,为何会以这样的方式落败。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他甚至连轮回转世重新思考人生的机会都没有。 当然,世间存在的,就不会彻底消亡,只会以另一种形态继续存在。 魂魄被打散,也不是说一个人就此完全无了,通常会去往聻境(jian),一个永世不得超生,比地狱更恐怖的地方。 这场注定不会有多少人知道的战争,恐怕还得以十三的视角来结束。 看着地上让他数不清的尸体,当他深陷血染的泥泞难以自拔的时候,那颗小小的心灵里,忽然间生出了一丝悲悯。 他还不懂死亡真正的含义,只是本能的,发自内心的,也是第一次,懂得了什么是悲。 那是一种会让他忍不住掉眼泪的情绪。 挂着晶莹的泪珠,回头时,一双手将他从泥泞中拔了出来。 然后眼泪被轻轻拭去,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被吓着了吗?没事的,一切都结束了。” 十三仰头看着他:“真的都结束了吗?” “嗯……嗯,结束了。” 陈潇伸手抓了抓十三乱糟糟的头发:“你小子的力气可真大,胆子也和力气一样大,拧人脑袋的时候,都不带眨眼的。” 十三看向战场,似乎在找那具被他拧了脑袋的尸体,没找到,继而很淡定地说道:“就那样的,我能打十个。” 陈潇竖起大拇指,“今天说了两句话了。” 十三又不说话了。 打扫战场这种事情,还用不着陈潇发号施令,更无需他来操心。 想着仙乐坊里的事,正带着十三往社庙去,一袭白影闪现在他身后。 像个跟屁虫似的,白琉璃一直追着他往社庙走,看样子是有许多话要说,又一时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过了河,还是陈潇回头看了他一眼,不吝赞扬道:“你这副皮囊……嗯,还不错。” 事实上,白琉璃的相貌岂止是不错。 在塑造肉身的时候,他心里一直是以陈潇为己身样貌的蓝本,这当然是不可能完全复刻的事情。 不过,人们总说心想事成,大抵也有一种“只要你执念足够强大,会有无限趋近的可能”这种玄学在里面。 总而言之,白琉璃有一副非常不错的皮囊,加上他这一身白袍,俨然一个俊雅的美男子。 他不敢越过陈潇,也不敢和他并肩前行,只好一直跟在后头。“谢谢。……我是说,谢谢您一直在用法力护我周全。” 他渡劫算不算成功呢?当然也算。 但渡劫成功后,未能像上官狐那样当时便开始化形,自然也意味着在对抗天劫的时候,承受了极大的伤害。 陈潇将他埋进土里后,每天去看一眼,再渡给他一点法力,帮他尽早度过天劫所带来的痛苦。 在陈潇看来,这连锦上添花都不算,只是顺手而为。 可在白琉璃心里,却将此当作了雪中送炭。 有多少精怪能得到神的法力加持? 陈潇慢悠悠向前走,“不用客气。” 白琉璃踌躇了一会儿,道:“以后我能追随在您身边吗?” 人族所生活的地方,当然是容不下妖物存在的,也不会有人在乎你是好妖还是坏妖,总之你是妖,就不能和人族共存。 但他和凤鸣村百姓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也算是患难与共,对人间烟火有了向往,不想再继续躲在深山,过那种枯燥乏味的生活。 他也想活得像个真真正正的人一样。 只有陈潇同意,他才能继续留在凤鸣村。 陈潇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微笑道:“会种地吗?” 白琉璃愣了一下,认真回答:“不会,但我可以学。” “……嗯。”陈潇点点头,“那就让洛先生给你一块地吧。” 白琉璃兴高采烈的去找洛长青去了,丝毫没有想过,在当前这种坏境下,哪怕是连种地,都还只是一个很美好的愿望。 但人总是要有愿望的,不是吗? 陈潇此时此刻的愿望,是拿到心心念念的奇思妙想。 第73章 若有神 仙乐坊多了一巫三妖,但仍旧显得很空荡。 长街上传来的叫声凄厉刺耳,一巫三妖皆在遭受着万箭穿心之苦,痛不欲生。 在这里,陈潇让他们生,他们便生,让他们死,绝活不过下一秒,现在只是让他们生不如死。 这样说来,仙乐坊才是陈潇真正的神域,而他也是主宰这方世界的,真正的,神! 上官狐不明所以,只敢躲在门后面,探出头来偷看陈潇,四条雪白狐尾在身后不安地摇晃着。 心里不禁在想,自己能在仙乐坊活下去,真的是他大发慈悲了,不然自己得有多绝望啊! 殊不知只是她运气好,仅此而已。 一来呢仙乐坊第一次吞了她,属于是在陈潇的意料之外。 再到后来,等他弄清了一些事情之后,也没杀她的欲望了。 陈潇总不至于成天想着杀人为乐。 此时陈潇没理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居民数量后,径直走入奇思妙想。 比兑换丹药和法术更简单,有了五个居民后,罩在笔上的力量已然消失,他只需一伸手,便能拿到手里。 只是不太能确定,如果拿到奇思妙想之后,再将那后面进来的四个杀掉,这东西还会不会被收回去。 而他又是绝不肯再留这些家伙在仙乐坊活下去。 犹豫了一会儿,心说管他呢,先拿到手再说。 将奇思妙想抓在手里,陈潇仔细端详了一阵,这笔除了做工精美之外,隐然还有几分神韵在里头。 不愧是被归为神器级别的东西。 手上转着笔来到街上,陈潇几乎没做犹豫,提笔就先描画起一个人形轮廓。 兽耳娘什么的只是一时戏想,若能画出几千几万个将士出来,何愁天下不平。 随着他的动作,笔尖洒出一片宛如月华的清辉,美妙绝伦,然而,人形未成便瞬息散了。 〔奇思妙想不得在仙乐坊使用〕 脑中浮现出来的这一行提示,让陈潇有些无语。 后来一想,这条禁令,大概正是为了杜绝他在这里面的套娃行为。 许多商铺里的许多东西,都需要居民数量进行交换,若他自己就能创造居民,还留下这样一个条件作甚? 将奇思妙想收了起来,他沿着长街慢悠悠走到一巫三妖前方,他们并排跪在地上,嘶吼声已然微弱了下来。 见他走来,连城既没求饶,也没挑衅叫嚣,只是满含着痛苦和恐惧,抬起头看他。“你真的是神?不!我不信。” 他当然不信这个世界上有神明的存在。 若是信,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敬畏,也不至于以杀戮化为魔头。 没有人是天生的罪犯,其实是很有道理的,但并不完全正确,有的人,还真就与生俱来的,对生命没有丝毫敬畏之心。 当这样的人,有了主宰他人生死的力量之后,将会变得十分的恐怖! 但这世上,也有能主宰他们生死的存在。 陈潇有时候其实挺残暴的。 尤其是面对让他心生厌恶的东西。 连城在消亡之前,才知道灵魂被撕成碎片的痛苦,绝不比被撕裂肉身要轻松。 令他更加绝望的是,他的灵魂,是被像撕棉絮一样,一点一点,被陈潇慢慢撕烂的。 也还挺有骨气。 直到消失的最后一刻,他都没有开口求饶,只以惨痛而又不甘心的眼神,紧紧凝视着陈潇。 三妖却早已被吓得鬼哭狼嚎,不知在地上磕了多少个响头,喊了多少声“饶命”。 然后一脸绝望的被陈潇逐一撕碎。 一场血腥惨烈的战斗结束,活下来的人汇聚在一起,望向社庙,以及那尊透过大门显而易见的神像。 对凤鸣村百姓而言,这场保卫战的激烈程度,远远超过了以往任何一次所遭遇过的危机。 无论是鬼魂袭村,还是巫师作乱,都并没有那么的血淋淋。 战场已经被打扫,但整个村庄和田野上尸横遍野的场景,还在他们脑中挥之不去,心有余悸。 他们感觉自己的人生实在是太苦了! 好不容易寻了一处世外桃源,仍是要遭遇敌寇入侵,战火荼毒,美好的生活愿景化为泡影,多少人心里不禁生出了绝望。 好在社庙还在,心中还有信仰,也并非没有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高陵军领军的是个校尉,名为温嘉,一个二十四五岁,肤色黝黑,面容坚毅的青年。 在战斗中被敌人砍破了手臂,此时正用布带吊着膀子,站在大榕树下,远远望着神像。 一场战斗下来,他看到了这些村民在面对敌人时的那种狠劲,让他由衷的感到敬佩。 也感到汗颜。 他想,若自己这些当兵的能将敌人挡在关外,又何至于让这些百姓舍命上阵杀敌。 他们本该在高陵军的守护下,过上安宁祥和的生活才对。 如今山河破碎,这么一个隐于大山深处的小村落,也要面临敌人的铁骑践踏,何其悲哀。 无声的叹了口气,温嘉卸下身上戎装,走向社庙中去,早已经筋疲力尽,走路都有些踉跄。 从百姓的只言片语中,他获知杀掉敌军将领的,是他们的社神,这让他有些难以置信。 以前并不太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天下若真的有神,为何还有那么多战争和杀戮? 但现在他隐然的有些信了,或者说是他愿意去相信,这个世上真的还有神的存在。 他不愿意因为看不到胜利的曙光,而将自己陷于深度的绝望之中。 身后隐隐约约传来将士们呜咽的哭声。 这支高陵军敢进入丛林,正是因为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都是土生土长的高陵郡人。 可以想见,他们在听闻四郡沦陷,大炎百姓惨遭屠戮之后,心里该是如何的震惊和悲恸。 他们最小年龄者不过十四五岁,年纪最大的也不过四五十,现在亲人没了,遍地狼烟,如此切肤之痛,非亲历者实难言说。 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社庙,跪在神像前,温嘉觉得自己是有罪的,愧对曾经守卫河山的列祖列宗。 更愧对整个大炎百姓,愧对跟着他浴血奋战的那些兄弟…… “若您真的是神,”磕了头,他抬起头来,已是泪流满面,“请您为我们指条明路吧。 告诉我们,如何才能结束这场战争,如何才能将敌寇,从这片土地上驱逐出去。 请您指条明路吧,我愿意生生世世,虔诚侍奉于您,若违背此誓,天诛地灭。” 第74章 各位晚安 陈潇静静望着神像前负伤的青年,左手拇指轻轻在食指腹纹上缓缓摩挲,若有所思,然而最后也只是摇了摇头。 但还是决定见一见温嘉。 神殿的大门忽然自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里面便显得十分安静。 袅袅青烟微微晃动,陈潇离开神像,出现在温嘉前方,脸上泛起一丝笑意,温声说道:“起来说话吧。” 说话时他渡出法力,帮温嘉治愈了手臂上的皮肉伤,也让他疲惫的精神瞬间踔厉奋发。 能以“生生世世”这样的话语发下宏愿,原力有多强大自然无需多言。 陈潇打量着对方,那张黝黑坚毅的脸庞上,似乎因为他的出现,显得有些惊诧。 眼前突然出现这样一张少年面孔,温嘉着实吃了一惊,下意识便要拔刀,但刀早已卸下。 随后看了看负伤的手臂,能清楚感觉到痛处正在得到缓解,恍惚明白了面前之人的身份。 颇为意外地望着陈潇,这位高陵军校尉显得难以置信,在他的想象中,社神应该是个慈眉善目,或凶神恶煞的老者形象。 怎么会是这样一副和气又好看的面孔呢? 怀着满心狐疑,温嘉嗫嚅道:“您真的是……” 忽然又想到,神岂会只有一张面孔,兴许是祂爱以这副神貌示人吧。 本来就还没有站起来,在心里确定了祂的身份后,又赶忙冲祂磕了几个头,心里有些畏惧,畏惧什么却也不知道。 陈潇不想将时间浪费在这些繁文缛节上,也不管他起不起身,直截了当道:“我有办法结束战争,但会很难。” 内心深处,他只想守好凤鸣村,不太愿意以身犯险,毕竟结束战争,这本该是大炎皇帝和他的朝廷该做的事。 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这次北漠军能来几千人,保不齐下次就会来几万,这次能来一个巫师,下次又会来多少? 这些超出掌控之外的事情,别人可以不想,陈潇却不得不认真做出考量。 皇帝和朝廷大概是指望不上了,与其将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远不如自己主动出击来得干脆。 温嘉闻言,满心激动地抬起头来,郑重地说道:“只需您吩咐,上刀山,下火海,即便豁出性命,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陈潇摇摇头:“不够。” 又补充道:“你手上这点兵力,远远不够。” 温嘉是军人,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既然祂说兵力不够,便直接问祂需要多少兵马。 原本就事先已经认真盘算过这件事,陈潇不假思索,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道:“最少五万。” 看着祂张开的手掌,温嘉沉默了。 今日一战,麾下将士又伤亡了不少,事后清点,如今幸存下来的,已不足一千二百人。 五万兵马,他一个七品校尉,上哪里去找? 但即便再如何艰难,只要有了希望,他也不肯就此放弃,只要去努力,总能找到办法。 沉吟了许久,他从地上起身,恭敬地后退三步,肃然道:“给我半个月时间,我来想办法,兴许可以做到。” 陈潇其实不太信。 不是不信温嘉,而是不信大炎朝廷。 五万,并非只是一个冷冰冰的数字,可以随便用笔写出来。要知道,整支高陵军,也不过才五万余人。 但既然温嘉愿意去努力,当然要给予支持,没必要打击他的自信心,至于成功或失败,天晓得。 “好。”陈潇点头道,“那就等你半个月。” 见祂没有其他话要说,温嘉拜了拜,转身离开社庙,不久之后,带着一支百人队,离开了凤鸣村。 与之同行的还有冥优优。 这姑娘一直不愿意吐露她的真实来历,但陈潇猜想,应该身份不低,有她同行,温嘉的成功率会有所提升。 那么便静静的等着好了。 战争除了使原本山清水秀的河山变得满目疮痍,触目惊心之外,还留下了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堆积如山的尸体。 凤鸣村的坟地多了几百座新坟,远远看去,一座座土壤新鲜的坟茔,星罗棋布一般洒在大地上。 许多存活下来的士兵,抱着用木头做的墓碑痛哭流涕,同袍的生离死别,也是世间的一大悲啊。 以死殉国的将士们得到了安葬,而敌人的尸体堆积在田野,被陈潇用大火焚烧,烧了整整三天三夜,所有的一切终将在高温中化为飞灰。 但不是所有东西,都能被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也绝不会随着战争的结束,而可以置之不理。 面对那些侥幸未死之人,陈潇很生气! 这似乎是他成为社神以来,最怒不可遏的一次。 他毫不犹豫颁下第二道禁令。 凡是未经允许,胆敢踏入凤鸣村二十里范围内者,统统杀死! 嗯,兴许是温嘉的授意,也可能是留在凤鸣村的那些将士在听闻许多事情后,自发的行为,每天跟着村民们在社庙前早晚敬拜一次。 如此,现在这边的神域范围再扩增五里,覆盖方圆二十里地,丛林那边重叠起来的,也自动向东南方向移动五里。 而这一次的禁令,比之前更不容触犯,没有半分侥幸可言,哪怕只是半只脚踏进来,一样要死! 不仅于此,陈潇还暗戳戳给金刚下令,凡事听到那些人非议、指责,或谩骂他,不必有任何顾虑,直接杀掉。 两项禁令,毋庸置疑,当然是他的报复,也是乱世当用重典! 吃过一次亏,这怪他将所有可怜人都想得太好了,不肯断绝他们的念想。自作自受,怪不得别人。 但倘若还要再吃第二次亏,犯第二次错,那就是自己的愚蠢,自己的婆婆妈妈优柔寡断。 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事情。 一开始尚有人哭天喊地求着给点吃的,给个能够安身之地。 可怜可怜孩子,救一救老人,帮一帮他们,给他们一条生路。 每当听到神域里传回来的这些话音,陈潇都会看一看自己那尊差点被推倒的神像,然后一副铁石心肠,充耳不闻。 渐渐地,在严令与杀戮之下,所有聒噪消失了,整个神域之内,彻底清净下来。 如此,静静等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温嘉和冥优优一起回来了。 第75章 我想去看看他们 陈潇坐在房檐下看了一早上的书。 中午的时候,两人从大树下走了过来。 冥优优抱着大剑,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郁闷又气愤。 见温嘉径直走向神殿,她抬手指着陈潇道:“他就在这里。”语气满是不爽。 温嘉看向那张轻轻摇晃的藤椅,继续往神殿中走去,敬香、叩拜,然后才又走了出来。 面带歉疚地望着那张空荡荡的藤椅,屈身一拜,道:“让您失望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身走了,看去向似乎是往墓地那边。 陈潇合上书,看向冥优优,事先已猜到两人此行并不会很顺利,只是好像比预料的要更糟糕。 冥优优叹了口气,“朝廷将四郡沦陷之祸,归咎于高陵军镇守边关不利,温嘉甚至未能说出意图,就被人极尽嘲讽。 他大抵是不太在意别人如何笑话,但死了那么多兄弟,到头来却被扣上镇守不利之罪,心里肯定是很难过,很失望的。” 陈潇眯了眯眼:“所以现在朝廷是不管四郡百姓的死活了?” “人已经被北漠军屠得七七八八,哪里还有百姓?……即便想管,如今也管不过来了。” 冥优优抱着双膝,眼神黯然了几分,“四郡之地,大炎恐怕是拿不回来了,我们这个村落,早晚也是敌人的囊中之物。” 陈潇默然着站了起来,背着双手来回走了几圈,然后也往墓地那边走了过去。 上到一个土坡,远望着温嘉,他坐在一堆坟茔前,睁着疲倦的双眼,忧伤的望着身前墓碑。 说是墓碑,其实也就一块木板插在地上,上头刻着亡人的名字,籍贯,生辰与死亡日期。 盯着墓碑看了一阵儿,温嘉突然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初冬时节的寒风中,草木枯黄,看什么都是萧索凄凉。 哭了许久,他一抹眼泪,猛地抽出了腰间战刀,早已卷刃的刀口贴上自己脖颈,眼中竟是全无生的希望。 陈潇心中一凛,却未上前制止,无声地看着,也不知过去几时,直到温嘉放下了刀,整个人委顿在地,才向他走了过去。 见陈潇出现的身旁,温嘉忧伤的指着墓碑,哽咽道:“舍弟今日刚满十六岁,我曾答应他,等到战争结束,就送他去学堂念书。 我温家世代务农,从爷爷到父亲,再到我,大字不识几个,我凭着军功当了个七品校尉,但也只能止步于此。 家里最聪明的,便是我这弟弟,头脑灵活,学什么都快,原本想着若他将来能够考取功名,也算光耀了我温家门楣。 唉~~~ 父亲一年前死在战场,我这弟弟不顾劝阻,接过了父亲的佩刀,别看年纪小,杀敌却无比英勇。 两界关被破之日,将军战死,全军溃散,还是他巧施妙计,才能让我这一支队伍在重重围堵中,拼出一线生机。 可这样一个聪明的孩子,却还是死在了我的前头。 我又能如何呢? 葬在这里的几百人,更有数万同袍殒命战场,他们之中,比我这弟弟还年幼的不在少数。 他们也曾是某个父亲的儿子,某个兄长的弟弟,以命守关,死不旋踵者不计其数。 唉~~~ 如今弟弟住进了这冷冰冰的坟墓,我又能如何? 愤怒吗?当然愤怒的。但再愤怒,也无济于事了。 我刚才在想,要不随着弟弟,随着这么多同袍去了吧。 可是我不能!河山尚未收复,国仇家恨尚未得报,我岂能自戕于此。 就这样死去,我会受到唾弃的,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无颜面对数万同袍的英灵。 我会死的,当然会,一定会死,但我只会死在战场!” 将刀插回刀鞘,温嘉站了起来,冲陈潇轻轻笑了笑,屈身行礼道:“我得走了,战争尚未结束,我不能留在这里。” 陈潇拦住了他:“我说过,我有办法结束这场战争。” 看着他那双坚毅的眼神,温嘉愣了一下,“可是……” “很难,对,我知道很难,即便你真的带来五万大军,这也将是一件无比艰难的事情。” 陈潇坦然地笑了笑,“但再难的事情,也总要有人去做,若因为艰难就不去做,这才是真正的灭亡,不是吗?” 贪生怕死是人的本性。 但无数先辈,用他们的行动,告诉了我们,生而为人,就该挺起胸膛,纵然身负千钧,也不能被压断了脊梁。 温嘉握紧战刀,站直了身体,肃然道:“我该做什么?” “……嗯,先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后面总会有你要做的事。” 说完,陈潇便转身走了。 田野上有一排营房,是陈潇用奇思妙想画出来的,也是他的首次杰作,花了一些法力和功德。 温嘉进到一所营房,躺在床上,明明精神和身体都很困倦,却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 睁着眼睛看着房顶,耳中听得外面将士和百姓的操练口号,仿佛又回到了初入武营的那些日子。 脑中浮现出一幕幕画面,欢快的,悲伤的,披坚执锐巡视边关,然后又是冲天而起的战火,敌人的铁蹄不断在脑中回响…… 父母亲人,同袍兄弟,是怎样逝去,又是怎样埋进青山……他突然翻身下床,往社庙那边走去。 “我想看看他们。”进到社庙,他站在神像前,身上透发着一股强大的愿力,“请您帮帮忙,我想去看一看他们。” 陈潇从未见过如此强大的愿力,那似乎是温嘉此时此刻最极致、最虔诚的愿望,竟让他一时间难以开口拒绝。 “我想我能做到。”他现身在温嘉旁边,“但你会因此折寿的。” 温嘉毅然决然地道:“没关系,我想我会死在下一次战斗之中,但我想在这之前,以还未彻底战败的模样,见一见他们。” “好。”陈潇一字音落,红袖在温嘉眼前轻轻一挥,便让他沉睡了过去,同时,他的灵魂离体,出现在了旁边。 陈潇拿出奇思妙想,运转法力,在两人身前画了一扇门。 功德在被快速消耗,眼看着即将见底,眼前一道光芒闪过,陈潇伸手轻轻一推,门开了。 第76章 笛声! 越过了那道门,两人的眼前,目之所及,一片荒原,枯草及腰,在轻风中摇曳如浪,沙沙作响。 风不大,却蕴含一股隐秘的威力,陈潇尚能无妨,温嘉却差点像四周那些灰蒙蒙的烟气,被卷入高空。 陈潇让他抓住了剑鞘,两人一齐看向高空,无数灰蒙蒙的烟气,呜呜咽咽,朝着某个方向滚滚的汇聚而去。 定住了心神,温嘉带着几分欣喜:“原来真的有这样一方世界,我死后,也会经由这里,轮回转世,对吗?” “不一定。”陈潇淡声道,“也可能你会魂飞魄散。” 温嘉:“……” 用剑拉着他,陈潇翩然而起,如踏流风,转瞬便离开了这片枯草荒野,前方皆是黄沙,延绵不绝,汇聚成海。 两人落地,温嘉查望四周,一座座沙丘,犹如海浪般起伏不定。“此处便是黄泉?” 陈潇:“也许是。” 风变大了,黄沙叫那风一卷,簌簌拍打在脸上,陈潇仍旧尚可承受,温嘉却隐然有了痛苦之色。 行了几步,见他皱紧了眉头,在咬牙苦苦支撑,陈潇便问:“还去吗?” “要……”温嘉一张口,口中便被灌满了风沙,话音就被堵在了咽喉,剧烈地咳嗽起来。 此时忽有笛声响起。 这笛声来得突兀,却是婉转清脆,格外悦耳。 陈潇循声望去,只见一座沙丘上,立着一个身穿玄袍之人,无惧风沙袭脸,将一支玉笛送到唇边,吹出一首很悠然的曲子。 那玄色的袍子在身后飞扬,绣着几株彼岸花,绣工精湛,栩栩如生,腰间环着一圈玉带,衬得他整个人神采奕奕,气宇轩昂。 与天上那些惨遭风沙席卷,慌乱不知所措的阴魂相比,他显得一副气定神闲,从容不迫,仿佛与生俱来便是如此。 在这种地方遇见这样的一个人,很难不让陈潇多多留意。 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笛声骤停,露出一丝讶异,自百丈开外,瞬息出现在了两人前方。 玉笛在指中转啊转,他的目光只在温嘉身上看了一眼,旋即落到陈潇这里,好奇地打量起他来。 “敢问这位公子,为何带着一个生魂,闯入我冥府中来?” 听着对方悠悠扬扬的嗓音,陈潇未语先笑,道:“在下乃是人间一村社神,进到此间,只为圆我这位信徒一个愿望。” 看起来而立之年的男子了然地点了点头,才又重新看向温嘉,恍然大悟的样子。“他的那些同袍,还未过奈何桥,可以一见。” 闻言,两人皆是一怔,有些措手不及,因为这实在过于顺利了,而眼前之人,在此间分明有着不低的身份,却也不拦他们。 不仅不拦,还很和气的为二人指明方向:“前方八百里,出了这片黄沙,便是奈何桥了。……算了,我领二位过去吧。” 这可真是碰上好心人了,陈潇心想,随后礼貌的向对方道谢,跟在他身后,往沙丘腹地而去。 “忘了自我介绍。”走出一段,这人稍一停顿,与陈潇并肩而行:“洛青帝,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的青帝。” 陈潇微不可察的挑了挑眉,心说敢叫这个名字,果真不同凡响,微笑回应道:“陈潇,潇洒的潇。” “幸会幸会。” 洛青帝似乎永远都是那么的悠然。 要是在修真人士看来,俨然一个仙气飘飘的公子。 桃花、美酒、长剑与佳人,才该是他生活的真实写照。 可陈潇看他,却只有一支玉笛插在腰间,俊雅淡然,又很从容。 一路向前行进,四周的阴魂很惧怕洛青帝,每每就要撞上,皆是一副唯恐避之不及,仓皇四散。 风声凄厉不绝。 一边走一边说着话,见洛青帝似乎对自己抱有浓厚的兴致,陈潇倒也坦然,笑望着对方:“谢谢你的引路。” 洛青帝很随性,“无需客气,你身上有人间香火,不过奈何桥,我便不会拦你。” 说话时,他视线落到陈潇腰间,脊柱上的神痕,像一条金色细线,泛着微弱的光芒。 陈潇却没注意到这个,陡然听闻一声大吼,原来是两名鬼差,正押解着一个亡魂,从不远之处走过。 那亡魂也不知生前是何身份,又是犯了怎样的滔天大罪,每走几步,就要被鞭子抽得叫苦不迭。 这样的场景,在这片沙海中比比皆是,于是除了风的嘶吼,耳中便又有了许多嘈杂的声音。 沙海处处是陷阱,陈潇用剑拉着温嘉,跟在洛青帝身后,脚下不时变换位置,身法飘忽,走位风骚。 而许多亡魂就没这么好运,比起有鬼差押解,更多的是孤身一“人”,稍不留意,就要被黄沙一口吞没。 洛青帝对此视若无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温嘉,很和气地说道:“见到你那些同袍,又想做什么呢?” 温嘉很真诚:“不做什么,只是想来看看他们。”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生死离别过于匆忙,都还没来得及好好道别,害怕这辈子见不着了,下辈子恐怕也记不得。” 洛青帝仍是一副很悠然的神色,“二位可知那几万将士,为何时至今日,还未过奈何桥吗?” 两人皆是无声地摇了摇头。 “他们在其他亡魂的口中,听闻了四郡百姓之灾,便不肯就此罢休,想要再回人间,意念之强大,竟是让我也无能为力。” 两人闻言,皆是深感错愕,一时无言。 陈潇叹了口气,也明白了洛青帝为他俩引路的用意,“你是想让温嘉劝他们早入轮回。” 洛青帝未予否认,只是说道:“正如你庇护一方百姓,让逝者入轮回,也是我应尽之责。” 陈潇默然片刻,抿了抿嘴,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洛青帝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脸上泛起一丝笑意,道:“你大概是觉得,若他们意念难消,或许是该放他们回到人间?” 陈潇坦诚道:“心里是有这个想法。” 洛青帝轻轻一叹,“你们不该来的,可你们还是来了,看到了你,我就知道有些事情,已经阻止不了了。” 陈潇抬头向前望去,这片黄沙就像苦海,无边无际,仿佛永远也没个尽头。 但他知道,无论这片苦海如何辽阔,终归是有尽头的。 唇边露出一抹微笑,他看向洛青帝:“既然是无法阻止的事,何不如就让其发生好了。” 洛青帝顿住脚步,待他上前,两人并肩,才以很严肃的表情说道:“你应该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第77章 我来看看你们 陈潇抬头,只见沙尘滚滚,无数亡魂好似风滚草,随风而动,来往无定。 要入轮回,也非易事,八百里黄泉,只是冥府第一关,倘若走不出去,这焦黄一片沙海,便是深渊,是地狱,亦是死亡之所在。 陈潇方才知道,活着与死亡,都有一样的苦难,非有大毅力者,生时浑浑噩噩,死了也难到彼岸。 默然了一会儿,他对”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作出了解答:“天地没有私心和分别心,把万物看做是平等的。” “所以生、老、病、死,战争,灾祸,秩序或是混乱,于天地而言,都是自然而然的事,不会横加干涉。” 洛青帝停住脚步,看向他腰间神痕,又望着他的眼睛:“你明明,应该是个神,为何要把自己当做是人呢?” 似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陈潇不由得一愣。 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从穿着短靴的双脚,看到白皙的双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还是人形,但脉搏寂灭,心脏沉默,即便是现在的样子,也只是以法力维持。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早已不是人了。 “你还没学会如何当好一个神,所以你才只能是个鬼,即便有了神痕,有了神道符诏,你也仍然没有摆脱做人的桎梏。” 洛青帝长长叹了口气,“无数人的命运,在你强行洞开鬼门的那一刹那,已然发生了改变,只是尚且不知,这对你而言,是福,还是祸。” 陈潇能懂他话里含义,只是有些不解,更像是一个悖论:“你口中被改变的命运,兴许不曾有所改变,本就该是如此发展下去。” 洛长青唇边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微笑,没有争辩这个问题,继续向前走去,而这次,他不再说话了。 陈潇跟上他飘忽不定的步伐,走了不知几时,仿佛只是片刻,又像过了几个世纪那么漫长,前方忽然出现一片黑影。 那一片黑影十分壮观,也可说异常恐怖,在风沙中东倒西歪,却互相搀扶着,像鱼群溯流而上,往这边进逼而来。 又过了不知几时,两边照面了,陈潇定睛一看,数万亡魂气势汹汹,像一片黑色海潮,卷着波涛滚滚而来。 数面旌旗在风沙中猎猎作响。 他们是阵亡的高陵军数万将士。 看到他们,温嘉登时满心欢喜,大喊了一声:“将军!”奔上前去。 队伍在前方停了下来,数万亡魂井然有序,并未因为所处的恶劣环境,而不知所措,乱了阵脚。 一个身披战甲,身形魁梧的将军将手中战旗插进沙地,笑着给了温嘉一个大大的拥抱。 温嘉在高陵军中似乎人缘不错,四周很快围满了人,都有种故友重逢的喜悦。 “你怎么来了?”生魂与亡灵终究有着显而易见的不同,那位将军知道温嘉没死,却出现在这儿,脸色沉重地看着他。 温嘉哀戚的扫视着一众同袍,“我来看看你们。” 简短的六个字,仿佛用尽了他浑身的力气,却也让他在说完了之后,整个人变得轻松不少。 萦绕在心间的执念,一瞬间便获得了消解,也让他感到了解脱。 将军像是有些生气:“你不上阵杀敌,来看我们做甚?我们已是亡魂,有何好看?不务正业,难道这是我教给你的本事?” 虽是在以严厉的口吻斥责,眼神中却掩不住几分爱惜,像位老父亲一样,斥责完了,叹息一声,又拍了拍温嘉肩膀,柔声道:“回去吧。” 温嘉后退了几步,看着眼前的数万同袍,他所效力的将军,他的同伴,以及他那个死在了十六岁生日之前的弟弟。 “兄长。”那少年喊了他一声。 正处于变声期的嗓音,带着几分沙哑青涩,听来是那样熟悉,在他脑中不停回响,眼泪不由自主流了下来,泣不成声。 所有的一切近在咫尺,但他知道,这一切更像是大梦一场,待睁开眼时,这一切,便会顷刻消失。 然而他也知道,这数万人不过奈何桥,踏着黄沙逆流而上,意欲何往。 可,他们回不去了,永远也回不去了。 无论意念有多强,生死终究永隔,他们再也回不去他们所热爱的人间。 而他却也做不到出言劝阻。 怎样劝阻呢? 难道给他们说放下一切执念,过桥吧,轮回吧,等待新的人间? 默默的流着泪,温嘉感觉自己像个孩子一样,对诸事无能为力。 陈潇看了一眼身边的洛青帝,“让他们回去吧,回到人间,比起轮回,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想要去做。……若这是他们的选择,你又何必拦着。” 洛青帝慢慢摇了摇头:“我不会为了一场终将湮灭于时间长河的战争,背负这么大的因果,对我而言,那毫无意义。” 陈潇无言以对。 一场人间的战争,对冥府而言,既是两不相干,也是司空见惯。 他没资格强求别人去做什么。 洛青帝笑了笑,又是那副悠悠然的样子:“但你可以,只要你不介意背上这桩因果,我可以选择视而不见。” 陈潇皱了皱眉:“我感觉你在坑我。” “我对你完全没有算计,只是这么多亡魂不过奈何桥,让我也很为难。” 洛青帝很真诚的说道:“你带走他们,帮我解决一大难题,作为回报,我为你大开方便之门,于你于我,都不亏。” 陈潇讪讪道:“初次见面,却让我觉得你真是一只千年狐狸。” 洛青帝笑了两声,“从你擅自洞开鬼门,闯入冥府,一切已然成了定局,你会带走他们,他们也会跟着你,消解掉心中执念。 你若真成了神,事情本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可你偏偏把自己视为一个有着爱憎恨的人,这件事便会自然而然的发生。” 陈潇带着几分揶揄:“你不知道做人有多爽。……因为有了爱憎,有了感情,我们才不是行尸走肉,才能算活着。” 洛青帝笑望着他,“然而你所爱憎的一切,不过是过眼烟云,再过几百年,上千年,你就会发现,现在你所珍视的一切,终将只是梦幻泡影。” 陈潇没法想象他口中的几百年,上千年,是怎样漫长的岁月,“难道你没有过去吗?你从来不会因为过去的某一个幸福瞬间,露出愉悦的笑容吗?” 洛青帝微微一怔:“这是你现在的想法,我无话可说。” 话已至此,两人都没有了再争论下去的欲望。 洛青帝道:“他们回到人间之后,就只能是鬼了,若再杀了人,沾了血腥,会变成什么可不好说,劝你三思。” 第78章 赳赳武夫 洛青帝说让陈潇三思,却压根儿没给他多余考虑的时间。 只见他慢条斯理,抽出插在腰间的玉笛,展现在陈潇面前。 随后露出一张悠悠笑脸:“此物名为‘幽’,招灵,驱鬼,安魂,皆有妙用。” “给我了?”陈潇伸手去接,有人白送礼物,他可不会像未出阁的少女一般故作矜持。 洛青帝却倏忽把手收回,换了只手,指着青霜,笑着说道:“不白送,我要你的这把剑。” 青霜是花1500功德换来的,虽不是什么特别稀罕的法器,陈潇这吝啬鬼仍是有些不舍。 尤其是因为开了一道鬼门,功德已经见底,更让他有种“赚钱犹如针挑土,花钱堪比水推沙”的郁闷感。 不过,两相比较的话,显然玉笛更具价值。 咬了咬牙,他解下青霜,递给洛青帝,长剑易手,顿时身上像被剜了一块肉,嘴角都跟着抽了抽。 这些细微的表情变化,被洛青帝尽收眼底,不禁失笑,打趣道:“喂,幽可比你这剑珍贵多了,怎么一副肉疼不已的模样。” 陈潇幽幽道:“你不懂穷鬼的生活有多难,当然要锱铢必较。” 接过玉笛的一刹那,脑中突然多了好几首曲子,想来各有用处。 到得此时,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起洛青帝,一个人如果对你太好,必定有所图谋。 洛青帝的身份并不难猜,但既然一直不肯表露,也无需去深究真假,只是他的这些行为,很难不让陈潇有所警惕。 大抵是猜到他的想法,洛青帝倒也坦荡:“实话实说,我虽不曾算计于你,但你也是帮了我的大忙。 你拿走幽,我拿走你的长剑,你我自此两不相欠,无论未来发生什么,皆是与我无关,我们仅限于见过一面,再无瓜葛。” 陈潇表示理解,但还是忍不住吐槽:“普通人互换随身之物,已经是很要好的情谊,你居然能把话说得这么无情。” 洛青帝哈哈笑了两声,道:“等你陨落之日,你就该明白,无事一身轻,是多么悠闲而又美好的生活了。” 陈潇看着逆流而来的将士们,心头微动,拿着玉笛,向那边走了过去。 没等他出声,名为“夏祁”的将军,已领着麾下的七八个校尉,龙行虎步迎了上来。 到了他的面前,皆是极为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其他人规规矩矩站到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 “敝人夏祁,见过尊神。” 虽然面对的是个少年,将他视若神灵看起来很匪夷所思,但夏祁毕竟早已不是莽撞的年少之人。 在知天命的年纪战死沙场,人生不敢说早已通达,但至少练就了一双识珠慧眼。 就算眼前是个少年,双方的身份地位相差就像是繁星与萤火,所以他必须注意自己的言辞、礼仪,必须恭敬。 “将军不必多礼。” 陈潇向来对保家卫国的军人怀有崇高敬意。 脸上挂着真诚而温和的笑意,却又不得不开门见山道:“我能让诸位重临人间,但你们会死,彻底的湮灭。” 生命是贵重的,应该怀着无比虔诚的敬畏之心。 就算这些将士已化为英灵,但他们只是坏了肉身,并不是一个个毫无感情的死物。 彻底的湮灭!这是一个很难承受的代价,他认为夏祁应该认真、慎重,花上很长时间去思量。 然而夏祁几乎未作任何犹豫,站在他面前,挺直了脊梁,无比郑重的说道:“战死,是我们的荣耀。” 陈潇静静看着夏祁,那张头发已然花白的脸庞,看上去十分普通寻常,像一位偶尔会发点脾气的邻家大叔。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普通的长辈,眼中坚定决绝的光彩,使他不禁为之动容,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最诚挚的敬意。 但他仍旧再次重复道:“彻底的湮灭,是指你们会于世间完全消失,不入轮回,会抵达一个比炼狱更恐怖的地方。 那里会有比刀山,火海,比任何你想象得到的酷刑,还要更加惨烈,痛苦,绝望的地方。” 静静听他把话说完,这一次夏祁没有直接给出回应。 他转过身去,面向麾下所有将士,将陈潇所说的话,一字不落的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扯下腰间令牌,置于地上,庄重且严肃地站直了身子。 “现在不是命令,我亦不是将军,不以任何身份,只让你们做出选择。 与我重回人间,再与敌寇死战一场,还是转身离开,踏入轮回,你们自己选。 不必心存顾虑,你们已经战死过一回,已经尽到了职责,已经无愧于军人的荣耀。 无论做何选择,都不会被嘲笑,被轻视,被唾弃,你们绝不会受此待遇。 若真是有人敢这样做了,那他一定是这天底下最坏、最蠢之人。 所以,你们只需遵从内心,做出最符合自己心意的决定。” 风很大,一张张面孔从裹紧了头脸的布衣中露了出来,双手拍打着身上黄沙,整理戎装,检查兵器。 也不知是从谁开始,有了武器出鞘的声音,然后这声音便响彻在绵延不绝的沙海之上。 身上透发出来的杀气,汇聚成海,依稀可辨,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长城。 而后又不知是从谁开始,一声破锣嗓,声嘶力竭回荡开来:“敌寇未灭,再死一次又何妨。” 一呼百应,高昂的吼声直冲九霄,数万大丈夫顶天立地,刀剑直插苍穹,焦黄的沙海,此刻都失了颜色,唯剩一片刀剑寒芒。 待到这撼天动地的声音落尽之时,夏祁弯腰捡起令牌,拔出了地上战旗,在手上用力一挥,那旗帜便在风中猎猎鼓动了起来。 旗帜飘扬,一支死不旋踵的军队,瞬息间便又回来了,雄风飒飒,伫立在陈潇前方,静静等待着重临人间的那一刻。 陈潇看向洛青帝,唇角泛起一抹引以为傲的笑意,语气更显傲然:“即便我会陨落,也一定比你悠闲的人生更精彩。” 洛青帝悠长一叹,将青霜插进腰间,挥手作别。 陈潇提笔,用尽了所有功德,在面前洞开一扇鬼门。 从门内出来时,正值夜晚,白雪纷飞,前方一座大城,恢弘雄伟,灯火如昼,热闹非凡。 此城名为“北幽”,北漠国国都! 第79章 袭城! 夏祁戎马一生,最后也是死于战场,应该练就出一颗强大的心脏了。 然而此刻仍是很紧张地望着远处的北幽城,做梦都没想过,他们这些大炎将士,有朝一日,能够侵入北漠国都。 在这里,当然有许多让他们无法抗衡的存在,巫师、修行者、妖士……甚至皇家的祖灵。 这些存在,都让他明确知道自己最终的命运和归宿,焉能不紧张。 紧张之余,眼中渐渐浮现出了浓厚的杀意! 随着纷飞的雪花在视线中铺开,四下里白茫茫一片,凛冽寒气也逼人得紧。 一股莫名的力量,迅速笼罩住了夏祁,也笼罩住了每一个从鬼门中出来将士。 他们正在变为天地所不容的鬼物,获得了比亡魂更加强横的力量,同时也将意味着,消亡近在眼前。 队伍里大多数人并没有像陈潇担忧的那样,对这一变化,产生过于害怕的情绪,反而显得愈发的坚定决绝。 同夏祁一样,在得知前方的城池便是北漠国都时,他们的眼中有了凌厉的杀意。 到得此时,已经无需陈潇再说什么,他们已然猜到了他的意图。 同时也明白,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整个北漠国最不可能战胜的那群人。 但他们没有胆怯,在决定重临人间的时候,他们已经事先做好了迎接任何劫难的准备。 狂热与兴奋,混杂在每个人的脸上,四周依旧很安静,悄无声息,但已经有人蠢蠢欲动。 陈潇左手拇指指腹摩挲着玉笛,看向夏祁:“如果已经准备好了,那就发起冲锋吧。” 打仗他不擅长,所以没必要自以为是,给一群身经百战的将士,提出太多意见。 夏祁也没有多问什么,面向陈潇屈身行礼之后,拔出战刀,开始向麾下的几名校尉下达作战指令。 他知道自己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当明日阳光降临人间的那瞬间,这数万将士,将会随着他一起烟消云散。 他并不害怕,纵使生命只剩下短暂的一个夜晚,也要让大炎的这数万儿郎,成为北漠人心中难以磨灭的噩梦! 寒风萧萧,一面面旌旗在将士们的头顶飘扬了起来。 一道道身影拔地而起,化为一团团漆黑如墨的烟雾,铺天盖地,卷着疾风呼啸低鸣,像是从天而降的幽灵,冲向远处的城池。 那里是他们今夜的战场。 夜晚和大雪给了最好的掩护。 城墙上有士兵仔细倾听着那些呜鸣声里的细节,忽然大声吼道:“敌……” 他应该是要喊“敌袭”,可才张嘴吼出一个字,后面的话便冻结在咽喉,再也叫不出声。 锋利的屠刀,切过他的身体,将他拦腰斩断,上半身飞出了城墙,从高空中跌落下来。 临死前,他看到了一张张视死如归的狰狞鬼脸。 低鸣声越发急骤,黑压压的烟雾,犹如秋风扫落叶,迅速掠过城墙,伴随着一声声低吼,大杀四方。 高耸的城门楼子在一阵巨响过后,轰然倒塌,滚滚浓尘玷污了洁白的雪花,然后有鲜血在里面溅射开来。 训练有素的北漠军迅速做出了反应。 他们不知道这些铺天盖地的鬼魂从何而来,只知道不能让他们闯入城中,更不敢让他们逼近那座灯火辉煌的宫城。 “敌袭!” “拦住它们!” “速去通知国师!” 北漠军暴怒震惊的吼声急促响起。 然而任凭他们如何英勇顽强,身上当然也有作为军人的兵气护体,却仍旧拦不住迎面袭来的众多鬼魂。 想要把它们拦在城外,这更是不可能办到的奢望。 没有肉体的限制,数万高陵军可以不用攻城,不用过于畏惧北漠军的刀剑,可以从任何方向,冲进这座热闹非凡的城池。 尖叫声很快盖过了其他一切庞杂的声音,又迅速的被惨叫声完全淹没。 熊熊烈火燃烧起来,借助风势,蔓延到了一整条街道,火光便点亮了夜空。 杀戮由此刻开始越演越烈。 当最后一个士兵飞出鬼门的时候,陈潇依旧还留在原地,面无表情看向气势恢弘的宫城。 没过太久,几名巫师,和一些修士,从不同的方向杀了出来。 这样的人越来越多,巫师喃喃念咒的声音密集响起。 那些被砍死的尸体,很诡异的重新站了起来,变成一个个没有意识的行尸,加入到战斗中去。 有士兵开始受到攻击而魂飞魄散,魂体在天上爆开,被风吹向了远方。 但还活着的,继续为这座城池带来让人恐惧的噩梦! “该死!” “哪里来的这么多大炎军魂!” “国师府的那些人呢?再不出面,我们要压制不住了!” 城中各大家族的门客,门阀权贵家里豢养的妖士,等等等等,一股脑蜂拥而出。 当看到飞旋在大街小巷内的诸多鬼魂时,皆是大惊失色,但却吓不倒他们。 从此刻开始,厮杀声在北幽城内奏响出一曲惊心动魄的战歌。 鲜血绽放在洁白的雪花上,溅上每一座富丽堂皇的建筑的门楣。 满城的北漠人,在今夜之前,还在歌颂着他们引以为傲的勇士,到得现在,也切身体会到了惨遭屠戮时的惊悚与绝望。 大火从一条街烧到另一条街,无数的建筑化为灰烬。 滚滚浓烟中,不少人披着烈焰,痛苦的冲到大街上,冲进人堆里,惊慌失措大喊着“救命。”“救救我。”等话语。 恐怕没有人会想到,北幽城内原来有这么多的人。 每一条大街小巷,都是凌乱的脚步声,惊恐的嘶吼声,以及寒风的怒号。 天上地下,全都塞满了人,高陵军甚至无需耗费多大力气,这些北漠人就会死于自己人的误伤。 他们当然也损失惨重。 在巫师,各类修行者,诸多能人异士的疯狂围剿下,战士们成片成片化为飞灰,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将注定是一场惨烈而悲壮的战争! 陈潇轻轻摩挲着玉笛,一直远远注视着那片灯火辉煌的宫城,炽烈的灯光,像是天上的繁星洒落人间。 耳中过滤掉人的惨叫声、兵器的碰撞声、亡魂的悲鸣声,各种混杂在一起的声音,全数被他隔绝开来。 终于,一道盛怒的咆哮声,从那片建筑中的某一座宫殿内,清晰落入耳中。 过得片刻,数百道身影从宫城内飞了出来,在高空中停顿少许时间,挥舞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朝夏祁那边袭去。 便是此时,陈潇将玉笛插进腰间,寻着那道仍旧盛怒至极的声音,悄无声息飞了过去。 第80章 三剑客 大殿内灯火通明。 好些北漠大臣跪在地上,外面还有人在不断赶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一股紧张压抑的气氛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让他们噤若寒蝉。 所有人都清楚,堂堂国都,一夜之间惨遭数万大炎军魂的侵袭,无论外面战况如何,对他们而言,都将是一场灾难。 就算将所有入侵者一网打尽,这场奇袭,都无异于是将北漠国国威丢在地上,狠狠摩擦。 今夜过后,北漠必将沦为全天下的笑柄。 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国师府和城中诸多能人异士,能将敌人拦截在宫城之外。 千万别将战火蔓延进来,否则,在场不知有多少人,不能活着见到明日的太阳。 在紧张的警惕与观望中,有人偷偷瞅了一眼御案后面的皇帝。 那张无时无刻满是威严的脸上,此刻阴沉到了极点,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而粗壮的喘息声,更宣示着他此时此刻心中有多恼怒。 整个大殿更安静了,落针可闻。 “你们似乎很害怕。 是怕外面的鬼魂打进来。 还是怕朕摘了你们的脑袋? 或者,有谁能告诉朕,外面那些该死的鬼魂,是从什么时候,走哪一条路,抵达的都城?” 叶震宇不惑之年,有着北漠人最显着的魁梧身形,但是眼睛很小,却又无比的明亮。 一身气势不怒自威,说话时语气不急不躁,一副万事皆在掌握之中的处之泰然。 然而他越是以如此淡然的口吻说话,就越是吓人得紧,不少人的额头上,冒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 见无人应声,叶震宇藏在宽大袍袖中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凌厉的目光,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机,慢慢扫过群臣。 他可以不在乎城中百姓的死活,战争向来残酷,哪怕整座城池被夷为平地,都并非不能接受的损失。 但他不能容忍自己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绝对不能! 尤其是制造这桩笑柄的,还是才被他的北漠大军,踏平四郡的大炎人。 一想到侵袭国都的是大炎军魂,叶震宇便怒不可遏,目光也随之变得愈加凶残。 于是气氛变得更加压抑,大殿里的群臣面面相觑,鬼晓得那些鬼魂是怎么来到的北漠国都。 他们虽身居高位,也不过一介凡夫俗子,平时被鬼敲门都心慌慌的,哪会知道数万鬼魂的底细。 鸦雀无声的环境,让每个人都变得倍加紧张,仿佛头上悬着一把随时都有可能斩落下来的利剑。 这时,殿门传来一声巨响,一阵诡异的阴风卷进大殿中来,刮得所有人皆睁不开眼睛。 所有灯火瞬间熄灭,唯有借助从外面照射进来的光芒,才能勉强看清里面的情况。 在外面喊杀声震天价响的局势下,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人们足够的警惕和戒备。 有人脸色为之一变,压低声音道:“怎么回事?” 然而这声音被疾风迅速吞没,隐约间,传来许多沉闷的喊声,那是有人临死之前的挣扎。 血腥味弥漫开来,于是又有了更多的吼声,也有了更多的惨叫,血腥味就越来越浓。 “保护皇上。” “禁卫军!禁卫军何在?!” 一片叫喊声中,灯光突然重新被点亮,好些个屁滚尿流之人定睛一看,地上横七竖八全是尸体。 那一张张临死前绝望呼喊的面孔,吓得这些还没死的,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当然,他们如何并不重要。 灯光点亮之时,陈潇正袭向那位身穿龙袍的北漠皇帝。 却在御案前,被三道突如其来的剑气拦了下来,身影一闪,落到大殿中央。 向前一看,三个身穿灰白长袍的修士,持剑护在北漠皇帝身前,身上皆有一股强大的气势在流转。 叶震宇眯了眯眼,显然能看得见突然闯入进来的少年,当然也无需废话,干脆利落道:“拿下他。” 三个修士皆须发花白,长剑一指,气势暴涨之下,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姿。 “鬼?” “是。但也不是。” “管他是何物,先拿下再说。” 与敌对战从来不容有丝毫大意,三人亦是万般当心,结成一个小型的剑阵,剑芒破风而出,在空中飞划出一个个锐利的圈。 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并肩作战,一出手,便将陈潇合围起来,既不给他向前冲刺的机会,也不给他留下撤退的余地。 剑气疯狂肆虐,呜呜的飞旋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俨然是想将被困之人,一举击杀在此。 陈潇对这些修行者所走的路子并不熟悉,不敢掉以轻心,青霜给了洛青帝,手上无兵器可用,于是在众目睽睽下,化作一团烟尘。 那烟尘里处处是他真身,又处处都不是,任凭剑气如何肆虐,将烟尘切得七零八落,也拦不住他一往无前。 一缕轻烟贴着被鲜血染红的地砖,无声无息流向叶震宇而来。 三名修士大惊失色,齐齐吼了一声,一人长剑飞掷出去,意图将那缕烟尘钉在地上。 噗的一声闷响。 就像是一根尖锐的金属刺狠狠扎进一张新鲜的皮革。 那名手上无剑的修士,只觉心口传来一阵剧痛,低头一看,整颗心脏被五根修长的手指从胸腔中掏了出来。 而他直到此刻,都不知道这红衣少年,是如何诡魅的出现在他身后。 所有的感知力,仿佛一瞬间被彻底封死,而他也在混有一丝神秘力量的法力包裹下,迎来了死亡。 其余二人冲在前方,听到身后惨叫,回头一看,登时整张脸都白了。 活人再如何凶猛,看到同伴被掏心掏肺,又被大卸八块的惨状,心中终究是会生出畏惧。 更让他们感到恐慌的是,眼前拿着一颗血淋淋的心脏的少年,根本不是他们以往轻而易举,就能应付的那一类鬼魂。 左边那人终于醒悟过来,大喊道:“速去通知巫师过来。……不!传信给国师,这鬼东西过于诡异,请国师速来镇压。” 两人也不蠢,自身修为是很强,但远远不够独步天下,而又死了一人,再不敢持剑冲杀。 第一时间便撤回到皇帝身边,持剑严阵以待,只要拖住一时半刻,国师一到,万事大吉。 想法过于天真了。 陈潇张开五指,掌心向下,轻轻的屈指一握,掉在地上的长剑飞进了他手里。 一步向前踏了出去,长剑直指前方那位高居龙椅的皇帝,语气中带着挑衅道:“听说你很猖狂,敢做天下人皆不敢做之事,那么,你屠过龙吗?” 第81章 招灵! 叶震宇十五岁登基,当了三十年皇帝,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般放肆,这般嚣张。 尤其是少年那双冰冷的眸子中,显而易见的挑衅之色,更加让他感到自己的圣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冒犯。 心头怒火中烧,但脸上却泛起一抹诡笑。 恰如一个怒极之人,正在心中默默思索,如何将触怒自己之人,以最残酷的手段凌虐致死。 “杀死他。” 叶震宇几乎是以最平静的语气颁下口谕。 下达命令的对象,自然是持剑护在左右的两名修士。 两人对望一眼,脸上皆有了决然之色,身为皇家豢养的剑侍,食君俸禄,为君分忧,理所应当。 况且二人心想,虽很难胜过这名诡异的少年,但缠住他,等待援兵赶来,也并非难以办到。 两柄长剑一齐袭向陈潇,而他已先于一步,自大殿中央持剑杀了过来。 手上捡来的这把长剑,自然和青霜相去甚远,却也凌厉非常,也算趁手。 三道身影在御案前方交错而过,两名剑修眼中同时闪过一抹寒芒,立时就有凶猛的法力扑面而来。 两人的心皆是猛地一提,异口同声喝了一句“不妙!”觉察不妙时,为时已晚,死亡已经降临。 先前摸不清他们这些剑修的路子,陈潇当然是万般谨慎小心,现下哪会再给他们机会。 法力化作火焰,在二人身上腾腾燃烧起来,蚀骨灼魂之痛,使得二人皆是惨叫一声。 陈潇并不去看他们如何死亡。 继续持剑向前突刺,惊得殿中大臣尖叫连连,却在剑锋越过御案时,轰的一声巨响,御案突然四分五裂。 碎木四下激飞,一抹红芒撞上剑刃,叮的一声鸣响,叶震宇只觉手臂发麻,撞开龙椅,飞速朝后方退了出去。 原来这御案下,竟藏着一口通体血红的长剑,而叶震宇也还是个修为不俗之人。 长剑重重一格,虽未能占据上风,却也让陈潇的剑偏离了几分。 恰在此时,装备精良的禁卫军大部人马从殿外蜂拥而至,其中混着一道漆黑的身影。 这人看起来已很年迈,却如蛮牛冲撞般,撞开身前一片禁卫军,还未进到大殿,声音已然传来:“何方逆贼,休伤吾皇!” 听闻此声,叶震宇脸上大喜,持剑站在倾倒的龙椅后方,哈哈大笑了几声,忽地双目一凛,长剑直指前方。 “三人杀不掉你,朕还有三百人!三千人!三万!三十万!你有几颗脑袋够朕砍的?!” 一脚踹开身前龙椅,他傲然地剑指陈潇,就算龙袍有些凌乱,仍旧一身威武凶悍的气势。 陈潇收了剑,回望一眼那边冲进来的黑袍老者,心说这位便该是北漠的国师了。 原来这北漠国,已成了南诏巫师立足的大本营,难怪北漠军中有那么多的巫师助阵。 嘴角噙起一抹冷笑,在禁卫军围上来之时,红影在大殿之中倏然一闪,带起几颗头颅,卷着一片血花,飞了出去。 叶震宇以为他要逃,绝不肯放他离开,手上长剑一抬,喝令道:“拦住他,不惜一切代价,朕要见到他死在眼前。” 国师才奔入大殿,立时又调了头。所有禁卫军也调了头,刀剑如林,眼中却空无一物,不知该冲谁下手。 正茫然不知所往时,殿前开阔的坪地上空,现出一道身影,凌空而立,长衣在飞雪中猎猎飘扬,晕染出一片绯红。 诸多禁卫军拿着武器,挤在一起,警惕地盯着突然出现的身影,外围布满了箭手,张弓搭箭,瞄准了他。 叶震宇持剑出了殿来,抬头凝望陈潇,朗声大笑,随即说道:“宵小之徒,凭你,也敢犯我北漠国威,不知死活!” 整座宫城已是千军万马严阵以待,不知有多少双目光盯着陈潇,也不知有多少武器,齐刷刷的对准了他。 陈潇紧紧盯着下方的那名国师,脸上泛起一抹森寒笑意,拔出腰间玉笛,送到唇边,一段凄厉诡谲的长调,刺耳的响了起来。 那位国师听到笛声,脸色倏然一变。 匆忙在皇帝身边盘膝坐了下去,几乎不做犹豫,抽出一把匕首在掌心用力一划。 随着鲜血汩汩而出,他并起食指和中指,蘸了血,口中念念有词,飞速在身前描画出一张血符。 须臾,飞雪停了,众兵士仰头一看,天上黑压压一片浓云。 国师的脸色瞬间惨白。 叶震宇也察觉到了不对,厉声问道:“他想干什么?!” “招灵。”国师艰难的从齿缝中迸出两个字,手上画符的速度更快了,身前已密密麻麻全是血符,却仍觉得还远远不够。 无数的阴魂,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被陈潇招了过来。 好些也不知死去了多久,又是因何未去往冥府,早已变成厉鬼凶灵,在笛声的召唤下,发出尖利的叫声,不断地汇聚而来。 一团团灰蒙蒙的烟气,迅速霸占了整个宫城上空,凄凄惨惨的叫声,令众多兵士脊背发凉,毛骨悚然。 国师最后一笔落下,爆喝一声:“去!!!” 几十张血符泛起耀眼的光芒,宛如一枝枝利箭,飞射出去,袭向陈潇而来。 陈潇灵巧错身避开这些蕴含着雷霆万钧的血符,辗转腾挪的过程中,从容地唤了另一段曲子。 国师脸色再变:“不好!” 漫天的阴魂恶煞,像是收到某种指令,拖着长长尾烟,从天上蜂拥而下,扑向宫城里的每一个禁卫军。 人身有阳气护体,寻常阴魂很难入侵,加上这些禁卫军还有一层兵气笼罩,扑击而来的阴魂恶煞,看起来不过是在飞蛾扑火。 但一次不成,那就十次,百次,连绵不绝的阴魂入侵,终于破掉了兵气,扑灭了阳火,进到了人的体内。 一双双目光满是茫然,须臾,又变得凶残暴虐,喉咙里发出宛如野兽一般的嘶吼,举着武器,在宫城内大杀四方。 叶震宇见着满城血腥,心中骇然,脸上也浮现出了惊惧之色,下意识望向国师。 年迈的国师已是愤怒难当,口中急促说了一声:“对不住了皇上。”匕首在叶震宇手腕上用力一划。 叶震宇吃痛,刚想斥责,顺手滴落的鲜血,已被一只玉盏接住,心里便隐约猜到了什么,闭嘴不言。 国师接了半盏鲜血,指尖飞速化出符箓,唱诵道:“十方世界,上下虚空,无所不在,无虚不现身,恭请诸灵降临来也……” 请灵。 北漠皇室的祖灵! 第82章 我今夜必要灭了你叶氏皇庭 这位国师也是北漠的大祭司,以鲜血为引,用自身灵力,施展出召唤祖灵之术,过程并不复杂。 但因为灵力损耗过多,本就满是褶皱的脸上,迅速爬满了更多皱纹,整个人变得形容枯槁,眼神浑浊。 在祖灵被召唤出来的那瞬间,他已变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仿佛只需一阵轻风,就可以把他掀到九霄云外。 呼吸变得极不均匀,胸膛起伏不定,喉咙里发出风箱一样的“呼呼”声。 赶紧从身上摸出两枚丹药送入口中,剧烈喘息了一阵,脸上才渐渐有了血色。 三道金光从天而降,在地面溅开层层涟漪,慢慢化为三个披着淡淡金辉的巨型虚影。 三道虚影皆是差不多有殿门那么高大,方一成形,便有阵阵恐怖气势向四周轰然扩散。 叶震宇匆匆整理衣冠,领着群臣跪在地上,叩头行礼,口中高呼着“拜见祖宗”云云,好不恭敬。 宫城内外喊杀声震天,众多能人异士与大炎军魂交战正酣,浓烟飞旋,刀光剑影,双方皆气势汹汹。 而这大殿四周,一层一层的阴煞之气汹涌澎湃,陈潇盘桓在众人上方,手握玉笛,俯视着底下的情况。 如此局面,三位祖灵根本无需多问,只听中间那虚影一声吼:“祸乱我北漠皇庭,好大的胆子!” 这一声吼宛如雷震,好些侵入禁卫军体内的阴魂,一瞬间被震荡出去,惨叫着落荒而逃。 其余二者心知那天上少年必是罪魁祸首,急速拔地而起,各自微一招手,手上便多了一把金灿灿的宝剑。 来势汹汹! 陈潇忙翻身闪避,并不与之正面相碰,三个祖灵同样享受香火供奉,一国皇庭的力量,绝非一座小村落可以相提并论。 两把宝剑皆擦着他身体飞过,险险避开,手中玉笛再次送到唇边,急急吹出一支悠长的调子。 满宫城的禁卫军被他驱使,挥舞着刀剑,潮水一般涌向大殿。 又是两剑袭来,他依旧不与之相抗,灵巧的身影在天上左闪右闪,却不防第三位祖灵也袭了过来。 待那利剑已在眼中乍现,他心道:“真是要了老命。” 红袖猛地一挥,一张金色符诏卷着澎湃法力,在袭来剑锋上轰然爆开。 符诏蕴含神力,也让他奈何不了对方,反倒自己被震飞出去好几丈,身形晃了晃,握住玉笛的手不住发抖。 三位祖灵合为一处,皆携着滔天杀意,齐齐向他一剑刺来! 陈潇再次退让,身形在半空中飘忽着,悠然的背着一只手,玉笛拿在胸前,目视三位祖灵,朝底下努努嘴。 “你们的好子孙,可要死在自己的禁卫军手上了。” 三人放眼一望,叶震宇已被千军万马四面合围,纵使那位国师使尽浑身解数,也终究护他不住。 叶震宇得亏自身修为不弱,却也被逼得节节败退,脸色铁青,喝骂声从口中不断迸了出来。 三人匆忙收剑下落,也不知是谁骂了一声:“卑鄙。”身手敏捷,一剑便扫开一大片禁卫军。 却在这个时候,三人倏然变色,再出剑时,已经不敢再那么勇猛难当,显然心中有了顾忌。 所有的禁卫军只是被阴魂占据了身体,既没有变成行尸,也并未真正死去,杀他们,要背负很大业力。 若没有这些天然的限制,像北漠这样的国家,若是召唤祖灵前来助战,还不得扫平六合,荡平八荒? 禁卫军继续蜂拥而至。 三位祖灵杀的人越多,背负的业力也就越重,虚影也随之变得越发淡薄。 饶是如此,陈潇也并非立于不败之地,回望城中战况,轻轻叹息了一声,再次将玉笛送到唇边。 法力在身上流转,双目有了一丝决绝,这里既是高陵军最后的战场,也是他事先为自己选定的墓地。 笛声响起。 这笛声急促而短暂,落到夏祁耳中,让他为之一愣,大惑不解道:“尊神命令我们撤退。” 没有任何一位高陵军想要撤退,死战,是他们最坚定的意志。 可幽吹出来的命令,仿佛带有一股魔力,不容抗拒,不容忤逆。 夏祁没法拒绝这道命令,一声令下:“撤!” 令行禁止,高陵军迅速撤离了北幽城,唯有温嘉思绪急转,趁着混乱,悄无声息溜向了宫城那边。 温嘉是生魂,不受幽的驱使,心里也担忧着陈潇的安危,便自作主张留了下来。 一位祖灵凝望着陈潇:“你逃不掉。” 他显然以为陈潇这是打算用禁卫军牵制住他们,趁机溜掉。 作为皇庭祖灵,庇佑后代子孙,护一国之安宁,是他们不可推卸的责任。 哪怕会因此背负难以承受的业力,甚至会走向消亡,也不会胆怯,或是退让。 但有着坚决意志的并非只是他们。 冷冽的目光俯视着底下祖灵和叶震宇等人,陈潇一脸冷漠:“今夜,我必要灭了你叶氏皇庭。” 逃? 若是要逃,他又何必走这一趟。 湮灭固然令他感到害怕,但总会有人流血,总会有人牺牲。 无论是人还是神,有所为有所不为,岂能因为凶险而畏惧不前。 若人人皆是如此,人间便不再是人间,早已沦为妖魔鬼怪的乐园。 今夜,必要灭了你叶氏皇庭! 陈潇这话说得极其猖狂,叶震宇重重地冷哼一声:“就凭你吗?” “就凭我。” 将玉笛插回腰间,陈潇的脚下,一朵火焰红莲倏然绽开。 光芒照耀了白雪纷飞的夜空。 一片赤红。 三位祖灵心知非将少年杀掉不可。 三剑齐出。 剑芒杀气腾腾袭面而来。 陡然一股强大的威压从天而降,逼迫得陈潇的身形晃了晃,轻声闷哼了一声,红影有了要消散的迹象。 便是此时,高空中陡然一声惊天雷鸣,轰隆隆震得地动山摇。 一阵雷声来势迅猛,无人不为之大惊失色,叶震宇抬起头来,焦躁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国师道:“神罚!” 他神色复杂,接着又道:“天上这位,竟然不惜招来神罚,也要与三位祖宗分个高低。 如此决然……皇上,您的北漠军,在大炎犯下大错了。” 这话已是说得极其委婉客气。 叶振宇却只是脸色一沉,屠灭一些他国蝼蚁,何错之有。 眼中一片赤红的光。 火焰红莲在陈潇的脚下蔓延。 他也在承受着还未降临,但即将降临的神罚之威。 这已经不是因果,无论是召唤阴魂,还是意图斩杀叶氏祖灵和北漠皇帝,如此祸乱朝纲之事,都是逆天而行。 但在神罚降临之前,足够陈潇做完想做之事了。 第83章 神就要说到做到 笛声。 凄厉惨绝的笛声。 数以万计的禁卫军袭向三位祖灵。 若他们避开,刀锋便瞬息转向,杀往叶震宇和那些身居高位的大臣,所以避无可避。 三把金灿灿的宝剑,在人群中不停挥舞,鲜血流了一地,尸体堆积如山。 他们不知道自身能支撑多久,却根本没法停下来。 停,皇庭灭!不停,他们灭! 这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高陵军撤走之后,从城内赶来增援的那些巫师、修士,各种各样的人物,被陈潇拦截在宫城之外。 烈火红莲中,流窜着宛如罗网般,密密编织的电流,玄真火焰与紫电惊雷合二为一,所过之处,一片惨烈。 哪怕事先已经下定了要与北漠皇庭同归于尽的决心,陈潇又岂会真的只仗着头铁,毫无算计便赶了过来。 高陵军引走了护卫宫廷的力量。 他以叶震宇安危,引出叶氏皇庭的祖灵。 祖灵不灭,死一个叶震宇,当然也能对北漠造成重创,但很亏。 即便是死,也要死得其所。 要灭祖灵很难! 人家享受着一国皇庭的香火供奉,每年的多场大祭,以及祖灵存在的时间,都并非陈潇所能弥补的差距。 但再如何艰难,也绝非没有半点机会。 让他们亲手屠戮自己子民,强大的业力,会让他们自食其果。 杀得越多亡得越快! 却又不得不杀。 幽真的是个好东西,在它力量的驱使下,饶是北漠的那位国师,也没法用驱鬼之法,化解当前困局。 无论如何使力,咒语念了一遍又一遍,侵入禁卫军体内的阴魂,根本就不听他的。 所以只能杀。 三位祖灵在杀,叶震宇也在杀,从城中赶来增援的北漠军也在杀。 杀得越多,受到陈潇驱使的阴魂也越多。 这座宫城,沦为了杀戮、鲜血、尸体的海洋。 停不下来了。 所有人,包括陈潇,此时谁停谁死,谁停,谁就万劫不复。 魂体承受着自高空灌下来的神罚威压,陈潇的脸上有了一丝痛苦。 但比他更痛苦的,理应是三位祖灵才对。 乌泱泱的禁卫军全是没有意志的傀儡,神色木然,机械的举刀冲锋。 三把金剑在各位祖灵面前游了一遭,剑芒肆虐,将禁卫军尽数击毙斥回。 一阵人仰马翻,三个祖灵面露苦色,叶震宇和诸多侥幸活着的大臣嚷了起来。 瞧见三人越发淡薄的虚影,叶震宇急躁道:“国师,这是怎么回事,三位祖宗这是怎么了?” 国师的声音隔着一片禁卫军响起:“杀孽!三位祖宗正在背负着极其沉重的杀孽。” 叶震宇愤怒地看向远方少年,“难道就不能先杀死他吗?” 国师也眺望过去,发出一声无奈叹息:“能杀。但没有三位祖宗的庇护,您也会被禁卫军淹没,会死。” 叶震宇不怕,精神大震,高声道:“三位先祖无需顾虑后辈安危,杀死那个家伙,只有杀死他,才能彻底解决今日之困。” 三位祖灵互相对望一眼,皆是点了点头。 三道金色剑芒划过夜空,气势汹汹,逼向陈潇而来。 抬头望了一眼苍穹,陈潇很久没有这种身负千钧重担的压迫感了,不由让他想起了被天雷追杀的日子。 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双脚踏着火焰,一双明亮如星,熠熠生辉的眼睛,凝视着三剑来袭。 指尖跳出一张符诏。 浑身的法力,瞬息间从体内奔涌而出。 殊死一战,一点家底也不留,不过了,毁灭吧,赶紧的。 三人持剑越过层层火焰,才看到少年那张俊脸,轰隆隆一阵雷声大作。 一道闪电撕裂了苍穹,将整个世界刹那之间点亮。 神罚降临! 在乍亮的光线中,每个人都发生了神魂皆失的颤栗,滚滚雷鸣震得他们头皮发麻,脸色惨白,仿佛这天将要顷刻倾塌。 蕴含着神罚之威的闪电,追着陈潇而来,整座都城笼罩在一片刺目的光芒之中。 陈潇迎着袭来三剑,不退反进,飞速而往,哈哈大笑,真就是个癫狂又顽皮的少年郎。 神罚之威已经很近了。 三位祖灵哪敢抗衡,匆忙将剑势一收,远远的避让出去。 就是现在了。 陈潇丢出符诏,在天上一伸手,五指微屈,用力一握,一把长剑不知从何处飞来,被他拿在了手上。 刹那,当那道红影出现在叶震宇前身,这位皇帝的魂儿差点飞出天灵盖,急促吼道:“拦住他!” 神罚被符诏拦了一下。 但依旧落到了陈潇头上。 陈潇的剑落到了叶震宇身上。 恰好三位祖灵赶来救援,恰好陈潇还有几分力气,一剑刺了出去。 脸上露出一笑,这笑容在他那张脸上,看起来是那样的惨淡,又是那样的得意。 身后传来叶震宇痛苦的叫喊。 他的双腿自膝盖处,被陈潇一剑斩断。 原本是要削他脑袋的,却被神罚轰乱了动作。 神罚只有一次。 却也让陈潇的魂体渐渐的在人们眼中消散开来。 剧痛痛苦使他面目狰狞,但还有挥剑的力气,这便够了。 神说要灭你叶氏皇庭,就一定会说到做到! 三位祖灵被数以万计的禁卫军……现在不止是禁卫军,还有许多其他番号的北漠军。 总而言之,三位祖灵被数以万计的傀儡,淹没在了大海汪洋。 他们挥剑扫荡一批,新的一批又冲了上来,前赴后继,源源不断。 终于,强大的业力,压得他们弯下了腰,每一次挥剑,都变得极其缓慢。 但傀儡依旧众多。 于是他们被彻底吞没,一张张狰狞的面孔,张牙舞爪,在他们身上疯狂撕咬。 一片片人影被掀入高空,三个祖灵发出痛苦的嘶吼,不断挥剑,不断抵抗,又不断的被淹没其中。 陈潇一剑杀了进来。 剑锋没入了一个祖灵的身体。 第一个祖灵死去,散作漫天金辉。 第二个,第三个…… 结束了。 但又没有完全结束。 长剑在陈潇的手中掉落。 他已经握不住剑了,身影在不断溃散。 当他再次降临在叶震宇跟前时,模模糊糊中,只剩下一个虚幻的轮廓。 一只虚幻的手,五指轮廓修长,伸向了叶震宇咽喉。 一张光芒耀耀的血符,也在身后,迅猛无敌的拍向了他。 第84章 不算好,也不算差 叶震宇都要被吓死了。 双腿的剧痛还未缓解,鲜血横流,而他却看到了一只手向咽喉伸来。 紧跟着,又看到一张血符拍向少年,痛苦的脸上,便又有了得意的冷笑。 他大抵是想要说两句狠话的,但无论是伸来的手,还是拍出的符,速度都太快了。 在血符将要触及陈潇后背的那一刹那,几乎没法用肉眼去观察时。 无数的阴魂席卷而来,缠住了那符,也在符的爆裂中灰飞烟灭。 阴魂也缠住了那位偷袭陈潇的国师。 用他们的利嘴獠牙,将国师苍老的身体撕成了碎片。 有巫师赶了过来,很多,修士赶了过来,也很多,他们身后,是一支迈着整齐步伐的精锐大军。 陈潇已经没力气了,五指触及到叶震宇咽喉,却因为他体内灵力的震荡,随之被荡了出去。 叶震宇察觉到了少年的强弩之末,露出猖狂的笑脸,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他。 “朕没死,而你就要无了,今日之祸,朕必定百倍,千倍,加诸在大炎人的身上。 你就在地狱中,睁开眼,好好看着,看着朕是如何屠尽那些卑微如狗的大炎人。” 陈潇也盯着那张嚣张的嘴脸,指尖跳出一张符诏,淡漠的声音响起。 “神,要说到做到。” 符诏携着强大的意志力,没入叶震宇体内,锁住了他奇经八脉。 除了陈潇,这世上无人能解,换言之,叶震宇必死无疑。 功德值早已归零。 现在法力值也归零。 陈潇完成了想要做的,灭掉了祖灵,也绝了叶震宇生路。 将整座北漠都城陷入一片火海。 无憾了。 但岂能无憾。 他想家了,想念那座山清水秀的小村庄,记挂着小十三有没有饭吃,有没有在长大。 对了,还有那个丫头,那个叫洛依依的丫头,没有她的话,现在自己也还是一个阴魂? 顺便想一想冥优优? 嗐,虽说也算患难与共了,但直到现在,还不知晓这姑娘的底细,问了一次,讳莫如深,神神秘秘的。 酒馆开业了吗? 这样一座小山村,鬼才去光顾她的生意哦。 社庙不远处,还有没有读书声? 对了,洛先生,自己亲封的第一位祭司,也不知道当年因为何故被朝廷罢了官。 总之也和许多可怜人一样,沦落到家破人亡的境地,好在还有一个可可爱爱的闺女,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还有还有,郭怀安这小子,一场战争,让他当个富商的美梦惨遭破碎,也是可怜。 不过和这小子喝了几次酒,教了他那么多道理,应该不至于就此沉沦。 若真的沉沦下去,也只能说孺子不可教也。 他会走自己的路,嗯,其实无需担忧的。 那就再想想其他人。 可还能想谁呢? 好像没人可想了。 自己的这一生,不知道是算轰轰烈烈,还是平平淡淡。 到头来,能留在心中的也没几个,但好歹也还有那么几个。 不算好,也不算差吧。 就是有些不舍,好像还没有看够这人间烟火,虽然这人间也挺惨烈的。 有点不甘心。 成为社神时,定下的小目标,先修出法身,还没做到,嗯,有些遗憾,有些不甘。 好了好了,就这样吧,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真的没必要计较太多。 那就永别吧? 和所有我珍惜的一切。 和这惨烈但绝非没有希望的人间。 永别吧。 陈潇的意识飘飘忽忽,眼前是无尽的黑暗,仿佛身处深渊,忽上忽下,像被人扛着在跑,耳边隐隐的有风声呜咽。 努力想要睁开双眼,却又因为过于疲惫,一丝力气都没有,索性放弃了。 如果湮灭便是犹如一场酣睡,倒也不算太差,至少没有过于痛苦的情况发生。 似乎有人在喊他。 但意识已经彻底沉沦…… 温嘉一只手抓着叶震宇长发,拖着他没了双腿的半截身体,在城中上窜下跳,一路往北郊急行。 肩膀上扛着几无重量的陈潇,若不是觉得大不敬,温嘉是想将他揉成一团,揣进兜里带走的。 那样才好跑路嘛。 在那些巫师、修士,各种各样的人物,涌向陈潇的时候,温嘉将他从人群中抢了出来。 顺便带走了叶震宇……如果他知道这位北漠皇帝已是非死不可,应该不会多此一举。 也因为带走了皇帝,身后不知有多少人在穷追不舍。 得亏他是生魂。 得亏他有一颗强大的心脏。 饶是如此,北漠人也还是追上来了。 “放下吾皇。” “狗贼,休想逃。” “拦住他,他已经无路可去了。” 无需去看,凭着声音,温嘉也知道有多少人在追他。 真刺激。 当了一辈子的兵,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可以冲到敌国的都城,尽情杀戮,大闹一通。 这简直太酷了。 即便死去,下到黄泉,也无愧列祖列宗,不对,这么振奋人心的事情,理应受到嘉奖。 但他可不想就此死去。 不怕死,但不能拖着尊神一起灭亡。 所以只能跑得更快。 也不管手上的北漠皇帝如何怒声如雷,如何勉力挣扎,也不管他的头有没有撞在墙上,瓦上,树枝上,反正只管跑就对了。 温嘉在前面跑,北漠人在后面追,各种恫吓声不绝于耳,倒像是已经将他拦住了似的。 事实上,他也快要被拦住了。 不可能所有的好处都让生魂占据。 他可以出其不意抢走陈潇和叶震宇,却没法拥有鬼魂的爆发力,强大的战斗力和敏捷的身手。 所以被潮水一般涌来的追兵拦住,也必然会发生。 最先越过他头顶,拦住去路的,是十几个持剑的修士。 “跑啊,有种你继续跑,看看你是跑得快,还是我们手上的剑更锋利。” “放下吾皇,留你一线生机。” “你总不想被我们打到魂飞魄散吧?” “年轻人,你未来的路还很长,我劝你不要不识好歹。” 十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或好言相劝,或冷语威逼,又迅速分散开来,将温嘉团团包围。 他扫了一圈,看了看肩上的陈潇,又看了看手上的北漠皇帝。 然后说道:“我不活了,不如拖着你们的皇帝,一起下黄泉吧。” 十几人脸色一变:“你敢!” 第85章 皇陵! 在遥远的北方,远离神域几千里的地方。 陈潇并未彻底死去,因为祂还有一个忠实的,愿意生生世世供奉祂的信徒。 路途真的太远了,而他也并非是至高无上的真神,凤鸣村的香火,到不了这边。 但他还有信徒,还有一个冒着巨大风险,也要将他从敌人的围杀中,抢回来的温嘉。 温嘉并不知道这些。 他扛着陈潇,陷入了敌人的重围,四面皆是一张张凶神恶煞的面孔。 如此孤立无援的境地,并没有将他吓住,看一眼手上的北漠皇帝,杀机毕现。 “害怕了,狗皇帝,你害怕了对吗?” 温嘉哈哈笑了两声,“原来你也只是肉体凡胎,一样要死,你说你牛什么,你有什么可牛的?” 断腿之痛,让叶震宇已经没有多少说话的力气,心里对于死亡的恐惧,更让他身体颤栗不止。 他知道,在四周人马杀过来之前,自己一定会先死去,他绝不怀疑眼前之人,有这样的决心和胆魄。 叶震宇是真的怕了。 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什么宏图大业,尊贵的皇位,立于万万人之上的身份,统统都要失去。 叶震宇的身体越发颤抖得厉害,勉力开口道:“放了朕,朕以皇帝之名起誓,可以让你们活着离开。” “he~~tui~~~”温嘉朝北漠皇帝的脸上啐了一口,可惜没有唾沫,“老子可不怕死,而你是一定要死的。” 叶震宇怒了。 然而他此时的发怒,看起来是那样让人觉得可笑。 四周的敌人一步步向温嘉逼近。 温嘉挖苦道:“看吧,似乎也没人在意你的死活,也许,他们何尝不想让你早点死去,毕竟你现在只是一个废物。” 废物! 这可真是对叶震宇最严重的侮辱。 他双目圆睁,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朕要屠尽你大炎万万生民,即便朕身化亡魂,也一定会做到。” “哈哈哈哈哈——” 温嘉大笑,忽地将叶震宇高高提在手上,恶狠狠地瞪着敌人,“来啊!举着你们的刀剑,朝老子冲过来,谁怂谁孙子。” 叶震宇还没死,这些人就会有所忌惮,谁也不敢充当第一个弄死皇帝的罪魁祸首。 一阵阴风席卷而来。 “兄长。” “杀过去。” 夏祁卡了个bug,先遵从陈潇的命令撤退,现在又带着人马杀了回来。 十几道鬼影闪现至温嘉身边,夏祁一惊,急切道:“尊神受伤了?” “先不说这个。”温嘉将叶震宇往夏祁手上一丢,“此地不宜久,先离开再说。” 夏祁道:“跟我来。” 脸上露出一抹诡笑,“我们发现一个很完美的藏身之地。” 要天亮了,幸存下来的大炎军魂不敢多做停留,一路杀出重围,往北郊去了。 抵达北郊之后,又迅速转了向,冲向东郊,终于赶在太阳出来之前,进到一座规模庞大的墓园。 北漠皇陵。 温嘉看到这里是皇陵,忧心道:“将军,此地可不敢乱入。” 夏祁笑道:“无妨,兄弟们事先探过,有安全之地可供我们藏身。” 一夜乱战,数万大炎军魂损兵折将极其严重,现在只剩下了两三千人。 追随着夏祁,嗖嗖嗖的钻进一座陵墓中去,墓道中有一支百人队,领着他们一路向前,进到一间宽敞的墓室。 墓室中央有一座漆黑的高台,上头放着一个很大的棺椁,还很崭新,里面之人,正是才死了没几年的前朝皇帝。 叶震宇吼道:“放肆!住手,全都给我住手!你们同为人子,焉能对逝者如此大不敬。” 哪有人理他。 一支百人队齐心合力之下,将高台上的棺椁掀翻下去,温嘉轻柔的将陈潇放在了上头。 一夜惊魂之后,温嘉此刻心头稍定,赶紧查看陈潇身上伤势,然而查无可查,祂看起来似乎已经死了。 不,不是死,温嘉很笃定,祂更像是陷入了沉睡。 在被放到高台上后,红衣化为灰蒙蒙的迷雾,将那张俊美无双的脸蛋包裹,又包裹住了全身。 夏祁走来,揪心地道:“尊神这到底是怎么了?” 温嘉也想知道,然而不及开口,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疯狂拉扯着他的魂魄。 不受控制的,他飘了起来,朝陵墓外飘了出去。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在彻底离开墓室之前,他用尽了力气,道:“……我知道了……” 话没说完,他已经飞走了。 一群鬼魂面面相觑,“他知道什么了?” 夏祁看着高台上一片迷雾笼罩,饶是阅历丰富,此刻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将尊神救回来。 此时不知谁在鬼群中说道:“尊神是不是离神像太远了?” 你可真是个大聪明。 夏祁眼前一亮,大声喊道:“胡安,胡安,你参军前是不是泥瓦匠来着?” 一个校尉越众而出,“是的。属下的手艺可是传遍十里八乡……” “少吹牛逼。”夏祁环顾四周,一挥手,“给尊神弄个神像出来。” “在这?将军,这里是敌国皇庭的陵墓……” “难道你们谁还有更好的办法?” “没有。” “没有就别废话。” “可……” “我是不是提不动刀了?” “造,属下马上就去造,您别动气,当心伤了身子骨。” “老子没有身子骨。” 不得不说,这胡安确有几分手艺。 他造的那尊神像,歪七扭八,面目全非,不能说丑陋之极,只比小三十的杰作,好看了那么一丢丢。 夏祁看着神像,又看看胡安,“这就是你享誉十里八乡的精湛手艺?” 胡安嘿嘿一笑:“怎么样?是不是特传神,有句话叫什么来着?……栩栩如……如……反正很好看就对了。” 夏祁捂着额头,“尊神要是醒来的时候,变成这副鬼模样,我保证祂会亲自将你捏死。” 胡安挠挠头,问旁边人:“将军是什么意思,难道不好看吗?” “咳。我觉得将军说的对。” 夏祁也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且不管神像好不好看,让尊神醒来才是真理。 “全体都有。”他站在高台上,所有鬼魂肃然而立后,他冲着神像跪了下去,所有鬼魂也都跪了下去。 第86章 不用谢 陈潇已经有好些年不曾做梦了。 当意识陷入沉迷的时候,才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许多鬼魂在他面前跪拜,日复一日,源源不断为他输送愿力。 后来也不知过了几时,面前又有了香火,还是日复一日的,有檀香味在鼻尖萦绕。 香火愿力转化为法力之后,灰蒙蒙的烟气中,身体又渐渐凝实,仿佛散落于天地间的魂魄,慢慢汇聚在了一起。 意识终于从深渊中慢慢开始上浮,及至睁眼的一瞬间,陷于黑暗的仙乐坊,也刹那间有了光,亮了起来。 然后听见了哭声。 上官狐跪在长街上呜呜咽咽。 “你怎么就死了啊,你死了我可怎么活啊。 这里太黑了,我害怕,你给我一点光好不好? 以后我不骂你了,我已经许久没骂你了,你是我男人……啊呸……我已经把你视为朋友了。 化形前我去过人间的,可是我没有朋友,那些人只是觉得我这只小狐狸好看,可我却觉得他们很恶心。 你别死好不好,你死了我就一个朋友都没了,很孤独……册那…… 陈潇!你这些天死哪里去了?仙乐坊黑魆魆的,我怕死了。 你站那别动,等我擦了眼泪先……等我自己过去……” 长裙飞舞,狐狸精卷着一股香风,扑进陈潇怀里。 然后被他一巴掌拍到地上。 “哎呀!你个死没良心的,打我做什么。” “谁让你抱我的。” “我就抱,就抱,你管我。” 上官狐从地上爬起来,四条雪白狐尾在身后摇动着,跟宠物狗似的,显然很欢快。 伸手又要去搂陈潇,被他双手揪住了两只耳朵,“你耳朵能变成兽耳不?” 轻轻眯起了狐狸眼,上官狐浑身像触电了一样,轻轻发颤,声音也有些发颤:“你喜欢我的狐狸耳朵?” “咳。还好吧,兽耳……嗯,那啥,我还有其他事要做,你别哭了,怪吵人的。” 陈潇笑了笑,上官狐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从未如此乖巧,大约是真怕陈潇将她丢下。 离开仙乐坊。 走出神像,看了看四周环境,去到夏祁身旁,“这里是什么地方?” 夏祁闻声一惊,旋即大喜过望:“您醒了,可真是太好了。……此地是北漠先皇的陵墓。” 无数双兴奋的目光落到身上,陈潇冲众鬼笑了笑,真挚道:“这段时间,辛苦各位了。” “您言重了。”夏祁很高兴,笑着说道,“我们也不懂该做什么,只是胡乱的做了一些事情。” 陈潇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便向夏祁问起了最近发生的事情。 夏祁给他说,那一夜之后,已经过去快一个月,北漠一开始还在四处搜寻叶震宇的行踪。 这几日搜寻的力度小了许多,方才有探子回来汇报,天亮之后,北漠新帝登基,大抵是不再顾虑叶震宇的死活。 经此一役,北幽城里的诸多家族损伤惨重,现在以萧家为首,已然是新的格局。 夏祁每一件事都说得言简意赅,陈潇便仔细询问了一些细节。 抽丝剥茧中,才后知后觉的猜到,原来自己还曾诛杀过萧家的两位子弟。 又问新皇登基的事项。 夏祁回道:“北漠现在很乱,急需一位皇帝在稳固朝局,多方角逐之后,今日登基的,是叶震宇的第三子,叶昭。” 陈潇记在心里,“大炎那边是什么情况?” 听他问起这个,夏祁和一众鬼魂都有些黯然,显然事情并没有如他想的那样顺利。 夏祁道:“北漠国现在确实很乱,但也许正是因为太乱了,入侵我大炎领土的北漠军,只是撤到两界关,便驻守在那里。” 陈潇皱眉道:“没有完全撤回北漠?” “没有。”夏祁摇了摇头,“路程太远,更具体的情报无从得知。” 陈潇又说起了新皇登基:“叶昭登基还有多久?” “大约两个时辰。”夏祁忽然愣了一下,直勾勾看着陈潇。 陈潇转身走到墓室的角落,“叶震宇为何还没死?” “不是您要留他一命吗?”夏祁跟了过来,“在这一个月里,我们隔三岔五给他弄些吃的,才活到了现在。” 叶震宇没死,但其实离死也不远了。 符诏封住了他的奇经八脉,就像是慢性毒药,蚕食着他的生命,如今已是苟延残喘。 他抬起浑浊的双眼,看到少年走来,下意识的往墙角缩了进去,断腿处全是腐肉,恶臭难闻。 陈潇轻轻挥袖,召回符诏,那一刹那,便有澎湃的灵力,回归叶震宇身体。 即便如此,也只能让他缓解一下腿部的痛楚,并不能改变什么。 站在他面前,陈潇默默看了一会儿,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冷笑,“别怕,这才哪到哪,还有让你更绝望的事,马上就会发生。” 说完,他看了一眼倒在高台下的棺椁,转身问夏祁:“这里的陪葬品多吗?” 夏祁回道:“多,特别多。” “我们回家的时候,记得全部带上。” “敢问……我们何时回家?” 每个人都在想念故土,虽然化为鬼魂之后,知道乡亲父老已经容不下他们,但那依旧是他们朝思暮念的家园。 陈潇在指尖转动着玉笛,“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一抬头,看到了自己的神像,嘴角抽了抽,倒也没说什么。 夏祁猜到了他要做什么,挺身道:“高陵军两千三百七十六名将士,听从您的差遣。” 陈潇查看了一番自己的法力,默默数完一长串数字后,轻轻挑着眉梢去看夏祁,又看那些军魂,心说你们给的也太多了。 “鬼魂也是能修行的。”陈潇的声音不大,但在法力的加持下,能让每一个人都能听到。 他的话,就是金口玉言,给了众鬼更多的希望,他们齐刷刷的望着祂,眼神中有了湛湛的光彩。 他也没再多言,有些事情,不能像一个保姆一样,力求面面俱到,总要让他们自己去修行,去参悟。 过了一会儿,陈潇拒绝了夏祁带人跟随,独自离开了陵墓。 两三个时辰之后,他回来了,将一颗血淋淋的头颅,丢在叶震宇脚边。 “你北漠的新皇帝,死了,我杀的。身体被我打烂了,只给你留了一颗头颅,不用谢。” 第87章 回家! 头颅的脸上满是血污,骨碌碌滚到叶震宇面前,露出一双爬满血丝、惊恐万状的双目。 叶震宇的身体急剧颤抖,歇斯底里一声大叫,宛如恶鬼般张牙舞爪地扑向陈潇。 夏祁一个箭步冲来,一拳捣在叶震宇脸上,鲜血登时从鼻腔中飙射了出来。 陈潇微微一笑,俯身下去,竖起一根食指,“第一个。” 带着一帮鬼魂,他在北漠皇陵中住了下来,闲来无事时,便领着一支十人队,或是百人队,出去夜猎。 夜猎的对象,自然是叶氏族人和北漠的高官权贵,免不了又杀了一些巫师,一些修士,很血腥,满城风声鹤唳。 国不可一日无君。 叶震宇一共有十八个儿子,后面的三个月,被陈潇杀了个七七八八,剩下几个等不到轮到他们来做皇帝,逃了。 再过两月,叶氏皇族的这王那王,也被杀干净了。 皇帝的宝座,如今成了一块滚烫的铁板,谁也不敢去摸,一摸必定烫手,引火烧身,万劫不复。 各大家族就有了自己心思,一场并不太惊心动魄的叛乱过后,泱泱北漠,分裂成以几大家族为首的多个小国。 入侵大炎的北漠军,经过了群龙无首,多方混乱后,最终被萧家编入麾下,早已撤离了两界关,并后撤三百里。 萧家家主派出使者主动与大炎求和,怎样谈的陈潇不得而知,但据说萧家向大炎称臣,主动割地赔款,所以和谈很顺利。 战争自此便算是落下了帷幕。 陈潇打了一场注定不会有多少人知道的战役。 史书上不会有他的一席之地,也不会记录下早已阵亡的高陵军将士们的名字。 对他而言,这似乎也算不得丰功伟绩,因为他没有在这场战争中,获得半点功德。 事实上,他在这半年来的所作所为,在天下人的眼里,恐怕只能用“天怒人怨”来形容。 大炎人不会知道这场战争因何结束,北漠人也因为极度的害怕,将他视为天下最凶残的魔头,绝口不提。 多年以后,随着人们的记忆淡去,能记住的,只是北幽城来了一位红衣公子,叶氏皇庭随着他的到来,彻底倾覆。 至于他是谁,没有人知道,偶尔也有一些捕风捉影的流言传扬出来,但也只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叶震宇死在北漠被几大家族瓜分的那一日。 陈潇带着众鬼踏上回家的路途之前,将这位北漠皇帝,钉在了北幽城高高的城门楼子上。 可笑的是,那时的叶震宇,并未彻底死去,但没有一个人敢将他从城楼上拿下来。 在他被烈阳曝晒而死后,尸体仍旧挂在上头,腐烂了,风干了,一日,城楼坍塌,他也被埋在了里面。 后来随着一堆废墟,被清理干净,丢进了垃圾场。 时间来到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 在距离北幽城约莫一二百里的一座小镇里。 两个小乞丐手拉手,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大的一个偶尔问询路人北幽城如何走,小的一个始终一言不发。 在任何人看来,大的那个更像是姐姐,然而偶尔有见过她们的商队,都非常的笃定,小的那个更加可怕。 从大炎到北漠,再到几千里外的这座小镇,她们不知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乱世之中,免不了总有歹人打她们的主意。 结果往往是,大的一个在旁边看着,小的一个将歹人打得落花流水,痛不欲生。 也会有杀人的情况,每当这个时候,她们总是杀完人就跑,跟两条小泥鳅,谁也逮不着。 路上也有遇到好心人的时候,若是顺道,就用商队的马车载她们一程,离开时给她们一点吃的,或是一些碎银。 但大多数时候,两个小家伙都是自力更生,下河捞鱼,上山打猎,也会饿到两眼发昏,去偷人家的鸡啊,大白菜啊。 然后被主人家追着一顿臭骂。 就这么一路跌跌撞撞磕磕绊绊,走了小半年,终于是来到了这座小镇。 “十三,那人说离北幽城只有一百多里了。 哎哟,你个小哑巴,一路上一句话都不和姐姐说。 你饿了没?我们还有三个铜板,走,姐姐买馒头给你吃。” 说话的当然是洛依依。 她今年十二岁了,身量高了不少,但还是很瘦,身上的衣裳已经破烂得没法看,勉强还能遮住身体。 半年前,温嘉被洛长青以喊魂之术召了回去,醒来后向村民们说了陈潇在北幽城沉睡不醒一事。 村民们闻言很急,但再急他们也无计可施。 北幽城啊,几千里之外,对他们而言,俨然是一个永远也到不了的天涯海角。 精怪们有陈潇禁令,更不敢擅自踏出神域半步,只能每天在神像前默默为祂祈福。 冥优优倒是有心出门寻找,却也担心村民的安危,帮他守好这一亩三分地,也算尽力了。 于是在下初雪的那个早上,洛依依留下一封信之后,悄悄溜出了家门,到了村口,恰好撞见小十三。 两人不谋而合,就这么一路千辛万苦找了过来。 大人都难以做到的事,对她们而言,更是难度加倍,但两人从未想过放弃,从寒冬到春天,从春天到酷夏,一路坚持着。 如今一百多里的距离,在她们眼里,就像近在咫尺,马上就要看到胜利的曙光了。 她们的胜利来得更早了一些。 在买馒头的时候,十三忽然喊了一声:“哥哥。” 洛依依捧着滚烫的馒头,呼呼吹着气,道:“哟呵,你终于舍得开口啦?饿坏了吧,叫姐姐才有得吃,叫哥哥可没有……” 一转身,身后站着个红衣少年,吓得她馒头都掉了,赶紧揉了揉眼睛,确定不是幻觉,也不是眼花,然后便开心的笑了。 大多数的重逢大抵就是如此的平淡无奇。 陈潇没有半点功德,画不出传送门,只能将众鬼装进幽,带着大伙儿踏上回家的路。 没承想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在这座异国他乡的小镇上,遇到了两个可怜兮兮,又可可爱爱的小家伙。 伸手抓了抓十三乱糟糟的头发,陈潇意外又惊喜地道:“你们是真不怕这世间险恶啊。” 有些事情是无需去问也能知道缘由的。 站在他面前,十三的脸上露出了少有的,几乎不可能存在的笑容。 洛依依背着双手,身体微微前倾,将小脑袋凑到他面前。 陈潇便也抬手给了她一记摸头杀。 然后牵起她俩,笑吟吟道:“走啦,回家。” 第88章 大抵只是巧合 客栈内。 洛依依吃撑着了,满足的靠着椅子,伸长双腿,不停打嗝,“十三,你觉不觉得像做梦一样?” 十三脱了鞋子,踩在凳子上,一只手撑着桌面,用力的去够洛依依面前的红烧肉,腮帮子被饭菜塞得鼓鼓的,点了点头。 “对吧?真的和做梦一样,我想过无数种和尊神见面的场景。 比如我们陷于危难之际,祂威风凛凛神兵天降一般,刷刷刷将坏人赶跑。 又或者祂还在陷于沉睡,由你和我来将祂唤醒,然后……嘿嘿……” 也不知道少女脑中幻想出了什么画面,自顾自的笑得合不拢嘴,然后是一声饱嗝。 十三专心当个干饭人,才不理她,心中也没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就是觉得开心。 但在咽下一口饭菜之后,居然出人意料的鄙视了洛依依一眼,更破天荒的开口道:“我以为你会哭鼻子。” “才不会嘞。”洛依依嘻嘻的笑着说道,“姐姐我什么大场面没见过,还会哭鼻子?你也太瞧不起人了。” 十三不再说话,继续专心干饭。 一桌子的饭菜,被两人扫荡一空,终于都是肚皮圆滚滚的,躺在椅子上不动弹了。 陈潇推开门,拿着两套崭新的衣裳走了进来。 没有神像,就必须要以法力维持身形,自然而然也就在洛依依的眼中显形。 看着两个小乞丐,他是真的无话可说,也不知道她们哪里来的动力,又是如何历经千辛,才走到的这里。 感动啊,心疼啊,为她们感到后怕啊,这些情绪当然会有,但已经成了过去,没必要再去过多的表示担忧。 将衣裳递给两人,他一脸嫌弃地道:“洗澡去,看你们一身臭气熏天。” 又看了看洛依依,不知不觉中,她已经长大了,身上有了女子的显着特征,再让十三和她一起沐浴不太合适。 于是只得问店家多要了一桶水,待洛依依拿着衣裳离开之后,将小十三拉到桶边,“会自己洗澡了不?” 以前十三生活上的事,几乎都是洛家父女代替他在做,所以也不知道十三学会了多少生活技能。 十三点了点头,又忽然看着他摇了摇头,看来大概是会的,但此时学会了装作不会。 陈潇愣了一下,帮小孩儿洗澡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做过,但也只好现学现用了。 伸手去脱十三的上衣时,十三忽然偏着头,也伸出一只手,轻轻摸着他显着的喉结。 又摸了摸自己的,感受到有所不同之后,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解。 陈潇笑着说道:“你摸的这个地方呢,叫喉结,就是男人很明显的标志,以后你长大了也会有的,不用觉得奇怪。” 轻巧的帮十三将脏衣裳扒了干净,然后……事情有些尴尬。 陈潇背过身去:“咳。十三啊,有件事情可能咱俩一直都给整岔劈了。……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叫你依依姐过来。” 十三还很小,本来无需如此避讳,但性别上的变化,让他一时间有些懵,反应不过来,于是便起身离开了房间。 后来一想,事情也并非无迹可寻,从十三造的那尊神像,以及后面的一些事情,就该能想到的。 怪只怪金刚一直在说“儿子”,他呢也确实没去深究过这个问题,就一直将她当作了男孩子来养。 此时想想,真是尴尬得无地自容。 过得许久,洛依依从旁边的房间走了出来。 换上新衣后,清丽脱俗的样貌,彻底显露了出来,像一株刚发芽的芙蓉。 施施然来到陈潇旁边,行了一个礼,道:“尊神,十三这么快就洗好了吗?” 陈潇已经缓了过来,但和十三毕竟没有血缘关系,还是应该避讳一下的,“还没呢,你去帮她一下。” 洛依依是多聪明的一个可人儿,立马猜到了什么,踮起脚尖,凑到陈潇耳边:“您一直都是把十三当男孩子来养的吧?” “嗯。……你别离我太近,上一个离我这么近的,现在后脑勺应该还疼。” 陈潇面不改色的往旁边走了两步,心说这叫什么事嘛,身边一下子多了两个小丫头,怪意外的。 洛依依抿着嘴笑了笑,推门进去时,十三已经在桶里开始玩水了。 考虑到她们这一路走来肯定很累,陈潇决定在镇上暂歇一晚,反正路途还远着呢,不在乎一天两天。 虽然在一天之中连着惊讶了两次,但其实也都是无伤大雅的事情。 等到十三洗完了澡,她俩便在房间里睡着了。 陈潇守在门外,一直到了傍晚的时候,洛依依才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趴在走廊的栏杆上,少女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我和十三从来没有担忧过找不着您。” 陈潇温声道:“你们不该来的,太危险了,你们又还那么小,万一出点什么事,叫你父亲怎么办?” “其实在路上的时候,还是有点害怕的,十三杀了好多人…… 但就是觉得,以前一直是您在守护我们,您有了危难,我们也该为你做点什么。” 见到陈潇后,少女心里安定了下来,反倒回想起半年来的种种遭遇,终是感到心有余悸。 两个小姑娘,一步步走出几千里,即便不遇到坏人,也已经是许多大人做不到,甚至不敢去做的事情。 何况少女生有一张俏丽的面孔,越是落魄,越会天然的吸引坏人的注意。 陈潇能想象到这些事情,所以心里的后怕,并不比少女自己少多少,“你肯定是自己偷偷跑出来的,回去等着挨揍吧。” 少女贼兮兮地道:“我们打个赌,我肯定不会挨揍。” 陈潇笑道:“为何如此笃定?” “因为……我确实把您找回来了呀。” “还得算你大功一件是吧?这顶多算是双向……嗯,巧合。” “那您有没有想过,去往北幽城有那么多条路可以走,沿途要经过那么多城池,镇子,山村,为何偏偏在这里遇上了呢?” “都说了是巧合嘛。” “兴许是……” 几声犬吠打断了洛依依。 一条大黑犬在楼下店家的围追堵截之下,疯也似地冲上楼来,冲着陈潇一个劲儿的叫。 两人都认得这条黑犬,洛依依蹙眉道:“怀安哥难道也来了这边?” 陈潇看着黑犬那双焦躁的目光,心中一凛,“郭怀安出事了。” 第89章 赤血鬼藤 黑犬通灵,能找到陈潇一点也不奇怪,说明郭怀安就在附近。 它已经长到和成年狼一般大小,身上有好几道还在流血的伤口,盯着陈潇发出呜呜低鸣。 那些伤口不像是利器造成,创面参差不齐,陈潇也说不准是什么东西伤的它。“带路。” 恰好十三揉着眼睛走出房门,他带上两个小孩儿,跟着黑犬一溜小跑着出了客栈。 离开镇子,来到郊外一片密林,乌云当空,微凉的晚风在林间呼啸而过,显得有些诡异阴森。 洛依依脚下不知踩到什么,发出咔嚓一声响,借着隐在云后半盏新月的幽光俯身一看,立时吓得她惊叫一声。 一块白森森的头盖骨被她踩得四分五裂。 陈潇此时惊觉,自己原来是进到了一片乱葬岗。 星星点点的幽绿鬼火在凌乱无序的坟头飘荡起伏。 树林笼入一团白蒙蒙的雾气之中,正飞快地向他们袭来。 这种地方阴气极重,就算日头高照,也会给人阴森森的感觉。 到了这晚间,参杂着树林中各种各样的声音之后,尤为显得吓人。 洛依依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惶:“怀安哥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陈潇也想知道。 黑犬在前方扭头冲他叫了两声,然后头也不回钻进了白雾中去。 要说厉鬼恶煞,陈潇是一点也不怕的,将十三丢在背上,再一手搂起洛依依,追着黑犬进了树林。 被他臂弯搂着屁股,洛依依下意识地双手环住他脖子,在林中快速穿梭,眼下环境又很诡异,感觉无比刺激。 撞开无数朵鬼火,犬吠声又在前方响起,陈潇一个纵跃,还未重新找到立足之地,飘渺的白雾忽地一涌,立马没了视线。 他倒也无需用眼睛去看,寻着犬吠声一路前去,哪知过得一阵,似乎又回到了原地。 连洛依依都觉察到不对劲,小声说道:“我们不会是遇到鬼打墙了吧?旺财明明就在前方。” 郭怀安给狗起名旺财倒是很契合他的愿望,陈潇听着忽近忽远的狗叫声:“很简单的迷阵,雕虫小技而已。” 说罢,他脚下轻轻地往地上一踩,火焰环了一圈,向四周扫荡出去,迷雾遇到天然克星,飞速溃散,火光照亮了周围的灌木丛。 视野随着火光变得开阔,十三立时睁大了眼睛,洛依依搂着陈潇的手不由得一紧,惊道:“天老爷诶,这些是什么鬼东西。” 围着坟堆生长的灌木已经干枯,树身上却有如毒蛇一样的暗红色藤条扭曲缠绕,看起来像是铺了一地的血管,狰狞可怖。 即便被玄真火焰烧过一遍,这些藤条也似乎并不害怕,反倒是嗅到生人气息之后,密密的爬行了过来。 陈潇轻轻皱眉。 这迷阵分明是人为所设,若普通人进到迷雾之中,目不能视的情况下,很容易被这些藤条弄死在这里。 难怪旺财如此急躁了,郭怀安定然已是身处一个极度凶险的境地。 此时旺财已在前方咆哮了许久,陈潇无心料理爬至脚下的藤条,轻轻一跃,循声前去。 不多时,来到黑犬旁边,前方树林中,隐约出现一座建筑的轮廓。 洛依依喊道:“藤条追过来了。” 密密的藤条在身后拔地而起,嗖嗖嗖的飞射而来,旺财正是被它们所伤,害怕极了,一声呜鸣,头也不回地朝前方冲了出去。 陈潇转过身,用力往地上跺了一脚,霎时,熊熊火焰在身前构筑起一道高墙。 飞来的藤条在烈火中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叫声,宛如厉鬼在惨遭焚烧,叫声刺耳。 却还在扭曲着努力的想要冲破火焰而来。 陈潇遭遇过百里香,便知道这一类已然成精的东西,找不到根源就很难彻底拔出。 现下也没功夫去找根源,用一道火墙暂时禁绝开之后,向那隐在树林中的建筑飞了过去。 稍顷,洛依依忽然指着地上一物说道:“是怀安哥的鞋子,那是刘娥姐送他的,鞋面绣着桔梗,我认得。” 陈潇低头一看,一只躺在地上的鞋子果然绣着一小朵桔梗花,想来她必不会认错,那么郭怀安就该在前方的建筑中了? 刚这样想时,旺财发出一声惨叫,洛依依也惊叫了起来,十三都跟着紧张地抓住了陈潇的两只耳朵。 宛如箭雨一般的藤条迎面袭来,最尖锐的部分突然露出一张张狰狞鬼脸,嘶吼着冲了过来。 得亏陈潇没有密集恐惧症,不然此刻定要被铺天盖地的鬼脸吓到浑身痉挛。 旺财时而大声狂叫,时而低声呜鸣,屁滚尿流的跑了回来,身上又多了好多伤口。 陈潇道:“抓紧了。” 身上两人不约而同的火速抱紧了他,呼的一下飞到了高空中去,一张张鬼脸跟巡航导弹似的,也从树林中追了上来。 陈潇越飞越高,快要升到云端的时候,才彻底摆脱了这些鬼东西。 恰在此时,下方的建筑中,传来数声尖叫,其中就有郭怀安的声音。 只是这个时候,下方成了鬼脸汇聚而成的海洋,一片血红,完全遮蔽了那幢建筑。 它们还张开嘴巴,露出一条条猩红的长舌,发出让人顿感牙酸的叫声,既恶心又可怖。 高处不胜寒,洛依依牙关打颤,惊魂未定道:“这里怎么如此恐怖?” 丝丝缕缕的法力从身上蔓延出去,陈潇很快察觉到了端倪,虽还不确定那建筑里住着的是什么,不过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以法力在仙乐坊中开了一扇门,将上官狐叫了出来。 她一身浅绯色的外衫,罩着一层薄纱衣,微风吹拂,纱衣飘曳,身姿格外艳丽,让洛依依都看得呆了。 却是因为一现身就看到下方一片血海,惊诧地道:“你怎么招惹到赤血鬼藤了?” 原来这些东西叫赤血鬼藤……陈潇听着下方时断时续的叫喊声,道:“你帮我拖住它们,我要去救个人。” 听到他要救人,上官狐便心知事态紧急,“这么多的鬼藤,我只能帮你拖住一炷香的时间。” “足够了。”话音方落,陈潇飞临建筑上方,凝出一掌火焰,宛如流星一般冲了下去。 第90章 它!! 赤血鬼藤的威胁远远比不上百里香。 却是一样的除之不尽,斩之不绝,十分难缠。 有上官狐帮忙拖住它们,陈潇携着两个小孩儿,从天上一冲而下。 掌中焰迅速轰退四面扑来的鬼脸,来到屋顶时,用力一踩,脚上传来一股韧性,才发现踩的并非瓦片。 定睛一看,着实丑陋,空有建筑的外形,但其实离房子的样式相去甚远,但要说像什么,又一时难以判断。 陈潇也不管它是什么,脚下凝聚一股法力,再一踩,如枯树皮一样的屋顶立时抽搐起来,像人的肌肉发生痉挛。 终究承受不住他的法力,忽然朝两侧裂开,他就势落了下去,火焰点亮了四周,空间宽敞,有着一股微腥的气味。 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口鼻鲜血汩汩直冒,正感到忧心时,洛依依指着一个角落喊道:“怀安哥在那边。” “谁?”角落里,被吓得浑身蜷缩的郭怀安猛一抬头,先是在火光中看到洛依依,随后看到绯红的背影。 登时精神一振,大喜过望,大喊了一声:“有救了。”手脚并用的朝这边冲了过来。 哪知“地面”忽然动了,在陈潇和郭怀安之间,出现一个黑洞,不知通往何方,那些尸体被一物轻轻一卷,掉进了黑洞中去。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卷动的东西是何物,洛依依吞了吞口水:“我们是不是跑到人家嘴巴里来了?” 卷走那些尸体的,是一张巨大无比的舌头,陈潇低头一看,自己似乎正踩在人家咽喉的边缘。 又抬头一看,刚才分开的,好像是人家的嘴巴。 这下连他都感到毛骨悚然了。 嘴巴堪比一座大殿,这东西的身体得有多大?! 思绪急转之间,他轻轻一跃,落到郭怀安身边,一言不发的看向其余几个瑟瑟发抖的男子,不认识,能不能活自求多福。 “十三,你抓紧我。”随口吩咐了一句,腾出一只手来,抓起郭怀安就朝上方飞去。 这个大家伙似乎还没有长出牙齿,巨大的嘴巴,像是老年人牙齿掉光后的干瘪形状,此时紧紧闭着。 不等他冲出去,咕嘟一声,大家伙好像咽了一口口水,四面空间迅速的挤压上来,白生生的肉将所有人挤作一团。 陈潇本来就有一点不轻不重的洁癖,想到是在人家嘴巴里已经足够恶寒,又被这样挤了一下,登时头皮发麻,浑身的鸡皮疙瘩。 更要命的是,随着它的吞咽动作,所有人沿着那个黑洞,溜溜的滑了进去。 接下来是一段很长的滑行时间,眼中一团漆黑,微腥的气味从耳畔忽忽而过。 不用想都知道此刻身处何地,四周一片手忙脚乱和沉闷的呼声,陈潇有点想骂娘的冲动:“你跑这里来做什么?” 不等郭怀安作答,所有人像从滑梯上飞了出来,眼中一片五颜六色的光,随后便纷纷落下,一阵哗哗声响。 陈潇立于半空,俯身一看,立马明了了这些人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它的胃里,好多金银珠宝! 也不知数量多少,堆积如山,看着很吓人,也很令人眼红。 郭怀安此时指着下方一人说道:“是仇公子的随从带着我们过来的……” 陈潇看过去,随从是个长相极其猥琐的青年,身上衣裳虽然破烂,但还看得出来,比这里的所有人都要穿得更好。 “县城仇家之人?” “嗯,我们是跟着仇三……三爷家的公子来的这边。” 原来自从北漠撤兵之后,那些逃离战区的地主豪绅,官老爷们,又陆陆续续搬了回来。 虽经历了一场灭世浩劫,但生活还得过下去,恰好又是百废待兴,各家各户都在瓜分地盘,抢占利益。 世道似乎更乱了! 凤鸣村日渐安定了下来,郭怀安又重操旧业,开始四处奔波,当个倒买倒卖的小商贩。 在北漠人打进来之前,因为有过陈潇的嘱咐,这小子也不知想的什么法子,居然顺利混进了仇三队伍中去。 这次便是仇三的小公子,不知从何处听说了有这么一处藏宝之地,于是集结了一帮人马,不远千里奔赴而来。 陈潇已将后面的事情猜到了七七八八,现下也不是刨根问底的良机,看了一眼下方。 幸存的七八个男子徜徉在一片金山银海之中,但还算知道此地凶险,脸上满是惶恐之色。 陈潇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脱困,唯有诉诸暴力手段了。 但顾及到身边之人的安危,还是决定先礼后兵。 指尖跳跃出一张符诏,大声说道:“想必你已经修出了灵智,要么自己将我们吐出去,要么我把你五脏六腑全部打烂。” 说话之际,法力幻化为密集的长剑,在它的大胃中呼呼飞旋,搅起了一阵骇人的罡风。 忽然一道沉闷的声音响起:“你……何方妖孽?” 语调不清,可能才刚学会说话没有多久,或者是因为身体过于巨大的缘故。 既然对方肯对话,便有谈下去的必要,陈潇面不改色道:“认得我手上符诏吗?” “不认得。”它顿了顿,“……但让我感觉到一丝神力……可这个世上早已经没有神了。” 陈潇似乎从对方的语气中,听出一丝哀伤,默然少许,道:“神生于人心,永远不会绝迹。” “神,生于人心……”它用了好长的时间来思考这句话,然后低沉沉地说道,“生于人心,也死于人性。” 陈潇立马知道了这是一个不容轻视的存在,“或许我们可以认真的谈论一下这个问题,但在这里显然很不合适。” 它迅速接话:“也不是我让你们来的,在外面布下那么多赤血鬼藤,依旧还有不怕死的闯进来,我也没办法,只能全都杀掉。” 它的声音时而低沉时而沙哑,会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象出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形象。 陈潇听出了那些赤血鬼藤的来历,沉吟了片刻,道:“或许是你存在的地方过于显眼,才会不断引来人们的觊觎。” 它有些生气:“千百年来我就生长于此,这还是我的错了?” 陈潇轻缓了语调,“不不不,你生于斯长于斯,当然没错。但你离人族生活的城池实在很近,这是客观存在的问题。 修行不易,你也应该不想背负太多的杀孽,何不如听我一句劝,换个地方生活,换个可以不被人打扰的地方。” 它沉默了许久,陈潇也耐心的等着,然后便听它说道:“你想带我走?” 第91章 古杏! 陈潇撤去了肆虐的法力,看着四周胃壁的不停蠕动,不时瞅一瞅被吓得不轻的郭怀安等人。 忽然,他像是下定决心,脸上泛起温和的笑意:“我确有一处更适合你的生存之地,至少可以让你免遭打扰,安心修行。” 它闻言,沉默了好一阵儿,胃里忽然喷出好多微腥的水汽,金山银海剧烈翻飞之下,一股力量,突然将陈潇吐了出来。 他自己出来了,其他人却还被留在它的体内。 立在半空仔细一看,赤血鬼藤全数蛰伏起来,上官狐也气喘吁吁飞了过来。 四下里一看,上官狐道:“怎么只有你自己,你要救的人呢?” 陈潇微皱着眉头,正要开口,恰在此时,整片丛林都发生了剧烈的晃动。 两人皆是一惊,俯身望向下方。 它从地上抬起头,一颗山丘一样大的脑袋,五官还很抽象,但已初具人族面孔。 然后是上半身坐了起来,紧跟着,整个身体完完全全耸立在陈潇眼前。 看着它让人惊心动魄的身体,上官狐瞠目结舌道:“这是大山成精了?!” 陈潇也很吃惊的看着对方。 它那直插云霄的身体,上头的泥土、巨石、一座座坟堆,成片的林木,天崩地裂般不停往下掉落。 滚滚烟尘许久方才散尽,露出巍峨耸立的身躯,两条大腿宛如并立的摩天大厦,立于天地之间。 它身上挂满了赤血鬼藤,就像是披着一件猩红的迤地斗篷。 两颗硕大无比的金黄眼球,直勾勾盯着陈潇,低沉的嗓音堪比雷霆,震颤四方:“我不是很信得过你,需要留下一些人质。” 陈潇抬头,仰视它的那张脸,心中无比震撼。 七尺男儿,还没有对方一颗眼球大,在它面前,自己的渺小完全可以忽略。 不过它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敌意,只是很淡漠的望着他,似乎在等他做出回应。 在修行的时间长河中,它也是被人打扰烦了,想找个清净之地,但也对陈潇有所防备。 问题是,这么一座大山,总不能带着它招摇过市,一路走回凤鸣村去吧? 思绪急转,陈潇清咳了两声,道:“你要不变小一点?路途有点远,你这样庞大,会很麻烦。” 它确实是太大了,比凤鸣山还高。 不过身上并没有过于浓重的妖气或是阴煞气息。 陈潇猜想,它大概曾经获得过某种机缘,才从一棵古树慢慢修炼成精。 而它的防备也并无道理。 若非有人质在手,陈潇确有要将它收进仙乐坊的想法,那要先毁掉它的身躯。 现在却不得不做其他计较。 他的话说完,对方似乎也知道自己的存在有多惊世骇俗,抖了抖身体,山峰般的身躯便在两人眼中快速缩小。 及至最终变成一个身高一丈有余的巨人,金黄的大眼被赤血鬼藤映得发红,拖着沉重的身躯,向陈潇走来。 “现在可以了吗?” “……嗯,差不多。” 陈潇抓了抓后脑勺,这般身高也还很吓人,尤其是它只有人形,但事实上,还是一棵树的外观,依旧不适合步入市井。 不过有功德了。 大概是它的危害性并不大,所以陈潇所获的功德并不多,不知道够不够开一道传送门。 心里这样想着,他拿出笔来,一边描画传送门,扭头看它:“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它低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以前有人叫我古杏,不知道算不算名字。” 陈潇手上一顿,这才发现,它的外观,和社庙后面的那些银杏树有很大的相似之处。“你是银杏树成精?” 心里不禁想起,上一世的确有听说过,在黔州有两棵古银杏,都活了差不多五千年。 那么它能在悠久的岁月中,吸收日月天地的精华,修炼成精,也没什么值得惊奇的了。 见它点头,陈潇微笑着说道:“那以后仍以古杏称呼你吧。”说着画完了最后一笔。 伸手轻轻一推,门开了,传来凤鸣村里诸多让他感到心安的声音,一声犬吠也在身后响了起来。 陈潇吹了一声口哨,旺财伤痕累累跑了过来,不敢大声叫唤,警惕地盯着前方高大的古杏。 须臾,从传送门回到凤鸣村,陈潇还没来得及安置古杏的去处,法力和功德一瞬间便开始疯狂飙升。 没有人知道他在北幽城做了什么。 但从不断飙升的功德来看,此战,确实为大炎百姓带来了莫大的益处。 随意看了一眼不停滚动的数值之后,他便无心理会,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 站在社庙前,冲古杏招了招手,它走来,看到了社庙、神像,不禁露出欣喜之色。 “你真的是社神? ……不太对,我能感觉到你实力很强大,而且还在不断变得更强大。 这不是一个社神所能拥有的本领,即便香火再旺盛,社神的本领也是有限的。 可是……你明明已经超脱了社神的范畴。” “有机会再细聊这些事。” 陈潇指着庙前的榕树说道:“你可以将它取而代之,也可以在我庙后的树林里生根,或者周围的丛林里也行,你自己选。” 古杏能感受到这边让它安心的氛围,环顾四周,大抵也知道了这是在群山深处,脸上也浮现出了高兴的笑容。 将目光落到榕树上,摇了摇头道:“就不鸠占鹊巢了吧,我就住在你庙后面好了,那里也有许多银杏,我很喜欢。” 陈潇指着它身上的赤血鬼藤,“你不许害人,还有,这里会出现许多精怪,你也不许残害它们,否则我会将你杀死。” 古杏看着神容严肃的社神,心头微动,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向他点了点头。 然而没等它按照经验,或鞠躬,或拱手,甚至如很久很久以前,在其他神灵的面前那样,跪地行个大礼以示友好。 便再次被他淡淡的声音拦截。 陈潇道:“这里很清净,人们不会打扰你,你也别打扰他们。” 古杏极为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将郭怀安他们全都释放了出来,道:“绝不惹是生非。” 陈潇这才摆了摆手,“去吧。……也不用过于小心翼翼,无事可做时,可以来我庙里与我说说话。” 它见证过一段历史的变迁,有些事情,还是可以聊一聊的。 第92章 挨揍的洛依依 榕树下。 陈潇淡漠的盯着郭怀安。 其他几人才被放出来,鬼哭狼嚎的跑了。 见祂面含愠怒,洛依依赶紧拉着十三,恭恭敬敬站到一旁,害怕惨遭池鱼之殃。 郭怀安被祂盯得头皮发麻,也心知这次若非运气好,小命肯定不保,心有余悸,又诚惶诚恐。 许久,他已是满头大汗,跪在地上说道:“您别生气,我知道错了,我发誓,以后决不再犯。” 陈潇淡声道:“错哪儿了?” 郭怀安畏惧的不敢抬头,小声回道:“我不该财迷心窍,致使自身陷入凶地,让您也跟着忧心……” 陈潇挥手打断了他,“我与你非亲非故,你之死活,与我何干?你也没必要跪在这里,要跪,去跪你爷爷。” 说完,拂袖转身回了社庙。 洛依依看看祂的背影,叹息一声,走了过来,抓抓鼻尖,轻声说道:“怀安哥,你知道尊神为何如此生气吗? 你这次实在太蠢了,尊神显然不喜欢和蠢货打交道,那样会给祂惹来诸多麻烦。 我和尊神进到山林的时候,遇到了一片迷雾,想必你们也遇到了。 你想一下,自己为何能避开那些恐怖的藤条,穿过迷雾,落入那个东西的口中? 肯定有人在帮你们……换句话说,人家是拿你们的命去犯险呢。 你居然还以为能拿到宝藏,就算拿到了,你觉得自己还能活下来吗?” 这丫头对那些奇诡之事一概不知。 不过却是看得明白,坟地、迷雾、恐怖的藤条,显然已经预示着前路凶险。 在这个情况下,若非贪念过重,理应毫不犹豫避而远之,而不是继续以身犯险。 一个人当然不会没有欲望,但倘若贪念过重,会在很多时候,做出很失智的行为。 而这样的行为很危险。 见郭怀安沉默不语,洛依依又接着说道:“如果你是被强迫的,那倒也无可厚非,可你显然不是,对吗?” “我……”郭怀安无可辩驳,脸红得像被火烤的一样,也意识到此行从一开始就很愚蠢。 这种发财的机会,仇家的那位小公子,凭什么施舍给他一个外人? 分明是要用他们为诱饵,等到时机成熟,再出现坐收渔翁之利。 想通了这个,这小子的脸更红了,为自己的愚蠢,感到懊悔不迭。 “依依妹子,哥真的知道错了,你帮我给尊神说说,我肯定好好反省。” “哥呀,你大概是觉得和尊神太熟络了,忘记了祂尊贵的身份。 祂不是你的哪一个长辈,祂是神啊。你要反省的,应该是这个。” 洛依依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家去。 才走出没两步,心里忽然忐忑起来,悄然离家这么久,说不定真会被父亲揍。 顿时计上心头,转身笑眯眯地喊十三:“走,去我家,有好吃的。” 十三默不作声,自顾自回了社庙,心里其实也有点慌,怕被陈潇说她,但也不会想着躲避。 没过一会儿,洛依依的哭声在村子里回荡起来,果然被洛长青提着荆条抽了一顿。 和所有挨打的小孩儿一样,一边哭一边找个避风港,她的避风港,只有社庙。 所以这大晚上的,只见她在前面跑,洛长青提着荆条在后面追,口中不断的训斥着,一路追到了社庙这边。 陈潇坐在房檐下,远远的就瞧见这丫头跑来,劝肯定是不会劝,就该被打这么一顿,省得以后还敢流浪几千里。 洛依依现在已经看不见他了,一路哭得梨花带雨,身上满是荆条抽出来的血痕。 从小到大也是第一次挨打,才知道被父亲抽打是这样的疼痛,一口气跑进社庙,大喊道:“我错了爹,您给尊神几分薄面。” “你给我出来,别叨扰尊神。”洛长青站在门外,气冲冲地道,“今夜谁保你也没用,非要让你长个记性不可。” “我长记性了,真长了,你要是再打我,说不定我就又忘了。” “还敢强词夺理。……你出不出来?不出来你就永远也别回家了,我就当……” “咳咳——”陈潇干咳了两声,笑吟吟道,“先生,有些话可不好因为一时气恼脱口而出,很伤人的。” 被他这么一说,洛长青登时恢复了几分理智,恶狠狠瞪了一眼门内的闺女,转身冲陈潇行了个礼。“您回来就好了。” 现在已经快要拂晓,村里十分宁静,偶尔传来几声旺财的吠叫,也吵不醒睡得正酣的村民们。 陈潇示意洛长青在身边坐下,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村里没什么大事发生吧?” “大体还算安稳。”洛长青不敢挨着祂坐,捡了十三的小板凳,坐到祂下方,眼神关切道,“您……无恙吧?” 陈潇坦诚道:“昏睡了一段时间,现在已然无碍。 ……嗯,依依丫头是该揍,胆子太大了,遇到她俩的时候,连我都被吓了一跳。 不过也是好心,况且又是个闺女,下手还是应该轻一点,打坏了,心疼的还不是你?” 说着,他凝聚出了身形,冲洛依依招了招手。 待她眼泪汪汪的走来,便在指尖渡出一缕法力,帮她祛掉身上荆条留下的血痕。 然后笑眯眯说道:“你输了。” 想着白天还信誓旦旦的说肯定不会挨揍,此时看了一眼自家父亲,洛依依委屈巴巴的扁着嘴,一句话也不说。 洛长青又气又笑,“她就留了一封信,这一走就是半年,差点没把我愁死,幸好您给带回来了,不然还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陈潇点了点头,“嗯,没事了,这不全须全尾在你面前么?给我几分薄面,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吧。” 洛依依找到了能帮自己撑腰的,躲到陈潇身后,傲娇的哼了一声,事实上却是还在抽噎呢。 洛长青静静看着自家满脸泪痕的闺女,又望向陈潇,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到他那张似乎未曾有所改变的少年面孔上。 心里隐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危机感。 随后无声的摇了摇头,感觉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想法,过于荒唐了些。 紧跟着,他郑重其事的从身上取出一张盖有朝廷印章的公文,递给陈潇,“您看看这个。” 第93章 现在的凤鸣村 陈潇接在手上的是一份朝廷给洛长青的任命公文。 战争结束了,在很多很多人看来,这场战争结束得莫名其妙。 叶氏皇庭突然惨遭血洗,皇帝驾崩,北漠国四分五裂,就像是因果报应,让人拍手称快。 可是,战争给大炎四郡百姓带来的伤害,一点也不比叶氏灭国的惨烈程度要小。 这场战争持续了十余年,不知多少儿郎战死沙场,十室九空,绝非夸张之词。 如今百废待兴,正值用人之际,加上这其中肯定离不开许多人的运作,洛长青被重新启用,并非难以预料。 只是他对于重入朝堂心灰意冷,并无过多的喜悦之情。 人近中年,在很多事情上已经看的开了,实在不想再去掺和诸多蝇营狗苟之事。 对他而言,或许在凤鸣村当个教书先生,才是下半辈子最幸福的生活。 然而自己可以不在乎前程似锦,可总不能不为闺女做打算,总要为她谋个好去处。 这些年父女俩颠沛流离,见多了底层百姓的辛酸苦辣。 一想到洛依依将来很可能像这村子里的诸多妇人一样,一辈子都在为了养家糊口,忙碌奔波,他做父亲的,心里就特别难受。 虽然养的是个闺女,将来要嫁为人妻,可即便嫁人,也要嫁个好人家,至少不必为了生活而终日发愁。 凤鸣村无疑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洛长青很纠结。 陈潇并不知道自己这位祭司的心里在想什么。 看过了公文,满心欢喜道:“真是一个好消息,恭喜先生。” 洛长青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欲言又止,静静看着陈潇,祂脸上挂着发自内心的笑容,让人很舒心。 陈潇将公文递还回去,“先生似有顾虑?” 洛长青苦笑着摇了摇头:“也没什么顾虑,只是舍不得这个地方,更舍不得您。” 陈潇爽朗的笑了两声,道:“背井离乡总是会有些惆怅的。……天亮了。” 三人一齐看向东边。 天边出现淡淡的亮光,透过灰色云层,一点点驱逐黑暗,朦胧的景象,在晨曦中渐渐变得清晰,让人感到宁静而舒适。 整个村子在此时苏醒,小鸟在树上叽叽喳喳来回蹦跳,人们也走出家门,开始了新一天的生活。 冥优优从酒馆中走了出来,披着凌乱长发,一身慵懒,看到陈潇时脸上泛起笑意。“早上好啊。” 陈潇扭头向她看去,“你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冥优优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道:“有何好意外的,你若是死了,神像早崩了,神像没崩,你早晚会回来。” 陈潇看她身后,酒馆的面积和社庙差不多大,风格很新颖,给这座大山深处的小山村,增添一分城镇的观感。 只是和其他矮破小的房舍比起来,又显得格格不入。 陈潇打趣道:“我真怀疑你几时破产。” 洛长青收起心中烦恼,笑道:“尊神有所不知,优优小姐的生意,可是好得不能再好。” “啊?”陈潇深感意外,“我离开半年,大家都能过上光顾酒馆生意的生活了?” 洛长青道:“还得多亏郭家小子,您不在的时候,全靠他在外面奔波劳碌。……我也不太懂,但确实是他在养活整个村子。” 战争虽然已经结束,但世道依旧很乱,很多人便于这乱世之中,仿佛获得了新生,踏上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郭怀安也在此列。 年纪小了点,难免会有心浮气躁,沉不住气的时候。 但历经诸多磨难后,也有了自己的一套生存之道,总的来说,其实并没有陈潇想的那么不堪。 陈潇微一挑眉,“他还有这本事呢?倒还真是小瞧了他。” 说到此处,他不禁又想起昨日一事。 那片迷雾不是古杏布下的阵法,说明有人早就盯上了它体内的财富。 就不知道仇家是棋子,还是下棋之人? 说起来,凤鸣村和仇家,似乎冥冥之中,总会有些联系,祸福难料。 陈潇只是觉得,仇家能算计郭怀安,让他心里很不喜欢。 问题是,与仇家打交道的是郭怀安,他总不能跟个爹似的,严词厉色杜绝这小子与仇家往来。 路在他脚下,如何去走,还得靠他自己,真没必要万事都要耳提面命。 朝阳初升,村里越发热闹。 人们下地干活之前,按照以往习惯,都会来社庙拜一拜。 见到了洛依依和起床的十三,各位叔叔婶婶自然免不了要意外一番,拿她俩当个乐子,说说笑笑。 榕树下多了好些鸡鸭在啄食,旺财遍体鳞伤,趴在一边睡大觉,身上蹲着两只黄色的小鸡也无心理会。 一道歌声响起。 是放牛的白琉璃。 白琉璃在村中有了房舍,也有了一份工作,帮村民们养牛养驴。 一大早,他便骑着毛驴,将牛赶到田埂上吃草,一身毫不起眼的粗衣,哪里还是一个妖,分明是个放牛娃。 半年的时间,当初的两头小牛犊,被他养得健壮无比,毛驴也被驯服得十分乖顺听话。 他很悠然的在和每一个村民打着招呼,看起来十分亲近,人们好像已然忘了他非人的身份。 惨遭战争蹂躏的那片田野,也在村民们辛勤的开垦中,重新焕发了生机,又是一片绿油油、看着很喜人的庄稼铺满视野。 这便是现在的凤鸣村。 一切看起来都在朝着更美好的方向发展。 陈潇心情愉悦,在这边和冥优优说了会儿话,又去到另一座神像,看一看金刚他们。 山林里比村庄更宁静,每个精怪都在潜心修行,看起来两耳不闻山外事,一片岁月静好。 神像前香火鼎盛,插在香炉里的线香,是用山里的猎物,从村民手上换来的,不白要。 金刚的修为有了长足的长进,陈潇刚到神像便被它察觉,无比激动地跪在庙前。“是您回来了吗?” 陈潇走出神像,微微一笑,“嗯。” 这山魈顿时手舞足蹈,一声长嘶,其他精怪获知了消息,悉数赶了过来,纷纷拜伏在陈潇面前,学着人那样给他请安问好。 他看着这些非人的信徒,心中颇为宁和。 忽然想到还有两千多个鬼魂寄居在幽里面,无处安放,思绪一转,有了一个很大胆的想法。 第94章 建一条长街 凤鸣村背山面水,西边是很阴暗的黑森林,东边是精怪栖居之地,南边过了河即是田野。 北边背靠着凤鸣山,山高林密,但在其中,也就是从村子延伸出去的一大片地界,虽生有参天大树,但地势平坦。 陈潇取出玉笛,夏祁他们能在幽里面沉睡,却没法修行。 可如果放到其他地方,难免又会引起没必要的骚乱。 细细的一思量,陈潇打算将仙乐坊,复制到凤鸣村来。 用奇思妙想建构死物,所需的功德极少,一座房舍,视规模大小不同,需要5到10功德。 以现在的功德数值,想要建造一条长街,暂时还不太够。 陈潇也不急躁,凡事总要一步一步来,先给诸多鬼魂一个安身之地,再顾及其他,也还是能做到的。 只是他能凭空画出事物,却没法将已有的事物用笔抹掉。 要给鬼魂建造房舍,需要砍伐许多林木,恰好这些林木放置下来,又能充当村民们建造房屋的栋梁。 现在诸事已定,加上自身法力的不断增长,大概也不会再生起多大的祸乱,即便有祸,也能一力处理。 所有的信徒都有了自己要做的事,他也闲不住,仔细一合计,觉得心里的想法是能实施出来的。 便笑吟吟看着金刚,道:“召集所有精兵,有事要你们去做。” 金刚思想单纯,以为又是要跟着祂攻城掠地,表情瞬间凝肃,又是一声长嘶,将八百精兵全都召集到了身后。 有了人手,还需要工具。 若是用李铁柱他们常备在家的战刀,有些过于浪费,但铁器很贵,而且不是想买就能买到,有钱也不行。 到得此时,就得郭怀安出马了。 “你们往北边迁徙,将山下的那片地界清理一下,时机成熟,我给你们造房子住。” 吩咐完了,陈潇闪身离开丛林,回到村里,将郭怀安叫了过来。 这小子昨晚被训斥了一顿,一直在家中反省,听到尊神叫他,屁颠屁颠跑着过来了。 陈潇也没心思给他说教,看了他两眼,道:“去帮我采买一些伐木用的工具,各项铁器也买一些,总是能用上的。” 郭怀安不知道祂要这些东西做什么,也不问,只是面露难色:“……我……没那么多钱了。” 半年来,一村百姓全靠他养着,终日奔波,也没法攒下太多的钱财。 何况本来起点就低,没有多少资本,想赚更多的钱,需要长时间,努力的慢慢积累。 也是因此,他才敢铤而走险,进到古杏的领地中去。 陈潇知道他拿不出这么多钱:“你先算算需要多少,算好了告诉我。” 村里所有人都没钱,但某位树精有啊,问他要点地皮的租金,不过分吧? 于是这两人便在社庙中盘算一番,后来冥优优也参与进来,听闻他要做这些事,这姑娘兴致浓烈得很。 主要还是过于无聊。 虽说酒馆开了,每日傍晚也都有村民过来光顾,但要说挣钱肯定是没有的,顶多换来一些其他的东西。 大部分时间,她都无事可做,整日整日的躺在酒馆前晒太阳。 现在有了一个非常明确的目标,她自然是要自告奋勇参与其中。 这边两人在筹算钱财数量,陈潇飞到屋顶上,将古杏喊了过来。 古杏在以往所接触到的人中,几乎是在想要掠夺他体内的财富,所以很不情愿和人打交道。 但其实,他体内的财富,也是在悠久的历史中,从那些落入他口中的人身上截留下来的。 不止是有金银珠宝,还有许多修士用的武器。 在凤鸣村落地生根后,他发现一个很离奇的事情。 这里的村民,对他的到来,一点也没想法,哪怕看着他像个巨人一样,高高矗立在社庙后面的银杏林中,也只是远远看一眼。 原本还想着在如何不伤害到他们的情况下,又能让他们避而远之。 现在看来,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所以一听到陈潇的召唤,他便迈着两条粗壮的大腿,走了过来。 站在房顶上,与他双目齐平,陈潇开门见山道:“给你要点钱花花。” 古杏一愣,随后倒也干脆:“要多少?……要不全都给你?” 他从没有在人类的世界生活过,对钱财其实没有多少执念。 如果那些进到他领域之内的人,好言好语向他索要的话,他其实是会施舍的。 可事实却是,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和一个树精好好说话,那他也没必要对对方抱有善意。 陈潇摆摆手,笑道:“你那可是金山银海,一旦全拿出来,只怕又是一场灾难。” 古杏不是很理解,但也点点头,“那你要多少?” “三百两。”冥优优飞上屋顶,看到古杏,贯来慵懒的眼神忽地一亮,“好家伙,你消失半年,居然带了个强大的树精回来。” 古杏能察觉到眼前是个修为不弱的修士,神情有些戒备。 可这姑娘就只是饶有趣味的看着他,根本不像以前的那些修士一样,一上来便喊打喊杀。 “真是个古怪的村落。”古杏心里想着,口中说道,“三百两是多少?” 说话时,他一张嘴,哗啦啦吐出好些金银,捧在手里,递给陈潇:“这些够不够?” 冥优优:“(⊙o⊙)” “你原来是带了个财神爷回家。”她愕然地看向陈潇。 “大惊小怪。我凤鸣村的奇闻轶事还少吗?”陈潇在古杏手中捡了一些金银,没多要,够了就行。 然后谢过古杏,回到神殿,将金银给了郭怀安,也无需叮嘱这小子该如何去用,他自有主张。 任何事情,都不会一蹴而就。 陈潇就算想建造一条长街,也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 但至少有了与未来相关的事情可做,不用成天打打杀杀,也是十分美好的生活。 次日一早,郭怀安带着他所给的钱财,整装待发。 这次并非他一人远行,一起前来社庙辞行的,还有洛长青和李铁柱等几位男子。 “先生今日便要去往都城?”听到洛长青要走,陈潇知道这是好事,但心里终是感到不舍。 没人知道这一去,多久才能重逢。 第95章 变装! 将洛依依拉到身前,洛长青带着勉强的笑意,道:“离开都城太久了,诸事难料,此去路途又远,还望您能对依依照拂一二。” 父女两人看来是已经说好了的,陈潇微笑着点了点头,“只要她不留书偷跑,我肯定看好她。” 洛依依翻了个轻飘飘的白眼儿。 离别总是会让人心生伤感,但即便再要好的两个人,也总有各奔东西的时候。 亲自将洛长青送出神域,陈潇给了他一张蕴含些微法力的护身符,又说了几句话,便目送他渐行渐远。 及至中年人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他才无声的叹息了一声,看了看跟在身旁的少女。 今日的离别,只是人生常态,对他而言,未来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从眼中渐渐消失。 他们的生命终有尽头,而祂,却还要一直坐看云卷云舒,似乎无穷无尽。 忽然的就理解了洛青帝当日所言。 会伤感,是因为有感情,但对于一个“神”,会在无尽的岁月长河中,渐渐变得淡漠无情。 其实这才应该是神的常态,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视天下万物皆为平等,不偏不倚,自然也就不会去插手他们的兴衰荣辱。 道理都懂,可陈潇此时此刻,实难做到洛青帝那样,对万事万物的发展皆置身事外,袖手旁观。 看着少女忧伤的表情,陈潇找了个话题,转移了她的注意力:“你祖上可有一位叫做洛青帝的人物?” “啊?”洛依依懵懂的看着祂,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父亲说过。” “你今年多大了来着?” “十二岁啦。” “你去我庙里的时候,好像是两年前?” “嗯。那年十岁,父亲身患恶疾,多亏您救了他呢。”洛依依回头看向父亲的去路,“……父亲要当官去了。” 陈潇又转移了话题:“你太瘦了,要多吃点,长得高高的,漂漂亮亮的,争做凤鸣村第一美人儿。” 洛依依毕竟是个少女,被他这么一带,思绪便往其他地方去了。 笑嘻嘻的看着他,又伸手小心翼翼拉了拉他的红袖,“见您一直都是这身衣裳,你很喜欢红色吗?” “红色看着鲜艳,喜庆。”陈潇笑着说道,“你不知道对于一个没有法身的……嗯,神灵来说,有一件醒目的衣裳有多重要。” 洛依依螓首微点,他又问道:“你呢?喜欢什么颜色?” “都还好啦。红色亮丽,白色纯净,黄色明艳,黑色沉稳……都挺好的……真要说更喜欢的话,大概是和天空一样的蓝吧。” “是这样吗?”陈潇打了个响指,一袭红衣在少女眼中渐变为一身湛蓝,仿佛将天空披在了身上。 少女眨着亮闪闪的眼眸,“差几朵白云。” “这样吗?”陈潇又在衣裳上化出几片浮云。 “差点青草。” “这样?” “再有几只鸟儿更好了。” “金丝雀,还是黄莺,要不我给你变出一双凤凰如何?” “哈哈。凤凰就太招摇了,白鹤如何?仙人不是都喜欢骑白鹤吗?” “俗。” “……呃,那就金丝雀吧,衣裳的颜色也太深了些,要淡一点才好看。……再淡一点,好啦,就这样,完美。” 陈潇一袭冰蓝色长衣,浮云流水,兰草飞鸟,比起一身鲜艳又单调的绯红,整个人仿佛焕然一新。 洛依依绕着他观赏了一圈,惊叹道:“你怎么如此好看啊,真是让人羡慕,神通广大,嗯,你就是神通广大。” 陈潇转着头,也在自己身上看来看去,忽然唇角浮起一抹微笑,又打出一个响指。 一袭彩色的羽衣,慢慢浮现在了少女身上。 再打一个响指,她那双露着脚趾头的布鞋,就变成了一双精美的绣花鞋。 “这才叫神通广大。” “真好看。”洛依依小心翼翼提起衣摆,原地转了一圈,笑容比天上阳光还要明媚,“父亲当了官,我就能穿上这样的衣裳了吧?” 得,终究是父女情深,又给她绕回来了。 陈潇微笑着说道:“先生只有你这么一个闺女,当然是所有好的全都给你。” “我知道啊。” 洛依依依旧在笑,只是笑脸上,总能让人瞧出一丝哀愁,“可是我穿得再好看,爷爷奶奶看不到了,娘亲也看不到了。” 陈潇默然了片刻,伸手指着天上,“谁说看不到,他们都在天上看着呢。 不信?不信的话,你晚上抬头往天上看,故去的亲人,说不定就住在某一颗星星上,也正在穿越银河,在看我们呢。” 洛依依看着蓝蓝的天空,“真的?” 陈潇点点头,“你信,就是真的。” 少女也点点头,“那我信。……就像信你一样。” 两人肩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神域有点宽,路途就有点远,看少女走得累了,陈潇叫停了她,在她面前蹲了下去,拍拍肩膀。 洛依依便轻巧的趴在了他背上,嗅着他身上若有似无的香味,跟着他一起飞了起来。 飞上了云端,在白云之间穿梭,俯瞰着山河大地,少女兴奋的叫道:“好高啊,好刺激啊,哈哈——” 可一眨眼,就来到了村子上空,她还有些意犹未尽,陈潇略一沉吟,道:“给你玩个好玩的。” 说着,就见他一挥衣袖,朵朵白云从天而降,在脚下铺出一道雪白流云的天梯。 将少女放下,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踩着云梯,朝着下方走去,让下面的不少村民叹为观止。 一边走着,陈潇打趣道:“你这丫头,看着瘦瘦的,可比以前重了不少。” “我长大了嘛。”洛依依伸出一条腿来,修长的展现在他面前,“你看你看,这腿是不是就比以前长了不少?” “嗯,是长了许多,再过两年,你就是大姑娘了,再敢明目张胆,将腿暴露在男子面前,我不揍你,先生都要揍你。” “啊,这……”洛依依赶紧收起长腿,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可乐的事,自顾自的库库笑了起来。 陈潇好奇道:“你笑什么?” “我在笑啊,你怎么跟父亲一样,什么都要管。 等我长成了大姑娘,自然就不会给别人看了嘛。 而且而且,优优姐不也成天露着大腿?你为何不管管她。” 陈潇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伸手指向下方,“你看我们离地面高不高?” 少女俯身看去,“高啊,很高,叔叔婶婶看着好小啊。” 蓦地,她有所惊觉,一抬头,大嚷道:“不要啊——” 第96章 两位姑娘和一个社神 料定陈潇要把她从天上丢下去,洛依依惊惶之下,跳到了他身上,搂住脖子,双腿紧紧盘在他的腰间。 陈潇背着双手,微一挑眉,悠然道:“怎么?” 洛依依低头看向下方,纤瘦的身体打了个寒颤,“您别丢我啊,这么高,好吓人的。” 陈潇眉眼含笑,由她在身上挂着,纵身一跃,翩翩然落到社庙前,看着她紧闭的双眼上颤动的长睫,温声道:“下来。” 冥优优霸占了屋檐下的藤椅,正懒懒晒太阳,看到两人,轻“啧”了两声,唇角轻轻一勾,露出鄙夷之色。 “你那是什么表情。”陈潇将少女从身上剔了下来,自顾自往酒馆走去,“店家,营业了。” 待脸上鄙夷渐渐散去,冥优优挂着浅笑起身:“哎哟,难得您光顾我这小本生意,是要让您好好品品我这里的美酒了。 酒虽美,不过,还是比不上你身边的小美人儿,一株刚抽芽的嫩莲,才是最香醇醉人,您说是吧?” 陈潇顿住脚步,转头看她,从上到下看过一遍,道:“你是不是饥渴太久了,以至于思想竟是如此龌龊。” 冥优优噗嗤一笑,尽态极妍的横了他两眼,继而,目光凝在陈潇腰间的玉笛上,若有似无的鬼气,让她蹙起了眉头。 不过想着或许是他压制的什么邪物,便没去深究,蛾眉舒展,拉起洛依依,同他依次走进酒馆大门。 酒馆内很宁静,每一扇窗户上,皆挂有一串风铃,微风一吹,便发出清凌凌的声响,在这些风铃声中,又显得越发宁静。 陈潇捡了个靠窗的位置落座,扭头看向外间,正是一片青山。 自从成为社神,近两年的时光,凤鸣村似乎从未有过这般安宁。 杀戮和血腥,似乎总是如影随形,很让人厌烦。谁不厌烦这样的生活? 如今可算是落得清净,索性也不去想其他杂七杂八之事,问冥优优要了几壶酒,在神像前周转了一圈,回到了面前的桌上。 冥优优赤着胳膊露着腿的在对面坐下,用一根手指戳了戳他胸膛,“奇怪,没有法身,你喝了酒,装在哪儿?” 陈潇挑了挑一边的眉,缓缓地道:“你不许饮酒。” 说的是刚把酒杯拿在手上的洛依依,随后,看向冥优优,“自然是装在肚子里。” 两位姑娘皆是眨了眨眼,冥优优勾起一边唇角,才欲张嘴,陈潇有点儿预料到她接下来会说什么,赶忙制止道:“你闭嘴。” 她却不是洛依依,不像少女那么言听计从,脸上笑意逐渐变得促狭,道:“我就想知道,没有法身的你,到底算不算个男子。” 陈潇横了她一眼,随即四下环视,找见了她闺房的门,目光之中闪过一丝玩味,“你晚上记得锁好门窗。” 冥优优显然是听懂了言外之意,萝莉脸蛋儿上飞起两片红晕,轻轻啐了一口。“你敢来使坏,我用赤霄砍你。” “嘁——”陈潇一脸嫌弃,“我对你毫无兴趣。” 恐怕没有一个姑娘,尤其是还颇有姿色姑娘,受得了一个男子这般嫌弃的表情。 冥优优顿时挺了挺胸,叫嚣似的说道:“我用你来感兴趣啊?” 洛依依压根儿听不懂两人在争什么,又不能饮酒,无聊的将下巴枕上桌面,眨巴眨巴眼眸,然后歪头去看冥优优。 一眼正好看到她挺翘的部位,少女伸手抓了抓自己后脑勺,憨憨的用另一只手,摸上自己与她相同的地方。 眼中立时便有了一丝羡慕。 陈潇依旧是一脸嫌弃,却不再言语,拿起酒杯,又扭头去看窗外青山,这一看,便看到许多精怪的身影。 这下是绝不再理睬冥优优了,默默在脑中构思着一幅关于凤鸣村未来的蓝图。 从长街的布局,到村民房舍的样式,一幕幕构建下去,很快就有了一个很宏伟的图景。 忽然,又想到,自己好像从没有想过要离开这里,去外面走走看看什么的,资深宅男了属于是。 大抵还是因为神像就在这边的缘故。 况且他对外面的世界,其实也没抱有多大的好奇心。 守好现下这一亩三分地已然足够了。 冥优优的尖叫声将他拉回神来,定睛一看,这姑娘满脸潮红,而洛依依的指尖,还停留在她的胸脯上。 三个人一齐尬住了。 洛依依赶忙缩回手指,眼珠滴溜溜一转,“我找十三玩去。” 说完起身就跑。 冥优优的嘴角抽了抽,像看个丧心病狂之徒一样瞪着陈潇,“半日,洛先生才走了半日,你把她教成什么样啦。” 陈潇汗颜,“咳。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冤枉我了,我什么也没教她。”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时无言,旋即各自端起酒杯,慌慌张张呷了一口。 郭怀安是在初冬时节回来的。 亲自将洛长青送到都城,李铁柱和其余两位无家无室的男子,也留在了那边,充作听命使唤的随从。 其他的则是跟着郭怀安一起,驾着好几辆马车,将采买的器具,运回了村子。 今年的秋收并不乐观,没有天灾也没有人祸,但土地贫瘠,产量太低,粮食勉强能够维持到明年开春。 不过,陈潇已经不用再为生计发愁,一个郭怀安,便能养活一村百姓,为此,村民们也甘愿听从他的使唤。 事实上,并没有人教他,他自己却知道,要彻底的富裕起来,并非自身一力可为。 所以每一次外出游商,都会带上一些年纪相仿之人,全心全意的去教他们如何与别人打交道。 从这点来看,郭怀安已经具备了成为一地富商的潜质。 有他在外面忙碌,陈潇便无需像前两年一样,还要操心村民们养家糊口。 各种器具一到,分发到各个精怪手上,一场声势浩大的扩村行动,就此如火如荼的展开。 整个一个冬天,陈潇所忙的便只有这么一件事。 那些被砍伐下来的林木,成堆成堆的码放起来,崛起了树根,砸平了山石,一大片开阔的平地,便出现在村北,凤鸣山脚下。 到了除夕之夜,人们欢度新年的时候,以奇思妙想勾画出来的长街,彻底的呈现了出来。 叹为观止! 第97章 压岁钱 陈潇站在街口,长街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店铺,精怪们一起点亮了高挂的大红灯笼,视野之中,一片赤红。 长街的尽头,一棵参天的古银杏耸立在那里,身上挂着金黄的树叶,即便是在夜晚,看起来也明艳鲜丽。 从树上垂吊下来的藤条,宛如爬山虎一样,沿着山体一路向上,铺成一片醒目的猩红。 在这些藤条遮蔽之处,有一处通往凤鸣山内部的溶洞,是在伐木的过程中发现的。 洞内面积宽广,四通八达,有一条暗河,流水潺潺,大约是通往深潭的源头。 一进洞,便能看到许多钟乳石,千姿百态,形状各异。 愈往深处,空气逐渐变得干燥,也有许多的岔道,通往不同地方。 陈潇在洞内布下好几个聚灵法阵,也将此处,用作了夏祁他们的修行之所。 鬼魂毕竟与精怪不同,不能常见日光,唯有晚上方能出没,也没有人给他们残杀,唯有不断修行,才可保不会消亡。 鬼修其实也并不鲜见,就如曾经祸乱凤鸣村的那些恶鬼,也在鬼修之列。 只不过它们的修行之法,更像是养蛊,胜者为王,陈潇当然不肯让夏祁他们这样去做,他们自身也很抵触。 但除了以互相吞食,或以残害生灵进行修炼之外,也并非没有别的路径可走。 像活人修士一样,走最寻常的修行之路,进阶固然极慢,却能最大限度免于沉沦,迷失神智。 事实上,陈潇提供给他们的功法,应该称之为冥修,最终的强者,大抵和洛青帝一样,不遭天谴,不受轮回约束。 这当然是最理想的结果。 要修到这一步,绝非百年之功,比白琉璃化妖还要困难。 不过,夏祁他们已经死过一回,在陈潇的庇护下,免除了诸多节制,最不缺的便是时间了。 解决了这桩难事,陈潇的心情也好了许多,除夕之夜,看着亲手勾画的壮阔长街,一幢幢房舍,整齐的排列开来,赏心悦目。 两排房舍,皆是精怪所居之地,四周同样布有聚灵法阵,除此之外,还建有一处应劫台。 以后凡有精怪应劫,皆可上到高台,上头刻有一些咒文,或多或少的可以助他们一臂之力。 这条长街,除了是给精怪们在护村之战中的功劳奖励,其实还代表着陈潇的一个构想。 无论是人,还是精怪,妖物,鬼魂,都并不是非黑即白,用不着一见便要灭之。 所以他想将此处打造成一座坊市,至于流通售卖什么商品,他并不会去深思,所有事情,会自然而然的发生。 甚至如何管理更无需他来操心。 古杏作为一个实力强大的树精,成天居高临下盯着此处,有他在,能让陈潇出面的事情应该不多。 坊市的发展当然需要时间。 但陈潇也同样不缺时间。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将陈潇拉回神来。 村民们吃过了年夜饭,全都跑到长街玩耍来了,大人,小孩儿,男男女女,与一帮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精怪们,聚集在街上。 就在陈潇的视野中,忽然齐刷刷跪了下来,给他行了礼,纷纷上赶着祝他新年之喜。 要说有多热闹,其实也还谈不上,毕竟物资匮乏,最热闹的,大抵只有人们的欢声笑语。 孩子们穿上了新衣裳,三五成群,在街上跑来跑去,可玩的项目看起来就那几样,每个孩子却都乐在其中。 大人们则是趁着新年,奢侈了一把,在街上摆上一张张桌子,虽然已经吃过了饭,但喝点酒,再吹吹牛逼,也是其乐融融。 所聊的话题,一开始自然离不开对这街上建筑的各种赞叹,渐渐的,也都有了其他可聊之事。 总而言之,这是陈潇来到这个世界后,过的最愉快的一个新年。 嗅着炮竹的硝烟气味,虽是孑然一人,也还是感受到了生活的美好。 但其实孑然一人的不止是他一个。 还有一位叫做冥优优的姑娘。 她始终不肯吐露自己来历,新年了,也不回家,不知她是无家可归,还是不愿回去。 年前便酿造了几百斤美酒,只怕为的就是眼下的这一刻。 站在陈潇身边,看着人和精怪都在畅饮,她脸上也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陈潇看了她一眼,“听说最近在很多地方又有邪祟作乱,你不去行侠仗义?” 毕竟还不是一个太平年月,各地的乱事时有发生,也听闻某地有大妖现世,或是百鬼夜行这样的奇闻。 认真说起来,恐怕只有凤鸣村最安宁。 冥优优摇摇头,“不去。” 顿了顿,又悠长一叹,道:“北斗司……也就是现在的镇妖司,已经开始照常运转,没必要我去画蛇添足。” “倒也对。”陈潇点点头。 前些时日,他又收到叶无咎寄来的书信。 信上,叶无咎像唠家常一样,随意的说了一些事情。 但字里行间,都是试探北幽城一事,是否是陈潇所为。 陈潇也不知道这家伙怎么就联想到自己身上,当然也不会给他回信。 除了这个之外,叶无咎也说了一些镇妖司的事情,很隐晦,但看得出来,他恐怕是争到了一个不错的位置,满满的炫耀之情。 认真说起来,陈潇和这位诛妖师,以及他的那位师妹,还曾有过一番纷争。 但是嘛,成年人世界,往往不能用一句“快意泯恩仇”便能完全概括。 那种认为有了纷争,就该斗个你死我活之人,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傻缺。” 郭怀安领着一帮孩童,叽叽喳喳跑到陈潇面前,给他磕头行礼,口中说着“新年好”,一窝蜂的把他围了起来。 陈潇笑吟吟道:“我穷,没压岁钱给你们。” 他其实是有一些余钱的,就是抠门,舍不得打赏助兴。 还是依依丫头了解他,撒娇似的抱着他手臂,摇啊摇,晃啊晃,“我不管,我们都磕头了的,您要给压岁钱。” 陈潇捂着腰间的钱囊,“我真的穷啊。” “不管不管不管,压岁钱诶,您必须要给,要不我们再给您磕一个?” 看着少女和一帮孩子不依不饶,陈潇扶了一下额头,不情不愿解下钱囊,一脸肉疼的捡出一枚枚铜板。 “一人一个啊,再多就没了。” 发完了压岁钱,他仔细的往钱囊里一看,恨不得将整颗脑袋都钻进去数个清楚,嘟囔道:“亏大发了。” 正在此时,一朵烟火在天上绽放出绚烂的花朵,照亮了他身后一座宏伟的社庙。 第98章 除夕夜 陈潇能用奇思妙想画出一整条街的建筑。 却不能画出自己的庙宇,当然也包括神像。 所以此时屹立在他身后的高大建筑,是由全村百姓、所有精怪,一起动手合力完成。 楼高七层,高柱飞檐,颇具古韵,屋顶用的也不再是茅草,整栋建筑青砖黛瓦,十分壮观。 第一层真真称得上是大殿了,一尊高大俊美的神像伫立其中,白天夜晚,皆是香火鼎盛。 往上便分作了许多不同功能的空间,藏书室,藏宝阁,等等等等,反正是属于他一人的,没人敢上去,敢踩在他的头顶。 哪怕是小十三,也只是住在旁边新建的一所小院内,现在多了一个洛依依,与他为邻。 现在的建筑中还很空旷,书籍没有几本,宝物更是谈不上,终日冷冷清清。 倒是七楼有一间布置温馨的居室,他偶尔也会离开神像,去里面的床榻睡一觉。 第二天一醒来,就能看到和煦的朝阳,清风扑进房间,格外舒爽。 社庙的旁边,依旧是冥优优的酒馆,不远处,则是为孩子们新建的学堂。 这所学堂的规模,并不比一座大宅院小多少,出自冥优优的规划,外圆内方,布局规整。 学堂是有了,可自从洛长青离开之后,村里便没了先生,每日都只是洛依依带着适龄孩童,在里面复诵曾经所学的文章。 为此郭怀安曾拜访过好几位有识之士,从举人,到秀才,最后连童生这样的人都有请过。 可一听凤鸣村的位置,没一个愿意前来教学的,大抵也还是嫌工资太少的缘故。 村里也拿不出更多的余钱,最终只得暂且作罢。 文章上没有人教了,武功上倒是有个冥优优,还有个白琉璃。 两人轮流着教孩子们一些强身健体之术,时常会因为理念上的不同,争吵着跑来找陈潇评理。 村里的绝大部分孩子,并不具备修行资质,学一些古武,余生也勉强够用。 倒是有那么几人,颇受两位老师的青睐,冥优优更是断言,只要修行得当,他们将来必有一番作为。 其中首屈一指的当属十三。 自从知晓了她是个小闺女之后,陈潇便想着给她换个名字,奈何一直没想到满意的,便一直还以“十三”叫着。 小院建好之后,陈潇也不再让她住在神殿中了,加上洛依依也是孤身一人,两个丫头便住到了一起去。 陈潇不太懂活人的修行法门,按照冥优优说来,十三有着许多人不可企及的先天优势,只要潜心修炼,未来不可限量。 十三大概就是她的第一个弟子,教授起来也格外用心。 小丫头也肯努力,甚至可以说是痴迷,时常因为一呼一吸的吐纳废寝忘食。 除了她之外,郭怀安在冥优优眼中,也有不错的修行天赋,可惜这小子志不在此。 他经常十天半月都回不了村中一趟,脑袋里成天想的,都是如何赚钱,赚更多更多的钱,哪有心思去修行。 多次劝说无果,冥优优也只能作罢。 陈潇对此并不过多干预,让他比较遗憾的是,洛依依在两位老师眼中,是棵读书的好苗子,可惜修行资质十分差劲。 走不上冥优优所走的路。 可是读书再厉害,当今时代,也没有做官的可能,倒是有机会可以成为一个家喻户晓的才女什么的。 陈潇也是十分费解,这丫头是生的很好看,可这样的一个普通姑娘,真不知道那些巫师为何老打她主意。 她自己对于修行啊,做官啊这些天然的限制,倒是表现出很不以为然。 十二岁,在陈潇的庇护下,终日无忧无虑,天真烂漫,像一株受到精心呵护的花骨朵,还没有太多现实的欲望可言。 这样也挺好,烦恼晚来两年,就多幸福两年,凡人一生短短几十载,老早思虑过重,未免浪费了青葱年华。 未来如何长大,如何老去,她自己没思考过,陈潇也不会给她说这些事情。 另外还有两三个孩子,在两位老师眼中,也都是可以栽培的对象。 陈潇对他们没有太大的印象,也就不提了。 总的来说,凤鸣村现下,有了一条理想中的坊市,一个成天在外奔波的商人,以及几个可以踏上修行之路的孩子。 不复杂,简简单单,一目了然。 过年了,郭怀安也豪奢一把,买了好些烟花回来燃放,也算是对自己终日奔波的一番奖赏吧。 烟火燃尽之时,他走到陈潇跟前,越渐挺拔、健壮、坚毅的身体,往祂面前一跪,道:“怀安给您拜年了。” 陈潇露出灿烂笑脸,“好了,起来吧。……祭拜过你爷爷了吗?” “拜过了。”郭怀安慢慢站了起来,笑道,“昨晚爷爷还托梦给我,说了好多勉励的话。” 陈潇笑着点头道:“嗯,不错。” 然后信手一摸,从钱囊里摸出一块碎银,丢给眼前少年,“去玩吧。……少喝点酒,醉倒了我可不会再送你回去。” 虽说有他叮嘱,这小子最近的酒量是练出来了,人也圆滑了不少,提着一张凳子插进一堆大人中去,划起拳来,也是不遑多让。 后面又是刘娥一家抱着孩子走了过来。 孩子是去年冬天生的,如今满了周岁,咿咿呀呀看着陈潇发笑,白白嫩嫩的,煞是可爱。 一家几口感念陈潇庇护,给他磕了好多头,尤其是老两口,更是说了无数的颂赞之词。 孙子虽然和他们没有血缘,但这一家子,在村里当真是最和谐,最幸福的一家了。 刘娥男人的父母死在了乱世之中,便将两位老人视为自己亲生父母一样,诚心诚意的侍奉在二老膝下,从无怨言。 生下这个孩子后,两人还打算继续再生,若是下一个还是男孩,便改个姓氏,这样,两位老人,也不算断了传承。 这可把老两口高兴得哟,成天闲来无事时,便往陈潇这里跑,恨不得来年就再抱个大胖孙子。 小两口呢,也是十分的努力,都想早点再生一个,讨两位老人的欢心。 陈潇很喜欢这一家。 看着一家几口虔诚的跪拜,手上实在没有什么好送的,去到仙乐坊翻找了一通,还真就让他找出一把长命锁。 将此锁当作礼物,亲手挂上孩子的脖间,伸手捏了捏肉嘟嘟的脸蛋儿,这孩子便咧着嘴冲他笑了。 便是此时,一道身影向他走来。 是洛青帝。 第99章 苦恼的洛青帝 社庙七层的一间雅室。 陈潇推开一扇窗户,恰好能看到整条长街的夜景,也能听到人们欢乐的声浪。 转过身,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洛青帝,走过来坐下,未语先笑,道:“没想到你会来我这里。” 桌上摆着许多可吃的供品,他斟了酒,将酒盏递到洛青帝面前,然后便等着对方说明来意。 “你这里出现了鬼蜮,我没法不来啊。” 洛青帝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说的话却是让陈潇心口一跳,鬼蜮,指的是那处溶洞吗? 可就算如此,他就这么轻易地来了人间? 洛青帝看着他狐疑的表情笑了笑,道:“当然,不只是你这里,遭受战争荼毒的大炎四郡,出现鬼蜮的地方,至少有三十处。” 陈潇道:“所以?” “北幽城之祸是你所为。 你阻止了一些事情的发生,却又因此引发了另外的一些事。 比较起来,后者恐怕会比前者更加严重,但你应该是不知道。” 洛青帝端起酒盏,送到嘴边,垂眼看着清冽的美酒,扑鼻的酒香,让他忍不住浅尝了一口。 陈潇看他:“你还管这些事?” 放下酒盏,洛青帝道:“本来也可以不管,问题是,太多阴魂没去冥府,若是追究起来,就是我的失职了。” 陈潇一怔:“谁会追究?” 洛青帝是冥王,一域之主,陈潇真不知道,还有谁能追究他的责任。 洛青帝也不解答他的疑惑,侧耳听着外面传来的闹声,道:“叶氏皇庭本来还有几百年国运,却一夜之间毁在你的手上。 我就挺好奇的,如此严重的灾难,你怎么就一点事也没有?” 陈潇真诚地道:“也不是一点事也没有,我也受了神罚,不过确实不太严重。” 心里想着那日被雷劈,身体遭受的那种痛苦,至今都还心有余悸。 但也难怪在洛青帝看来会是无事发生,虽说遭了神罚,但比起祸乱朝纲,这点惩罚好像也不是很严重。 紧跟着,他又笑道:“几百年国运,莫说几百年了,让叶震宇多活几十年,不知多少生民,要惨死在他手上。” 他这笑里多少带着点讥嘲,洛青帝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可你真就觉得,自己所作所为,一定是对的?” 顿了顿,他又接着说道:“大炎本来只剩下十年国运了,现在可好,所有事情,皆因你而发生改变,一切都乱套了。” 陈潇听明白了。 大炎本来是要灭国的,现在却被强行续命。 一个国家,如果走到将要亡国的地步,肯定是方方面面都出现了问题。 就好比是一个本该死去的十恶不赦之徒,偏偏被他给一力救活过来。 这确实是非常严重的灾难。 叹了口气,陈潇道:“可我总不能什么也不做。” 洛青帝道:“你本来就应该什么也不做。……事情发展到现在,其实已经不是你自己的事了,连我也被牵涉其中。” 当日在黄泉,洛青帝将幽给了陈潇,原本就算他带着那些军魂回到人间,与北漠军打一仗,也改变不了最终结局。 谁承想他居然敢领着数万军魂,直接杀到北漠皇庭,恐怕任何人都是始料未及的。 而且,北漠有祖灵庇佑,加上还有几百年国运,他敢痛下杀手,必遭天谴。 偏偏他动手了,还成功了,这更是让人措手不及。 一个皇庭说灭就灭的吗? 若果真如此简单,天下早就陷于更加混乱的境地。 可他不仅做完了无数人都想做,却不敢做的事,还安然无恙的回来继续当他的社神。 这俨然像是一个江湖侠客,刺杀了一国君主之后,没有遭到任何劫难,依旧过着快意恩仇的生活,真是匪夷所思。 陈潇听着洛青帝话里的意思,挑起一边的眉,道:“你也牵涉其中,什么意思?我们不是两清了吗?” 洛青帝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一副苦恼的样子,看着他,“我出现在这里,就不可能两清了。” 陈潇道:“为何?” 洛青帝苦笑道:“幽是我给你的吧?数万军魂也是从我冥界出来的吧?灭国,这么大的因果,我摘不干净了。” 看着他这副明明想要置身事外,却又被迫要遭受牵连的凄惨模样,陈潇莫名的想要发笑。 当然这很不妥。 从始至终,人家都是个局外人,虽说有一场看似很公平的交易,但最终,还是无端端的把他陷了进来。 如果还要因此嘲笑的话,心里就太阴暗了。 沉默了一阵儿,陈潇说道:“所以你来这里的目的是?” 洛青帝不太喜欢饮酒的,但此刻心里苦闷,便端起酒盏喝了一大口,白净的脸颊上,立时就有了两片红晕。 慢慢将酒盏放下,才像是有些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道:“事情很严重。” 陈潇不知道有多严重,“你是冥王,也束手无策?” 洛青帝看了他一眼:“当然也不是束手无策,事情再严重,过个几百年,几千年,也就是一笔陈年旧账了。” 陈潇笑道:“那你还一副痛疼不已的模样。” 洛青帝自己斟酒,又饮一口,随后表情极度认真道:“我得盯着你。” 陈潇又挑眉,“你盯着我做什么?” 见他似乎还是不以为然的样子,洛青帝忽然就要拍案而起了。 但身为冥王的涵养,还是让他努力控制着自己情绪,道:“盯着你,自然是不让你再招惹出其他祸端。” 陈潇轻飘飘翻个白眼儿,“我可从来没有主动招惹过谁。” 这简直是一句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大实话。 他明明只想过那种喂马、劈柴,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生活。 偏偏天不遂人愿,总是有各种各样的麻烦,主动找上门来。 他也不是一个逆来顺受,忍气吞声的性格,自然是要强力回击的。 洛青帝一阵无语,又忽然失笑道:“我也有过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可是后来啊,随着年纪的增长,我就发现,其实很多事情,完全可以不用去计较的。” 他紧紧凝视着陈潇那双好看的凤眼,“你是要成神的。神是什么?不是无所不能,而是要维系天地的运转规则。” 陈潇端着酒盏的手一凝,道:“你说的恐怕不是神,是天地的傀儡才对吧?” 两人彼此对望了一阵儿,洛青帝不想和他在这个问题上做过多争辩,“我和你说一说鬼蜮的事。” 第100章 囚禁! 看着洛青帝的表情越来越认真,陈潇放下酒盏后,也不由自主地正了正身形。 “死十个人,若有一两个没有去往冥府,这当然算不得有多严重。 可你知道不知道,时至今日,有上百万阴魂,没有去往冥府,你说这事严不严重?” 陈潇闻言,心中一惊,“这么多?!” 洛青帝点点头,“不是这么多,凡是惨死的四郡百姓,就没有一个去往冥府,一直滞留在人间。” 陈潇这下知道事情的严重程度了。 简单来说,就算亡魂心中有怨,通常也很难轻易滞留人间,去往冥府,一碗孟婆汤喝下,前尘旧事自此淡忘。 纵使有那么一些漏网之鱼,十个,二十个,哪怕成千上万吧,也终究不是不可控。 但如今,上百万阴魂还在人间,量变引起质变,若各自相安倒还好,但绝无这种可能。 鬼修又是常以养蛊的形式不断进化,吞食一百个,一千个……很难想象,最终会养出一个怎样的恶魔出来。 更要命的是,这些阴魂没去往冥府,恐怕不是它们不想去,而是被什么人,什么势力,用某种办法,圈禁了起来。 那么缔造出一个,甚至很多恐怖的恶魔,也就是必然的了。 难怪洛青帝要亲自跑这一趟。 陈潇沉声道:“所以那些鬼蜮?” 洛青帝道:“能被人知道的鬼蜮不可怕,总有办法对付,恰恰是那些不被知道的,才最为棘手。”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陈潇在手上转动着酒盏,思绪急转之间,忽然想到,北漠军屠城,恐怕是早就计划好的。 细细一想,之所以会有这场战争,保不齐也是北漠不肯牺牲自己子民,来完成一个很大的目标,这才盯上了大炎。 越是沿着这个思路往深处去想,陈潇愈加感到脊背发凉,十年一战,敢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这目标得有多大? 看向洛青帝,陈潇凝肃道:“你是要让我处理掉这件事?” 洛青帝摇摇头,“我是要让你什么也别做。” 陈潇不解道:“这么严重的事,你叫我袖手旁观?……好吧,也不是不行,只要别祸乱到我神域,我可以听你的。” 洛青帝继续摇头,道:“你做不到的。你心里还有人的情感,见不得黎民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会有忍不住插手的时候。” 陈潇默然不语。 洛青帝说的一点也没错,若事态严重到一个很惨烈的程度,他总有忍不住会出手干预的时候。 洛青帝又继续说道:“你就算极力压制内心冲动,一旦你的信徒出现意外,你会怎么做是很容易预料的事。 洛长青,郭怀安……每一个你虔诚的信徒,都是你的软肋,你很难不关心他们的遭遇……” 陈潇霍然起身:“洛先生怎么了?!” 洛长青已经走了很久,原本觉得山高路远,少收到一些他的消息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但此刻他却很难不往其他方面去想。 洛青帝从容不迫的敲了敲桌子,“你看吧,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他没事,但……世事无常。” 陈潇一拂衣袖,重新坐了回去,“如果我没猜错,你是洛家先祖?” 并不是他瞎猜,天下姓洛的人不知凡几,但当日去往黄泉,洛青帝身为冥王,却对他那样和善,甚至表现出很相熟的样子。 这么一想,自然而然就能猜到他和洛家父女的关系。 洛青帝倒也坦诚:“从传承上来说,确实是。 不过,我不止是某一对父女的先祖。血缘传承,在我这里,也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 冥王的目光渐渐变得淡漠,甚至是一种视众生为刍狗的冷漠,兴许这才是他生活的常态。 对于陈潇释放的善意,也只是基于两位后代受到他庇护之后,短时间内生出来的好感。 陈潇道:“既然你知道我在很多事情上不会袖手旁观,又打算怎么做?” 洛青帝在他眼前忽然站了起来,“我劝阻不了你要做什么,却可以将你囚禁在此。” 霎时,雅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紧张。 陈潇也站了起来,静静凝视着洛青帝。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洛青帝眼中闪过一丝冷色,“我相信你不会愚蠢到要在这里同我动手,而我也不会对你如何。” 陈潇冷笑道:“囚禁二字,可不是什么好词。” 洛青帝淡声道:“但我没有直接将你抹掉,你应该知道,那对我而言,易如反掌,一点也不困难。” 这是实话,陈潇压制着心中火气,道:“多久?” 洛青帝沉吟道:“不好说。总而言之,要等到我们将原有的轨迹扭转过来,大概会需要很长的时间。” 他冲陈潇笑了笑,“在这件事情上,你不应该感到生气,毕竟这是你造成的灾祸,而我们,却是在为你收拾残局。” 陈潇挑眉,“你们?” “嗯。我们。”洛青帝道,“不只是我,还有很多很多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下方热闹非凡的长街,笑道:“抱歉,方才说囚禁有点过于严重,其实就是不让你离开自己的神域而已。” 陈潇冷然道:“这和囚禁有何区别?难道换一个好听一点的词,就能更冠冕堂皇?” “当然有区别的。”洛青帝背着双手,转身过来,看着他,“你若是觉得这样的结果并不满意,我还可以将你囚在神像之中。” 陈潇的额前竖下几条黑线,洛青帝又继续说道:“你留在神域,别给我们添乱,这并不影响你的成神之路,不是吗?” 听起来是这么回事。 但自己选择,与被迫选择,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境遇。 陈潇淡淡道:“看起来我没得选。” “有啊。”洛青帝挽着自己玄色衣袖,“你可以和我打一架,打赢了,你做主。” 陈潇:“……” “别那么抵触。”洛青帝温和一笑,“看起来你确实是被限制了活动范围,但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陈潇很难不抵触,“比如?” 洛青帝指着长街,“比如你可以将自己的神域,变得更热闹一点,将这里建造成一个镇,一座城,我们绝不干预。” 听起来这个提议不错。 陈潇冷然的笑了好几声,道:“这就是你们解决问题的方式?” 第101章 众生与你,有何不同? 陈潇觉得真的很可笑。 自己明明只是做了一件是个有血有肉之人,都会做的事。 在洛青帝看来,却是错误的,因此还要被他囚在神域之中。 诚然,冥王,以及他口中的“我们”,努力想要维持的,是一个事关更多人的秩序。 可是,“更多的人”难道不是由每一个个体组成的吗? 为了一千万人,牺牲一个人,听起来似乎无可指责,但却是十分的荒唐。 但很无奈,形势比人强,谁叫人家是冥王,而自己只是一个小村庄的社神。 看起来,他能留下这片神域,自己应该对他感恩戴德,谢谢他的不杀之恩,谢谢他的八辈祖宗。 可心里就是不服气! 凭什么啊? 明明没有做错,却要像一个十恶不赦之人一样,惨遭囚禁,这就是世间的公义? 如他所言,自己是断掉了叶氏皇庭数百年国运,但这真是错的? 什么也不做,看着北漠人屠杀大炎人,这样才是对的? 才是契合天地的运行法则? 去你妈的吧。 这算哪门子道理。 洛青帝眼看着陈潇身上笼着一层阴郁之气,轻声叹了口气,道:“我说过了,我也有和你一样年轻的时候。 ……我在冥府找不到你的任何信息,我想,你从未踏入过轮回,所以你确实太年轻了,跟个凡人一样。 可你应该时刻谨记,你早已经不是凡人。……况且,这世上,不止有凡人,甚至不止有人,懂了吗?” 陈潇淡声道:“你强你有理,我无话可说。” 洛青帝既无奈,又颇觉好笑,便大笑了几声,道:“你要这么认为也一点没错。如果你比我强,被囚禁的就不是你了。” 陈潇失魂落魄的坐回位置上去,“还有呢?你跨越两界到我这里,总不至于只是来通知我一声。” “我就说你是很聪明的。”洛青帝也走回来坐下,“我们要在你这边开个鬼门,方便出入。” 陈潇冷冷的笑着,看着冥王,“可以啊,完全没有问题,但请问,你……啊不对,是你们,你们给我多少过路费?” 洛青帝被他气笑了,“你还有脸要过路费?” 陈潇理直气壮道:“你没见过山大王,没听过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这一席话?” 见他真就跟个土匪似的,一身痞气,洛青帝黑着脸道:“请问是谁造就的如今局面?我们……” “啪”的一声,陈潇拍案而起,怒视冥王,道:“局面?什么局面?我不杀叶震宇,不灭叶氏皇庭,这百万阴魂就不存在? 他们死的时候,一个一个倒在北漠人的屠刀之下,那个时候,你们在干什么? 我是年轻,比不上你们这些不知活了多少年月的老家伙,可我却还知道,什么叫做血债血偿。 也不怕老实告诉你,若非北漠人撤退得早,呵!灭一个叶氏皇庭算什么,我必搅得整个北漠鸡犬不宁!” 洛青帝默然了片刻,道:“你不是大炎人,你也不该只是一地……” “可我住在这里!我的信徒住在这里!这里是我的家园,这个叫做大炎的王朝,是我的国度! 若有一天,我带着百万兵马,杀进你的冥府,你也还能做到安然自若?你是冥王,我也是这里的社神! 若连自己信徒都保护不了,甚至看着灾难降临他们头顶,我却还安之若素,他们拜我做什么? 我又有何资格享受他们的香火?!” 陈潇掷地有声的话语,使得洛青帝脸色越发阴沉,待他把话说完,冥王立马冷哼了一声,道:“你还真是冥顽不灵。” 陈潇双目凛然,浑然不觉对方有多恐怖,朗声道:“我知道,在你眼里,我其实和一只蝼蚁没有区别。 但你更应该知道,我身负一条神痕,这是你夺不走的,你也休想吓唬我,大不了一死嘛,你看我像贪生怕死之徒吗?” 洛青帝摁了摁眉心,摆摆手道:“好了好了,咱俩没必要争得如此面红耳赤。 我说过了,我不会对你如何,但你也别激我,咱们好好说话,何至于搞得如此剑拔弩张。” 陈潇拂袖坐了回去,看了冥王两眼,道:“也没什么好说的,要在我这里开鬼门,行啊,拿东西来换。” 洛青帝冷静的盯着他道:“你知不知道冥王有多恐怖?你到底还知不知道我乃冥王?” 陈潇斟酒递给了他,“难不成你还想让我奴颜卑膝?是你要囚禁我的,还不许我发脾气?” 洛青帝接过酒盏,好气又好笑,“你跟我玩被偏爱的有恃无恐是吧?” 陈潇灌了一大口酒,脸颊红红的:“这话说的,我们本来已经两清,不是吗?何来的偏爱一说。” 从外貌上看,洛青帝其实是很年轻的,容貌比陈潇年长不了多少。 但不像少年一样易怒,也没像暴君一样,一巴掌把他拍死。 归根结底,也还是不像他话里话外表现出来的那样,对天地万物都一副冷漠淡然。 再是冥王,也有情绪,也有好恶,只是比年轻人更能控制,抑或说压抑住自己的情绪。 潜意识里,他也并不觉得陈潇做错了什么。可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对错”来衡定。 他不觉得陈潇有错,同样也不会认为自己所做之事就是错的。 既然都没错,也就没必要计较少年的骄矜失礼。 洛青帝道:“你知道世间神明都消失了吗?” 陈潇不知他为何说起这个,点了点头,“知道。” “但你却不知道祂们为何消失。” “为何?” “神生于人心,亡于人性。” 洛青帝脸上浮现出一丝哀色,“你现在所珍惜的,总有一天,会因为你的这份珍惜,将你反噬到万劫不复。 正如你今日在我面前的表现一样,你不觉得,我听了你那么多的振振有词,被你如此蹬鼻子上脸,不也同样是在惨遭反噬吗?” 陈潇脑中嗡的一声,如惊雷炸开,端酒的动作凝在半空,愕然地望着对面,一时间无言以对。 洛青帝悠长一叹,道:“你看,因为我的偏爱,才会让你这般混账无礼。” 冥王凝视着陈潇的那双眼睛,“众生与你,有何不同?” 第102章 又一个炎炎夏日 日子啊,其实就这么平凡的过去的。 又是一个炎炎夏日。 陈潇悠然的坐在一棵老柳树上。 柳树的根在岸边泥土里,粗壮的树干斜着生长,横在河面上,柳枝都垂入了水中。 其中一棵树枝像一只巨大的手掌,以往村里的孩子们常常脱得光不溜秋,从这上头高高地跳下去,在水中玩耍嬉闹。 渐渐长大之后,这个高度已经难以满足爱找刺激的少年们,就只剩下一些女孩子,还时常来这边下水纳凉。 这不,就在陈潇身边,洛依依和十三光着脚丫,一人一身短打,各自捏着鼻子,深吸一口气,从他的视线中鱼跃了出去。 扑通扑通两声,水花飞舞,溅到陈潇身上,脸上,鼻尖,又无可阻挡的落到细长的柳叶上。 对岸田野里,微风吹起层层麦浪,稻草人随风摇摆,布条翻飞,像一个个兢兢业业的守土卫士。 哗啦一声,一颗脑袋从水中冒了出来,一甩头上水珠,手中抓着一条鲫鱼,高高地举过头顶。 旋即她高兴地叫道:“尊神尊神,你快看,河里的鱼儿又长大了好多。” 不知从何时起,这条曾经饱受阴煞污染的小河中,孕育出了好多的鱼。 一开始还只是很小很小的鱼苗,到得现在,已能常见三两到半斤左右的大鱼了。 下河捞鱼,也成了孩子们喜欢做的游戏,比谁捞的多,还要比谁捞的大,乐此不疲。 陈潇微微一笑,“是啊,今晚又有鱼汤喝了。” 又是哗啦一声,十三也抓着一条鱼儿浮出水面,无声地拿在洛依依眼前炫耀。她这条更大。 “嘁——”洛依依一撇嘴,不服气地将鱼儿往陈潇这边一抛,像条大鱼一样,又往水中潜了下去。 十三不甘落后,也将她的鱼抛给陈潇,在水花中重新钻了进去。嗯,这是一尾小鱼儿。 水面上冒着气泡,陈潇手上抓着两条还在勉力挣扎的鲫鱼,正寻思着红烧还是清蒸,清风徐来,天上白云飞快的变幻莫测。 “洛丫头,洛丫头……你又跑到河里疯玩……我们要去城里,你去是不去?” 陈潇回头,循声望去,不远处,刘娥手上牵着一个粉嘟嘟的小男孩,另一只手抚着浑圆的肚子,正笑吟吟看着这边。 一片水花打来,他回转视线时,少女刚好从水中探出苗条的身子。 身上雪白的中衣,胸前微微隆起,秀颈肌肤粉嫩,眉目之间挂着晶莹水珠,乌黑秀发宛如水草随波摇曳,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一双美眸天生带着甜意,俏皮地冲陈潇挥了挥手,被他一眼凝望,似乎有些羞怯,忙攀着柳枝跃了上来。 又是一串气泡在水面绽开,一双比寻常人略长的小手从水中探出,冷不丁地抓住少女脚踝,将她重新拽落入水。 “啊~十三,这里没有鱼了,真的没有了,全被我俩抓干净了,我不玩啦——” 看着在水中纠缠的一条大鱼和另一条更大的鱼,陈潇这才惊觉,不知不觉中,时光已经流过了三年了啊。 许多声音陡然落入耳中。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 · “你们听说了没?昨夜又有一队鬼差没回来,怕不是又全军覆没啦?” · “二狗。二狗。你个死小子,又跑哪里去了?” · “白琉璃,又添小牛犊啦?” “是啊,昨晚生的,哈哈。优优小姐,这么热的天,你上哪里去?” · “古杏,杏爷,我真没闹事,我只是想赊账……诶诶诶,别动手……救命啊——” · “十三,你别挠我痒痒肉,咯咯咯——,哎呀我投降啦。” “洛丫头,你要不要去城里?” “啊,刘娥姐,去,我要去,你等等我。……十三你去不去?我给你买糖葫芦吃。 你个懒虫,不去算了,我走了。尊神再见,我和刘娥姐她们进城玩去了。” · 自那年除夕,洛青帝来了一趟凤鸣村后,在坊市的尽头,那处溶洞内,开了一扇从冥府通往人间的鬼门。 三年来,每逢夜晚,便有鬼差在村子里进进出出,不时从外面押解回一些阴邪恶煞,送往冥府。 偶尔也会在长街上造成一些动乱,不过几乎用不着陈潇出手,便会被古杏无情的清理掉。 长街真的发展成了一条很热闹的坊市,晚上群魔乱舞,而在白天,在街上游荡的,大多是一些附近的精怪。 这些精怪猎杀野兽,或有了天材地宝之后,便拿到这里来进行兑换,换的东西五花八门,不可一一尽数。 因为晚上最为热闹,也不知从何时开始,以讹传讹,坊市在世人眼中,被传成了是位于阴阳两界的鬼市。 说是位于阴阳两界倒也不全错,但陈潇不太喜欢鬼市这个称呼,当然,也并不过于在意。 村子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和以前大不一样了,甚至可以说是截然不同。 精怪、妖物、鬼魂,不时还会有慕名而来的修士,让原本宁静的小山村,变得像是一座热闹的城镇。 以前零零散散的房舍,如今也沿着一条横跨东西的青石大街,修建得齐齐整整,青砖黛瓦,焕然一新。 靠种地为生的百姓,也没以前多了。 就如刘娥一家,她的手很伶俐,能做很多绣活。 各式各样的手帕,绣鞋,等等,做好之后,卖到城里的铺子,也能挣来不少的钱。 家中小孩有公婆照看,她男人跟着郭怀安,终日在外奔波,生意是越做越大,日子是越过越好。 其他的人家,也有在外做泥瓦匠、木匠等靠着各种技艺为生的。去年村里还开了一家棺材铺。 现在每逢初一十五,附近的许多村落,百姓们都会来这边赶集,大多还是以物换物,但确实已经成了气候。 正如洛依依从小姑娘长成了一个大姑娘,随着时间的流逝,万事万物皆在不断地发生变化。 唯一没变的,恐怕只有陈潇的那张脸。 但除了依旧有着一张少年人的面孔外,他又何尝没有发生改变。 第103章 腾空的日子 那年除夕,洛青帝亲手将神域扩展了三十里。 覆盖了包括县城以西,以及凤鸣村周边的村落和几个小镇。 也亲自将陈潇封禁于这片涵盖方圆五十里的神域之内。 对陈潇而言,除开活动受限之外,似乎没有太大的影响。 他也渐渐地沉寂了下来,看看书,练练法术,享受着村民们一如既往的供奉。 三年来鲜少动用过法力,偶尔的施展,也是帮村民们祛病驱灾,保六畜安宁,真就活得像个神仙,平平淡淡,波澜不惊。 法力已经增长到一个很让人吃惊的数值。 但没有用武之地,看起来就只是一串不断变化的数字。 功德倒是不多,没有妖物、邪祟敢来神域造次,邪修更是一个都没见着,功德的增加,自然无从谈起。 自从灭了叶氏皇庭,那些巫师好像彻底的蛰伏了,偶尔能从冥优优口中,获知一两个巫师在某某地方作乱。 用不上几天,就又能听到她说已经被镇妖司清理干净。 每个人都在忙。 村民们忙着发家致富,精怪们忙着修炼化形,就连夏祁他们,也将修行当作了一桩值得废寝忘食之事。 唯有陈潇每日过得懒懒散散,法力有信徒提供,生活上,更是有几个日渐长大的姑娘在操持。 洛依依每天变着花样的给他做好吃的。 冥优优每次调配出一种新酒,最先想到的,自然也是他。 郭怀安只要从外面回村,更是一次不落的带回来许多供品。 他就跟个老祖宗似的,好像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操心,享受着供奉就好了。 当然啦,也不是真的无所作为。 大多数时候,在研究法术,将《玄真火焰》和《紫电惊雷》玩到极致之后,又开始修习、专研《金灵疾空》。 这是一项杀伤力极其强大的法术。 以当初的夜叉为样本,就那样色的,现在陈潇应该能抬手可灭三十个。 可惜可惜,终日被困于神域之内,他早就心痒难耐,就是没办法外出狩猎。 确实是被囚禁了,但也因为这片神域无时无刻不在冥王监视之下,反倒更加的安全。 既然如此,陈潇也索性躺平了,一边专研法术,一边慢慢积攒法力,争取早日修出法身。 冥王布下的法阵,并不禁绝生灵出入,有了法身,法阵也就不攻自破了。 但应该还需要一点时间,或需要更多的信徒。 此事急不得,越急越容易出错,陈潇可不想在只差临门一脚的时候,横生枝节。 所以他过得十分的安静。 安静到有时候十天半月也懒得露面,躲在神像之中,不断提升着《金灵疾空》的威力。 偶尔呢,也带着左邻右舍三个姑娘,在神域中巡视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潜藏的危机。 每次巡视他无疑都很希望出现一点乱子,来个大妖,或是几个黑巫什么的。 可每一次都无事发生。 久而久之,巡视的频率就变少了。 今日闲来无事,索性护送要进城的村民们,一路向东,沿着一条大路走去。 村里现在牛气得不行,每次进城车接车送,所以村民坐车,他也坐车,只是她们坐车厢,他懒洋洋躺在车顶,翘着腿晒太阳。 神域一直延展到西城门,到了这里之后,他就只能浮在半空,踩着城门楼子,看她们在街上嘻嘻哈哈,不亦乐乎。 待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店铺中,他便无所事事,回到车上,与赶车的老人喝酒聊天。 老人便是刘娥的公公 ,名叫杜壮,年过六旬,身体有些佝偻,但看得出来,年轻的时候确实人如其名,很健壮。 刘娥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八个月了,若还是个男孩儿的话,便要改为杜姓。 所以老人宝贝得不行,随时小心翼翼,生怕她磕着碰着。 一老一少,一人一神,就坐在车板上,中间摆着酒盏和点心,一开始老人自然是各种避讳,几杯酒一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 含笑的双目看着社神那张从未有所改变的少年面孔,老人心念转动之间,道:“您若是个普通人家的公子,肯定妻妾成群。” 陈潇哈哈笑了两声,“我若出生在普通人家,只怕是没钱娶到三妻四妾的。” 老人双手端着酒盏,敬了他一杯,道:“乱世之中或许如此,但现在是太平年月,您肯定也能和郭家小子一样,大有作为。” 陈潇恍然道:“是啊,现在是太平年月了。” 在北幽城的杀戮还历历在目,却不知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 百姓经历十年战乱之后,到得如今,即便还有许多灾祸时有发生,在他们看来,却也称得上太平。 可陈潇看这城中的过往行人,也还有好多衣不蔽体,面黄肌瘦……太平,但并非盛世。 “嗐,您看我这胡言乱语的。”老人不失礼貌地笑了笑,祂终归是神,寻常人家的公子,哪能和祂相提并论。 陈潇端起酒盏,浅浅饮了一口,“您老有福,有个好儿媳,也有个好干儿,孙子也是乖巧可爱,村里没几个有你这般有福的。” 老人叹息了一声,道:“是啊,如我这般的福气,确实没有几人。可惜了,我那亲生的儿子,看不到这些了。” 都说时间能抹平一切,可这场战争所造成的伤痛,又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彻底在人们心中淡去? 提起了早亡的儿子,老人便忍不住抹了两把眼泪,强颜欢笑道:“过去了,都过去了,怪他没有这个福分,命里该有一劫啊。” 陈潇有些尴尬,讪讪一笑,不再说话了。 突然一道公鸭嗓在耳边炸开。 “谁的车?赶紧走,这里不许停车。” 随着声音,一个贼眉鼠眼的青年骑马走来,陈潇隐去了身形,他只能趾高气昂看着老人,喝道:“你的车?赶紧滚。” 杜壮一边拿起缰绳,道:“以往此处不是都能停的吗?” 骡车离城门还有数十丈,停在一片空旷之地,并不影响行人交通,以往都是停在这边,周围也还有好些车辆。 那青年骑着一匹大马,不由分说往骡子的屁股上狠狠抽了一鞭子,道:“让你滚你就滚,哪有那么多废话。” 老人刚松开刹车,骡子吃痛之下,猛地朝前方窜了出去,吓得几个行人趔趄尖叫,好在被陈潇稳住了,没造成任何危害。 青年却像是没见到一样,又去驱赶其他车辆,惹来一片咒骂。 他板着脸道:“今日城中有贵客到来,你们要是碍了他的眼,仇公子定要叫你们好看。” 众人听闻仇公子,皆是浑身一颤,赶忙将车驱得远远的,一副畏惧如虎之色。 陈潇好奇哪位贵客如此威风,一阵马蹄声响起,视线前方,浓尘滚滚而来。 第104章 鲜衣怒马少年郎 犹如平地起了一场沙尘暴,十几名少年鲜衣怒马,透尘而来。 跑在前方,打马最狠,叫得最凶之人不过十六七八,眉清目秀,若非喉结醒目,极易错认成一个女子。 已经被赶离大道的百姓见到此人,皆是噤若寒蝉,有的甚至浑身发抖,仿如见到了凶狠的豺狼虎豹。 因为上次古杏一事,陈潇后来特地留心过仇姓一家。 仇三在战争中发了不少横财,而他的老子更狠,十年战争,不知倒卖了多少军需物资。 据说在弃掉仇庄,跑路之前,这位仇家的顶梁柱,又伙同县令诸官,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 北漠军一撤,仇庄自然物归原主。 近几年,又联合许多以前便依附在他家门下的各路地主豪绅,兼并了不少的土地。 如今这个家族可谓如日中天,已然成为当世门阀,离世家也就只是欠缺了时间和传承。 让人人畏之如虎的少年,名为仇修杰,乃是仇三最小的一个儿子,亦是上次蛊惑郭怀安以身犯险的那一位。 一行十六七人皆佩长剑,卷着黄尘自陈潇身前跑过。 到了城门却不进去,纷纷停驻在先前百姓停车的那片阔地上,有说有笑。 仇修杰不时偏头看向来路,待烟尘彻底散去,一辆奢华的马车,慢悠悠从远处驶了过来。 有人嚷道:“来了来了来了,真是让我们好等,都说骑马了,就他偏要坐车,跟乌龟在爬一样。” 旁边一人笑道:“就他那病怏怏的身子,你让他骑马?你索性让他找根面条,吊死在你面前好了。” 说话的两人在队伍中年纪最小,皆是十四五岁的样貌,衣着却是最为精美华贵,面容九分相似,应是一对双生子。 其他人也衣着不凡,但似乎天然矮了一头,并列在他两人身后,翘首以盼的等着那辆马车到来。 看来所谓贵客,指的就是这两个少年,以及那坐车之人了。 陈潇远眺过去,那马车是真的驶得极慢,平平缓缓,仿佛不敢有半点颠簸,玄色做底的车帘上,绣着一只活灵活现的朱雀。 身旁的杜姓老人惊呼道:“朱雀世家?南方的朱雀世家,怎么来了……那二位小公子难道是玄武世家的子弟?!” 看来是了。 神,是诡秘与华贵,不可直视,不可染指。 仙,是修行的巅峰,是凡人的高贵,是可踏及的荣耀。 为了摆脱寿元桎梏的修士不知凡几,然而大多只是徒有其名,不知多少人,穷其一生,连颗金丹都凝不出来。 不过,陈潇也曾从冥优优口中,听说确有那么一些人,能活上几百岁,乃至上千岁的,应该便是修士的极致了。 飞升? 连神都要陨落的世界,他们往哪儿飞升。 世人口中的仙,大抵说的那些看起来已经超脱生死之人,嗯,看起来。 却也不能因此而小觑了他们的力量。 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这样的存在也是有的。 有人在不断努力追求更高层级的力量,因此才有了大大小小的宗门、世家。山野散修也不少。 杜壮虽是一介村夫,但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也算见多识广,能知道朱雀、玄武世家,并不足为奇。 ——话说回来,若只是个蜗居一地的老头,对待刘娥小两口,当初恐怕不会有如此广阔的胸襟。 陈潇只是有点意外,一个县城的土财主,说门阀都是抬举他仇家,居然能请来两大世家之人做客? 但转念一想,即便是修真世家,也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与人如何交际都是有可能的。 行驶缓慢的马车,终于还是从他前面开了过去。 只见里面一个少年,将窗帘掀开一条缝,露出半张病入膏肓似的苍白的脸庞。 凡是能称得上修士之人,没开天眼的恐怕没有几个,那少年透过车窗,自然而然地看到了浮在路边的陈潇。 两人皆是匆匆一瞥,陈潇平平静静,显然对里面之人没有多少兴趣,对方似乎有些惊讶,车子过去之后,又从后窗望了过来。 一群少年策马赶来,将他团团围住,各种嬉闹,这才放下帘子,传出几声咳嗽。 没有再策马疾跑,一行人平平稳稳入了城,不久之后,进城的几位村妇携着采买的物品,回到了骡车这边。 刘娥由她婆婆搀进车厢后,其他人也开始依次登车,陈潇自然是继续躺上车顶,随着车子往回驶,悠然自若的哼起小曲儿。 一曲尚未唱罢,便听见下方传来的欢声笑语。 “丫头,你可要当心了,先前那位仇公子可是盯着你看了好久,看他那样,八成是对你有了想法。” “也不错啊,仇家家大业大,那位公子生得是秀气了点,但又不像咱们的男人那样,要靠着体力过活。” “什么不错啊,那仇修杰的恶名,这高陵县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咱洛丫头才不去跳那火坑。” “年纪小嘛,难免心高气傲,成了家就收心了,要不人们总说成家立业。” “闭上你的臭嘴,洛丫头岂能久居这一隅之地?洛先生是在都城当大官的,身边都是达官贵人,她什么样的夫婿找不到。” “哎呀,你们好吵,我陪杜爷爷赶车去。” 少女掀开车帘走了出来,往车板上一坐,顿时耳根清净了。 杜老爷子笑着看了她一眼,从一个小丫头片子,亲眼看着她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的模样,心里竟是没来由的老怀安慰。 同时也对车中妇人的那些说法嗤之以鼻,仇家公子算个屁,凭他也想染指这丫头,他也配? 不知怎的,老人下意识地扭头朝车顶看了一眼,莫名其妙的咧嘴笑了起来。 旋即又微微摇了摇头,心说真是老糊涂了,怎么会有这样荒唐的想法。 陈潇忽然一跃而下,插进两人中间,看了看少女,道:“那姓仇的没欺负你吧?” 洛依依眨了眨眼,冲他甜甜一笑,“盯着我看算不算?” 陈潇叹道:“谁叫你生的好看呢,只要是个正常的男子,恐怕就没有不会多看你两眼的。” 少女摸摸自己脸蛋儿,嘿嘿笑了两声,深表赞同。 随后从身上取出一封信,很高兴地递给他。“我父亲来信了。” 第105章 夜游! 洛长青走了有三年多。 每次来信都能叫洛依依高兴好几天。 断断续续的一二十封信里,都是极尽关切的言辞,然而,没有一次有说要将这丫头接到身边这样的话。 今日拿到的这封信也不例外。 信上一如既往说了一些他的近况,再关心一下闺女,又问陈潇、凤鸣村最近如何如何,末了,依旧是对少女的勉励之词。 即便只是像上一封,上上一封的重复,洛依依还是感到高兴不已。 陈潇看完,将信还给了她,她又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整齐叠好,小心地收进荷包,将它视若珍宝。 陈潇大致能猜到洛长青如今处境,以及在接不接洛依依去到身边这件事情上的顾虑。 朝堂每一日,甚至是无时无刻,不在云波诡谲。 他被罢官十几年,早已是新人换旧人,一切都要重头再来,想要在都城立稳脚跟,非是两三年之功可以办到。 洛依依在凤鸣村生活惯了,养成了活泼开朗的性格,大大咧咧,要叫她像个大家闺秀,养在深宅大院,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 洛长青也不敢放纵她在都城那种地方随性而活,索性还是暂且留在凤鸣村的好。 洛依依当然也很想念父亲,不过似乎没有要离开凤鸣村的打算,所以父亲从没说要将她接走,她也总是一副乐天派。 无忧无虑的年纪,真好。 马蹄声打断了陈潇的思绪。 回头看去,先前的那些富贵公子策马而来,仍是仇修杰跑在前方,后面的十几人紧随其后,锦衣长剑,意气风发。 “仇公子,一个小山村,真有你说的那么玄乎?” “诸位公子亲眼一见必知在下所言非虚,此时过去恰逢傍晚,那鬼市热闹得很。” “倒也听闻是有这么一个地方,倘若真是一群妖魔鬼怪聚集之地,镇妖司却没有任何动作?” “哼!镇妖司不管,我们管,昭昭人间,岂能由一帮邪祟肆意妄为。” 十几匹快马从骡车两侧跑过,看样子正是要去往凤鸣村。 片刻之后,帘上绣有朱雀的那辆马车也追了上来,杜老头本想让到一旁等对方过去,谁知那车夫却是让他继续先行。 这边有孕妇,那边有病人,两辆车便都是平稳地向前行驶,不时从后面传来一阵短促的咳嗽声。 抵达村口时已是晚上,那些先行赶到的少年,依旧和白天一样,等到朱雀世家的这位公子后,才一起沿着青石大街去往坊市。 凤鸣村晚上和白天宛如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坊市内不时有手拿枷锁镣铐,青面獠牙的鬼差往来,数量还不少,真真百鬼夜行。 一片赤红的光芒中,形态各异的精怪更是数不胜数,开铺的,摆摊的,挑担的货郎,吆喝的小贩……和人间集市别无二致。 十几位公子推着一把轮椅,刚一进到长街,便被眼前的这番景象震撼住了,一个个皆是目瞪口呆,直呼匪夷所思。 同时,他们的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怒色。 双生子中的一位将手按在剑柄上,道:“已经泛滥到这等程度,镇妖司居然置若罔闻?” 旁边那位要冷静许多,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道:“恐怕是有其他原因。总之……你别冲动,先看看情况再说。” “还有何好看的!那些是精怪吧?那个青面獠牙的是恶鬼吧?身为修士,我们自当与这些妖魔鬼怪不共戴天!” 看他就要拔剑,身边之人赶忙劝阻道:“不是还有人吗?也许并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欲要拔剑的公子哼声道:“什么人,我看他们皆是蛇鼠一窝。 若非我们今日过来,这种鬼地方,不知还要存在多久,还要坑害多少人。” 言罢,他仓啷啷地拔出了剑,正待上前去时,身边坐在轮椅上的少年一把拉住了他。 “沐风,你别总是这么冲动。看看沐云,他多淡定。” “沐”是玄武世家的本姓,两个双生子并非门生,而是直系子弟。 名为沐风的少年看了一眼拉他之人,道:“阿玮,你没看见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阿玮全名澹台玮,一身紫衣,绣有金色的朱雀家纹,五官清俊,只是身体常年抱恙,脸色苍白,让人感觉他很柔弱。 回头看了一眼矗立在夜幕之中的高楼,眼含笑意道:“不要那么狭隘嘛,镇妖司不管,说明是默认了这个地方的存在,我们又何必逞一时威风。” 大抵是身体虚弱的原因,他说话绵绵柔柔的,颇有几分吴侬软语之风。 沐风的声音就要大了许多:“你难道觉得我是在逞威风?你还说我狭隘,难道要坐视不管才叫心胸宽广?” “抱歉抱歉,我不该这样说你。”澹台玮笑意不减,“你看它们也只是和普通人一样在做买卖,没你想的那么严峻。”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看得到的是它们在做买卖,看不到的呢?鬼晓得它们会如何生事作乱。” 口中这样说着,沐风却将长剑插回鞘中,“我给你面子,暂且先不动武,若是让我发现不好的端倪,定要叫它们好看。” 澹台玮道:“好好好,那我们就先看一看,若真出现不好的情况,我绝不再拦你。” 听他这样说了,沐风便轻轻哼了一声,推起轮椅,往前方走了过去。 满街的吵闹声,不少精怪看到这群衣着不凡的公子,热情洋溢地上来兜售各种天材地宝。 却不防尚未靠近,便被一群公子身上透发出来的冷意斥退了回去,不生气也不计较,毕竟这样的事,它们见多了。 轮椅碾压着青石路面,一路向前走着。 澹台玮忽然叫了一声仇修杰:“仇公子,难道这里便是你说的,适合我疗养身体的地方?” 原来,他从南方远道而来,一是来看看自己的两位好友,二来也是图个清静,想在这边找个地方养病。 消息不知怎么就被仇家人知道了,恰好仇修杰又与他们年纪相仿,便充当起了“导游”,负责他们此趟出行的一切事宜。 仇修杰常年混迹江湖,面对一帮身份尊贵的世家公子,心里并不发怵。 走了两步过来,泰然自若道:“正是。诸位公子,此地灵气充沛,我没说错吧?” 第106章 有家酒馆 凤鸣村依山傍水,本就是个风景秀丽之地。 后来陈潇又在神域中布下多个聚灵法阵,自然更加钟灵毓秀。 澹台玮点点头,又看向身边的两个双生子,道:“灵气充沛,并无多少阴煞之气,我看镇妖司不管这里,是有道理的。” 沐风坚持己见,认为人族聚集之所,就不该与妖魔鬼怪共生,但不忍反驳有病在身的澹台玮,索性一言不发。 沐云微笑道:“也可能是管不过来。听说最近这边并不太平……总之,你们二人别起争执。” 澹台玮道:“我才不和他争。你们去玩吧,我自己逛逛。” “你自己……” 兄弟两个显然不太放心,仇修杰自告奋勇道:“我陪着澹台公子,诸位大可放心。” 虽然知道他在当地势力不小,可那仅限于一些俗事,在这个地方,没有半点修为,两人哪敢将澹台玮交到他手上。 于是便再留下两人,兄弟俩这才满意,也决心要好好看看这方鬼市的细节,便在街上与澹台玮分道扬镳。 由仇修杰推着轮椅,澹台玮问了一些关于此地的事项,一边听着他的对答如流,想起来时看到有家酒馆的幡子,便决定去坐坐。 到了门前,一行四人抬头看那门上匾额,瞧见〔有家酒馆〕四个大字,皆是笑了起来。 澹台玮道:“没想到这样一个偏僻的村落,还有这么多好玩的事情。” 仇修杰心中本来就有许多打算,见这位世家公子似乎很感兴趣,便也附和道:“是啊,连酒馆的名字都起得这么有趣。” 一人掀起帘子,依次进了大堂,各种声音倏然落入耳中,十几张桌子,竟全都坐满了“人”,一片闹哄哄。 仇修杰的目光,立马凝在柜台后面的那女子身上,许久都未挪开,心想这么一个破村落,居然还能遇见这样的美人儿。 白天一见洛依依,他也是当下这副眼神,觉得以前玩弄的那些女子,同那少女一比,简直庸脂俗粉,此时再见一个,更是觉得不堪忍受。 澹台玮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到窗边,那位红衣少年白天见过一次,当时便觉得怪异,原来也是生活在这里的非人之物。 冥优优轻轻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一眼几人,此时就有少女走来,眼中带着甜意,微笑道:“抱歉啊,没位置了,恐怕得等上一会儿。” 自从坊市发展起来之后,酒馆里的生意日渐兴隆,冥优优一个人早就忙不过来了,后面都是洛依依和十三在为她出力。 当然,她也负责了两人的开支用度,时不时的还要发点奖金,是个很合格的老板。 看着眼前的少女,仇修杰呆了一下,万万没想到,白天因为有一帮公子跟着,没来得及打主意的姑娘,居然也是这村里之人。 脸上情不自禁的泛起一丝诡笑。 澹台玮礼貌地点了点头,忽然抬手指向北窗那边,道:“能不能问一问那位公子,在下可否与他拼桌?” 无需去问,洛依依立马给出了答案:“不行。” “不行”二字几乎是不假思索,说的坚决有力,完全是没有可以商量的余地。 仇修杰的脸色沉了下来,但不好当着澹台玮的面发作,装作一副好脾气地道:“你问也没问,怎么知道不行?” 洛依依摇摇头,态度和和气气,话语却截然不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几位若是愿意等,小店可免费提供一些零嘴儿,若不愿意,只能说声抱歉了。” 仇家的公子向来横着走惯了,何时受过这等待遇,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才要开口,澹台玮却已经很温和的说道:“那便等一等吧。……敢问姑娘,那位公子是何人?” 洛依依往那边看了一眼,那张桌只有一个位置,周围也比其他地方要宽阔不少,眼里,那位置上空荡荡,但她却知道坐在那里的是什么人。 “如你所见,只是一位生的很好看的公子。” 她,以及村里所有的原住民,从来不会主动暴露陈潇的身份。 并非祂的禁令,只是他们都把祂视为不可染指的高贵,自然也不会去说与他人知晓。 澹台玮一连咳嗽几声,微喘着气,笑了笑,彬彬有礼道:“若腾出了位置,劳烦姑娘知会一声。” 待少女离开,他便静静的候在门边,脸上有着淡淡的笑意,平易近人,一点也没有世家子弟的矜贵。 仇修杰忍了又忍,终究忍不住说道:“澹台公子若是喜欢这种地方,县城和郡城皆有的是……” 他大抵是想说何必在这里受这种气,澹台玮打断了他,道:“反正闲来无事,等一等也无妨。” 说话时,少年忽然看向柜台后的女子。 那张看起来像个小女孩儿的脸,总觉得有几分熟悉,应该是见过的,可就是想不起来。 恰好冥优优端着一碟无花果走来,客客气气递给少年,“让几位久等,真是抱歉。” 她从来不施粉黛,素净淡雅,身上亦有一股清幽的香气。 只是像永远都没睡醒的样子,慵慵懒懒的,却又因此平添几分魅力。 她一走来,仇修杰的目光便在她身上流连忘返,尤其钟情胸前饱满的团酥,不自觉的吞了吞口水。 这些小动作,逃不开冥优优敏锐的感知,不过每天总会遇到形形色色之人,心里固然介意,倒也不会表现出来。 澹台玮接过无花果,冥思苦想,仍旧想不起自己何时见到过她,大概是很久远的记忆,索性直接问道:“敢问姑娘芳名?” “冥优优。” “冥……” “幽冥的冥。” “啊,这个姓并不多见。” “是的。有位置了,几位这边请。” 几只狼精放下一根野山参,结账离开,恰好在陈潇身后腾出一张桌子,冥优优便将几人安置了过去。 澹台玮还在回忆自己是否有认识过姓“冥”的人,还是没有结果,只得作罢,来到位置上后,随意要了一些酒和吃的。 身边一名公子说道:“澹台公子,你真要饮酒?沐风会骂娘的。” 澹台玮笑了笑,“我不饮,给你们要的。” 说完,他转身冲陈潇行了个礼,道:“在下澹台玮,敢问公子名讳?” 第107章 一脚! 陈潇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微笑道:“澹台公子远道而来?” “……是有点远。”澹台玮始终保持着温和的笑意,“在下来自南方的朱雀家。” 都是已经知道的事,陈潇只是随便找个话题而已,做出一副愕然的表情,随后信口恭维了两句。 澹台玮看得出他对继续聊下去兴致缺缺,便笑了笑,转回身去,两人都不再言语。 不久之后,其他的那些公子找了过来,沐风刚坐下,便同澹台玮说道:“真是气死我了。” 澹台玮问沐云:“他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沐云戏弄地看了一眼沐风,“他没有抓着任何把柄,自个儿生气呢。” 澹台玮闻言,失笑道:“那就气着吧,镇妖司都不管的事,他倒是恨不得将人家掀个底朝天。” 沐风一脸郁闷,哼声道:“等着吧,我才不信这里真就万事太平,但凡让我寻到一丝机会,我是要掀他个底儿朝天。” 原本少年人精力旺盛,酷爱打抱不平,替天行道,说点豪言壮语,无可厚非,陈潇并不太计较对方的威胁。 但这小子一而再,再而三的意图在村里搞事,就不能再坐视不理,而且看他那样,分明是有很大的决心。 转身过来,陈潇漫不经心看了一眼锦衣少年,道:“你想要找到一个什么样的机会?” 众人没想到会有非人之物突然插话进来,俱都一怔,沐风打量他两眼,下意识按住剑柄,“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陈潇将整个身体彻底转了过来,面向众人,“你这么想要机会,不如我给你一个,如何?” 一群公子皆看到他眼中泛起的那一丝冷意,登时纷纷戒备起来,唯有仇修杰不敢掺和,悄然无声地向后方挪了一下板凳。 他身上没有半点修为,却是天生阴阳眼,从一开始就能看到陈潇的存在。 大概是因为先前洛依依说了那些话,心中对陈潇没来由感到不满,但有这么多世家公子在场,还轮不到他来出头。 沐风已然将剑推出两寸,澹台玮抢先说道:“公子切莫动气,沐风只是心直口快,没有别的意思。” 众人脸上的表情皆是变了变。 虽然清楚澹台玮是个很随和的性格,但如此说话,一帮公子不禁觉得他也太过于懦弱。 就连一向性格沉稳的沐云,此时也觉得一身红衣的这位未免有些咄咄逼人,轻轻哼了一声鼻音。 沐风眼见众人皆是站在他这一头,心里顿时有了十足的底气,趾高气昂看着陈潇,嘴角牵起一抹冷笑,“好啊,我正求之不得。” 陈潇的一只手肘搭在桌上,五指有节奏地叩击了几下桌面。 霍然起身! 却突然听见冥优优在柜台那边喊道:“要打架出去打,别影响我做生意。” 澹台玮也赶紧斡旋道:“好了好了,都听我一言,实在没必要为了一时义气弄得不可开交,到此结束吧。” 说着,他冲沐云递了个眼色,沐云沉吟了一下,道:“天色太晚,我们走吧,赶了一天的路,阿玮也要休息了。” 就像是配合他似的,澹台玮剧烈地咳嗽了好几声,沐风见状,狠狠瞪了陈潇一眼,拂袖而去。 一行人就此离开,冥优优生怕陈潇追出去,手上提着一壶酒走了过来,笑得跟个奸商没啥两样。 “这种小地方,他们应该不会再来第二次,你又何必置气。” “我手痒。”三年没动过手,能不痒么。 冥优优哭笑不得,“你再手痒难耐,也别赶客人啊,虽然只来一次……混蛋,他们还没结账呢……” 转身就要去追,哪知仇修杰去而复返,笑呵呵地将一锭银子递到她面前,“老板娘不会以为我们赖账跑路吧?” 冥优优伸手去接,他却又倏然将手收了回去,眼睛直勾勾盯住她胸前,“姑娘芳名?……哦,冥……什么来着?” 冥优优轻蹙蛾眉。 仇修杰没有读懂她这个表情的意思,只觉得她蹙眉的样子颇为迷人,笑得越发放肆,动作也越发大胆。 另一只手如蛇蝎一样探了出来,意图去抚她的脸颊,嘴上说道:“在下乃是仇家的少爷,姑娘索性关了这店,与我去城里享福算了。” 仗着家族势力,以往他只用这一招,便能狩猎无数,屡试不爽,但这一回显然是要翻船了。 不等他指尖触及脸颊,冥优优后退几步,提了一下鲜艳的短裙,抬腿,一脚将他踹了出去。 真·踹了出去。 仿佛是在背上系了一根绳子,仇修杰飞了起来,伴随着一道长长的叫声,撞开门帘,整个人飞了出去。 刚重重落地,冥优优已然出现在他眼前,弯腰捡起地上的银锭,看一眼瞠目结舌的一众公子,转身回了酒馆。 一群少年半晌才回过神来,沐云愕然道:“你们看清她是怎么出来的吗?” 众人面面相觑,随后俱都摇了摇头。 澹台玮同沐风说道:“你该庆幸刚才没有打起来。” 沐风错愕看向还在翻飞的门帘,道:“你早就知道她有修为?” 澹台玮道:“难道你们不觉得,那位红衣少年更恐怖吗?” 沐云有些意外,“他?” 澹台玮点点头:“走吧,不回城了,我们在这里住一晚。” 众人齐齐“啊?”了一声,紧跟着皆是一脸嫌弃地四下看了看。 澹台玮主意已定,笑着说道:“反正我要住一晚,你们随意。” 沐云给了他肩上一拳,“你这小子,说的什么胡话,难不成我们还会抛下你自己走?” 沐风嫌弃依旧,一想到要住在这种鬼地方,浑身上下好像爬满了虱子,一阵发痒,却也只得遂了澹台玮的意。 前两年村里是没有客栈的,后来时常都有修士慕名而来,郭怀安一合计,出资装修了一座出来,由一位胖大婶经营管理。 问过方向后,一行人朝客栈那边走去。 仇修杰被狠狠踹了一脚,差点没给他五脏六腑踹反转,也在诸人面前丢了大脸,颜面扫地,一路上默不作声。 不时回头看向酒馆,心说你个死女人,给老子等着,早晚要你好看。 第108章 根骨! 仇修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被踹了一脚的胸口还在隐隐作痛,脑中也不断浮现出赤膊露腿的女子形象,接着又是那个少女。 两张诱人的面孔,在眼前不断地轮番交替,更是让他心烦意乱,觉得应该趁此机会,做点什么。 从床上坐了起来,默默计较一番后,穿戴整齐,下到客栈大堂,用手指敲了敲柜台,“掌柜的,问你点事儿。” 掌柜是个胖大婶,正是当初被陈潇附身过的那位,个子不高,身体倍儿好,嗓门也很大。 听到声音,从昏昏欲睡中睁开眼,见是今晚入住的客人,立时打起精神,道:“客人想要问什么?” 仇修杰斜倚着柜台,“你们凤鸣村的里正是谁?” 胖大婶有些茫然,回忆了一番,道:“哦,你是说洛先生啊,他早已经不在村里了。” 仇修杰奇道:“那他在哪里?” 胖大婶如实答道:“去都城了,走了两三年,应该不会回来了。” 闻言,仇修杰追问道:“那你们村里现在管事的是谁?” “是……”胖大婶本来想说社神,但又觉得对方想问的应该是“人”,便改了口,“杜壮,杜老爷子。” 随着逃难到此的老人陆陆续续死去,如今村里最老的一批人,多是和杜壮差不多的年纪。 因为他能识文断字,儿子儿媳精明能干,所以过得悠闲,洛长青离开后,便被推举成了村长。 平时含饴弄孙,偶尔调解一下邻里纠纷,逢年过节的时候组织一下祭祀活动,就是他大部分的生活内容。 仇修杰默默记住这个名字,又继续问道:“那位开酒馆的姑娘,听她口音,似乎不是咱们高陵县人?” 胖大婶见眼前这位公子衣着华丽,虽说长相秀气了点,但看得出来是个有钱人,猜到他是对优优姑娘有了想法。 平日里就是个热心肠,此刻也是热情洋溢地道:“你是说优优姑娘啊,她外地来的,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了。” 仇修杰心中微喜,“一个人?” 胖大婶点点头,“嗯。前些年不是打仗嘛,可能亲人都离世了吧,反正这些年没见过她的家人。” 眼底闪过一抹诡色,仇修杰随手丢了一枚碎银给胖大婶,转身回了房间。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坊市陷入了沉睡,青石大街在鸡鸣狗吠中逐渐苏醒。 澹台玮坐在客栈雅间的窗边,望着远处的田野风光,顿时有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比起城市的繁华、家族中的喧嚣,这个藏在群山之中的村落,无疑多了几分宁静与祥和。 望着晨阳下波光粼粼的小桥流水,他心想仇修杰果然诚不欺我,这个地方,用来疗养身体,真是再合适不过。 有人叩响房门,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道:“请进。” 仇修杰推门走了进来,笑吟吟道:“澹台公子昨晚睡得可好?” “还不错。”澹台玮微笑道,“这里确实如你所言,是个很美丽的地方。” 事实上,仇修杰在这之前,根本就没来过凤鸣村。 却是知道,这些世家公子,在热闹之地呆惯了,随便一个山村,都会让他们感到新奇不同。 而此地的鬼市,无疑会让他们产生浓厚兴趣,不用找其他理由,就能轻易的让他们听从安排。 像个贴心随从,仇修杰推着澹台玮向门外走去,“澹台公子若是喜欢,我便将此地送给你了。” “啊?”澹台玮微微一愕,“原来这里是你家族的产业?怎么昨晚没听你说。” 仇修杰心想,现在还不是,但很快就是了。嘴上说道:“并非是多值得炫耀的事,而那鬼市也不在我家族可以掌控的范围。” 澹台玮点点头,“听沐风说你想走修行这条路?” 仇修杰叹了口气:“我自小就能看到非人之物,生活中总是饱受困扰……后来有幸结识沐风公子,才知道原来这世间,还有更高的山峰可以攀登。” 两人来到了楼梯口,澹台玮道:“把你的手给我。” 仇修杰一怔,不明所以,但还是将双手伸到澹台玮的面前。 澹台玮修炼的功法很是特殊,灵气在人的体内游走一圈,就能轻易探出对方根骨,无需像冥优优那样,需要借助一些用以检测的宝物方可探明。 他跟中医把脉一样,并起两指在仇修杰手腕上一放,微阖双眸,默默探查一番。 稍顷,收回手指,有些意外道:“没想到你还有这等极品根骨,略微可惜的是……若你提前两三年踏上修行之路就更好了。” 得到一位世家公子的肯定,仇修杰内心狂喜,表面上装出一副淡然从容,道:“应该是我机缘没到吧,只能后面尽力弥补。” 澹台玮点点头,“嗯。能有这份心境,很不错了,不像我,正是因为修炼时过于急躁,才落下一身病症。” 说话时沐氏兄弟上得楼来,沐云背起澹台玮,沐风扛起轮椅,下了楼之后,径直离开客栈。 澹台玮其实有心想要多住几天,奈何沐氏兄弟不肯,尤其沐风,总觉得这鬼地方哪哪儿都是污秽,坚决不肯多呆。 仇修杰便借机说道:“几位公子先在外面游玩一段时间,待我为澹台公子建好别苑,再过来休养也不迟。” 不等几位公子出声,他抬手一指,恰好指的是白琉璃如今住所,“别苑就建在那个地方,几位意下如何?” 众人顺着他所指之处望去,靠山面水,四周一片紫竹林,景色甚是宜人。 沐风道:“我看就挺好,阿玮,你觉得呢?” “还不错。”澹台玮道,“只是仇公子万万别打扰了那边住户,只建一个小院就行。” 顿了顿,又叮嘱了一些事项。仇修杰自然是无所不应,但如何去落实,恐怕就非嘴上答应的了。 一帮公子就此离开。 又过了几日,村里忽然来了几位官差,客客气气的将杜壮请去了县城。 出门前,老人还在用心叮嘱夫人,一定要照顾好家中孙儿和临产的儿媳。 哪知道他这一去,便再也没能回来。 第109章 死亡 一场暴雨从中午下到傍晚,哗哗啦啦,昏天黑地。 陈潇一直都有躺在屋檐下看书的习惯,今日不知为何,总感到有些心神不宁。 天色快要彻底黑尽的时候,一道身影撞开雨幕,匆匆忙忙跑到他面前,“尊神,出事了。” 陈潇抬眼看向郭怀安,已近弱冠之年,一身浅青色锦衣,差不多一米八的个头,身段颀长,样貌俊毅。“怎么?” 郭怀安眼含愤怒,一脸哀戚,道:“杜大爷死了。” “嗯?”陈潇心中一惊,用心一查,杜壮的信仰之线果然断了,霍然起身,“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郭怀安道:“我今日刚回县城,偶遇一位相熟的衙役,是他告诉我的消息。” 陈潇不可能无时无刻都关注着每一个信徒,闻言,皱起了眉,“细说。” 郭怀安理了理思路,道:“那位衙役告诉我,今天县衙的几位官差将杜大爷叫进城去,但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总之,现在人是死了。” 陈潇沉声道:“死在何处,尸体呢?” 郭怀安红起眼眶,差点就要哭了出来,“尸体被抛到了乱葬岗,我已经让金刚他们去寻,此时应该在回村的路上。” 金刚于半年前顺利应劫化形,考虑到郭怀安常年在外行走,陈潇亲手帮他隐去妖气,派他跟在郭怀安身边,护卫周全。 此时在神域之中一探,果不其然,金刚驾着一辆马车,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很快就要进村。 片刻之后,陈潇来到村外两三里的地方,金刚立马迎了上来,张了张口,却一时无言,只得叹了口气。 他身后运货的马车上,盖着一块白布,被疾风一掀,那布便鼓胀起来,露出下面的老人惨不忍睹的尸体。 沧桑的脸庞上乌青发黑,肿胀无比,五官在极大的痛苦折磨中扭曲变形,已然难以看出本来样貌。 漏进来的雨水顺着脸上滚落,宛如他在哭泣一般。 一旁的青年更是在暴雨中哭得撕心裂肺,嘶声喊着“爹啊,你怎么就走了啊,你还没见到孩子出生,还没听他喊你一声爷爷……” 旁边的几名同伴劝了又劝,劝不住,也跟着抹起了眼泪,低低地呜咽了起来。 金刚一脸戚戚,“四肢全被折断了,身上满是鞭痕,致命伤应该是头上遭到的硬物打击,整颗头骨被敲裂了。” 在乱葬岗找到老人的时候,他便感到震惊不已,真是很难想象,多歹毒的恶徒,才能对一位花甲老人,下如此重手。 即便自己是个妖,也不禁遍体生寒。 一股怒火升腾而起,陈潇默不作声,瞬息之间,来到县城西门,往城中一望,依山傍水的仇庄映入眼帘。 与仇庄遥遥相望的,正是一座庄严的县衙所在。 陈潇从身上取出幽来,送到唇边,吹出一段凄厉的长调。 不久之后,老人的阴魂被他召了过来,死前遭受了惨无人道的痛苦折磨,一缕飘摇亡魂,还处于极度的恐惧之中。 陈潇再问他什么,都是一脸茫然与惊恐,根本一句话也答不出来,只好又将他带回了村,径直去往群鬼所居的溶洞。 洞内燃着幽幽火苗,一片绿光。陈潇落到鬼门前,叫那些鬼差,“我想知道他生前遭遇过什么。” 这里的鬼差对陈潇十分恭敬,听了他的要求,一大片青面獠牙围了上来,看到他带来的亡魂后,皆是感到愕然。 “好惨烈的气息。” “这位生前是遭遇了什么,竟然如此怨念深重!” “还好您将他带了回来,否则他是极有可能化为厉鬼的。” 一片鬼言鬼语中,陈潇沉着脸道:“我要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这……”一群鬼差深感为难,有的是不会重现亡魂生前场景,有的会,但是不敢,生怕造成什么难以挽回的结果。 忽然一个声音在陈潇身后说道:“我来帮您吧。”是个十五六岁的年轻鬼修,温嘉的弟弟,温宁。 当日温嘉说的没错,他这个弟弟十分聪明,学什么都快,在此处隐修三年,已然是所有鬼魂中最厉害的一个。 来到陈潇身边,温宁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得到同意后,左手并起双指,抵在杜壮的脑门儿上,右手小心翼翼触上陈潇的太阳穴。 如此二人皆能从杜壮的记忆中,看到他生前的一些片段。 今早老人离家,与官差一道去往县城,在即将抵达县衙的时候,却被送上另一辆马车。 不久之后,来到城中一所庭院,那天因为停车问题,驱赶过他的那位青年,从雨廊上走了过来。 二人见面,似乎都有些意外,贼眉鼠眼的青年嗤笑两声,“我记得你,没想到你还是一村之长。” 杜壮看了看那些拿了钱之后退下去的官差,心里预感不妙,却又不明所以,道:“这位公子,不知找老朽过来有何吩咐?” 青年将手上提着的一个钱袋丢到老人脚边,“帮我办点事,事儿办好了,这些钱全都是你的。” 钱袋在脚边敞开,老人看了一眼,少说也有上百两,眼中却没有多大的波澜,“不知公子要老朽做什么事?” 青年道:“帮我在你村里买块地。” 原来,自那日仇修杰离开凤鸣村后,就开始着手帮澹台玮建造别苑事宜。 原本这件事情十分简单,村里的空地多的是,别说一座别苑,就是建造十座也不在话下。 坏就坏在,这位仇家少爷当日信口说了一句,要将整个村子送给澹台玮。 他觉得这不是什么难事,现在土地兼并之风盛行,凭借家族实力,要弄来一个村子的土地,轻而易举。 偏偏前任县令刚卸任不久,新任县令又不知何时到来,一时间竟是找不到人来办成这件事。 仇修杰心生一计,先将那片土地弄到手上,待新官上任后,一切已然板上钉钉,无可更改。 这件事他想自己一力做成,一是想在家族中长长脸,二来,知道的人多了,当日对澹台玮夸下的海口,就成了实打实的谎言,难免会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 为何找上杜壮很好理解,老人是一村之长,仇修杰自然而然把他想成了当地地主,但也留了个心眼,先让随从试探老人一番。 杜壮用脚尖踢了踢钱袋:“老朽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一块地而已,何须搞得如此麻烦。” 他只是说了一句再真诚不过的实话,不承想却就因此招来了杀身之祸。 第110章 杀身之祸 陈潇眼中的画面倏然一转,来到一间宽敞的屋子,是一处练功房,四周架子上摆满了五花八门的兵器。 因为和老人共用一双眼睛,此时站在他面前的,是仇修杰。 仇修杰手里把玩着一根长鞭,看了一眼老人,“认得我吗?” 老人点头哈腰,赔着笑脸道:“自然认得,仇公子的大名如雷贯耳。” 仇修杰阴柔一笑,往随从搬来的椅子上坐了下去,翘起二郎腿,“和你做一笔生意。” 老人诚惶诚恐:“老朽何德何能,敢与您做生意。” “我也不废话了。我送你一座宅子,你举家搬到县城养老,将凤鸣村交给我来打理,以后你我两家便是杵臼之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仇修杰能私自动用的钱财并不多,何况,他也不想为了一个村子花费巨资。 用一座宅子与杜壮进行交易,既是不愿意再花钱,也有将他一家留作人质的想法,可谓一举两得。 事实上,直到现在都只是因为他的刚愎自用,才会认为能从杜壮手上霸占整个村子。 也不是他蠢,别的地方确实是这样的情况,一村之长等同当地乡绅,摆平了这位,其他人就无需放在眼里。 经验主义害死人。 仇修杰认为凭仗自己威名,杜壮没有拒绝的理由和勇气。 老人却断然回绝:“不可能!” 此三字掷地有声,完全是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仇修杰当即沉下来脸来,阴气森森盯着杜壮。 杜壮接着又道:“仇公子,老朽奉劝你一句,别打我凤鸣村的主意。” 话刚说完,陡然一声呼啸,身上重重地挨了一鞭子,然后见仇修杰一眼蔑视了过来,长鞭如蛇一般又窜了过来。 老人身上一连被抽了十几鞭,浑身火辣辣的疼,只得不断抱头鼠窜,一叠声的惨叫不已。 仇修杰一边将鞭子抽打出去,阴阳怪气道:“老杂毛,老子给你脸了是吧?给你好好说话你不懂珍惜,看你有骨气到几时。” 那鞭子像是长了眼睛,杜壮无论如何闪躲都避不开,情急之下,大声的叫道:“今日就算是死,你也休想得逞。” 凤鸣村不止是一片土地,那还是老人的命根,一家人全都生活在那儿,焉能叫一个纨绔如蟊贼一样窃取了去。 而这句话彻底惹怒了仇修杰,将长鞭倏然一收,老人正感到轻松时,那个贼眉鼠眼的青年,带着一帮家丁蜂拥而来。 仇修杰坐回椅子,阴恻恻道:“给本少爷打,往死里打。哼!老东西,给脸不要脸,你还以为自己是什么玩意儿。” 年过六旬的老人,哪里经受得住十几个壮汉的拳打脚踢,很快就有鲜血从口鼻中冒了出来,而此时,四肢已经被打断了。 饶是如此,他仍旧毅然决然道:“我凤鸣村绝非你能染指之地,等着吧,你会死得比那些巫师还要凄惨。” 仇修杰知道巫师,却不知他为何会说出这句话,只是脸色越发的阴森狠厉,像一头彻底发狂的野兽。 砰的一声巨响,老人的头上陡然遭到硬物打击,脑袋像是炸裂一般,不止口鼻有鲜血汩汩冒出,双目和耳蜗也有血液流淌出来。 陈潇眼前一黑,没看见最终是谁下的死手,但那已经不重要了,一股寒意拢上全身,吓得所有鬼差噤若寒蝉。 温宁移开手指,双目通红,大喊道:“将军!将军!” 夏祁闻声赶来,听温宁迅速将事情说了一遍,道了一声“岂有此理!”转身吼道:“吹号,集合。” 时至今日,在此地静修的鬼魂,仍旧保持以前作风,号声一响,顷刻间集结完毕,乌泱泱,黑压压,只等将军一声令下。 一名鬼差头头见这架势,赶忙上前阻拦道:“公子,今时不同往日,您可万万不敢再带着它们出去生事。” 他大抵也听过了北幽城的惨状,虽在劝阻,却很是畏惧地不敢靠近陈潇。 陈潇轻描淡写看了对方一眼,道:“皇庭我敢灭,灭一个家族又算什么?你想拦我吗?” 不给对方答话的机会,他高声下令道:“来人,将这些鬼差请去你们洞府做客,有何事待我们回来再说。” 温宁立马带人冲了上来,那鬼差头头大声道:“慢着慢着,我们不拦你,但我们还要守着鬼门……” “无妨。”陈潇大手一挥,“鬼门,我们替你们守了。” 守在此处的鬼差约有一百来个,俱都被请进了溶洞深处。 陈潇留下一支精兵强将看守,其余人一眨眼的功夫,便被他带到了县城西门。 “温宁,你带人进去探探,看看那些玄门世家的子弟在不在城中。” “是。” 月黑风高,温宁立马点了一支小队,很快便在城门的另一边隐没了身影。 千余鬼魂聚在一处,煞气冲天,很快引来在城中巡逻的夜游神,它们是来自冥府的鬼差,近几年几乎每座城都有。 出来城外一看,领头之鬼登时勃然变色,“何方阴煞,敢在此聚众生事。” 话刚说完,四周数百鬼魂蜂拥而至,将对方团团包围,陈潇飞身上前,淡声道:“今夜高陵城,由我方接管,你们不用守了。” 有认得他的夜游神道:“公子,您这样做,我们不好向冥王交代。” 陈潇清冷淡漠地看了一眼这鬼,“那就别交代了。” 那夜游神道:“这……” 陈潇再不理它,故技重施,分出一部分兵力,将它们看在一处,随后开始严阵以待。 一个时辰左右,温宁去而复返,“城中确有修士出没,但并非那些玄门世家的子弟,据说那些人已于三日前离开。” 走了? 陈潇略微有些失望。 随即往夏祁那边看了一眼。 夏祁立马走来,请示道:“灭族?” 陈潇的眼神让这些和他亲近的鬼魂都莫名感到害怕。 他默然了少许,道:“人,我来杀,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我捉了。” 夏祁明白他心中顾虑,也是默然了一下,道:“其实无需这么麻烦的。” 陈潇一眼向他看来,他立马改口:“遵命!” 第111章 再见叶无咎 满城闹了一整夜。 黎明之前,仇家三百余口人,在各种哭天抢地中,被押往凤鸣村,囚禁在鬼洞内。 陈潇负手站在地下河岸边一块圆石上,不久,夏祁手上提着那个贼眉鼠眼的青年走来,在其腿弯处踹了一脚,使他跪了下来。 这才躬身道:“此人名为仇宽,正是他随手操起流星锤,杀害了杜老爷子。” 陈潇目光如炬地望着仇宽,“仇震,仇三,仇修杰,此三人在何处?” 仇震便是仇三老子,以前就是个黑帮头子,借着一场战争,将家族势力越扩越大,成了如今的“仇老爷”。 昨晚的行动还算顺利,没有遭遇任何阻拦,偏偏少了三个最关键的漏网之鱼。 仇宽早已被吓得肝胆欲裂,此刻更不敢有半点嚣张气焰,带着哭腔道:“老爷与三爷、少爷,昨日下午携重礼去了玄武世家” 仇修杰这段时间卖力讨好,的确起到了一个很好的效果。 昨日刚杀完人,便收到玄武世家的书信,给了他一个门生的名额。 此等光耀门楣的大事,整个家族为之沸腾,爷孙三人更是喜不自胜,又怕夜长梦多,便于昨日携礼奔赴玄武世家。 这才暂免了一场杀身之祸。 夏祁望了一眼陈潇,见他一言不发,而昨夜到现在,再没见他笑过一次,心知此事绝不会到此结束。 略一沉吟,躬身道:“一同杀害杜老爷子的共计十二人,是否全都给您带来?” 陈潇眼神微冷,“选个身强力壮之人,让其前去通知仇修杰前来领死,从今日开始算起,晚来一天,我杀十人。” 夏祁打了个寒噤,本想说:“您杀了那些害人性命的恶人,已经够了,饶了他的族人吧。” 但这几句话到得口边,却不敢吐出声来,只觉得陈潇神威凛凛,对之不敢稍有拂逆。 又一次躬身道:“是。” 纵鬼行凶是大忌。 最先来到凤鸣村的并非仇修杰,也不是玄武世家的修士,反倒是叶无咎和萧锦儿先到一步。 百万亡魂滞留人间,后患无穷,在所有参与围剿的势力中,自然少不了诛妖师的身影。 叶无咎两人在村口看到了长幡,漫天飞舞的纸钱,以及,几十颗在烈阳底下高高悬挂的人头。 见此情形,二人不由自主想到了当日被陈潇完虐的场景,俱是遍体生寒。 饶是如此,肩负着诛妖师的职责,不可能对此地祸乱坐视不管,对望一眼之后,一起进了村。 来到社庙时,正好门外撞见陈潇,叶无咎紧走两步,拦在了他身前,“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叶无咎,你很闲吗?” 陈潇打量着对方,初见时叶无咎胸前还只有三颗星,现在却已经有了七颗,再看他身边的女子,也有了五颗。 两人在五年多的时间里,通过很多书信,其实算得上很相熟了,但要说有多深厚的感情,也还远不至于。 看来都没有叙旧的欲望,叶无咎道:“清风镇一事时,我说过,只要你不惹是生非,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再见到诛妖师。” 陈潇淡声道:“你是找我问罪来了?” 来之前,叶无咎其实想好了很多话要说,可此时看着陈潇一副不近人情的神态,那些酝酿多时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萧锦儿这些年虽不曾再见过陈潇,但对他一直都有心理阴影,哪怕晋升为五星诛妖师,也不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 可总不能相顾无言,一句话也不说。 见叶无咎脸色不太好看,她便说道:“我们来之前,已经大概知道了事情的起因,但国有国法,你不该滥杀生民。” 陈潇记得这女子曾经一股傲气,此时说话却半点嚣张也无,看来当日真是将她吓得不轻。 他浅浅一笑,仍旧是淡淡地说道:“你是说将凶手交给官府,为死者讨回公道?这话你们自己信吗?” 两人皆被他说的一时语塞。 战争已经结束三年,但四郡还是一片乱糟糟,加上山高皇帝远,有权有势便是大爷,普通百姓的命,值不了几个钱。 若世间尚有秩序,陈潇乐意当个闲散社神,何至于兴师动众,难道他就愿意沾染一身鲜血? 叶无咎道:“不管怎么说,案子已经上报到镇妖司,不然我们今日也不会亲自到你这儿来。” 陈潇往藤椅上坐了下去,“那你想如何?” 两人对视一眼,叶无咎道:“此事到此为止,再不能发生流血事件。” 一天杀十个,已经死了几十人,叶无咎如此提议,显然是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陈潇却道:“可以。你将仇修杰的脑袋提来,我给你这个面子。” 叶无咎脸色一变,“你真想一条路走到黑?” 陈潇抬手指向萧锦儿,“你扪心自问,若她被人虐杀,你当如何?” 两人再次无言以对。 陈潇对两人当然没有半点怨气,也没必要同他们说什么狠话,但已经决定了要做的事,绝不会因为他们的到来而心生动摇。 叶无咎缓和了表情,道:“你再继续杀人,镇妖司不会坐视不管,玄武世家也不会放过你。 来之前,我和锦儿都听说,仇修杰已经领了门生玉牌,暂且不论我镇妖司如何,你难道想凭一己之力,对抗整个玄门世家? 你到底知道不知道,世家之所以是世家,他们的底蕴有多深厚? 数十个家族,依附在玄武门下,你再固执己见,便是与整个修真界为敌。 你考虑过这个后果吗?” 这些话都是叶无咎来凤鸣村之前就想好的。 他知道陈潇不会因为镇妖司的干预,从而轻易地了结此事。 更知道,五年前打不过陈潇,现在只怕与他之间的差距,更是天壤之别。 思来想去,要么集结镇妖司之力,将他彻底铲除,要么,恐怕只剩下陈述利弊这条路可以走。 最终叶无咎选择了后者,萧锦儿也坚定不移的支持他与陈潇进行和谈。 静静听他把话说完,陈潇忽然站了起来,往村口那边走去,“不用劳烦你动手,仇修杰的脑袋,我亲自摘。” 第112章 碾压! 村子口,一个声音怒道:“真是该死,那日我就知道不该对这些妖魔鬼怪心怀仁慈,短短数日,却就酿成了此等大祸。” 看都不用看,这喊得最大声的,必然是玄武世家的双生子之一沐风。 果然,陈潇走过来时,便见到当日的那两个世家子弟,领着二三十个门生,正齐齐抬头,望向阳光下血淋淋的那些头颅。 仇修杰自然也在其中,看着一个个族人只剩下被斩掉的脑袋,高高地挂在天上,脸色铁青,咬牙切齿的样子格外吓人。 时至今日他还想不明白,不就是杀了一个老东西而已,怎么就为家族招来了这场灾祸。 以往也不是没杀过人,即便闹到官府,花点钱打发了事,在这片土地上,谁敢与他仇家为敌? 一行几十人,俱都愤怒望向走来的红衣少年,沐风拔剑出鞘,仿佛立马就要冲上前去替天行道。 可很快又看到少年身后跟过来的两人,沐风不认识他们,却认得那身专属于诛妖师的金蚕丝衣,而他们胸前的星星数量,让众人俱是感到一愕。 沐云惊声道:“七星诛妖师?” 沐风怒容满面,“我就说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一个阴煞之地,原来背后有诛妖师的身影。” 兄弟两人皆是将叶无咎和萧锦儿当成了凤鸣村幕后靠山,丝毫察觉不到两人正是在为仇家斡旋此事。 陈潇才将目光凝在仇修杰身上,还没出声,沐风长剑直指着他,道:“你这恶鬼,还不快快释放仇氏族人,束手就擒!” 其余人也拔剑出鞘,威风凛凛剑指陈潇,只需有人一声令下,便会瞬息扑杀上来。 陈潇轻描淡写看了这些世家子弟一眼,旋即又将目光落到仇修杰身上,“你爹呢?你爷爷呢?” 仇修杰早已在那些头颅的刺激下怒不可遏,被他一问,像模像样地抬起手上长剑,厉声道:“你他妈找死!!” 陈潇有些失望,“看来那二位都不在。” 身影倏然在原地消失,每个人的眼中都只有一道绯红残影,眼看就要逼近仇修杰,沐氏兄弟一齐挥剑向这道红影刺来。 二人一动,其余人也同时有了动作,霎时,数十把剑闪着寒芒,森森剑锋气势如虹,直逼陈潇而来。 陈潇浑然不把四周利剑放在眼里,在仇修杰笨拙的刺剑动作中,伸手在他剑锋上轻轻一弹,“叮”的一声,煞是好听。 玄门所赐佩剑,非是凡物,任何一剑皆是法器,降妖除魔杀人,不在话下。 却在这一声悦耳的清鸣中,仇修杰手上长剑拦腰而断,正感惊愕,陈潇的另一只手,向前一探,无可阻挡地扼上了他的咽喉。 所有利剑全刺了个空,沐风眼含怒色,再次一件刺往陈潇,大声道:“放开他!……我叫你放开他!!!” 叶无咎和萧锦儿皆是长叹口气。 事到如今,早已不在可控的范围,暂且静观其变吧,若陈潇执意要与玄门世家为敌,他们也无话可说。 沐风虽是年纪不大,修为却不低,这一剑用得极其刁钻,也因灌注了太多灵力,剑芒十分耀眼,众人看在眼里,不免热血沸腾。 有人情不自禁呼喝道:“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杀死他!” “杀了这恶鬼!” 声朝汹涌。 然而,只在下一刻,所有人只听见一声巨响,定睛一看,刺出华丽一剑的沐风,不知为何,宛如断了线的风筝,高高飞了起来。 沐云喊了声:“沐风!” 一个纵跃,伸手去将就要落地的沐风接住,只见他脸色惨白,刚落进怀里,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沐风,你伤到哪儿了?”沐云伸手盖在沐风胸膛,衣衫下一片凹陷,一脸愤怒又焦急中,赶忙渡出灵力帮他疗伤。 众人皆是心中一跳,下意识地朝两兄弟这边靠拢,到得此时,仇修杰已经只能在陈潇手上勉力挣扎,毫无还手余地。 一手搂住沐风,沐云抹了把汗,沉声道:“大意了。没想到此处竟有如此恐怖的非人之物,恐怕只能请族中长老出手方可压制。” 沐风才挨了重重一击,不知断了多少根肋骨,一边运转灵力疗伤,阴沉沉看向那两个诛妖师,又吐了几口血,道:“我腰间有传信飞剑。” 那是一支五寸长短的小剑,沐云伸手在他腰间一探,将剑摸了出来,轻诵几句咒语,注了灵力,小剑便迅速飞上天去。 一群玄门子弟纷纷持剑严阵以待,不知那红衣少年接下来会如何发难,更不确定己方能不能挡住他的攻击。 然而,陈潇只是轻飘飘看了这边一眼,脸上泛起一丝讥嘲,“白琉璃,古杏,把他们缴械,带走。” 两道身影突然出现在众人身后。 一个白衣飘飘。 一个气吞山河。 沐云猛一回头,惊呼道:“好强大的妖气!!!” 众人一齐回头,登时一阵劲风袭面而来,其中一点寒芒锐利而至,停在沐云额间。 白琉璃单手持枪,道:“缴械不杀。” 一帮最大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皆被他这迅捷的一枪震慑住了,沐云的性命更是只在他一念之间,当下哪敢再出剑反抗。 古杏走了上来,一个一个的缴了他们的佩剑,遇到稍有不忿者,一巴掌便拍了下去,立时叫这人口鼻喷血,惨叫不止。 叶无咎摁了摁眉心,同陈潇说道:“我再提醒你一次……” “大可不必。”陈潇一挥手,打断了他,“你镇妖司若要来,我随时奉陪。” 叶无咎道:“我现在是摇光院提司。” 陈潇微一挑眉,“升官了?恭喜。” 叶无咎苦笑了一下,“一直没给你说过这事,还要得益于那年的……加上后面的清风镇事件,所以……” 陈潇先折断了仇修杰双腿,在凄厉的叫声中,道:“所以你就不该来我这儿。” 说完,又折断了仇修杰双臂。 叶无咎看着在陈潇手中痛不欲生的仇修杰,实话实说:“冥王让我来的。” 陈潇像拖一条死狗,拖着仇修杰去往杜家,“你本事比较大,帮我通知一下仇震和仇三,这位仇家少爷我先杀为敬。” 第113章 多砍几下 杜壮的灵堂点着长明灯。 左侧的房间不时传出老妇人嘤嘤的哭声。 刘娥一脸憔悴守在棺材旁边,见到被丢过来的仇修杰,歇斯底里地扑了上去。 “我们和你仇家有什么仇什么怨,你为什么要杀我爹,你难道是个畜生,没爹没娘是吗? 不,不,你有爹也有娘,可是我没有啊。我爹娘早就死了,我只有一双待我如亲生的公婆,可他被你杀了。 你就是个畜生,该遭天打雷劈的畜生!你去死!你去死啊!!!” 就像是一出人间惨剧。 仇修杰被折断了四肢,疼得说不出话来,只以轻贱的目光瞪着身怀六甲的妇人。 在她悲惨的控诉声中,勉力恫吓道:“贱人,别碰我,老子就算死在这里,也要拉你全家陪葬!” 闻言,刘娥一抹眼泪,冷冷地笑了两声,迅速变得平静起来,一个字也不肯再多说,转身去厨房提了一把菜刀回来。 仇修杰浑身一颤,嘶声道:“你想干什么?!你他妈想干什么?!” 刘娥继续冷冷发笑,朝仇修杰的脑袋上一刀剁了下去,菜刀有些钝了,砍不破头骨,那就多砍几刀。 谁知仇修杰这厮命是真大,整张脸被砍得血肉模糊,却是没死,在地上一边挣扎一边惨叫,满身血泊。 这一幕被那些世家子弟全都看在眼里,一个个瞠目结舌,难以置信,一个农村妇人,还身怀六甲,竟会这般狠辣。 他们在玄门世家养尊处优,战火烧不到他们身上,自然不知道这么多年,这位手拿屠刀的妇人,经历过怎样残酷的生活。 高高在上的修士身份,将凡人视为蝼蚁野草,更加不懂“别欺负老实人”这个道理。 沐风疯了般地大吼道:“住手!我叫你住手你听见没有!?仇修杰是我玄武世家的门生,你知不知道何为玄门世家?!” 耳边一声呼啸,敏锐的感知力,让他察觉到有重物袭来,反手一格,瞧见一个青年一棍挥来,登时喝了一声:“找死!” 伸手抓住那气势汹汹的木棍,另一只手握拳朝青年冲去。 二者的实力不在一个量级,若被他这一拳捣严实了,刘娥的男人非死不可。 电光火石间,无需陈潇出手,白琉璃自会教他做人,以拳相迎,一拳将沐风砸飞出去,咔嚓一声,手臂该是断了。 沐云大惊失色,大喊道:“沐风。” 一把将沐风接在手上,旋即怒火中烧看向叶无咎,“你们镇妖司当真连这点脸都不要了?!” 叶无咎:??? 他根本不知道凤鸣村与这些世家子弟之间的纠葛,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想成是此地幕后的始作俑者。 所以对于沐云的诘问,只以为是在呵斥他坐视不理,抿了抿嘴,看了一眼陈潇,道:“我确实不该来的。” 隐约知道为何冥王自己不来,要派他过来了。这里就是一片满是泥淖的沼泽,稍有不慎,就会将自己陷进去。 比起叶无咎从来做事多有算计,萧锦儿比较感性,受到刘娥情绪感染,觉得那仇修杰死有余辜,所以对于沐云的斥责嗤之以鼻。 此时,满身鲜血横流的仇修杰从门槛上朝外爬,向门外的一帮师兄弟用力伸出一只手,惨呼道:“救命!救我!!!” 一群世家子弟看着那妇人手中屠刀不断落在他身上,浑身战栗,竟是无一人敢上前施救。 沐风吊着一只手,额头青筋爆绽。 但此刻在沐云的提醒下,也不敢再多说一言,只在心中暗暗发誓,一旦顺利脱身,定要将这帮妖魔鬼怪诛杀干净。 然而沐风只怕是在做一场春秋大梦。 仇修杰一路朝外爬,终于在爬到台阶上的时候,被刘娥一刀砍断了颈动脉,血如泉涌,就此一命呜呼。 刘娥将菜刀往地上一丢,挺着肚子难以下跪,冲进灵堂,抱着那副黑沉沉的棺材,悲哭道:“爹啊,儿媳给您报仇了。” 人非草木,熟能无情。 这一声悲哭,令得不少人为之动容,而那具躺在地上的尸体,面目全非,看起来是那样的恶心。 陈潇走上前来,朝人群中的金刚招了招手,待金刚走来,吩咐道:“把尸体丢去喂狗。” 然后看向一众修士,脸上泛起让人不寒而栗的冷笑,道:“诸位贵公子,还有要展现手段的吗?没有的话,我给你们安排一处洞天福地。” 众人默不作声,只以怒色看他。 见状,他大手一挥,“白琉璃,你来活了。” 白琉璃时至今日还是一个放牛倌,牛棚修得很大,嗯,在一位大妖的打理下,对于牲畜而言,的确是一处洞天福地。 一帮世家子弟便在牛棚中住了下来。 白琉璃好吃好喝的招待着,反正牛吃什么,他们吃什么,也算是与牛同乐了。 当然没有人会吃牛食,那就饿着呗,反正你们会辟谷,短时间内饿不死,真饿死了也没所谓,又不是不给吃的。 这其中最痛苦的当属沐风。 当日来凤鸣村,夜宿客栈住不惯,现在被逼着住牛棚,空气中无时无刻不充斥着牛粪的味道,比杀了他还难受,简直痛不欲生。 看他一脸难受,沐云在旁边安慰道:“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飞剑很快就会抵达家族,族中肯定会派人来营救我们的。” 用衣袖掩着口鼻,沐风一言不发,生怕一张口,嘴巴里扑进来那些污秽之物。 越是想这样想,心中就愈加难以忍受,终于实在忍不住了,跑到一边干呕起来。 白琉璃倚着一根木柱,笑嘻嘻道:“这洞天福地,比起你们家族的辉煌建筑,一点也不差吧?你们看我养的这些宝贝,住得可舒坦了。” 众人:“→_→” 哗啦啦的一声,一头老黄牛撒了一泡尿,骚臭味立时就让好些人脸色惨白,沐风更是连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沐云看得一脸心疼,默默祈祷族中赶紧来人,不然真不敢保证沐风不会被活活熏死在这里。 兴许是上天听到了他的祈祷,玄武世家的人来得很快。 也来得声势浩大。 第114章 灭绝师太 一个阴天。 凤鸣村外,二三百人襟袖轻盈,仙气凌然,放眼望去一片如水之蓝,甚为夺目。 “上善若水,厚德载物”为沐氏家训,一定是有沐家血统的亲眷子弟,才可穿蓝衣,饰水浪纹。 所以在这几百人之后,又是一片服色各异、依附于玄武家族的门生或外姓修士,同样也是二三百人。 一行五六百人,往村口一摆,登时便有一种让人感到心悸的强横气势,宛如千军万马来袭,气势如虹。 玄武世家虽说不敢妄称玄门第一,但在修真界的超然地位,自是毋庸置疑,如今却有子弟被公然押禁,实乃颜面扫地之事。 是以,每个人的脸色俱都很不好看,或至少也要装出一副义愤填膺、同仇敌忾的样子。 原以为如此声势浩大在村外摆开架势,理应很快就会有人前来交涉,然而,那一条笔直的青石大街上,格外的让人费解。 倒不是一点声音也无。 有妇人在门前泼水,往这边看一眼。 有男子扛着农具出门,也往这边看一眼。 七八个孩子在街上追逐打闹,将几百个玄门弟子视若无物,一点也不带怕的。 被如此无视,众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有人一股怨气道:“果真是妖魔鬼怪见多了……” 过了一阵,终于一道红影自街上走来,只他一“人”,看起来漫不经心,像个悠然闲散的少年郎。 “居然只有开了天眼才能看见他。” “……非人之物!” “好一张面孔,难不成是画皮?” 议论声中,有弟子按捺不住,长剑在鞘中推出几寸,只是今日有族中长老在此,轮不到他们强行出头。 此行一共来了三位长老。 两位中年男子加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 红衣少年渐行渐近,两名男子俱是望向老妪,三人又一齐向前打量,左边那人评价道:“有几分修为。” 名为沐萍的老妪缓缓点头:“此地社神。” 毕竟阅历匪浅,嗅着空气中淡淡的香火气息,再往远处一眺,便是一座社庙,自然而然猜出了对方身份。 两位中年俱是一愕,异口同声道:“社神?” 右边生着鹰钩鼻之人道:“可我却觉着他一身鬼气。” 若真是社神,接下来应该换一种应对方式,但看来者没有半点神性可言,反倒有种近乎于鬼煞的森森气场。 沐萍淡声道:“自人皇陨落,世间再无正神,来者不过是个窃据百姓信仰香火的鬼魂而已。” 紧跟着做出断定:“不足为虑。” 左右二人闻言,一齐笑出声来。 鹰钩鼻道:“这就难怪了,这里的百姓常年与此等邪物为伍,早已对玄门没了敬畏之心,怪不得这般放肆。” 几人说话间,陈潇已然来到前方。 随意地扫了一眼,目光落到老妪身上,大抵是有先入为主的情绪,只见她一脸刻薄,不由自主想到一个很贴切的身份。 灭绝师太。 换做任何一人,面对数百个虎视眈眈的修士,都会有一股强烈的威胁感,光是站在这里,就让人胸口发闷,心口发慌透不过气。 陈潇却只是静静看着老妪,而对方也在看他,双方的眼神俱是渐渐变得凌厉起来,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大打出手。 过得一会儿,沐萍率先开口:“私自拘押我玄武世家子弟,你今日算是活到头了。” 之所以会给人一种刻薄长相,是因她双目细长,似睁非睁,颧骨突出,高耸有如孤悬之石。 加上整个人一身蛮横气势,让人没有半点想要与之亲近的欲望。 话刚说完,周身气势铺天盖地席卷而起,不见手上有何动作,背上长剑却自行离鞘,悬于半空,森森剑芒直指陈潇。 很显然,如果不是顾忌族中子弟安危,此刻这一剑已经刺了出去。 便也是在此时,村中传来一阵巨响,众人齐刷刷凝目远眺,数十个修士被掀入半空,凄惨大叫。 众人不免一阵错愕。 陈潇回头望了一眼,随后又收回目光,似笑非笑道:“你们这些名门正派,原来也会用此等下作伎俩。偷袭?哈。” 惨叫声让这边的人俱都脸色发青,沐萍没想到自己会先败一城,伸手一抓长剑,喝令道:“动手。” 这般情形下,无人会想着与对方好言和谈,局势越乱,那些子弟的安危才会越有保障。 三位长老打头阵,数百把长剑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罗网,朝陈潇兜头袭来。 陈潇活动活动手腕,满心舒畅地道:“这种感觉真是好极了。” 非亲身经历,没人知道他这三年里有多憋得慌,好不容易等来一个大展拳脚的机会,哪肯轻易放过。 漫天光色不一的剑芒杀气腾腾袭面而来。 一把血红长剑在陈潇手上乍现,灵巧地在他面前游了一遭,将抢先袭来的剑芒尽数击退斥回。 此剑名为“彼岸”,正是当年北漠皇帝叶震宇所使之物,同样也是一件品级不差的法器。 血色剑光凌厉逼人,数十个修士一阵人仰马翻,陈潇只是念了几句咒语,就让一群世家子弟嚷了起来。 “好强大的剑气。” “他所修是何功法,怎会有一股金行属性。” “我的剑!!!” 《金灵疾空》 嗯,也没什么特别厉害之处,只是能将一半玄门修士的武器瞬息间缴了而已。 另一半在和自己的佩剑做斗争,想要叫它们乖乖听话,却是像个不服管教的孩子,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声势浩大的一群人,却因为手中法器失控而乱了阵脚,不是你撞我,就是我撞你,手忙脚乱去扑抓失控的佩剑,一片乱糟糟。 三位长老眼见局势失控,不得不先顾后方,灵力运转,强行帮沐氏子弟控住佩剑,又让他们去帮其他门生。 事态渐渐得到控制,鹰钩鼻的声音隔着人群响起:“此人诡异,你们统统退后,莫要与他争斗。” 一群弟子如释重负,如蒙大赦,一股脑朝后方退去,除了有着沐家血统的一群小辈还算镇定外,其余人俱都一脸惶惶。 沐萍总算知道沐云他们因何会被拘押,双目一寒,利剑一挥,气势大增,一道澄净的银光划向陈潇双眸,竟是欲将他一剑致盲。 第115章 金灵疾空 陈潇眼中一片狂热,彼岸在手上斜斜一挑,先将这狠毒的一剑荡开,立即反击,突然发难! 身形一闪,剑芒宛如一条张开血盆大口的毒蛇,突然从彼岸上窜了出来,一口咬向沐萍胸膛。 鹰钩鼻与另一位长老俱是色变,左右挥剑相助,却只见少年脸上泛起一丝诡笑,倏然变了攻击方向,往左边那中年男子一剑杀去。 陈潇酷爱使用逐个击破的伎俩,可谓屡试不爽,待这人察觉不妙时,彼岸已经近在咫尺。 正在他挥剑一格之时,眼前少年诡笑之色更浓,而他也陡然睁大眼睛,吼道:“沐鹰,当心!!!” 鹰钩鼻身后,一把大剑乍现。 诸名弟子齐齐脸色惊变! 沐鹰的注意力全放在陈潇身上,身后一剑来的突兀,听闻吼声时,骇然变色,匆忙间反手一格。 两剑交击,“铛”的一声,火花四溅,沐鹰顿觉虎口一痛,定睛一看,虎口竟是已被撕裂。 不等他如何愤怒,一张娃娃脸的女子又杀过来,一把大剑在手上宛如鸿毛一般轻盈,然而每劈出一剑,都足以叫人胆战心惊。 沐鹰大喝一声,挥剑相迎时,余光忽然瞥见一点寒芒在远处乍起,脸色再变,大声道:“沐战,你身后。” 那位叫做沐战的长老体形高大魁梧,闻声一惊,一股凉意爬上脊背,立即闪身避让,待看清来袭者时,心中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那是一个白衣飘飘的妖物,风采俊逸,若非一身妖气让人胆寒,绝对会是一位能让无数女子为之倾倒的美男子。 一个人族女修,一个身怀异能的妖物,一个窃据百姓香火的阴鬼……三位长老此时的脸色难看至极。 尤以沐萍更甚,连出数剑,竟是奈何这阴鬼不得,反倒被他一阵嘲笑,胸中怒火中烧,“世间竟会有如此邪恶之地!” 彼岸在手,陈潇万万没有要与对方打嘴炮的欲望,轻声嗤笑一声,一剑杀了出去。 长剑发出金属破空的尖啸,比起其余两项法术,《金灵疾空》分明更适合御剑作战。 法力运转之下,耀眼的红芒宛如烈火扑向沐萍,而她也于陈潇出剑时,一剑杀了过来。 两剑即将交击,沐萍只见少年嘴皮翕动,如是呢喃,手上长剑忽然一颤,就像是一个活人遭了精神攻击,变得神志不清。 如她这样的高手,一生中见过无数奇诡之事,但自己的法器不受自己控制,还是头一遭,不免让她有所惊愕。 饶是如此,数十年的修为摆在那儿,陈潇想要伤她也绝非易事。 彼岸无可阻挡向前一刺,却见她手上丢出一张符箓,在二人之间爆出一团强光。 视线受阻,陈潇不敢托大,收了剑势,待这光芒散尽,那老妪已突兀地出现在他身后。 陈潇惊奇道:“瞬移?传送?” 有些灵力强大的修士,能借助咒语和符箓,进行短距离瞬移,或长距离传送,杀人退敌,出其不意。 这些都是冥优优告诉他的,亲眼所见还是第一次。 沐萍喝道:“恶鬼,受死!” 无论瞬移还是传送,都需要消耗很多灵力,堂堂玄门长老,被逼得用了一次瞬移,简直是难以忍受的耻辱。 出声威胁时,她手上又多了一张符箓,目光阴沉沉瞄定目标,符箓爆开,强光乍起。 须臾,一把利剑宛如从另一片时空而来,刺破此间壁垒,刺向陈潇咽喉。 这剑出现过于突然,看起来就像是凭空乍现,当老妪的身影露出轮廓时,剑锋已经来到陈潇眼前。 森森寒芒瞬息及至,然后,刺中了一团空气。 “论瞬移,你得和我们这些恶鬼学一学。” 老妪方才一剑落空,陈潇的声音却在她身后响起,这下容不得她不惊,大惊失色之下,火速旋踵转身,挥出一剑。 两剑撞到了一起,陈潇以逸待劳,在金属交击的声音中,猛然拍出一掌。 这一掌蕴含强大法力,又附着火焰与雷电,沐萍骇然之下,来不及收剑回防,周身灵力暴涨,在胸前结起护盾。 一声巨响。 这响声惊天动地。 交战的,观望的,皆是齐齐朝这边望来。 沐萍一声惨呼,高高飞起,胸前蓝衣一片焦黑,周身细细的电流闪耀,让众人俱都感到不可思议。 有人大声提醒:“长老当心!” 不等老妪做出反应,陈潇提剑追杀上去。 正在此时,四周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异动。 在激烈的打斗声中,这声音实在太难察觉,似乎是虫蚁在地里爬行,沙沙簌簌,若不细听便近似于无。 但修士五感灵敏,捕捉到了渐行渐近的异动,更瞒不过三位长老,沐鹰提醒道:“当心脚下。” 话音刚落,一片血色海潮汹涌而来,伴随着许多让人脸红的莺声燕语,所有人四下一望,俱都感到不寒而栗。 “赤血鬼藤!!!” “混在赤血鬼藤里的那些又是什么鬼?” “是百里香!所有人捂住耳朵,别去看她们……” 晚了。 血色海潮淹没了世家子弟脚下的土地,蛇形向前,其中一群花精摇曳生姿,妙曼的身段,惑人心神的言语,很快占据了这些男子的心间。 百里香原本一直由冥优优保存,古杏在坊市安家之后,便与赤血鬼藤移栽在了一起。 经过改良,抑或说是一种压制,现在由古杏所控,听他号令,已在凤鸣山上形成一道艳丽的风景,同时也是保卫后山的一道屏障。 连陈潇都抵挡不住花精诱惑,这些有血有肉,热血方刚的男儿郎,自然更不消说。 起初还在不断挥剑铲除,然而除之不尽,斩之不绝,渐渐便沉沦在一片温柔乡中。 嘻嘻哈哈,靡靡之音不绝于耳,数百修士神魂颠倒,痴痴笑笑,所作所为真真污人眼球,让人不忍直视。 “我以为你们玄门修士一个个全是清心寡欲,没想到也不过是凡夫俗子,也有七情六欲。” 陈潇曾经饱受百里香折磨,如今瞧见终于有人重蹈覆辙,哈哈笑了两声。 不堪入目的画面,让三位长老看得目眦欲裂,又因为还在被对手不断纠缠,一时间分身乏术,也是无计可施。 沐萍一边运气调息,一边又要防备陈潇的突然袭击,根本没空去管那些子弟,冲陈潇怒目而视,“卑鄙!” 陈潇趁她势弱,凌空一剑劈下,剑气在半途化为一只血红玄鸟,一双金瞳,携着莫大力量飞扑而去。 这才是金灵疾空的正确用法,也是最大杀招。 第116章 奸诈之徒 沐萍被陈潇一掌拍得气息紊乱,身上蓝衣被火焰烧焦,露出好几处宛如枯树一样的皮肤,一股糊味。 “竖子欺人太甚!” 心里正恼怒,觉察到当头一击的强大威力,顾不得体内伤势,强行聚起灵力,气势汹汹挥出一剑。 毕竟是一位玄门长老,修为自是不同凡响,一剑之威,强大剑气透发出刺目光华,冲天而起,将玄鸟击溃于半途。 正欲收剑之际,忽觉周身一寒,彼岸已然抵上她的咽喉,陈潇淡声道:“别动,动也是死。” 沐萍刹那间如坠冰窟,脸色惨白,干瘪的嘴皮动了动,最终一言不发,自觉地弃掉手上武器,缓缓举起双手。 即便老妪已然示弱,陈潇内心并无多大波澜,抬脚将她踹翻在地,一剑穿透胸膛,将她钉在地上。 紧跟着抬脚踩在她丹田处,微微俯身,泛起微笑,道:“杀我?呵。” 脚尖所踩之处,正是沐萍的金丹所在,霎时,她冷汗涔涔,几乎是以央求的眼神看着陈潇,“别……” 一股强大法力自脚尖窜入她腹中,老妪登时痛得浑身蜷缩,痉挛不止。 二人所修之道不同,她浑身灵力被锁,绝无可以自行解开的可能。 事实上,修为遭到法力封禁的不只她一人,住在“洞天福地”里的那帮少年,已在她之前领教过了。 其余二位长老正和白琉璃、冥优优斗得不可开交,瞧见沐萍被擒,尤其在听到她惨绝的叫喊声后,脸色一变。 二人对望一眼,俱是心知大势已去,咬了咬牙,转身就逃。 这可是在陈潇的神域,两位长老速度再快,也敌不过他一个心念之间。 三人皆当他是个恶鬼凶灵,他也无话可说,真就如鬼魅一般,在沐鹰前方陡然出现。 伸手一招,彼岸飞来,一剑将这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砍飞出去,一眨眼,又来到沐战跟前。 沐战道:“你……” 陈潇一剑将他从天上砍落,二人分别落到冥优优和白琉璃手上,神情惶惶,不知如何招架。 陈潇故技重施,将二人灵力封禁,随后一挥手,遍地藤条和花精缩回后山,留下一地失魂落魄的子弟门生。 到得此时,于沐萍而言,此行可谓是全军覆没,既惊又惧,还很痛苦地望着陈潇。 如见天神! 几十年的修为,加上数百人之众,竟敌不过一个社神,心中苦楚真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神道崩塌,得享香火成神者早已绝迹……可眼前这位又是何方神圣? 若他果真持有神道符诏,兼之香火鼎盛,那自己这些修士,于他而言,恐怕真就毫无威胁。 如此一想,沐萍胸中越发苦闷,凡人苦修几十年,上百年,还要天赋、机缘,缺一不可,方有机会窥见一丝大道彼岸。 他们这些以香火成神者,却天然的占据先机,实在是很不公平……老妪突然吼道:“我不服!!!” 陈潇不知对方心里所想,微一挑眉,道:“年纪大了就待在家里养老,不要总学年轻人打打杀杀。 正好,给你准备了一处洞天福地,去好好反思一下。” 冥优优抿嘴笑个不停。 白琉璃一阵头疼,“那些公子成天大喊大叫,吵得要死,你还要让我伺候这么一个老妇,很痛苦的。” 陈潇一愣,“那帮家伙在喊叫什么?” 白琉璃控诉道:“还能喊什么,翻来覆去都是那一串‘我们是谁谁谁,谁又会叫你好看’云云。 车轱辘话一天到晚念个不停,跟念经似的,我没疯,牛疯了。” 陈潇不禁失笑道:“你不会打他们一顿?” 白琉璃道:“怎么没有。可越打叫得越厉害,都快给我烦死了。” “看来还是精力太过旺盛。”陈潇默默想了一下,出了一个主意,“让他们去给村民当牛做马。” 白琉璃眼前一亮,郁闷之色一扫而空,嘿然道:“那敢情好,正好好多地都荒了,我准备重新开垦,种上庄稼……” 忽然指向那些正在从神魂颠倒之中转醒的修士,“那他们呢?我那牛棚……啊呸,你口中的洞天福地,可住不进这么多人。” 陈潇往那边看了一眼,“我才想起一件事来。” 转身走向沐萍,问她:“仇震与仇三呢?” 沐萍的金丹被法力封禁,一点灵力也无,不知接下来处境如何,却也不想激怒对方,淡漠回应:“不知。” 陈潇负手默然片刻,让白琉璃去将仇宽,和其余十二个家丁带来这边。 仇宽战战兢兢放眼一望,眼中场景立时叫他大气也不敢喘,仿佛连呼吸都是莫大罪过。 陈潇画了一张符,拍入仇宽体内,道:“给你七天时间,将仇震父子的人头提来,你可活,拿不回他们人头,你死无葬身之地。” 仇宽摄于体内符咒,更畏惧眼中少年,莫敢不应,匆匆忙忙行个大礼,转身便去追杀两个漏网之鱼。 待他走了一阵儿,陈潇如法炮制,又将一张张符咒,拍进其他家丁的体内。 “你们比仇宽多一个任务,除了仇家父子,还要外加仇宽的人头,他们死,你们活,他们不死,你们死。” 十二个家丁不管真情还是假意,也是莫敢不从,一叠声的应是,追着仇宽去了。 两道诛杀令,陈潇下得光明正大,沐战和沐鹰直愣愣盯着他看,沐萍则道:“奸诈之徒!” 陈潇浑不在意,“我就当你夸我了。” 说着,他忽然打量起三人,笑容可掬道:“你们说,玄武世家会付出多大的代价来赎你们?” 三人俱是一呆,接着又听他喊道:“叶无咎,别说我不给你面子,那几百人我送你了。 再麻烦你帮我通知玄武世家一声,往后,嗯,也就是从即刻起,若再有他们家族的人涉足我之神域,来一个,我杀一个,从沐风开始杀起。” 躲在一户人家院子里看热闹的两位诛妖师款款而来。 叶无咎黑着脸道:“这位玄门长辈说的一点没错,你果真是个奸诈之徒。” 萧锦儿想笑,又觉得此情此景不能笑,努力地憋着,憋着憋着就憋破防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陈潇横了两人一眼,决心不理他们,同白琉璃说道:“还愣着做甚?将那群牛马赶去垦地,我凤鸣村不养闲人。” 第117章 当牛做马 村里种地为生的人越来越少。 很多田地慢慢地就荒废了下来。 一日正午,阳光有些毒辣,这种时候村民们都躲在家里纳凉,是不会下地干活的。 但是在一块荒地上,几十个世家子弟却还在吭哧吭哧挥舞锄头,将硬实的土地翻松,敲散泥块,清理杂草。 其中一个少年忙里偷闲,看了一眼双手,掌心好多血泡,有的已经被磨破,流着水,钻心的疼。他都快要哭了。 不是沐风还能是谁。 沐风抬眼看向不远处,目光中十分贪念那片树荫,那里躺着一片牛群,眯眼,反刍,好不悠闲。 所有人皆是一脸痛苦,没一个不痛苦的。 一帮养尊处优的公子,细皮嫩肉,以前只有练剑的时候磨破过手心,更从来没有与黄土做过斗争。 现如今却要顶着火辣辣的太阳,在这里翻地,锄草,一身泥土,汗流浃背,苦不堪言。 更令他们感到痛苦的是,这样当牛做马的日子,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一开始是有反抗的。 耍无赖、誓死不从、宁被活活饿死,也绝不妥协。白琉璃一时还拿他们没有办法。 后来陈潇出了一招:“不听话?很简单嘛,若是有人不服管教,你就用鞭子抽沐萍。 有人敢偷懒,你也抽她。 总而言之,你抽沐萍就对了。” 此法果然奏效,当着这些世家子弟的面,给了沐萍几鞭子,他们虽是暴跳如雷,但也不敢再继续顽抗了。 于是沐萍长老成了监工,凡有偷奸耍滑者,她便要挨鞭子。 后面一出现这种情况,她就叹气,她一叹气,这些子弟只得立马卖力干活。 但也有浑水摸鱼的。 陈潇又给白琉璃出了个主意:“你把每天要做的工,分摊到每个人头上,如果全都做完,就给点奖励,吃的喝的,都行。 但是如果有人做不完,你也别罚他,罚其他人,再让那三位长老,帮他把活干完才能休息。” 为了这些事,陈潇不知被骂了多少回“卑鄙无耻”,“阴险狡诈”,“世间最歹毒的地主老财”等等。 如此过了一段时间,大部分人开始习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最盼望的,就是中午吃上一顿饭,以及太阳赶紧落山。 现在除了沐风之外,哪还有人管牛棚里臭味熏天,每天一收工,吃了晚饭,倒头就睡。 一是累的,二来嘛,如果不早点睡,第二日鸡一打鸣,就得起床干活,又是一天的辛苦劳碌。 再后来,等他们都习惯了,陈潇又给白琉璃说:“将每天的工作多加一点,他们提前完成,就可以提前休息。 如果有人为了早休敷衍了事,你就让其他人帮他重新再做一遍。” 每次听祂出谋划策,白琉璃都乐得不行,“我要是那些小子,也早晚被您折磨疯掉。” 陈潇气定神闲,“种地也能叫折磨?这叫辛勤劳作,劳动是光荣的,这是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 眼看着夏天就要结束,一大片荒地被开垦了出来,接下来就要开始种上粮食,等待丰收了。 到得现在,沐风双手已经不再起水泡,满是老茧,为了能早点收工,干起活来比谁都更卖力。 在这段时间里,玄武世家多次派人前来交涉,希望能用金钱、资源,或是其他的一些方式,将这些人质赎回去。 但每一次都被陈潇无情拒绝。 无论这个玄门世家开出多么丰厚的条件,他内心都不为所动,嘴上自然是又要让对方认为,再多给一点,兴许就能成交。 然而成交是不可能成交的。 只要手上有人质,就不怕玄武世家秋后算账,将底牌拿来和对方做了交易,那不是自绝后路么? 不难预料,一旦这帮人质被顺利解救,凤鸣村立马就会迎来一个玄门世家,甚至是更多修真势力的联合讨伐。 所以还是让他们继续当牛做马好了。 如此一来,这帮世家子弟望眼欲穿的家族营救,在一次次怀揣希望,又一次次倍感失望中,渐渐地变得遥不可及。 那就继续埋头种地吧。 日子就这样风平浪静的过下去。 这日,一群人如往常一样扛着农具下地干活。 走到一条田埂上时,沐云低头一看,土地中长出了一株嫩嫩的禾苗。 少年立马兴奋地大叫:“快看快看,我们种下去的庄稼,长出禾苗了。” 就一株娇嫩的禾苗而已,却吸引许多少年围了过来,一个个高兴的都要跳起来,仿佛正在亲眼见证新生命的诞生一样兴奋。 第一次如此直观看到自己的劳动果实,确实会有一种很满足的情绪油然而生。 “这边也有。” “我这边也长出来了。” “哇!好多好多小苗……原来我们吃的那些粮食,都是这样长出来的吗?” 一片声音中,沐风很不高兴,“你们真把自己当奴隶了,还能不能有点骨气? 你们是玄武世家的子弟,不是以种地为生的农夫,被人像牛马一样驱使这么久,连骨头都软了?” 正训斥一帮同伴时,远处有人喊道:“沐风,你快来看啊,我记得这一垄是你种的,长得比其他地方都好。” 沐风:“……” 少年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心说我就只是随便看看,绝没有感到高兴的意思。 喊他的那人又恭维道:“你修炼比我们有天赋,没想到种的庄稼也比我们种的长势要好,你真的好厉害啊。” 沐风朝那一垄禾苗看了一眼,道:“你们是该学着点,种地也是修行,别成天想着敷衍了事,你敷衍它,它也会敷衍你。 ……沐城,为何你种的这一垄一根禾苗都不长?” 叫做沐城的少年一脸苦色,“我不知道啊,我又没敷衍它……” 白琉璃走了过来,“今天的活不多,沐风沐云沐城,你们三个去放牛,顺便打点猪草,今天郭怀安会买猪崽回来。” 沐风对所有牲畜都有心理阴影,“我不去。……我可以做其他活。” 白琉璃道:“那算了,本来我们社神说给你们换个住处的,你们还是这么不听话,那就只能算了。” 众人齐刷刷看向沐风。 沐风看向牛群,一咬牙,一跺脚,转身走了过去。 中午的时候,一辆马车驶进凤鸣村,沿着青石大街,在社庙前停下。 不久,澹台玮在两名随从的帮助下,跨过高高的门槛,来到了神像前。 第118章 你的脸好大 澹台玮上前,以左手捻香注炉,三拜完毕,抬头看向神像,一脸庄重,道:“朱雀世家,澹台玮,求见尊神。” 不是上了香,拜了礼,你就是信徒。多少人以为只要往神像前一跪,再许下愿望,神明就会赶来为他服务。 拜托,神也很忙的好吗。 但无可否认,你说的话,神是能够听得到的,要不人们说举头三尺有神明。 闲来无事,陈潇原本正在巡视神域,忽然一道信仰之线飘来,也听到了澹台玮的声音。 一念之间,他走出神像,来到澹台玮身边,道:“何事?” 小半年的时间,澹台玮一直在床上养病,终于能下床活动后,第一时间重回凤鸣村。 这期间他已经知晓了所有事情,包括仇家父子之死,沐云沐风他们被拘禁为人质。 自然也就明确了红衣少年的身份。 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但亲眼看到陈潇从神像中走出来时,澹台玮还是愣怔了一下。 随后行了一礼,道:“杜姓老人之死,皆是因我而起,若不是我对此地表现出喜欢的态度……” 陈潇没空听他废话,“直接说。” 澹台玮顿了顿,似乎在厘清思路,旋即说道:“以我为人质,更能牵制两个玄门世家。 我愿意心甘情愿留在此地,听候发落,望您能放还那些玄武家族的子弟。” 陈潇拘禁沐风等人的想法昭然若揭,设身处地去想,澹台玮能理解祂的行为。 只是他觉得事情皆是因自己而起,不该让一帮朋友终身沦为人质,代替自己受过。 用自己来换回他们的自由,是理所应当之事,大丈夫身居天地之间,焉能毫无担当。 陈潇漠然地看了这少年两眼,“那你就在这里住下吧。” 澹台玮心中一喜,随即又看到祂那双冷漠的眼神,顿时有些彷徨,“那沐云沐风他们……” 陈潇开门见山道:“你并没错,喜欢一个地方,那是自然而然的情绪,何错之有? 若是有人为了讨好,因此胡作非为,也不该迁怒到你身上,我凤鸣村从来不是是非不分之地。 但你口中的那些人,似乎只在乎亲疏关系,更是以为他玄武世家门生的命,比任何人都更珍贵。 那我便剥夺了他们的高高在上,看看他们脱离原生家族,还能不能尊贵无比,自然也不会放过他们。” 澹台玮哑口无言。 同样是世家子弟,他当然知道大多数世家子弟的为人处世之道。 也能感受到祂话里所蕴含的那几分饱含怒意的情绪。 事实上,他觉得自己以前和沐风他们也是一样,一身骄矜,身患重病之后,才渐渐养出一些温逊之气。 也渐渐懂得了一些譬如“生命不分高低贵贱”这样的道理。 此时他不禁在想,若与祂调换身份,自己又该如何? 陈潇对眼前这位少年没有敌意,也谈不上好感,在他的沉默中,淡声道:“你要住便住,我凤鸣村并不排外。 但倘若还想为那些世家子弟充当说客,趁早死了这条心,没必要浪费口舌,也省得浪费你贡献的那点信仰。” 澹台玮不愿就此放弃,抬头看祂,道:“人质的价值,会随着时间流逝逐渐递减。 我听闻他们被您禁了修为,若长此以往,一旦他们在家族中失去营救的价值,整个玄武世家,必会如暴风骤雨一般来袭。” 陈潇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何须他来强调,“你是不是还想说,届时肯定还会加上你的家族?” 澹台玮道:“如果玄武世家摇旗呐喊,半个修真界都会赶来助战,我们两家世代交好,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陈潇看着他:“那你还敢来?” 澹台玮笑了笑,“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事情既是因我而起,我又岂能躲着看他人代我受过。” 说到此处,他直勾勾盯着陈潇那双眼睛,道:“您做的所有事我都很赞同,唯有一样,您不该灭人全族。” 陈潇一怔,恍然想到,自己现在在外面的名声恐怕不会太好,大概又是一些厉鬼、恶煞之类的称号。 那些人为了彻底诋毁,当然会对外宣称自己灭了仇氏全族。 他也不在乎这个,懒得辩解,只是随口说道:“他们该死。” 澹台玮还没鲁莽到要和祂在这件事情上高低争个对错,“以我为人质,玄武世家投鼠忌器,而我也会安抚好自己家族。 比起拘押沐云他们,我留在这里,您会更没有后顾之忧。” 陈潇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怎么看都让人感觉到几分阴森,“你确实比他们更有价值,所以你就在这里住着吧。” 澹台玮微微皱眉,脱口而出道:“您不能这么……这么……” “这么无耻对吗?”陈潇并不在意这个少年怎么想他,“很多人都是这样评价我的,多你一个也无妨。” 澹台玮指向香炉,“我也是您信徒。” “没错,你现在能算我信徒。”陈潇点点头,“所以我会像看待每一个信徒一样看待你。” 澹台玮觉得自己在来之前,是不是把祂想得太好了? 就像赌气一样,道:“那现在你的信徒身患重疾,请你把他治好。” “不是每一个愿望,我都会帮着实现,若你觉得和我之间只是一笔交易,那你给的那点香火,只够让我和你说说话而已。” 说话时,陈潇并起两指,放在澹台玮的膝盖上探了探,稍顷,冲他露出一个诡异莫测的笑脸,然后转身离开社庙。 澹台玮一脸糊涂,猜测祂方才的笑容是什么意思,是嘲笑,还是能治好我的腿? 大约是心里有种隐然的希望,澹台玮匆忙转动轮椅,冲那道背影说道:“您是不是能治好我的病?” 陈潇走远了,声音飘荡而来,“能啊。但我与你非亲非故,为什么要帮你?” 澹台玮想要追出去,却被高高的门槛拦住了去路,大声道:“您有什么条件,尽管说来,我必竭尽全力去满足……” 陈潇再不理他。 房檐下,一位姑娘慵懒地看了少年一眼,哼声道:“想和神灵做交易,你是觉得自己这张脸,放得下千山万水?” 第119章 我去求他 澹台玮是在十二岁那年修炼时出了岔子,才沦为如今这副病怏怏的情状。 这些年遍寻天下名医,无不断言他活不过二十岁,现在十六进七,已无几年好活。 他不想死,没有人不想活着,何况还是个刚步入大好年华的少年郎,但是真的没希望了。 没了活下去的希望,他在离开人世之前,不想看到父母对着自己伤心落泪,索性离家远行,四处走走看看。 却在这样的一个小地方,听见这里的社神,亲口说出能将他治好。破灭的希望重新引燃,让少年如何还能镇定。 勉力爬出门槛,又将轮椅拖拽出来,重新坐上去之后,澹台玮看向说话的姑娘,“优优小姐,神不会骗人的吧?” 冥优优懒洋洋的半闭着眼,“神会不会骗人我不知道,但祂向来说到做到。” 顿了顿,又漫不经心补充道:“尤其是在杀人这件事上。” 澹台玮越发激动起来,“所以祂真的能治好我的病,对吗?” 冥优优不耐烦道:“你好吵啊,祂说能治,当然就一定能治啊,用不着你来反复确定。” 看着一身懒气的姑娘,澹台玮道:“抱歉,吵着你了。……我就说最后一句话,祂去哪里了?” 冥优优抬手指向不远处,澹台玮望去,那是一片颇为别致的建筑,里面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 道了声谢,澹台玮摇着轮椅进到学堂,在雨廊上果然看到了祂,正聚精会神听着孩子们在诵读一篇文章。 他不敢叨扰,默默地停在远处,放眼一望,所见皆是美景。 有些难以置信,这样偏僻的村庄,却有这样一座让人耳目一新的学堂。 十七八个孩子,由一位少女领着,读书声朗朗悦耳,这样的场景,令澹台玮有些羡慕。 一篇文章读完,陈潇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应该先去看看你那帮朋友,而不是跑到我这里来讲废话。” 澹台玮驱动轮椅上前,“我已经快五年不能自如行动,随时随地都需要人来照顾的生活,真的很痛苦。” 陈潇漠然地看了他一眼,道:“我是对你没有什么嫌恶之心,但好像也没义务要救你性命。” 之前在澹台玮的腿上一探,陈潇便觉察到他体内灵力混乱,奇经八脉、五脏六腑皆有损伤。他没几年可活了。 然而这又关自己什么事呢? 自从上次遭遇神像要被推倒的危机之后,陈潇变得越发的心狠手辣,对于凤鸣村之外的事,一点也不想去操那份闲心。 澹台玮心知自己没有资格请求祂做什么,但又不愿希望再次破灭,沉默了许久,抬起眼直勾勾盯着陈潇。 “您很在乎自己信徒,在乎到能为一人灭一族,可我现在也是您的信徒,您为何会说出如此无情的话呢?” “你不是我的信徒,从一开始到现在,你只是有求于我而已。 所以,你的愿望,我可以管,也可以置之不理,谁规定了神就必须一视同仁?” 澹台玮不服气道:“难道他们不是因为有求于你,才会成为你的信徒吗?” 陈潇道:“是。” 澹台玮道:“那您为何不能一视同仁?” 陈潇又漠然地看他,“我喜欢他们,但不喜欢你。” 澹台玮气愤道:“您刚才还说对我没有嫌恶之心,而我也并未做过任何有损您利益之事。” 陈潇淡声道:“不讨厌,不代表会喜欢。……好了,噤声,别打扰孩子们读书。” 又是一片读书声响起。 澹台玮默默地转身,驱动轮椅走在街上,又沿着一条大路,徐徐前行,来到河边。 抬眼望去,正好和放牛的沐风四目相对,远处,是一群世家公子在地里忙碌的身影。 “阿玮。”沐风高兴地蹚水而来,“你怎么来了?” 澹台玮看看牛群,又看向沐风,“你怎么……” 难以置信,堂堂玄武世家的公子,会在这里当个放牛倌。 他那让无数人羡慕的蓝衣,早已不知所踪,现在一身粗衣,肤色微黑,和记忆中的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沐风叹了口气,“你都不知道我们这半年过得如何痛苦。” 澹台玮微微皱眉,“痛苦?” “痛苦,实在太痛苦,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稍不注意,还要落了那鬼社神的算计。你看我,浑身多黑。” 其实也没多黑,但听着沐风的控诉,澹台玮恍惚知道祂不喜欢自己的原因了。 勉强地笑了笑,挖苦道:“你活该。” 沐风登时不乐意了,“天地良心,那仇修杰既已是我玄武世家的门生,我们护他族人周全何错之有?” 澹台玮道:“按照你这说法,社神为祂信徒报仇,也是没错。所以我说你活该。” 沐风长长一叹,“我知道啊。这段时间我也想通了,我们没错,那鬼社神也没错,怪只怪我们技不如人,还连累了三位长老。” 澹台玮道:“祂说能治好我的病。” 沐风一把抓住澹台玮肩膀,“谁?谁能治好你?要什么条件?你开口。只要我有的,统统给你,没有的也给你找来。” 澹台玮白了他一眼,笑道:“社神,祂能治好我。” “啊?!”沐风瞪大了双眼,“你信他?你信他个鬼哦,那鬼社神奸诈得很,你千万别着了他的道。” 澹台玮目光笃定:“不!我信。……我不得不信,因为我没有几年可活了,但我不想死。” 沐风沉默不语。 许久,澹台玮也是一叹,“可祂不治我。” 沐风急道:“为何不治你?是因为我们吗?” 澹台玮摇了摇头,苦笑道:“大概是我和你们有着一样的身份,可……你去哪里?” 沐风头也不回,“我去求他,就算他让我当牛做马,我也要求他治好你的病。” 澹台玮想说:“算了吧。”可沐风已经去远了。 一路冲到社庙,沐风连神殿的大门都进不去,更不可能见到陈潇的身影。 于是他便在社庙的台阶前跪了下来。 这一跪,便是七天七夜,沐风仿佛是在地里扎根的一株小草,随风摇摇摆摆,来一场大雨,就能把他打进泥土里去。 陈潇从社庙走了出来,淡声道:“怎么?” 第120章 师尊,你是认真的? 沐风的唇上起了一层死皮,努力地睁开眼睛。 看到说话之人是七天七夜求见不得的社神后,身体深深弯了下去,拜伏于地。 声音极轻极轻,仿佛用尽浑身力气,但吐字还算清晰:“求您,医治澹台玮,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任何,代价。” 四周皆是少年,揪心地看着沐风,或是愤怒看着陈潇,随后却又一齐在地上跪了下去。 这些天他们无数次苦劝,都未能让沐风改变心意,亲眼看着他的精气神,乃至生命,一点点消磨殆尽,许多人早已红了眼眶。 澹台玮也因为自责,在昨日吐了好多血,今早苏醒,便立即赶来,恰好看到这一幕。 驱动轮椅上前,他抹了一把眼泪,勉强挤出一个笑脸,伸手去拉沐风,“行了,你还想死在我的前面不成,给我起来!” 能有沐风这样的朋友,他死而无憾,早知道会是这样的情状,那日就不该因为一时郁闷难解,随口给沐风说出实情。 任他如何勉力搀扶,沐风脚下纹丝未动,只因过于虚弱,被他抓住的那条臂膀,连同整个身子,在不住地轻微颤动。 再一用力,自己却从轮椅上跌了下去,狼狈地滚到沐风身边,不等别人上前帮助,便露出一个惨笑。 “你看,像我这样的一个废人,你真没必要这么做。”他惨笑依旧,“我是真的扶不动你啊喂。” 剩下的人全都看向陈潇。三位长老心中酸楚,无话可说,沐风以前求过谁?谁也没求过,犯了错被打个半死,也绝不开口求饶。 陈潇平静道:“你拜冥优优为师,我帮你医他。” 扔下这一句,他负手回了社庙。 沐风松了一口气,这口气松下来之后,他的脸上忽然被极度的虚弱之色占据。 又强撑着精神,对冥优优拜道:“沐风,拜……” 好多人一齐喝道:“万万不可!” 沐萍抢上前道:“你可知他为何要让你拜师?” 沐风微一点头,“知道。” 沐萍看了一眼澹台玮,冷笑道:“澹台公子,沐风的前程,此时可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澹台玮一脸苦涩。 正欲开口时,沐风轻轻拍了拍他肩膀,道:“你给我闭嘴,我跪了七天七夜,你想让我功亏一篑?敢说话我就和你绝交。” 沐风从不和他说狠话,何况还是“绝交”二字。 澹台玮感觉脸颊有些湿润,原来是有泪水夺眶而出,笑道:“我就说,你敢。” 沐萍喝道:“沐风!!!” 沐风好似没听见她的声音,也没察觉她的怒意,规规矩矩冲冥优优三拜完毕,道:“沐风,拜见师尊。” 冥优优抓了抓太阳穴,又摸了摸鼻尖,瓮声瓮气道:“起来吧。” 那一刹那,被封禁已久的灵力,在沐风体内缓慢回升,勉强让他不至于精神松懈之后,一头栽倒在地。 却在这时,又一道身影跪在冥优优跟前,“沐云,拜见师尊。” 沐萍暴跳如雷:“沐云!!好!很好!你们两兄弟还真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老妪冷冷扫过其他子弟,“你们呢?要叛出玄武世家赶紧趁早,省得以后怪我挡了你们飞黄腾达之路。” 一群子弟面面相觑,俱都默不作声。 白琉璃闲散靠着榕树,道:“你们可以走了。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意思就是你们可以滚了,滚出我凤鸣村,这辈子都别再进来,进来一个死一个,粉身碎骨的那种死。” 话刚说完,一帮少年逃也似的朝村外奔去。 白琉璃看向试图带回沐云沐风的沐萍,“滚!” 其余两位长老赶紧上前,生拉硬拽将沐萍带着走了。 安静了。 过得半个钟头,三位少年浸泡在水中,日头高照,河水清冽,倒映着三张纯净的笑脸。 沐云唉声叹气道:“冲动了。” 沐风和澹台玮一人给了他一巴掌,“你滚,臭不要脸。” 沐云左右格挡,三人便在水中嬉闹起来,吵吵嚷嚷,嘻嘻哈哈。 待闹腾够了,三人上了岸来,换上一套崭新的衣衫,推着澹台玮折回社庙。 还未进到神殿,澹台玮已经紧张起来,搞得其余二人也不禁有些紧张。 将澹台玮送过门槛,沐云拍了拍他肩膀,道:“我们会一直在门外等着,你别怕。” 哪知陈潇忽然现身,“不用做事,不用修炼?我凤鸣村历来不养闲人。” 兄弟俩对望一眼,异口同声道:“阿玮你保重。”转身就跑,眨眼没了踪影。 澹台玮更紧张了。 此时身后大门突然一关,整间大殿变得格外寂静,仿佛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陈潇看了他一眼,“会很痛苦,所以你最好叫得小声一点。” 澹台玮点点头:“嗯。……我尽量。” 社庙的大门一关就是半个月,前三天全是澹台玮杀猪一般的惨叫声,后面叫声逐渐衰弱,及至最后几日,变得悄无声息。 这期间,冥优优的酒馆多了两位伙计。 两人勤勤恳恳,兼之相貌俊雅,时常引来许多女修的驻足侧目,也为整间酒馆锦上添花。 某日,沐风斜倚着柜台,道:“师尊,咱们酒馆为何要叫这个名字,你不觉得过于随便了吗?” 冥优优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滚去做事。” “好嘞。”少年嘿嘿一笑,麻溜的端茶倒水去了。 他一走,沐云又来,如出一辙的靠着柜台,“师尊,咱们是何门何派?” 冥优优这回眼皮都不抬一下,“没想好。” 沐云一怔,道:“门派所在地呢?” 冥优优在酒馆内环视一圈,“诺,门派就在这儿。” 沐云:“……” 冥优优忽地眼前一亮,一拍大腿,“有了。” 沐云奇道:“您……有了?谁的?” 冥优优横了少年一眼,“我是说门派的名字有了。” 沐云激动道:“叫什么叫什么?” 冥优优讳莫如深,不肯吐露出来,于是两兄弟等啊等,等到社庙大门开启的这一日,看到她扛着一块招牌远远走来。 到了两人跟前,冥优优将招牌往地上一放,吩咐道:“你两个,把我们门派的招牌立起来。” 两兄弟定睛一看,顿时脸就黑了,嘴角疯狂抽搐,“师尊,您是认真的?” “当然,多顺口的名字。”冥优优看着招牌沾沾自喜。 只见那招牌上刻着: 〔有一座仙门〕 第121章 蔡娇 又是一年寒冬。 白雪覆盖大地时,冥优优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仙门落成典礼。 说是仙门,其实也就是在凤鸣山上,修建了几所造型古朴的建筑。 百级台阶倒是看来宽阔大气,直通恢宏山门,四周又围了一圈高墙。 只是那山门匾额上,〔有一座仙门〕这几个大字,怎么看都觉得过于随便。 大红锦缎一掀,在众人齐声喝彩中,冥优优沾沾自喜道:“今日仙门落成……” 不常说场面话,卡壳了,面对数百乡亲,她尴尬地挠挠太阳穴,一声清咳,“那啥,反正仙门落成了,诸位进来游玩一番吧。” 都是熟人,也没人在意繁文缛节,携家带口一窝蜂涌入门内,立时便被内中景色给吸引住了。 抬眼望去,所见极美,亭台楼阁,人工廊道蜿蜒而过,灵气飘渺,兼之正是一片银装素裹,无不令人赏心悦目。 耳中听得诸多赞赏之词,冥优优喜不自胜,带着沐云沐风两人,殷勤招呼着进门来的各位乡亲父老。 目下,仙门只有六七个弟子。 按照拜师顺序,十三年纪最小,却是大师姐,村中几个孩子依次往下排,沐云沐风反倒是末尾的两位师弟。 师父嘛自然也还是冥优优和白琉璃,但平日里的授课,大部分落在沐云沐风身上。 总而言之,不管怎么看,这仙门都像是一个姑娘忽然间心血来潮,搞出来的一个大玩具。若真成了气候,倒也是凤鸣村一大胜地。 反正这块地是她的,随便她怎么折腾,怎么发奋图强。 就在众人四处观赏赞叹之际,一位妇人突然步入山门,面容清冷,目光更清冷,于人群中找见沐云沐风,急走上前。 冥优优见这妇人雍容华贵,一身气势让人有些心悸,又见她目标明确,直指两名弟子,便隐约猜到她的身份。 果不其然,两名少年一转身,恰好望见妇人急行而来,俱是虎躯一震,一齐躬身道:“母亲。” 名为蔡娇的妇人到得两人身前停住,哼声道:“你们倒还记得有个母亲,怎么,骨头被人打折了,就这么轻易数典忘祖?” 在说这最后一句话时,她冷冷看向冥优优,见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更是觉得荒唐至极。 不等两位少年有何话说,蔡娇同冥优优说道:“你有何资格开宗立派,又有何资格收我二子为徒,嗯?!” 那眼神既冷,又咄咄逼人。冥优优感觉本就严寒的空气,又陡然下降了几度,针锋相对道:“这便是你玄门世家的礼教?” 蔡娇冷笑道:“你这种蝼蚁,也配与我谈礼教?” 这话真真过于严重了,冥优优登时沉下脸道:“真是奇了怪了,你这样的泼妇,怎么能教养出两个十分讨喜的孩子。” 蔡娇恼怒道:“黄毛丫头,也敢妄称他人师尊,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妇人如此轻蔑,冥优优心知今日必有一战,道:“那就打一架吧,打赢的人才有发言权,省得你在那里狗叫。” 于市井而言,“狗叫”一词大约没有多大侮辱性,可对于一个玄门世家的贵妇来说,却是莫大的羞辱。 长剑倏然出鞘。 蔡娇剑指冥优优,气势暴涨之下,逼迫众人匆忙四散。“今日我便灭了你这上不得台面的破烂山门,看你还有何话说。” 冥优优道:“你别哭。” 冥优优悠然退后,一袭红衣的少年自她身后而来,沐云沐风赶紧上前。 沐云抓住妇人握剑的手腕,道:“母亲,我和沐风已拜入此山,此事无可更改,望您能够谅解。” 蔡娇严厉训斥两个不争气的孩子道:“鬼迷了你们心窍,泱泱世家不待,却跑来此等恶境,与一群妖魔鬼怪为伍。 你二人心里可还有父母,还有家族,还记不记得你们姓沐,拜的祖宗是谁?” 因着仇家事件,玄武世家先是子弟被拘押,后又有三位长老被重创,由此在修真界沦为一场笑柄。 幸而沐云沐风转投他人门下一事,尚未流传开来,否则恐怕又是一大趣闻。 但此等极具侮辱性的事件,早已在家族中掀起惊涛骇浪。若非被其他事情牵制,蔡娇也不至于今日才到此地。 两名少年此刻被母亲说得面红耳赤,沐风道:“母亲不知当日详情,还请先收了剑势,容孩儿慢慢向您解释。” 蔡娇一扬手,“大可不必。你解释什么,解释你是因为挚友,受迫于人?你们倒是大仁大义,却没想过置家族尊严于何地?” 两人被母亲说的哑口无言。 如他们这般年纪,行事作风大抵由着当下好恶,并不做过多深谋远虑。 当日那般情形,只顾着为澹台玮求来一线生机,当然也知道会因此招来非议,却也没计较那么多。 况且两人也心知,若沐风不拜师,恐怕及至如今,还只是成天耕地放牛,更不谈那些族人门生会被放还。 如今既已拜了冥优优为师,无论她修为如何,多大年纪,尊师重道是自小刻在骨子里的教养,莫敢有所不敬。 可毕竟蔡娇不曾亲历这些,心中只有家族尊严受到践踏的怒火,更是对两个孩子恨铁不成钢,很难做到设身处地。 这大约便是两代人之间思想上的代沟。 两名少年被夹在母亲和师尊之间,一时极难自处。 蔡娇伸手推开两人,厉色目视前方,道:“你没说错,成者为王败者寇。今日我便领教领教,何方神圣竟能重伤我族中长老,拘我世家子弟。” 此话看似是对冥优优说的,实际目光却是凝在陈潇身上。 沐云沐风心知社神的恐怖之处,见母亲手中长剑已注满灵力,慌不迭左右拽住了她,“母亲万万不可。” 蔡娇喝道:“走开!” 两人坚决不松手。 冥优优比陈潇矮了半个头,踮起脚尖,在他身后探出头来,道:“你两人让开,今日一战是免不了的,无需浪费时间。” 蔡娇冷冷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对我二子发号施令。待我一剑斩了你这破神,看你还有何凭仗。” 话刚说完,她身上一股灵力将两名少年震飞出去,一剑刺向陈潇。 第122章 打赢才有发言权 一剑来得迅猛。 这蔡娇也是出身玄门,绝非半路出家,修为自是不弱。 但陈潇今非昔比,最近隐然有了要炼出法身的直觉,体内法力如大江大河,汹涌澎湃。 凌厉一剑才至半途,他身前便掀起一道火墙,待这一剑刺过来时,那火墙已是坚不可摧。 蔡娇轻喝一声,周身灵力涌动,使得天地间狂风大作,然而,那剑却在火焰中如被钳制,寸步难进。 蓦地,火墙上钻出一条赤红长蛇,一口咬向蔡娇。 蔡娇大惊!匆忙收剑回防,一身灵力凝为一道骇人的剑气,一剑向那长蛇挑去。 却只见长蛇身形陡然暴涨,如是一条巨蟒,张开血盆大口,将袭来剑气吞噬一空。 天地之间响起一串尖锐的啸鸣。 蔡娇的脸色变了又变,持剑一退再退,终于被那巨蟒追上,正待挥剑格挡时,它粗壮的身躯又是急速一缩,变为一条鲜艳小蛇。 小蛇飞行,缠着剑身,一口咬上妇人手腕。 吃痛之下,她惨叫一声,被迫弃掉长剑,在手上凝出一层光罩,试图甩掉小蛇撕咬。 却在这时,被她弃掉的那剑一声铮鸣,调头抵上了她的咽喉。 沐云沐风一齐嘶声大叫:“不要!” 陈潇看着妇人眼中涌现的仓惶,清冷淡漠道:“你何尝不是蝼蚁。” 果然是胜者为王败者寇,蔡娇感受着咽喉处冰凉的剑锋,心中已是波澜起伏。 尤其是当她迎上少年那双莫得一丝感情的眼眸时,更加确定自己败得体无完肤。 败得太快,一帮吃瓜群众刚瞪大眼睛,战斗已然宣告落幕,不由得感到有些失望。 洛依依本想讥嘲两句,但一想到这妇人乃是沐云沐风的母亲,怎么说也是长辈,便闭嘴不言。 倒是白琉璃没有这些顾虑,倚着廊道上的一根柱子,嗤笑道:“最近土地冻得可严实了,她怕是挖不动啊。” 沐云沐风挺身而出,护在母亲前方,像是有话要说,但陈潇已经先行开口。 “没那个实力,就不要跑出来丢人现眼,我这山门虽破,你倒是灭一个给我看看。” 战败的人没有发言权。 蔡娇梗着脖子,那一身华贵的衣裳,在风中飘飘扬扬,漫天飞雪中,她的脸色逐渐变得凄凉。 来时一身气焰,不过片刻之功,已被陈潇一剑扑灭,让人看来是那样的匪夷所思。 陈潇打了一个响指。 一把价值千金的法器在蔡娇眼中散作漫天针雨。 沐云沐风这才松了口气,纷纷看向母亲,只见她已是脸色惨白,冷汗涔涔。 二人代替母亲谢过尊神的不杀之恩,陈潇目视蔡娇,道:“你该庆幸自己生了两个好儿子。” 言罢,负手转身,悠然离去。 出了山门,撞见探头探脑的澹台玮,“你很怕那妇人?” “怕,怕死了。”澹台玮拍着心口,“我这舅妈性格强势,比我母亲厉害多了,每次见着她我都得绕着道走。” 说着,他不敢进去,追着陈潇往山下走。 这小子虽然不用坐轮椅,但腿脚还有些不便,尤其是左脚,走起路来有点跛。 他并未拜入仙门门下,不过似乎也不打算离开凤鸣村。 后来在学堂当了老师,每月领的那点工资自然少得可怜,但却让他有种难得的满足感。 陈潇看了一眼他那只跛足,道:“听说是你让郭怀安去的南方?” 澹台玮一掂一掂的跟在旁边,“怀安兄做的那些生意又累又挣不来几个钱,我让他帮忙捎了一封家书去往家族。 以我朱雀世家的实力,让他短期内飞黄腾达,绝非难事。” 毕竟家底薄,郭怀安再如何努力,也比不得一个世家子弟的一句话。 这倒是十分现实。 陈潇道:“我还听说你准备给他介绍一门亲事?” 澹台玮笑道:“他已弱冠之年,成家立业名正言顺,此行若是顺利,凭仗那个家族的实力,也能助他一臂之力。” 陈潇看着这小子脸上温和的笑意,不禁感概,成长环境,对一个人的命运,真是有着极大的影响。 此行无论郭怀安能不能像澹台玮设计的那样,一步登天,至少也能获益匪浅。 倘若不是因为澹台玮,恐怕那小子还不知道要独自摸爬滚打多少年。 如今即便他不能顺利取得一桩姻亲,凭着澹台玮的那封家书,定然也会有一个质的飞跃。 想到此处,陈潇回头望了一眼山门。 这座仙门虽说看起来像个笑话,但对凤鸣村而言,何尝不是一次飞跃? 积小流而成江河。兴许在未来,这里就是一座人人向往的仙门圣地,也不是没有可能。 澹台玮道:“听白琉璃说,最近战败的鬼差越来越多,事情恐怕有些不妙。” 陈潇明知故问:“什么事情?” “您不知道?”澹台玮一怔,道,“冥府,镇妖司,以玄武世家为首的诸多玄门,前不久结成一个很大的同盟。 之所以会如此,据说是好几处地方出现了魔头,那些鬼差大概也是因此丧命。” 陈潇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是觉得凤鸣村可能会因此遭殃?” “未雨绸缪终归是不会错的。”澹台玮道,“此地山高林密,又灵气充沛,难保不会有邪煞入侵进来。 对了,今日舅妈会来这里,正是因为沐云沐风这一脉,带着子弟门生,进驻了县城的缘故。” 陈潇微一挑眉,“还有这回事?” 澹台玮笑道:“您最近不常现身,很多事情恐怕也没人给您说。” 陈潇最近忙着研究法身一事,的确不常在人前出现,今日是知道有修士进到神域,这才赶来仙门。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完阶梯,入口处正对着村口,村民们全都去了山上,只有几只精怪在视线中溜达。 陈潇忽然驻足,道:“该不会有玄门故意将邪煞赶进我的神域中来吧?” 此话自然意有所指,就差当着澹台玮的面,直接点出玄武世家的名号了。 澹台玮正要说“名门正派,绝不会做出此等事情”之时,陈潇倏然脸色一变。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第123章 锦绣湖 村外小河流经群山之间,于三十里外,注入一面湖泊。 这湖名为“锦绣”,极宽极深,每逢夏日必会有人溺死其中。 可即使每年死人,也并不让人感到害怕。这湖太美了,像一面巨大琉璃,湖中有岛,岛上有花,花中有人家。 红衣轻飘,陈潇负手落到湖岸,湖面上飘着几许寒烟,遥望那隐约的山色,缥缈如在幻境。空气中却飘散着淡淡的煞气。 陈潇静静凝望,岛上有人,湖岸四周亦坐落着好几个村落,时辰尚在午间,但仿佛已能看到炊烟袅袅。 他当然不是来看风景的。 神域来了邪煞! 邪煞来得突然,不知来历,不知身份,此刻气息已完全消失,隐入这片寒烟笼着的湖。 不远处有栈桥,桥边停靠着小舟,未见船家,想是在家中躲避风雪。 陈潇一把将上官狐从仙乐坊拽出来,抬手指向离栈桥不远的人家,“去问那户人家租一艘船。” 上官狐老早就已然心甘情愿当起了他的工具人,闻言,狐狸眼眨了眨。 “钱嘞?……用不着船吧,你在水面不也如履平地?” “你哪儿来的那么多废话。” “你又凶我。”上官狐哼哼了两声,在他手上拿了一枚碎银,问船家租了一艘小船。 船家是个热心肠,以为这姑娘是要去湖中游览,真切地要帮忙摇橹,但被谢绝。 陈潇立于桥上,上官狐上了船后,他抬手指向湖心一片烟笼之处,“往那边过去。” 狐狸精这才知道,船不是给他租的,而自己分明成了他的鱼饵。 工具人当习惯了,她也没啥怨言,只是好奇问道:“你要用我钓什么?” 陈潇也不知道是什么,“大概会是一条大鱼。……嗯,能翻江倒海的东西。” 连他都不能确定,上官狐本能感觉到凶险,可是已经上了船,已容不得她反悔。 陈潇微一挥袖,在她那娇媚的尖叫声中,小船如离弦之箭,在水面飞射而去。 就要凝练出法身了,陈潇最近不太能很好的隐藏法力波动,又不想惊走那邪煞,只能出此下策。 立于栈桥桥头,遥望湖上小舟,上官狐白衣轻舞,神色慌张,大抵是觉得,水下会突然窜出什么恐怖的东西。 等小舟来到陈潇所说之处,便在湖面上开始打转,仿佛那里有个难以逃脱的漩涡,然而什么也无,水面平静。 陈潇皱了皱眉,煞气已在空气中彻底飘散开了,实难确定邪煞的藏身之处。 不过,至少还能确定,那东西就在这水下,而且能在神域躲过陈潇探查,定然实力不弱。 上官狐突然“啊~”的大叫了一声。 陈潇心中一跳,正待出手时,却见她将双手放在嘴边,做了一个喇叭状,大喊道:“无事无事,就想看看你会不会紧张。” 也就是离得远,不然这一巴掌是免不了了。 正在这时,那小船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她又大叫起来。 陈潇懒得理她,这狐狸精独自活在仙乐坊,可能是太寂寞了,每次见到他,都要戏耍一番。 陈潇不是没想过将她放出来,丢在坊市中与那些精怪作伴,其实是有过的,在外面住了三天。 可这妖精天生媚骨,会用美丽的外表,蒙蔽男人理智。 那三天,好些前来坊市的修行者,乃至普通人,为搏她一笑,大打出手,真是祸国殃民。 陈潇就只得将她继续锁在仙乐坊,有时候若是被她吵得烦了,便一巴掌把她拍在地上。 “救命救命,这水下真有东西,啊——” 陈潇原以为是她的恶作剧,谁知在她的叫喊声中,一声巨响,那船瞬息间四分五裂。 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她一口吞食。 陈潇心说“遭了。”化为一线红影,疾冲而去。 到得湖面时,漩涡已经逐渐散开,上官狐的身影也消失了。 心里想着以后得给她讲一讲《狼来了》的故事,陈潇一头扎进水中。 天气严寒,然而这水下却并不怎么刺骨,那邪煞恐怕是有什么隐藏气息的本领,难以追踪。 好在陈潇无需追踪对方气息,它既然掳走了上官狐,跟着若有似无的妖气找下去就对了。 湖水很深,透进水下的光很快消失,水波晃动,一片幽暗中,陈潇附在一尾鲤鱼身上,悄无声息追了上去。 越追越深,终于快要到湖底的时候,被他发现了上官狐的踪迹。 狐狸精正被什么东西拖拽着,看上去像是水草,又像是头发,在水中手忙脚满,一脸仓惶。 鲤鱼向前一窜,游到她身边,陈潇狠狠鄙视了她一眼,好歹也是四尾妖狐,又没了肉身,这么恐惧,也不嫌丢脸。 她身上爬满了宛如水草的长发,看样子正主很可能是水鬼一类的东西,但肯定要比普通水鬼厉害得多。 陈潇也不着急,几乎是贴着湖底,一路向前,不知几时,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一片黑影。 那是藏于水中湖岛的下半身,稍顷,一个可容两人同行的洞口,赫然映入眼帘。 找到了! 却在这时,波动的法力,震碎了陈潇俯身的鲤鱼,他不得不在水下露出真身。 那邪煞似乎有所觉察,猛地一抽,竟像鞭子一样威力十足,差点就抽中陈潇面门。 但这更像是它的虚晃一枪,陈潇才刚避让,尚未还击,对方已拖着上官狐,在前方洞穴消失。 陈潇来到洞口时,清晰的感受到很不寻常的气息,不由得紧紧皱起了眉头。 孽障! 一股很强大的孽障,在洞中四处飘荡,但是只有很淡很淡的一点溢出洞口,分明是被锁于洞中,不愿被人觉察。 默默思忖一会儿,陈潇决定进去看看。 上官狐倒还是其次,这样的一个邪煞藏在神域内,终归是个祸患,不得不除。 过了洞口后十分干燥,湖水被无形的力量隔绝在外,一点一滴都渗不进来。 陈潇环视一圈,发现此处居然是人工开凿出来的,至少也是在原有洞穴的基础上,进行过人工打凿,看起来更像是某个修行者的洞府。 洞穴连着洞道,洞道又连着洞穴,跟白蚁的巢穴似的,四通八达。 真是太古怪了,陈潇负手思考片刻,寻着即将消失的妖气找了过去。 第124章 反省反省 上官狐害怕极了。 身上覆满了不知何物的长发,像蛇一样爬行,一片腥味,令人作呕。 细细密密的长发不仅将她裹成蝉蛹,还从鼻腔、耳朵爬了进去,如此一来,更不敢张嘴大叫。 这些已经很恐怖了,偏偏覆在身上的东西,还能无视她是一个妖物这一事实,可见已非寻常邪煞。 耳中没有半点声响,绝对静谧的环境,使她内心越发恐慌。 过了好久好久,突然感觉到地面猛地一颤,耳中也听见了一声沉闷的响声。 便是此时,四周皆有无形的力量如潮水一般疯狂涌来,迅速将她吞噬,眼前一黑,神智沦陷,迷失在一片漆黑的虚无之中。 刚才的响声,是由于洞口坍塌。 整个洞穴,一瞬间往地下陷落了好几丈,陈潇惊觉时,为时已晚,洞口已被彻底封死。 变故突生,陈潇暗道:“不好。” 欲先行离开再从长计议,可以前能随意穿梭的洞壁,突然泛起一阵光芒,将他反弹了回来。 此时他处于一条洞道内,身体晃了晃,待站稳脚跟,伸手去触那洞壁,才放上去,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如遭电击。 魂体已经很久没有痛苦的感觉,刚才那轻轻一触,整个灵魂都在遭受刺激,诡异至极。 仔细一看,那些刻在石壁上,密密麻麻,宛如蝌蚪一样的咒文,仿佛就是为了他刻意布下的一片禁咒。 陈潇心中有了很不祥的预感。 忽然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随后有人大嚷道:“阵法有了波动,肯定是已经困住他了。” 陈潇侧耳一听,宛如蜂巢蚁穴的空间内皆有人声,但似乎不太能确定他的方位,正在紧锣密鼓细致搜寻。 没空去猜这些人的身份,他寻着最后一丝妖气,在一片四周极宽的空间里,找到了上官狐。 找到她时,她蜷缩在地上,双目紧闭,叶眉微蹙,就像是一个在做噩梦的姑娘。 身体四周一地的碎发,显然是有人提前将她从“蝉蛹”中解救了出来。 陈潇心知,所谓的邪煞,不过是别人诱敌深入的伎俩,是什么邪祟无所谓,能把他引过来就行。 如此看来,这邪煞确实是被人驱赶到神域中来的了。 此时,前方洞口一片人影晃动,再四下里一望,连通此处的十几个洞口,皆很快挤满了人,服色各异,并非出自同一门派。 这些人皆在目不转睛盯着他,眼神中没有太多苦大仇深的恨意,但俱都很是戒备,随时都有可能冲他挥剑相向。 几道熟悉的身影从前方洞道中走了过来。 走在前面的是洛青帝,叶无咎和萧锦儿跟在左右,最后,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眼熟的中年男子。 陈潇细细一看,那中年人与沐云沐风有几分神似,看来正是两人的父亲,玄武世家的二代强者沐同甫。 “为了我这么一个小小社神,你们真是好大的阵仗。” 陈潇已预料幕后之人必对自己有几分熟悉,但没想到会是由洛青帝牵头,叶无咎和萧锦儿竟然也在其中。 洛青帝走上前来,拍了拍他肩膀,轻轻叹了口气,道:“你自找的,怪不得谁。” 陈潇看了一眼神色颇有敌意的沐同甫,“为了玄武世家?” 在他想来,能请动冥王出手,恐怕也就玄武世家有这份底蕴。 却见洛青帝摇了摇头,“仇修杰,你不该杀他。” 陈潇都给气笑了:“居然是因为那个渣滓。” 洛青帝转身冲其余几人说道:“你们先退下,我和他说会儿话。” 叶无咎和萧锦儿点点头,似是有些担忧地看了看陈潇,转身往洞道走去。 沐同甫则是哼了一声,拂袖离开。 四周洞道多见少年,大多很好奇地打量着陈潇,窃窃私语声,在这样封闭的环境内,便显得一片闹哄哄。 他所处空间至少有一两百平,可算宽广,和洛青帝正是站在正中央,冥王微一挥袖,化出两条凳子,示意坐下再说。 陈潇平静地坐了下去,洛青帝微笑着看了他一眼,道:“说过了让你安生待在神域,你怎么就是不听。” 陈潇并不辩解,“与仇修杰有何关系?” 他才不相信,一个作恶多端的垃圾,能劳驾冥王为他亲自报仇。 洛青帝道:“仇修杰确实该死,可他不能死在你的手上,他至少还有七年可活。 你以为,一个县城的土财主,有何资格能攀上世家的门路? 他是我们的一枚棋子,却先死在了你的手上,你知道不知道,这样会给我们带来多大的麻烦。” 恐怕尸骨无存的仇修杰自己都不知道,他会在这场“拨乱反正”的行动中,有着非常关键的一个位置。 然而却提前几年死了,真是造化弄人。 洛青帝大抵能猜到陈潇心里此刻在想什么。 继续说道:“打个比方,仇修杰未来会是一名敌将,我方人员将他斩杀,必能斩获功劳,因此扶摇直上。” 陈潇这便懂了。 所谓敌将,大约也可换成其他身份。 譬如邪修、魔怪,总之,是个大反派就对了。 自己先把人家精心培养的反派杀了,让人家如何声张正义? 他不禁笑了笑,“这样说来,倒还是我的不对了。” 洛青帝像是有些头疼的样子,“你是永远也和我站不到一条线上,也不怪你,你人性与神性兼具,但却又人性占据主导。 别说让你亲眼看着牺牲万民,来成就一桩庞大基业,为了一个村民,你都可以不顾我的禁令纵鬼行凶,我又还能说什么。” 陈潇淡淡看着似有倦色的冥王,“所以?” 洛青帝沉下脸来,道:“所以你给我在这里好好反省反省,休想再去外面给我平添麻烦。” 这下陈潇算是明了了。 敢情这个鬼地方,又是冥王选定的一处囚笼。 他倒是一点也不生气,平平静静道:“好吧,我反省。” 洛青帝一怔,感觉这不像是他能说出来的话,但见他又是一脸真诚,实难猜到心里又会有什么鬼主意。“真的?” 陈潇笑道:“当然,我绝对反省。……只不过,你能否告诉我,你们要做什么?” 第125章 死亡威胁 能让冥王、镇妖司、以及诸多玄门,费尽心机,将自己困在这里,陈潇自然不会想着要和对方打一架。 所以他很真诚的表示,自己肯定会好好反省,至于反省什么,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洛青帝道:“你管我们要做什么,在这里好好待着,既然是在神域之中,也不会少了你的香火。” 说到这里,冥王忽然露出一抹诡笑,“但实话实说,过个三年五载,你那些信徒还会不会尊你为神,恐怕就很难确定了。” 陈潇这时直视冥王那双惯常淡漠的双眼,道:“所以这也是你身为冥王,却不敢直接将我杀掉,而是只能囚禁的原因。 啊,大概得重新换个词,不是囚禁,而是镇压。” 被他戳破了心事,洛青帝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哼声道:“不用我来杀你,等你没了信徒,你自己就会消亡。” 信徒不绝,神明不亡! 他即便是冥王,有着超高的修为,但他杀不掉陈潇,这是事实。 若是能杀掉,恐怕三年前就不会在社庙里好言相劝了。 他不是没想过除掉陈潇的所有信徒。 可这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其困难,因果业力是一方面,主要还是因为,他哪怕是冥王,也不能确保真能将所有信徒杀尽杀绝。 陈潇只要还剩下一个信徒,就有卷土重来的可能。 届时,就算没法直接威胁到他冥王的地位,但以这小子惹是生非、心狠手辣的性格,会做出什么事,真的很难预料。 所以最好的办法,只有将他镇压。 时间会湮灭一切。 人也是最容易遗忘的生物。 十年,二十年,一百年……新旧交替之后,谁还记得他这位社神的存在。 到时候无需洛青帝做什么,陈潇自然也烟消云散了。 诚然,两人之间谈不上深仇大恨,但世间的关系,不只有仇恨才会让两个人站到对立面。 洛青帝也考虑过将陈潇拉入自己阵营。 后来仔细一想,心知绝无这种可能,毕竟自己要做的事,在这小子看来,绝对是罪大恶极。 没法站在同一条阵线上,陈潇又绝不肯隔岸观火,便只能设法除掉他这个变数了。 确实是个变数。 洛青帝道:“我们本不该闹到这种局面的,可你真的太难控制了,建坊市,养鬼修,开仙门,你还想做什么? 你还想占据这片天地为王? 这片天地自然会有王者诞生,但绝对不能是你。” 陈潇眯了眯眼,“因为我不受控制,所以才不能是我。” 洛青帝道:“你当然可以这样去想,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你作为一个存在于天地之间的变数,没有人知道会在你身上发生什么。 而不确定、超脱掌控的事,在我们看来,就是有威胁的,非要彻底抹除不可。” 陈潇默然了一阵儿,道:“我想这天下,又要陷入大乱了。” 洛青帝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你以为的乱世,恐怕就只是一场战争,一座城池的沦陷,一个国家的灭亡。 但其实,自从人皇陨落,这天下便一直都是乱世,人族无共主,千百年来战争从未停止,这不也就是你以为的乱世?” 冥王拂袖起身,那双冷漠的双眼变得凌厉异常,“你问我们要做什么,我现在就来告诉你。” 他逼视着陈潇,一字一句道:“我们,要降下一场浩劫。 一场足以让这个世界回归正轨的浩劫。” 陈潇听得胆战心惊,同样逼视着冥王,“会死很多人?” 洛青帝道:“死人怕什么?死十万,百万,千万,都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一缕烟尘。 一千年后,人们只知道天下太平,哪会记得曾经死过多少,你现在记得人皇陨落时,死了多少人吗? 你不记得,根本不会有人记得。 所以你觉得死很多人很难接受吗? 跳出现在去看未来,你做的那些事,就是一个笑话。 灭国?灭一个区区北漠算什么,你身负神痕,本该是神,几个祖灵而已,对你毫无威胁。 这样的一场杀戮,你觉得很骄傲很自豪?不过是一场如同孩童之间过家家的游戏罢了。” 陈潇默不作声,心里在想着很多很多事情,在不间断的思绪中,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起来。 洛青帝则又接着说道:“我不管你是真心诚意要反思己过,还是心里在作何算计,总之,你给我安生待在这里。 外面死再多的人,那也与你无关,无需你来背负这场因果,只要你不插手,这场浩劫便不会有变数。 而你,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还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陈潇重新坐了回去,五指轻叩大腿,淡声道:“好的。” 洛青帝皱了皱眉。 对陈潇不说知根知底,但确有几分熟悉,他表现得越是淡然,越不会如此规矩。 但事已至此,洛青帝也没其他办法,只能先将陈潇镇压于这片他曾经修炼过的洞府。 冥王才不相信,自己亲手布下的禁咒,还能困不住他,毕竟上方的锦绣湖,很快就会变成禁地。 没有人会知道他被困在这里,他自己也休想冲破禁咒,所以不管他心里有何计较,已经没了威胁。 转身朝洞道走去,洛青帝道:“我希望下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是个正儿八经的神,当然,很有可能,我们永远也见不到了。” 陈潇淡淡一笑,“我尽量。” 也不知他是说尽量成神,还是说尽量活下去,洛青帝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得有点冷。 “为了让你规矩一点,我在这洞府内,为你准备了几份礼物,希望你不会被它们杀掉。 当然,我觉得它们杀不掉你,但能让你无暇他顾,也算是对你忤逆我的一点惩罚。” 所有人一起退走,整个洞府内变得十分寂静,唯有那些刻在墙上的禁咒,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陈潇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上官狐,试图将她唤醒时,耳中听见一片沙沙声,回头一看,顿时头皮发麻。 一条洞道内,一张死人脸,拖着密密麻麻的长发,嗖的一下朝他扑了过来。 第126章 鏖战 那张死人脸是陈潇见过的最恐怖的画面。 不是它长得有多扭曲,其实从外形上来说,那就是一张白森森的面皮。 但是,当陈潇看到它的第一眼,那一刹那间,仿佛在它眼中看到了无尽的尸山血海。 那种携带着强大业障的威力,直击人心,恐怖异常! 陈潇手持彼岸,另一只手也燃起火焰,可在它扑上来时,他竟有一念之间的迟疑。 这一迟疑,它扑到陈潇身上,他被扑倒在地,那张扁平的脸,迅速贴了下来,空洞的眼眶,突然窜起两簇幽绿的火苗。 陈潇飞快念了一句咒语,彼岸发出一声铮鸣,使它凝滞了一下,却又因为这刺激,在他眼前发出一声尖叫。 明明只有一张嘴巴,但是它的叫声仿佛数万、数十万的亡魂一齐嘶吼,陈潇被冲击得神魂颠倒,整个魂体都在激荡。 忙不迭稳住心神,一掌拍了出去。 这一掌至少用了七成力量,换做任何一个邪煞鬼魅,必要立时魂飞魄散。 然而陈潇的手掌竟直接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发丛,在它身后落了空。这才惊觉,它本来是没有身体的。 不过玄真火焰也在发丛中燃烧起来,同时,陈潇身上涌出一股强大的法力,将它震了出去。 初次交锋,双方都并未占到便宜。 这个像禁婆一样的怪物,四周笼着极重的阴气,玄真火焰才没燃烧多久,渐渐转变为零星的幽光,及至彻底消失。 它贴着上方的墙壁,那些发丝垂落下来,像倒吊的蛇群,扭曲着摇摇摆摆。 陈潇持剑贴着离它最远的那面石壁,大抵可以知道,这怪物应该就是在那些鬼域中,被无数阴魂养出来的东西。 所以它才会蕴含着让陈潇颇感心悸的强大业障。 上官狐想必也是被业障侵蚀了神魂,才会一直昏迷不醒。 陈潇微微皱了皱眉,心说:“洛青帝留下这个鬼东西,看来是铁了心要让我不能重见天日了。 他兴许是猜出了我鲜少因为杀戮背负因果,才会想出这一招,想用业障妨碍我的神智,让我彻底迷失。” 此等手段不可谓不毒辣,业障不去,这只怪物就不会被杀死。 万幸陈潇有充足的法力可以自保,否则不仅难以将它杀死,他恐怕还要最先遭殃。 但如此耗下去也不会再有精力去思考脱身之策。 一旦落入到冥王的布局之中,怕是真的会有信徒绝迹的一天,届时只能由他摆布了! 彼岸在手中发出一声清鸣,陈潇一阵狂奔,在那怪物再次发起攻击之前,猛地一剑刺了出去。 既然洛青帝设计将陈潇镇压于此,他也打算用同样的方法,先将这个怪物镇压下来再说。 原本以他的底蕴,要将怪物镇压并不是不能做到,可在即将得逞之际,四周所有的洞道内,居然同时爆发出一阵阵恐怖力量。 他手中的彼岸已经就要刺中怪物的那张死人脸,心神却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力量扰乱了。 定神一看时,那个怪物已经在眼中消失。 忽然一连串的沙沙声传来,陈潇环目四顾,所见皆是幽绿的鬼瞳,惊愕万分。 连通此处的洞道至少十二三条,每一条洞道内,此刻都漂浮着一只一模一样的禁婆怪物。 被群怪环伺,陈潇遍体生寒,仔细一看,这些怪物各自之间,还是有着些微的不同。 它们是有身体的,披头散发之下,是一身醒目的白衣,死人脸上,也有了五官的形状。 其中有那么两三只,看起来除了面色瘆人之外,和女子没有几分不同,脸上有表情,那是看来让人心寒的怨毒! 陈潇猜想,洛青帝肯定是将三年里从鬼域中搜捕来的怪物,全都放到这个洞府里面来了。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做好了要将自己镇压在此的打算,仇修杰之死,恰好给了他一个付诸实践的理由。 陈潇心道:“看来洛青帝说的没错,我这个变数,确实让他们感受到了威胁。 以前的那些温和示好,可能只是他在确定我会不会成为他们的自己人。” 怪物的叫声将陈潇的思绪拉了回来,十几只怪物一起行动,从四面八方朝他飞扑而来。 一只可以试图镇压,这么多数量,陈潇只能勉力应付,万万不敢稍有松懈,一旦被找到机会,必要被生吞活剥不可。 它们是在鬼域中互相厮杀、吞食之后,养出来的终极鬼王。 虽然不知道为何全是女子形象,但实力绝非以前应付过的那些东西可以比拟。 陈潇一剑荡开身前三只怪物,毫无喘息的机会,其他方面又冲了上来,只得赶忙调整好姿势,又是一剑挥了出去。 双方便是如此在这片空间内不断拉扯,战况焦灼,难解难分。 洛青帝以不灭鬼王困住不灭社神,当真是一出无可挑剔的好算计。 也不知过去几时,一天,三天,还是一年半载,总之,陈潇感觉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还是未能想到克敌制胜之策。 后来他索性也是连身体都不要,化作一团烟尘,与这帮阴气森森的女鬼,在这洞府内打得不可开交。 十几个女鬼的咆哮之声,时常震得他神魂一阵激荡,感到一阵心烦意乱,那是遭受业障所侵蚀的后果。 一口气不歇,又不知过去多久,直到双方似乎都打得疲倦了,陈潇化出人形,一抬手,道:“停,停停停,我们不如换个沟通方式……” 所有女鬼一齐动作一顿,但显然没有要和他对话的想法,不由分说又冲了上来。 陈潇心道:“看来这些鬼王的神智被影响得更为厉害,毕竟吞食了那么多阴魂才能活下来。” 反手一剑,挡下身后的袭击,他忽然站着不动了,迅速地扫过四周,唇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他不动,这些女鬼疑心有诈,也是速度一缓,将他围在中间,长发飘飞,鬼气森森的盯着他。 便是此时,陈潇将手探向腰间,摸出一只玉笛,脸上笑意更浓,“都打累了吧?我吹首曲子给你们听。” 第127章 神灵的诞生 冥王至少有一句话没有说错。 “陈潇本该是个神。” 有些东西不必向外求索,正如“良知”不必外求,本就发乎于心。 将玉笛送到唇边,陈潇身上忽然泛起一层金光,环视一圈,冲四周发起冲锋的女鬼微微笑道:“第一次做神,不太熟。” 一共十三只女鬼,披头散发,张牙舞爪,朝陈潇一拥而上。 它们不知他为何弃掉长剑,但本能的感觉到危险,纷纷嘶吼着。 长发飞舞,十指如勾,周身煞气在这一刻暴涨数倍,使得整个洞府的气温骤然下降,似有滴水成冰之感。 在一只只利爪将要触及陈潇身体的一刹那,一串悠扬的笛声响起,曲子听来并不凄厉,反倒有种凝神静气的感觉。 此为安魂曲。 在黄泉时,洛青帝传授给陈潇的一门法术。 冥王只怕做梦也想不到,既是他将陈潇镇压于此,也是他给了陈潇处理这些鬼王的本领。 悠扬的笛声绵绵不绝,如有实质,化为千丝万缕的线,如春风化雨,流淌进女鬼的身体,不断洗涤着笼罩全身的业障。 陈潇忘了,抑或说,他一直都忽略了一个现实,他早已不再是人,也没法再做人,即便修出法身,也应该是神灵才对。 神怎能被十几只鬼王困住。 又怎能被冥王镇压。 当他意识到自己是神灵的时候,存在于尾巴骨上的神痕,活了。 神痕开始觉醒,散发出金色光辉,从身体里流淌出来的法力,正在转化为同符诏蕴含的一样的神力。 那一张神道符诏,也在此时在他识海中消失,化为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存在于他的体内。 陈潇在蜕变。 四周女鬼惨叫不绝。 并非陈潇要杀它们,他只是在用自身为媒介,将它们身上的业障,一点一点的剥离。 业障是它们力量的源泉,也是它们存在的本质,在笛声的洗涤下,犹如剥皮抽筋一样痛苦。 它们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眼中流出了血泪,继而遍地打滚,仿如被扔进油锅里炸,丢在火山上烧,千刀万剐,痛不欲生。 存在于世间的东西不会凭空消失。 陈潇既然是以自身为媒介,那些被剥离的业障,自然也就转嫁到了他的体内。 蜕变也是从此刻开始。 他用这些业障,开始塑造法身。 这将会是一个极其严重的后果,用业障造法身,也必然要背负业障的苦果。 但那又如何呢? 陈潇只是选了一条与众不同的路。 换做别人,兴许会逃避,会杜绝这一苦厄。 但他不会。 “良知”不必外求,一件正确的事,其实无需去找任何理由,因为内心早已经给出了答案。 原来塑造法身也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 陈潇一边吹响《安魂曲》,身体晃了晃,源源不绝的业障,从十几个女鬼上,滚滚而来,让他感到神智就要发生沉沦。 但符诏护卫着他的魂体,神痕的力量,守护着他的心神。 所耗费的时间有点久,直到识海内的那一颗星辰,从上面走出一个人来。 陈潇看着那人,那正是他自己,就像是一个初生的婴儿,一步步朝他走来。 每走一步,身体都在发生变化,从婴儿到孩童,再到少年颇有英气的脸庞。 最终来到他眼前时,已是一个弱冠之年的成熟男子,看起来比少年时更具魅力。 便是此时,识海内的自己,向前轻轻跨出一步,脚下升起一团旋风,他与自己发生重叠。 古书翻动了。 〔法身:鬼道身〕 〔鬼道身:可于神域开启轮回之门〕 收起玉笛,陈潇双目湛湛地看着那些匍匐在地上的女鬼。 它们身上没了业障,一身痛苦就此消失,战战兢兢,又心怀感激地拜伏在陈潇跟前。 一尊神灵诞生了。 陈潇轻轻一挥衣袖,强大的神力,将石壁上所有禁咒化为飞灰。 禁咒被彻底抹除,神域降临此间,陈潇拿出奇思妙想,在身前开了一扇轮回之门。 他淡淡问道:“你们可愿自我这轮回之门转世?” 十三个女鬼,所代表的,恐怕是一个很恐怖的数字。 它们抬起头来,似乎想问在此轮回有何不同,但不敢直视祂的目光,也不敢说话,俱都畏惧不已地点点头。 陈潇淡漠如常,“去吧。” 一番叩拜之后,它们依次走入门内,当最后一个化作流光消失,陈潇的身体忽然猛地一震,功德如潮水一般涌来。 但他并未立刻离开此地。 先是细细检查了一下法身,鬼道身,其实同样不像常人那样有着脉搏的跳动,血液的沸腾,但的确可视为实体。 他也早就想好了如何去掉这一身的业障。不过在这之前,还有很多的事情必须去做。 锦绣湖已被冥王划为禁区,陈潇没去惊动那些守卫禁区之人,一念之间,回到了神像之中。 此刻已不知是何日的深夜,整个村子安安静静,十三坐在神像前打盹儿,似有心灵感应一般,突然惊醒,眨着眼睛看他。 陈潇走出神像,瞬间便有了对外在之物的真切感受,心里不禁开始贪恋起“人道身”,嘴上说道:“十三,我离开了多久?” 十三跑来抱住了他,漂漂亮亮的脸蛋儿上满是倦色,又轻轻露出微笑,偏头一想,伸出三根手指:“三年。” “啊?”陈潇一愕,“已经过去三年之久了吗。” 他抬手摸了摸十三脑袋,“你居然都长这么大了,都快到我肩膀了。……村里有发生什么大事吗?” 十三惜字如金:“没。” 想了想,又说道:“依依姐要走了,安哥儿要娶媳妇了,古大叔应劫成功,仙门多了五十个弟子,这些算不算大事?” 陈潇微笑道:“这些都是好事。你呢,除了个子长高,还有没有什么能让我惊喜的地方?” 十三依偎在他身上,十分贪恋那淡淡的香火气味,摇了摇头,“我除了长大,什么也没发生。” 陈潇“哈哈”笑了两声,“怎么没有,你刚才说的话,比以往加起来的还要多,这便算是惊喜了。” “嗯。”十三还真就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先生回来了,你不去看看他吗?” 第128章 晚安啦 十三口中的先生只有一位,洛长青。 身为陈潇钦定的祭司,在祂回来的那一刻,洛长青已有所感知,片刻之后,父女两人一起走进神殿。 看到祂时,两人俱是有些错愕,离开时还是少年,回来却已经变了模样。 谁又没变呢? 十三长大了,洛依依也长大了,一身彩衣,身形高挑出众,已然是个不可多见的美人儿。 洛长青也生了华发,想来这些年在神都心力交瘁,脸上多了好些皱纹,不过整个人看起来更有气势了。 洛长青还保持着以前的习惯,进到神殿,捻香注炉,三拜完毕,这才起身道:“尊神原来也被卷入了乱局之中。” 陈潇在那水下一无所知,闻言,淡淡然道:“世道很乱吗?” 祂的声音还如以前一样动听,但父女二人却都感觉祂变了,不只是容貌上的变化,还有神态。 尤其是那双眼睛,里面写满了清冷淡漠,高不可攀,让两人感到无比陌生。 这样的变化过于显而易见,洛依依有些忧伤,才刚重逢,还未来得及喜悦,以前的一切,已经荡然无存。 她跑去外面,将那张藤椅搬了进来,笑盈盈说道:“您先坐,坐下说。” 陈潇微微颔首,在椅子上坐了下去,没有半分微笑,只在洛长青身后,化出一张凳子。 如此情状,让洛依依更感失落,祂连这张藤椅一尘不染都未察觉,三年来,她每日都要精心擦拭的。 洛长青没有觉察到自家闺女的情绪变化,将凳子轻轻挪远了一些,坐下后说道:“五年内大炎必将灭国。” 原来,陈潇被镇压在湖下没有多久,与大炎王朝接壤的所有国家,除开分崩离析的北漠,在一年之内,同时发起入侵。 如今战争已成燎原之势,灭国只是时间问题,大炎皇帝已无力回天。 陈潇点点头,“原来如此。” 祂的语气平淡如水,听得父女两人心中一颤,洛依依甚至快要哭了出来。 以前若是此等情形,祂必会义愤填膺,又急又躁,那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存在。 可是现在,祂好像没有半分感情了,仿佛世间所发生的一切,都不再与祂有丝毫相关。 洛长青还是勉强的笑了笑,道:“好在高陵郡还算安稳,我和温嘉一起被委派来此,所以就想接依依到郡城去进学。” 陈潇依旧点头,“嗯,这是好事。” 洛长青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那您……” 陈潇轻描淡写的说道:“我既是此地社神,自然不会离开。” “如此……”洛长青苦笑了一下,起身道,“那我便与依依告辞,明日一早便会出发。” 陈潇道:“好。” 洛长青先走出庙门,洛依依笑着同祂说道:“我虽然去了郡城,但也会经常回来祭拜您的。” 陈潇漠然地看了她一眼,这才察觉,她眼角多了一小粒朱砂痣,“回来也未必能见到我。” 洛依依身体一僵,但还是勉强挤出笑脸,“回来给您煲鱼汤。” 陈潇就像是没听懂她这话里的温情,“我其实可以不用吃东西。” 洛依依眼中的光彩彻底黯然了下去,屈身行礼,道:“那我告辞了。” 待父女俩离开之后,陈潇将白琉璃召了过来,“你还在放牛?” 白琉璃见到祂的第一眼,就感觉将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或许已经发生了,恭恭敬敬站在不远处,有些心悸道:“嗯。” 陈潇抬眼望向门外,“去跟着洛先生吧,护他周全。” 白琉璃没有多言,躬身领命,随后抬头看祂,嘴唇翕动,似乎有话要说,但最终平静地退了出去。 陈潇站起身来,“十三,与我去鬼洞一趟。” 晚上的坊市热闹非凡,现在更甚,街上不仅满是精怪妖物,还有许许多多修士的身影。 真是妖魔鬼怪一片大和谐。 陈潇来到街上时,忽然从人群中窜出一个身高九尺的大汉,魁伟英俊,气宇轩昂。 “古杏?”陈潇挑眉道。 古杏屈身一拜,“见过尊神。” 陈潇示意他一起同行,“当日我走之后,玄武世家的那位妇人又如何了?” 古杏活的年月太久,也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性格,平静说道:“您不知道吗?那个名叫蔡娇的妇人,带人镇守锦绣湖。 我们有猜到你或许是在禁区之内,但所有的力量加起来,都没法突破那些修士的防卫,只得隐忍不发。” 这显然是一个非常明智的选择。 陈潇听着耳中一片喧嚣,道:“我被冥王镇压在湖下。” 古杏淡淡地看了祂一眼,忽然心中咯噔一跳,“您身上好强大的……业障?” 陈潇很坦然,“当年滞留人间的百万阴魂,化作十三个鬼王,我将它们送入了轮回。” 古杏突然上前一步,拦住了祂:“你背负了百万阴魂的业障?!” 陈潇拍拍古杏肩膀,从旁边绕了过去,“无妨,不必大惊小怪,我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古杏又追了上来,略一踌躇,道:“业障能转嫁吗?” 陈潇顿足,好奇地打量起这位壮汉。 说起来,两人之间也没过多渊源,不过是一场偶遇,又帮古杏搬了个家。 但他似乎愿意分担身上业障,这让陈潇感到有些意外,“能。但你还是好好做妖吧,少沾染这些东西。” 古杏还要坚持,陈潇挥手打断了他,道:“无需多言,这不是你能背负的东西。” 如此,古杏便沉默了下来,与祂一起走向鬼洞,时不时瞅祂一眼,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进到鬼洞,离着十余丈远,通往冥府的鬼门大敞四开,百余个鬼差分列两侧,严密把守。 陈潇才一进来,立时便让这些鬼差大吃一惊,一个个如临大敌般,却又不敢冲祂亮兵器,不知所措的呆在原地。 夏祁、温宁,以及几个鬼修恰好路过,也忽然看到了祂。 温宁高兴的一叫,几步跑来,行礼完毕,道:“见过尊神,您回来啦。” 这小子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十六岁那年,现在看起来,依然是个青葱少年郎。 陈潇轻声“嗯”了一声,随后走上前去,冲那些鬼差露出一个微笑,虽是在笑,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主动离开凤鸣村。或者,我亲手将你们送入轮回。” 第129章 再相见时,我们以大风为号 一众鬼差听得一愣。 领头的走上前来,道:“公子,这里是冥府鬼门……” 不废话,陈潇提剑便砍,霎时,一片惨嚎,鬼差惊慌四散,屁滚尿流跑回鬼门。 “把其他人集结起来,我有话要说。”陈潇向夏祁吩咐道,一剑将鬼门毁掉,扭头走出洞口。 不久之后,整条坊市被清空,所有鬼修集结在街上,一齐抬头看向陈潇。 他浮在半空,从容不迫的望着众鬼,旋即在身旁开了一道轮回之门。 “经由此门轮回,不受冥府炼狱之刑,诸位,再相见时,我们以‘大风’为号。” 这些军魂若入冥府,完全没有重踏轮回的可能,迫不得已沦为鬼修。 但正如那些湖下女鬼,陈潇能够以自身力量,于神域中,送他们入轮回。 “大风歌”,那是在他们曾经最迷茫的时候,陈潇教给他们的战歌,人人烂熟于心。 众鬼修不知发生了什么,静静地,肃穆地凝望着祂。 夏祁举起一只手来,高高握成拳头,“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歌声一起,人人附和,寂静的夜晚,长街上唱响一曲战歌,振聋发聩。 之后,由校尉开始,依次对陈潇行礼,然后跨过轮回之门,身影消失在那片虚无之处。 越过那片虚空,他们便会抵达彼岸,重新迎来春夏秋冬,或许是春暖花开,也可能是寒冬凛冽。 谁知道呢。 夏祁走上前来,恭恭敬敬站在陈潇不远处,“今日一别,恐怕再难有重逢之日。” 曾经他们是保家卫国的将士,但这一去,再世为人,只怕没有几人会愿意再陷于战争的泥沼之中。 从感情上来说,夏祁也不愿这帮兄弟,再重蹈此生覆辙,若有机会,还是让他们安宁的过完一生吧。 陈潇点点头,“不重逢最好。” 望着逐一上来行礼的这些信徒,祂的脸上露出一丝温情。 这辈子,他们活得太苦,家破人亡,浴血奋战,死了也因执念,不肯超脱。 如今,祂亲自送他们踏入轮回,若是重逢,必不相忘,若不重逢,那才最好。 夏祁微微一笑,“从凡人到鬼修,我这一生,最荣耀的时刻,当属与您征战北幽。 虽不知您意欲何为,但我指天发誓,若真有来世,必还对您焚香叩拜,日日不忘。” 陈潇脸上泛起一丝笑意,“好。” “将军,来生再会。” “将军,你可别忘了兄弟们,你还欠大伙儿一顿酒哦。” “走啦走啦,来世不忘今生之情,纵使山高路远,也有重逢之期。” 一个个的送走了这帮兄弟,夏祁不时仰头望一望天空,眼中好像进了沙子,有些发涩。 此时军中年纪最小的温宁冲陈潇磕了几个头,转身半跪在夏祁面前,“将军,来世若您还当将军,我还做你的兵。” 夏祁笑骂道:“滚滚滚,你就不能让我过得平凡一点。” 笑着笑着,忽然眼中凉凉的,他伸手摸了摸温宁脑袋,这个最聪慧的兵,向来惹人喜爱,此时离别,颇为不舍。 轻轻抚着温宁头顶,稍顷,夏祁拍了拍他肩膀,笑着说道:“去吧,去吧,大胆的往前走,莫要回头。” 温宁跪地一拜,“再见,将军。” 目送温宁消失在轮回之门,夏祁笑了笑,吐了口气,“终于轮到我了。” 陈潇温和道:“嗯,轮到你了,去吧。” 夏祁环目四顾,长街、建筑、凤鸣山,以及那正对着的恢弘社庙,一切皆是熟悉的场景。 他将目光落到陈潇身上,“这些,会被我遗忘吗?” 陈潇默然少许,决定实话实说道:“我不知道。……忘掉吧,就算还有记忆,也统统忘掉。” 夏祁摇了摇头,眼神一点一点的变得坚决起来,道:“不会忘。经历,誓言,您,这所有的一切,我都不会忘。” 说完,他冲陈潇躬身行礼,在祂的目送下,洒脱地走进轮回之门。 风很轻。 夜色温柔。 长街上安安静静。 精怪们聚集在街道两侧,等着陈潇下达指令,祂送走了那些鬼修,肯定还有别的命令。 陈潇挥袖撤掉了轮回之门,道:“你们回山里去吧。” 沉默。 许久的沉默之后,有精怪抬起头来,问道:“尊神,我们何时回来?” 陈潇站在长街中央,左右望了望,慢慢说道:“好好修炼,有机会回来的,我肯定。” 闻言,精怪们一齐叩首,旋即起身,井然有序的走离长街,进到那片曾经很熟悉的丛林去了。 望着空荡荡的长街,陈潇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静静地伫立片刻,一挥衣袖,那些用奇思妙想建造起来的建筑,在轻风中慢慢飞散。 及至脚下地砖也消失不见,陈潇喊上十三:“走吧。” 古杏紧随其后,道:“我需要走吗?” 陈潇道:“要走的,不过等一等吧,容我先去见一见郭怀安。” 他回头看向古杏,“有件事要你去做。” 古杏淡定地点点头,“您吩咐。” 陈潇没说,继续朝村子里走去,踩着青石大街来回走了一圈,来到酒馆前,让十三和古杏在外面等着,自己走了进去。 本该很喧嚣的酒馆,此刻寂静无声,冥优优坐在专属于陈潇的那张桌子旁,见祂走来,便先斟了杯酒。 然后看着祂,平平淡淡说道:“看来我的仙门要夭折了。” 陈潇走来坐下,“未来我还你一座真正的仙门。” 冥优优俏皮地笑道:“那我可能得活得长一点了。” 陈潇看着她那双慵懒贵妇一样的双眼,“还不肯说自己来历吗?” 冥优优依旧笑着,不假思索道:“才不说嘞,下次,下次等你还我一个仙门的时候,我肯定全都告诉你。” 陈潇默默点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明早之前,帮我带着村里百姓离开吧。” 冥优优很仗义地说道:“完全没问题,明早太阳出来,我保证村里一个人都不剩。……话说,你这算不算欠我一个人情。” 陈潇笑道:“算。” “得嘞。”冥优优打了一个响指,“能让您欠人情,我肯定要活得久一点,不然这人情就拿不回来。” 端起酒杯,她那张娃娃脸上泛起温柔笑意,“敬你。” 离开酒馆,陈潇先让十三和古杏去往郭怀安那儿,随后手持彼岸,一念之间,落到锦绣湖上。 第130章 去南方,别回来 半盏残月,清辉幽幽。 临湖而居的百姓早被迁徙去了其他地方,如今这里只剩下近千个镇守湖底洞府的修士。 陈潇持剑落到一座小岛上,立时引起四周修士的警觉,一片大嚷中,很快便被团团包围。 蔡娇从一所小屋中冲出,见到陈潇,顿时大惊失色,难以置信地道:“你是怎么出来的?” 一边说话,长剑已经出鞘,全神戒备地盯着前方,陈潇哪怕只是一个轻微的动作,都让她神经紧绷。 她在这里守了三年,这面湖泊一直都很平静,如今却突然见到了祂,那一刹那,如同见到厉鬼一般惊悚。 彼岸在手上轻轻一划,陈潇面无表情道:“十个数。若还有人出现在我视线之中,死!” 蔡娇定了定神,凛然道:“我们奉冥王之命,不仅镇守此境,也镇压着凤鸣村,你可要想清楚了……” 陈潇道:“十。” 蔡娇脸色一变,但还是坚持把话说完:“你逼走我们,会有更多势力前来镇压,届时,凤鸣村会更鸡犬不宁。” 此话并非恫吓之词,当日她被陈潇一招完败,自认也没资格再带走早已拜师的沐云沐风,悻悻而归。 后来有镇守此境的任务,她自告奋勇担当此任,固然也是应尽之责,但难免也因二子还在凤鸣村,存了一点私心。 沐云沐风在她这位母亲面前叛逆顽固,若她离开,后来者会做出什么,会不会伤害到她的二子,都是很难预料的。 陈潇哪管她这些,仍旧淡漠道:“七。” 围在四周的修士很多,还有更多的人在不断赶来。 但此刻在陈潇的逼迫之下,蔡娇不敢妄为,其他人亦是满心惶惶。 被镇压之人突然出现,恐怕没有谁会傻到要主动冲上来找他打一架,那不是自寻死路么? 在陈潇数到“五”的时候,蔡娇不敢再拖延下去,大声下令道:“撤。撤撤撤,赶紧撤,全部都走,一个也不许留下。” 三年前她就不是陈潇的一合之将,如今陈潇却又逃脱了冥王的镇压,再不走,恐怕真没机会了。 千余修士在蔡娇的喝令下望风而逃。 及至最后一人在视野中消失,陈潇收起彼岸,冷冽地眯了眯眼,回到了村子这边。 恰好撞见冥优优在带人离开,见祂回来,这姑娘紧走几步,眨眨眼,道:“全杀了?” 陈潇摇摇头,“杀他们做什么,毫无意义。……难道在你眼里,我真是一个滥杀之人?” 沐云沐风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仙门里的数十个弟子。 见大多是些精怪,陈潇好奇道:“它们……也能随你修行?” 冥优优看了一眼诸多非人弟子,螓首微点,似是有些遗憾道:“可惜了,若再给我五十年,我这仙门定会非同凡响。” 陈潇没接茬,看着村民们携家带口开始出村,心里有些难过。 但自己一身业障,而且闯出了洛青帝的洞府之后,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何况要祛掉这身业障,前路漫漫,亦是无比艰险,非如此不能保他们平安。 陈潇挥了挥袖道:“走吧,莫要多做停留。” 冥优优轻声“嗯”了一声,也不多言,转身带着一帮弟子走了开去。 忽然沐云沐风两人跑了回来,跪在陈潇脚边,给祂磕了几个头,“多谢您手下留情。” 陈潇温声道:“多听你们师尊的话。” “是。”二人又是一拜,起身追着冥优优去了。 远远地,刘娥一家望着祂,似乎想要过来辞行,又有些不敢。 陈潇向来喜欢这一家人,微笑着挥了挥手,那刘娥和老妇人抹了一把眼泪,转身离开。 黎明降临时,整个村子彻底的安静了下来,仿佛只是一瞬间而已,曾经的村庄,就已是一片荒芜。 寂寥的氛围中,忽然几声犬吠,旺财撒着欢的跑来,围着陈潇摇晃尾巴,一脸奴颜卑膝的讨好之色。 还留在村里的几人走来,澹台玮最先说道:“原来曲终人散的时候,是如此的让人感到忧伤。” 曾经的少年已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脸上挂着几分落寞之色,轻轻地叹了口气。 陈潇漫不经心道:“是会有些忧伤,不过很快就会忘却了的。” 他朝郭怀安招了招手,“听闻你要成婚了是吗?” 郭怀安蓄起了胡子,看起来颇为成熟稳重,轻轻一点头,“嗯。” 这汉子忽然红了眼眶,道:“原本是想着等您回来,亲眼看到我成家的,没想到……竟然会是……” 一句话怎么也说不完整,他便已是泣不成声。 自小便是孤家寡人一个,若没有社神不断给予力量,恐怕只是一条被人遗弃在路边的野狗。 就像那年捡回家来的旺财一样。 可好不容有了一番成就,即将成家立业之时,来不及与祂分享喜悦,就要宣告离别。 心中甚悲! 陈潇拍了拍郭怀安肩膀,“要成家的人,再哭就不成样子了。” 郭怀安抬起湿润的眼睛道:“我能不走吗?” 陈潇摇摇头,“得走,去南方,别回来了。” 郭怀安一声哽咽,“是永远也别回来吗?” 祂说的话,他不会拒绝,哪怕听起来是那样的毫无道理。 陈潇又是摇了摇头,“不一定。也许是有机会回来的。” 祂伸手指向社庙,微微一笑道:“它不倒,凤鸣村就还在,我也还在。” 郭怀安一抹眼泪,“好,我等您叫我回来。” 忽然一笑,像是开玩笑似的说道:“我身强力壮,至少还能活五十年,想来是有机会葬回这片故土的。” 陈潇白了郭怀安一眼,喊来古杏,“你跟着怀安,护他周全。” 古杏并无半点犹豫:“行。” 太阳出来的时候,陈潇将他们送到村口,挥手道别,目送他们渐行渐远,及至所有背影,消失在视野尽头。 此时十三盯着陈潇,村里的人都走了,她知道自己也要离开。 但还是不太确定地问道:“我也是要离开你的吗?” 陈潇取出彼岸和幽,交到十三手上,抚摸了一下她的脑袋,“十三,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第131章 你会记得我的,对吗? 十三摇摇头。 陈潇说道:“我本名叫陈潇,陈旧的陈,潇洒的潇,记住了吗?” 十三认认真真的“嗯”了一声。 陈潇微笑道:“十三,我给你重新取一个名字,可以吗?” 十三脆生生道:“好!” 陈潇道:“不知你原本姓氏,随我姓陈吧,陈若初,没有过于特别的含义,但你在外面行走,需要一个寻常的名字。” 十三反复默念了好几遍“陈若初”,接着凝视着陈潇的眼睛,“我能去哪里呢?” 陈潇手指一圈东南西北方,“天大地大,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当凤鸣村重新热闹的起来的时候,你就可以回来了。” 十三问他:“需要很久对吗?” 陈潇点点头,“大概会需要很久,但我向你保证,你还会再见到我的。” 十三不喜不悲,只是感觉得到自己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情绪就要发生,但终究还是慢慢的沉寂了下去。 她看了看手中的彼岸和幽,“这是你送我的礼物吗?” “嗯。”陈潇给她鼓舞,“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就用这剑捅死他们。另外,幽能驭鬼,但要谨慎使用。” 在那些只有两个人的夜晚,在那座社庙之中,陈潇已将几首曲子,给十三吹了无数遍,每一道旋律,她早就铭记于心。 学着陈潇将幽插进腰间,又将彼岸扛在肩上,十三道:“那我走了。” 陈潇默然许久,在她的注视下,说道:“走吧,给你的钱省着点花,花完了,就要靠你自己去挣钱了。” 十三摸了摸腰间钱袋,很难得的冲他露出一个笑脸,“我保证不会把自己饿死,在再见到你之前。” “我信你。”陈潇笑道。 十三转身走了。 看着她走出十几步之后,陈潇忽然喊道:“陈若初。” 十三回头,“我还在呢。” 陈潇又提高了一点音量,“你会记得我的,对吧?” 十三不懂他为何要这样问,但没有半点犹豫,坚定地点头道:“会的,永远永远。” 陈潇挥挥手。 十三也挥挥手。 大路尽头终于没有了任何人的身影。 唯有清风拂动野草,唯有阳光普照大地。 陈潇转身,回到村里,走进社庙的那一刹那,神域中出现好几道强大的气息。 但神域在迅速缩小,五十里,三十里,十里……最终只覆盖了村庄范围,洛青帝的身影也出现在小河上空。 当冥王试图闯入神域的一瞬间,汹涌的业障扑面而来,脸色骤然一变,他立即顿住身形,远眺着那边的社庙。 陈潇站在庙顶,一身红衣随风飞扬,“洛青帝,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洛青帝阴沉的脸上渐渐露出笑容,赞扬道:“不错不错,你已经成神了,但有些可惜,你只是觉醒了神痕。” 陈潇不以为然,“去做你想做的事,我也要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洛青帝远远望着陈潇,许久才问道:“你想做什么?” 陈潇笑了笑,“你会知道的。” 洛青帝带着一丝恼意,“你最好别乱来,否则……” “否则又如何?”陈潇笑容依旧,“你我之间,无需剑拔弩张的给对方说什么狠话,那是没有本事的人惯用的伎俩。 你有你要做的事,我也有我要做的事,最终谁才是赢家,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但至少不是在这里就能得出一个结果,不是吗?” 洛青帝周身气势暴涨,但随后又渐渐收敛下去,陈潇敢将百万阴魂的业障,转嫁到自己身上,冥王却不敢。 因为受到冥府的规则所束,洛青帝只修鬼道身,修不出人道身,更不可能修出神道身。 而就如陈潇这一夜之间所做的事,鬼道身是没有办法,至少极难极难凭仗自身,消解掉那些业障。 两人隔着一整个村庄,遥遥对望彼此,洛青帝道:“你难道就不能与我站在一起吗?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陈潇想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但话到嘴边,临时改了口道:“恐怕不行。” 洛青帝摁了摁眉心,蓦地,眼神凌厉道:“你非要与我为敌是吗?” 陈潇大笑几声,“冥王,你说我与你为敌,请问,你又在与何人为敌?” 洛青帝道:“你非要和我分个对错?” 陈潇想了想,道:“你我之间恐怕难分对错,但确实走不到一起去。” 他真诚地目视冥王,“我在湖下的时候,的确有在反省。你说的那些话是对的,无可挑剔,因此我也做了一件你想让我做的事。 我帮你度化了那十三个鬼王,这是你一开始的打算,对吧?我想是这样的,所以我帮你解决了这桩难题。 你看我,现在一身业障,如你所愿,这一身业障,将会把我困在这神域之中。 你知道我不会带着这具法身出去祸害人间。 但这些都并不能成为让我信服你的理由。 你我之间的矛盾,来自于各自所坚持的理念不同,无需去分对错,世间的事,往往存在即合理。 在这场交锋之中,你们成功了,你们就是天,倘若我成功了,规则便由我来改写。 若真要论个对错的话,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除此之外,其他都是妄言。” “好,好,好。”洛青帝鼓掌笑道,“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此话说得对极了。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好好较量一番,但实话实说,我并不认为你有获得胜利的可能。” 陈潇一本正经道:“若真如你所想,便是我错了,犯了错就要承担责任,同样的,你也是如此。” 洛青帝道:“没错,你若能改写规则,我必对你俯首称臣,届时你大可随心所欲,但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陈潇笑道:“冥王,希望到时候你别哭。” 洛青帝“哈哈”大笑,随后说道:“幼稚。……哭的那一个一定是你。” 陈潇耸耸肩,“走着瞧。” “拭目以待。”说罢,冥王转身离开。 傍晚,陈潇就像以前巡视神域那样,走遍了村子的每一个角落。 回到社庙后,将鬼道身留在神像内,一点也不带犹豫的,元神踏入了轮回之门。 第132章 美酒如美人儿,都是不可辜负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第二卷《人道身》题记。 · 长安城。 洛依依手持竹条走在长街之上。 四周行人都对这名漂亮的城主府小姐行注目之礼。 自恃有几分脸面与才华的家族公子们,纷纷壮着胆子上赶着前来搭讪。 对此,洛依依从二十岁开始,便能视若无睹,多给一个眼神都觉得是在浪费精力。 阳光明媚,她脸上却是阴云密布,随时都有可能降下一场狂风暴雨,见状,不少行人悄悄议论起来。 “看来那个家伙又要倒大霉了。” “不消说,长安城谁能治得住他?唯有这位小姐了。” “噫——,好重的煞气,这一顿竹条炒肉,又是免不了了。” 身后全是“那个家伙”,“他”,仿佛他的名字是个禁忌,无人敢当众提及。 饶是如此,并不能杜绝街上行人掩口偷笑,指指点点,若是在以前,还会将他和洛依依放在一起调侃一番。 现在不敢了,害怕晚上做噩梦。 来到长街中段,洛依依耳中听得一片女子嘻嘻哈哈,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形纤长的公子倚在美人靠上,特讨打的冲她发笑。 看着他那一身冰蓝色长衣,许久以前的记忆,忽然涌上心头,那一刻,洛依依差点就要扔掉手上竹条。 谁知紧跟着那厮笑吟吟道:“依依姑娘,这里可是风尘之地,你总不能冲上来对我发难吧?” 几名女子围在他身边一阵娇笑,洛依依横眉怒目地看了他片刻:“你真当我不敢上去。” 说着,她一提裙摆,大踏步地走进红楼,一入其中,莺声燕语更浓,刹那间便是面红耳赤。 她不记得城中有这样一座红楼,但长安城太大,也不可能走遍每一个地方,只当是座新开的勾栏。 正观望时,迎面走来一个妇人,花枝招展,笑口常开道:“哎哟,这位小姐,这里不是您来的地方呀。” 洛依依置之不理,四下里一望,找到去往上面的楼道,提着裙摆,气势汹汹走了上去。 现在是大炎王朝灭国后的第五年,整个国家四分五裂之后,洛长青在温嘉拥护下,发兵占据长安,终得一处安宁之地。 曾经的凤鸣村已在几千里外,并无多少人知道那个偏僻的村落,偶尔提及北地,也大多说的是如何民不聊生。 而那一年背着个背篓打猪草,带着十三下河摸鱼的少女,如今已是个快三十岁的老姑娘。 跟着父亲从北地一路打到长安,多年的征战生涯,让她对除了鲜血与杀戮之外的事物,都有种虚无缥缈的感觉。 很多次午夜梦回,她都不知道那个叫做“凤鸣村”的地方,究竟是真实存在,还是只是一场梦境。 岁月确实会湮灭很多很多东西! 来到楼上,身边很快围上来几个女子,纷纷打量着她,看起来都对这位闯入烟花之地的小姐,抱着很浓厚的好奇心。 修长的身段如男儿一样玉树临风,天生带有甜意的双目,此刻阴森森盯着那个让无数人感到恶寒的“那个家伙。” 他倚在美人靠上,悠悠地说道:“你还真敢上来啊。” “咻”的一声,洛依依手中竹条迅捷抽出,他却只是将身子轻轻一歪,竹条啪的一声抽落他手上酒壶。 酒液洒了出来,四处飘香,那厮低头看了一眼,啧啧道:“好不容易等来的一壶长安酒,多可惜啊。” 说着,他惋惜的叹了口气,道:“美酒如美人儿,都是不可辜负。你这一下,且不将我抽成了千古罪人?” 瞧着他那一副特别欠揍的样儿,洛依依终于是被逗笑了,脸上阴云才散,立马又冷了下来,狠狠地剜他一眼。 “三个家族的家主,全跑到城主府告状,说你欺负他们家的那些少爷小姐们,你可倒好,跑这里逍遥快活来了。” “天地良心,那些人真是罪有应得。” “趁赵家小姐沐浴的时候往浴房放蛇,这叫罪有应得?” “那蛇又没毒,谁叫她欺负人家孤儿寡母的。” “你在那些公子如厕之时炸了人家茅房,你也不嫌恶心。” “哈哈——,恶心的应该是他们才对。那帮舔狗,助纣为虐,活该被糊一身大粪。” 听他振振有词,洛依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你知不知道以前自己是什么身份,你怎么做这么幼稚的事情。” 言罢,她默默叹息一声,心情变得有些复杂。 以前他做神的时候,偶尔和蔼可亲,但高高在上才是常态,绝不屑于做这么幼稚的报复行为。 现在倒好,满城百姓一说起他来,往往评价的都是“玩世不恭”,“除了长相之外一无是处”,等等。 总之,没有一句好词。人们怕他不假,但更多的大抵还是因为城主府的庇护,才会没有人敢对他做什么。 洛依依苦口婆心道:“陈潇,这些不是你该做的事,你就算忘了自己是谁,也不能一直这么荒唐下去吧。” 她的眼中倒映出陈潇的模样,那是一个弱冠之年的公子,当年在尸山血海中捡到他的时候是这样,几年过去了,一点没变。 时间在他身上仿佛凝滞不前,让他永远的拥有一张英俊帅气的脸庞,却似乎也彻底的吞噬了他的记忆,除了自己名字之外,一无所知。 洛依依真不知道现在的他是更好还是更坏,不做神,做个凡人倒也无妨,可他连凡人都做得让满城的百姓不喜欢。 在那遥远的记忆里,他可是人人尊敬的存在啊。 陈潇悠然道:“这不是无聊嘛,不然怎么会去炸人家茅房……不过你还别说,我今天真有一桩大事要做。” 他望了望天色,忽然起身,难得的一本正经起来,一把拉住洛依依往楼下走去,神色间有些急躁,“你赶紧回家。” 天色暗了下来,在两人身后投下一大片阴影。 陈潇越走越急,洛依依被他拉着手,脑中又浮现出一些久远的记忆,以至于没察觉到他脸色的变化。 直到来到楼下,就要踏出大门之际,一阵狂风袭来,那门在眼中突然合上,才听他说道:“完犊子了。” 第133章 他现在过得很好 大门关上的那一刹那,一股热浪迎面扑来,陈潇轻轻一拉,身体一旋,将洛依依护在怀中。 便是此时,满楼的姑娘传来阵阵尖叫,有的朝楼下疾跑,有的从楼上掉落下来,其中一个恰好砸在洛依依脚边。 她低头一看,脚边的这姑娘披着一身焦炭,脸上全是被大火灼烧之后生起的水泡,恐怖异常,挣扎几下,气绝而亡。 然而此人才死了不过一个呼吸之间,又扭曲着身子,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口中不断发出刺耳的叫声,大约是在喊救命。 整栋楼顷刻间仿佛陷于一片大火! 先开始,洛依依的神色还十分恐惧,感受到陈潇沉稳的心跳和呼吸之后,她便渐渐放松起来。“这里是什么地方?” 待那股热浪过去之后,陈潇拉着她的手,火速躲到一个昏暗的角落,这才说道:“暂时还不确定,但肯定并非人间。” 陈潇半个月前就注意到这个地方,一开始并不觉得与寻常勾栏有何不同,直到一日无意间进到这里,才觉察出不对劲。 这些天他查过很多文献,但都没有关于红楼的任何线索,也不知道是被刻意掩盖,还是文献资料在战火中有所遗失。 不过,倒也从许多老人的口中,探知到一些关于这栋的信息。 以前……大约可以追溯到二十年前,这里的确就是一座勾栏,当时盛况,即便到了如今,那些老人提起来都还咋舌不已。 后来不知何故,一夜之间便沉寂了,不是这栋楼在人们的眼中忽然消失,而是关门了。 自此,长安城最大的消金窟,再不复往日胜景。这门关得毫无征兆,也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不久前又突然开门营业,但时过境迁,今日的长安城勾栏遍地,曾经第一青楼的名号,早被人遗忘了。 即便如此,还是有狎客进到里面,只不过到得现在,恐怕已消失在这场莫名其妙的大火之中。 因为陈潇连着观察几日,那些进来之人,并无一个还能出去的,每到夜幕降临,这里便闭门谢客了。 此时才知道,哪里是闭门谢客,分明是关门作案。 洛依依躲在他身后,耳中满是惨叫,看着不断燃烧的大火,以及那些陷于绝望的姑娘,她心里一点也不慌。 真的,丝毫不慌。有他在,洛依依表示,这种情况,完全是小场面啦。 然而她心里忽地一惊,蹙眉道:“你记起自己是谁了?” 陈潇回头看她,奇怪道:“我若是记起自己是谁,你不是应该高兴才对?怎么还皱眉。” 洛依依被他说得一怔,一时间无言以对。 陈潇摇摇头,“没有。” 他是在尸山血海中被洛依依刨出来的。 对于在这之前的所有事情一无所知,不知自己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只隐约记得自己叫做“陈潇”。 来到长安城后,便一直生活在城主府。 从身边人的态度来看,无论是城主,还是那位姓温的将领,包括那个叫做白琉璃的护卫,似乎都对他很熟识,也对他十分宠溺。 尤其是身边的这位姑娘,几年相处下来,态度更是耐人寻味,嗯,有时候好像很尊敬,但多数时候又很野蛮。 陈潇知道,这些身边的人,以前肯定是认识他的,但每次他一问,他们又都讳莫如深,好像害怕触犯什么禁忌。 久而久之,他也懒得再问,有城主府当靠山,在这城里过得无比舒心惬意。 偶尔会像个纨绔一样闯祸,也都有人帮着收拾残局。 这种被人护着的生活,让他感到颇为满足,仿佛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一样。 陈潇现在过得很好。 洛长青像个父亲,对他关怀备至,生怕他冻着饿着,身体只要出现一点点的不适,都能让这位老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比起洛长青,温嘉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别说受欺负了,谁要是敢惹恼了这小子,那位领兵数万的壮汉,不由分说,先把肇事者暴打一顿再说。 护犊子护到这个程度,也不怪这厮在长安城横着走,成为不少人的噩梦了。 但其实,往往还等不到温嘉出头,但凡这小子被欺负了,第一个出手的,是白琉璃。 如果说其他两位对陈潇是关心和爱护,白琉璃对他完全是毕恭毕敬,言听计从,只要是他说的话,绝不拂逆。 至于洛依依,关怀的时候像个小媳妇,一旦发飙,更像媳妇了,这座百万人口的大城,只有她才能管得住这家伙。 这就难怪在许多人看来,两人应该是夫妻,虽然现在还不是,但未来肯定是,或许就在明天,或许是在明年。 总而言之,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个无可更改的事实。 然而陈潇自己也不知道为何,明明这姑娘比他大很多,但每次看到她,心里都会不由自主的,把她想成一个小姑娘。 就像是看待一个妹妹,虽然这样的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但心里确实生不起任何旖旎的想法。 因此对于外界的一些传闻,他从来不放在心上,至于洛依依心里在想什么,他就不得而知了。 空气中的温度越来越高,惨叫声也越演越烈,但渐渐地,所有声音开始偃旗息鼓,那些被烧死的人又都重新活了过来。 宽敞的一楼大堂,聚集着近百个死而复活之“人”,有的是以色娱人的姑娘,有的是端茶倒水的少女和小厮。 还有十几个体形健壮的护院。 无一例外,这些人开始从被大火烧出来的惨状中,慢慢的恢复到本来面目。 直到这时,楼内突然阴气森森,仿佛形成了一方十分可怖的鬼域,灼热的高温中,一片冷色调的幽光。 此情此景,终于还是让洛依依紧张起来,脸色渐渐变得煞白,本能地感到恐慌。 陈潇的身体微微向后靠了一下,侧过脸去问她:“你说他们在等什么?” 洛依依往前方看了一眼,所有聚集在大堂内的“人”,似乎都在翘首以盼,一身煞气,仿佛正等着某个人的到来。 而这个人,肯定是和她们有着深仇大恨。 她想了想,道:“在等放火烧死他们的罪魁祸首。” 话音刚落,两人只听吱呀一声,紧闭的大门突然被推开,几道身影如风一般闯了进来。 第134章 三方同台 闯进大堂者有六七人,除了一个身穿黑衣外,其余皆是蓝衣水浪纹。 陈潇藏在暗处,本是已经足够隐蔽,但在看到这些人的一瞬间,还是下意识往阴影里又躲了躲。 在这些人进来之后,几张灵符不由分说丢了出去,随即又是一片剑光,将聚在大堂中的那些“人”顷刻诛杀。 动作不可谓不快,出手不可谓不狠,但没过多久,一个个人影再一次虚化出来,渐渐又凝实为本来的样貌。 几个蓝衣剑修齐齐惊诧,那身穿黑衣的中年男子也是有些意外,随后又了然道:“原来如此。” 洛依依不解其意,偷偷看了一眼陈潇,想要从他这里得到解惑。 陈潇一直盯着那黑衣中年,从对方进门时,他脑中就仿佛有一根断掉的弦,正在发生连接。 但又似乎接触不良,除了对中年人感觉眼熟之外,其他的统统想不起来。 此刻察觉到洛依依目光,陈潇在她手心写了一个“幻”字。 这楼内的人二十年前已经全死完了,但强大的怨气聚而不散,缔造出一方看起来无比真实的幻境。 那些剑修所杀之人亦是怨念所化,怨念不消,杀之不绝,若是普通人进到这里,还会因为强大的力量致使神魂迷失。 穿黑衣的中年人想必阅历丰富,也是看出了这里的底细,才会有“原来如此”一说。 此刻,大堂内已经乱作一团。 先开始,那些剑修冲进来立即发难,所有邪煞反应不过来,现在反应过来了,便与对方混战在一起。 几个剑修能耐不俗,灵符与剑光齐飞,没有任何邪煞能挨近他们身体。 但架不住邪煞数量多,又能不断复生,渐渐地,几个剑修也是被搞得焦头烂额。 双方斗得正激烈之际,蓦地,那中年人扭头朝陈潇两人这边望来。 冷色调的光辉中,洛依依终于看清那张脸,脱口而出道:“是沐同甫!” 她曾经在战场上和沐同甫有过一面之缘,那一次白琉璃还差点被其斩杀,所以也知道此人的崇高地位,当下不免有些心惊。 而在她说出“沐同甫”这个名字的刹那,陈潇脑中隐然“咔哒”一声,那根一直接触不良的弦,终于彻底闭合。 他皱了皱眉:“玄武世家的家主?” 洛依依看他一眼,螓首微点,“正是。” 两人大约已经被对方察觉,正要坦荡起身走出去时,大堂内突生变故,也将沐同甫的注意力吸引回去。 一串吟诵声,在曾经女子弹琴跳舞的那方圆台后面响起。 陈潇忙凝神细听,那声音宛如恶魔的呢喃,似乎隐隐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力量。 而这个声音,洛依依真是再熟悉不过,虽然已经过去快要二十年,依然很清楚的听出来,这是巫师念咒的声音。 小的时候她被巫师掳走过一次,凤鸣村更是遭遇几次巫师祸乱,那吟诵咒语的声音,仿佛是刻在她终身梦魇,顿时就慌乱起来。 幸而对方的注意力,一直放在玄武世家的这些修士身上,没有关注到她们这边的存在。 沐同甫脸色微微一变,旋即说道:“果然是你们造的孽。” 说话时,其余蓝衣剑修全都退回到他身后,那些邪煞也在吟诵声中变得狂暴起来,突然掉头,一股脑全朝圆台后面冲去。 便是这时,沐同甫伸出两根手指,在剑锋上轻轻一划,一串血珠不往下落,反倒一滴一滴慢慢飘起,浮在半空。 紧跟着,不知他念了什么咒语,那些血珠突然携着磅礴的力量,纷纷击打在四面墙壁上。 灵异发生了。 这栋楼其实从来没有发生过火宅,那些死在里面之人,完全是受到巫师诅咒之后,自己产生幻觉,死于一种十分强大的念力。 死后也不得超脱,被血符禁锢于此,大约是因为前不久又有巫师闯入,才最终唤醒了它们。 现在那些隐于墙壁上的血符,被沐同甫携着灵力的血液破坏之后,一阵光芒闪烁几下,彻底的失去禁锢的作用。 因此之故,涌向圆台后面的邪煞气势大增,只听得一阵巨响,三个黑袍巫师终于露出身影。 三人很是懊恼。 当先之人一冲上圆台,便指着沐同甫说道:“怎么哪里都有你,什么事你都要横插一脚?那就休怪我等不客气了。” 沐同甫冷笑道:“让我看看你们怎样不客气。” 两人看起来都是差不多的年纪,此时针锋对麦芒,都摆出一副要让对方难看的态度。 见此情形,陈潇悠悠然的当起了一个旁观者,反正对两边都没有半点好感,由着他们狗咬狗好了。 然而,失去血符的禁锢,那些邪煞就像是脱离笼子的鸟儿,在楼内到处乱窜,一张满是血泡的脸,突然凑到他和洛依依之间。 两人一感觉到不对劲,同时扭头望去,那张恐怖的脸猝不及防映入眼帘,使得两人登时张嘴就要大叫。 好在配合是无比的默契,在叫出声的前一刻,伸手堵上了对方嘴巴,陈潇被狠狠咬了一口,吃痛之下,又一口咬了回去。 两人便在这种情形下,终于是都忍不住同时大叫起来。 陈潇一拳砸在邪煞的脸上,砰的一声,把它砸了一个趔趄,趁它来不及反击,拉着洛依依拔腿就跑。“跟紧我。” 洛依依鞋子都跑飞了一只,慌忙慌张道:“跑错方向了,出口在那边。” 陈潇头也不回,“那是大门,你觉得还能过去?” 洛依依道:“哦。” 虽然丢失很多记忆,但本能还在,知道是深入虎穴,陈潇岂会没有提前准备好退路。 这红楼占地面积宽广,大堂有好几道小门联通后院,隔岸观火是不可能了,两人此刻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其余两方大约也是没想到还有其他人在场,愣怔之后,竟一齐朝两人追了过来。 沐同甫吩咐道:“给外面的人发信号,让他们进来收势这些邪煞,其他人围住那三个巫师,不可让他们逃了。” 三位巫师倒没他这么多布置,只是看着前方在跑的两人,觉得与这些名门正派交手,多有两个人质也不错。 于是双方各怀鬼胎,追出后院后,将陈潇和洛依依夹在中间。 三方齐聚后院,看到陈潇的第一眼,沐同甫惊声道:“居然是你!” 第135章 一把剑和另一把剑 陈潇从沐同甫的眼中看出一丝畏惧,心思急转,板着脸道:“是我,有问题吗?” 这么多年过去,凤鸣村早已一片荒芜,前年沐同甫去过那边一次,见到的只有一座陈旧的社庙。 虽只敢远远看一眼,也见到那社庙朱漆剥落,墙体爬满了赤血鬼藤和百里香,俨然一座荒废已久的建筑,哪里还有曾经的辉煌。 可即便如此,陈潇的这张脸依旧让沐同甫记忆犹新,看到他的一瞬间,情不自禁慌了一下。 但毕竟是玄门世家的家主,略微一慌之后,迅速稳定心神,道:“你也是为了此地幻煞而来?” 陈潇顺势接话道:“本来是的,可惜可惜,正要查出端倪时,却被沐家主捷足先登,看来你们也在追查此事。” 沐同甫毕竟阅历深厚,隐然有所察觉眼前公子的异样,但一时间却又说不出一个所以然。 听他这样一说,便好脾气的道:“你不用查了,这里一百二十几口人,全死于南诏巫师之手。 你应该还记得,多年前大炎与北漠之间的国战,正是有巫师插手,便是那时,这里的人就都死了。” 陈潇知道巫师,但并非是以前的记忆,所以听来有点懵,无声地看向洛依依。 洛依依言简意赅道:“是有这么一回事。” 陈潇闻言,沉吟了一下,忽然抬眼看向正在打量他的沐同甫,道:“南诏巫师,为何要犯下这桩血案?” 沐同甫向他身后一指,“那你就要问他们了。” 一阵疾风来袭,陈潇猛然回头,只见两个巫师各自手持利器,正朝他刺杀而来。 两人手中所持之物造型奇特,看起来竟像是佛门的金刚杵,尺许长短,虽像佛门之物,却萦绕着着浓重的阴煞之气。 两个黑袍巫师合力一击,来势迅猛,此刻已是近在咫尺。 那沐同甫分明早有察觉,却在两人发起突袭后才做出示警,不说其心可诛,也是想要探一探陈潇底细。 说时迟那时快。 陈潇伸手迅捷朝腰间一探,众人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剑吟,便见一道寒光一闪而过。 原是陈潇的玉带中藏着一柄软剑,从拔剑到格挡,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几乎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铛”“铛”两声,长剑荡开敌人来袭之势,陈潇双目一凛,不由分说便挥剑发起还击。 他手上长剑薄如蝉翼,一剑挥出去时,便有一阵悦耳的剑吟。 两个黑巫并不恋战,一齐抽身远远避开,大约是存着戏耍一番的心情,当着陈潇的面,冲洛依依那边努了努嘴。 陈潇这才惊觉,一直未有动作的第三个黑巫,趁他不备之际,悄无声息袭向了洛依依。 此时那黑巫离洛依依只有七尺距离,手上并无武器,但因着他体形高大,像一座大山,朝洛依依压了下来。 巫师不擅长近战,向来都是如此,因为很多年前在北地吃过几次大亏之后,才开始有人习练近战之术。 但哪有全天下美事都让一个人占据的,就算他们如何修炼,也不可能拥有像正儿八经的玄修一样的本领。 虽然如此,体能上确实要比以前强壮许多,加上有巫术护体,战斗力已是今时不同往日。 因此之故,那巫师见洛依依只是个孤立无援的女子,而且身上没有灵力波动,便只当她是个普通姑娘。 他所有的预料都没错,唯一不知道的是,今时今日的洛依依,是从战场上浴血奋战之后,挂着一身鲜血活下来的。 当年还在凤鸣村时,洛依依没法走上玄修之路,但冥优优教授的那些古武技法,她从未惫懒,日日苦修。 到得如今,在战场上已是一个所向披靡的狠角色。 见那巫师来袭,陈潇也救援不及,洛依依并未显得有多慌乱,同样也是伸手朝腰间一探,一把利剑瞬息抽了出来。 两把剑一模一样,只是洛依依手上的这把要略短一些,从品相便能知道绝非凡物。 这是郭怀安几年前请人捎来的礼物,出自朱雀世家,乃是澹台玮送给他的新婚贺礼。 那巫师手上空无一物,本以为手到擒来,哪知这女子手中会突然多出一把长剑,心下一惊,不敢掉以轻心,忙收回攻势。 但临阵对敌,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他没有一鼓作气拿下洛依依,洛依依却不会这么轻易放饶了他。 只听得一阵剑吟,她挽出一个剑花,直逼巫师面门,速度之快,竟是让玄武世家的那些剑修都为之惊叹不已。 巫师哪里料到这女子会是个使剑高手,脸色骤然一变,手中立时多了一张黑符。 他将黑符向前一掷,在两人之间爆出一团浓烟,这才挡住洛依依攻势。 如此,三个巫师又凑到一起,陈潇也持剑回落到洛依依身边,而这时,沐同甫心中已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作为玄门世家家主,他自身修为自是不弱,陈潇刚才没出几剑,但无论是身上灵力波动,还是剑招的熟稔,都让沐同甫感到心惊。 因为这不应该是陈潇能使出来的手段。 待到这后院安静下来,沐同甫藏起心中惊诧,道:“你居然修出了金丹。” 修士的金丹并不等同于修为,却是每一个修行者必不可少的东西,但凡修出金丹,便算是正儿八经的玄修了。 如此一来,沐同甫不得不想到,难道这个曾经以香火成神之人,是在走一条与众不同之路吗? 若果真如此,这条路他已经走上来了! 虽然并不知道他因何要舍弃更便捷的香火成神之道,但倘若再任由他成长下去,后果实难预料。 思及此处,沐同甫不由深深地皱了皱眉。 陈潇淡然一笑,并不应话,也算是默认了自己修出金丹这一事实。 事实上,虽然记不起以前的很多事情,但他知道,自己生来便有金丹,所以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随着一阵骚动,这座后院已经被玄武世家埋伏在外面的弟子团团包围起来。 那三个巫师失去逃离的最佳时机,但看样子他们也并不过于紧张、害怕。 试图袭击洛依依的那名巫师突然说道:“沐同甫,你也不想此地的秘密被泄露出去吧?不如你我双方暂时摒弃成见,先拿下这两个局外人,如何?” 第136章 你们被包围了 沐同甫不由得一愣,听起来,巫师所言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突然身形一闪,一剑刺了出去,世家家主的实力,在这一刻彻底展露出来。 然而这一剑并不是刺向陈潇,由于出手过于突然,待众人反应过来时,离他最近的那个巫师,已被剑锋挑飞了头颅。 其余二人大惊失色,试图怂恿沐同甫的巫师愕然道:“你……” “与虎谋皮,焉有其利?”沐同甫转身便又是一剑,“我玄武世家,岂会与尔等同流合污。” 他出剑又快又狠,不给对手任何反抗的机会,而这些巫师背后阴人厉害,一旦陷入近战,是真就弱得不行。 匆忙间,两人身上同时飞出数张符箓,在沐同甫的眼前一并爆开,霎时,一片黑雾弥漫四散,所有人皆视线受阻。 只听沐同甫冷哼一声,满是不屑道:“雕虫小技,你们这些南诏巫师,永远只有这点伎俩。” 一滴鲜血从他指尖飞出,宛如珍珠般没入黑雾,在中心化开,一片血光之下,两个正欲逃走的巫师暴露出身影,无所遁形。 见此情形,陈潇“啧啧”两声,嘀咕道:“不愧是玄门世家,真叫人刮目相看。” 此时,两个巫师只在沐同甫手上走了一个回合,便被他一力生擒,一人给了一脚,踹到蓝衣修士中间,立马被长剑看押起来。 收了剑,沐同甫转身看向陈潇道:“此地之事已经结束,你不必再往下查了。” 语气平淡,但眼神凌厉,充满显而易见的威慑力,而手上未归鞘的剑,分明也是在提醒陈潇,应该就此收手。 陈潇心中疑问重重,不过此刻陷于对方重围,也不适合多说什么。 能让沐同甫亲自出面解决的事情,必然是很严重的了。 陈潇绝不怀疑,只要自己说一个“不”字,这位家主会立马挥剑相向。 默默权衡一番,他回头看向楼内,道:“此地幻煞,想必沐家主也会全部料理,的确是不需要我做什么,告辞。” 说罢,拉起洛依依朝院外走去,那些蓝衣修士看了沐同甫一眼,也不阻拦,由着两人扬长而去。 终于离开包围圈后,洛依依长长的松了口气,看着若有所思的陈潇道:“这里的事情绝不简单。” 陈潇收回思绪,笑了笑道:“没关系,他忙他的,我们做我们的。” “啊?”洛依依回眸望了一眼,“可是沐同甫既然亲自出面,肯定会将所有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的吧。” 陈潇轻轻一勾嘴角,笑得十分邪魅,“天底下从来不存在完美犯罪,他越是想要掩盖,越容易露出端倪。 ……不过,我倒是挺好奇,究竟是什么秘密,能劳驾一个世家家主亲自出手。” 洛依依狐疑地望着陈潇:“你是不是早就做好打算?” 陈潇慢条斯理的把剑收回腰间,正要说话时,后方突然传来一阵巨响,霎时,脚下的街道都在发生震动,百姓尖叫四散。 两人皆是一惊,回头一看,高耸的红楼正在坍塌,轰隆隆一阵响,滚滚浓尘中,突然冲出来一道身影。 洛依依张了张嘴,“好像是那个巫师。” 陈潇也看见了,虽看得不是很真切,但能确定就是那个带头的巫师,此刻正往北城方向逃去。 此人身后,许多蓝衣修士穷追不舍,没一会儿,听见沐同甫吼道:“该死,拦住他,莫要让他跑了。” 陈潇见他披着一身烟尘,用手捂着胸膛,看来是被巫师阴了,不禁感到好笑。 打蛇不死,必受其殃。巫师近战不行,阴人的手段却向来层出不穷。 那边一群人你追我赶,这边两人对望一眼,二话不说,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城中小巷交织,密如罗网,十分利于潜行。 侥幸逃脱钳制,巫师却也受了很重的内伤,嘴角挂着鲜血,在错综复杂的巷道中穿行,时而现形时而藏匿。 连番用了几张符箓混淆视听,终于成功甩掉追兵,贴着一堵石墙,一路潜行,七拐八绕,来到一扇木门前。 即便一直在呕血,但他仍是很谨慎的观察了一下左右环境,才抬手在门上轻叩三声。 木门突然往里打开,一只手猛地将他拖进了门去。 “你受伤了,怎么回事?” “玄武世家来人了,沐同甫也在。” “什么?!连沐同甫都来了?” “嗯。……叫上所有人,立刻离开。” “我现在就去,你不要紧吧?” “无碍。李三自爆助我脱身,我挨了沐同甫一掌,此地不宜久留,离开再说。” 除了两人的交谈声外,院中寂静无声,但在东北角的位置,躺着几具新鲜的尸体,应该就是这所小院的主人。 此时屋中忽然亮起烛光,很快,便有六七个巫师赶来会合,都很小声的在说着话,生怕惊动到玄武世家的那些修士。 “沐同甫怎么会来?” “还能怎么,当年红楼里的那些人,全是因他义弟而死,如今两家又要联姻,他岂会让这种丑事暴露出去。” “那还真是……当年那些人虽说是我们分堂之人所杀,但的确是拿钱办事,只是没想到沐同甫居然会帮他义弟掩盖这桩事。” “不说这些。人都到齐了吗?我们得抓紧离开。” “可是……你应该没在红楼找到我们想要的东西吧?” “怎么找?我们刚进去不久,沐同甫就带人闯了进来。不过没关系,他并不知道那里的秘密,后面再回来一次就是。” “有道理。还差两人没回来,要不要等一等。” “不等了,我们先走,给他们留下记号,让他们自己找来。” 众人说定,吹灭蜡烛,就要一起朝外面遁走。 却在这时,他们的头顶,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异动。 这声音实难察觉,似乎有人在屋顶小心翼翼的踏走,但动作灵巧,足音近似于无,若非有人五感灵敏,还真不容易被捕捉到。 “房上有人。”三个人一起出声提醒道。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突然在门外一闪,紧跟着,那房门被一脚大力踹开。 一身冰蓝色长衣的公子在门外看着众人,道:“你们被包围了。” 第137章 你确定? 陈潇这一脚势大力沉。 两扇房门被踹得四分五裂。 七八个巫师一起向后闪避,然后皆是错愕的望向门外。 陈潇站在屋前,也不进去,脸上虽有一丝笑意,看起来却是让人感到森寒不已。 年纪最大的那个巫师越众而出,道:“你想如何?” 陈潇看这人受伤不轻,其他人则是蠢蠢欲动,从容不迫的后退两步。“告诉我,沐同甫要掩盖的是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犹豫着该不该直接动手。 站出来的那个巫师说道:“朋友,让条道吧,只要我们离开,你想知道什么,我如实告知。” 陈潇笑了笑,“一旦开打,玄武世家的人必会第一时间赶来,所以我奉劝你们,还是收起心里的那点小心思。” 这些巫师所穿黑袍皆很宽大,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捏出指诀。 看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陈潇浪费唇舌,一人数张符箓,齐刷刷朝他丢来。 看来是拖延不下去了,陈潇只得直接迎战,不等那些符箓爆开,他足尖在地面轻轻一掂,轻盈的朝后飞开。 待符箓在半空爆破后,所有巫师冲出房门,因着忌惮玄武世家的人会追来,并不恋战,留下三人断后,其余人一起翻墙跑了。 才觉得可以脱身时,只见陈潇挺剑刺来。 他刺的是离他最近的那个巫师,此人手中也有一把剑,立即挥剑抵挡,铛的一声,剑断之时,只觉手臂发麻。 “好强大的力量!”这巫师握着半截断剑,话才出口,陈潇又是一剑,简简单单的直刺,却是行云流水,又快又狠,而且很准。 其余两人刚想救援,长剑已经刺进巫师咽喉,顿时便涌出大量的血。 两人先是一惊,旋即一起朝陈潇甩出多张符箓,随着口中念出咒语,符箓在陈潇面前爆出一团团十分浓郁的阴煞之气。 看起来就像是一片黑烟,然而,里面却蕴含着冰寒刺骨的力量。 陈潇双臂骤然一僵,动作有所滞涩,便是此时,眼中忽然闪出一抹寒芒。 寒芒之后,是一张阴森森的脸,恶狠狠瞪着陈潇,“去死吧你。” 此人的剑术比其他两个巫师精湛得多,一剑划向陈潇咽喉。 锐气十足的剑锋近在眼前。 陈潇终于凭借自身力量,挣脱的寒气的束缚,身子一歪,那剑擦着他咽喉刺空。 而他的剑,刺进巫师心脏。 又是反手一格,挡掉趁机偷袭的第三人,转身一剑砍掉了此人脑袋。 小院内血腥弥漫,一片嚷声突然响起,逃走的几个巫师,又翻墙回来,一看院中惨状,便有人惊声道:“他还没死。” 话刚说完,外面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然后是洛依依的声音:“把此地围了,一个也别放走。” 一支千人队赶来,将小院四周包围,巫师还想负隅顽抗,却突兀的从人群中杀出来一只大妖,白衣飘飘落到墙头。 白琉璃手持长枪,见了陈潇没事,目光落在那些巫师身上,道:“就这么几个人,也要叫增援吗?” 陈潇白了他一眼道:“我怎么知道有多少人,而且你应该问问守城的校尉,怎么会让这些巫师潜伏进来。” 白琉璃持枪杀出,“留几个活口?” 陈潇将剑一收,看向巫师那边,“留下年纪最大的那个,其他人全部杀了吧。” “等一下。”那黑巫没想到招惹的会是城主府,见这大妖来势汹汹,站出来说道,“我可以告诉你全部事情……” 陈潇微微一笑,笑得人畜无害,“给过你机会了。” 白琉璃挺枪一刺,立时便将两人串成了串,其余几个似乎想要自爆,然而此等施法有很长的前摇,不等他们念完咒语,长枪已经杀到了。 一地尸体。 剩下一个本就身受重伤的巫师,陈潇走上前来,道:“说吧。” 蓦地,一道身影从天而降,手上长剑一挥,直取巫师头颅。 见此情形,白琉璃挥枪迎击,在那一剑穿透巫师的脑袋之前,一枪点在剑锋上,救了他一命。 之后抬头一看,见到是沐同甫,白琉璃登时就怒了。 前些年他被沐同甫重伤过一次,差点被打回原形,此刻仇人相见,格外眼红。 沐同甫一剑不成,又是一剑,就像与那巫师仇深似海,非要将他立毙当场不可。 既然是陈潇要留下的人,白琉璃自当不会让沐同甫如愿,又是挥枪迎击,同时一脚将巫师踹给陈潇。 可即便是几年过去,这大妖依旧不是沐同甫的对手,两人不过走了几个回合,他便宣告落败,被一剑砍飞出去。 好在巫师已经到了陈潇手里,绝没有再拱手让人的道理。 沐同甫落到地面,剑指陈潇道:“红楼的事情已经结束,你不该护他,你也护不住他,我玄武世家要杀之人,他就非死不可。” 陈潇呵呵笑了两声,“你确定?” 看着他渐渐冷下来的表情,沐同甫有些犹豫,因为实在不知道现在的他,究竟实力如何,是否还想以前那样恐怖。 正是这一犹豫,四周院墙上,连同屋顶上,已经沾满了将士,张弓搭箭,直逼沐同甫。 他当然不会忌惮这些,但这个时候,洛长青从门外走了进来。 那座小村庄的教书先生,如今已然是个满头华发的老人,身体也有些佝偻,脸上总带着散不开的倦色。 一进到小院,洛长青便很温和的说道:“沐家主真是好大的本事,居然不辞辛劳,跑到我长安城杀人来了。” 语气是真的十分温和,像个饱经沧桑之后,沉淀出一股慈祥的气度。 可却是让沐同甫收了剑,敛去一身气势,缓和了态度,指着巫师道:“此人你们不能带走。” 洛长青道:“行,不带走。……陈潇,有什么话,你就当着沐家主的面问吧。” 沐同甫脸色一变,“问什么,没有什么好问的。” 洛长青本来是走向陈潇那边,闻言,慢慢转过身子,望着沐同甫:“要不你与我神卫军打一架,谁打赢了听谁的。” “你!”沐同甫被这位城主一语噎住了。 见状,陈潇悠然的看向被丢在地上的巫师,“你现在可以说了。” 第138章 隐秘 现场已经轮不到沐同甫发号施令了。 巫师深知这一点,在陈潇看下来时,他抬起头,惨惨一笑。 又望向沐同甫道:“其实,沐家主恐怕有所不知,你也被自己那位义弟给骗了。” 沐同甫把剑归鞘,冷然道:“你什么意思?” 巫师道:“当年你的女婿,在红楼中把人家姑娘搞大了肚子,此事你现在想必是知道的。 但你应该不知道,那本是个良家姑娘,绝非风尘女子,只因你那女婿见人家生得貌美……” 沐同甫顿时怒道:“你放屁!” “呵。”巫师讥嘲一笑,“你不愿意相信,就当个故事来听好了。” 他在地上坐了起来,紧跟着又说道:“后面那姑娘一直被囚禁在红楼,十个月后诞下一个女娃。 也正是因为这个,才致使红楼里的一百多人,死于我南诏巫师的诅咒。 你说我们滥杀也没错,但其实,悄无声息的杀死所有人,也正是你那女婿的吩咐。” 沐同甫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恶声恶气道:“你们这帮巫师,向来自命不凡……哼!他能吩咐得动你们?” 巫师脸上的嘲笑意味更浓:“既然如此,你一个堂堂玄门世家的家主,为何要来走这一趟呢?” “那是……”沐同甫一时词穷,顿了顿,又道,“自然是为了扫除你们这帮害虫。” “哈哈哈哈哈——”巫师仰头大笑,牵动了体内伤势,剧烈咳嗽起来,随后说道,“我们十来个巫师,就能惊动您的大驾,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沐同甫哼了一声。 巫师继续说道:“你想的倒也没错,那年你女婿的家族,只是一个小小的玄门,远不及如今声望隆盛,的确是没法号令我们。 但……你义弟给的实在是太多了,谁又会和钱过不去呢?何况那时我们初入大炎,各方面都正是急需用钱的时候。 所以这桩案子的确是我们做的,只不过如果没有幕后主使,我们因何要去暗害一座青楼的人性命?” 陈潇冷不丁插话进来:“那女子和她诞下的女孩,也被你们害死了?” 沐同甫面色僵硬,既不愿听到两人已死的消息,又不想听到两人还活着。 没死,他那女婿或许还可赎罪。 死了,倒也一切都算结束。 巫师看了一眼陈潇,道:“那女子确实是死了,但那个女娃……不好说死没死。” 陈潇立刻问道:“什么意思?” 巫师道:“本来应该是所有人都要死的,但可以肯定,当时那小孩没死,至于有没有活到现在,真就不知道了。” 众人皆默不作声。 巫师笑了笑道:“你们可以认为,是我们当初下手之人心生怜悯,也可以看作是为一个玄门家族留下把柄。 总而言之,那孩子当时被带去了北方,后来因为一些事情,便不知所踪了。” 闻言,洛家父女一齐皱了皱眉。 一直没说话的洛依依开口问道:“她被带去北方的时候是几岁,有什么显着特征?” 陈潇回头看她,不知她为何会这样的问,难道她见过那个小姑娘? 巫师摇摇头,“大概……两岁?还是三岁?忘了。显着特征……不知道,人并非是我带走的。” 陈潇望向沐同甫。 沐同甫哼声道:“一派胡言。” 巫师哈哈一笑,“沐家主又何必急着否认,就算你那女婿的罪孽证据确凿,当今天下,谁又能拿他问罪? 不过在下倒是也能理解你此刻的心情,毕竟,这一污点,不仅你那女婿终身难洗,你沐同甫…… 哈哈—— 你沐同甫如今如日中天,一旦此事泄露出去…… 在下着实好奇,你是会选择息事宁人,还是大义灭亲?” 沐同甫突然拔剑出鞘,出鞘便刺,“老夫焉能由你信口雌黄。” 白琉璃想拦,却没拦住。 陈潇则是没拦,反倒朝旁边让了两步,亲眼看着沐同甫一剑刺进巫师咽喉。 一片血泊中,沐同甫提着染血的长剑,一身气势凌厉逼人地看向洛长青,“洛城主,此乃我的家事,还望你能代为保密。” 听着像是在请求,然而,每个人都知道,他为了家族颜面,恐怕已经做好要同洛长青撕破脸的准备。 洛长青下意识看向陈潇。 陈潇默然不语。 沐同甫握剑抱拳道:“此事已经过去二十余年,这些巫师向来妖言惑众,说的话当不得真。” 陈潇突然一声嗤笑。 沐同甫看向他,眉眼间闪过一抹冷色。 陈潇负手朝院外走去,“依依,我饿了,回家吃饭去。” 洛依依屁颠屁颠跟在后头,“叫姐。” 洛长青也追着两人,“依依,不得无礼。” 洛依依理直气壮道:“女儿哪有无礼啦,让他叫一声姐总没错吧?他不是还要喊您父亲呢么。” 洛长青道:“别胡说,为父还想多活几年。……对了,今日又有几位公子上门提亲……” 洛依依翻个白眼,“爹……” “好了好了,全都被我打发回去了。可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嫁人吧?真打算一辈子守着你爹?” “当然。” “唉~~~你个傻丫头。” 白琉璃此刻已经追上陈潇,轻声说道:“你真就不管啦?” 陈潇回头看去,沐同甫已然离开,便凑近白琉璃道:“你帮我探一探,沐家的那些修士何时离开,至少也要远离此地三百丈。” 白琉璃应了一声“是”,转身离开。 洛依依此时走了过来,问了陈潇一个和白琉璃一样的问题。 在她的心目中,陈潇绝不是个半途而废之人,何况还是这样一桩令人发指的惨案。 陈潇悠悠然道:“我能做什么,总不能提剑杀进玄武世家,将罪魁祸首拎出来斩首示众吧。” 洛依依嘟囔道:“这一点也不像你。” “又来。你倒是说说,什么样的我,才是我?” 洛依依比了一个手刀,在身前刷刷挥舞了几下,“生死看淡,不服就干,这才应该是你的作风。” 陈潇哭笑不得,“送人头是一件很可耻的行为。” 正说话时,白琉璃回来了,“沐同甫已经带着人走了,看来并没有要在城中多做停留的打算。” 陈潇谨慎环顾四周,“确定全都走了?” 得到白琉璃肯定的答复,他一拉洛依依,“走,咱们往小院中杀个回马枪。” 第139章 招魂 大部人马撤走之后,小院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巫师的尸体想必是被沐同甫派人带走,而院子角落里死去的那一家人,也被士兵带走安葬。 陈潇站在院子中央,吩咐白琉璃和洛依依把守两边之后,吹响了一串口哨声。 如同体内金丹,这曲子就像是他生来便会的,一阵悠悠扬扬,又显得颇为奇诡。 不久之后,一团黑烟出现在他面前,渐渐露出一个人形轮廓。 正是巫师的魂魄。 刚死之人,神魂处于迷失状态。 巫师一脸茫然地看着陈潇,终于在他的口哨声中,慢慢清醒过来。 此时陈潇从身上取出一枚玉佩,对着亡魂念了几句咒语,看着其钻入玉佩,然后叫上两人,再次折回红楼。 曾经流金淌银的烟花之地,沉寂二十来年之后,又于今夜被夷为异一地废墟,真是叫人无比感慨。 那些因怨念而生的幻煞,被玄武世家的修士清理得干干净净,就像是要洗掉所有罪孽。 然而,天理昭昭,一旦犯下罪孽,又岂能说洗就能洗干净的。 洛依依看着陈潇在废墟上查找了很久,上前来问道:“你找什么?我帮你。” 陈潇摇摇头,“我也不知道。……白琉璃,你去叫一支城防营过来,以清理废墟的名义,将此地封锁起来。” 没过多久,四周的百姓被城防营驱散,确定没有人能靠近废墟后,陈潇念动咒语,将巫师的魂魄放了出来。 灵玉养魂,加上有陈潇的灵力滋养,巫师迷失的神魂彻底清醒,见到陈潇时,笑容惨烈。“我就知道你不会就此罢休。” “别说的你有多了解我。”陈潇开门见山道,“你们要在红楼里找什么?” 巫师大约是没想到之前在小院那边说的话,会被他听了去,一怔之后,道:“若我不说,又当如何?” 陈潇阴森森的笑道:“你会魂飞魄散。” 巫师魂魄一颤,“此事说来话长。” 陈潇看了看天色,“明早太阳出来之前,你总能说得完。” “当年秦剑南在一次历练途中,偶遇了那名女子,便趁着夜色,将她从乡下掳到这城里来。 因为红楼本就是他秦家的产业,自然是秦剑南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些便是开端了。 后来两个家族商量联姻一事,却正好传出那被囚禁的女子怀了身孕,也因此招来灾祸。 不难想象,秦家靠着沐家,才能一步步壮大到今天这般盛隆,当年绝不会因为这样一个女子,毁掉与沐家联姻。 但红楼毕竟是烟花之地,人多嘴杂,时日一长,消息自然而然会被走漏出去。 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当然是将所有知情者全数灭口。 秦家也是这样做的。 但是红楼里的人死了之后,事情却并未因此结束。” 说到这里,巫师忽然停顿了下来,别有深意的看了陈潇一眼。 陈潇正听得认真,见他望来,道:“你还等我给你捧哏?” 巫师只好又继续说道:“那女子还有一个妹妹,不知是在何处得到的消息,总之,她这妹妹跑到秦家大闹了一场。 结果可想而知,不仅她这妹妹被秦剑南杀了,连同双亲和数十族人,也被一并灭口。 可就算所有知情人都死绝了,事情还是没有结束。 因为那个被秦剑南亲手杀掉的姑娘,活了,不是鬼修…… 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有肉身,没呼吸,说是走尸,却比走尸还要恐怖。 那时的秦家依旧还是个小家族,面对如此强大的存在,根本无力应对。 终于在付出十几条性命之后,再次找上我们,请我们帮着铲除。 但那女子所化的凶尸实在厉害,我们只能将她镇压,就镇压在红楼的地下。” 静静听完,陈潇忽然一惊,“你是说在我脚下,有一具你们都处理不了的凶尸?!” 巫师摇摇头,“不,她跑了。” 陈潇更惊:“跑了?!” 如果这凶尸不在城中还好,可要是还藏在城中,那绝对是一个灾难! 巫师道:“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只能猜测是因为她摆脱了镇压,才唤醒了楼内的诸多幻煞。” 陈潇沉思一阵,道:“你们故地重游,也是受到秦家所托?” “并不是。”巫师笑着说道,“我们是因为找到了降伏这凶尸的办法,才回来打算将她带走。” 陈潇阴沉沉地道:“你死得真是一点也不冤枉。” 那年陈潇正是因为被巫师阴了,才会倒在一片尸山之中,后来被洛依依刨了出来。 这大概是一种宿命。 无论在凤鸣村,还是在外面,南诏巫师总在陈潇的生活中如影随形。 他很讨厌这帮人,绝无半分好感。 巫师倒是坦荡,“死便死了,我们从离开南诏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随时死去的准备。” 若是以前,陈潇肯定还会问巫师他们为何离开南诏,不远万里闯入这里。 可现在他没有以前的记忆,心思也一直放在凶尸上,便只是说道:“降伏凶尸的办法是什么?” 听他这样一问,巫师笑得十分诡异,就这么笑了好一会儿后,才说道:“很简单,帮她报仇。” 陈潇:“……” 这他丫的叫很简单? 且不说玄武世家如今在修真界如日中天的地位。 光是秦家本身,就已然是个很强大的存在。 巫师接着又说道:“但现在你们城主府要考虑的,恐怕不是如何将她降伏,而是要先把她找出来。” 陈潇眯了眯眼,“你知道如何找到她?” 巫师倒也干脆:“知道。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去死吧你。”陈潇一把擒住巫师,运转灵力,将他的魂魄撕得粉粉碎碎。 巫师一向诡计多端,与他们做交易,且不论符不符合陈潇的行事风范,也休想在他们身上讨到一点好处。 至于那具凶尸……红楼是在半个月前死灰复燃,她应该就是在那之前摆脱的镇压,到现在还未惹出什么大的祸乱。 陈潇判断,要么是她还在养精蓄锐,要么……她在等着秦家的人赶来。 只是没想到来的会是玄武世家,所以此刻肯定躲藏在某个角落。 思及此处,陈潇忽然挑起一边的眉,继续在废墟上翻找去往地下的入口。 第140章 真诚才是必杀技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陈潇沿着一条旋转石梯向下走,刻在墙壁上的咒文散发着幽蓝的光芒,大多已被破坏,失去了原本的禁锢作用。 来到地面后,果然不出所料的看到那个凶尸,她就站在不远处,一身宽大的白衣,若是加个高帽子,很像白无常。 然而确如巫师所言,她的身体和普通人无异,甚至脸色也只是有些苍白,而不是宛如贞子那般的恐怖形象。 这是个清妍丽质的女人。 但她确确实实是个非人之物。 两人目光相触的一刹那,一股阴风扑面而来,凶尸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快若疾电的冲了上来。 如果这世上有最冷肃的眼神,那一定非她莫属,那是一双让人只看一眼,便会如坠冰窟的目光。 阴风惨惨,凶尸的一只手抓向陈潇咽喉,看起来狠厉无比,然而胸前空门大开,分明没有学过任何武技。 一身的气势,只是变成凶尸之后,自然而然获得的力量。 即便如此,也是十分的强大了。 陈潇并不确定对方是否还存有人性,向后闪避的同时,迅速说道:“我在外面布下了三千神卫军。” 如果凶尸理智尚存,在逃脱镇压的这半个月,理应也知道了神卫军的威名,自然也能听懂他话里的含义。 但假如她听不懂,或是仍旧一意孤行的话,这话就不仅仅是语言上的威胁,三千神卫军,已足够将她诛灭于此。 幸而她停下了动作。 五指离着陈潇不过半尺的时候,她收了手,盯着陈潇,眼瞳中反射着符咒幽蓝的光,显得格外诡魅。 陈潇稍稍松了口气。 这的确是个没有多少武技,但仍旧十分强悍的凶尸,如果没有神卫军,凭一己之力,想要制住她恐怕还真做不到。 当然,陈潇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和她拼个你死我活。 一人一尸默默对望一会儿,陈潇试探性的问道:“会说话?” 此刻还算宽敞的地下室里十分安静。 一束朝阳从入口斜斜洒落,正好打在她半边苍白的脸上,那张脸便一半光明一半幽暗。 她默默的点了点头。 陈潇接着说道:“早先我和巫师的对话你应该也听见了?” 她又点点头。 于是陈潇便笑了笑,“……嗯,我也没想要对你做什么,找你,只是必须要告诉你,别在城中作乱。能听懂?” 凶尸看起来是和一个普通姑娘没啥两样,顶多就是面色有点类似于病入膏肓。 但毕竟是已经死过一次,是尸,而非人,情绪不可能像人那样饱满,甚至就根本没有半点情绪。 只是在听到陈潇的话之后,她眼中还是流露出一丝丝的意外,显然是感到有些不可置信。 如她这样的存在,不管落在谁的手上,都必将是一个毫无感情的大杀器。 也是因此,那些巫师才会想要将她带走。 可陈潇很真诚,既没有要降伏她的想法,也没有说将她驱逐,只是要求她别在城中作乱。 她大概能猜到是为什么。 逃脱镇压之后,她攀上过高高的城墙,看到过城外那惨烈的景象,相比于城中的歌舞升平,城外,俨然是人间炼狱。 她不知道在自己被镇压的这些年,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那已经不是她熟悉的世界。 她第三次点头。 只是这一次,加了一点声音。 她说:“谢谢。” 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本能,无论是人,还是非人,陈潇都有一种一视同仁的习惯,嗯,凭着自己喜好行事。 所以并不觉得凶尸就该被天诛地灭,毕竟,他见过很多比蛮兽还要凶残的人物,其实也包括他自己。 他从腰间摘下一块玉佩,抛给凶尸,“拿着这个,你随时可以出城。当然,我并不建议你现在就去秦家送死。” 说完,他转身走了。 凶尸看了一眼手上玉佩,抬起头来时,像是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说道:“你一定有很高贵的身份,也有办法帮我报仇,对吗?” 大概是因为颈上肌肉有些僵硬,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生硬,而且语速极慢,看来是很久都没有说过话了。 陈潇已经走上台阶,闻言,转过身道:“那要看你所谓的报仇,是杀一人,还是灭全家,以及,我为何要帮你?我现在连你叫什么名字都还不知道。” “柳蒹葭。”凶尸仰望着站在光中的陈潇,“我什么也没有,没有钱,没有权势,连本来的身份也早被抹灭。我……好像只会杀人了。” 语速依旧极慢。 似乎想哭,却又因为没有正常人的泪腺,连哭都做不到。 心里的忧伤,也没法通过表情,很好的展现出来。 但陈潇还是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一抹挥之不去的忧伤,就像是在述说着她的势单力孤,无能为力。 他分明没有经历过家破人亡的惨剧,但不知为何,在她的眼睛里,他情不自禁生出几分悲凉。 仿佛他也有过刻骨铭心的生离与死别! 陈潇负手说道:“你过来。” 闻言,凶尸向前两步,见他没有说话,又继续向前,一直来到离他还有三级台阶,然后站定。 这时,她的整张脸完全暴露在陈潇眼中,那一瞬间,陈潇隐然想起什么……似乎是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名字。 盯着柳蒹葭看了许久,陈潇脑中忽然嗡的一下,仿佛一树烟花绽开。那个名字就这样清晰的跳了出来,跃然于心。 看着她那张可能永远定格在十七八岁的脸庞,陈潇说道:“你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柳蒹葭似乎想笑,但脸上的肌肉僵硬拉扯,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她问:“是谁?” 陈潇默然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忘了,兴许只是错觉。” 紧跟着他转身踩着台阶,朝阳洒落之处走去,“走吧,我教你报仇。” 柳蒹葭道:“谢谢。” 然后追随在陈潇身后,来到废墟时,早晨的阳光让她觉得有些刺眼。 待习惯下来之后,赫然发现废墟四周,当真围满了雄风飒飒的神卫军。 洛依依没想到陈潇还真的能够兵不血刃,好奇的打量凶尸几眼,挨着陈潇说道:“我觉得她很像一个人。” 陈潇回眸看去,点头道:“嗯,很像陈若初。可是……陈若初又是谁?” 洛依依眨了眨眼,盯着陈潇,“你什么时候给十三改的名字?” 第141章 宿敌 天上已经五年没下过雨了。 陈潇和柳蒹葭来到西元村的时候,头顶的太阳酷热难耐,空气里的事物都似乎扭曲,所见皆是皲裂的土地,杂草一棵也无。 走过一座石桥,河道早已干涸,连淤泥都破碎成一片片土块,宛如触目惊心的疤痕。 从长安城一路过来,所见皆是如此,战争、瘟疫、天灾人祸,夺走了无数人的性命,路边全是皑皑白骨。 柳蒹葭的脸上挤不出一丝表情,但在来到她那家门前时,终于还是忍不住跪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 可即便如何嚎啕,眼中并无一滴泪水,这个时候,她才真正的意识到,无论死亡还是灾难,都是已经没办法改变的事情。 “为什么会这样啊?”她抬起头来看着陈潇。 整个村子残垣断壁,在灼热的高温烘烤下,所有事物已被风化,满目疮痍。 陈潇慢慢说道:“大炎灭国之后,天灾不断,飞蝗、洪涝、地震,以及持续五年的大旱,就变成如今这副局面了。” 浩劫不一定是天降流火,顷刻间就能将世间万物化为灰烬。 也可能是温水煮青蛙似的,一点一点蚕食人们对生的渴望,起初没有多少人在意,毕竟那不是一下子就断绝了所有。 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折磨中,人们才渐渐开始感到害怕、恐慌,最终陷于绝望。 而这个时候,浩劫才犹如火山喷发般汹涌而出。 妖魔祸乱,鬼魅横行,人们也开始自相残杀,终于将人间变成炼狱。 干热的风吹得陈潇长发凌乱不堪,他四下张望,“如果你问的是更深的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又不是神,没办法解答你的所有问题。” 柳蒹葭慢慢站了起来,看着那道干裂的河床,眼中一片茫然,喃喃道:“记得以前那河里有许多的鱼。” “嗯。”陈潇点点头,“我也许久没喝到鱼汤了。” 柳蒹葭看向他道:“全天下都是这般?” 陈潇默然了一下,道:“也不是,其他国家在打仗……嗯,全天下都在打仗,这样看来,也确实都陷入到这场浩劫中来了。” 柳蒹葭曾经杀过一些人,所以自然而然的说道:“他们也都有刻骨铭心的深仇大恨吗?” 陈潇给她干沉默了,许久才说道:“你不进门去看看吗?” 柳蒹葭看向那两扇破烂倾倒的木门,摇了摇头道:“不了。” 陈潇便又接着说道:“要去祭拜一下你的父母族人吗?” 柳蒹葭又摇摇头,“他们……尸骨无存了……连一座坟墓都没有。” 陈潇呢喃:“这姓秦的有够狠。” 然后叫柳蒹葭道:“走吧。” 没有补给,驾车远行都是奢望,两人……确切来说,是一人一尸,回到大路后,步行折返长安城。 来时花了一天一夜,回去大概也要这点时间。 路过一片山林时,柳蒹葭忽然停了下来。 望着山上光秃秃的林木,好些树皮都被剥干净了,在一些树下,还能看到死了没人埋的白骨。 她驻足望了许久,道:“当年我姐姐就是在这山林中采蕨根的时候,被秦剑南掳走的,从此我就没见过她了。” 陈潇已经走上前去,等她追上来,才随口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柳蒹葭从腰间的荷包内取出一张纸。 那纸虽被她精心保留,但仍旧残旧不堪,仿佛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碎成粉末。 她将这张纸小心翼翼的在陈潇眼前展开,“有人给我写信细说了这件事,但我不知道是谁。” 纸残旧成这样,字迹早就模糊不清。陈潇道:“那么你又是如何变成的凶尸?” 柳蒹葭认真的想了好久,道:“不记得了。……秦家家丁把我打死之后,应该是把我丢在了乱葬岗。 我在乱葬岗上醒来时,就已经变成现在的样子,后面又被巫师镇压,浑浑噩噩中,很多记忆都忘却了。” 风一吹,路上满是黄尘。 陈潇没心思再问她因何醒来,默不作声的朝前走去。 柳蒹葭心里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去找秦剑南报仇,可是这几日跟在陈潇身边,他都没有说过这个事情。 现下横竖只有两人,她便试探性的问道:“我们是要回长安吗?” “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报仇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陈潇忽然回头,“你现在太弱了。” 成为凶尸后,这是柳蒹葭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她很弱,不由得一怔,无声的表示不理解。 陈潇摘下自己发簪,递给柳蒹葭,然后指着远处的一棵树道:“将这支发簪,射中树上的那个疙瘩。” 柳蒹葭本以为轻而易举,毫不犹豫就将发簪射了出去,却只擦着树干,落到地上。这一结果让她有点难堪。 她看着长发如瀑的陈潇道:“你是对的。” 陈潇笑了笑,“没关系,我会教你。” 柳蒹葭以前就是一个知书达理的人,现在虽然变成凶尸,仍像个普通姑娘那样,屈身给陈潇行礼道谢。 然后跑进树林里去将发簪捡回来。 只是在回来的时候,她略有急促的说道:“山,山里……那山里有好多人。” “嗯?”陈潇一愣,“走,过去看看。” 这片区域三年前都没有水源了,山上的林木早就枯萎,更不会有野兽出没,所以也不会有人。 如果有人,那就很值得警惕。 来到那棵用作靶子的树后,陈潇伏在地上,柳蒹葭见状,也跟着伏在他身边,一齐望向前方。 两人的目力都很好,这一望之下,便看到在极远的地方,两座山的中间,出现一支大约二三十人的队伍。 这些人浑然一色的黑色劲装,像是一支精锐小队,但从佩戴的武器来看,可以确定是一队修士。 陈潇不认得他们,但很快就察觉到身旁冒出一股寒意。 偏头一看,柳蒹葭一脸凶相,死命的抓着两棵枯树,显然是在压抑心中怒火。 “你认得他们?……秦家人?” “嗯。走在最后面的那个,就是用棒子打死我的家丁,化成灰我都认得。” 说话时她摸了摸太阳穴,那里有一道浅淡的宛如月牙一样的疤痕。 陈潇远眺她说的那个人,道:“今晚我让他化成灰,看你还认不认得。” 柳蒹葭:“……” 她往陈潇身边靠了靠,轻声说道:“谢谢你,公子。” 陈潇往旁边挪开一些,“不客气,实不相瞒,我和秦振是宿敌。” 秦振就是秦剑南的老子。 那年陈潇也是在此人的手上吃的亏,如果不是洛依依,差点没活过来。 第142章 地下洞府 一群人在山里转悠小半日,不时停下来观望一番,似是在找寻什么地方。 到了傍晚时分,进入到群山深处,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手上摊开一张地图,细细查看,然后指向北方的一座山峰。 人群行进的速度就此变快,一刻钟后,来到山脚下,入目一片荒芜,山上的石头都被太阳烤成了白色。 陈潇和柳蒹葭追了一路,此刻看着这群人开始上山,也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 没过多久,天色彻底黑尽,四野寂静,燥热的温度也开始有所下降,风吹过来时,陈潇微微皱了皱眉。 陈潇道:“你感觉到什么没有?” 柳蒹葭微一点头,“阴气。” 陈潇强调道:“好重的阴气。” 再看柳蒹葭时,这凶尸一脸凶残的盯着远处那秦家家丁,一路上她几乎都是这副表情,杀意腾腾的样子。 双方沿着一条逼仄的小路往山上走,来到半山腰后,忽然留下两人在此警戒,其余人继续前行。 见状,陈潇不动声色的潜伏下来,等到对方走得已经够远,这才同柳蒹葭说道:“你瞧好了什么是杀人技。” 说完话,慢慢抽出长剑,宛如诡魅一般向那两人摸了上去。 柳蒹葭因为变成了凶尸,体内蕴藏着巨大的能量,然而没有系统的学习过武技,也就只能凭借本能去战斗。 但不是所有对战,都可以全凭绝对的力量进行碾压,一旦遇到高手,哪怕体内力量悬殊,也能凭借技巧欺她。 所谓宝剑锋从磨砺出,陈潇既然打定主意要将她培养成一件大杀器,免不了要花费一些心思。 天上无星无月,夜色深沉。 柳蒹葭躲藏在一块巨石后头,目视前方,一抹寒芒在那两人身后划过,战斗便已经宣告结束了。 就算脸上做不出任何表情,她此刻仍是张开了嘴巴,太快了,啥也没学到,但足以让她感到震惊。 晚风带来了一股血腥味,陈潇在那边朝她招了招手,她迅速赶了过去,两个修士身首异处,死不瞑目。 她道:“你好快。” 陈潇用长剑挑开两人上衣,道:“你也能有这个速度,难的是如何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靠近敌人。” 说话时,他弯腰摘下尸体上的腰牌,借着掉落在地上的火把一看,正是秦家门生的牌子。 “走吧。”陈潇叫上柳蒹葭,追着上山的那群人而去。 一直快要上到山顶的时候,那一片火把停了下来,却突然间又从两人视线中消失了。 “诶???”陈潇一惊,对方消失得太快,过于诡异,“他们遁地了吗?” 柳蒹葭没说话,身形一闪,来到对方消失的那个地方,随后朝陈潇招了招手。 他跟上去一看,原来是在两块巨石中间的地上开了一扇暗门,此刻有声音从下方传来。 蓦地,陈潇耳中听得一声啸鸣,一把利剑从暗幕中向他后腰刺来,柳蒹葭也同时遭到了袭击。 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谨慎,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也会连番布下暗哨。 当下来不及多做考虑,反手一格,柳蒹葭也几乎是在同时,被对方的利剑穿透心脏。 那人见一击得逞,脸上立马露出得意的表情,正要出声时,忽然“噗”的一声,顿觉胸膛一凉,低头一看,整颗心脏被柳蒹葭掏了出来。 他那一剑所造成的物理伤害,对于一个凶尸而言,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他一剑刺穿柳蒹葭心脏后便有所松懈,最终反倒死在了她的手上。 便是此时,陈潇也一剑削掉了对手的脑袋。 战斗才刚落幕,一股阴风突然从洞口刮了出来。 陈潇喊道:“走。” 先行一步,往那洞口跳了进去。 洞口离地面大约四五丈,又没有步梯,陈潇呈自由落体,刚落到地面,头顶忽然一黑,砰的一声,柳蒹葭重重的砸在了他身上。 陈潇:“……”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柳蒹葭赶紧爬起来,又伸手把他拉起来,一叠声的道歉。 陈潇嘴角抽了抽,“你又不是僵尸,身体这么僵硬的吗?” 柳蒹葭一脸惭愧。 洞中很是干燥,陈潇拍了拍身上尘土,往前方望去,一条天然形成的洞道斜斜向下,不知通往何方。 此时,柳蒹葭定定的看着他的双眼,他原本如常人一样的眼瞳,在她眼中慢慢的变了颜色。 一对猩红的异瞳,看起来有些吓人。 看到她似乎有些惊讶,陈潇很清楚自己的异变,当然也没必要向她解释什么,沿着洞道,自顾自往前走去。 柳蒹葭本来就是凶尸,无需用眼睛视物也能很顺畅的前行。 陈潇并不能像她一样完全靠着感知避开所有障碍物。 但在越黑暗的环境下,他越能看得更加清晰。 如此,两人很快就追上那群修士,跟在后方,沿着洞道一路下行。 最终来到一个很宽广的地下洞穴。 陈潇藏在暗处,前方的空间分明是天然形成,约莫占据了山体的三分之一。 那些修士聚集在一起,举着火把,正在做出议论。 “是这里应该没错了。” “但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那东西还在不在。” “都当心一点,此物关乎着家族大事,不可有所懈怠。” 这群人以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为首,议论一番之后,开始在洞穴内四处搜寻起来。 看到洞中布局,陈潇莫名的感觉有点熟悉,猜想此地曾经应该是某个修士隐居的洞府。 角落里还能看到一些生活器具,不过都已经很陈旧了,看来这个修士早就弃掉此地,也可能是已经陨落。 柳蒹葭在他身后探出头来,轻声说道:“他们是在找宝物吗?” 她的江湖经验其实很少,此情此景,能想到的大概只有宝物一类的东西。 陈潇摇摇头,静静的观望着前方。 看得出来,此地以前应该是有水源的,只是早已干涸,留下一些取水用的器具,被灰尘掩埋。 那群修士找得很仔细,但是搜寻好几圈之后,一无所获,就显得有些失望,又重新聚集到了一起。 那个老者默默的思考片刻,道:“再找,大概是有暗门。” 果然没错,其中一个修士不小心触碰到一只用石头雕刻的茶盏时,便在他前方的石壁上,开启了一扇暗门。 这人兴奋的喊道:“找到了!!” 第143章 兽形物件 修士隐居的洞府,向来布置简单,也没有机关一类的东西。 因为通常都是避世隐修,寻求突破,一旦离开,洞府就没什么价值。 像这种还留有某样东西,让后人过来寻找的情况当然也有,但并不多。 那扇暗门一开,立时就有一片白光照射出来,陈潇一挑眉,看来的确是宝物。 趁着所有人涌向暗室,注意力不在身后之际,他一剑杀了出去。 此山方圆百里杳无人烟,秦家的这帮修士怎会知道,身后一直跟着两条尾巴。 这一剑去势迅猛,待被察觉到时,已有一人丧命于剑下。 “什么人?!” “他是怎么跟过来的?” “杀死他!” 众人反应极快,陈潇才杀死一人,立马就有一片剑光压了上来。 他长剑一挑,先是荡掉一片剑影,旋即且战且退,凭借着灵活的身手,在洞府中游走起来。 两边打了没多大会儿,人群后陡然传来一声惨叫,大伙儿心下一惊,回头一看,一道人影高高的朝他们跌飞过来。 便是此时,那暗室中的白光突然一灭,紧跟着一道白影闪过,朝来时的洞道火速窜去。 原来趁着众人与陈潇激战之际,其中一个修士悄摸摸的溜进暗室,想要先将宝物拿在手里。 此举不可谓不聪明。 只是他没料到暗中还藏着一个凶尸。 柳蒹葭没有武技不要紧,凭着自身强横的力量,猝不及防的一脚,便将那人从暗室中踹了出来。 然后拿到宝物就跑。 这下热闹了。 “拦住她,一定要拦住她。” 那老者急躁的大吼,所有人一股脑的提剑追着柳蒹葭,速度也是奇快,但又是一道剑光斩落在众人身前,立马便迟滞了脚步。 陈潇几个纵跃,落到洞道入口,回头喊道:“走。” 对方毕竟人多势众,这洞府虽然宽敞,但继续纠缠下去,难保不会有意料之外的事发生。 他持剑殿后,进了洞道,空间骤然变窄之后,人数上的优势便被大大削弱。 两三人试着冲锋几次,都被陈潇一力压了回来,而这时,柳蒹葭已经无可阻挡的跑远了。 那老者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一脸急躁,持剑杀向陈潇,带着一股子怨气道:“你是什么人?竟敢与我富安秦氏为敌。” 秦家地处富安郡,随着近些年家族日益壮大,富安秦氏之名,在江湖中也是响当当的。 老者试图用家族威名恫吓眼前这个不开眼的臭小子。 然而陈潇理也不理,见对方一剑杀来,他虚晃一招,同时脚下踢出一块石头,也不管砸没砸中,调头就跑。 这洞道内实在施展不开,老者急不可耐道:“追!一定要将东西拿回来。” 每个人都是这样想的。 奈何刚才一架打掉了许多火把,洞道内的光线便得很弱,行动因此受阻,等到将火把送到前方来时,陈潇早跑远了。 他此时尚未离开洞道,在半途时,突然被人朝旁边猛地拉了一把,心中大惊,一剑便挥了出去。 “是我。”剑锋离着脖颈半寸,柳蒹葭的声音响起,“来路太远,这边有很多岔道,应该能很好的避开对方。” 陈潇没说话,跟在她身后,沿着这条岔道左拐右拐,又进了另一条岔道。 如此一连转了好几次,陈潇都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身后追击的脚步声也早就没了。 这才稍稍松懈下来,背靠着石壁喘了几口气,道:“你拿走的是什么东西?” “这个。”柳蒹葭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个兽形物件递给陈潇,他拿在手上一看,像是传说中的麒麟。 仔细的端详一阵,他不明就里道:“这东西确有几分灵气,可看起来也不是什么稀罕宝物嘛。” 他都弄不明白的东西,柳蒹葭更不可能知道了。 又研究了一阵,还是没看出什么端倪,陈潇将东西收好,道:“我听说凶尸的方向感一向很好,你不会让我们迷失在这里面吧?” 柳蒹葭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因为我们通常不用眼睛去看,方向感才会很好。” 陈潇点点头道:“怕就怕只有一个出口,那些家伙若在在洞口守株待兔,我们总不能饿死在这里。” 柳蒹葭道:“你打不赢他们?” 陈潇想起白天说过的大话,有些尴尬道:“毕竟几十个人呢,你真把我当天下第一了。” 柳蒹葭便没再说要杀死那个家丁的事情,“走吧,我带公子出去。……你察觉不到风的流动吗?” “……额,还真没察觉到。”陈潇抓了抓后脑勺,“看来做凶尸有做凶尸的好,至少五感要比常人灵敏。” 两人漫不经心的说着话,沿着岔道一路前行,有时候地形比较窄,侧身才能过去。 也因此,陈潇干干净净的长衣,很快就变得脏污不堪,还被磨破了好几处地方。 走小路总是要比大路更远一些,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一直看不到尽头,陈潇不由得有些心神不宁。 主要是这里面过于幽静,即便有柳蒹葭在说话,也还是让人感觉时间过得很慢,自然而然的会有不安的感觉。 “还很远吗?”陈潇说道。 “嗯,还有一段距离。”柳蒹葭忽然停下脚步,飞速退回到陈潇身边,“前面有人。” 说来也是巧,这山中岔道密如罗网,偏偏几个搜寻陈潇他们的修士,就在这个地方碰上了。 现在只有一条岔道,对方已经远远走来,隐约听见一人说道:“他娘的,本以为是一件很简单的任务,没想到会如此麻烦。” 另一人道:“也不知道其他几方如何。……要我说,反正也不知道那东西是不是真的,丢就丢了吧,或许真的在其他人那边。”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万一我们这边的就是真的呢?” 说话间,三个修士打着火把走来,前方看起来空无一物,恰好这条岔道又稍微宽了一些,便下意识的加快了速度。 突然,一道剑光在身后乍起。 三人猛然回头,立时便有一颗人头高高飞起。 而借着他们手上的火光,陈潇定睛一看,恰好迎上那个家丁的目光。 他高高的挑起一边的眉,道:“真不知道是你运气太背,还是我运气太好。” 第144章 掏心窝 一场偶遇不一定是美丽的邂逅。 也有可能,你撞上的是一个死神。 陈潇的话刚说完,那家丁只听得一声惨叫,紧接着左脸一热,伸手摸到湿淋淋的血。 “你,你们……”先开始家丁想要还击,但立马就看到白衣女子手上,抓着同伴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那一瞬间,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啊”的大叫一声,整个人都瘫倒在了地上。 而这时,柳蒹葭抓着那颗心脏走来,弯腰捡起地上的火把,照亮了家丁的那张脸,也照亮了她自己。 当年柳蒹葭被家丁打死的时候,两人都是差不多大的年纪。 而现在,她好像是永远的停留在十八岁的花季,家丁却已经步入中年。 看着家丁,这一刻,柳蒹葭心中的恨意已然达到了顶峰,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让人感到可怖。 家丁却是已经不认识她了,只觉眼前的女子诡魅异常,而很快,他也发现了她是凶尸这一事实。 “是你?!”家丁大惊失色。 虽然不记得柳蒹葭的这张脸,但她眼中如此浓厚的恨意,加上“凶尸”这一分身,让他很难不记起一些什么。 柳蒹葭就要按捺不住要将家丁杀死,但还是努力压抑着,举着火把看向陈潇。 陈潇走上前来,微微一笑,看起来很和气的说道:“请问,诸位来这里找的东西是何物?” 他那张脸看起来真的很温和,与白衣凶尸的态度,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以至于让家丁有种可以活下去的错觉。 家丁战战兢兢道:“东西不是已经被你们抢走了吗?” 陈潇“嗯”了一声,从身上取出那个兽形物件,道:“但我想要知道这是什么。” 家丁看着他手上的东西,不假思索道:“麒麟血。但你这个有可能是混淆视听的假货。” “麒麟血?”陈潇一怔,旋即又道,“你详细说说。” 家丁看了看白衣凶尸,道:“我说了能活吗?” 柳蒹葭默然不语。 陈潇笑了笑,“你不说肯定要死,但说了,我可以不杀你。” 家丁原本是瘫在地上的,此时挪动身体,背靠着石壁,然后娓娓道来。 “此处是我秦家先祖闭关修炼之地,像这样汇聚天地灵气的福地,还有至少七处。 后来不知为何,先祖再也没有返回家族,大概是寻求突破遭遇瓶颈,也可能……很早就陨落了吧。 前不久,家族在重新整理藏书阁时,发现了先祖留下的手札,上面记录着有关麒麟血的消息。” 这家丁也是秦家老人,深得秦剑南的信任,但要说更细致有用的信息,可怕也是没资格知道的。 而他忽然看向柳蒹葭,接着说道:“也是因为她,才让家主下定决心,派出人手进行寻找,如果不是过于急切,这样的任务,应该轮不到我们来做。” 陈潇问道:“所以你秦家也知道她醒来的这件事?” 家丁点点头,“知道。……因为这件事,在家族中引起了很大的骚动。……当年她凭一己之力,就杀掉了我秦家十几个人。” 陈潇看了看手上物件儿,“麒麟血打算给谁用?” 现下没法确定自己手上的这一件是真还是假,倘若是假的,总要知道真的会用在谁的身上,也好提前有个防范。 这种上古瑞兽的血,能让一个人在极短的时间内,获得很强的修为。 家丁迟疑了一下,道:“我猜会是给剑南公子,因为……因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会是下一任家主。” 陈潇大约能猜到,他口中的“意外”,应该是与玄武世家有关。 沐同甫来过一次长安城,回去后会做出什么决断,当下没有人能说得清楚。 陈潇将手上物件递到家丁眼前,“这东西怎么判断真假?或者,怎样才能将它打开?” 家丁笑着说道:“如果我能知道你的这些问题,你觉得家族会派我们出来吗?” 陈潇一想,倒也对,既然是秦家先祖的留下的宝物,辨别真伪与开启的办法,应该只有秦家直系才会知道。 这时家丁又说道:“……不过,我却知道真与假,指的是里面的麒麟血还在不在。 每一个洞府的麒麟血都是真的,但据说其中六份已经被先祖炼化,唯一剩下的一份,连家主也不知道是否还在。 先祖没有回去,而手札是他老人家离开前留下来的。” 陈潇闻言,问了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你说的先祖,离现在隔了几代?” 家丁思考了一阵儿,道:“不知道。可能是富安秦氏的首任家主,如此说来,大概是一百多年前。” 富安秦氏传承百年,这个陈潇倒是知道的,其中也历经不少风雨。 直到现任家主与沐同甫义结金兰,攀上玄武世家这棵大树后,才渐渐根基稳固。 经过近二十几年的快速发展,终于壮大到如今这般局面。 两家的联姻,起初自然是玄武世家在对秦家进行扶持,但到得现在,秦家也成为了玄武世家的一大助力。 其实许多家族的发展都是如此,并非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陈潇将物件儿重新收好,家丁见他似乎没有什么想要问的,贴着石壁慢慢站了起来,畏畏缩缩道:“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陈潇很痛快的说道。 家丁松了口气,连回头看一眼地上同伴的尸体的勇气都没有,转身就跑。 跑出没几步,突然胸膛一痛,然后一阵剧痛传遍全身,低头一开,被柳蒹葭掏了心窝。 “你……”他痛苦地看向陈潇。 陈潇笑道:“你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杀的你。” 家丁拼着最后一丝力气说道:“你不得好死!” 陈潇哈哈笑了几声,一点也不放在心上,“柳蒹葭,走啦。” 依旧是柳蒹葭在前方带路,两人很快进到另一条洞道内。 四周都是纵横交错的岔道,若是陈潇单独来走,定然早迷失在这里面了。 然而,柳蒹葭凭借着灵敏的感知力,毫不犹豫的带着陈潇七拐八绕,穿梭于各条洞道,看起来轻松至极。 走着走着,陈潇的视线豁然开朗,仔细一看,竟然又回到起初的那个宽敞的空间来了。 他问道:“怎么还绕回来了?” 柳蒹葭道:“出口确实就在这边,不过我们可能需要处理掉一些麻烦。” 也是此时,一股浓郁的阴气,从陈潇正对面的一个洞口冲了出来。 第145章 没有灵魂的柳蒹葭 来时就觉得此地阴气浓郁。 此刻感受到那股阴气扑面而来,陈潇不禁皱了皱眉,“我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 “嗯。”柳蒹葭说道,“对面有许多阴魂,但似乎受到某种禁制,没办法进到这里。” 两人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 秦家的那帮修士在出口没找见两人踪迹,猜到他们会走另一个出口,于是追了回来。 陈潇回头看了一眼,隐约可见一片人影,道:“那就出发吧,被这帮家伙堵上,免不了又是一场恶战。” 柳蒹葭纵身一跃,先行进到对面的洞道内,然后一马当先,在前头为陈潇开路。 陈潇跟过来时,瞬间就是一阵阴风扑面,四周凉飕飕的,让人不寒而栗。 不过看柳蒹葭毫不犹豫的冲在前方,想必她对应付前方的东西,有着足够自信,陈潇便也就放心的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相距四五步的距离,互为倚仗,一路向前,没过多久,柳蒹葭停下脚步,道:“出口就在前面。” 陈潇道:“好多的阴魂。” 虽然还没有看到,但两人此刻都被浓郁的阴气包裹起来,不由得都更加的小心谨慎。 柳蒹葭继续前行:“公子,你是不是感到害怕?别怕,我虽然没有多少经验,但却知道凶尸是很克制阴魂的,我会保护你。” 陈潇展颜一笑,道:“那现在得轮到我给你说谢谢了。” 柳蒹葭听到这话似乎笑了一下,只是她的笑容看起来格外瘆人。 随即道:“如果不是你手下留情,我现在可能已经被神卫军重新镇压了吧。” 陈潇不禁有些好奇:“所以你只能被镇压,而不能被彻底消灭对吗?” 柳蒹葭想了想,真诚的回道:“不确定,但我记得当年那些巫师用尽手段,最终也没有将我杀死。” 其实陈潇一直以来,都对她变成凶尸这件事情感到很费解。 因为在他见过的非人之物中,顶多也就是一些没有思维的走尸。 这一类走尸大多受巫师或邪修所控,实力并不是很强,欺负普通人当然很厉害,但遇到稍微有点修为的,往往就会显得很弱。 像柳蒹葭这种既保留着生前记忆,又还能有自己思维的,他的确是第一次见到。 而且,柳蒹葭没有灵魂。 这在陈潇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她的这副身体,就像是只有一个空壳,但是灵魂被剥离后,仍旧存在记忆和思维,他是如何也弄不明白这是什么原因。 诚然,就目前来看,即便弄不清楚这些也无关紧要。 此刻两人已然走出洞道,并肩站在入口,一齐看向前方。 一片更广阔的空间内,数百座坟堆星罗棋布的排列开来,每一座坟堆前都插着木碑,大多字迹模糊不清。 整片空间内阴风阵阵,聚而不散,而两人的耳中,全是嘈杂的阴魂的嘶吼。 大概是捕捉到陈潇身上的阳气,所有阴魂霎时间找到了目标,一窝蜂的朝他涌来。 但是在冲到他面前时,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离开来,近在眼前,疯狂的发出吼叫。 柳蒹葭道:“没想到秦家的先祖,会用这么多阴魂帮他守门。” 显而易见,这些阴魂全是为了杜绝外人闯入所设,至于来时的入口,大概除了秦家人之外,没有别人知道。 也难怪那帮修士宁愿爬山绕远也不走这里。 数百座坟堆在两人下方,而出口就在对面,想要过去,必须要横穿整个墓葬群。 陈潇认真的观察一番,道:“不只是有阴魂帮忙守门,这些坟堆也是阵法,想要横穿过去,需要花点心思。” 柳蒹葭却很自信的说道:“不会太麻烦,这个阵法我太数息了。当年那帮巫师,就是用红楼里的阴魂,加上这个阵法,将我困在地下的。”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只是巫师将坟堆换成了更便捷的符咒。” 陈潇道:“那就走吧,秦家那帮修士应该快追上来了。” 柳蒹葭没再出声,纵身一跃,穿过屏障先行落到下方,陈潇看着她就这么跳下去,总算知道来的时候自己为何要被她砸了。 这凶尸终究不是活人,看起来速度很快,但身体还是不太协调,无论是跑还是跳,都显得有些僵硬。 她一落到地上,气势汹汹的阴魂仿佛遭遇了天然克星,一瞬间变得杂乱起来。 “公子,你下来吧,离我不出五步,这些阴魂便不敢攻击你。” 陈潇其实不太害怕阴魂,即便看得出来,数百阴魂中,也有许多实力强劲的。 不过既然柳蒹葭愿意舍己为人,他也不会说什么。 只是心说恐怕秦家的那位先祖怎么也想不到,百年之后,会有一具凶尸,轻而易举的便破了他的阵法。 这大概就是岁月的力量。 很多人,很多事,在当时看起来很强大,很无解,但随着岁月的变迁,终究会被慢慢湮灭。 思绪翻飞间,陈潇已然落到柳蒹葭身旁,她似乎想要伸手过来拉他,但在即将触碰到他手掌的一瞬间,又把手缩了回去。 陈潇笑道:“你一个凶尸,居然还会害羞?……额,抱歉,我没有取笑你的意思。” 说完第一句话,他才想到,在被秦家杀死之前,她也只是个良家女子,面对男人时会感到羞涩,是再正常不过了。 虽是如此,陈潇也没有想要和她手牵手。 事实上,他在长安城的确是一身的纨绔属性,但除了洛依依之外,从来没有与其他女子亲近过。 柳蒹葭将手缩回去后,也不好再伸出来,略微有些尴尬后,伸出一根食指,在身前的空气中画了一道符。 陈潇亲眼看着她凭空画出一张光芒闪耀的符箓,愕然道:“你还会这个?” 照常来讲,画符是需要媒介的,鲜血、朱砂,也可能是其他东西。 但凭空画符,这需要很强大的灵力才能做到。 问题是,柳蒹葭是一具凶尸,符箓本来就是对付她们这一类非人之物的手段…… 一口气画出三张符箓,柳蒹葭说道:“嗯。一个巫师教我的,她是一个白巫。” 第146章 秦家先祖 被禁锢在洞穴内的鬼魂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孩子,俱都衣衫褴褛,大约是被秦家先祖抓来的。 它们有着极重的怨气,不断的想要攻击陈潇,但是又对柳蒹葭非常忌惮,聚集在两人四周,不停的发出吼声。 陈潇不慌不忙跟在柳蒹葭身后,与她保持着同样的行进速度,三张符箓散发着白光,绕着两人飞旋。 数百个坟堆既然是阵法,便不可能走一直走直线,两人七拐八绕,在坟堆中穿行。 突然,柳蒹葭停住脚步:“我感觉有些不对劲。” 话刚说完,陈潇也察觉到前方出现了异样。 约莫十余丈的位置,有一座坟墓,外观看起来也是简陋,但却比其他所有的坟堆要大上三倍不止。 此时,那坟墓的封土簌簌滚落,坟顶在拱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一股强大的煞气弥漫开来。 柳蒹葭喊道:“快走!” 一边喊,一边去捉陈潇的手,两手相触,感觉陈潇一僵,她回头一看,见他看向来时的洞道方向。 一串古朴典雅的乐声传来,陈潇听出那是用埙吹出的声音,与人说话时惯用的高频调相比,显得格外柔润。 然而曲子听起来却是很诡异。 围在四周的鬼魂渐渐从狂躁状态安静下来,伫立在原地不动了。 却是这安静,让陈潇莫名的感到有些害怕,回转视线,那坟墓已经开裂,里面的东西就要破土而出。 此时情形顾不得多想,陈潇用力一拉柳蒹葭,“走!” 两人甫一动身,安静下去的鬼影黑压压的冲了上来,俨然是受到驱使后,要将两人彻底困在这里。 柳蒹葭这时说道:“我压不住它们了。” 不消她说,陈潇已有预料,鬼魂如果受到驱使,自然不会再出于对柳蒹葭的忌惮,放任他俩来去自如。 随着秦家的那帮修士到来,出现在洞口,两人前面的坟墓经过一阵异响之后,突然四分五裂。 一道身影从里面一跃而起。 先开始,陈潇还以为那是守卫此地的鬼王之类的东西,谁知定睛一看,瞳孔骤缩,那分明是个人! 不!他再仔细一看,那是一个和柳蒹葭一样的凶尸! 凶尸一身很古旧的装束,应是死于不惑之年,身形高大威猛,发髻上插着一支木簪,很有几分古韵。 然而,他毕竟不是活人,大抵是手上曾沾染过太多鲜血,一身阴煞之气,比起柳蒹葭,更要恐怖得多。 此刻一片火光点亮了洞穴四周,秦家修士中的那名老者满是愤怒的看了一眼陈潇,旋即冲那名凶尸半跪下去。 “晚辈秦开,拜见先祖。” 听到这话,陈潇顿时有些诧异,心道:“这个凶尸居然是秦家先祖?看来那个家丁所知道的,也并不是很真实。” 柳蒹葭有些畏惧这位秦家先祖,退回到陈潇身旁,道:“怎么办?” 陈潇示意她莫急,看向凶尸,他似乎不像柳蒹葭一样,有着自我意识。 虽很威猛的站在破开的坟墓中央,就像是一个还没睡醒之人,眼中一片茫然。 趁此时机,陈潇又是一拉柳蒹葭,“走,绕过他,直接去往出口。” 这当然是眼下最明智的选择。 但是那位叫做秦开的老者已事先做出预判,这边两人才刚要从一群鬼魂中冲出去,那边又是一串埙声响起。 所吹奏的曲子是某种驱使鬼魂和凶尸的法门,霎时,那凶尸动了。 陈潇用剑扫开面前鬼魂,余光瞥见一道黑影撞来,眼看着就要避之不及,柳蒹葭从旁边突然冲了出去。 轰的一声。 两个凶尸结结实实撞在一起,柳蒹葭毕竟在体形上处于绝对劣势,整个人都被撞飞了出去。 好在因为她这一拦之下,解了陈潇的燃眉之急,让他有足够的时间调整自身姿势和站位。 埙声忽然停下。 秦开站在洞口,居高临下朝陈潇看来:“交出麒麟血,否则老夫将你化为此地亡魂。” 他分明是将陈潇当作就是为抢麒麟血而来的窃贼,并不知道双方只是一个无意中的偶遇。 此刻没见到麒麟血,便要先恫吓一番。 陈潇冲进鬼群中,先将柳蒹葭拉起来,然后转身说道:“你的埙吹得很好,下次别吹了。” 秦家一帮修士绝料想不到,已然处于绝境的这家伙,居然还能如此厚颜无耻的做出挑衅,当下每个人都怒了。 此行本来只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任务,现在被陈潇一搅和,麒麟血没拿到,还白白的死了几条人命。 对他们这样的家族而言,完全是不能接受的敌对行为。 秦开怒目而视道:“敢挑衅我富安秦氏,老夫会查出你的家族和势力,无论你是谁,休想逃过我秦家的审判。” 听到这话,陈潇笑了几声,道:“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动辄就敢说审判,那你秦家先祖在这里搞了这么一大片活人墓葬,是不是最该接受审判?” 秦开冷笑道:“实力为尊的世界,你能审判谁?” 这话倒是将陈潇给噎住了。 看了看虎视眈眈的那具凶尸,他慢条斯理的把剑收好,然后说道:“你说的简直太对了。” 秦开依旧冷笑,“所以老夫劝你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莫要等到头破血流时,方才知道懊悔。” 见陈潇默不作声,他接着又说道:“交出麒麟血,老夫或可以放你离开,若敢说个‘不’字,立即叫你身死道消。” 陈潇将看向凶尸的目光挪到秦开身上,道:“不。” “你找死!!” 秦开顿时怒极,又将埙吹响,那凶尸在这曲声中,逐渐变得凶残,一声低沉的吼叫,远远的朝陈潇杀了过来。 仍是柳蒹葭前去阻截,反正两人都是凶尸,都有着坚不可摧的身躯,蛮力上比拼不过,论灵巧,她却要胜过一筹。 陈潇将手探进衣裳里面,那件冰蓝色长衣,仿如一个百宝箱,在里面摸啊摸的,摸出一支很秀气的竹笛。 这竹笛是洛依依送的,十来寸长短,上面刻有花鸟鱼虫,拿在手上小巧可爱,分明就是女孩子的玩具。 把笛子送到唇边,陈潇看向秦开,道:“以为只有你才会驱鬼术?” 第147章 让你长点见识 看着陈潇那副目中无人的嘴脸,秦开目光中已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能被家族委派执行任务,秦开的身份自然不低,加上秦家势头正盛,只要看到他们身上的装束,哪个修士不敬仰三分? 没想到却被一个臭小子一而再再而三的如此挑衅,他目光中流露出的暴怒颜色,霎时令人不寒而栗。 下一刻,凄厉惨绝的笛声响起。 陈潇把绝大部分、真正重要的事情统统遗忘干净了,唯有几样看家本领,却是从来烂熟于心。 此时笛声一响,立即就让秦开感到震惊,骇然的发现,他的埙声竟然没办法操控那些鬼魂。 控制权的争夺几乎发生在一瞬间。 而也就是这一瞬间,秦开便失去了对鬼魂的控制权。 柳蒹葭还在和凶尸殊死相搏,察觉到周遭异样后,忙里偷闲的看向陈潇,很意外道:“你能控制这些鬼魂?” “本来也不怕这些。”陈潇淡淡的回应了一句,随后笛声依旧。 洞穴中的鬼魂受他操控,一股脑的全部冲向凶尸,先是让柳蒹葭得以喘息,继而惊天动地的打了起来。 秦开控制凶尸的手段大概是家族秘术,这个陈潇不会。 不过也没有想着要控制凶尸,那是人家先祖,有着血脉上的连接,岂能轻易被外人控制。 局势便是在此时发生了转变。 原本孤立无援的一人一尸,现在有了数百鬼魂的助力,那凶尸再想朝陈潇突进,非得要费上一番功夫才行。 见状,秦开也不能再有所顾忌,一边继续以埙声和陈潇的笛声进行斗法,给身后修士递去一个眼神。 三十几人立刻挥剑朝陈潇杀了上来。 其实有件事陈潇想错了。 秦开一行没走这边,不是忌惮这里面守门的鬼魂,而是因为这里是秦家先祖的就寝之地。 近百年来,秦家对外都是宣称不知先祖去了何方,然而一些直系子弟都知道,先祖当年已经在此陨落。 据传,他家的这位先祖之所以陨落,是因为最后一次寻求突破失败,最终大限已至,迫不得已,才将自身尘封起来。 那凶尸会看起来毫无神智,是因为他的元神并不在这里,而是一直被秦家供奉于祖祠之中。 家丁所谓的藏书阁找到的手札,倒也并非为假。 但他有所不知,手札只是让秦振知道有麒麟血这回事。 麒麟血的所在,却是秦振亲自问的先祖,奈何这位先祖自己也说不清,最后一滴麒麟血是放在哪个洞府,才会有这么一次行动。 但不管这里的麒麟血有没有被用掉,秦开都绝不可能放过陈潇和柳蒹葭。 埙声与笛声交织,听起来诡异而又精彩。 正在此时,秦家的那些修士,一齐杀到了陈潇面前。 陡然,一大片鬼影朝人群撞了过来,凄厉的嘶吼声尤为刺耳。 秦开没斗过陈潇,这些鬼魂自然还是被陈潇操控,在他四周形成阴气浓郁的墙,先是将袭来的修士逼退回去。 紧接着发起了反击。 秦开眼见在对鬼魂的操控权上争不过陈潇,只好退而求其次,一心一意的驱使凶尸,威风凛凛的也是发起了冲锋。 鬼魂与修士在激战,两个凶尸也是不断交手,霎时,整片空间内尘土飞扬,迷得人的眼睛都睁不开。 忽然,笛声停了,一道剑光划过漫天飞扬的黄尘,落向秦开咽喉。 陈潇出其不意的一击,让秦开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将埙一收,也是挥剑迎了上去。 其实老者倒还希望陈潇与他直接对战。 他觉得,凭仗自身几十年的修为,完全能将这小子斩于马下。 但是,对于修士而言,天赋、修炼、机缘,往往都是决定自身实力不可或缺的条件。 足够长的岁月,便有足够多的修炼机会,只不过,天赋和机缘,往往在很多时候才是最重要的。 有的人穷其一生也等不来一份机缘,无论活得再久,再如何努力,也比不上那些“挂逼”。 其他人被鬼魂牵制住后,陈潇主动出击,一剑杀过来时,秦开也是反应极快,自洞口挥剑迎了上去。 两人都有一鼓作气的嚣张气焰。 谁也不把对方放在眼里。 滚滚黄尘中,剑光一闪,两剑交击,只听得一声金属鸣响,秦开的剑被斩断了。 有陈潇这层关系在先,澹台玮送给郭怀安的新婚贺礼,自然非同凡响,反过来也成为陈潇自己的一大利器。 秦开那剑才断,大感吃惊时,陈潇已经用处第二剑。 剑气凌厉异常。 秦开再无武器可以格挡,脸色瞬间一变,也是个狠人,拼着断掉一臂的风险,竟是直接冲陈潇拍出一掌。 如此绝决的打法,使得陈潇也是大惊。 眼下两人都没有避让的余地。 陈潇硬生生受了这一掌,顿时就感到体内翻江倒海,喉头一甜,一口老血吐了出来。 秦开则是被陈潇一剑削烂了半条臂膀,也是血淋淋的一声惨叫,洒落一片血雨。 二人皆是迅速的调整了一下呼吸,互相都凶狠的瞪着对方。 陈潇一剑又起。 秦开手上空无一物,自知不敌,却也并不有多害怕,完好无损的那只手,在被削烂的手臂上轻轻一抹,抹了一手鲜血,然后飞速的在身前描画了一张血符。 这时砰的一声巨响。 柳蒹葭被凶尸甩飞出去,飞过陈潇身后时,恰好看到秦开所描画的符,惊声道:“他在请神!” 陈潇剑势未收,闻言亦是愕然,虽不知道秦开为何会这种法门,请来的又会是谁,但绝不能让他得逞。 一股灵力在剑身上疯狂涌动,陈潇轻喝一声,身形已然变成一道残影,一剑便刺向秦开咽喉。 忽然在两人之间掀起一股狂风。 秦开在施展请神术时消耗了太多灵力,脸色变得苍白,却是十分冷静的盯着陈潇:“年轻人,老夫让你长点见识。” 当下他能请来的还能是谁? 自然是先祖的元神。 陈潇本能的感觉到不妙,迅速撤掉剑势,从衣服中摸出一张传送符,看了一眼,一脸肉疼的说了句:“太亏了。” 接着落到柳蒹葭身旁,一把抓住她的衣领,一个纵跃,又落到凶尸旁边,喊道:“抓住他。” 柳蒹葭也是虎,见凶尸攻来,一把抱住对方大腿,这才问道:“然后呢?” 陈潇将灵符往地上一丢,冲秦开笑道:“老爷子,你祖宗没了。” 第148章 神卫军 秦家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江湖中人尽皆知,所以在自身斗不过陈潇的情况下,秦开动用请神术实属正常。 却因此使得灵力损失过于巨大,此时已是脸色苍白。 不过只要能成功杀死陈潇,顺利拿回麒麟血,灵力的损耗,并非不能接受,慢慢修炼也就回来了。 正当秦开自认为胜券在握之际,却看到陈潇将一张明黄色的符箓朝地上一丢,才说完话,立时一道强光爆闪四射。 传送符! 这种符箓并不多见,想当年在凤鸣村时,饶是玄武世家的长老沐萍,能用的也只有让人瞬间短距离位移的初级版。 如果传送符真像大白菜一样唾手可得,陈潇早就用了。 何况动用这种符箓,需要损耗大量灵力,得很长时间才能慢慢补回来。 所以,如果不是很紧急的情况,是不会有人用它的,况且是真的很稀缺。 秦开见陈潇要逃,哪还顾得了自身伤势,勉力冲出去的同时,大喊道:“快点拦住他。” 那些被鬼魂纠缠的修士立马调转方向,气势汹汹的朝陈潇冲了过来。 此时请神已经结束,一道强悍的气息突然涌入此间,往凶尸的身上附了上去。 陈潇用力一拽柳蒹葭,柳蒹葭则是更大力的抱紧凶尸大腿,随着那团强光骤然熄灭,三道身影已然在原地消失。 秦开只喊了一声:“完了。”脸色已经惨白到极点。 这下不仅没有拿回麒麟血,连先祖的身体和元神,也不知被传送符带去了何方。 接下来如何向家族中交代? 恐怕要被活活打死,这都还算是轻的。 · 姑且不论秦开这边如何。 陈潇带着两具凶尸,回到位于长安城中的神卫军校场。 甫一现身,他便感到身体像是被抽空所有力气,浑身虚脱无力,气喘吁吁。 可是知道身边还跟着个秦家先祖,不敢有分毫大意,立刻大喊道:“神卫军,赶紧镇住我身边的凶尸。” 神卫军,温嘉麾下最精锐的一支五千余人的军队。 比起以前大炎王朝的军队,神卫军不知厉害多少倍,因为这里面的所有人,皆是修士。 换句话来说,如果洛长青,或者温嘉,想要创建一个门派的话,那么门下弟子至少有五千人之多。 所以哪怕是玄武世家的家主沐同甫,也要对洛长青敬畏三分。 更让他们这些江湖人士感到畏惧的,是这支神卫军有着极高的战斗素养,完完全全是一支正规军编制。 可想而知,无论是哪个门派,遇上这样的一支军队,大概率只有被碾压的下场。 也是有这样一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队伍,长安城才能成为乱世之中,不可多得的一方净土。 在陈潇喊出声音时,已有察觉到异常的将士往校场赶来,见到两具凶尸,顿时如临大敌。 恰是此刻,秦家先祖的元神彻底回归本体,空洞的眼神中开始有了神采。 四下里一看,旋即身上爆发出一股恐怖的气势,二话不说,伸手就朝陈潇咽喉抓去。 凶尸强横的身体,以及百年来享受到的后代子孙的供奉,秦家这位先祖的实力有多恐怖可想而知。 诚然,远远比不上当初北漠国的三位祖灵。 可陈潇也不是以前的陈潇,此刻又因为用了传送符,以至于体内灵力几近于无,再没精力避开凶尸的袭击。 好在还有个柳蒹葭护在身边。 见凶尸已要扼住陈潇咽喉,柳蒹葭奋不顾身的冲了上去,拦在凶尸与陈潇之间,恰好被凶尸一掌拍飞出去。 这一击的力量足以将普通人四分五裂。 柳蒹葭没有感觉到疼痛,但是整个胸膛深深凹陷下去,不知断了多少根肋骨。 向后飞出去时,也连带着将陈潇撞飞,两人仿如断了线的风筝,高高的飞在天上。 正要落地时,白琉璃赶来,本想先去接住陈潇,洛依依却先他一步,稳稳当当的把陈潇接在怀里。 白琉璃又想去接柳蒹葭,却是为时已晚,才伸出手,柳蒹葭砰的一声,砸落在他面前。 “啊,这……”白琉璃一脸歉疚。 陈潇有气无力道:“别这啊那的,赶紧去把秦家先祖镇压下来。哈哈!没想到此行还有意外之喜。” 洛依依看他面色苍白,担忧道:“你还笑得出来,你没有一天不惹祸的。” 白琉璃却是心中一惊,“秦家先祖?又是怎么个情况。” 陈潇从洛依依怀中挣脱出来,道:“先别管什么情况,给我把他镇压了再说。” 白琉璃往凶尸看去,咕哝道:“这……似乎用不上我啊。” 神卫军有接近三年的时间没有打仗了,听到校场来了一个恐怖的凶尸,整个营地很快沸腾。 莫说普通士兵,几个千将听到这个消失,立马跟打了鸡血似的,带着部下风风火火赶了过来。 因为不用守城,神卫军全数都在营地,没过多久,校场上便站满了人,围成一圈,将凶尸堵在其中。 此刻已经有一支百人队先行与凶尸交上了手。 打不赢。 根本打不赢。 虽然这里个个都是修士,但面对凶尸加上秦家的祖灵,这支百人队很快落败,灰头土脸的撤了回来。 秦家的这位先祖此刻神魂已然和身体完美融合。 一击之下,强横的力量足以让任何战士都不敢轻易近身。 好在他的手上没有武器,不然接下来的战斗,定会更加困难。 不过,一支百人队打不赢,那就用一支千人队。 陈潇由洛依依搀扶着,从人群中走出来,看着凶尸,哈哈笑了两声,道:“哪个千将带人把他拿下,我重重有赏。” 洛依依翻个白眼,但心知他向来都是一身纨绔属性,倒也没说什么。 而陈潇说有重赏,必然就是很客观的奖励,向来如此。 所以,五支千人队,立马争先恐后,都想争抢这个头功。 最终,居然是由五个千将,以猜拳的方式,决出谁来领这个赏。 秦家先祖眼见势头不对,早就想要设法脱身。 奈何这里是神卫军营地,莫说四周数千将士虎视眈眈,就算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他也插翅难逃。 因为这城中,大大小小,至少有十二个禁绝阵。 第149章 镇压 一面黑色做底的银龙旗在旗杆上迎风招展。 校场上人头攒动,连洛长青和温嘉,也闻讯赶来。 听闻被围住的是秦家先祖,两人不约而同的看向陈潇。 洛长青道:“你怎么还把人家祖宗给翻出来了。” 跟着温嘉说道:“这下我长安城是一下子得罪了两个家族,好像有些不值。” 陈潇在别人面前很嚣张,面对两个长辈,却是像个乖宝宝,虽然他感觉两人对自己似乎都有些敬畏,但礼貌总是要有的。 听了两人的话,他笑嘻嘻的说道:“若说得罪,那也只是得罪一个秦家,玄武世家若要掺和进来,那是他家自己的选择。 秦家作恶多端,当真是人神共愤,总有与之一战的时候,何须考虑谁得罪谁。” 洛长青和温嘉相望一眼,皆是心照不宣的笑了笑。 温嘉说道:“看来有些本性是刻在灵魂里的,并不会因为是神还是人,就会有所改变。” 洛长青深以为然。 两人一齐看向场间。 一整支千人队,将凶尸团团包围。 既然这是一场战争,每个人都做好了十二万分的准备,才不会和敌人嘻嘻哈哈。 外围是弓箭手。 所用羽箭经过特殊锻造,箭头刻有怪异的咒文,应付普通敌军实属浪费,但用来镇压妖魔鬼怪,绝对是无上利器。 千将才是一声令下,一轮箭雨便四面八方射向凶尸。 其他人则是举起了武器,时刻准备进场收割残局。 若是正经战场,此刻必然还有一支重甲骑兵,两支轻骑,只是现在显然是用不上的。 秦家先祖早已冲锋很多次,然而每一次都被神卫军毫不留情的逼退回去。 此时迎着漫天箭雨,他大喝一声,双拳舞动,一步踏出去,霎时,天地间风声大作。 他衣袖一卷,卷了一片箭矢,再是用力一抖,袖中箭矢呼啸着飞射而出。 正当此时,一片盾牌在战士面前组成一堵坚不可摧的墙,一阵撞击声响,所有箭矢被拦下。 凶尸凭借着强横的身躯,第一个回合,竟是只在他身上,留下十几枝羽箭,不过看上去,也像个刺猬似的。 见状,那千将说道:“用链子。” 很快,数十条铁链在地上脱出哗啦啦的一阵响。 神卫军不仅要面对人族内战,很多时候,也要应付妖魔鬼怪的袭击。 经过不断发展,便开发出了五花八门的器械,刻着咒文的羽箭是一种,此刻用来镇压凶尸的铁链也是。 每一根铁链上,同样刻着繁复的咒文,但与箭头上的不同,这些咒文并非用作攻击,而是用作压制。 一整支千人队,顷刻间分为十个百人队,各司其职,看似混乱,实则井然有序的朝凶尸围了上去。 就像猎人在围杀一头凶猛的野兽,一千余人组成的队伍,黑压压的一片,很快就将凶尸压得抬不起头来。 饶是如此,凶尸毕竟厉害,许多战士方才近身,也是被他猛然击飞出去,各种声音便在此刻响了起来。 看这架势,想要快速的解决战斗还真有些困难,洛依依喊道:“给我弓箭。” 立时有人递过来一张弓,她从这人的箭壶中抽出三枝羽箭,拉弦张弓,三箭齐发,直取凶尸面门。 洛依依不能像那些修真天才一样修炼,但在多年的征战生涯中,已是将肉身的力量,几乎开发到了极致。 三箭一出,凶尸措手不及,边撤边挡,却也因此迟缓了动作,哗的一声,被一条铁链缚住了腰身。 他立刻大喝一声,想要凭仗自身蛮力,将这条铁链挣脱,却发现这链子上了身之后,犹如附骨之疽,竟是甩不掉了。 即便如此,他依旧双手牢牢的抓住铁链,将两边操控的士兵拽了一片趔趄。 但就在此时,第二条链子又趁机飞了过来,寻着他身上尸气,迅速的缠绕一圈,又将他捆住了。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千人队一拥而上,越来越多的铁链捆住凶尸,到得此时,凶尸已经无力回天。 忽然一道白影从天而降。 白琉璃手握长枪,在凶尸发狂不已的对抗着一整支千人队的拉扯时,重重的一脚踏上凶尸头顶。 这一脚势大力沉,在场所有人皆听到轰的一声,定睛一看,凶尸的双腿已深深陷入地下。 白琉璃落地,趁势挺枪一捅,长枪洞穿凶尸胸膛,而这时,所有铁链已被固定在校场的十二根柱子上。 凶尸没有痛觉,但双目中燃起怒焰,一声吼叫震耳欲聋,紧跟着大吼道:“你们这些凡间蝼蚁,竟敢对秦氏祖灵如此不敬……” “哈哈哈哈哈——” 一串朗声大笑打断了他,陈潇悠悠然的走上前去,看着怒不可遏的凶尸道:“莫说你只是一个祖灵,就算是位神灵,那又如何?” 知道陈潇底细的几人皆是笑而不语。 洛依依心想,祖灵嘛,那家伙又不是没诛灭过,还一次性诛灭了仨呢。 虽然当年她没能亲眼看见,但随着参与到越来越多的战斗,也能想象到当初在北幽城,是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场景。 温嘉则是捻着山羊胡,道:“这位秦家先祖,恐怕永远也想不到,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公子,曾经就是神灵。” 洛长青听了这话,默默叹息一声,心道:“是啊,曾经他可是神灵,可我凤鸣村的神,终究还是陨落了。” 这位老人情不自禁怀念起凤鸣村的那段岁月。 那时虽然过得贫穷,生活似乎永远拮据,很多时候还会因为吃不饱饭而焦头烂额。 可那段岁月,却是最让他难以忘怀的。 但早已时过境迁,毕竟是永远也回不去了。 这样一想,老人的心中不禁弥漫出一股忧伤。 陈潇没有那些记忆,所以才活得没心没肺,真的很难说究竟哪个他,才是他最愿意成为的样子。 站在凶尸面前,陈潇细致的打量一番,道:“子不教,父之过,原本我觉得这话有失偏颇,但此时认真一想,确实很有道理。 你既然是祖灵,就该知道要延续一个家族万世长存,应该怀有仁德,可你的后代子孙都做了什么? 这很难不让人认为,正是因为你这位先祖的存在,才会让他们如此有恃无恐,视人命如草芥。 既然如此,你也没有再继续存在下去的必要了。” 第150章 秦振 秦振一生行事还算谨小慎微。 诚然,江湖中人,哪有彻头彻尾能做到纤尘不染。 秦振大抵是那种为了振兴家族,可以不择手段,同时又很聪明的一个人。 这辈子做得最成功的一件事,应该是从一开始,从沐同甫在玄武世家还很势力单薄的时候,就在他身上下了一场豪赌。 秦振赌赢了,自然也连带着让家族蒸蒸日上,几十年内成为如今让人崇拜、敬畏的富安秦氏。 如果不是独子秦剑南过于混账,秦振兴许是无需做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的。 但在日复一日,不停的给秦剑南擦屁股、收拾残局的这条路上,秦振注定难以独善其身。 况且现如今秦家与玄武世家因着子女联姻,关系变得更加紧密,秦振再如何不待见自家独子,也得靠着秦剑南维系两家的关系。 人终有一死。 秦振倒不是个贪生怕死之人。 只是他不得不考虑,当自己百年之后,谁来继承秦家这份重担。 因为有了这方面的考量,就算秦剑南是个草包,他这个做父亲的,也要竭力栽培。 何况能蒙受沐家姑娘的青睐,秦剑南自有其过人之处,绝非如外界传闻的那样不堪。 只是让秦振万万想不到的是,多年前的一桩公案,会成为如今秦家不得不面临的一场危局。 秦家的议事厅内。 在听到秦开的描述之后,秦振已然猜到这桩祸事的源头。 虽然暂时还不确定那名年轻人是谁,但同他一起出现的凶尸,无疑是那年残杀秦家子弟的女子。 想到这桩旧事,秦振心中不由燃起一股怒火。 如果不是当年秦剑南过于混蛋,秦家又何至于背上这份因果。 心里怒归怒,秦振面上却并不表现出来,他本来就是个很能控制自己情绪的人,喜怒不形于色是常态。 甚至没有过多的责备秦开和那些族中子弟,毕竟现在问责无济于事。 当务之急,是先设法找回先祖的元神和麒麟血。 两者对秦家都很重要。 先祖的元神自不必说,而麒麟血……其他六支队伍带回来的容器里面空空如也,如果真有麒麟血,一定就是那名年轻人身上。 议事厅里的气氛有些凝重和压抑。 每个人都知道现在的事态有多严重,却又都显得力不从心。 江湖是个大染缸,随着秦家的强势崛起,免不了会与许多势力结下仇怨。 以前有先祖庇护,加上玄武世家这层关系,自然还能应付出现的各种威胁。 但是现在开始出现了变数。 秦振很清楚,一座大楼的崩塌,兴许是从一件很不起眼的小事作为开端,及至最终土崩瓦解,最后墙倒众人推。 现在有人敢与秦家抢夺麒麟血,未来呢?当消息传扬出去后,家族要面临的,恐怕就不只是受人嘲弄那么简单。 心里想着这些问题,秦振慢慢抬头看向秦开道:“真的一点也不知道那名年轻人的来历?” 以这位家主的经验,只要知道对手是谁,任何事情都是可以商谈的。 若是谈不拢,也还可以选择兵戎相见。当然,秦振并不是个急于动用武力之人。 但至少得先知道对方是谁。 秦开并非秦振晚辈,却很畏惧的不敢去看他那双眼睛,甚至有些战战兢兢:“无论穿着打扮,还是所用手段,都非常陌生。” 顿了顿,秦开又接着说道:“不过凶尸既然是被镇压在长安城,想必那人也是来自那里。 如果真是这样,长安城中敢公然触犯我秦家威严的,恐怕只有城主府。其余的那些家族,绝没有这个胆量。” 秦振闻言,表情变得更加凝重,“……城主府,那还真是麻烦了。” 是很麻烦。 当年因为秦振重伤陈潇,后来洛长青占据长安城后,没有急着自立为王,反倒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出乎意料的事。 那时神卫军风头正盛,从北地一路杀过来,百战百胜,绝无一方势力敢与之争锋。 其他势力在根基稳固之后,最先做的往往是打着各种旗号自立为王,偏偏洛长青是个例外。 他既不称王,也没有打出一句让人听来光明正大,又很热血的口号,只占据长安城,自此便坚守不出。 而在入主长安后,这位城主最先做的,是向天下宣告,凡富安秦氏之人,胆敢踏入长安城半步,杀无赦! 在这份公告后面还追加了一条。 长安城与富安秦氏,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江湖中若有仁人志士击杀秦氏子弟者,可以用一颗人头,换一千金。 那可是一千金的巨额重赏,真是叫人瞠目结舌! 长安城颁布的这份公告,无异于是在向富安秦氏直接宣战。 也因为有千金重赏,近些年,秦家子弟但凡在外行走,无不小心翼翼,害怕被人暗中袭杀,也是带来了不少的麻烦。 偏偏时至今日,秦振仍旧想不通,自家到底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得罪了长安城这方在乱世之中强势崛起的势力。 好在两方并没有过多交集,秦家也没有要参与人间争龙的打算,便干脆置之不理,也没想着派人前去交涉。 但无论如何,有禁令在先,秦家人没法进到长安,所以此番红楼一事,才会是沐同甫代为前去处理。 不然这样后患无穷的事,当然应该由秦家自己出面解决才对。 此时听到那名年轻人极有可能出自长安,大厅里的众人无不神色复杂。 要潜入城去自然不难,但进去之后呢? 一旦暴露身份,是真的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传闻长安城守备严谨,不仅有明面上的士兵镇守,暗地里,还豢养着许许多多的妖魔鬼怪。 人人都称这座城是当今天下,最安宁祥和的一片净土。 此话或许言过其实,但同时也能说明一些问题。 秦开知道大祸是自己酿成的,也并不会推卸责任,苍老的脸上露出几分坚决之色,道:“家主,让我去吧,我去长安。” 秦振看了一眼秦开,心里在谨慎权衡,这件事要做就必须一次性处理好,但凡再横生枝节,又是一桩天大的麻烦。 很显然,在他心里,秦开并不具备这样的实力。 却在此时,一个门生忽然在门外求见。 待进到大厅后,这门生见礼完毕,道:“启禀家主,麒麟血出现在了归元楼。” 第151章 归元楼 归元楼是长安城中的一处拍卖行。 近些天来,许多江湖人士齐聚长安,为的便是传闻中的麒麟血。 消息自然是陈潇派人散布出去的,秦家既然这么想要拿到麒麟血,那便告诉他家这东西在什么地方好了。 宝塔形的建筑,一共九层,最上一层是独属于陈潇的私人领域。 平时无事,他就在这楼上坐看满城风景,小日子过得是十分的舒坦。 身边自然是时常跟着一个洛依依,两人说是出双入对,一点也不为过。 若是换个稍有才气的公子,定然会被传为一段才子佳人的美谈。 可惜陈潇在满城百姓的心目中,几近于同妖魔比肩,听到他的名字都要抖三抖,遑论将他视为一个翩翩公子。 不过,如果认真深究起来,恐怕城中还是有不少女子对他倾心的。 他是蔫坏,可谁叫他生的好看呢,一副好看的皮囊,天然带了一面滤镜,何况越是蔫坏的男人,越能俘获女人芳心。 旁的不说,那些靠着写字卖画为生的书生文人,不就是一边骂着这位混世魔王,一边以他肖像赚钱谋生? 而能买他肖像画的当然多是女子,放在闺房每日欣赏,心中幻想着他的一颦一笑酣然入睡,也是很有意思的事。 荒唐的是他画像也有男人购买,除开少部分有着特殊癖好的人之外,大多都是把他视作偶像一类的人物。 陈潇是坏。 但就是因为他太坏了,整座长安城敢公然称作纨绔的,也就他一人。 想当初从北地一路杀进长安的时候,这城中有多少土着人家的子弟,可是整日里嚣张得不行。 谁知半年时间不到,曾经那些在街上横着走的公子小姐,无一不夹着尾巴做人,哪里还敢嚣张。 更别说敢仗着家族势力,行为非作歹之事,一旦被陈潇知晓,那是真的会死人的。 像赵家小姐洗澡时浴房突然窜进来一条蛇这种恐吓,已经是最轻微的惩罚了。 说起来也真是十分有趣,那位赵小姐这些天来,每日洗澡时,都会情不自禁的打开窗户,心中隐然期盼着再窜进来一条蛇? 燥热的天气里,陈潇懒洋洋的躺在楼顶的阴凉处,满城喧嚣或远或近的落入耳中,让他有种置身人间烟火的感觉。 旁边与他一起躺着的洛依依今日特地换了一身长裙。 快要三十岁的女人,皮肤还很白皙细腻,脸蛋吹弹可破,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从当初的少女,成长为如今的大姑娘,对她而言好像就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事。 但随着身体的越发成熟,又看着父亲日渐衰老,她也知道,自己终究会有慢慢老去,走向死亡的一天。 此时,她偏头凝视着陈潇那张和记忆中别无二致的脸庞,不禁在想,岁月怎么就不在他身上留下一丁点痕迹呢? 以前他是神的时候还能理解。 可现在他分明是个人,不折不扣的,有血有肉的人,难道也能逃过时间的摧残? 真是匪夷所思。 “诶。”洛依依开口道,“你确定秦家真的会派人进城?” 陈潇微微张开眼帘:“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胆大起来。 如果有一成的利润,它就保证到处被使用。 有两成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 有五成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 为了百分百的利润,它践踏一切人间法律。 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 陈潇笑了笑,接着说道:“如果秦家不来人,说明麒麟血也不是什么稀罕之物,但我想,一定会有秦家人进城来的。” 洛依依大致听懂了他话里的含义,回头望向远处,柳蒹葭像一根苗条的柱子矗立在楼道入口。 洛依依忽然笑了。 看着她古怪的笑意,陈潇道:“你又是想起什么高兴的事?” 洛依依道:“嗯。想到了很多很多高兴的事,比如曾经有那么一位神灵,也是很爱做你现在要做的事。” 陈潇翻个白眼,“成天神神叨叨,哪有神?如果世上真有神,又怎能看着这人间生灵涂炭。” 洛依依忽然敛去了笑容,拉过他的一只手,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有感觉到是什么吗?” 陈潇点点头,“你的胸。” 洛依依:“……” 她一把丢开陈潇的手,道:“是心。” 她从躺椅上站了起来,转身静静的看向北方。 如此看了许久,慢慢的说道:“我相信,只要我心里还记得祂的存在,祂就一定不会陨落。” 二十年,对于一个姑娘而言,真的是很长远的岁月,差不多占据了她三分之一的生命。 而在这再也没有见过祂的岁月里,她不止一次的听闻祂已经陨落的消息,很多人都在说,似乎已经成了事实。 但她仍旧坚信,祂或许只是陷入沉睡,终有一天,会在北方那个偏远的小村庄,或许会在其他地方,醒来。 一定会的,她十分坚信! 而身边这位,大约是祂的化身,是祂在用凡人的眼光,在看待这个世界。 可能祂也在学习,学习如何去做一个人,而不是用神灵的目光,高高在上的俯视一切。 但他终究不是祂。 纵使有着一模一样的容貌,也有着祂那些让人吃惊的本领,但从头至尾,都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存在。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也会和祂一样,突然在自己的生命中消失,但自己已经经历过一回,知道了离别才是人生的常态。 抑或,当他消失的时候,祂就应该回来了吧。 将目光重新落到陈潇身上,洛依依淡淡的一笑,心道:“这家伙虽很让百姓讨厌,但如果他真的不见了的话,应该会有很多人想他的。” 陈潇又闭上了眼睛,懒懒散散的享受着午后的悠闲时光。 秦家人来不来都无所谓,来就在这里杀,不来就杀过去,总之一定要死的就对了。 只不过如果是在长安的话,毕竟是他的主场,当然会更加的方便。 如此想着,不知不觉中,这厮在躺椅上睡了过去。 洛依依随手捡起身旁的蒲扇,轻轻地帮他扇着风,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及至到了下午的时候,白琉璃带来了秦家人进城的消息。 第152章 你护不住秦家任何人 陈潇眯着眼睛去看斜阳,然后看向洛依依:“我就说自己手上的麒麟血是个宝贝吧。” 研究多日,他都没有办法打开那件兽形容器,所以也没法确定真假,现在似乎有了答案。 洛依依放下蒲扇,道:“也可能是为了他家先祖而来。” “也对。”陈潇伸个懒腰,站起身往楼下走去,“不管怎么说,先去会一会秦家的人吧。” 归元楼不只是一个拍卖行,还是专门为修士提供物品的交易市场,除了第九层之外,往下都很热闹。 来到第七层的时候,已有许多江湖人士认出他了,纷纷上来寒暄,问一些有关麒麟血,或其他的事情。 陈潇一一应付着,进到一间宽敞的屋子,刚进门,就看到两个比较熟悉的身影,一个是沐同甫,一个是秦开。 两人坐在客席上,听闻门口动静,一齐望了过来,秦开的脸上泛起显而易见的怒色,沐同甫却是很客气的笑了笑。 陈潇的注意力落到站在两人身后的十几位修士身上。 其中一个中年男子在看到跟在他身后的柳蒹葭时,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愕。 而陈潇也察觉到柳蒹葭的异常,那么想必那人便是秦剑南。 来到主位上落座,陈潇笑吟吟的说道:“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因着沐同甫和秦开坐在一处,两人都以为他是在和自己说话,但沐同甫身份要尊贵一些,便是他先做出回应。 沐同甫开门见山道:“不知陈公子此番以麒麟血造势,是求财,还是有其他方面的考虑?” 秦家是很厉害,可也不敢堂而皇之拂逆长安城的禁令。 但有沐同甫随行,是个聪明人都要给几分薄面,秦开自认这长安城里也没有人敢拿他如何。 谁知陈潇看着沐同甫笑了笑,随后众人只听得一串脚步声响起,接着一队披坚执锐的神卫军,从门外冲了进来。 “麒麟血之事不急。”陈潇淡声道,“我长安城容不下富安秦氏之人,先让我料理了这桩事情再说。” 随着神卫军涌入进来,那十几个修士也是瞬间拔出武器,一时间,气氛便有些剑拔弩张。 秦开哼声道:“你当我富安秦氏真怕了你长安城?” 沐同甫倒是要淡定许多,“陈公子,都说来者是客,你如此待客之道,传出去恐怕不太好。” 此时他已然想明白了陈潇现在的身份,既然已不再是曾经受人供奉的神灵,威胁性就要小了许多。 扫了一圈冲进来的神卫军,沐同甫接着又说道:“真要动起手来,损失最大的,大概不只是你这座归元楼。 依老夫之见,无论你长安城与秦家有何宿怨,不如说出来,大家把话讲开,孰是孰非自有定论。 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何必将关系搞得如此紧张。” 陈潇笑着摇了摇头,道:“神卫军,把人拿下。” 旋即看向沐同甫,陈潇的眼神渐渐变得凌厉起来:“沐家主,我奉劝你一句,此事你玄武世家少管,你保不住秦家,莫要惹火烧身。” “啪”的一声,沐同甫拍案而起,“陈潇,你别太放肆,我玄武世家数百年基业,还从来没有怕过谁。 你长安城安居一隅,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但你竟敢公然抢夺一个玄门家族的至宝,甚至私自囚禁别人先祖。 此事今日你必须给个说法,否则,别以为你神卫军有多厉害,再厉害,能抗衡整个修真界吗?!” 陈潇也是站了起来,从容不迫道:“别虚张声势了,你玄武世家还代表不了整个修真界。” 他抬手指向门外:“你以为自己有多牛?我这归元楼每日来往修士不下千人,你倒是现在喊一声试试看,看看他们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外面很喧嚣,这里却瞬间安静下来。 来时沐同甫已然看到楼中修士穿梭的盛况,不得不承认,就算他玄武世家的产业,也不会有这么多的江湖人士。 而要说他振臂一呼,就真的能号令群雄,大概也不难,但绝非能在归元楼做到。 这时陈潇又说道:“你叫不动他们,不如我来试试。” 说着,向白琉璃递过去一个眼神。 白琉璃就在门边,立时朝门外打了一个手势,顷刻间,屋子里的人都听到许多往这边赶来的脚步声。 各种吵嚷也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沐同甫和秦开对望一眼,两人都是没有想到,陈潇会是如此不将玄武世家放在眼里。 陈潇冷笑着说道:“你沐同甫的威严,护不住秦家任何人,今日他们死定了,有本事叫上你整个家族,与我长安城直接开战。” 说罢,他大手一挥,神卫军一窝蜂冲向那些修士,霎时,屋子里一派肃杀之景。 沐同甫是真预料不到陈潇会是如此无所顾忌,挺身挡在众人前方,道:“你当只有你长安城能颁布禁令,我玄武世家就不能? 别忘了,你这里只是一座孤城,一应生活物资都需要从外面运送进来。 我沐同甫大概是没法号令群雄,但要封锁你一座城池,你真觉得我做不到?” 陈潇伸手探向腰间,刷的一下抽出长剑:“那你就去做做看。” 他轻蔑的一笑,道:“沐同甫,时代变了,当今天下已不是你们四大世家能够只手遮天的年代。 我虽然不喜欢你,但长安城与你玄武世家确实没有什么纠葛,倘若你还想一意孤行,非护秦家不可,我只能送你一句好之为之。” 这话绝非大放厥词。 大炎王朝还没灭国的时候,秩序如何崩坏,也不至于像如今这样分崩离析。 那时的四大世家,确实无人能望其项背。 但世间势力的格局,每一日都在发生变化,在这个群雄并起的年代,由于资源的重新分配,四家的底蕴,已经不是独一无二了。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沐同甫自然不会看不明白,当然也有在为了维持家族的辉煌,努力的做出各种尝试。 不过就如陈潇所言,时代变了,固有的秩序,早已重新洗牌,正如这长安城,已不是区区玄武世家能够撼动的存在。 诚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玄武世家依然很强,长安城也做不到完全碾压。 但不管怎么说,他沐同甫,保不住今日来到长安的这些秦家人。 第153章 那个叫温宁的少年 气氛格外压抑! 沐同甫在考虑如何化解今日困局。 诚然,陈潇已经把话说得明白,不想与他玄武世家结怨太深。 对于两方来说,这当然是个具有善意的台阶,也算给了沐同甫几分薄面。 问题是,沐、秦两家如今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护不住秦剑南这位女婿,整个玄武世家自此威严扫地。 这样的信号释放出去,恐怕是要真正的走向没落。 就好像一个黑道大哥,保不住自己小弟,以后在江湖中还怎么混?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道理,所以秦开并不有多害怕,陈潇的言辞再多激烈,也仅限于说些狠话罢了。 老者绝不相信,这长安城真敢不把玄武世家放在眼里。 连同秦剑南也在心中冷笑,觉得眼中的那小子也不过是仗着手上拥有足够多的筹码,才敢与沐同甫针锋相对。 这中年人和他老子一个德行,认为所有纠纷都是可以商谈的,只要肯下本钱,哪有做不成的买卖。 何况长安城总不至于为了多年前的一桩案子,真要与两大家族为敌。 心里才这样想时,异变突生!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别处之际,柳蒹葭悄无声息摸到了秦家子弟的身后,瞅准时机,突然发难。 如果她够狠,原本是可以完全将秦剑南一举击杀。 可她心有顾虑,不知道陈潇会不会允许她直接杀掉秦剑南。 所以出手时未用杀招,因此在接近秦剑南的时候,突然就被一股大力拦了下来。 出手拦她的是沐同甫,此时已然知道了这凶尸的身份,沐同甫也是心有顾虑,同样未使杀招。 两人便只是简短的一触,沐同甫收回攻势,柳蒹葭被击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后,发出一声巨响。 却因为两人的突然出手,使得白琉璃误判了局势,而神卫军也为着陈潇安危考虑,立马抢先杀出。 战斗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打了起来。 这间屋子是很宽敞,但近百人挤在里面,很快就周转不开,打斗声又引起外面人的警觉,越来越多的人涌了过来。 一时间,陈潇在水泄不通的屋子里难以周旋,只听得各种兵器的碰撞,和人们的叫骂与嘶吼。 修士间的打斗自然不是地痞流氓的街头斗殴,随着一阵阵响声,墙壁都被打烂开了,整座大楼摇摇欲坠。 沐同甫轰开四周人群,盛怒不堪的朝陈潇冲了过来,又向秦剑南下令道:“发信号,叫人过来。” 一朵焰火从窗户飞了出去。 不一会儿,数百个修士朝归元楼支援过来,从衣着来看,沐、秦两家皆有。 自从洛长青入主长安后,城里再也没有发生过大规模的战斗事件,街上的人们听闻动静,纷纷驻足观望。 然后便看到数百修士冲进楼去,又看到墙体被破开一个大洞,许多人从里面被击飞出来。 正当人们目瞪口呆之际,街上突然传来一阵密集但很整齐的脚步声。 这时有人大喊道:“是神卫军!” 顷刻间,街上百姓纷纷避让,腾出一条宽阔的街道,一支装备精良的神卫军,从街口冲了过来。 带队之人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长的眉清目秀,看起来分明是个很有英气的孩子,却因为一身戎装,平添了几分杀气。 别看他年纪尚小,神卫军的五支千人队,就属他这一支最不好招惹。 当年入主长安时他更小,却是由他带着人马抢先攻破城门,率先将旗帜插上城楼。 长安城的百姓兴许不认得洛长青和温嘉,但一定认得这位少年,同陈潇一样,他也有着止小儿夜啼的威名。 他叫温宁,这辈子是温嘉的长子。 骑着一匹威猛战马,来到归元楼前,温宁举起手中战刀,眉眼间浮现出凌厉的杀意,“冲进去,见之祸乱者,杀无赦!” 神卫军的恐怖之处,不只在于他们人人皆有不凡的修为,还因为他们是一支能够上阵杀敌的正规军。 攻防兼备的同时,还能将每个人的实力,在战场上淋漓尽致的发挥出来。 随着温宁的一声令下,身后的神卫军分作十支百人队,从不同的方向冲进归元楼。 杀戮便是从此刻开始。 第七层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许多人从大门撤了出来,而在四五六楼,只见黑压压的一片人影,还在往上一层冲去。 神卫军一到,这些人立马自觉的让开通路,然后往楼下撤离,因为接下来已不是他们的主场。 陈潇挨了沐同甫一掌,正捂着胸膛骂骂咧咧,见到赶来增援的神卫军身影后,又嚣张的哈哈大笑起来。 为着他的安危考虑,白琉璃,洛依依和柳蒹葭,此时全都护卫在他左右,与沐同甫号令的一支修士隔着一地狼藉对望。 沐同甫眼见势头不对,已然萌生退意,大喝道:“撤。” 陈潇道:“你当这里是菜市场,任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然后指向秦剑南,同柳蒹葭说道:“你去给我砍死他,砍不死他你就别跟着我了。” 秦剑南听到这话,恶狠狠瞪向这边,“贱人!当年就该将你五马分尸,还想杀老子,你算哪根葱。” 这厮怎么说也是快要四十岁的中年人,却因为自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对任何人或事物,都生不起半点敬畏之心。 哪怕是成亲之后,又生了几个孩子,孩子也长大成人,依旧是一副“归来仍是少年”的做派。 作为祸端,他丝毫没有悔改之意,只是懊恼当年不该是将柳蒹葭直接打死。 如果那个时候将她挫骨扬灰,也不至于会有今日这么多事。 身处于风暴中心,他还没有觉察到自己已是死到临头。 柳蒹葭弯腰捡起一把长剑,动作稍显笨拙的冲向秦剑南。 沐同甫想拦,自己却先被一队神卫军拦了下来。 秦开也想拦,被白琉璃找到了空挡,一枪捅死在人群里。 直到死,秦家的这位老人都还没有想明白,长安城为何真的敢杀他。 死的当然不只秦开一个。 作为驰骋沙场身经百战的神卫军,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手,必定是狠下死手,绝不会给敌人任何可趁之机。 连沐同甫都感到吃力的一帮杀神,两个家族的那些子弟,又算得了什么? 第154章 自私自利 从战斗开始,陈潇就留了一丝意,想要看看玄武世家的家主沐同甫,修为实力究竟如何。 他自身因为上次使用传送符的缘故,现在修为大不如前,混战中又结结实实挨了一掌,嘴角挂着一丝血迹,气息有点乱。 但因为有人护着,倒也不用过于担心安危。 远远的看着沐同甫与神卫军周旋,身形飘逸,一把剑在手中使得炉火纯青,一支百人队竟是难以近他的身。 不过这边凭借人多势众,终究还是将对方修士,稳稳的压制在房间的一角。 那些赶来增援的修士,此时全被温宁带人拦截在外,想要杀进来营救沐同甫,看起来是不可能做到了。 地上躺着许多尸体,有的身受重伤还没死去,倒在血泊中痛苦哀嚎。 一时间满屋嘈杂,各种呼喝叫骂声不绝于耳。 终于,沐同甫眼见己方寡不敌众,身上骤然气势暴涨,布满皱纹的脸上阴沉可怖。 目光越过众人头顶,凝在陈潇身上,怒气冲天道:“欺人太甚!” 话刚说完,沐同甫挥出霸道绝伦的一剑,强大的剑气,饶是神卫军用盾牌相抵,也被击飞出去一大片。 半人高的盾牌虽不是什么法器,但平常用于抵御修士攻击,也可说一句“坚不可摧”。 却在沐同甫的一剑之威下,悉数被斩成两半,不少神卫军也因此受了伤,迅速的撤退出去,由后面的人替补上来。 陈潇轻“啧”了两声,由衷赞赏道:“真不愧是世家底蕴,这一剑若是单独对战,就我所见过的修士中,还真没有几个能与之争锋。” 洛依依冷肃的望着前方:“要不人家是世家,天下有几个玄门世家?” 陈潇深以为然,心想得亏是把人诱到长安城,要是自己主动出击,还真是没有几分胜算。 在沐同甫的威慑下,神卫军也不敢再贸然冲锋,将对方堵在房间后,便开始做出防御的动作。 趁此机会,沐同甫持剑威逼,回头对秦剑南说道:“你速走。” “父亲……”秦剑南觉得此时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满屋子的血腥味,让他心中满是畏惧,以前只有他杀人,哪有人敢杀他。 今日一战,维系了几十年的傲气,随着秦开,以及诸多子弟的死亡,开始一点一点的被瓦解。 尤其是秦开的死状过于凄惨,给秦剑南造成了极大的视觉冲击,握剑的手不由颤抖起来。 所以在沐同甫让撤离时,他已然不敢再多做停留,恰好身后的墙壁被击出一个大窟窿,于是转身就走。 谁知刚要从那洞口跃出去,一道白色身影赫然映入眼帘,紧跟着,一把利剑向他咽喉刺来。 没有人注意到柳蒹葭是何时去往的楼外,但此时都看出来她是打算绕后偷袭,几名秦家子弟一拥而上,想要截停她的剑势。 然而秦剑南自己却因为冷不丁的瞧见柳蒹葭那张脸,受了惊吓,反应慢了一拍,挥剑格挡时,已然失去先机。 倒也因为他的还击,使得柳蒹葭未能刺中他的咽喉,那剑向下坠了一些,穿透了他的胸膛。 虽然没有被一击毙命,这一剑也是让秦剑南身受重伤,本来就没几分修为,此时更是已经无力再逃。 柳蒹葭还想乘势追击时,被秦家几人拦了下来,只得再次退回楼外,扒着墙体挪移了几步,避过众人攻击,持剑不出。 陈潇走上前去,看了一眼胸膛汩汩冒血的秦剑南,旋即同沐同甫说道:“此处离任何一道城门皆有几十里,你还要再继续打下去吗?” 沐同甫听着,真有种自投罗网的愤懑,若是知道陈潇会如此行事,又岂会堂而皇之的便进了这长安城。 现在落入陈潇包围,再打下去终究讨不到便宜,恐怕还会因此再越陷越深,届时再想脱身可就难了。 回头看了一眼秦剑南,沐同甫咬了咬牙,道:“你好自为之。” 既然彻底保不住,只能将秦剑南当弃子一般抛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作孽,昔日只因,今日之果,怪不得任何人。 “父亲……”秦剑南已从沐同甫的眼神中,看到了自身的结局,神色顿时黯然了下来。 沐同甫叹了口气:“为父已经尽力,却终究棋差一招,人家不把玄武世家放在眼里,我又能如何?” 秦剑南捂着伤口,惨然一笑,沉声道:“女婿知道了。” 沐同甫回头看向陈潇,眼神阴冷的可怕,满满的全是威胁。 却一句话也没说,叫上沐家子弟,提着长剑就走,也没人拦他,连柳蒹葭都让出了一条通天坦途。 不承想秦剑南会突然在沐同甫身后发难! 翁婿俩本就离得极近,沐同甫料想不到秦剑南会有如此胆量,待剑锋抵到脖子上时,虎躯一震,慢慢的回过头来。 “你想干什么?!” “长安城不敢动你,女婿只能靠你活命了。” 秦剑南一把夺过沐同甫的剑,慢慢走到他身后,威胁道:“你们总不想让玄武世家的家主死在长安城吧?让我走,不然我立马杀掉他。” 连陈潇都惊呆了,莫说其他人,四周一片鸦雀无声。 沐同甫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秦剑南阴森森的笑道:“够了,真的够了,岳父大人,我已经受够你了。 想我秦剑南曾经过得有多恣意,却因为娶了一个夫人,成天活得像笼子里的鸟一样。 这样的日子,于我而言,真是没有半点趣味,我要的是海阔天空,不是被你沐家的女人像牲畜一样养在圈里。 现在你连我都保不住,也就别怪我得罪你了。” 陈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喂,秦剑南,你爹辛辛苦苦攀上的高枝,却被你一日毁了,你是真不怕天打雷劈。 像你这样自私自利的人,我这辈子还真是第一次见,说实话,你这心狠的程度,还真是让我挺佩服的。 你不仅亲手毁了自己家族,连带着自己子女的前途也不要了,牛批得很嘛。” 秦剑南咳出一口血来,冷笑道:“人只有活着,一切才是属于自己的,你说对吧?” 第155章 被遗忘 沐同甫长长的叹了口气,“可是你活不了了。” 这句话说得极为冷静,有点哀莫大于心死。 随即一股灵力如有实质般,化作一道长虹,在身上绕行一周,轰的一声,秦剑南整个人被震飞出去。 “怎么会……”秦剑南趴在地上,难以置信的抬起头,看到柳蒹葭从沐同甫身后走了过来。 沐同甫平静说道:“在家里就让你静下心来修炼,你却觉得修炼是最无趣的事,殊不知只有自身足够强大,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看着柳蒹葭走上前去,沐同甫不再制止。 但脸上还是浮现出显而易见的悲哀之色,思绪很乱,想到自己的女儿,想到那两个听话懂事的外孙…… 正是为了这些亲人,他才两次来到长安城,没想到到头来什么也保不住,而自己看起来就像个笑话。 陈潇便是嘲笑道:“沐家主,你看吧,一个坏胚,你还指望他浪子回头,怎么说你也算是前辈了,这识人的目光属实不咋地。 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依我之见,你还是应该好好审视一下和秦家的关系,莫要到头来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虽然知道这话是挑拨离间,可沐同甫却没法反驳。 秦剑南成婚后,大多数时间都居住在玄武世家,他都是如此,一个不常见面的秦振,又该如何? 惨叫声打断了沐同甫的思绪。 柳蒹葭此刻浑身煞气,在秦剑南恐惧而又绝望的叫喊声中,一剑砍掉了他的脑袋。 看着那颗在地上不停滚动的头颅,她整个人仿佛被抽空所有力气,一下子软在地上。 好久才抬起头说道:“我……报仇了。” · 沐同甫失魂落魄的离开了长安城。 来了两次,一次比一次更憋屈,以至于离开时背影都显得有些佝偻。 终究是老了,岁月不饶人,年轻时代的辉煌,仿佛正随着自身的老去,也逐渐走向衰亡。 这是年轻人的世界了。 陈潇可不知道沐同甫在想什么,捡起秦剑南的人头,来到神卫军的校场上,数十根铁链,将秦家先祖捆着悬在半空。 将头颅丢到他脚下,陈潇笑着说道:“你看,我从不失信于人,说要杀了他,就一定会杀,也算是为你积德,不用谢。” 在多日的烈阳烘烤下,融入凶尸的元神正在逐渐衰弱,用不了几日,他就要灰飞烟灭,再次沦为一具没有意识的凶尸。 虽然很虚弱,但陈潇没有破坏掉他的身体,让他隐隐的猜到一点意图。 此刻看到地上的头颅,犹记得这是族中下一任家主的人选。 如此死去,代表着秦家开始走上没落之路。 然而,即便知道这些,他也无能为力,眼下自身难保,更别说去做点什么。 睁着浑浊的眼睛去看陈潇,他眼神中泛起一丝落寞:“你到底是谁?因何要灭我秦家?” 陈潇笑了笑,“我啊,长安城里一个很不讨喜的纨绔。不是我要灭你秦家,是你秦家自取灭亡。” 温宁领着一支神卫军带来许多特殊的柴火,上头皆刻有由柳蒹葭亲手刻上去的咒文,被高高的堆积在凶尸脚下。 凶尸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拼命的在半空挣扎,可是捆在身上的铁链,让他的所有努力变得徒劳。 终于,他放弃了,恶狠狠的瞪着陈潇:“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大概吧。”陈潇坦然接受,“不过,你肯定会死在我前面了,而且你恐怕是不能在黄泉路上,碰上你的那些子孙后代。” 凶尸怒不可遏,又开始不断挣扎,使得铁链哗啦啦的响。 陈潇负手说道:“别费劲了,在这长安城,没有人能救你出去,你也休想挣脱开来。等你被化为灰烬之时,一切就都结束了。” 柴火堆积如山,温宁拿来火把,得到陈潇授意后,点燃了柴堆,霎时,烈焰冲天而起,凶尸在一声声吼叫中,于这烈火之中化为灰烬。 当他的元神飘起来时,陈潇一张符箓丢了出去,在半空轰然炸开,将那道元神彻底打散,这样就算是结束了。 温宁吩咐人手收拾残局,走来陈潇身边:“大旱的源头查到了。” 陈潇微一挑眉,“是什么?” “旱魃。”温宁表情有些凝重的说道,“一只千年旱魃,致使如今的赤地千里。恐怕就算动用所有神卫军,都不能将之铲除。” 陈潇闻言,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当前长安城最强大的力量就是神卫军。 如果连一整支神卫军都不能铲除的东西,他也无能为力。 可总不能继续忍受下去。 城中的水源已近枯竭,不出三月,就要面临无水可用的境地。 真到了那个时候,不用外部发生什么祸乱,这城中的百万百姓,就要先乱起来。 何况旱魃一日不除,这赤地千里的局面,就没有办法改变,没吃的,没喝的,长安城也会有自己破落下去的一天。 “这世间到底是怎么了?” 陈潇感到有些痛苦,脑中一片混沌,在意识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牵引,却又一时没办法让其清晰的呈现出来。 明明很想做什么,却又什么也做不了,就像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在杜绝他捞出记忆深处的东西。 越是这样去想,陈潇就越发的痛苦,不自觉的抱头蹲在地上,突然“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温宁被他吓坏了,赶忙问道:“您怎么了?” “温宁。”陈潇陡然抬头,“你知道我是谁的吧?” 温宁点点头:“当然,您是我们长安城,最最尊贵的公子。” 陈潇红着眼眶道:“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温宁抿抿嘴,沉默许久之后,道:“我忘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忘的,但是是真的忘了。 因为是从陈潇的神域中踏入轮回,温宁能记得前世的大部分的事情。 但却在陈潇这里,只知道意识中,他永远都是要以“您”来称呼的,具体为何,却又不得而知。 遗忘了陈潇的不只是温宁一个。 陈潇已经在很多很多记忆中,开始逐渐的被淡忘。 除了他身边的几人,除了像沐同甫这样因为修为高超而能静守神魂者,其他人的关于陈潇的记忆,正在被一点一滴的抹除。 即便是身边的这几人,其实也正在经历这个过程,只是因为每日还能看得到他,才不会那么明显。 陈潇无可奈何的站起来:“给我说说旱魃的事。” 第156章 不经意的重逢 十二月,人间无凛冬。 陈潇离开长安,一路西行,来到一片崇山峻岭之间。 站在一座山脚下四下张望,连年大旱,山上草木枯黄,鸟兽尽绝,半点生机也无。 烈日当空,他只觉燥热难忍,仿如置身火炉,随时都要被熔化了一般。 经过神卫军的多年探寻,方知人间大旱乃是由旱魃所致,可是龙居于南,魃居于北,为何来这儿,当下无从知晓。 但不管如何,既然知道大旱源头,陈潇便不会坐视不管,只是听说旱魃在这片群山之中,此时顶着酷热的太阳,让他还真有点畏惧。 这时,忽听一人在身后叫道:“陈潇!” 陈潇一回头,见一个紫衣女子匆匆奔来,一双袒露在外的长腿甚是夺目,眨眼之间就到了他身前。 女子看起来已是三十多岁,似乎很兴奋的在打量着他,陈潇开门见山道:“你认得我?” 她扇了扇手中蒲扇,道:“认得。你大概是忘记我了,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冥优优。” 陈潇凝眉道:“冥优优……好像有点印象,抱歉啊,我忘记了很多事情。” 冥优优从北方一路赶来,沿途听过了许多关于陈潇的事情,大抵也猜到了在他身上发生过什么,便不以为然。 只是在看向他那双眼睛的时候,这女子还是感到有些意外,不知是不是错觉,觉着他的眼睛里,多了几分莫可名状的东西。 细细一想,那似乎是近乎于无能为力的怅然,以及……她从来没有在他眼中见到过的……畏惧! 冥优优感怀道:“你在害怕,可是在我的记忆里,你向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她黛眉微微一蹙:“而且,你在我的记忆里,正在慢慢的消失,那么其他人……你的那些信徒……” 冥优优的眉头越皱越紧,已经不敢再继续说下去,心里也开始害怕起来,面露忧伤的凝望着他的那张脸。 在陈潇眼里,这女子就是个陌生人,既听不懂她说的那些话,也读不懂她脸上的表情,沉吟片刻,道:“你也是为旱魃而来?” 冥优优强抑着伤感道:“是啊。不只是我来了,还有好些人呢。” 话刚说完,十几道身影出现在陈潇视线中,其中两个生的一模一样的男子,约在而立之年,在陈潇看来,和沐同甫有七分神似。 正是沐云和沐风。 一行人很快走来,看到陈潇时,兄弟两个皆是一愣,旋即充满惊喜的说道:“还真的是你啊。” 陈潇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冥优优从旁提醒道:“左边沐云,右边沐风。” 陈潇闻言,猜测道:“玄武世家的公子?” 沐云沐风看着他一身古怪,幸而立马得到冥优优的解释,才知他原来是轮回为人之后,丢失了记忆。 沐云比以前更要沉稳,笑着说道:“那日与父亲通信,便听说了你的事,起初还不太敢相信,却没想到还能在此遇见。” 沐风一身的江湖气,亦是笑道:“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们嘛,秦剑南本就该死。” 说着叹了口气,又道:“只是苦了我那姐姐,和两个外甥。当年我就不同意这门亲事,奈何家里人都把我当小孩子。” 两兄弟已经好几年没有回家,一直跟着冥优优居于北地,早已是门中不可或缺之人。 谁知这一路走来,就听到许多关于长安城与家族还有秦家的纠纷,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自从秦剑南身死,秦家先祖被焚,富安秦氏这几个月以来十分安静,似乎没有打算做出任何报复行为。 但毕竟仇怨已然结下,何况还是杀子之仇,现在的平静,只怕是在酝酿一场暴风雨。 两兄弟此时见着陈潇,不免就会想到这些事情,一时间真不知道接下来该要如何。 陈潇看着这些人,无论是冥优优还是沐家的两位公子,好像与自己都很热络。 可没有他们的记忆,陈潇也很难装出一副互相都很熟的样子。 不过既然都是为了旱魃而来,在冥优优提出邀请他一起同行后,陈潇也没拒绝。 于是众人便沿着一条蜿蜒曲折的路径,顶着烈阳向前行进。 冥优优走在陈潇身旁,好奇的问道:“就你自己一个人?” 陈潇摇了摇头,道:“还有其他人。” 冥优优道:“依依丫头?还是十三,抑或是白琉璃?” 陈潇默然少许,道:“看来我们以前确实很熟。” 冥优优噎了一下,装出一副懊恼的样子:“难道洛依依那丫头就从来没有跟你提起过我?” 陈潇微微一笑,默不作声。 沉吟片刻,冥优优道:“不说这些了。你可知此地旱魃是由谁人所化?” 陈潇微一挑眉,“由人所化的?……你知道?” 冥优优螓首微点,“来此之前,我翻看过许多古籍,大抵可以推断出,此地旱魃,乃是人皇幼女。” 陈潇停下脚步,皱眉道:“详细说说。” 冥优优道:“此事说来话长,简单的说,与人皇陨落有关。” 原来,当年异界入侵,各种灭世浩劫降临人间,人皇派出自己幼女,于大陆北方抗击敌军。 她来到阵前施展神力,击退来犯之敌,但也丧失了神力,即将陨落之际,得一大巫襄助,才保得身死但却未道消。 后面肉身化为魃,能发出极强的光和热,所到之处,赤地千里,所以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受到人们的诅咒、驱逐。 再后来,人皇陨落,她自知无力回天,便将自身囚于幽都,及至如今离开北地,来到这边。 冥优优认真的说着,末了,又补充道:“不过这些都是我从古籍中获知的信息所做的判断,真实情况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陈潇静静听完,道:“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她想必也不是随意就离开北地,跑到这边来,这其中,恐怕还有许多未知因素。” 冥优优深以为然,“所以只有在找到她之后,才能知道背后的原因了。” 她看了看陈潇,道:“问题是,如果这旱魃果真是人皇幼女所化,以她修为,我们怕是难以应付。” 陈潇认真道:“那你还来。” 冥优优笑了笑,“你不也来啦?” 第157章 跑,赶紧跑 一行人行走在群山之间,所见满目苍凉。 自打陈潇轮回后,见过了太多的腥风血雨,所以一路上听着冥优优给他说那个远在北方,叫做凤鸣村的地方,说着那里有多清净宁和,他觉得难以置信。 事实上,冥优优因着重逢之喜,也只是专捡好的说,她自己也知道,如果凤鸣村真是世外桃源,也不至于与他分别这么久。 但不管怎么说,再见陈潇,还是让她感到高兴不已,三十几岁的女人,仿佛在他面前,又变成了当初的那个年轻的姑娘。 一行人就这么往群山深处走去,傍晚的时候,负责在前方探路的弟子回来禀报,说是在前方遇上另一支修士队伍。 听到这个消息,所有人便在原地停留下来。 陈潇道:“看来对旱魃有想法的,不只是我们。” 恍然间,他想起冥优优先前所言,又道:“如果这位人皇幼女变成旱魃与巫师有关,是不是说明,她是另一种更强大的凶尸?” 冥优优奇怪道:“你为什么要说另一种?” 陈潇便将自己所见的凶尸给她说了一下。 听完,冥优优也是难以做出判断,道:“这个不好说。……不过,凶尸可以归为怪类,旱魃也是,那么二者倒也有相似之处。” 陈潇默默思考一阵儿,转身看向那个探路的弟子:“前方修士来自哪个门派?” 那弟子仔细想了想,“很杂。从服色来看,至少也是十几个不同门派的弟子,其中我认识的,倒是也有两位师兄的族人。” 沐云道:“我玄武世家的人也来了?” 说着,两兄弟不约而同的看向陈潇。 如果玄武世家的人出现在这里,很大概率,秦家的人也在。 若是碰面,免不了又是一番纷争。 陈潇心知二人所想,道:“那我们就此别过。” 这片群山地域广阔,各走各的路,不一定能够遇上。 沐云解释道:“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陈潇温和的笑了笑,“但倘若与对方遇上,你们夹在中间也是为难,没必要为了我这么一个陌生人,与族人产生争执。” 听他把自己说成“陌生人”,沐氏兄弟不禁有些语塞,冥优优则道:“你说的很有道理。” 虽然不确定就会和前面的修士撞上,但假如真撞见了,沐云沐风也是难以自处。 她这位做师父的,届时又能说什么,而且也并不希望陈潇被群起而攻之。 于是陈潇与众人作别,选定一个方向后,率先走了出去。 及至他已经走远,沐风还在说道:“师尊,弟子真没要赶他走的意思。” “我知道。”冥优优脸上露出一抹促狭,抬起一根手指,指尖趴着一只绿色的小飞虫,“以他的本事,肯定会比我们更先找到旱魃。” 看着那只小飞虫,兄弟两个都笑了。 沐云说道:“那我们是跟着他呢,还是继续前行?” 冥优优笑道:“跟着他做什么,去前方看看,至少也得知道,你们族人和其他那些修士,来这里是作何打算吧。” 于是一行人继续出发。 在看不到他们之后,陈潇的一颗心紧绷了起来,自言自语道:“人皇幼女近乎于神,与神争锋,真是一件毫无胜算的事。” 白琉璃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那你还去不去?” 陈潇回头,见白琉璃走来,道:“当然要去,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总不能睁眼等死。” 白琉璃越过他,走上前去,“我已经猜到你会这么说。” 陈潇翻了个白眼儿。 两人走出没多久,一只凶尸远远的跟了上来。 而在她身后,是温宁率领的一支从神卫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虽只有百余人,看起来却是气势如虹。 远程行军,补给是个很让人头疼的问题,能带着一百多人深入此地,已然是陈潇的极限。 即便如此,若是七日内找不到水源,又没有办法解决旱魃,那么再想回去,恐怕就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了。 所以一路上每个人都是能省则省,绝不肯浪费半点吃喝。如此在崇山峻岭之间走了三日,来到一条河道。 河道因为干旱见了底,黑色的河床散发出异样的腥臭。 然而就是这一景状,让众人忍不住欢呼起来。 要知道,这一路走来,所见皆是皲裂的土地,并无一滴水汽。 现在河道虽然干涸,河床的淤泥却还很湿润,至少说明大概率能在上游找到水源。 有了水源,就能保证他们能长时间在这片地域活动,不至于被渴死在这里。 白琉璃道:“这就很奇怪了,我们明明离旱魃越来越近,却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 陈潇笑着说道:“我上哪儿知道去,大概源头有着如海一般的容量,还没有被旱魃散发的热量彻底烘干吧。” 说话间两人沿着河道,径直朝上游走去,渐渐的,空气中不再如原先那么干热,有了一丝丝的水汽。 一直到了傍晚,队伍来到一座大山下,在夕阳的余晖中,总算见到一分绿意。 那是生长在河道旁边的石缝中的一株野草,两片小叶子在晚风中摇曳不停。 此时温宁从前方跑了回来,带着兴奋的口吻说道:“确有水源,就在前方的一个洞穴内。” 陈潇正要动身,柳蒹葭忽然拉住了他,“我感觉到旱魃就在这附近。” 闻言,所有人瞬间戒备起来。 陈潇也是谨慎的说道:“白琉璃先去探路,尤其当心出现水源的洞穴,若有情况及时撤退,莫要恋战。” 队伍里白琉璃是战力担当,当仁不让,提着一杆长枪,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前方。 到得此时,陈潇紧绷的心更是跳动得厉害,柳蒹葭五感灵敏,她说旱魃在附近,意味着就要遇上了。 其他人也很紧张,比起以前的战场,每个人都很清楚,与旱魃作战,将会是这辈子最凶险的一场遭遇。 就在这样紧张的氛围中,白琉璃一身狼狈的跑了回来,还离着老远,就大声喊道:“跑,赶紧跑,打不赢,我们根本打不赢,那旱魃太恐怖了。” 第158章 吃了大亏 听见白琉璃的声音,陈潇立马下令全队撤退,一口气奔出十几里地。 此时白琉璃也赶了过来,气喘吁吁摆着手道:“根本没机会,打道回府吧。” 陈潇望着他一身狼狈,道:“你与旱魃遭遇了?” 白琉璃心有余悸:“那可不,一招就差点把我干回原形,得亏我跑得快。” 陈潇问道:“没追你?” “追啥呀。”白琉璃喘着气道,“被锁在洞穴内的,看来我们猜想的没错,旱魃并不是平白无故的出现在这边。” 陈潇听到旱魃是被锁着,不禁想起柳蒹葭,她最初不也是被镇压在地下。 又问了白琉璃几个问题,可惜白琉璃忙着逃命,没太注意洞穴内的情况,只说里面十分凶险。 队伍原地扎营,陈潇叫着柳蒹葭,再次回到山脚下,兴许是旱魃被招惹,离着洞穴还有很远距离,便是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柳蒹葭道:“我们恐怕不只是要考虑旱魃有多厉害,能将她锁在这里的人,才是最恐怖的。” 陈潇深以为然,“你先进去看看,别莽,势头不对就赶紧撤回来。” 柳蒹葭二话没说,谨慎的朝洞穴走去,片刻之后,陈潇远眺着她进到里面,浑身开始紧绷起来。 突然,那洞内传来一声惨叫,陈潇正欲前去接应柳蒹葭时,便看到她从洞口高高的飞了出来。 凶尸的身体强横,物理攻击很难造成多严重的伤害,然而,陈潇却看到柳蒹葭身上出现好几处贯穿伤。 没有流血,但皮肉翻飞,深可见骨,只是一眼便让人触目惊心。 而且伤口正在发生腐蚀,散发出一股异味,使得柳蒹葭痛苦不已。 好在还有一口气在,陈潇赶紧从身上取出丹药,柳蒹葭却摇头道:“丹药对我没用,只有阴魂才行。” 陈潇只得将她搀扶起来,道:“不一定非用阴魂。” 说着,他在身上摸出一张灵符,“可以以毒攻毒,但你要忍耐一下,会很痛苦。” 柳蒹葭点点头。 陈潇猜测腐蚀她伤口的,应该是旱魃携带的阴煞之气,用灵符必然有效,但她也同样要深受其害。 但此时顾不得那么多,一张灵符拍下去,柳蒹葭疼得又倒在地上蜷缩起来。 幸而陈潇没有猜错,随着灵符在伤口上化开,阴煞被驱散后,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一连用了多张符箓后,陈潇看着柳蒹葭痛不欲生的情状,一脸歉疚道:“抱歉,不该让你贸然进去的。” 柳蒹葭有气无力道:“没关系。” 接着又望向洞口,“你猜的没错,束缚旱魃的铁链,很大可能是出自巫师之手,她也很抗拒别人靠近,以我们的实力,根本奈何不了她。” 这便算是走到绝境了。 处理不了旱魃,旱情就不可能得到缓解。 可眼下又没有能降伏旱魃的本领,真是无计可施。 陈潇将柳蒹葭扶到一旁坐下,转身望着洞口,默默思忖许久,决定还是先回营地再说。 谁知两人才刚动身,忽听远处传来一片吵闹,听话音必不可能是己方队伍,陈潇拉着柳蒹葭,一个闪身,躲到两块巨石之间。 稍顷,一支庞大的修士队伍从两人前方走过,其中包括了冥优优她们那一批人。 柳蒹葭道:“怎么会这样巧,我们才刚找到旱魃,这些人就找过来了。” 陈潇也不知道,只当是个巧合,看着几百人呼呼喝喝的走上前去,道:“既然都是为了同一目标而来,我们暂且静观其变吧。” 如此一直等了许久,及至到了深夜,那帮修士并不急着进到洞穴,在山脚下就地扎营,似乎是要布置什么。 人多力量大,陈潇心想他们看来为了对付旱魃,已然提前做好了万全之策。 只是还不知道他们是为诛灭,还是想要驱使。 忽听得一双脚步声,陈潇回头一看,冥优优从身后的巨石上跳了下来,笑道:“我就说你肯定能先找到旱魃。” 说话时,一只绿色小飞虫在她指尖上爬,又一只小飞虫,从陈潇的发丛中飞了出来,回到她的手上。 陈潇恍然大悟:“你居然提前在我身上留了手段。” “哈哈。”冥优优很高兴的样子,“以前欺负不了你,现在当然要狠狠欺负一下咯。” 陈潇:“……” 冥优优嫣然一笑,看了一眼精神萎靡的柳蒹葭,道:“吃亏了吧?旱魃哪能是你一己之力就可以降伏的。” 陈潇确实吃了大亏,没话反驳,但看着冥优优一脸得瑟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怼道:“你又能做到?” 冥优优道:“做不到的事,我何必还浪费精力。姐姐我啊,可是从北方一路几千里赶过来的。” 陈潇精神一振,也不管她的那些戏言了,道:“你真能?” 冥优优笃定道:“能。” 她朝洞口那边望去,“不过,会比较凶险,还是先让那些人试试看吧,最好能让我们坐收渔利。” “我们?” “当然。”冥优优收回目光,坏笑着看他,“听说长安城很安逸,我也想去住一住,所以当然是我们。” 这边两人在说话时,那边的修士忽然开始动身了,人人举着火把,如一条长龙朝洞穴行进。 冥优优在身上摸啊摸,摸出一张面具递给陈潇:“戴上这个,就没有人能认识你了。” 陈潇拿过面具,看了看,道:“所以你早就有打算,却要先让我找到旱魃……你可真够聪明的。” 冥优优哼了一声,“我们可是陌生人啊,干嘛要与你同行。” 陈潇噎了一下,将面具往脸上仔细的贴合,冥优优细致的帮他整理好边边角角,完事后,陈潇已然变成一张其貌不扬的面孔。 柳蒹葭没法隐藏,只能先让她自己想办法回到营地,正好可以通知白琉璃带人赶来增援。 待万事俱备,陈潇和冥优优悄无声息走入夜幕之中,没过多久,混入她自己的队伍,跟随着前方的人,一路进到洞穴。 甫一进洞,一股让人心悸的热浪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浓烈的煞气,陈潇低声道:“那些人为何没有被旱魃攻击?” 第159章 大言不惭冥优优 冥优优道:“人家有备而来,谁像你一样,那么莽。” 陈潇:“……” 下意识的,他觉得还是应该解释一下:“长安城虽然有很强大的力量,但底蕴不够,我也没有系统的修行过,当然会有不足的地方。” 冥优优拍了拍他肩膀,“没事,以后姐姐罩你。” 两人追着前面的人走去,沐云沐风他们看起来很是紧张,一路上都没说话,只在时不时的打量一番易容后的陈潇。 须臾,前方的人忽然停下脚步,好像有人在低声议论,于是所有人便都停了下来。 籍着火光,陈潇观察起四周环境,洞穴内格外干燥,四方石壁被热浪烘烤得变了颜色。 而在一些不太显眼的地方,看到了古怪的咒文,直接凿刻在石壁上,若不细看,会以为是石头的纹路。 突然有人大声说道:“看到她了,实力很强,都当心点,把所有器械全都拿出来,务必要将她一举拿下。” 这人话音才落,洞穴中响起一阵异动,只见前方每个人的手上,都祭出一件法器。 这些法器五花八门,在被注入灵力的一瞬间,散发出耀眼的光,使得洞穴内五颜六色,甚是夺目。 除此之外,陈潇此时发现,他们人人身上皆穿着一件软甲,应该也是防御用的法器,难怪敢这么进洞。 冥优优看了他一眼,从容道:“无论是玄武世家,还是秦家,都有着很傲人的底蕴。 一旦齐心协力去做某一件事,优势就会显露出来,不是你长安城能相提并论的。” 忽然之间,陈潇感觉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窥探这边。 而那些人也已经准备完毕,正有条不紊的继续前行。 他摸了一下贴在脸上的易容面具,道:“你还倒是提醒我了……” 正要接着往下说时,想到身边还有两个沐家的子弟,便住了口,只道:“走吧。” 冥优优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 从北地一路过来,许多关于他的传闻中,无不在说着,他即便已经轮回为人,但骨子里,依旧保留着许多行事风格。 冥优优也没说什么,将手中的大剑一提,随着他继续前行。 因着沐云沐风的关系,前方的人也没有阻止他们的跟随。 但也因为两人早已不在家族,这么多年了,自然也没有人会想着攀附他俩。 所以此刻双方看起来还算泾渭分明,显然谁也没想给对方互找麻烦。 但是当陈潇和冥优优走出十几丈之后,前方忽然就开打了。 各种法器激射出刺目的光芒,远远瞧着,陈潇能够判断出,他们正在借用法器,组成一个很微妙的阵法。 洞穴的热浪骤然消失,似乎是被阵法隔绝,随后,又突然的掀起一股狂风,热浪再次袭来,使得陈潇衣衫凌乱。 他挑眉道:“看来我确实轻视了秦家,没想到一个阵法,就能将旱魃困在里面。” 若论单兵作战能力,他相信无论是白琉璃,还是柳蒹葭,都能与这些修士有一战之力。 然而两人在面对旱魃时,却还是被一击即溃,倒是真的印证了人多力量大这句话。 冥优优凑近陈潇耳边,小声说道:“他们奈何不了旱魃,但却能先耗她一耗,我们就等着收拾残局好了。” 陈潇笑着点点头,心道:“这女人果然狡猾。” 而冥优优能如此淡然从容,自然也还是因为有沐云沐风在的缘故。 没有他俩,那帮修士绝不可能不上来找茬。 此时,前方有人一声令下,数十名修士一齐朝前方涌去,呼喝不止。 一片嘈杂的声音中,陈潇攀上一块巨石,放眼一望,见到了正被群起而攻之的旱魃。 前一刻,他的面容还很淡定,下一刻,一层惊诧便覆于他神情之上。 只见那旱魃并不是什么相貌丑陋的怪物,恰恰相反,那是个身穿青衣,有着一张漂亮容颜的妙龄女子。 直到此时,陈潇大抵能够确定,这旱魃确如冥优优所言,是人皇的幼女所化。 可是她同柳蒹葭一样,已然不是活人,浑身散发着极重极重的煞气,眼神很是凶残。 而因为被十几根碗口粗的铁链束缚四肢,面对众多修士的合击,很难做出有效的应对。 即便如此,她依旧凭借自身凶横的力量,击杀了好几人,血腥味似乎又激发了她的凶性,变得越发的狂躁起来。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霎时,一片沙石激飞,就像是暗器一般,噗噗噗的洞穿了十几人的身体。 洞中众人一阵惊叫,在看到十几人毙命之后,不敢再贸然上前,只以法器结成阵法,将旱魃压制在其中。 陈潇道:“他们坚持不了多久了。” 如果此时撤退,大概还有转圜的余地,只是那些修士似乎铁了心,一定要将旱魃降伏。 于是气氛就变得微妙起来。 这些修士并非只来自沐家和秦家,还有好些其他家族的门生子弟。 正所谓三个和尚没水喝,现在的情况是,既不想就此撤出,又没有哪一方肯主动上前。 忽然一名老者一回头,看向冥优优道:“诸位既然来此,定然也是有所准备,不如我们齐心协力,先将这怪物镇压住,如何?” 他穿着沐家服饰,是沐云沐风的叔叔辈人物,既然开口求援,冥优优便没有再继续隔岸观火的道理。 带着她门下弟子走上前去,看向正被阵法困住的旱魃,很礼貌的说道:“诸位不如退出去吧,由我们来应付她。” 此话一出,立时叫众人愣了一下。 那老者狐疑的打量起这个女子,道:“你们?” “嗯,就我们。”冥优优笑了笑,“诸位大可放心离开。” 沐家上下,本就因为当年沐云沐风一事,对冥优优颇有怨言。 之前碍于两兄弟的情面,没有人会说什么,但此刻听到她如此大言不惭,顿时就有人不乐意了。 毕竟无论是从人数,还是个体的修为上看,冥优优这边,都比不过人多势众的一群修士。 所以没有人会听她的,甚至洞中还不断充斥着各种嘲笑与讥讽。 冥优优倒不是很在意这些,道:“如果你们不撤,那就继续打吧,看看你们会因此死掉多少人。” 第160章 一方印玺 眼下的局势,显然不是靠着人数优势,就能够取得胜利。 沐姓老者不像年轻人那样冲动易怒,见冥优优胸有成竹,思忖一会儿后,决定带人离开。 在这里沐家最大,那些修士不得不听从老者的命令,一边走,一边以不忿的眼神回望其他人,都有点愤懑。 两边互换了位置,穿着不同服色的修士进入观望状态,谁知冥优优转了个身,道:“我说的离开,是让你们出去。” 此话一出,立即又惹来一片吵嚷。 那老者沉着脸色道:“都是为了旱魃而来,你还想撇开我们,你觉得有可能吗?” 双方看来都是势在必得,冥优优默然的看着老者,稍顷,叫着门下弟子主动撤离。 走过老者身边,她平平淡淡的说道:“我们先走一步,你们继续,希望你们不会全军覆没。” 原本看她很有自信,老者以为大事可期,不承想她竟是说走就走,有点意外,也有点措手不及。 “沐云沐风。”老者脸色有些难看,“你们别忘了,你们身上流淌的,是沐家的血。” 两兄弟停下脚步,很为难,但此时冥优优已然走上前去,没有给他们商量一番的机会。 沐风冲老者行礼道:“三叔,要不你们还是撤出去吧,没必要造成过多的伤亡。” 老者走上前来,走近沐风说道:“旱魃对家族有多重要,你不会不知道吧?真让你们带走,你还想不想家族好了?” 沐风自然懂得这个道理,可他自己奈何不了旱魃,即便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得如实告知,说冥优优确有办法。 老者闻言,认真思考一阵,道:“我们先撤。” 众人一走,法器一撤,旱魃身上的煞气,瞬息间填满整个洞穴。 束缚在她身上的铁链,上面刻着咒文,随着她的动作,不停闪烁出幽蓝的光。 陈潇正好奇冥优优会如何做,只见跟着她来的这些弟子,同样也全都亮出法器,如出一辙的结起一个法阵。 他认真的看着那些法器,并非是神卫军使用的那种专门用来作战的攻击型武器,似乎更偏向于防御。 在一众弟子结阵时,冥优优来到陈潇身边,“你在好奇现在的法器,为何像大白菜一样随处可见?” 陈潇微微一笑,“我并不好奇这个。” 自从郭怀安在南方立稳脚跟后,接管了老丈人一家的炼器坊。 经过这些年的发展,法器在江湖中比以前普遍许多,只要有钱都能买到,并非以前那样稀缺。 神卫军的武器,也都是从南方运来。 换句话说,郭怀安几乎是长安城的最大的军火供应商。 沐云沐风带着人结起法阵后,旱魃被暂时压制在洞穴深处。 然而即便不与之直接交战,她身上携带的热量,也会形成火毒,就算身穿护甲,时间一长,也会深受其害。 每个人都知道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所以在法阵缔结完毕后,冥优优忽然从身上取出一方印玺,叫上陈潇,一步踏入阵法内。 旱魃因被链子锁着,活动范围受限,现在又因为阵法压制,有些忌惮的看着走过来的两人。 近距离观察旱魃,陈潇心中越发狐疑,说是怪物吧,却又有一张很清秀的面孔,但又确确实实,是能制造大旱的魃。 他心想,如果这旱魃真是人皇之女,那活着的时候,至少也是半神,也不知道现在的实力还剩下几成? 不过从一个阵法就能将她压制住这一点来看,大抵也不会多恐怖,但确实需要小心应对。 毕竟,再不是如何恐怖,也不是随便就能降伏的。 陈潇本以为接下来冥优优会用什么强横的手段。 能感觉到,这女子修为并不低,连她门下的好几个弟子,实力都已经超过白琉璃。 谁知冥优优竟是明目张胆的走向旱魃,在旱魃即将发威之际,忽然举起手中印玺道:“你可还认得这个?” 那印玺比她手掌还大,雕刻十分大气,其上光华流转,隐然散发出一股威压。 旱魃凶残的眼神先开始变得冰冷,继而有些惊讶地盯着印玺。 如此看了好久,似乎在确定此物的真假,之后,她看向冥优优,居然开口说话了。 旱魃很激动的说道:“你是谁?我父皇的印玺,为何在你手上?” 陈潇顿时颇感惊讶。 旱魃是人皇之女,印玺是她父皇之物,那岂不是人皇所用的至宝? 冥优优没有回答旱魃的问题,转身同陈潇说道:“印玺内蕴藏着一丝气运,对你会有帮助的。” 陈潇一脸困惑,不明所以的看着冥优优。 她又笑着说道:“大概这就是缘分吧,没想到会在路上遇见你,这样倒是也好,省得我还要费心去长安城找你。” 陈潇愈发不解。 但冥优优只是继续自顾自说道:“很遗憾,你把我忘了,也忘记了要还我一个仙门的承诺。 不过没关系,人生嘛,总是充满各种各样的憾事,只希望你以后,还能记起有我这样一位朋友。” 跟随她过来的一干弟子,似乎提前得到交代,此刻的表情有些黯然,好几人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沐云沐风异口同声的喊了一声:“师尊……” 冥优优转身望向两人,又仔细的看过那些弟子,嫣然一笑,道:“来时已经道别过,就不要再伤心了。” 她忽然一指陈潇,“就像这家伙,有些事情必须要做,所以他一定会做。现在我要做的,也是必须要做的事。” 说完这句话,冥优优沉默了许久,然后又笑着对那些弟子说道:“你们可要努力啊,将咱们的有一座仙门发扬光大。” 话音刚落,一干弟子红了眼眶,整理衣冠,在地上跪了下去,郑重地给冥优优行了大礼。 再抬头时,已是有泪珠从脸上滚落。 但没有人说话,早已经知道会有这个结局,此时再说什么,已没有半分意义。 冥优优庄重的捧起印玺,呈给陈潇,他像个木头人一样的伸手接过,还没开口,冥优优已经转身面向旱魃。 一人一怪四目相对,冥优优从容的说道:“我就是你。” 第161章 这是我的宿命 冥优优是旱魃的人身。 当年人皇陨落后,她也神力尽失,因着麾下有一大巫,才保得她身死但未道消。 只是肉身化为旱魃后,无论走到哪里,都会给黎民百姓带来灾难,因此也常受到诅咒和驱逐。 要想化解身上携带的煞气,唯有让灵魂轮回为人,届时二者相融,身为旱魃的这具躯体,力量就会转移。 到了那个时候,她就有力量,将自己彻底的封印起来,不会再出现在人间,也就不会被百姓带来苦厄。 但是,就如陈潇一样,她也不知道进入轮回的时候,是在哪个环节出现问题,致使曾经的记忆完全丢失。 如此一连轮回九世,终于在成为叫做冥优优的女子后,一些记忆才开始慢慢复苏。 记忆会复苏,大概是因为她从幽都,被人强行唤醒,然后驱赶至人间,有了某种心灵感应。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其他因素。 总而言之,冥优优凭着最初的记忆,一点点找回本我,先在人皇陨落之地找到印玺,然后一路赶来。 其实她自己也怕。 害怕与旱魃摊牌后,自己就从这世上消失。 别人的死亡,大概只是踏入轮回,可是她的死亡,就真的是要彻彻底底的,从这个她热爱的人间消失干净。 因此,冥优优才会选择绕行来到这里,心里想着能多活一会儿算一会儿吧。 只是没想到,陈潇这么快就找到旱魃所在。 担忧他会被旱魃所伤,冥优优只好带着其他人赶来。 不确定当自己消失之后,旱魃是否还会抱有杀心,但如果人数够多的话,她的那些弟子,应该还有应付的可能。 然而,从先前那些修士的战斗来看,倘若真出现最坏的情况,只怕没有人能拦得住她。 幸而还留有一方印玺。 有印玺在,陈潇应该不会面临什么凶险。 一切的一切,大概只是一场巧合,冥优优也想不到,会在这片群山之中,与陈潇重逢。 虽然现在的他,并不是记忆里的那位社神。 大概这才是冥优优真正的遗憾吧。 在听到她说“我就是你”之后,陈潇恍然大悟,难怪她那么自信的说,有办法应付旱魃。 他顿时感觉手上的印玺沉重无比,也知道,冥优优把这东西给他,也是在防备后面出现的危机。 “你……”陈潇忽然感觉有些忧伤,能将印玺这么轻易的交给自己,自己和她肯定有着很深厚的情谊。 可是脑中却没有任何关于她的记忆,这让他感到十分伤感。 冥优优看着他说道:“你大概还不知道,旱魃永生不死,只可被镇压,不可被消灭。 而你也看到了,束缚在她身上的锁链,乃是别人所为,她从北方被驱赶至这里,显然也是有人刻意为之。 所以将灵魂还给她,这是我的宿命。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摆脱旱魃的身躯。你不也希望旱情早点结束?” 陈潇默然片刻,道:“可是你自己呢?” 冥优优笑了笑,“我啊?我刚才不是才说吗?这是我的宿命。无论肉身还是灵魂,本来就是她的。” 陈潇立马捕捉到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你是要让她夺舍?” 冥优优像看个傻子似的看着他,笑道:“你是不是傻?我与她只是融合,两具灵魂的融合。 大抵是……我有她的三魂,她有我的七魄,现在我和她要做的,就是将她体内的七魄,融合在我身上。 在这之后,兴许是她来主导我的身体,也可能我们还会保留彼此的记忆。 总之,我也不确定结果是什么,但我们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陈潇怀着一丝侥幸道:“所以你并不一定会完全消失。” 冥优优低头想了想,“或许吧。但谁又能知道呢?” 一个人的消失,不一定是肉体上的消亡,当她的思想彻底湮灭后,肉身在不在,那都已经不再是她。 而这样的融合,她也不确定会引发怎样的结果,但大抵可以想象到,事情结束后,占据身体的新的灵魂,肯定已不是她自己。 冥优优忽然又笑了起来,道:“或者你现在想一个能将她彻底降伏的办法,那样我还能多活几年。” “我试试。”陈潇不假思索的走上前去,“说不定我能行。” 却立马被冥优优拉住,冲他摇了摇头,“别白费力气了,我就是她,自然知道这天底下,再没有任何能让旱魃消亡的办法。” 陈潇无话可说。 他很想问冥优优这样做值不值得。 可是怎么也问不出口。 大概对她而言,做好这件事,就真的是她的宿命。 他看着冥优优走近旱魃,大声说道:“我还欠你什么承诺?” 冥优优回头道:“怎么,想一次性还清?” 陈潇郑重其事的点点头,“你只管说来,只要我的承诺,我定会履行。” 冥优优盯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噗嗤”一笑,搞怪道:“那你欠我的承诺可就太多了。 你曾经答应过我,要还我一座气势恢宏的仙门,还说要给我建一家举世无双的酒馆。” “另外……”冥优优一脸狡黠,“你说过要娶我的。” 陈潇道:“不可能,我绝不会向人许下这种承诺。” 冥优优白了他一眼,然后笑道:“好吧,确实是逗你的。不过,你可别把我忘了。” 她认真的望着陈潇,又认真的说道:“我没有多少朋友,你算一个,要是连你都把我忘了,那我才是真正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陈潇坚定的道:“放心,我绝不会忘了你。……我会把你记起来的,从前的你,乃至现在的你,我都不会忘。” 冥优优道:“你可又多了一个承诺哟。” 陈潇点点头,“对,这是我的承诺。” 冥优优再不说话,一步一步走向旱魃,两人有着截然不同的面孔,但是在即将靠近的那一瞬间,仿佛彼此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这时旱魃突然淡淡的开口:“有人就要闯进来了。” 冥优优没想到她说的是这个,闻言一愣,随即脸色骤然一变,立刻回头。 只听得一阵打斗声在洞口响起,几个身穿黑衣之人,远远的朝这边突袭而来。 第162章 袭击者 发起突袭的黑衣人不多,五个,其中一个是巫师,披着黑色的斗篷,整张脸藏在帽子下,看不清面容,却有一股很强大的力量。 其余四人是玄修,实力很强,那帮守在洞外的修士想必拦不住,才会让他们如此快速的闯了进来。 陈潇最先做出反应,匆忙看了一眼冥优优,道:“我来拦住他们,你继续做你要做的事。” 袭击者的身份并不难猜,旱魃既然是被驱赶至此,那么很大概率就是这帮人所为。 没有留人镇守,那是因为没有人能扛得住旱魃的火毒日复一日的侵蚀,但这片山中肯定留有眼线。 冥优优很信任陈潇,见他迎击上去后,心中的慌乱逐渐沉淀下来,同旱魃说道:“开始吧。” 看得出来,旱魃的神智并未彻底消失,不然不会还能认出人皇的印玺。 听了冥优优的话,她脸上流露出深深的茫然,随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淡声道:“我要怎么做?” “你什么也不用做,别反抗就行。” 冥优优看着旱魃那张与自己截然不同的脸,同样也下定了决心。 用剑刃割破自己手腕,鲜血一洒,便以这血在地上描画出一个阵法。 事情紧急,她用鲜血画出来的咒文扭曲狂乱,看起来给人一种奇诡的感受。 待这阵法画完,冥优优回头望向身后,陈潇正与几个袭击者激战在一处,看起来有些吃力。 但她相信,陈潇一定能够给她创造出足够的时间,让她做完最后一件事。 想着这个,冥优优笑了笑,对沐云沐风说道:“别分心,记住我的交代,若真到了那个时候,更别有丝毫顾虑。” 她说过,在自己刚消失的那一刻,别人是最有机会杀死自己的。 所以一旦发现她出现不可控制的情况,兄弟两人一定要立刻将她杀死。 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变成一个被人人驱逐、厌弃的怪物! 见兄弟两人应下,冥优优做出一个深呼吸,有些紧张,但还是没有犹豫的念出一串咒语。 随着她的呢喃,脚下阵法开始泛起光泽,继而有火焰燃烧起来,将她和旱魃包围其中。 冥优优在用上古密咒献祭自己! 在火焰燃烧,她抬起头来的那一刹那,与旱魃之间,便有了某种奇异的联系。 旱魃睁着一双清冷的眼睛,淡淡的问道:“你会死,你会消失,你不怕吗?” 冥优优道:“你知道因为你的存在,死了多少人吗?那是一个很恐怖的数量。 我当然怕,但我辈修士,当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岂能因为个人生死而畏惧不前。 若世人皆是如此,这人世间,岂非成了那些邪煞鬼魅的乐园。 这人间,还有何光明可言?” 冥优优一生都在践行这个观念,而在说完这些话后,她的意识开始受到驱逐,一点一点的沉沦下去。 在意识即将彻底溃散的时候,她勉力的盯着旱魃,道:“我九世轮回才与你相见,我相信你也是我。” 话音方落,七束白光从旱魃身上钻入冥优优体内,她顿觉眼前一黑,所有意识一瞬间湮灭,仿佛置身于无穷无尽的虚空领域。 结阵的一干弟子带着哭腔叫了一声:“师尊。” 但冥优优已经听不到了。 她走了。 她这一生好像也没做过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一家酒馆,一座备受嘲笑的仙门,以及杀过一些祸乱世间的妖魔鬼怪。 好像也就是如此了。 就连献祭己身,看起来也是那么的平平常常,谈不上惊天动地,也不会被多少人知晓,更不会被歌功颂德。 兴许这才是大多数人的人生常态。 哪有那么多的轰轰烈烈。 陈潇一人一剑拦在袭击者和冥优优之间,右臂被刺了一剑,鲜血汩汩。 四个玄修实力高超,身后又跟着一个诡异莫测的巫师,陈潇想要以一敌五,着实有些困难。 洞外传来厮杀声,袭击者不只来了五个,沐家和秦家的那群修士,就这样被拦截在了外面。 局势对陈潇很不利。 两个玄修持剑攻来,他挥剑回击时,其余二人已然做出更迅捷的判断,左右绕过陈潇,突然袭击沐云沐风这边。 眼见情势危急,陈潇虚晃一剑,转身回援,后背立马暴露在两个袭击者眼中,他却顾不得那么多,依旧一往无前。 才一剑荡开左边那人,右边的玄修却已经袭向沐风,幸而沐风也非等闲之辈,挥剑一格,挡下袭击的同时,喊道:“沐云。” 沐云转身一看,三个玄修朝他扑来,虽有陈潇在竭力守护,但三人已是杀心大气,剑气肆虐中,一张符箓忽地扑面而来。 那是巫师所用的手段。 好在事先得到沐风提醒,沐云匆忙间身形一闪,散发着蓝光的符箓却是越过了他,落到阵法屏障上。 轰的一声。 强大的冲击力,使得那些结阵的弟子心头一震,像是遭受了极其严重的攻击,每个人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但他们还在努力的维持阵法不破。 见此情形,五个袭击者同时冷哼一声,更强大的攻势瞬息而至。 千钧一发之际,一袭白影从五人身后杀了过来,正是白琉璃。 最先受到威胁的是那个喜欢使阴招的巫师。 白琉璃来袭迅猛,巫师大惊之下,喊了一声,其余四人不得不后撤救援,因此大大减弱了陈潇这边的压力。 四人救援得很快,白琉璃自然也没能得逞,不过外面的喊杀声渐渐弱了下去,更多的神卫军冲了进来。 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五个袭击者也没有流露出一丝害怕。 他们聚在一起,看了一眼从洞外涌入进来的神卫军,随即看向陈潇这边。 巫师说道:“一直听说神卫军战力很强,那今日便让我来灭了你们的威风。” 只见他从身上取出一个黑色的容器,口中念了几句咒语后,揭开容器上的封盖,霎时,一团团灰蒙蒙的烟气飞了出来。 是鬼魂! 陈潇知道有的巫师喜欢驱使鬼魂为己所用,但一次性释放出这么多的鬼魂,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而且这些鬼魂是被巫师炼制过的,与当日在那山洞的受秦开驱使的那些不同,就算陈潇也有驭鬼的本领,也很难从巫师手上夺取控制权。 还在思考应对之策时,巫师阴恻恻的一笑,一片鬼魂在洞穴内,四面八方散了开来。 第163章 死亡 白琉璃没有偷袭成功,立刻调转方向,落到陈潇身边:“外面的修士被杀死了七七八八,恐怕还会有更多敌人赶来。” 陈潇知道必须要速战速决,回头看向阵法内,旱魃和冥优优的身体,都盘膝坐在那个燃烧着火焰的圈内。 但都似乎陷入沉睡状态,不知何时醒来。 陈潇思绪急转,道:“带着她们俩杀出去。” 洞中随着神卫军的涌入,变得非常狭窄,人数优势在这里难以展现出来,总不能葫芦娃救爷爷似的分批杀敌。 只有先杀出洞外,有了足够的战场,神卫军才能发挥更极致的实力。 陈潇正要走进阵法范围,突然被沐风拦住:“你现在不能带走师尊,她说过,这个阵法没有消失,就不算施法结束。” “没时间了。”陈潇道,“那几人明显就是为她来的,在这种地方交战,你挡不住他们,我也挡不住。” “可是……”沐风还要坚持,忽然听到一阵厉鬼的嘶吼,洞中鬼气森森,许多鬼魂已经朝他们冲了过来。 陈潇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别可是了,让你们师尊落入这些人手里,这个结果没有人承担得起。” 沐风向来做事没有沐云那么沉稳,见陈潇已经靠近冥优优的身体,隔着人群大喊道:“沐云,你在干什么?!拦下他。” 可是陈潇已经将冥优优扛在肩上,旱魃也来到白琉璃手上,两人迅速离开阵法区域,一齐朝洞外杀出去。 见状,沐风又气又怒,可事已至此,再说什么也已经晚了。 沐云下令道:“撤了阵法,护着他们两个杀出去。” 神卫军在洞口的方向接应,陈潇和白琉璃气势如虹,那些鬼魂虽然很厉害,却也对两人没有多大的威胁性。 即使如此,两人还要防备着一个巫师和四个玄修。 幸而沐云沐风带着人手赶来,悍不畏死的挡住四个玄修的冲击,那个巫师也忙着操控鬼魂,无暇顾及这边。 因此陈潇得以喘息,扛着冥优优,手中利剑不断向前挥舞,劈开一条通道,努力的朝着洞口靠近。 正在此时,那些袭击神卫军的鬼魂突然被全数召回。 所有鬼魂顷刻间全都涌向陈潇和白琉璃。 两人肩上都扛着一个“人”,难免会因此受到束缚,尤其是白琉璃,因为他扛在肩上的是旱魃,强烈的煞气,使他心神正在遭受入侵。 可就算是这样,两人也没有表现出一丝怯弱,互为倚仗,在重重鬼魂中飞速前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个鬼地方。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是沐风。 他被玄修一剑捅穿心脏,死在沐云眼前,而此刻,其他弟子也死了七七八八,根本不是四个玄修的对手。 “沐风!!!”沐云悲痛欲绝的一声大吼,眼球充血,杀气腾腾,哪知一转身,一抹寒芒在他眼中闪现。 那玄修狞色一笑,一剑削掉了沐云的脑袋。 跟着神卫军冲进来的那名沐家老者,恰好看到沐云的头颅飞起来的一幕,顿时一声悲呼,整个人如坠冰窟。 也是因此,老者有了更浓重的杀意,一把长剑在手,带着还没死光的其他子弟,一股脑的朝洞中冲了进来。 恰好与陈潇擦肩而过时,老者看了他一眼,沉声道:“赶紧走。” 来的时候,他沐家的意图是要带走旱魃。 然而到了此刻,这一目标已经不可能再实现。 沐风沐云虽然早已离家多年,却依旧是玄武世家的子弟。 如今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这里,作为三叔的老者,心中甚为悲恸,一剑杀出时,剑气所触及到的鬼魂,立即灰飞烟灭。 陈潇默不作声,在老者带人杀向身后时,他紧跑着冲进神卫军队伍,大喊道:“撤,所有人都撤出去。” 身后的鬼魂穷追不舍,四个玄修也一并杀了过来,却被老者带人截住去路。 其中一人便冷声道:“就你们,也想拦我,找死。” 四人一齐动手,与一帮修士混战起来,不断的有惨叫声响起,一地的尸体,鲜血喷溅在石壁上,斑斑殷红。 那巫师眼看着陈潇已经带人冲出洞口,立刻喊道:“来个人跟着我,万万不能放他们离开。” 他打不了近战,操控着黑压压的鬼魂,径直朝洞外追去。 到得洞口一看,瞬间亡魂大冒! 无数枝寒芒闪闪的利箭,在巫师在洞口冒头的一刹那,呜呜啸鸣着激射而来。 巫师反应迅速,长袖一卷,一团阴气汹涌而起,数十只鬼魂,帮他挡下了箭雨的射击。 陈潇将冥优优放下,听着洞中传来的叫喊声,心知里面的人不可能再出来了,心中泛起悲伤,眼里杀意凛然。 但他没有说什么,一直等到洞中的打斗声渐渐停歇,血腥味扑鼻而来,那四个玄修,便在这时,从里面冲了出来。 陈潇举起一只手,向前一挥:“杀死他们!” 在洞中不占地理优势,但到了洞外,神卫军以逸待劳,立刻朝五人发起进攻。 那巫师不以为然的嘲笑道:“就你们……” 话没说完,又是一片箭雨当头射来,箭头上镌刻的咒文,散发着让人胆寒的光芒,像是一场流星雨从天而降。 一个玄修道:“该死。一起结盾冲出去,我才不信这点神卫军,真能对我们造成多大的威胁。” 巫师躲在身后,四人一起挥剑冲向神卫军阵地,目标也是十分明确,先杀人,再抢夺地上的两具身体。 陈潇眯眼看了看自己右臂上的剑伤,血液尚未凝固,染红了整条衣袖。 左手的剑也挂着血珠,透发出一股猩红。 当四人穿过重重箭雨,即将抵达阵地时,陈潇和白琉璃并肩杀了出去。 与此同时,温宁也带着神卫军,挥舞着武器,气势如虹的发起进攻。 四人被团团包围的那一刻,正规军与散兵游勇的差距,一下子便显露出来。 毋庸置疑,四个玄修很强,加之还有一个巫师压阵,以往无论去到哪儿,都是无往不利,所向披靡。 然而,很快他们就感受到什么是战争机器的碾压! 第164章 碰撞 陈潇顾不得收拾自己复杂的心情,面对五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很强大的敌人,必须要专心致志! 温宁带着神卫军扑杀上去之后,他要应对的,是那个操控鬼魂的巫师。 两人的目光越过厮杀的人影,相触的一刹那,都能看清对方眼中那种欲要除之而后快的狠戾。 鬼影憧憧,比起物理上的攻击,使用别的法门,更能对这些鬼魂造成更真实的、严重的伤害。 与巫师分立在战场的两边,在巫师操控鬼魂袭来时,陈潇取出竹笛,一曲[镇魂]凄厉的响起。 镇魂、招魂、安魂,三首曲子在他脑中与生俱来,各有各的妙用。 此时笛声一响,曲音便犹如湖面上的涟漪,挟着奇异的力量,一层层的荡漾开去。 那些面目狰狞,使人感到可怖的鬼魂,在曲音的攻击下,仿佛是烈火遭遇了滔天的洪水,很快就被扑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飞烟灭。 巫师没想到神卫军中,还有这等能够压制鬼魂的人物,脸色微微一变,立即对其中一个玄修下令,着其攻击陈潇。 在洞中正是因为有玄修的掣肘,陈潇才没法施展对付鬼魂的手段,毕竟这曲子能对鬼魂造成重创,却没法攻击到活人。 巫师也是做出了这种判断,才会在势头不对时,让玄修对陈潇发起攻势。 然而,四个玄修此时此刻正被神卫军困在其中。 百余人迎战四人,虽然有战士在敌人的强横冲击下受了伤,但局面已经开始出现倾斜。 神卫军最让人感到恐怖的,不是他们个体的实力,如果是单打独斗,他们的修为,其实都还远远比不上白琉璃。 但上阵杀敌是神卫军的强项,没有地形的掣肘,以己之长,攻彼之短,这是这些战士最拿手的本领。 四个玄修连番发起突围,却又一次次的被逼退回来,时间越长,局面便越对他们不利,渐渐地,开始变得心浮气躁起来。 眼见于此,巫师不得不动用他压箱底的手段。 咒术! 但凡施展咒术,都要以自身精神力、生命力为代价,若非迫不得已,巫师更愿意以譬如驱使鬼魂,这样的攻击手段来取胜。 奈何现在时不我待,躺在地上的那名女子,已然有了要苏醒的征兆。 巫师也不确定,一旦这女子苏醒之后,现场又会发生什么。 甚至,他根本就不知道,旱魃与那个女子之间,在他们闯进洞穴之前,曾经发生过什么。 他只是能很清晰的感知到,旱魃渐渐的没了气息,她身上的那种能造成赤地千里的力量,正在发生迁移。 这一发现,让巫师感到极重的威胁,非要在那女子醒来之前,彻底的结束这场战斗不可。 巫师以鬼气结咒。 四周的鬼魂被他不断的抽取力量,先开始变得虚弱,然后,那一团团灰蒙蒙的烟气,朝着巫师用鲜血描画的血咒上迅速收缩。 直到那血咒散发出耀眼,甚至刺目的红芒,此时术成,那血咒倏地穿过战场,射向陈潇,在他的眼中越变越大。 就像一张光芒耀耀的血色大幕,一下子朝陈潇迎面罩来。 血咒中不仅包含着巫师强大的精神力,那些被抽取的鬼气,亦是让陈潇感到心头一股寒意油然而生。 根本来不及多加思考,陈潇收起竹笛,持剑在手,浑身灵力灌注到长剑之上,一剑斩了出去。 剑气与血咒撞击在一起,爆发出一阵强光,二者的冲击,使得狂风大作,四周飞沙走石。 剑气溃散。 血咒也被剑气撕碎,化作漫天的光点。 让陈潇意想不到的是,血咒被撕碎之后,并没有像他的剑气一样瞬间消失。 那些散落天地的力量,顷刻间没入四个玄修的体内,使得他们的实力,得到了大大的增强。 这或许才是咒术真正可怕的地方。 而此时,那巫师又开启随身携带的容器,释放出更多的鬼魂,继续以血结咒,务求尽早取胜。 虽然因为精神力与生命力的不断消耗,使巫师的脸上布满皱纹,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十岁,但这些都能慢慢的弥补回来。 他念咒的声音听起来阴森森的,犹如恶魔的呢喃。 又是如出一辙的画面。 巫师不停抽取鬼魂的力量,注入血咒之上,宽大的衣袖用力一挥,那血咒又朝陈潇扑来。 有了第一次经验,陈潇知道不能再击碎这张血咒,因为那样会让四个玄修源源不断的获得充沛的力量。 可是又别无选择。 那血咒携带着巫师强大的精神力和浓重的鬼气,一旦自身被击中,后果很难想象。 正在他无计可施之际,一道白影突兀的闪现在他身前,正是柳蒹葭。 白天这女人受了极其严重的伤,此刻依旧没有恢复过来,身上那些被旱魃贯穿的伤口,看起来依旧触目惊心。 即便如此,她仍是义无反顾的拦在陈潇面前,沉静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张越变越大的血咒。 忽然,她盘膝坐了下去,陈潇这时才发现,她手中拿着一块新鲜的人类头骨,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污秽。 只见柳蒹葭快速的将这块头骨置于身前的土地上,然后伸出一根纤细修长的食指,在头骨上轻轻地敲击。 一边敲击一边念出咒语。 天地间有一股力量,不知是灵力,还是因为尸横遍野之后,所形成的死气,抑或两者皆有,在她身周化成一道白光。 血咒扑来,白光也激射而去。 那巫师顿感愕然,难以置信的说道:“怎么可能?这里怎么会有白巫!” 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已经发现与他隔着战场对坐的女子,分明是个凶尸。 而巫术,对这一类非人之物,明明有着极其强大的威胁,绝非是她能够驾驭的才对。 可是,随着那一道白光的迎击,巫师精心缔造的一张血咒,很快就失去了它该有的攻击力。 巫师面色大变,只觉得匪夷所思。 事实上,陈潇也感到很意外。 柳蒹葭是说过她化为凶尸与白巫有关。 但是他从来都不知道,这女子居然会有这等巫术造诣。 以前还觉得她没有学过武技,并没有那么的厉害,现在看来,她没有学过武技不假,但原来她学的是巫术。 “那厮要逃。”白琉璃的叫声拉回了陈潇思绪。 陈潇定睛一看,巫师居然趁着混战之际,脚底抹油,溜了。 第165章 他们死了 陈潇不怕巫师逃走,就怕他不逃。 眼见着巫师被一群鬼魂高高托举着,以极快的速度,迅捷的远离战场,陈潇提着长剑,拔腿便追了上去。 一连追出几里地之后,他纵身一跃,拦截在巫师前方,二话不说,挥剑杀了过去。 巫师大惊失色之下,操控着鬼魂进行防御与迎击,但却又发现,那个身穿白衣的凶尸,也已经赶了过来。 两人前后夹击,柳蒹葭因为身体有伤,动作很难说有多迅速,不过也不用多快,能帮陈潇压制住那些鬼魂就行。 陈潇的压力大大减弱,持剑左冲右突,杀至巫师身前,此时才看到,这巫师手中,捏着许多张符箓。 冲着陈潇狞色一笑,巫师甩出符箓的同时,说道:“你长安城,完了,我说的。” 这话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一旦今日放他逃脱,长安城必将迎来难以估量的报复。 只是,陈潇又怎么可能放他逃离。 数张符箓同样有着极强的攻击力,陈潇也需小心应对,伸手在衣袖中一摸,摸出一张瞬移符。 瞬息之间,陈潇的身影在巫师眼中消失不见,下一刻,陡然出现在他身后。 如芒在背,巫师猛然回头,冰冷的剑锋,刺进后背,洞穿胸膛而出。 巫师可没有柳蒹葭强横的肉身,这一剑,足以让他丧失所有的战斗力,沦为待宰羔羊。 陈潇抽剑,一脚将巫师踹飞出去,不等他落地,又是一剑刺来,再次穿过胸膛,将他钉在地上。 就像是打怪物掉宝一样,在巫师坠地的一刹那,藏在身上的很多东西,被一股脑的摔了出来,其中就包括那个装鬼魂的容器。 陈潇将这容器踢到一边,俯身看着疯狂吐血的巫师:“你完了,我说的。” 巫师慌乱之中,忙不迭说道:“你可知我是何人……” “死人。”陈潇抬起脚,照着巫师的脑袋,重重地踩了下去。 砰的一声,脑浆四溅。 陈潇转身捡起地上的容器,细细一看,若非是黑色,外形很像净瓶,上面咒文密布,而里面的鬼魂,已被全数放出。 取出竹笛,陈潇吹了一曲招魂,将巫师的灵魂,从身体里剥离出来,封进容器内,转身回了战场。 此时战斗已然结束。 四个玄修,两个立毙当场,其余两个身受重伤,被看押在一旁,只等陈潇做出决断。 陈潇走来,轻描淡写的看了一眼,道:“杀了吧。” 两个玄修闻言,倒也不求饶,只是狠戾的瞪着陈潇说道:“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来路,你长安城,会因此付出代价。” 陈潇淡声道:“是吗?可惜,你们是看不到了。” 温宁走上前去,一人一刀,结果了两人性命。 白琉璃这时面带伤感的说道:“沐云和沐风死了。” “哦。”陈潇看了冥优优的身体一眼,“可惜了,我没有护住她的那些弟子。” 没有记忆的好处,大抵便是不用因为以前的相识,在面对故人死亡时,心里生起太多的忧伤。 对于沐家兄弟,陈潇只知道他们是出身玄武世家的冥优优的弟子,死亡固然让他感到遗憾,但的确没有更多情绪。 见状,白琉璃长长叹了口气,神色复杂的看着陈潇,心想,他以后如果记起这些事情,心里又会是怎样的感受? 还是别记起来的好,就这样将那两兄弟当做陌生人吧,这样就不必还要伤心一回。 洞外尸横遍野,几百个来自不同家族的修士,以及发起突袭的许多袭击者,统统死在了这里。 陈潇看过之后,转身走向冥优优,伸出手指探了一下她的鼻息,呼吸很平稳,像个沉睡中的婴儿。 但随之就看到她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似要醒来了。 谁知就在此时,又一片黑影远远的奔赴而来。 温宁也发现了这一状况,立即下令道:“准备作战。” 神卫军再次进入戒备状态,片刻,陈潇才看清来人竟然是沐同甫。 想到这位家主死在洞中的两个儿子,陈潇迎上前去,神色复杂的说道:“沐家主,你来晚了。” 沐同甫带的人不多,十二三个,但看得出来,都是玄武世家的高手。 看着一地的尸体,沐同甫心中立马升起不详的预感:“你可见到沐云和沐风?” 陈潇如实说道:“很遗憾,他们死了。” “死了?!”沐同甫顿时如遭雷击,脚下踉跄,差点没站稳。 跟来的一个老者叱道:“你休要胡说,两位侄子怎么可能会死在这里。” 陈潇叹了口气,“是人都会死的,尸体就在洞内,你们自己去找吧。” 闻言,沐同甫飞速冲向洞穴,却在即将进洞的瞬间,突然没有了进去的勇气。 自从两兄弟拜入有一座仙门后,父子三人这些年聚少离多,沐同甫知道,孩子大了,总会有自己的想法,也就随他们去了。 家族中虽然对此颇有微词,但他这个做父亲的,知道管不住两人,索性就不去管,只要他们过得好,在哪里修行都是一样。 可是,现在却听说他们死了。 沐同甫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生离死别,怎么会是如此的匆忙?让人措手不及。 强忍着心中的哀恸,抑或是抱着一丝希望,他鼓足了勇气,慢慢的走进洞穴,在一地的尸体中,不断搜寻。 片刻之后,一阵令人酸楚的哭嚎声在洞中响起,那是一种让人十分绝望的哭声,来自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陈潇和白琉璃对望一眼,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潇又看了一眼冥优优,道:“她快要醒了。” 白琉璃道:“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此时,沐同甫走出洞穴,挂着泪痕的脸上,阴冷得让人毛骨悚然。 他走向陈潇,嗓音低沉而沙哑道:“谁杀的他们?” 陈潇指着地上的四具尸体,“这些黑衣人,来历不知,还有一个巫师,被我杀了。” 沐同甫便仔细的查看起那些尸体,过不多久,身上透发出一股凌厉逼人的杀气:“冥部!!!” 突然,他看向陈潇:“旱魃在哪儿?我玄武世家需将旱魃带走。” 他并不知道旱魃不是传闻中的怪物形象,而此时此刻,地上的那个身穿青衣的旱魃,身上早已没了煞气。 而在说这句话时,他表现得十分冷静。 冷静得让人害怕! 第166章 我们又见面了 陈潇决定撒半个谎,告诉沐同甫,地上那个身穿青衣之人,就是旱魃。 因为旱魃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沐同甫将信将疑之下,还是将目光凝在了那女子身上。 他是认识冥优优的,却不会想到,在他赶到这里之前,已经发生过的那些事情。 虽然是半个谎言,但陈潇说得真诚,沐同甫细致的检查过女子之后,道:“你是用什么办法制服的旱魃?” “我好像没义务要向你说明这件事。”陈潇淡淡一笑,弯腰抱起冥优优,“走了,再见。” 跟着沐同甫同来的那些老者拦住了陈潇,显然是有太多的问题还未解决,不肯就此放他离开。 陈潇淡声道:“想打一架?” 沐同甫道:“让他走。” 叫上自己的队伍,陈潇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并未赶回长安,而是打算一路南下。 七天之后,队伍走出深山,也是在这日,天上下了一场绵绵细雨,冬日的凛冽气温,取代了空气中的干热,北风呼呼的吹。 又过三日,薄暮时分,细雨方停,陈潇一行进到一座荒废的小镇,找了一座小院住进去。 天黑之后,荒芜的院子里燃起篝火,每个人的脸上映照着火光,看起来精神不是很好。 他们已经断粮好几天了,即便是修士,连日赶路,身体也有些吃不消。 温宁带着一些人出了门,想着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点吃的。 在他们走后,“冥优优”醒了过来。 其实她早就该醒了,只是被陈潇使了手段,才会一直昏睡这么多日。 现在远离玄武世家的眼线之后,终于得以彻底醒来,陈潇这时发现,自己的顾虑是多余的。 她身上确实没有半点煞气散发出来,旱魃也是彻底的消失了,留给沐同甫的那具身体,已然毫无意义。 陈潇不太懂旱魃形成的原理,看到她醒来时那双清冷如冰的眼睛,与初见冥优优时的那种热烈大相径庭。 心里情不自禁的泛起一股忧伤,那个叫冥优优的女人,想必是真的消失不见了。 默默叹了口气,陈潇道:“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她看了看手上的枷锁,那是神卫军专门用来克制妖魔鬼怪的器械,“我记得你。” “哦?”陈潇笑了笑,“那你还记得多少事情?” 她沉默许久,道:“很多。……你可以叫我冥优优。” 陈潇一怔,旋即露出一张发自内心的笑脸:“好啊,冥优优,我们又见面了。” 不知为何,心中不由自主的想到那个洞穴,想到很多的事,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暗哑:“你的那些弟子,死了。” 她看起来并没有太多的情绪,“是人都会死的,死了就入轮回,没有什么好伤心的。” 虽然觉得这样的说法很冷漠,但陈潇却无话反驳,那些弟子对她而言,大概也只是一群陌生人而已。 陈潇亲手解开了她的枷锁,一边解一边说道:“你是怎么从北地来的这边?” “被人驱使,巫师,以及许多我不知道的修士,他们将我从幽都唤醒,然后使用巫术将我束缚,将我带来了这边。” 活动着解开枷锁后的手腕,冥优优继续平静的说道:“如果你想问我他们的用意,大概就是想让这片土地赤地千里。” 陈潇点头道:“你可知道冥部?” 冥优优思索一阵,慢慢摇摇头,“不知道。” “好吧。”陈潇从身上取出那件容器,“那就让我们一起来问一问。” 随着容器上的封印被解开,当夜那名巫师的魂魄,从里面飘了出来,一团灰烟,漂浮在两人眼前。 陈潇手上捏着一张灵符,道:“问你几个问题。” 巫师的魂魄在凛冽的寒风中飘飘摇摇,听到陈潇的话后,才像是一下子想起什么,有些惊慌,更多的是愤怒。 他试着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声音,继而说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回答你的问题。” 陈潇眼中慢慢的浮现出寒意,将手上灵符朝天上一甩,立时便有一股力量倾泻而下。 像是能腐蚀万物的酸雨,当这力量落到巫师魂魄上的刹那,剧烈的痛楚,使他嘶声惨叫起来。 陈潇淡淡说道:“你当然可以不说,但我有无数种折磨亡魂的手段,我们可以一样一样的去尝试,如果你能挺到魂飞魄散,那我敬你是条汉子。” 巫师的魂魄仿佛正在被扔进油锅里炸,丢在烈火上烤。 那种痛不欲生的感受,让他根本没坚持多久,便一脸痛苦的说道:“你想知道什么?” 陈潇微一挥袖,撤去灵符的力量,“你们把旱魃驱赶到这边是什么用意?” 猜到他会问这个,巫师不假思索道:“浩劫,灭亡,杀死天下生民。……正如你看到的那样,旱魃的出现,就是为了祸乱人间。” 陈潇心中燃起一股怒火,“这之后呢?” 巫师笑了起来,笑容很是狰狞,反问道:“当天下万民陷于水火,你觉得会出现什么?” 陈潇皱了皱眉。 巫师又笑着说道:“会出现一个,当然不会只是一个,如你这般的救世主,他们会重新建构世间的秩序。” 陈潇越发的恼怒,“先让秩序彻底崩坏,再重新建构秩序,这听起来似乎是一桩很伟大的事业。呵,你冥部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巫师并不在意他话里的揶揄:“一个国家在灭亡之前,都会经历很长时间的动乱,然后群雄并起。 最终会像养蛊一样,胜者为王,动乱的时局,也会开始慢慢进入一个鼎盛时期,你不觉得这确实很伟大吗?” 陈潇压制着心中怒火:“所以为了这桩伟大事业,就必须要生灵涂炭是吗?” 巫师敛去笑意,庄重的说道:“如果有更温和的手段,当然也可以不用这样,可惜没有。 就像战争,但凡打仗,就一定会死人,死的人足够多,就会有人出来收拾残局,届时活下来的人,也就不用再为此付出生命。” 陈潇捕捉到了他这话里的特殊含义,道:“你们心中,会出来收拾残局的人,是谁?” 第167章 这样的你 巫师凝视着陈潇:“我认得你。” 顿了顿,他又说道:“应该是说,我认得你的这张脸。” 陈潇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默不作声的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看着他那双眼睛,巫师道:“你问会出来收拾残局的人是谁,可能是你,也可能是天底下的任何一个人。 但一定会有这么一个人,当时机成熟的时候,挺身而出,救万民于水火。 在这之前,肯定会有很多很多的人死去。 其实你看到的只是人族,但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同样会有浩劫,动乱和死亡。 所以谁也不知道这个人会是谁,但一定会有。 而我们要做的事,就是把这个人,这些人,找出来,然后跟随他,跟随他们,还生民以安宁,还世间以太平。 不只是我们在做这件事,统帅冥府的洛青帝,玄武世家的沐同甫,以及许多许多的人…… 虽然所走的路不同,但目的殊途同归。 何况,真要计较起来,死在他们手上的人,并不比死在我们手上的少多少。 所以你觉得我们冥部是邪恶的,应该被诛灭的,当然,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从这点来看,我们确实应该被消灭。 但正义是由谁来制定的? 你吗? 我吗? 还是冥君洛青帝? 都不是。 很多时候,正义,只是用来攻击敌人的武器,只有胜利者,才能在史书上,写下正义二字。 在一个毫无秩序可言的时代,没有人有资格妄谈正义,也没有资格将别人定义为邪恶的,应该被诛灭的。 诚然,正义是很珍贵的,它代表着一个时代的好坏,代表着这个时代,是繁荣昌盛,还是满目疮痍。 但…… 呵!” 巫师停顿了许久,忽然又凝望着陈潇的那双眼睛道:“你的敌人不是我们,也不是冥府,玄武世家,乃至更多更多的人。 当然了,如果以江湖规矩,我们自然都是敌人,但我认为,你不应该只有这点眼界和格局。 正如你所看到的,只是一场战争,然后扩散到全天下的战争。 但你却不知道,天底下的战争,自古以来都没有停止过。 正如这江湖,不是你打我,就是我打你,人们的争斗,可曾有过停止? 可即便是这样,这个世界也还是如常的运行下去,正如历史,就算曾经出现过断层,时至今日,我们的世界不也依然存在? 你杀了秦剑南,秦家就灭亡了吗? 你灭掉了秦家,所有的家族就都消失了吗? 并不会。 唯一能让这些都消失的,让我们的这个世界停止运转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是我们都死绝了,是我们的这个世界,被毁灭了,是所有的传承,彻底断绝。 到了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灭亡! 现在死点人怕什么?我会死……额,我已经死了,你也会死,但我们的世界还在啊。 如果你接下来是想问,我们冥部要做什么,很简单,我们要做的,是许多先贤曾经做过的事。 手段上当然是要残忍一些,因为……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陈潇静静的听完,道:“什么叫没有多少时间?” 巫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而看向冥优优:“你以为带走了她,就能阻止事情的发生吗?并不会。 虽然我确实是败在你的手上,虽然因为她的变化,使得事情与我们预想的有所出入,但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 他脸上慢慢的浮现出笑意,那笑看起来让人觉得阴森,“大旱,水灾,瘟疫……你觉得自己能阻止多少? 曾经你好歹还是一个神,就算不是正神吧,至少也不会比现在这么弱。 可即便是那个时候的你,又改变了什么? 洛青帝的一场小算计,就让你背负难以消解的业障,不得不轮回为人,想要以人道身,融入这个世界? 可到头来呢?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一个沐同甫,你打不赢,一个秦家,你也灭不掉,就连杀我,你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现在你为这片土地带来一阵冬雨,又能改变什么? 这里会因为这一阵冬雨迎来复苏,但这里,于这个世界而言,不过是毫不起眼的一小片土地。 你觉得凭一己之力,能改变什么? 什么也改变不了,因为你太弱,弱得让人感觉可笑。 你当不好神,就连做人,也只局限在自己的一小方天地间。 你杀了我,觉得很解气,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然而,在我看来,这些不过是一点江湖气罢了。 我杀了你的人,你杀我,这当然是很痛快的一件事情。那么请问,我死了之后呢? 就算我魂飞魄散,之后呢? 你觉得你守护了什么? 是守护你身边这位人皇的女儿,还是守护了你的长安城? 你什么也守护不了。 你根本不知道天下大势是什么,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不知道就在不久的将来,这个世界会发生什么。 对你而言,你所做的,只是镇压一城的纨绔膏粱,为了一个凶尸的仇恨,杀掉一个秦家的子弟。 你不过只是一个将自己置身于江湖之中,喜欢快意泯恩仇的,在我眼里,毫无价值的一个小人物。 比起你曾经做神时还要不如,还要更令人感到耻笑。 你与那些死在这场浩劫之中的人比起来,唯一占据优势的,只是因为你有一点能够自保的本领,有一群能护着你的人。 仅此而已。 除了这些外,你一样是一只蝼蚁,一个被困于自己小世界里的,注定要被时代所淘汰的卑微人物。 你与其问我们想做什么,为何不问问你自己,在你踏入轮回的时候,你想要做的是什么? 我不相信,一个能三番五次,毁掉我们计划,杀掉我们冥部中人的你,会是一个安于现状,毫无作为之人。 你忘了对吧? 那我现在来告诉你,你曾经是个神,是一个能为了守护自己信徒,守卫一方领地,而不惜灭掉一个皇庭的,神! 你也是在人皇陨落,神道崩塌,神明绝迹之后,这世间出现的,唯一的一尊,神灵! 可你现在不是了。 不是因为你没了信徒,不是因为你的信徒在将你遗忘,而是,你遗忘了你自己。 一个连自己都记不住自己的人,你还妄想别人能记得住你吗? 这样的你……呵,命如草芥。” 第168章 我有一门神通 队伍一路南下,陈潇变得沉默寡言,不是心情变阴郁,是在脑中反复思考巫师所言。 这些年有许多人在保护着他的周全,无论是生活上,还是其他地方,鲜少会有让他操心的时候。 日子过得平顺了,人难免就会变得惫懒,无忧无虑固然是理想的生活状态,但当下确实是个危机四伏的世界。 巫师的话,让陈潇如梦方醒,心中仿佛有一条线在牵引,牵引着他去找回曾经的自己,以及探寻更多的真相。 隐然有种预感,真相会十分的残酷,但既然是真相,再如何残酷,也要勇敢地去面对。 下过雨后,空气中的燥热已经彻底消失,凛冬降临,山河凝冻,一路走来,所见一片死寂。 抵达南方时,天空中又下着冬天不该有的滂沱大雨,山体滑坡,泥石流这样的自然灾害随处可见。 此时陈潇已经知道,在长安城面临水源枯竭的时候,南方一直陷于洪涝灾害,许多城镇在大水中毁于一旦,同样是生灵涂炭。 有了遭遇旱魃的经验,当陈潇看到南方的水灾之后,心中对这场灾难已经有了猜测。 而这次来南下,一是不想因为旱魃的出现,给长安城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二来,陈潇想见见郭怀安。 之前只是书信来往,陈潇总觉得郭怀安像是有许多话要对他说,但却总是不能畅所欲言。 既然如此,那就亲自见一见他吧。 这日中午,雨势越来越大,前路难行,陈潇便决定先找个能够避雨的地方,恰好队伍也需要休整。 不久之后,一行人冒着大雨,躲进一处山洞内,篝火一燃,寒气顿时被驱散了几分。 陈潇背靠着石壁坐下,取出装有麒麟血的兽形容器,仔细研究起上面的机关。 此时冥优优走来,眼中流露出好奇之色:“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你认识?”陈潇摆弄着手中容器,看起来完全密封,找不到一丝缝隙。 冥优优一把将容器拿到手里,咬破指尖,将鲜血涂抹在麒麟兽的眼珠上,随后念了一句咒语。 霎时,两道红芒闪过,那麒麟兽仿佛活了一般,在容器上跃动,她抓住麒麟兽,用力一拧,伴随着咔哒一声,容器被分开了。 看着里面露出来的一只透明的小瓶子,她才说道:“墨门机关锁,不是什么很精巧的东西,以前都是被我随手丢弃的玩具。” 陈潇:“……” 装逼都装得这么云淡风轻,倒是很符合她现在的人设。 自从柳蒹葭醒来之后,陈潇能清楚的感知到,她有着让人绝望的超强实力,至少像沐同甫那样的强者,绝非她一合之将。 幸而她还算听话,兴许是因为消失的那个冥优优的缘故?总之,陈潇还能使唤得动她。 冥优优取出容器里的小瓶子,里面盛有一滴殷红的血,看起来还很有活力。 她将瓶子丢给陈潇,一脸嫌弃的说道:“一滴麒麟血而已,也值得让你视若珍宝?” 陈潇再一次倍感无语。 冥优优又继续说道:“这东西是能让你增强一下修为,不过你恐怕降不住里面蕴含的兽性,终将会遭到反噬。” 陈潇听她这样一说,不禁想到秦家那位先祖,说不定也是因为吞食了麒麟血,才导致他过早的身陨。 他端详着瓶子,冥优优深深望了他一眼,又道:“我有一门神通,比你食用麒麟血靠谱得多,而且,依我之见,这东西给那个白琉璃,会比你自己食用更加有效。” 陈潇一挑眉,“当真?” “自然。”冥优优道,“妖物想要降伏麒麟血蕴藏的兽性,绝对比人要简单得多。” 陈潇看了一眼正在烤火的白琉璃,“我想说的是你所谓的神通……” “这是一门双修之法……” “告辞。” 陈潇起身就走,走出没几步,又转过身来,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仔细打量着冥优优,笑得很欠揍,“你懂的很多嘛。” 冥优优清冷的说道:“首先,我现在的身体,经过了九世轮回。另外,这门神通,是在我当初陨落前才获得,并未付诸过实践。” 陈潇已经习惯了她清冷的神态,笑道:“你何必向我解释这个。” 冥优优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因为我继承了她的记忆,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没有死,没有消失,只是现在被我压制住了。” 陈潇心中一震,急切的说道:“什么叫她没有死?” 冥优优又恢复了清冷的神情,“她的意识……意志还在,但被我压制住了,也就是说,她也有机会重新拿回这副身体的控制权。 当然,只要我意识清醒,她的机会就十分渺茫。也有可能,我会受到她意志的影响,变成你心目中的她。” 不知是出于足够的自信,还是贯来如此,她的语气十分平静,就像是在阐述一件与自身毫不相关的事。 陈潇默默猜测,难道是因为提前将她们俩搬离阵法区域的原因,使得献祭仪式没有彻底的完成? 眼下似乎只有这样一个解释。 看着冥优优,陈潇只觉得有些荒诞,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才叫匪夷所思。 而冥优优却是很认真的说道:“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我对你不讨厌,并且也同样需要提升修为。” 陈潇几乎未作一丝犹豫:“我也不讨厌你,但我对你没有半点性趣。” 人皇之女生而高贵,从来只有她拒绝别人,很不服气道:“我可以让你一步登天。” 陈潇笑了笑,“那个巫师说我很弱,这个是事实,但能提升修为的办法有很多,没必要以你我的清白为代价。” 冥优优忽然带着某种意味不明的眼神审视着陈潇,“难以置信,你这样的长相,这样的年纪,居然还没碰过女人。” 陈潇第三次感到无语。 这很丢脸吗? 值得你这样嫌弃? 陈潇梗着脖子说道:“我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不是来和你谈恋爱的,也无福享受你的神通。” 说罢,转身走向白琉璃,留下冥优优独自呆愣在原地。 第169章 那一颗星辰 在白琉璃身边坐下,陈潇随手将麒麟血抛给他,“冥优优说,这东西对你更有效。” 接过瓶子,白琉璃转头看了一眼冥优优,用胳膊肘撞了撞陈潇,不怀好意的说道:“诶,我觉得她的提议也不错啊。” 陈潇白他一眼。 白琉璃继续怂恿道:“她的神通,肯定很厉害,而且人也漂亮,你当真不考虑考虑?” 陈潇指着他手中瓶子,“明天早上我们出发之前,把这东西给我炼化吸收,做不到你就去死。” 白琉璃:“→_→” 在他拿着麒麟血走到洞穴深处后,陈潇也远离篝火,找了一处干燥之地盘膝坐下,眼睛一闭,渐渐进入到冥想状态。 说起来连陈潇自己都感到荒唐,以前他根本没有认认真真的修炼过。 因为从有意识的那一刻起,他就有了让很多修士羡慕不来的实力。 加上身边也没有一个能将他领上修行之路的师父,所谓的修行法门,他根本一无所知。 修为够用就行了,以前他是这样觉得,可修为要强大到什么境界才算够用呢?却似乎从来没有想过。 结出金丹是个分水岭,再往上也没有什么境界的划分,强大与弱小,全凭自身对功法、神通、武技的运用。 千百年来都是如此,也就没有什么人去深究修为上的境界变化。 毕竟在人皇陨落之前,这是个神道昌盛的世界,人,往上走,成神;往下走,成鬼。 此刻,陈潇进入冥想状态后,意与心会,心与神守,神与虚合,万念俱灭,竟无意的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物我两忘的境界。 精神超离了肉身的羁绊,浑浑融融,忽然之间,他似乎看到了一片幽暗的世界。 这片世界仿佛宇宙一般广袤无垠,幽静深邃,而他像是漂浮在这片世界的半空,四面八方皆没有边际。 蓦地,远处亮起一粒星光,陈潇远远眺望,迟疑了许久之后,朝那星光散发之处靠近过去。 当进入到星光笼罩的范围,一股很熟悉,又说不上为何熟悉的感觉在心头油然而生。 与此同时,一股强大的力量,汹涌澎湃的涌入他的体内。 但陈潇越想靠近那一粒星辰,却发现自身却是正在远离,仿佛永远也到达不了彼岸,触及不到那颗星辰。 这让他的心里产生了狐疑。 停留在原地,默默的感受着星辰上涌现的力量,心中莫名的有了一种“神明的恩赐”的感觉。 星光不曾暗淡,陈潇连日以来其实很浮躁的心情,也在渐渐的沉静下来,顺其自然的吸收着四周的力量。 回醒过来时,洞外天色大白,暴雨已停,一股凉爽的空气注入洞中,使人神清气爽。 一睁眼,便看到四周围满了人,个个面露惊讶之状,好些人还在啧啧称奇。 陈潇道:“所以……我脸上是有花对吗?” 众人哄然一笑,冥优优清清冷冷的看着他说道:“真是不可思议,你是怎么做到一夜之间,让自身修为暴涨一倍的?” 陈潇没有急着施展实力,“你是怎么看出来我修为暴涨的?” 冥优优不假思索道:“作为一个强者的直觉。” 陈潇微一挑眉,“那请问,以我现在修为,能算做一步登天不?” 冥优优没有听出他话里的其他含义,认真的思考一阵,道:“不知道。因为没有参照。” 陈潇站起来拍拍屁股,“以你为参照呢?” 冥优优一声冷笑,“我怕你会自卑。” 陈潇嘴角抽了抽,朝洞外望了一眼,“雨停了,继续出发吧。……白琉璃呢?” 身边几人失笑起来,温宁笑着说道:“他为了赶在今早炼化麒麟血,有些操之过急,此时正在外面劈山。” 话刚说完,陈潇就听到洞外传来一阵阵巨响,走出去一看,白琉璃双手成拳,一下又一下的轰击在一块巨大山石上。 四周已有许多崩裂的石块,堆积成一座凌乱的石山,看起来像是被这大妖蹂躏得不轻。 陈潇站在洞口,高声喊道:“白琉璃,你不会走火入魔了吧?” “差一点。”白琉璃并不回头,大声的回应道,“我差点被你害死了。” 陈潇哈哈大笑,心说得亏身边有个冥优优,不然在没有合适的功法炼化麒麟血的情形下,贸然食用,说不准真会遭到反噬。 这样想着,他回头看向冥优优,道:“怎么说你也死了近千年了,怎么还能对麒麟血知道得这么清楚?” 冥优优傲然说道:“麒麟曾是我的坐骑。” 陈潇瞪大了眼睛,“那这世上是不是真的存在着上古神兽?” 冥优优的表情忽然黯然下去,“几乎已经灭绝,如果还有,恐怕也不过两三只。” 陈潇伸手去接从洞顶落下的雨水,“无支祁,长右,夫诸,此三者为最易制造水患的怪物,你觉得南方水患,是其中的哪一怪所致?” 冥优优想了想,“或许不是它们,是一条应龙。” 陈潇一愕,“应龙?” 冥优优螓首微点,“龙居于南,魃居于北。我既是出现在北方,那么在南方制造水患的,理应是当初父皇的坐骑应龙才对。 不过也不一定,因为当年我听说,此应龙已与父皇一同陨落,是否是这位前辈,还真不好说。” 陈潇默然的想了一阵,问众人:“你们可曾听说过哪里出现了非常严重的瘟疫?” 温宁从人群中走出来,“水患过后,就有可能出现大规模瘟疫。” 陈潇抬头看向天空,一片灰蒙蒙,看来这雨只是暂时停歇,想要解决这场水患,还需下一番功夫。 这时,白琉璃消化完体内躁动的力量,大汗淋漓的走来,道:“出发吧。” 于是队伍继续出发,三日后,前路被一片汪洋隔绝,陈潇的脸色瞬间变了,因为按照地图,前方本来有一座城。 郭怀安就生活在那座城里。 可是现在,眼中只有一望无际的水,就连最高大的树木,也被完全吞没。 一个活人也无! 但陈潇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转身问道:“谁的身上带了与郭家联络的密剑?” 第170章 往事如风 万幸,密剑飞出去后的第三天,带回了郭怀安还活着的消息。 在西南方向的一座高山之巅,陈潇见到了郭怀安,一个体形健壮的中年人,很多胡茬,看起来很疲惫。 这些年通信无数,但两人却还是第一次见面,即便如此,都还是对彼此有种很熟络的感觉。 陈潇笑着说道:“我以为那座城不见了,你也不在了。” 天上下着大雨,郭怀安领着陈潇去往一个临时搭建的帐篷。 边走边道:“大水确实来得突然,但并非毫无征兆,这之前,我已经做好周全的准备。” 他幽幽的叹了口气,“只是很可惜,许多人并不相信我说的是真的,不肯与我一同迁徙。” 陈潇很诚挚的安慰道:“智者往往都会很孤独。” 郭怀安笑了笑,在陈潇面前,笑容还是和他小时候一样,看起来稍显腼腆。 当年在澹台玮的牵线搭桥下,郭怀安娶了萧家的小姐为妻,因为萧家家主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渐渐地,家族事业也就由他接手。 这其中当年存在着朱雀世家的影子,毕竟萧家是依附在澹台家之下,有澹台玮帮衬,郭怀安在家族中,有着很高的话语权。 除此之外,当然也不可抹灭郭怀安自身的本事。 若他只是个扯虎皮拉大旗之人,萧家顶多好生的养着他就是了。 毋庸置疑,他能以一个赘婿的身份,在族中站稳脚跟,与自身的能力,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萧家的人大多有着炼器天赋,这个家族也是以此为生,但法器这一类东西,锻造、炼制的成本本就极高。 一件商品若是非常高端之后,无疑所面对的受众就会很少。 是郭怀安解决了这个难题,也让家族在这些年中,积攒了很大的财富,家族地位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只可惜一场水患,让他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正如当年经历过的那些兵灾,一夜之间,所拥有的,又几乎全都失去。 但郭怀安不止经历过一次惨淡的人生,所以并不觉得一夜破产有多难以接受,当然,心中还是会很失落。 进到帐篷之后,他殷勤的给陈潇找来凳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望着外面的倾盆大雨,然后看向陈潇。 这一刻,他疲惫的脸上,又重新燃起希望,甚至变得狂热起来。 “当年您让我来南方,我便一直不曾回去,没想到这一别就是这么多年,这个世界,也不是原来的世界了。” 看到郭怀安眼中的那一份热情,隐然却夹杂着一点点的酸楚,陈潇很坦诚的说道:“我失忆了,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 郭怀安笑道:“没关系的,就算您把所有的人和事都忘了,哪怕忘得一干二净,我也相信,您依然是我的神灵。” 这句话里所要表达的含义有很多,陈潇大抵能猜到一些,转头看向外间,道:“可是……连我自己都没有太多的自信。” 在长安城的时候,陈潇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公子,但现如今,那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正在渐渐地收敛起来。 尤其是看到那一片汪洋之后,又更是觉得,自己的力量,在这世间是多么的渺小,微不足道。 倘若不是郭怀安有先见之明,假如他也死在滔天的洪水之中,自己又能怎么办呢? 确实是什么也改变不了。 分别这么多年后,郭怀安头一次在陈潇的眼中,看到那种无能为力的胆怯,心中不由泛起一阵伤感。 曾经,祂是个很伟大的存在,至少对于郭怀安而言,祂就是这天底下,最不容撼动的神灵。 而现在,祂似乎也变得和自己这个凡人一样,有了太多的力不从心,以及对浩劫降临的畏惧。 两个人沉默了许久之后,郭怀安向他讲起自己这一生的经历。 从当初那一座残破的神庙开始讲起,到他离开凤鸣村南下收尾。 每一件事都说得很细致,也讲得很慢,生怕这其中有所遗漏的地方。 末了,郭怀安望着陈潇:“那时的我们,所面临的,何尝不是一次又一次的绝境? 可每一次,都是您力挽狂澜,将我们拖出深渊,给了我们光明,给了我们生的希望。 现在我们所面临的,和以前并无太大不同,只不过是由凤鸣村,变成了一个更广阔的天地。 我相信您!因为,只要是您想做的事,从来不会因为困难而裹足不前,也一定能做到最好。” 说到这里,郭怀安停顿了一下,神情变得悠然,微微一笑:“话说回来,就算最终的结果不尽人意,那又如何呢? 我们已经见过太多的悲惨和绝境,早已习惯了失败,所以并非不能接受失败,哪怕最终的代价是死亡,也不会有所退缩。” 陈潇深深地望了郭怀安一眼,点点头,起身走到门口,抬头望着漫天大雨。 “是啊,我在怕什么?”陈潇心道,“向来该做的事我一定会做,那么又何必再去感到担忧。” 在这个大雨滂沱的傍晚,陈潇渐渐找回了自信,那并非是因为自身实力的提升,就能够带来的自信。 那是一个他曾经最虔诚的信徒,带给他的强大的力量。 神卫军被撒了出去,追寻水患的源头。 陈潇在山上住下,静静的等着神卫军的消息,期间又见过了古杏,金刚,以及郭怀安的那些家眷。 相比起在寻找旱魃的时候,现在队伍的整体实力,又提高了一大截。 因为有了这么多人的同心协力,陈潇心底沉积的阴霾,终于在神卫军传回消息的这个早上,一扫而空。 披着大雨,站在山巅的一块巨石上,陈潇读取完飞剑上信息,立马将人手召集过来,然后带队出发。 冥优优心中有着疑虑,走在陈潇身边,问道:“是应龙?” 陈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身将郭怀安叫了过来,笑着说道:“我记得你从很早以前就要研制飞剑?” 郭怀安点头道:“其实已经成功了,只不过使用的条件有些苛刻,对修士的要求很高,难以量产。” 陈潇望着雨幕,一脸神往道:“我希望有朝一日,能看到这天上飞着的全是修士,希望能听到他们说一句……” 郭怀安好奇道:“说一句什么?” 陈潇表情变得肃穆,“此去,人族无忧。” 第171章 毒蛇 数十只竹筏飘在水面,穿过一片被大水淹没的丛林,如此前行数日,进到另一片丛林的深处。 大雨哗啦啦的下着,林中水汽弥漫,在露出水面的树枝上,不时能看到悬吊起来的色彩斑斓的毒蛇。 不只是毒蛇,在这片林子里,哪怕是一只小小的飞虫,都携带能让人顷刻毙命的剧毒。 这里也有着它独到的名字。 死亡之境! 现在已经没有人能说清死亡之境的来历,只知这个地方是人族的禁区,即便不被大水淹没,就算是修士,也不敢贸然深入其中。 此时已经是晚上,但水下游动着许多发光的生物,当大雨停歇之后,又有漫天的散发着不同光辉的飞虫,众人所见,五颜六色。 水下发光的生物粘在竹筏上,数十只竹筏便在水面拖出一片光影,一路向前,最终来到此行的目的地。 前方矗立着一座庙宇,看起来规模很大,然而残垣断壁,三分之一没入水中,屋顶上的瓦片,也早就风化碎裂。 看到庙宇时,冥优优心情有些复杂:“所以,确实是应龙作祟对吗?” 陈潇摇摇头,“并不确定,谁也没有见过其真身,能制造水患的,并不只有应龙。” 冥优优心里带着某种期望,也不知道是期望见到应龙,还是别见到它,忐忑不安中,率先丢出一道神识,朝庙宇探寻过去。 却在此时,后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并肩而立的两人回头一看,有人从水下发起突袭,已有三只竹筏被击碎,打斗声便响了起来。 来时早有预料,无论是冥部,还是其他的一些势力,都定要横插一脚,所以陈潇并不有多慌乱。 队伍也早就制定好各种应对袭击的方案,敌人方一露面,立马遭到了强有力的还击。 让陈潇唯一不能确定是,这些人是一直跟着他们后面过来的,还是早就在此地设伏? 如果是后者,他们是不是已经收服了制造水患的生物? “当心。” 冥优优忽然拉了陈潇一把,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一条毒蛇从他头顶的树枝上激射而来,那张开的嘴巴里,露着尖锐的毒牙。 陈潇抬手便是一剑,将毒蛇削成两半,落入水中,一片殷红迅速绽开,同时,他也看到了水下几张在水波中变形的面孔。 哗啦啦一阵响,水花四溅,七八个黑衣人从水下一跃而起,有的用剑,有的使刀,皆气势汹汹。 陈潇不敢有所大意,不仅是要面对修士的突袭,还要防备冷不丁窜出来的毒蛇。 甚至,有可能一只毫不起眼的小飞虫,都能让他大吃苦头。 神卫军有温宁指挥,无需陈潇过分操心,一剑在手,不等袭击者降临,他依然主动迎击上去。 “你先去那庙中探探情况。”自觉不用冥优优相助,陈潇便吩咐道。 如果这些黑衣人是在这里设伏,说不准他们早已有人进到庙中,事不宜迟,冥优优飞身而去。 所有竹筏离得不远,当被袭击之后,更加紧密的聚集在一起,修为厉害之人,在外围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 其他人则是在后面不断以利箭进行退敌与还击。 陈潇发现,这些黑衣人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容易对付。 全都是善水之人,稍不留神,便像鱼儿一样,在水中随意进出。 而神卫军会水的人并不多,就算有那么几个,也只是说可以勉强自保。 地方显然是有备而来,在察觉没法对人员造成有效的攻击后,开始改变策略,不遗余力的攻击起竹筏。 越来越多的竹筏被毁去,神卫军只得不断移动到其他的竹筏上,但很快,剩下的竹筏就要不堪重负了。 陈潇避退那几个袭击者后,下令道:“上树。” 听了他的话,神卫军弃掉竹筏,就近找了合适的大树,飞身而上。 丛林里古树参天,许多树枝一人站上去,辗转腾挪游刃有余。 然而这似乎正是那些黑衣人想要的。 在所有人被逼到树上去之后,黑衣人开始收缩战线,停驻在陈潇与破庙之间,显然就是要杜绝他们过去。 树上像是突然长出一枚枚果实,一个个黑衣人,在陈潇的视线中冒出头来,从衣着来看,又是冥部之人无疑。 他攀上一棵高枝,远远的望着对面:“喂,来个人出来说话。” 敌我双方各自占据着一片古树,遥遥相望,偶尔会有因为毒蛇飞虫,惊起的一片叫声。 陈潇话音落下不久,前方传来一个听起来略显沧桑的声音:“你们是什么人?朱雀世家?” 看来冥部在这里活动的人,并不知道陈潇他们的身份,陈潇心想,确实是对方先来的这里。 他循着声音,在一棵树的树顶找到说话之人,是个年迈的老者,脚下踩着一根极细的树枝,看起来身轻如燕。 “真是哪里都有你们冥部。”陈潇装作满腔抱怨,“你们就不能消停消停?” 那老者像是有些意外:“哟,你还知道我们来历,既然如此,你就当该知道,今夜你去不了那庙中。” 陈潇哈哈笑了两声,“以你冥部的左派,你是不是还想说,我不仅去不了庙中,还不可能有回头的机会?” 老者哼声道:“你倒是清楚得很。” 林中传来一阵异响,过不多久,不只是前方,陈潇队伍的四周,皆出现人数优于他们至少一倍的黑衣人。 听到水声后陈潇低头一看,顿时感到不寒而栗。 下方的水中,游动着密密麻麻的毒蛇,显然是受到驱使,在水面上形成一片让人心惊胆颤的画面。 每个人都发现了这一恐怖的景象,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许多人天生对毒蛇这种冷血生物感到恐惧,陈潇也不例外,不过他更知道,如果连自己都不能淡定,其他人会更快的陷入慌乱。 定了定神,陈潇冲那名老者说道:“问你一个问题。” 老者道:“请说。” 一道身影在陈潇眼中闪过,他装作如无其事的样子道:“住在那庙里的是什么?” 老者一脸嘲笑,“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关心这个?” “倒也对。”陈潇点点头,突然,他手上的剑闪出一道寒芒,纵身一跃,朝老者那边杀去。 第172章 厮杀 陈潇队伍里至少有三人不惧毒蛇,不畏水。 在他主动出击时,那老者所在的树下,突然从水中窜出一条人影。 那是个身高至少九尺,体形壮硕的男子,浑身肌肉显得他充满了力量感。 正是古杏。 当年古杏跟随郭怀安南下,一直是郭怀安的近身护卫,这些年也凭借着家族财力,搜罗了不少的修炼资源来养他。 现在的古杏,一身暴力美学,窜出水面后,一拳轰击在那老者立足的大树上,霎时,那巨大的树干,竟是被他从中间击碎。 哗啦一片枝叶声响,大树倒塌,那些树上的黑衣人猝不及防,纷纷落水,一阵惊慌中,却在水中,看到一张苍白的面孔。 柳蒹葭藏于水下,手中多了一把匕首,黑衣人才落水,来不及防御,其中一人立即被她用匕首抹了脖子。 柳蒹葭在水中动作有些迟缓,看起来并不灵巧。 然而,每当她挨近一个黑衣人后,手中的匕首携带着凶尸强横的力量,往往能够一击毙命。 有黑衣人会驱使毒蛇不假,但不是每个黑衣人都会这种手段。 随着鲜血奔涌而出,浓郁的血腥味,很快引来数百条毒蛇。 毒蛇色彩斑斓,与水中发光的生物交相辉映,所见极美,却是致命的恐怖景象。 根本等不到操控毒蛇的人进行阻止,一条条人影已被蛇群吞没,瞬间毙命。 鲜血染红了一大片水域。 冥部这边虽说先吃了一亏,反应却是也很迅速,四面八方皆有人影飞来,同时,神卫军也开始出面迎战。 双方依托着一棵棵古树,打得树叶宛如落雨般簌簌落下,刀光剑影中,一条白影掠过人群,从陈潇身后杀了出来。 此时陈潇已与冥部老者交锋数个回合,本就稳压一头,随着白琉璃的突兀杀出,那老者脸色一变,匆忙抽身闪避。 原本凭借着人数优势,冥部这边可以很轻易的将陈潇拦截在破庙外围。 只因老者起了杀心,指使人手从四面合围,兵力一散,立马给了陈潇可趁之机。 当前局势混乱,老者闪避出去后,立马吩咐四周的人手前来阻截,陡然,古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队伍里的三个高手都在这里,目标已经十分明确,老者也感受到三人聚集之后的压力,不敢再有半点侥幸,转身一剑刺出。 古杏拦在老者和破庙之间,老者这是想要将他逼退,去往破庙方向。 三人岂会让他得逞。 陈潇持剑杀来,冷声道:“你冥部的人原来都是这么贪生怕死的吗?” 在巨大的压力之下,他的激将法对老者根本不起作用,老者一手持剑,另一只手突然在身上一摸,摸出一张黑色符箓。 古杏身上妖气四溢,对付像他这样的非人之物,冥部有的是手段。 老者将手中符箓向前一甩,恰好在古杏眼前爆开,巨大的冲击力,使得古杏气息一窒,仿佛遭遇了万千毒虫的啃噬。 然而老者严重低估了古杏的实力,即便被他用符箓炸了一下,古杏也只是感到略微有点难受。 下一刻,暴力美学再次上演。 只见古杏抡起拳头,另一只手倏然抓住老者刺来的剑锋,任凭剑锋划破掌心浑然不觉,一拳砸在老者身上。 这一拳直接将老者干到重伤不治,剩下一口气吊着,惊恐骇然的张了张嘴,却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白琉璃赶来,一枪彻底结果了老者的性命。 而此时,陈潇却在半途忽然改变了攻击的方向,往左侧的一棵大树上杀去。 比起老者这种全靠武力定胜负的人,那个能够驱使毒蛇的幕后之人,对队伍的威胁会更大。 幸而在双方不断的交锋中,陈潇已然察觉到对方所在,一剑杀过去时,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上,陡然窜出数十条毒蛇。 这些毒蛇并非相同品种,也是有大有小,但毫无例外的,皆携带剧毒,一片嘶嘶声中,陈潇浑身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长剑在手中舞出剑花,绞碎蛇身时,那股浓烈的腥臭味,更是让他感到恶心。 更加令人恐怖的是,越来越多的毒蛇往陈潇身边聚集,水下一片蛇影,四周的树林中,亦是无数多的长蛇向他扑来。 也是在这个时候,远处的破庙中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冥优优的身影破开庙顶,从里面飞了出来。 陈潇见状,一边挥剑斩杀毒蛇,一边向身后的神卫军打出一个进攻的手势,温宁立即下令,带着人手杀了出去。 奈何黑衣人依旧人多势众,并未因为那名老者的死亡而乱了阵脚。 如此又是一场混战。 神卫军来到南方的人数本就不多,死一个少一个,所以温宁尽量保证人员不死,稳扎稳打,不再一味的寻求快速突破。 随着冥优优的出现,在她身后,跟出来了好几个修为不凡之人。 只听得其中一人吼道:“青龙堂的人呢?速速前来,拦住这个女人。” 这一吼之下,那些原本与神卫军激战的黑衣人,忽然调转了方向,往破庙那边涌去。 陈潇余光瞄到冥优优手上提着一个东西,那是个活物,似乎像是一只猴子? 由于四周全是毒蛇来袭,他也无暇细看,一剑荡开一片蛇群,望向那位藏在树荫中的黑衣人,唇角噙起一抹诡异的笑意。 正在此时,白琉璃杀过去了,古杏也杀过去了,而在水下,柳蒹葭攀着黑衣人栖身的树干,突然一跃而起。 三人合力一击,立时逼得那黑衣人大惊失色,纵身一跃,掠至半空,眼中却有一道身影也是临空袭来。 那是陈潇。 “你驱蛇的手段不错嘛。”陈潇话音方落,剑锋已然降临黑衣人咽喉。 噗的一声,黑衣人只觉得咽喉一痛,陈潇倏然拔剑,霎时,鲜血狂喷而出。 黑衣人便就这样从半空中高高的跌落入水,被他驱使的蛇群撕咬得渣渣都不剩。 陈潇来不及松口气,赶忙带着古杏三人,与神卫军会合一处之后,赶往破庙增援冥优优。 此时的冥优优,正被冥部的黑衣人团团包围,陈潇赶来时,越来越多的黑衣人,从庙顶的破洞中冲了出来。 第173章 无支祁 敌我双方的阵型谈不上孰优孰劣。 冥优优被群敌包围,神卫军却也堵在敌人外围,双方皆有悍不畏死的决心。 大战一触即发,突然一个与冥部众人的装束格格不入的青年,从庙顶的破洞中飞了出来。 此人一身华丽的锦衣,肤色白皙,有着一张很好看的面孔,举手投足尽显一派优雅之姿。 来到庙顶,他只是轻飘飘的看了一眼冥优优,随后目光落到陈潇身上,似乎有些意外:“咦?原来是你。” 陈潇越众而出,走上前几步,道:“敢问阁下是?” 青年毫无避讳道:“澹台易。……兄长的书房有你一张画像,所以我认得你。” 陈潇没想到这里会出现朱雀世家的人,不过倒是知道,他口中的兄长,想必正是澹台玮。 这种事情,显然也没必要问澹台易为何会与冥部的人搅和在一起,陈潇道:“既然是熟人,要不各走各的?” 双方的整体实力旗鼓相当,一旦舍命厮杀,说不准谁胜谁负。 没有必胜的把握,能少死一人就少死一人,主要是,庙中的东西,已经被冥优优拿到了手上。 澹台易看起来很儒雅,但陈潇绝不怀疑,这位出身朱雀世家的公子,一定是个修为不弱的高手。 两人四目相对,澹台易道:“可以,那就各走各的。” 这下不仅那些冥部的黑衣人感到意外,连陈潇也有点难以置信。 不过,冥部的那些人并没有说什么,看来澹台易在这个队伍里的地位不低。 陈潇抱了抱拳,“既然如此,那后会有期。” 说着,他看向冥优优,澹台易一挥手,将她围起来的那些人,立马让出一个缺口。 冥优优就此来到陈潇身边,有些不满意:“为何要放他们离开?我们又不是打不赢。” “就算能打赢,我们也要付出很大代价,没有这个必要。” 陈潇随口解释了一句,紧跟着同澹台易互相行了个礼,却是站在原地没动。 见状,澹台易笑了笑,率先带着自己的人手,从破庙的后方离开。 原来在那庙后停有许多小舟,待这些冥部的人去远,陈潇落到庙顶,往冥优优的手中一看,惊奇道:“无支祁?” 冥优优点头,“是。” 陈潇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仔细思考一阵儿,沉声道:“你觉得无支祁能制造这么严重的水患吗?” 冥优优倒是干脆:“不能。” 陈潇道:“所以澹台易不愿与我们交战,也是因为知道无支祁并不是他们想要的东西。” 冥优优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但是他不知道,无支祁可以找到应龙。” 闻言,陈潇精神一震,顿时眉开眼笑,“果然啊,还得是你,才能知道这么多的细节。” 白琉璃走了过来,“问题是,现在我们没了竹筏,连回去都困难,更别说再去寻找应龙。” 这倒是个问题。 陈潇思考了一下,道:“拆掉这庙里的木料,或是砍伐一些树木,总归是有办法的。” 众人听了他的意见,立刻行动起来,等到天亮的时候,队伍继续出发。 陈潇所在的木筏上,无支祁被拴在前端,身上全是伤,昨晚吱哇乱叫,被陈潇打的。 被狠狠揍了一顿之后,现在乖巧多了,虽然时不时很幽怨的瞪一眼陈潇,但却不敢再有所懈怠,一路领着他们前行。 白琉璃笑嘻嘻的说道:“你说这水怪会不会将我们拖入未知的陷阱?” 陈潇冲冥优优努努嘴,“有她在,不用担心这个,如果这怪物胆敢那样做,最先死的一定是它。” 此话自然是说给无支祁听的。 虽然是怪物,但这家伙也有着不弱于成年人的灵智,陈潇也没有言明为何有冥优优在,无需担心被它算计。 所以它在弄不清冥优优底细之前,哪敢乱来,它也怕死。 此时陈潇才问冥优优昨晚在庙中发生了什么,更感兴趣的,自然是澹台易。 即便当日那个巫师说破天去,冥部邪恶就是邪恶,朱雀世家的子弟,却与冥部搅和在了一起,此事很值得玩味。 冥优优道:“就是冲进去,打一架,从澹台易手中夺走无支祁,再跑出来,没有别的事发生。” 陈潇嘴角抽了抽,“你是懂言简意赅的。” 冥优优却又说道:“如果真要说有些发现,倒是与昨晚在庙中发生什么没有关系。……我只是在想,为何冥部的人,总与我们目标一致。” 此话自然也是将当初在群山中的她自己也算了进去。 陈潇道:“我更关心的,是冥府,以及以冥府为首的那些势力,何时才会现身。” 冥优优不解道:“怎么说?” 陈潇目视前方,此时尚未离开丛林,所见皆是水与林木,“他们越是不现身,越是能说明在憋大招。 我总觉得,身后像是一直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只等时机成熟时,突然冲出来,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木筏上的几人一齐回头,四周所见并无异样,但听了陈潇的话之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暗示,也觉得像是有人在跟着。 陈潇接着又说道:“不管怎么说,我们要防备的不只是冥部,还有其他尚未现身的势力。 而且恐怕处于明处的冥部,对我们的威胁最小,那些看不见之人,才是最危险的。” 几人俱都深以为然。 队伍沿着水面飘行三日后,终于离开丛林,来到边缘的时候,陈潇的视线中,隐约看到一座岛。 由于水面白雾蒙蒙,那岛模模糊糊看不真切,而且距离似乎很远,中间隔着一片深邃的海峡。 陈潇看了看无支祁,这猴儿便用它的爪子指向前方那岛,突然,它的眼中快速浮现出恐慌之色,猛地一窜,躲到了陈潇身后。 正是这个时候,一道巨浪冲天而起,很快便如山一般的高,汹涌澎湃的朝陈潇这边席卷而来。 白琉璃大吼道:“怎么突然起了巨浪!!!” 陈潇一把抓起无支祁,踩着木筏一跃而起,“跑!往林子里跑。” 第174章 上等马对下等马 巨浪打来,陈潇只觉得天旋地转,四周全是浑浊的海水,随着波浪的涌动,快速运转灵力,待稳住身形后,几乎是以弹射的速度冲出水面。 定睛一看,大部分人也都是如出一辙,从水中窜了出来。 剩下一些着实是旱鸭子,好在在旁人的帮助下,呛了几口水之后,也都平安无事。 巨浪已向后方奔涌而去,陈潇凝目看向那座岛,隐隐约约的,看到好像有人在上面活动。 对距离大致的做了一下判断,之后将队伍集结到身边,陈潇指着那岛说道:“能踏水上岛的跟着我,去不了的留在这里接应。” 一个巨浪之下,哪里还看得见木筏的踪影,众人只得依托林木或是一些漂浮物勉强栖身。 听了陈潇的话后,队伍里的精英悉数聚集在他身后,二三十人的样子,陈潇也不多说,带着人手往那岛上赶了过去。 古杏和白琉璃两人的速度最快。 对二妖而言,其实能不能成功降服水怪并不那么关心,他们只关心陈潇的安危。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俩当仁不让的冲在最前方,快得跟两道光似的,眼看着就要登岛,陡然,一声龙啸惊天动地。 两人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被这一声龙啸震得头晕眼花,肝胆欲裂,差一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就要落水之际,陈潇赶来,将无支祁往背上一甩,伸手抓住两人,往水面上一踏,一跃而上岛。 那岛上好多身影飞在半空,各种喊叫声,十分混乱,陈潇刚立足稳妥,立马看到澹台易以及冥部众人。 而在这些黑衣人的对面,是一支上百人的朱雀世家的子弟,这其中,澹台玮捂着左臂,指缝中有血冒出,看起来很狼狈。 陈潇对这些并不关心。 他更在意方才的那一声龙啸。 放眼一看,就在这座怪石嶙峋的海岛中央,盘踞着一条巨大的龙身,黑色龙鳞闪闪发光,粗重的鼻息,使得岛上如有飓风盘旋。 这条龙至少占据了海岛的三分之一面积,但陈潇看到它那双眼睛的时候,还是能够感觉到它其实已经很苍老了。 或许不是因为岁月,而是它本来就身负重伤。 包括此时,它的四条龙爪皆被铁器钉在地上,那些铁器上锈迹斑斑,看得出来年代久远。 而它也因为这样的束缚,身体只能盘踞着,看起来是很巨大,然而不知为何,当陈潇与它四目相对时,隐然觉得它似乎在求救? 这时陈潇想到身上的人皇印,或许是它察觉到了这方印玺的存在,才会只是一眼,就将陈潇当成了值得信赖的人吧。 此刻,身后的人手已经全部登岛,冥优优落地的一瞬间,喊道:“前辈……” 这一声喊带着些许哽咽,她那常年淡漠的神情,变得有些伤感,但更多的恐怕是愤怒。 经由她的确认,陈潇也明确了眼中之物,正是人皇所骑乘的应龙。 再看看远处对峙的双方,心里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今天定不会退让半步。 而由于他们的出现,岛上局势变得有些微妙。 澹台玮和澹台易两人同时望向陈潇,眼神中似乎都显得有些意外。 澹台易率先开口道:“给了你们无支祁,为何还要跟过来?陈潇公子,你这样让我很难办啊。” 他不知道无支祁能找到这里,本以为给了陈潇无支祁,他们便会退回去,至少不会来得这么快。 有了这个时间,要应付澹台玮并不会很困难。 这不,之前双方打过一场,澹台玮被他刺了一剑,根本不是对手。 至于那些朱雀世家的子弟,澹台易对他们的修行路数知根知底,要应付起来,真的不会很难。 可是陈潇却来得这么快,这就有些失算了。 陈潇看了看爬到肩头的无支祁,道:“不难办,杀死阁下就行了。” “哈哈哈哈哈——”澹台易大笑几声,“你恐怕是在痴人说梦。” 陈潇道:“打过了才知道。” 话刚说完,陈潇在身上摸出最后一张瞬移符,往脚下一丢,身影瞬间自原地消失。 须臾,澹台易察觉背后杀机乍起,脸色微微一变,却并不有多慌乱,反而轻轻冷笑了一下。 澹台易很悠然的转身,陈潇的剑锋已抵达他的眼前,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给截住了。 望着陈潇的长剑轻蔑一笑,澹台易道:“就这?瞬移符这种东西,我许久就不稀罕用它了。” 陈潇此时发现,澹台易外衣下,穿着一件很奇特的宝甲,正是这件宝甲释放出来的屏障,化解了他的迅捷一击。 一击未能得逞,陈潇立马收剑回撤,凌空而立,道:“看不出来,你身上宝贝还很多。” 某些德性似乎是刻在骨子里的,陈潇在说这话时,一脸垂涎的盯着澹台易,自然不会是对他这个人感兴趣,而是眼馋那件宝甲。 澹台易好言相劝道:“不如我们如那日一样,各走各的,互不打扰,你意下如何?” “好啊。”陈潇淡淡一笑,“你先请。” 澹台易慢慢摇摇头,道:“还是你先请吧,我得把事情做完。” 陈潇笑道:“巧了,我也是。” 此话出口,澹台易倏然沉下脸道:“活命的机会给过你了,你既然不珍惜,那就陪着澹台玮死在这里。” 话音方落,他便挥剑向陈潇攻去。 如同陈潇所预料的那样,澹台易有着很惊人的实力,一剑才出,眨眼那冰寒的剑锋便出现在眼前,势不可挡。 然而,陈潇并未退让,手中长剑快速一挥,发出一声清凌凌的剑吟,身形一闪,迎了上去。 战斗便是随着两人的交手而同时开打。 温宁领着跟过来的神卫军,并不理会另一边的澹台玮一方,只管气势汹汹的杀向那帮黑衣修士。 而古杏、白琉璃、冥优优三人,一入战场,几乎无人可以抵挡,凡是拦在前方之人,皆被他们狠狠碾碎! 澹台易与陈潇互相碰撞了几个回合,突然察觉不对,往身后战场一看,幡然醒悟,气恼道:“你可真狡猾。” 其实也没啥,陈潇只是玩了一出中等马对中等马,上等马对下等马的伎俩。 你澹台易是厉害,可你的那些手下就不一定了,等到全被杀光,剩你一个,你还能力挽狂澜不成。 第175章 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察觉不对的澹台易立马就要抽身回援。 陈潇却是持剑拦在他前方,“你我还没有分出胜负,怎能就此收手。” 澹台易眼看着冥优优三人在下面大杀四方,心中急躁,立即挥剑发难! 陈潇顿觉寒光闪耀的一剑杀气腾腾,袭面而来,手中长剑迅速一挥,在身前卷起一片剑影,将袭来剑芒击退斥回。 澹台易被逼退,眼中杀意大涨,身上倏然窜起一股黑烟,将他整个人笼罩起来。 陈潇诧异道:“你居然已经入魔?” 澹台易的声音变得低沉可怖:“不入魔,我岂能有今日成就。” 从那日在破庙那边就能看出来,澹台易在冥部有着很高的地位,至少也是目前为止,陈潇见过的最高层级的冥部中人。 陈潇冷声道:“那你还真是非死不可。” 两人再次猛地出剑,灵力灌注之下,四周飞旋着令人望而却步的剑气。 澹台易低沉的吼了一声,笼罩在身上的黑烟散发出一股寒气,而他的剑上,纠缠着数股由黑烟化成的剑气长蛇。 只等他一剑杀过来时,陈潇也不甘示弱,身体敏捷的一错,避开澹台易这凌厉一剑,右手早已蓄积了一道强大的灵力,一掌拍了出去。 临阵对敌,见招拆招。感受到陈潇这一掌的威力,澹台易只是表情微微一变,身体迅速一扭,也是一掌迎击上去。 两人掌对掌硬拼了一招,各自抽身退开,陈潇顿觉整条手臂被震得发麻,心说这家伙果真是个高手。 澹台易脸上没有太多情绪,心中却是倍感吃惊! 这一掌虽说出得匆忙,但他自己却知道威力有多大,不仅没有在陈潇身上稳占上风,反倒是要略逊一筹。 澹台易不经意的皱了皱眉,已经可以确定,自己不可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彻底的将陈潇镇压回去。 更要命的是,一旁还有个澹台玮在虎视眈眈。 澹台玮已是三十几岁的人,但依旧很帅,哪怕挨了一剑,浑身都散发着他这个年纪的诱人的魅力。 这边两人打得如火如荼,他却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眼中一直都流露着些许的惋惜,当然是对澹台易的。 两人是堂兄弟,都曾是家族中的天才,只是澹台易还在家族中的时候,无论哪一方面,都要被澹台玮稳压一头。 哪怕是澹台玮还是个坐着轮椅的少年,族中也是在他身上倾尽资源,剩下来的,才能落到澹台易手上。 而这一切,在澹台易看来,只是因为澹台玮的父亲,是族长的嫡子,而他澹台玮,自然便是族中嫡系最得天独厚的一个。 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既然在家族中没办法实现自身价值,澹台易只好另谋出路,本身有着极高的天赋,投身冥部后,很快就得到重视。 可以说,在朱雀世家没能得到的,澹台易在冥部几乎都实现了。 但这还不够。 他绝不会满足现状,此生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其中一项,就是将朱雀世家,狠狠地踩在脚下! 当一个人的欲望足够强烈,真的有可能能做到全世界都给你让路。 今日如果不是有陈潇搅局,以澹台玮现在的修为,绝对是要死在澹台易的剑下。 可惜世事无常。 澹台易千算万算,没想到陈潇会来得这么快。 即便是这样,他也不带怕的。 澹台易有着一颗强大的心脏,现在这点劣势对他而言,并不能彻底影响大局。 “陈潇,你知道吗……我从小就听着你的事迹长大。” 澹台易甩了甩颤抖发麻的左臂,微微歪头看着陈潇:“在我过得最落寞的那些年里,一直都以你为榜样。 其实直到现在我都还在想,如果你我早些认识的话,我们肯定能成为最好的朋友。 因为你我都是强者,只有强者才能与强者做朋友,像澹台玮这种垃圾,离开家族,啥也不是。” “你这样一说,让我还真的有些受宠若惊。” 陈潇往澹台玮那边看了一眼,这些年两人倒也通过几次信,但还谈不上有多熟络。 只是不知为何,陈潇打心底里觉得,比起澹台易,自己还是看澹台玮比较顺眼。 哪怕从登岛到现在,两人都没有过一次对话,但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联系,似乎无需用言语去证明什么。 所以面对澹台易的挑拨,两人俱是一笑置之。 澹台易轻轻叹了口气,“但是从现在开始,我会将你当作敌人,必须要杀死的敌人。” 陈潇漫不经心道:“可惜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是吗?”澹台易笑了笑,“那可由不得你。” 突然,岛上的那条巨龙一飞冲天! 没有人知道它是何时挣脱的枷锁,所有人的注意力不是在战场,就是在陈潇和澹台易的身上。 当看到巨龙腾飞之后,冥优优才大惊失色的说了一句:“完了!” 一声龙啸响彻天地,四面海水疯狂倒灌,像是要将这座海岛顷刻沉没。 而那巨龙喷着粗重的鼻息,庞大的身躯在天上绕了一圈之后,来到澹台易身后。 陈潇这才看见,巨龙的头上,盘腿坐着一个黑袍巫师。 此人手中拿着一块古铜色的令牌,似乎正是因为有了这张令牌,才能驱使巨龙听命于他。 澹台易看着陈潇狐疑的目光,道:“你猜的没错,此次水患正是我冥部所为,有了这条应龙,我方行云布雨,水淹江山不在话下。” 他笼罩在黑烟中的面孔,笑得阴森森的,倏然目光一凛,“所以,今日你们一个也活不了。” 这一变故令陈潇这边的所有人皆猝不及防,随着滔天的海水倒灌,岛上几无立锥之地,大伙儿只得迅速聚集在陈潇身后。 冥优优表情十分复杂,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闪烁着不明意味的光彩,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深深的看了陈潇一眼,她这才说道:“那巫师手上拿的是御龙令,那曾经是我皇兄的东西,我们没有胜算。” 陈潇方才一直在想,冥部的人,为何总能对千年前的存在这么清楚,还没想通,但澹台易没有再给他深思熟虑的机会。 澹台易向后飞了一段,居高临下俯视众生,抬手一指,下令道:“杀光他们。” 看着那条气势汹汹的巨龙,所有人皆很紧张,心脏狂跳,毕竟这是他们所见过的最强大的存在。 陈潇却是看了一眼冥优优,道:“那可未必。” 一边说话,伸手在身上一摸,摸出一方人皇印出来。 第176章 龙诚 看到陈潇手上的印玺,冥优优眼里闪过一丝畏惧:“你……” 似乎有话要说,但巫师已经驾驭巨龙俯冲而来,陈潇没有细听,持印一飞冲天,径直迎向从天而降的巨龙。 这一举动令在场之人无不吃惊,白琉璃想要救援,“你不要命了!”持枪跟随,古杏也并肩同去。 冥部的人先前在三个狠人的冲击下,如被杀鸡一样损失惨重,此时随着巨龙发威,正是扬眉吐气的机会,一齐发起反攻。 温宁见状,指挥神卫军出战迎敌;澹台玮也知道事情有变,带着朱雀世家的子弟,从另一边包抄过来。 三方俱都气势汹汹,人人皆挟带杀气,一时间,海水正在退去的岛上狂风大作,杀意凛然! 澹台易并不知道陈潇手中所持何物,但这等关键时刻,绝不容许有丝毫差池,纵身一跃,落到龙头与巫师并肩而立,指着陈潇道:“速速杀掉他。” 巫师藏在黑帽下的眼睛如鹰隼般锐利,脸上带着不屑之色,轻飘飘的说道:“司首何须如此急迫,此子必死无疑。” 澹台易是青龙司司首,心中并不像巫师那般轻敌。 因为自小就在族中听闻陈潇的奇闻异事,而且人人都治不好的澹台玮,也是因为他才突然痊愈。 澹台易不管己方是否真的立于不败之地,对陈潇,总是心怀忌惮,不敢有半点轻视。 巨龙向下俯冲的速度极快,浑身坚硬的黑色龙鳞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披着一曾令人心悸的寒光。 一股威压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即便还没有交锋,陈潇也已经感到心惊胆颤,比起旱魃,眼中的上古生物,更令人感到恐怖、畏惧。 饶是如此,陈潇依旧没有退却,凝视着巨龙的眼睛一往无前,抱着悍不畏死的决心,在将要被它碾碎时,忽然祭出手中印玺。 印玺中蕴藏着人皇的一丝气运,但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眼下好像没有什么实际效用。 但在印玺飞临陈潇头顶的那一刹那,巨龙骤然间在陈潇前方停下。 离着不过十余丈,龙息掀起陈潇的衣衫猎猎作响,而它那双让人胆寒的双目,定定的望着陈潇,似是在确定某件事情。 这一停顿,使得澹台易心生一股不祥预感:“怎么回事?” 巫师也是深感诧异,手握御龙令,不停地大声驱使巨龙前进。 但失控了。 巨龙陡然身体一抖,将身上的两人震了出去,旋即慢慢游动到陈潇面前。 那颗巨大的龙头,就快要贴上陈潇的面门,恐怕只需要轻轻一个喷嚏,就能把陈潇震得肝胆俱裂。 然而,它此时一脸温顺,又像个慈祥的老者一样望着眼中这个小子,忽然,它轻轻的在陈潇鼻尖蹭了蹭。 陈潇看起来很是淡定,但其实心脏都快要从喉咙里蹦跳出来,紧张得浑身肌肉僵硬,不敢动,一点也不敢动。 只是这一变化,造成了局势扭转太快,那巫师还在试图用御龙令驱使巨龙,冷不防身后杀机乍起,冥优优一剑劈来。 面对冥优优的突然袭击,巫师根本不可能有任何还手的余地,失声大喊道:“司首救我!!” 澹台易已经跑了。 今日他最强大的凭仗,便是知道巨龙能被御龙令掌控,但现在局势已经失控,再不跑,等着陈潇带着巨龙来碾压自己? 澹台易跑得足够果断也足够快,将所有部下全部卖在了岛上,古杏与白琉璃要去追,澹台玮却一马当先:“不必劳烦二位,我自己去清理门户。” 两人便也没多想,收势回撤,转身屠戮岛上黑衣人去了。 就是这个时候,冥优优一剑捅进巫师心脏,伸手将掉落的御龙令抓回来,冷声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占据我皇兄贴身之物。” 巫师恐怕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是以这样的方式死去。 低头看了看扎心的长剑,张了张嘴,还来不及说句遗言,被冥优优一脚踹飞出去,还没落地,已然气绝而亡。 陈潇终于从无比紧张的情绪中缓和过来,伸手在龙头上摸了摸,触手凉沁沁的,然后又轻轻挠了挠,巨龙摆了摆头,看起来好像在笑。 然后,一股旋风呼啸而起,陈潇眼睁睁看着巨龙的身体在迅速变化,顷刻间,竟是变成了一个看起来颇有威严的老者形象。 但和正常人还是有所区别,一是体形高大又健壮,另外一个,老者的额头上,生有两支五寸长短的龙角,像琉璃一样闪闪发光。 陈潇先是收起印玺,随后惊异道:“前辈?” 老者看起来很威严,但眼神却没有那么让人感到害怕,甚至显得慈蔼,“吾皇赐名,龙诚,公子也可以以此名称呼。” 他虽然这样说,陈潇仍是像个晚辈一样很礼貌的行了个礼,然后回头看向身后朝内陆延伸的一片汪洋。 在他回转目光时,龙诚眼中泛起愧色,道:“御龙令乃是太子之物,我不得不听。” 陈潇这时注意到,老者的双掌皆有一个洞,想来是被那些铁器所致,一时间有些语塞。 此次水患所造成的劫难,不知多少生民因此殒命,龙诚有着不可推卸的罪孽,因果业力,他必须背。 可是罪魁祸首并不是他,这是个无可争辩的事实。 陈潇默然无语半晌,道:“前辈先将大水退了吧。” 龙诚点点头,转身朝大海深处飞去,不久之后,潮水回退,渐渐露出了丛林,高山,大地的本来面目。 而这期间,陈潇已经将岛上的冥部之人全数杀光,没有看到澹台易,才知道他已经逃之夭夭。 听闻澹台玮已经带人去追,陈潇不由得皱了皱眉。 不是担忧澹台玮的安危,这位玄武世家的天子骄子,还不至于愚蠢到以身犯险。 陈潇只是心里隐约觉得,澹台玮此举,只怕是要给澹台易一条活路。 亲情永远是最难割舍的联系,陈潇希望澹台玮别那样做,但倘若他真的那样做了,现在似乎也没法阻止。 待龙诚回到岛上,还没见到澹台玮回来,陈潇叹了口气,道:“回家吧。” 第177章 回家 陈潇回到长安城已经是春天。 恰逢一个春雨绵绵的天气,多年的死寂,在这场春雨中,迎来了新生。 刚进城,就看到满城的繁华,人们不知道,也不用知道天上为何下雨,只是因为有了这场雨,生活将会焕然一新。 跟随陈潇回来的队伍很庞大,其中郭怀安的数百族人就占了绝大多数。 当年陈潇让郭怀安待在南方,他就真的从未离开南方半步,现在既已重逢,自然要紧紧跟随。 看到长安城的盛况,郭怀安惊叹道:“还在凤鸣村时,我就曾幻想过,有朝一日能将那村子变成此等胜景……” 说到此处,他显得有些感怀,又道:“只可惜才刚看到一点苗头,却一切都在眨眼间土崩瓦解。” 当年的那些熟人,无论是刘娥一家,还是那个说话嗓门儿极大的胖婶,等等诸人,只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陈潇抿了抿嘴,“现在也还不错。” “是还不错。”郭怀安看着街上错落有致的店铺,商品琳琅满目,人们熙来攘往,笑着说道,“我没能实现的,您做到了。” 陈潇汗颜,“我所做的不多,主要还是洛先生与温将军的功劳。” 郭怀安这时用古怪的眼神看了一眼陈潇,“依依妹妹呢?好多年没见了,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何模样。” 话刚说完,洛依依忽然从人群中走来,嫣然道:“我啊,现在就长成这样,倒是没想到怀安哥你,居然已经这么成熟。” “啊哈,依依,你消息还怪灵通的嘞,我们刚进城你就知道啦?莫不是盼星星盼月亮,一直盼着某个人回来吧?” 听着郭怀安的调侃,洛依依翻了个白眼儿,“都是已经当爹的人了,怎么还没个正形。” 郭怀安哈哈笑了几声,伸手将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拉到面前,道:“念北,这位是爹的妹妹,你应该叫什么?” 郭念北是个生的很可爱,也很机灵的男孩子,立马甜甜的叫道:“姑姑。” 紧跟着又说道:“依依姑姑,爹时常给我说您下河捞鱼很厉害,您能带我下河捞鱼吗?” 看着他那双黑晶晶的大眼睛,洛依依喜欢得不行,笑盈盈的摸了摸他的头道:“好啊,城中有条很深很深的河,就怕你不敢。” 郭念北一脸坚定道:“有什么不敢的,虽然我不会水,但是我可以学嘛。” 洛依依笑道:“你生长在南方诶,居然不会水?” 郭念北撅了撅嘴,“母亲不让,说是危险。” 洛依依看着这小子可爱的模样,心里欢喜得紧,噗嗤一笑,然后看向那个站在郭怀安身后的妇人:“哎呀,怀安哥真是有福了,嫂子生得真好看。” 郭怀安的夫人萧婉儿生得娇丽,一眼看去便知道是个大家闺秀,轻轻的笑了笑,道:“依依妹妹,夫君也是时常向我说起你呢。” 说起来,萧婉儿还是萧锦儿的堂妹,只是陈潇已记不得有萧锦儿这么一个人。 而且对于洛依依与这一家三口此时表现出来的那种喜不自胜,他并没有太多的真切感受。 只是心里默默在想,那个叫做凤鸣村的地方,以前肯定是个睦邻友好的村落,人与人之间,应该有着很深的情谊吧。 说话时一大群人沿着长街,来到一片建筑规整之地。 住在这里的,几乎都是城中的有钱人,院落建造得大气雅致,一眼看去,赏心悦目。 来到一座大院前,洛依依道:“听闻你们要来,此地十五处大院,已经被我买下,稍加拾掇就能入住。” 两扇朱漆的大门向里敞开,郭怀安看着气势恢宏的大院,既吃惊又感动,“依依,你这样让我压力很大啊。” 洛依依笑道:“你别有压力啊喂。以前尊神不是给我俩说过一个词叫……叫……哦对了,招商引资……我是代表长安城,将你当贵客来接待的。” 郭怀安闻言瞪了她一眼,佯装不悦道:“你可真会说话。” “哈哈——”洛依依朝院中走去,“好啦好啦,都别在门外站着,进来看看自己的新家吧。以前你挣钱养我们,现在送你一座宅院,这有什么的。” 陈潇安安静静走上前去,虽然已经记不起以前的事情,但心里还是生出一股子很温馨的感觉。 挚爱,亲人,朋友,这些大抵正是能让一个人感到幸福的存在。 郭念北一进大院就欢喜得不行,见到什么都觉得新奇,嚷着要自己去选一个满意的房间,便一溜烟儿的跑远了。 郭怀安也带着自家夫人,沿着一条长廊,悠然的向前走去。 洛依依见陈潇一直话都很少,无声无息的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道:“你是觉得我这样做有何不妥?” 陈潇一愣,“没有啊,你怎么会这样想?” 洛依依道:“那你沉默寡言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媳妇跟着别人跑了。” 陈潇:“→_→” “我只是近些天有些心神不宁,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陈潇的表情稍稍有些凝重,“而我即便有这样的预感,也不知道不好的事,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 洛依依倒是宽心:“既然是没法确定的事,又何必庸人自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都回家了,你还怕什么。” 陈潇望着走在前方的一群人,轻叹口气,道:“因为想要守护的东西太多,所以难免患得患失吧。” 洛依依微微一笑,“诶,你走了大半年,别一回来就如此的沉重嘛,不说给我带礼物了,至少说两句好听的?” 陈潇看了她一眼,失笑道:“你又变漂亮了。” 洛依依顿时眉开眼笑,只可惜终究没法像少女时代一样,在陈潇身边蹦蹦跳跳。 今日的她,为了迎接陈潇回城,特地穿了一身很鲜艳的长裙,淡施粉黛,浑身飘散着诱人的芳香。 郭怀安举族搬迁至长安,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陈潇走上前去与他说了一会儿话后,便带着洛依依等人离开。 一行人径直回到城主府,刚进门,恰好撞见洛长青。 陈潇见洛长青像是焦头烂额,走过去道:“先生可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 第178章 大难 洛长青没有注意到陈潇,听到声音后才抬头看他,脸上慢慢浮现出笑意:“很辛苦吧?你看你整个人都瘦了不少。” 虽然是有些辛苦,但两次行动都算有惊无险,陈潇也没觉着自己瘦下来,笑了笑道:“我看先生脸色疲惫,是有什么事吗?” “嗯。确实有点事情发生。”洛长青迟疑了一下,“我带你去个地方。” 抛下其他人,两人走出大门后,坐上一辆马车,大约一个时辰之后,来到南郊。 刚走下马车,陈潇就看到前方出现一些行军用的帐篷,有士兵在把守和巡逻,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他伸手扶着洛长青下车,奇怪道:“以前这个地方是没有人的,温将军在这里新建了兵营吗?” 洛长青负手向营地走去,“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片刻之后,两人来到一顶帐篷内,刚进入里面,陈潇就嗅到一股异味,像是药味中掺杂着某种难以言明的恶臭。 同时也听到了呻吟声,定睛一看,前方一张简易的床上,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男子,早已瘦脱形,看不出本来面目。 床边有三个军医在诊治,但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表情很是凝重。 陈潇正要上前,忽然被洛长青一把拉住,“就在这里说吧,别过去了。” 陈潇望着床上那个满脸痛苦的陌生人,隐约猜到了一点端倪,“他的病会传染?” “半个月前,这人出现在长安城,说是北方来的,但说的话我们却听不懂,后来才知道,所谓北方,不是指以前大炎王朝的北境。” 洛长青只是看了那人一眼,就拉着陈潇走离帐篷,来到外面后又接着说道:“他来自于这片大陆的北方。” 陈潇一愕,“那真的是很遥远的地方了。” “嗯。直到现在,我们都还不知道,他是怎么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到的这里。因为刚进城没多久,他就昏死在大街上。” 洛长青轻轻掀起帘子的一角,看向里面,“……总之,后来确定了他感染某种未知的疾病,会传染,就将那些被传染的人,全都隔离在了这里。” 陈潇四下里一望,这里的帐篷少说也有上百,看来被感染的人数并不少。 忽然,他想到那日在镇上巫师所言,不由心里一惊:“是瘟疫?!” 洛长青道:“大概是的,但现在还没法确定下来,反正很是棘手,几个军医都感到束手无策,只能用药物暂时压制。” 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但说起瘟疫,洛长青绝对能够感同身受,心里表情很凝重。 而陈潇在想的是,如果北方爆发了瘟疫,恐怕又是什么类似于旱魃这类非人之物所致。 只是这个人从那么远的地方,携带瘟疫,并且活着来到长安城,很难说这只是一个逃亡者的巧合。 陈潇道:“我想近距离的看看他。” 洛长青略一迟疑,道:“还是别了吧,经过这些天的观察,凡是与他近身之人,都会受到感染,那三个军医,已经不能离开这帐篷了。” 陈潇思忖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进去看看,“没关系,我用灵力护体,再是瘟疫,也传染不了给我。” 洛长青仍旧不许:“没什么好看的,该记录的症状我这边都有。……走吧,先随我去净身,再给你看那些病理记录。” 陈潇便不好再坚持,两人进到一顶帐篷,用灵药熬制的热水沐浴一番之后,又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这才来到此地校尉办公之地。 才落座,洛长青便让校尉拿来十几本册子。 静静等着陈潇翻看过后,洛长青道:“发热和癔症是主要症状,但传染的效率十分惊人,直到现在还找不出有效的医治办法。” “幸亏先生处理得当,不然以如此迅速的传播速度,怕是用不上几日,满城百姓都要受到感染。” 陈潇看完册子上的记录之后,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那是一种可以不断交叉感染的疾病,凡是有所接触者,全都不能幸免。 洛长青面带焦虑的说道:“不,我察觉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现在这些被感染的,只是已经出现明确症状之人。 不知道城中还有多少人,已经受到感染而不自知,并且在发作之前,我们也没法一一排除。” 说话时,营地中忽然传来一阵喧嚣,两人走出营帐一看,又有十几人被从外面带了进来。 这些人男女老少皆有,并不只是其中一个群体,人人发狂,大喊大叫,宛如得了失心疯一般。 洛长青忧虑之色更重,“一开始都是这样,渐渐就会变得如同野兽一样疯狂的攻击其他人,时间再长一点,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会被掏空,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变得骨瘦如柴。” 陈潇皱眉说道:“有人死了吗?” 洛长青摇摇头,“问题就在这里,就算七天七夜不吃不喝,这些被感染者都不会死,总有一口气在吊着……” 望了一眼陈潇,洛长青忽然有点怀念那个祂了。 如果祂在的话,肯定能一眼看出这其中的症结所在。 可是他也知道现在想这些没用,又将陈潇叫回营帐,道:“我的意见是,你和依依暂时离开长安,等这场风波过后再回来。” 陈潇紧皱着眉头望着头发花白的老人。 能让他做出这个决定,事情定然是要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得多。 默然半晌,陈潇说道:“不说我了,只怕依依是不会这样做的。” 洛长青道:“所以才会等你回来再说这个事,依依一向对你言听计从,你说的话,她肯定会听。” 陈潇摇摇头道:“我们走了,你怎么办?这么多的人,怎么办?” 洛长青态度坚决:“你也亲眼看到了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就算留下,又能做什么? 真等到一发不可收拾的那天,一切都已经晚了。 现在你带着依依,是最好的选择,至少不会让长安城,死得一个人都不剩。” 望着老人那双因为终日殚精竭虑而满是疲惫的双眼,陈潇心中忽然生起一股哀凉。 洛长青突然站起身来,深深的给陈潇鞠了一躬,陈潇赶忙上去搀扶,“您这是做什么。” 洛长青抬起头,无比认真且虔诚的说道:“依依就拜托给你了,别犹豫,今日就走。” 第179章 一路向北 陈潇站在城门口,望着城中百姓,他们还不知道城里发生了什么,仿佛跟着春天迎来了新生,没有太多的烦恼。 在军队的严密保守下,消息还未走漏,但陈潇仿佛已经预见,一场比大旱更严重的灾难,就要降临这座城池。 洛长青身为城主,不会自私到只顾及自己闺女的安危。 所有街坊已在监控之中,只要过了观察期,未被感染者,都会被遣送出城。 正是因为得知了这个消息,陈潇才听从洛长青建议,要带着洛依依先行离开。 今日进城的数百人,屁股还没坐热,又悉数被聚集在一起,看着宏伟的城池,郭怀安心中一阵感慨,又要过上颠沛流离的生活了。 不过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只是心里可怜那些家人,他们一直以来养尊处优,一场水患后痛失家园,现在又得另谋出路。 才安稳几年啊,郭怀安一阵戚戚焉,好像这辈子,就不配过上好日子似的。 洛依依自然是知道城中发生了什么,正依依不舍的和洛长青道别:“父亲,您要保重身体啊,我们这一走,又不知道多久才能再相见……” 说着说着忽然流出了眼泪,舍不得走,可自己不走,陈潇肯定也不会走,所以又必须得走,真是令人无奈。 洛长青摸着闺女的脑袋道:“放心的走吧,你爹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事情就能完美解决,届时我们一家人又能重聚了。” 说着看向陈潇,道:“依依拜托给你了。” 陈潇行礼道:“先生只管放心,我会护着依依的,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几人说了会话,终有离别的时候。 洛长青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也不知道是不是渐渐老去的缘故,心中有种再也不能相见的伤感。 这辈子,老人经历过太多次的离别,但以往因为心中总有着牵挂,无论再陷于如何艰难的境地,都不会心生绝望。 然而此时此刻,在这场霏霏细雨中,他似乎已经看不到前路的希望了。 温嘉走来,叹了口气,道:“至少他们还能活下去,你也别太伤感,死亡嘛,你我不止一次经历过,早该习以为常。” 洛长青道:“我只是……还没有看到依依有个理想的归宿,我这个父亲,在这一点上很不称职。” 温嘉拍了拍洛长青肩膀,“可依依自己却从来没有在意这个,她一直过得很好,不是吗?”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并肩走回城里。 陈潇忽然回头,望着两位老人的背影,皆是有些佝偻,一时间心里难受,难受时就不想说话,一路沉默寡言。 数日后,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队伍来到西元村,先将郭怀安一族安顿在这里,又过几日,一切停当之后,陈潇继续出发。 洛长青当然是希望陈潇能够带着洛依依隐姓埋名,找个足够清净、安全的地方活下去。 可是,在明知道满城百姓都将大难临头,陈潇又岂能真的做到坐视不管。 若真让两位老人负重前行,他恐怕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 古杏继续跟着郭怀安留在了西元村,白琉璃也要留在洛长青身边。 所以跟着陈潇往北而去的,只剩下洛依依,冥优优和柳蒹葭。 四人同乘一辆马车,一路几乎没有多少休息的时间,三个月后,北出两界山,进到以前北漠国的地界。 望着窗外风景,洛依依颇有点睹物思人:“当年和十三去北漠的都城寻你,走的也是这条路……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十三现在在哪里。” 陈潇几乎是下意识的说道:“天宽地阔……” 可刚说了四个字,接下来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冥优优道:“这一路走来,我们都没有遇到被感染者,难道瘟疫的源头,真的是有人刻意放到长安?” 确实,三个月里,一路上所见虽然都是一派萧索之景,所能见到的百姓极少,即便是城镇,也没有多少活人。 但没有遇到一个遭受感染者,这是好事,同时也意味着,那个进到长安的源头,是有人刻意为之。 其实已经不难猜了。 长安城这些年来,不知道是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那些人在战场上没法取胜,会用出任何卑劣手段,都不会让人意外。 况且经历过几次与冥部的交锋后,陈潇已经能够猜到,这次的罪魁祸首,大约也是这些人。 不过现在想这些没有太多的实际意义,找到真正的瘟疫源头,才是当务之急。 四人一路向北,向北,再向北,沿着一条条完全陌生的路径,走过许多不曾见过,甚至不曾听过的国家,但还在继续前行。 没有人告诉陈潇,目的地一定就在前方,他只是有种很坚定的直觉,只要继续前行,就能抵达目的地。 这一路走来,陈潇也算是见过了何为幽冥炼狱,各地战火终日不绝,就没有一处真正能算得上安宁的地方。 而这样的场景,前些年他已经亲身经历过了,真的就像那句老话,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四人也要时常防备被人偷袭,如果是修士或是军队,那倒是还不算什么,凭着四人的实力,都是可以应付的。 唯有那些终年陷于战火之中的百姓,看到四人穿着不凡,又操着一口外地口音,经常围堵着他们要吃的,要钱。 这个时候才最让四人头疼。 所以大多时候,陈潇都不会选择进到城镇休整,万一实在没法避免的话,该用武力镇压的时候,也不会有所客气。 而因为身边跟着三个女人,倒也不会无聊,虽然冥优优的话很少,洛依依的话却很多。 只是偶尔会发生这样那样的让人感到尴尬的事情。 每每这个时候,陈潇便会坚定不移的觉得,还是和男人相处比较简单。 尤其是洛依依,这女人的胆子越来越大了,时常旁若无人的挑逗陈潇,在她那散发着成熟女人魅力的诱惑下,陈潇好多次差点就要沦陷。 如此一路向北,在次年的秋天,四人来到一座城池,还没进去,陈潇就已然察觉到那满城飘散的死气。 而一个倒在城门边的人,奄奄一息的样子,和当初他看到的那个病患,症状如出一辙。 第180章 柘城 此城显然是经历过一场恶战,城头的角楼缺瓦少漆,掉了一角,异常破败难看。 城墙上还有纵横交错的刀砍斧凿的痕迹,虽然鲜血已经被大雨洗净,但依旧能够让人想象到当初的惨烈。 两扇城门几乎褪成了白色,歪歪斜斜的虚掩着,一股很浓重的死气,从里面散发出来。 还没进去,光是看到那个倒在城门口的男子,就让人感觉,里面必然是个很恐怖的地方。 陈潇四下打量,然后将目光落到城墙上的名字,“柘城”,好像是隶属于一个叫做“玉奴”的国家。 只不过以一路走来的经验,当今天下,已无一个能够称得上“国”的土地,无论以前是贫穷还是鼎盛,早就在战火中分崩离析。 “你们先在这里等着。”陈潇留下三人,走到那个奄奄一息的男子跟前,也不敢与之有所接触,只是看了一眼,就赶忙退开。 果然如同洛长青所言,被感染者好像再严重、再痛苦,也死不掉。 眼前的这名男子不像是个人,一身的皮包骨头,双手枯瘦得像两根干枯的柴火,皮肤黯黑,那双眼睛像是早已失去了光明。 但大约还能感受到有人靠近,声若蚊蝇的哀求道:“救,救救我……” 陈潇其实不太能听得懂他说的话,但大抵能够猜到,心里也想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救。 无奈的叹了口气,道:“你是否能听懂我说的话?” 这人便微微的抬了一下头,在陈潇清朗的嗓音中,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般激动起来,勉力睁开眼皮,又继续苦苦哀求。 看着他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陈潇依旧听不太懂在说什么,冥优优却走来,一如既往的淡漠:“城中发生了什么?” 她好像会很多种语言,所以此时说着与男子相同的话,陈潇并不觉得奇怪,静静等着对方的回应。 男子确实是已经看不清晰,听到又多了一个女声,而且能与自己交谈,便要继续朝两人爬过来。 然而本来就没有几分力气,所谓的爬,只是双手贴着地面在向前伸,身体根本没有挪动多少。 冥优优无情的说道:“你活不了了。” 男子闻言,一脸哀伤的叹了口气,“麻烦姑娘,给我一个痛快吧。” “可以。”冥优优清冷淡漠的说道,“但你要先告诉我,城里发生了什么?” 男子将身体缩了回去,“战争,死亡和瘟疫,这里已经不是人间了,他们将这里变成了幽冥地狱。” 冥优优道:“他们是谁?” 男子小幅度的摇动脑袋,“先是镇北王与一帮巫师揭竿而起的内战,然后是鬼,好多好多的鬼……可我不知道他们是谁。” 他原本是这座城里一个小小的守军,打了无数次战斗后,侥幸没有死在敌人的屠刀之下,却不知因何染上这场瘟疫。 此时旧事重提,像是触动心事,话刚说完,便呜呜的低声哭泣起来。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只知道好多人都死了,我的父母,妻儿,还有那些与我守城的战友,统统都死光了。 我以为自己能活下来,可是,可是……瘟疫又来了,瘟疫吞噬了城里的一切,将这里变成了一座……死城。” 冥优优大抵弄懂了,缓缓点头,忽然一剑就砍掉了这男子的脑袋,结束了他终日绝望的痛苦。 紧跟着,她将男子所说的话,悉数转述给陈潇。 陈潇望向城内,通过那一道两扇门之间的缝隙,仿佛看到了里面的人间惨剧,不由得胸口发闷心口发慌,透不过气。 “他说的鬼是什么?”陈潇忽然看向冥优优,“当初那个巫师口中的冥府,一定是他们,对吧?” 冥优优缓缓点头,“大概是吧。” 陈潇又看向城内:“你们在城外等着,我先进去查看一番。” “实在没必要。”冥优优道,“我不怕,柳蒹葭也不怕,如果是为洛依依考虑,留下她一个人就好了,你总要有个策应之人。” 陈潇想了想,决定留下洛依依和柳蒹葭,让两人现在城外找个安全之地,等着他和冥优优回来。 这种时候没有人会使性子,看到两人离开后,陈潇和冥优优从城门的缝隙中溜了进去。 一进城,空气中有一股霉气萦绕,像是有无数的陈年腐物堆积,陈潇放眼一望,却发现没有想象中的那种满地皆是人的景象。 事实上,这里更像是一座空城,街上空空荡荡。 两人走出门洞,沿着长街前行,脚下的路面积满厚厚的尘埃,眼中所见,除了残破不堪的建筑,便是在瑟瑟秋风之中飞舞的落叶。 走出很长的一段距离,笔直的长街上,仍旧未见一条人影,但那种此起彼伏的呻吟声,却是从两侧竖立的房屋中传来,不绝于耳。 此刻仍是白天,城里却像笼罩在重重乌云之下,不但看不到阳光,甚至显得无比的灰暗,真的不像是在人间。 不过既然已经在城外见过了一个感染者,里面是什么景况,都不会让陈潇感到惊奇。 又沿着长街走了一阵,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以及不断飘散的死气,越是浓重,仿佛已经置身于某个奇诡的空间之内。 陈潇心中油然而生一个念头:“既然是有人在这里制造了这场灾难,说不定瘟疫的源头还真的就在这里。” 只可惜并未在城中遇见一个活人。 哪怕来个巫师呢,也好过现在这样无路可循。 “早知道就带着龙城前辈过来了,有他在的话,以他丰富的阅历,肯定能轻易找到我们要找的东西。” 龙诚和无支祁被留在长安城,当然是为了洛长青他们的安危考虑,此时陈潇说这些,大概只是想要说点什么,无话找话罢了。 冥优优道:“我虽不及前辈活得久,却也不会比他更差。” 看了陈潇一眼,她胸有成竹的继续说道:“跟我来。” 两人加快了步伐,离开这条长街后,往左边一转,立时便是一派凄凉惨烈的景象,呈现在陈潇眼前。 第181章 白骨成山 陈潇不止一次见过战争对于城池的破坏。 然而此时眼中所见之景状,仍是叫他感到不寒而栗。 由无数白骨垒成的小山,在陈潇的视线中一望无际,秋风一吹,那白森森的尸山上,便发出一阵阵凄楚的呜鸣,仿佛是有无数的鬼魂在哀嚎。 从那些白骨的形状不难看出,以前这里一定堆满了十分骇人的尸体,每一座尸山,只怕都要以上千人计。 柘城其实并不是很大,城中大约能容纳三四万百姓,而从眼中之景来看,怕是逾九成的人,全都死在了这里。 难怪一路无人。 冥优优对于这一幕人间惨剧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情绪,脚下踩着一根根枯骨,神容冷淡的向前走去,走进骨山之后。 走着走着,两人前方出现一条小河,两岸堆积着许多枯叶,河面上却很干净,像是有人时常清理似的,河水清澈见底。 陈潇走上前来,看到那水面上,飘着一只野鸭子,然而,这野鸭子却生着老鼠一样的尾巴。 除了形状怪异外,陈潇并未在其身上察觉到任何异常,冥优优却说道:“絜(jie)钩。但凡有它出没之地,必定会引发一场瘟疫。” 陈潇一脸吃惊。 倒不是全对絜钩,而是觉得,一进城就发现制造这场灾难的生物,委实是过于简单了些。 冥优优淡淡道:“知道为何我们一路走来,总是能逢凶化吉吗?” 陈潇不知道她为何要问这个,摇摇头。 但真就如她所言,从长安一路过来,几人遭遇的危机无数,无论是陷于两军交战之地,还是被许多百姓围堵。 甚至还遇到过很多次修士的袭杀,其中不乏修为高超之人,连冥优优都只能算是不相伯仲的那种。 只是每一次无论处境如何艰险,最终都能化险为夷,仿佛是有上天眷顾一般。 冥优优向他解释道:“因为你身上有着一丝人皇气运。” 陈潇恍然大悟。 人皇的印玺一直带在身上,但除了上次应对龙诚之外,其实也没怎么使用过。 对于人皇气运一说,陈潇也并未放在心上。 此时听了冥优优的话,才后知后觉的知道还真有气运傍身。 冥优优接着说道:“气运这种东西,看起来虚无缥缈,但确实存在,不然以你这点本事,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先处理絜钩吧。” 陈潇现在没心思深究气运的问题,事不宜迟,迟则生变,还是先解决眼前的事才最重要。 冥优优看起来是打算袖手旁观:“絜钩虽然像个瘟神一样,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会发生瘟疫,但其实它性子很温和。 只是它的速度很快,能不能抓到它,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陈潇看着在水中悠哉游哉的“水鸭子”,信心十足,“看我的。” 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垫,便飞向絜钩而去,速度可以说是快到让人目不暇接,但连絜钩的羽毛都没摸到,嗖的一下,它已经跑远了。 看着如闪电一般窜出十几丈的絜钩,陈潇张口结舌:“这叫很快?这他丫的哪里叫快,简直是和流星差不多好吧。” 冥优优淡漠如常,“你再努努力,反正我是跟不上它速度的。” 陈潇:“……” 他又试了几次,最终无功而返,退回到冥优优身边,望着依旧在水面很是防备的絜钩,无语凝噎。 这水鸭子的速度,简直快到令人头皮发麻,别说摸到它了,陈潇甚至连五步之内就没法进入。 冥优优道:“你不是要先处理它吗?继续加油啊。” 陈潇终于发现了这女人的话外之音,“你想说什么?” 冥优优四下里看了看,“你就不想想,絜钩也不是人,为何会出现在人族的城池,它从来只喜欢待在山里的。” 陈潇一脸无语,“我又没见过这个东西,怎么知道它的生活习性。” 冥优优奚落道:“既然你都不知道它的习性,也敢赤手空拳就去抓它?别忘了,它可是瘟疫的代表。” “……额。”陈潇忽然有点后怕,“我以为……” 冥优优冷笑道:“你以为有人皇气运加持,可以什么也不用怕,任何事情,只要想做,就能手到擒来。” 陈潇翻个白眼,“你别说风凉话了。你肯定知道怎么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弄走这只鸭子。” 冥优优却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不会平白无故的出现在这里,而且你没发现吗?我们身后的这些骸骨堆里,藏着一个很恐怖的东西。” 陈潇一惊,转身看向骨山,却毫无察觉,又用神识仔细一扫,终于发现了一些异样。 在这种充满死亡的地方,滋生异象,发生任何异变,即便是出现厉鬼巡城,百尸游走的景象也不足为奇。 但陈潇却感觉到,那个藏在骨山之中的东西,比以往所见的任何邪祟,都要更加麻烦。 因为那似乎是某种无形的存在,能感知到,却没法用肉眼去窥见,一旦与之交手,你很难明确目标。 陈潇有些紧张,“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本能的感觉到,这东西的威胁性很大。” 冥优优倒是很淡定:“絜钩还在,那东西就不会出来。只是你如果要带走絜钩,就要先将那东西处理掉。” 陈潇摁了摁眉心,“这不是无解吗?” 冥优优螓首微点,“是无解。絜钩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镇压那个东西,它不出现,你又没办法找到它。 而你和我,又没有办法先弄走絜钩……除非……” 陈潇微一挑眉,“除非什么?” 冥优优略一迟疑,道:“还有另一种办法,你先找到让絜钩出现在这里的人,他肯定有办法让絜钩听命行事。 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去做的成功率不大,因为对方很可能已经不在这座城里。” “你跟我在这儿套娃呢。”陈潇抽出腰间长剑,朝骨山中走去,“既然絜钩是在镇压那个东西,把它找出来不就行了。” 冥优优紧随其后:“你没觉得那是个无形之物?” “感觉到了。”陈潇望着骨山,“但它一定是存在的,不是吗?” 第182章 弹琴者 皑皑白骨堆积,陈潇持剑踩着枯骨,缓缓走在里面,十分谨慎。 心里一旦认定某种东西的存在,会不由自主的觉得那东西就在不远处。 具体是什么,此时还不知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出现在这里的,肯定是邪祟。 长剑透着寒光。 陈潇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 离开长安后,到现在,陈潇时常会暗自构想,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对于这些事情,会如何去做? 有时候与洛依依闲聊,也能从她口中,获知一些过往的经历,许多事件,听起来匪夷所思,却又让人热血澎湃。 神是什么? 陈潇不知道。 不是不知道神的定义,而是没办法设身处地的去感受祂的所思所想。 不过,在某些地方,陈潇倒是无比确信,自己和祂之间,即便没有记忆共通,也有着许多相同的习惯,以及行事风格。 “喂,你别再往前面走了。”冥优优忽然说道,“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很危险。” 陈潇停下脚步,“你说得对,我们为何非要朝里面走呢。” 冥优优狐疑道:“你想做什么?” 陈潇从身上摸出一张符箓,笑了笑,“放火。” 冥优优一怔,旋即说道:“好主意。” 陈潇将灵符掷到面前的骨山上,在浓烈的阴气中,爆发出一团火焰。 火焰越烧越旺,枯骨在烈火中发出宛如柴火一样的噼里啪啦的声响。 陈潇持剑后退几步,目不转睛盯着不断蔓延出去的烈火,静静等着里面出现异动。 过了很长时间,暮色降临之际,骨山已被焚烧过半,陈潇挑起一边的眉:“出现了。” 原本无形的存在,披着层层火焰,渐渐在两人眼中露出了形状。 那是个……人? 陈潇讶异道:“怎么会是人?” 冥优优慢慢拔剑出鞘,“我知道是什么了。你可以将它看成鬼王。” “啊?”陈潇当然知道鬼王是怎样的形成,很快就懂了冥优优话里的意思,“邪灵!!” 原以为会有一场恶战,没想到邪灵刚在两人眼中现身,突然响起一声絜钩的叫唤,它立马转身就跑了。 陈潇睁大了眼睛,似乎有什么话要脱口而出,最终只是化作一脸的鄙视。 冥优优提剑就追:“说了絜钩是镇压它的,它没了这些骸骨藏身,当然只有跑了。” 陈潇也是持剑跟了过去,“可我那灵符所引燃的火焰,它居然不怕?” 冥优优道:“满城的阴气、死气、污秽之气,都可以成为邪灵的力量来源,你当自己用的神火。” 邪灵在前面跑,两人在后面追,突然头顶一道影子闪着翅膀飞过,陈潇顿时惊喜道:“絜钩去了。” 不知道两人能不能打过邪灵,但有絜钩在前,邪灵只会夺路而逃。 没过多久,陈潇却听得一串尖锐的琴声。 琴声本来不该尖锐,然而此刻被弹奏出来,确确实实又是十分刺耳。 两人一齐朝声响处望去,在一座倒塌了一角的建筑上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黑影。 此人将长琴竖在身前,不断弹奏中,四面八方忽然传来一阵阵异响,就是在这个时候,絜钩像是受到惊吓,一溜烟飞到远处不见了。 “不好。”冥优优道,“我们忘了城里还有另一种存在。” 陈潇脸色一变:“那些被感染但死不掉的人!” 话音方落,吱吱呀呀的声音中,长街两侧的房门一扇一扇的缓缓开启,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和在城外看到的那男子一模一样,这些里俱都骨瘦如柴,浑身服色皆呈暗黑色,眼神十分空洞。 然而,与那名男子截然不同的是,现在出现在长街之上的他们,看起来精力旺盛,才一出现,立马就朝两人包围过来。 陈潇道:“我来拖住他们,你去处理那个家伙。” 说罢,不等被彻底合围,挥剑主动出击。 冥优优纵身一跃,跳上一座屋顶,朝弹琴之人杀了过去。 还没靠近对方,却看到那边又出现数十道身影,虽然都穿着黑衣,但显然和以前遇到的那些冥部之人有所不同。 这些人的脸上俱都戴着一副一模一样的傩面具,无形中平添了几分诡异色彩。 冥优优略一思忖,转身折回陈潇身边,先是一剑挑翻三人,紧跟着说道:“赶紧走,我们被算计了。” 陈潇已然发现了那些人的出现,当下无暇再去思考絜钩与邪灵,点头道:“走。” 两人回撤十分果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奔出好几里地之后,陈潇回眸一望,身后果然还有许多追兵。 “他们早就在这里等着我们了?可是进城的时候,并未发现。” “兴许对方一直守在城外某个地方,守的也不是我们,而是絜钩与那个邪灵。” “有道理。” 因着弄不清对方底细,两人并不恋战。 只是几十人穷追不舍,渐渐地,快要挨近城门的时候,冥优优蓦然一惊,“前面也有人。” 陈潇毅然决然道:“杀出去。” 两人也算共患难过很多次,养出了默契,见到前面有人截住去路,不退反进的一齐挥剑杀了过去。 幸而拦路的人不多,在两人气势汹汹的攻击下,虽然没有被伤到,却也让他俩撕出一道缺口。 这时才有人喊道:“别追了,放他们走。……先把公子找出来,将他重新镇压回去。” 陈潇已经飞上城楼,回头一看,说话的正是那个弹琴之人,脸上亦是带着傩面具,看不出本来面目。 不过从声音判断,大约是个青年。 两人一并跃下城墙,冥优优道:“他们为何不再追击?” 陈潇略微一想,“可能是觉得我们没有邪灵重要。你觉不觉得,他们很可能就是冥府势力中的人?” 冥优优摇摇头道:“可是我没有在他们身上感受到半点鬼气。” 陈潇道:“冥府的势力,不止于鬼兵鬼将,也可能是某些家族、门派的玄修。” 冥优优忽然停下,望了他一眼,“就这么走了,你不觉得功亏一篑吗?我们杀他个回马枪,你意下如何?” 第183章 回马枪 陈潇认真思忖了一会儿,“先和依依她们会合,我真怕将她们两人丢在城外,被那些玄修算计。” 冥优优嗤之以鼻道:“你就那么怕她会死?……那样会耽搁很久。” 陈潇瞧定了方向,疾行而去,“你这话说的,如果她们两个遭了算计,我们是不是还要施以援手?那样只会更麻烦。” 冥优优争不过他,淡淡说道:“那就不该留她们在城外。”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陈潇知道这女人向来对任何人的生命都看得很淡,幽幽说道,“此一时彼一时,岂能混为一谈。” 冥优优无话可说。 赶到洛依依和柳蒹葭藏身之地,陈潇见到两人有些急躁之色,便猜到她们应该也是看到了那些玄修入城。 走上去说道:“你们没有被袭击吧?” 洛依依迎了过来,“没有。我以为你们会和那些人遭遇。” 见她俩无碍,陈潇放下心来,“确实遭遇了,没打过,我们打算再重新杀回去。” 洛依依黛眉微蹙,“可是面对玄修的话,我帮不上什么忙,怕是只会拖后腿……” 陈潇笑道:“无妨,我只是担心你们会落入敌人的包围,进了城之后,有的是地方让你躲藏。 而且我也看过了,瘟疫的源头是在城中,不过被感染的人数并不多,其他都死光了,藏匿你一个人,很容易。” 洛依依便说道:“看你很急的样子,事不宜迟,走吧。” 这次四人进城并不像早些时候那样明目张胆。 由于柘城经历过一场很惨烈的战争,城墙有的地方被攻破,露出好几个可以通行的缺口,于是四人便没有走正门,从其中一个缺口中,潜伏了进去。 洛依依一直跟在陈潇身后,小声问道:“那都是一些什么人?” “不知道。”陈潇猛然停下脚步,转身去问冥优优,“我们出城之前,那个弹琴的说的话,是不是我们那边的口音?” 冥优优回想了一下,“是。” 陈潇思考着说道:“以前的大炎国境内,有四大修真家族,但青龙与白虎世家,说话的口音和南北有着很大的差异。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之前那个人似乎是北境口音……玄武世家的人?!” 洛依依道:“就算是北境口音,也不一定是玄武世家吧?” 陈潇却很笃定的说道:“你大概还不知道,在北边的修真家族,几乎都倚仗着玄武世家而活。 除非那些人来自某个门派,不然我猜想的不会有错,而且他们还戴着面具,显然就是不想让我们看清真实身份。 那些门派之人,似乎没必要这样去做。” 一边做着猜测,几人已经潜入城中,柘城虽然不大,但也不会什么地方都有那些人的身影。 来到一间小院前,陈潇思量了一下,道:“你可以躲在这里,也可以跟在我身边,不过跟着我的话,风险会比较大。” 洛依依不假思索道:“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接我。” 她知道自身没有多高的武力,况且面对的又是邪灵,又是絜钩,还有一帮未知身份的修士。 跟着陈潇固然安心,可那样的话,也会给他造成很大的负担。 陈潇道:“好,那你两个就在这里躲着。被感染的人,会被那帮修士驱使,但只要你们不露面,应该不会被发现。” 洛依依晓得他心里在担忧什么,轻轻一笑,道:“放心吧,我肯定躲得好好的,在你回来之前,绝不让任何人发现踪迹。” 如此,陈潇和冥优优再次结伴离开。 冥优优在路上说道:“你很关心洛依依。” 陈潇笑道:“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好了。” “一旦有了牵挂,会在很多事情上,对你形成掣肘。” “你是想说我儿女情长,成不了大事?” “实话实说,是的。每个人的心里,当然会有很在乎的东西,可我们应该学会取舍。” “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又还能做成什么?” “……你的女人?” “随口一说,你可以想成亲人啊,朋友啊,都可以。总之,我无论做什么,首要考虑的,肯定是身边亲近之人。” 冥优优默然无语半晌,道:“可你应该考虑的是苍生。” 陈潇笑了笑,“你把我想得太伟大了。” “孺子不可教也。” 陈潇:“……” 两人沿着内河,很快赶到之前的白骨之地,隐藏身形之后,隔着河面,两人望向对岸那边。 大火已经被扑灭,在那些骨山周围,出现了更多的修士,看他们的神情,似乎在严阵以待。 过了一会,冥优优忽然说道:“絜钩不见了。” 陈潇查找了一番,确实没有望见絜钩的身影,猜测道:“或许就在那些修士之中,现在能够出现在这里的,无疑就是将絜钩带到这里之人。” 冥优优点点头道:“那倒是好办多了。” “是的。” 陈潇在岸边慢慢挪动身体,没入水中,朝对岸潜泳过去。 冒头出来时,恰好看到那个身背长琴之人从一座骨山绕了出来,而在他的肩上,果然蹲着一只“水鸭子”。 看到他正朝这边走来,陈潇给冥优优打了个手势,随后紧紧握住剑柄,只要那人再靠近过来,必要瞬间发难。 可惜那人没有靠近河岸,站在被大火焚烧的一片灰烬之后,转身面朝众人道:“还没有找到公子?” 不远处有人回话:“还没有,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会不会是被先前进城的那两人带走了?” 那人说道:“他们没有那样做的机会,再调集一些人手过来,加大力度,务必要把公子找出来。” 陈潇听着两人的对话,与冥优优对望一眼,凑到她耳边低语道:“他口中的公子,会不会就是邪灵?” 冥优优道:“很有可能。……我猜肯定是他家公子因为某些因素变成了邪灵,然后才会被絜钩镇压在这里。” 陈潇又看向前方,“这样看来,还真说不准这帮人是好是坏了。” “抓个人问问不就知道了。” 趁那个负琴之人还在说话的空当,冥优优突然犹如鬼魅一般,身影一闪,挥剑杀了出去。 第184章 一步三算 城中被感染瘟疫者大约千余人,如今,他们全数被召集起来,像傀儡一般在紧锣密鼓的找寻消失不见的邪灵。 早已入夜,城中各处可见火光,除开那些百姓外,还有很多戴着面具的修士,打着火把在街上行动。 冥优优挥剑杀出去的一刹那,那名负琴的修士先是一惊,继而身边的人迅速做出反应,七八人一齐冲出来,将冥优优截在半途。 叮叮当当的一阵交锋之后,冥优优杀掉拦路者,用手指抹掉染上脸颊的血渍,势不可挡的又杀了出去。 强敌当前,那人将古琴平放于身前,凛然道:“你是什么人?!” 冥优优道:“要你命之人。” 那人便愤怒道:“你这是找死!” 冥优优冷哼了一声,浑身灵力运转,手中长剑一抖,剑身上的血迹在夜风中震散成一片红雾。 杀意毕现! 已有许多修士匆忙赶来,四面八方人影攒动,冥优优已身陷重围,孤立无援,然而,她却并未因此停下向前冲锋。 与目标已经离得很近了,忽然,一声低笑在她的身后响起。 那笑声突兀又刺耳,冥优优立即回首朝声音传来之处望去。 身后除了虎视眈眈的一群修士外,便是那条静静流淌的河流,而此时,她发觉,在人群中有个衣着华贵之人正越众而出。 方才那声低笑,就是那人发出来的。 那人只是向前走了几步,下一刻,其他修士毕恭毕敬的让到一边,留出一片相对空旷的空间。 而他的手按在剑柄上,脸上泛起玩味的冷笑,却又显得有些警惕道:“旱魃!你居然出现在此!” 听到这话,其余人的瞳孔一缩,显得有些吃惊,同时也更加戒备。 冥优优淡淡的望了对方一眼:“你又是谁?” “秦振。” 此人眼中浮现出一丝恨意,正是秦家家主秦振。 和冥优优本来谈不上仇怨,就算当初许多秦家子弟葬身于那片深山之中,也只能说是技不如人。 但后来却从沐同甫口中得知,她竟是被陈潇带走了,秦家和陈潇之间,有着难以化解的深仇大恨。 沐同甫被陈潇摆了一道,当日带走的那副旱魃的身体,其实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知道这个事情后,沐同甫便猜到当时另一个女子的身份,于是画了一张画像,分发到其他家族的手上。 所以秦振自然能认出眼前的冥优优。 冥优优却不认识什么秦振:“看来你就是这帮人的首领,那么邪灵恐怕也就是某个对你很重要的人了。” 秦振阴森森的笑着说道:“比起邪灵,你更重要一些。” 那个使琴之人原本在冥优优的气势胁迫下有些紧张,现在有秦振出面,倍感安全,便壮起胆子,高声喊话道:“秦家主何须与她多言,动手吧。” 秦振也是有些迫不及待,只是因为没有发现陈潇的踪影,而又是知道,冥优优出现在这里,陈潇肯定也在。 所以他谨慎的环顾四周,道:“留心她的同伙,那是个既该死,又不容小觑的家伙。” 冥优优嗤之以鼻道:“原来你们也就这点出息。” 秦振哈哈笑了两声,“你早已不是半神之躯,怎么有胆量在此叫嚣?” 冥优优森然道:“应付你们,是不是半神之躯又有什么关系。” 秦振持剑走来,叹息着摇了摇头:“难道每一个与他交好之人,都是这么嚣张的吗?真是让人很气愤。” 冥优优知道他说的是谁,一贯淡漠的脸上,泛起一丝冷笑:“那你可要当心了,他会成为你的噩梦。” 秦振闻言,面色阴沉下来,呼道:“布阵!今天绝不能让她离开这里。” 一声令下,四周的修士纷纷持剑而起,向着冥优优包抄过去。 冥优优冷笑道:“说得好像谁怕你们似的。” 说着,她举起长剑,身形一闪,疾行如风,堆满枯骨的街上,忽然闪耀出一道刺目的剑芒。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声尖锐的笛声在夜幕之中响起,像是野兽发出嘶鸣,让人感到无比刺耳。 狂风大作! 在这笛声中,众人只觉四周气温骤降好几度,忽然,有人大声喊道:“公子!……邪灵!是邪灵杀过来了!” 陈潇站在横跨河面的石桥上,短笛横吹,驱使着好不容易驱赶而来的邪灵冲入人群,霎时,便是一场翻江倒海。 服色浑然一色的修士在邪灵的翻搅之下,时而四散,时而又聚拢,发出各种惊慌失措的声音。 先前冥优优和秦振说了什么,陈潇并不知道,但当他赶回来之后,立马就在人群中,发现了秦振的身影。 秦振自然也发现了他,又恨又警,急急下令道:“万岳,放絜钩!其他人速速杀过去。” 一道激灵灵的琴音扰乱了陈潇的笛声,放下竹笛,陈潇抬头望去,恰好瞧见絜钩从那弹琴之人的肩头振翅飞起。 邪灵虽然是被陈潇所控,但对絜钩有着发乎本能的畏惧,顿时动作一滞,想跑,却又因为陈潇的号令还在,使得它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正是这么一迟疑,絜钩已然来到它面前,身上透发出一股很奇特的气息,对于邪灵而言,那是非常强大的压制力。 却在这时,一道白影从水中冲了出来。 这白影来得突兀,而絜钩恰好停在邪灵前方,还在专注的压制邪灵,见白影袭来,转身就逃。 它的速度自然是极快的,但白影出现得突兀,絜钩的注意力一直在邪灵身上,猝不及防,还是没有跑掉,被白影一把擒住尾巴。 陈潇莫名的笑得诡异。 白影自然是柳蒹葭,在冥优优牵制其他人的时候,陈潇抽身去找邪灵,顺带着把凶尸也叫了过来。 他和冥优优都不确定,一旦触碰到絜钩,会不会因此染上瘟疫,但柳蒹葭本身不是活人,不会有此顾虑。 一步三算了属于是。 絜钩易手,秦振表情一变,持剑直冲陈潇袭去,目露杀机,要将杀他儿子的陈潇诛灭于此。 陈潇收起竹笛,改为持剑在手,旋身一错,哈哈大笑道:“看你这副想要弄死我的表情,不会是秦剑南一死,你就绝后了吧?” 秦振暴喝道:“竖子受死!” 第185章 杀出重围 秦振此刻已经处于怒不可遏的状态,尤其是看到陈潇还一脸戏谑,满满的嘲弄,心中的怒意更是被无限放大。 气势汹汹的一剑,蕴含着强大的威势,怒吼道:“陈潇,你今天必死无疑!” 这一声吼带着秦振难以遏制的怒火,令人感到震耳欲聋。 陈潇知道自身修为没法和秦振直接交锋,一剑逼退那些围杀上来的人,抽身朝后面飞去。 秦振暴喝道:“竖子休走!” 忽然,一片厮杀声中,秦振听到一个极冷极冷的声音。 那声音说道:“你可以死了。” 这个声音犹如死神的判词,秦振如芒在背,登时魂飞魄散,顾不上再追杀陈潇,反手便是一剑挥去。 秦振的剑很快,冥优优的剑更快! 两剑相错而过,冥优优侧身避开刺来剑锋,顾不得数道冲她逼来的刀光剑影,自己的剑,无可阻碍地穿透秦振咽喉。 秦振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死于一剑之下,然而,随着鲜血从口中不断喷涌,气息终于快速的断绝了。 才杀死秦振,冥优优也将自身暴露于数道攻击之下。 尤其是自身后响起的琴音,仿佛带着能够扰人神智的魔力,让她的脑中忽然空了一下。 晃了晃脑袋,冥优优心中一惊,四面八方的刀光剑影,已然朝她身上落了下来。 更糟糕的是,由于那琴音的搅扰,她感觉自己竟是有些提不起力气。 千钧一发之际,陈潇隔着无数人,以最快的速度,持剑赶来救援。 恰在此时,冥优优的身体摇摇晃晃,眼神渐渐变得迷离,那琴音仿佛是专为克制她而出,正一点一滴的剥离她的心神。 幸而陈潇已经赶到,看到冥优优正在发生的变化,心中一沉,厉声喊道:“柳蒹葭,先把絜钩带走。” 有絜钩在,没法很好的驱使邪灵,柳蒹葭抓起絜钩,往那河中一跳,很快在水中消失。 于是邪灵再一次在人群中大开杀戒,陈潇将冥优优扛在身上,正要走时,才蓦然发觉,自己四周全是黑压压的人影。 那个名叫万岳的弹琴者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扫,一道道音波逐流而起。 按照规矩,秦振死掉之后,万岳顺位成为这帮人的第一首领,如此一来,反倒没有了那么多的节制,可以随心所欲。 不过,他现在可还做不到随心所欲。 因为邪灵还在受到陈潇的控制。 比起秦振一心一意想要杀掉陈潇,万岳更在乎的,是那个让他镇守多时的邪灵。 所以今日无论如何,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会有多少人因此而丧命,万岳都并不在意。 在他的号令下,越来越多的人朝陈潇包围过来,不只是人,还有那些感染瘟疫者。 而陈潇此时也忽然发现,这里的所有修士,即便没有了絜钩,也并不害怕与那些被感染者近距离接触。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些人已经有了治愈瘟疫的办法。 想着这个,陈潇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远眺着那边还在弹琴的万岳,心里隐然有了其他的想法。 他掷出三张灵符,蓝色的符箓冲那些修士飞去,在人群中轰然炸开,然而,如此强大的破坏力,却远不及对方赶来增援的速度。 陈潇在昏昏沉沉的冥优优脸上甩了一巴掌,大声说道:“喂,你什么情况?” 冥优优心神紊乱,控制能力越来越差,连剑都握不住了,整个人软绵绵的趴在陈潇肩上,闻言勉力的睁开眼睛,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身陷重围,陈潇都要疯了,边冲边叫道:“冥优优,你再不醒来,我们真要被乱刀砍死了。” 现在四周全是刀光剑影,就算有邪灵在前方开路,陈潇也很难快速的冲出包围圈。 而在身后,琴音不绝,莫说冥优优了,陈潇也察觉到那琴音正在对他进行干扰,有种失魂落魄的感觉。 数不清的戴着面具的修士,就像疯了一般,哪怕被陈潇和邪灵不断击杀,仍是没有萌生半分退意。 反倒越战越勇,越战,眼中的杀意越发浓烈,悍不畏死的表情愈加坚决! 陈潇一边护着冥优优不被刀剑击中,手中长剑挥击不停,先是一剑挑飞一人的脑袋,第二剑斩断了袭来的修士的双手。 可是这并不能为他清扫出一条出路,来的时候城里空荡荡,此时此刻,视线中却全是人头攒动。 冥优优是彻底的昏死过去,不过看起来更像是陷入沉睡,显然是指望不上了。 陈潇心里颇为无语,眼下顾不得思考其中原因,眼中只有刀光剑影,喷洒的鲜血,以及高高飞起的残肢断体。 他已经杀红了眼,一力应对数不清的修士的围杀,心里固然感到焦急,却没有半分畏怯。 只是,任凭再如何灵巧闪避,无数多的攻击,终究不能全数避开,身上多了几道伤口,鲜血汩汩流淌着。 身体的疼痛,让他的意识更加清明,耳中不再有琴音的侵扰,反倒是各种嘈杂的呼喝声,像惊雷一样在耳边炸开。 邪灵突然停下了动作。 陈潇一惊,原来是没有笛声之后,与邪灵的联系宣告断裂,邪灵失控,不仅无差别的攻击那些修士,也对陈潇造成了很大的压力。 哪知就在此时,北方的一座建筑上,突然又出现十几道身影,没戴面具,虽然也是一身的黑,陈潇却一眼就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冥部之人。 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澹台易。 瞧见陈潇身陷重围,澹台易哈哈笑了几声道:“陈潇公子,我来救你来了。” 陈潇没心思理澹台易,自然也知道,澹台易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然而,他还真就带着一帮手下,风风火火的杀入战场。 此时四周都有冥部的人冲来,很快就打乱了万岳这边的阵形。 趁着两方混战之际,陈潇选定一个方向,身上忽然爆发出一股强横的力量,一剑轰击出去,灭掉前面的几个修士,拔腿就跑。 一边跑,将冥优优放到背上,取出竹笛,递到唇边吹响,将邪灵招到身边,不久之后,终于算是冲出重围。 澹台易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公子慢走,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第186章 万宇 陈潇回到洛依依这边的时候,柳蒹葭已经先到一步,两个女人也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 三人迅速离开小院,原路出城,身后传来很激烈的打斗声,不过那和陈潇没有丝毫关系。 手上抓着絜钩,柳蒹葭不敢靠得太近,而洛依依看了一眼冥优优,随口问道:“她怎么了?” “鬼晓得哦。”陈潇一肩扛着冥优优,拉着洛依依飞奔。 心里原本还有其他方面的想法,但因为澹台易出现,什么想法都没了。 离开柘城时天将拂晓,一个时辰后,三人藏进一片山林,确定没人追来,陈潇松了口气,靠着一棵树歇下来。 有惊无险。 不知道澹台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过倒是因为他的搅局,牵制住那些修士,才化解一场危机。 歇息片刻后,陈潇去山里打了一只肥美的野兔,在一条清冽的小河边,燃起火堆,随着烤肉的香气弥漫,洛依依忽然笑出声来。 陈潇转动着手上烤肉,问她笑什么。 洛依依道:“就是觉得吧,跟你在一起总是很刺激,而每一次又都能逢凶化吉,咱们这运气,实在是太好了。” 陈潇撕下一条兔子腿递给洛依依,道:“我打算再回柘城一次。” 洛依依一呆:“啊?” “我觉得光有絜钩,恐怕并不能解决瘟疫,但是那些修士肯定知道办法,所以我需要再回去一次。” 陈潇慢悠悠的做出解释,本以为洛依依会表示反对,她却是说道:“去吧,我们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于是陈潇重新折回柘城。 身边只跟着一个邪灵,没有絜钩的镇压,邪灵便显得十分强大,而因为它并没有一个醒目的样貌,让人难以捕捉。 路过一个小镇,陈潇买了一身衣裳,然后用笛声将邪灵招到身边,命令它把衣裳穿上。 衣服上身,邪灵便有了形状,也只是有个形状,衣服下看着空荡荡,就很诡异。 陈潇看着个子和自己差不多高的邪灵,忽然心血来潮,问道:“哥们儿,你能说话不?” “能。” 邪灵低沉的嗓音落入耳中,陈潇一愣,哈哈笑道:“你居然真的可以说话?你是用什么发声的啊?” 见邪灵不作答,陈潇慢慢收起笑容,“你叫什么名字?” “清河万氏,万宇。” 邪灵回答问题思路清晰,陈潇便没再只当它是个邪祟,“你怎么死的?” 万宇道:“死于瘟疫。” 一人一邪朝着柘城赶去,通过不断的询问,陈潇大致明白那座城里发生了什么。 一切都要从玉奴国的灭国之战说起。 万宇是玉奴国驸马,临危受命,率领五千将士镇守柘城,死战不退,如此坚守半年,竟使得数万敌军难以破城。 可不知何时开始,城中出现了瘟疫,一开始被感染者只是发疯,而那个时候,每个人每天担忧的,都是还能坚持多久,无暇注意其他事情。 等到万宇知道的时候,瘟疫已经在城中蔓延开来,没有拖上几日,满城无论是百姓还是将士,无一幸免。 更糟糕的是,被感染者会被敌人驱使,到了这个时候,万宇已无力回天,柘城,不攻自破。 万宇的死亡是必然。 只是他没有想到,最后亲手杀死自己的,会是自己的族人。 至于为什么会变成邪灵,他不知道,死亡,再醒来,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听完这些,陈潇道:“所以那个弹琴的万……万岳,就是杀死你的族人?” 邪灵的帽子摇了摇,说明它在摇头,“不是万岳,但他的确是对我不安好心,他们杀不掉我,又怕我回去揭露他们的罪行,所以就用絜钩将我镇压下来。” 万宇说的话陈潇并不全信,倒也并不表现出来:“他们,罪行,详细说说。” 说起这些,万宇的心里有着极大的怨愤,陈潇能明显感觉到它身上透发出来的恨意,浑身凉飕飕的。 万宇道:“他们,说的冥府。正是因为冥府的暗中策划,玉奴周边的几个国家,才会联合起来,一口气灭亡玉奴。” 它忽然冷笑两声,“可是结果呢?据我所知,那些灭玉奴的国家,也同样被更强大的国家灭掉了。” 顿了顿,它又接着说道:“只可惜那些国家虽然已经灭亡,但罪魁祸首……冥府,以及各个修真家族,其他势力…… 这些人还活得好好的,真是祸害遗千年。他们发起战争,制造瘟疫,让百姓生不如死,此为逆天大罪!” 陈潇深表认同,配合着邪灵的满腔怒火,一口气将那些人的祖宗十八代咒骂了一遍,接着说道:“那你这邪灵的成因又是?” 万宇的衣帽又摇了摇,但口中说道:“兴许是某种邪术。……在柘城的角逐,不只有我们和冥府,还有一支巫师的力量。” 果然,陈潇心想,无论是旱魃,还是应龙,都有冥部巫师的身影,那么这边肯定也不例外。 两人边说边行,速度很快,还没到中午,就又来到柘城城外。 虽说万宇对答如流,听不出有所隐瞒的地方,陈潇却也不得不防。 好在他有足够应付这一类非人之物的手段,所以心里也并不过于慌张。 悄无声息的进了城。 战斗已经结束,澹台易似乎撤走了,只在原先的战场留下一地的尸体。 连同那些感染瘟疫之人,也统统死去,四周安安静静,一个人也没看见。 陈潇刚觉得自己来晚了,忽然在尸堆中听到一声呻吟,随后便瞧见一把四分五裂的古琴被丢在地上,浸满了鲜血。 不确定城中是否还隐藏着其他诡异,陈潇自然不会直接现身,下令让万宇前去声响处查看究竟,自己则藏在暗处,静观其变。 很快,万宇扛着一个遍体鳞伤之人走来,不是万岳还能是谁。 陈潇心中一喜,其他人死就死了,万岳还活着,就不算白来一趟。 玩味的看着万岳,陈潇说道:“你快要死了。” 万岳当然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那些冥部的人实在过于厉害,在人数并不占优的情况下,竟能将他们团灭,简直恐怖。 万宇想活下去,向陈潇求救道:“救我,求求你。” 第187章 她是我冥部的人 天道好轮回。 半日前还对着陈潇喊打喊杀,现在却是卑微的开口求救。 陈潇心情愉快,俯身看着万岳,微笑着说道:“救你,也不是不行。” 万岳都快要死了,自然是陈潇说什么就是什么,甚至顾不得有万宇在旁边,态度极其卑微,只求还能活命。 陈潇先是喂万岳吃了一粒丹药,待他气息稍稍平顺之后,道:“方才的丹药足以保你不死,但也是毒药,解药在我手上。” 万岳是在秦振露面之后,才知道陈潇的身份,但名字早已听说,两人差不多的年纪,听着陈潇的赫赫威名,万岳颇有点不服气。 如今吊着最后一口气,沦落到要仰仗陈潇才能活,就算方才被算计,万岳也无话可说。 陈潇没有趾高气扬,表现得十分温和,“我想知道,这里的瘟疫是怎么回事?” 万岳猜到他会问这个,立马回答:“为了破城,絜钩,邪灵。……其实背后原因我也不知道,我是后面才被家族派过来的。” 说话时万岳并未在意旁边的万宇,大约也知道万宇已经给陈潇说过一些事情,陈潇是在找他求证。 这些事情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万岳便实话实说,反正也没什么价值。 但对于万岳没有价值的信息,对陈潇而言却不一样。 至少,陈潇现在会去猜想,这场席卷全天下的战争,很可能就是为了诸如旱魃、应龙、絜钩,这些非人之物。 其实他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一开始最想知道的,并不是前面的这些问题。 在短暂的沉默了一会儿后,他继续问道:“你们不怕瘟疫?” 万岳不假思索,甚至显得有些骄傲:“不怕,我万家有专门治疗瘟疫的办法。” 陈潇开门见山道:“什么办法?” 万岳笑了笑,“这是我活命的手段,你觉得我会这么轻易告知于你吗?” 无论陈潇如何拐弯抹角,万岳也还是在他的问题中,猜到了他的真正意图。 这就让万岳有了筹码。 陈潇闻言,没有做出任何威胁,反倒是表现出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吧?” 万岳点头道:“理应没有。” 陈潇也是点了点头,“所以你是死是活,对我好像都不重要。但我一直相信一句老话,多个朋友多条路,你觉得呢?” 万岳终于第一次看向万宇所在的方向,然后说道:“有他在,我们不可能成为朋友。” “话不要说得这么满嘛。”陈潇道,“现下只有我才能让你活命,至于你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与我有什么关系?” 万宇听着这话,心中很不是滋味,但慑于陈潇的压制,也不敢多嘴多舌。 主要还是它不了解陈潇,这位长安城的纨绔,对敌人何时有过心慈手软。 在陈潇的循循善诱下,万岳默默做出权衡,道:“其实告诉你也无妨,你不一定能将那办法弄到手里。” 他是没得选,如果不说,陈潇拍拍屁股走人,一颗丹药只够他维持不死,但鬼知道会不会再有人来到城里。 陈潇听了这话,表情不变,从容道:“你只管说来便是。” 万岳便说道:“往东三百里,是玉奴国皇庭余孽所在,他们被羁押在一个很凶险的地方,凶险之处在于,那是一片鬼魅聚集的无人区。 而那位被灭国的玉奴皇帝,是个炼丹的修士,他所炼制的丹药,便能很好的解决瘟疫问题。” 陈潇转头询问万宇此话的真假。 万宇道:“吾皇的确是丹修,但万岳向来诡计多端……” 万岳哼声道:“兄长,各为其主,你没必要这么诋毁我吧?你既不是我杀的,我也没有带人攻打你玉奴国。 若论诡计多端,谁又比得上你?当年你为了能在玉奴博个好身份,用的什么手段俘获公主芳心?有很多人都知道的。” 万宇气愤道:“你休要胡言乱语。” 万岳冷笑,正要回呛时,被陈潇挥手打断。 陈潇没有功夫听他俩清算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倏然一剑砍死万岳,然后转身叫着万宇:“走吧。” 万岳死得太快了,事先根本没有半点征兆,在鲜血从脖子上喷出来后,万宇才深感震惊。 一个上一刻看起来温文尔雅之人,下一刻,突然就痛下杀手,这等狠辣的性格,着实让它意外。 心里开始有些害怕陈潇,所以他的话刚说完,万宇不敢有丝毫怠慢,瞬息跟了上去。 下午的时候,陈潇回到山林这边,哪知却是已经有意外发生。 洛依依被澹台易挟持,看来是打了一架,柳蒹葭被几个修士用剑架着脖子,踩在地上,衣裳都被撕破了,遍体鳞伤。 见到陈潇的那一刹那,澹台易笑嘻嘻的说道:“你居然养凶尸?这倒是让我很意外。” 陈潇慢慢走来,确定洛依依并未受伤之后,道:“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痛快。”澹台易打了个响指,“我所求不多,一是要你身上那方印玺,二是要带走絜钩,和这位叫做冥优优的姐姐。” 陈潇这才发现,冥优优已经醒来,但同样被对方所挟持,被看押在人群里。 陈潇淡声道:“就这些?” “就这些。”澹台易上前两步,远远的望向陈潇这边,很愉悦的说道,“放心,应龙的事情已经结束,我不会杀你。 前提是,你得满足我的条件,不然不仅你要死,我身后的这位姐姐,也一样要死。 身为修士,我当然不想亲手击杀这么一个凡夫俗子,可你也应该知道,我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形势比人强,陈潇无话可说。 取出身上的人皇印,陈潇冷然道:“这东西你可以拿走,但我的人,你必须留下。” 澹台易回头看了一眼冥优优,旋即回转目光道:“我也很想答应你来着,可是……那位姐姐是我冥部的人啊。” 陈潇皱眉:“她?” 澹台易笑了笑,一挥手,那些架在冥优优脖子上的剑被拿开。 然而,她只是神情清冷的站在那里,见陈潇望来,眼中才浮现出一丝歉意。 第188章 黑魔崖 暮色暗淡,残阳如血,黑暗的阴影逐渐笼罩大地。 溪边,陈潇回想起与冥优优的那些并不太遥远的过往。 从南方到北境,共同经历过很多惊心动魄的事,怎么着也算是共患难了。 所以得知冥优优的身份后,陈潇还是感到有些伤心,也很郁闷,她居然是冥部的人? “真是让人意外。”陈潇叹了口气,“把我单独叫来,你想说什么?” 夕阳映射在水面,冥优优望着粼粼波光,淡淡说道:“道别。” 陈潇点点头:“好吧,再见。” 说完转身就走。 道不同不相为谋,心里是有点难过,但事已至此,就没必要再多说什么了。 冥优优却叫住了他,“不是有意想要瞒你,我是冥部的人没错,但我和澹台易没有任何联系。” 陈潇道:“所以,你想说什么?让我不必在意你的身份,还是说点其他的呢?似乎都没必要。” 冥优优轻蹙蛾眉,“你很生气?” 陈潇哈哈笑了两声,“我为什么要生气,和你本来就不熟,虽说相处一年多时间,但你我之间……嗯,的确不熟。” 冥优优迟疑了一下,道:“我生来就是冥部的人,没有选择,数次轮回都是如此。” “难怪你叫冥优优呢。”陈潇笑了笑,“好了,你说的那些,和我并没有什么关系,咱们今日好聚好散。 未来如果相见,就将彼此视为陌生人吧。” 冥优优蛾眉皱得更深:“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潇不耐烦的摆摆手,“是什么意思还重要吗?你不会觉得,我会和冥部和解吧? 是,就目前来看,冥部对我还算客气,但正如刚才所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总不能指望我和你们同流合污。” 冥优优冷声道:“什么叫同流合污?谁才是世间污秽……” “行了,不想听你说什么大道理。”陈潇一摆手,绕过冥优优向前走去,“大家都挺忙的,就别浪费口舌了。” 及至他渐行渐远,背影在山林里消失,冥优优才长长的叹了口气,心中不由得生起一股无奈的感觉。 其实从理智上来说,两人之间确实不算熟,但一年多的相处,感情总是有的。 而且因为以前的那个冥优优的缘故,现在的冥优优,对陈潇有着很复杂的情绪。 在那些她没有亲身经历过,但却留存着很多很多的记忆里,陈潇占据着很重要的部分。 那些记忆不是她的,却也影响着她在面对陈潇的时候,会有一种想要依赖的感觉油然而生。 不过此时再想这些已经没有多大意义。 澹台易走来,恭恭敬敬行礼道:“属下见过小姐。” 冥优优微一点头,一言不发的走了开去。 澹台易紧随其后,“陈潇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肯定是为了寻求解决瘟疫的办法,那他就肯定要去黑魔崖,我们……” 冥优优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清冷的凝视澹台易:“黑魔崖有我们想要的东西吗?” 澹台易摇摇头,“没有。” 冥优优道:“那就别说废话。” 澹台易望向陈潇离开的方向,心里有些不爽,“但如果我们先做了他要做的事,想要处理掉长安城轻而易举。” 冥优优淡漠道:“为何要处理掉长安城?” 澹台易一时无言。 长安是占据着一个很不错的地理位置,神卫军也很强大,但和冥部比起来,并没有太大的威胁性。 冥部也没有想要对长安城下手,因为那根本不在计划之内。 冥优优严厉的说道:“做好你分内的事,不要给我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澹台易知道她是在维护陈潇,心里更加愤懑,咬了咬后槽牙,躬身道:“是,属下明白。” 冥优优和陈潇走了相反的方向,两人便越走,离对方越远。 回到白天给万宇买衣裳的小镇,陈潇找了家客栈住进去,将自己锁在房间,往浴桶中一趟,想着今日之事,感觉自己真是亏死。 絜钩没了,人皇印也没了,冥优优不算叛变,但确实是分道扬镳,回归敌营。 怎么想怎么亏,怎么想都觉得郁闷。 好在洛依依没事,柳蒹葭也还在,身边又多个实力强大的邪灵,勉强不算亏得底裤都无。 舒舒服服的泡了个澡,大半夜的时候,洛依依忽然推门走来,此时陈潇还没睡下,正慢吞吞的喝茶呢。 洛依依在他身边坐下,道:“诶,有个事你是不是要提前考虑一下?” 陈潇给她倒了一杯茶,“什么事?” 洛依依道:“她是冥部的人,龙诚是她父皇的坐骑,现在龙诚在长安,我们是不是要赶紧处理一下?” 陈潇一整天脑中都很纷乱繁杂,听洛依依这么一提醒,才想起龙诚这茬,“你先修书一封寄回长安,我们现在还回不去。” 洛依依想要再说点什么,但看他心情不佳,便临时改口道:“好。” 陈潇“嗯”了一声,又道:“你早点休息,我们明日一早去黑魔崖。” “好。”洛依依一双美眸天生带着甜意,此时更是甜甜一笑,打趣道,“要不要姐姐给你暖床?” 陈潇翻个白眼儿,将他轰出了房间,自己却是一夜没睡,次日一早,三人在镇上雇了辆车,去往黑魔崖。 确如万岳所说,黑魔崖是个鬼魅横行的无人之境,群山莽莽苍苍,一片荒凉。 而在群山之间,坐落着一座规模不小的城池,城墙早已坍塌,所见皆是残垣断壁。 陈潇并未直接进城,在城外远眺着山峦上的绝壁,那上头龙飞凤舞的刻着“黑魔崖”三个字。 沿着绝壁往上一看,上头建有一片宫殿群,也是倒塌残破,难见人烟。 洛依依看看城池,又看看绝壁之上,道:“我们是要进城,还是上山?” 陈潇也是在思考这个问题,客场作战,机会只有一次,万一选错目标,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这时万宇飘到陈潇身边:“要不我先去山上探一探,你再做决定。” 陈潇沉吟少许,道:“可以。……柳蒹葭与你一道同去。” 第189章 天生就会 陈潇和洛依依在城外找了一处僻静之地藏起来,静候着万宇他俩的消息。 已是入夜时分,天上飘着淡淡的一层乌云,秋风微凉,吹得四周树影憧憧。 陈潇攀上一棵大树,站在高枝上望向城内,鬼气随风扑面而来,十分的浓郁。 但视线中却看不到一只鬼影,可能还躲在暗处,只有彻底天黑才会现身吧。 洛依依站在树下,仰着头说道:“我们这样算不算深入敌营?” 陈潇一跃而下,落到她身边,想了想,说道:“其实还真说不好,至少冥部没有给我们制造什么麻烦。” 冥优优反驳道:“但他们确确实实的制造了很多战争。” 陈潇深以为然,“所以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暗夜渐渐吞没了最后一抹天光,天色黑尽,不久之后,柳蒹葭出现在两人的视线中。 而这时,万宇已来到陈潇旁边,道:“山上有人,但恐怕不是吾皇。” 陈潇道:“何以见得?” “直觉。”万宇顿了顿,接着说道,“我是玉奴驸马,直觉告诉我,吾皇不在山上。” 陈潇默默思考一阵,决定相信万宇的直觉一次,“那就进城。” 万宇在前方探路,陈潇走得很小心,然而,一路竟是畅通无阻,及至摸到城内,还是一个鬼影都没看到。 洛依依抓了抓后脑勺,“不对劲啊,这么重的阴气,连我都感受到了,怎么什么都没发现?” 城中的建筑受损严重,几乎没有一座建筑是完整的,地面开裂,像瓷器被打碎了一样,纵横交错。 这座城肯定经历过一场很惨烈的战争,陈潇看着满目疮痍,心道:“这场战争的激烈程度,肯定是我从来没有见的。” 万宇忽然说道:“有东西向我们靠近过来了。” 闻言,陈潇顿时脸色一变,持剑在手,下意识的将洛依依护在身后。 稍顷,果真发现了异动。 一团黑烟从天而降,落到长街中央,那黑烟四散开来,里面露出一张阴森森的鬼脸。 洛依依倒吸一口凉气:“好强大的气势。” 突然,一声闷响,那厉鬼才现身,就被万宇一拳轰碎了。 厉鬼灭得如此之快,莫说洛依依,连陈潇都目瞪口呆,“你这么强的吗?” 万宇道:“不是我强,是对方太弱。” 陈潇:“……” 厉鬼虽然被迅速灭掉,但几人的行踪已暴露无余,陈潇当机立断,一把抓起洛依依,往旁边的一座小院中冲了进去。 待万宇跟来,他吩咐道:“你先去找人。” 只有先找到人,才能知道怎样营救,不然现在做什么都是徒劳的。 万宇应了声“是”,又说道:“你们……真的能应付?” 陈潇决然道:“放心,自保绝无问题。” 倒不是他自负,如果占据此城的人,确实没有太多机会。 但在这种鬼魅聚集的地方,他还真没有多少惧意,至少对他而言,鬼比人好对付多了。 虽然如此,陈潇也不敢大意,万宇刚走,他就带着洛依依进到一间房屋,旋即从身上掏出灵符,将门窗封闭。 洛依依望着那些泛着蓝光的符箓:“我记得这些灵符是蒹葭画的?” 陈潇点头道:“嗯。很厉害。只是可惜,她还不会画传送符,不然我们就能快速回家了。” 说话时,外面阵阵阴风呼啸,透过房门的缝隙,陈潇瞧见外面涌来黑压压的一片恶鬼。 同人间将士一样,这些恶鬼披坚执锐,想必正是冥府的阴兵鬼差。 它们一涌入院中,立马对房屋展开猛烈的攻击,张贴在各处的灵符便闪耀着强烈的光芒,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与它们进行抗衡。 攻势很猛,洛依依却并不感到害怕,这样的危局,对她来说,早已司空见惯,也早就练出了一颗大心脏。 但她还是问道:“这些灵符能坚持多久?” 陈潇还在望着外面,小声回应道:“一炷香肯定是没问题。你别怕,我有应付这些恶鬼的手段,只是现在没必要同它们交手。” 洛依依微笑道:“我怕什么,大不了和你死在一起呗,反正这些年杀的人够多,死亡也见惯了,无所谓啦。” 陈潇回过头来,“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洛依依道:“我祝你洪福齐天寿比南山?” 陈潇失笑道:“你可真会说话。” 整间屋子摇摇欲坠,但任凭攻击如何猛烈,看着就要破碎的屋子,却是十分的坚挺。 当然,正如陈潇所说,最多只能坚挺一炷香时间。 不过已经够了。 屋子还没倒,外面就传来打斗声,随后是万宇的声音传来:“公子,我找到人了,但包围在这里的恶鬼实在太多,我先掩护你们离开。” 吱呀一声,陈潇开门走了出来,竹笛拿在手中,送到唇边,笛声一响,那些恶鬼仿佛是收到了某项指令,立马站在原地不动了。 待到笛声落尽,陈潇笑着说道:“看吧,鬼其实一点也不可怕,比人好应付多了。” 洛依依像个小迷妹似的惊讶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天生就会。”陈潇悠然的朝外面走去,“你羡慕不来。” 洛依依:“……” 满城全是恶鬼,飘在天空,挤在街上,黑压压,阴森森,换做任何一人来到这里,定然都会被这样的景象吓住。 陈潇却一点也不在意,不断以笛声压制着四周恶鬼,跟随万宇,来到一座气势恢宏的庄园。 满城建筑恐怕只有这里受到破坏的程度最小,陈潇走进去时,还能看到一片金黄的花海。 四处飘散着菊花的香气,几人如入无人之境般,来到后院。 万宇说道:“父皇他们被看押在前面的屋子内,有几个鬼将坐镇。” 陈潇晃了晃手中竹笛,显摆道:“只要不见冥君,什么鬼将,那只是我的玩具而已。” 洛依依笑道:“你就吹吧你,万一冥君还真就在这里呢?” 陈潇道:“那就没办法了,如果冥君在这里,我们只能共赴黄泉,来世再相见了。” 第190章 心机 陈潇的笛声并不能压制城里的所有恶鬼,但只要确保四周的恶鬼不会攻击过来就行。 走上前去的时候,的确看到两三个鬼将级别的在镇守,陈潇没有过于放在心上,走到房门前,和洛依依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人一扇房门,推开。 “吱呀——”,房门缓缓打开,眼中所见,是一群惊吓过度的女子,人人手里持剑,身体却是在颤抖,惊慌失措的望着他们仨。 从穿着来看,这些女子大约是宫娥,根本没有学过武艺,拿剑的样子更像是被迫而为,畏畏缩缩聚成一堆,不敢上前。 陈潇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一股风从身边掠过,是万宇率先冲了过去,衣服下空荡荡的像个诡异幽灵,吓得那些女子尖叫连连。 万宇喊道:“公主别怕,是我,万宇,我来救你来了。” 人群中有个二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未施粉黛,却也容颜艳丽。 即便身上穿着和其他宫娥相同的服饰,也能让人一眼看出她的与众不同。 “万宇?”她愣怔了一下之后,满怀惊喜道,“真的是你吗?” 万宇也是很激动的说道:“是我是我,让公主受苦了,我现在就是来救你出去的。” 公主望着那一袭直立的衣裳,忽然噙泪说道:“他们给我说你已经死了……你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万宇道:“说来话长,先随我离开此地,后面再慢慢说给你听。” 看得出来,这对夫妻十分恩爱,但陈潇没功夫坐等两人叙旧,在万宇身后说道:“你们家的皇帝呢?” 公主的目光越过万宇,落到陈潇身上,很警惕的问道:“他是谁?” “晚些给你解释。”万宇转过身来,“公子,我骗了你,吾皇在山上。” 陈潇:“……” 万宇赶忙解释道:“我在山上听说公主被囚禁在城中,我怕自己救不了她,所以……对不起。” 陈潇看了一眼柳蒹葭,让她跟着万宇上山,就是担心这厮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没想到还真就搞成现在局面。 柳蒹葭知道自己有负重托,心虚的说道:“山上有一片区域我进不去,万宇自己进去的,他也骗了我。” 万宇忽然跪在陈潇面前:“求您帮忙营救公主,我愿意为您当牛做马,任您差遣,绝无二心。” 没有陈潇,它就算是个很强的邪灵,也休想在这座满是恶鬼阴差的城池中全身而退,遑论还有个凡人女子跟着。 真诚最能打动人心,陈潇虽然有些生气,但事已至此,再去计较这些,貌似也没有什么意义。 “走吧。”陈潇说道,“你护好她们,我带你们出去。” 万宇给他磕了几个头,一叠声的道谢,然后叫上屋中的女子,退出庄园。 哪知刚来到外面,立马就被群鬼包围,街上黑压压的鬼影,而在天上,一团团黑烟,聚集成一个让人心悸的漩涡云团。 万宇冲在前方,“公子,我来开道,请您将夫人带出城去。” 公主被眼中景象吓得面无血色,但却挺身而出道:“我与驸马同生共死。” “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陈潇笑了笑,“你们倒似乎是个例外。……行了,别搞得那么悲壮,只管跟着我走便是。” 这次比来的时候要麻烦一些,四周的恶鬼阴差太多,恐怕是全城的都赶了过来,数量如此之多,陈潇做不到完全压制。 所以就发生了打斗。 由万宇充当先锋,柳蒹葭负责殿后,陈潇则护着洛依依与那位公主,慢慢的朝城外移动。 最先死去的是那些宫娥,实在无暇照顾到她们,在恶鬼阴差的冲击下,很快就有女子在惨叫声中殒命。 笛声凄厉惨绝,没有一个恶鬼能够逼近陈潇,他也驱赶着一支阴差,与其他恶鬼进行混战。 四处密密麻麻挤满了各式各样的狰狞的面孔,这哪里还是人间,分明是森罗地狱。 陈潇竹笛横吹,双目在夜色中闪闪发出冷光,不必去关心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使得人间如此混乱,总之,杀就是了。 受他笛声蛊惑的阴差临阵倒戈,一群群的围聚在四周,与其他恶鬼进行交战,一时之间,各处黑烟翻腾,厮杀声不绝于耳。 各路恶鬼都忙着内战,都无暇去攻击陈潇,如此一来,向前推进的速度虽然缓慢,倒也没有发生太大的意外。 只是,除了陈潇用心护着的两个女子外,其他十几名宫娥受不住如此恐怖的冲击,片刻之后,纷纷倒地,尽数死亡。 很残酷。 笛声忽然停顿,陈潇冷声道:“万宇,你左侧。” 数名鬼将一齐朝万宇袭来,幸而有陈潇提醒在先,万宇迅速做出反应,身影一飘,恰到好处的避开数名鬼将的攻击,下一刻,突然反扑。 万宇能率领数千将士,在柘城抵御敌人半年之久,自然不会是个酒囊饭袋。 身化邪灵之后,自身实力更是得到大大增强,灭杀恶鬼不在话下,只是面对鬼将时,还是需要万般小心。 一个个恶鬼在交战中灰飞烟灭,终于眼看着就要抵达城门,洛依依却在这时说道:“城外怕是也不安全。” 陈潇当然知道城外并不安全,这些恶鬼阴差又不是被拘禁在城内,而且从他们作战的章法来看,分明也有很正规的打法。 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一定要比只凭仗数量占优的乌合之众更加强大,更难应付! 陈潇又将笛子举到唇边,道:“没有任何可以选择的余地,万宇,我们直接杀到山上去。” “是。”万宇也是有血性的,面对数不清的敌人围杀,渐渐就找回了当将领时的那股狠劲儿。 到得此时,身上更是透发出浓烈的杀意,毅然决然的冲进敌群,一阵强攻之下,还真就在敌群中撕开一道口子。 见状,陈潇立马带着两个女子飞速冲出城去,放眼一望,果不其然,城内城外并无区别,视线中同样是黑压压的鬼影。 既然如此,那就继续杀吧,舍生忘死罢了,没什么好可怕的。 第191章 名叫叶尘的鬼将 上山的路很宽阔。 一级级用青石铺成的台阶,直通山上的建筑群。 夜幕下,两侧的山林中不停响起沙沙簌簌的声音。 陈潇眼中泛起红光,像一对非人之物才会有的眸子。 他的视线并不会因为夜色而受阻,但洛依依和公主却因为四周过于黑暗,从而有些寸步难行。 跟随在陈潇身边,一路走得跌跌撞撞,不知道摔倒多少次,又爬起来继续前行,不敢落后一步。 即便是在这种情形下,洛依依也没有过多的感到恐慌,死亡当然是恐怖的,但不是每个人都会畏惧。 大概是因为多年前在凤鸣村的那次别离,后来与陈潇相逢后,洛依依就在想,这辈子不应该再分开了吧? 哪怕是死呢,也要死在他身边。 而陈潇见两人前行实在艰难,索性让洛依依抓住他腰带,公主则被洛依依拉着,这样一来,至少可以确保不会被恶鬼冲散。 许多鬼将无数次的朝陈潇发起进攻,试图斩断他吹响出来的魔音。 奈何根本近不了陈潇的身,偶尔有漏网之鱼冲过来,立马就会被柳蒹葭逼退回去。 作为陈潇的贴身打手,柳蒹葭并不寻求主动出击。 这凶尸聪明得很,心知只要护好陈潇,己方就能一直立于不败之地。 倘若连他都倒下了,那今夜的结局,必然是全军覆没。 沿着石阶一路向上,下半夜的时候,终于来到山门外,陈潇这才发现,原来这里曾经是个门派。 看起来规模还不小,光是那山门,就称得上气势恢宏。 然而从散落在地上的枯骨来看,这里显然是在战争中彻底沦陷,成为了恶鬼的狂欢场。 那些恶鬼此刻已经处于神志不清的半疯狂状态了,以往无论什么战斗都是无往不利,现今却是被一道笛音就稳稳压制。 一切的愤怒都被无限放大,只觉得那几人十分可恶,那些临阵倒戈也可恶,一定要将他们全部杀光,才能一解心头之恨。 在这种气势下,战斗变得更加激烈。 一个鬼将高高的站在山门之上,道:“陈潇!” 这一声是用吼出来的,如同惊雷乍起,震耳欲聋。 陈潇一愣,抬头望向那鬼将道:“真是稀奇,你居然认得我。” 鬼将一身的黑,手中提着一把宽刃大刀,愤怒的瞪着陈潇:“你擅闯我冥府营地,到底意欲何为?” 陈潇道:“我来向你们要个人。” 鬼将既愤怒又不解,“你要谁?” 陈潇开门见山道:“玉奴国皇帝。” 闻言,鬼将便猜到了他来此的意图,只是不太明确,瘟疫只在北境发生,他远在长安,这事与他有什么关系。 它忽然说道:“玉奴皇帝死了。” “你放屁。”万宇暴躁道,“吾皇绝不会死。” 陈潇奇怪道:“你为何如此笃定,难道你先前见过皇帝了?” 万宇放低声音道:“没见到,但吾皇肯定不会死,冥府不敢杀的。” 陈潇更加困惑:“为何?” 不等万宇作答,那立在山门上的鬼将便冷笑道:“你们来晚了,玉奴皇帝刚死三天。” 一股寒意袭遍陈潇全身,那是万宇身上透发出来的气势。 它厉声道:“不可能,你休想哄骗我等,吾皇有国运傍身,你们岂敢杀他。” 鬼将哈哈大笑,然后说道:“这天下有国运傍身的皇帝何止你玉奴一个,我们能灭你国,自然也能拿走他的气运,这很难吗?” 万宇盛怒道:“你们!你们会被天诛地灭的!” 陈潇从不寄希望于天地,“玉奴皇帝当真死了?” 鬼将点头道:“真死了。” 陈潇很郁闷的说道:“好吧,那你给我治疗瘟疫的办法,我现在就走。” 鬼将似乎不想和陈潇继续打下去,叫停了四周气势汹汹的恶鬼,“瘟疫与你有什么关系?” 陈潇真挚道:“我长安城有瘟疫发生。” “不可能。”鬼将很笃定的说道,“瘟疫一直被我们控制在北境,到不了大炎,更不会出现在长安。” 陈潇道:“那你觉得我从长安远道而来,为的是什么,真就为了找你们打一架?” 鬼将一时语塞,默然少许,道:“那一定是冥部所为。” 陈潇坦诚道:“谁知道呢,或许是吧。我现在无心深究这个,只想找到救人的办法,你将这办法给我,我就走,不然,我们就接着打下去。” 鬼将冷冷一笑,“陈潇,你走不了了。” 忽然,一片阴森中,陈潇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异动。 那像是有无数的蛇虫鼠蚁在地上爬,让人有点毛骨悚然。 洛依依也听到了这些声音,刹那间脸色煞白,“陈潇陈潇,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向我们靠过来了。” 陈潇知道事不宜迟,不再试图与鬼将周旋,大喊道:“万宇,和我一起杀进去,我不信你们的皇帝已经死了。” 万宇杀意勃发,率先冲在了前头,顾不得数道冲它逼来的刀光剑影,在重重鬼影之中一边格挡一边急急前冲。 此时的万宇,颇有点士为知己者死的豪壮。 当年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是玉奴皇帝给了他足够的关照,后来还将公主下嫁给了他。 凭这些恩德,今日万宇就没想过活着离开,反正已经死过一回,再死一次,又有何妨。 在万宇的强悍攻势下,几乎所向披靡,竟无一个恶鬼能将它拦下,甚至纷纷向后撤开。 鬼将却无所畏惧的样子:“你若是安生的待在长安,原本可以过得很好,但你却偏偏来了这里,既然来了,那就别回去了。” “哈哈哈——”陈潇朗声大笑,随后说道,“你的威胁听起来真可笑。” 鬼将目光一凛,“那你就睁开眼睛好好看看,看看我是如何将你碾入尘埃。” 它的眼神忽然变得十分恶毒,阴森森的凝望着陈潇:“只是有些可惜,你不再是以前的你,想必也忘记了曾经做过的那些人神共愤的事……陈潇,我叫叶尘。” 陈潇回想了一下,“不认识。你又是哪块香蕉皮?” 身边的洛依依突然恍然大悟,“我猜它是北漠国叶氏皇庭的余孽。” 陈潇一呆:“啊?” 第192章 人生或许是有奇迹的 从长安到北境,一路上,陈潇不止一次听洛依依说起他的那些光辉伟绩。 尤其是在当年的北幽一战上,洛依依没有亲身经历,全靠脑补,又经过一番添油加醋的讲述出来。 俨然是用叶氏皇庭的惨败,衬托得陈潇像个威风凛凛的天神。 所以陈潇现在就知道,那个叫做叶尘的鬼将,眼中为何对他是那样的敌视。 可以想象,此时此刻的叶尘,是有多想要亲手将陈潇挫骨扬灰。 但它又十分惧怕陈潇,从一直不敢与陈潇交手就能看得出来,哪怕知道现在的他,只是个有点修为的凡人。 那种被灭全族的威慑力,还是让叶尘保持着足够的理智。 “能弄死陈潇就行,不一定非得要亲自动手。” 叶尘心里是这样想的。 此时,四周的异响已经露出端倪。 来的是一支正儿八经的鬼差,个个体形高大威猛,浑身漆黑的铠甲,手持长刀。 在阴惨惨的狂风中,一经出现,立马就让那些恶鬼显得犹如一群皇协军,气势瞬间被遮盖下去。 陈潇扫了一圈,这下是真的身陷重围,这些鬼差少说也有三千,没有低吼没有叫嚷,安安静静,却又气势如虹。 洛依依已经开始紧张了。 不怕死是一回事,现下这一支鬼差造成的心理压力,像一座大山一般,压得她就要喘不过气来。 洛依依都是如此,那位已经亡国的玉奴公主,恐惧的程度只会比洛依依更严重。 公主身体在颤抖,连话都说不利索,一个劲儿的往陈潇和洛依依中间挤,试图找到一个依靠。 万宇作为邪灵倒是还算镇定,低沉的嗓音在公主身后响起:“别怕,我还在的。” 公主强做镇定:“嗯,大不了你我共赴黄泉。” 万宇已经是邪灵,再死一次的话连黄泉都去不了,但这话没有人会说出来。 柳蒹葭来到陈潇的身边,看她模样,已然是做好了随时与敌方搏命,并为之献身的准备。 这位姑娘履历简单,从一个农家姑娘,到为姐姐之死贸然复仇,再到被秦家活活打死,又被炼成凶尸。 她的这一生,已经不能用命运多舛来形容,完完全全是拿了一个无比悲催的剧本,比那些死得痛快的炮灰还要悲惨。 如果不是遇到陈潇,大概率会是个被冥部修士不断驱使的杀戮机器,直到榨干最后一分力气,结局想必也不会有多美好。 兴许也是上苍见她过于可怜,这才与陈潇相逢,做的也是个跟班加打手的工作,但好歹是得到足够的尊重。 柳蒹葭是迷茫的,被谁炼成凶尸,有猜测,但不确定,自己的灵魂在哪里,不知道,没有灵魂又为何还能思考,更费解。 尤其是杀掉秦剑南之后,她的人生似乎就此失去了目标,变得没有追求,也没有妄想要有什么伟大的建树。 跟着陈潇,并做好随时为他献身的准备,大概就是她唯一能确定下来的使命。 而今夜,她可能就要完成自己的使命了。 战斗是在鬼差到来之后开始打响的。 一开始就很激烈。 陈潇能用竹笛的魔音驱使一些恶鬼,但对后面包抄过来的鬼差起不到很好的效果,顶多也就是让几个鬼差的动作略有迟滞。 那些恶鬼也像是获得某种指令,战斗开始打响时,它们就纷纷退了下去,留出山门前这片由下而上的空旷战场。 陈潇收起竹笛,持剑迎战。 最先杀过来的是一支由十三个鬼差组成的突击小队。 在青面獠牙的加持下,它们看上去已很恐怖,身手也是十分了得。 陈潇只是与对方对攻一个回合,立马就感觉到这些鬼差的强大之处。 其实这种感觉并不陌生,神卫军就是这样的打法。 很久以前,那次李铁柱他们进山捕猎,围杀猛虎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战术。 三左三右,后面突袭,前方露出一个缺口,只要陈潇钻进去,必将是一顿迎头痛击。 这种战术用来围杀一个散兵游勇,实在是很完美的手段,攻防兼备,绝不给你任何逃生的余地。 不过,陈潇没有让对方得逞。 身后的三个鬼差攻击过来的时候,他没有下意识的选择向前突围,而是转身直接迎战。 这样的应对策略,需要自身有着很强的修为支撑,否则也是瓮中之鳖。 陈潇有这样的实力。 事实上,袭来的三个鬼差连他的一剑都没接住,双方交锋的一刹那,强大的攻击力,立马就将鬼差掀飞出去。 陈潇没有落入敌人预设的圈套,反而是在这圈套中,使用雷霆手段,硬撕出一道缺口。 然而,在这支突击小队失败之后,立马又是更多的鬼差,以相同的战术朝陈潇扑来。 孤立无援的处境下,敌人凭借绝对的数量优势,很轻易的就将陈潇困在山门前,不可能会有逃脱的机会。 这也是叶尘自信的源头。 这片地域早已在冥府的势力范围,不会有人来营救陈潇,即便有,也只是自寻死路。 叶尘气势高涨的站在山门上,大声说道:“三百鬼差杀不死你,那就用三千,三万,我冥府大军何止百万,你今日必死无疑。” 陈潇知道这恐怕不是虚张声势。 这些鬼差上来就打,期间没有说过一句话,表明了要杀死他的决心十分坚决。 在人海战术一般不断的进攻下,陈潇渐渐的已感到力有不逮,气喘吁吁的同时,已是满头大汗。 没有任何一个修士的灵力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何况是面对数量众多的强敌,陈潇拼尽全力应付,灵力被快速消耗,已经到了快要枯竭的边缘。 到了这个时候,万宇已经灰飞烟灭,那位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公主,死在洛依依身边,而洛依依早已被累瘫在地上。 万宇是被数百鬼差围杀致死,它一死,那位公主也被鬼差用刀捅穿了心脏,这对夫妻便这样迎来了最终的结局。 柳蒹葭背靠着陈潇,遍体鳞伤,感觉不到肉体的痛苦,但光是身上的千疮百孔,就能让人不由得心惊胆颤。 “公子,我恐怕要坚持不住了。”柳蒹葭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为陈潇挡住了从他身后袭来的杀招。 陈潇忙着厮杀,无暇应话。 洛依依哭丧着脸,倒也不是有多害怕,只是面带遗憾道:“别啊,你再坚持坚持,万一我们还能活下去的话,你说不定还能见到自家侄女儿。” 在她心里,已经将十三视作柳蒹葭的那位可怜姐姐的闺女。 柳蒹葭闻言,想要强打精神,但这不是光凭意志就可以办到的。 就要死别,柳蒹葭正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很突然的,夜空中传来一阵笛声。 第193章 陈若初 突如其来的笛声陈潇实在太熟悉了。 也正因为过于熟悉,不免就让他愣在当场。 那正是他用来驱鬼的曲子,可是这首曲子,他从来没有教过任何人。 比起陈潇用竹笛吹出来的曲子,现在响起的笛音,更加具有穿透力,仿佛能直击灵魂,使得幸存的三人有些颤栗。 在笛声响起的下一刻,四周的鬼差无暇再与陈潇厮杀,因为就在这个时候,原本就很暗淡的夜空,变得更加的漆黑。 战场上不缺阴风。 可是一场无端端刮起的阴风,使得偶有的零星火光,一瞬间熄灭下去,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就这样出现了。 陈潇的双目变得更加猩红,仿佛眼中有火焰在燃烧,环顾四周,惊愕的发现,造成如此漆黑环境的,竟然是数不尽的阴魂。 就像是黑色的海潮,从四周汹涌而来,眨眼之间就来到战场,与恶鬼阴差交战在一起。 这是一场有点毁天灭地的战斗。 强大的阴煞之气在空气中涌动,一棵棵参天大树在狂风中被连根拔起,地动山摇间,那些原本就很破败的建筑,轰隆隆的夷为平地。 一个鬼差可以轻而易举的斩杀上百个阴魂。 可是陈潇看到的却是数百个阴魂冲着一个鬼差在不断厮杀。 这得是来了多少阴魂?! 该说不说,叶尘想象中的壮阔场面,果然出现了。 一个阴魂无足轻重,那就用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涌入战场的阴魂,何止百万之多。 陈潇寻着笛声遥遥望去,视线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黑烟,看到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立于虚空之中。 她一袭红衣,腰间挂着一把无鞘的血红色长剑,表情不悲不喜,唇边玉笛发出魔音让陈潇心头随之颤动。 脑中似乎要想起什么,却又在不绝于耳的厮杀声中沉寂下去,变得空空如也,无从追寻。 她没有穿鞋子,赤足踏着虚空慢慢走来,红衣在狂风中飘向身后,慢慢的落地,慢慢的将玉笛插上腰间。 但她取剑的动作很快! 只是一道红芒闪过,她单手持剑,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无声无息的杀向恶鬼,杀向鬼差,势不可挡,无论去到哪里,长剑所过之处,如入无人之境。 战斗很快就结束。 那个叫做叶尘的鬼将,还没来得及享受胜利的喜悦,被她一剑砍死在山门上,灰飞烟灭。 百万阴魂又如潮水般退去,整座山峰恢复平静,只有晚风徐徐吹过,地面上留下一具女人的尸体,其他的统统烟消云散,被风带去了远方。 有月光泼洒下来,洛依依盯着看了许久,终于确定了她的身份,兴奋的大喊道:“十三!哇!!!真的是你!” 重逢是喜悦的。 洛依依迫不及待的冲上前去,一把将十三抱在怀里,然后呜呜的哭出声来。 她想念十三,想念那些在凤鸣村激情澎湃,却又是无忧无虑的日子,更想念的,是那个无论何时何地,都总能让她安心的祂。 十三的容颜好像定格在了十七八岁,长得比洛依依还高,被洛依依抱着时,正好可以望见陈潇。 但她的眼神很平静,不是冥优优的那种终日冷清,而是古井无波,平平淡淡,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只是在洛依依呜呜的哭声中,她还是轻轻的拍了拍她后背,文文静静的说道:“请叫我陈若初。” 和方才那种持剑杀敌的傲然风姿截然不同,此刻的陈若初,看起来像是个邻家妹妹,如果不是她过于平静的话。 洛依依破涕为笑:“好好好,陈若初是比十三要好听多了,至少算个正式的名字。” 她拉起陈若初迫不及待的往陈潇这边走来,激动的说道:“走走走,你看到他一定会很高兴的。……话说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陈若初言简意赅道:“路过。” “啊?哈哈——”洛依依没想到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情,终究是有些后怕,“如果你再晚来一些时候,恐怕就只能帮我们收尸了。” 陈若初还是和原来一样,话很少,表情也很少,就算洛依依如何亢奋,也激不起她的半点波澜。 两人携手来到陈潇面前,洛依依兴奋得脸色潮红,“陈潇,你能记起她吗?十三……嗯,陈若初,你给起的名字。” 陈若初却道:“我的名字是祂给我的,和他有什么关系?在我看来,他就是个废物而已,不折不扣的废物,完全辱没了祂的名声,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有脸活下来的,何不如买块豆腐一头撞死,也好过被人不断的算计,丢人现眼。” 贯来没有情绪的陈若初,这一席话说得铿锵有力,并且毫不掩饰对面前这个男子的鄙夷。 在她看来,这个男子只是和祂有种相同的面孔,其他方面,连祂的一根寒毛都比不上,弱鸡不配获得尊重。 洛依依目瞪口呆。 记忆里,十三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的话,向来惜字如金,更不会当众有这样的情绪波动。 话里的祂和他,洛依依自然也能分得清,实话实说,她并不觉得十三说的有错,但在他面前,她向来是个恋爱脑,从来不会计较这些。 何况他是个人,人怎么能和神相提并论。 听着十三这样说他,洛依依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 陈潇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没有生气,也没有辩驳,这一席话虽然带着发泄的成分,但确实很中肯。 自己弱,是事实,如果很强的话,也不会让这位叫做陈若初的姑娘,因为“路过”而伸出援手。 两人对望着,都不言语。 最终还是洛依依居中说道:“好啦好啦,咱们都多少年没见了,快给我说说,这些年你在哪里,都经历了什么,怎么变得这么强?” 这些问题陈若初统统没有回答,只从身上取出一份纸卷,塞进洛依依手中,然后又恢复成那个不苟言笑的姑娘,转身就走。 洛依依喊道:“你要去哪儿?” 陈若初头也不回,“回家。” 陈若初去远了,洛依依展开手上纸卷,一看,看不懂,递给陈潇。 陈潇仔细看过之后,评价道:“这位陈若初姑娘,人还怪好的嘞。” 第194章 重回西元村 陈若初留下来的纸卷是一剂药方。 上头盖有玉奴皇帝的玺印,陈潇据此做出猜测,这药方应该就是治疗瘟疫的办法了。 陈潇领着两人跨过山门,隐隐约约听到山上传来呼救声,不久之后,在废墟中刨出几个玉奴皇室的人。 一番询问过后,大致可以确定玉奴皇帝不在这里,却并非是死了,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人是凭空的消失了。 洛依依道:“兴许是被十三救走了吧。” 出于习惯,她还是喜欢叫十三这个名字,虽然来去匆匆,但至少知道这丫头还活着,并且活得很好,心中就是高兴的。 至于这丫头说的那些话,从陈潇的神情来看,似乎并不放在心上,洛依依也就没有主动宽慰什么。 只是想到还没来得及向十三介绍柳蒹葭,给她说她还有个亲人活在世上,不免有些遗憾。 “早晚还会相遇的吧。” 洛依依这样想着,跟随陈潇踏上回家的旅途。 万里迢迢来到这边,想要解决瘟疫的目的是达到了,却也因此与冥优优分道扬镳,有得有失,人生常态。 三人原路返回,望家路总比远行要近一些,第二年春末夏初的时候,风尘仆仆的三人,出现在西元村外。 此时的西元村在郭怀安的治理下,一改以往的苍莽荒凉,地里田间一片绿油油,生机勃勃。 萧家在南方是望族,种地为生这种事,只能是郭怀安的本领,好歹这位汉子还没丢掉这种最原始的糊口活计。 正值夕阳西落,三人走过流水淙淙的石桥,恰好看到郭怀安肩扛一把锄头,走在田间的小径上,手里牵着牛绳,身后跟着一头牯牛,高大威猛,背上坐着郭念北。 父子俩唱着歌谣,郭怀安唱一句,郭念北复唱一句,一条大黑犬从田间窜了出来,欢快的吠叫着。 洛依依不禁失了神,许多许多的记忆在脑中浮现出来,不经意间,脸上慢慢浮现出了笑意。 大黑犬忽然朝这边跑来,按理说到了它这个岁数,不死也是垂垂老矣,然而看起来却很精神抖擞,黑毛锃亮,完全没有一点老态。 一个飞跃便扑到洛依依身上,伸出舌头一顿舔,那尾巴摇得都要让人眼花缭乱了。 它只敢亲近洛依依,对于陈潇,永远还记得小时候的那一巴掌,自此从来不敢造次。 郭怀安欣喜万分的走来,说了几句话之后,又热情洋溢的将几人请回家去,“婉儿,速速备些酒菜,公子他们回来了。” 如今已不是在南方做望族当富商的时候,家中仆役早已遣散,或是自谋生路,或是跟着郭怀安种地,与其他族人,组成了这座静谧的小山村。 郭怀安的小院很简朴,推开两扇柴门便是一个院子,里面栽种着一些时令蔬菜,篱笆外有一口井,旁边晾晒着一家三口的衣物。 如果是陌生人来到这里,绝对看不出这家的主人,曾经也是个大家族的掌舵者,完完全全就是个山野村夫。 郭念北很懂事很殷勤的从家中搬来两条长凳,还一口一个姑姑姑父的招呼着洛依依和陈潇落座。 轮到柳蒹葭的时候,这小子像是发自本能的有些畏惧,却也没失了礼数,仍是很礼貌的请她坐下。 洛依依发自内心的喜欢郭念北,一把将他捞进怀里,满是宠溺的说道:“让姑姑看看,哎呀,你小子可是长高了不少。” 这时,一男一女从厢房中走了出来,恰好与陈潇照面,他礼貌的微笑着点头致意,两人却是一脸惊讶状。 两人都已是中年,那男的在短暂错愕后,几步走上前来,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陈潇,道:“你……轮回了?” 看来又是个旧相识,陈潇心想,旋即点点头,嘴上说道:“请问阁下怎么称呼?” 两人面面相觑,女的满心困惑的嘀咕道:“他是喝了孟婆汤了?” 男的无心深究这个,顺着陈潇的问题说道:“在下叶无咎,这位是萧锦儿。” 说完,叶无咎望着陈潇的眼睛,希望能在他的眼中,看到一点什么。 陈潇却只是很平静的说道:“幸会,幸会。” 叶无咎张了张嘴,起初看到陈潇时的那种激动心情很快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满心惆怅。 饭菜很快上桌。 萧婉儿以前是大家闺秀,成婚后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妇。 但生活会逼着一个人去改变,只有改变才能适应,不然就会被现实无情的淘汰。 现如今,她已是个能烧一桌好菜的妇人,虽只是一些普普通通的家常菜,吃起来却是很美味。 柳蒹葭不用吃饭,能吃饭的也算是拐着弯的亲人,先开始都在聊着一个寻常的话题,后来叶无咎便刻意说道:“诛妖司被攻占了,真是出人意料。” 陈潇知道诛妖司是大炎王朝设立的一个专门降妖伏魔的衙门,大炎王朝都灭国多少年了,诛妖司被攻占,不是很正常的事? 见陈潇没有什么反应,叶无咎又自顾自说道:“我司供奉的三位神明,也悉数落于敌手,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 叶无咎和萧锦儿不是夫妻胜似夫妻,他这样一说,萧锦儿立马就明白了意图,便也悄摸摸的观察起陈潇的反应。 陈潇慢条斯理的吃着饭,也没去想叶无咎为什么要说这个,总不能是想向自己求援,那可真是太高看自己。 莫说三位神明,连有点记忆的陈若初都那么的看不上自己,确确实实的,自己这点本事,又能做点什么? 叶无咎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郭怀安却突然插话进来:“公子,你给我讲讲去北境的这段经历?应该很刺激,也很有趣吧。” 陈潇道:“是挺刺激的,差点回不来,遇到冥部修士,冥府鬼差,还丢了一个冥优优,嘿,你看,这三方都带一个‘冥’字,你说稀奇不稀奇。” 接近两年的历程,就这么被他一语带过。 郭怀安见他兴致不高,也就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气氛忽然变得安静起来,稍顷,叶无咎终究还是没能忍住,道:“浩劫,马上就要来了。” 第195章 该回家了 叶无咎的表情十分凝重。 眼中带着某种希望,但看到陈潇无动于衷后,那点希望又迅速的破灭。 陈潇确实有些消沉,并非是突如其来的情绪,事实上,从冥优优走的那天开始,洛依依就已然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 后来又经历一场生死存亡的斗争,还被十三差点以指着鼻子的方式骂了一通,洛依依觉得,这些打击,在他心里肯定很难受。 然而非也。 让陈潇意志消沉的并不全是这些。 冥优优离开,那是她自己的选择,以前的冥优优,和他只有很短暂的相处,后来的冥优优,却又是个生而尊贵之人。 相处的一年多时间里,当然是有感情的,但还不至于对陈潇造成如此旷日持久的影响。 而十三说的那些很刺耳的话,是带着很大的情绪没错,但也没说错,既然人家说的没错,又生哪门子的气。 造成陈潇意志消沉的最根本原因,是他在经历这么多事情之后,忽然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为什么而活在这个世间。 毋庸置疑,在身边这些认识他的人里,包括洛依依在内,更喜欢,更崇拜的,是以前的那个祂。 陈潇不知道那个祂,或者说那个自己,是一位怎样的存在,除了知道祂很厉害之外,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自己的轮回,肯定是带着某些使命的,这大概就是自己轮回的意义。 然而,记忆的缺失,让自己显得没头没尾,不知道从哪儿来,要到哪里去。 以前有洛先生,温将军,依依,这些人护着,可以什么都不用去想。 等真正想要去深想的时候,却又发现什么也想不明白。 大脑中空空如也。 所以听着叶无咎明显带着目的的话,他只能装聋作哑,权当什么也没听见。 叶无咎突然一拍桌子站起来身来,指着陈潇说道:“你怎么回事?我说,浩劫,马上就要来了,听清楚了,是马!上!” 小念北被吓了一哆嗦,赶紧躲到母亲的怀抱里去,其他几人停顿了所有动作,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一般。 陈潇慢慢放下碗筷,抬起头望着叶无咎,道:“你想让我做点什么?” 叶无咎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些道德绑架的嫌疑,但话已说到这里,只得鼓着一口气说下去。 “旱魃,应龙,絜钩,长右,夫诸,峳峳,薄鱼,此七者,都是能够引起天灾的上古凶兽。 如今它们已尽落于敌手,你知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叶无咎目光凌厉,却又夹杂着几分惊惶,“意味着,天罚!” 陈潇微微一怔,挑眉道:“继续说下去。” 叶无咎道:“旱魃制造旱灾,应龙制造水患……这些很可怕,但并非不能解决。 但它们出现之后,死了多少人,身上就要背负多少因果业力,也是因此,它们永远无法修成正果。 这不重要。 问题在于,当它们所制造的灾祸,足够巨大,巨大到没有任何人能够解决这一切的时候,天罚就要来了。 天罚会修正这一切。 可是,天罚一视同仁,一旦降临,我会死,你也会,天下苍生,没有谁能够获得赦免。” 叶无咎忽然哭了。 一个中年大汉泪流满面,悲声道:“我不怕死,你肯定也不怕,可是,这是我们的人间啊,凭什么让别的东西在这片土地上肆虐! 大炎灭国的时候,我躲了,诛妖司被攻占的时候,我也躲了。 不是害怕,而是大势所趋。 我以为这样是对的,顺应时代的洪流方能不会被洪流淹没。 可是我发现我错了。 正是因为我,我们这样的人,都躲了,才会让灾难一次又一次的发生。 你还记得当年与北漠的战争吗? 大炎王朝的国境之内,有多少修士,有多少高手,但又有多少人为那场战争奉献过一点什么? 没有,都事不关己,因为无论换谁来当这个皇帝,他们仍是衣食无忧高高在上,属于他们的,没有人能动。 哦,有的,有那么一个,一个小小的社神,哈哈——,起初我还只当祂是个窃据香火的野鬼来着。 可就是这样一个让我一开始十分瞧不上的,神,是啊,祂真的是神,是祂,竟然敢杀入敌国的皇城。 是祂,灭掉了敌国的皇庭,一场战争就这样结束了。 可惜,没有多少人知道这场战争是因为祂而结束的。 更没有多少人知道,祂当时是怎么敢的,北漠皇庭,那可是有着三个祖宗灵守护之地啊。 可是祂做到了,真的像个神一样,一战,定乾坤。 ……每每想起这件事,我都十分汗颜,尤其是最近这些天来,我时常在想,在许多关头,如果我没有选择逃避的话…… 大概也是死了。 可我相信,像我这样的人如果少一点,即便我死了,我们都死了,也一定会有前赴后继之人挺身而出。 那样的话,局面肯定不会比现在更糟。 所以我不想再躲,我知道已经晚了,天罚不日便到。 那又如何? 人嘛,与其苟活,何不如轰轰烈烈死去。 陈潇,我们都是蝼蚁,只需要别人轻轻一脚,就可以把我们踩得粉粉碎碎。 可是蝼蚁咬人也是会痛的。” 叶无咎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随后慢慢的坐了回去,不再去望陈潇,而是望着挂满星辰的天空。 有流星从天上划过,忽然在他的视线中越变越大,一团巨大的火球,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隆隆声,从天而降。 轰!!! 火球坠落在十几里开外的地方,火光冲天而起,地动山摇。 叶无咎在颤抖,从嘴皮到身体,连着双手一起,在剧烈的颤抖。 他低沉沉的说道:“来了。” 夜空被火光点亮,西元村通往长安的路上,出现一支急行军,骑马冲在最前方的是洛长青和温嘉。 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没有焦躁的表情,反而很是镇定,率领着神卫军来到西元村,与陈潇等人会合后,温嘉带着军队继续北行。 洛长青抬头遥望北方,道:“闺女,怀安,走吧,我们该回家了。” 第196章 大风起兮 无论在这个世界的什么地方,每天都会有火流星从天而降。 强大的冲击,熊熊燃烧的火焰……惊人的破坏力,人们开始陷入深深的恐慌之中。 比起战争,奇诡的天象所带来的心理压力,更加令人感到绝望,无从应对。 暴动一场接一场,无论是在城池,还是在其他地方,人们试图通过暴乱,从中谋利或是寻求身体或心理上的解脱。 杀戮无休无止。 混乱、无序在持续上演。 当自相残杀变成生存的手段,发泄的出口之后,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灭世浩劫。 末世危机之下,人可以不再是人,沦为凶蛮的野兽,在这场浩劫中疯狂地湮灭自我。 也有例外。 北邙村在这个世界上毫不起眼。 十几户人家零零落落的散在深山之中,通往外界只有一条羊肠小道,晴天荆棘遮盖,雨天泥泞难行。 这里的人几乎与世隔绝,一辈子生活在这里,外面是什么样子,永远只存在于想象之中。 罗家老二是个很粗糙的汉子,生他的时候天上电闪雷鸣,他那个满嘴黄牙的老爹,就给他起名罗雷鸣。 农村人成婚很早,二十三岁的罗雷鸣已经有了一个七岁大的儿子,他老子要给孙子起名罗大风,被罗雷鸣断然否决。 罗雷鸣早想好自己儿子的名字。 罗平安。 秋天将要结束,冷风呜呜的刮着,越刮越大,满村的飞沙走石,一点也不像是初冬来临的时节。 罗雷鸣坐在房门前,一口一口的抽着旱烟,牙齿也和他记忆中的老爹一样,变得满嘴焦黄。 这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庄稼汉,靠天吃饭,真遇到收成不好的年岁,也会进山打点猎物为生。 偶尔,会和邻居大哥因为一些琐事爆发口角,继而大打出手…… 如果没有意外,罗雷鸣将会和他的爹,和他的爷爷,太爷爷,一样的在这个小小的村落里老去,然后死亡,埋葬青山。 今天他要走了。 抽完一袋旱烟,罗雷鸣站起身来,将猎刀背在身上,接过婆娘收拾好的行囊,伸手摸了摸罗平安的脑袋。 罗平安还不懂离别的真正含义,“爹,你要上山打猎吗?” 上山打猎,是这个七岁的孩子能想到的最远的距离。 罗雷鸣笑着说道:“对,爹要去打猎,不过这次猎杀的不是野兽。” 罗平安懵懵懂懂:“不是野兽那是什么?” 罗雷鸣将行囊甩上后背,“爹是要去打仗。” 罗平安不解:“为什么要打仗?” 罗雷鸣望着远方,然后朴实无华的解释道:“因为野兽要闯进我们家来。” 罗平安转身跑进厨房,拿了一把菜刀出来,虎视眈眈道:“野兽在哪儿呢?” 罗雷鸣哈哈大笑,“野兽还有点远。” 罗平安似懂非懂,终于想起他爹哄他睡觉的时候讲的那些故事,隐隐约约的,大概知道了什么是打仗。 这一刻,罗平安的眼中流露出了不舍,“爹,你不走行吗?” 罗雷鸣看了看一旁偷偷抹眼泪的婆娘,很耐心的说道:“孩子,爹去打仗,是为了让你以后不用打仗,懂了吗?” “照顾好你娘。”帮儿子捡掉头上的碎草,罗雷鸣在母子俩的目送下,背上行囊,毅然决然的走出这个与世隔绝的村落。 今天的风很大。 有很多人在逆风而行。 他们或许是像罗雷鸣一样,是丈夫,是父亲,也或许是某个家族不愁吃穿的公子,也有青楼里的小厮,饭店里的跑堂…… 这些人从天南海北,望着一个方向前进,那个地方,好像是有一盏明灯,哪怕是经常迷路的路痴,也能很轻松的找对方向。 大风呜呜的刮。 长安城的军队在离着高陵郡大约一千里的地方遭到拦截。 这里是当年洛依依从尸山中刨出陈潇的地方,一望无际的原野,黄沙铺天盖地。 拦截在前方的是一支至少十万数量的军队,青面獠牙,身披黑甲,旌旗遮天蔽日,猎猎作响。 大规模战斗还没有打响,陈潇和洛依依已先遭到突袭,袭击者只有一个人,他说他叫洛青帝。 “冥君?”陈潇听过这个名字。 洛青帝是袭击者,却是笑容可掬,“是我。” 说话时两人已经被他擒住,一手一个,像提着两只小鸡仔,在万军丛中潇洒离去。 来到敌军阵营,陈潇发现在很远的地方,修建有好几座高耸的祭坛,在对面,是另一支不属于冥府的队伍。 在那支队伍里,陈潇看到了冥优优,龙诚,以及一个身穿白袍的老者。 在两支军队中间,围绕着祭坛四周,至少上万个普通百姓跪在地上,犹如涟漪,一圈又一圈,很有秩序。 男女各占一半,但没有老人,年纪最长者也不过三十五六,最小的大约只有六七岁。 将两人放下,洛青帝道:“你没有什么问题想要问?” 洛依依被两个鬼差押走,充入那些百姓中去,正好补全了其中一个圈。 “当然有。”陈潇道,“你想用他们来做什么?” 洛青帝一身气势威风凛凛,负手望着前方,道:“在他们之中,会诞生很多个强者,他们会结束这一切。” 突然一颗火流星划破天际,坠落在远处的旷野上,许多阴兵在强大的冲击力下,瞬息灰飞烟灭。 洛青帝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待巨响声落尽,陈潇说道:“所以这些年的所有天灾人祸,就是为了这个?” “你是不是觉得很荒诞?”洛青帝洒然一笑,“许多伟大的事业,看起来都是荒诞的。” 陈潇没心思听这些假大空,道:“人间完了,你冥府何存?” 洛青帝笑道:“人间不会完。……你知道人皇是怎么陨落的吗?” 陈潇摇摇头,千年前的事情,他上哪儿知道去。 洛青帝慢悠悠道:“我以为冥优优会告诉你。” 陈潇凝目远眺,正好和冥优优四目相对,“如果我没猜错,她身边的那个白袍老者,就是冥部的首座,也是当年让她成为旱魃的巫师。” “嗯,没错。”洛青帝点头道,“白龙,当年人皇的国师。” 第197章 神灵,睁眼 冥优优现在的情绪有些复杂。 占据主导地位的理智,让她不想在这个时候,与陈潇有过多牵扯,那样毫无意义。 潜意识里,希望此时眼中看到的,是另一个祂,可那样的话,定然又会生出诸多麻烦。 冥部是白龙创建的,白龙是人皇的国师,冥优优无论经过多少次轮回,都是冥部的人。 她对冥部没有多少感情,但有事情不是她能决定的,哪怕不是旱魃,但走上祭坛,是她的宿命。 在那些并不遥远的记忆里,其实关于凤鸣村的并不多。 可不多的记忆中,却又显得弥足珍贵,一家酒馆,一座仙门,以及那些朴素热情的村民,还有个喜欢红衣的家伙。 这些构成了她在没有觉醒之前,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 美好总是值得留恋。 这大抵便是让冥优优心情复杂的原因。 · 洛青帝道:“你别误会,冥府和冥部没有关系,只是我们要做的事情是一样的。” 陈潇回转目光,隐然的有了一些猜测,“你们都想复活人皇?” 洛青帝从容不迫道,“人皇已经陨落,死掉的人,是没有办法复活的。” “但是可以创造。”陈潇眯了眯眼,“你们,想要在这些被精挑细选出来的人中,找到一个……不,是像养蛊一样,以优胜劣汰的方式,创造出一个人皇。” 洛青帝并未反驳,“你不觉得这很伟大吗?” 陈潇淡声道:“没觉得伟大,只觉得残忍,就为了这点事,要死掉多少人,人命在你们眼里,和草芥没有区别。” “至少不会死绝。”洛青帝道,“人族的火种不会熄灭,当然这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陈潇冷然道:“人间的事,与你冥府有何关系。” 洛青帝脸上的笑意迅速消失,肃然道:“唇亡齿寒,我也不想干预太多,但倘若真正的浩劫降临,我冥府同样要亡。 身为冥君,我有义务和责任,确保冥府存在下去,而不是被外来之物所灭绝。” 这也是冥君一边给陈潇大谈神与人的区别,又要插手人间的根本原因。 他可以在很多事情上淡然无为,但事关自身利益,总是要挺身而出的,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陈潇道:“我曾经遇见过一个巫师……所以,人皇是死在外来之物的入侵上?” “不说这些了。”洛青帝道,“陪我一起见证奇迹的发生吧。” 轰隆隆!!! 响声不绝,苍穹像是被撕裂一般,火流星宛如雨点,从天而降,大地被撕裂,被砸出千疮百孔,冲天而起的火焰不断蔓延。 人间变成了火海。 陈潇亲眼看着冥优优从容优雅的走上其中一个祭坛。 在另外的祭坛上,也出现了龙诚,絜钩,长右,夫诸,峳峳,薄鱼…… 它们都是能引发天灾的凶兽,身上携带着这些年累积起来的因果业力。 其实所谓因果业力,只是很唯心,虚无缥缈的东西,但确确实实开始产生了影响。 天黑了。 只在一刹那间,艳阳高照的天空,变得昏暗无光,又因为火流星的降落,使得十方天地一片赤芒。 所有人被笼罩在赤芒之中,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让人感到气息凝滞,而真正造成巨大压力的,是充斥在天地间的一股威压。 威压越来越重,许多人因为承受不住,大汗淋漓的瘫软下来,倒在地上,更有甚者,七窍流血而亡。 第一次见证天罚,洛青帝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兴奋和激动,随着祭坛上的火焰幽幽燃起,他亢奋的说道:“神!即将诞生了!” 转头一看,陈潇不知何时已然消失,再一细看,他竟是持剑杀向了祭坛。 洛青帝怒吼道:“你疯了!!” 陈潇咆哮道:“我去你妈的神的诞生,我的命,凡人的命,凭什么掌握在你们手上!造神?!我造你mmp。” 当初听了那个巫师说的话之后,陈潇心中就开始有所猜测,只是没有更多的证据佐证,何况造神在他看来,可能只是痴心妄想。 现在看来,无论是冥部还是冥府,确确实实的,都是在为这个目标而努力。 也是因此,使得人间战乱不休,大旱,水灾,瘟疫……强大的业力,被汇聚在七个凶兽身上,从而引来天罚。 此时陈潇猜想,叶无咎那日说的很多事情是对的,唯有一样,天罚不会灭绝人间,而是会成为被洛青帝他们操控的力量。 他们要借助天罚,创造出神明,用洛依依,以及那些祭坛四周的生民的性命,承载他们所谓神明的力量。 毋庸置疑,会有许多许多的人,因为这份力量而死去,其中就有可能包括洛依依。 冲向祭坛时,陈潇脑中忽然闪过一些关于洛依依的记忆,猛然想到,今日出现在这里的平民百姓,只怕都是被选出来的,身负大气运者。 这一刻,他也知道了自己的使命所在。 为什么是洛依依将他从尸山中刨出来,为什么身边有这么多的人在护着他宠着他。 那是因为,曾经,他也是这些人的守护者,并且要一直的,坚定不移的,守护下去。 “以前,你一定很爱这片人间。”陈潇知道自己冲上祭坛,会迎来怎样的结局,他无所畏惧,与以前的自己对话道,“我也爱,虽然这片人间早已千疮百孔,但它是我们的,我和你的家园。” 家园遭受入侵、破坏、践踏的时候,需要有人来守护。 陈潇愿意去做这个守护者。 哪怕会因此付出生命。 他的速度奇快,冥君的速度更快,在祭坛前拦住了他,冥君厉声道:“你这是在找死!” “死有何惧!” 陈潇一剑杀向洛青帝,以他的实力,和螳臂挡车,蚍蜉撼树没有区别,洛青帝只是轻轻一挥衣袖,便将他掀飞出去。 没关系。 还没死呢。 爬起来,再战。 在陈潇不遗余力的连番攻击下,洛青帝彻底激怒,在他又一剑刺过来时,伸手擒住了他的脖子。 “不自量力。”洛青帝哼声道,“以前的你不行,现在的你更弱得让人耻笑,你拿什么和我斗。” 冥君起了杀心,手上微一用力,捏断了陈潇的脖子。 他死得一点也不轰轰烈烈,像一条野狗一样,被洛青帝随手丢弃在人群里,恰好落在洛依依身前。 洛依依没哭,噙着泪水,微笑着帮陈潇合上眼睛。 在他合上眼睛的那一刹那,在遥远的凤鸣村,在那座无人打理荒凉破败的社庙之内,神灵,睁眼了。 第198章 简简单单 十年? 二十年? 陈潇没太在意年岁,外面的人也渐渐地把祂忘了,一开始洛青帝还派人守在村外,后来也就散了。 轮回的时候祂自己封存了记忆,因为知道人道身的修为,撑不起自己的目标,留有记忆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祂共享人道身的记忆,用人道身的眼睛,去认真的审视这个世界,用凡人的身躯和心境,去经历,去感悟人世间的喜怒哀乐。 所以他很弱,就算身负修为,人道身也只是普罗大众之中的沧海一粟,在面对诸如洛青帝这样的强者面前,不也被一招秒杀。 不过,那个弱鸡一样的自己,也并非一无是处。 至少通过他的见闻,让祂提前判断出洛青帝他们的真正用意。 虽然不是那么准确,但陈潇的确提前预判了今日将会发生的事件。 人和神终究是不一样的。 那个自己感到迷糊的事情,其实祂已经抽丝剥茧的得到了答案。 造神? 呵! 红衣崭新如一,陈潇出现在社庙外,社庙四周爬满藤蔓,年久失修,已然一座荒废许久的建筑。 倒是殿中的神像洁净如新,陈潇回头看了一眼,随后用奇思妙想在身前开了一扇传送门。 · 洛青帝亲眼看着被自己杀死的陈潇灰飞烟灭。 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点痕迹也无,也不对,洛依依面前还剩下一支竹笛,一把长剑。 冥君忽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轰隆一声,天上雷霆阵阵,火流星从天而降,穹顶乌云汇聚,一个覆盖数百里的云团旋涡翻卷涌动。 一股强大的业力突然席卷而来。 洛青帝定睛一瞧,祭坛中央洞开一扇门,随即,一袭红影迈步走出。 “陈潇!”冥君瞬间变色,终于知道不祥的预感因何而起,顾不得其他,刹那间冲出去,试图先拦住陈潇再说。 走出传送门,陈潇左手微微一握,彼岸从远处凌空飞来,洛依依这才发现,十三不知何时出现在冥部的人群中。 洛青帝还没到,陈潇抓住彼岸,如流光一闪而过,剑锋所到之处,逐一杀掉絜钩,长右,夫诸,峳峳,薄鱼,五大凶兽。 接着来到冥优优身前。 冥优优深感惊讶,嘴唇翕动,似乎有话要说,胸前却传来剧痛,低头一看,陈潇的剑刺穿了她的心房。 已经不是故人,陈潇一眼都不多看,持剑转身,杀龙诚颇费一番功夫,应龙防御力强,攻击力更是不弱。 何况还有冥君与白龙出手阻拦。 陈潇杀得太快,直到杀死冥优优,洛青帝和白龙才赶了过来,两人都是世间最顶尖的强者,速度不慢,攻势更猛。 却在快要逼近陈潇时,愕然发现情况已经不妙,此时,两人的表情已经从错愕迅速变为惊恐。 应龙除了具有翻江倒海的本领外,近战搏杀的实力绝对不弱,可是陈潇连出三剑,就把它当众斩首,令人瞠目。 陈潇原本就业力缠身,七大凶兽所背负的业力,也被祂主动的全盘接收,抛开英俊无双的脸庞,祂此刻身上气势像个魔头。 “他要干什么?!”白龙已经无法逼近陈潇,当然,如果不怕被业力吞噬的话,倒还可以拼尽全力一试。 洛青帝再不能淡定,狂怒不休道:“他要应劫!!!” 如冥君所说,很多伟大的事业,看起来就是很荒诞,甚至明明一件很逆天的事,一旦发生,却显得是那样的平平无奇。 战争意味着死亡,灾难也是,死亡和动乱,能摧毁秩序,洛青帝想要的,是让秩序按照他们的构想去发展,因此不惜引来天罚。 不管付出多大努力,理论上就很简单。 陈潇要做的也很简单。 祂不能自我消化当初背负的那些业力,因此选择蛰伏,随着岁月的流逝,当初无计可施的困境,今日便能迎刃而解。 那点业力远不足以将灭世天罚引到自己身上。 但倘若加上天罚要灭杀的这些凶兽携带的业力,又会是怎样的呢? 不知道。 在这之后,是向上成神,还是向下为鬼,抑或直接灰飞烟灭,那并不在陈潇的考虑范围。 祂只是做自己想做,并且应该做的事。 洛青帝以往都是很淡然的,面对任何事情,都能做到从容不迫。 此刻他暴跳如雷。 这么多年的努力,付出那么大的代价,死了那么多的人,为的就是今日的成果。 他不想掌控人间,但毋庸置疑,由他们挑选出来的新的人间霸主,必然会言听计从。 这也是除冥府之外,人间的其他势力,这个家族,那个门派,愿意听从冥君号令的原因之一。 如果人间是一块美味的蛋糕,洛青帝就是手握刀叉的人,这块蛋糕怎么分,必须得由他说了算。 他岂能容忍陈潇当众掀翻他的桌子。 可是,冥君发现,事情已经超脱掌控。 陈潇携带着毁天灭地的业力,消失不见了。 · 长安城的大军朝冥府大军发起了进攻。 这是一场敌我实力悬殊巨大的战争,五千神卫军,加上两三万普通将士,迎战十万鬼差,无异于是以卵击石。 可是,他们依旧义无反顾的冲上战场。 冲在最前方是温宁,率领神卫军充当先锋,身后跟来的是洛长青和温嘉。 两位老人的前半生经历差别很大,后半身却是精诚合作的战友,可以同生,也不怕共死。 三万儿郎刀枪如林,追随在两位老人身后,吼声震天响。 怕死吗? 怕的。 可是他们心中还有比生命更加珍贵的东西。 或许是信仰,或许是血性,也可能是其他的一些什么。 总之,与这些东西比起来,死亡的恐惧,显得是那样的不堪一击。 两支大军即将如排山倒海般撞在一起的时候,突然天生异象,每个人都停顿了动作,仰头望天。 漩涡云团内出现一道红影。 风卷云涌。 轰隆一声,天罚降临! 洛青帝说陈潇是在渡劫也没错。 毕竟在祂与天罚之间,一定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彼岸撕开云团,撕裂苍穹,陈潇挟着足以灭世的业力,扶摇直上,破云,破天而出。 第199章 神灵 雷鸣。 滚滚不休的雷鸣。 闪电。 如罗网交织的闪电。 九天之上不时闪过一道血色剑芒,引来更震撼的雷鸣,更密集的闪电。 每个人的神经都高度紧张,有人希望祂死,有人祈祷祂活,剑芒每一次的闪现,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心。 直到电闪雷鸣渐渐偃旗息鼓,乌云散开,绚烂的阳光泼洒而下,风都变得清爽了些。 祂立于九天之上,一袭红衣,眼中闪烁着淡淡的金辉,英俊,强大,望而生畏。 一尊神灵在俯瞰人间。 白龙和洛青帝对望一眼,化为两道残影,直冲云霄,誓要与祂分个高低胜负。 一个不受控制的神,他们不喜欢,也不会让祂活着。 他们要弑神! 一个是活了千余年,人皇的国师,可以呼风唤雨的大巫。 一个是冥府之主,统领百万阴兵鬼差,司掌凡人轮回的冥君。 两人一齐出手,洛青帝冲锋在前,白龙上到高空后,以强大的咒术,化作狂风骤雨般的攻击,宛如江河倒灌,冲天而去。 现在的局势,已经和地面上的人们没有太大关系了。 倘若陈潇陨落,迎接祂那些信徒的必定是死亡,同样的,只要陈潇还活着,十万鬼差算什么,蝼蚁而已。 一道身影闪到洛依依身边,是陈若初。 陈若初一把薅起洛依依,迅速撤离战场,两人刚落地,洛依依看到身边还有一个女人。 一个七尾狐妖。 上官狐挥挥手,笑得很欠揍,“依依姑娘,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呀。” 洛依依记起了上官狐,不是很熟,但的确认识,狐狸精一袭流仙裙,仙气飘飘的,又很妩媚,即便自己是个女人,洛依依也有要睡她一下的冲动。 陈若初看了一眼上官狐,眼神淡淡,狐狸精立马收起神通,讪讪道:“我又不是故意的。” 与十三再度相逢,洛依依有许多话要说,现在还不是叙旧的时候,三人同时抬头看向天空。 有两道身影从天上快速坠落。 洛青帝喷出一口血之后,看到陈潇飞来,霎时,冥君强撑着一口气,迅速调整了一下气息,一闪便没。 白龙就没冥君那么好运。 他活得久。 可他是巫师。 巫师阴人当属第一,近战搏杀,他们不行。 他的巫术,对陈潇很难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活得再久,终究是个凡人,岂可与神明比肩。 陈潇踩着白龙从天而降,砰的一声,白龙整个人被踩进地底,霎时,沙石飞溅。 陈潇抓住白龙的头发,将他整个人从地底裂缝中拔出来,轻轻一声冷笑,随手一丢,丢到陈若初脚边。 白龙浑身骨骼尽碎,被三个姑娘好一顿招呼,他的那些徒子徒孙暴跳如雷,想要冲过来施救,却又慑于陈潇神威,哪敢造次。 比起白龙还有一丢丢价值,洛青帝在陈潇眼中,是个必死之人。 但冥君此刻已经躲到十万鬼差中去,捂着胸膛,一脸痛苦,倒也并未乱了阵脚,一声令下,十万鬼差朝陈潇扑了上去。 一百人已经是黑压压一片,十万鬼差散在旷野上,宛如一片汪洋大海,无边无际,向前移动时,如浪涛一般滚滚而来。 长安城的大军再次出击。 陈潇给了他们足够强大的勇气和自信。 人族大军气势汹汹向前挺进,洛青帝却并不惊慌,十万鬼差,绝非区区几万兵马可以抗衡。 但他需要走了,而且必须是立刻以最快的速度离开。 从当初在凤鸣村开鬼门就能知道,冥府的阴鬼想要来到人间,并不是那么随心所欲。 就算冥君也不例外。 洛青帝需要赶紧离开这里,从最近的鬼门回到冥府,刚才陈潇伤了他,不致命,但胜负已分。 打定主意,洛青帝悄然退走,绝不会想着再和陈潇以言语进行交涉,从他杀掉陈潇人道身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已无讲和的可能。 “故友重逢,冥君为何急着要走呢?” 陈潇的声音突然在洛青帝身后响起,冥君回头一看,陈潇微笑着向他走来。 神威之下,谁敢逼近陈潇,也有,不过离陈潇十来丈,就灰飞烟灭了。 两人之间有了一片很空旷的平地。 洛青帝自知走不掉了,叹了口气,道:“我们之间并无深仇大恨,你又何必赶尽杀绝。……人道身……很抱歉,我别无选择。” 陈潇淡淡一笑,“没错,你我之间确实谈不上深仇大恨,即便你多次算计于我,我也并不恨你,何况已经过去那么多年。 可是,你知道我这一身神力是怎么来的吗? 是那些因为你的伟大事业惨死的平民百姓,是他们赋予了我强大的力量。 老话说食君俸禄为君分忧,也可以适用在我身上,我是他们的神,就要为他们讨回一个公道。” 陈潇说话时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淡淡的,却又让人听来掷地有声。 洛青帝功亏一篑,本就怒火中烧,听了陈潇的话之后,更是忍不住流露出鄙夷之色,“你神位来之不正,你守不住这人间。” 陈潇轻轻一笑,“但我能杀了你。” 说杀就杀,洛青帝正要动手,咽喉一凉,彼岸已经归鞘。 陈潇挑起一边的眉,看着鲜血从冥君的脖子上喷溅而出,淡声道:“原来你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 鲜血塞满了口腔,又泉涌似的喷了出来,洛青帝还在心有不甘,可是死亡已经来临。 在他闭眼的时候,陈潇凑近他耳边说道:“冥府,现在是我的了。” 陈潇要自己掌管轮回,但大概还需要一点时间,人世间混乱得太久,急需一场雷霆洗礼。 十万鬼差作鸟兽散,陈潇没有理会,转过身来,微一挥袖,别人不懂这个动作的含义,那些忠诚的信徒却立马做出回应。 长安城的大军调转方向,朝冥部人马杀过去。 洛长青当了一回陈潇的嘴替,几十岁的老人了,还很亢奋的下令道:“杀,一个不留。” 冥部的人马也不少,虽然首座被俘,但他们并没有出现群龙无首的混乱局面。 在那些发号施令的人之中,便有一个叫做澹台易的老熟人。 澹台易越众而出,提着一个人朝陈潇走来,大大方方的说道:“我用他的命,换我自己的命。” 陈潇一眼看去,被他提在手上之人是澹台玮。 陈潇笑了笑,那笑容和蔼可亲,然后打了个响指。 啪的一声,很清脆。 澹台易的脑袋爆开了。 第200章 审问 陈潇走过来时,洛依依有些手足无措。 心里其实很想像少女时代一样,给祂撒撒娇什么。 可毕竟已经年过三十,撒娇显然很不合适,但那一袭红衣实在惹眼,让她脑中浮现出太多太多美好的回忆。 是陈潇先开的口。 祂微笑着摸了摸洛依依脑袋,“紧张个啥,我不一直都在你身边。” 洛依依脸颊飞起红霞,睁着大眼睛说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凤鸣村?” 陈若初立马向陈潇望来。 天大地大,但对于她俩来说,只想回到凤鸣村去,种地,养猪,下河摸鱼……不管做什么,都一定是很愉快的生活。 陈潇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走到白龙身前,打量一番这位冥部首座,道:“我可以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其实吧,白龙败得真是有些冤枉。 白龙和洛青帝不是一路人,因着两方手上各有凶兽,今日双方才会聚在这里。 洛青帝带了十万鬼差,防备的绝不是长安城的兵马,白龙领着数万精锐,同样也没有把长安城放在眼里。 领袖决定了一支队伍的上限。 无论是洛青帝,还是白龙,要碾压洛长青易如反掌,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两边将会因为争抢人间霸主而大动干戈,谁在乎你长安城那几万兵马。 从一开始,双方的注意力都在对方身上,这将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足以载入史册的战役。 可是,陈潇的出现,让洛青帝和白龙都有些猝不及防,白龙没有准备好与一个神灵交锋,所以他败了。 如果多给白龙一点时间,凭借自身强大的巫术,说不准就是一场“三国杀”。 而洛青帝其实有在防备陈潇,不然他也不会那么轻易杀死陈潇的人道身。 但冥君确实是轻敌了。 陈潇以前就打不赢冥君,后面又将自己封印二十几年,光是那一身的业力,就足够拖累祂到死。 冥君没有想到,陈潇会用更强大的业力,再借助天罚的力量,成功晋升,哪怕缺少一些成为正神的必要条件,实力却足以将他碾压。 当然,冥君已死,再也没有后悔的机会。 白龙还有。 凭仗自身是人皇的国师,白龙自忖陈潇不敢杀他,如果敢杀,不会到现在还让他活着。 所以听到陈潇的话之后,白龙脸上泛起一丝冷笑,道:“你知道我活了多少年吗?你想让我投降,受你差遣,还不够资格。” 陈潇笑了笑,一念之间,彼岸出鞘,穿透白龙胸膛,把他钉在地上。 祂慢慢蹲了下去,凑近白龙耳畔说道:“很多年以前,你们派人来到大炎,袭击凤鸣村,想要掳走我身后这位姑娘。 听说是为了她身上的气运。 以前我一直不太懂这个,但今天我懂了,她不是唯一一个能当霸主之人,但却是有当霸主的可能。 现在冥君被我杀了,而你,我也是想杀就杀,在这种局势下,你觉得,她有我为助力,当霸主的机会有多大?” 白龙身体的剧痛远不及在听完这一席话之后心里的震撼,但还是倔强的说道:“天下不是没有比你更强大的存在。” 陈潇道:“可是我能断掉你冥部的传承,你想做的那些事,我不会给你任何机会,而我会越来越强大,没有你存在的冥部,受的住我的几次血洗?” 除了今天的事情外,鬼才晓得这位冥部首座还想做什么,但并不妨碍陈潇的虚张声势,让他自己脑补去吧。 果不其然,白龙深深地皱了皱眉,然后说道:“我们可以合作。” 陈潇微微一笑,像个人畜无害的俊雅公子,“当然可以合作,但你是不是应该让我看到你的诚意?” 白龙道:“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还是想拿到什么?” “我只问你一件事。”陈潇道,“站在洛青帝身后之人,都有哪些。” 白龙哈哈一笑,牵动了身上伤势,一脸痛苦,随后说道:“洛青帝死在你手上,不亏。” 他被彼岸钉在地上,只能仰面朝天望着陈潇,表情迅速变得郑重起来,“你要当心了,那是一群很恐怖的存在。” 陈潇追问道:“神?” 白龙摇摇头,道:“什么是神?是从寿命,还是从修为来进行判定?或者是存在的方式? 你也是神,不是吗?但你只是比我强一点,就像那些玄修,修为高一点,所以你今天是胜利者。 他们是不是神不重要,甚至可能只是一帮凡人,但他们绝对比你恐怖得多。” 陈潇深以为然,“这个我信,如果不是强者,又怎能让冥君为他们鞍前马后。 洛青帝死的时候,我才知道他是个凡夫俗子,这是万万没有想到的,这个大概是他的人道身。” 白龙很得意的笑道:“那你觉得,现在的我是不是人道身?” “你不是。”陈潇很自信的说道,“如果你是人道身,不会慑于我的威胁而选择讲和。 我猜,你对自己很有自信,不屑于用人道身在世间行走,或者,你这样的大巫,有能够确保自身不灭的手段。 就像人皇的女儿那样,就算陨落一次,也有机会再次复活,只是需要很长的时间,所以你才会怕。 你怕在你复活之前,你的冥部已经被我彻底灭掉。 我想,在你冥部的老巢里,一定有很多很多至关重要的东西,可能是宝物,也可能是人,比如……人皇的灵魂。” 白龙脸色大变,虽然只是一瞬间就恢复如初,还是被陈潇捕捉到了,祂笑着说道:“看来我猜对了。” 白龙此刻心里满是畏惧。 不只是因为陈潇有能将他灭杀的本领,还因为祂过于聪慧,多智近妖,居然将冥部的底裤给扒了出来。 但白龙当然不会承认,“这些只是你的猜测,你大可当作是真的,我今日能调来五万部众,你觉得我冥部还有多少人?你想灭我冥部,只怕是痴人说梦。” 陈潇悠然道:“但我可以灭你。灵魂,记忆,肉身,才能组成一个完完整整的人,我可以先掠夺你的记忆,再将你的灵魂撕碎,然后囚禁在不同的地方,让你连聻境都去不了。” 在白龙越渐阴沉的表情中,陈潇笑嘻嘻的说道:“你要不要试一试?” 第201章 睹物思人 在陈潇不断亮出来的软刀子下,白龙是真的感到害怕了。 人的身份越尊贵,越是畏惧死亡,所以许多帝王才会想要长生。 一个拥有千余载记忆的老人,自然更懂得陈潇说的这些绝非恫吓,是能真正做到的。 他不怕肉身的消亡,现在的这副身体,本来就不是原先自己的,可一旦没了灵魂和记忆,那才是真正的湮灭。 沉默了一阵儿,白龙终于如实说道:“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可以确定的是,有这样一群恐怖的存在。 我还知道,其中就有洛青帝,你杀掉的是他用于方便在人间行走的人道身,他们……怎么说呢,也许就在你的身边。 另外我还要告诉你,今日我们在挑选人族霸主,其他地方也有这样的事情在发生。 我冥部诞生于人皇的国师府,只为人族负责,虽然因此死掉了一些人,但也是为了人族的延续。 我和你真不是敌人,至少比起冥府,我们都是在为人族的未来做努力。 你要防备的也不是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是许多先辈用鲜血总结得来的真理。 我们合作,可以让人族的统一大业事半功倍,无论将来谁是霸主,我冥部都将以他为尊。” 此话说的足够真诚,陈潇静静的听完之后,一脚踩死了白龙。 掠夺记忆是吹牛逼,祂还不会这个手段,拘魂却是必须要做的。 等到将白龙的灵魂拘拿,陈潇才笑着说道:“你要是一口咬定自己是人道身,我还真不敢杀你,哈。” 长安城的兵马还不足以团灭冥部的数万部众。 陈潇也没有想着一战定乾坤,未来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首当其冲的,是清洗那些修真家族与门派势力。 在祂的领导之下,一场血洗行动开始在这片土地上席卷。 最先遭殃的是玄武世家。 作为大炎北地修真势力的魁首,这个家族站错队了。 原本还有两位少爷维系着与陈潇之间的关系,但两兄弟一死,关系就此终结。 这当然在陈潇的心中造成了一定的压力,祂是真的很欣赏沐云沐风两兄弟,但玄武世家非灭不可。 究其原因,是这个家族与冥府牵涉过深,站到了陈潇的对立面,降伏是不可能的,陈潇不会让身边有一帮随时都会反水的修士。 做出这个决定之后,陈潇本以为会受到不小的阻力,如金刚,郭怀安,古杏,这些家伙,曾经都和沐家兄弟玩得很好。 没想到并没有一个人表示反对,这倒是让陈潇深感意外。 从洛依依的口中,陈潇知道了答案。 洛依依是这样说的:“在大炎的灭国之战中,玄武世家可谓是功不可没,我们曾经都是大炎人,而且和修真界有着很大的隔阂。 另外一个原因是,前些年咱们长安城的弟兄,没少死在玄武世家之人的手上。 当然不只有这个家族,还有依附于他家的那些势力,比如秦家,这些人手上的血债可不少。” 陈潇手里把玩着人皇印玺,道:“可惜秦振死的太早,我可还一直记着当年的一剑之仇。” 洛依依忍俊不禁:“得了吧,你杀了秦剑南,又杀了秦振,这还不解气?你是有多小心眼儿。” “哈。”陈潇将印玺抛给洛依依,“我可还记得某个姑娘,成天提着竹条追着我抽的场景,你是一点也不拿我当神啊。” 洛依依立马就心虚了,嗫嚅道:“我那不是……那不是……哎呀,对不起了嘛,那时候你又不是神,打是亲……” “什么?” “没什么。啊,今晚月色真美啊。” “带你去个地方。……嗯,喊上十三,还有怀安……算了,全都叫上吧。” 温嘉带着大军逼近玄武世家,一路声势浩大,陈潇就没想瞒着世人,就是要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洗干净脖子待宰吧。 祂带着当初的那些老人,通过传送门,回到了凤鸣村。 如今的凤鸣村是植被的海洋,以前的房舍淹没在各类植被之中,又因为是初冬时节,显得有些荒凉。 社庙周围爬满藤蔓,连同院坝里的那棵老榕树,如今也将枝桠伸到了社庙的大门口,地上长满了杂草和各类荆棘。 众人站在榕树下,不禁一阵唏嘘。 洛依依望着那座学堂,院墙早就塌了,里面的建筑更是残破不堪,一幕幕美好的记忆浮上心头,却是无比的忧伤。 郭怀安带着妻儿去找寻自家以前的老屋,白琉璃也想去看看曾经的牛棚,现在变成了什么模样。 洛长青哪里也没去,就在榕树下一阵叹息。 陈潇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没想到有两只手同时伸过来,便左右牵起洛依依和十三,去到冥优优的酒馆。 酒馆的桌椅还在,整整齐齐,只是蒙上一层很厚很厚的灰,那个冥优优曾经忙碌的柜台上,盘着一条即将冬眠的蛇,见到人来,一溜烟的跑没了踪影。 “我杀了她。”陈潇有些惆怅,曾经答应过还冥优优一座仙门,如今却是物是人非,而她,也死在了自己手上。 洛依依有些哽咽,“优优姐已经死了很久,不是你杀的她,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好吧,睹物思人,我有点想哭。” 陈潇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告诉洛依依,冥优优和其他几个凶兽,现在在仙乐坊,因为那确实不是故人。 故人冥优优,是真的已经死了,而且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洛依依的眼泪像决堤了一样,“优优姐不在了,好多人都不在了,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他们,想每一个人。 可是这个世界真的好大啊,许多人还来不及重逢,就真的彻底走散了。” 她长长的叹了口气,“人们总希望能够逆转时光回到过去,原来是因为遗憾太多。 可是生活就是这样,一旦错过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陈若初说道:“有人在靠近村子,很多很多人。” 几人立刻戒备起来,这个时候能来村里的,恐怕不会是什么好人。 走出酒馆,便看到乌泱泱的身影正从村外疾行而来,沿着那条道路延伸出去,果然人数很多,全都是陌生面孔。 忽然有人开始唱歌,然后每个人跟着附和。 他们唱的是:“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第202章 神之道 罗雷鸣,上辈子是个将军,这一世只是一个从大山深处走出来的农夫。 北邙村没有遭到战火殃及,那种与世隔绝,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恐怕也不会有人在意。 浩劫降临,罗雷鸣没有选择逃避,苟且偷生,毅然决然走出大山,投奔凤鸣村,将在这里找到自己愿意毕生奋斗的目标。 其他人和罗雷鸣是一样的想法。 当年在神域中轮回转世的鬼修,今日并未到齐,有的死于战乱,灾祸,意外,有的不想再将上辈子重来一次,选择隐避,人之常情。 大约千余人,在看到陈潇的那一刹那,脸上俱都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 憨厚的,精明的,英俊帅气的,普通平凡的……一张张面孔如花儿一样绽开。 不及寒暄,罗雷鸣一声令下:“全体都有。” 笑容瞬间敛去,所有人整整齐齐列队,身形挺拔如松,然后像一群忠诚的骑士,单膝跪在陈潇面前。 从今日起,他们有了一个特别的称谓,“神使!”和陈若初一样,行使着拥护陈潇存在,永世不灭的使命。 当然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等待他们去完成。 千余人齐心协力的一番拾掇,凤鸣村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样貌。 社庙修葺一新,洛依依将神像擦了又擦,都快要反射出人影来了才肯罢休。 学堂、酒馆、一间间房舍,村里的每一个角落,杂草藤蔓荆棘尽数铲除,破坏的房顶添上新的茅草,倒塌的院墙重新垒起。 一个崭新的凤鸣村,呈现在陈潇的眼中,河水淙淙,鸟兽齐鸣。 傍晚来临时,人们在户外燃起篝火,载歌载舞,互相叙说着这些年各自的境遇。 有的富贵,有的贫寒,有的是能一力屠虎却生活落魄的书生,有的是凭着一身本领各地走镖的镖师。 现在他们只是曾经并肩战斗的袍泽,以后也是,偶有互相臭骂的声音响起,但没有谁瞧不起谁。 这是一场横跨两辈子的聚会。 陈潇坐在榕树下的一堆篝火旁,左边是洛依依,右边是陈若初,慢条斯理吃着通过祭祀转到手上的烤肉,那是一只兔子。 洛依依斯斯文文吃着烤肉,说感觉像在做梦一样,如果胖婶儿,刘娥姐她们还在就更好了,挺想念她们的。 陈潇笑笑,祂现在的身体是神道身,五感比以前更加敏锐,甚至能嗅到空气中的荷尔蒙味道,那是洛依依散发出的求偶气息。 年过三十的女人,成熟优雅,大方得体,比起少女时代的懵懂青涩,无疑更具有她这个年纪让人血脉贲张的魅力。 坐在旁边的是郭怀安、古杏、白琉璃,一直到洛长青,都是与陈潇亲近之人,围着篝火形成一个圆。 喝的酒是冥优优的库存,二十多年的陈酿,香醇浓郁,酒过三巡,几乎每个人都感受到女性荷尔蒙的散发。 当然不只是洛依依,还有一个天生媚骨的狐狸精,喝得醉醺醺的红眼睛正肆无忌惮地瞅着陈潇。 洛长青借着吞酒的功夫长长叹了口气,心说我这闺女终究是沦陷了,可是神凡有别,她与尊神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这样一想,老人的心里就觉得很苦闷,做父亲的谁不想闺女有个完整的人生。 可是这丫头自小就在尊神的庇护下长大,天底下的男儿,哪里还能入她法眼。 大概是喝了太多酒的缘故,老人牵挂着闺女的终身幸福,突然问了个很惊人的问题。 他转过身体望着陈潇:“尊神,您能娶妻生子吗?” 所有人皆一齐呆住,然后目光慢慢的移动到洛依依身上。 洛依依登时闹了个大红脸,嗔怪道:“爹,您听听您问的是什么。” 陈潇用拳捂嘴咳了几声,差点没被一口酒给呛得背过气去,望着洛长青热切的眼神,道:“人道身的时候,你老人家就该给我和依依把婚事给办了,现在才说这个,有些晚了。” 七情六欲人之常情,洛依依的那点心思,陈潇岂能看不明白,并不介意用人道身弥补这姑娘的缺憾,可是正如祂所说,现在已经晚了。 大伙儿绝想不到祂会是这样的回答,洛长青当时就懊悔不迭,说我也不是没考虑过,可你两人成天处得跟兄妹一样,我也不敢冒犯了你。 洛依依则是醉眼朦胧的说道:“要不你再轮回一次?这次我肯定想法设法也要把你给……那啥……” 本来想说把你给睡了来着,但当着父亲的面,这种话还是不好意思说出口的。 陈潇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兔肉,十三立马递过来一张手帕,祂边擦边平静道:“现在不行,我的轮回,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事实上,人道身的死亡,对陈潇造成了极大的伤害,如果不是死在渡劫之前,恐怕会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 正是因为有自己的前车之鉴,当猜到杀死的洛青帝也是人道身之后,才没有急着去冥府处理后患。 洛依依黯然神伤,“我的寿命不过百年,怕是等不到你的下一个人道身了。” 每个人都为她感到惋惜,他们全是陈潇最忠实的信众,洛依依的心思从她还是少女的时候就表露无疑,瞎子都能看得出来。 现在却是这样的结果,不禁让人感到遗憾。 陈潇很平静的说道:“也不一定,你虽然不能像玄修那样修行,却也是可以成神的。” 洛依依精神一振,睁着大眼睛去看祂。 陈潇徐徐说道:“神之道,执掌天职,司牧众生。开天辟地,造化万物者为神。行云布雨,操控雷电者为神。执掌山河,运转四时者为神。图腾英灵,保家安宅者为神。战魂祖灵,得享香火者为神。 不只是依依,你们皆可成神。当然这会很难,因为这个世界的神道已然崩塌,需要重新建构。” 仙乐坊有一座藏书宝殿,里面的古籍浩如烟海,有的需要功德兑换,有的则不用。 陈潇蛰伏二十多年,放出上官狐后,闲来无聊时便翻看书籍,不用每一本都去精读,这些年所看过的书,所接收的信息,宛如恒河沙数一样多。 方才所讲的这些,确确实实是有可能发生的。 第203章 姬宇乾 虽然知道成神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景,但在座之人找到了新的人生目标,眼神变得狂热,心情变得亢奋。 陈潇却一盆凉水当头泼下:“我说的这些,只是有这个可能性,但事实上,这真的很难,可能不是一世之功。 洛青帝他们的造神计划,用的是最残忍,但却是最有效的法子,让上天出手,挑选人间霸主,重振人间秩序。 可是这位霸主会自降神格,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是天子,却非人皇,自此失去封神资格,崛起的,必然会是修真人士。 大抵也是有这个因素,包括玄武世家的那些人,才会追随冥府,不惜制造一场又一场的灾难,因为最终获益的一定是他们。 而洛青帝他们想要的,就是制造出一批伪神,可能他们自己就是,然后打造一个受他们绝对掌控的世界。 比如打造一方高高在上的仙界。 当然,我相信他们这样做,也有因为异界入侵的原因,据我所知,人皇的陨落,就是与外敌入侵有关。 洛青帝这些人,大概是觉得唯有打造一个受他们掌控的世界,才能更好的抵御外辱,目的是对的,但手段极其残忍。 用非正义的手段,达成一个正义的目标,这本身就有违天理,至少在我这里行不通。” 陈潇看了一圈众人,依旧很平淡的说道:“可是,像他们这样用最简便的方式,制造伪神都是这么困难,你们想要成神……道阻且长。” 有些话现在还不能说,可能永远也不会说,譬如那天“渡劫”的时候,在天上发生了什么,这个就是不能说的。 但是方才所讲的这些,却又是必须要告诉这些信众,众人拾柴火焰高,他们本领强大了,陈潇才能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洛依依这个恋爱脑自动过滤掉了很多重要信息,耳中只听见陈潇说她也可以成神的那些话。 心里不禁浮想联翩,假如自己真的可以成神,那是不是意味着……嘿嘿,祂一定也是这样想的吧。 洛长青面醉心不醉,第一个出声道:“您接下来想让我们做什么?” 陈潇直截了当:“我们一起努力,帮依依登上人族霸主之位。” “您不是说……”洛长青并不觉得这是能轻易做到的事情,“为何是依依,为何不是您呢?” 陈潇笑了笑道:“依依是洛青帝他们遴选出来的霸主人选之一,我相信那些人选择依依,定是有他们的道理。至于我……” 沉吟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就算是做人皇,也只是让我自降神格,懂了吗?” 一群凡夫俗子似懂非懂的点着头。 还是十三最傲娇,沉默寡言的她居然说话了:“人皇还不够资格,遑论连人皇都不是的霸主。” 没有人质疑十三这句话的含量,陈潇是他们的神,人皇?谁见过,当然没法和祂相提并论。 众人便纷纷议论起来,献计献策,一片闹哄哄。 洛依依心里有些遗憾,也不再去纠结个人问题,有了新的人生目标,即便这个目标是那样的远大,看起来很难实现。 月色很美。 篝火把凤鸣村照耀得亮堂堂。 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开心的笑颜,热热闹闹的一场篝火盛宴,一直持续到深夜才宣告结束。 众人将散未散,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村口,是个很英俊的青年,一袭纯白的宽袖长衣,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白琉璃正要拦截,青年却在他眼中一闪而过,再现身,已经来到陈潇面前。 一片长剑出鞘,陈潇示意众人稍安勿躁,打量来人两眼,道:“阁下有何贵干?” 令人意外,样貌英俊的青年施施然在陈潇面前跪下,虔诚的磕了三个头,这一刻,陈潇与他之间,便有了信仰之线的联系。 陈潇也很意外,这样的方式,比提着人头当投名状直接明了,也说明此人很清楚该如何与陈潇打交道。 既然他已经展现了足够的诚意,陈潇便没有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道理,温声道:“到社庙去说吧。” “还需要带上一个人。”青年转身面向人群中的柳蒹葭,温文尔雅的说道,“你还记得我吗?” 柳蒹葭点头道:“记得。是你在乱葬岗让我复活过来的。” “死人是不能复活的,我只是将你炼制成一具凶尸,让你有机会亲自报仇雪恨。” 青年似乎总带着迷人的微笑,说话时的语速不急不徐,没有半分锐气,听起来很舒服,跟夜莺唱歌似的。 陈潇也知道了他原来就是那个向柳蒹葭伸出援手的巫师,心里更奇怪了,不知道他来此意欲何为。 进到社庙,门一关,安安静静的氛围中,青年率先自我介绍道:“鄙人姬宇乾,宇宙乾坤的宇乾,祖籍南诏,是一名白巫。” 白巫与黑巫并不只是行事风格上的不同,而是在所修的巫术上,先天就有截然不同的区别。 譬如黑巫擅诅咒,以蛊害人,白巫反其道而行,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治病救人不在话下,通常也是黑巫的天然克星。 想来姬宇乾是很清楚陈潇身份的,就没必要浪费口舌,直接问他的来意。 姬宇乾道:“我是来效忠您的。为此我准备了两份薄礼……” 陈潇挥手打断了姬宇乾,“你为何要来效忠于我?” 姬宇乾坦坦荡荡的说道:“二十年前我来过这里,可是此地被您封禁,我进不来,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才使得后面发生了许多本不应该发生的事。” 陈潇认真的打量起姬宇乾,二十年前就来过这里,现在至少也该是个中年人,但看上去只有二十来岁。 不过修行者的样貌往往做不得准,就如十三,驻颜有术,永远的十八岁。 陈潇说道:“你是追着冥部的巫师过来的?” “是的。”姬宇乾微微弓着身子,很恭敬的站在陈潇的前面,“冥部的那些巫师,皆出自南诏,但他们像老鼠一样,有很强大的繁殖能力,而我们白巫……普天之下,唯剩我一个了。” 邪门歪道的法术总是能够更容易传播,而白巫又谨遵古训,对于传承人的遴选,有着极其严苛的一套规则。 这便造就了黑巫越来越势大,白巫则是越来越式微,此消彼长之下,如今黑巫不知凡几,白巫却只剩下姬宇乾一人。 第204章 记忆移植 想要以一己之力对抗全世界是非常艰难的,如果早二十年,姬宇乾会以平等的地位,寻求和陈潇的合作。 现在他知道自己必须要放低姿态,以一个虔诚的信徒身份,才能在陈潇这里得到一席之地,兴许还能得到祂的庇护。 心态上,姬宇乾并不觉得这有多难以接受,要依附强者,又要维护心中道义,在所有选项中,唯有陈潇才是最理想的选择。 真诚最能打动人心,陈潇慢慢收起心中防备,道:“你是想让我助你重振白巫雄风?” 姬宇乾摇了摇头,“重拾白巫尊严,那是我自己的责任,不敢让您费心。今日前来,特地为您准备了两份薄礼。” 说着,姬宇乾从身上取出一个白色的瓷瓶,半个巴掌大小,念了一句咒语,揭开上面的符箓封印,一道魂魄从里面袅袅飘起。 魂魄宛如一缕轻烟,刚离开瓶口,姬宇乾大袖一挥,旋即在柳蒹葭脑门儿上轻轻拍了一掌。 霎时,魂魄入体,柳蒹葭的眼神先是茫然,渐渐地开始有了聚焦,有一股气势从身上透发而出。 “死了的人是不能复活的。”姬宇乾微微一笑,“所以当年我只好将蒹葭姑娘炼成凶尸,以此来保存肉身不毁,今日还你灵魂,使你更进一步,算是我的第一份礼物。” 柳蒹葭还处在灵魂失而复得的紧张状态,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陈潇也没多说什么,姬宇乾既然这样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紧跟着,姬宇乾转身面向陈潇,仍是微微弓着身子,极尽恭敬虔诚道:“第二份礼物同样与蒹葭姑娘有关。……您是否已经知道了冥部的来历?” 陈潇点头,说冥部前身是人皇的国师府,首座叫白龙,已经被我亲手杀死。 姬宇乾笑笑,“白龙可以无限轮回,想必您不会让他得逞,他的灵魂,肯定还在您手上。” 陈潇说是的。 姬宇乾道:“冥部是个很庞大的组织,死了一个首座,并不能使其瓦解,甚至会平添诸多事端。 但我们可以换个角度来想,白龙既然能轮回……不,对于白龙的轮回,其实用夺舍更为恰当。 轮回需要浪费很长的时间去成长,夺舍则不用,假借他人躯壳,就能达到重生的目的。 我的意思是,白龙既然可以无限的夺舍他人,继续稳坐冥部首座,我们也可以顺水推舟,让这件事情顺理成章的发生。” 陈潇大致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看了看柳蒹葭,“问题是,一个人的行为习惯,其他人是难以模仿的,以假乱真之计,恐怕行不通。” 姬宇乾很有自信的说道:“所以这需要您手上的白龙灵魂,我可以拿走他的记忆,渡入蒹葭姑娘的脑海中去。” 陈潇挑起一边的眉,有些难以置信,“你居然懂这个?” “我虽然是白巫,但不代表我不会黑巫的一些巫术。”姬宇乾道,“当然,要移植他人记忆,需要很苛刻的条件,我这里有两个人选,一个是蒹葭姑娘,一个是守在门外的那位。” 守在门外的自然是陈若初,但因为她不爱说话,性子更是倔强,姬宇乾只好选择柳蒹葭。 陈潇满腹疑问:“为何会是她们两个?” 姬宇乾笑得别有深意,“因为她们二位,最忠诚于您。外面的那位自不必说,而蒹葭姑娘是个没有目标的人,跟着您,受您差遣,就是她的目标。蒹葭姑娘,我说的对吗?” 柳蒹葭不假思索地说你说的对。 陈潇知道不会只是这个原因,但也没必要深究,当即将白龙的灵魂放出来,亲眼看着姬宇乾拿走他的记忆,再移植给柳蒹葭。 这是个很漫长的过程,而且匪夷所思,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陈潇真不敢相信,一个人的记忆,居然能被别人拿走。 想想还有点毛骨悚然,如果有人将祂记忆拿走,再给到别人,岂不是所有秘密都被掌握,也太可怕了! 等到这件事情做完,已经是三天之后的清晨。 姬宇乾消耗了太多的法力,整个人毫无力气的瘫软下来,陈潇打了个响指,给了他一把椅子。 喘息许久,待到气息平复下来,姬宇乾道:“好了,现在白龙没有记忆的灵魂,就算再轮回,也是个普通人,甚至可能是个白痴。 不过,我还是建议您将他彻底灭掉,毕竟白龙的灵魂受过人皇神力加持,不夺舍,也能不断轮回。” 无需他说陈潇也会这么做,不过听他这样一说,陈潇便笑道:“看不出来,你一个温文尔雅的白巫,居然也能这么狠。” 姬宇乾抹了一把大汗,“人不狠,立不稳。白巫只剩下我一个,我必须要小心翼翼的活着。” 他忽然看向门外,眼含期待的道:“说起这个,有件事想和您商量一下,您看能不能让外面那位姑娘,给我当徒弟。” “你想都别想。”陈潇断然拒绝,“谁都可以,就她不行。” 门外的十三听力极好,嘴角轻轻噙起一丝微笑,挺了挺身子,满脸傲娇。 姬宇乾颇为遗憾的叹了口气,“早知如此,那年我不该将她丢在那村落,当时的抉择,真是让我懊悔不迭。” 陈潇想起十三的来历,不禁好奇道:“十三是你带到这边来的?” 姬宇乾道:“那年您远不及现在这么强大,但您竟能杀掉那个冥部的黑巫,让我很是意外。 当时我也身受重伤,继续将她带在身边,怕是会害了她,迫不得已,只好将她留下,如果知道您能杀掉那个巫师…… 算了,早已时过境迁,再说这些已经无用。 不过我还是希望能收她为徒,我白巫选择传承人有极其严苛的规则,这些年里,只有她最适合。” “若初,你进来。”陈潇将十三喊到身边,“方才他说的话你听见了吧?愿不愿意给他做徒弟?” 十三疯狂摇头。 陈潇摊了摊手道:“好了,她做出决定了,你另谋高徒吧。” 有些缘分,尽了就是尽了,姬宇乾感到遗憾,却也不会强求。 姬宇乾道:“接下来,您做您想做的事,冥部由我和蒹葭姑娘搞定,相信我,这个组织,在未来将会成为您的一大助力。” 第205章 洞天福地 陈潇留下柳蒹葭,同她深谈许久,确定没有因为白龙的记忆,过多的影响神智后,同意了姬宇乾的计划。 事实上,陈潇现下还真没功夫处理冥部,长安城的大军已经逼近玄武世家,连着两天不断有飞信传来,等祂前去主持大局。 而做完这件事后,选择什么地方作为制霸人族的根据地,也需要费上一番心思。 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事项,冥部能有人前去处理,对陈潇而言无疑好处颇丰。 在祂的授意下,姬宇乾带走了柳蒹葭,以及那千余名神使,另外,陈潇回到长安军这边后,也将叶无咎和萧锦儿派了过去。 两位曾经的诛妖师,现在已经无路可去,再加上仰慕强者的心理,在陈潇灭掉洛青帝之后,自然而然的以祂马首是瞻。 临行前,叶无咎满是忧虑的说道:“诛妖司的三位神明,一直都没有现身,此事你恐怕需要多多留意。” 陈潇道:“那三位真的是神明?” 叶无咎和萧锦儿对望一眼,道:“对于凡人来说,洛青帝那样的存在,就已能称之为神,那三位祖宗是不是神不重要,但一定很强。” 陈潇揶揄道:“这么强怎么会让一帮鬼差攻占了诛妖司?” 话是这么说,但祂不会不放在心上,独木不成林,自己不惧怕威胁,不代表可以将身边的信众暴露在危险之下。 萧锦儿已然是个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和叶无咎成婚,似乎两人都没有这个想法,也许真的处成兄妹了吧。 启程之后,她忽然折回陈潇身前,请示道:“如果姬宇乾和柳蒹葭有谋叛之心,我和师兄是不是可以直接出手诛灭?” “如果真出现这种情况,你们首要考虑的,是如何保全自己,并且设法让我知道。” 陈潇并不会事无巨细的都要给两人交代清楚,以他们两个的江湖经验,如果连自保都做不到,只能说不堪大用。 有陈潇这位精神领袖,长安军气势如虹,有条不紊的推进到玄武世家的山门外,到得此时,大战一触即发。 玄武世家坐落于一片深山之中。 只看山门已是气势恢宏,门内景象更是令人惊叹。 错落有致的水榭园林里,充沛的灵气笼罩着延绵的白墙黛瓦,置身其中,仿若置身于仙境云海,此刻正值清晨,雾气弥漫,晨曦朦胧,真真的美不胜收。 陈潇立于云端之上,俯瞰胜景,评价道:“洞天福地。” 现在这片洞天福地因为大军压境,气氛格外的压抑,数千玄武世家的子弟、门生,聚集而来,纷纷亮出了手上兵器,剑拔弩张。 沐同甫火冒三丈,大声道:“洛长青,你是想凭仗区区数万兵马,与整个修真界为敌?” 陈潇是精神领袖,不轻易现身,这样才有足够的神秘感,而不会像在凤鸣村一样,对待任何人都显得平易近人。 长安军以洛长青为首,沐同甫第一个自然是要找他说话。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灭玄武世家是陈潇下的命令,洛长青是执行者,任你沐同甫说破天去,今日必有一战。 等到沐同甫吼完,洛长青立即下达进攻的指令。 温宁率领神卫军作为先锋,从下而上,沿着数百级用玉石铺就的台阶,发起了猛烈的冲锋。 今日的神卫军,不只是有从长安带来的五千兵马,还有古杏,白琉璃两位大妖,还有数十个当年还是精怪,却早已化形为人的妖精,由金刚负责指挥。 除了这些非人之物的加入之外,咱陈若初绝对能算得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一个。 她是冥优优最得意的一名弟子,时至今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凭她一个,就能单挑沐同甫这位家主。 这还是没动用幽召唤阴魂的情况下。 彼岸是她最趁手的武器,腰间还挂着一个用于防御的星壶,宛若一个无声的杀神,话不多,但绝对够狠。 陈潇这个吝啬鬼能把星壶、彼岸、幽,此三样宝贝给陈若初,足见祂对这姑娘的疼爱程度。 祂自己都只有一支奇思妙想呢。 当然了,那日在天上打了一架,后来又灭杀了洛青帝之后,斩获的功德,足够在兵器铺里兑换更厉害的宝贝。 只是没必要……好吧,完全就是因为祂自己太抠门儿,用一点功德就像会要了祂老命一样,肉疼得不行……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是陈若初一剑摧毁了山门,一双至少一米二的大长腿,踩着废墟逼向沐同甫,红衣飘飘,跟个女战神一样。 有她持剑在前,玄武世家的人一退再退,就在刚才,沐同甫与她过了一招,结果就是恢弘的山门被夷为平地。 这个传承了数百年的修真家族,绝逼想不到,有朝一日,会被人这样大军压境。 其实沐同甫直到现在还抱着一丝希望。 一是觉得冥府不会坐视不管,二来他在修真界地位尊崇,门生故旧遍布天下,长安军连日来明目张胆,从不掩盖要进犯玄武世家的消息,沐同甫相信定会有人前来支援。 另外,他虽然是家主,但一个底蕴深厚的修真家族,幕后不知隐藏着多少个老怪物。 这些都是沐同甫的底气所在。 但他需要和洛长青谈一谈,最好是能与陈潇直接对话,毕竟一场战争打下来,就算最终取得胜利,玄武世家也要元气大伤。 抱着这样的想法,在被陈若初逼退后,沐同甫持剑挡在族人前方,再次大声道:“洛长青,没必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吧?这些年我玄武世家与你长安城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更谈不上仇怨,你师出无名,就想灭我家族,难道不怕落人口实?” 洛长青踩着台阶来到倒塌的废墟上,身前是陈若初,身后是气势汹汹的长安军,头顶的天空,还有个神灵在观摩。 这就是他的底气。 年迈的洛长青仍旧保留着一身的书卷气,气度儒雅的望着那位玄武世家的家主,稍顷,迅速抬起一只手,向前用力一挥。 “杀!” 第206章 杀鸡儆猴 沐同甫身后一片如水之蓝,那是玄武世家子弟身上家服的颜色,外围服色各异,那是从其他家族慕名而来,经过选拔后的门生。 沐同甫说的那句“与整个修真界”为敌,多少有点虚张声势,但这场战争,也确实牵扯到许多家族。 即便是这样,也不能改变陈潇的决策,侠以武犯禁,何况这帮修真人士,在祂看来连侠都称不上。 不难想象,往后世间还会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混乱期,对长安军,对洛依依,威胁最大的,当属这些修士。 或许没法灭掉整个修真界,杀鸡儆猴却是必须要有的。 早晨的太阳将天边的云朵染成金黄色,狂风怒号,浓重的气息几乎使人窒息。 山门倒塌的烟尘已然完全消散,露出了长安军向前冲锋的阵势。 彼岸在陈若初手中挥出血色剑影,红衣向后飘飞,身上笼罩着星壶散发出来的清冷的光辉,剑影在风中绽开,宛如血色的花儿。 一道剑光迎了上来。 沐同甫大喝:“欺人太甚!” 玄武世家何曾遭受过此等屈辱,人人怒火中烧,吼声震得山峦激荡,长剑如林,疾刺而出。 白琉璃、古杏,两位大妖挺身出战,与沐家长老沐萍,沐同甫夫人蔡娇捉对厮杀,金刚率领麾下妖兵,与沐家子弟乱战在一起。 若论谁最痛恨陈潇,当属蔡娇无疑。 在她心目中,如果不是当年陈潇从中作梗,家中两个天之骄子,又岂会因为追随冥优优,最终死在冥部之人的屠刀下。 她的那位姑爷,又是死于陈潇之手,即便知道秦剑南犯下人神共愤的大罪,可那又如何? 讲道理是懦弱无能之辈的事。 区区几个贱民的命,岂能与玄武世家的姑爷相提并论。 秦剑南一死,她那位闺女成天以泪洗面,看着实在令人心疼,两位外孙更是自此没了父亲,这笔血债,总该是要偿还的。 想着这些事情,蔡娇心中越发恼怒,与白琉璃对战,招招皆是杀机,浑身裹挟寒意,比凛冬的空气更冷冽。 与之相比,那位叫做沐萍的长老,在与古杏对战时就要势弱许多,不是她不强,修行到这个岁数,怎么也能称作强者了。 沐萍一直有个挥之不去的梦魇。 那是当年陈潇在她心中种下的恐惧的种子。 陈潇一直没有现身,但沐萍知道,祂一定在。 临阵对敌,最忌胆怯,心中一旦顾虑重重,难免就会束手束脚,终于在走过十几招之后,被古杏一脚踹飞出去。 堂堂玄武世家,自然不会只有一位长老。 事实上,战斗伊始,整个家族十几位长老便一齐出动。 这边围绕着山门的废墟打得如火如荼,几位长老悄无声息逼近洛长青,擒贼先擒王,这是一个能快速结束战斗的有效手段。 洛长青身边只有一支由百余个神卫军组成的亲卫,其他的像是温嘉、洛依依,自身的本领,其实还比不过神卫军的百将。 来袭者有六七人,势如破竹,一口气冲破亲卫军的围堵,人人皆有狞色,杀意凛然的冲了出去。 然后就被一只七尾狐妖给拦截在洛长青前方。 上官狐自从修出七尾后,就一直以神使的名义在世间行走,与陈若初的相逢,那是一个三天三夜都说不完的故事。 总之,狐狸精就像是陈潇养在仙乐坊的小三儿。 当男人沉寂之后,她选择替祂入世,干一些路见不平的事,为祂赚取一些微末的功德。 她的存在,就像一个工具人,但工具人当久了,也有值得让人称道的地方。 远的不说,就说当下,六七个沐家长老被她一人拦截,再想逼近洛长青,恐怕是痴人说梦了。 七条白绒绒的狐尾在身后摇曳,一双白生生的大长腿,缓缓向前走去,脸上笑盈盈的,别提有多风骚。 如果拼硬实力,上官狐不是那些长老的对手,但狐狸精向来不按常理出牌,在世间行走,每一次的化险为夷,靠得也不是打打杀杀。 她有着得天独厚的媚惑之术。 红颜祸水,上官狐的媚术,莫说陈潇也有把持不住的时候,就连洛依依这样的女子,也会在她面前五迷三道。 几位长老的道心,只在一瞬间便土崩瓦解,从来没有见过这般迷人的女子,一颦一笑,宛如在他们的心尖儿上跳舞。 鼻腔中充斥着使人意乱神迷的香气,耳畔像是有四月间的微风拂过,麻麻的,酥酥的,痒痒的,直到鲜血狂飙…… 上官狐杀人的方式很简单。 趁着敌人心神失守之际,不是掏心就是掏肺,方式虽然简单,却格外血腥。 直到最后一人死在她的利爪之下,地上满是脏器,心脏还在血泊中跳动,砰砰,砰砰,随后被冲锋的将士们踩得稀巴烂。 这边的战斗刚结束,蔡娇正好被白琉璃一枪捅穿,白琉璃的胸膛也插着蔡娇的长剑,一人一妖皆是鲜血喷涌,惨不忍睹。 白琉璃抹了一把嘴角血渍,笑得格外狰狞,“回马枪,帅不帅?” 这名大妖的本体是一具骷髅,现在所受的伤害,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愈合。 蔡娇却是实打实的肉体凡胎,被白琉璃一枪捅穿心窝,回天乏术。 漫天的鲜血在蔡娇眼中喷洒,如同下了一场骤雨,拼着最后一口气,她尖声嘶吼道:“你们会遭报应的!” 白琉璃收枪,耸耸肩道:“你玄武世家不就正在遭报应?” 一口老血喷了出来,蔡娇死不瞑目。 沐萍也死不瞑目。 古杏的防御力堪称变态,沐萍的攻击落到他身上,跟遇到铁板似的,砍不破,刺不穿,然后被他一拳捣烂了胸膛。 沐萍身后,只见陈若初将剑一挑,划破沐同甫狂烈而狠厉的剑招,避过他的回刺,彼岸一点寒芒,疾速闪电般点向他的脖颈。 不承想,费尽全力竟是也未能得逞。 沐同甫身体一错,长剑荡开陈若初杀招,大吼一声,一剑劈来,陈若初匆忙应对,两人硬接了对方一招,各自远远退开。 沐同甫握剑的手有些发抖,眼若寒冰,身后数道身影飞来,无需去看,便知道那是族中的老祖宗,顿时重拾信心,挥剑再战。 谁知那天上亦有一道红影宛如流光飞流直下。 第207章 打斗嘛,谁不会写似的 陈潇不会等到己方损失惨重才会出手。 将十三护在身后,眼瞧着飞来的十二道身影,人人皆是白发苍苍,脸上的皱纹像是揉皱了的纸团又重新展开。 虽然都是很苍老的面孔,却也还是能分出年纪上的不同,冲在前方的三个就要老得多,少说也是几百岁的老妖精了。 修士渴望成仙,但这毕竟是一个神道的世界,仙路不通,真正能追求的,大抵是让自己活得更久一点。 人老成精,十二人来势汹汹,但在看到陈潇的那一刹那,皆是脸色一变,旋即高声叫停了场上的厮杀。 紧跟着,位于最前方的那位老者冲陈潇拱手说道:“不知阁下是哪方神灵?我玄武世家又是有何得罪之处?” 此人一袭灰色宽袖长衫,身上自然而然的透发出逼人的气势,也算是玄武世家活得最久的一位祖宗,名叫沐丘。 陈潇负手而立,淡淡地看着对方,不自觉的便用上了望气术,此人身上笼罩着十分浓郁的血气,让人感觉到一股怨念深重。 祂不禁想起才看过不久的一本邪书,上头便记载着一种延年益寿的方法:强行掠夺他人的寿命! 这是个卑劣的手段,被掠夺之人需要心甘情愿向施术者奉献自己生命,所以一般很难见到,没想到却还没断了传承。 说这个手段卑劣,那是因为以玄武世家的本事,想要豢养一批甘愿献出生命的人,可以有千百种办法。 最常见,也是最简便的,便是以家人、挚爱的性命相要挟,再辅以利诱,只要上了祭台,那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实话实说,如果陈潇要施以这种手段,一定会比玄武世家做得更完美。 祂不缺信徒。 陈潇一眼看去,十二人皆是一身血气,落于后头的三人要淡薄得多,而他们的年纪,也是最小。 祂并不会在这件事上说些什么,毕竟刚才的那种猜测,只是一种可能,说不定人家就有一群忠实到甘愿献出自己生命的信徒。 但是这个手段本身就是歪门邪道,并不会因为献祭生命的方式有所不同就能让其显得理所应当。 陈潇不说,只是没有必要。 一群死人而人,何必浪费口舌。 在沐丘的注视下,陈潇迅速抬起左手,嗖的一声,彼岸从十三的手中飞了出去。 一剑去势迅疾,伴随尖锐的啸鸣,地上撕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沙石泥土漫天激射。 十二人齐齐色变,沐丘反应迅速,宽大的衣袖用力一挥,身前刹那立起一堵高高的透明幕墙。 其余人即刻运转灵力,在这道透明幕墙上不断加持,眨眼之间,已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 彼岸破空而来,血色剑芒轰击在幕墙上,霎时,爆发出一阵天崩地裂的巨响,光芒万丈,刺目无比。 众人被震得天旋地转,忽闻咔嚓一声,幕墙上,以剑尖触及的地方为圆心,一道道裂纹,犹如蛛网一般,向着四周蔓延开去。 沐丘脸色大变。 身后有人惊声道:“好强!” 话刚说完,凝聚了众人力量,原本应该坚不可摧的幕墙,仿如一件从高空掉落在地面的瓷器,哗啦一声,碎了。 彼岸还在一往无前。 沐丘惊骇道:“结阵!” 就算是最没有势力的家族,也有安身立命的本领,遑论正是如日中天的玄武世家。 沐家十二个祖宗同时祭出法器,有刀有剑有枪有葫芦……各式各样,一瞬间便构成一个强大的防御阵法。 彼岸携着剑吟,撞击在沐丘手中的长枪枪尖,发出清凌凌的一声脆响。 继而爆发出轰的一声,又是一阵天崩地裂之势。 到得此时,无论是长安军,还是沐同甫和那些小辈,早就远远的避让开去,却也还是在双方交锋的余威中,好些人受到了极大的创伤。 一击之后,彼岸还在与阵法对峙,陈潇迈步向前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淡定从容,还很优雅,祂每向前一步,彼岸就挺进一分。 沐丘心知照此下去己方必败无疑,喝道:“和他拼了。” “拼了!”其余十一人同声大喝,与沐丘一起撤了阵法,齐心协力,不断荡开彼岸的袭杀,快速围向陈潇。 陈潇笑笑,脑中忽然想到一个很滑稽的画面。 站在原地不动,像个面瘫似的用意念操控神力,再用上一些特炫酷的特效,眼花缭乱的对敌人进行打击。 不得不说,那样是挺省事的,但似乎不够精彩。 那就来点精彩的。 陈潇伸手接住彼岸,是时,前面四人手中宝剑燃起七彩剑芒,莹莹流转,如云蒸霞蔚;陈潇纵身而前,脚踏劲风,恣意而又潇洒,彼岸横扫出一片红光,如血色海潮层层奔流,忽地变成一片火海,其间闪电流转不歇;那四人只来得及挥出一剑,便被这片火海完全吞没,身上像是挂了一层电网,噼里啪啦一阵炸裂,俱都毛发竖立,衣衫刹那撕碎,焦糊的气味与四人的大小便失禁混杂,令人几欲作呕。 而他们的长剑被彼岸绞得粉粉碎碎,宛如一片针雨,在火焰中沥沥洒落。 陈潇身后杀机毕露,左右亦各有两人狂吼着疯一般的杀了过来,尤以左边的沐丘攻势最为猛烈;他手持精铁铸造的闪亮长枪,一点寒芒先至,而后抢出如龙,气势汹汹,整个人笼罩着一层夺目的光晕,那是灵力过于狂暴汹涌而折射出来的幽幽光芒;长枪及至,陈潇双目一凛,手中之剑在前方画出一片剑影,宛如鲜艳的彼岸花,霎时,花瓣片片飞出,化作一丝丝一线线的流光,在长枪之上纠缠盘绕。 不及枪尖近身,只听得一阵密集的脆响,强大的剑气,将长枪完全绞碎成一片片烂铁。 是时,剑气忽又化为一条条毒蛇,沐丘方才觉察手上一空,来不及收势回防,毒蛇沿着手腕缠上整条手臂,纷纷一口咬下,顿时皮开肉绽,砰然爆开;一片血淋淋中,沐丘吊着白森森的一条手骨,匆忙后撤,冷汗犹如大雨自脸上簌簌洒落,耳中听见一阵惨叫,定睛一看,霎时惊骇莫名——其余七人已成了陈潇的剑下亡魂! 更要命的是,祂持剑走了过来,唇角噙起一丝戏谑的笑意。 祂这一笑,顿时使得沐丘毛骨悚然! 第208章 下雪了 毕竟是玄武世家的老妖怪,沐丘迅速镇定下来,顾不得失去一条手臂的痛苦,边退边说道:“朱雀世家,青龙剑城,药王谷……还有还有……归墟,我玄武世家与这几方都有很深厚的关系,尤其是归墟,我年少时便在那里求学,算得上一脉相承。” 就像江湖上打架斗殴,弱势的一方为了尽可能脱身,总要提及几个响当当的名字。 沐丘所说的这几个,在江湖中都有着卓越不凡的声望,尤其是着重提到的归墟,相当于是武林盟主的势力所在。 在沐丘想来,这位一袭红衣的神灵,来历再如何神秘,也逃不过是这世间之物,既然如此,总是能找到一些互相熟识的关系。 他差点就把冥府搬出来,转念一想,这些年家族正是跟着冥府混,恐怕正是因此,才惹来今日的灭顶之灾,于是赶紧断了念头。 陈潇此时已经来到沐丘前方,笑了笑,一脸妖异,不像个正气凛然的神,倒像是一位诡魅的妖邪,打出一个响指,沐丘便炸了。 血淋淋的头颅恰好掉落在沐同甫脚边。 沐同甫整个人都不好了,惊恐万状,然后在陈潇向他看过来时,勉力举起长剑,但手腕抖个不停。 忽然,沐同甫慢慢放下长剑,整个人都没了气势,面色惨白道:“我用一个消息,换我族人与这些门生的命。” 陈潇微一挑眉:“说说看。” 沐同甫迟疑了一下,道:“我知道洛青帝在哪里。” 陈潇来了兴趣,“我同意你的交换条件。” “神渊,洛青帝身居神渊。但我不知道神渊在何处,只知道那是埋葬众神之地。” 沐同甫心知自己今日必死,但如果能保全族人,也算死得其所。 陈潇兴致越发浓烈,“所以司掌凡人轮回的冥君,一直都是洛青帝的人道身?” 祂以为来到人间的是冥君的人道身,但似乎不是。 沐同甫道:“不好说,兴许有时候就是他自己在扮演冥君的角色。” 陈潇结合自身略微一想,确实是有这个可能,如果自己的人道身还在,一样可以自由切换。 那个自己的行事做派会有很大差异,是因为轮回时抹掉了记忆的缘故,没有这个因素,无论是习惯还是样貌,都不会显得违和。 陈潇道:“你在他们之中,又扮演的什么角色?” 沐同甫看了一圈那些气势汹汹的神卫军,苦笑道:“大概和你的这些部下是一样的。可惜啊,尊者还是大意了,没想到你一个小小的社神,竟能将一场精心谋划的大事搅得天翻地覆。” 尊者想必说的就是洛长青,陈潇很客气的说道:“还有什么遗言吗?” 沐同甫道:“我相信你能遵守自己的承诺,不会再对我的族人和门生痛下杀手。” “这是自然。”陈潇微微一笑,负手道,“咱们也算老熟人,让你体面一点,自刎吧。” 丧钟已经敲响,沐同甫抬起长剑搭上脖颈,道:“如果犬子还活着,你是否还会如此不顾情面?” 他心中还抱着一点能够活下去的希望。 陈潇道:“如果沐云沐风还活着,在杀你之前,我会略微的难过一下,嗯,仅此而已。” “你够狠!”沐同甫深吸一口气,用力在脖子上一划,自刎于当场。 身体还没倒地,一片悲哭声响起,好些族人不肯轻易低头,就算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从人群中杀了出来。 后果自然是被无情的碾压。 陈潇遵守诺言,没有再杀死一个人。 从仙乐坊兑换许多融化金丹的丹药,毁掉这些人的一身修为,让他们自此做个普通人,至于如何去活,并不在祂的考虑范围。 暮色时分,沐氏族人和门生尽数驱逐干净,长安军占领玄武世家后,陈潇下令,让白琉璃带人封锁了藏书阁。 陈若初也带着金刚他们,将整个玄武世家翻找一空,就差没有掘地三尺,凡是所有功法、武技之类的书籍统统收缴。 曾经风光无限的玄武世家,自此宣告断了传承。 就算那些被毁坏金丹的族人脑中还记得一些,但本来的修为摆在那儿,翻不起什么大浪了。 消息插翅一般,未及三日,便飞遍整个修真界,一时之间,无论是玄门世家,还是山野修士,无不人心惶惶。 不少人意料之中的反扑并未发生,反倒是有许多“苦世家之威久矣”的小家族、小门派,纷纷赶来投靠。 不出半月,玄武世家倒塌的山门前,竟是形成一片人山人海的鼎沸景象。 陈潇并不会事无巨细都要去管。 事实上,自从那一日之后,祂就鲜少在人前现身,偶尔收到洛长青的请示,才会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或是提出一些建议。 长安军的规模越渐壮大,每个人就都全身心的投入到“伟大的事业”中去。 玄武世家的旧址陈潇赏给了郭怀安,郭怀安将族人迁徙至此,又笼络许多人手,以炼器为根本,开始打造起理想中的超级家族。 这边负责产出,长安军负责消耗,也算是有个良好的循环。 只有与战争有利益捆绑者才会成天想着天下大乱。 天下已经够乱了,陈潇不想打仗,于是长安军占据一片肥沃的土地之后,开始进入休养生息的模式。 当然,不想打仗是个乌托邦式理想,战争一定会不期而遇,所谓的休养生息,便是临战前的准备。 未来一定会有许许多多的战争在等着他们。 每个人都很忙,陈潇却很悠闲,成天有十三和上官狐两位大美人儿伺候着,跟个太上皇似的,日子过得别提有多舒坦惬意。 洛依依有时候忙到夜深人静,也会跑来找祂唠唠嗑,她渐渐发现,陈潇似乎不再需要香火供养了,因为这里根本没有祂的神像。 对此陈潇也没作过多解释,香火当然是需要的,但确确实实不再像以前那么重要。 这日,陈潇独自在房中思考着一些问题,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陈若初双手捧着什么东西跑了进来。 献宝似的将白皙双手伸到祂眼前,陈潇往她手心里一看,是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 下雪了。 第209章 凛冬将至 陈潇走出房门,天空中飘着鹅毛大雪,未及半个时辰,天地间已是洁白一片。 院中传来孩童的欢笑声,是郭念北和他的小伙伴们,因为第一次见到大雪,开心的冲出门外,嚷嚷着要堆雪人。 陈若初站在陈潇旁边,陪祂一起看雪,上官狐悄无声息的从一旁冒了出来,伸手接住一片雪花,说又下雪了呀。 “瑞雪兆丰年。”陈潇乐观的喃喃道,此时不会有人想到,从这场大雪开始,这个世界会进入一个很长的凛冬时期。 这场雪下了足足有三个月,万物像盖上一层厚厚的棉被,人们起初的喜悦,因为越堆越厚的雪层,渐渐变得焦虑起来。 雪停的这日,正好是除夕,天空中阴沉沉的,像笼罩着融化不开的铅水,寒风凛冽,呜呜的吹过大街小巷。 就在陈潇居住的山下,由长安军,各个家族,还有后面赶来寻求庇护的百姓所聚居而成的城池,洛长青命名为凤鸣城。 凤鸣城还没有城墙,一眼望去,鲜少能看到规整的建筑,人们大多是以窝棚为居,看起来像是很大的一片贫民窟。 不过人们的生活倒不至于像当年在凤鸣村那样缺衣少食,只是因为一场突如其来,又不止不休的大雪,延缓了城池的建造进度。 事实上,街道的规划已经初见成效,被大雪覆盖之后,窝棚便陷于雪堆之中,宛如一片洁白的云海之内,洒下了许许多多不发光的星辰。 大雪初停,人们纷纷走出家门,男人清理门前积雪,女人忙着置办年夜饭,孩子们则是嚷嚷着到处疯玩。 普罗大众从来不缺苦中作乐的精神,尤其是在除夕这样重大的节日,就算是最贫穷的人家,也要给孩子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 城中储备的食物能够坚持到来年开春,虽然不知道来年会是个什么光景,但年总是要过的,随处都是热火朝天的景象。 在山上,郭怀安一大早就带着族人来问候陈潇,乌泱泱的数百口人,在祂门前的雪地中一跪,磕头问礼,极尽虔诚。 陈潇脸上笑嘻嘻,心中却是在计算今晚又要给出去多少压岁钱,尽量少给一点吧,反正这些孩子不缺钱花…… 从中午开始,女人们就张罗着贴对联,挂红灯笼,陈若初也在陈潇的门上贴了一副对联,还邀功似的拉着祂认真观摩了一番。 挂灯笼的时候,这丫头一个不留意,差点就从梯子上栽了下来,当然是不用担心的,但陈潇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接在怀里。 这丫头登时就脸红了。 陈潇逗她:“哟,害羞啦?小时候我可没少抱你,你忘了有时候为了哄你睡觉,咱俩还盖一床被子来着。” 陈若初的脸更红了,轻声细语道:“你都说那是小时候了。” 陈潇笑哈哈的说道:“对对对,咱家小十三已经是个大姑娘了,都能成婚了,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啊。” 十三眨眨眼,很认真的说道:“等我修炼成神了就嫁给你。” “咳咳咳——”陈潇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我不是这个意思啊喂。” 十三很嚣张的说道:“我是这个意思就行。” 那傲娇的眼神,那不容置疑的语气,仿佛是在说,这件事情还需要你的同意? 陈潇也没纠结这个,笑吟吟的摸了摸十三的头,“加油,等你成神的那天,说不定真的就可以嫁给我了。” “你说儿豁。”十三脱口而出道,在行走江湖的那些年,她去过蜀地,学了一些口音不太正宗的方言。 除了这一句,还有“老子蜀道三。” 陈潇哭笑不得,“你怎么啥都学……口音不太对,来,跟我学……” 这边两人真是闲得没事干了,一个负责教方言,一个负责鹦鹉学舌,倒也玩得不亦乐乎,很快就将终身大事抛诸脑后。 而在另一边,洛依依难得闲暇,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的年夜饭,肉食居多,蔬菜极少,不过倒都是色香味俱全。 自小穷苦着过来的,煮饭浆衣这样的活计,对她而言只是最基本的本领,人家可是正儿八经上阵杀敌的女将军。 饭菜做好之后,便开始着手祭祀,迫不及待的想要和陈潇进行分享,然而事实上,陈潇有了神道身之后,在吃的这方面,已经无需这么麻烦。 而且祂基本上不吃东西了。 即便如此,当洛依依供奉的饭菜来到祂这边之后,还是让祂狠狠的诧异了一下,立马叫着十三来到饭厅这边。 刚进门,正好撞见洛依依,便不吝赞扬道:“真有你的,隔着老远我就闻到香气了。洛先生他们呢?” 洛依依撩了一下耳畔碎发,“父亲很快就到,要不你先尝尝我的手艺如何。” 陈潇捡了一把椅子坐下,道:“不及,团圆饭嘛,等人齐了再说,十三,你帮我去给怀安说一声,今年的年夜饭我在这边吃,就不用过来请我了。” 祂现在真就跟个老祖宗似的,走到哪儿都有人伺候着,有什么好东西也都紧着祂来。 山上的这片建筑是玄武世家留下的,郭怀安带着族人住在西院,陈潇和十三、洛依依她们住在东院。 其实离得也不远,十三刚出门,迎面撞上郭怀安,他还没进屋,声音先到:“哎呀,我这是来晚了一步,被依依妹子捷足先登了呀。” 陈潇笑着说道:“明天过你那边去吃早饭。” “得嘞。”郭怀安也是笑道,“那就这样说定,明早我来请您。” 天色很快黑尽,几人在饭厅内左等右等,一直等不来洛长青,洛依依心中突突的,起身道:“我去城里看看。” 说着就奔向门外,在门口忽然和一道身影撞个满怀,是白琉璃。 白琉璃扶了一下洛依依,随后立即来到饭厅,道:“城中出事了,恐怕需要您过去看一看。” 自从上次与玄武世家一战过后,陈潇基本上就不管事了,文有洛长青,武有这么多高手,何况也确实没有发生过什么重大事件。 现在既然是白琉璃亲自赶来求援,事情定然已经严重到让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程度。 陈潇没说什么,带上几人,迅速赶到城内。 还在半空,便听见一声巨响,城南方向,就像遭导弹轰炸了一样,雪花混着杂七杂八的东西满天横飞。 雪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是洛长青。 第210章 重逢会有期 洛长青趴在雪地上,背上插着一根断裂的木头,鲜血染红了周围的积雪。 陈潇急行过去,手上神力流转,却在要施救时,忽地鼻子一酸,整颗心沉到了谷底。 先生走了。 就算有一身神力,也做不到将死人复活过来,回天乏术了。 忽然,先生身下的雪层传来一阵异动,紧跟着,从他怀中钻出一颗小脑袋,是个六七岁的孩童,被吓傻了,目光呆滞地看着陈潇。 这下祂明白过来,先生是在爆炸发生的瞬间,为了保护这个孩子,才被那根木头要了他的命。 陈潇将那孩子从先生的身下拽出来,交给赶过来的白琉璃,猛地转身,双目如刀子一般盯向引发爆炸的罪魁祸首。 好几丈深的积雪,被剑气炸出一个大坑,露出很大一片地表,沙石在雪坑四周簌簌滚落,空气中满是刺鼻的气味。 隔着雪坑,对面那人脸上戴着一张丑陋的厉鬼面具,一身黑衣,完全是冥部之人的打扮。 但陈潇感觉有哪里不太对。 四目相对,那人脸上慢慢浮现出讥讽的笑意,然后冲着陈潇说道:“尊者让我向你传句话。” 话刚说完,彼岸斜刺里杀出,刷的一剑,从那人膀子处斩断他持剑的那只手,鲜血喷出,刚发出惨叫,陈潇已经降临。 陈潇扼住此人咽喉,浑身透发出一股杀气,“洛青帝,我知道是你,今日你杀了先生,我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方才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陈潇仔细一想,是眼神,那种睥睨天下的眼神,不该出现在这样一个人的身上。 再细细一想,虽然有所差异,但这双眼神的主人,和洛青帝很近似,想必是他用了某种独特手段,操控了这样一副身体。 “你还真是慧眼如炬。”洛青帝狞笑着说道,“这才哪到哪,你既然敢杀我人道身,就该知道会遭到我的报复。 今日才死一个,有些不尽人意,但这样的身体,我可以无穷无尽制造出来,我会把你身边之人,一个,一个,一个地诛杀干净。 怎么样?要不要收起你心中的愤怒,好好与我聊一聊?” 陈潇道:“去死!” 用力捏碎了洛青帝的分身。 陈潇心情阴郁到了极点,看了看嚎啕大哭的洛依依,一言不发,带上洛长青的魂魄,回了凤鸣村。 渡出一点神力,让洛长青从茫然状态清醒过来,陈潇满是愧疚道:“先生,对不起。” 洛长青还有些没太注意自己的死亡,记忆慢慢复苏过来后,心中感到颇为难受,但想必此刻祂更难受,便故作坦然的笑了笑。 接着一脸慈蔼的说道:“凡人之躯,总要经历生老病死,我本该是个早死之人,是您为我延续了几十年寿命。今日死亡,大概也是命中定数,您不必自责。” 陈潇慢慢摇了摇头,道:“不是的,是因为洛青帝的报复,才让你遭到殃及。” 洛长青道:“这样说的话,我也算是为您挡了一灾,那您更不必自责,我的命,本来就是属于您的。” 陈潇心里更难过了。 老人一生命途多舛,年轻时家破人亡,半生颠沛流离,临到享福的年纪,却又突然死于非命。 如果他不去救那孩子,想必也不会死去,可他是个善良的人啊,怎么会不去救那孩子…… 陈潇一时无言。 洛长青反倒宽慰祂道:“年过花甲,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这辈子当过官,做过流民,您的祭司,也荣登过城主之位,麾下将士好几万呢,怎么也算是轰轰烈烈的一生了,临到头,还救了个娃娃,死得其所,不亏,不亏。” 说完,先生伸手抱了抱陈潇,毫无重量的手掌,轻轻拍着祂后背,“容我说句僭越的话。你要是我的孩子,该多好啊。” 终于是没忍住,陈潇流出了金黄的眼泪,无语凝噎。 洛长青小声说道:“神灵真就不能娶凡人为妻?” 陈潇知道先生心里最牵挂的是什么,伸出双手,露出白皙的手掌,真挚道:“能的。但神道身没办法和凡人孕育后代,我想依依应该有一个完整的人生,而不是将全部心思放在我身上。” 洛长青沉吟了一下,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兴许对于我那闺女来说……你懂我意思吧?” 陈潇道:“先生,我会为你报仇的,依依也交给我,我会保护好她。” 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洛长青轻轻叹了口气,而后又爽朗的说道:“重逢会有期,再过十八年,我还是您的祭司。” 两人最亲密的关系,一定是神和祂的祭司,洛长青此话一出,陈潇便故作轻松的笑了笑,“好。” 洛长青道:“我该走了,今日城中刚发生一场祸乱,您还有得忙呢,送我走吧,痛痛快快的。” 陈潇开启轮回之门,道:“先生稍等片刻,我带依依过来与你道别。” 不久之后,洛依依回到凤鸣村,见到父亲,更是伤心欲绝。 除夕团圆之日,父女俩却天人永隔,洛依依眼睛都哭肿了,难以接受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那么一大桌子菜,却再也等不来父亲的身影,就算知道他能在神域中轮回,可心中仍是难以遏制住悲伤之情。 陈潇静静守在一旁,等到父女俩说完了话,认认真真的向先生道别,在先生手腕上留下一道印记,神灵的庇佑。 然后目送先生踏入轮回之门。 先生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洛依依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这辈子没有享受过几年的母爱,一直是父亲陪伴着她成长。 突然之间的别离,让她越哭越伤心难过,突然晕了过去。 陈潇将洛依依抱起,回到凤鸣城时,温嘉已经集结了全部兵马,人人怒火滔天,誓要为先生报仇雪恨。 陈潇在军阵前落下,平静的说道:“先生的仇,我会报!你们守好每一寸土地,这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或许会持续很久很久,但我向你们保证,会让你们看到春暖花开的那一天。” 第211章 前路未知,只有杀心 将洛依依交给萧婉儿照顾,陈潇手握奇思妙想,渡尽一身神力,耗光所有功德,打造出了一方大约十二万平方公里的神域。 紧跟着,祂颁下一道神谕:“凡是闯入神域者,无论是人,还是妖魔鬼怪,皆要受到神力压制,强者不及白琉璃,愈十人之数,修为一齐递减。” 神谕颁下的一瞬间,天地突生异响,神域的天空中流淌着七彩流光,仿如极光,经久不散。 回到山上,陈潇去看了洛依依,见她并未醒来,便找了郭怀安,交代完一些事项,又召集白琉璃、古杏等人,来到温嘉府上。 “我不死,神域永存,你们据此而居,只要不迈出神域,可保无忧。” 陈潇立于众人之前,坚定而决绝道:“此去,不灭洛青帝,我誓不回还!” 温嘉道:“尊神只管放心前去,往后任何事务,我必会竭尽全力,守好神域,休养生息,绝不敢有半点差池。” 陈潇点点头,冲众人说道:“你们全力辅佐温将军,但凡有来犯之敌,以白琉璃的修为作参考,可知对方实力。” 众人一叠声的应诺。 陈潇想了想,似乎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交代的地方,这些年在洛先生和温嘉的带领下,他们自有一套运转规则,没必要再画蛇添足。 于是陈潇辞别众人,再次回到山上,洛依依依旧未醒,这次惨遭打击,也不知道会对她造成多大的伤害。 但陈潇等不到她醒来,也并不想着强行把她唤醒,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出门。 陈若初已经候在门外,生怕祂把自己落下,见祂出来,立马迎上来道:“带上我。” “嗯,走。”陈潇带上陈若初,眨眼便离开神域,“用飞剑给姬宇乾传信,让他来见我一面。” 二人一路向北,三日后,姬宇乾回信,与陈潇约在柘城,陈潇赶到时,这座城已然完全变了样。 街上的白骨被清理干净,城中稀稀拉拉的见到了百姓的身影,许多遭到战争破坏的建筑,也被修葺完整。 看起来,这是一座欣欣向荣的城池。 不过,陈潇很快就发现一件事情。 城中有军队驻扎,戎装残破,不像正规军,正挨家挨户搜刮粮食,猜想是某支意图占地为王的势力。 与姬宇乾见面之后,从他口中得知,现今驻扎在城中的,是玉奴国一位皇子拉起来的队伍。 陈潇想到了在黑魔崖上救出的那些玉奴皇室之人。 姬宇乾道:“如今天下局势很不明朗,像占据柘城这样的军队,千里之内比比皆是,恐怕在未来不久,又是一场场兼并战。” 陈潇没空去管这些,现在也不想管,开门见山道:“让你手下帮我查一查神渊所在。” “神渊?”姬宇乾一惊,随后说道,“您是要去那儿?那可是个很危险的地方。” “你废话太多。”陈潇一眼看来,姬宇乾虎躯一震,赶忙说我知道神渊在哪儿。 陈潇微一挑眉,“你知道?” 姬宇乾点点头,“神渊是埋葬众神之地,天底下知道的人还真不多,因为神渊不在我们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陈潇道:“在哪儿?” “无尽之海。”姬宇乾道,“传说那是一片没有尽头的海域,您若是想要在无尽之海找到神渊,我建议您先去归墟。” 归墟这个名字让陈潇听来有些印象,略微一想,记得是沐家老祖临死前说过,便道:“归墟是凡人的修真门派?” “有区别。”姬宇乾顿了顿,接着说道,“归墟是一个很奇异的地方……我们都知道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完全正确的。 但归墟里面的人,却可以通过某种办法,让他们的记忆一代代传承下去。 所以在归墟所见之人,哪怕只是一个幼童,也可能已经拥有好几辈子的记忆。 不过虽然有记忆,修为上却也因为某种未知的节制,没办法完全传承下来。 可即便如此,里面的人也是十分厉害。 好在他们不常出世,不然这世上的那些修真家族,哪怕是像朱雀世家这种有着深厚传承的,在人家面前,也跟个孩子一样。” 又顿了顿,姬宇乾继续说道:“归墟里的人虽然也要经历生老病死,但不是肉体凡胎,至于他们用于塑造身体的是什么,我不知道。 之所以说您在归墟或许能得到神渊的消息,是因为我曾经听师尊说过,归墟便是通往神渊的入口,只不过……” 陈潇见他吞吞吐吐,道:“只不过什么?” 姬宇乾道:“您能否告诉我,为何要找神渊?” 陈潇便将洛先生遇袭一事,粗略的给姬宇乾讲了一遍。 听完,姬宇乾皱了皱眉,“这洛青帝也真是歹毒,他定然是知道您不会坐视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所以闹了这么一通。 真正的意图,恐怕正是要将您调离凤鸣城,您这一走,岂不是正中他下怀?” 姬宇乾能想到的事,陈潇早想到了。 祂果断的说道:“我不去找洛青帝,他是不会离开神渊的,如果敢离开神渊,就不会用一具傀儡来找我报仇。” 这是有一个显而易见的阳谋。 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陈潇只能选择主动出击。 但在这之前,祂已经给了凤鸣城最强大的庇护,不管洛青帝想做什么,只要闯入神域,强者就不再是强者。 若说使用奸计,温嘉他们也并非酒囊饭袋,可以应付。 神域的压制,是以陈潇的神力为基准,如果凤鸣城遭遇的是比祂更厉害的敌人,祂在不在都没有太大意义。 陈潇相信,连洛青帝都只敢躲在神渊使用阴谋诡计,这世上比祂更厉害的,恐怕没有几个,甚至没有。 这倒不是陈潇自负,经历过那日在九天之上的一战之后,祂对自己有着足够的信心。 姬宇乾迟疑一下,道:“刚才我要说的是,您此行所要面对的对手都十分强大。……我们是不是可以施计,让洛青帝离开神渊,自投罗网?” 陈潇道:“没有这个可能的,洛青帝可以制造无数个傀儡为他所用,在这种情况下,他岂会离开神渊,而我,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把他嫩死!” 姬宇乾捕捉到祂眼里浓烈的杀机,便不再规劝,将自己所知道的信息,一股脑说给祂知晓。 当天晚上,陈潇带着陈若初,踏上前方未知的旅途…… 第212章 钢琴住了几个妖 遥知百战胜 ,定扫鬼方还——第三卷《神渊》 · 一路向西,走了一个多月,原本应该是春天,然而,天寒地冻,万物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全世界都被冻结了。 一日晚间,陈潇意兴阑珊地扫视天际,很久没见过夕阳了,天空中阴沉沉、灰蒙蒙,毫无生趣可言。 “快要离开人族的领地了吧?”陈潇道,“按照姬宇乾给的方向,我们是不是穿过这片丛林,就能抵达归墟?”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丛林,阴森寒风吹得树影幢幢,宛如狰狞活物,张牙舞爪的树枝相互摩擦,发出一阵阵的沙沙声。 其实人族领地只是很笼统的说法,并没有实际上的划分。 只不过传说中这片鬼影森林异常险恶,鲜少有人族敢于涉足。 丛林又很广阔,穿越过去之后,大抵就没有人族的踪迹了。 陈潇看见陈若初紧抿的嘴唇,一路上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你饿不饿?我去搞点吃的。” 现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居然开起了玩笑:“你是不是害怕了?” 陈潇一怔,失笑道:“喂喂喂,丫头,谁给你的勇气,敢问我这种问题,梁静茹吗?” 陈若初斜睨着陈潇,“你说的是谁?我没见过。” “未来的路还长着呢。”陈潇笑道,“你见过的人才有几个。” 边走边说。 首次正儿八经跟随陈潇出征,陈若初有种独占鳌头的满足感,往事不经意间浮上心头,许多事情现在想来难免莞尔。 她很少流露出情绪,此刻唇角却情不自禁的浮现出一抹微笑,神态很是得意。 然而很快笑容便在脸上消失,瞬间警惕起来,四方暗幕中似乎有种莫可名状、让她汗毛竖立的惊悚。 一路过来,走路的时候很少,大多时候都是陈潇带着她飞行,一个多月的历程,没有遭遇过一次凶险。 今晚可能是个例外,迥异往昔,她觉得自己正受到冰冷的目光监视,仿佛一只小绵羊掉入了狼窝,四面八方隐藏着凶狠的恶狼。 陈潇也感觉出了。 事实上,从踏入丛林的那一刻起,祂就没再选择飞行,这个地方隐藏着太多危险,但说不定就是找到归墟的关键。 陈若初下意识的往陈潇身边靠了靠,“好像有许多非人之物在注视我们,而且我好像打不赢。” “平日里叫你勤加修炼,你天天都要和我腻歪。”陈潇揶揄道,“现在知道一山还有一山高了吧?才离开人族领地,你就要被完虐。” 陈若初斜眼望天。 丛林里确实隐藏着许多未知凶险。 陈潇思量半秒钟,将七尾狐妖从仙乐坊拽了出来。 上官狐方一现身,便眨着狐媚眼,娇滴滴道:“主人,有何吩咐?” 陈潇横了她一眼,“你都是搁哪儿学来的?收起你的魅惑,别教坏小十三。” 上官狐的兽耳动了动,嫣然的看着陈若初,“她教的。” 陈潇一愣,“啊?” 陈若初镇定自若道:“我没有,不是我,别瞎说。” 她行走江湖多年,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陈潇一概不知,如今看她这副鬼精鬼精的模样,肯定也是阅历丰富了。 正说话间,四周传来异动,陈潇不假思索道:“狐狸精,你去探探对方底细。” “好的呢。”狐狸精一身媚骨无处安放,施施然给陈潇行了个礼,接着嗖的一下便消失了。 没过多久,这娘们儿大喊大叫着从前面跑了回来。 刚看到陈潇身影,便急切道:“要死要死要死,好多大妖,我们这是闯入妖怪窝啦!” 陈潇对妖的印象,完全来自于身边这些妖精,他们在化为人形之后,除了某些发乎本能的习惯之外,和人族没有太大的区别。 现在抬眼一瞧,那些追着上官狐过来的,明显是要厉害得多,不仅体形庞大,眼神更显得很凶残,浑身透发着一股兽性。 按照陈潇的观念,它们大概还不能称之为妖,和怪物是一样一样的。 就如最当先的一个,还没有当初收拾地灵时,那洞府中的虎妖长得好看。 但这并不影响它有着很强大的本领,一声咆哮,震颤山岗,上官狐被那音波直接轰到陈潇跟前儿,滚了几圈,才满身狼狈的爬起来,躲到祂身后。 “哥哥,它们好厉害啊。”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妈的,老娘好歹也是七尾狐妖,居然一个都打不过,你就说它们强不强吧。” “瞧你那点出息。” “十三厉害,刚才你干嘛不派她去。” “因为危险。” 上官狐:“ ̄へ ̄” 陈若初:“( ̄??)” 很快就被包围起来,陈潇环顾四周,心说这些家伙没有领地观念的吗?怎么五花八门的全挤在一起来了。 这下想擒贼先擒王都找不到目标,陈潇索性果断做出决策,全都灭了吧。 不给对方围上来的机会,脚下轻轻地往雪地上一踩,霎时,怒火红莲一圈一圈荡漾出去。 火焰所到之处,积雪迅速消融,蒸腾成烟,一片白蒙蒙中,那些妖怪像是知道遇到了难以战胜之敌,纷纷掉头跑了。 看起来就像是一群野狗作鸟兽散,呼啦一下跑得干干净净。 陈潇身影一闪,拦住几个丑八怪,昂首道:“带我去见你们大王。” 这个想法是来自于《西游记》,这么多的妖怪一齐出动,那不得有个大王坐镇? 说不定还会发生“我叫你一声,你敢不敢答应”这样的剧情。 事实证明,陈潇还真就猜对了,至少这帮妖怪确实是效力于一个大王。 只听当先那个虎头虎脑的妖怪说道:“你是何方神圣,为何入侵我鬼影森林?” 陈潇给陈若初递个眼色,她冲上去就是两巴掌,给这妖怪抽得眼冒金星,晕头转向找不着北。 上官狐狐假虎威道:“再敢废话,我让我家大王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再把你的骨头剁碎了扔出去喂狗。” 那妖怪被十三抽懵了,其余几个见此情形哪里还敢造次,其中一个长相稍微斯文一点的,走上前来,学着人族那样拱手施礼。 “几位,请随我来。” 第213章 注意看,这个男人叫常威 在丛林里走了小半个时辰,又沿着一条山道行进许久,来到一座雪山的半山腰。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树枝上挂着冰棱,无花无草无叶,却并不死气沉沉,四处皆是攒动的妖怪身影,皆一齐望着几人。 如上官狐所言,这是闯进妖怪窝来了。 前方有座洞府,光看入口,就要比地灵的洞府气派许多,平地上聚集着上百个妖怪,望着几人走来,虎视眈眈。 上官狐小声说道:“我们干嘛要来这儿?” “这片丛林位于人族和归墟之间,兴许能在这里打听到一些线索。” 陈潇目视前方,很重的妖气从洞内飘来,竟是让祂有一瞬间的心悸。 姬宇乾毕竟没有亲自去过归墟,只知道大致方向,然而天地之大,光凭一个方向,很难确定归墟所在。 能在这儿找到一些线索当然最好,倘若找不到,其实也没有多大损失。 陈潇收敛了一身神力,看上去俨然是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加上左右还有两个美人儿为伴,真真的羡煞旁人。 也就四周都是妖怪,要放在人族城池,指不定要惹来多少双羡慕的目光。 这时,洞中走出一道身影,陈潇只看了一眼,便感到有些诧异,那居然是个人? 人还未至,声音先到:“不知几位来自何方?真是稀客,稀客啊。” 这人四十岁左右,体格健壮,腰间围着一圈兽皮,浑身上下看起来纤尘不染,头发打理得干净整洁,如果套上衣裳,完全是个颇有魅力的中年大叔。 远远地走来,目光一直落在陈潇身上,对于祂身边的两位美人儿视若无睹,看起来一身正气。 陈潇还了个礼,道:“敢问阁下是?” “鄙人常威,千叶国人士,为躲避战乱,隐居于此,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人族同胞,真是倍感喜悦。” 听到常威自报家门后,陈若初微微眯了眯眼,嘴巴动了一下,似乎有话要说,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一阵寒暄过后,常威热情的邀请几人去往洞府,到得里面一看,好家伙,好大一座金碧辉煌的宝殿,几乎是从半山腰就把整座大山掏空,穹顶嵌着上百颗宝珠,明亮的光线,使得整个洞府宛如白昼。 陈潇道:“常先生便是此地的当家人?” 常威笑着说道:“非也非也,我只不过是借了金大王的一处宝地苟且偷生。……可惜了,大王远赴不归山参加盛宴,不知何时方回,几位若只是路过,恐怕是见不着了。” 陈潇说我们确实只是路过,想要在此打听一些消息。 常威闻言,很热情的说道:“不知公子想问什么?” 陈潇略一沉吟,道:“听说穿过这片丛林,还有我人族的聚集地,不知是真是假?” 常威道:“你是说归墟?” 陈潇一脸困惑道:“归墟是什么地方?” 常威看了一眼陈潇,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们是想去归墟呢,那个地方可不好去,虽然是人族的聚集地,却比邪魔更可怖。” 陈潇很感兴趣的样子:“世间还有这种地方?” 常威引着几人沿着石阶向上前行,“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就说这归墟吧,传说是个很神奇的地方。” 陈潇又听了一遍姬宇乾曾说过的关于归墟的介绍。 不断攀高,来到一个在石壁上开凿出来的洞府,常威道:“此处便是在下的居所,简陋了些,不过正好有几间空置的屋子,今日天色已晚,几位便在此处歇下,明日再行赶路也不迟。” 虽然是在山体内,但常威的这洞府除了不见日光之外,格局和寻常的房舍也差不多。 看了一圈之后,陈潇不由得感叹了一句鬼斧神工。 接着祂问常威:“你所说的不归山又是何地?” 常威怔了一下,不禁失笑道:“原来几位对这片丛林一无所知。这不归山……简而言之,如果把这片丛林看作人族国度,不归山便是江湖中的武林盟主所在。” 陈潇微一挑眉,归墟不就是修真界的武林盟主所在地吗? 将几人领到客厅,常威旋即说道:“几位在此暂歇,容我去备点酒菜。” 说着便转身走开。 及至身影消失,上官狐莲步轻移,来到陈潇身边,“我怎么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陈潇伸了个懒腰,道:“过于热情了是吧?” “对对对。”上官狐道,“按理说第一次见面,就算他真把我们都当做人族同胞,却也太热情了些,不合常理嘛。” 陈潇笑道:“说不定人家就是好客的性格,怎么,对你热情一些,周到一些,你还不乐意?” 上官狐翻了个白眼儿。 陈潇看向陈若初,“你之前似乎有话要说?” 陈若初往门外看了一眼,道:“常威是白虎山的人。” 陈潇顿时来了兴致,“详细说说。” 白虎山在人族西境,三百年以前还只是个土匪窝,但最近几十年,却是能够和朱雀这样的玄门世家平分秋色的庞大势力。 因为有过做土匪的光辉历史,白虎山再如何壮大,也为正道人士所不耻。 江湖上对这个山头向来都很鄙视,就差直接打入邪魔外道的行列。 可是人家也不在乎这些,任你嬉笑怒骂,只管在西境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小日子过得别提有多舒坦。 陈若初简单介绍了一下白虎山的信息,接着说道:“常威是白虎山的叛徒,欺师灭祖,还睡了他师兄的女人,整个白虎山上,人人得而诛之。” 陈潇没想到这么一个看起来和善之人,竟然还有这种光荣历史,不禁莞尔道:“这么说来,他还确实是逃难到这边的。” 陈若初叹了口气,竟是有些懊恼的样子,“那年我差点就在千叶国边境把他缉拿归案,白虎山的悬赏佣金,足足三万呢。” “难怪你对他这么熟悉。”陈潇听到三万佣金,立时双眼放光,嘴上却是说道,“但这些都是白虎山放出来的片面之词吧?兴许人家是被冤枉的。” 陈若初早已不是当初在凤鸣村的那个不开窍的小女孩儿,“是不是冤枉的,咱们一试便知。” 第214章 各怀鬼胎 洞府内极宽广极高深,雕饰磅礴大气,各处散发着珠光。 群妖聚居之地,洞中妖气不散,更掺杂许多莫可名状的异味。 从下往上沿着山壁修有环形石阶,直通穹顶,共有十二层,越往上走,嵌在山体内的洞府越少,常威住在第五层,大抵也是有些地位。 离开洞府后,常威向上走了三层,在第八层的一座洞府内,求见了一位身穿白衣的大妖。 他称呼此妖为虞山将军。 低眉顺眼地道:“小的洞府中来了两个人族和一个妖女,两位女子皆是国色天香,小的不敢独享,特地前来孝敬给将军您。” 常威好色成性,但不好女色,所谓睡了他师兄的女人,完全是谣传。 事实上,他睡的是他师兄,睡过之后还把他师兄给杀了,因此被整个白虎山追杀,迫不得已,躲到鬼影森林避难。 陈潇收敛神力后,和人族男子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常威看不出端倪实属正常,只当祂是个修为高深之人。 他对那二女没有兴趣,知道虞山酷好女色,尤其钟情于人族女子,于是不妨做个顺水人情,说不定能因此把洞府再往上挪一挪。 说起来真是让人哭笑不得,陈潇哪里会知道,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他人眼中的“美人儿”,想想都让人觉得恶寒。 有些事情倒是和祂所想的一样,在这里确实有去往归墟的线索,只不过目前为止,还没有弄明白而已。 虞山一身白衣,身材颀长,文质彬彬,打眼一看便是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儿,隐藏起妖气后,看来就是个柔美的公子。 顶着这张脸,不知骗来多少人族女子的身子,但这厮向来只享用一次,拔屌就翻脸,把人家当作天材地宝给吸成了人干。 人族历经多年灾难,人口数量锐减,又有修士猎杀这些非人之物,近几年虞山过得那叫一个寂寞难耐。 听闻有美人送上门来,心里立即乐开了花,与常威窃窃私语谋划一番,吩咐几个小妖,提着好酒好菜,急切的回到常威洞府。 还没见到人,灵敏的嗅觉已然捕捉到处子的香气,登时双眼放光,正好陈潇带着二女出门,只是一眼,虞山便已是心潮澎湃。 上官狐的身材长相自不必说,千秋无绝色,说的大抵就是她这种类型的女人。 一身媚骨惑人心神,即便只是静坐不动,都能勾起男人心底里狂暴的野兽。 又是个妖精,完全没有大家闺秀、小家碧玉的矜持,一身羽衣能遮住羞处就是,其他的哪管那么多,怎么舒服怎么来。 更令虞山惊叹的,还是在这样一个女子的旁边,有个与她截然相反的姑娘,让他一刹那间心花怒放。 上官狐是媚,陈若初是冰清玉洁的邻家妹妹,一张十八岁的少女脸,很能俘获男人的心。 这样的一位姑娘,谁又能想到会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修罗,外貌太具备欺骗性。 虞山与陈潇打个照面,不禁很是羡慕,心说如此两个绝色,竟同时侍奉于此人身侧,真是暴殄天物。 此等绝色,岂非该我虞山独享? 这样一想,心中便有些按捺不住,却也知道对方敢深入丛林,必有几分本领,不可操之过急。 于是灼热的目光便渐渐冷静下来,只等时机成熟再行出手,反正谅这几人也是插翅难逃。 常威从虞山的眼神中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笑吟吟的向双方做了一番介绍,说到虞山时,自然是极尽吹捧,各种头衔管他真假,不着痕迹的全安在虞山身上,可谓是极尽赞誉之词。 其间一群小妖已经置办好酒菜,常威热情洋溢的将大伙儿请上饭桌,陈潇一看桌上,好么,全是大块大块的肉,一根蔬菜也无。 倒是壶中的酒香气浓郁,常威娴熟的帮每个人都斟满酒杯,然后笑道:“山中不比城内,吃的喝的都很紧缺,还望几位莫要嫌弃。” 陈潇客气道:“哪里的话,在这种苦寒天气,能有吃的就不错了,岂敢嫌弃。” 座位是由常威按照人族的礼仪习惯进行安排,虞山挨着陈潇,因此与二女隔开,心里有些不爽。 几杯酒下肚,虞山慢悠悠的说道:“不知几位是要去往何处?” 陈潇道:“家中有亲人身患重疾,听说穿越这片丛林,能找到救治的办法,所以便冒险一试。” 这话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归墟有很多能救人于濒死之际的神丹妙药,以前也不是没有人冒过险。 虞山只在心中冷笑,暗道你几人怕不是穿不过这片丛林了。 上官狐突然望着常威说道:“总觉得常先生有些眼熟,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常威心中咯噔一下,心知自己在江湖上原本是没有多大声望的,只是后来被白虎山悬赏缉拿,画像才被贴得满大街都是。 这女子恐怕正是曾经看到过悬赏令,才会觉得自己眼熟吧。 他微微一笑,故作惊喜道:“我到这边也有些年头了,可能以前确实见过,倒也是缘分,哈哈——” 陈潇一直关注着外面的动静,并未察觉到有何异常,想必这两人还没有什么动作,或者有可能就没想惊动其他妖怪。 祂端起酒杯和虞山碰了一下,道:“能像将军生得这么好看的妖界强者还真不多,以后若有机会,真要邀请将军到家中去玩一玩,顺便欣赏一番我人族的大好河山。” 虞山满脑子都是两个女子,随便敷衍着,目光总要越过陈潇,在二女身上流连。 如此不加掩饰的动作,自然逃不过两人的眼睛,上官狐便媚兮兮的说道:“此去路途肯定艰险,不知是否可以请求将军,护送我们一程。” 双方都是各怀鬼胎,见陈潇没有说话,虞山开心的回应道:“可以啊,我金麟部落精兵强将众多,护送姑娘一程又有何妨。” 常威想要说话,但见虞山已经满口答应,只好将话又憋回肚子里去。 上官狐很高兴的样子,端起酒杯,极尽媚态,还冲虞山眨了眨眼:“那就先谢过将军,小女子先干为敬。” 第215章 狐狸精 狐狸精的媚术,连陈潇都有把持不住的时候,何况是个满脑子都想要与她滚床单的虞山。 尤其她那狐媚眼一眨,灵动又诱人,虞山当时便觉得自己沦陷了。 这样的国色天香,用以前的手段来对付实属可惜,要是能在她身上获得更多的迷人之处,此生真无憾事。 心里这般想着,虞山直接忽略了常威迫不及待的述求,借着饮酒之机,换位到上官狐旁边,二妖便是一番开怀畅饮。 虞山装惯了翩翩公子,就算心中有多急不可耐,也努力维持着颇有风度的人设,言语间各种笑话信手拈来,逗得上官狐咯咯笑个不停。 常威感觉事情恐怕有变,照此下去,说不定虞山还真就要护送几人横穿丛林,这样一来,自己岂不是给他人做了嫁衣裳? 心里郁闷,常威便自顾自的喝着闷酒,忽然,陈潇同他说道:“虽然之前没有听过归墟,但听二位说起,只怕我们要去的就是这个地方,常先生可曾去过?” 为了俘获上官狐芳心,虞山根本不给常威说话的机会,抢先满脸得意的说道:“他连金麟部落都不敢走出去,哪里去过归墟。” 他指了指自己,傲然道:“但我去过。那个地方……怎么说呢,很奇特,隐藏着很多秘密。” 陈潇一脸好奇道:“这么说来,归墟真是人族的聚集地?是一座城,还是一个国度?” 虞山道:“既不是城,也不是国度,和这里一样,是个部落,一个建在地底下的部落。里面之人,也不能算是你们人族,更像是……神!” 上官狐惊讶道:“神?!” “对,神。”虞山忽然站了起来,昂首望着外面,似乎在回忆什么,许久之后方道,“归墟是我见过的最神秘的地方,住在那里的人,已经超凡脱俗,不是神还能是什么。” 上官狐看了一眼陈潇,旋即哄着虞山道:“真有这么神奇?将军不妨多说一点,也让小女子瞻仰瞻仰神的风范。啊呀!将军,您不会也已经是个神了吧?” 被美人崇拜是件很享受的事,虞山并不否认,故作神秘道:“其实也没有那么玄乎,归墟里的人鲜少在世间行走,据说是因为有神秘力量的限制,哪有我们自由,天大地大,皆可去得。” 上官狐崇拜得不行,双眼都是小星星,“这么说来,将军是能带我们去往归墟的了?真是太感谢了,我们正愁着找不到方向,不知如何是好呢。” 虞山重新坐下,故作为难道:“能是能,只不过大王不在,我肩负着守护部落的大任,不好轻易离开啊。” 上官狐一脸失落,“啊,那真是太可惜了,还以为能和将军……呵,是我想多了……” 看着她脸上满满失望,虞山沉吟少许,道:“若是几位多留几天,待大王一回,我立马护送你们过去,你看如何?” 上官狐一瞬间便泪眼婆娑道:“当年公子对我有恩,我发誓要效忠于公子,如今他亲人患病在床,眼看就要不久于人世,一天也耽搁不得,小女子只能多谢将军好意了。” 女人的眼泪天然具有很强大的杀伤力,虞山哪受得住她楚楚可怜的模样,把心一横,朗声道:“救人如救火,确实不容耽搁,明日一早,我便护送几位启程。” 上官狐立时喜笑颜开,站起身轻提衣裙,施施然给虞山行了个礼,“小女子谢过将军。” 虞山大大方方的笑了笑,忽又叹息道:“可惜如今天寒地冻,不然我定邀请姑娘去山顶观赏月色,在此山山巅,月色美得很啊。” 上官狐多精啊,哪会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可是她根本不接招,嫣然一笑,道:“与将军共赴漫漫旅途,不是更值得留恋吗?” 虞山朗声一笑,“甚是,甚是。……诶,几位喝酒啊,来来来,今夜我等不醉不归。” 常威都要郁闷死了。 原本事情不该这样发展的啊。 说好的今夜各取所需呢? 眼角余光偷偷瞟着陈潇,陈潇却根本不知道常威的癖好,只当他是在防备着什么,也懒得说话,由着上官狐和虞山推杯换盏。 能有个认识路的向导,也算是不虚此行,不过,祂还记着常威的三万赏金,可惜现在没功夫理会这个了。 没想到常威竟然主动请缨道:“将军,明日我也与你们同行,许久不曾去外面看看了,趁此机会,也该出去走走。” 虞山没有过河拆桥,“嗯。我再调集一支大军,省得在半途与其他部落的发生纠葛,我们皮糙肉厚倒不要紧,伤着两位姑娘就不妙了。” 此话一出,常威就知道虞山彻底沦陷了,心里腹诽不已,大小也算个将军,而且又不是没见过女人……女人有什么好的,呵! 常威哪里懂得,越是放浪形骸之人,越容易陷入美色陷阱,想当猎人的人,终究会成为别人的猎物。 上官狐恭维道:“将军哪里皮糙肉厚了,即便是人族之中,能像您这么俊雅的男子,也实属罕见,真是令人小鹿乱撞呢。” 虞山心里高兴,笑道:“你家这位公子,才能叫做实属罕见吧,我也曾去过人族城池,却从未见过有他这么英俊之人。” 陈潇微笑道:“将军过誉。我毕竟是人族,实难入上官法眼,倘若不是当年机缘巧合,她连一眼都不会多看我你信不信?” 虞山哈哈笑了几声,说公子过于谦虚了。 眼睛又不由自主的黏在上官狐身上。 正是因为上官狐也是妖,虞山才没有像对待人族女子那样,只想着和她贪玩一场。 他们这些化为人形的妖,很难找到一个能与自己契合,双修共进的同类,更别说像上官狐这么好看迷人的。 在人族中混迹久了,虞山不自觉的形成了颜控的性格,其他那些女妖精,多看一眼,都觉得是脏了自己眼睛。 一场花天酒地进行到深夜方才散去。 临出门前,虞山叫走了常威,在门外说道:“你今晚别给我惹事,后面会让你如愿以偿。” 常威能说什么,只得连连应诺。 虞山便又凑近常威耳边道:“你今夜便出发,去不归山找大王,就说我发现了一个很独特的人族女子,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第216章 猎杀小队 次日一早,虞山挑选百余个小妖一起上路。 陈潇发现还是在继续西行,心说还真有点西天取经的既视感。 一路上祂都很少说话,默默观察着虞山和上官狐谈笑风生。 虞山今日换了一套青色锦衣,谈笑间风趣幽默,放在人堆里,俨然是个美男子,谁能想到,竟然会是妖怪。 和上官狐混熟后,他的注意力大多都落在狐狸精身上,但偶尔的偷偷睨一眼陈若初,也难逃陈潇法眼。 跟在后面的那些小妖随身携带帐篷,吃的喝的,像是去郊游似的,都很愉快,绝料想不到此去再无归期。 雪海林深,大多时候都是踏风而行,速度奇快,晚上找背风的地方宿营,四周有小妖护着,又是在金麟部落的地头,没啥大事。 如此两三日后,这天中午,虞山忽然找上陈潇:“再往前去十余里,便不再是金麟部落的领地,恐怕会有意外发生。” 笑了笑,虞山又继续说道:“不过不打紧,纵使遇到其他部落劫道,在下也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陈潇彬彬有礼道:“那就有劳将军了。” 虞山点点头,“我建议今日在此地扎营,容我派人前去探探路,顺便也给青鸾部落借个道。” 陈潇表示赞同。 这片丛林可能是妖族最大的聚集地,一路走来,陈潇听那些小妖说起十几个部落的情况,许多事情了然于心。 有一点祂是很意外的,十几个妖族部落,在不归山的统领下,竟能做到相安无事,鲜少发生争端,竟是比人族还要安稳。 都说人是百灵之长,居然比不上一片小小的妖域,真是让人有些心塞。 妖怪不事生产,大多没有穿着,帐篷也是很久以前在人族西境的千叶国采购,过得是茹毛饮血的生活。 如果不是考虑到几人的饮食习惯,平时都吃生肉,世界进入凛冬,也没有什么瓜果,倒是用来招待他们的酒很有讲究。 据说是不归山流传出来的酿造工艺,口感有点像人族的地瓜烧,一口下去,浑身如有火焰升腾。 时辰还早,虞山带人去往青鸾部落之后,陈潇闲来无事,靠着一棵结满冰晶的树,悠然的看着那些小妖搭帐篷。 许多小妖根本没有人族那样灵活的十指,动作却也很麻利,看着它们忙碌的身影,祂心中不由得渐渐摒弃人族至上的想法。 如果这片妖域有人族疆域那么广袤,如果妖怪的数量和人族一样多,倘若两族交战,真说不准谁胜谁负。 不禁又回忆起那年除夕,洛青帝在社庙中说的那些话。 那时的洛青帝,大概是用人道身修炼的年月久了,多多少少有点人性,凭借几百年的感悟,说的那些话也很有道理。 神与世人之间,本就不宜牵涉过多,否则神性会受到七情六欲的污染,冷眼旁观,坐看云卷云舒,可能才应该是神的风格。 陈潇知道自己有神的实力,却没有神的心性,其实这也是符合自然规律的。 从一个野庙中的小鬼,一步步走到今天,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十年不到,神力可以开挂似的暴增,但本性上又岂能超脱凡人。 修行本就是一个漫长的旅途,向来不可能一蹴而就。 神是世人赐给陈潇的称谓,祂自己却很清楚,自己离真正的神灵,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上官狐走了过来,撇了撇嘴,抱怨道:“成天被一个色胚色迷迷的跟着,烦死了。” “今夜应该就要结束了。”陈潇眺望青鸾部落的方向,“我本来想着有个向导方便去往归墟,但虞山只怕是等不及了。” 上官狐道:“那你还这么淡定。” 陈潇笑笑,“虞山不是个好东西,但确实知道归墟所在。等着吧,今晚见分晓。” 想到就快要摆脱虞山的纠缠,上官狐心里美美哒,一脸撒娇讨好道:“你怎么奖励我?” 陈潇一脸嫌弃,“我怀疑你就是馋我身子。” 上官狐娇笑连连,“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尤其是和虞山相处几日,我彻底发现你真是太好了。而且你看哈,你是神,我是妖,咱俩……诶,你别走啊……” · 营地后方五里左右,陈若初匍匐在一座雪丘上,今日一袭白衣,与四周雪景完美融合,几乎不会被人察觉到她的存在。 前方出现一支由人族修士组成的小队,大约三十人左右,身上系着白色披风,正在悄无声息的摸向营地。 能穿越金麟部落追踪至此,这些人的修为显然不容小觑,陈若初看见他们胸前的白虎徽章,便猜到这些人是为谁而来。 只是她想不明白,为何常威刚离开部落,这些人立马就能知道他的行踪。 常威是昨日回归的队伍,据说是在前面探路,至于是探路还是别有用心,鬼才晓得。 趴在雪地中纹丝不动,陈若初静静观望着前方那支小队的动作,领头的是个中年人,浓眉大眼,貌相显得有些凶狠。 除了手里的一把宽刃大刀外,身上至少还携带着三件法器,其他人也大多如此,看来白虎山是挺豪奢的。 这年头,虽说法器已不像早些年那样稀缺珍贵,但也还远远没达到人人皆可拥有的富裕程度,何况还是一次带了仨。 陈若初回头,目光迅速从营地掠过,陈潇正和上官狐说着话,但是,忽然抬眼朝这边望来。 看来祂也察觉到了异样。 陈若初心里有数了,继续匍匐着不动弹,直到猎杀小队绕过雪丘,出现在营地后方一片树林里,这才调转方向,继续潜伏下来。 天色渐渐暗沉,寒风凛冽,营地中亮起了火把。 一顶最大的帐篷内,常威热情的招呼着陈潇和上官狐落座。 没有椅子,三人皆是跪坐的姿态,上官狐翘着屁股,臀部曲线姣美如梨,引来几个张罗吃食的小妖纷纷侧目,仿佛已经意会了什么,在心中咋舌不已。 常威毫不客气的将它们驱离出去,而后很客气的冲陈潇说道:“若初姑娘呢?” 突然,噗的一声,一支沾着火焰的利箭,穿透毡布,笃的一声钉在三人之间。 第217章 重围 望着箭矢上独特的纹路,常威瞬间脸色剧变,因为这支箭是来自白虎山的利器。 白虎山曾是匪窝,但首任大当家却是在千叶国有着显赫身份,只因遭人构陷,被迫落草为寇。 每次下山劫掠,所用武器皆为特殊锻造,就如眼下这支羽箭,不仅有细致的符文回路,尾端还嵌着一粒灵珠。 白虎山一步步发展到现在,早几十年就不再做打家劫舍的勾当,许多传统却还在传承,而且日益精进,未见退势。 这才是白虎山最令人细思极恐的地方! 这样一支羽箭造价高昂,同时也有极其强大的杀伤力,无论修士还是妖魔鬼怪,一旦被射中,皆要身受重伤。 因为有极好的穿透力,白虎山将此箭命名为“破甲”,在人族西境广为流传。 常威先是被破甲箭吓了一跳,接着怒不可遏,躲藏这么多年,白虎山还是不肯放过自己,那就再来一次你死我活吧! 一个人一旦发了狠,眼神就会变得异常凌厉无情。 只在下一刻,常威转身冲出营帐,立即有小妖给他递来兵器,那是一把金色大刀。 白虎山颇有凶名,有一部分原因,来源于他们所使用的武器。 修士为了展现潇洒风姿,往往更喜欢佩剑而行。 但白虎山之人大多使用宽刀为主武器,常威潜逃这么多年,依旧没有弃掉最初的习惯,毕竟一身本领,都是白虎山教的。 夜幕深沉,火焰在狂风中摇曳,时明时暗。 常威猛然惊觉身后有利器袭来,陡然转身,手臂一抖,那金刀便是一个横劈,荡开袭来的一支利箭。 接着就听得一声鸣镝,尖锐的声音在夜空里越窜越高,响彻云霄。 这个声音常威太熟悉了,那是白虎山发起进攻的信号,真不知道这次白虎山来了多少人。 刚想到这里,常威突然记起昨日归来前金大王的吩咐,不惜代价也要看好那个人族女子。 此时虞山带来的小妖已经与白虎山的人短兵相接,战斗激烈,但似乎还够不到这边。 常威略一合计,又调头去往营帐,谁知掀开帘子一看,里面鬼影也无。 陈潇和上官狐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消失无踪。 “该死!” 常威怒骂一声,耳中杀声震天,便再无心追究那两人去了哪里,提着刀在雪地上一阵猛跑,终于远远的看到虞山。 最先杀进营地的并非白虎山的猎杀小队,是另一支身份不明,身穿青衣的女妖,不过大抵能够判断出,她们来自于青鸾部落。 这些女妖一出现,大抵就能知道虞山因何钟情于上官狐了。 这帮娘们儿一个个五大三粗,嗓音比男人还粗犷,好些身上的兽毛还未褪尽,手上、脸上,毛刺刺的。 总之,丑陋至极。 虞山像是被这帮女妖撵着回来的,闷头狂奔,脸上却没有几分惧色。 常威还来不及同他说话,消失的上官狐便一脸惊恐的喊道:“将军,发生了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两人离得极近,虞山一把拽起上官狐,“青鸾部落不讲武德,集结部众杀过来了。” 上官狐害怕得浑身战栗,惶惶不安道:“那我们怎么办?” 虞山边跑边向后望了一眼,冷声一声,接着平和的说道:“别怕,我会保护好你的。” 看见上官狐感激涕零的样子,虞山眼底闪过得意之色,又道:“你家公子和那位若初姑娘呢?” 上官狐期期艾艾道:“我,我和他们跑,跑散了呀。” 虞山皱了皱眉,“你可知他们去的是什么方向?还有,那些人又是什么身份?” 白虎山的人出现在这里完全不在虞山算计之内,属于意料之外,此刻看着几十条身影正往营地逼近,不禁颇为诧异。 上官狐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我哪知道啊,正准备吃饭呢,一支利箭咻咻的就射过来了,不过好像和常先生有关。” 虞山闻言,立马就猜到了那些人的身份,笃定道:“那不是为我们来的,不要怕,先离开此地再说。” 上官狐疯狂点头,“青鸾部落的为何要袭击我们啊?” “好像是为了你家公子而来。”虞山并非信口胡诌,而是早就想好的说辞,“你家公子和人家有宿怨,你不知道?” 上官狐摇头道:“我也才跟着公子没几年,并不知道这些。……啊!!她们追过来了。” 两个大妖夺路狂奔,很快远离营地,来到一片树林后,突然,上官狐惊声道:“我们被包围了!” · 白虎山来了三十五人,由三当家蒋毅率领,个个都是江湖中颇有名气的高手。 事实上,他们并非是从千叶国境内临时追击而来,半年前收到消息,得知常威躲藏在金麟部落,蒋毅便带着一帮弟兄,在山林中潜伏下来。 只是常威过于谨慎,几乎不会远离洞府活动,一直没有找到诛杀他的机会。 而这一次终于是让蒋毅发现了他的踪迹,一路追来,原本已经做好完全准备,但是事情似乎有些严重…… 一个兄弟冲到蒋毅身边,“三哥,我们好像中计了,四周全是妖怪,就快要围上来了。” 蒋毅放眼一望,脸色惊变,“怎么回事?哪里来的那么多妖怪?” 此时他们离常威只有十几丈的距离,彼此都能看清面孔,就此撤离倒是不会被完全围死,可那就功亏一篑。 常威更是看着蒋毅,挑衅道:“哈哈,三当家的,多年不见,怎么着,还没忘了我呢?” “常威,你欺师灭祖,残害同门,今日你死定了。” 蒋毅大吼一声,紧跟着叫上一帮兄弟,调头就跑,毫不恋战,这倒是让常威措手不及。 蒋毅之所以这样决策,那是因为绝不应该为了常威这个人渣,白白葬送一干兄弟的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白虎山的人突围得很快,但是却不知道就连后方也潜伏着诸多妖怪,等察觉到的时候,已经完全落入了包围圈。 这个时候,他们正好和陈潇撞见,虞山和上官狐也在这里,只是没看到陈若初。 第218章 秒了 暗幕中有无数身影赶往这边,已然形成合围之势。 虞山环顾四周,旋即深情款款的同狐狸精道:“上官姑娘别怕,无论如何,今夜我定护你周全。” 这厮想玩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看起来很幼稚,但不得不承认,一个女人陷入绝境的时候,一点温情兴许就能大受感动。 世间许多英雄救美的故事,不就是这样流传出来的吗? 虞山想着上官狐既能因为陈潇的恩惠而效忠,那此番救命之恩,还不得让她刮目相看? 当然了,此计只是顺势而为,真正的目的还在后面,只是没有看到陈若初,让虞山有些奇怪,不知道那姑娘究竟躲到哪里去了。 上官狐淡淡的笑了笑,如果虞山再理智一点,大概就能从她的这笑容中,品出一丝冷意。 可惜虞山此刻的心思并不在这上头,看见白虎山的人冲了过来,立即挺身而出道:“你们是什么人?” 蒋毅和一帮兄弟猝不及防,眼看已经无路可去,登时便决定直接突围。 “散开,杀出去!” 本来应该是一场筹备已久的猎杀,突然就变成为了活命不得不先行考虑跑路。 可谓是人算不如天算。 看出虞山是个妖,蒋毅便不再有任何顾虑,大喝一声,扬起宽刃大刀,同时身体向前飞扑,浑身灵力暴涨,一刀朝虞山劈来。 虽说虞山是个将军,可蒋毅好歹也是白虎山的三当家,修为自然不弱,一刀之威,搅得积雪横飞,虞山只得选择暂避锋芒。 蒋毅也并不想恋战,逼退虞山后,立马朝前方奔去,飞雪中陡然闪过一片金光,斜刺里一把大刀向他横扫而来。 蒋毅一个跌扑,那金刀堪堪贴着他身体劈了过去,二人动作都是极快,待蒋毅稳住脚跟,回首一看,竟是常威。 常威一刀没中,冷笑道:“三当家的,来都来了,怎么还急着走呢?你我难得碰上一面,也该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被常威这样一拦,蒋毅失去了最佳突围时机,那三十几个兄弟见他走不掉,又同时调头回来,全部聚集在一起,一个个人高马大,面露凶相,显然并不是一群贪生怕死的懦弱之辈。 此时林间突然狂风大作,包围圈越缩越小,蒋毅一双冷厉的眼睛四下一打量,心知今日无路可逃,便拔足向常威奔去,势若猛虎,凶悍无比! 他一动,其他兄弟便知晓他的想法,也是一窝蜂杀向常威,今日即便是死,也非要将常威这个叛徒当场诛灭不可。 常威见众人来势汹汹,心里也是害怕的,忙不迭退回到虞山这边寻求庇护。 虞山当仁不让将常威护在身后,伸出一只手来,寒风中,竟是用自身妖气,幻化出一口三尺青锋。 蒋毅仗着人多势众,又抱着必杀常威的决心,根本不惧虞山的阻拦,一声呼喝,三十几人杀意滔天的冲了过来。 突然一股妖风袭来,硬生生将蒋毅等人逼退开去,漫天妖气让人气息凝滞,人人色变,心知这是有更强大的妖物降临。 果不其然,在青鸾部落那帮丑娘们儿中,一道雄伟的身影慢慢踱步出来,由于身体过于魁梧,一时间还真难分雌雄。 虞山心中大喜,向前一步踏出,不卑不亢道:“青玄将军,你带人擅闯我金麟部落,这又是何用意?” 青玄将军并不接话,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炯炯有神望向陈潇,这才说道:“没什么用意,把他,哦对了,还有那个女妖交出来,今日便无事发生。” 虞山皱眉道:“不行,此二位皆是我金麟部落贵客,岂能轻易交给你。” 说着,他还回首望了上官狐一眼,示意她不用害怕。 青玄将军用粗犷的嗓音大笑几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行,今日给你虞山一个面子,女妖你带走,那人族男子必须留下。” 虞山正待说话,青玄将军又道:“此事没得商量,大家就别废话了吧。” 虞山转过身去,一脸为难,欲言又止,半晌终于是说道:“二位,你们看这事……要不我先带走上官姑娘,放心,待大王回来,定救回公子。” 上官狐噗嗤一笑,拍着手道:“好呀好呀,那可真是要好好感谢将军呢。” 这下虞山总算有所察觉,前一刻还唯唯诺诺,满是畏惧的姑娘,此时竟一脸开心,看她那样,分明没有一点害怕的情绪。 虞山顿觉不妙,心中咯噔一下,陈潇突然在他的视线中消失,紧跟着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一声惨叫,接着一片惊呼。 虞山猛地转身,只见陈潇一脚踩着青玄将军的脑袋,就这么悠然的望着虞山。 雪地上一个大坑,很快被青玄将军流淌出来的血液染成了红色,而这位将军,胸膛一个大洞,已是奄奄一息。 青玄将军被陈潇一招妙了,不仅惊呆了虞山和常威,连蒋毅一干人等,俱都瞠目结舌,感觉很不可思议。 在场的皆可称为高手,谁都知道青玄将军有多强,事先也都没有发觉那位红衣公子有多厉害。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不得不信,也不得不震惊。 蒋毅身后一位兄弟小声说道:“三哥,你觉不觉得……那位公子,很像是我们家里传信来说的那位?” 蒋毅闻言一惊,“你是说?” “很可能就是祂。……红衣,俊雅,实力恐怖,只是祂身边不是应该还有个人族姑娘吗?” “若真的是祂,那是我眼拙,居然事先没有认出来。” 蒋毅四十好几的人了,此刻满是崇拜的望着陈潇,如果不是尚且还不能确定祂的身份,真怀疑他会不会冲上去行大礼。 上官狐拍手叫好:“真男人,下手就该稳、准、狠!虞山将军,你和我家公子比起来,逊色不是三五分,而是云泥之别。” 虞山此时终于是反应过来,但仍旧不清楚陈潇的真实身份,只当是个善于隐藏实力的强者,忙不迭说道:“公子别冲动……” 没给他把话说完,砰的一声,陈潇一脚踩爆了青玄将军的脑袋。 第219章 它们已经死了 可怜的青玄将军没有活过第二章。 杀了这大妖,陈潇冲虞山微微一笑,轻轻地一抬手,彼岸咻的一声飞了出去。 虞山大惊,可剑光却擦着他的脖子向后飞去,身后便是一声惨叫,常威被彼岸洞穿胸膛,高高的挂在一棵大树上。 陈潇看了一圈四周要战不战,要退不退的妖怪,笑了笑,从容不迫的走向蒋毅,边走边道:“你们是白虎山的?” 一行人躬身行礼,蒋毅身体弯得很深,道:“正是。不知您有何吩咐?” 蒋毅他们心中的想法大多如出一辙,祂既是人族的神,白虎山和长安军也没有嫌隙,自己应该不会被祂迁怒的……吧? 殊不知,陈潇心里想的是其他东西:“听说常威在你白虎山价值三万赏金?” 蒋毅一愣,感觉事情有点超脱预料,恭恭敬敬的说道:“常威欺师灭祖,罪无可恕,我白虎山确有对他发出过三万赏金的悬赏令。” “下次说话捡重要的说。”陈潇来到蒋毅面前,小声问道,“那赏金你们带来了吗?” “啊?这……” 蒋毅一时有些无言,迎上陈潇真挚的目光,便如实说道:“三万赏金不是小数,我们带不了那么多,身上倒是还有几十两碎银……” “凑一凑。”陈潇和蔼可亲的说道,“你们这么多人,总能凑出个几百两的吧?” 陈潇一脸贪财的模样,让蒋毅又又又惊呆了。 不是,您一个神灵,原来是这么爱财的吗? 真是一点也不符合你尊贵的形象啊喂! 陈潇抓抓鼻尖,道:“凑不凑出来吗?”显然有些失望。 蒋毅醒神过来,着急忙慌道:“能凑能凑,您稍候。” 说着,这位三当家赶紧在诸多兄弟的身上一通搜刮,将所有钱袋交给陈潇,大约二三百两的样子。 陈潇将这些钱袋慢条斯理的挂在腰间玉带上,密密麻麻围了一圈,而后说道:“这些算是利息,三万赏金,容我后面去你白虎山亲领。” 上官狐不知翻了多少个白眼儿。 蒋毅连连应诺。 他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位是个爱财的神灵,的确是大大超乎意料。 不过,蒋毅是个聪明人,莫说确实是祂擒住的常威,光是身份摆在这里,能有三万赏金的因果,白虎山也算和祂有了牵扯。 不讲以后的事,至少今夜祂定会护着己方众人的周全,毕竟还得靠他们为人证,才能上白虎山拿赏金呢。 陈潇睨了一眼挂在树上的常威,道:“现在他是你们的了,要杀要剐你们自便。” 转过身来,陈潇一脸和善的同虞山说道:“将军,我们继续出发吧,此地离归墟应该还有很远的路程。” 虞山整个人都麻了。 连日来,陈潇一直将自己伪装得很好,即便虞山出于谨慎多有试探,也绝没想到祂会是这么厉害。 青玄将军是他借由金大王的令牌,从青鸾部落请过来的,现在一死,青鸾部落必会拿他问责。 而且虞山更心塞的是,自己完全是被这家伙扮猪吃老虎,越想越气,一张脸阴沉如水。 “恐怕今夜是走不了了。”虞山冷声道,“你杀了青玄将军,岂能由你一走了之。” 虽然死了个将军,但四周全是妖族的力量,虞山很有信心,就算陈潇再厉害,人族不是有句老话,叫双拳难敌四手? 陈潇微笑道:“将军是在担心周围的这些妖物?没关系,它们已经死了。” 话音方落,一团火焰在陈潇脚下绽开,沿着雪地流淌出去,顷刻间,四周丛林便陷入炽热的火海。 令人炫目的火光点亮了夜空,伴随着一声声凄惨的叫声,虞山眼睁睁看着那些妖兵灰飞烟灭。 也就只是短暂的片刻之间,全世界都清净了。 上官狐很淡定,这种场面见得太多,已经有了免疫力。 蒋毅等人却是目瞪口呆,虽然灰飞烟灭的不是他们,但还是感到遍体生寒。 陈潇微一挥袖,火焰消退,而后怡然自得的说道:“将军,现在可以走了吗?” 虞山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久久说不出话来。 还有个挂在树上的常威,陈潇将彼岸一收,他便从树上掉落下来,还来不及出声,立马就被蒋毅带人乱刀砍死。 直到死,常威都未能挨近陈潇半分,陈潇自然也不知道,那厮如此殷勤,是垂涎祂的身体。 得亏祂不知道,不然恐怕要恶心好久好久。 此处毕竟是在妖域,蒋毅等人不敢逗留,砍死常威后,赶到陈潇身边同祂辞行。 蒋毅躬身行礼道:“我白虎山随时恭候您的大驾。若没有别的吩咐,我们这就告辞。” 陈潇道:“那啥,赏金还能不能往上涨一点?” 蒋毅:“……” · “你到底是什么人?” 蒋毅一行刚走,虞山便被迫带着陈潇继续上路,心里郁闷得慌,总想弄清楚祂的身份。 陈潇和善的说道:“将军现在应该想的是,如何顺利把我送到归墟,而不是将心思放在这些没有意义的问题上。” “对了。”陈潇一把将上官狐拉到身边,“还请将军以后离我这女人远一点,她不是将军能够觊觎的。” 虞山这下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早知如此,那日在洞府内,就该听从常威建议,使点非常手段,真是悔不当初。 可事已至此,他也不敢再造次,青玄将军被踩爆脑袋的一幕,已经深深的刻在他心上,挥之不去了。 不过,虞山清楚自己并非没有翻盘的希望,今日闹出这么大动静,肯定已经惊动了各个方面。 何况金大王早已得知消息,定然会有所动作。 但是,虞山一直没有看到陈若初,心里还是有些犯嘀咕,不知道那姑娘到底去了哪里。 金大王出不出手,关键可就在于那姑娘啊。 一路上虞山心里都很愤懑,但陈潇有着大致的方向,所以不管他心里有何算计,也看得出来,他没有胡乱带路。 虞山不会愚蠢到在方向上做文章,心知那样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当然,他也不相信真把陈潇送至归墟,自己就能够活下来。 团灭那帮妖兵,陈潇可是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可见风度翩翩的外表下,隐藏着多么狠辣的一颗心。 没有虞山的纠缠,上官狐身心愉快,欢乐的追着陈潇,忽然说道:“诶,若初妹妹去哪儿了?” 第220章 残次品 虞山也想知道陈若初现在在哪儿,不由得侧耳倾听起来。 陈潇讳莫如深的笑了笑,“可能是肚子饿了,找食物去了吧。” 上官狐翻个白眼,不再追问。 踏入青鸾部落的领地后,虞山变得小心谨慎起来,刚害死了人家的一位将军,生怕遭到报复。 从两个部落的权力结构上来说,青玄将军要比虞山尊贵得多,死亡的消息一旦传回部落,后果十分严重。 陈潇并不在意这些,倒是这片丛林让祂十分讨厌,因为过于荒凉,所见都是雪和冰,连河床都被冻结,没有生气。 但一想到归墟深处地下,似乎又觉得现在的环境,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好歹还能看到太阳。 虽说是由虞山作为向导,走在前面的却是陈潇和上官狐。 见着去往的方向正是青鸾部落腹地,虞山赶忙说道:“我们可以绕过去。” 陈潇表示拒绝:“为何绕路,我就要横穿青鸾部落。” 虞山冷声道:“青鸾部落才在你手上死了那么多条性命……” “所以呢?”陈潇继续向前,头也不回,“将军,你怕什么,天又不会塌。” 虞山无话可说。 三条身影依旧是踏风而行,仿佛不知疲倦,于次日中午抵达青鸾部落腹地。 和金麟部落建于山腹中的洞府不同,陈潇此刻见到的是一面明镜似的湖泊,湖面上有小舟荡漾。 而在结满冰霜的岸边,有许多木屋,屋外还围着篱笆,和人族的房舍没有过于明显的区别。 远远的便能看到女妖活动的身影,样貌仍是很丑陋,而且大多都没有服饰,只有少部分在胸和腰上围着兽皮。 陈潇道:“青鸾部落没有男的?” 虞山淡声道:“没有。” 陈潇又道:“那她们怎么繁殖后代?” 虞山又是淡淡地望了祂一眼,“青鸾部落的女子在合适的时候,会与其他部落的男子进行交合……” 说到这里,虞山便不肯再往下说了,似乎这件事情在妖域事关重要,不能轻易被人知晓。 陈潇想的是这些有着人形,或者有着近似于人形的妖怪,孕育出来的后代,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祂看了看虞山,然后仔细打量起上官狐,道:“我有个疑问,将军似乎不像上官一样,是兽类修炼出人形,想必那些女子也是如此。那么……你们到底应该算什么?” 虞山冷笑道:“在你们人族眼里,我们当然是妖怪。” 陈潇道:“妖和怪并不能混为一谈。” 虞山不假思索道:“所以我们既是妖,也是怪。” 陈潇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其实陈潇并不知道,现在所看到的这些妖怪,包括虞山在内,极有可能是人族和怪物的结合。 对人族而言,那是一段极其灰暗的历史,与之有关的记载,早就湮灭在岁月的长河里。 如虞山这样的存在,既有人族的七情六欲,也有着强悍的体魄和充沛的力量,所以称之为妖也是没问题的。 事实上,这也是虞山区别于上官狐的一部分原因。 当然,这片妖域中的妖,并非全都是虞山这样有着人族血脉,也有像上官狐这样修炼成人形的,但所占比例很少。 大概也是因为繁衍困难,生活在妖域中的妖本来就不多,正如青鸾部落,昨夜一战之后,现在部落之中也就二三百个身影。 十几个部落的加起来,约莫一两万的数量,这样一来,即便它们有心入侵人族,也没有发起战争的底气。 因此使得人族西境历来还算平稳,偶有妖物去到城池作祟,比如虞山,也掀不起大风大浪,还要时刻防备被修士猎杀。 这些事情虞山不会说给陈潇知晓,但陈潇却能从眼前的青鸾部落,大致窥见一二。 陈潇还有个疑问。 祂率先往青鸾部落中走去,边走边道:“你们的金大王,为什么到现在还不现身?” 虞山心下一惊,犟嘴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如果你真的不懂,那你应该是直接否认。”陈潇笑笑,“放心,虽然不知道你们想做什么,但我只对归墟感兴趣。只要你们别自己作死,大家完全可以相安无事。” 虞山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从昨夜一路走来,时刻处于陈潇的眼皮底下,任何小动作都难逃法眼,更没有机会通知金大王,所以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本来虞山想着有金大王出面,陈潇占不到多大便宜,可是此刻听了那些话,不免又觉得自己还是小瞧了陈潇。 陈潇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冲虞山说道:“让我猜猜,你们生活在这片丛林,应该是和归墟有关。可能……我是说可能,你们是归墟生产出来的残次品。你知道什么是残次品吗?” 虞山愤怒道:“满口胡言!” “看来我猜的八九不离十。”陈潇轻轻抬起左手,“也就是说,有你没你,我都能让别的妖怪,带我去往归墟。” 祂这一抬手,彼岸立时凭空乍现,猩红长剑悬停在祂面前,直指虞山。 被寒芒逼迫着心神,虞山顿时亡魂大冒,手上化出三尺青锋:“你想做什么?!” 陈潇平静的说道:“你现在应该考虑的,是用什么筹码,才能让自己继续活下去。” 虞山万万没想到陈潇会是这么一个喜怒无常的人。 不,应该是说,想不到在陈潇和善的面皮下,会隐藏着随时乍起的杀心。 绝对的实力压制下,虞山知道自己不能妄动,心思急转,道:“别人或许能带你去往归墟,但我却是一定能带你去。” 陈潇摇摇头,“这个理由并不够。” 虞山气极,“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陈潇淡淡一笑,道:“我不喜欢被人围着猎杀的感觉,昨夜青鸾部落惹怒我了,你去把这个部落血洗,我便给你活命的机会。” 虞山阴沉着脸道:“可是她们对你毫无威胁,而且全都死了,死得那样迅速。” 彼岸逼近虞山,陈潇不容置疑道:“要么你去杀她们,要么我杀你。五……四……三……” 第221章 不归山 虞山绝不是个舍己为人的性格,更别说舍身取义,别无选择之下,只得愤怒地持剑杀向青鸾部落。 冲出没多远,他转过身来阴森森道:“我并不能杀光所有人。” 陈潇表示理解,“不用怕,没有人能伤得到你。” “最好是这样。”虞山咬了咬牙,把心一横,提剑而去。 上官狐有着陈潇的某些习惯性的小动作,挑着眉道:“难不成你还真要灭绝整个青鸾部落?” 陈潇笑而不语。 直到虞山冲进部落,挥剑大杀四方,一片惨叫声中,好几道身影凶悍地朝他包围过去,陈潇才笑哈哈的说道:“走走走,免得咱俩被殃及池鱼。” 上官狐一时间呆愣住了。 旋即捧腹大笑,笑得弯下了腰,然后追上陈潇,道:“你太无耻……啊不对,应该是太狡诈。” 陈潇漫不经心道:“我总不能让身边成天跟着一个对你念念不忘的色胚吧。” 上官狐笑意不减,“可是谁带我们去往归墟?” “放心吧。”陈潇忽然偏向西北方向,“这片丛林里知道归墟的大有人在。” 身后传来虞山的惨叫声,上官狐回头一看,那厮被几个大妖从半空中击落,遍体鳞伤的掉入雪地之中,想来是没有活路了。 她再次轻快地追上陈潇:“虞山活不了了。” 陈潇头也不回,“这是他应得的,谁让他算计我来着。” 上官狐忽然想到什么,道:“可是如果我们不在金麟部落耽搁,说不定也就没有这么多事了。” 陈潇的指尖飞出一只绿色小飞虫,追着这只飞虫一直往西北方向疾行,悠悠道:“很多事情要经历之后才会知道,一开始我确实是想找个向导。” 祂腰间挂着许多钱袋,在风中哗哗地响,上官狐取笑道:“你为什么这么爱财?” “钱谁不喜欢?”陈潇笑了笑,“你渡劫化形之后,一直活在仙乐坊,衣食无忧。可是那些年凤鸣村如何贫穷,你也见过。而且……” 祂追忆往昔,苦笑道:“你是没过过苦日子,不知道打工还债是有多么痛苦。何况白虎山的赏金,本来就是我应得的,为何不要?” “其实我也不是没品尝过人间疾苦。 化形之前,我只是一只小狐狸,时常遭到大型猛兽的追杀。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流落于人族之中,几经转手,猎户啊,贵族小姐啊,青楼姑娘啊这些人的身边,我都待过。 战争,杀戮,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些都有经历过。 侥幸没死,侥幸渡过天劫化为人形……” 上官狐幽幽的望着陈潇,“然后在化形的第二夜,被你一电炮干回原形,我上哪儿说理去?” 陈潇哈哈大笑,伸手捏了捏她紧致的脸蛋儿,“手感真不错。你又是什么时候重新修出肉身的?” 上官狐有些贪婪的将脑袋凑近祂一些,双耳慢慢变成狐狸耳朵,“就在你将我从仙乐坊放出来第五年……差点没被雷劈死。” 陈潇忽然停下,“所以活在我仙乐坊中的,的确是能重新修出肉身。” 仙乐坊中还有七个居民,这个事上官狐是知道的,也猜到陈潇此话何意。 她螓首微点道:“就我来说,确实可以。但优优姑娘即便修出肉身,不也是另一个她。” “也对。”陈潇有些黯然,不再言语,微微一甩衣袖,带着上官狐继续前行。 两个时辰后,绿色小飞虫忽然停下,陈潇也停下,前方一座山峰高耸入云,异常雄伟,山上积雪深厚,反射着阳光,略显刺眼。 上官狐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应该就是不归山。”陈潇环顾四周,将手指放入口中,用力吹了一声口哨。 不久之后,又一只绿色飞虫飞来,陈潇心里咯噔一下,感觉有些不妙。 上官狐发现了祂的表情变化:“怎么了?” 陈潇沉声道:“这只虫子应该在若初身上。” “啊?!”上官狐顿时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怎么办?” “上山。”陈潇拉起上官狐,身影一闪,宛如流风落到山上的一片密林之中。 在这里便可看到许多妖怪的身影,和前些天两个部落的比起来,此处妖怪显然要强大得多,数量更是不少。 躲在树后观望一阵,陈潇忽然盯着上官狐,一直盯得她头皮发麻,而这时,祂用神力改变了自己的样貌。 “你看我像不像个小妖?” “小妖哪有你穿得这么鲜艳的。” “现在呢?”陈潇微一挥袖,将红衣变幻成一件平平无奇的粗布衣裳,与远处那些妖怪完美的融为一体。 上官狐点点头:“现在像了。不过你还可以让自己变得丑一点。” “再丑就不礼貌了。” 正好此时一支妖兵往山上走去,陈潇给上官狐使了个眼色,之后离开密林,悄无声息的缀在妖兵后头。 过了一阵,这支妖兵进入一个洞中,陈潇在外面抬头一看,那洞口旁边的石壁上赫然刻着“不归山”三个字。 上官狐轻轻拉了拉祂衣角,这才发现妖兵已经走远,陈潇赶忙追上前去,洞道之中燃着火把,有明显的开凿痕迹。 前方十分深幽,不像金麟部落那样一入洞口便可见宝殿,妖兵的脚步声踏踏传着回响,一直在往前行进。 上官狐忽然蹙眉望向陈潇,陈潇也察觉到深处弥漫出来的浓烈妖气,似乎不只有一道气息,而是有好多个妖域强者。 祂示意上官狐稍安勿躁,从早先时候虞山的反应来看,这片丛林里的妖怪,再厉害似乎也有上限,不用过于担忧。 只是不知道陈若初身在何处,让陈潇有些担心。 这时,上官狐指了指脚下,然后用手比划了一个向下倾斜的动作,陈潇这才发现,原来这条洞道一直是斜着向下的。 前面的妖兵过于安静,这边也不好出声,上官狐抓起陈潇的一只手,在掌心写了两个字:“归墟。” 然后一脸狐疑的眨着眼睛向祂进行询问。 陈潇点点头,也感觉这里恐怕就是归墟的入口,当下立马紧走几步,追了上去。 突然,最后方的一个小妖回过头来,打量一番,道:“你们来自哪个部落?” 第222章 地下城 小妖发问的声音很低,但还是让上官狐简直要屏气了,毕竟这里是不归山,人家的领地。 在她心跳加速的时候,陈潇同样小声回答:“金麟部落。” 小妖狐疑打量:“你们来不归山做什么?” 陈潇不假思索道:“有事禀报金大王。” 小妖点点头,“哦。你们金大王在地下城,别乱跑,跟着我们走就是。” 它们这支妖兵是要去地下城换防,见上官狐是个女妖,陈潇也很普通,况且妖域向来安定,青鸾部落的消息不会这么快传到这边,便没做他想。 其余几只小妖扫了一眼陈潇两个,也不再理会,继续无声的往前走去。 上官狐松了口气,与陈潇窃窃私语:“我真怕突然间打起来,我不太擅长打架。” 这句话倒是发自内心,狐狸精在媚术上很厉害,直接动手厮杀却要弱一些,而且胆子有点小。 “嘘。”陈潇示意她别出声,话越多越容易露出马脚,就算不怕这些小妖,也要先找到陈若初。 不知过去多久,前方的妖兵放慢了脚步,及至最终停下,远处传来喧嚣,像人族百姓赶集时一样嘈杂。 陈潇走到一旁,往前方一看,视线中出现许多建筑,应该就是小妖说的地下城,但其实就是一座小镇的规模。 其中一座建筑最为醒目,灯火璀璨,隐约能听到丝竹管乐之声,大约是某个大妖的府邸。 这时,前面的妖兵已经开始换防,似乎已经忘了陈潇和上官狐,他俩便无声无息的进了城。 终于可以大声说话,上官狐长长吐了口气,道:“这里的空气如此闷燥,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妖怪生活在这里?” 空气中确实是又闷又燥,让人感觉呼吸有些困难。 陈潇道:“大概是避难吧。” 就像上辈子在那些兵荒马乱的年代,许多百姓为了躲避土匪或是兵灾,会躲在山洞中生活一样。 上官狐看着街上来往的妖怪,又道:“可能是我猜错了,这里绝对不是归墟,你看他们和外面那些一样,都不是很厉害。” 陈潇没有轻易下结论,往那座辉煌的建筑走去,谁知刚转了个弯,还没有靠近建筑,就被一支妖兵给拦了下来。 此地守卫森严,整座建筑被围成铁桶,在那些妖兵的呵斥下,陈潇果断的转身离开。 却在走出没多久,到了一个隐蔽的角落,拉起上官狐身影一闪,鬼魅般的来到建筑的后园。 这里生长着许多在外面没见过的植物,而且没有因为凛冬显得生机凋敝,反倒白花似锦,也正好给两人藏身。 前方的宝塔形建筑约有七层,里面声音鼎沸,格外热闹,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地方。 突然,陈潇猛地一转身,一道身影向祂逼近,一身衣衫褴褛,正是陈若初。 上官狐惊喜道:“你怎么自己跑进来了,害我们白担心一场。” 陈若初正要说话,看见陈潇伸手撅下一根树枝,立马心知不妙,一溜烟儿躲到上官狐身后。 果不其然,陈潇清理掉树叶,一指陈若初,拉着脸道:“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陈若初瘪了瘪嘴,畏畏缩缩的主动走了过来,然后被陈潇在屁股上狠狠抽了几下。 上官狐忙说道:“好啦好啦,这不是没出什么意外嘛。” 陈潇丢掉树枝,板着脸:“再有下次我还揍你。” 陈若初捂着屁股,泫然欲泣道:“知道了。” 上官狐插到两人中间,“有没有什么发现,这里是不是归墟?” 陈若初心虚地摇摇头,小心翼翼道:“不是。但是能从这里去往归墟。” 上官狐一拍手,“好消息呀,不枉我们走这一趟。” 陈若初道:“这里有条地下河,很宽很深,水流湍急,需要在不归楼里弄到一艘船才能出发。” 不归楼应该就是前方那座建筑,上官狐看过去,不解道:“船怎么会在楼里?这附近也没有河啊。” 陈潇道:“是灵器。” 人族修士之中也有一些工具,能随心所欲变化大小,想必不归楼正是掌握了通往归墟的办法,才会在妖域显得至关重要。 陈若初小小的“嗯”了一声,旋即又说道:“我探到了不归楼的珍宝阁,但是没敢一个人进去。” 陈潇哼声道:“你倒是还有知道怕的时候。” 上官狐忍俊不禁,“好啦,去归墟最重要,妹妹快带我们去珍宝阁瞅瞅。我真是好奇死了,什么渡河的灵器可以放在楼内。” 陈若初看了一眼陈潇,默默转身,领着两人往一条长廊走去。 不归楼外面戒备森严,里面却显得很宽松,偶有遇到路过的妖怪,却都被陈潇用障眼法躲过去。 三个家伙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来到高楼下,陈若初指着一道门:“从这里进去,珍宝阁在地下。” 上官狐迫不及待道:“走走走,趁现在没人,咱们悄悄溜进去。” 陈潇默默叹息,心说这俩女人真不让人省心,珍宝阁必是人家重地,岂能让你俩说进就进。 但确实是必须要进去。 陈若初说去往归墟的路径是一条河,恐怕不是被哄骗,神渊在无尽之海,归墟是神渊入口,大概正是处在某片水域。 所以陈潇没有说什么,率先踏入了那道门内,进去之后是一条走道,陈若初从祂身后探着头:“往前走,第一个分岔口左拐。” 陈潇默不作声继续往前走,左拐之后,立马就看到两扇漆黑厚重的大门,门头点着两排灯笼,将四周照得很亮。 上官狐终于让智慧的大脑占据了高地,蹙眉道:“我们是不是进来得太过于随便了,感觉有诈。” 话刚说完,无数火光冲散了灰暗,人影攒动,一片嘈杂的声音中,各处皆有妖群蜂拥而来。 陈潇淡淡道:“你还不算太蠢,可惜发现得有点晚了。” 上官狐惊诧的环视一圈,“被包围了,哎呀,这个时候你就别奚落我了,赶紧想想怎么办吧。” 怎么办? 凉拌。 陈潇敢来,自然无惧。 忽然有十几团浓烟滚滚而来,在三人前方露出他们狰狞的面孔,俱都冷冷发笑。 当先那一身金甲的大妖带着满满的讥讽道:“诸位,我就说了,只需要以逸待劳就行,他们会自投罗网。” 第223章 优势在我 抢先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金麟部落的金大王,名字就叫金麟。 在他旁边的那位一脸丑陋的女妖,叫青鸾,便是青鸾部落的大王。 所以围堵在陈潇前方的十几个大妖,全都是每个部落的首领,其中一位体形最为庞大,恐有两米多高,三百多斤,却并不臃肿,而是健壮。 他叫不归,这座山,这座城的主人,也是万妖之首。 虞山冲杀青鸾部落的消息的确还没有传来,因为根本没有必要知会自家首领。 不过上次被陈潇团灭的事情,早已传回这边,金麟知道三人是要去往归墟,这样就不用做其他计较,守株待兔,等他们自己过来就行。 “几位,擅闯我不归山,未免也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不归嗓音洪亮,似惊雷,如擂鼓,一开口,话音便在四周回响。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陈潇,继续说道:“听闻人族出了一位神灵,又听闻这位神灵来到我鬼影森林,原本还以为是个多了不起的人物,敢情也只会做些偷鸡摸狗的事啊。” 无论言语还是神态都充满嘲讽,立时引来一阵哄笑。 如常威、虞山,这种小角色,哪里会知道陈潇的真正身份。 但是这些部落首领,如果连这点都摸不清的话,又如何统领这片妖域。 陈潇并不因为对方的取笑感到气恼,反倒一副很温和的样子,微笑道:“未经允许擅闯贵宝地,确实是我不对了。既然你认识我,那就好说,向你借一艘小船来用用,我们要去归墟。” 不归哈哈大笑,那笑声简直震耳欲聋,随后说道:“我要是不借呢?” 陈潇仍是保持着微笑道:“不借也没关系,我可以直接抢。” 又是一阵哄然大笑。 金麟是个很俊朗的妖,一身金甲夺人眼球,威风凛凛道:“人族把你当神,你还真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是吧?” 不归上前两步,道:“给你一艘船也不是不行,但你要用东西来换。” “哦?”陈潇微一挑眉,“不知阁下想要什么?” 不归指向陈若初,“用她来换,我不仅送你一艘船,还可以派兵亲自护送你进入归墟。” 其实吧,陈潇真没想要大开杀戒,毕竟双方谈不上什么深仇大恨,言语间的嘲讽,并不能激起祂的杀意。 可是千不该万不该,不归不该打陈若初的主意! 陈潇眯了眯眼睛,一把血色长剑,突然自十几个大妖身后杀出。 突如其来的杀机,让不归他们深感意外,却也是早有准备,也不怕陈潇突然发难。 “你找死!”金麟大吼一声,怒气冲冲朝陈潇杀来。 别看他外貌俊朗,用的武器却是一根丑陋的狼牙棒,棒子上有许多尖锐的铁刺,想必时常打磨,闪闪发光。 他们其实对陈潇兴趣不大,当然,如果能把人族的神灵围杀于此,肯定是一件很光荣的战绩。 但更在意的,是陈若初。 每个族群都有自己独到的天赋,那日在常威的洞府内,虞山就发现陈若初很可能是他们一直想要搜罗的人族女子。 因此虞山才会派常威提前来不归山。 之所以更在意陈若初,还是和这帮妖怪的繁殖能力有关。 在那段人族十分灰暗的历史中,不是每个女子,都能和怪物成功诞下后代。 后来又因为多方力量的介入,使得这段历史提前结束,因为过于黑暗,鲜少有史料记载。 及至如今,这段历史在人族中已被抹去,但在这个世界上,并非真就完全湮灭。 陈潇现在不知道,但既然要去归墟,就肯定会知道的。 在虞山看来,陈若初具备为他们延续后代的能力,此时在这些大妖的眼里,也可以确定这一事实。 所以今日与其说是为了围杀陈潇这个闯入者,不如说是想要抢夺一个繁殖工具。 金麟来势汹汹,但并不愚蠢,并不想着凭借一己之力,就能将陈潇当场诛杀。 所有大妖跟着他一齐出手,外围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妖兵还没有资格冲上来,要做的只是切断陈潇三人的退路,不给他们逃离的机会。 近两千妖兵,加上十几个部落首领,围杀三个闯入者,无论怎么看,嗯,娘希匹,优势在我。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陈潇一剑全给杀光了。 金麟的身体被拦腰斩断,下半身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上半身已经飞了起来,来到高空一看,一地的尸体。 陈潇举手一掌拍出,一条火龙将金麟上半身吞噬,瞬间灰飞烟灭。 而后祂慢慢走向不归。 不归庞大的身躯倒在地上,勉力挣扎几次,仍是爬不起来。 身边是那些部落首领,这个大王那个大王,此刻俱都像一条丧家之犬,或惊恐惨叫,或已气绝身亡。 陈潇走了过来,一脚踩在不归脑袋上,俯身用冷冰冰的眼神看着他,“十三不是东西,懂了吗?” 陈若初:??? 她感觉这话有哪儿不太对。 因为败得太快,不归还很懵逼,在陈潇的话音中,终于清醒过来,大叫道:“别踩别踩,要爆了,脑袋要爆了。给你,我把飞舟给你,你顺流而下,七日后可到归墟。” 陈潇继续俯身看着不归:“十三也不是你能染指的,懂了吗?” “懂……” 砰—— 不归的脑袋爆了。 可这厮没了脑袋,居然还没死透,而且还能说话,惊恐的道:“你完蛋了你,杀了我们,就没有谁可以号令群妖,你人族等着被血洗吧。” 陈潇朝身后的两个女人勾了勾手指,陈若初捡起一把长刀,屁颠屁颠的跑来递到祂手上。 祂举起长刀,把不归大卸八块。 等这大妖彻底死得透透的,才扭了扭脖子,然后又冲远处一个被吓得尿失禁的小妖勾勾手指。 待小妖惊慌失措的爬过来,祂慢悠悠道:“从今日开始,你就是这片丛林的王。有谁不服吗?” 最后一句,陈潇环视一圈,在祂眼神逼视下,两千多妖兵纷纷丢掉武器,跪在地上,冲那小妖磕头道:“拜见青峰大王。” 名为青峰的小妖一步登天,一时间感觉跟做梦似的,张着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潇微微一笑,人畜无害,拍了拍青峰肩膀,“好了,现在去给我把飞舟找来。” 第224章 神像 陈潇没想到自己随便送上高位的青峰,竟还有几分本领。 在许多手下撺掇他将不归楼改名的时候,他并不沉醉于权力所带来的荣光,斩钉截铁的表示一切应该保持现状。 虽然只是很小的一件事,但可以看得出来,青峰是个有情商的妖。 至于以后能做到什么程度,其实不在陈潇的考虑范围,就目前这片妖域而言,还没有与人族交战的可能。 不归楼内,青峰好酒好菜的招待着陈潇三人,先开始面对陈潇还很畏惧,渐渐也把心态沉淀下来,言语行为都是客客气气。 上官狐说想出门去街上逛逛,青峰立马像个扈从一样随行。 来到街上,陪着上官狐逛了一阵儿,他忽然说道:“上官小姐,有些事情想向你请教一下。” 上官狐胆小,也不爱动脑子,但不表示她蠢。 嘴角浮现出一丝别有深意的微笑,看着长相还算过得去的青峰:“我什么也不知道。” 在青峰失望的表情中,她又笑着说道:“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 青峰立马躬身行礼道:“还请上官小姐指教。” 上官狐说我给你讲个故事。 然后一边在街上游逛,一边把凤鸣村的事情当作故事讲给青峰听。 狐狸精很有说故事的天赋,真实事件加上一点夸张的修饰,叫青峰听得那叫一个热血沸腾。 这小子真的很聪慧,上官狐把故事讲完,他立马get到其中想要表达的重点,心思急转间,叫来几个跟班,低声吩咐了几句。 忽又觉得这种事情应该自己亲力亲为才对,于是便满怀歉意的向上官狐作别,转身回了不归楼。 上官狐目送青峰远去,俏皮的说道:“这位大兄弟还不错,至少不蠢。” 陈潇酒足饭饱,在不归楼最上一层的美人靠上懒洋洋看着下方街道,妖来妖往中,不归楼里发生的血案,和它们似乎没有太大关系。 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青峰在第一时间下令将消息封锁,借助陈潇的威慑,打击了一批不服他上位的势力,又借机笼络一批,时间虽然仓促,整个不归山却也在青峰的领导之下了。 所以陈潇看着街上那些不知道发生过“政变”的妖怪,一时间感慨万千,心说无知也是一种幸福。 脚步声响起,青峰沿着楼道走来,恭恭敬敬站在五步开外,道:“启禀尊神,飞舟找到了。” 回过头来,陈潇看着青峰呈递在双手之中的一个小物件儿:“原来飞舟长这样。” 青峰上前,将飞舟送到陈潇手上,陈潇仔细端详着,形状和外观宛如《三体》里面用来毁灭人类舰队的水滴,小指头大小,却很有重量,陈潇甚至怀疑,一个普通的成年男子怕是都拿不起来。 看起来光滑的表面,实际刻有许多奇异的符文回路,陈潇隐隐感受到里面蕴含着一股强大的力量。 看来还是小瞧了这东西,飞舟根本不是灵器,如果所料不差,至少也该是一件神器,只是不知道品级如何。 陈潇道:“你可知道这东西是哪儿来的?” “不知道。”青峰摇摇头,“我翻遍整个不归楼,也没有找到飞舟的记载,倒是曾经听说,这是诸神遗落的宝物。” 陈潇默然少许,“飞舟有几艘?” 青峰忽然笑笑。 别看他已身居高位,笑起来时完全是个腼腆的大男孩。 陈潇自然不会把他当作大男孩,能借助自己的力量,三天收服不归山,这厮人畜无害的外表下,也有不容小觑的手段。 青峰笑着说道:“飞舟独一无二。……这宝贝被不归大王藏得很好,也是前日他的一个贴身护卫没有死在您的强势击杀之下,不然还真不一定能找出来。” 他很清楚自己在陈潇面前的定位,就算知道飞舟绝对是至宝,也不会有半点觊觎之心。 顿了顿,他又接着说道:“那名护卫曾驾着飞舟去过归墟,所以也只有他知道驾驭飞舟的咒语。” 陈潇道:“现在你也知道了,对吗?” 青峰说是的。 然后没有任何犹豫,就将咒语告诉了陈潇。 将咒语牢记于心,陈潇问青峰去没去过归墟,知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 青峰道:“没有去过,只听说我们的出现,和归墟有很大关系。” 在陈潇来到这里之前,青峰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妖,确实没资格知道太多秘辛。 陈潇道:“那日听不归说从这里去归墟,要在河面上漂流七天七夜,中间是不是会有许多隐藏的危险?” “危险重重。”青峰道,“根据护卫所说,那条河里生活着许多厉害的水怪,甚至还有恐怖的大妖……” 不等他说完,陈潇便笑道:“行了,让那个护卫给我做船长。你让他准备一下,半个时辰后出发。” 青峰憨态可掬的一笑,连声应诺,又道:“尊神,想劳您移驾,临行前,有件事情想征求您的意见。” 不一会儿,陈潇来到不归楼旁边的一幢建筑,青峰在这里给祂塑了一尊神像,已初具形状,庙宇同样也在修建。 陈潇看看青峰,又看看前方那些忙碌中的妖怪,“你这是?” 青峰笑着,觉得没必要做出过多解释,只是说道:“这是您的神像,您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方面的要求,我定一一办到。” 陈潇也是笑了,“谁让你做的这些?” “上官小姐给我说了凤鸣村的故事。”青峰真诚的说道,“这里也是您的神庙,以后我若能问鼎妖域,一定还要在每一个部落,都为您塑像建庙。” 陈潇没想到自己的一个无心之举,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事实上,祂自从渡过天劫之后,已经可以不用全靠香火信仰来提升神力。 但香火信仰,同样还是能够继续让他获益无穷,神庙越多,自然能让祂越强大。 而且和那些年一样,香火信仰,能让祂快速获得更多的神力,这是靠慢慢积累没法做到的。 “没有什么其他要求。”陈潇露出真挚的微笑,“你做得很好,我也相信你能成为这片丛林的王者,加油。” 第225章 永不落幕 得到陈潇的鼓励,青峰仿佛获得了无穷的力量,干劲十足。 半个时辰后,青峰亲自送陈潇几人来到渡口,浪涛滚滚,十分湍急。 陈潇祭出飞舟,念动咒语,看见水滴在河面倏然变大,成为一艘极具科技感的飞船,不由得感到惊叹。 青峰吩咐手下将准备好的食物、饮水等物资送入船舱,在他的指挥下,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做好这件事,青峰来到陈潇身边,神神秘秘的说道:“我还有一件礼物要送给您。” 说着,从身上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两只银环手镯,一大一小,上头挂着银铃,纹饰精美,不似凡物。 陈潇接过盒子,青峰道:“此物不知名字,分别戴在两个人身上的话,能千里传音。” “那还真是个好东西。”陈潇拿起银镯,轻轻一晃,便发出清凌凌的声音,十分悦耳。 除此之外,陈潇发现此物还具备防御力,只是暂时没法判断品级,但也不用太在意这个,能千里传音,很不错。 “礼物我收下。”陈潇冲陈若初招招手,待她走来,解下她腰间的星壶,“我也送你一个礼物。” 青峰顿时受宠若惊,忙说着不敢接受。 陈潇果断塞到他手上,然后低声道:“现在是非常时期,你如果遇到处理不了的事,可以尝试着去白虎山求援,不保证一定能成功,但打着我的名号,倒不妨一试。” 之前没想给青峰说这些,但既然他这么大方,陈潇也不介意送他一个人情。 其实祂还有另外一层考量。 白虎山位于人族西境,活动范围正好和这片丛林接壤,如果双方能够实现互通有无,形成良性的往来关系,对两边来说,都有很重大的意义。 青峰捧着星壶,很真诚的说道:“怕就怕白虎山不肯接纳我等,毕竟……” 陈潇理解他的顾虑,微笑道:“试一试也没有什么成本,或许能成呢?” 青峰眼下的确需要一个强大的外援,略微一想,说我听您吩咐,不日就派属下去白虎山走一遭。 陈潇转身上船,挥手道别,飞舟在河面上如离弦之箭般离去,很快就看不见地下城了。 负责驾驶飞舟的是个女妖,名为青藤,长相还算过得去,至少比青鸾部落的那些要好看得多。 青藤和青峰没有关系,但陈潇看得出来,青峰喜欢这位女妖,也就难怪他会有意无意的极力推荐。 飞舟一经启动后,外部自动浮起一层宛如极光的气罩,有点汽车的降速玻璃的作用,即便在水面飞出光影,在里头也能看清外面的事物。 船舱非常宽敞,分为好几个功能区,陈潇从休息舱一路逛到驾驶舱,在青藤的身边坐下。 “你驾驶过几次飞舟?” 青藤闻言转过头来,“这是第三次。” 青藤是个很高冷的女妖,比陈若初的话还少,似乎也没有因为陈潇成了她的主人,表现出半分热情。 陈潇也不会在意这个,在驾驶舱里打量一番,没有方向舵一类的东西,飞舟是由青藤的妖力控制方向。 祂看着那些在舱壁上闪烁微光的符文,心血来潮的问道:“飞舟能不能在空中飞行?” 青藤没有急着回答,控制飞舟避开一道滔天巨浪后,才冷冰冰的说道:“我只会驾驶,不会炼器。” “炼器?”陈潇微一挑眉,郭怀安一家子不就擅长这个? 心说回去后把飞舟给他研究研究,说不定真就能做出一艘太空飞船。 陈潇望向外面,浑浊的河水巨浪滚滚,青藤须得驾驭飞舟小心前行,便不再同她说话,转身离开。 青藤忽然说道:“三日后,会经过一片很危险的水域,我不敢保证能把所有危险都避过去。” 陈潇继续往前走,“不足为惧。” 青藤回头看了祂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专注地驾驶飞舟向前驶去。 如果陈潇是在飞舟外,就能发现行驶的速度有多快,也就知道归墟里地下城有多遥远。 那是快到连光都追不上的速度。 陈潇来到一间休息舱,陈若初被祂教训一顿之后,现在规矩得不行,一入船舱便当起了宅女。 见陈潇进来,她殷勤的搬来一把椅子给祂坐下,垂手侍立在一旁,一言不发。 陈潇道:“把手伸过来。” 陈若初娇躯轻轻一颤,但还是乖乖把手伸到祂面前,嘟着嘴,满腹委屈的样子,让陈潇忍俊不禁。 清凌凌的一串银铃声响,陈潇拿出一只银镯在她眼前晃了晃,坏笑道:“想不想要?” 陈若初猛点头。 “屁股还疼不疼?”陈潇亲自将银镯给她戴上,然后晃了晃自己手腕,另一只银镯在祂腕子上。 陈若初喜笑颜开,“早就不疼了。” “以后如果没在我身边,可以用这银镯和我通话。”陈潇语重心长道,“另外就是,不要轻易犯险,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世界,你如果死了,我可能连你的魂魄都找不回来,知道了吗?” 陈若初又是猛点头,道:“知道啦。” 陈潇道:“这次带你出来,只是想让你跟着历练一番,吩咐你去做的,都是力所能及的事。没让你做的,就不要擅作主张,因为那样很可能会给我带来麻烦。” 陈若初小声说道:“我知道错了。” 这姑娘独自在外面游走好些年,养成了随心所欲的性子,也一直没有遇见过太大的危险。 但世间的险恶,绝非如她想象的那样轻描淡写。 陈潇以前没给她说过这些,现在却不得不说,以免她落入危险的陷阱。 示意她在身边坐下,陈潇道:“这次去神渊,和洛青帝会有一场不死不休的战斗,倘若出现连我都难以控制的意外,你不用管我,想尽一切办法,确保自己活下去。” 陈若初仔细琢磨着这句话,许久,螓首微点道:“好。” 陈潇笑着摸了摸她脑袋,“还记得上次在凤鸣村的离别,我说的那些话吗?” 陈若初几乎是脱口而出道:“记得,永远也不会忘。” “嗯。”陈潇起身朝门外走去,“只要你还记得,我就算出现任何意外,也不会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陈若初在祂身后说道:“我的神,永远也不会陨落。” 第226章 恐怖的海妖 比想象中的顺利,七天后,飞舟靠近归墟,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城池。 上官狐伸着懒腰道:“有惊无险,可算是到了。” 在路上一共遭遇三次危机,第一次是在出发后的第三天,飞舟遇到一支拦路打劫的水怪。 长得奇形怪状五六百只水怪用它们庞大的身躯,横亘在水面上,形成一道一道铜墙铁壁,甚至使得河水断流,巨浪冲天。 青藤临危不惧,凭仗着飞舟那极其恐怖的速度,在水怪中左冲右突,最终扬长而去。 第二次是遭遇一股乱流。 那并非是汹涌的河水翻卷,陈潇觉着,很可能遭遇到的是时空乱流,也就此猜测,神渊和祂所处的世界,根本不在一个空间。 比起遇到水怪拦截,这次真是吓死个人,在扭曲的光线中,飞舟像是要被撕裂一般,流光气罩都开始出现龟裂。 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尤其是三个肉体凡胎的姑娘,连飞舟都承受不住的撕扯,她们还不得被瞬间绞碎。 “这次的乱流太强。”青藤客观做出评价,表面依旧一副冷若冰霜,内心却是慌得一批。 强大的力量拉扯下,青藤使尽浑身解数,也没法控制好飞舟的方向,高速旋转中,几人被甩得头昏脑胀,上官狐直接哇哇大吐。 眼看着气罩即将彻底碎裂之际,还是陈潇拼着一身神力,强行将飞舟稳定下来,配合青藤从乱流中开了出去。 等到危机解除,连陈潇都是脸色煞白,三个女人更是惊出一身冷汗,手脚发软的瘫在地上。 这一次乱流也让陈潇见识到了更恐怖的力量,不由得回忆起冥优优曾说的话,修行一途,没有最强,只有更强。 第三次其实算不上什么危机。 那是在出发后的第五天,地下河早已变成汪洋大海,飞舟在海面上高速掠行的时候,与一头海妖擦身而过。 陈潇见过体型最庞大的生物是成年蓝鲸,那头海妖比蓝鲸还要巨大十倍不止,若是漂浮在海面上,俨然是座规模不小的海岛。 偏偏那海妖也不知道是处于求偶期还是咋地,十分亢奋,在飞舟旁边翻江倒海,掀起的海浪恐足以毁灭半个人族大陆。 幸而海浪的威力比不得乱流,飞舟有气罩护体,摇摇摆摆的从巨浪中穿了出去。 陈潇还回头透过透明的舱壁遥望海妖,豪情万丈的说要是能把这个大家伙带回去当坐骑,那可就真是太美了。 立即引来三位姑娘的齐声鄙夷,连高冷的青藤都满满揶揄道:“它吹口气都能叫你灰飞烟灭,尽做春秋大梦。” 离开海妖的领地之后,再没遇见危险,飞舟行驶两日,一座巨大的城池赫然出现在眼前。 陈潇望着城池,又望向天空,道:“归墟哪里是在地下,天上不是还有太阳么,还是三颗太阳。” 碧蓝的天空万里无云,三颗太阳悬在高空,散发出刺目的光辉,海面上白雾袅袅,仿佛来到一方幻境。 青藤淡淡解释道:“所谓地下,大概是由不归城的存在,而出现的以讹传讹,毕竟在我们这一代妖中,真正来过归墟的,只有我和不归大王。” 陈潇深以为然。 也没必要去深究这个。 远眺归墟,黑晶晶的城墙似乎是黑曜石砌成,高耸入云,反射着阳光,根本看不见城里的情况。 陈潇惊叹道:“修这么高的城墙,得花多少钱啊!” 陈若初:“→_→” 青藤怪异的眼神看了祂一眼。 上官狐库库笑着解释道:“我家的这位神灵啊,非常非常的贪财。” “诶,怎么能叫贪财呢。”目的地近在眼前,陈潇心情大好,朗声道,“我是爱财,爱和贪,明明是两回事嘛。” 上官狐向来唯祂马首是瞻,“是是是,你那是爱,不是贪。” 青藤这时说道:“归墟的城墙,是用来防御海妖的。” 话刚说完,飞舟突然发生一阵轻微的抖动,几人立即心生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只在下一个瞬间,阳光倏然暗淡,一大片阴影朝飞舟迅速罩来。 “尼玛。”上官狐惊声道,“那海妖居然追过来了。” 说话时整片大海的海水仿佛发生了逆转,海浪冲天而起,以排山倒海之势朝飞舟当头盖下。 青藤反应迅速,身上妖力一催,飞舟提速向前开去。 然而陈潇发现了更恐怖的一幕。 只见大海之中,十几头如那日所见一般巨大的海妖鱼跃而来,每跃动一次,便掀得海浪翻腾,恐怖极了。 这些海妖分明是冲归墟而来,飞舟只是惨遭殃及,如一粒尘埃在狂风巨浪中左躲右躲,好歹是没有被当场掀翻。 青藤驾驶着飞舟,原本很专注,忽然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不是想要坐骑吗?现在周围全是,任君挑选。” 女妖原本话比若初还少,却是在这些天似乎被上官狐所染,变得有些调皮。 陈潇笑笑,说你与其奚落我,还不如想想怎么快点进到归墟避险。 “不好。”青藤陡然大声说道,“城门要关了。” 几人一惊,一齐向前望去,远处原本洞开的城门,正在快速闭合。 陈潇还看到耸入云端的城墙上,无数身影如临大敌般往来奔走,神情急躁地大声吼叫着什么。 上官狐本来就胆小,此刻紧张的抓着陈潇衣袖,焦急万分道:“快快快,我可不想葬身大海。” 青藤回首看了一眼追击而来的海妖,不再说话,身上突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妖气,只听一声娇喝,飞舟嗖的一下窜向城门。 可还是晚了一步,城门已经彻底合上,飞舟差点一头撞上去,几人仿佛还听见了门后落锁的声音。 青藤回头冲陈潇大声喊道:“怎么办?”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陈潇的话音已经响起:“走另一道门,快!” 青藤立即会意,每一道城门不可能同时关闭,但也只是寄希望于运气够好,面前的这道城门不是最后关闭的。 飞舟迅疾拐弯,被后方的海妖的呼吸猛吹一口,擦着城墙堪堪掠了出去,墙上冒出一串耀眼的火花。 终于是赶在下一道城门关闭之前,飞舟势如破竹地冲进了城,惊得一帮士兵骇然失色。 第227章 归墟 冲进城门之前,飞舟已变成一架马车大小,但由于速度太快,还没有停稳,就把街上的建筑掀飞了一大片。 守城的士兵忙着应对海妖,惊诧过后,大概是觉得这些贸然闯入者无路可逃,便暂时没空理会。 只是街上一阵骚乱,受到惊吓的人们怒气冲天,群情汹汹的朝飞舟包围上来。 陈潇叫上几人迅速离开飞舟,又念动咒语,把飞舟收回身上,此时已被包围,各种讨伐声不绝于耳。 初来乍到,陈潇不想节外生枝,何况又是己方毁坏建筑在先,人家生气也是无可厚非。 面对气势汹汹的众人,祂彬彬有礼道:“海妖作祟,迫不得已匆忙入城避险,还望诸位见谅。” 离开飞舟陈潇便发现四周全是人族,但似乎和陈若初这样的人族,又有某种说不上来的不一样之处。 但可以确定,这里面的很多人,都有足以碾压陈若初的实力,像一个人才辈出的大型仙门,着实令人震惊。 而从衣着上看,他们似乎要更简朴一些,服色不一,但色彩单调,而且由于高温,无论男女,都是赤膊露腿,衣着单薄。 四周的咒骂声并不因为陈潇的道歉有所缓解,个个怒目而视,像是积攒了满腔的怒火,就要发泄在他们身上。 此时一个挂着佩剑的男子从城门方向快速走来。 青藤迎上前去,与那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他便是大手一挥,声若洪钟道:“大敌当前,都赶紧散了,不要占道影响军队通行。” 看来是个将军,说的话很管用,众人虽愤愤不平,却也立刻散去,甚至没问陈潇索要赔偿。 青藤又和那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走了回来,道:“走吧,先住下,其他的再从长计议。” 上官狐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望着那位已经前去指挥作战的男子说道:“青藤,那是你的相好?” 在狐狸精朴素……好吧,其实是贫乏的想象中,觉得能为了青藤而不在意他们毁掉小半条街的罪过,不是相好还是什么。 青藤幽幽睨了狐狸精一眼,“那是我哥。” “啊?!”另外三个几乎是异口同声的表示惊讶。 上官狐道:“那是个人吧?而你明明是个妖啊,怎么还能是兄妹关系。” 几人沿着长街向前走,青藤平平淡淡道:“用人族的血缘关系来理解,他就是我哥。” 几人更糊涂了。 仍是上官狐当嘴替:“那你们的父母……” 青藤像看个傻子一样看着狐狸精,“是我说得还不够清楚?” 陈潇道:“好了,先不说这些,我们先找地方住下,好好休整一番再说吧。” 只是在刚才的片刻之间,陈潇在这座城里,发现了很多有趣,抑或说很奇怪的现象。 归墟没有老人,年纪最大者看来也不过四十岁,而且全是俊男美女,几无一个样貌丑陋之人。 从遗传的角度来说,一个人的相貌美丑取决于父母,但也有棒子国那种纯靠着后天动刀子制造出来的美人。 只不过当下的世界,显然不具备那种造美的方式,却能在一座城池中,出现全是俊男美女的奇观,很难不让人心生好奇。 陈潇更感兴趣的,还是城中没有见到老人这个事。 祂倒是知道,在倭寇那边是有子女会在父母老去后,将老人背到山上,任其自生自灭的传统。 被遗弃的老人大多是耄耋之年,在倭寇心中已经没有任何价值,反倒会为家庭增加负担。 说白了,还是生产力的不足。 但归墟很繁荣,街道两侧店铺林立,商品也可称得上琳琅满目,绝非落后贫穷的景象。 这样一座城池中,居然没有一个看起来年过五旬之人,难道他们都不会老的吗? 当然,陈潇也不是没见过这种情况,若初就不会老,似乎永远的十八岁,永远美丽动人。 可满城都是如此,就会显得很怪异。 青藤道:“你们可以住我家里。” 看不出有多热情,几人已经习惯了她的高冷,既然开口,就是在真诚的发出邀请。 上官和若初询问陈潇的意见。 陈潇道:“那就有劳青藤姑娘。” 青藤的哥哥是守城将领,在她家落脚,肯定要比栖身客栈更安全。 归墟充满太多的未解之谜,陈潇不想把心思浪费在其他无畏的纷争上。 城外传来剧烈的轰隆声,肯定是海妖在袭击城池,守城将士也不甘示弱,依托高耸的城墙,勇敢地进行还击。 陈潇回头看了一眼,道:“这样的战争肯定经常发生吧?” 青藤道:“不清楚。” 顿了顿,又解释道:“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归墟,这是第三次回来。所以你也别想着从我这里问到更多信息,有话留着问我兄长。” 陈潇不再说话。 来到青藤家,刚进门,几人便被周围的景色吸引住了。 抬眼望去,人工廊道蜿蜒而过,树荫之间偶尔闪出一座八角亭或阁楼,似乎布有聚灵阵,灵气袅绕间,流泉飞鸟,所见极美。 远处一座金碧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十分壮观,想必是主楼。 上官狐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一路赞叹不止,说原来青藤你家这么富裕啊,真是太让我羡慕了。 狐狸精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可能就是拥有一座现在看到的这样的宅邸,如果能在里面成功修出九尾,那就再好不过了。 青藤淡淡道:“这里是我家,但和我没有太大关系。” 上官狐小声说道:“你该不是私生女吧?因为不被家族承认,自小流落在外,机缘巧合下,得知自己身世,想要回来认亲,争夺家产,但在第一次登门就备受冷落,所以一直心有怨念,慢慢就养成了冷若冰霜的性格。” 青藤眼睛一横,“你戏真多。” 上官狐挠挠头,嘀咕道话本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宅邸很大,但似乎没有几个佣人,甚至连门房都没有,等到几人已经快要走出廊道的时候,才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姗姗来迟。 “小姐,您回来了。” 青藤狐疑地打量着少年,许久才道:“你是……司伯?” 第228章 乐正家 青藤尊称司伯的少年躬身微笑道:“没想到小姐还记得老奴。” 真的是他,青藤眼中闪过诧异,没再说什么,由司伯领着,径直来到金碧建筑的内部。 陈潇一直在观察周围的环境。 青藤家的建造风格让祂感觉有些违和,既像人族那边的山水园林,又有点近似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北欧庄园。 一进大厅,挑梁很高的屋顶嵌着许多发光的珠子,夜晚不用点灯也能亮如白昼。 这些宝珠陈潇在金麟部落见过,据说是鲛珠,可以千年发光而不灰暗,但应该值不了几个钱,毕竟金麟部落都能拥有几十颗。 地面铺的是一种和白玉近似的石材,打磨平整,能反光,走在上头却没有滑脚的感觉。 四周全是壁画,而且还全是赤果果的美人儿画,让上官狐这个妖精都看得面红耳赤,轻声啐道:“伤风败俗啊,简直了,我得抵近看一看,看清楚了才能更好的进行批判。” 几人看着她的抵近观察行为,脸上全是鄙夷。 青藤这时说道:“麻烦司伯帮忙准备一些吃的,再准备几间客房。” 司伯就是个忠诚的管家,立即应下,刚转身,青藤又道:“兄长今日还会回来吗?” 司伯道:“少爷已经很久没回家了,今天估计也有点悬,要不老奴去通知少爷,少爷知道您回来肯定很高兴。” “我和兄长已经见过。”青藤不易察觉蹙了一下眉,“最近战事很频繁吗?” 司伯点头道:“往年这个时节也不安生,但今年那些海妖的攻势更加频繁,而且一次比一次更猛烈。” 青藤下意识问道:“是城里出了事?” 司伯道:“老奴先去准备吃的。” 青藤招呼陈潇和若初在大厅坐下,没有椅子沙发,归墟的人习惯跪坐,倒是和人族贵族是一样的,都是很久以前延续的习惯。 有婢女送来喝的,不是茶,是一种淡红色的液体,香味也很淡,比茶水要浓稠许多。 青藤看了陈潇一眼,“这是用血菩提酿造的,这边的人都喝这个。” “我喝不了。”陈潇撒了个谎,“我只吃供品。” 以前祂确实是只吃供品,神道身没有这个限制。 但归墟处处透着古怪,不得不防。 就说青藤,青峰可没说过她在归墟还有这么高贵的身份。 应该也不是青峰有意隐瞒,只怕是连他都不知道,也说明青藤藏得够深。 何况她曾经还是不归的贴身护卫,一开始陈潇只当青峰喜欢她,所以想让她跟着自己,也是一种讨好两人的手段。 现在想想,青峰和这女妖根本不在一个等级上,他的这份心意,只怕是要错付了。 青藤不可能知道陈潇的心理活动,神吃供品,很合理,便不再说什么。 看过壁画的上官慢悠悠来到陈潇身边坐下,眼神古怪的审视着青藤,然后随手端起玉盏喝了一口。 血菩提本身就是难得的天材地宝,经过特殊酿造,如鲜血一样的腥味被中和,入口微甜,很合狐狸精的口味。 毫无形象的咂咂嘴,狐狸精道:“这东西居然还蕴含灵力,看来普通人是喝不上的,我得多喝几杯。” 青藤淡淡然给她到了一杯,索性又将一整壶放到她面前,“家里多的是,你随便喝。” 狐狸精也不客气,咣咣咣又喝了几杯,“太好喝了。”一抹嘴角,赞不绝口。 她在帮陈潇试毒。 青藤大概是猜到她的想法,自然不会去说什么。 只觉得陈潇是挺厉害,身边的两个姑娘,都对祂死心塌地,大概也与祂的长相有关。 青藤并不在意陈潇长得有多好看,对她而言,一副不错的皮囊,确实能在择偶的时候具有先天优势。 但倘若本身是个废物,长得再好看,最多也只是女人的玩物而已。 陈潇雷霆万钧灭了十几个部落首领,青藤也没觉得祂有多厉害,神灵要是连这点都做不到,还配称为神? 可就算祂是神灵,那又如何呢? 神也有大小之分,一个没有正位的神,或者一个只是因为香火功德晋升的神,其实没有人们想象中的那么强大。 何况是在归墟。 更何况祂居然还想去神渊。 青藤老早就想回归墟,因为许多事情需要弄清楚,但之前没有机会调用飞舟。 所以趁此机会回到归墟,她也只是将陈潇当作一个要从这里路过的客人来招待。 只要祂不给自己惹麻烦,爱做什么做什么,倘若惹了麻烦,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可不会把精力浪费在祂身上。 陈潇忽然说道:“你看到司伯的时候好像有些诧异。” “上次我回归墟,司伯已经是个中年人的面孔。”青藤淡淡说道,“所以觉得有些奇怪。” 上官狐道:“只以一个‘司’字作为名字,你们归墟起名还真独特。” 很快司伯来请几人前去用餐,青藤吩咐道:“司伯,你去给我找块乐正家的腰牌。” 陈潇这才知道青藤家原来复姓乐正,倒还是个很不常见的姓氏。 吃完饭之后就没看到青藤,是司伯将几人领到金碧建筑后面的一座大院,说几位贵客就住在这里。 陈潇礼貌道谢,司伯又拿出一块铁质腰牌递来,“此为乐正家的令牌,城中除了少数地方去不了,其他的基本上通行无阻。” 陈潇再次道谢。 司伯又说待会儿会安排婢女过来伺候。 陈潇谢绝,“就不麻烦了,多谢司伯。” 司伯便不再说什么,行礼退下。 院子很大,有许多厢房,陈潇随意选了一间走进去,房间里干净卫生,边边角角都没有尘埃,被褥也是新换的蚕丝锦被。 两个姑娘没急着回房间,上官把房门一关,神神秘秘道:“你们猜我在那些壁画上发现了什么。” 两人默不作声的看着她。 “你们绝对猜不到。”狐狸精卖了一下关子,然后洋洋得意道,“那些壁画上的女人,除了头发之外,其他地方毛都没有一根。” 陈潇一开始还没明白过来。 但很快就嘴角抽搐了几下,“就这?” 上官狐很兴奋:“你还不是重大发现?白虎诶,以前我在青楼被当宠物养的时候,就知道你们男人最喜欢这个。” 第229章 战争观摩 陈潇真想一巴掌把狐狸精拍到墙上。 祂是看光过上官狐的全身,也知道她有很茂盛的地方,可就算其他姑娘没有,又能算什么重大发现,还搞得那么神秘。 上官狐还在自顾自道:“我猜青藤也是个白虎……” 陈潇终于是一巴掌把她拍了出去。 狐狸精被祂虐习惯了,也不觉得疼,爬起来拍拍屁股,幽幽道:“我就是想说,你别招惹青藤,这样的女人命硬,会克你的。” 听她这样一说,又想到她帮自己以身试毒,陈潇不由就心软了,哭笑不得道:“你把我当种马了是吧?还是对你太没信心,连你我都不碰,会碰她?” 上官狐不记打也不记疼,只知道陈潇是在夸她漂亮,嘿然道:“虽然她是没有我迷人啦,但万一呢?在很多时候人都是会冲动的,我就怕你把持不住,这样怎么对得起若初妹妹,依依妹妹。” 陈潇又黑脸了,“还对不起你是吧?” 狐狸精道:“要把我算上也行,反正我是无所谓啦,越厉害的男人,女人才越多呢,你看那些光棍儿,不就是没本事?” 陈潇懒得听她这些歪理,望了一眼天色,才发现归墟似乎处于没有夜晚的极昼,三颗太阳还在发光发热。 这时又从城外传来一阵巨响。 陈潇道:“走,我们去看看这场战争。” 三人拿着乐正家的令牌,还真的畅通无阻,来到入城的城门,也没有阻拦的就上到了城墙。 城墙很高,目视千余丈,可能还不止,几人在城墙下走进一个金属笼子里面,旁边士兵按下一个开关,笼子便快速上升。 上官狐惊叹道:“好神奇啊,我以为这里的士兵都是用飞的呢,原来还有这种工具。” 陈潇是坐过电梯的人,所以并不觉得有多奇怪,“可能是用水流进行驱动,也可能用上某种特殊的灵器之类。” 笼子上升的速度很快,没多大会儿几人便来到城墙上。 和人族的城墙比起来,这里简直堪称恐怖,按照人族的换算习惯,地面宽度足够容纳十几辆马车排队通行,一抬手似乎就能触到白云。 女墙前挤满了士兵,正在忙而不乱的朝下方发射重型利器。 城墙上每隔十几丈就立着一台巨大的弩机,每次发射,都需要上百个士兵拉开弓弦,看起来就很暴力。 所用弩箭比若初的小臂还粗,长约三丈,通体泛着金属光泽,顶端有点类似于三叉戟,又尖锐又锋利。 陈潇不想干扰到将士御敌,一手抓起一个,徐徐飞到高空,凭虚而立,放眼一看,近百头海妖疯狂的攻击着城池。 别看它们体形巨大,个个都跟一座大山一样,动作却是十分灵活,一跃而起竟还能差点就够到城墙上来。 所以将士们发射的那些利箭,就是要将这些海妖尽数逼退回去。 但看来效果不是太理想。 海妖的恐怖之处几人都曾领教过,此时又有新的发现。 上官狐便是说道:“这些海妖的防御力真逆天,那么恐怖的一支大弩,居然攻不破它们的皮肉。” 陈潇也是很吃惊。 那些大弩的威力,用毁天灭地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落在海妖身上,却只是撞击出一团团火花,根本奈何不了对方。 难怪城墙要修得这么高大,这要是矮一点,海妖便能一跃而入了,根本阻挡不了。 “你们看。”陈若初忽然向下方一指。 一根大弩呼啸着扎进海妖的大眼睛,顿时鲜血狂喷。 海妖发出一声嘶吼,庞大的身躯轰然砸入水中,那片海水很快染满猩红。 看来眼睛就是海妖的致命缺陷,也不是那么难以战胜。 陡然轰的一声。 一头海妖高高越过城墙,吞天食地的大口露出数排铁器一般的獠牙,口腔深处就像个黑洞一样。 “啊!那些将士要完。”上官狐大喊道,看着越过城墙的海妖,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一声巨响,陈潇发现头顶的空气剧烈颤动,仔细一看,原来归墟外部还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应该是阵法。 海妖虽然越过了城墙,却没有攻破屏障,没有立足之地后,身躯又高高的落回水中,带起滔天巨浪。 上官狐松了口气,“吓死老娘了。要是让海妖攻入城来,归墟将不复存在了。” 陈潇从容不迫道:“人家和海妖有着无数次的作战经验,岂会轻而易举就被攻破。” 这话很对。 归墟和海妖的战争连年发生,虽然一直都是被动防守,但也从来没有过被攻破的历史。 “走吧。”陈潇喊道,这场战争已经没有看头。 从半空径直落到街上,陈潇看到青藤和她兄长迎面走来,于是也迎了上去。 “兄长,这位就是人族来的神灵,凡名陈潇。”青藤又同陈潇说道,“这位是我兄长,乐正阳。” 两人微笑着寒暄一番,乐正阳道:“诸位可以现在城中随处看看,待处理完这边的事情,我再为诸位接风洗尘。” 陈潇说你忙你的,我们随便走走。 乐正阳点点头,“妹妹,你也去吧,这里不用你来帮忙,战事应该很快就能结束。” “好。”青藤道,“兄长注意安全。” 看得出来两兄妹感情很好,乐正阳是个很英俊的男子,浑身充满阳刚之气,常年领兵,又自带一股威严的气场。 陈潇本来想要自己逛逛,人生地不熟,不管想做什么,至少应该先摸清城中的一些信息。 可现在有青藤跟着,很难说不是乐正阳刻意让她进行监视,于是乎,祂就真的只是在街上随便逛逛,然后就回了青藤家。 一进院子,上官狐便嘀咕道:“按理说现在应该是晚上吧,归墟都不天黑的吗?” 陈潇解释道:“有的地方会处于长时间的极昼或极夜,可能我们现在过来,正处于归墟的极昼时间。” 祂也没心思给狐狸精解释天体的运行,心里有许多疑问,正想着从哪一方面打开突破口。 这时院子里突然闯进来一道身影,上官和若初瞬间做出防御动作,然后便看到这人一身的血,奄奄一息倒在陈潇脚边。 第230章 郁金香 陈潇低头看了看,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身上有许多伤口,鲜血汩汩流淌,浑身染成一个血人。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青藤家没有护卫,陈潇也没发现有人在追杀,但司伯已经从正门冲了进来。 看到血人,司伯的脸色微微一变,旋即换上歉然的表情:“让几位贵客受惊了,我立即处理。” 上官狐看看陈潇,又当了嘴替:“他受伤严重,还是先救治吧。” “会的。”司伯上前要去带走血人,“少爷和小姐都很善良,肯定不会见死不救。” 陈潇忽然将身体拦在司伯前面,一弯腰就将少年抱起,“救人如救火,耽搁不得,先送我房间去吧。” 司伯欲言又止,最终也没说话。 陈潇将少年抱回房间,放到床上。 仔细检查一番,少年气若游丝,失血过多导致脸色极其苍白,伤口是砍杀造成的皮肉翻飞,腹部有一道捅刺的重伤,比较致命。 陈潇一挥衣袖,将房门关上,渡出一点神力,先护住伤者的心脉,然后在丹药铺兑换了一瓶金疮药,帮他止住了血。 处理腹部的伤口有点麻烦,陈潇不是医师,又不能把伤者交给司伯,只能小心翼翼的用灵药和神力帮他慢慢修复。 好在这小子有着极其强大的求生欲望,陈潇忙碌了一两个时辰后,总算保住了他一命。 房门打开,司伯已经不在,两个姑娘立马跑了进来,上官狐道:“怎么样?” 陈潇看了一眼陈若初。 陈若初道:“砍杀他的人到了院墙外面不敢进来就撤了,人数不多,现场留下了这个。” 她把一块木制腰牌递给陈潇,一面刻有郁金香,可能是家族图腾,另一面刻着“南宫”二字。 陈若初继续说道:“南宫家和乐正家,在归墟都是很强盛的家族,都效忠于仙宫,仙宫是禁地,我拿着令牌也进不去。 我们现在住的这个地方,是乐正阳的府邸,往北三十里才是这个家族的聚居地,我可以进去,但去不了核心区域。” 听她把话说完,陈潇心里大致有了一个轮廓。 乐正阳大概只是家族中的一颗螺丝钉,负责南城门的防务,地位可能不会太高,以至于连护院都没有。 司伯应该是知道伤者的身份,不想得罪南宫家,打算将伤者给送回去,兴许每个家族都有这样的默契。 如果真是这样,陈潇反倒对伤者更感兴趣了。 上官狐不无担忧道:“我觉得我们不应该掺和这件事,反正人已经救活了,不如还是交给司伯处置吧。” 陈潇看了一眼陷入昏睡的少年,默默思忖一番,认为上官说的很有道理,但也不该这么轻易就把人交出去。 “等司伯再来要人吧。” 说曹操曹操到,门外传来脚步声,陈潇出去一看,十几个穿着明黄服饰的青年堵在门外,神情有些暴躁。 每个人的胸前都绣着一朵郁金香,以此花为家徽,倒是挺新颖的。 司伯从人群中走出来,一脸为难道:“公子,里面那位是南宫家的家奴。” 话说得比较言简意赅,陈潇就算没养过家奴,也知道这种身份有多卑微,当然了,“人权”二字从来不属于这个时代。 人生地不熟的,加上陈潇也没功夫去管归墟的琐事,救人发乎本心,但仅此而已也就够了。 可是正当他打算叫上官把人送出来的时候,一个青年突然抬剑一指,“什么狗屁神灵,到了归墟,是条龙你也得老子盘着,不然老子砍死你。” 陈若初这暴脾气,等不到陈潇开口,瞬间便招来了彼岸。 谁知陈潇却是“呵呵”一笑,伸手拉住了她,转身吩咐道:“上官,去把人带上,我们走。” “好嘞。”上官颠颠儿的跑回房间,抱着伤者又跑了出来,然后跟着陈潇,往大门方向走去。 南宫家来要人的当然不会让祂如愿,一股脑全涌了上来,司伯忙道:“诸位诸位,这是我们乐正家的贵客。” “什么狗屁贵客。”那青年满是不屑道,“老子今天非要砍死这逼崽子,有话你让乐正阳来和我说。” 司伯便很为难的看着陈潇,希望祂能退让一步,犯不着为了一个家奴,连累到少爷和小姐。 陈潇懂司伯的意思,所以才会要带人离开,在一片横眉怒目中,很温逊的说道:“回你南宫家的地界,我给你砍死我的机会。” 这里毕竟是乐正家的府邸,那青年见好就收,冷笑道:“我们走。” 生怕陈潇几人逃了似的,南宫家的这些青年前后左右把他们团团围住,往南宫家的地界走去。 上官狐唯恐天下不乱道:“这帮蠢货生得真他妈丑。” 事实上归墟就没有丑人,但并不妨碍她拿对方的长相进行挑衅。 何况这些人生的再英俊,在狐狸精的心目中,也确实远远比不上她家的神灵。 一帮酷似偶像明星的男子听见这话,纷纷怒不可遏,叫嚷着待会儿要让你们好看。 陈潇没说什么。 陈若初也没说什么。 乐正阳的府邸并不在家族盘踞的地界,反倒是离南宫家的比较近,也是因为有这个原因,那少年才会闯入进来。 没过多久,陈潇就从街道两侧店铺所挂的招子图案,判断出已经进到南宫家的势力范围。 和海妖的战事还没结束,青藤收到消息赶了过来,但没想要进行斡旋。 一来也不认识南宫家的人。 二来,既然已经离开了兄长的府邸,发生什么也和她无关了。 所以她决定袖手旁观。 司伯道:“小姐,要不要通知少爷?” 青藤既然已经做出决定,便淡淡道:“兄长很忙,就别打扰他了。” 司伯放下心来,为了几个外来者,同南宫家发生争执,一点也不值当。 但他还是说道:“南宫凌向来嚣张跋扈,做事也不过脑子,那几位客人怕是要遭殃。其他两个倒没什么关系,只是老奴看那个人族女子,似乎有些与众不同。” 青藤没说话,心里却已经在想着,要不要救一救陈若初。 还没想好,便听见南宫凌很嚣张的说道:“跪下,叫爷爷,老子留你一命。” 第231章 伙计尹 陈潇以前一直觉得,但凡修为高超者,一定是很聪明的。 因为在这个残酷的丛林时代,蠢货一般都活不久。 但南宫凌着实是让祂大开眼界。 陈潇能感觉到这厮有很高的修为。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特色,归墟里的很多人,如果去到祂来的那个世界,都是可以呼风唤雨的强者。 兴许外面的那些海妖,正是让他们没办法离开归墟,去往远方的原因。 不过,看到南宫凌这种货色,陈潇很有自信的在想,或许武力上他们很强,但倘若真去到外面,一定会被阴死八百遍。 街上的人很多,都看得出来将有一场战斗发生,对于这种事情,人们似乎很喜闻乐见,纷纷当起了吃瓜群众。 在一帮南宫家的青年嬉皮笑脸中,陈潇冲南宫凌勾勾手指,“来吧,砍死我。” 祂那种目空一切的态度,登时激怒了南宫凌,“逼崽子,老子叫你嚣张。”暴喝一声,一剑杀了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其他青年还等着看陈潇血溅当场,根本来不及反应,一把血色长剑,咻的一下洞穿了南宫凌的胸膛。 陈潇其实还有更激烈的手段,比如落下一道惊雷轰死他丫的。 只是觉得用剑才比较潇洒,更符合自己的气质。 满场鸦雀无声,唯有南宫凌的鲜血在滴答滴答往下掉。 他还保持着挥剑的动作,却感到自己的生命在快速流失。 其他人终于反应过来,大喊一声类似于“我操”这样的话,一窝蜂冲了上来。 陈潇打了个响指。 青天白日中,一片惊雷从天而降,与此同时,陈潇伸手接住彼岸,眨眼出现在南宫凌面前。 “剑不是用来指人的,是用来杀人的。” 陈潇很不喜欢被人用剑指着,更讨厌这个人还是个蠢货。 南宫凌只看见一片惊雷把那些族人轰得外焦里嫩,口中吐烟,纷纷惨死当场。 然后眼中一道寒芒闪过,脑袋和身体便分了家。 街上仍旧鸦雀无声。 直到南宫凌的头颅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才有人嘶声大喊道:“杀人啦~~~!” 在归墟杀人不稀奇。 但死的是南宫家的人,很快就引发了一场很激烈的骚动。 无数人奔走相告,前去通知南宫家,街上乱作一团,嘈杂的声音震天价响。 “走吧。”陈潇回头淡淡地看了一眼青藤,带着两个女人和伤者,眨眼便消失在人海之中。 司伯期期艾艾道:“小姐,你没有告诉过他们南宫家的实力吗?” 青藤苦笑道:“我以为祂只是从归墟路过,他们要去神渊。” “嘿呀!”司伯一拍大腿,“小姐,你怎么不早说,他们去不了神渊。” 青藤一怔,道:“为何?” 司伯没作解释,满心忧虑的望着一地尸体,“好在事情没有发生在府上,希望南宫家不会迁怒到少爷身上。” 青藤道:“司伯,我有些事想向你请教一下。” · 归墟说起来只是一座海城,但这座城很大,足以称得上一个小型国度。 陈潇并没有去往其他家族的地界,找了一家挂着郁金香图案的客栈住了进去。 消息大概是还没有传到这边,客栈老板很热情的收钱开房,让伙计将几人领去房间。 陈潇以为需要用一些天材地宝才能换来这里的货币,没想到人族的金钱,在这里也能用。 当日从白虎山的三当家那里获得的钱币,正好能派上用场。 进屋前,陈潇问那位英俊帅气的伙计:“我看你家客栈的规模很大,归墟常有外地人过来吗?” “是啊。”伙计挂着笑意,“几位是从哪一界过来的?” 陈潇不解道:“什么意思?” 伙计一愣,将陈潇上下打量了一番,“公子难道还不知道归墟处在什么位置?” 陈潇将手伸进钱袋,摸了两枚碎银,想了想,只取出一枚,放到伙计手上,客客气气道:“还请赐教。” 伙计拿了银子,心里高兴,便说道:“只要你在归墟,可以去往任何一个想去的世界,当然,前提是你知道那个世界的坐标。” 陈潇大为震惊,一把抓住伙计的手臂,激动道:“地球能去吗?……嗯,大概得说太阳系……” 祂飞速的在脑海中思索着很多东西,可惜自己不是一个天文爱好者,何况星系的名称,也都是地球人自己起的。 伙计看祂如此激动,想必那是祂最想去的地方,但一脸遗憾的说道:“抱歉,我没听过地球这个名字,而且你说名字没用,得用坐标才行。” 陈潇有些气馁,“好吧,谢谢你。” 紧跟着祂又说道:“去往神渊,也需要坐标对吗?” 听到“神渊”二字,伙计脸色忽然一变,本不肯多说,可是想到已经收了人家银两,不说的话不讲道义。 沉吟了一下,便说道:“你们去不了神渊。” 陈潇微微皱眉道:“为何去不了?” 伙计道:“因为通往神渊的入口,在前不久突然被毁了。” 陈潇一呆,心里猜到什么,追问道:“是不是在三个月多月以前被毁的?” 伙计点点头,“大概是三个半月以前吧,不过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 “操!”陈潇一阵懊恼,心说肯定是洛青帝那狗贼获知我要去神渊找他算账,才会把入口毁坏,不然不会这么巧合。 咬了咬牙,陈潇又摸出一枚碎银给伙计,“入口能修好吗?” 伙计接过银子,道:“我不知道,但你可以去仙宫问一问。” 陈潇审视着伙计,“我想知道更多的事,可以用金钱,天材地宝,法器……所有你想要的东西与你交换,只是你能知道多少?” 伙计朗声一笑,“公子,你可算是找对人了,我人送外号万事通,在归墟中,别人知道的我一定知道,别人不知道的,我也知道。” 陈潇拱手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伙计也是拱手道:“尹。” 此时客栈老板在楼下大喊道:“尹,你死哪里去了,还不快滚过来干活,成天只知道偷懒,想累死老娘是吧?” 尹一脸尴尬的挠挠头,讪讪一笑:“这娘们儿欠收拾。” 回头大声道:“诶,这就来了。” 说完看向陈潇,陈潇微笑道:“你先去忙,忙完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单独聊。” 第232章 长生 尹在某些方面和陈潇有着相同的气质。 比如都爱财。 拿了钱就要办事,不然不厚道,哪怕只是一小枚碎银。 于是便和陈潇约好,忙完带着酒菜来找祂。然后来到楼下,忽然被掌柜的一把拽到旁边,突然一道人影闪了出来。 尹看见这人胸前的郁金香家徽,心中一跳,恭恭敬敬道:“公子有何吩咐?” “那人和你说了些什么?”声音很淡,但听得出来是个女声,原来是女扮男装。 尹想了想,似乎没有涉及到什么隐秘,便如实将同陈潇的对话一一说出,然后静静听候女子的指示。 掌柜的很八卦:“希小姐,那些人的身份有问题吗?” 南宫希淡声道:“祂杀了南宫凌和十几个族人。” 两人皆是大惊失色。 掌柜的手脚开始有些发凉,事情当然和她无关,但凶手却住进店里,按照南宫家的行事风格,是要被迁怒的。 尹没有那么紧张,小声问道:“需要我们做什么?” “现在这个事由我负责处理。”南宫希道,“那人想知道什么,你就说什么,不用隐瞒。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直接汇报给我就行。” 不用威逼或是利诱,在这片地界,南宫家的人说的话,没有人敢拒绝。 “好的。”尹松了口气,只要不是算计或谋害客人,只是传话的话,是可以接受的。 南宫希道:“尹,不要那么善良,他杀人的一幕你没看见,连我都为之胆寒,这样一个杀人不眨眼之徒,很危险,你要保护好自己。” 尹想说那位公子一点也不凶狠,但嘴上说的是我知道了,会加倍小心。 南宫希鬼魅般在两人眼中消失,掌柜的拍拍胸脯,有些惊魂未定:“尹,我们是不是卷入一场大祸中去了?” 归墟每天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但人和人的性命是不一样的,南宫家别说死了一位公子,哪怕只是死个护院,都有很多人要遭殃。 尹看了四下无人,忽然一口亲上掌柜的脸蛋儿,嬉皮笑脸道:“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你要死啊。”女掌柜被吓了一跳,“被你老板看见,非剥了你的皮不可。” 忽然放低了声音:“一个时辰后我要出门,去胭脂铺买胭脂。” · 伤者已经醒来,一睁眼,看见三双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惊慌地喊了一声:“别杀我!” 陈潇微笑道,“南宫家的人为什么要杀你?” 这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当然只是外表看起来,归墟里的人年龄和外表有很大的迷惑性。 但少年一双惶惶不安的眼睛,让陈潇觉得,他或许真的只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 少年似乎回忆起了什么,眨了眨眼,道:“是你救了我。” 上官狐一屁股坐到床上,“祂不仅救了你,还因为救你,杀了几百个南宫家的人。” “几百个!”少年吞了吞口水,忽然看到窗户外飘飞的一面招子,上面的郁金香十分刺眼。 “这里是南宫家的地盘。”他惊恐着大声说道,“赶紧走,再晚你们就走不掉了。” 陈若初搬来一把椅子,陈潇就势坐下,道:“别慌,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祂太镇定,以至于少年仿佛有种很值得信赖的错觉,于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你叫什么名字?” “修。” “没有姓氏的都是奴隶对吗?” “嗯。但奴隶也是不一样的,有的奴隶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我是家奴,是最低等的奴隶。” 修的伤势恢复得不错,毕竟给他疗伤的是神灵,但精神还不是很好,说话就显得有气无力。 陈潇大致知道了归墟的阶层划分,追问道:“南宫家为什么要杀你?” 少年的表情忽然黯然下来,“我在南宫家负责喂养灵犬,今早我没留意,让灵犬跑了出去,吓着了凌少爷。” 几人面面相觑,上官狐气愤道:“就因为这个你就得死?” 修惨然一笑,“直觉告诉我不只是因为这个,最近总有人想要杀我,就算没有这件事发生,他们也会找到其他借口。” 陈潇觉得这小子可能有被迫害妄想症,一个奴隶,谁会成天惦记着他。 可少年接下来的一句话,让祂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修说道:“我可能是某个人指定的转世容器。” 三人不约而同的挑起一边的眉,陈潇道:“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修摇摇头,“我也说不清楚,只是有这个直觉,我从来没有在归墟见到过老人,据说是当有人开始衰老之后,就会立即转世。” 陈潇想起之前听到的那些传言。 从本质来说,一个人是由肉身,灵魂,记忆组成。 人们渴望长生,但一个人的肉体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衰老。 就算是修士,也仅仅只是延缓肉身衰老的速度,哪怕是传说里的仙,活过十几万年,也要面临陨落的风险。 也是因为肉身的衰老没办法彻底改变,有的修士就想到了夺舍、重生、或轮回。 但毋庸置疑,这三种办法都有很多不可控、不确定的因素。 灵魂与肉身有着很完美的融合,夺舍需要强大的修为支撑,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 重生似乎更是天方夜谭,因为这需要逆转时空,比夺舍更考验一个人的修为。 轮回倒是简单,只是也没办法确保在轮回的途中不会出现意外,即便成功轮回,是不是原来的自己还要另说。 因此,如果能有一种办法,能将自己的记忆和灵魂,成功转移到另一副身体里面,又不必担忧夺舍的风险,如此一直进行下去,这个人便是获得了长生。 陈潇感觉自己可能触摸到了归墟的秘密! 不仅能够让自己永远活在这个世间,还能永远保持青春活力,试问,这样的人生谁不想要? 尤其是那些帝王将相,以及……归墟里的当权者。 陈潇还很大胆的猜想,归墟里的人不去外面,不是因为什么路途遥远,也不是有海妖拦道,而是外面的世界不受他们控制。 在一片危机四伏、随时可能死去的丛林,他们没办法保证自己能顺利的一直长生下去。 如果能,那一定也是另一个归墟! 第233章 创世神 陈潇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冥王洛青帝是神渊洛青帝的人道身,用这个人道身,洛青帝在人间诞下子嗣,延续后代,所以有了洛先生和依依。 大概也是人道身修炼很多年,慢慢就有了自己的一套理念,所以当初才会像个智者一样,在社庙里和陈潇说了那些话。 陈潇感觉,那个时候的洛青帝,肯定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才会想和自己形成一种类似于攻守同盟的关系。 至少从第一次见面,洛青帝就把幽赠给自己来看,那时的冥王,并不像后来这么讨厌。 但很可惜,正如自己能完全占据人道身的意识,神渊的洛青帝,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主导了冥王洛青帝。 冥王洛青帝肯定做出过努力,遗憾的是,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徒劳。 神渊洛青帝只需一个念头,就能瓦解冥王洛青帝付出的一切努力。 这样想来,所熟知的那个洛青帝其实早就死了。 可能是在锦绣湖一事之前,因为陈潇一直觉得,洛青帝不会用那种可恶的手段对付自己。 如果真是这样,后面发生的所有事情,就已经很好理解。 正如南宫家只把修视为随时可以杀死的奴隶,人族在神渊洛青帝的眼里,和一群需要圈养起来的牲畜没有区别。 谁会在意牲畜的死活? 他们想要的,只是把人间变成另一个归墟,变成能让他们长生不老的牧场。 陈潇不由自主的颤栗,不仅是为人族的未来感到担忧,还因为祂自己的存在。 生死轮转,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无疑是这个世界的bug,因为祂的存在,才使得原本应该发生的事情,偏移了预定的轨道。 这样的存在,肯定要招致记恨,被怎样算计,都是情理之中。 神渊洛青帝有一个很庞大的队伍,抑或是说,凡是想要长生不老者,都处于他们的阵营。 所以自然也就包括归墟里的当权者。 陈潇心想,他们一开始或许是想拉拢自己,至少让自己别给他们引来太多的麻烦。 但自己可不是他们的傀儡,甚至因为见过另一个世界,有着独属于自己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观念,最终只会站到他们的对立面。 事实也确实如此。 各种博弈也因此发生。 陈潇发出一声冷笑,心说那就看看谁能活到最后! 不禁又想到,归墟的人不觉得神有多厉害,那是因为他们本身和凡人不同,没有“神”这个概念。 好比这里的人去到人间,同样也能被尊称为“仙师”之类,只是因为与凡人与众不同,并且有着超凡的修为。 也正是自认为自身足够强大,早就能和神明比肩,谁还在乎你一个小神。 话说回来,归墟的自大狂妄也并非毫无道理。 人间的神明早已陨落,神道崩塌,很难说与归墟,与神渊,与洛青帝他们没有关系。 弑神!他们又不是没做过,自然而然不会把一个社神放在眼里。 只是归墟作为通往诸天万界的入口,还有很多事情陈潇暂时没想明白。 此事还得先放一放。 陈潇道:“修,你知道是谁想要你的身体吗?” 一切还只是猜想,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种花家小学生就会的理论,陈潇当然不会不懂。 一股热血在身体里面涌动,祂有种直觉,自己来到归墟,一定会将这里搅得天翻地覆。 少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陈潇追问道:“你觉得谁最有这个可能?” “真不知道。”修又摇头道,“我每天的活动范围,只限于犬舍,如果不是为了活命,我可能一辈子都离不开那个地方。” 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人可以爆发出无穷的潜力,陈潇并不觉得修有意隐瞒什么,因为少年根本没有修为。 这是个很意外的发现。 修只是个普通人,想必这样的普通人,在归墟并不少,只是被圈养起来,在外面看不到罢了。 他能有机会逃到乐正阳的府邸,是那些人没敢直接杀他,抱着羞辱的心态,就像猫捉老鼠,谁知却出现了意外。 忽然有人敲门,陈潇道:“请进。” “吱呀”一声,尹推开门走了进来,看到床上的少年,有些意外道:“家奴?原来就是因为你,所以公子弄死了南宫凌。” 语气很轻快,似乎并不在意会不会因此给客栈招惹祸端。 陈潇奇怪道:“你怎么能一眼就看出他的身份?” 尹笑着说道:“没有修为的都是家奴,不奇怪。倒是公子弄死了南宫凌……怎么说呢……简直大快人心。” 陈潇也是笑道:“看来那狗贼不受人待见。” 尹说道:“公子,你可别侮辱狗啊。” 几人哄然大笑。 陈潇示意尹落座,然后说道:“神渊入口被毁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怎么回事。”尹自己捡了一把椅子坐下,“不过我听说,是神渊那边自己毁的,所以我大胆猜测,肯定是不想让你们进去。” 和陈潇想的一样,“你帮我去神渊,能不能办到?如果能,你想要什么,我尽力满足。” 尹笑了笑,不置可否,认真的审视着陈潇,目光精明,似乎在做着某种盘算,或是权衡。 如此半晌之后,他才说道:“公子一身的香火气,应该是功德成神,却又能灭杀南宫凌,绝非一介小神。 可是你们来自一个神道崩塌的世界,按理说你不应该是正神,那我就难免要问,公子究竟是何来历?” 其实不仅尹好奇这个问题,上官狐和陈若初同样想知道,而修也直勾勾的盯着陈潇,不知道这位有救命之恩的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陈潇“哈”的笑了一声,道:“我是创世神,你信吗?” “我信你个鬼。”尹笑道,“既然不肯说也就算了……你真想去神渊?” 陈潇坚定地点头。 尹又说道:“我可以帮你,但有条件,而且这个条件很苛刻。” “但说无妨。”陈潇很有自信。 “你知道这间客栈的老板是谁吗?”尹自问自答,“是南宫景同,南宫家的三爷。” 尹的眼神中忽然闪出杀意,郑重地道:“你帮我杀了他,我帮你去神渊。” 第234章 诸侯国 没等陈潇开口,上官狐“噗嗤”笑出了声。 陈潇是她心中至高无上的存在,却被归墟一个客栈伙计视作可以与之交易的杀手,既滑稽又有些心酸。 祂自己倒没想这些,失笑道:“你睡了人家的女人,现在还想杀了人家独享,这事不地道。” 尹愣怔住了,原来之前在楼下的对话,全被陈潇听了去,客栈很大,没想到祂会有这样灵敏的听力。 “好吧。”尹苦笑着摇摇头,“有机会带你去见一见南宫景同,你再决定帮不帮这个忙。” 其实帮他杀个把人,陈潇并没有太多心理负担,但既然这是一笔交易,就不应该果断应下,至少也要表现得谨慎一些。 陈潇笑着说道:“快去和你的老板娘幽会吧,别让美人儿等着急了,其他事情可以先放一放。” 看来祂确实听到了先前的对话,尹笑了笑,告辞离开。 · 城外的战事已经结束。 和以往每一次和海妖的攻防战一样,这次虽然要激烈许多,但归墟还是凭借着强大的防御能力,将海妖抵御在城外。 战斗落幕,不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乐正阳望着茫茫大海,长时间在第一线轮转指挥,已经精疲力尽。 强打起精神,向部下吩咐一番,然后带着一身疲惫,往家里走去,有神灵前来做客,理应尽到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一番。 可是到了家里,才从司伯的口中得知陈潇他们已经离开。 再一细问,更是听说祂杀了十几个南宫家的人,其中还有出身嫡系的南宫凌。 “胡闹!”乐正阳冷着脸道,“司,你怎么能对客人如此怠慢,还放南宫家的人进到府邸造次,你失职了。” 司伯诚惶诚恐:“少爷,南宫凌他们闯进府邸,是得到族老那边的授意,老奴不敢为您招惹麻烦。” 乐正阳皱了皱眉,“哪位族老?” 司道:“天云小姐拿着她父亲的令牌,喝退的老奴。” 闻言,乐正阳抿了抿嘴,说我知道了。 然后又问知不知道客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去了南宫家的地界。”司道,“南宫希来府上问过,幸好客人很聪明,也仗义,没有在府上动手,不然又是一桩大麻烦。” 乐正阳忽然笑了起来,道:“南宫凌恐怕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死得那么窝囊……青藤呢?我现在对几位客人很好奇。” “兄长,我在这儿。”青藤从长廊走了出来,“没什么好说的,因为我对他们也不熟,那个叫陈潇的,是人族的神灵,杀了不归,抢了飞舟才来的这里。” “不归死了?”乐正阳一惊,“等等,你是说飞舟在他们手上?搞什么啊,你详细给我说说。” · 陈潇等着南宫家的报复。 可是外面一直风平浪静,除了刚住进客栈的时候,来了一个叫南宫希的女子过问,后面似乎再无动作。 当然,是个人都知道南宫家不可能善罢甘休,毕竟在自己地盘上死了那么多人,要是不追究,颜面何存。 没有等来报复,陈潇便带着两个女人出门逛街,左右皆是国色天香,哪怕是在美女如云的归墟,也让人纷纷侧目。 身后还跟着个破衣烂衫的少年,自然是修。 他不敢独自呆在客栈,惶惶不安的跟着陈潇,总感觉有无数双饱含杀机的目光在盯着自己。 逛街不是目的,陈潇找了一家酒馆,刚进到里面,就听到有人在议论早先时候的血战。 和两个女人相视一笑,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问伙计要了酒和小吃,然后便听着隔壁桌的人高谈阔论。 南宫凌确实是挺招人恨的,一个蓄着络腮胡的青年说的眉飞色舞,直呼南宫凌的死简直大快人心。 “一剑,只用了一剑。”络腮胡看样子喝了很多酒,面红耳赤,“归墟很多年没出现这么干脆利落的杀招了,让人瞠目结舌。” 络腮胡一边说一边比划,像个说书先生,还将雷霆轰落的声音模拟出来,说一片惊雷过后,南宫家的那些人,全被当场轰死。 酒馆里的人很多,络腮胡刚说到这里,突然有几个壮汉暴起,将他按在地上一顿暴捶,很快就鼻青脸肿,整张脸成了猪头。 几个壮汉边打边骂,其中一个气愤不已道:“区区几个蟊贼,到你嘴里倒成英雄好汉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胡言乱语肆意诋毁。” 看得出来这些人并非南宫家的人,不然络腮胡就不是只被暴打一顿那么简单。 应该是南宫家的死忠粉,不容许别人玷污“偶像”的尊严,毕竟那也是他们的尊严。 某个罪魁祸首心安理得看了一出好戏,然后身边的狐狸精化身为交际花,在酒馆中游走一圈,回来坐下。 “归墟由多个家族把持,可以理解为多个紧邻但相对独立的王国,乐正家把持着南城防务,但家族却在北边。 其他几个家族大抵都是这样,可能是仙宫的一种制衡手段,而仙宫应该是像人皇一样的存在,在归墟至高无上。 城中所有的物资……应该说商贸往来,牵涉到很多界域,乐正家近些年开始式微,很大一个原因,在于咱们家过于动乱。 对了,还有一个消息。 其实我们本来不用乘坐飞舟也能过来,有传送阵,只是我们既不知道传送阵被谁把持,而且听说也已经被毁。” 陈潇默默思考一阵,道:“所以我们现在其实是在一个诸侯国的地盘上,去往其他界域的传送门应该是被仙宫把持。” 只要握住传送门,仙宫就不怕这些诸侯国造反,因为归墟是在海上,就算地域广阔,也需要外来物资才能撑起繁华。 上官狐道:“尹不是自称万事通么,其实这些事情都可以问他。” 陈潇笑笑,说我怕他不说实话,甚至骗我。 尹无疑是个厚道的人,但陈潇可不知道,凡是只有佐证之后才能辨明真假,哪有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的。 得到想要的信息,陈潇便带着几人返回客栈,接下来应该想一想怎样去往神渊,免不得又要从尹的身上入手。 刚走进大门,迎面看到尹匆匆走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这时,陈潇敏锐的听觉,让祂听到后院传来一声惨叫。 第235章 南宫希 惨叫声属于一个女人,陈潇听出正是那位客栈的老板娘。 尹走了过来,身体有些发抖,哑着嗓子道:“我带你去看看为何要杀南宫景同。” 后院有着许多独立的建筑,而且比前面的客栈更美观,只用来招待身份尊贵的客人。 一路走去,陈潇猜测道:“这客栈是国营的,你们只是在这里做工糊口。” 尹默默地点点头,领着几人走向最里面的一座建筑,越近叫声越惨烈,伴随着一阵破口大骂,还有抽动鞭子的声音。 来到院外,陈潇望向里面,老板娘被剥光了全身,手脚被铁链捆着蜷缩在地上,原本白皙细腻的皮肤,此刻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鞭痕。 一个双腿从膝盖处齐齐斩断的男子,手里握着一根长鞭,正恶狠狠的出声谩骂。 那鞭子上满是倒刺,挂上了老板娘的血肉,血淋淋让人胆寒。 尹浑身战栗道:“我和灵自小青梅竹马,可我们是南宫家的奴隶,在这个地方,每一粒尘埃都是南宫家的。 五年前,南宫景同遭人暗算断了双腿,对南宫家来说,已经是个一无是处的废人,但毕竟出身嫡系,所以把他打发来这个客栈。 自此他就霸占了灵,稍有不悦,便是你们看到的这样。 有一次他甚至让灵脱光了衣裳,在街上学狗叫学狗爬,众目睽睽之下,那是何等的屈辱!” 尹说得咬牙切齿,眼含杀机,可这里是归墟,别说以他修为奈何不了南宫景同,就算能打赢又能如何? 几大家族沆瀣一气,不可能给两个叛逃的奴隶提供庇护,城外是茫茫大海,海上有强大的海妖游弋,不可能有立足之地。 灵无数次的想要自我了断,但尹相信,自己一定能想到办法让她摆脱这个不堪的地方。 现在尹等来了这个机会。 陈潇敢杀南宫凌,与南宫家必然有着难以化解的仇恨,只要祂肯帮忙,就能杀掉南宫景同,而且能提供庇护。 其实尹有一点想错了,陈潇和南宫家本来没有仇恨,是南宫凌自己作死,不过现在确实有了。 陈潇道:“你这个忙我帮了。” 说着一脚踹开院门走了进去。 南宫景同坐在一把椅子上,体形瘦削,有着一双阴骘的眼睛,里面充满了变态的玩味。 突然有人闯入,他抬眼看来,看到尹,便很愤怒的说道:“老子的女人你也敢染指,你等着,老子收拾完了她,再和你慢慢算这笔账。” 南宫景同一脸阴狠,尹其实有些害怕,这是奴隶对于主人的天然畏惧。 但紧跟着,尹的脸上浮现出讥讽之色:“你一个阴阳人,又能把我如何?” 南宫景同登时就暴怒了。 当年他不仅双腿被斩,胯下也挨了重重一击,自此再不能行男女之事,也因为这个,裤裆里总弥漫着尿骚味。 不止一个人说过他阴阳人,族中就常以这三个字来谈论他,现在被一个奴隶说出来,立时便触犯逆鳞。 南宫景同怒气冲天,但没有冲上来找尹拼命,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银质的口哨,此时被他吹响了。 一阵尖锐的哨声响起,顿时便有很多身影从院外飞了进来,是南宫家的卫士,霎时,空气中满是肃杀之气。 南宫景同厉声道:“砍死他。” 卫士的小队长看了看尹,说道:“不能杀。” 南宫景同一愣,旋即更加暴躁道:“老子叫你砍死他!” 小队长一脸鄙夷,“我说,不能杀。” “你!”南宫景同气得浑身发抖,脸红脖子粗,疯狂地拍打着椅子道,“我要见族长,我要把你们统统杀死,全都杀死。” 小队长嘲讽的笑道:“族长事务繁忙,废物没有资格见他。” 南宫景同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厉吼道:“你是谁的部下?叫你主子来见我。” “他是我的部下。”南宫希从门外走来,“三叔,你要见我?” 南宫景同看见南宫希,大喊大叫道:“我是为家族受的伤,你们不能这么对我。希儿,你把他们都杀掉,三叔送你一份大礼。” 南宫希淡淡道:“好吧。” 然后飞速抬起一只手,陈潇发现她的手很好看,皮肤白皙,五指修长,骨节明晰,宛如浑然天成的一块美玉。 接着便看到她将手轻轻一挥,卫士小队长抽出长剑,一剑刺进了南宫景同的咽喉。 南宫希转身,冲陈潇说道:“你杀了南宫凌,现在又杀了我三叔,我应该将你就地逮捕,你说呢?” 陈潇根本不知道这女人想做什么,但如果只是嫁祸的话,这种手段过于拙劣,她应该不会这么愚蠢。 “求人办事可不应该是这个态度。”陈潇微微一笑,“如果我要走,你拦不住我。” “怎么说话的?!”小队长喝道,“你也不看看站在你面前的是谁,你脚下踩着的土地,每一寸都属于南宫家的,你最好放聪明一点。” “你又怎么说话的?”上官狐先是在进门的第一时间,将老板娘的衣服给她披上,带到一旁,现在一把抱住当场暴走,要冲上去和小队长厮打的陈若初,然后傲然道,“擦亮你的狗眼好好看看,你这是在和谁说话。” 陈若初在狐狸精手上猛踢腿,张牙舞爪,不像个刀口舔血的修士,倒像是个混铜锣湾的小太妹。 嗯,都是一帮戏精。 手下人的争锋相对立马被两个老大制止,南宫希看了一眼陈若初,呵呵一笑,道:“你的女人很嚣张嘛。” 陈潇笑着说道:“你若是成了我的女人,可以比她们更嚣张一点。” 南宫希冷笑:“想做我南宫希的男人,在归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算哪根葱?” 陈潇挑眉道:“喜欢我的女人倒是没几个,但实话实说,我还看不上你哩,不是你不好看,是你胸太大了。” 一句话得罪了两个女人。 上官狐垂头一看,登时暴跳如雷,“胸大招惹你啦!” 南宫希气得脸都红了,从来没有想过会因为这个原因不受待见,顿时咬牙切齿:“流氓!” 陈潇勾起嘴角,戏谑一笑,“南宫景同是我杀的,回去交差吧,顺便告诉你们族长一声,这座客栈现在是我的了,有种你南宫家发兵来打。” 第236章 浓墨重彩的一笔 陈潇霸占了南宫家一座规模不小的客栈,有点占山为王的意思。 尹知道这将意味着自己将会成为众矢之的,但不仅不害怕,反倒有些亢奋。 陈潇不出现,尹和灵这辈子是不会有翻身机会的,说不定哪一天就会像许多人那样,莫名其妙的消失。 尹也知道,南宫希杀死南宫景同,绝不会是为他和灵打抱不平,对于主人而言,奴隶的性命有时候还比不上牲畜。 南宫希是在创造和陈潇接触的机会,背后的原因尹不太确定,但猜测会是和南宫家族的内斗有关。 陈潇霸占了客栈,却没有迎来南宫家的报复,让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因为这座客栈就位于南宫希的势力范围。 “看来我依然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小人物。”尹不禁自嘲,“不过也对,我们本来就活得毫无价值。” 遍体鳞伤的灵躺在床上,受到尹很好的照顾,听了他的话之后,苍白的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我们活得太卑微。”灵感到痛苦,“尹,你带我走吧,不管去哪儿,我不想被困死在这个地方。” 尹拉着灵冰凉的手,安抚道:“别怕,现在我们有靠山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任人宰割,说不定真的能有自由呢。” 灵并不信任陈潇,“他们这些大人物的争斗,遭殃的永远是我们。何况我并不认为那位公子,能斗得过整个南宫家。” 灵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陈潇再厉害也只是个外来户,想要一人斗一国,任谁看来都是痴心妄想。 尹也皱起了眉道:“可是现在我们能去哪里呢,以前走不掉,现在南宫景同一死,其实更无路可逃。” 离开这座客栈,等待两人的,必将是南宫家雷霆万钧的报复,兴许连大门也走不出去。 灵深深叹了口气,“都是我连累了你。” “傻瓜,说什么胡话。”尹微笑道,“你是我爱人,为你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哪怕献出自己的生命。” 灵是个能够苦中作乐的女人,听了尹的话,脸上慢慢浮现出了笑容。 两个苦命鸳鸯在房中互诉衷肠的时候,南宫希正走进一座金碧辉煌的建筑。 这里是她的家,位于客栈东南方向十余里,守卫森严,随处可见装备精良的卫士。 南宫希径直来到建筑后面一所僻静的小院,推门进去,一股暮霭沉沉的气息扑面而来。 如果陈潇在这里,定会吃惊的发现,在主卧室的床上,躺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生命快要走到尽头,身上弥漫着死气。 “父亲。”南宫希来到老人身边坐下,帮父亲掖了掖被子,然后说道,“我可能找到了一个可以破局之人。” 老人轻轻抬起眼皮,嗓音低沉道:“我的时日不多了,死亡固然令人害怕,但我更担心的,还是我们这一脉的未来。” 南宫家是个很庞大的家族,每一脉都有独立的掌权者,不会事事上奏到族长那儿,这也是陈潇还没有遭到报复的原因,因为祂在南宫希的势力范围。 南宫希道:“这个外来者杀了南宫凌和南宫景同,……嗯,南宫景同是我杀的,我不可能让别人安插一枚钉子在我的地盘上。” 老人顿时来了精神,问南宫希对方是什么来历。 至于南宫景同的死,女儿不是个没有城府之人,既然敢杀,就一定有她的道理。 南宫希将搜罗来的关于陈潇的信息,一五一十说了一遍,着重强调了祂和乐正家有关系。 虽然她也觉得恐怕这份关系并不会很深厚,而且乐正阳在族中的能量不强,但不是不可以借来用一用。 找上陈潇,南宫希原本只是抱着类似于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哪知父亲听完之后,眼中顿时大放异彩。 勉力的支起身子靠在床头,老人声音也洪亮了几分,“希,你还记得神渊入口被毁吗?” 南宫希是个很聪明的女人,笑了笑,说道:“我猜神渊也很忌惮这个陈潇,甚至是害怕,害怕到不惜亲自毁坏传送门的地步。” 老人精明的目光闪烁着,“你打算怎么做?” 南宫希诚实说道:“我控制不住他,这样的强者,也不是我们能够控制的。” 老人笑道:“为什么要控制,希,没有任何人能控制天底下所有的事,你需要的也不是控制,而是一个可以助你成事的盟友。” 南宫希道:“可是我没有足够多的筹码。” “你是不自信。”老人一针见血,“我想这位叫做陈潇的神灵,一定在你心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吧?” 南宫希坦诚地点点头,“父亲,我从未见过如此让我感兴趣的……男人。他连杀人都是那么优雅,而且又果断又狠辣。” 老人笑道:“一定生得也很好看。” “归墟不缺英俊的男人。”南宫希下意识看了看胸脯,“可是没有人敢当众调侃我,不是他孟浪,这是源于无法无天的自信。” 归墟不缺俊男美女,也不缺高手,但缺一个敢肆无忌惮挑战权威的另类。 陈潇无疑就是这个另类,在仿如一潭死水的归墟,只是轻轻掀起一点波澜,就让南宫希心生荡漾。 老人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希,你可以用任何筹码换来一个强大的盟友,哪怕是用你自己。 但千万别沦陷进去,你应该清楚,这世上只有利益,任何真情实感,没有利益的牵扯,都会很快土崩瓦解。” 南宫希收起幻想,道:“我知道的,父亲。” 接着又有些狗咬乌龟,无从下口的说道:“我现在不知道怎样和他达成交易,请父亲为我拿个主意。” “想要得到一个可靠的盟友,需要循序渐进,不能急躁。”老人道,“你不妨从他身边的人试试看,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南宫希当然不会连这点手段都不懂,只是觉得希望渺茫,神灵身边的人,不是那么轻易拉拢的。 老人看着眉头微蹙的女儿,从身上取出一个盒子给她:“这里有两粒金丹,我想你肯定用得上。” 南宫希吃惊地站了起来:“父亲,万万不可啊,这金丹您带了一辈子,那些人哪有资格享用。” 第237章 如何去神渊 老人把金丹递给南宫希,“我大概还有三个月的生命,如果我死了,金丹也就毫无意义,懂了吗?” 南宫希迟疑了一下,接过金丹,“我……懂了。” “去吧。”老人重新躺下,“你不用在意对方是善是恶,只要我还能活下来,区区一方神灵,还不足为惧。” 南宫希拿着金丹走出房门,思考着如何将礼物送出去,认真思考一番,觉得还是直截了当找上门去,何必用太多心机。 这时的陈潇正和尹商量着去往神渊的事情。 尹要带着灵离开这个鬼地方,最便捷的方法,就是和陈潇他们一起离开。 可是现在有一个很棘手的问题摆在眼前。 “无论是去神渊,还是去往其他界域,都不是一定要走传送门。 你知道,传送门只是将相距很远的路程,用空间折叠的方式,缩短了而已。 如果我们有能够快速跨越空间的工具,有没有传送门,都可以去到神渊,毕竟神渊不会因为传送门的损毁而消失。” 尹坐在陈潇对面,侃侃而谈:“据我所知,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曾出现过这种工具,叫做时空飞舟,可惜的是,这东西我从未见过,也不知道在哪儿。” 陈潇不动声色的从脖子上拉出一条吊坠,水滴形状的飞舟,让若初用金色的线制成这条精美的吊坠,一直挂在陈潇脖子上。 但祂只是看了一眼,并不打算告诉尹他没有见过的飞舟,就在自己身上,而是说道:“就算有时空飞舟,我们也需要神渊的坐标,对吧?” “没错。”尹很自信,“但这个不难,只要有足够多的礼物,我可以弄来神渊坐标。当然,这会比较麻烦,任何界域的坐标,只有仙宫那边的人知道,需要一点时间。” 陈潇果断说道:“需要什么礼物,需要多少?” 尹沉思了一会儿,“钱,很多很多钱。……任何东西都能换算成钱,自然也可以用钱买来自己想要的东西。” 陈潇有些无语,“我没有钱,天材地宝,法器,灵丹妙药,这些我有很多,用这些吧。” 尹摇摇头,“不好不好,这些东西在归墟毫无价值,除非你能拿出举世无双的神器,或许还可一试。” 陈潇犯了难,神器不是没有,但那需要很多很多的功德。 而且用神器来换一个坐标,怎么想都很不划算。 上官狐突然插话进来:“索性直接杀去仙宫,何愁拿不到一个坐标。”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也很符合陈潇的调性。 尹却大惊失色道:“万万不可!归墟不只是仙宫的归墟,这里联通着无数界域。恕我直言,你就算万界无敌,恐怕也承受不起所有界域一同报复的后果。” 还有更不客气的话他没说,陈潇有多强他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是万界无敌。 上官狐撇撇嘴,在她心目中陈潇就是最强的,根本不怕报复。 陈潇却不得不慎重考虑。 在信息不透明的情况下,没有谁敢说自己举世无双,就算只是南宫家,陈潇敢肆意妄为,那也只是有足够保命的手段,绝不敢妄言能一剑灭之。 当然,这些想法陈潇不会说出来,只有足够神秘,才能让别人心生忌惮。 上官狐道:“要不暗中行事也行,去仙宫随便揪个人出来,问到坐标就逃之夭夭,谁能追得上我们。” 陈潇横了她一眼,“你别说话。” 尹笑道:“首先,我们需要找到时空飞舟,这才是关键。另外一个,界域坐标岂是随便一个人都能知道的,贸然闯进去,你面对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整个仙宫,甚至一整个归墟。” 上官狐嘿然道:“我就是献计献策,愚蠢了愚蠢了,你们继续,继续。” 房门忽然被推开,南宫希不打招呼,径直走了进来,将一个锦盒放到几人面前的桌上,然后自顾自坐下。 陈潇奇怪道:“南宫小姐,我们已经熟络到这种地步了吗?” 南宫希直截了当道:“我来和你谈一笔交易。” 她看着陈潇的眼睛,“别忙着拒绝,先听听我的出价。” 陈潇点点头,“请说。” 南宫希道:“我赋予尹和灵二等身份,并且承诺庇护他们的安全。” 尹顿时激动起来,二等身份当然也是奴隶,但却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产业,也能奴役更低等的奴隶。 但也不是太激动,二等身份固然能让他和灵成为人上人,可是同样也没法解决一个很现实性的问题。 那就是南宫凌和南宫景同的死亡。 而且尹没法保证南宫希不会出尔反尔,毕竟对于这些掌权者来说,朝令夕改就在他们一念之间,司空见惯。 比起二等身份,更稳妥的还是跟着陈潇离开,所以南宫希给的这个条件,并没有太多实质性意义。 不过尹不会当众表示出心里的想法,反而悄然起身,将主场让给陈潇和南宫希。 南宫希也知道尹恐怕是要和陈潇离开的,用这个条件为开端,只是找个很好的切入点而已。 紧跟着她又说道:“桌上的这两枚金丹,里面蕴藏着无穷的能量,能让这两位小姐,短时间内修为至少增长一倍。” 陈潇并未表现出她想象的欣喜之情,而是淡淡道:“你不怕养虎为患?” “你只是要去神渊,而我要的,是你在去神渊之前,帮我一个小忙,你本身就够强大,两位小姐的修为增长,在归墟对你是锦上添花,但是去到外面,又是另一番不同的景象了。” 南宫希说得很诚恳,也很真实。 上官和若初的修为即便增长一倍,在归墟也只是跻身为强者行列,但这里强者那么多,仅仅是能不依靠陈潇,做到勉强自保而已。 但是去到外面便截然不同,一枚金丹,等同于让她俩少修炼几百年,这当然具有足够的诱惑力。 “好吧,两枚金丹我收下。”陈潇正色道,“但我还需要你为我提供去往神渊的坐标。” “不难。”南宫希道,“用钱能解决的事情,对我而言都不是什么难事。” 陈潇点点头,“那么,南宫小姐需要我做什么?” 第238章 落魄 南宫希沉吟着没有立即表露目的,尹见状,说我还有事,你们先忙。 上官和若初也识趣离开,留下两人共谋大计。 房门一关,南宫希才说道:“你对南宫家了解多少?” 刚来到归墟,谈不上有多了解,这话陈潇自然不会说,反问道:“你想说什么?” “南宫在归墟执掌七个街区,客栈所属的飞鸿街区,由我这一脉在管,但是最近出了一点问题,需要你帮着处理一下。” 南宫希看着陈潇的眼睛,“有些秘密我不能说,希望你能理解。” 陈潇也不想刨根问底,只问她到底要做什么。 “你帮我抓个人。”南宫希从身上取出一幅画卷,在陈潇面前展开,“这个人叫泽,……现在叫南宫泽。我希望你能把他活捉,交给我,我们的交易就算完成。” 画卷上是个很英俊的男子,比白琉璃还要好看三分,不过那双眼睛给人一种很不适的感觉,仿佛一头野兽毒辣的目光。 结合之前自己的猜测,陈潇漫不经心道:“泽以前是个奴隶,但现在颇受你家族器重,偏偏他的身体是你长辈……或许是你父亲所需,但你们对此无计可施。是这样吗?” 南宫希的表情迅速变幻,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只得强行镇定道:“没错,就是你说的这样。” 陈潇拿起那幅画像,仔细端详,“我很好奇,一个奴隶为何会如此受到器重。” “原因很复杂。”南宫希迟疑了一下,又继续说道,“你可以理解为家族内部矛盾,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告诉你也无妨,不只我父亲需要他,别人也需要。” 陈潇就笑了。 家族内部矛盾,无外乎弄死南宫希父亲,然后侵吞她家的飞鸿街区,在一个大家族中,这种斗争很常见。 他更感兴趣的,是这个叫泽的男子,居然会同时是两个人延续生命的义体,很有意思。 陈潇语气轻松道:“你轮回了几次?” 轮回是很客气的说法,每个生命都是独立的个体,强行驱逐别人的灵魂和记忆,霸占身体延续自己性命,以达到长生的目的,其实已经可以归为魔道了。 整个归墟,完完全全就是个魔窟! 只不过大多数奴隶并不适合用作长生的义体,少部分的倒霉蛋,就算被强行霸占肉身,对底层人也影响不大。 南宫希不确定陈潇对这些事情知道多少,但还是如实说道:“我并没有经历过轮回,这是我的第一世,至少从记忆来说是这样。” 陈潇注视着南宫希的眼睛,两人就这样望着对方,南宫希忽然心跳加速,脸上不由自主的红了。 正当她手足无措之际,听陈潇说道:“你想没想过,或许你也是另一个泽。” 南宫希呆愣住了,旋即轻轻蹙起眉头。 陈潇将画像和装着金丹的盒子推还给南宫希,然后说道:“我可以满手血腥,但我不能为了一笔自私自利的交易,强行剥夺别人的性命。” 南宫希没想到陈潇会拒绝,急道:“南宫泽并不是个好人。” 陈潇冷笑:“他的好与坏和我没有关系,就算他十恶不赦,那也是以你的判断为标准,你难道就是一个好人吗?别忘了南宫景同是怎么死的,同族相残,你可当不起一个‘好’字,说来说去不过都是利益罢了。” 南宫希道:“我可以给你神渊坐标,这本来就是一场交易。” “其实我可以直接拜访仙宫,一个坐标而已,我不应该把它想象得那么复杂。” 陈潇笑了笑,“你应该挺忙的,慢走,我就不送你了。” 这便是下了逐客令,南宫希还想再说点什么,房门已经无风自开。 但她还是有点不甘心,因为陈潇不是因为没法做到这件事,而是不肯去做,这说明自己给的条件还不够丰厚。 在父亲身边多年耳濡目染,南宫希坚定的认为,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用利益进行交换的,如果有,那一定是利益还不够大。 为了父亲的生命,她把心一横,道:“只要你帮我做成这件事,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包括我自己。” 陈潇挑了挑眉。 实话实说,这女人生得不赖,前凸后翘,肌肤紧致细腻,脸蛋儿自是没得说,归墟本来就不缺美女。 当然,她所谓的自己,不仅包含了这副皮囊,还有她所代表的一切,这是归墟里的绝大多数美人没法相提并论的。 但陈潇对她既无兴趣,也无性趣,淡淡说道:“我考虑考虑。” 一般来说,谈判桌上的“考虑考虑”,便等同于拒绝,只是留给对方几分薄面而已。 南宫希见说不动陈潇,只得失望离开。 南宫希刚走,尹便走了进来,“乐正阳一个时辰前被家族驱逐,听说是因为他的妹妹,现在逃到了飞鸿街区避难,你要不要去看看?” 陈潇并不着急,“是惹了什么大祸?” 杀南宫凌时青藤冷眼旁观,当然这是很明智的行为,但祂知道,这就说明她不想和自己牵涉过深,所以不需要着急。 尹坐下后说道:“消息说是乐正阳妹妹杀了一个很有身份的族人,你应该知道,这种情况会被整个家族通缉的。” 陈潇悠悠道:“南宫家会提供庇护吗?” “乐正阳还是有些本事的,至少南门守卫军在他的率领下,是一支很强大的队伍,所以现在应该还处于各方博弈阶段。” 尹认真做出分析:“只不过他的将军职务,本就来源于家族赋予,如果他动用了守卫军,就等同于谋逆叛乱,这将是他最后的机会。” “真是有意思。”陈潇起身朝门外走去,“我们去看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嘛。” 其实祂是觉得乐正阳的观感还不错,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一个抗击敌人入侵的将军,不该遭受不公正待遇。 不管怎么说,去看一看无伤大雅。 此时的乐正阳已经带着青藤躲进南宫家的地盘,与海妖作战只是精神疲惫,现在却是一身的伤,鲜血沿着衣角流到地上,狼狈又落魄。 第239章 逃亡 归墟打打杀杀司空见惯。 但因为乐正阳胸前的三叶草家徽,人们便知道了他的身份,兄妹俩遍体鳞伤在街上疾驰,很快各种流言插翅一般满天飞。 青藤哭丧着脸:“兄长,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乐正阳气喘吁吁,摆摆手,挤出笑脸道:“就算没有你,这件事情迟早也会发生,所以你不必自责。只不过你确实不该杀乐正辉,你应该把他丢到城外去喂海妖。” 乐正阳在家族中地位不高,能当上南城守卫军的将军,完全是各方博弈之后互相妥协的结果。 说简单点就是他运气好,当多方都不肯将某一个位置让给对方时,扶植一个弱势的人上位,就成了必然的选择。 因此乐正阳不会逃回兵营带着兄弟们揭竿而起,将军之位既然是别人赋予的,赋予者自然也能轻易收回成命。 现在过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几个时辰前还威风凛凛的将军,此刻已然沦为丧家之犬,到了南宫家的地盘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不是因为这里已经安全,而是危险会晚一步到来,毕竟乐正家要进来拿人,需要和南宫家进行交涉。 当务之急,乐正阳需要找到一个藏身之所,在两家达成协议之前,设法逃出城去。 至于出城之后面对茫茫大海何去何从,他也很茫然,与海妖多年交战,深知那片大海有多恐怖。 可是妹妹还在身边,做兄长的哪怕是身处绝境,也要拼尽全力为她寻出一线生机。 青藤擦了一下脸上的鲜血,额头上受了伤,一条细长的口子血流个不停,眼中看什么都是红色。 “兄长,我们现在是去哪儿?” “去找南宫泽。” “是你朋友?” “嗯,几年前救过他一命,那时他还是个三等奴隶,后来就成了朋友,现在他已经是南宫家很有名望的人了。” 青藤忽然拉住乐正阳,凝眉道:“兄长,我觉得不妥。” 乐正阳帮她擦了擦血,道:“说来听听,有何不妥?” “这世上是不存在朋友的,除了血脉至亲……甚至血脉至亲也不一定靠得住。” 青藤振振有词道:“一个突然发迹的奴隶,恐怕不会感念当年你的恩义,更别说朋友之谊,现在我们的敌人是整个乐正家,你觉得他会为了你仗义相助吗?” 乐正阳笑笑:“我相信世间自有真情在。” 事实上,乐正阳又何尝不知道妹妹说的没错,可目下他没得选,只希望能在两家达成共识之前,能借助南宫泽的力量,逃出城去。 他相信只要南宫家还没有出手干预,南宫泽应该会帮这个忙。 兄妹俩一路逃窜,暂时还没有遭到南宫卫士的阻截,也并不知道身后跟着一尊神灵。 极昼下的天空,太阳火辣辣的炙烤着大地,两个流亡者的出现,并不会对人们的生活造成多大影响,顶多多了一些谈资。 南宫希离开客栈之后,径直回了家,将陈潇不肯合作的事如实告知了父亲。 躺在床上的老人叹了口气,“命该如此。” 老人已经“轮回”七次,现在的身体曾经也是别人的,奈何现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千余载的人生,最终也逃不过命运的捉弄。 长生的义体需要满足许多苛刻的条件,他从很多年前就开始培养那个叫做泽的奴隶,给他最珍贵的丹药,帮他一步步提升地位。 到头来,这一切只是为别人做了嫁衣裳,甚至还得到了南宫为姓,对于一个奴隶而言,这已经是无上荣光。 可是南宫泽的背叛也无可指摘。 就像你家里养的猪,就算你用最精细的饲料喂养,目的也是卖了换钱或杀了吃肉。 差别只是老人养的不是猪,是个有独立思想的人,能做到畜牲做不到的事。 南宫希道:“父亲,我们不一定非要靠一个外来的神灵,我们可以自己想办法……” 老人摇摇头打断了南宫希:“这些年不是没有努力过,随着我的生命流逝,我们这一脉已经开始走向没落,现在已经……没多少机会了。” 其实还有一个比较关键的因素老人没法说。 他千余年的人生中,只有南宫希一个女儿,而且还不是亲生的,如果能够有一个亲生的儿子,或许会是另一番景况。 但上天是公平的,长生者可以不断培养义体延续生命,却不能拥有自己的后代,一旦生命走到尽头,就是真正的香火断绝。 城里的奴隶,全部都是为他们制造义体的工具,到了一定的年纪,不管生意做得有多大,家产有多雄厚,都会被视为没有价值而被强行处死。 几百万的生育机器,制造新的生命体,是他们唯一活着的价值,除此之外,其他的贡献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这当然也是保持人口不过度膨胀的一种手段,很残忍,可不会有哪一个当权者觉得不对。 这就是归墟。 历来都是如此。 所以老人才会说“命该如此!”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用惨无人道的手段获得长生,迟早要因为这样那样的意外,而断绝长生之路。 谁说这就不是天罚! 只是他很不甘心,嘴上说着命该如此,内心里却又觉得自己还能再挣扎几下,既然陈潇这条路走不通,何妨换一条路走走看。 “希,你今年多大?” “十九岁。” “对,十九岁。”老人笑了笑,浑浊的目光深深看了南宫希一眼,“时间总是在不经意间悄悄溜走,我还记得当初把你捡回来的时候,你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儿。” 南宫希似乎心有所感:“我的命是父亲给的,无论父亲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道:“好,好,不枉我养你一场。你去找族长,说我快要死了,请他来见我一面。” “就这个吗?”南宫希默默松了口气。 老人轻轻点头,“希,只有我活着,你才能保住现在的身份和地位,不然恐怕会再次沦为奴隶。去吧,不用多说什么,族长知道我要死了,一定会来见我的。” 南宫希带着父亲活命的希望,心情忐忑不安的往族长府邸而去。 第240章 穷途末路 当南宫希去面见族长的时候,乐正阳兄妹也正在去往寻求南宫泽帮助的路上。 归墟看起来仍是一潭死水那样毫无波澜,人们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街上热闹纷繁,没人会在意两个流亡者和一个贵族小姐。 直到一支卫队封禁了街道,将满街奴隶驱逐出去,直到店铺、房舍,在打斗中被夷为平地,火光冲天而起,街道满目疮痍,人们才知道将有大事发生。 乐正阳和青藤被逼入死角,周遭全是刀剑林立的卫队,而在正前方,一道挺拔的身姿正不急不徐的走来,脸上挂着戏谑的笑意。 “妹妹,你是对的。”乐正阳凝视着南宫泽,“这世上并不存在着友谊,我们已无路可去。” 南宫泽来到两人前方,当年食不果腹的奴隶,此刻已是一身精贵的服饰,站在废墟上,趾高气昂地逼视两人。 “哟,原来是将军。”南宫泽阴阳怪气道,“许久不见,你怎么沦落到这步田地。” 乐正阳沉声道:“泽……南宫泽,你什么意思?” 南宫泽笑了笑,“当年承蒙将军大恩,在下特来请将军前去府上做客,别紧张嘛,咱们是老熟人,何必刀剑相向。” 已知道他不安好心,但形势比人强,乐正阳也不得不换上笑脸,虚与委蛇:“好啊,还真要承蒙公子照顾。” “来人。”南宫泽傲气十足道,“请两位贵客入府。” 几个卫兵走上前来,乐正阳陡然发难,在家族没地位,不代表修为不高,若非早先被族人重伤,一支卫队并不一定能拦下他。 此刻突然暴起,前来拿人的那几个卫兵最先遭殃,转瞬间便丧命当场,地面上刮起一股旋风,搅得飞沙走石,一片灰蒙蒙。 “走!”乐正阳大吼一声,拉起青藤,在包围圈中强力撕开一道缺口,往另一条街道杀了过去。 南宫泽怒不可遏,厉声道:“给脸不要脸!……来人!把这两人堵了,哦对了,别杀他们,死人没价值。” “南宫泽!”一声娇喝,南宫希忽然出现,“你竟敢在我地盘上用兵,你找死!” “哟,原来是希小姐。”南宫泽有恃无恐,“我可是奉族长之命,前来捉拿乐正家的叛徒,毁了你一点街区……嗯,你来咬我啊,哈哈哈——” 更多的卫兵冲上街道,更多的奴隶遭到驱逐,若是行动慢一点,也不会有人在意他们,刀剑无情,惨遭池鱼之殃,只能怪他们运气不好。 南宫希不会为两个流亡者强行出头,但南宫泽目中无人,她却是不能忍。 不能忍也要忍,既然是族长之命,南宫希也只得任由飞鸿街区惨遭肆虐,无计可施。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厄运才刚刚开始。 “我现在就要去面见族长,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重重哼了一声,南宫希拂袖而去。 南宫泽望着她的背影嗤之以鼻,旋即大声说道:“乐正阳,你乖乖投降吧,今日谅你三头六臂,也休想逃过我的手掌心。” 兄妹俩陷于重围,四面八方全是南宫泽的人,穷途末路,乐正阳惨笑道:“妹妹,你不是一直想弄清当年的事情吗?” 青藤神情黯然:“兄长,别说了,我已经不在乎,我只是没想到会因此把你牵连进来。” 乐正阳抬手擦掉嘴角血渍,自顾自道:“你有权力知道,现在不说,以后也没机会说了。” 望着兄长满身鲜血,青藤道:“那你说吧。” “我们的母亲是人,但父亲不是,我和你其实是一同诞生,我为人,你为妖。 母亲是个很厉害的人,临死之前,将你用时空飞舟送了出去,可惜还是被不归截下。 但不归可能起了其他心思,没有将你送回来,反倒将你留在了身边,这是个很不错的想法。 至少不归在这些年中,从我这里拿到许多许多资源,你就是他用来壮大自身的筹码。” 两人在躲避着南宫卫队的追杀,乐正阳的语速很快:“乐正家和其他家族有所不同,这个家族的掌权者全是怪物。” 青藤叹了口气,“我不该回来。” “嗯,是的。”乐正阳笑笑,“但其实也没那么重要,这么多年过去,乐正家早已制造出了像你这样的许多女妖,那些女妖可厉害了,比你更有价值。” 青藤道:“那乐正辉……” “见色起意嘛。”乐正阳冲妹妹露出一个惨淡的笑脸,“我想我们母亲肯定很漂亮,就像你这样,国色天香,比那些被圈养起来,奇丑无比的女妖好看多了。” “兄长,没路了。”青藤望着前方,一支卫队堵住去路,严阵以待。 南宫泽自鸣得意走了过来,“将军,就算我放你走,你又能去哪里,外面海妖肆虐,归墟也不是净土,何不如成人之美,让我将你送回去,你死之后,至少还有我在感念你的恩德。” “这个人好恶心。”说话的是上官狐。 远离战场的一座房顶,陈潇望着满是人头攒动的街道,也觉得南宫泽很恶心。 上官狐道:“救不救?” 陈潇不置可否,往更远的地方看去,另一个倒霉蛋儿,也正在被人捉拿。 南宫希原本还心存侥幸,以为父亲看来多年的父女之情上,事情不会做的这么决绝。 但当她洞悉族长的意图之后,才发现人世间的恶,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此刻南宫希同样身陷重围,四周并非卫队,而是那些曾经以礼相待的族人,个个面露狞色,如群狼环伺。 一把轮椅被推了出来,南宫希望着那个风烛残年的老人,那是养育她十九年的父亲。 “为什么?”南宫希红着眼圈问道。 老人从容不迫:“希,这是一笔交易,我们这一脉不能倒下,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良苦用心。” 南宫希豁然开朗,也没有什么好动怒的,一直以来,父亲都是这样言传身教,现在也不过是在重演一番。 她冷笑道:“原来道貌岸然是这样的让人感到厌恶,父亲……不!南宫毅,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说罢,一口三尺青锋搭上她白皙修长的脖颈,并毫不犹豫地切了下去。 第241章 神灵的碾压 其实这一切和陈潇都没有关系。 但祂还是出手了,在没有关系和不讨厌,与事不关己但分外厌恶之间,祂有着自己挺身而出的理由。 南宫希刚觉得脖子上传来痛觉,下一刻手中空空如也,定睛一看,周遭之人俱都如临大敌,目不转睛盯着一个方向。 南宫毅镇定自若:“我就说我女儿还是有几分本事的,至少能劳驾一位神灵出手救援,不错不错,不枉我十九年的栽培。” 炙热的日光下,一袭红衣在风中飘扬,陈潇来到南宫希前方,将她护在身后,淡声道:“给你们一点时间,把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全数召集起来,大家都挺忙的,别让我浪费太多精力。” “大言不惭……” “对了,顺便帮我将乐正阳和青藤姑娘也带过来,他们也是我要护的人。” 陈潇四周被迅速清空,一片广阔的战场上,很快集结起好几股力量,七个街区的掌权者纷纷带着人手赶来,千军万马汇集于此,场面十分宏大。 乐正阳和青藤来到之后,皆是深感意外,本以为陈潇在杀完南宫凌之后,已经夺路而逃,却没料到祂竟堂而皇之现身于此。 兄妹俩面面相觑,乐正阳道:“这是什么情况?” 青藤默不作声。 不管怎么说,陈潇能够挺身而出,光这一点,就能让她感到无地自容。 所以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毕竟自始至终,心里都并不把陈潇当回事。 当然了,陈潇也没把她看得有多重要,完全就是顺带而为,在不讨厌与厌恶之间,顺便救了两条人命而已。 南宫希却是感动得一塌糊涂。 她不像青藤,有着这样那样的计较,生于归墟长于归墟,南宫希的人生里,从来只有算计和利益的交换。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南宫希要比青藤单纯得多。 陈潇是第一个如同怀着一颗赤子之心,义无反顾站到她身前,将她牢牢护在身后的男子,就觉得祂的背影是那样的伟岸。 她似乎找到了自己的真命天子,眼里满是粉红色的桃心,脑中甚至开始在思考孩子的名字。 这女人情思泛滥,可惜陈潇不解风情,对她毫无想法,只是转过身来,淡淡道:“记得帮我找坐标。” “哦,哦,好,好的。”南宫希语无伦次,尤其望着祂的胸有成竹,更觉得简直帅呆了。 女人有着很敏锐的第六感,陈若初轻飘飘看一眼南宫希,就知她已经在觊觎某位神灵,于是不动声色插进两人之间,将南宫希挤到后头去。 上官狐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陈潇这边只有九个人,敌方却是人山人海,而且其中有很多人,在外面自封为神,恐怕也是能够笼络一片信徒。 所以并不是陈潇没有作为神灵的压制力,而是这个地方,这个叫做归墟的城池,本身就有异于外面的世界。 不过,不管这些人如何强大,陈潇也只当作一片魔窟而已,今天势必要杀他个片甲不留。 南宫家倾巢而出,连族长都闻讯赶来,出乎陈潇预料,南宫家的族长,居然是个只有十岁外貌的孩子。 方一现身,名为南宫羽的族长便奶声奶气的说道:“何方贵客登门,竟闹出如此大的阵仗。” 在南宫羽身后,便是七位掌管不同街区的掌权者,还有一群忠于南宫家、盛气凌人的高手,颇有强者风范。 “一件一件的说。”陈潇将修招到身边,“这孩子是谁的义体?……嗯,就是你们用于长生的躯壳。” 一人在南宫羽身后高声道:“送你了,老子还年轻着呢,这种躯体多的是。” 陈潇笑笑,把南宫希喊了出来,“她呢?” 这时对面便有人说道:“一个用来生孩子的容器而已,你若喜欢,也赏给你了,只是怕你无福消受。” “南宫姑娘。”陈潇笑吟吟道,“心里是不是很难受?以为自己是人上人,其实只是人家可有可无的垃圾,随时可以被抛弃,被用来进行交易,真是可悲。” 南宫希当时就哭了,“你别说了。” 陈潇道:“我是要告诉你,与魔为伍,从来没有好果子吃,还会让自己也变身为魔,啧啧,你自己好好反思反思。” 南宫希垂头丧气。 陈潇又说道:“你南宫家的人到齐了吗?” 南宫羽冷哼道:“公子,你太狂妄,真当我南宫家是谁都可以踩上一脚的蝼蚁吗?” 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气呢,一个堪比诸侯国势力的家族,被人如此踩着脸叫嚣,这口气哪能忍得下去。 霎时,卫队踩着震耳欲聋的步伐,气势汹汹围杀上来。 时至今日,陈潇对战时所用的招数,还是那几样,够用就行了,祂也懒得去修炼其他,反正万变不离其宗,任何神功妙法,说到底还是要靠自身的神力催发。 “你们不知道何为神。” 陈潇嘴角泛起一丝冷笑,那是无法无天,不可一世的轻蔑。 同时,身上一股神力蓬勃而出,化为疾风骤雨,从天而降,滴滴答答,敲击在每一个敌人的身上。 阳光明媚的归墟,就这样下了一场大暴雨,地上流淌的却非雨水,而是鲜红的血液,汇流成河,哗哗的淌。 惨叫声盖过了其他所有的声音,有的天灵盖被雨水洞穿,脑袋爆开,红的白的流了一地。 而在这之前,他们催动的各种护盾,无论是用法器,还是以自身灵力,都像被烧红的刀片切割黄油般轻易破开,毫无招架之力。 南宫羽,以及那些掌权者,霎时间惊恐万状,各种震撼在轮番上演。 这场战斗,就像是一个自以为无所畏惧的王国,遭遇了有着武器代差的铁甲洪流,从交锋伊始,便呈现一边倒的局势。 陈潇是要灭神渊的,岂会在一个区区归墟,打一架都要显得无比吃力。 那样的话,祂岂敢带着两个姑娘,就毅然决然去找洛青帝报洛先生之仇。 洛青帝又怎能被吓到单方面毁掉传送门。 这就是一场神灵对修士的碾压! 不管他们活了多久,凡人就是凡人,自以为能与神灵比肩,其实那只是神灵不稀得搭理他们。 神灵一旦动怒,他们就该知道自身有多渺小,以往盘踞归墟无法无天,不过是一群井底之蛙,而已。 第242章 尘埃落定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地上尸横遍野,几乎没有一具尸体是完整的,残肢断体铺开在视野之中,让人忍不住胃液翻涌,又很令人惊恐! 南宫家还剩下十几个人勉强可以站立,俱都双股战战,面无血色,紧张不安到胃部痉挛,连话都说不出来。 陈潇轻轻冷笑了一声,随后理直气壮大声宣布:“从现在开始,南宫家的地盘由我接管。我话说完,谁赞成,谁反对?” 满场鸦雀无声,就连一向咋咋呼呼的上官狐,此刻都感到有点心惊胆战。 当然知道陈潇出手必是一场腥风血雨,但雷霆万钧的灭杀南宫卫队,却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自然也没人敢站出来说反对,因为所有人都被惊吓住了,南宫羽心知大势已去,活命是关键,一个字都不敢出声。 陈潇继续说道:“乐正阳,你去接手南城守卫军。” 高高的城墙上,守卫军将南宫家被灭的一幕尽收眼底,血腥味都飘到了他们鼻腔,恐怕不会有人敢对乐正阳说个“不”字。 何况他本身就是与战士们一起并肩作战多年的将军,就算军中有乐正家扶植的将领,现在要做的,应该是将消息传回乐正家,而不是与乐正阳为敌。 掌控了南城防务,乐正家再想动乐正阳,就要好好掂量掂量,况且中间还隔着南宫家的七个街区,对了,外面还有海妖虎视眈眈呢。 乐正阳算是狠狠扬眉吐气了一回,当下也没多言,冲陈潇深鞠一躬,风风火火的赶去了守卫军营地。 陈潇冲南宫羽那些人说道:“你们不打算再挣扎一下?” 眼神中杀机毕露,惊得一群人噤若寒蝉,剑都拿不稳,哪敢再挣扎。 南宫羽倒是聪明:“我等……愿意臣服。” 活得越久,越怕死,他们这些老怪物,要的是长生,而不是直面死亡。 陈潇其实也在做着计较。 从夺人躯壳,借尸还魂这点来说,归墟是个整体,杀掉这些人,也改变不了奴隶被当作义体的命运,除非灭掉整个归墟。 但陈潇并没有想过要灭掉归墟,哪怕是神灵,祂的力量无疑也是有限的,不可能事事都做到尽善尽美。 从这点来看,留下南宫羽其实好处更大,至少可以毫不费力便真正的接管这片街区。 有今日一战的威慑,南宫羽想必也该明白自己处境,根本不怕他阳奉阴违。 默默思忖着,陈潇忽然冲南宫羽说道:“把南宫泽,还有那几个杀掉,再来和我谈臣服的事。” 南宫泽就是个一朝得势的小人,在陈潇面前啥也不是,如果不是他足够恶心,其实南宫家真不一定会惹来这场浩劫。 包括南宫毅在内的其余几个,纯粹就是陈潇在泄私愤,叫你们嚣张,就该尝尝死亡的苦果。 陈潇原以为南宫羽会有所犹豫,没想到祂话音刚落,南宫羽立马动手,大概在这之前,已经预判陈潇会做出这道指令。 族长就是族长,下手果决,根本不给那些人反抗的机会,一番砍杀之下,被陈潇点名的那几个,顷刻间命丧当场。 南宫毅是最后死的,临死前大喊了一声南宫希救我。 南宫希有些于心不忍,可是根本不敢动,连一句话都不敢说,因为她不确定一旦妄动,陈潇会不会也将她大卸八块。 而且南宫毅本就命不久矣,南宫羽不杀,他也活不了几日。 直到南宫毅怀着满腔不甘和怨愤,惨死在南宫羽剑下,一切尘埃落定,陈潇大手一挥,“打扫战场,怪恶心的。” 南宫家无疑遭受了极大重创,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有陈潇这尊杀神坐镇,也不怕其他家族趁机侵吞地盘。 确实有人在蠢蠢欲动,比如乐正家,只是局势尚不明朗,没有一方敢轻举妄动。 南宫羽客客气气,甚至有点卑躬屈膝的将陈潇迎进府邸,不愧是族长,如果说乐正阳家是一座庞大的庄园,南宫羽这里就是堪比皇宫。 这老怪物一头的冷汗,今日死了那么多人,已经将他吓破了胆,屠刀没有落到自己身上,那些人死也就死了,位高权重者,从来不会在意底层人的死活。 尹和灵,还有修,真真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跟在陈潇身后,别提有多得意,但当走过大门,眼中的景象,还是让他们情不自禁感到自卑和战战兢兢。 已经不是刘姥姥进大观园,而是一个村夫堂而皇之走进皇宫的感觉。 至于其他人,狐狸精嚣张得不行,摇杆挺得笔直,一路上以指点江山的派头,不断对各种事物进行点评。 这狐妖曾经被某位人族公主当宠物养过,所以自鸣得意的说,这片建筑和人族皇庭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倒也不算吹牛逼。 再富丽堂皇,也只是一个家族族长的府邸,确实和人族皇庭的宫殿有些差距。 还是陈若初最乖,一句话也不说,只管跟着陈潇,并且时刻处于戒备状态,以防出现一点对祂不利的状况。 嗯,完全就是一个忠诚且贴心的女侍卫。 至于南宫希,她也没多说话,只是直觉认为,陈潇将会给她重任,说不定能直接取代族长。 放在以前,这对她来说当然是一次质的飞跃,肯定欣喜若狂。 但现在她对此已经毫无兴趣,当一个永远被困在归墟的族长,哪有跟着陈潇大杀四方痛快啊。 所以她想跟着陈潇走,无论去哪儿,无论做什么……没有见过归墟以外的世界,她想去看看。 只不过南宫希有些不自信。 陈潇的强大,远超她的想象,这是一位只能仰视的神灵,不能与祂平起平坐,只有臣服,或许还能让祂多看一眼。 南宫希已经做好了臣服的准备,甚至在心中,已经将自己视为她的女人,哪怕是鞍前马后,也定要让祂感到满意。 但她知道这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强者不缺女人,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只要祂想,后宫佳丽三千,每一个都可以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子…… 就在南宫希浮想联翩时,陈潇已经收起所有杀意,不像个刚屠戮一场的杀神,像个温文尔雅的公子,和南宫羽肩并肩。 “诶,南宫族长,你们的长生之道,除了霸占他人躯壳之外,还有没有其他手段可以做到?” 第243章 神也不行 南宫羽是个老怪物,但又是个个子不高,面容清秀的少年。 听到陈潇这么一问,他本能的心生警惕,却又觉得警惕有些多余,谦卑的说道:“我带您去一个地方。” 其他人被留下,南宫羽带着陈潇走进一扇大门,之后来到一座高耸的祭坛下。 这里是南宫家最隐秘的地方,南宫羽在赌,用自己的一份真诚,赌陈潇接下来对他网开一面。 看着祭坛,南宫羽说道:“归墟有五个大家族,仙宫为首,每个家族延续生命的方式有所不同。 我南宫家的方式,其实和夺舍如出一辙,只是有这座祭坛的帮助,可以更好的将自己生命延续下去。” 陈潇观察着前方的祭坛,和以往所见过的祭坛大为不同,不仅是上面的咒文,还有一种很怪异的感觉。 祂默默感受一番,道:“这座祭坛似乎蕴藏着神秘的力量。” “没错。”南宫羽道,“这座祭坛里,蕴藏着生命的力量,这当然没法用言语来形容的,但它能帮助我们,将生命进行转移。” 陈潇也没法作出解释,这座祭坛大概相当于这个时代的外星科技,以目前人们的理解,只能知道它能做什么,却不能解释它为什么能做到。 闪闪发光的祭坛有十几丈高,通体呈现出无瑕的青玉颜色,越靠近,便会越有一种朝圣的感觉,连祂都感到不能亵渎。 “在这里进行生命转移,有一定的条件限制。”陈潇道,“所以你们在对待义体的选择上,才会十分严苛。” “每个家族长生的方式不一样,但都需要事先准备……嗯,就是您说的义体。 所以有时候就会出现两个,或两个以上的人,同时选中一个义体的情况发生。 这样会引起许多争斗,甚至扩展为一场战争,后来几个家族便约定,各自占据一片地域,义体只在自己地域中挑选。 这样就算出现共有义体的情况,也只是家族内部矛盾,不会让事态扩展到一发不可收拾。 实话实说,我们南宫家还算好的,至少对于为我们创造新生命的奴隶,我们会给与足够的尊重。 但是有的家族……请原谅我在背后议论他人长短……就如乐正家,他们家擅用的手段,是用怪物和人族女子进行结合。 二者诞生的孩子,很大几率会是妖,体质上会比人强大许多,而且寿命也长。 这样就能避免生命转移的次数过多,从而在某一次发生意外。 在很久很久以前,乐正家为了进行怪物与人族的结合,曾经一座城池一座城池的收集女子,外面的大海之中,不知埋葬了多少尸骨。 当然,现在不用了,他们家的这项……嗯,技术,这项技术已经很成熟,只用归墟中的适龄女子,就足够为他们制造出充足的义体。 所以看起来乐正家是几个家族中最能称得上正义的,因为从很久以前,他们家就有了自己的一套体系,不用强迫奴隶大批量生产。 但却没有人知道,这是曾经用数不清的人命,堆积出来的成果。” 说到这里,南宫羽笑了笑,“扯远了。您之前问长生有没有其他办法,当然有,只不过我们都选择了风险最小的生命转移。” 陈潇一边仔细观察祭坛,想要感知里面蕴藏的所谓的生命力,究竟有何奇妙之处,一边倾听着南宫羽的讲述。“你继续。” “不用夺舍一般的生命转移,可以选择轮回,带着记忆再世为人,这同样也是一种长生。 但是轮回很难有效的主动选择自己的出生,可能一生下来身体就有残疾,甚至等不到记忆复苏,就已经是个傻子。 有许多没法控制的不利因素,选择轮回的风险就会很大,但也不是没有好处,轮回之后,可以拥有自己的子孙后代。 如我们这种生命转移的风险最小,当然也会有意外发生,正如南宫毅所面临的局面一样,但至少能控制的环节有很多。 除了这些之外……” 南宫羽看向陈潇,“还有另一种方式,如您这般,成神。” 陈潇挑了挑眉,道:“谁告诉你神明就能永生?” 南宫羽笑了笑,“神明当然也并不能永生,但你们的生命会很长,只要不受外力陨落,几千几万年的生命总是有的。 在这么漫长的生命中,你们可以想出许多许多办法,来继续延长自己生命,可是对于我们而言,时间是不够用的。” 陈潇道:“那你们同样可以让自己成神,就算我那个世界的神道已经崩塌,也不可能牵连到诸天万界吧。” “果然,是人总是会有局限性,哪怕是神灵也不例外。”南宫羽笑着说道,“您怎么知道其他界域的神道没有崩塌?” 陈潇不应声。 “不说神道崩塌不崩塌的问题,我们想要成神,也需要很长的生命周期来累积功德,除非蒙受敕封,不然对于凡人而言,成神只是奢望,徒劳的奢望。而我们……” 南宫羽苦笑着摇了摇头,“因为选择了不人道的长生方式,等同魔鬼,活得越长,离神道就越远。” 陈潇大抵是听明白了。 凡人要成神,需要敕封,谁敕封呢?在那个世界,曾经是人皇,但人皇所敕封的神,也只能是在人皇之下。 这就有点像是祂缔造神域庇护凤鸣城是一个道理。 祂若陨落,神域自然崩塌,人皇陨落后,属于人皇的神域也崩塌了,他敕封的那些神,自然而然会跟着陨落。 从这点来看,那些神明,也只是另一类修士而已,对于南宫羽这些人想要的万古长生,有着极大的差距。 何况凡人很多,能被敕封为神的却很少……或许这就是人的欲望与现实之间,总会有不可避免的矛盾。 陈潇忽然不经意的笑了,心说我和那些神可不一样。 南宫羽道:“您或许曾经设想过覆灭整个归墟,但您有没有想过,没有这个归墟,还有其他归墟……往大了说,一个只有善的世界,真的存在吗?肯定是不存在! 您可以为了奴隶杀死我们,仅仅只是因为您拥有比我们更强大的力量,可您应该知道,就算我们死了,您也并不能改变什么。 哪怕您将所有人,所有种族都消灭,世界也不会有所改变,正如会有风霜雨雪,四季更迭,这是自然的规律,无人可以改变。 神也不行。” 第244章 海妖袭城 南宫羽终于把话说完,陈潇调侃道:“你他娘的还真是个人才。” 调侃归调侃,该听的话也听完,该做的事还要做。 陈潇尝试着将祭坛收进仙乐坊,可是这东西既不是活物,也没有主动进行攻击,仙乐坊并不捕捉,最终只得放弃。 “对了,问你个事儿。”陈潇忽然转身说道,“我想去神渊,有没有什么便捷的办法,比如让仙宫帮我重修一下传送门。” 压在南宫羽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下,只要祂有事吩咐,说明自己的命可算是保住了,不枉费了那么多口水。 “此事还得问问。”南宫羽道,“您在府上稍作休息,我去仙宫请个人过来,兴许能解决这个事。” 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地动山摇,两人迅速出了门,一头海妖从天空中飞过,落下一大片阴影。 那庞大的身躯仿佛是真的在飞,贴着无形的屏障,犹如镜头慢放,掠过城池的天空,然后消失在城墙外头。 对南宫家的一场杀戮,造成的动荡,还比不上这头海妖掠城而过,满城的惊呼声此起彼伏,人们脸上俱都露出惊恐之色。 很难想象,如果那道屏障被攻破,归墟将会是个什么景象。 陈潇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降服海妖,鏖战一头估计是没啥问题,但几百头海妖齐聚于此,显然是不可能战胜的。 变故就是来得这么突然。 陈潇刚觉察到不对,天空中又传来一声巨响,紧跟着天上的屏障犹如鸡蛋壳般,咔嚓一声,出现了许多裂痕。 “不妙!”陈潇心中一惊,这归墟要迎来灭顶之灾,其他人显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迅速朝祂身边集结,看来都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已经做好逃之夭夭的准备。 陈潇也不废话,立马做出决策,带着众人一溜烟儿跑了。 随着天上的裂缝越来越多,屏障摇摇欲坠即将崩碎,整个归墟乱套了。 街上全是惊慌奔走的奴隶,每个家族精锐尽出,陈潇甚至还看到高空中许多身穿淡金色服饰的修士,猜想是仙宫之人。 原本只有南城遭到海妖攻击,但很快,东南西北都传来巨震,掠过城池的海妖越来越多,那庞大的身躯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人们喘不过气来。 陈潇离南城门更近,可是却只能往北城方向迅速移动,南宫希突然说道:“我们去哪儿?” “出城。”陈潇果断说道。 南宫希道:“走这边。” 于是众人转向西南,街上的动荡对他们造成了一定的影响,三个奴隶差点被混乱的人群冲散,尤其是修,他没修为,根本无法自顾。 陈潇一时心软,想着既然是自己救下的人,怎么着也不该让他命丧于此,上官狐大概也是这样想的,不等陈潇吩咐,一把捞起修,还十分无耻的说道:“别怕,咱有神灵庇佑你怕什么。” 天上地下全是人,高空中是冲击屏障的海妖,整个归墟乱成一锅粥,什么恩怨在这种时候恐怕都会暂时放下,摒弃成见,齐心协力抵御外敌。 陈潇对归墟没有感情,不会参战,庇护着众人来到城墙下,陡然轰的一声,前方的墙体被海妖撞破,巨大的石块四处横飞,露出一个洞口,犹如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这倒是给了陈潇可乘之机,望着那头撞破城墙,瞪着一双大眼睛虎视眈眈的海妖道:“我谢谢您嘞。” 下一刻,人已经冲出城外,同时祭出飞舟,先将尹和灵丢进去,其他人也快速登船,南宫羽正要上船,被陈潇一脚踹了出来。 “坐不下了。”陈潇笑嘻嘻道,“祝你好运。” 飞舟嗖的一下窜了出去,留下南宫羽原地暴跳如雷。 众人还在惊魂未定,上官狐惊呼道:“快看!!!” 只见茫茫大海上,海妖密密麻麻,千军万马般裹挟海浪奔腾而至。 南宫希喃喃道:“归墟完了。” 陈潇亲自操控飞舟,毫不在意道:“其他界域会进行干预,但是那和我们没啥关系。” 如祂所料,仙宫第一时间向其他界域请求增援,在屏障彻底崩碎之际,无数强者通过传送门涌入归墟。 陈潇甚至在飞舟中,看到一道好似魔法的光柱拔地而起,但在下一刻,那位倒霉蛋被海妖一口吞了。 “我严重怀疑这些大家伙是传说中的鲲。” 陈潇驾轻就熟的控制飞舟穿行在滔天逐浪之中,一头海妖从头顶跃过,两相一比,飞舟渺小得犹如一粒尘埃。 青藤突然扑通一下跪在陈潇身后,满心惊惶道:“求您救救兄长。” 上官狐断然拒绝:“你兄长死没死还两说,何况现在四处皆是海妖,你是想拉着我们一起陪葬吗?” 青藤只担忧兄长安危,不停叩头道:“求求您了。” “喂喂喂。”上官狐严词厉色道,“我们和你可没有什么交情,救你一次还嫌不够,你还赖上我们了是咋地。” 飞舟忽然转向,气得狐狸精直跺脚,陈潇漫不经心道:“我只飞一遍,找不见人那就是他的命,如果你要与兄长同死,我可以放你出去。” 飞舟在海面上犹如一道弧光,只是一眨眼便来到南门,此地已经沦陷,各处皆是海妖身影。 无数人被海妖一口吞下,海水汹涌灌入,整个归墟沦为泽国,已经有了沉没的风险。 高耸的城墙轰然倒塌,一块块巨大的黑曜石掉入水中,溅起浪花一片。 轰隆一声,飞舟突然遭到海妖袭击,剧烈地摇晃起来,幸而只是流光护罩被撞了一下,并没有影响到飞舟结构。 望着不断汹涌的浊浪,青藤紧张的一脸惨白,尤其是看到许多将士从高空掉落,惨死在眼前,整颗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陈潇说飞一遍就飞一遍,飞舟从南门高速掠过,并未看到乐正阳,于是再次转向,飞往茫茫大海。 青藤颓丧的蹲了下去,双手抱膝泪流不止,其实和兄长相处的时日并不多,但那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忽然一道身影映入上官狐的眼帘,她迟疑了一下,一跺脚,道:“他在那儿。” 第245章 争抢飞舟 乐正阳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倒霉蛋儿。 先是被妹妹坑到遭家族驱逐,被迫流亡。 好不容易重掌南城军权,却又突然迎来这场灭顶之灾。 原本就有伤在身,城破之时,更是不知道被谁阴了一把,后腰被捅了一剑,差点当场归西。 但这厮就是没死。 上官狐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落入水中,一阵呼吸不畅,又没法迅速调集灵力,咕噜咕噜灌了一肚子海水,然后被巨浪高高打飞。 陈潇定睛一瞧,看见半空中的乐正阳,立马驾驶飞舟过去:“青藤,你来操控飞舟。” 说完开启舱门,狂风骤雨猛然灌入,刮得祂衣袂猎猎作响。 身影一闪,陈潇掠至半空,将倒霉蛋儿稳稳接住,正要返回飞舟,陡然,一道金色光影在眼角余光中乍现。 “找死!”陈潇霍然转身,那是个身穿淡金色服饰的修士挥剑来袭,目光一凛,彼岸从陈潇头顶飞了出去。 一剑洞穿那人心脏,却听见上官狐一声惊呼,原来是有人在争抢飞舟,数十道身影,浑然一色,一片金光。 舱门大开,南宫希无疑是几人之中实力最强的,一马当先拦在舱门前,但只在一招之后,便宣告落败。 “完了完了完了。”尹惊慌失措道,“是仙宫要和我们抢夺飞舟。” 不仅有仙宫的人,还有更加恐怖的海妖,飞舟悬停在海面上随波逐流,就像陷入重围的一叶扁舟。 仙宫这边也并非铁板一块,几十个人都想霸占飞舟,然后凭借此件神物,逃离这场浩劫。 所以每一个都在不遗余力,面露狞色,刚击败南宫希,便迫不及待朝舱室里钻进去。 因为要接回陈潇,流光护罩已然关闭,却不承想给了这些人可乘之机,一道道身影飞速掠来,南宫希带伤堵门,可也只是徒劳而已。 突然一道金光窜入飞舟,是个长相英俊的男子,一脚把南宫希踹飞,恶狠狠道:“凭你也想拦我。” 说完,倏然挥剑,要将飞舟内的所有人杀尽,霸占飞舟远离此地。 又是一道身影飞来,颇有点螳螂捕蝉的味道,一剑干死了前者,哈哈大笑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和老子抢神器。” 飞舟只有一艘,但归墟里的许多人,对此物却并不陌生,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出现,自然就成了人人争抢之物。 后来者比前一个死鬼聪明许多,持剑堵住舱门,威胁道:“关门,离开,不然老子弄死你们。” 见几人纹丝不动,他又厉声道:“都他妈聋了还是咋地,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们丢出去!” 轰然一声巨响,只见头顶的天空突然一片赤红,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熊熊烈焰迎接着海浪铺满天空,宛如一朵巨大的花儿。 一袭红影披着烈焰向舱门而来,明明走得很慢,但只在瞬息之间,已经降临舱门,云淡风轻地一挥红袖,几十条身影眨眼灰飞烟灭。 陈潇冷声道:“你成功选择了最快的死法。” 砰的一声,堵住舱门的那哥们儿身体就炸了,两条手臂飞到南宫希面前,在地上一跳一跳的。 还有一颗头颅睁着死鱼眼睛,还没落地,就被上官狐一脚踢飞出去。 狐狸精对着南宫希一顿鄙视:“就你这点本事,还想染指我家神灵大大呢。” 这狐妖好的不学,竟跟着陈潇学些有的没的,陈若初和她是同一条阵线的战友,本来沉默寡言,此时也是说道:“就是,呵。” 南宫希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招惹了这俩人,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上官狐阴阳怪气道:“哟,这就被气得吐血啦?我还没说你长得丑呢。” 把乐正阳放到地上,陈潇摁了摁眉心,嘴角轻轻抽了抽,心说果真是三个女人一台戏……嗯,有点想依依了。 远在另一个时空的洛依依打了好几个喷嚏,看着天寒地冻的凤鸣城,遥望远方,眼中恍惚出现了一袭红影。 正欣喜若狂的冲上前去,才发现那只是自己的幻觉,不禁一阵黯然神伤。 一件披风忽然落到肩上,旁边多了个成熟帅气的中年男子,“外面天凉,别受寒了,回屋去吧。” 洛依依螓首微点,“多谢澹台先生。” 当年的少年澹台玮,如今已经是个能被称作先生的中年大叔了。 陈潇离开凤鸣城,远赴重洋的时候,朱雀世家还在忙着自救,所以祂并不知道这些事情。 飞舟再次蓄满能量,奔赴汪洋大海。 身后的归墟中,一座座高大的建筑被海水淹没,但并未沉入海底,并且很快就出现一帮异界来客,一番鏖战之后,将海妖赶回了大海。 这些暂时已经和陈潇无关,祂专注地操控着飞舟,远离战场之后,很郁闷的问道:“谁知道神渊的坐标。” 飞舟的操控台上有个轮盘,看起来有点像八卦图,输入坐标就能大致自主搜寻方向。 可是所有人都在摇头。 这场变故出现得过于突然,界域坐标又是仙宫从不外泄的秘密,她们上哪儿知道去。 上官狐献计献策道:“要不我们杀回去,找个仙宫的人问问?” 其他人一阵胆寒,连陈潇都不愿意再直面恐怖的海妖,虽说其实没有和海妖短兵相接,但光是逃离就已经耗光了众人的精力,谁还肯回去。 现在面临的问题不只是没有神渊坐标,还有飞舟没剩下多少物资,陈潇没关系,可是其他是需要吃喝拉撒的。 当然除了修之外,其他几人可以将一应需求降到最低,问题是面对茫茫大海,不知道会漂泊多久。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无尽之海,一艘飞舟仿佛是漂泊在浩海的宇宙之中,谁也不知道前方会有什么。 不得不说,洛青帝毁掉传送门,真是个很聪明的行为。 陈潇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甚至已经开始萌生打道回府的想法。 直到七日之后,身受重伤的乐正阳从昏迷中醒来,事情才终于迎来转机。 第246章 海里没鱼 乐正阳被伤得不轻,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眼中一片茫然。 这哥们儿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与青藤交谈一番之后,才了解到前因后果,能活着固然感到庆幸,然而一听归墟被海妖攻破,顿时一阵怅然。 “所以……我们的家没了。”乐正阳望着飞舟外面的流光,喃喃道。 青藤比他更惆怅:“我们在大海上漂泊了许久,直到现在都还没找到落脚点,物资也快要被耗光了,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 飞舟上确实没有多少物资,但其实这个不是最急迫的,除了修和灵之外,其他人不吃不喝,坚持一段时间没问题。 现在是大家都没有方向,陈潇甚至已经萌生了打道回府的想法。 为洛先生报仇固然重要,但倘若一直找不到神渊坐标,总不能让大伙儿耗死在这飞舟内。 乐正阳勉力支起身体:“我听你说那位神灵是要去神渊对吧?或许我有办法。” 嗖的一下,一袭红影倏然闪现在兄妹俩跟前,陈潇耳聪目明,实在很难听不见兄妹两个的谈话。 两人俱是被吓了一跳,待看清是陈潇后,乐正阳先向祂道了谢,然后说道:“我知道一个办法能去神渊,不过挺危险的。” 陈潇不怕危险,怕的是没有目标:“说来听听。” “飞舟……呃……这是时空飞舟?驾驶飞舟从两颗太阳之间,一直向东,穿过迷雾之海,尽头就是神渊。” 乐正阳抬头看了看天上太阳,接着又道:“但一进入迷雾之海,太阳就会消失,很难辨别方向,能不能找到神渊,只能看缘分。” 陈潇算是听明白了,于是问乐正阳如果一切顺利,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不好说,神渊我没去过,这个消息是从神渊来归墟的人无意间透露的。” 乐正阳摇了摇头,“所以我认为,如果真想找到神渊,我们最先做的,理应是寻找充足的补给。” 让陈若初暂时掌控飞舟,陈潇把其他人叫到身边,逐一打量了一遍,然后说道:“谁会打鱼?” 这片海域海妖肆虐,海鱼却是很难见到,大概是被海妖赶跑了。 但当前的情况,也只有靠水吃水,别无其他办法。 上官狐慢吞吞举起一只手:“我倒是学过钓鱼,可是没鱼钩啊。” 南宫希嘀咕道:“你怎么什么都会?” 这几天,南宫希、上官狐、陈若初,三个女子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明里暗里的较劲儿。 但很显然,狐狸精和小十三是一伙的,所以往往吃亏的还是南宫希,因此她一直在等一个能证明自己的机会。 此时看见上官狐得意洋洋的样子,南宫希撇撇嘴:“住在归墟的谁不会打鱼,我,修,灵,还有乐正将军,都会,有什么好得意的。” 陈潇没功夫看她俩斗嘴,说乐正将军身上还有伤,不宜冒险,所以打鱼的任务,就交给南宫小姐。 南宫希踌躇满志:“没问题,打鱼嘛,诸位看我表演就好。” 说的是言之凿凿,然而事实却是,大约过了三天,这女人一条鱼都没有捞上来过。 这片海域犹如一片死海,任凭她尽劲浑身解数,找不到鱼打什么鱼,倒是好几次差点被风浪拍飞出去。 好不容易看到一条大鱼,定睛一看,他丫的,那是一只海妖,赶紧溜了溜了。 “不对啊,海里怎么可能没鱼。”飞舟放慢速度时,南宫希站在仓门外,看着波涛汹涌的大海,百思不得其解。 陈潇站在她身后,温温和和的说道:“好好找,你找到鱼,我们就能找到补给。” 南宫希显然是看不见某个酷爱使坏的神灵脸上的玩味。 在南宫希专心致志找鱼的这些天,祂耳朵可清净了,飞舟里也没了三个女子的吵闹声。 当然,鱼还是要找的,而且陈潇知道哪里有鱼,海底,或者说,很深很深的水下。 而南宫希也没发现,这几天飞舟行进的方向,不知不觉间中,偏离了原来的轨道,一直在跟着其中一颗太阳在飞。 乐正阳始终是归墟的人,而且还是个将军,身体素质杠杠的,醒来后的两三天,基本上就好了个七七八八。 他也是第一个注意到飞舟改变轨迹的人,像其他的上官狐,陈若初她们,一直都以陈潇的思想为准,即便注意到,也不会说。 “我们的方向不对,茫茫大海,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这样是找不到迷雾之海的。” 乐正阳在观察了几天之后,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 陈潇说道:“我们是要活着找到神渊,不是找迷雾之海。” 乐正阳微微一愣,“可是……” “活着,是当务之急。”陈潇强调了一遍,不再多言。 操控着飞舟,陈潇追着海底的一片鱼群,时不时调整方向,确保不会偏离原定的路线太远。 如此又过了两天,飞舟上没有淡水了,大伙儿口干舌燥,修和灵嘴唇已经干裂起皮,成天相拥着躺在角落里,等待死神的降临。 不过对于两人来说,倒是觉得这样死去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也算是同生共死了。 所以飞舟上最不急不躁的,其实是他们两个,活得很坦然,即便明天就死,也不会大吵大闹。 突然,只听南宫希一声大喊:“快看快看,我应该不是眼花,岛,前面有一座岛。” 话音刚落,飞舟嗖的一下已经落到沙滩上,舱门开启,陈潇从容走下飞舟,拍拍南宫希:“现在你该去打鱼了。” 众人憋了好几天,一走下飞舟,便犹如脱缰的野马,欢脱的不行,这些天所积攒的狂躁,迎着海风一扫而空。 海浪拍击礁石,鱼儿跃出水面,脚下是柔软的沙地,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美好。 不久之后,陈若初从岛上找来淡水,送到飞舟喂给快要渴死的修和灵喝下。 两个归墟的凡人,让若初总是回忆起小时候的自己,小时候的凤鸣村,所以格外照顾他们。 而陈潇看着茫茫大海,若有所思。 乐正阳此刻走了过来,看了看祂,道:“我相信你肯定不是故意选择这里,但又是因为什么?” 第247章 应龙领路 陈潇收回目光,看了看乐正阳,转身回到飞舟,狐狸精和若初已经在等着,见祂进来后,驾驶飞舟离开。 “喂,喂,我还没上去,我们还没上去呢。” 南宫希踩着沙滩追了一段,可是她怎么可能追得上飞舟,一眨眼的功夫,那道流光便在眼中消失了。 乐正阳叹了口气,“我们被抛弃了。” 修有灵陪着他,倒是心大,不以为然道:“何来的抛弃一说,祂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们跟着只是累赘。……这岛不错,有吃有喝,就在这里住下来吧。” 最心塞的是南宫希,一路上和狐狸精还有若初斗智斗勇,到头来自己却只是一个笑话。 人家说走就走,一句话也不留,说明根本没把你当回事,当日在归墟救不救你,都只是顺带手的事,仅此而已。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美丽的海岛,瞬间就不香了。 飞舟驶向既定轨道,两个女人都没说什么,上官狐负责驾驶,若初在检查物资。 完事后若初来到陈潇身边:“吃的没多少,水的话足够使用半个月,当然,对于我们来说,这个期限可以大大延长。” 陈潇点点头,一挥衣袖,凝出一把椅子坐下,悠然望着前方,说总算是安静了,我果然还是不太喜欢热闹。 狐狸精回头笑道:“连我都没想到,我以为你会带着他们去神渊呢。” “不是一路人。”陈潇笑了笑,“此去神渊,无论生死,都是我们自己的事,没必要把人家拖进深渊。” 数日后,飞舟泊入既定轨道,在两颗太阳之间穿行,此时的海面风平浪静,蔚蓝的天,蔚蓝的海水,偶尔还能看到鱼群在水下穿梭,说明海妖之祸已然过去。 现在轮到陈若初驾驶飞舟,狐狸精慵懒的在椅子上来了个葛优躺,懒洋洋道:“好无聊啊,要不我们找点事干吧。” 陈潇淡淡道:“做什么?” “做点男女之间该做的事。” “我没兴趣,有机会给你找一只公狐狸。” 上官狐瞪眼道:“你想哪里去了,我是说……” 陈若初忽然说道:“我们应该是进入迷雾之海了。” 天上的太阳正在逐渐消失,视野之中,白蒙蒙的浓雾盖在海面上,四周一片死寂,飞舟就像是驶入了一片死亡之海,一点生机也无。 陈潇站起身来,抬头看向天上,阳光已经很稀薄,相信再过不久,用于参照的两颗太阳,将会在迷雾之中彻底消失。 上官狐显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问道:“怎么办?” 乐正阳说进入这片海域后,一直往前开,尽头便是神渊。 但没有参照物的情况下,很容易迷失在茫茫大海,然而这是个无能为力的困境,一切只能靠运气。 话虽如此,陈潇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来到若初身边,仔细地思考一番,忽然眼前一亮,计上心头。 “你们说一条应龙,能不能在这片海域如鱼得水?”陈潇挑着眉道,“不管了,暂且一试。” 在社庙中醒来的那日,几个大凶之物全部吸收到了仙乐坊,成为里面新的居民,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似乎也已习惯了里面的生活。 和上官狐一样,他们有属于自己的房舍,但除此之外,其他地方他们是进不去的,日子一长,习惯中又不免有点无聊。 今日陈潇突然驾临,将一帮大凶之物吓了一跳,不过祂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将龙诚从里面抓了出来。 龙诚现在是人身,在飞舟中一现形,惊诧地左顾右盼,然后有些的畏惧地在陈潇面前弓着身子,不敢作声。 作为人皇的坐骑,他已经死过一回,便是死在眼前的这位神灵手上,即便祂一句话都没说,也足够让他感到恐慌。 陈潇指着前方浓雾:“我需要你带着我们穿过这片海域,能不能做到?” 龙诚抬眼望去,大雾中能见度极低,几乎没有多余的视线,不过他本体是龙,本身就擅于弄水,在水中行进,靠的也不是眼睛。 “外面好像笼罩着奇异的力量,老奴尽力一试。” 龙诚崇拜强者,陈潇能杀他,还能让他活着,已然把祂视为新的主人,正如当初在人皇面前一样,以仆人自居理所应当。 飞舟悬停,舱门打开,龙诚一闪而出,化为本体,在水中遨游许久,又返回舱门这边,道:“我们似乎进入了某方势力布下的禁区。” 陈潇道:“怎么说?” “我们现在还处在禁区边缘,但能够感觉到,无论是水下还是天上,都隐藏着许多看不见的危险,我并不建议继续前进。” 龙诚作为一条应龙,他所作的判断,还是值得信任的。 但是陈潇没得选,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为了干死洛青帝,祂也非闯一闯不可。 默默思考一阵,祂问龙诚,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过去,危险一点也没关系,总要试一试的。 龙诚犹豫了一下,“有。走水底。这片海域很深,禁区应该没办法深入海底,但纵使如此,海底也并非一片太平。” “那就走海底。”陈潇当机立断,“你在前方带路。” 飞舟的密封性很好,事实上,海水连整流罩都没法渗入,像条大鲸鱼一样,在龙诚的带领下,一个猛子扎入水中,越潜越深。 深入几百米之后,陈潇还是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压力袭来,除了海里的压强之外,应该还有来自于禁区的压迫。 心里倒是有了更多的信心。 既然海域已成禁区,不就意味着是在保护某片地域?再结合乐正阳说的话,这片地域极有可能就是神渊。 两个女子也不禁兴奋起来,目标就在前方,旅途即将结束,前面或许会很危险,但她俩恰恰喜欢刺激。 尤其是陈若初,想到要和可以比肩神明的家伙干一仗,情难自已的兴奋起来。 上官狐向来胆小,但不影响她看着别人冒险,何况还是跟着神灵出征,以后吹牛逼都有的吹了。 飞舟一路下潜,整流罩在强大的压力下,传来一阵阵清晰可闻的挤压声,幸而并未出现龟裂的情况。 如此,神、狐、龙、人,来到了一个瑰丽绚烂的海底大世界。 第248章 海底大世界 飞舟在五彩缤纷的海底穿行,速度慢了许多。 周遭全是生活在深海的生物,奇异可爱的贝类、海星、水母,以及各种颜色的海草,在波浪涌动下翩翩起舞。 几人身处船舱,被视野之中美丽的画面深深吸引住了,头顶的上方是各种各样的水母飘荡着,恰似仙女撒下的朵朵鲜花 。 五彩斑斓的鱼群在水中游弋,忽然从旁边窜出一条鲸鱼似的庞然大物,一口吞下成千上万的鱼儿,搅得海水翻腾不止。 陈潇正想着会不会出现上古生物,比如巨齿鲨什么,涌动的海水中,方才的那个庞然大物突遭袭击,被另一头更大的生物,用它锋利的牙齿,狠狠咬穿了身体。 霎时,海水染上鲜血,一片殷红,两头庞然大物在水中缠斗不休,使得飞舟和那些鱼儿一样不受控制的翻来覆去。 战斗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后来的那个像大白鲨一样的生物,将前面的那个大家伙撕成了碎片,无数碎肉在水中漂浮而起。 陡然,大白鲨发现了飞舟,兴许是觉得这个流光熠熠的家伙太碍眼,呲着獠牙便冲了上来。 但下一刻,一条应龙拦在它面前,吓得这家伙骤然一惊,掉头就跑,跑得老快了,可惜最终还是被应龙一爪子撕烂开了。 有惊无险。 在应龙的护卫下,飞舟在海底大世界不断前行,战斗时有发生,结局如出一辙。 龙归大海,随心所欲,绝非那些海底生物可以挑衅的,体型再大,也经不住应龙的奋力一击。 也有遇到危机的时候。 在海底前行差不多七天之后,飞舟遇到了火山喷发,强大的冲击力使得峡谷高山骤然崩塌,巨大的石块从头顶砸落下来。 若非反应的速度够快,飞舟纵然不被摧毁,也要被埋葬在乱石之下。 恐怖的是岩浆中释放出来的高温,将海水烧得沸腾,整个飞舟就像是放置在熊熊大火上的蒸笼,又闷又热。 其实飞舟每天都会有那么几次上浮到海面,开启舱门进行换气,可是在这样的局面下,贸然上浮似乎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于是只能由陈潇亲自驾驶,飞速逃离危险区域。 等到再次浮上水面,舱门开启的一瞬间,两个姑娘已是面红耳赤,冲到外面呼呼的喘着气。 上官狐拍着胸口道:“差点憋死我了。” 再一看,陈若初也好不到哪里去,浑身都湿透了,白皙的皮肤变得红彤彤的,像是要被蒸熟了一样。 眼前还是只有一片白雾,也不知道离神渊还有多远,龙诚游弋在飞舟四周,随时进行警戒。 到得此时,禁区的压迫感已然十分强烈,陈潇默默感受了一番,猜测或许已经进到禁区腹地了。 这时陈若初抬手指向前方,陈潇凝目望去,隐约可见一座小岛,在飞舟里憋了那么久,空间再宽敞,也还是让人感到憋闷。 于是祂让龙诚前去看看,如果没有危险的话,不妨登岛休整半日。 但出现在禁区中的海岛,怎么可能会没有凶险,龙诚才离开没多久,忽然便传来一声巨响。 一团强光在远方乍现,接着便看到龙诚飞速而来,只给了陈潇一个眼神,便径直朝海底钻去。 “走走走。”陈潇一脸郁闷,“想休整一番都不行,真是无语。” 飞舟一头扎入水中,陈潇朝海岛那边看去,追杀龙诚的不是别物,竟然就是那帮入侵归墟的海妖。 这下是真的没脾气了,一群海妖翻江倒海,追着飞舟下潜近千米之后,才懊恼的放弃了,纷纷游回水面。 上官狐心有余悸道:“怎么哪里都有海妖,非是和我们过不去了是吧。” 陈潇倒是有另一番猜想:“你们不觉得事情很巧合吗?我们才到归墟,海妖便发动了一次空前绝后的袭城大战。” 两位姑娘面面相觑。 陈潇又说道:“兴许归墟就是被我们连累的,看来洛青帝还真的是未卜先知,不过我猜他应该不知道我们闯入了迷雾之海。” 上官狐道:“但这次海妖来袭,只怕我们又暴露行踪了。” “巧合而已。”陈潇说道,“消息应该没这么快传到洛青帝耳中。” 飞舟在海底继续前行,有了前车之鉴后,上浮换气的频率减少了许多,就怕再被海妖包围。 上官狐闲来无事,帮陈潇捶捶腿,揉揉肩,殷勤无比,当然,在她看来,这些行为,无异于是在神灵身上尽情揩油。 “我觉得以你的本事,应该不怕那些海妖的吧?”有一次她这样说道。 陈潇真就认认真真权衡了一番,“估计还是够呛,海妖单体实力就很强,何况只要一打起来,立马就是被团团包围的局面。” 狐狸精想了想,“那我们到了神渊怎么办?” “洛青帝既然毁了传送门,说明他也很忌惮,所以我想神渊也没有那么可怕。” “好吧,反正我舍命陪君子呗。” 陈潇看了看专注驾驶飞舟的陈若初,没再说什么。 上官狐比若初更安全,一旦遭遇生死存亡的危机,可以随时把她召回仙乐坊。 陈若初就不行了,真遇到凶险,她还真就没有多少退路。 于是陈潇开始给她思考退路。 这么一思考,几天之后,龙诚忽然传来捷报:“我们又到了禁区的边缘,应该就要抵达神渊了。” 三人顿时兴奋起来,连陈潇都不禁开始摩拳擦掌,但还算冷静,半日之后,在即将彻底离开禁区前,下令让飞舟停了下来。 祂郑重其事的说道:“若初就在飞舟上等我们回来,一旦遇到危险,你只管独自跑路,不用顾虑我们。” “我不。”陈若初向来唯命是从,今次却断然拒绝了祂的好意,“你把我留在这里,那还带着我来做什么,我要和你同生共死。” 看她如此坚决,陈潇想了想,或许分头行动才是大忌,便没再强行把她留下,只说跟着去可以,进到神渊后,一切行动要听指挥。 “我保证。”陈若初坚决道。 如此,飞舟再次前行,几个时辰之后,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了城池的轮廓,看起来很雄伟,应该是神渊到了。 第249章 海市蜃楼 远处城池的轮廓,在几人眼中宛如海市蜃楼,看起来有些虚无缥缈,奇异非常。 飞舟在海岸边停下,一大片黄金海滩映入眼帘,沙地中有许许多多的白色贝壳,但更多的是五颜六色的宝石。 上官狐啧啧称奇,说虽然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但拿到咱们的世界去的话,肯定值老钱了。 陈潇深以为然,但来这里不是来捡宝石和贝壳来了,是来杀人的,没多少心思在这片沙滩上逗留。 结果走出沙滩之后,视野之中却又是一望无际的黄沙,延绵不绝,汇聚成海。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狐狸精道:“说好的神渊呢?” 城池还在远处,真就虚无缥缈,仿佛近在咫尺,又是咫尺天涯。 看着眼前的黄沙,陈潇恍惚想到自己也曾进入过这样一片相同的地域。 当年北漠国举兵来犯,祂去过一次冥界,便是在这样的一片黄沙之中,第一次见到了洛青帝。 难道所谓的神渊,就是在冥部的某个地方? 若果真是这样,祂还不得哭死。 自己要去冥界何其简单,哪用得着这么费劲,跑了差不多一整年时间,敢情是又被洛青帝戏耍了一回。 越想越生气,陈潇阴沉沉道:“继续前行,我偏不信这个邪,洛青帝死定了。” 离开海域之后,飞舟便没啥用处了,被陈潇收回来挂在脖子上,像一颗晶莹的水珠。 祂考虑回去以后,把飞舟丢给郭怀安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改造成一艘时空飞艇,可以随时起飞的那种。 当然不是现在。 龙诚现在成了三人的苦劳力,扛着从飞舟中顺出来的物资,还要在前方开道,向着飘渺的海市蜃楼前行。 对于他们来说,现在所处的地方,完全是个陌生的世界,前路只能靠自己慢慢摸索,不会有人出来给他们当向导。 但是从远处的飘渺之城来看,这片土地上,应该真实存在着这样一座城市,至于是不是神渊还不好说。 即便不是,相信也能在这里找到神渊的线索,无论如何,来都来了,陈潇非要弄清楚不可。 说是用走其实也大可不必。 他们可不是普通百姓,更不是那些鬼魂,神灵一念之间,便可瞬息百里。 可惜没办法布下神域,功德远远不够,不然的话,应该还能更简单。 将龙诚召回仙乐坊,物资挂在上官狐身上,陈潇一边牵起一个,转眼之间,已来到百里开外。 然而眼前依旧是一望无际的黄沙,仿佛永远没个尽头,飘渺之城还在远方,依旧飘渺。 陈若初忽然拉了一下陈潇,道:“你觉不觉得,那个好像永远也追不到的鬼地方,很可能只是障眼法。” 陈潇顿时眉头一挑,“有道理。” 给你一个永远也达不成的目标,你自己穷追不舍去吧,挺气人的。 接着陈潇望着那座海市蜃楼又说道:“不过这个地方应该是存在的,只不过是被用了某种投影的方式,呈现在我们眼前。” “那现在怎么办?”狐狸精问道。 “先原地休整,容我想想。” 说着,陈潇看了一眼头顶上的太阳。 头顶只有一颗太阳,和上次去往冥界差别极大,说明这里不是黄泉,只是一片和黄泉相似的,广袤无垠的黄沙地域而已。 但也难说两者之间没有联系,这片地域看起来和黄泉确实一模一样。 两位姑娘一点也不觉得累,蹲在滚烫的黄沙上,开始玩沙子,似乎还玩得不亦乐乎,真是有够幼稚的。 对于她俩来说,杀洛青帝自己还不够格,此次跟着出来,纯粹就是帮陈潇解闷,陪伴祂不用那么无聊的。 所以不管做什么,好像都很合情合理。 没过多久,夜幕降临,夕阳朝着地平线缓缓坠落,洒下一片金黄。 陈潇忽然计上心头,冲若初招了招手,待她走来,从她腰间取下幽,送到嘴边,用力地吹响起来。 本来只想着试一试,看看四周有没有什么阴魂可以招来问个路,没想到伴随着笛声,事情似乎有点大发了。 只见在极远之地,忽然扬起一片黄尘,宛如沙尘暴一般,迅速遮天蔽日,黄昏的天空忽然就暗淡了下来。 “我……操……”陈若初瞠目结舌地望着远方,忽然就爆了一句粗口,然后两个姑娘同时揉了揉眼睛,表情开始变得惊悚起来。 滚滚黄沙扑面而来,犹如铁粒子一般扑击在每个人的脸上,拍打得脸庞一阵生疼,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 黄沙之中,出现了一条金黄色的大蟒,蛇头来到陈潇前方的时候,蛇尾还在百余丈开外的地方。 这他娘的哪里是蟒,俨然一条几百米的黄金大蛟,而漫天的黄沙和狂暴的疾风,正是由它吹起来的。 两位姑娘被吓得牙齿打颤,双腿发软,一溜烟儿躲到陈潇身后,嗯,怂得十分干脆。 陈潇收住笛声,能招来的只有这么个庞然大物,说明方圆至少三十里之内,再无其他生物了。 现在也不知道这条金灿灿的大蛟听不听话,祂小心翼翼走上前去,彼岸悬在身后,随时待命,稍有不对,立马反击。 蛇头高昂,一双硕大的竖瞳,直勾勾盯着陈潇,似乎有些好奇,但说它是蛟吧,又没有爪子,看来还是一条大蟒。 陈潇在大蟒面前,渺小得可以忽略不计,毫不夸张的说,若初的脑袋,还没它一张鳞片大哩。 一人一蟒相互对望着,都在打量着对方,判断有没有敌意,由这一点可以看出来,大蟒虽然是被笛声召来的,但不像那些阴魂一样,立马就对陈潇俯首帖耳。 看来即便是面对阴秽之物,幽也不是万能的。 互相打量一番之后,陈潇尝试着率先开口:“我们想要找到神渊。” 话刚说完,大蟒倏地垂下蛇头,吓得两个姑娘尖叫一声,而它却只是将脑袋凑近到陈潇面前,一颗眼珠子比祂脑袋还大。 陈潇也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它想看就让它看个够好了,总不能一口把自己吞了,它还没有这个本事。 突然之间,陈潇脚下生起一股旋风,飘飘然地朝蛇头上飞去,两个姑娘苦逼了,她们还没上车。 第250章 神渊 最终大蟒还是捎上了两个姑娘。 三人站在蛇头上,由着大蟒在黄沙中穿行,果然没有再去追逐那座虚无缥缈的城市,而是走的另一个方向。 上官狐不无担忧道:“这个大家伙似乎不完全受你控制,万一它把我们带到其他地方去了可咋办?” “先看吧。”陈潇道,“它是在我说了要去神渊之后,才有所动作,我想它是认得路的。” 眼下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只能任由大蟒驮着走,虽然前路未知,也并非完全没有好处。 有大蟒开道,几人几乎不用担心路上再出现其他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一路上畅行无阻。 如此四五日之后,清晨,三人来到了沙漠边缘,那座城市果然就在前方,四周高山峡谷,瀑布从天而降,别有一番风景。 大蟒不肯离开黄沙,陈潇也不强求,真诚的道了谢,辞别大蟒,带着两个姑娘,朝城市方向走去。 同样有高耸的城墙,不过没有归墟那么吓人,上官狐远眺着城墙上身穿淡金色戎装的士兵,蹙眉道:“我感觉我们可能到了一个了不得的地方。” 这一路上,几人猜测过神渊一种什么样的地方,诸神坟墓,这个说法过于笼统,很难有真切的感受。 上官狐说的是,神渊大概是那些有着超凡修为者的聚集地,也就是修士心心念念得道飞升的地方。 听起来好像挺有道理。 至少从洛青帝这个人来看,他已然是人们心目中的仙了,超凡脱俗,力量强大,是非常恐怖的存在。 陈潇却有另一番设想。 他觉得,神渊可能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界域,这一点在归墟的时候能够得到佐证。 所谓诸神坟墓,兴许还真是神明陨落之地,只不过这些神明,恐怕和祂自身是有区别的。 不管如何,现在既然已经到了,就没必要再进行猜测,进到里面不就知道了。 望山跑死马,城市看着离沙漠边缘不远,实则靠走路的话,也是需要好久才能来到城下。 陈潇没贸然动用力量,再远的路,走着就过去了。 到得城外一看,城门紧闭,门钉锈迹斑斑,地上长满杂草,看样子这扇门已经许久没有打开过。 “有阵法。”陈若初忽然说道。 这并不稀奇,像这样的城市,一般都会在外围布下一个用作防御的阵法,就像归墟一样,抵挡未知生物、或是人的突然袭击。 朝阳明晃晃的照着,城上士兵看到三人后,表情微微一变,大声问道:“来者何人?” 上官狐向来是陈潇的嘴替,立马反问道:“请问此处可是神渊?” 城墙上的字已然风化剥落,根本看不真切,难以判断这里就是想要找的神渊。 那士兵说道:“此处已被封禁,闲杂人等不可进入。” “你这小哥怎的如此古怪。”上官狐道,“我问你这里是不是神渊,你管我们进不进去呐。” 嗖的一声,一支利箭突然就从城上射了过来,这可把上官狐气得够呛,衣袖一挥,卷掉那支箭矢。 还没等她开口,那名士兵已然说道:“滚!再不滚,我让你等好看。” 两位姑娘后退一步,一齐看向陈潇,等他拿主意。 陈潇走上前去,抬手盖在阵法的屏障上,淡声说道:“别人不让我们进,难道我们就不进了?他不让,我们就打进去嘛。” 话刚说完,只见手上爆发出一团光晕,旋即轰的一声,阵法壁垒被攻破。 陈潇云淡风轻地看了城上一眼,那些士兵惊恐万状,看样子应该是没想到,阵法会被攻破得这么快。 别说他们了,连上官狐和陈若初都有些愕然,这么轻易就进去了?说好的强大的阵法呢? 两人愣神之际,陈潇已然走上前去,抬头说道:“你们想死的话,只管发起进攻。” 作为守城官兵,是不可能被一句话恫吓住的,顿时调兵遣将,各种声音纷繁的响起,迅速进入作战状态。 陈潇也懒得再说废话,牵起两个姑娘,身形一闪,便落到城墙上,士兵们还没反应过来,将领刚走出城楼,敌人已经来到面前了。 “什么人?”那将领大喝一声,抽刀便朝陈潇攻来。 陈潇眯了眯眼睛,这个将领要比乐正阳的厉害得多,不过也就那样。 祂微一挥袖,彼岸飞了出去,穿过将领胸膛,将他带着跌飞出去老远,砰的一声坠落在地。 陈潇不屑地笑了一声,把彼岸召回,这个时候,上官狐走到对话的那士兵面前,抬手就是两巴掌。 “老娘问你,这里到底是不是神渊,你回答的都是些啥玩意儿,喊老娘滚?你有种再喊一个试试。” 说完,一脚把士兵踹飞到城下去。 然后她又走到另一个士兵跟前,“你来回答。” “是。”士兵回答得很干脆。 陈潇走向那名将领,一帮士兵拔刀相向,却又被祂逼迫着一退再退。 来到将领面前,祂俯身一看,被彼岸穿透胸膛,似乎挺痛苦的。 “你认不认识洛青帝?” 将领点点头,又摇摇头。 陈潇往他伤口上一脚踩了上去,“认识就认识,不认识就不认识,点头又摇头,几个意思?” 将领道:“神渊无人不知道洛尊者,但我没见过他。” 陈潇追问道:“这狗贼在何处?” “神宫。”将领顿了顿,“不一定随时都在。” 陈潇继续问道:“神宫在哪儿?” 将领抬手指向城中,“此去三千里,凌霄城。” 原来此城只是神渊的边关,因对着一片荒漠,除了蛮兽之外,多年不曾有生人来到此处,城门也就懒得开了。 而神渊大抵可以视为是一个庞大的国度,都城在三千里外的凌霄城,洛青帝贵为尊者,常年深居神宫之中。 没想到离目标还有点远,陈潇想了想,道:“派一支军队,送我们去凌霄城。” 性命攸关,将领哪敢不从,这么多年来,他可没有见到过这么厉害的家伙,一招就把他给秒了,当然得依言招办。 半个时辰后,三人登上一辆马车,由一支百人队,护送着去了凌霄城。 第251章 凌霄城 神渊多山谷,哪怕是去往都城的官道,也是弯弯曲曲,高低起伏,地无三里平。 有官兵护送,不用找路,不用担心半道上杀出个程咬金,晚上还有驿站可以歇脚,还不用花钱。 嗯,某个家伙最乐呵的是这一路上都不用花钱。 如此走走停停,速度并不慢,沿路风景秀丽,高山峡谷,瀑布流泉,美不胜收。 再兼之神渊灵气充沛,空气便显得更加清新。 一日,陈潇没再乘车,问同行士兵要了一匹马,和护送他的百将聊起了天。 他先是问这百将:“你们的修为都不弱,为何要骑马,飞过去不行吗?” 百将被祂问呆住了,说当然可以啊,乘车不是您的要求么? 陈潇:“……” “飞飞飞,用飞的,三千里路,骑马得走多久。”陈潇迫不及待将两个姑娘喊了下来。 一整支队伍御剑而起,来到云端之后,上官狐小声说道:“他们能御剑诶,在咱们老家,没几个能做到吧。” 陈潇说道:“你看他们只是最普通的士兵,实则随便一个去到我们那儿,都可以横着走。” “那洛青帝贵为尊者,还能住进神宫,岂不是更逆天?” “呵呵。” 陈潇靠近那名百夫长,继续找他聊天:“我听说神渊是诸神陨落之地,这是个什么说法?” 百夫长道:“事情有点久远,那时神渊发生了一场空前绝后的浩劫,强者几乎全部陨落。听说此为万界浩劫,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总之,那场浩劫之下,强者都死光了。” 陈潇在心里默默计较一番,然后又说道:“那洛青帝是幸存者之一?” “应该是吧,我不太清楚。”百夫长沉吟道,“七位尊者执掌神渊,我们这些小虾米,哪里能知道得这么详细。” 陈潇觉得也是,洛青帝在神渊地位超然,估计已然是个传说,这些士兵就算知道一点事情,也都是道听途说,当不得真。 祂接着又说道:“我们来时的那片黄沙,和冥府有没有关系?” “冥府?”百夫长奇怪道,“那是死人去的地方吧?您怎么会觉得神渊和冥府有关。” 陈潇坦诚以告:“你们的洛尊者,曾经是一位冥王。” 百夫长笑道:“不奇怪,我听说七位尊者有很多分身,每个分身都有很高的地位,区区冥王,没有多稀奇的。” 此话倒是给陈潇提了个醒。 斩草要除根,在对洛青帝下手之前,得先确定他是分身,还是本主,至于如何确定,现在还没想好,但肯定有办法。 两人随口聊着,东拉西扯,三千里路在被快速缩短,中途在一座驿站休整一夜之后,便一口气来到了凌霄城。 城外,百夫长行礼说道:“只能送您到这儿了,我们的身份……” “多谢。”陈潇微笑着向众人告辞,然后带着狐狸精和若初去往城门。 没有遇到任何盘查,三人顺利进城之后,先找了一家客栈落脚,神渊看起来就是一个国度,只是这里的国民多多少少身怀异能。 或许上官狐的猜测没错,陈潇心想,神渊就是凡间修士飞升的地方。 傍晚,三人来到神宫外,隔着一片云海,漂浮在高空之中的神宫简直豪气冲天。 几十座金殿沐浴在夕阳的光辉中,流泉飞鸟,白鹤翱翔,灵气袅绕,真就有点仙气渺渺的感觉。 三人藏身云海,上官狐看着陈潇:“我很想知道,就这么个气势恢宏,守备森严之地,你怎么找洛青帝报仇?” “杀进去。”陈潇一脸狠色。 “那你怎么确定神宫里的就是洛青帝本人?” “杀光。”陈潇果决地说道,“我把神宫团灭,不信他的真身不出来。” “加油。”狐狸精嘻嘻笑道,“我和若初在地上等你。” 陈若初也是点点头,两人都没想掺和进来给祂当累赘,祂杀人,自己在神渊享受生活,街上好多小哥哥呢,生的可帅可帅了。 “你们去吧。”陈潇道,“择日不如撞日,我现在就要杀洛青帝一个出其不意。” 说完,手持彼岸,身影一闪,两人便看着一袭红影落到神宫之前,接着轰的一声巨响,一座金殿被夷为平地。 上官狐抓抓太阳穴,“走吧,神仙打架,我们可别被殃及了。” 陈若初深以为然。 两人毫不留恋,转身回到地面,等着陈潇大仇得报后,来找她们会合。 陈若初又忽然说道:“你不好奇祂打成什么样子吗?” “好奇,但别去看了,不信你现在看看天空。” 陈若初一抬头,整片天空火焰流淌,赤红光芒遮天蔽日,整个凌霄城之人无不感到惊诧,纷纷猜测是发生了什么。 狐狸精道:“这种程度的搏杀,我们连观战的资格都没有,还是安安心心等着祂凯旋而归吧。” 若初姑娘点了点头。 天上。 陈潇一剑杀入神宫,顿时引起一片鸡飞狗跳,强者鱼贯而出,大喊大叫着向祂涌来。 飘然立于半空,陈潇漠然地看着这些家伙,淡声道:“我刚才数了一下,一共有七十二座金殿,我每出手一次,便毁去一座,包括这座金殿四周的人。 你们现在恐怕还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存在,不过没关系,很快你们就会知道了。 而我只想找个人,他叫洛青帝,他什么时候现身,你们什么时候可以不用死,如果他一直躲着,你们就等着神宫被我拆成碎片吧。” 这一席话说的掷地有声,可是在那些强者看来,就像是个笑话。 因为在祂说话的这个时候,已经被千军万马所包围,不止于神宫,整个凌霄城的精锐一齐出动,而祂,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围在四周的,赶来驰援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祂淹死,而祂竟然还敢大言不惭。 于是所有人都怒了! 飞剑如雨点一般朝祂打来。 云海被撕裂成碎片,狂风席卷,迅速消散。 一轮红日挂在天边,将天空染成了血一般的颜色。 陈潇抬起一只手,道:“诸神·黄昏!” 第252章 七大尊者 时间回到浩劫降临当天。 穹顶之上,陈潇孤身一人对抗神罚所施加的雷劫,滚滚雷鸣撼天动地,闪电从天而降,宛如末日景象。 然而,在祂拼着一身神力,想要驱逐神罚之际,雷劫却只是在帮祂剔除浑身业力,还祂一个干净的身躯。 陈潇感到匪夷所思,那就像一人杀进千军万马之中,结果却发现,来的全他丫的是友军。 业力从身上被剥离,祂进阶了,不再需要香火的供养,也能拥有神力,并不来自于信众,而是诞生于天地之间的力量。 同时也让祂觉醒了一道神术,出自本源的力量,祂将其命名为诸神·黄昏! 回到现在。 从凤鸣城出发,时至如今,算起来已有一年多时间,陈潇心中早积攒了足够的怒火,不会将神渊里的这些人,视为和自己那个世界一样的生命。 在祂的心里,结束这些“人”的生命,不会让自己有丝毫的心理压力,面对神渊,祂是冷漠的,残酷而绝情! 因此自然不会手下留情,尤其是在他们不知好歹的,不仅不投降,还敢发起还击的情况下,祂决定用一场浩劫,让他们见识一下一个神灵的威严。 “诸神·黄昏!” 当陈潇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蔓延在天空之上的熊熊烈火,犹如海水一般汹涌而前,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火焰中迅速被溶解。 他们先是血肉支离破碎,从骨骼上被剥离开来,露出整体的骨骼,然后血肉和骨骼一起,全部在火焰中化为了飞灰。 每一张死去的面孔上,都还保持着惊恐万状的表情,看起来是那样的绝望而无助,即便使尽浑身解数,也阻挡不了火焰的吞噬。 宏伟的金色宫殿,一座座轰然倒塌,高高在上的神宫,正在迅速的变成满目疮痍的废墟。 人们终于害怕了,恐惧地大声嘶吼着,飞速逃离火海,可是下一刻,那火焰便犹如潮水一般吞没了他们,残忍地收割了他们的生命。 陈潇踏火而前,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祂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力量,并没有让祂失去神智,变得魔鬼一般疯狂。 但祂确实宛如一个魔鬼,正在无情地吞噬数千上万人的生命,让他们一个个灰飞烟灭,冷漠而绝情。 七大尊者出来了。 在无数绝望的惨叫声中,七道身影飞临高空,愤怒地看着陈潇,凌厉的目光,似要将祂千刀万剐。 陈潇微微侧过头,然后转过身体,凝视着洛青帝,嘴角泛起一抹冷笑:“洛尊者,许久不见,你应该不会太想我。” “陈潇。”洛青帝厉喝道,“你想做什么?” 陈潇哈哈大笑,“我想做什么?显而易见,我要做的,是灭掉神渊。希望你没听错,我要灭的不只是你,不只是神宫,是整个神渊。” “就凭你?” “就凭我!” 洛青帝半眯着眼睛,火焰还在飞速蔓延,携带着陈潇的意志,忽然化作一颗颗火流星,疾风骤雨一般从天而降。 整个凌霄城迎来了一场灭世浩劫,火焰在地面留下一个个深坑,建筑崩碎,大火四起,没有人能在这场浩劫之中幸存下来。 凌霄城的末日降临。 更恐怖的是,铺满天空的火焰,还在以陈潇的意志,朝着四周飞速蔓延,神渊也迎来了末日。 对此即便是七大尊者也无能为力。 他们阻止不了陈潇,凡人之躯,又岂能真的与神明比肩。 看着他们脸上屈辱而暴怒的神情,陈潇冷冷地发笑,“就凭你们,也想造神,也想凌驾于众生之上,你们,配吗?” 洛青帝浑身在发抖,握剑的手上,因为过于用力显得骨节发白,胸中怒火中烧,突然一剑朝陈潇杀了过来。 七人一齐出动,陈潇却只是轻蔑的一笑,微一挥袖,一股狂暴的力量,刹那间便将七人击飞出去。 “就你们,呵呵。” 七人绝望了,他们可以在神渊肆意横行,甚至能在许多界域掀起一场又一场的风暴,制造一次又一次的灾难。 可是面对如今的陈潇,他们真的无能为力。 洛青帝决定选择妥协,捂着胸口急促喘息几下,然后长长吐了口气,道:“我们可以谈谈。” “谈什么?谈你们的宏伟大计?不好意思,我不感兴趣。”陈潇漠然说道,“当你杀害洛先生的时候,你的生命,已经在开始倒计时了。” 洛青帝道:“不不不,不是这样的,你知道,我们只是想为那个世界,做一点努力。我们希望那个世界,能回到一个没有战乱,秩序井然的常态中去。” “嗯,或许是吧。”陈潇淡然一笑,“你们有实力让一个世界,按照你们的意志去发展。所以当我有实力灭掉你们的世界的时候,你们也别觉得委屈,大家所做的,不过都是同一件事而已。” “陈潇!”洛青帝大声呵斥道,“你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是神灵,不是恶魔,你不可能完全掌控整个世界,你做不到。” “毁灭比建设要更简单,不是吗?”陈潇道,“我需要掌控吗?不不不,我要的是毁灭,要的是神渊荡然无存。” “你!”洛青帝浑身发抖,“简直无可救药。” 陈潇踏着火焰走向洛青帝,边走边说道:“我更喜欢那个叫做洛青帝的冥王,虽然我和他之间在某些观念上有所分歧,但他称得上一个合格的朋友。而你,只会让我感到厌恶。” 洛青帝火速抽身远遁,“他是我的分身,同样也是我,我们也可以做朋友,没必要把事情搞得太糟,或许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聊聊。” “所以……”陈潇勾起唇角,“你现在是洛青帝真身,对吗?” 洛青帝骇然变色! 陈潇一剑杀了上来! 一剑刺入洛青帝胸膛。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鲜血汩汩涌出。 生命在快速流失,他抬起头,不可思议的看着陈潇。 陈潇冷笑道:“杀了我的祭司,还想和我做朋友,你算哪根葱。” 第253章 三十年 陈潇轻轻推了洛青帝一掌。 他的身体朝后方飞了出去,火焰从脚部开始蔓延,身体一点点的化成飞灰,终于在无尽的痛苦中,绝望的死去。 陈潇拿起幽,用冥王洛青帝送祂的礼物,召唤出了神渊洛青帝的灵魂。 看着那一团灰蒙蒙的烟气,祂喃喃道:“再见了,我的老朋友。” 天空中响起一声响指,清脆而嘹亮,六大尊者以及那一道灵魂,一瞬之间彻底消亡。 用不了多久,神渊也会在浩劫之中灭世。 陈潇找到两个姑娘,她们置身于灭世浩劫之中,惊愕地看着所有的一切灰飞烟灭。 “走吧。”陈潇冲两人笑了笑。 上官狐愕然道:“结束了?” 陈潇道:“嗯。你还想咋的,想留在这里过年?” “没没没,我只是觉得太快了一些,感觉有点难以置信。” “出息。” 陈若初的反射弧有点长,陈潇转身走了之后,她才眨了眨眼,喊道:“这就完啦?” “完了,整个神渊都完了。” “我们现在回家吗?” “回家。” “好。”陈若初脸上露出了笑容,“我都想依依姐了。” “我也想……她们。” 两人追上陈潇,上官狐道:“那啥,你不洗劫一点宝物……带一点礼物特产回去?” 陈潇停下,忽然嘴角抽了抽,“妈的,我忘了。几十座金殿里面,肯定有许多至宝,可是全被我毁了。” 上官狐:“……” 狐狸精横了祂一眼,“你个败家子。” 数日后,三人在进到神渊的那座城市出关。 临行前,三人一齐转身望去,整个神渊满目疮痍,生机尽绝,俨然已是一片死地。 上官狐“啧啧”两声,道:“你可真够狠的。” 陈潇不以为然:“斩草不除根,难道我还等着他们春风吹又生?” “真造孽啊。” “你走不走?” “来了来了。” 陈潇神色悠然地走向荒漠,两位姑娘一步三回头,即便是到了现在,她们还感觉有些不太真实,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 上官狐嘟囔道:“你这么厉害,干嘛还怕那些海妖,直接灭掉不就好了。” “狐狸精,你不会觉得我真就举世无敌了吧?”陈潇一本正经的说道,“你可知道,那些海妖并不亚于一个洛青帝,成千上万的洛青帝,我即便是神,也会感到忌惮的好吧。” 确实就是如此,祂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得过海妖,所以能不招惹,干嘛要多生事端呢? 和一帮连人都不是的生物较个什么劲。 进到黄沙边缘,陈潇再次召来金色大蟒,这一次速度不快,又过数日,三人回到黄金海滩。 陈潇踩着沙滩,轻轻抚摸着蛇头,“带你出去玩一趟,去不去?” 这条几百米的大蟒,大概可以和海妖争斗一番,当然了,某位神灵想的是,它恐怕足以比肩神兽了。 把它带回家去,是一件多有面子的事,说不定还能成为忘忧城的守护兽呢。 没承想大蟒只是轻飘飘看了祂一眼后便转身离开。 根本就不按祂的剧本走。 上官狐哈哈大笑,“人家在荒漠中当个土霸王,是多爽的一件事,岂会随你远渡重洋,你想得可真美。” 陈潇一时也无话可说。 看见陈若初脱掉鞋子,赤足踩在沙滩上玩水,捡宝石贝壳,祂于是决定在这里逗留两日。 阳光明媚,金黄色的沙滩和蔚蓝的海水,又有美人为伴,这不是神仙过的日子还是什么。 只可惜还是少了几分生气,三人玩了两日之后,不免就开始无聊起来,于是决定打道回府。 临走,两个女人捡了好多好多宝石贝壳,在飞舟中堆积如山,五彩斑斓,一片炫目。 迷雾之海并没有因为神渊的覆灭而消失,禁区还在,只得又召来龙诚,按部就班的走海底通道。 不过回去的路上就显得平静多了,无惊也无险,三人成天在飞舟中躺平,欣赏瑰丽的海底大世界。 一日,陈若初趴在陈潇身上,就像小时候那样将祂当作靠枕,嘟囔道:“我发现我遇到瓶颈了。” “怎么说?”陈潇问道。 “离成神越来越远了。” “……呃。” 狐狸精忽然回头道:“若初妹妹是想说,要嫁给你遥遥无期。” “要你说。”两人异口同声,吓了狐狸精一激灵,大叫道,“要死啊,吓我一跳。” 陈潇斜瞅着那妖精,道:“狐狸精,你们是不是长出九尾之后,就能算作神了?” “那应该叫仙,狐仙。”上官狐一本正经的说道,“不过挺难的,七尾几乎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即便运气够好,遇到机缘生出九尾,也还要面临一场天劫,很可能我会死在天劫之下。” 顿了顿了,她展颜一笑,风情妩媚地看向陈潇,“不过你放心啦,纵然遇到机缘,要生出九尾,也得千八百年之后了,我还能听你使唤很久很久。” 陈潇挑起一边的眉,“要那么久?” 陈若初嘀咕道:“她想说的是,就算未来会死在天劫下,至少还有千八百年的时光,能做你的女人。” 陈潇抓了抓她头发,“我还是喜欢你不苟言笑的时候。” 狐狸精嫣然道:“她也没说错啊,我和人族女子可不一样……” “嗯,是不一样,你是狐狸。” 上官狐:“……” 她恶狠狠道:“真没见过你这么不解风情的男人。” “哈。我是神,早已脱离人这个范畴。”陈潇泰然自若道,“难不成你还想和我生一窝小狐狸?” 狐狸精忽然直勾勾盯着祂,笑得十分诡魅,“你该不会是……连男人都不是了吧?” 陈若初霍然起身,看着陈潇,眨眨眼。 陈潇哭笑不得:“你们这都是什么眼神,我是神啊,男神,不是伪娘好吗。” “那还好。”陈若初放下心来,又往祂身上趴了下去。 狐狸精道:“出来了一年多,也不知道老家变成什么样了。……我们是直接返程吗?” 她显然是在问要不要捎上留在海岛上的那几人。 陈潇想了想,“你们觉得呢?” 狐狸精也是想了想,“要不还是带上他们吧,有始有终,那座海岛孤零零悬在大海之上,没有我们,他们恐怕永远也走不出去。” “好吧,那就去接上他们。” 陈潇做了决定,飞舟便依然原路返回,来到海岛上后,看到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 三人仔细看了看,才隐约觉得那好像是修。 陈潇飞身上前,皱眉说道:“我们离开了多久?” 修情难自己,痛哭流涕,呜呜咽咽道:“三十年,你们整整走了三十年,我以为你们再也不回来了,太绝望了……” 第254章 恍如隔世 陈潇三人愕然看着长胡子的修,听他絮絮叨叨说着在岛上的生活。 在三人的时间里,不过只是过去了两三个月,修的世界,却已经过去三十年。 灵在五年前死了,她在归墟遭受长期虐待,和修在岛上度过了幸福的二十几年,最终还是永远的离开了他。 十年前乐正阳和青藤最先离开,他们的修为有了长足的长进,也忍受不了岛上枯寂的生活,于是决定离开。 “我觉得他们会死在海上。”修说,“但乐正将军说宁愿死在海上,也不愿意和妹妹待在这个毫无希望的海岛。” 兄妹俩离开后的第三年,南宫希也走了。 最初的几年,她心里还抱有很大的希望,认为陈潇会回来接走她们。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念头渐渐淡去,南宫希整日里唉声叹气,说陈潇肯定死了,死在神渊,再也回不来了。 后来又觉得陈潇就算没死,也已经将她们都遗忘了,大家也确实谈不上有多深厚的交情,被遗忘也是理所应当。 她变老了,即便有修为傍身,却没法像归墟里的那些掌权者一样,能够让自己永远保持青春活力。 一天天的数着眼角增加的皱纹,她渐渐陷入到了绝望之中。 最好的年华,用来为父亲想尽办法延续生命,最终父亲却背叛了她。 后来觉得跟着陈潇浪迹天涯也不错,但陈潇也抛弃了她,她的性格变得越来越孤僻,整日里沉默寡言,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 “离开海岛前,南宫小姐痛哭了一场。我和灵都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因为那个时候,任何语言,都失去了该有的力量。” 修苦笑着,平静的说道:“后来灵死了,只是因为一场风寒……您知道,我们都是没有修为的凡人,她的身体也有很多的内伤,我用尽各种办法,仍旧没能救活她,看着她死在了我的怀里。” 修带着陈潇他们去看了灵的坟墓,用石块堆起来的一座小山丘,四周开满了鲜花,旁边有个土坑。 修说自己以后死了,就埋在这里,永远和灵为伴。 陈潇三人一时无言。 岛上有几间用石头砌成的简陋的房子,其中有三间已经出现了倒塌,是离开的三人曾经居住的地方,如今已是杂草丛生。 修将三人请到家里,用自酿的果酒和新鲜的鱼肉招待他们。 他和灵的房子收拾得很干净,还能看到灵活着时的一些生活的痕迹。 他们驯养了一些动物,许多兔子和几只有点像野猪一样的未知物种,另外还有海鸟,羽毛五颜六色,在笼子里尽情歌唱。 陈潇看着修,归心似箭,迫切地想要知道依依和凤鸣城的情况。 “修,和我们一起走吧,去另一个世界生活,相信我,你会喜欢那里的。”祂真诚的发出邀请。 修摇了摇头,看着埋葬灵的方向,“不了,我走了,灵会孤单的。” 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陈潇没再强求,在岛上逗留不久,修把他们送到海滩,挥着手目送他们乘坐飞舟离开。 他的身影迅速变小,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再也看不见了,连同海岛也在三人的视野中消失。 上官狐轻轻叹了口气,“我从没想过原来时间是这么的无情。” “生命是怎样逝去,又是怎样步上群山……”陈潇喃喃道。 祂何尝不是第一次感受到岁月的威力。 以前纵使是沉睡之时,也还有人道身替祂领略人间的大好风光。 生命是能够看得见的缓慢消逝,能够很真切的看到身边的每一个人在长大,成熟,变老。 忽然的恍如隔世,让祂有些猝不及防。 陈若初冷不丁的说道:“原来人们说生命苦短,及时行乐,是很正确的。几百上千年,听起来好像是个很漫长的过程,但其实只是倏忽之间便过去了。” 陈潇想起了冥王洛青帝。 他说祂的人生和凡人大不相同,以前祂并不在意,现在想想,果然如此。 对神而言,出现在生命中的每一个凡人,都只是人生中的一个匆匆过客而已。 很残忍!真是令人感到忧伤。 当几百几千年之后,那些曾经无比亲密的朋友,甚或爱人,早已湮灭于历史的长河,记忆或许也会被时间所磨灭。 那样真的是很孤单的人生啊。 所有的过往,似乎一瞬之间便灰飞烟灭了。 而现在所感受到的,仅仅只是三十年的断层,未来的人生,陈潇不敢想象。 陈若初忽然紧紧地抱住了祂,泪流满面,虽然没有说话,但她的心里必然是在害怕什么。 只有那种无力应对,束手无策的内心里的恐惧,才会让她这般伤感吧。 看着她眼泪汪汪的样子,陈潇颇感心塞,即便自己是神,也做不到让时间停止,神也不是万能的啊。 约莫半个月后,飞舟停靠在不归山的地下城。 听闻消息,青峰第一时间赶来迎接,看到他身上的变化,陈潇便知道,这个世界也同样出现了时间断层。 青峰很兴奋地向陈潇述说着自己的丰功伟绩,先开始他借助白虎山的力量,压制住了那些不服于他的反叛力量。 及至如今,整个妖域已在他的完全掌控之下,没有部落,这片丛林里,只有妖族,而他,被推举为第一任妖王。 陈潇没多少心思听青峰喋喋不休,他的过往,祂毫不关心,只想早点回到凤鸣城,回到自己所在乎的人身边。 但在拿起奇思妙想的那一瞬间,陈潇犹豫了,心里开始感到害怕,那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那个冒着大雨闯入神庙,致使祂一步步登临神境的女孩,现在肯定也变老了,甚至……祂不知道她还活没活着。 握笔的手有些发抖,迟迟不敢开启传送门,一步踏进去之后,眼中看到的会是什么景象? 祂不确定。 很恐慌! 上官狐察觉到了祂的心理,道:“回去吧,总是要回去的,不是吗?” 是啊,总是要回去的,怎能选择逃避呢,不管如何,总要回去看一看。 提起奇思妙想,陈潇画出一道传送门,毅然决然地走了进去。 第255章 神国 陈潇在太苍山见到了洛依依。 她变老了,脸上布满皱纹,精神看起来还不错,坐在房檐下,眺望着远方。 “依依。”陈潇的声音骤然响起,洛依依霍然转身,看到祂正从长廊上走来,顿时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直到确定了那真的是祂,那一瞬间,祂喜出望外地跑了过来,惊得身边的一帮侍从手足无措,不停的提醒她当心脚下。 终于来到陈潇身边,她笑着说道:“你回来啦。” “嗯,我回来了。”陈潇的鼻子有些发酸,强颜欢笑道,“这一趟走得有点久,看看,你居然都老了。” 洛依依围着祂转了一圈,“是啊,我老了,几十年呢,我怎么不老,只有十三那个小怪物才青春永驻呢。” 说着,她一把拉起陈潇,朝大门外快速走去,边走边说道:“我带你去看看现在的凤鸣城,不,现在我们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国家。” 凛冬持续了十年。 这十年的时间里,凤鸣城在神域的庇护下,百姓一开始当然还是过得苦巴巴的,很贫寒。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片土地日新月异,人们逐渐适应了酷寒的天气,各种奇思妙想层出不穷,顺利度过了十年寒霜。 冰雪开始融化,一座座建筑在城镇中拔地而起,战争没有殃及到此,外面的人为了躲避战争,不断地往这里迁徙。 凤鸣城在不断壮大,洛依依她们并未安于现状,凛冬结束后的第五年,温嘉第一次带兵出征,三年后,凤鸣城的领土扩大了整整三倍。 遗憾的是,温嘉在一次战争中战死沙场,老人一生戎马,最终死在战场上,也算是没有遗憾了。 温宁接过了前世的兄长,今生的父亲的责任和担当,继续带兵横扫六合,终于在五年前结束了人族的混战局面。 所以洛依依才会说现在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国家。 这个国家的名字,叫神国。 来到街上,陈潇看着车水马龙,不禁感慨道:“就算没有我,你们也能开创一番伟大的事业,其实这个世界不需要神。” “瞎说。”洛依依笑道,“没有你的庇护,凤鸣城早完了。” 她说在最初的那几年,总有这样那样的人,试图闯入进来,后来是一支支强大的军队疯狂进犯。 正是因为有了祂的神域庇护,那些家伙才会对凤鸣城无能为力,甚至有不少入侵者死在了这里。 “打了几十年的战争,其实现在也还不是很安稳,不过没关系,秩序正在重新建立,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三十年后的再次相见,洛依依并没有哭哭啼啼,因为她知道祂会回来的,虽然分别的时间有点久,久到她已经白发苍苍。 但那又如何呢? 终归会有见面的一天,重逢是喜悦的,就应该说高兴的事。 心里当然是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要和祂说,说上十天十夜也不足够。 但祂回来了,以后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的说,说到终老大概就能把话说完了。 洛依依驱散身后跟着的侍从,和年少的时候一样,欢快地走在陈潇身边,“对了,小十三呢?” “她说晚点来见你,先让我们叙叙旧。”陈潇微笑着说道。 洛依依道:“算她有点良心,没白疼她。” 沐浴着春光,两人闲庭信步的走在街上,这是一座陈潇在这个世界从未见到过的繁华都城,宽敞的街道,整齐的房舍,店铺中的商品琳琅满目,人们脸上洋溢着国泰民安的笑脸。 “很辛苦吧?”祂说道,“做一位家主已经很焦头烂额,治理一个国家,肯定更加艰辛。” “也没有吧。”洛依依认认真真的说道,“身边的人很多,温宁,澹台玮,郭怀安,还有许多许多你没见过的人,他们都很厉害,方方面面都能兼顾,我反倒像个吉祥物似的。” 陈潇随口说道:“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洛依依笑而不语。 她当然知道当个吉祥物并不是一件好事。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虽然从父亲的手上接过重担,但终究和父亲没法相提并论,人嘛,有时候不得不选择妥协。 须臾,洛依依说道:“我这个吉祥物,不是把你等回来了吗?” 陈潇别有深意的笑着说道:“你果然是鬼精鬼精的。” “人老成精嘛。”洛依依平和的说道,“我仗着你的庇护,守好凤鸣城,凤鸣城不断壮大,又变成了神国,凭我一己之力,确实感到有些力有不逮。 所以我们每攻下一座城池,我就为你建造一座神像,向百姓宣扬你的神迹,也藉此向那些蠢蠢欲动之人宣告,别惹我,站在我背后的,是一位神灵,一位强大的神灵。” 陈潇由衷夸赞道:“你做的很好。” 其实他进到不归山的时候,已经感受到有澎湃的力量灌入身体。 只是还不曾知道,力量是来自于洛依依为祂建造的神像,此时听来,不禁有些佩服她了。 洛依依炫耀似的说道:“现在还差一座神像,就整好八千,我打算把最后一座神像,建造在太苍山上,你觉得呢?” 陈潇回首去望太苍山,巍峨的山峰上正在修建一座看着像是神庙的建筑,“我的新家挺大的。” “必须大。”洛依依豪气干云道,“我要给你建成一座世间绝无仅有的超大神殿,我要让满城的百姓,一抬头就能仰望到你的存在。” 陈潇佯装一本正经的样子:“你这可是劳民伤财。” “所有神庙的建造,都是用的我私人的钱款。”洛依依正色道,“我私底下有一个很庞大的商业帝国,绝没有动用一分一厘的国帑。” 陈潇惊讶道:“所以这也是你的底气之一吧?” “嗯,算是吧。”洛依依点点头,“以前穷怕了嘛,对金钱便有了执念。话说你以后发压岁钱,就不用再……嗯,你懂的。” 陈潇皱眉道:“钱再多也不能随意挥霍啊。” “不愧是你。”洛依依看着祂惜财如命的模样,忍俊不禁。 陈潇忽然说道:“依依,我赐你一场青春吧。” 第256章 终章 即使拥有了超凡力量,陈潇还是没能超脱“人”的范畴。 大概“岁月沧桑”还不太够,总要试图去弥补一些遗憾,或者是深知自身寿元将会足够漫长,有些事情,得在还有机会的时候,去努力做一做。 总之,此刻看着脸上满布皱纹的洛依依,忽然便有种心疼的感觉油然而生。 这不该是祂该有的情绪。 然而如果不做点什么的话,祂知道自己将会永远无法摆脱当下的这种感觉。 温柔地说完话,然后抱有期待地看着面前这个即将成为女帝的老人,她眨了眨眼,随后像是猜到了些什么,莞尔一笑。 “青春啊……”她笑着说道,“听起来真是格外诱人,像您这般容颜永驻,不老不死,大概是我这样的凡人最梦寐以求的吧。可是……嗯……我还要做的事情真是太多太多了……” 洛依依在犹豫。 从小到大,及至如今年华老去,她和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也免不了感怀人生中轻易便逝去的那些岁月——就像流沙一样,不知不觉间便从指缝中溜走。 可是到了现在这个年纪,缅怀固然会有,倒也将许多遗憾啦,后悔啦这样的一些事情看得很开了。 望着陈潇,她继续笑意盈盈地说道:“或者待我忙完诸多事情,您再给我降下一场恩赐吧……好么?” “好。”陈潇不假思索便做出回应,只是眼底忽然流露出一丝伤感。 大概是自小颠沛流离,加上长期的忙忙碌碌——多半也有战场厮杀的原因,洛依依的生命已所剩无几。 · 日子啊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 自从回来后,陈潇几乎没有什么大事可做。 祂忽然察觉到,这个世界似乎也并非要自己插手不可。 就算什么也不做,洛依依,以及诸多拥有相同信念的人,共同缔造的神国,也能像一台全新的机器一样自如运转。 当然,战争啦,灾祸啦,妖魔鬼怪暗中作祟啦,以及那些除之不尽的势力疯狂挑衅,这些事情层出不穷,却也无需再由祂亲力亲为。 神国有了自己的镇魔司,有了维系帝国运转的一应机构。 一个崭新的世界,便在祂眼中一天一天地成长起来。 当然,按照洛依依她们的说法,神国的欣欣向荣,离不开祂这位神明的庇佑。 是不是真是这样……其实陈潇自己也不知道。 但无可否认,祂的存在,对于许多黑暗势力来说,确实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时间来到太苍山的神殿建成这天。 时值晚春,温暖的阳光照耀着山上的一草一木。 洛依依和其余众人齐聚正殿,随着一块巨大的红绸拉开,一尊屹立于正殿之中的神像,神采奕奕地呈现出来。 神像如同陈潇本尊的复刻,丰神俊秀,神威浩然。 大殿中的每个人都望着那神像,脸上有着足够的虔诚。 洛依依此刻回想起多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时间一晃,竟是已经过去了数十年。 她感觉这数十年足够漫长了,这期间,所有的往事,那些生离死别,当然也有值得感到幸福的记忆,仿如一场场梦境般,真真实实地发生过,又有点虚无缥缈。 但无论如何,她此时此刻,心里还是很喜悦的。 至少自己做了一件意义重大的事。 八千宫殿,至此落成,这大概是自己能送给祂的最大的一份礼物。 比起洛依依心里的那些想法,咱们的陈若初此时想的倒很简单:这神像真帅。 而某个本该早已死去,却在这么些年,一直躲在仙乐坊苟且偷生的狐狸精来说,这神像帅不帅倒无所谓,只是感觉到陈潇即将要离开,不免有些担忧。 她不知道自己是会被祂带着一起走,还是被祂丢弃在这个谈不上厌倦,却也并不感到留恋的凡尘世界。 说起来,狐狸精还能活着,绝非当初陈潇一时的心慈手软,更像是个意外,毕竟祂也不知道仙乐坊会自动将她吸收进去。 只不过,在她看来,那的确是陈潇的网开一面,虽说一开始完全是被囚禁,但同时也给了她足够安全的庇护。 随着这么多年过去,往事随风,此时感应到祂即将离开,心中莫名地有种恐慌。 而神像上,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前方,从正殿中一直看出去,山上山下,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信仰之力源源不断流入身体,不仅来自太苍山,整个神国,八千宫殿,就像是在给祂提供养料一般,神力不断递增,神域也因此在迅速扩展,让祂有种彻底超脱的感觉。 说起来,陈潇可不止有八千宫殿,事实上,就如凤鸣山里那些山精野怪制造的那些看起来粗陋的神像一样,祂似乎成了这世间唯一真神。 当然也感应到自己即将离开的这件事。 去哪里? 鬼知道。 大抵是天上宫阙? 如果有的话。 但终究是要离开了。 忽然响起了一阵欢呼。 殿中众人朝外望去,只见天上有彩云在飘。 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彩色流云,看起来,几乎笼罩了整片天空。 陈若初最先跑出门去,冲着天空中大喊,声音中带着哭腔:“喂,你是要把我丢下吗?” 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众人这才意识到了什么,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感伤,俱都回转目光,望向那尊威风凛凛的神像。 忽然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还没走呢。” 慵慵懒懒的声音,陈若初猛地回头,就见陈潇在她身后,脸上带着几分嘲笑,这使得一向没有太多情绪变化的她,忽然就有点羞涩起来。 但随后她又意识到了什么,不仅是她,连同洛依依在内的其余人,也几乎同时意识到了。 洛依依走上前来,“您……” 张了张嘴,一时之间,却是不知道往下再说什么。 看着陈潇那张脸庞,终于在有泪花闪现之时,脸上泛起笑容,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做出反应的时候,忽然跪了下去,冲陈潇行了个大礼。 “恭送尊神。” 伏着头,眼中虽有泪水源源不断,话音却犹如金石掷地,铿锵有力。 即便知道祂这一去,此生大概再无相见的可能,但那是祂的未来,虽然还没有做好准备,但也应该恭恭敬敬地做出告别。 其余人终于在这个时候反应了过来,下一刻,俱都拜伏于地,以最虔诚的姿态,一声一声地高喊着:“恭送尊神。” 在这一声一声的恭送中,陈潇飘然而起,在半空环望四周,凡神域所及,一草一木尽收眼底。 这是祂无比熟悉,但其实也无比陌生的世界。 此去,大概再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