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经年》 第1章 上巳节 三月三,上巳节。 阳光被前几日的绵绵阴雨洗得干干净净,洁白耀眼,灿烂明媚。 灵水河边树荫下绿茵上都是男男女女,他们成群结队在水边饮宴踏青,莺莺燕燕,如同路边盛开野花一般热闹非凡。 桃花山庄内外依然是繁忙的样子,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一支商队带着马匹骆驼骡子带着货物踏着疲惫又兴奋的脚步依次穿过庄园大门,人们不禁投来好奇的目光,猜测着他们的来历及运送的货物。 眼尖细心的人一看,唏嘘道这不是北边来的商人。他们已经好久都没有见到北边来的商队。 桃花山庄外不远处的桃花渡边上有一大片空地,有片简单搭建起来的茶铺里零零散散坐着歇脚的力夫。眼下无事,他们三五成群围着一壶粗糙的茶水,高谈阔论着北边的战事吃紧,已攻下秦州。 战事阻断商路,北边的货物都来不了。如果战事没有转机,北北狄攻破千山岭,很快就能就打到灵州。货物不来他们只是少赚钱,但是战事来了有没有命还有得一说。 有人说杞人忧天,有人说未雨绸缪,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一听到工头的吆喝声又立刻站起来跑到货物前争先恐后地卖力起来。 外面的世界如何翻天覆地于他们也只是茶余饭后的谈天说地。 这时从大门口蹦出来两个主仆模样的姑娘,引得路人一阵频频侧目。 走在前面的应该是小姐,衣饰华丽,走路带风。只是轻轻小跑,脚步轻盈,足尖点地如同蜻蜓点水,裙角翻飞如蝴蝶飞舞。苦了后面的丫头追得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姐你跑慢点,我跟不上了。” 众人皆认得那对主仆,那小姐是桃花山庄庄主桃秀林独女桃凝。 桃凝衣着讲究,外衫是一件粉底白花桃花枝纹的锦缎,精巧的盘扣镶嵌了浅绿色的玉石。配了一条月白绸中裙。玉腕上金丝绣花袖口处时不时露出一截碧绿通透的镯子。梳着精巧的双环髻边插着几朵掐了金丝银线做叶子花瓣、串了细小珍珠做花蕊的绢花,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装扮华丽又不失少女的娇俏可爱。 桃凝今日满十三岁,身量却也有一般女孩子十四五岁的样子。得意于练剑,高挑纤细却不柔弱。双颊圆润粉红,眉梢眼角间已透露出豆蔻年华的娇媚鲜艳。 丫头打扮一般并不出彩,一身半新蓝底碎花衣裙扎着绣力桃花枝的腰带,两个发髻插用红色缎带缠绕而成的花朵。 “我的大小姐,庄里有好多好东西,你干嘛非要到庄外面来?人又多,又吵闹,人多眼杂,闹哄哄,冷不丁还踩一脚骡马屎。”丫头是担心小姐出来闯祸什么的,连累自己受罚。 桃凝毫不在意:“仙儿姐姐,人多才热闹嘛。听爹爹说北边不大稳定,那边商人都不来庄里做生意,我看这人也没少嘛。再说今天是我生辰,爹爹跟先生好不容易放我一天假出来玩耍,再待在庄子里有什么意思?今天可是三月三,是要水边饮宴、郊外游春的上巳节啊。你看灵水河边的草木葱绿,多好看啊。” 仙儿并不觉得这些寻常的景象有什么可看的:“再好看也没有桃花盛开的时候好看呀。咱们桃花山庄最有名就是二月的满山桃花,把整个庄子都罩在粉色桃花中,那才叫人间仙境,别处不可寻啊。” “四时风景各不同啊,各有各的美。再美的花也有谢的时候。不过我听说桃花寺后面有株桃花还开着,去摘两枝插在瓷瓶里养着。摘得桃花三两枝,且把春挽留。你不觉得很美吗?” 一听要去桃花寺后面偷摘桃花,仙儿心下犯怵:“不要吧,小姐。主持是个快过百的老和尚,看到那满脸的褶皱都想吐。每次见他真是人笑皮都笑不出来,眼皮塌得看不见眼睛。他一看人就要把人吓死。小姐喜欢桃花,不如去买些布料让绣娘做成绢花,好看又不谢,想放多久就放多久。今天风大,要不就去河边放风筝?” 桃凝觉得再跟丫头说下去也没意思,就自顾自己四处张望着,看有什么新奇好玩的。 熏风拂面,真正是三月春光无限好。周围冬日沉闷的山体终于迎来了新装,满目青绿。 这时人群中出现一队穿着旧布衣的读书人,一匹老马拉着一车箩筐的旧书。车上坐着一个须发雪白仙风道骨两颊清癯的瘦弱老人,那脸上深深浅浅叠满岁月的沧桑与安详。 四周围着一群同样布衣书生,老少皆有,似乎是跟着游学。想必拉车老马也是垂暮之年,走得很慢很吃力的样子。 十来个人跟着马车缓缓而行,与周围来来往往匆忙人影形成一种强烈的对比。 到了一处茶铺,老人被搀扶着下马坐下休息,一行人也都进去坐下,只留下一个年轻书生看管马车。 庄外有几口水井,专门是给来往车马饮水用的。小小茶铺没有伙计来帮忙打水,那个瘦弱的书生便提着桶去打水喂马。 别看那人纤瘦,力气还是有的,轻松打上满满一桶水来。水桶提到老马嘴边,老马低头饮水。 “先生说今天会有一个有名的大人物来庄里,说是跟桃花寺主持是好友。想必就是那群人里那个老人吧。这些人视人间富贵如粪土,以清高为傲,只苦钻书海问学问,只为后世立学传道。看他们那大把年纪,估计这一见就是永别了。这样的情谊难得啊。”桃凝自言自语。 “小姐,那个饮马的书生长得真好看。”丫头盯着那书生目不转睛,顺手拉扯桃凝的衣袖。 桃凝还没来得及去看那书生眉目如何好看,就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 随众人闻声望去,只见迎面飞驰而来的是一匹黑如炭骏马。那黑马在明媚的光阳下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繁忙的人群,惊得路上的行人四散开。 推车的车夫惊得扶不稳车,扛货的背吓得乱了脚步,车倒货摔,一片慌乱。拉车的老马被这突如其来的黑马惊吓到,一阵乱动,马车上的书籍倾倒在地上,一片狼藉。 看护马车的书生先是拉住受惊吓的老马进行安抚,待老马安静后才去收拾掉落一地凌乱的书籍。 桃凝很是气愤,双手叉腰,杏目圆瞪,十分气愤:“谁这么大胆居然敢在桃花山庄这么放肆!这人也真是不懂规矩,不知道桃花山庄大道里内不能策马疾行的吗?大道上人来人往,要是伤人损物怎么办?” 第2章 花下遇 “小姐,这种事自有姜叔他们来料理,我们还是赶紧走吧。”丫头一听桃凝的口气就怕她头脑一热来事到最后不好收场。 桃凝自小习武强身,腿脚功夫还是有的。听多了说书先生那些大侠行走江湖的侠义之举,心生向往。幻想若自己是男子,也要提剑江湖,月下饮醉,行侠仗义,好不快活。 那匹马终于在繁忙的门口停下来,并没有马上进去的意思,而是转过身去遥望被他远远甩在后面的同伴。 桃凝正好趁此机会上前与他搭话。 “请问公子识字吗?”桃凝也不行礼,质问道。 那名男子一身墨绿暗纹锦缎衣袍,腰间玉带,气宇不凡。低头一瞧是个女子敢这样问他,本应胸中火起,可是瞧那女子相貌出众便道:“本公子识的字不多,但应该比姑娘多,如何?” “桃花山庄已在大道上悬挂着严禁策马疾驰的旗子,公子是没看见还是不识那几个字?” 那人微微一笑,满脸不屑:“看到又如何?认识又如何?本公子还不是就路策马过来,也没见人受伤。小姑娘就应该躲在绣阁里绣花弄琴悲风伤月,你是谁要来管这闲事?” “你还真是狂妄自大!别说这事我还真能管了。这是我家的庄子我当然要管!”桃凝见此人口气狂妄,并没有知错要改的意思。后退一步,用力一蹬,脚尖点地,飞身上马,狠狠一脚把那人踢下马,自己又一个燕子翻身稳稳落地。身形轻巧敏捷,赢得周围一片叫好声。 那人摔了一身泥,浑身上下骨头都疼。当众被一个小女子如此羞辱还是头一次,围观人群指指点点很是难堪。 “你是谁?!”那人气急败坏,拿着马鞭指着女子问。 “我是谁不要紧,只是你这种人看到就很令人讨厌。不教训你一下还真当是自己家,纨绔子弟胡作非为。你看看你一路飞驰而来,多少人会因为你受伤,多少货物会受损。只顾自己不顾他人,目中无人。” 这时后队人马追赶上来,迎头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蓝缎锦袍,衣冠楚楚。虽是年少,举手投足间却是气派十足。眉目温润,衣着华丽,比起那个跌落的少年看上去要温文尔雅,贵公子无疑。 今天怎么这些有钱家的弟子都跑来桃花山庄来了? 绿袍男子指着桃凝向蓝袍男子道:“表哥!这个野蛮女子欺负我,把我从马上踢下来了。我现在浑身上下都疼,你要为我做主啊。” “早前告诫过你靠近桃花山庄要放马慢行,这里聚集了南来北往的商客。你偏不在意,一意孤行,我在后面瞧着实惊着人了,人家出手教训你也是对的。”少年脸上淡淡的笑容,并不在意刚才的事。转身向桃凝作了一个揖:“在下江流昀,表弟莽撞,惊扰了小姐。在下在这里替他赔个不是,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桃凝见他如此彬彬有礼气也消了大半:“没事,我看也没伤着人。你要好好管教他一下,别再策马疾驰。这回碰上是我,下次碰到护庄队可就不只是被踢下马这样简单。” 那少年抬起头来说多谢,忽而眼睛被眼前这姑娘定住。眼前这豆蔻年华的姑娘已是青春蓬勃,五官已开,容貌俏丽,眉眼风流。一身粉衣更是衬得她娉婷玉立。已是三月春风将尽时,而这女子一人却胜过三春千种风情。 “还有,他刚惊吓了一匹马,把人家车上的书都翻倒在地,要跟人家道歉。不然外面的人都认为我们桃花山庄的商人都只认钱财不识礼数,有损桃花山庄的声誉。” 江流昀只是转身看他一眼,眼神在别人看来甚是世家公子的温和谦虚。而表弟却从那眼神中看了不满与责怪,便识趣地怏怏上前作揖道歉。 此刻地上的书都被那一群书生收拾干净,见道歉也没再说什么,继续坐到板凳上喝茶。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桃凝这才注意到刚才丫头说的那个好看的书生,身材高挑瘦削,穿着宽大的粗布衣袍,不合体却有世外闲人的飘逸。头发因为路途劳累并没有梳得很整齐,额下垂着几缕。神情淡漠,细眉入鬓,丹凤眼狭长,悬鼻薄唇。 若是这样一副五官放在普通人身上再也顶多只是赏心悦目,可是放在他虽有些奔波神色,却也如傅白粉红脂的脸上让桃凝惊为天人。简单粗陋的长衫没有减弱他的美貌,反而衬托得他格外的出尘。也许住在云雾之端的仙人也不过如此吧。 这天下居然有这样赏心悦目的男子!艳丽之中带着出尘之感,仿佛是幽深昏暗的峡谷开出一树灼灼桃花,强烈对比之下触目惊心。 这样的姿容恐怕也只有爹年轻的时候能与他一较高下。 桃凝虽是内心惊讶于他的容貌,却也只是朝他笑笑然后转身离去。 “仙儿姐姐,我们摘桃花去。” “小姐,你跑慢点啊,等等我……”仙儿最后再看了那个书生一眼,依依不舍跟了上去。 桃凝心里却是再怕看下去失了态。心中有个什么东西在乱撞,想要跳出来,真是从未有过的奇怪感觉。 那男子却望着她渐渐被人群淹没的背影垂下了眼幕,好一会才咽下那口略带涩味的微凉茶水。 那个女孩子的样子,就连她双髻插的那朵绢花花瓣卷边的样式都已经分毫不差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桃凝趁着上午香客多,寺里的和尚沙弥都忙着,便从旁边小路绕到了桃花寺后山。 那里有一片寺里自己打理的园子,种了些奇花异草。主持是个爱花草的,建得特别用心。虽然用石块搭了围墙,奈何不了桃凝身手矫健。 墨襄估计是刚才茶水喝得多了内急,离开众人去茅房。 从茅房出来就看到这小花园的一角,正是春景正好,花意正浓。红白交错,蜂蝶飞舞,十分热闹。墨襄便好奇多望了两眼,就多走了两步想多看看。 小花园被主持打理得很是别致,一步便是一景,墨襄觉忍不住一直走下去多看几眼。便觉得这后山小花园景致很是不错,想着多看几眼回去也仿着建一个,一时被吸引就走进了花园。 第3章 偷花贼 墨襄正走着绕过一处堆石,迎面撞上一个小沙弥。那小沙弥慌里慌张的,似乎碰到什么麻烦事。小沙弥见是寺里的客人便说有人偷花,被他浇水撞见了。 墨襄内心觉得真是好笑,面上却无任何神色。偷花慌张的应该是偷花贼,怎么会是主人家呢? 小沙弥说:“那人可不是一般的小偷。我得赶紧告诉主持去,不然主持要责怪。”说完告辞小跑离开。 墨襄便生好奇,倒要看看是怎样的一个小偷架子比主人家还大。 缓步走到一株花藤下,黑襄看到不远处那株还在盛开桃树下的两个女子。 仙儿十分紧张地环顾四周:“小姐,我们摘了两枝赶紧走吧。不然等小沙弥带来住持又要折腾。要是蓉娘知道我跟着你来桃花寺里偷桃花,不知道又要怎么责罚我呢。蓉娘最敬重菩萨,天天上香念经。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桃凝看着手里花枝毫不在意:“没事,不就是几枝桃花么?又没砍他一棵树,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这里所有东西都是我家的,也包括这棵桃树。我摘自家东西还怕啊?”娇俏的声音带着无礼蛮横,可是却让人生不厌恶来。 “你是庄主的女儿当然不怕,可是我一个小丫头怕啊。” 桃凝把折下来的几枝桃花拿来手里仔细看了看,甚是满意:“那个老头的确让人不舒服,开口闭口阿弥陀佛,行善积德。可爹是为我修了这桃花寺积福,供了不下千盏长明灯。不过是摘了他几枝花而已,用得着大惊小怪吗?花已到手,走吧。”正当桃凝转身,却瞧见躲在花架下的墨襄。墨襄被人发现顿时收回目光,脸红得发烫。桃凝也只是笑笑,拉着丫头转身跑了。 墨襄再抬头人影都没了。 桃凝摘得几枝桃花,便欢天喜地回到园子里。 今天是她生辰,蓉娘准备了一桌丰盛的菜肴。除了桃凝、桃秀林、蓉娘,还就是桃凝的师父庄阑。 庄阑平日里都不大出席宴席,有着文人的清高孤傲。但是桃凝是他唯一的学生,他还是很心疼在意。反正就几个时常照面的人,吃喝一顿家宴也无妨。 上午桃秀林忙着接待江家的人。原来是江夫人省亲路过桃仙郡,想着桃花山庄是天下奇物汇聚之地,便想来看看。 想那江流昀是何等聪明之人,就从表弟口中听到那女子口中我家的庄子,便猜到那动人明艳豆蔻少女便是桃秀林独女桃凝。一时心驰神往,忍不住跟爹爹提起见了桃家的女儿,很是钟情,明里暗里想让爹爹去跟桃秀林套个话。 想那江流昀也是到了定亲之年,目前还没定下亲来。江夫人也是为了这个儿子煞费苦心,要想娶个家世好的脾气好的相貌好的女子。婚姻大事定要千挑万选出来最好的,这样才能配得上自己的宝贝儿子。 桃秀林对这种事习以为常。桃凝五岁拿剑,七岁换成男装去了学堂。十岁的时候不断有人上门提亲说媒,桃秀林这才给她找了庄阑当她一个人的先生,在家念书,倒也清静了不少。便直说女儿刚满十三岁,太小。家里就她一个孩子,溺爱得厉害,不懂规矩,有碍大家门仪。不如再调教两年再来说婚嫁的事。 江流昀被这一打击心中很是不开心,像他在家里是等媒婆上门说亲。江天疏也觉得桃秀林有些扫他的面子,谈话便有些扫兴,不欢而散。想他的儿子那是多少世族大家的妙龄少女想嫁都进不了门的,一个商人居然敢拒绝他这种三世公卿大族,真是不识抬举! 江夫人也很生气,不动声色。心想你桃秀林一个商人还大言不惭地跟江家说什么婚嫁,真是异想天开,不过是抬进门来做个伺候笔墨的小妾而已。便劝说江流昀这种出身的女子配不上他的世族身份,不要更好。 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桃秀林回到园子。想到女儿就生辰这一天放个假出门就招惹到江家,心中有些不快。又听到下人禀报桃凝去偷桃花寺的桃花,心中更是生气。加上最近北边的战事影响到庄里的生意心情本就不大好,就借此机会对桃凝便是一顿训斥。 桃秀林凶着个脸大声道:“这么大个人了,一天就知道乱跑。才放你一天假就惹出这许多事来,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居然去偷桃花寺的桃花,不敬天地神灵。堂堂一个小姐翻墙越地偷盗像什么样子?平时庄先生教的礼义廉耻都学哪里去了?” 桃凝心中很是委屈,便放下筷子赌气小跑着出去。 蓉娘刚从厨房忙过来,看到桃凝跑出去便问怎么回事。桃秀林说她在庄门口踢江家人的马,招惹到江家。又去偷桃花寺的桃花,谁家的小姐像她那样没规矩。真是宠得没大没小,无法无天,以后要严加管教她才行。 蓉娘有些不平,耐心替桃凝解释道:“凝儿平时不会这样任性的。踢人家马,我听说是骑马那人一路驰骋过来惊扰到了路人,凝儿这样做并没错。至于偷桃花寺的桃花,凝儿一直记得她娘生前最喜欢桃花,生她的时候又十二分艰辛,所以每年生辰都会寻几枝桃花供奉给她娘。今年春天开得早,暖得早,桃花也开得早,谢得也早。所以今年她就只能去桃花寺摘,她一进园子就把花插到你房里她娘画像前,你去瞧瞧便知。她不是为了自己贪恋那桃花,只是为了孝心而已。今天是她生辰,你又何必为了这点小事训斥她呢。” 桃秀林进了屋子,见到慕成雪画像前插了几枝鲜艳的桃花,心中便觉得有些愧疚。他有些懊恼自己怎么不问清楚就对女儿发火。说来出事的原因不过是觉得她就一天出去就招惹是非,别的事还好,偏偏招惹到江家。 今日他们说话明里暗里都是瞧不起他的,只是为着儿子喜欢才开的口。江流昀怎么可能娶桃凝为妻,不过是要纳为妾而已。自己的宝贝女儿怎么可能为人妾室?江家人也真是异想天开。 那江家可是世家大族,威望甚高。为官者大大小小不下数十人,尤其是镇守边境的江大将军现在可是朝中红人,就连当朝主上都要敬上几分的。 他这无名火总觉得莫名其妙,说白了自己是担心如果她真的出嫁,心中会有失落。嫁到规矩森严的江家更是要不快活,将来她要嫁必定要嫁给自己喜欢之人,美满幸福。弥补自己这一生不能与暮成雪无法相伴白首的遗憾 蓉娘见他神色变了:“我去让人叫她回来吃饭吧。庄先生已到。” 桃秀林心中还有余火:“她喜欢外面就让她在外面逛,等她肚子饿了玩累了自己就会回来。饭我们自己吃就行。她都十三岁总是骄纵她做什么,难道在桃花山庄还能饿着她不成。” 蓉娘见他如此说,想着桃凝在外面更要自在随意些,也不差这一顿饭食。便也不再说什么,回头吩咐下人去厨房上菜。 第4章 佛前遇 桃凝气呼呼一鼓作气地跑到街上,已到正午。 闻到满街的食物的飘香,肚子开始咕咕叫。 顺手去摸香囊,结果抓了一个空。原来回家换了一身衣裳就把装钱的香囊给解下,觉得吃个中饭不会用钱就没系上。自己一时生气出门也忘记带钱。 真是倒霉!难道现在回家去吃饭?才不要。爹不问青红皂白就把自己骂一顿,好歹今天也是自己生辰,太不讲理! 桃花寺那个老头子真是小气,不就是摘了你几枝花吗?桃花寺?桃凝一想,今天日是三月三,上香的人很多,寺庙里肯定有很多供品,既然你这么小气,我也不需要大度。以我的轻功进进出出还是很容易的事。 桃凝想着提起裙子便找了个僻静的角落飞身上屋顶,在街上绕来绕去多费事,不如直接走屋顶来得快。 正值正午,大殿上香客稀少,连值守的小沙弥都到后面打瞌睡了。桃凝从门口飞进去,看到佛前供品顺手拿了几个果子。这时听到有脚步声传来,赶紧飞身上梁。 原来是寺里那个老和尚带了上午那一帮书生人来上香。 “怎么供品少了些?”庙祝发现供品有少。果子平日里都是按规矩堆满尖的,今天怎么就只剩下底下一层。 “可能是香客顺手拿了些,想着沾些运气。佛家恩赐,众生皆可,不必在意。”住持微微睁眼道。 桃凝偷笑,瞟了一眼就注意到人群后面站着那个好看的男子。 他们在下面说着什么桃凝是没有心思去听,艰涩难懂。吃完东西桃凝就躺在梁上小憩。 墨襄坐在人群最后面,他闻到空气中有一丝淡淡的脂粉香。本以为是那个女香客留下来的,可是那香味经久不散。他便抬头向上望去,只见梁上垂下一角茜红衣。让他想起了上午见那个粉色衣衫的女子,便也不多语。 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人散去,墨襄回到大殿上装作收拾的样子。桃凝这时也准备下来,主要是房梁躺着一点都不舒服。她等着人散了又要溜出去。可是身体有些僵麻,一个不小心翻身就从房梁上掉下来,幸好她反应快,调整了落地姿势,但是扑通一声落到地上。 “哎呀……”桃凝摔到地上,屁股着地,膝盖的手肘着实有些疼。墨襄转过身来瞪大眼睛奇怪地看着她。 “怎么又是你啊?今天遇到你三次了吧。每次遇到你都没好事!”桃凝嘟嘴道,一边皱眉揉被摔疼的地方,忍不住倒吸凉气。 “地上凉,起来吧。”墨襄望着她很久才说出来,其实他的拳头紧紧捏着,很是紧张。是应该伸出手去拉她呢,可是这样好像不太好,内心挣扎了许久。 “好疼!我站不起来了,拉我一把!”桃凝撒娇道,她是真疼了。 墨襄伸出手去。 那只手瘦得跟竹枝似的,桃凝还是借助他的力量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尘。房梁上灰尘可真是厚实。 “我叫桃凝,桃呢就是桃花灼灼。凝呢就是皓腕凝霜雪的凝。你呢?”桃凝一边拍身上的灰一边整理衣服。因为是要参加家宴,身上的衣服比起早上那身又要华丽一些。 墨襄低头不敢看她,低声道:“墨襄。水墨的墨,襄助的襄。” “名字不错。”桃凝注意到他的脚上是一双破草鞋。应该是走得远,脚上有灰尘跟小伤口。这春天穿草鞋还是有些冷。她忽而想到像他们这种人生活一般都很清贫。几个果子根本不顶饿,肚子又不争气叫起来。 桃凝只好朝供品看去,又伸手去拿,墨襄伸手去阻止她。此时佛像后面传来人声:“墨襄,好没有?素斋已备好,众人等你呢。” 桃凝被这声音吓到,立刻就朝外狂奔而去,墨襄被她拉得起飞。 苏延跟着众人在饭桌前坐好,准备等墨襄回来就开动。墨襄做事一向利索,今天不知怎么地有些耽搁,让人去看看怎么回事。一个小弟子一路小跑进来,行过礼后道:“师父,墨襄跟着一个女子跑了。要马上去追回来吗?” 主持听他说着,侧过头去,正好看到窗外远处一个红色身影和一个麻灰身影闪过。两眼弯弯不见眼球:“看来你的小弟子很走桃花运啊。念嗔,可知哪个女子是谁?” 那个叫念嗔的和尚望了一眼,回道:“回主持,是桃小姐。” 主持回过头来:“看来墨襄这桃花运走得不错,且让他去吧。所谓天定良缘,便是如此。请各位用斋吧。桃花寺的素斋可不是谁想吃就能吃的。” 通往桃花寺的有大路和小路两条路,桃凝肯定不会走大路,小路直通山庄。她走得熟悉,便直奔而去,等绕过了山,进了庄,已是人声嘈杂处。 回头一看,墨襄正跟着她,手里还拽着她的衣袖。因为刚才用力过猛,墨襄的手指缠上了袖口的丝线。他又怕用力弄坏了刺绣,只能跟着她一起跑了出来。 “放开啊,你跟我跑什么跑啊?你又没偷供品。”桃凝用力拽回自己的袖子,心想刚才不知有人看到没有。 墨襄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指。他倒是低头局促得不知如何是好,用力扭捏着手指。耳根又红又烫,羞愧难当。 “你回去告诉主持,说是我桃凝偷的供品。反正上午偷桃花的事他都告我一状,被爹训斥一顿,不差再一着。”桃凝负气道。 墨襄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就只是觉得她嘟嘴生气的样子很好看。她换了茜红色的袄子,那袄子袖口和领子用金丝银线绣了三道忍冬花纹滚边,本来有些深沉的颜色立刻让人觉得眼前一亮。绸缎面料是素色的,上面绣的是一丛飞蝶恋花。那花的枝叶是绣上去的,可是花瓣却是贴布绣,把布料剪成花瓣的形状再用细针细线绣上去,栩栩如生;花蕊用的是细碎的小珠子,蝴蝶用的彩线极为纤细,真怕它们突然飞出来。墨襄第一次见如此华丽的衣服。她头上绢花也换成了金钗和宝石珠花。 桃凝才不理他,闻到一股馄饨的香味,原来转角处有一家馄饨小摊。这个时候正是生意最好,香味一阵阵传来,让桃凝觉得肚子更饿。却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热气腾腾的馄饨从锅边端到别人面前,自己只有吞口水的份。 第5章 不须归 墨襄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子,便上前对小贩说了几句话,小贩疑惑地点点头。又转身到一个写书信的小摊上借了纸和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给了小贩。小贩一看那字便乐开花,赶紧用米浆给糊上,算是招牌。 飘香馄饨,四个字写得圆润遒劲,力道十足。 小贩笑着端了两碗馄饨出来,算是给他的润笔。 墨襄把一碗馄饨给借纸笔那人,一碗便拉了桃凝坐下推到她面前:“吃吧。” 然后自己又开口要了一碗混白面汤,有些拘谨地从怀里掏出小半个饼来。掰开一点饼放进嘴里用力地嚼了几下,再喝口汤咽下。 那饼外面黑黑的一层不知是什么,又不像是发霉。因为路途长,充饥用的饼被烙得很干。可能没有掌握好火候,有的地方都糊了,看上去就让人没有食欲。可是桃凝从来没见过这种简陋的干粮,产生好奇。 “你这什么好东西?让你放着这香喷喷的馄饨不吃,就面汤吃这个。” “充饥而已,不好吃的。” “我才不信。”说着伸手抢着掰了一小块过来放进嘴里。桃凝差点没立刻吐出来,又干又硬,还有点霉味。赶紧喝了一口热汤咽下去,免得失礼。应该是春天雨水多潮湿,导致饼有些发霉。 桃凝心中有些愧疚,用筷子夹了一半馄饨到他面汤里:“这本就是你自己凭本事换来的,咱们一人一半先垫垫肚子,吃完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算是报答你这一碗馄饨的恩情,说实话还没人请我吃过馄饨呢。” 墨襄并没有推却,他似乎拒绝不了眼前这从未吃过的食物。小心夹了一个放进嘴里,面皮柔软滑嫩。牙齿一咬,面皮里面的肉汁流进口中,嘴里便全是肉汁的味道。再喝一口汤,汤汁浓郁,葱香肉香满口生香。墨襄细细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像是在品尝山珍海味,要把唇齿之间的味道都一一留下。 比起白面汤配干饼,真的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便也顾不得吃相一口气吃了个干净,连葱花都没有落下一颗。 桃凝心中有些心疼他,真是委屈他们这种清苦的读书人。他长得这样瘦,肯定是没有吃好。 桃凝也很快吃完,本来也没几个。 桃凝带着墨襄走到当铺边,从头发里面扒下一支桃花金钗:“我不方便进去,你进去把这个当个一千钱。我明天再让人把它赎回来。”说着把沉甸甸的金钗放到他手里,将他推进门里去。 墨襄看看手中的沉甸甸的金钗又看看一脸不在乎得桃凝,有些迟疑。桃凝用力推着墨襄进了当铺,墨襄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桃凝赶紧转身躲到外面。 一会墨襄出来,手里拿着一千钱,却没有当票。 桃凝蹙眉跺脚:“你不会傻到没有当票吧?那我明天怎么赎啊?让你当不是让你卖啊。” 墨襄展开另一只手,金钗还在。 桃凝神色紧张:“那你是怎么弄到这一千钱的?不会是偷的吧?这可是一千钱,不是几个供果。被人发现后果很严重的。” “那个朝奉脸色不好,重病加身。我给他写了个药方,告诉他怎么养病,跟他要了一千钱。” 桃凝觉得他真是宝贝,到哪都有本事吃得开。反正这钱来得正当,索性就带他去吃好吃的。 桃凝拿着五百钱进了桃花源,不多久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个纸包和一小坛酒。肉汁的香味弥漫开来,让墨襄偷偷吞口水。 “走,我们去河边吃。今天三月三就是应该在河边饮宴。” 墨襄被食物的香味吸引,便也不记得师父。 应该说,他第一眼看到她,全世界便只有她。 两人跑到河边一棵柳树下,找了块石头打开食物,一条被炸得金黄的熏鱼,一只叫花鸡,一块桃猪肉。桃凝把鱼撕开递给墨襄:“虽然这钱是你赚的,但我也不能总是吃白食。那金钗就算是我卖给你的,这些吃食我们一人一半,算是我还你半碗馄饨的情谊。” 桃凝想他可以把那金钗卖掉可以吃好一点。这种东西她有的是,若问起来就说丢了。 墨襄心底不愿意把金钗还她,也就接过来低头吃起来。 天下居然有这么美味的食物!熏鱼是除过刺的,不知用什么烟熏过,特别的香。虽然经过腌制烟熏煎炸,可是肉质一样很是鲜美,被炸得脆脆的,轻轻一咬就掉一块。再嚼,每嚼一口就是一种特别的味道。 “你要来一点酒吗?”桃凝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来两只小小的碧色酒杯,“美食美酒美景,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墨襄眼眸闪了闪,小心地点点头。 桃凝把倒好酒杯递给他:“你会喝酒吗?” 墨襄点点头,接过来一饮而尽,然后被呛得直咳嗽。刚才递酒过来的时候墨襄发现她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伤痕边缘形状如同一片桃花。 “你不会喝酒吧?酒哪有像你这样喝的?赶紧吃块肉压压。喝酒要慢慢品,抿一点就行了,又不是罚酒,要一口干。”说完桃凝只用红唇沾了一点,“这酒真是陈年好酒,好辣。早知道买果酒了。” 墨襄捂着嘴道:“我们那的酒没这么烈。” 三月三,河边人来人往。一些路人见一个穷书生跟一个富家小姐在柳树下石头上吃东西,而那富家小姐又是十二分的姿色,衣着首饰很是惹人眼。是男子便多看几眼,是女子便窃窃私语。桃凝觉得这样不妥,要是又被爹爹知道怕又要被骂了。 正好河上一条乌篷船刚好下完客,梢工正在整理。桃凝便上前议价,谈好价钱便跟墨襄把吃食搬到船上。这样正好一边游览两岸春色,一边饮酒逍遥,赏心悦目。 “墨襄,你知道吗?我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开心过。以前也游过江,只不过跟蓉娘啊丫头婆子一堆佣人坐在大船里,好没意思。可没今天这样自由自在。” 船顺水而下,梢工也懒得掌舵,顺手扔了一根渔竿在船头垂钓。 不一会梢工便钓上来一尾有花斑的鱼,桃凝一看便知是鳜鱼。回头对墨襄道:“我以前听过一个爱情故事,说是以前一个渔家女救了一个赴京赶考过河落水的书生。书生养好病后准备继续上京,于是渔家女就给他煮了一条鳜鱼。你应该读过很多书,不如猜猜渔家女的心思?” 墨襄猜了一下,摇头:“不知。” 桃凝笑道:“唐人张志和的渔歌子可读过?”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正是。” “不须归?” 第5章 祸兮福 “就是啊,渔家女虽然不识字,却知道这道关于鳜鱼的诗。就是想让书生留下来,或者说是不要忘记她。可是书生吃完鳜鱼抹抹嘴就又上路,后来没有音信。虽然诗词意思上有些牵强,但真是可怜渔家女痴心一片。其实书生怎么可能会回来找渔家女嘛,也是渔家女的痴心妄想而已。一个对不会属于自己的东西产生了奢望注定是没有好结果的。算了,不说这些了。你吃过鳜鱼没?” “没有。但是书上写过,说是天下至美的鲜味。” 桃凝说是,然后低头去跟艄公说了几句话又开心地坐到小几前来:“等会儿就有美食了。” “什么?” “我跟艄公买了那条鳜鱼,船上简陋只能清蒸,也是很不错。这美食美景,咱们就不须归,不醉不归!” 游玩到太阳西斜,桃凝一看只剩下不多的钱,就在路边一个卖鞋的大娘买了一双布鞋给他。 钱花光了,天色也暗下来。桃凝知道自己再怎么任性也该回家。 “好了,我要回家了。今天是我过得最快乐的一个生日,谢谢你。后会有期!”桃凝跟他道别。 墨襄也觉得这样欢乐的时光太短,巴不得太阳还能在天边多停留一会。 两人在河边依依惜别,桃凝朝庄门走去。因为北边的事影响,往来货物少很多。太阳才下山,大路上已经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躲在墙角或昏昏欲睡或窃窃私语。 桃凝开心地走着,活泼得像一只快乐的蝴蝶。 几个本来散落在门口各处的乞丐就忽地围过来。 “小姐,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你们是谁啊?凭什么跟你们走?”桃凝觉得气氛不对,可是今天她出来玩并没有带剑。她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虽然会点功夫,但是赤手空拳跟几个大汉明显占不了上风。 “我们兄弟几个缺点钱花,看小姐的衣着家里应该是丰衣足食的,那么有钱应该接济我们一下。” “呸!我看你是骷髅人头没面皮!绑架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还真是少见的厚脸皮!”桃凝怒气道。桃花山庄一向治安很好,怎么会平白出来这些不懂规矩的乞丐?居然敢公然在山庄外拦截她。 墨襄一路往回走,转弯的时候准备再回眼望一下桃凝的背影,想着能见到她的背影也算是一种安慰。却看见她被几个乞丐围攻,吓得差点从石阶上掉下来。他也顾不得许多,转身朝她跑去。他从路边捡起一根断掉的树枝,对那些大汉就是一阵猛抽。那些肯痛停下手想看看是谁在他们后背偷袭,墨襄已经从桃凝背后冲出来,拉起桃凝就往回跑,那几人回过神来在后面追。可是他并不认得路,只往偏僻的地方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桃凝已经累的跑不动,瘫坐下来大口喘气。 一看,龙水湾。 桃凝心想糟糕,这里是绝路啊。龙水湾是桃花河转了个头的地方,如同长龙折摆身体,由此得名。一边是河水冲击出来的良田,一边是悬崖峭壁。而他们正不巧在悬崖这边。正值春潮,河水声涛涛。桃凝看着对面的麦苗青青,感觉有些绝望。 当然她不能怪墨襄,只问他会不会水。 跑哪都比跑这里好啊。何况只要她再坚持一会,肯定会有人闻声来救她的。 “会。” 后面的人已经追上来。桃凝深呼吸一口,抱紧墨襄,两人跳进河里。 墨襄把桃凝从水里拖出来,自己也被折腾得呛了几口水。桃凝则躺在地上不停地咳水,神情痛苦。呛水的滋味真是不好受。桃凝看了看,这周围只有一棵挂着青青小李子的李子树,在脑海里努力想着这周围有什么地方可去。 两人缓过来,天已黑尽。夜风吹来,桃凝忍不住打冷战。 “这附近有个院子是平时是长工收种时临时住的地方,我们去待一晚,明天再回去。”桃凝已经冻得快说不出话来,浑身都在哆嗦。墨襄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臂拦住桃凝。桃凝觉得没那么冷。 墨襄搀扶着桃凝,穿过麦田。只觉得自己呼吸急促,心跳得像是在打鼓。身上冷不冷,倒不觉得。 只见麦田背靠山脚下有几间茅屋,可是里面没有灯火。 “现在农闲,没人来住的。”说完桃凝一脚踢开了柴门。 屋中家什简陋,墨襄找了些柴火生火取暖。 火生起来了,桃凝觉得温暖。可是湿衣服穿在身上不舒服。墨襄想回避,可是就这一个屋子,往哪回避。何况他身上衣着本来就单薄,打湿后也冷得不行,也需要火的温暖。 他脱下外衣烘烤,桃凝戒备地望着他。可是墨襄却不解释,很快烤好地把衣服给她。 “把你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烤吧。”墨襄出门去,顺手带上门。 桃凝有些迟疑地接过衣服,衣服微微发烫。她想说什么可是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对他居然没有什么戒心。一路上他的话真是太少,一直都是她在嘀咕。 桃凝解开湿衣,一件件地脱下。 “我换好了,你进来吧。” 墨襄的衣服本来就挺宽大,可以把她娇小的身体全部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双白玉似的小脚还在火边烘烤。丝履历全是水,穿着一点都不舒服。一边烤着脚,一边把头发解开,拧水。 真是浪费蓉娘为自己精心准备的这身衣服。 墨襄进来,并没有多看她一眼,而是用树枝挑起衣服烘烤起来。火光照在他的脸上,红彤彤的,觉得自己脸上这么烫,肯定是因为靠火太近。桃凝发现他的目光有意地避开自己。 衣服烤好后,他再次出去。桃凝换回衣服,今天跑得有点远,身体觉得有些累。刚才泡过水感觉也有些不舒服,头晕脑胀的,便躺在草垫子上睡去。跑得太热,又浸泡冷水,吹了冷风。桃凝觉得自己身上很冷,意识有些模糊。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只觉得自己如坠冰窟,浑身难受得不行。 墨襄守着火堆,他过得惯这种日子,无所谓。正待合上眼,只听得布料撕裂的声音,像蓝天白云的晴好日子突然劈来的一道闪电。 桃凝的手指冒出骨节来,在慌乱中把盖在她身上的旧衣衫给撕裂了。墨襄一直强迫自己不去看她,近身后才发现她浑身都是湿透冰凉,额间布满冷汗。伸手去把脉,桃凝感觉一点温暖立刻全身都贴上去,直往他怀里钻。 第7章 夜不归 墨襄一下子慌了手脚,桃凝整个人都缩在他怀里怎么拉扯都不肯放松。要知道,桃凝自幼习武,还是有几分力气的。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抓住救命稻草的时候,她浑身的力气都用在手臂上。 “冷,冷,我好冷!”桃凝朦胧中低语道。 忽而,桃凝觉得自己回到了孩提时代,那时她每天吃一口饭食,就得喝两口汤药。可是身体还是羸弱得要死不活的,别的孩子一岁下的趔趄打得开开心心,她三岁才能站得稳。最怕的就是冬天,她最怕冷,冷风袭来,每个毛孔都在被针扎。所以一碰到温暖之物,不暖到心头绝不放手。 隐约之中听到金属相击的声音,可是眼皮太沉怎么努力地睁不开。 再次被人叫醒的时候睁开眼,见到的是桃秀林一脸焦灼。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射进来,正好落在眼前,有轻微的刺眼感。已是早上了啊。 “凝儿,没事吧?”桃秀林一改昨日的凶巴巴的样子,满脸慈祥与担忧。 “没事啊,就是肚子有些饿。”桃凝也不去追究训斥的事,昨天的酒肉早就是化得没影,肚子早就开始闹腾起来。 “都找你一晚上,有人说龙水湾草棚昨夜有火光才赶过来看看,你真在这。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害得我担心一整晚。回家吧。”桃秀林伸手便落下一件斗篷,然后仔细给她系好。 “嗯。”桃凝乖巧地点头,目光在周围逡巡一圈。心想着墨襄你千万别出现啊。到时即使有千张嘴也说不清。 庆幸没有见到墨襄,估计他早就回去。 回到家,她立刻沐浴更衣。那衣裙被火一烤,全是烟熏味。 桃凝正吃着热乎乎的早点,蓉娘端着蓝衫进来。 蓝衫,那不是上学堂时需要穿的衣服吗?她从十岁后就已经不去学堂,只在家里由庄先生教。 没等桃凝开口,蓉娘解释:“庄先生说,过两天庄内有场辩经,让你换了蓝衫跟着去听听。” 桃凝有些不情愿。对这种枯燥无味的辩经毫无兴趣,说了很多却又像什么也没说,净是些听不懂的高深言论。 “跟谁啊?” “好像是昨天进庄的那个什么松谷派。这些文人之间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 桃凝哦了一声,眼神忽闪一下:松谷派?岂不是墨襄也可能要参加。 “既然庄先生要我去就去呗,就当多听增长见识吧。” 蓉娘见她样子叮嘱:“以后再也不要随便跑出去,再任性也要天黑之前回来。不知道昨晚你没回来,派出去的人也没找到你,一打听说你被一群乞丐给围攻,庄主可是急坏了。听找你的护院说,在找到你那个草棚的河边发现好几具尸体。应该就是想绑架你的那帮人,也不知那个大侠出手相助的,真是庆幸。现在外面不太平,还是小心为好。” 桃凝眨了一下眼,喝下一口粥,乖巧地点头说好。 后来桃凝无意之中才知道那天想绑架自己的人不是一般的乞丐,而是来自一个叫飞阙山庄的江湖组织。而飞阙山庄是桃花山庄的生死对头。 墨襄在天微亮时回到桃花寺,在此之前他找人告诉急疯的桃秀林龙水湾那边草棚昨夜有火光。直到看到桃秀林火急火燎地朝那个方向去的时候才放心离开。 众师兄都很担心他,可是他也不愿多做解释。师父见他有话不说,就支开众人,独留下他说话。墨襄一向很敬重师父,便把昨天遇到那个姑娘的事全盘托出。 “把那钗子给我看看。” 墨襄恭敬地递上去。师父仔细看了看那金钗,金是赤金,只是敲打成一枝桃花模样,并无镶嵌他物,像是富家女眷佩戴之物。内室光线欠佳,也掩饰不住这支簪子的灼灼光辉。只见金钗后面不显眼的地方刻有一朵桃花。桃花山庄内园是桃秀林家眷的用品都是特制的,每件东西都会做一个特殊的记号,就是一朵浅浅的桃花印记。 “襄儿,你可知那小女子是何人?” “桃凝。” “为师昨天跟主持说起这桃花山庄时,主持说庄主桃秀林只有一个独女名为桃凝。你虽有心,可是桃家未必看得起咱们这种贫寒之人。那姑娘生在富贵之家,锦衣玉食惯,我们这种清贫与她不配。”师父看得出,墨襄对桃凝动了情。 那样一个孤傲的孩子会彻夜不归必定有让他觉得值得的事去做。难得有人能撬动那颗冰冷的心,原来这个小徒弟也并非完全无情无心。 墨襄并没有因为师父看穿他而觉得难堪,只是兴奋的眼光变得黯淡,全身都萎缩下来。双手在宽大被子里用力拽紧。 师父知道他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心生怜悯:“若是你真想娶那桃凝,必得有功名在身方可。你若要扬名立万,只有建功立业。眼下倒有一机会,可是此中艰辛你可愿意去承受?” 墨襄眼里燃起希望,坚定地回答:“徒儿愿意。” 西北战事吃紧,北狄步步紧逼,官军节节败退。听说已经快进攻到秦州边界,如果秦州被攻破,北狄就可以势如破竹直接南下。 于普通人而言,除了忧心之外,这并没有什么太大影响。 太阳照样升起又落下,冬去春又来,雨过又是晴天。 桃花山庄繁华却只剩下一半,榷场已经关闭,也不知何时再开。北去的茶盐丝绸瓷器等货物还没到地就被不知什么人洗劫一空。不仅失去了货物,官府还上门说他私通外敌,贩卖违禁铁器。放言要收监他,财产充公。眼下战事不知何时才能平息,国库亏空,自然要找些地方填补。 世家大族利益盘根错节,朝廷无可奈何。富商巨贾是朝廷的钱袋子,比起加增赋税要快得多,也不容易引起民愤。 此事凶险,虽有马将军这把用金子做成的保护伞,伞破了还是要用更多的金了来弥补。 破财免灾,桃秀林在心底恶狠狠地说。脸上仍然要谄媚地笑着说劳烦。 北边的生意现在完全做不下去,可他又不甘心。桃花山庄发迹起来多半是靠这条商道,虽险犹富。 桃秀林日日忧愁,不知战事何时休。生意淡下来,人也闲下来。 听说近日有个名士会来桃花山庄看望挚友,桃秀林也善于做些沽名钓誉的事,便想着请那位高人来庄里坐坐。 那位高人是松谷派的传人叫苏延,已是九十高龄。 松谷派是百年前五州大乱,有一群世家子弟背书北逃而去,最后在千岭山一个长满松树的峡谷定居下来。后来世人便以松谷派来命名这些人所形成的门派。松谷并不像别的门派只攻一种学问。为了能在乱世中生存下来,任何有用的技能都容纳进来,进成包罗万象的杂学派。 苏延进庄以前,早有闻名而来的学问大家等着他来一起辩经。 名为辩经,实着想要图一个虚名。败也犹荣,赢便名满天下。 在庄阑的劝说下,桃秀林也乐得凑这个热闹,便腾空桃花山庄最大最豪华的酒楼桃花源来迎接苏延及其门生。 第8章 赴北境 桃凝问蓉娘去不去凑热闹,蓉娘摇头道听他们论道不如听鸟儿叽喳来得舒心。蓉娘觉得女子能识几个字做不到睁眼瞎就行,研究学问这种事总归不是女子该操心的,还是交给男人去做。 苏延已经老得真的只剩下就把随时会散掉的老骨头,说得急了便有些口齿不清,说多了又咳嗽不止。脑子也不大好使,让他跟那些正值壮年的人辩经是有些欺老。他的耳朵已经不大好使,替他的不过是几个跟随的弟子而已,有花甲古稀老人的,也有弱冠少年。虽然个个都是一副弱不禁风的羸弱模样,开口辩论起来情绪高亢言语有力。 苏延此次出山也正是他知道自己快不久于人世,想最后再来看看这大好的世间河山。他从小都在松谷长大读书育人,年轻时外出游历也有,还有很多河山还没有游历过。还有就是提醒世人,他松谷派并不是后继无人,要被遗忘。 一场辩经从早到晚,松谷派渐渐处于劣势。 到最后,众人惊讶竟是一个十八岁年纪的少年惊艳出场。那少年眉眼低垂,神情淡然超脱,似乎激烈的争辩对他来说就跟窗外的麻雀一样只是耳边的聒噪之声。在点他名字之前,一直安静地坐在众人之后,不与人低头接耳。低头听着,思绪翻飞,找对方的弱点,找己方弱点。 众人都嘲笑松谷派无人竟要一个少年也撑场面。 可是轻敌换回来的只有失败。那少年话不多,却字字珠玑,句句刺中要害。他用言辞筑起了一道高墙,无人能翻越。 全场爆发出喝彩之声后他又安静地退回了原位,低下头去。 突然有个人发问:“嘴上功夫厉害有什么用?说破天说破得也是一些无用之淡,吃不了穿不了,要有真本事才行。现在北边战事不利,国土被侵,生灵涂炭。北狄烧杀抢掠,边境百姓遭受荼毒,民不聊生。不知贵派有何方法可解?” 苏延抬起低垂的眼眸,缓缓回头问有谁愿意去解西北之围。 “弟子愿去北境。”墨襄脸上无风无云,说得很是诚恳。 师父那日道,眼下快速成名的机会就是平定北狄入侵。他若一战成名,或许桃秀林才会对他另眼相看。 “北境凶险,上了战场便是血雨腥风,你可想好了?”苏延还想劝劝他,毕竟成名之路并不容易,何况他性子内向,并没有与外界有过多的接触。此去更是艰难重重。 “死,便以身殉国。”墨襄回答很平静。 “好,那你去吧。” 蓝衫书生装扮得桃凝,她一直安坐在庄阑身边,那些辩论让她感觉很是无聊。她对这些高深的道义没有兴趣,听不懂昏昏欲睡。当墨襄从人群里站出来的时候,她顿时来了兴致。从来没有那样渴望见到一个人。 庄阑问她是不是很钦佩那人勇气时,桃凝却说:“如果将来我要嫁人,定要嫁于这样的男子。不但外表俊美,而且腹有诗书,胸有韬略。不需要时,韬光养晦,不显山露水。需要的时候如宝剑出鞘,光芒四射。” 庄阑一惊,抬头再望那少年,那少年似乎感觉到了桃凝在说他。抬头看了桃凝一眼,嘴角翘起一个角,一抹淡淡的笑意迅速化开。而桃凝也不回避,回他一个浅笑,然后低头一个害羞地浅笑。这种少女怀春的情态,他从未在徒儿身上见过。 庄阑却说:“边关战事,可不是辩论这样打口水战,要是见刀见血的。如此柔弱一人,怕是有去无回。” “他,会回来的。”桃凝坚定道。 她信他。 择定第二天一大早墨襄就去北境,很多人知道头一天的辩经,都一大早来到庄门看热闹。他们想看看这个口出狂言的人是何等人物,是不是说书先生口中那种气势豪迈的英雄豪杰。一看不过是一个瘦弱的书生,便觉得没什么希望。墨襄换了一身合身的新衣服,头发拢于头顶梳得一丝不乱。唯一不变是他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壮烈,也没有对未知前途的迷茫害怕。仿佛就是平常地出门,没有什么可担忧的。 围观的人觉得没什么意思,四散开来。 “此去北境路途遥远,公子若步行,大概要走多久?”桃凝站出来。她一出来,所有的光芒都被吸引。 “步行顺利的话一两个月吧。” “若是骑马呢?” “快马半个月。” “既然公子是为了天下苍生,战事越快结束越好。我看公子一行只有一匹老马随行,我送公子一匹好马,助公子马到成功。马儿名为月狮,是今年爹爹送给我生辰贺礼。反正我不远行也用不上,养在马厩里屈才,就送给公子代步吧。” 月狮子是一匹利体格健壮,肌肉匀称,身形优美的西白马。那马一出场大家都觉得桃秀林不愧为天下第一庄的庄主,连送给女儿的马都如此健硕,一看就是十分难得的千里马。 桃凝牵着马把缰绳递到墨襄手上。墨襄接过,低头抬手道:“不破北狄誓不回。若败无脸再见小姐!” “你们师徒分别想必有很多话要说,那我就告辞。希望公子早日得胜归来。”说完行礼告退。 “桃家还真会收买人心。”人群中有人低低说了声。 “师父,徒儿不能在身边伺候。”说完便要下身跪拜,师父一把阻止他。 “此去十分凶险,你要多保重。男子建功立业,必定要吃很多苦,为师盼你早日得胜归来。希望能看到你扬眉吐气风光无限的那一天。” 墨襄明白师父的意思,再行大礼:“多谢师父。” “去吧。” 墨襄翻身上马,发现马上已经准备好了包袱。不得不惊叹这个女子心思细腻。虽然很明显是有收买人心的企图,墨襄还是觉得很感动。他一个贫寒卑微的学子只因为几句狂言就能得到她的青睐真是莫大的荣幸,若不平北境就死在那里算是报答她的知遇之恩。 马鞭长长扬起,马蹄腾空而起。 “你把月狮子送给那个墨襄?”桃秀林问桃凝。 “嗯啊。”桃凝并不在意。 “你可知那马多珍贵?随手就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再珍贵也是一匹马而已,放在庄子里就骑着散步太委屈它的本事。本来就是西马,就应该驰骋在大地上。关在马厩里当个宠物太委屈。何况我觉得那个墨襄有平北境之力,送他当个人情不好吗?他若是真能平得了北境,爹爹想再多送我几匹西马还会难吗?”桃凝觉得爹爹是在心疼那匹马。 桃秀林笑笑,猜到女儿是觉得他小气:“为父是觉得你对一个陌生人太大方。要是你对人人都这么大方,说不定哪天就把桃花山庄拱手送给人。善良固然是一种美德,但世道人心险恶。” “常言道:宝马赠英雄,宝剑赠侠士。爹爹以前这种成人之美的事也没有少干,我只是效仿爹爹的义举而已。怎么就成了人心险恶了呢?” “莫不是觉得人家长得好看?” “爹爹从小就教导我不要以貌取人,我只是觉得他很年轻,学识渊博,是个人才。爹爹还一向教导我要把眼光放得长远,我相信他肯定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你就不怕他把月狮卖了?” “卖了更好,爹爹就再给我买回来就是。一匹马看透人心,不算亏。爹爹说过,做人做事目光要放得长远。” 第1章 遇山贼 千岭山是横亘在五州与北地之间的巨大山脉,横向绵延千里,纵向绵延数百里。是五州与北地之间的分界线,放眼望去深沉的墨绿蔓延到天际与天相接。 岭如其名,有千岭之多,高低起伏,有山有木。盛夏也能遥见高山之巅终年白雪皑皑,低有深不可见的晦暗深渊。上有孤鹰盘旋,下有长蛇出没,猛兽溅中行。茫茫大山难见人影,却有若隐若现的小道穿插其间。这是居住在此的山民们平时采药打猎踩出来的。 一支十来人的小商队悄悄地入一片松林,这条小路捷径又很偏僻。浓密的树荫下杂草都不爱生,不见人迹,相比官道要僻静许多。 忽地密林之上出一只鹰盘旋久久不去。 一个中年男子警觉地抬头细瞧一会,神色凝重提醒大家小心,前方可能有山贼埋伏。闻言被太阳晒得无精打采的随生人员打起精神,握紧了腰间的家伙什,一边走一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商队领队中年男人叫余西,跟着桃秀林多年,是个做事极为稳重的人。年纪不过三十岁出头,身材不甚高大,两眼如炬,面相温和。衣着与其他人一样都是桃花山庄黑衣红边,只在衣襟处绣有桃花一枝。 紧随其后就是桃凝,着一样的红黑衣服,只是头发用的红色发带束起,显得英姿飒爽。因近日长途奔走,觉得十分无聊,神情有些萧索,玩味着手中的青翎剑。一听有山贼,顿时便来了兴致。 “余叔,不过是几个山贼而已。正好活动一下筋骨,看我去把他们打得跪地求饶。”说着把青翎剑出半鞘,森然的剑锋在树荫漏下的光线中泛着白光。一看就是一把好剑,这剑是桃秀林专门为女儿请名家打造的。重量和长度都比寻常的剑要短小一些,方便女子携带使用。 余西面带微笑:“桃子,你剑法虽不错,但是真刀实枪可不是像平时陪你练剑那些小子,那可是要拼命流血的。到时不要怕了血才好。” 在外桃凝不叫本名,叫桃子。 桃凝有些不满:“余叔您小瞧人!庄子里可没有几个打得过我的。” “不是余叔小瞧人,江湖本就血雨腥风,不是谁的武功高谁就是最后的胜利者。只是提醒你一会碰到不要吓着,刀剑见血很正常,饮血之剑才会更锋利。如果有危险以你的轻功逃脱绰绰有余,别顾着我们。什么都能丢的,唯你丢不得。什么重要都不及你重要,懂吗?” 桃凝撇撇嘴,不作回应。心里却很是讨厌他们不把自己当回事来看。论武功这队里也就只有余西能跟她比划几招,至于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不一会,鹰落到前方,不见了。 一行人来到一无名山岭下,岭上突然出现一群衣着奇怪的野人。那群人居高临下,灰头土脸气势汹汹。个个衣着兽衣,披头散发也不知热不热。头上插着各色羽毛做成的头饰,看上去威风凛凛。脸上不知用什么颜料涂着奇怪的花纹,像是街边小摊上卖的各种鬼神面具。 听说他们这种涂脸一是为了掩饰自己本来的面目,防止被人认出。这种多半是因为犯事逃亡到山里的;二是这样也可以吓唬山里的猛兽和敌人,起到震慑的作用,所以野人都尽量把自己画得很恐怖。 都初夏了还半肩披着兽皮,露出结实黝黑的粗壮胳膊。手持各种武器,有生锈的刀剑,有粗陋的石斧。站得乱七八糟,毫无队列可言,桃凝看了有些想笑。这样的人也有胆量来打劫,真是好笑,自不量力! 为首的是一个体格雄健的男子,一只强壮的右臂持了一把刀刃雪白的大斧头,威风凛凛,气势逼人。仔细一看那把斧头刀口已经有地方卷边,桃凝暗自给他取了个绰号叫卷斧大汉。 “放下财物马匹,尔等可速速离去,饶汝不死!否则,要么为奴,要么为鬼!”声大如洪钟,震得林间飞鸟四散。口齿勉强能听清,看来他们不怎么与外人打交道。 余西拱手:“各位山主,我等是桃花山庄的商队,借贵宝地一过,还请各位高抬贵手放我们一行人过去。我等自是感激不尽。” 接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布囊,抬起手略微掂量一下里面的分量给那群人看:“这点礼物不成敬意,希望各位能通融借道,在下感激不尽!” 桃花山庄的商队一般碰到拦路的,首先自报家门,告诉对方自己是桃花山庄的。若是对方识大体,自然给个台阶下就。进一步的就是给点小钱打发,免得双方动手。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尽量不动刀枪,这是桃花山庄行走江湖的规矩。如果不行,就只能拼刀剑。 桃花山庄先礼后兵的传统一直让道上的兄弟都很钦佩。桃花山庄这块硬骨头能啃得动的人太少,占点小便宜就适可而止对大家都好。如果非要杀个头破血流,自己未必会占上风。曾经有一伙山贼不信这个邪,拿了买路钱抢了货还伤了人。一个月后那个寨子连一只活鸡都没有留下,从此桃花山庄的商队极少受到骚扰。桃花山庄自然懂礼尚往来的道理,有什么山货可以帮忙售卖,很乐意举手之劳。所以一路大道过来很平静,没有遇到什么骚扰。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那个例外就是江湖上臭名昭着的飞阙山庄。这个神秘的组织一直都游离于正道江湖之外,唯一一条就是只做坏事不做好事。这些年来与桃花山庄打过几次交道,互有输赢。 “不要感激,要财物!不然将尔等头颅挂起来风干当酒杯!” 桃凝抱剑一脸鄙视道:“哈哈,连话都不能好好说,还敢大放厥词,真是大言不惭,胆大包天!” “看你年纪不大,口气倒是挺大。”那人见眼前这小子眉清目秀,身形挺拔。想外面的人还真是长得好看,细皮嫩肉的,果然不似他们山野之人粗糙难看。 余西低声提醒她:“桃子,你初入江湖,不知江湖险恶。还是小心为上,待我们将他们解决好过山岗。” “余叔,你们好好看着货物就好,可不要中了他们调虎离山之计。让我去会会他们,看他们有几斤几两!要是他们真有本事,还会窝在这深山之中。不过是一群亡命之徒乌合之众,他们能亡命我们也能拼命。” 余西蹙眉不语,谁让她是庄主独女,自己又揽上这么个差事。桃凝虽然与普通女子有所不同,武功不弱是真的。说到底还是女子,江湖历练太少,不懂得藏锋内敛的道理。要是伤了碰了,自己回庄后日子不会好过。 卷斧大汉觉得这小子有点意思:“想不到你看上去年纪轻轻,口气倒不小。既然如此我也不以多欺少,那我们就单打独斗。兄弟们,你们都别乱动,等我收拾好这狂妄小子再动手。我若赢了,尔等就等着为奴吧。” 桃凝挑眉:“那如果我赢了呢?” “等你赢了再说不迟。”于是卷斧大汉提起斧头一跃而下,从天劈来。桃凝并不慌乱,双脚轻轻点地就后退一丈之外,让卷斧大汉落空扑腾起一阵细小的烟尘。等卷斧大汉还未落定,桃凝迅速出剑向他刺去。 一阵绚烂的剑花眼花缭乱,卷斧大汉也立刻拎起斧头迎敌。 第2章 比试胜 两人你一斧头裹挟带风,我一剑快如灵蛇。 大斧乱舞,并无确切的章法,倒让桃凝有些摸不着边际。仗着一身蛮力,力大无穷,桃凝每一次都要小心躲闪。不然那一招开山斧可不是好受的。 桃凝的剑法轻灵多变,那人也讨不到好处。桃凝觉得这样纠缠下去没什么意思,于是反手一剑差点削掉他的手。卷斧大汉反应很快,用大斧抵剑,双臂用力将桃凝抛向一棵大树,自己快退几步稳住,吓出一身冷汗。 未等大汉反应过来,桃凝趁此机会翻身双脚用力一蹬大树借力,身轻如燕飞身上前去把剑架在他脖子上。大汉只觉得脖子处一阵冰凉,在夏天有些灼热的空气中格外明显。只要桃凝再用力一点,他的脖子就会破皮见红。那人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口。 “我赢了,怎么样?是不是想话不算话啊。”桃凝言语之间很是得意。 “哼!放他们过去!” 卷斧大汉心有不甘地喝道。 这时那群野人之一人见桃凝全部精力都在身为首领的卷斧大汉身上,趁机把手中准备好的一支毒镖扔出去。桃凝耳聪目明,抽剑灵巧一挥,那毒镖铿锵一声便截落在地,而剑依然还稳稳地落在大汉脖子上。 反应之快,出剑之准,让在场的人都为之目瞪口呆。 而桃凝嘴边一丝轻蔑的笑容让大家后背发凉。此人的剑法他们已见识过,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我说,你这老大当得不怎么样。手下都不听你的话。”桃凝轻蔑地道,然后朝那群人道:“你们不讲信用就不要怪我手中剑无情。本不想伤你们毫发,大家都不容易,彼此留条活路于大家都是好的。在人背后使暗器这种下九流的手段也太阴险。哦,也对,你跟你们讲什么道义,倒不如让手中的剑来讲好了。” 说完桃凝收敛了刚才玩世不恭的笑意,眼里充满杀气。她明白现在不是见血的时候,只有做出这种样子吓唬吓唬他们才行。 “杀羽,你干什么?我们虽为山贼,那也是顶天立地的汉子。怎么能干出用暗器这种偷袭别人的手段来?你们都退到一边去,让他们过去!”头顶太阳好大,觉得脖子上的剑力度越来越大。 桃凝威胁道:“断他右手食指,我才敢放你。要不我怎么知道他会不会再扔几只毒镖?!不过也不怕,阁下身宽体胖,想来挡飞镖也是极好的。” “杀羽,听见没有?把手指砍了!”首领知道这个不是说着玩的,若杀羽真是不管不顾扔毒镖,以自己的体形绝对是个大目标。而且杀羽的毒镖他是见识过的,杀山中猛兽都不用第二镖的。那毒液都是从山上最毒的虫子提取的,说是见血封喉也不为过。 杀羽看了看满脸大汗的首领,又看了看一脸杀气的桃凝。很干脆拔出利刃地切掉了食指,脸上抽搐起来,脸白如纸,冷汗直下,牙齿咬紧嘴唇不发出一点声响。 桃凝稍微减弱剑刃的下压力道:“引路,过去了我自然放你。不要乱动,我的剑可没有长眼睛!” “你刚才强出头真是吓死我了。”余西心有余悸道。“他们死活不重要,你若是伤了一星半点我怎么回去向庄主交代。” “余叔,他们并非全是坏人,有人也是为了生存迫不得已才上山的。打斗对双方必有所损伤,即使赢了对我们也没多大好处。而我们的目的只是为了过山而已,所以没必要再沾染太多的血腥。可是那个叫杀羽的看手法倒不像是个普通的山贼,倒像是江湖老手。所以防止他继续偷袭我们,才让他剁掉手指,也算是给他一个教训。” “恕我直言,你这样好心在这里别人未必会领情,反而会留下祸害。他们不会感激你,只会记恨你,伺机报复的。江湖就是这样,只有你死我活,没有感恩戴德。你的恩惠在他们眼里只是屈辱的施舍。” “啊?不会吧,我们下次走这条道的时候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下次碰到这种事,直接斩草除根比较好。” “杀人啊?” “对!” 卷斧大汉的妹妹红云一听杀羽被逼迫切了食指,连忙跑过来看他。只见杀羽坐在溪水边刚清洗完伤口的血迹,正在上药。旁边是一堆被血浸透的布条,溪水里也若隐若现红色。杀羽表情狰狞,额间青筋暴出,却咬紧牙关不发出一点呻吟。 “杀羽,很疼吧?要帮忙吗?”红云很心疼地看着他给自己断指倒上药粉,再用干净的布条缠上。她很想帮忙,却又担心自己笨手笨脚弄疼他,只能站在一边担心。 “不用,我只是断了一根手指,还没有变残废。”杀羽冷冷地说,对她的关心不在意。如果她不是飞刃的妹妹,他估计都懒得跟她说话。 “当时发生的事我听他们说了,你不要怨恨我哥,他当时也是迫于无奈。” “是我自己做事鲁莽不怪大当家的。当家的没事就好。” “那好,我去看看哥怎么样。你要什么药记得给我说,我去给你弄来。” 待红云的影子闪过了林子,一个老头从另一头缓缓走来。 “此次你出手的确太欠考虑。”朱伯是个头发花白瘦骨嶙峋的瘦小老头,灰衣着虽旧干净,布衣布冠穿戴整齐,头发纹丝不乱,与其他人粗简的打扮有着天壤之别。举手投足犹如餐风饮露的山间仙人。 “大伯。”杀羽顾不得手指,起身毕恭毕敬。“我……” “我知道你出飞镖并不是想杀那个小子,而是想造成混乱故意杀死飞刃。却没想到被那小子截住,可太心急,手指也赔进去,不值。” 声音沉稳有力,却有穿透世俗的沧桑。 杀羽低头认错:“羽儿知错了。” “你想早日取代飞刃,可是凡事都不能太心急。飞刃虽然有勇无谋,但此人义气为先,深得兄弟们的拥护。让他死很简单,可是让他那帮生死相随的兄弟再死心塌地跟你就很难。你就先娶了红云,再做几次活,取得兄弟的信任。你就是二当家,再杀飞刃而代之,水到渠成。你不想娶个山野丫头为妻,可以先以有孝在身不宜立即成亲为由先定亲。等除掉飞刃红云估计也无心成婚,到时再计较其他也不迟。” “可是红云……” “你心又软了?那你刚出镖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 杀羽忍痛解释:“当时我想要么击中飞刃,要么挑起他们打斗。飞刃明显不是那小子的对手,即使他们不想杀了他,我也可趁乱出手。只要飞刃一死,他们就群龙无首,必定会听你我的。” “可是那小子却反应如此迅捷,可见这支商队不简单。” “桃花山庄的商队一向都不简单。” 朱伯面露忧虑:“是桃花山庄的商队?江湖上一向很少有人敢得罪得起。你居然知道还敢出手?” “我没想那么多。不过那小子剑法出奇,不像是一般的护从。看体格,应该是个女子。” “女子?桃花山庄什么时候让女子随行?” “所以这正是让我好奇的地方,而且看他们的反映这个女子身份不低。” “这些事先不要想了。你食指没了,右手你废。今后做何打算?” “练左手。” 第3章 墨襄 夏天是一个躁动的季节。 从天微亮,鸟儿在林间叽叽喳喳开启一日的喧嚣。紧接着蝉也不知疲倦地趴在树上引吭高歌,这棵树上得几只好不容易安歇下来,那个棵树下几只又开始粉墨登场。夜色降临后,山鸮叫声一声一声穿过密林,在山间回荡,听了不免让人害怕。夜间又是蟾蜍的舞台,河边山上都扯着嗓子叫嚷着找配偶,不死不休。 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台,至死方休。 在这远离人群稠密繁华之地的深山密林之中,一个人想要独自生存下去很难。即使是逃亡至此的亡命之徒也不敢独自行动,他们成群结队盘桓在大山深处,建立起一个个或大或小的寨子、村落。 无论是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的原始山民,还是后来迫不得已进来流民,都十分清楚这千岭有两个地方的人是惹不得的。 一个是恶名在外的无恶不作的飞阙山庄,那可是闻之胆寒的歪门邪派。 一个是美名在外的松谷派,曾是多少人心神向往的圣地。 飞阙山庄现在如日中天不敢惹,松谷派却已经解散门徒,只留一人驻守。而这一人听说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冤魂厉鬼,面白心黑,手段了得。 千岭深处有一片竹林,竹林里隐匿着一座竹庐。 一袭竹青色薄麻衫的男子独坐在廊下吹箫,幽怨的箫声随风飘向竹林深处。这箫声毫不在意有没有人听。四周遮天蔽日的修竹与无处不在虫鸟在倾听,它们不懂人的风雅,跟着箫声叫得更欢快。 竹子在风中摇头晃脑,虫鸟继续它们无休止的聒噪。 吹完一曲,男子抬头望向蓝白分明的天空,仿佛在静待着什么。刚洗完头发,长长的半干湿发披在身后,轻风偶尔吹起几丝。竹榻上古朴的香炉袅袅而起,空气中飘浮着淡淡艾草清香。 竹林原本阴暗潮湿,到了夏天变得阴凉,唯一缺点就是蚊虫太多。经过熏艾,蚊虫也不敢靠近他半分。手边的茶水凉了一些,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缓缓送入口中。 一阵风沿着河谷穿过竹林,夹带着淡淡的竹香,很是凉爽。空气中有些闷,看来又要下雨。 “墨襄,墨襄……”一阵急切的声音从竹林处传来,闻声来人是个女子。 是漪尘。 墨襄抬头望着竹林,一个女子身影在密密麻麻的竹竿中渐渐清晰。只见她一路奔跑过来,狼狈不堪。头发散乱得不成样子,衣裙上也沾满泥土,轻薄的布料还被枝丫割破了不少。 漪尘一向温婉淑雅,很少有这样狂奔失仪的时候。下午太阳这么大,也没撑伞执扇,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神情惊恐。 “何事如此慌张?”墨襄站起来,漪尘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便扑进他的怀里呜呜地哭起来。身体因为害怕不停地抽搐,似乎是受了巨大的惊吓。 “怎么了?”墨襄只觉得怀中一阵温热,他向来不喜与人肢体接触,轻轻推开她。只见她满脸泪痕,也分不清到底是泪水还是汗水。 “呜呜……”强忍一路的惊恐终于决堤,漪尘放声大哭起来,吓得墨襄不知所措。墨襄安抚让她坐下,用湿布小心擦掉她脸上的脏东西。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让你害怕成这样,喝口水慢慢说。”墨襄倒了一杯茶水递到她不停颤抖的手上。 漪尘把茶杯捏得紧紧,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哆哆嗦嗦喝了茶水才慢慢平复。 “师父他……”漪尘还是止不住地流泪,声音哽咽不成句。 “他怎么了?” 漪尘浑身颤抖,努力平复心情:“他被花十里杀了,我亲眼看到他被杀了。” 墨襄有些惊讶:“先别哭,说说怎么回事。” 漪尘这才收住泪水,缓缓道来:“今天中午我守着炉子熬香打了一个盹,醒来的时候想问问师父火候可够。抬头一看师父不在,我便去寻他。问丫头们说是被庄主请去问话,大路上太阳太大我便走平日丫头们偷懒的花荫小道。结果在星辰阁外看到花十里父子逼迫师父制神仙散。师父说那是害人之物,不肯从。于是花十里就以死相逼,师父宁死不屈,从容就死。我现在真的好害怕,趁着午时无人,花荫浓密跑出来。” 墨襄面露惋惜悲戚:“神仙散,亏他们想得出来。那种东西只要沾上一星半点后脱离不了,就能使人家破人亡。你师父乃高义之士,绝不会做那恶毒之物。” 漪尘哀求:“现在师父不在了,你带我走吧,我不想留在飞阙山庄。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也会这样逼我,我答应过师父此生绝不做害人之物。” 墨襄反问:“那你准备去哪?” 漪尘恳求墨襄:“去外面,去松谷也好。总比他们把我当鸟雀一般关起来好。现在他们还没有发现我知道师父死了,还有时间离开。” 墨襄并没有对她的打算说动:“且不说我守孝之期未满,不宜离去。你师父待你不薄,他一死你就只想着自身安危离去,不顾他的尸骨未寒,怕也是不孝吧。” 漪尘没想到墨襄拒绝得这样干脆,有些赧然:“师父恩重如山,杀师之仇如杀父之仇,我恨不能立刻手刃他们父子。可是我一个弱女子又能如何?那花闲云早已垂涎我,只是碍于师父时时维护才让他没得手。现在师父已死,我就只能任他摆布。我这一回去没了师父庇护必成他们手中玩物,只会生不如死。呜呜……” 想到自己以后悲惨的命运,漪尘又忍不住哭出来。 墨襄安慰她:“你我自小一同长大,我怎么能忍心让你受那等苦楚。你看你狼狈的样子都不好看了,先去后面泉水处洗洗这一身的汗水。冷静下来我再跟你细说。” 漪尘点点头,用泉水洗干净脸,情绪平静下来。 墨襄又沏好一壶茶,等她安坐下来递上一杯:“你跑了这么远,肯定口渴,先喝吧。” 漪尘接连饮下几杯,这一路跑来她也确实很是口渴。 墨襄缓缓道来:“我与花家父子之仇,何尝不想手刃他们项上人头?但这些年来,母亲生前一直念念不忘下落不明的姐姐。临死之前让我寻得姐姐,希望姐弟相认。这些年我一直忍辱住在这竹庐,可时时要他们性命,却一直不下手,原因之一就是还没有得到姐姐的下落。” 漪尘点点头,她是知道这些往事的。墨襄在这世上剩下的唯一亲人就是姐姐,所以他格外看重。 第4章 漪尘 墨襄望向屋前一片菜地道:“再说让他们死很容易,可是死得太容易岂不是太便宜他们?飞阙山庄作恶多年,在江湖上更网络密布行不耻之事,臭名昭着。花家父子死了,焉知没有别人来重新用这飞阙山庄继续作恶?若不连各处一起毁了,杀死他们父子又有何用?解一人之很容易,解众人之恨难。若不是你师父祖上受花家祖上恩惠,他想必也不会帮他们做事。你师父也必不想让他们继续祸害江湖才愿赴死的,算是偿还了祖先所欠恩情。” 漪尘问:“那现在我应该怎么办?” “你回去,装作若无其事。花家父子现在失去你师父,必定要依托你制香。你就照做就是。他们若是要制神仙散,你就推脱师父并未传此技艺。你年轻,很多东西没有学成也是情有可原。” “可是那花闲云乃是一头贪婪无度的狼,我怕羊入狼口。” 墨襄轻蔑道:“狼?他也配这称呼,不要抬举他。略施小计便可制住他。女人跟命,你觉得他会选择哪样?” “可我那只有香料啊,怎么能要他的命?即使要了他的命,花十里也不会放过我的。” 墨襄提醒:“你可知花闲云有严重的风疹,发作起来可会要他的命。” 漪尘反应过来:“对啊。只要我身上随时有那些可以引起他风疹发作的东西,他不敢靠近我。” “所以你放心回去,定要装作若无其事。我答应你,日后必定给你机会亲手替师报仇。” “好,我相信你。但是现在这样风平浪静的,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除掉飞阙山庄。”漪尘有些恨恨。 “要想彻底铲除飞阙山庄,我一个人办不到的,非得借助江湖势力不可。江湖事江湖了,飞阙山庄与何人有最深的仇?” 漪尘想了想:“听他们说是桃花山庄的桃秀林。” 墨襄听到桃花山庄的时候神情微变:“对,就是桃花山庄。桃花山庄乃天下数一数二的商号,怎么能容得下飞阙山庄竟用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抢他生意断他财路?所以只要招惹上桃花山庄,飞阙山庄就脱不了干系。” “可是桃花山庄远在灵州,山高路远,怎么能让他们扯上关系呢?” “前两天桃花山庄一支商队路的时候遭遇飞刃打劫。” 漪尘恍然:“你是想嫁祸?” “飞刃的本事怕是担不起这个祸事。” “哪是?” “飞刃一介莽夫而已,那是训练有素的桃花山庄商队的对手。杀羽想趁乱除掉飞刃取而代之,结果被人识破被迫削掉右手食指。” “杀羽是暗器高手,失去右手食指相当废了。杀羽想当初也是摘草击鸟而名动松谷,奈何与他伯伯心术不正,被你逐出松谷后走投无路才投到飞刃那里。只是不知是何人有如此能耐?” “听说不过是一少年而已,剑法了得。”墨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桃花山庄果然是卧虎藏龙之地。” 漪尘有点忧虑:“朱家伯侄并非胆小怕事之人,反倒是野心勃勃一直想在千岭自立门户,想既不受制于松谷也不想被飞阙山庄牵绊。此间受辱肯定怀恨在心,他们怕是还会找桃花山庄的麻烦,那样于大计不利。” 墨襄道:“我已经出面警告过他们,他们胆敢再打桃花山庄主意,那就不是驱逐这么简单。我暂时奈何不了花十里,还奈何不了他们吗?” 漪尘提醒他:“朱家伯侄心狠手辣阴险狡诈,你驱逐他们出松谷已经对你心生不满。若是再处处牵制他们,难免他们不会心生怨恨。” 墨襄放下茶杯:“这个我清楚,只是现在首要是怎么让桃花山庄知道飞阙山庄的藏身之地,其他的事暂且缓缓。” 漪尘脑子清醒过来:“你是想让飞阙山庄对桃花山庄的商队动手,两家起争执?他们两家自相残杀,桃花山庄与江湖人士向来有关联,到时候必定联合整个江湖对付飞阙山庄。到时我们只需要坐山观虎斗。” 墨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对。商队再过两日也要经过盘龙山。花家父子怎肯放过这样的机会?就让他们自己去惹上麻烦好了。只要他们敢动,还怕桃花山庄不追究?”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不过还有一事相求,万望答应。”漪尘起身顿首。 “你直接说即可,我办得到的必不推辞。何必行虚礼?”墨襄扶她起身。 “我听花家父子说要把师父的尸体扔到后山谷中喂狼,我一个弱女子无能为力,希望你能捡得师父的尸骨安葬起来。” “此事应该的,不必你说我自会前去,天黑我就去。” “多谢。”漪尘提到师父就悲痛不已。 墨襄安慰道:“收起你的眼泪,你的眼睛已经哭肿。再不停下来会被他们发现端倪的。等你替师父报了仇再来痛哭不迟。天色尚早,你也应及早回去。花家父子若发现你不在必定生疑,到时就不好了。你暂且委屈,来日方长,总有出庄的那一日。” “嗯。” “我送你回去吧,随便教你认认那些植物能引起风疹。” “多谢。” 回到芸香阁,果然见花闲云不耐烦地守在门口。 漪尘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仪容,若无其事走上前去。 “花少爷。”漪尘规规矩矩行了礼。 “等你一下午了,去哪了?”花闲云责怪她道,很是生气的样子。 漪尘从容回答:“今日午睡时被蚊子咬了一个包,又痛又痒。想着现在进入夏日蚊虫多,去向墨襄讨了些止痒的药膏。” “你一个制香的还怕蚊虫,莫不是去破竹屋跟那杂种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吧?”花闲云脸上浮现出轻浮猥琐的笑意,看得漪尘心里装了几百只蚂蚁在爬,真真是恶心的想吐。 可是她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拽紧了手指尽力露出勉强的笑容:“少主不知,熏香只能驱赶蚊虫而不能祛痒止痛。山里蚊虫这么多,熏香有限也赶走不尽啊。再说我与墨襄自幼相识,平时也有走动,大白天的何来见不得人?” 第5章 施计 花闲云对墨襄只有打心底的憎恶从,无好感,总觉得墨襄处处都与他作对。加上人家的确长得比他好看,心生嫉恨:“我就知道你们女人就喜欢那种文弱俊俏的白面书生。他可是狐狸生的,小心惹得一身狐臊。说这么多废话,忘记告诉你师父走了。” 最后一句话闲云说得风轻云淡,好似师父真的云游去了一般。花家父子真不愧是父子,父传子承,说起假话来丝毫没有愧疚。 只是这花闲云只继承了那些享乐的事,好吃懒做长成一身圆滚滚的肥肉,而真正厉害之处却连皮毛都没学到。 “师父走了?他去哪了?他怎么走得这样匆忙,都没跟我提及过。”漪尘装作很惊讶的样子,感觉到手心传来指甲的刺痛感。 “好像是今天他得了一封信,就匆忙出山去了,说是暂时不会回来。让你好好留在芸香阁制香。” “想必是得了师母的消息吧。”漪尘干脆陪他一起撒谎,心想他都被你们杀了,能回来的只有鬼魂。 “估计是吧。你师父走得匆忙,有些事没有交代清楚,所以爹让我来问问你。” 漪尘十分恭敬:“庄主有什么吩咐派人知会一声就行了,这大夏天的劳公子跑一趟惹一身的汗水。” 花闲云很满意她的态度:“你可知神仙散的制法?” 漪尘摇头说不知。 花闲云料定她师父不会将此法传于她,便说外面太阳毒辣,说几句话都口干舌燥的,想进屋讨一杯茶水解渴。 漪尘心里清楚他打的什么主意,却也不好拒绝,便请他进了内堂。 花闲云像是进了自己院子般,一进屋就打发青琬紫珏两个丫头出去摘莲蓬,初夏的莲蓬还嫩得很。 两个丫头很是紧张,花闲云的心思她们也很清楚。漪尘却示意她们不必担心,说嫩莲蓬熬粥最清火解热。少庄主体胖,夏日喝些莲子粥正好。 丫头依依不舍离开出门去,院子里就静悄悄地没了人声。只听见蝉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让人心烦意乱。 花闲云已无外人打扰,色心已起,伸手去抓漪尘。漪尘趁着倒茶的功夫灵巧一闪,花闲云只抓住一片柔软的衣角。花闲云嗅了嗅肥硕的指尖,只觉得清香非凡,如同眼前逃不出的美人。 “少爷,这茶虽然没有庄子里的名贵,加了薄荷,很是清凉解暑。你这样赶过来怕是暑气重,喝一口最好。”漪尘把茶水放在桌子上,又稍退了几步恭敬地站在一旁。 花闲云暗笑,你师父在的时候还能有所依靠。现在他死了我看你能靠着谁? “暑气是重,哪有想你的心思重呢。”花闲云根本都不看那茶水,眼睛直勾勾地瞧着漪尘。漪尘刚步行回来,身上难免有些热气薄汗,脸颊微红,十分惹人怜爱。 “少爷说笑了。我刚从外面回来,一身都是汗臭味,你可要离我远点。” “别人那是汗臭味,你身上可是香味!来让本少爷闻闻到底是臭还是香……”花闲云终于忍不住,露出一脸的色相,笑着一步步逼近漪尘。 漪尘后退两步都已经背靠墙壁,退无可退。 漪尘劝他:“少庄主,这大下午天气炎热,不宜多动。您多歇息一会吧。” “我可是一刻都不想歇息了!来吧,美人,到我怀里来吧。” 花闲云忍不住就去抱漪尘,漪尘虽恐惧也不像从前那般闪躲挣扎。花闲云以为自己得手,正要张嘴亲上去,却觉得浑身发痒难受,两手只顾着去挠痒,哪还抱得住漪尘。 漪尘趁机从他跟前逃脱到另外一边,远远地避开。 花闲云十分难受。 漪尘假装好心问他怎么了,只见他皮肤已红了一大片,起了无数的疙瘩。 “你身上到底沾了些什么?”花闲云一边挠痒一边问。 漪尘回答:“没沾什么呀,只是太阳太大从花荫里下过了,可能身上沾了些花粉汁液什么的,也没别的什么了。” 花闲云浑身上下都在发痒,轻挠不管用,重挠又痛:“你……你怎么不早说,不知道那些东西容易引起我发风疹吗?” 漪尘故作委屈状:“花少爷也没问过我就直接扑过来了,我还没来得及说呢。赶紧去找人看看吧,你脖子都红了一大片。” 花闲云奇痒难耐,只好夺门而去。 一路行来,墨襄教她认识几种野草,恰好这几种药草花闲云接触就会立即起风疹。墨襄觉得花闲云肯定会急不可耐,所以顺便涂汁液在漪尘衣服上。以后漪尘用这些野草泡一下衣服一样有效果还带着淡淡的清香。 漪尘看着花闲云落荒而逃的样子轻笑一声,招呼两个丫头进来沐浴洗漱。 初夏的夜晚黑得像浓墨,连风都吹散不开。只听见风吹过树冠,发出沙沙声,伴随着林子里古怪的声音让人有些害怕。这两日雨水太多,河水暴涨,哗啦声不绝。 飞阙山庄大堂内灯火通明,像是深山里掉落下来的一颗星,是黑暗中唯一的亮点。 花十里跟儿子花闲云闲聊,看着儿子狼狈的样子有些心疼:“云儿,你身上的风疹还痒吗?” 花闲云恨恨道:“差不多止住了,还有一点痒。墨襄真是可恨!都是他出的主意才让我碰不得漪尘!要是有机会让我逮到他,放一百条毒蛇虫蚁撕咬他,让他也体会一下生不如死的感觉!” 花十里摇头无可奈何:“让你不要去招惹漪尘你非不听。现在只剩下她一人,你就给我省点心。要是她来个烈女不从,一死了之,她一条贱命不值钱,倒是没人制香不行。墨襄从来不是一个可以低估的对手,你明知她跟墨襄很熟还急不可耐地去招惹,这次算是给你一个小小的教训。庄内女子众多,你何必非要漪尘?你可是飞阙山庄少庄主,不要尽干些上不得台面的龌龊事。” 花闲云丧气道:“儿子知道错了,现在巴不得离她远远的。以后也不去招惹她。” 一阵狂风夹杂着潮湿的水汽吹进来,吹灭了灯树上的几支灯烛。 花十里不喜欢昏暗:“来人,点灯!” “心是黑的,点灯就能亮起来吗?”一个浑厚沙哑的声音多屋外幽幽地飘进来。 只见来人一身黑衣如夜色,戴着一个恐怖狰狞的面具踩着风的尾巴一闪而进。他整个人都沉浸在黑暗之中却比黑暗更令人敬畏,如同传说中漂浮在森林幽暗处的怨鬼。 第6章 望山先生 “望山先生。”花十里站起来恭敬行礼,示意正在点灯的仆人下去。灯树上只点着了几处火苗,让整个空旷的大堂有些幽暗。 “见过望山先生。”见到望山先生踱步进来,闻到一股奇怪的香味,花闲云有些不自在赶紧往里靠了靠。花闲云只觉得一个黑影从眼前掠过,带着一阵潮湿的风。 花闲云打心底十分不喜欢这个望山先生,平日里都巴不得远远躲开才好。他总觉得望山先生看自己的眼神特别奇怪,像针芒扎在身上令人不舒服。望山先生说话从来都是冷淡疏离,不像周围的人声音都带着小心翼翼谄媚与恭维。 在庄子里只有爹可以说自己的不是,别人连说一个不字都会被他抽死。平日里爹对自己说话都生怕说重了,可是只要望山先生出现,说了自己不是之处爹就立刻变成了严父。态度大变不说,呵斥训斥自己都是常事。 但自己再怎么讨厌望山先生,爹对他都是恭敬有加。感觉差点弄个神龛把他供起来,巴不得日日清晨黄昏燃三炷高香。 “不知望山先生深夜到访有何要事相商?”花十里知道望山先生不会无缘无故来访的,他的每次出现都有重要的消息相告。那些寒暄及虚礼望山先生从来不放在心上。 “花庄主知道桃花山庄最近有什么大事吗?”望山先生进了门后也只站在一个光线昏暗的角落,若是一眼望去还不容易分辨出来。 花十里诚恳道:“回先生,目前还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花庄主的消息也太迟钝了。灵州督抚马道云托桃秀林从西北运一批珠宝到桃花山庄,计划制成首饰后送往京城。” 花十里想了想:“先生的意思让我们把那批珠宝给抢过来?从西北过来是要经过千岭山,可是在我的地盘上抢桃花山庄的东西怕是不妥。要是被桃花山庄发现飞阙山庄就危险了。” 望山先生声音带一丝轻蔑:“你们抢得过来吗?桃秀林一向不做一损俱损之事,他早就把珠宝分批分路运送。经过盘龙山也只有一批而已。” 花十里十分疑惑:“那先生的意思是?” “这是一批贵货,贵重之处却并不在珠宝本身,而在珠宝代表的意义。那可是马道云费了好大劲才得来的稀世珍宝,马道云指望着凭借这批珍宝制成的首饰能够获得太子的青睐,以便在今后得到提拔入京的机会。如果所有珠宝都被劫,桃秀林责任并不大,反而是沿途的官员不作为导致匪患横行。但是如果有一颗最重要的宝石不见了,你们猜会怎么样?” 花十里反应过来:“桃秀林会被认为是监守自盗,会引起马道云的怀疑不满。” “那批珠宝中有一颗准备镶嵌在未来太子妃成婚凤冠上的红宝石,有鹌鹑蛋般的大小,价值连城。” 花十里点点头:“明白。” “马道云是平匪患出身,下手从来都是重的。宦海沉浮多年,平生最恨有人骗他算计他。马道云也算是与桃秀林有深交,向来十分信任桃秀林的为人,才把押运宝石的事托付给桃花山庄。如果那颗传说被盗的宝石又出现在桃花山庄里会怎么样?” 花十里接话:“桃秀林必死无疑。” “好了,剩下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望山先生慢走。” 望山先生如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雨夜之中。 灯树上的蜡烛重新一一全部点亮,整个昏暗的屋子再次亮堂起来。 花闲云走到门外仔细瞧了瞧,除了风,什么也没有。确定望山先生已走远,回身轻轻地关上门。 花闲云十分疑惑:“爹,难道你真想只抢那颗宝石?” “对。”花十里喝下一口茶,他正寻思怎么才能办到这事。 “依我之见,要抢就一起抢得了。一颗宝石是抢,两颗宝石也是抢,一批宝石也是抢。要下手干嘛不一起?有好东西在眼前,干嘛不都抢过来?傻子才抢一点,聪明人抢一大把。”花闲云很是兴奋,眼睛闪耀着贪婪的光芒,似乎他眼前就是那批珠宝。 花十里抬头看看儿子,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花闲云见爹不说话,以为他赞同自己的想法:“爹,那个望山先生就是脑子有病,出的什么馊主意?要是真像他说的那样,岂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花十里把茶盅里已温的茶水泼了花闲云一脸。 花闲云被突如其来的茶水泼脸上吓到,叫了声“爹!您干嘛泼我。” 花十里愠怒道:“我给你醒醒脑子。就你那脑子还好意思说人家望山先生出的馊主意?你觉得你想的是好主意?打劫贡品且不说是重罪,打劫关他桃秀林什么事?他顶多是保护不周而已,伤不到根本。而且这件事后果你知道有多严重吗?你想被官府发现我们的驻地然后派兵来一网打尽?” 花闲云摇摇头,他再蠢也知道千岭山无数道山岭就是他们的保护伞。 花十里继续苦口婆心:“我们现在身年千岭深处,目前还算安全,没外人发现,可进可退。一旦出事,咱们就成了瓮中之鳖,等着别人来捉。为一点宝石暴露山庄暴露,你觉得值吗? 而且抢一批宝石容易还是抢一颗宝石容易?” 花闲云道:“当然是抢一颗宝石容易。” 花十里点点头:“我们的目标不是那批珠宝,而是桃秀林跟桃花山庄,我们的目的除掉桃花山庄除掉桃秀林。这些年我们折在他手上的人还少吗? 能够借刀杀人为什么非要让自己手沾上血呢,我的儿。” 花闲云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真是想错了,赶紧低头认错:“是孩儿思虑不周。” “这件事的谋划,你知道望山先生高明之处在哪吗?一旦别的珠宝无事,偏偏是那个凤冠上的宝石掉了,肯定上面的人会怀疑桃秀林故意的。但如果再发现宝石在桃花山庄,那就是桃秀林监守自盗。背叛马道云,挑衅官府,即使桃花山庄在江湖敢称天下第一庄,那他的下场也可想而知。桃花山庄就会在一夜之间成为一片废墟,桃秀林经及他的全族恐怕也有到阎王处团聚了。用最小的代价办成该办的事才是本事,这才叫高明,而不是只是顾及眼前蝇头小利。云儿,你懂吗?” 花十里点头如小鸡琢米:“儿子懂了。” “希望你真懂了。”花十里叹了一口气。 第7章 遇侠 下过几天大雨,春天的鲜绿变成了夏天的翠绿。 那些油亮的叶子被风一吹,摇晃着仿佛就会滴下绿色。 叶桐跟陈清阳下了官道,抄了一条近道小路。小道比官道清静,风景格外清幽静谧。两人都骑着枣红色骏马,慢慢地在路上闲聊着。 “表哥,听说舅舅已向西州白家提亲了?那个白仙羽听说长得倾国倾城呢。表哥艳福不浅啊。”陈清阳故意装出一副羡慕的表情。 叶桐一说起自己的婚事,就很不高兴。 “你要是喜欢白仙羽,这次我去跟姑姑说让她去给你提亲好了。再说天下哪有那么多的倾国倾城的美人,都是人人听来的胡说八道。若真是倾城倾国也是红颜祸水,不若寻常女子来得安心。” 陈清阳赶紧摆手摇头:“我可没那艳福。我要娶就要娶自己喜欢的女子,相貌嘛,不是最重要的。当然,要是漂亮就更好啦。” 叶桐一声轻笑:“天下哪有那么多两情相悦的有情人啊。人海茫茫能相遇相识相知得有多大的缘分才行啊,所以你看佛寺之中多少人烧着高香求着神明。神明也太忙了些。” 陈清阳明显不服:“没有?那你为什么现在还不成亲呢?别人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早就满地跑了。” 陈清阳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当面揭人老底可不是什么好事。他清楚叶桐十七岁的时候跟自己青梅竹马的女子有了婚约,就等着良辰吉日娶那女子过门。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女子因病香消玉殒,叶桐这一伤心好多年,一直不肯婚娶他人。 前几年叶青松跟朱珞瑶都不敢提成亲的事,可是看着孩子年龄越来越大,也不免有些操心。便又开始物色合适的女子了。而西州白家的长女白仙羽,其美貌在江湖一直像一个传说存在。与叶家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那白仙羽自恃家世跟美貌,即使媒婆把百草堂的门槛给踏破了也都没有看中的人。所以现在成了老姑娘。江湖上说起她来一边羡慕她的美貌,一边嫌弃她的年龄大。 叶桐看出陈清阳的尴尬,便开解他:“这个世界上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子莫过于表妹了。其他人不过是浪得虚名而已。再说孩子早生晚生又有何异?担不起家庭的责任生再多的孩子又有何用?” 陈清阳知道表哥没生他的气,神色又开始轻松起来。 不过叶桐也不放过打趣他的机会:“我听说姑姑也在给你物色女子啊。也不知哪家女子有这么好的福气。” 陈清阳一听这个,也不高兴了。他对成家这种事觉得自己还没立业,成家自然还早。可是叶竹青没事就在他耳边唠叨,让他觉得心烦。他本想自己做主,可是父母又不同意。幸好陈清阳还没有遇到自己心仪之人。 “樱苒今年也十七了吧?” “对。我娘也在给她寻婆家呢。真不知道爹娘是怎么想的,就觉得孩子长大就是来成家生孩子的。我多想放着这大好年华的河山去游历。有了妻子就有了牵挂,有了羁绊,哪能玩得开心呢。” “她那么心高气傲,想找到合适的婆家也不容易。” “就是呢。也不知谁将来有这么好的福气能娶到她呢。我觉得能找个能镇得住她脾气的人也不容易。” 叶桐点头赞同:“姑姑姑父都那么疼她,宠得她要星星,都恨不得马上找根竹竿给她摘几颗下来。不过她那大小姐脾气,估计一般人驾驭不了她呢。不过话说回来,这次你就放心让她一个人回青州吗?要是出事可怎么好?” “谁让她脾气那般大的,在家也就让着她了,出来还不听话,让她吃点苦头也好。再说她走的官道,应该没问题的。别说这些事了。表哥,你的叶家剑法我看最近精进了不少呢。” “这剑法练来练去就那么几招,没什么意思。倒是你新学的剑法很有意思。” 他俩正说在兴头上,前方跑来一个人,慌里慌张的,鞋都跑掉,一脚的泥水狼狈不堪,还在拼命跑。刚下过雨的小道十分泥泞黏稠,一个不小心就滑倒在他们面前。 那人瞧这两位马上少年英气不凡,一个老成俊朗,一个年少英气。手持兵器,一看便知是江湖人士,立刻做出一副求救的可怜样子。 “两位少侠救救我啊,有人要杀我。”说着跪在泥水里磕头求救,甚是可怜。 叶桐知道这条小道虽比起官道要近很多,但是很偏僻,时不时也有拦路的山贼出现。铲奸除恶,惩恶扬善,为民除害,保护弱小本是他们武林人士的本分。见此人如此可怜,俩人当下就答应帮他。 那人道完谢就往后逃命般跑去,而叶桐听到一阵马蹄声音从路那头踏着泥泞而来。 只见那匹矫健的枣红马上骑着一个少年,一身鲜艳的红衣短打。长发用红丝带束起,手里的马鞭抽得啪啪响,神色峻厉。见逃跑那人的影子便奋力追上去,结果被叶桐跟陈清阳给拦路。 “烦请两位少侠行个方便,在下有要事要办。”那少年勒马止步客气道,神情很是焦急。 陈清阳摇头打趣道:“真是可惜了,长得这么好看却要去当山贼呀。现在山贼入伙也要看脸了吗?” “请两位让路!”那少年厉声,眉毛翘起。 叶桐觉得这个少年长得真是好看,肤白如云,细眉斜飞,五官虽有几分少年的英气,更多却是女子柔和纤细。应该是女扮男装。 “这位少侠,得饶人处且饶人啊。”叶桐劝她道。 那人一扬鞭子,气焰十分嚣张:“懒得跟你们废话,我要抓人,你们到底让不让?” “做好事我们让,做坏事嘛,不让!”陈清阳亮亮手中的剑,眼里全是不屑与轻狂,摆明是不想让他过去。这种长得好看的花架子他倒也见过不少,自恃美貌目中无人。 那人见陈清阳如此轻狂,不把自己放眼里。一气之下就扔了鞭子过去。那鞭子来势很是凌厉凶猛,陈清阳还没做好准备就被一鞭子给抽下了马,摔了一身的泥。好在身手不错,没有摔得很难看。顿时气急败坏之下连忙拔剑相向。 而那人却在马上嘲笑他:“怎么样?我能不能过去了?” “那就问问我手中的剑好了!”陈清阳拔剑便冲上去。 第8章 比剑 红衣少年丝毫不惧,直接用鞭子迎上他的剑。鞭子灵巧地缠上了剑刃,用力往身后一拉。陈清阳居然被这一拉一个踉跄,差点失了重心。赶紧足下用力稳住了前倾的身体,才不至于摔倒难堪。 红衣少年见他后拉松了鞭子又用力抽回来,陈清阳还没来得及缓解后拉的力道又连忙后退几步,堪堪没有倒下去。就简单一招,就被对方玩弄了两次,十分狼狈。 陈清阳心里哪里还沉得住气,心中后悔刚才的确是小看了对方。对方的确有两下子,无论是把控鞭子的力道还是拆解自己的招式都有些见解。 是自己轻敌了。陈清阳收敛了心神,决心挽回面子。 这次出剑陈清阳不再轻敌,对方是鞭子便于缠绕剑。只要自己的剑招变换得够快,对方就不能预测自己出剑的位置,看他还怎么抵挡。 哪知对方根本不按陈清阳预想地走,鞭子垂落地上,浸在泥水之中。再猛力抽起,陈清阳只觉得有无数的黑点朝自己飞来。下意识挽剑抵挡泥点,哪还顾得上进攻。对方趁机再抽了两鞭子泥,陈清阳尽管挽剑很快,可也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白净的脸上沾了一脸的泥麻子,衣服上更是星星点点大大小小。好气又好笑,叶桐看旁边看着他的样子有些忍俊不禁。 陈清阳这下真的生气了,也不管鞭子泥点,出剑直击红放衣少年而去。红衣少年除了刚才投机取巧以外,手上也真是有本事。面对陈清阳的进攻丝毫没有退缩。 鞭子抽在剑刃上,啪啪作响。 叶桐观战,只得出八个字:左右逢源,游刃有余。 这女子手上还有几分真功夫嘛。 叶桐只顾观战,他觉得陈清阳的武功虽不能说是上乘,但是能跟他过上几招的又年龄相当的少之又少。按常理来说对付眼前这个女扮男装的少年应该不是问题。可是细瞧下陈清阳却是落了下风,陈清阳的剑术与他的为人一样直来直去。对方的鞭却如灵蛇一般灵活多变。 红衣少年不想再纠缠下去,那条鞭子狠抽过去,如同一条狡猾的蛇,陈清阳脸上起了一条血痕。 红衣少年看样子的确急了:“我并不想与你们纠缠,只想抓人,请让路!” “不让!”陈清阳一咬牙用尽浑身力气一剑刺上去。这一剑气势力道均够,那人转圜不了,被逼下马来。 红衣少年恨恨道:“看来两位今天是必定要与我为敌了。” 那人生气地扔掉鞭子,回身从马上抽出剑来。 一声清脆的“铮”后剑刃出鞘,那是一柄上好的青翎剑。 剑身轻巧,适合女子佩戴。剑刃锋利,一出鞘,薄刃寒光四射,杀气弥漫。 叶桐来不及看清那剑,那人已与陈清阳厮杀起来。两人剑招虽不致命,却也不给对方一个空隙。陈清阳的剑势浑厚有力,素有陈家剑法的力拔山兮的气势。但是对方却以灵活多变见长,两人打得难分上下。如果对方想真想要陈清阳的命,恐怕早已得手。只见那人用剑已入化境,一把剑在她手里用得行云流水。人与剑已然为一体,剑灵巧轻盈却又进退有度。既要克制住陈清阳的进攻,不要伤害到对方留有进攻的余地,又要保护自己,分寸也相当好。 叶桐一边琢磨这是何门何派的招式,一边感叹一个女子剑法练到如此境界,也是天分加勤奋。 两人交缠了一刻钟,女子体力毕竟不如男子,渐渐有些力不从心。可能是想速战速决,剑式开始有些变化。果然陈清阳一个不小心,对方趁虚而入,一剑直指咽喉。而那人因为刚打得火热,正在气头上,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叶桐见势不妙,立刻出手。扔出去的剑鞘正好打在那人手腕上,那人吃痛只好收回进攻的剑。 那人捂着手腕,似乎要垂泪:“你们以多欺少,算什么好汉!” 叶桐上前打圆场:“这位姑娘,有事好好说。没必要这么大动干戈,伤了和气。” “姑娘?”陈清阳疑惑。 那人见被拆穿身份,有些气急:“都怪你们。现在那个叛徒都跑好远了,都追不上了。” 陈清阳有些吃惊:“叛徒?你不是山贼吗?” “山贼?你看我像山贼吗?”桃凝指着衣襟上的桃花枝。“我是桃花山庄商号的人,跟着商队运一批珠宝,那人偷了珠宝,我是来抓他的。什么时候成了山贼了?看你们也是江湖人士,居然不分青红皂白就为虎作伥。还动手打人!天理何在!是好汉的就报上名来,也让江湖人认识认识你们!” “啊?”陈清阳现在才知道自己误会她了,犯一个偏听偏信的大错。他爹可是武林盟主,要是这事真传到江湖上去那还了得? 叶桐也有些懊恼自己先入为主的想法,不但让坏人跑掉,还误伤人家。 “姑娘,对不起。都是我们鲁莽,没有问清楚就动手,还请姑娘见谅。”叶桐下马恳切道。 桃凝十分气愤:“现在人都逃得没影了,对不起有什么用!我不见谅!你们知道不知道如果那人抓不回来,抢不回宝石,后果会有多严重!桃花山庄会遭遇灭顶之灾!就因为你们的不分青红皂白的好心就会让多少人会家破人亡,桃花山庄也会毁于一旦!就因为你们假惺惺的好意!” 叶桐知道自己犯下大错,便想弥补:“姑娘,既然如此,我跟陈清阳既失误放走了那人,再帮你把那人抓住,将功补过。可好?” 桃凝一思,在这荒山野岭的有人帮忙肯定胜过自己单独行动,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那抓住人找回宝石我就原谅你们两个男人欺负我!不然以后我就把你们这件事散播到江湖上去,让你们身败名裂!” “你的手有事吗?”叶桐关切道。 “还好,我随身有膏药,贴上就好了。现在我们赶紧追吧,再磨蹭就真追不上了。” “好。” “还未请姑娘怎么称呼呢?” “桃子。你们呢?” “我是云州叶家庄叶桐,他是青州青峰寨陈清阳。清阳,还不把姑娘的剑捡起来还给人家。” 好人叶桐做了,坏人自己做了。陈清阳一脸委屈:“为什么是我?明明是你打飞的。” 叶桐道:“还不都是因为你的鲁莽行事。” 第9章 断头山 路上一队商队缓缓地行来,人均着红衣,挂着桃花山庄旗子。因为夏日雨多,道路泥泞并不好走,商队已赶了一天的路,人人都疲惫不堪。 未近黄昏,桃秀林看看远处被云雾模糊的山,吩咐找块避风地停马卸货休息过夜。 “庄主,天色还早,不如先过前面那个山头再休息。免得耽误行程。”张东道。他是四十左右,身材魁梧高大,一对圆滚滚的大眼睛乌溜溜在国字脸上直转。跟着桃秀林走过好几趟货,算有些见识。 桃秀林反问:“你是想留着命呢还是留着行程呢?” 张东一脸疑惑:“当然是留着命。” 桃秀林指着前面的山:“看到了前面那座山了吗?就是臭名昭着的断头山。听说山上的盗匪喜欢晚上动手,最喜砍人头,然后把尸体挂到树上恐吓路人。世人皆怕,尽量绕道而行。可是我们赶路尽量走近路,必过此山。虽说我们过此山并无多大危险,但还是小心为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连日赶路大家都累了,好好休息一下,争取明天早点过山。” 张东便立刻吩咐下去卸货休息,放马饮水,起灶煮饭。 桃秀林下马,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眺望。 他想着自己的独女桃凝正跟着另外一队商队,那条路横穿千岭。那条路偏僻而安全,一直没有出过事。但毕竟是她第一次跟商队,风餐露宿,很辛苦,还是不免有些担心她能否吃得下这个苦。 对这个自己跟慕成雪的女儿,桃秀林一直是当宝贝捧在手心的。可是这孩子似乎天生有点野性,在闺阁待得久了也想出来换换空气。自己耐不住她的央求就同意,现在想想又有些后悔当时冲动的决定。她武功不弱,一般人很难为难到她。可是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她又天真,恐怕要吃些亏了。 他正想着,远处飞驰来一辆马车。由于伙计们正在卸货,挡了一半的路,赶路的车夫趾高气扬让他们让路。 张东一边让人赶紧移货,一边跟车夫聊天,问他们这么急干什么去。 车夫说他们要趁天黑前翻过断头山。 张东好心劝车夫还是留下来跟他们一起过夜,明天天亮一起结伴而行。现在虽未近黄昏,近日雨水多,天阴得早,山路又不好走,今晚要想翻过去怕是难。山上听说盗匪横行,晚上过夜很不安全。 一个小丫头尖细声音从车里传出来:“安全不安全关你屁事,赶紧让路。” “芸儿,不得无理。人家是好心。”一个娇俏的声音传来,听那声音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龄,跟桃凝相仿。 本来桃秀林对种自寻死路的人毫不关心的。可是刚才想到自己女儿的安全,这又碰上跟自己女儿年龄相当的女孩子,不免升起了恻隐之心。 “小姑娘,前方乃是断头山,夜行怕是不妥,还是留下来一起过夜比较稳妥。” 这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真是好听,温厚而有磁性。 那车帘子挑开,只隐约见到半张脸。 “多谢提醒。可是我们赶时间,也顾不得这些了。我们车马快,天黑前估计能翻过去。” 这时路上的东西已清理完毕,车夫一扬马鞭,马便飞驰而去,一下子就闪进林子里,只隐隐约约听到马蹄声回荡在山间。 “真是可惜这么俊俏的一个小姑娘。年轻人就是这么轻狂不听劝,只有吃了苦头才知道厉害。”张东望着飞扬的尘土自言自语。 桃秀凝望着那条路的尽头,眼神充满担忧。 车厢内坐着一主一仆两个小姑娘。 “小姐幸好没有答应跟那群人留下来,我看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人。以现在样子赶路,准能超过大公子他们。”芸儿声音很是得意。 “是啊,真想看到叶桐表哥输掉的样子,肯定特别好笑呢。”陈樱苒一想到自己能胜过陈清阳跟叶桐,心里甭管多开心了。 天上的云突然厚起来,周围瞬间就暗下来。狂风一阵一阵地乱吹,树木东倒西歪,似乎马上要下雨了。 芸儿见此情景觉得不妙,赶紧催着马夫:“你快点呀,天要下雨了。” 马夫也是着急,手中的鞭子用力地抽打着:“这是上山路,泥土被前几日的大雨泡软,快不了啊。” 雨从天而降,雨滴像帘珠一样坠下,打得车棚砰砰作响。 马在雨中走不快,陈樱苒开始有点担心。 突然马车停下。 小丫头打开帘子责怪车夫怎么赶车的,马夫坐着不敢动,只见四周已被一群斗笠蓑衣的人围住。 芸儿被眼前的景象吓傻,哆哆嗦嗦道:“小姐……我们……好像遇到……山……贼了。” 山洞内,热闹非凡。空气中飘浮着酒肉的味道,混合了一群大汉的扯着嗓子的呼喊声。 原来那盗匪头子见陈樱苒长得漂亮,便动了色心。芸儿吓傻了,说陈樱苒是武林盟主的女儿,希望对方能够被震慑住。 哪知对方一听是武林盟主的女儿,便要娶她压寨夫人。算是明媒正娶,这下算是跟武林盟主结姻亲。整个山寨都兴奋得不得了。叶竹青一直要自己女儿做文静娴雅的闺阁女儿,所以也没让陈樱苒学个一招半式的武功防身。 陈樱苒被粗鲁地套上俗气的大红喜袍,捆在一边等待吉时跟寨主行礼。 她一边哭一边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任性跟哥哥表哥吵架,为什么又不听刚才那些人的劝说非要一意孤行上山。可是现在后悔没有用,外面的声音吵得要死。打定主意是宁愿死也不愿意跟那人成亲的,一有机会就寻死得了。不然以后丢陈家脸她的罪孽可就大了。想到这里她安静下来,养精蓄锐。 “吉时到,请新娘。” 两个老婆子推着她来到大堂。这是一个很大的山洞,已经被打理一番,挂上红布跟彩球,喜气洋洋。 正前方简单搭建了一个喜堂,两支粗大的红蜡烛正在破旧的桌子上用力燃烧。处处都透露出一种山寨的粗陋,陈樱苒偷偷打量着四周,二十多个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的汉子围在一起,只有喜堂左右有空隙。陈樱苒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念叨爹娘女儿不孝,来世再做你们的女儿尽孝。然后被推着走到了喜堂前。 “这才像话嘛,听话就不用受那么多委屈了。” 第10章 救美 寨主也自己清洗了一番,比之前见到要干净些。但是一身大红的衣服仍然让陈樱苒感觉是头牛裹着红布,粗陋不堪。眼前这个大莽汉一点风度都没有,跟自己幻想未来夫婿是青年才俊差着十万八千里,想到要跟这样的人成亲,陈樱苒感觉要吐出来。 如果胃里还有东西她早就吐出来了,现在吐也只能是干呕。 “小美人,今天是你我大喜之日,何必苦着个脸?你看老子放着那些个臭婆娘不娶,偏偏对你一见钟情。你应该觉得十分荣幸才是。” “你见过哪个新娘子是被捆着成亲的?”陈樱苒一脸的不屑。“这就是你的情吗?你这样做不怕我爹一把火烧了你这洞?!” “哈哈,今日你我成亲,那我跟陈盟主就是翁婿了。天底下哪有老丈人杀女婿的道理?” 陈樱苒嘴角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既然如此,这亲我是非成不可了?” “当然。”那人舔了舔嘴边的口水。这么水嫩的小娘子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比起洞里那些粗糙的娘儿们不知道要好多少倍。声音即使生着气说出来也跟百灵鸟一样好听。 “这绳子捆着我难受,能帮我松开么?你看这是你们的地盘,这么多人围着我一个小姑娘,即使想逃也逃不出去。” 那人让一个粗手粗脚的婆子给她松了绑,陈樱苒松松手腕。蓄备力气,看准时机将那两婆子推向众人,自己朝喜堂旁边的石壁冲过去。旁边有人立刻出手及时拉住了她,额头却也碰出块血迹来。 “想不到还是个烈女,还成什么亲,直接入洞房”!那人说着便给陈樱苒两个重重的耳光,打得陈樱苒精神恍惚,耳朵嗡嗡作响。 “放开她!”一个声音从洞口传来。只见一人长衫而入。 “哪来的野耗子,敢坏我的好事。兄弟们,把他给我剁了。” 陈樱苒然隐约看见那群人围攻过去,可是那人好像很轻松就把他们打倒在地。然后是一阵兵器碰撞的声音,呼天抢地打杀的声音,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烈,眼前的人影开始重叠。一阵金属的冰凉感从脖子上传来,让她稍微有些提神。 “你再过来我杀了她!” “你连你的兄弟都不顾了就只是为这个女人?当真有义气!” “你……” 陈樱苒没有听到后面的话,只觉得一阵温热的液体喷射到自己脸上。一只温厚有力的手托起自己,心中的慌乱绝望变成温暖踏实。 陈樱苒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散发着温暖光芒的琉璃灯旁。四周只能听见虫鸣的声音,要不是发现自己身在别处,还以为是回到了家里。额头有点痛,摸摸已经包扎好,身上还盖着披风,只是衣服上的血腥气还很重。她才慢慢想起晚上发生的事,真是心有余悸。 “额头还疼吗?”一个温厚的声音传来。 “有点。”陈樱苒道,她抬起头来,见帐篷被人掀开。 “吃点东西吧,折腾一晚上肯定饿了。路上饭菜粗陋,姑娘凑合吃一点吧。吃饱了再睡一觉,便什么都好了。” 一碗野菜粥和咸肉干,陈樱苒饿得顾不上小姐的仪态狼吞虎咽。 “慢点吃,还有。”那语气极尽温柔。 桃秀林看着陈樱苒,不禁想起桃凝一路上是不是也如这般。跋山涉水,奔波劳累。初入江湖的险恶她是否能应付得来。 吃饱后,桃秀林又打来温水让她洗干净血迹。 这个小帐篷内就他们两人,陈樱苒不免有些防备。 “你为什么救我?” 桃秀林见她有些拘谨,便笑着说:“我有个女儿也跟你一般大。最近她也离开我一段时间,我很担心她的安危。见你如此,将心比心,如果你出事了你父母该多伤心啊。你是不是跟家里人赌气才自己单独出行的?” 陈樱苒点头:“嗯。” 桃秀林继续劝她:“以后不要这样。任性一时爽,后果不堪设想。要好好听家人的话。” “嗯。” “天还有一会亮,你先睡会。我在帐外守着。”说完起身出去。 雨后的夜色格外清亮,水汽极重,目之所及都带着一层薄薄的迷雾。就像此刻桃秀林的心情一样,总觉得有些心烦意乱。 桃秀林坐在石头上,凉爽的夜风不停地拂过。四处除了虫鸣没有别的声音。听到他一声咳嗽,张东抱一床薄毯子来。 桃秀林拒绝:“不用,你们明天赶路还辛苦,留着自用吧。虽说是夏夜,下过雨还是有些凉意,晚上睡觉还是要担心着凉。” 张东摇摇头:“庄主,你披上吧。这夜风凉,我跟他们挤挤就好。” 桃秀林接过薄毯:“那好,多谢。你快睡吧,休息好明天才有力气赶路。” “庄主,要不我替你守吧?你刚大战一场,需要休息。” “那几个小蟊贼算不得什么。你昨晚才守了夜,今天又赶路没怎么休息,比我可辛苦了。我没那么脆弱,明天白天我在路上睡会就好。你去睡吧。我有分寸的,不行我再叫你。” “那好,有事叫我。” 陈樱苒因山洞那场闹剧回想起来骇人,就再也睡不着了。张东虽与桃秀林小声说话,陈樱苒倒也听得真切。便披上披风出来。 桃秀林见她出来:“你怎么不睡?” 陈樱苒低着头:“想着发生的事像做梦一样,心有余悸,反而睡不着。” 桃秀林关心道:“那你在里面待着吧,外面霜露重。你受伤失血,小心又染风寒,一路颠簸可受得了?” 陈樱苒抬头看了看月色:“头有点痛,吹吹冷风反而舒服些,心中也没那样地积闷难受。夏天风再怎么样也不凉,反而舒爽些。” 桃秀林一向不怎么强求别人:“那你自己注意。” “今天多谢您救了我。我叫陈樱苒,耳东陈,春樱苒苒的樱苒。叔叔怎么称呼?” “我姓桃,你就叫我桃大叔好了。” “桃大叔多老气,见你的样子也不过像三十多岁的人,称呼你桃叔叔好了。” 桃秀林乐得听人家说他年轻,无论是真心实意还是恭维:“你随意就好。三十多岁?姑娘嘴真甜,我那女儿也跟你一般大小。” 陈樱苒看了一眼桃秀林:“我只是说我眼睛看到的。见您沉思的样子,好像是在想人?” 桃秀林点头:“我在想妻子跟女儿。我经常在外奔波,没有多少时间能陪她们。” 陈樱苒安慰他道:“她们肯定也在想您。您如此情深意长,想来她们也是会感知到的。” “我也这么想的。”桃秀林笑笑。 陈樱苒提到家人,不免有些伤感。想到平时在家经常跟父母作对,经常跟哥哥吵架,现在想自己真是幼稚可笑。 “夜很深了,早点休息吧。明天我带你过山。” “嗯,好。” 第11章 积叶寺 远远地看到有一处房屋在远处若隐若现,对于好几天都没有见到人烟的三人来说不啻发现宝藏,萎靡的心情顿时大好。陈清阳更是兴奋,不顾一路的荆棘冲在第一个到达房屋前。叶桐用剑把路上的杂草荆棘砍掉同,桃凝小心翼翼踏在叶桐留下的脚印里。 走近才看到,原来是一间破败的小寺,那样子在深山之中也不显得突兀。 只见寺门破旧,山墙断裂。连门匾都没有,只在破门板上依稀可以辨认出积叶两个字。唯有院中一棵百年银杏树葱葱郁郁,遮天蔽日。 要不是门口被人踩出来清晰的小路,他们都要怀疑这里根本就没人住,是个荒寺。陈清阳准备抬脚破门而入,叶桐连忙喝住他。 山寺虽然怪异,但是没有弄清楚情况前还是不要贸然进去,先试探里面有没有人。 陈清阳上前敲门,一掌下去整个门板发出沉闷嘶哑的破裂声。生怕自己太用力就会把寺门给敲破,陈清阳只得轻轻地敲了几下。没有听到里面的动静,陈清阳没耐烦的手上加大了力度,扯着嗓子喊:“寺里有人吗?没人我们就闯进来了!” “有人!有人!”有个微弱的声音响起,听起来还是个孩子。 门吱呀一声裂开一个不大的缝隙,先是几截细小的手指钻出来,接着露出半张又瘦又黑的小脸来,一双因为脸干瘪而显得大的眼睛惊恐地盯着三人。 小沙弥小心翼翼地低声问:“敢问施主有何贵干?” 陈清阳不耐烦地回答:“逢寺烧香,祈福积德。” 小沙弥摆摆手:“小寺不接外客,你们赶紧走吧。” 陈清阳没好气:“这山寺不给人烧香拜佛收功德,难不成真的是山里的妖精幻化出来飞升成仙的地方?” 他们多日没有吃好睡好,好不容易找个破寺觉得可以暂时有个安顿之所,却被拒绝,心中好生不快。 桃子上前把陈清阳往后一拉,先恭敬地施了一礼,哀求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为怀。小师父,我们赶路,恰逢迷路入了这林子。你看天快黑了,又起风要下雨的样子。出家人慈悲为怀,还请小师父可怜可怜我们三人在外餐风宿露多日疲乏得紧。可否能在贵寺暂住一宿,施舍一顿素斋。我们要求不高,只要一处可以遮风避雨之处就好,明天一早就走,绝不多打扰。我们也可给菩萨添些灯油,两全其美,可好?” 小沙弥见桃子彬彬有礼低头想了一会:“那施主稍等,我去禀告师父。”关上破门,小跑进去,只听见他的光脚踩在石板路上的啪啪的声音。 陈清阳没好气道:“为什么你说他就听啊?”。心里却想这小沙弥也是色心未灭。 叶桐替桃凝回答:“你刚才的语气哪是求人的,分明是命令人家的。人家乐意才怪。现在我们是在求人家,肯定得放下身段礼貌些。” 不一会,小沙弥跑回来把破门用力推开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缝隙。 小沙弥双手合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师父说深山相遇便是缘分,菩萨护佑有缘人。若是三位不嫌弃小寺破陋就请进吧。” 三人谢过依次侧身而入。 只见这小寺外面虽又破又旧,里院却也打扫得干净。 初夏时节雨水充沛正适合万物生长,可是院子里除了那棵枝繁叶茂的银杏树树外,见不到一株杂草。院里铺了一条石板路,绕过银杏树通向大殿。 说是大殿,不过是稍高的屋子供奉着一尊颜色凋落得差不多的泥佛而已。香案上摆着香炉及一些供品,那供品野果因夏日雨水多的缘故都有些发霉的迹象。一盏长明灯在黄昏阴暗中忽明忽暗,空气中萦绕着松香的气息。 果然是小寺。 陈清阳很是嫌弃:“果然连菩萨穷了也这般寒酸。” 桃子怕他继续对菩萨不敬,在他耳边道:“嫌弃就去外面睡,天为帐,雨为被,地为铺,可大啦。” 正说着,外面噼里啪啦就下起豆大的雨来。陈清阳只好撇撇嘴。 这时一个老和尚穿了一身破旧的袈裟颤颤抖抖拄着一根树根做的拐杖出来。 众人行礼:“师父有礼,惊扰了。” 老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贵客驾临,贫僧有失礼之处还请各位施主见谅。小寺破陋不堪,地处深山,少有香火,各位且将就一晚吧。” 叶桐道:“我佛慈悲,师父不必客气,有容身之处已是感激不尽。” “只是小寺只有屋三间。这正屋供是菩萨,右边是藏经处,左边是厨房,只有后院的柴房有空地。只有请三位施主将就一下。” 叶桐道:“无防。” “那各位随意,贫僧身体不好,要去休息了。顺真,你煮一锅粥给施主们当晚食吧。”说完又慢慢地挪进右边屋子。 “是,师父。”叫顺真的小沙弥便进了厨房生火做饭,顿时一阵柴烟萦绕。 三人便在大堂各自寻个破蒲团坐下,桃凝靠在柱子上,陈清阳先是靠着供案。哪知一靠上去差点把供案给靠散架,只能挪到墙壁处靠着墙。叶桐就着门板靠着,紧张酸痛的肌肉终于可以得到放松。 连着追了那人几天几夜,长途奔波又没吃过什么像样的食物,三人均身心俱疲。这下有个落脚的地方能坐下休息感觉真的是太好了。 不一会顺真提着一个水壶和三只缺口粗碗,倒上三碗热水。三人一饮而尽,顺真又乖巧地满上。 这几天下雨,三人的衣服潮湿的感觉都能直接拧出水来,根本没有彻底干过。喝下这烫烫的热水,浑身也热起来,感觉湿气散发不少,气孔通畅,浑身舒爽。 桃子仔细打量着这正殿,年久失修不说,散发出阵阵木头腐朽的味道。菩萨本就做得粗糙,颜色剥落更显寒酸。大概是房屋漏雨,有的地方泥块被滴落的水珠冲刷掉,露出混合在泥土里的干草来。 见顺真倒水,桃凝便从身上寻了个物件塞到顺真手里。陈清阳见那不过是一个小玉坠子,只有小拇指头那么大,晶莹剔透。 顺真想推辞却被桃子硬塞进破衣衫里,且做了噤声的手势不让人声张。顺真看看桃子坚持的样子,便拽紧了玉坠子跑进厨房继续烧火。 桃子知道陈清阳会发问,先开口低声道:“若不是贫穷人家的孩子,谁愿意这么小就离开父母到这荒寺里来呀?何况你们看这小寺,真是简陋不堪,估计也住不上几年。那老和尚看情形也活不了多久,到时顺真还可以拿着玉坠子去外面当些钱讨个活路。不然他要么活活饿死在山里,要么去当土匪山贼。与其过刀口舔血的生活,能让他过上普通日子也算是功德一件。” “桃子思虑周全。”叶桐称赞道。 大家听着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外面苍茫的大山渐渐淹没在黑夜里。 第12章 逃劫 “现在咱们没马,靠两条腿何时才能找到那人啊?”陈清阳有些泄气。 “他应该就在附近,跑不了。能走的道就这一条,我还不信他能长着翅膀飞咯。”桃子有十足的把握。“即使飞了我也要把他给打下来。” 叶桐却沉默不语。想起那天晚上,他们三人在山崖下过夜,突然来了一伙人,武艺虽不如他们,但胜在人多又是晚上看不真切。一番缠斗下来倒也没伤着他们,却将三匹马给放进林子里去。 而且这几天那人时有时无,很明显是故意在引诱他们往林子里深处走去。他明显感觉这是一个阴谋,说还是先打道回府后再从长计议。可是桃子说找不回那丢失的宝石,桃花山庄将面临灭顶之灾。何况一旦放弃再想找那人就更难了。如果他们害怕,可以回去,她自己找。 桃子虽然这么说,叶桐与陈清阳也不好自行返回。怎么说这事也是因为他们两人引起的,自己回去丢下人家一个姑娘在这深山老林里说不过去,只得跟上。 而陈清阳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桃子说什么他就做什么。看桃子的眼神那个专注真是前所未见,叶桐寻思着他估计是看上桃子。可是桃子一门心思都在追回宝石上,哪有闲工夫去在乎他的灼热目光。 顺真端上热粥,干货很少,一些陈年杂米混合了大半的野菜碎叶。桃子先把碗放到嘴边装着吹热气的样子闻了闻没有异味,自己先试喝一口。道好烫。陈清阳跟叶桐见没事把粥送到嘴边。好久没见过锅里煮的食物,三人都觉得很饿,顾不得烫大口大口喝起来。 桃子一边喝粥一边问:“顺真,这是哪呀?” 顺真朝右边屋子看了看,低声说:“盘龙山。” “盘龙山?传说中的盘龙山?”陈清阳惊讶道,手里的粥都洒出来好些。 江湖传言,当年银雀楼被灭之后,残部便形成了新组织,名为飞阙山庄。而这飞阙山庄老巢就隐匿在盘龙山附近深山老林之中。 叶桐和桃子都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大惊小怪。 “顺真,你怎么不喝粥啊?”桃凝看着他小身板问。 顺真低头道:“佛门弟子过午不食。” 桃子面露怜悯:“真是苦了你了,正在长身体呢。等我这次了却此事,我带你出山。好吗?别的不保证,饭肯定能吃饱。” 顺真欣喜地点点头。 这时从左边房间里传出来一阵厉害的咳嗽声。 顺真立刻转身:“我给师父端水去。” 雨停天黑,顺真点上一盏小油灯带着他们到后面柴房。说是油灯,其实是山里的松油放在一个被熏黑的粗碗里。松油燃烧会发出淡淡的松香,油烟会特别大,靠近会呛人。顺真却好像习以为常,叮嘱他们睡觉的时候一定要把灯被灭了,免得引起火灾。 只见那已被顺真打扫出来一片干燥的空地,铺上一层干燥的干草。柴房四周本没有墙,顺真就把柴火立起来当墙。山里夜里寒凉,挡住山风衣里没那么冷。那柴火比他还高一倍,立起来十分吃力,足见顺真的用心。 叶桐道过谢,安排桃子睡里面,中间是油灯。陈清阳跟叶桐两人轮流值守。桃子太困,现在这种情况也顾不得太多,倒下朝里就睡着。叶桐让陈清阳先睡自己先值守,等睡好再换。陈清阳看着桃子睡着,自己也背对睡下。 叶桐看着那两个的睡姿,眼皮开始打架,浑身乏力,精神恍惚,觉得自己也坚持不住。 叶桐咬咬牙。 林子里有奇怪的声音,应该是飞鸟被惊起的声音。油灯在穿过柴火的微风中不停地摇晃,终于熄灭。 四周沉浸在无边的黑暗之中,雨水落下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在滴滴答答的雨水声中,有连续嘈杂脚步声激起阵阵泥水。空气中本来淡淡的松脂味突然变得浓烈起来。 山林早晨的空气总是湿漉漉的,人心情也是湿漉漉的。 陈清阳撸了一把额头的雨水,幸亏昨晚桃子早就知道那小寺有问题。油灯一灭他们三人就立刻从柴火空隙里逃出来。才逃离不久,一场大火烧得轰轰烈烈,火光冲天,连大雨都浇不灭。 而桃子却掉下了眼泪,因为他们看见顺真的尸体被雨水冲刷出来,手里紧紧地拽着那小玉坠。那曾经是他生活的希望,而一把火就将他带入天堂。 “飞阙山庄果然是心狠手辣!连个孩子都不放过!”叶桐也很是气愤。 三人用剑挖了一个坑,把顺真埋了。 积叶寺就真的只剩下残壁断垣。那棵银杏树依然耸立。 “现在怎么办?”陈清阳问,脑子里一团糨糊,不知该何去何从。 桃子拧着身上的泥水:“既然到了飞阙山庄,不拜会一下庄主怎么行呢?” 叶桐有些担心:“就我们仨人怕是不行吧?” 桃子反问:“叶大哥,你说我们现在怎么办?无论是留是去是回,他们肯定会再次动手。与其逃避不如主动进攻,我倒要看看传说中的飞阙山庄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那现在我们去哪?”陈清阳看着无边无际的黑沉沉的大山。 桃子弹掉青翎剑上的水珠:“哪都不去,就在这等他们来找我们。” 叶桐点点头:“眼下我们也只能以逸待劳了。那我去找些东西来吃,清阳,你跟好桃子。” “好。” 雨,一直下个不停。 “他们仨人命还真大啊,居然烧不死他们。顺真也真是鬼迷了心窍,居然把我们给他的毒药没有下在粥里。一刀结果了他真是便宜他!”花闲云一拍桌子。 “如果什么事都能下毒成功的方式来解决,飞阙山庄何苦这么多年来要一直隐匿在这深山中?你把他的尸体扔在火里烧了也就够了,不值得再大动肝火。顺真若是真下了毒,他们就不会发现?反而会打草惊蛇。”花十里伸手接屋檐掉下的雨水。“耗了他们这些天,也应该玩够了,再玩下去就没什么意思。” 花闲云觉得爹说话有别的意思:“爹是在犹豫吗?” “要说到对付桃花山庄,为父还有点底气。本来想等消息确定后再下手,现在看来顾不得那么多,只有一并处理他们。”说完狠狠地甩干净手上的雨水。 花闲云笑道:“桃花山庄不会蠢到为了一个人而涉险吧?” “那三人中两人小一点的是武林盟主陈一枫的长子陈清阳,长些的是云州叶家叶青松的长子叶桐。另外一个现在还没查清楚,反正是桃花山庄的人。你觉得这二人会不会有人蠢到不为他们涉险?” 花十里再次抬头接雨水,雨水从指缝间穿流而过。 叶桐跟陈清阳的出现完全是在他们计划之外。如果只是一个桃子,他们觉得这是一个对付桃花山庄的大好机会。可是多了这两个人就变得有些棘手。飞阙山庄一向在江湖上隐秘行事,平时也只敢跟桃花山庄添乱。桃花山庄出事,本来经商就被人轻贱,江湖人乐得看笑话。可是掺杂进江湖人士,倒有些投鼠忌器。 花闲云听出爹的顾虑:“那现在我们怎么办?现在都已经成这样子不好收场,不得罪也要得罪他们。” “就这两日动手吧,也应该是做个决断的时候。”望山先生的声音飘来。 第11章 相遇 望山先生!花闲云有点惊恐,他真的是神出鬼没啊。 黑影人撑着一把伞从林中走来,雨水打湿他的黑色衣角他也毫不在意。 望山先生并没有理会花闲云,连寒暄都省下,直奔主题:“只要他们一死,就没人知道是谁干的。谁在江湖走动不出个意外。即使是武林盟主的儿子死在这深山中也没人知道。现在他们体力已快支持不住,便是动手良机。反正都已经入这山,让他们多活两日少活两日也没多大区别,省得夜长梦多。雨下了这么些天好像也够了,他们身后的痕迹差不多也冲刷干净,即使有人寻来也寻不到什么蛛丝马迹。” 花十里回答干脆:“是的,先生。我刚才也是这么想的,与其长久等待良机,不如快刀斩乱麻来得果断。” 望山先生微微点头:“这三人武功均不差,尤其是那个叶桐,论武功也算得上是江湖新一辈的佼佼者。陈清阳的武功也不低,另外那人剑法也不差。所以我排了一个阵法给你们,你们派几个武功高强的武丁练习两天。这两天就耗耗他们精神,这荒山野岭也够得他们耗。再把千钟醉的毒抹在刀刃上,到时对付他们应该绰绰有余。只要他们沾上一点,这毒会进入血液经脉会慢慢麻痹经络,即使当场不死或者短暂服用排毒药物排不尽毒,起初情绪会极易波动,后面就慢慢变得疯狂,最后会因为过于兴奋癫狂而死。” 花闲云听到此处感觉身上冒出了冷汗,这望山先生折磨人还真有手段。 花十里接过望山先生递过来的阵法图,看了一下十分精妙。不得不佩服他的计划:“先生思虑周,想来必不会有差池,我这就安排。” 望山先生转身往回走,轻飘飘留下一句:“只是花庄主,贵公子吃饭只长肉不长脑子,可不好。” 雨,还在下。 夜已深,墨襄静默地摩挲着手中的长箫。看着从黑暗中掉下来细密的雨珠,噼里啪啦的落雨声中夹杂着那边隐约传来些许嘈杂。有人呼喊声,有兵器相接的铿锵声,时远时近,时清时模糊。 不多久,所有嘈杂也渐渐隐没在黑夜中。 虽是夏日,雨夜的风还是有些凉。墨襄将箫放到嘴边,呜咽之声幽幽传出,将所有不顺耳的声音都挡在外面。 一曲毕,墨襄长长吸进一口气来。拥箫进屋里关上门,准备休息。 屋里只点了一根蜡烛,烛光微弱。 墨襄解衣躺下,闭着眼想着心事,静静地听着雨声。 听着雨水滴打着竹叶沙沙声,墨襄迷迷糊糊中似乎又回到那年的三月天。 那年春意正浓,年迈的师父便带着他们几个弟子外出游学,来到了桃仙郡。 师父说这里有个桃花山庄天下闻名,货物南通北往,去见识见识。只是可惜现在桃花山庄的桃花都差不多谢了,不然可以一睹这一样天下闻名的桃花盛景。刚好师父有位故友在桃花寺里当住持,已分别多年。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此生恐怕再也不能相见。 当墨襄来到桃花山庄外,令他惊讶的不是那如同城郭一般威严结实的桃花山庄,而是那漫山的桃树。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多的桃树,如果再来得早一点,就能看到那满山的灼灼其华。 装书的马车被一匹黑马惊翻,有个姑娘仗义出手教训那马的主人。 那个姑娘衣着容貌非凡,如同那耀眼的桃花。那微微点头一笑,仿佛千山冰雪都刹那春意遍铺,万紫千红。 墨襄看到她的样子,觉得天地间都安静。他觉得耀眼的桃花很美,可是那姑娘比那花美上千倍万倍。那一笑日月星辰都黯然失色,如明月把漫天星辰的光芒都夺走。他曾经无法想象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那样的容颜。可是这个女子让他真切地感觉到美貌的威慑力,顿时觉得诗书里所有赞美的话语都描述不下她的美。 原来天下真的有倾国倾城这样的人儿。 她是天上的太阳天上的月亮天上的星星,可望而不可即。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机缘巧合之下他居然还有机会与她共处一日。她不仅漂亮,真诚、善良、温柔…… 在他人生灰暗的轨迹里突然被抹上了一道温暖的色彩,原来这人世间真的有那么美好的存在。 当时他心中暗暗发誓,无论如何,此生要守护她一世的安稳。 飞阙山庄居然想要绑架她。这些恶魔什么时候才能从江湖上消失! 心中有了想要保护的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勇气与魄力。 那夜,也是他生平第一次起了杀心。 师父看透他的心思,道你一无所有,如何能高攀得起她。 这句话打破他所有幻想,生生在夏日被淋了一盆雪水。寒凉透骨,心生绝望。 他一无所有,何德何能唐突佳人? 师父说,若你能功成名就,或许可以一试。 为了她,自己可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是他生命中第一次对一样东西产生那样强烈的渴望。也是她在自己生命里播下希望的种子,且在心中蠢蠢欲动。 如果以前自己活下去只是为了吃饱饭,从此她便是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他当下决定豁出命去,拼命一试,因为他没有别的路可以选择。 再见她,已是在辩经上。 她一身淡蓝色的书生衣衫端坐在人群中,她的身形很是挺拔,没有一般女子的柔弱。自己窘迫得不敢看她,怕自己一时忍不住失态。 对方说读书人只会钻字眼,高谈阔论,不会务实。现在边关战事吃紧,听说已是节节败退。而他们还在这里空话连篇,口水四溅,只会清谈之类的玄学,不会经世济民。 当时,师父就让他们去边关,他头也不抬就答应独自前去。 然后两年边关铁血,鼻子边总是会有一股带着血腥肉焦的寒气。梦里时常会出现漫天的厮杀惨叫与金戈铁马的蚀骨寒意。 还有数不清的凌乱纠缠,痛苦撕裂。 这些年他强迫忘记那些难堪的往事,可是美好与惨烈总是因果循环、相随相伴。 门外传来阵阵响亮的狗吠声把墨襄从梦魇中惊醒,忽而坐立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守月,别叫了!”墨襄以为守月只是因为听到山那边的异响惊到才叫。 守月依然狂吠不止,而且就在门边,而不朝外。 墨襄起身打开门,那只叫守月的细犬对着门口狂吠,情绪十分激动。墨襄顺着它的头朝向,只隐约见廊下趴着一个人。 第12章 救治 墨襄上前打量。 只见那人浑身都已湿透,地上已有一滩明显的暗黑水渍。应该在雨中走了很久,半身全是泥水,身上还散发着夜风都吹不尽血腥味。 “救…我…”声音痛苦,微弱几不可闻。 面容半隐半藏在垂下来的湿漉漉的头发下,一道明显的血痕从额头蔓延至颈下。伸出一只满是血痕与污泥混合的纤细白手,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不甘心的冤魂。 若是别人见着,定要吓一大跳。 见过比眼前更为惨烈的景象,墨襄无动于衷还有些嫌弃。 林中总有些奇奇怪怪的人进进出出,他又不是神佛,有大慈大悲普度众人解救危厄之心。 再说山民向来是知道他冷漠的性子,即使远远看见也要有意避开。要是有谁没长眼招惹到他,那双眼睛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墨襄不会主动找他们麻烦,但脸上从不掩饰对山民的嫌弃。 擅闯者死是竹林不成文的规定,谁还会大胆到敢夜闯竹林? 这人怕是那三人其中一人,不知这竹林的规矩,也真是奇怪还能找到他这里来。 大概是循着刚才他的箫声而来的。 墨襄见那人狼狈不堪,心下毫无怜悯之心,伸出脚轻轻把人踢出廊下。那人身体绵软,顺势滚下去,台阶并不高,右手无力地摆放在台阶上。 这只手放在廊下也是多余的,墨襄准备把这只手也踢下去。 廊下滴下来的水把那只手上污泥洗干净,天空突然闪出一道闪电,电光火石之间墨襄注意到那手食指上一道细微如同花瓣疤痕一闪而过。 只是一闪而过,却令墨襄十分震惊,立刻收回脚。顾不上从廊下飘进来的水珠,弯腰拾起那只手细看。 一道惨白的闪电再次割裂黑暗,伤痕如此熟悉。 墨襄刹那间脑海里浮现有只手也有同样的伤疤。 雷声紧随闪电从天重重锤下,震得墨襄脑子一震。 赶紧冒雨走到廊下,把人拖到走廊上。 转身端来蜡烛,扒开那粘在脸上的头发,脸白净秀美,双眼紧闭,神情痛苦,奄奄一息。脸上因伤出血,却多了几分凄美。 墨襄死死地盯住那张脸,生怕眨一下眼她就消失。瞬间睡意全无,脑海翻腾,内心狂跳。仿佛是积攒许久的期望一下子被打开,奔涌而出。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想笑又想哭。空空如也的内心突然被什么东西填满,需要宣泄。 难道自己在做梦吗?墨襄不敢相信眼前。 千山万水的思念真有被神佛听到,把她送到自己跟前。 五年时光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容貌,性情。但是有些东西改变不了,这个天底有且只有一个桃凝。她的模样在自己脑海里翻来覆去不曾有丝毫改变。 她的五官更加清晰明朗,少女的稚嫩变成了柔和纤细的线条。眉眼如初如画那般精致,与印象无差。 墨襄感觉脸上黏糊糊的,分不清脸上是激动的眼泪还是冰凉的雨水。把人搂在怀里,怕被人夺走。声音哽咽,千方万语都哽在喉咙里,一个都挤不出来。 守月还在一旁对这个突然造访者表示极度不欢迎,汪汪个不停。守月的叫声把他从混乱里惊醒过来,怀里这个人气息微弱,现在不是沉浸重逢的时候。 墨襄连眼色都不给它,用力挥手把它推到一边。守月猛地不防主人下如此重的手,差点跌落到廊下淋雨。守月一脸惊恐后换作一脸的无辜,识趣地躲到一边不再开口,好奇地张望着这个与众不同的陌生人。 从震惊中醒悟过来,墨襄毫不迟疑,进门点亮屋中间灯座上所有的灯,昏暗的屋子一下子明亮起来。墨襄顾不得泥水血痕,将那人小心抱进屋来放在竹榻上。 那人身体很轻,仔细一看,脸上有血迹和泥水,头发凌乱。身上多处有刀伤,泡过雨水的地方都有些微微发白,大腿上的血还不断地透过衣服浸出来。墨襄也顾不得许多,庆幸大多数伤口都比较浅,唯一一处较深的伤口已经做过简单的止血包扎。身上的血多半都是因为身体没休息,伤口来不及愈合牵扯出来的,不然她早就是血枯而亡。 连日深山奔波已经将身体折磨得虚弱不堪,加上受伤失血过多和毒性扩散,能活着走到这里已经算是上天开眼。 还不及思考其他,墨襄翻箱倒柜找来药箱,开始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弄完这些他又去配药,一向稳重的他甚至有些手忙脚乱。 刀口带毒,她应该是吃过什么药才不至于即刻暴毙。即使刀不能伤人要害,那毒也是别处无解药的千钟醉。 别处没有,他有。 墨襄内心慌乱如千军万马来踏,到激动处不得不停下来稳住心神才能继续配药,仔细斟酌用量。 懊恼,兴奋,喜悦,惊喜,悔恨……无数情绪在脑海里翻滚,墨襄不清楚那种情绪才当下真正的自己。 只是她服用了药物暂时缓解毒性的蔓延,毒性还是缓慢蔓延开来,还得有些时日排毒调养才好。 墨襄想不到这么多,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身上几处为了处理伤口而被迫割开的衣服裸露出些许的白色肌肤。墨襄觉得应该把她身上湿衣服换下来才好,可是又不方便。只好把外衣扯掉再找来一件旧衣给她盖上,她依旧昏迷不醒。 处理完伤口,接下来是配内服的药。 墨襄看着眼前的瓶瓶罐罐,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配药。 如果伤口处理不好引发高热,加上身体本虚,毒性蔓延,墨襄没有把握她从鬼门关给抢回来。 时间不会留给他太多思考的机会,墨襄深呼吸一口,拿起了药瓶。 用温水兑好药,这药力凶猛,她现在又很虚弱,不能下太多。只兑了一点给她小心翼翼喂下去。然后用温水把能擦拭的地方清理干净,下手的时候很轻,生怕用力弄疼了她。 擦净脸上的泥水,五官精致无暇,只是脸上无血色,苍白无血色,奄奄一息。 这一夜,墨襄再无睡意。围绕着她忙碌着,清理伤口,喂药,清理污泥血痕。连头发都用温水细细清洗,用布轻轻擦拭,然后散开晾干。墨襄心情十分复杂,时而懊恼时而兴奋。终于忙完了就静静地坐一边,仔仔细细地打量她每一处。 仿佛这只是一个梦,眼前景象真实得令他不敢相信。墨襄伸手抚摸她右手上那块花瓣形的伤疤,这到底是上天对他的眷恋还是惩罚?墨襄看着她痛苦神情心如刀割,他宁愿现在受伤中毒是自己,或者替她承受现在的痛楚。 上天可以对自己残忍,怎么能对她如此残忍?还是对自己的惩罚?墨襄很是自责。 第13章 求人 无数的过往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墨襄觉得好像天突然亮了,却发现又灰暗不明。墨襄对自己的医术一向很有自信,对眼前人他又觉得开始怀疑自己。胸有成竹变成患得患失。 如果,真的是如果,自己这一生都将万劫不复。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怪命运的不公还是怪自己下手太狠。 如果,当时自己能去看一眼那支商队,或许现在一切都不会发生。他们会在一个美丽的地方巧遇,会有一个美丽的重逢。 可是他怎么会想到她会来呢?她不是应该在深宅大院里安安分分地做少夫人吗?怎么会跑到这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来。桃秀林怎么舍得让她吃风餐露宿的苦? 灯火渐渐变弱,墨襄又起身增添灯油。看着那些重新亮起烛火,像极了他内心的希望。 墨襄握紧她柔软的手掌,把内力缓缓注入。就像那夜她突发寒症,为她输入内力驱寒。 充盈的内力有利于她祛毒,增强伤口的愈合力。若如游丝的气息渐渐重起来,呼吸顺畅。 夜,似乎漫长长没有尽头,带来如同无底深渊般的恐惧。 每隔一个时辰就要把脉,看情况是否好转。有时候希望时间走慢一点,能多给他一点时间。有时候又希望时间走快一点,让她早点脱离危险。 一夜的雨水把乌云搜刮了个干净,阳光穿过深深的竹林,把光影投进来。 天终于放亮,漫长黑夜终于过去,新的一天又将开始。 墨襄再次把脉,脉象趋于平稳,一直压在胸口的大石终于可以卸下。似乎一夜之间精力都被高度紧张的精神耗干,墨襄瘫坐在地上放松紧绷一夜的神经。忐忑不安的心终于落定,只要她活下来,其他的事已经不在乎。 墨襄吐出心中一口浑浊之气,挣扎着起身换衣服。出门前还看了看那个女子依然还在昏睡之中,拿起悬挂在门后的面具仔细戴好才出门。 叮嘱守月好好地守着她,不许跟着。 芸香阁的建得极为讲究,坐落在半山腰上,背倚山。开门即见远山,视野极为开阔。两侧树木环抱,门前一大片荷塘。正值荷花盛开的季节,塘里鲜绿一片的荷叶迎着晨风晃动,带着或红或白的荷花清香迎面扑来。荷花的清香却也掩饰不了从芸香阁传来的阵阵奇香。 厚重的大门被阵阵有力的动作敲响,守门人一脸睡意不情愿地开门。 “这大清早的谁呀?扰人清梦。” 守门人只开了一条口子,睡眼惺忪地向外张望。只看一眼那戴着面具挺拔修长的身影立马就精神,恭敬道:“墨宗主这么早有何贵干?” “打扰了。我那里有个女子受伤,有些不方便。我想借你们家姑娘丫头帮忙照料一下,还讨要几件不穿的旧衣。烦请通报一下。”然后递上一个装着山货的竹篮子,是刚一路上采摘过来的新鲜菌菇。 “请墨宗主稍等,马上就去通报姑娘。”守门人一路小跑。 漪尘昨晚也是通宵未睡,这才准备收拾躺下,青琬就进来说墨襄上门,并说明来意。 “他平时一年都舍不得来一回,今个早上太阳也来了呀,他怎么来了?”紫珏嘟囔道。 紫珏一向看不惯墨襄孤高冷漠的样子,尤其是对自家姑娘的态度,明明知道她的心思却总是若即若离。在这深山之中,自家姑娘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男人,他也找不到比姑娘更合适的女人。 “墨宗主都送了些什么东西?”漪尘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憔悴无比,果然熬夜很费精神。她这个样子即使再上浓妆也见不得人。 “他能有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些山货之类的,咱们又不稀罕。”紫珏一边整理床铺一边说。 漪尘不说话,把梳子放到案上,砰一声。紫珏似乎觉得自己话太多,主动出去打洗脸水。 “是一些笋干和新鲜采摘的竹荪。这竹荪倒是很难得,是姑娘平日最喜欢的。”青琬看了看那篮子里的东西回道。 漪尘揉揉眉心:“他还记得我喜欢吃笋干炖鸡。把竹荪给我瞧瞧,他难得送人东西。这东西采起来可费功夫了,这几朵个头还挺大的,应该是今天早上才出土,看菌伞都未开呢。你们拿下去让厨房炖鸡汤。我现在这个憔悴样见不得人,难得他开口有求于人,青琬你就挑几件衣服,让紫珏跟着你去吧。” 青琬领着紫珏翻找着衣柜里堆叠的衣裙,好不容易在衣柜底部掏出几套,颜色都是娇艳的红色。漪尘喜欢穿墨襄那样清雅的绿色,所以这些衣服就一直压箱底。 紫珏看着那些衣服眼睛发亮:“多好看的衣服,也没见姑娘穿过,就送人,真是可惜又浪费。” 青琬挑着衣服道:“这些衣服颜色太艳,姑娘不大喜欢,就一直搁在柜子里放着。放着无用也是浪费,送人正好,赚个人情。” 紫珏眼神闪烁:“你是说这些好看的衣裙姑娘没穿过?” 青琬笑道:“姑娘是个讲究人,哪能把自己穿过的旧衣送人呀,她是宁愿烧了也不送人的。” 紫珏更是不满:“那也太便宜墨襄。平日不温不火的样子觉得自己是个世外仙人般,还没事成天戴个面具故作高深。每次姑娘有事都是姑娘自己上门去找他,还爱答不理的,觉得自己多高不可攀似的。” 青琬小心提醒她:“墨宗主与姑娘有竹马之情,又有救命之恩。放眼飞阙与松谷,乃至整个千岭,有那个男子能与墨宗主相比。姑娘难道不喜欢最优秀的墨宗主还喜欢那些粗莽大汉山野小子?姑娘心思整个庄里都知道的事,你在这嚼什么舌根。再说他们之间的事什么时候轮到我们插嘴多言,小心让姑娘听到了把你打发回寨子配个野小子生仔去。” 紫珏还是不服:“我是替姑娘打抱不平,姑娘都十八,再等下去岂不是耽搁年岁了。反正我就是看不惯他那个样子嘛。反正姑娘没穿过,不如挑两件我们不穿的旧衣服换一下可好?” 青琬见那衣服布料做工刺绣都很好,颜色也有自己喜欢的,不免被紫珏说动心。可是她一向老实本分,从来不忤逆姑娘的意思。紫珏见她犹豫不决,知道她动心。直径把衣服放回自己衣橱里,又胡乱挑了几件干净的旧衣打包好,拉着青琬出门。叮嘱青琬说如果问起来就说旧衣柔软,更适合有创伤的病人穿着。 由于得了新衣服,紫珏也觉得没那么讨厌墨襄。两人说说笑笑跟着墨襄去了竹庐。 第14章 醒来 芸香阁离竹庐有一段距离,一来一回也花费了不少时间。 回到竹庐,墨襄进门发现那姑娘已经醒来。睁着眼睛望着屋顶,四肢却没法动弹。她的伤口一动就可能再次撕裂,浑身无力。 桃子觉得自己内力居然还有些,没有之前那种虚弱感,精神好多了。 桃子虚弱地望着突然进来的一男两女,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上下打量。想着昨夜是不是他们救的自己。 那男的身材挺拔,穿着一身旧青衫。头发松散地系在脑后,戴着一个素净的面具遮了大半张脸,行走之间手足间飘逸轻盈。自带一股清冷之气,倒像是个山里的神仙。 后面两个女的一看衣着就是丫头的打扮,五官平平算不上出众,好在年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精灵劲。因为是夏日,薄衫外面只罩着一件无袖小褂。小褂是红色的,上面绣着几枝长得不怎么舒展的花枝,感觉绣工不到家。头发盘在头顶做一个大髻,用五色丝线做装饰。只在右耳后垂下一缕来,用丝线绑成一个小辫子,倒也活泼乖巧。发髻间还有些颜色鲜亮的装饰品,桃子一时也认不出来是什么。 山野之人就图个鲜亮明快,能在沉闷的大山之中一眼被看中。 桃子很想挤出一个笑容,可她努力失败。衣服湿黏黏地粘在身上也很不舒服,又口渴得要命,她费力说出一个字水。她感觉左边脸有伤口开裂的疼痛。 青琬连忙上前给她倒了一竹杯子水,细心地用一根小竹管引到嘴边,她忍着疼痛咕噜全喝下去。喝了水感觉身体舒爽了些,桃子表情舒展一些。感觉自己真的又活过来了。 “请两位姑娘帮她擦洗一下身上的脏物,换身衣裳。我去厨房烧水。”说完那人转身进了旁边的厨房。 青琬去舀水,紫珏用剪刀帮她把衣服一片片撕下来。那衣服本就被刀划破,留着也无用,不如直接剪烂来得方便。用温水擦净后换上干净的衣服。桃凝觉得这是她穿过最舒服的衣服。不过也是薄衫加小褂,跟她们身上的衣服并无多大差别。桃子想到刚才自己还在心中嘲笑她们,现在这衣服倒穿自己身上了,便觉得自己也有些可笑。 现在哪有什么闲心去讲究穿着,能保住一条命已是万幸。身体翻动过程中免不了有些疼痛,桃子咬着牙忍住不出声,额间汗水还是出卖了她。青琬心疼劝她忍着点,桃子点点头知道了。 收拾完后,那墨襄端出一只粗碗,那是一碗白白嫩嫩的蛋羹。 桃子现在宜食用清淡又营养的东西,这温温的蛋羹再合适不过。 青琬接过蛋羹一小勺地喂桃子,生怕喂得太快太多让她难受。那蛋羹蒸得很嫩,一喝就直接下肚,不用咀嚼也就不用牵扯脸上的伤口疼。 即使如此,桃子每咽下一口还是需要鼓起些许勇气才行。她已经多日没有进食像样的食物,身体虚弱得不行,现在能有吃的自然要多吃些。 墨襄没有勇气看她吃东西痛苦的样子,继续待在厨房熬药。 一碗蛋羹下肚,桃子脑子也没先前那般昏沉,感叹吃饱的感觉真好。饿着肚子是在生死边缘挣扎,现在终于远离。什么仇恨暂时放心,现在思考怎么好好活下去。 想起爹爹的话,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两人做事利索,做完就要告辞离开。 墨襄送了她们一人一篮子新鲜的果子和几个带香味的药包,夏日用来醒神又驱蚊虫,两人欢喜地离开。 刚才还热闹的屋子安静下来,只听到外面竹风的声音。 守月乖乖地坐在门口,依然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它大概不明白一向僻冷的主人明明开始很嫌弃,这会又忙前忙后围绕着她转。 桃凝向来不喜欢饲养猫狗宠物,觉得它们太麻烦,吃喝拉撒要人陪。可是她不得不感激门外那条狗,如果不是它昨夜狂吠惊醒了主人。今早她就不会躺在竹床上,而是在廊下泥地里,生死另说。 许久,墨襄再次出现,他手端着一碗药从竹屏风转进来。那药的味道很浓烈,在熬的时候桃凝祈祷那药千万不要是自己的。 声音并没有太多温度:“自己能喝吗?” 桃凝试着努力抬起手,发现很痛:“好像不行。” “那我喂你。” 然后转身找了一只木勺子。 一口下去,桃子想把刚吃下去的蛋羹吐出来。不只是苦,还很难闻。一口下去那味道从鼻子里冒出来,感觉整个肚子都在造反,喉咙肠胃都在强烈排斥着这个味道。 “能不能不喝呀?”桃子皱着眉头,撒娇道。 “能。”墨襄转身就走。 “喂,喂,我就说说而已。” 墨襄转身来坐在竹凳上,桃子一口一蹙眉地喝下了那药汤。 桃子喝完药,感觉肚子都不是自己了。嘴巴里全是那种苦涩的味道,连连作呕,牵扯到伤口又是一阵疼痛。 墨襄去院子桃树下转悠了两圈,摘了最大的一个熟桃子。清洗干净又削成薄片,用筷子夹着一片又一片递到她嘴里。那桃肉片薄得只用舌头轻轻一搅便成了甜泥,用不着牵动脸上的伤口。桃凝一边张嘴享受着这甘甜清香的桃子,心里想在家里几个丫头围着自己也未见伺候得这般仔细。而墨襄倒像是轻车熟路,不急不缓,刚刚好。 桃子张嘴看到他清澈如水温柔如水般的目光,刹那间有些失神。嘴里的苦涩早就被桃子冲散,口中只有淡淡的桃肉香甜。 为何这目光有些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在脑海里费力搜寻,好像也没啥印象。 自小到大暗恋自己的男子多了去,大概是他们其中一个或几个吧。 凉风沿着河谷穿过竹林钻过来,很是清凉惬意。比起前些天在潮湿闷热山林里提心吊胆被追杀的日子,恍若隔世。 桃子这才发现他早上穿的旧广袖青衫换成了粗布短麻衣,是戴孝的服饰。试探道:“你,在守孝?” “对。” “多谢你救我,不知恩人怎么称呼?” “墨襄,水墨的墨,襄助的襄。”墨襄看着她,桃子觉得这目光好像在搜寻什么。 “我叫桃子,就那外面桃树上结的那种。救命之恩不多言谢,日后定当报答。” 墨襄眼神有些失望,短暂的沉默后起身收拾东西去。墨襄看着碗里残留的药汁,心下一阵酸楚,比自己喝了这药还要难受几分。 第15章 拥抱 闭上眼,桃子脑海里浮现出昨夜那场惨烈的围攻。 那些人好像是山里妖怪幽灵,在他们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就冒了出来。除了地上有一圈人,连树干上都挂着人,把他们能逃跑的缝隙都堵得死死的。他们没有江湖上那些花里胡哨的自报家门,而是直接冲上来抡起刀剑就砍。他们的阵法像极了战场上拼杀,而不是江湖单打独斗地寻仇。先一轮进攻冲破防卫,后一轮补上进行分裂,前一轮再反攻,前后夹击。 若是平时,他们体力尚好的时候或许还有赢的可能。但是在深山里连续奔波数日,身体疲倦精神不济,加上又是黑夜雨水的冲刷,他们很快就处于下风。 开始叶桐也采取了战场的打法,彼此牵连顾忌,这是赢的战法。很快发现他们并没有赢的可能,纠缠一起只能让对方目标明确更容易一起攻击。既然赢不了那就保存实力,实施逃跑的战法。 叶桐说三人在一起目标太大,不如趁着夜色分开,更有生机。分开后各人逃命,从此生死在天,无须为他人生死而自责。陈清阳与桃子点点头,他们不得不同意。逃可能还有生还的可能,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江湖成败可以论输赢,与飞阙山庄成败只论生死。 三人毫不犹豫朝三个方向奋力撕开一条口子,围攻的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追哪个。没有彼此的担忧,果然狠下心来逃跑都比较利落。 等武丁们醒悟过来的时候,三人已经争取到短暂的逃跑时机。 桃子逃脱包围圈后,朝山里逃跑,不管不顾,不分上下左右不分东南西北,哪里可以落脚就往哪里跑。 身上受了些刀伤,强烈的求生欲望支撑着她,她用尽全身力气使出轻功不与他们纠缠。加上又下雨,泥泞难寻。几个武丁也没追上她,消失在黑色弥漫的大山里。 “一群饭桶!”花十里守了一个通夜却只得到三人下落不明的消息。他本来打算一起把这三个人处理掉,毫不留痕迹。可是现在都逃脱。万一那三人逃脱出去,这飞阙山庄的秘密就等于大白于天下。现在飞阙山庄还没有足够的能力与武林抗衡。多年的韬光养晦就会付诸东流。 花闲云愤恨道:“想不到那三人真是命大!早知道就不招惹桃花山庄的。” 花十里狠狠地盯了花闲云一眼,心里可以这么想,但话不能这么堂而皇之说出来。事都做了还在后悔这可不是为人处世之道,出现问题不能抱怨,而是要想相彼解决问题才是正道。 花闲云看到爹爹不满的神情,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有些讪讪。 “反正这深山之中有人的部落寨子多半都是依附飞阙山庄,料他们也逃不出去,多加派人手追踪消息。现在他们重伤,见到直接格杀勿论,提人头来见有重赏。” “是,爹!”花闲云应声而去。 吃过早饭,便有人来通报,说是一向不会与主里主动来往的墨襄居然去了芸香阁跟漪尘要了两个丫头回竹庐。至于他们做了什么,武丁不敢越界探查。 松谷派与飞阙山庄有约定,两家互不干涉对方。以竹庐竹林为界,双方对越界擅闯者杀无赦。 花闲云对墨襄本无好感,碰到这么个事自然很兴奋要亲自带人去。花十里却抬手阻止了他:“在竹林边界多派人,如果出现可疑人立刻汇报。竹林还是不要擅闯,墨宗主在竹庐守孝,我们还是不要轻易打扰他。” “爹!现要松谷派已经散了,我们还遵守那个约定干什么?不如放一把火烧了竹庐,把那些肮脏的东西都烧个干净。反正在外面没有人会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即使有人知道又能如何?墨襄现在可是孤家寡人,他那个宗主可是名存实亡。” 花十里看着总是脑子发热儿子无奈道:“墨襄是松谷派的宗主,老宗主苏延明面上解散了松谷派,让门人散落四方各自求生,其影响力还是不容小觑。围剿三人的事如果暴露出去,我们已经与桃花山庄和整个江湖为敌。再跟松谷派扯上麻烦,那这天下哪里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地?松谷派与飞阙山庄毗邻而居多年,眼下墨襄又在竹庐守孝,若是有什么事松谷派的门人不会想到是飞阙山庄动手脚?我们不动墨襄,还能维持表面的和平。撕破脸,我们也未必能讨到好。眼下不宜多树敌。” 花闲云刚才还因为找到一个借口可以找墨襄麻烦而兴奋,现在听爹爹这么一说好像真的不能去。便有些垂头丧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怎么感觉我们突然被困在泥潭里了,四面都是危险。” 一个姿势躺久了,便有些不舒服。桃子努力想让自己侧身躺着,试了几次才行。伤口疼是一回事,四肢却使不上劲。 墨襄看着她笨拙又努力的样子道:“毒性已经跟着血液蔓延到了经络,毒没有排干净之前你浑身都会乏力的。” 桃凝很沮丧:“是不是以后我都要这个样子?” “不会的。喝几天药应该就可以排净余毒,只是你身上流血过多,气血不足,还需要一段时间调养。”说完走到桃凝跟前,轻手轻脚帮她翻身。桃凝只觉得鼻尖传来一股淡淡艾草的味道。 桃凝看着墨襄便开始里里外外忙碌起来。桃子躺在榻上看着他从一间屋子里搬出许多书本及杂物出来堆放好,又是一阵洗晒。 一切妥当后便来到她跟前:“这只有里面有间小屋可单独给你住,你以后就睡里面。” “那你睡哪?” “我睡你现在这。我抱你进去,失礼了。”说完就小心抱起桃子。 这是桃子第一次靠近除爹爹以外的男子。他的动作很是轻柔,即使这样还是拉扯到她的伤口。她皱紧眉头还是冷不防被扯到痛处“啊”出来。 “对不起,忍忍。”他的声音很轻很柔,与他身上散发出那种冷漠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墨襄抱起她,桃子安心地依附在他有力的臂弯里。闻到他身上的清香和砰砰的心跳声。 竹林有风吹进来,桃子觉得很舒服。 墨襄小心将她放到收拾好的竹床上,尽量让她保持一个舒服的姿势。 “有事叫我,我在外面。”然后转身出去关上门。 那门也是用竹子做的,空隙很大,桃子看到他的身影依然在忙碌着什么。 桃子打量着这间竹屋,桃子觉得自家房子走廊都比它大。一张竹床不到三尺,说是床,其实就是个竹榻而已。铺了竹席竹枕,房间用竹帘围起来,外面的翠竹影隐隐约约。除了床边一个看上去破旧的竹茶几,别无他物。 他会是怎样一个人呢?听别人说山里会住着很多世外高人,一直以为是那种看破世俗的人,怎么也得知命花甲之上吧。看他的年纪也不过二十多岁,这样年轻为什么会住在这深山里,样子文弱却敢与飞阙山庄为邻呢? 哎,也不知叶桐跟陈清阳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自己这般好运碰到救命之人。 第16章 真相 晚上,漪尘正荷塘前借着灯笼里微弱的观赏雨中的荷叶。晶莹的雨珠在荷叶中心汇聚成一处透亮的大珠子更为光彩夺目。 “小姐,这黑乎乎的有什么可看的,那些花苞都收拢了。明天估计是个大晴天,荷花肯定开得更好更多。夜深了外面黑乎乎地看着怪害怕的,我们还是进去吧。”青琬劝她道。 “你们累了先回去,我想再看一会。我觉得夜雨中的荷叶格外有一种与白日不同的气韵。” 天地静谧,荷叶无语。 “姑娘还真有几分墨宗主的情调,爱做些与众不同的事。”紫珏有些不满。 青琬拉拉她的衣袖。 这时一队人马从荷塘另一边跑过,见到伫立在门前的漪尘,见过礼便道:“庄子里有陌生人闯入,要一处处排查。” 漪尘点头让他们进去,自己仍站在门口。这里一阵风吹过,摇曳掉荷叶上的水珠。 那队人马很快就出来,道过别便又匆匆离开了。 “好了,关上门吧。”漪尘吩咐道,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天空。这里从荷塘里爬出一个泥人,滚落在漪尘的面前。 “啊……”青琬一出口便被漪尘伸手掩盖住。 紫珏连忙上去看那人,道:“是个活人。” 漪尘沉着道:“拖进去再说。” 第二天,漪尘让青琬去请墨襄来给陈清阳看伤。 既然之前有求于人,这次人家有求于自己墨襄自然也不好拒绝。墨襄一看伤口跟桃子一样,便知是前夜被花十里围攻的人。只是略略给他治了一治,不至于让他立刻毙命。 临走的时候墨襄还好心劝她不要救他,要是被花家父子发现可就大为不妙。漪尘本来想按他的话去做,等到天黑让人把他扔到林子里。即使花家父子看不到,林子里的野兽也不会放过他的。可是当漪尘看到那人清洗过后的样子有些犹豫,让青琬去打听一下前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礼尚往来,漪尘亲自挑选了一些东西来到竹庐。她听青琬她们说那个女子样貌不错,便动了来看看的心思。墨襄一向不与外人相交,这个女子到底有怎样的美貌居然能打动墨襄亲自上门求人。 漪尘在竹林里听到一阵呼喊声,停下脚步朝竹庐望去。只见墨襄拉着正在使有些疯狂的桃子安静下来。桃子手里拿着剑,似乎是要去找谁拼命。 “我的脸!花闲云,我要杀了你!” 墨襄拉着她:“桃子,没事的,我会治好你的。你现在身体伤势还很重,不能去!” 桃子虽为女子,毕竟习武,身上的力气很大。墨襄似乎控制不住她。桃子挥舞着剑,墨襄免不了被她误伤,左手掌因此也鲜血长流。好不容易双手钳住她的手,把剑夺下扔到一边,把她牢牢地锁在自己怀里。顾不得自己被割破手刺心的疼痛,安慰她。 “没事的,我会治好你的脸。相信我,你一定会跟以前一样漂亮的。” 桃子努力挣扎,墨襄不松手,渐渐安静下来,只是脸上挂着两道泪痕。漪尘看到她的左脸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痕,从眉头顺着发际线一直到耳边。应该是被割伤然后毒弥漫开成了一条蚯蚓大小的伤疤。无论对哪个女子,这条伤疤都可以毁一辈子。何况这个女子容貌不俗,怎么能容忍那样一条丑陋的伤疤挂在脸上。她如此癫狂也就不足为怪。 漪尘并没有过多去注意那个女子,因为她看见了墨襄眼里满满的心疼。那个女子于她来说跟脚下泥土一样无关紧要,可是那个男人却是她心中唯一美好的念想。 漪尘从来没过他如此温柔心疼的眼神。他永远都是那样淡淡的,跟风一样,跟云一样,跟山一样,跟水一样。 漪尘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割了一刀。 墨襄抱着桃子,把头靠在桃子的头上,温柔地说:“相信我,我可以治好你的。好吗?” 那个女子顺势把头埋进他的怀里,泪水长流,呜咽不止。 “你现在听话,好好养伤,来日方长。”墨襄把下颚放在她的耳际,轻言安慰她。 漪尘觉得自己的脚好重,重得走不了路。她第一次听到墨襄用如此温柔到化骨的语气,那个墨襄变得好陌生。 “姑娘。”青琬觉得漪尘有点不对劲。 “现在人家不方便,我们改日再来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青琬赶紧小跑跟上去。 “你的面具戳到我了。”桃子抱怨,墨襄抱得她太久,感觉不大舒服,从他怀里出来,然后顺手就把面具给扯掉。然后两个人就四目相对。 桃子惊呆了,她呆呆地看着这张脸,细眉长眼,高鼻薄唇,白面墨眉朱唇,眼幕半垂,秋水涟涟,看似无喜乐,却似乎又隐藏了无限的心事。 桃子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看一个男子,他与自己以前见过那些男子不一样。曾经以为风流俊雅的江流昀是见过最好看的男子,而眼前这个子比江流昀还要好看。眉目沉静如水,却无女子半点阴柔,倒有些松竹的气韵。虽是初见,倒觉得是重逢,像是在梦里见过一般。脑海里曾经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第一眼那个影子便立刻清晰起来。桃子觉得这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指向自己,心中狂跳不已。 “吃药吧。我去处理一下伤口。”墨襄被她看得不好意思转身进屋。不得不说,即使她脸上多了一道明显的伤疤也掩饰不了她的美貌。手疼倒不觉得十分真切,倒是心被她这样直愣愣盯得有些慌乱。 桃子觉得自己双颊发烫,自己一个女孩子怎么可以这样直视一个大男人那么久。不过他真的是长得太好看了,好看得有些过分的妖孽。倒像是住在这山里的狐妖化生。桃子觉得自己真是想太多,狐狸可不会他身上那种沾染竹风清雅的味道。又觉得自己心咚咚地跳个不停,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奇怪的感觉。 我这是怎么了? 桃子乖乖喝完药,看到墨襄皱着眉头在清洗伤口,那伤口很深很长,想必以后会留下伤疤。 桃子愧疚道:“对不起啊。很疼吧?” “没事。” “你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要戴面具呢?” 墨襄没有说话,敷上药,缠上布条。 “以后别这么任性,你一时冲动就是去送死。自己的命自己不珍惜,再高明的医术也救不了。” “嗯。” 第17章 绾发 回到芸香阁。青琬见漪尘不太高兴,想劝劝她,但是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漪尘没有难过没有伤心,没头脑地问了一句:“知道花闲云给他们用的什么毒吗?” 青琬哪里知道主人用什么毒药对付人,只得老实摇摇头:“不知道。” 漪尘神色凝重:“是千钟醉。这种毒药毒性并不十分猛烈,但是会渗入血里面。虽然服过解药后会暂时恢复正常,但是如果不持续吃排毒的药,残留的毒药会慢慢影响人的神经,情绪会变得很容易波动,会易怒,会易喜,会易悲,而且到后面就整个疯狂状态,到最后就真疯。所以这就是千钟醉最厉害的地方,把人慢慢地折磨致死。如果那个姑娘没有碰到墨襄,真是可惜她那副好模样。” 漪尘说这些话的时候纤细白嫩的手指在扯一朵盛开的玫红蔷薇花。那花瓣繁复重叠,颜色艳丽,一点一点被扯烂,扔在桌子上。 “姑娘,不要生气,墨宗主是个郎中,有悬壶济世之心。救个人很正常。”青琬安慰道,她闻见空气中有股子酸味。 “我生什么气呀,他爱救谁救谁。”漪尘把只剩下花蕊的花枝扔到桌子上。 “那人来几天了?” 青琬掰了掰手指头算了下日子:“有四五天了吧。我就奇怪了,墨襄明明给他解药了,怎么住了几日好像还没有好转。墨宗主那个桃子已经可以下地活蹦乱跳了。” “他身上的毒比起那位姑娘,要重得多。去看看他吧。” 漪尘来到小仙阁,这里平时是她存放香料的仓库,平时除了她没有人敢私下进出。漪尘把陈清阳藏在后面一个小房间里。她知道此人绝对不简单。 漪尘进门去,只见那人还躺在床上,神情萎靡,只是醒着,有气无力的样子,双眼望着帐顶。 “公子你醒了。”漪尘道。房间里飘散着奇怪的药味。青琬不禁捂了捂鼻子。 “在姑娘这住了几天,还不知姑娘芳名。”声音有气无力。但脸上还是强撑着露出笑容。“多谢啊。” “漪尘。” 陈清阳再想说什么,已无力气。漪尘看了看他的伤,伤口倒是恢复得不错,只是这千钟醉的解药每次分量低,解毒缓慢,导致他现在萎靡不振。即使这样他还是努力让自己精神一点。漪尘这才细看他,浓眉大眼的,五官虽不如墨襄那般精致,却也让人过目不忘。脸色苍白,血色全无。 “公子是哪里人氏?” “姑娘幽居深山知道天峰寨吗?” “武林盟主所在的天峰寨吗?” 陈清阳点点头:“对。” 漪尘笑笑:“这个地方天下高险奇峻,谁人不知?公子是笑话小女子见识浅薄吗?”陈清阳觉得她笑起来很好看,如同夏日里的一缕清风让人舒爽。 “哪敢。在下陈清阳。” 这时紫珏跑过来在漪尘耳边小声耳语几句。漪尘脸上立刻表现出一种不耐烦。 “公子,我有事先走,空了再来看你。” 出了门青琬低低在后面说:“早上醒生吃了粥又睡下。他莫不是也中了千钟醉?感觉又不像,他是中了其他别的毒吗?” 漪尘顺手抓起手边的一朵蔷薇:“千钟醉大量可以兴奋神经导致癫狂,但是他服用过解药可能是分量不够,残留的毒性让他精神不济。明天我再去竹庐一趟。” 坠落飘散的花瓣在漆黑如夜的瞳仁里荡起一阵阵的涟漪。 桃子已经能够起床自由活动,头发一直披散着在夏天太过闷热。墨襄小心为她清洗后,她就坐在廊下躺在风中用一把断了几根齿木梳细细梳着。没有头油,头发很是爱打结,桃子就一遍一遍地梳着。 墨襄就坐在对面用刀子削着什么,不时抬头看看她解开发结的样子。头发干了之后桃子想把头发全部盘起来,可是手臂活动还是有些不便。 墨襄很自然地接过木梳帮她绾起头发。 桃子真真是一个被上天正溺爱的孩子,她的皮肤清洗干净后很白,白里通红那种红润。即使脸上那道醒目的疤痕触目惊心,也算得上是瑕不掩瑜。她的头发直直可以垂到腰以下,触手是光滑细腻。 桃子在脑袋上比画着:“给我梳个垂耳发式吧。额头两边各留下一缕从额前绕到耳后,这样脸上的疤痕就可以被遮住。其他的头发就束在头顶绾一个发髻,这样简单又方便。” “好。不留一缕吗?” 桃子歪头问:“留一缕?为何?我在家的时候头发都是全绾起来的。家里的规矩是忌讳披头散发的。” 墨襄道:“这山里的风俗就是未出嫁的女子头发都是要留要一缕的,作为待嫁女儿身的标志,出嫁后便都盘起来做妇人装束。你若不喜欢就不留吧。” 桃子点头:“既然如此,入乡随俗吧。反正这里没有头油之类的,就把没法绾起来的碎发留一缕在脑后吧。前两天我伤你的时候见竹林里有个青衣女子,跟着那两个照料过我的姑娘,想必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之类的吧。是不是怕她再来的时候见到我没有垂发产生误会吗?” “我只是怕别人误会。”墨襄轻轻为她绾发,指尖是难得的熟练。 不一会头发就绾好了,桃子用手摸摸觉得很满意,满心好奇:“你经常给女子绾发吗?手艺这么熟练。” “我娘生前的时候经常给她绾发。”墨襄插上两支削好的竹簪,固定好的发髻。又伸手在廊下摘了一枝盛开的野花给她戴上。 “我娘生前也很喜欢戴花。我一直想给她买一枝绢花,一朵不谢的红色绢花。可是当我能买的时候,她却再也戴不了。女人戴花,真好看。”这话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是吗?” “墨襄,在吗?”漪尘远远地就开始叫他,生怕自己又撞见什么不想看到的东西。 墨襄正在院里晒草药山货,站在一排架子后,见漪尘来了也不温不火。 “有事吗?” “要事。” 墨襄放下手中的活,从架子里走出来。漪尘看到他的脸,一时失神了,跟在后面的青琬更是惊讶得合不拢嘴。 漪尘只知道他以前长得很好看,没想到现在更好看。 墨襄见她们不说话,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没有戴面具。没有躲闪,并再次重复:“何事?” 漪尘回神过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来客人啦。”桃子从屋子里探个脑袋出来。她梳了一个发式,两边脸上的青丝垂下来刚好遮住疤痕。盘髻留下的发尾垂在脑后,像个可爱的小尾巴。 “这位姑娘是?” “我叫桃子。” 漪尘脸上很是热情:“桃子姑娘好。我叫漪尘,是墨襄从小到大的朋友。” 第18章 赐药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呀。”桃子带笑瞄了一眼墨襄,墨襄冷冷地抛给她一个白眼。 桃子当没看见,热情邀请漪尘:“进屋吧,日头正大,晒坏了姑娘可不好。” 漪尘进屋,把斗笠摘下来,露出姣好的容颜。五官精细,瓜子脸,画着纤细柔弱的柳叶眉,一双浅水杏眼,樱桃红唇。看的出来是细心装扮过的。 单看一样不甚出彩,可是组合在一起却很是耐看,尤其是上了稍浓的妆却也觉静雅芳华。衣饰虽也不过是薄衫长裙,可是做工面料分明比自己穿的要精细得多。一身绿薄衫动起来如风拂柳,身形也娉婷婀娜。 关键是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这种香味很是奇特。头发盘在头顶也只用了木簪子,素雅非凡。两耳后都留着长长的垂发,上面扎着七色彩绳。 桃子十二分热情:“这位漪尘姑娘是从天上飞下来的吗?长得跟仙女一样,还自带奇香。” 漪尘抿嘴一笑:“桃姑娘嘴真甜。若论仙女,恐怕姑娘得是神仙下凡。我身上这香味不过是为了避过这山里的蚊虫衣服熏得浓了些,姑娘若是喜欢改日我带些来。” “山里的蚊虫的确多,那先谢过。你们有事你们谈,我去外面逛逛。”桃子起身准备去外面。 漪尘拉住她:“姑娘别走,说不定还得劳烦桃姑娘说句好话呢。” 桃子有些意外,他们两个老相好说悄悄话拉扯自己干什么:“什么事?” “这深山老林,与外界通货十分的不方便。这是一些女子时常用的一些东西和几件适合夏天穿着的衣裙,送给桃姑娘换洗,还望不要嫌弃。这里有一盒自己闲来无事做的胭脂跟眉膏,不知姑娘用得上么?” 桃子从青琬手里接过包袱,连声说谢谢。要是放在平时,这样粗陋的衣衫她看都不看一眼的。可是她现在这深山里,有得衣服换洗已经很不错。仔细看来,漪尘脸上那层淡淡的红晕倒不是因为天气热的原因,原来是抹了些胭脂。只是那颜色极淡,倒如清晨初放的荷花一样,艳丽又不失清雅。看来漪尘是用心打扮过才来的。 青琬递过包袱就去院里逗守月玩,看来是十分熟络。 墨襄依然冷着张脸:“何事?” 漪尘前面做了好事,现在也不卖关子了:“我还想要千钟醉的解药,足够解毒的分量。” 一听到千钟醉,空气瞬间凝固。 “你还要那东西做什么?”墨襄很是疑惑。 “我那躺的那个人你见过的。想必桃姑娘知道那人吧?他自称陈清阳,与两人同行误闯到飞阙山庄遭到围堵截杀。” “陈清阳?”桃子一脸焦急,“他现在怎么样?” “正是。我见他可怜,所以想请墨襄再给解药能解他身上毒的分量。如果再晚几天,他可能一辈子就只能躺床上了。” “这么严重?”桃子一脸担心。墨襄见她如果紧张,却一脸事不关己,眼神游离。 “所以我来求墨襄赐药。” 于是俩人同时望着墨襄,墨襄避开她们的目光表现出毫不在意。 “他的生死于我何干?当日我救他性命已算是还了你的好意。你很清楚我跟他们的约定,互不牵扯。” “你这人怎么这么冷漠无情呀?”桃子有些心急。“要不是陈清阳帮我挡着,我可能早就是这山里的幽魂了。” 墨襄少见的略带愠色:“那又怎么样?我救你算是缘分,救一个大男人算什么?” 桃子气呼呼地狠狠地瞪着墨襄,墨襄装作没看见。 “墨襄,看在我们相识多年,算是帮我一个忙吧。”漪尘恳切道。 桃子急了,毕竟陈清阳是因为护她才受重伤。她现在可以活蹦乱跳,而陈清阳却躺在床上。如果陈清阳因为她而瘫痪,她会一辈子过意不去。 “你不是个郎中吗?都说医者悬壶济世,我看你就是见死不救,冷漠无情!” “谁说我是个郎中?难道说会医术就一定要见死要救?我高兴救谁就救谁,不高兴谁的生死病痛也与我无关。”墨襄拿起手边的一株草药嗅了嗅,皱了皱眉,心里暗想她生气的样子还是挺可爱的。可是一想到她为别的男子向自己求情,又蹙眉。 桃子摆出讲价的样子:“只要你肯救陈青阳,等我伤后出山回家,你要多少钱,或是金银,我都可以给你。” 墨襄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问她:“那我救你又应该算多少金银呢?” 桃子很是干脆:“随你开价。” 漪尘一看他们俩哪里是在讨论救不救陈清阳,完全是在借机打情骂俏。墨襄平时哪里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都是一本正经的不能理正经。 漪尘是越看心里越觉得难受,赶紧打断他们之间的拉扯:“桃子,别说了。他性子古怪得很,不愿意多少金银都没法打动他的。墨襄,就算我求你帮忙,不行吗?就算是为了我,好不好?我没有别的选择。” 漪尘再次哀求。漪尘明白墨襄她是指望不上,陈清阳家世了得,想必以后可以依靠。救他就是救自己。 墨襄抬头看着漪尘焦急的样子,垂下眼皮思索一下,便转身走到架子边,把一包药包好递给漪尘:“每次一钱,一天早晚两次,温酒服下。十日后应该就差不多可以排毒干净。平时多扶他起来多活动,有利于排毒。但不可剧烈,他伤了元气还是多休息。饮食清淡营养。” 漪尘接过药包,笑道:“多谢。那就不多打扰,告辞,改日再登门致谢。” 桃子客气道:“都中午了,吃了午饭再回去吧。” 墨襄望了她一眼。多一张嘴已经够让他忙活,再多一张那里来的食物。 漪尘笑着拒绝:“不用了,我出来这么久,不方便。告辞。” 漪尘知道墨襄一向没有留客吃饭的习惯,何况他那样的饭食一般人很难下咽:各种蔬菜焯水蘸酱吃。 说完戴上斗笠很快地消失在竹林里。 桃子见漪尘消失后嗔怪墨襄道:“你这人真不识好歹也。” 墨襄一脸疑惑:“此话怎讲?” “那个漪尘明明就是很喜欢你,你看你甩一张冷冷的脸跟人家。人家请你帮忙还要求你。你真觉得自己是个神仙呀?有求才有应啊,你就喜欢看别人低三下四的样子吗?” “何以见得?” “你是不是不知人事呀?人家看你的眼神闪着光呢,满眼的深情都快溢出来了。人家那样貌若天仙,要是我是个男的,早就跪拜在她的裙下。你觉得人家配不上你吗?我看啊你配不上别人心理自卑吧。” 墨襄眼神古怪,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来:“伤看来好得差不多,能说这么多话。” 远离了竹林,青琬就忍不住兴奋道:“姑娘,墨宗主长得真是太好看了。他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看的男子。以前听别人说他长得好看还以为是比普通人好看那么一点点呢,今天一见真容真的是惊为天人,与普通人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然后心里嘀咕难怪姑娘没事总爱往这么远的竹林跑,要是早知道墨襄这么好看,自己天天跑来看也值得的。 漪尘轻笑,小丫头的心思都写在上呢。 “知道为什么他之前见人要戴面具吗?” 青琬摇头。 “是因为他长得太好看,别人都说他是狐狸生的。” 第19章 同行 桃秀林带着陈樱苒顺利过了断头山,丫头跟马夫不知下落。陈樱苒平时都没怎么单独出过门,不认得路。身无一物更不知如何在路上食宿打点,只觉得前途一片暗淡。陈樱苒若是孤身回家,这一路上怕也是麻烦不断。 桃秀林自然是舍不得让这么个娇滴滴的姑娘吃这种苦头。刚好他们同往陵城而去,可以顺一段路。 桃秀林好人做到底,一路带着她往陵城走。商队的马匹都是精心计算过,并没有多余的。桃秀要便把自己的马匹让给陈樱苒,自己与随从换着骑。几个大男人这点苦还是吃得的,所以并没有影响行程。 陈樱苒平时难有与外男接触,同时继承了武林世家大方得体的性格。一路上说说笑笑,他们这些平时走江湖的见识各种稀奇古怪的事。难得有个姑娘随行,闲聊之中也让陈樱苒大开眼界,觉得十分有趣,少了几分拘谨。 不知不觉就到了陵城,桃秀林要往西走,陈樱苒回青州却是往东走。 桃秀林觉得这一路上风餐露宿大家很辛苦,决定先在停留一天休整一下再上路。反正这一路西去都是官道,没有什么危险。陈樱苒也需要梳洗一下,一路风尘已经不成样子了。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心想着桃凝如果受这样一次伤也能变得乖乖的也不错,回想这样想女儿似乎更让自己伤心,便觉得自己可笑。又想女儿乖巧听话,又想平安喜乐。 桃秀林带着她来到布衣铺,让她选衣服把身上衣服换掉。陈樱苒觉得随便这样让一个陌生男人花钱不大好便推辞。陵城到青州城也不过快马一日的路程而已,身上的脏衣服也还能穿。 桃秀林瞧了瞧那一堆衣裙,随手拿起一件桃色纱衣递给她:“换上吧。你若这样回去见到父母,他们看到心里肯定会很担心的。穿戴整齐漂亮也会让他们放心不少,是吧?” 陈樱苒一想也是的,可是还是很是扭捏,父母曾经告诫过她不要随便接受别人的恩惠。何况是个男人的?娘以前曾经跟她讲过很多女子经不起男子引诱而失身的事…… 桃秀林笑道:“你真是怕我对你什么企图吗?我说过,我只不过把你当女儿一样看待而已。她不在我身边,我很是担忧。你与她年龄相仿,相遇也是一种缘分。何况这点衣料钱我还是有的。换上吧。” 陈樱苒见他说得如此诚恳,便接过衣服,一看这么鲜艳的颜色便道:“我喜欢清淡一点的颜色。” 桃秀林劝她:“可是我觉得女子穿粉色红色这种艳丽的颜色很好看啊,你大好年华为什么把自己穿得那样清淡素净呢?我女儿整橱的衣柜都是红色,淡的,浓的,浅的,深的。你也可以试试嘛。我觉得你穿上这衣服肯定很漂亮。” 陈樱苒本想说娘一直教导她做女子不能太过耀眼,安守本分,规规矩矩才好。怎能像那些风尘女子一般着装艳丽,只有勾引男人有女子才穿得鲜艳。而且桃秀林手里拿着那纱衣看着就很贵,在屋内都能看到那一圈圈光泽。 女为悦己者容。陈樱苒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抬头再看看桃秀林脸上淡淡的笑意,虽是那种父亲对女子的慈祥的笑容。可是却像是一阵春风拂过,心中有种莫名的起伏,像水波一般反复荡漾。陈樱苒觉得自己脸上有点发烫,连忙抱起衣服去换。 再出来,桃秀林一看,果然是个小美人:“你穿粉色真的很好看啊,比穿青绿色好看多了。” “过奖了。”虽然陈樱苒第一次被一个男人夸好看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她自己也觉得这衣服很好看。 店家也看直了眼睛:“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姑娘啊。老爷真是有福气有这么好个小姐。这件纱衣穿在小姐身上算是它的福气。” “我们再去买点胭脂水粉,你这么漂亮不好好打扮一下岂不是暴殄天物?” 陈樱苒点点头。 他们再回到客栈,张西一看陈樱苒也是吃惊不小。之前陈樱苒灰头土脸也是有几分姿色,只是这么打扮出来就是惊为天人了。吃惊归吃惊,但有事还是要向桃秀林说明,便拉着他到一边说娇娘送信过来一会来看他。 桃秀林笑笑说:“她过来就过来呗,反正晚上我也正打算去她那一趟。这一趟走得辛苦,也应该放松放松。” “可是……”张西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娇娘是个醋坛子您是知道的,让她看到你身后跟着个花枝招展的小姑娘怕是又要不高兴。要不我送陈姑娘回房间去避避,估摸着娇娘的花轿也快来了。” “哼!”桃秀林轻笑一声,“我桃秀林做事什么时候要这样畏首畏尾,我与陈樱苒不过萍水相逢而已。她要吃醋就吃呗,靠着我养还要我迁就她的性子,真当自己还是二八年华的小姑娘?” 陈樱苒见张西面有难色,又避着她,以为有什么不方便,就温婉道:“桃叔叔,我有点累了,先上去休息。” 周围的目光看得她好生不自在,回去避避也是好的。 桃秀林正要回她,陈樱苒只觉得一阵奇香飘来,转身一看,一个女子戴着帷帽款款进来。只见那女子容貌隐约在白纱里,看不十分真切,却只看轮廓也想得出必是一位美人。只见那位帷纱下面是一袭纯水绿色衣裙随着莲步波动,如清风拂荷叶,荷风连连。 虽是如此简单的打扮,她一入门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整个大堂只有她的绿裙和别人的眼珠子在动。尤其是她体态轻盈,走起路来真如水波微荡,有弱风拂柳之态。 女子对周围的唏嘘声充耳不闻,径直走到桃秀林跟前,十指柔荑撩开帷纱一点,露出一张带笑如花的脸来,然后颔首屈身道:“桃庄主多日不见,近来可好?” 她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桃秀林,再低下去。姿态娴雅,温婉动人。刚才桃秀林还带着怒气,被她这么一瞧,顷刻间烟消云散。脸上立刻换上柔情蜜意的笑容。 “玉娇娘怎么到这里来?” “我若不来你这,庄主怕是不来我那。”娇声如莺啼,动人心弦,带着点点的娇噌。让人听了感觉骨头酥软成泥。 第20章 玉娇 瞧着眼前风情万种又妩媚可人的女子,陈樱苒突然有点无地自容。 陈樱苒自小被教导举手投足间端庄稳重,言语得体。要做到笑不露齿,坐不露膝。可是这样便少了几分少女的活泼娇俏,倒像是画中人,没有了些许人的活气。 不过片刻间,玉娇娘一颦一笑,一动一静,都能让人神魂颠倒。男子为之倾倒,女子为之汗颜。可是娇娘一身妩媚分外动人,看似柔若无骨,娇中带柔,直击人心。自己看了都不得不说柔媚入骨,想必男子都醉心这种娇柔妩媚吧。 “谁说我不来了?这不是进城才没多久才忙完啊,晚上我定去听你那弹琴。”桃秀林细语安慰她,伸出手去拉她的手。 玉娇娘左手捻茜色纱巾掩面而笑,轻抬玉臂把纤细柔荑放入他宽阔的手掌里,鲜红的丹蔻指甲鲜艳夺目。桃秀林也只是托着她的手并无多余动作。 陈樱苒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把目光放在地上。心中又气又羞,这玉娇娘可真是大胆,大庭广众之下还如此放肆…… 玉娇娘一听桃秀林晚上要来,凤目闪烁:“庄主说要来定要来,那娇娘沐浴更衣扫尘恭候您的大驾。” “这里人多眼杂,我送你出门。”说着朝门口走去,玉娇娘温顺地跟在他身后。 玉娇娘正欲动脚,却瞥见站在一旁边的陈樱苒,含笑俏声:“这位姑娘生得如此娇俏可人,莫不是又是你路上拐回来的?瞧她年纪也跟桃凝相仿,你也下得去手?” 桃秀林闻声回首,正色道:“你休要乱说,故人之女,在路上落难碰到,正要送她回去。清白人家的女儿,莫要玷污了人家名声。” “是吗?”娇娘一声轻笑,眼睛直直地落在陈樱苒身上。从她刚从脂粉铺里新梳的时新发髻,佩戴鲜亮的首饰,脸上的明丽妆容,粉色的簇新衣裙,无一不细细扫过。 这像扫把一样的目光看得陈樱苒好不自在,心想刚才那个动人的女子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幽怨的妒妇。 果然情爱使女人美丽面目全非。 “走不走?!”桃秀林言语间有些动气。 娇娘回首又是巧笑嫣然:“走,当然走。这种地方味太呛了。”说完施施然跟着桃秀林出门走。陈樱苒看着桃秀林送她上一顶小轿,又目送她远去才回来。 不知道怎么的,陈樱苒心中冒出一股无名火来:“没事我先上楼去了。”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让我看看。”桃秀林很是关切,怕她撞墙伤着还没好全。 “只是走路太久有些累,休息一下就好。”看到桃秀林的目光陈樱苒觉得娇娘那些话也不值得放心上,只好放软了声音。明明是玉娇娘看得自己不快,关他什么事。自己这样反而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 “那好,你先去休息吧。晚上我们一起去金雀巷听曲子。娇娘的琵琶可是一绝,外人难得一闻。” “那种地方我才不去呢。人家叫你去又没请我!”说完转身噔噔地上楼。 桃秀林笑着摇摇头,这小女子的心思真难猜。明明刚刚进门还因为换了一身新衣欢天喜地的,这会又生起闷气来了。 金雀巷在城中最繁华中最僻静的一条巷,巷中两边种着柳树,在茂盛的初夏垂下浓浓的绿幕,似乎要掩盖掉些什么。 路虽宽,但是行人稀少,只是时不时有华丽的马车哒哒飞过。 时值黄昏,夕阳的余晖打在粉墙黑瓦上,十分的耀眼。门口的大灯笼已经点上,星星点点的红色在晚风中摇曳着,像在朝过路过的车马招手。 马车虽快,陈樱苒还是瞧见那门额上的牌匾,都是些寻芳阁、依凤楼之类,像是清风中夹杂着一缕脂粉的香气。 “你是不是好奇这条金雀巷是干吗的?”桃秀林问一脸新奇的陈樱苒。 陈樱苒再怎么不谙世事也猜到几分:“莫不是金屋藏娇的之地?” “你很聪明,算是猜对了吧。住得这里的女子个个都是绝代芳华,不是妓院里那些庸脂俗粉。容貌便是万一挑一,才气也是不输那些饱读诗书的书生。她们只需要对那些一掷千金的公子一笑,便有千金万金扔到石榴裙下来。” “哦,感觉也差不多啊。”陈樱苒脸上做恍然大悟,心中却是一阵不屑。也不知自己哪根筋抽了,经不起桃秀林几句劝说,眼巴巴跟来听曲。 陈樱苒觉得这条巷子很是清净,却有隐隐的丝竹声传来,空气中也漂浮着酒菜的香味。 她也听过不少关于陵城的传说,说这里的金雀巷是销金之地,那些富家公子不惜了独占美人,便在这闹市中的金雀巷中置一屋金屋藏娇。 这样既能和美人厮守,又能逃避家里的种种规矩。这种除了像桃秀林这种巨商藏的美人,还有不少高官豢养的宠姬。所以一般没什么人敢来找麻烦。 陵城依江而建,水运十分发达,天下十之六七的盐在这里集散,所以繁华也是情理之中。 这大概就是书里秦淮河的样子吧。 而金雀巷一则也是临着江边的,到了晚上会有无数的红灯笼倒影在浮动的江水中,影影绰绰。有多少人晚上会坐着一条小船而来,轻轻敲响那一扇木门,便有人开门迎进去,天亮时才借着微微的薄雾离开。门上那盏红灯笼随之熄灭,夜晚的喧嚣变成了白日的沉默。 “秦楼楚馆的女子可没这里的女人金贵啊。”桃秀林看着陈樱苒青涩的脸说。他只觉得她长得有几分姿色,但相貌还是输了桃凝一成,不够明艳张扬。可是玉娇娘的突然到来,倒把她衬得如荷叶中的荷花一样出淤泥而不染的清新脱俗。与自己女儿那种艳丽便是另外一种风姿。 桃秀林见过的女子,莫不都是刻意来讨他的。他喜欢艳丽,她们就浓妆艳抹,恨不得把一盒胭脂都涂在脸上。虽是眼前浓烈,倒失去她们本身的味道。 “不都是卖笑卖唱卖身的,怎么住进这里的人就金贵了?不过是趁着自己还有几年青春可以消耗,多卖些钱养老罢了。”陈樱苒觉得桃秀林得抬高她们的身价。 娘自小就告诉她,只有女子才会去卖皮肉。若是娘知道她女扮男装来这种地方,不知得气成什么样子。又想自己平时哪有机会来这种地方,可能一辈子就只能来这里一次。就当来图个新鲜,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总比听娘嘴里那个浑浊不堪的世道强。 第21章 入园 “这里的女子都是六七岁时家里养不活被卖出来的,好人家的女儿但凡能活得下去的谁又舍得卖儿卖女。便有人在女孩里挑那种相貌不错的出来,剩下的就去青院里粗贱养大。有几分姿色的自然可以接客做生意,实在拿不出手的只能卖给大府里当粗使下人。挑出来的女孩子比闺阁小姐更为严格的培养,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形态礼仪。她们一颦一笑的唯一标准就是要讨男人欢心,要时时揣摩男人心的心思。让男人既能一见就神魂颠倒,又能长久地被迷恋。如果巨商官绅钟情于她,想长久独占,就来这金雀巷里购置一屋养在里面。有名气的女子也可以自己购一屋,迎来送往可以全凭自己喜好。对那些看似高不可攀的女子,男人总有一种征服的想法,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博得女子欢心。当然这样他们出手就会更大方了,就会对女子更加地青睐。”桃秀林觉得陈樱苒的说词有些可笑,倒像是某个夫人的说词。 陈樱苒十分不解:“难道这些女子中就没有想从良或者做人妻妾的人?宁愿这样当作金丝雀被关着,怎么着有个归宿也比出来卖笑好啊?” 桃秀林摇头笑道:“从良?戏文里那种穷书生遇到红颜知己,等书生高中状元回来明媒正娶,还生个儿子最后还封个诰命夫人?可是你想,人家既然都已经是状元,有的是达官显贵高门贵女等着他当乘龙快婿,巴不得趁机扶风直上九万里,还看得上低贱卖笑的女吗?能替你善后余生已是难得的有情有义,还要偷偷摸摸。他们难道还想被同僚嘲笑娶个卖笑女当正妻吗?朝廷会重用这样不知轻重不知尊卑的人吗?家族会容许这种有损颜面的事吗?若是一意孤行最后会落到众叛亲离的地步。其实当她们被迫踏入这一行开始,她们就没得选择,只能依附。” 陈樱苒还想狡辩:“世间真情难得……” 桃秀林解释:“陈姑娘自小出身武林世家,养在深闺之中,心思单纯,不知这世间人心险恶。有情有义固然好,可是前途与荣华富贵更好。世人都是贪心的,尤其是那些出身低下的读书人。因为没有,所以渴望变得十分地强烈。他们比出身富贵人家子弟对权力、财富更为执着,心性更狠。你觉得他们努力读书是为什么?” 陈樱苒道:“肯定是为了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桃秀林点点头:“对,他们的目的十分明确。他们会为了一个卖笑女子放弃自己前十年的寒窗苦读,后几十年的荣华富贵?戏文里都只是说了他们如何恩爱缠绵动人心魄,却只字不提生活的柴米油盐。写戏文的文人为了求生活,话本子卖个好价钱,为了讨好大众只写他们喜欢看的桥段,其实现生活困苦不止的百姓才会把美好希望寄托在戏文之上。希望他们能活成自己幻想中那个样子,聊以慰藉罢了。那些话本子消遣消遣就可以了,当不得真。” 经过桃秀林这一点拨,好像也真是这么回事。被颠覆认识的陈樱苒有些丧气:“所以我娘才说世间男子十个中九个都是凉薄的,千万不能轻信男人的言语。越是凉薄之人越是会花言巧语。” 桃秀林好奇:“那剩下一个呢?” 陈樱苒一本正经回答:“是我爹。娘说以后我也要找像他那样的男儿,情深义重。” 桃秀林忍俊不禁,这种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还真是心底单纯可爱。他就轻轻一个激将法就把她带到这里来了,倒有些捉弄她意思。 陈樱苒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可笑,赶紧扯开话题:“你来这种地方就不怕被夫人知道?” 桃秀林立刻收敛了笑容,沉思好一会才回答:“这天下没有任何女子可以和她相提并论。只是她已经走了十五年。” 陈樱苒顺口问:“去哪了?” 桃秀林黯然:“去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 陈樱苒这才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失言。看着桃秀林悲伤的目光,忽地觉得很是心疼他。 “桃庄主很爱她吗?”陈樱苒为了打破尴尬,小心地问。 桃秀林说得很淡又很坚定:“出生入死,刻骨铭心。” 陈樱苒不再多说什么,觉得他真是一个很矛盾的人。既然心里装着一个放不下的人,却还要在外面拈花惹草,风流逍遥。 男人啊,真的都如娘口中说的一般。如果自己以后那个人也这样,自己又该如何? 马车在金雀巷里最里面一座宅院停下来,自然有人站在站口迎接他们。是一个伶俐的小厮,长得白白净净,也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有几分玉娇娘的样子。 “庄主您可来啦,姐姐可等着心急了。”小厮见桃秀林,眉开眼笑,赶紧迎上来行礼。 桃秀林撩开帘子脸上立刻笑容满面:“小玉又长高了不少。” 小玉笑着说:“若庄主能时常来,还会发现小玉又学了不少东西呢。” “哦,说说最近又新学了什么?” “姐姐让我上学堂啦。”小玉兴奋地说,“就是夫子有点严厉,总是爱用戒尺打人,可疼啦。” “挨打才能长记性啊!你可要多用功,别辜负了你姐姐的期望。” “嗯,姐姐说只要认得字多了就送我到桃花山庄商号去当学徒,等学成就给您算账!” “有志气!”桃秀林爱抚他,“不过呢给我算账不算本事,别人给你算账才算是本事。这是陈公子,第一次来。” 小玉是个半大小子,说话心直口快,毫无遮拦:“欢迎陈公子,公子长得真好看,像个女子。” 桃秀林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就是个女子!” “哦。请进!”小玉见桃秀林带个女子来,小小年纪不懂掩饰自己脸上的一丝不快。 这一座三开间两进的院子,一入院子便是花草扶疏,夏日的浓荫在这里让人觉得很是舒爽。河风徐徐风来,把白日的炎热统统吹散。空气中除了熏香的味道,更多的花香。廊下的花朵粉的紫的红的黄的开得特别的娇艳。墙角一丛茉莉花开得很盛,点点如雪,花香袭人。还有些不知名的花或是含苞待放或是舒展枝叶。 从廊下进去,又是一个小小水池。引的是外面的河水,多支睡莲紧紧地闭着花苞,可以想象如果是白天是一种怎样的景象。金鱼在石桥下自在地游来游去。 廊下的宫灯映在水里,水波荡漾起来,如同天上幻境一般。 “姐,庄主来啦。”小玉忍不住先小跑进去。 第22章 跳舞 绕过假山,便一间宽阔气派得厅堂。 这间厅堂倒不如一般家里那种正经威严,倒像是某个寻乐处的随意摆设。屋中间铺着厚厚地毯,桌椅都摆在旁边。屋正中间悬挂一盏巨大的五彩宫灯,十分明亮华丽。而玉娇娘就一身华衣站在灯下,恍若仙子。见到桃秀林出现,立刻迎出门来颔首弯腰行礼。 陈樱苒觉得她真是好有心机,既不在外面迎接显得自己太急切不够矜持,又在男人面前显得热情。 下午初见她只是简单的绿衣打扮,也不过是为了不要太显眼惹人注意,可是现在她可以说得上是花枝招展,等着男人像蜜蜂一样扑上来。头上乌云满头的珠翠,脸上更是浓妆艳抹,抹胸裙让雪白的胸脯微微露出一点雪迹,飘逸的裙摆估计价值不菲。香肩上披了一件薄薄的红披帛,上面的花纹很是精致,在宫灯下闪闪发光,想必十分名贵。雪肤在红色披帛下更加诱人。如果之前是清新脱俗,那么现在便是妖冶艳丽。 桃秀林连忙轻步上前扶起玉娇娘:“娇娘何必多礼?你我不分彼此。” 玉娇娘抬起头来,含羞一笑:“今天怎么还带了一位客人?之前觉得陈公子女装清秀可人,想不到男装也十分俊秀。” 桃秀林笑着把陈樱苒拉到面前:“陈公子第一次来陵城,听闻这金雀巷名声在外,所以特地要来看看。不知道娇娘是否介意在下擅自做主?” 玉娇娘含笑:“有贵客当然欢迎!请。” 陈樱苒扭捏不好意思,桃秀林拉了她一把袖口:“走吧。” 就从院子到屋子里这几步路,丫头已经添好一副碗筷。 桃秀林拉着陈樱苒坐下,娇娘站一旁巧笑嫣然:“今儿是先听曲子还是跳舞?” “陈公子想怎样?” 陈樱苒好生不自在,只得答道:“随便。” “娇娘的琵琶不错,先听曲子吧。” 娇娘朝丫头示意,于是一把琵琶便在手。坐下调试了一下琴弦,便玉指拨动。 是什么曲子陈樱苒听不出来,她本就对丝竹之类的不通。 娘说丝竹能乱人心神,学不得听不得。可是她听得入耳不得不说真真是好听。 琴弦拨动,琴声跃出。让人觉得清风徐徐,那风越山而来,迎面而来是一阵沁人心脾。接着如流水落崖,水雾弥漫山间令人神清气爽。那声音越来越急切,如暴雨倾倒,山间迷糊一片。大雨过后又是一阵绵绵的小雨,淅淅沥沥没有尽头。最后月色下无尽的哀怨萦绕。 也许是同为女子吧,曲子里丝丝绕绕的情丝也有些感同身受。娇娘曲子里倾诉的是自己悲悯的身世,繁华背后是不愿启齿的哀怨悲伤,希望能在世间寻得一处庇护之所。 而陈樱苒在哀怨琴声中有些伤春。身为女子,谁不想找一个能与自己举案齐眉的男子相守到老?可是春已过,夏已至,谁又能与自己看着四季变换呢?陈樱苒第一次觉得心中有些许说不出来的惆怅,端起酒杯一杯又一杯。 “小心喝醉明早起来难受。”桃秀林关切道,“这是酒,不是茶水。若是渴了我让人给换。” 陈樱苒有力推开他的手又抬头饮下一杯:“是茶是酒我还是分得出来。既然是出来喝花酒,那就要喝酒不是吗?不然就叫喝花茶。” 桃秀林有些懊恼:“早知道就让娇娘弹一首欢乐的曲子,省得让你伤春。你们女子啊明明知道伤情伤身,却忍不住还是置身情中无法自拔。何苦呢?” 桃秀林也慢慢饮下一杯,说的话不知道是安慰谁的。 “伤情?女子伤情也多半是为了男子。相思苦,相思累,情一字,入骨三分便蚀骨。想那《琵琶行》中的女子,红颜已老,嫁于商人却也得挨分离之苦。” “嫁于商人怎么了?”桃秀林觉得她很可笑。 “嫁给商人怎么了?”陈樱苒眼神已有些迷醉,“想琵琶女也是才貌俱佳,却只能嫁给一个重利轻别离的商人!真是可惜!” “一个人老珠黄的琵琶女,总是幻想着之前青春种种美好,想着五陵少年出手阔绰,想着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的奢靡生活。人总是会老的,世事变幻无常,一个只生活在过去的女子居然还抱怨丈夫重利轻离别?难道说两个人在一起喝江水就是好咯?不求生活难道求死守吗?不心疼丈夫奔波劳苦,反而责怪轻离别,真是好笑之极。一个琵琶女难道还想嫁给五陵少年,幻想自己一直青春美貌,日日过着弹琴喝酒?琵琶女除抱怨自己身世有没有反思过自己?还有脸跟人哭诉?所以你们女人啊,总是不满足。想把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抓在手里。” 陈樱苒脸上泛起红晕,神色迷醉:“难道你们男人也不是这样薄情寡义?嘴里说着忘不掉却仍然在外面花天酒地。怎么做不到从一而终呢?要是我以后的夫君也如你这般,那我宁愿不嫁。” “你醉了,先回去吧。” 桃秀林起身,叫来小玉让他找辆马车送她回客栈去。小玉说不用找,用府里的就行。于是一溜烟跑了,桃秀林把陈樱苒送出门,再折回来。 曲毕,娇娘也有些失态,脸上的泪痕也花了妆,便要进去换装。 片刻之后,娇娘换上了艳丽的舞裙,裙摆宽阔而五色,都染得不深,加上都是轻纱,走起路来都怕她像一只蝴蝶给飞了,要是跳起舞来更轻盈。脚踝跟手腕上都戴着银铃,动起来叮当作响。 “刚才失仪,真是抱歉。最近我新练了一支舞还没给客人跳过呢,今天算是第一次,权当赔礼,可好?”玉娇娘娇声道,秋水横波,与刚才那个伤情女子判若两人。不得不佩服她们换脸之快。 “好。” 玉娇娘在屋中间地毯上欢快地起舞,时而像个陀螺一样不知疲惫旋转,裙摆飞扬,如同盛开的芙蓉花。时而身体活泼,如一只林中小鸟在树枝间跳跃。时而轻盈自在,如水中游鱼。玉娇娘玉臂柔软,手指纤长,体态轻盈,眼神妩媚,腰身妖娆。 看得桃秀林都忘记喝手中的酒。 舞毕,玉娇娘上前来谢礼,桃秀林一把就把她搂进怀里:“看来你最近没少下功夫练舞嘛。” 玉娇娘扯着桃秀林的衣襟:“那你喜欢我跳舞吗?” “喜欢,不过更喜欢你另外一种跳舞。” “讨厌!” 第23章 分别 玉娇娘的马车外面看上去普普通通,可是内里却装饰考究华丽。无处不透着奢华。 铺的席子如丝绸光滑,上面还有精美的图案。陈樱苒可没工夫欣赏这些,她喝酒有点急,脑子有点晕晕乎乎的。可是车上的香味太过浓烈,坐上没多久便把她的酒给熏醒了。脑子一清醒便觉得肚子颠簸着难受,懊恼刚才光顾着喝酒没吃几口菜垫肚子。 现在天已经全黑,但是街上的行人却并没有减少。 陈樱苒觉得自己再也受不了这种香味,便招手示意马车停下来。马车停下来,陈樱苒跳下车,跟着人流往河边走。 原来这陵城临水而建,依靠码头发达起来。所以无论白天还是晚上都会有船靠岸,于是河边码头附近是最为人多热闹的地方。有货船卸货,力夫们卖力地来来回回。有游船来来去去,灯光倒映在河边,分不清孰真孰假。 走着走着,陈樱苒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河边,河风徐徐吹来,减轻醉酒带来的不适感。 陈樱苒毫不介意坐在河边石阶上,让河风吹吹自己的头。她伸手摸到那个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伤口,桃秀林医术高超一点疤痕都没有留下。想到自己此行任性的后果如此严重,心中不免对爹娘和哥哥有些愧疚之情。自己跟着商队走走停停,耽搁了不少时间,想必哥哥早就回到了山寨吧。 陈樱苒突然很想爹娘哥哥,想到平时他们对自己的好,包容自己各种任性。尤其是哥哥,处处让着自己,自己还要跟他置气。这次回去自己一定要好好改改脾气,不然真的嫁不出去就是个笑话。我陈樱苒的相貌也是万里挑一的,怎么就会成为老姑娘呢?若是我打扮起来,那个玉娇娘不知敢不敢站我面前呢? 我呸呸……陈樱苒你都想些什么呀?干嘛要跟那个卖笑女比呀。你可是江湖世家女,将来要嫁给一个正直的英雄侠士。 河风吹来,河水浮动,乱影破碎。陈樱苒一个人觉得独坐得久了也是无趣,起身便要回。转身就看见张东站在不远处。 陈樱苒上前问张东:“张大哥不去守着桃叔叔?” 张东笑着回答:“庄主今晚不会回来了,担心姑娘喝醉特意让我一路看着姑娘的。河边风大,这人来人往的人多眼杂,现在已经不早,姑娘还是回客栈休息吧。” 陈樱苒一想,他此刻应该是在温柔乡才对,哪里还顾得上自己是不是饿着肚子吹夜风。心里有些泛酸。 脑子里还有一个声音在嘲笑她:陈樱苒,你脑子有病啊?像他这种有钱又长得不错的男人肯定有大把的女人主动送上去,哪轮得到你操心。 接着另外一个声音毫不客气:呸!你操什么心?!真是不害臊想那么多干什么,他都是你爹爹那辈的人了,见识比你一个小女子多多了。 陈樱苒摸了摸肚子,不好意思道:“张大哥,能带我去吃点东西么?刚才只喝酒,肚子空空的。这样回去怕是会饿得睡不着。” 张东笑着点点头:“走吧。刚才庄主也是担心你这个,让你好歹吃点东西再回去睡觉。说姑娘面皮薄,半夜饿得睡不着又不好意思说。” 陈樱苒道:“桃庄主想得还真是多,怀里抱着美人还能想到这些。” 张东道:“我们庄主心思细腻,事事都考虑得周全。” 陈樱苒忽而觉得心底没刚才那么难受,估计是酒劲过了。 第二天陈樱苒起了个大早,昨晚她思绪万千翻来覆去没睡好。好多事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翻滚,最后也没得个归宿。想着今天早点启程早点回家见父母兄长,看着镜中憔悴的自己就胡乱收拾了一下。换上昨天已经清洗好的旧衣,想把昨天买的东西还给桃秀林,又觉得这样不好。自己穿过的衣物戴过的饰品送还反而容易让别人乱想些什么,还不如自己大方收下。如果以后有机会再还他好意。 今天就要与桃秀林分道而行,想想心中还有一丝丝不舍。 陈樱苒劝说自己是因为一路行来过得太安逸,桃秀林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还带着她见识了以前没有见识过的事物。打破了自己以前认知的那个世界,突然发现外面的世界并不像娘亲口中所说非黑即白,对外面的世界又心生很多好奇向往。可是自己注定这一生都会被束缚在四方庭院之中,又暗自叹息了几声。 陈樱苒莫名羡慕他的女儿,可以跟着商队天南海北去闯,见识自己未知的世界。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能够那样该多好,如果自己未来的夫婿能够带着自己去游山玩水也该多好啊。可是未来是属于未知的,迷茫又憧憬。 下楼就看到桃秀林已坐在下面等她吃早饭,像往常一样便道了一个早。桃秀林也笑着回应,嗔怪她昨天喝酒太急了,肯定昨夜难受没有睡好。今早瞧着脸色都不好了。 陈樱苒讪讪没有说话,默认了。 桃秀林安排张东雇了一辆舒服的马车护送陈樱苒回青州,给了一些盘缠让她路上吃好住好,太累就慢点走。陈樱苒这是第一次自己回家,桃秀林把路上的事细细叮嘱过了却又放心不下。告诉她一路上可都进桃花商号的客栈酒楼,报他名号,有求必应。山间小店就不要住了,一个姑娘家不方便,再遇到危险就不一定能遇到好人。 陈樱苒谢过问何时才能报答他的救命之恩。桃秀林笑笑说不必了,回家好好听父母的话就是最好的报答。 临走前陈樱苒想起什么道:“桃叔叔,我家在青州天峰山,若有机会到青州来,欢迎。” 桃秀林有些意外:“天峰山?你爹可是武林盟主陈一枫?” 陈樱苒以为像他们这种商人对江湖上的事都不上心的:“您知道家父啊?” “年轻时你爹可是名满江湖,现是武林盟主,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与你爹当年还有交情,只是后来我走商路,他赴武林,所以没有什么交集了。” “那好,有机会一定要来哦。”陈樱苒心里想着你才不要来呢,客气而已,别当真啊。既然爹爹都没有提起的人想来也是不重要的吧。 “好。有机会到青州肯定上山拜会陈盟主。” 两人依依惜别。 第24章 回忆 回灵州的路上都很顺利,桃秀林急切想早点见到女儿。这一次跟着商队同行,肯定会吃很多的苦,不知道桃凝是瘦了是黑了还是怎么样了。心中有千千万万个疑问也只有见到桃凝的时候才能知道。 一路上少了陈樱苒问东问西,觉得有些索然无味。叶竹青不愧是叶竹青,教养出来的女儿还是跟她一样中规中矩。这样的小女儿出生在武林世家不知道是幸事还是不幸,心思太单纯如何在血雨腥风的武林中立足。 回到桃花山庄,桃秀林才坐下。他估摸着桃凝那支商队也应该就在这两天能回来。 只见余西却一脸焦急地冲进来,见着桃秀林就跪下请罪。 “庄主!属下无能,请庄主责罚!” “是不是货丢了?”桃秀林淡然道。他早就猜到会有人动手的。 余西有些结巴:“是的,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余西鼓起勇气道:“小姐,小姐也丢了。” “什么?!”桃秀林惊愕道。 手上的热茶跌落到地砖上,溅起一地的白雾。那滚烫的热水溅到余西脸上,他也不敢去拭。 “属下无能!”余西再次叩头。 “说说怎么回事。”桃秀林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胸中虽有排山倒海的恼怒,却压了下去。 余西在他手下做事一向很稳妥,几乎从来没有出过什么岔子。所以他才放心让桃凝跟着他。 余西心惊胆战地把当时的情况说起。 按事先庄主的安排,他们走千山道,尽量走大路避开小道,少惹人注目。虽然路上也遇到山贼,不过都是些小麻烦。 走到一半的时候,中午大家歇息下来做饭。 小姐发现有人动过箱子,立刻把人点了一次,发现少了一人。查看箱子,少了那颗最大的宝石。估摸着是那人是趁着大家午休的时候松懈下来动的手脚,猜测应该逃不远。于是小姐就自告奋勇去追那人。 当时余西觉得那人跑得并不远,小姐有功夫在身,又有骏马流云,应该能很快追回来。如果自己当时离开,又怕中调虎离山之计,于是就同意她去追。 结果到了下午,人没有回来,大家只好上路赶到前面一个村镇歇息下来,又派人返回去找。可是天刚下过雨,痕迹全都没有,林子又那么大也不知何处找。只好先把货物先押送回来再说。余西已在那附近有桃花山庄的商号的地方发出了桃花令,密切监视有无小姐的消息。 桃秀林听完,感觉天塌下来了。但是余西的做法并没有错,这次桃凝跟货,他也特地叮嘱达余西不要特殊对待桃凝。如果当时余西全力去找桃凝,说不定商队会一个人都回不来。 他挥挥手让余西下去,本来还好的精神气一下子就泄了个干净。现在等在他身边还垂手立着几个执事,他离开这一个月庄还有不少事需要他来定夺。执事们建议他先休息一下,改日再议事也可。桃秀林罢了罢手,孩子的事是事,商号里的事也是事。 虽然如此,打起精神的桃秀林还是心不在焉听完之后简单回了几句便回了桃园。 他本已疲惫,加之桃凝的事让他有些心神不宁。 而蓉娘早已泡好他喜欢喝的茶,吩咐下人放好洗澡水做好简单的饭食等他回庄。他每次外出回来都会疲惫不堪,因为需要他出面的事都不是小事。他习惯回来喝一壶茶,泡个澡,再吃点清淡的东西睡好个好觉,便是天大的事下来他也能解决。 蓉娘早就知道桃凝失踪的消息,还是在千山道失踪的。心里也是十分担忧,连日饭食都减轻不少。只是她不愿意在桃秀林伤口上撒盐,所以忍着没有提出来。 只是这一次他的心平静不了。 他进园子,只是跟蓉娘打了一个招呼,便径直走进自己房间。路过桃凝的照影轩,他站在门前立了一会。他是多么希望那扇雕花木门突然打开,女儿会蹦出来缠着他问给她带了什么礼物回来。 可是门就那样闭着,树荫落在上门,形成一道美丽的阴影。廊下的铜风铃在风中叮叮作响,好像在跟他招呼。 这一幕是那么熟悉,桃秀林脑海里浮现出起桃凝出生那天的情景: 慕成雪生产完小睡了一会便迫不及待地想抱抱刚出生女儿。 “你刚生产完,身体还很虚弱,等你养好精神再来抱也不迟啊。”桃秀林守护着她,轻声安慰她道。 慕成雪整整痛了两天两夜才勉强生下孩子,这期间桃秀林也从来没有离开她半步过。所以桃秀林也是极度的疲惫,母女平安也算是给他一点安慰。 慕成雪哀求道:“让我抱抱吧,我真怕睡着以后就没机会抱她了。” 桃秀林示意正在隔壁的奶娘把婴儿过来。那个小小的婴儿被包裹在一个柔软的襁褓里,紧闭着双眼,似乎在沉睡。 慕成雪强撑着坐起来把孩子抱在怀里,那样小的一个婴儿在慕成雪手臂里却像有千斤重。可是慕成雪看着她却是满脸欣喜,这是她历经千辛万苦才得来的孩子啊。 “她多重?” “有三斤半重呢。” “太轻了。” “不轻呢。孩子长得快,她很快就会笑,会叫爹娘,会四处奔跑,调皮得不行。到时你都抱不动了,追不上了。” 慕成雪似乎看到她长大后的样子:“是啊,她很快长大,很快嫁人,很快生儿育女。我要是能给她亲手穿上嫁衣看着她成亲该多好。” “会的。” 慕成雪支撑不住,躺下,把孩子轻轻依在身边,看着她小小的额头,小小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浑身乌青,皮肤上一块块尚未来得及清洗的胎脂,一眼望去实在说不上好看。 不过桃秀林与慕成雪的模样天下无双,这个孩子长大了再丑也丑不到哪里去。 “她的头发真是浓密,像你。”慕成雪笑道,手指轻轻地抚弄着柔软的胎毛,满眼温柔慈爱。 桃秀林接着她的话道:“五官像你,长大了肯定也是一个大美人。” “是啊,也不知天下哪个男子有这样的好运能娶到她。夫君一定要答应我,让她嫁给自己喜欢也爱她的男子。让她像那翱翔于天空的雪鹰一样自由。” “会的。我会尽我所能给她想要的一切。” 慕成雪太累,闭上眼睛,缓缓地出着气。 第25章 取名 桃秀林以为她睡着了,便伸手要把孩子抱给奶娘。轻微的举动触发了慕成雪的母性,她立刻警觉地睁开眼睛用手护住女儿:“不要抢走我的孩子!”发现是桃秀林,只好淡淡地笑了笑。 这举动却惊醒了孩子,她发出低低的哭声,柔弱无力。 慕成雪眼泪滑落,焦急道:“她的哭声怎么这样小?我听过别人家的孩子哭得相当有力。” “孩子才出生不到五个时辰,自然哭声很小。等她吃过奶力气大声音就大,到时你要不觉得她吵才好呢。”桃秀林赶紧解释道,“孩子估计是饿了,让奶娘抱走吧。” “我想喂她奶……” “你身体虚弱,要好好坐月子,喂奶这种让给奶娘吧。孩子就在隔壁,你想看让奶娘抱来便是。” 慕成雪依依不舍看着奶娘把孩子抱走。 “你给她取名字了吗?” “还没呢。” “我本想给她取个带水的名字,想着她能像水一样柔顺婉约。可是水也太过随意,不大好。咱们的女儿得有些性子才好,像雪鹰一样骄傲自信,像桃花一般鲜艳夺目。之前为了给孩子取外名子,翻看了些诗书。看了一句诗觉得特别好: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夫君,不若叫桃凝可好?” “夫人的名字取得真好。凝儿长大了肯定是肤若凝脂宛霜雪,眸似星辰满秋水。” 往事如烟。 桃秀林叹了一口气,推开自己的房门,里面一尘不染,仿佛他从没离开过一样。蓉娘一直都把桃园照顾得很好,一切如初。 桃秀林的房间为三开间,右间卧室,中间小厅,左间书房。虽是天下第一庄的庄主,房间的东西都不名贵,大多保留着少年时代的摆设。平时他接客都是在内庄,那里才是极尽奢华,富丽堂皇。 廊下花盆里的那些花开得正艳,那花香随风散开,有淡淡的清香,这也是蓉娘安排的。 桃秀林走到书间,点燃三支香,插到慕成雪的画像前的香炉里。那画像出自名家之手,十分的传神。这些年来他总是习惯一个人的时候坐地小书房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她并没有离开一样。画像前的放着她的寒冰剑,伸手触摸,凉气袭人。 “成雪,保佑凝儿没事吧。以后她怎么央求我再也不敢让她出去了。给她找个好人家,安生过日子。” 蓉娘把茶端进来,温热刚刚好。 桃秀林也不推却,这十年来他习惯这个女人进进出出。 今天蓉娘特地穿了一件水浅葱的纱裙,在夏日让人见了无比的舒爽。云鬓上插了两支碧绿的簪子,耳下垂着两粒黄豆大小的翡翠,加上略为丰腴的身材,是个雍容的美少妇。 蓉娘见他神色有些凝重,便问凝儿何时能回来? “她出事了。” “出事?怎么了?” “跟余西走商队,在千山道失踪了,至今没有消息。怕是凶多吉少。”桃秀林的语气很是低沉。 “千山道?不是一直都没出过事吗?”蓉娘的语气有些颤抖,“凝儿天性聪明,武功又高。估计只是迷路而已,不必太过担心。” 桃秀林以为她在安慰自己:“最好是这样。凝儿从未吃过苦,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你回来,我去庄里买食材,晚上亲自下厨房给你做菜。午饭我已备好,洗过澡去吃就好,洗完澡好好睡上觉说不定就有好消息传来。” “跟你说过多次了,这些事自有下人去做,不劳你动手的。”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动动手才好。” “那好,你自己看着办,天气热等凉了再去吧。我先去洗澡。” 蓉娘带着贴身的丫头晴雪到了外庄,蓉娘觉得自己有些累,便走进三郎茶楼,打发晴雪去买西街的米糕,自己在这等她。等晴雪走远,她便叫来堂倌低语两句。堂倌下去,一会上来一个书生模样打扮的人,自称三郎。 “大小姐,我记得我说过,不是什么紧急的事不要随便找我,有事我会通知你的。大小姐这样擅自行动很容易暴露的,与你我都不利。”三郎言语上恭维,态度却很傲慢。 “你们做什么,我从来不管。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桃凝在盘龙山失踪是不是你们干的?” “原来那个人就是桃凝啊,难怪查不出来身份。她自己多事,怪不得我们。” “她现在是生是死?” “这重要吗?” “很重要。桃凝是我一手带大的,毕竟有几分感情。她的生死我当然看得很重。” “大小姐,恕小的多嘴,你看得别人重,你自己的亲人就不重吗?不要忘记,你娘跟弟弟还在飞阙山庄呢。” 蓉娘愤怒道:“你……我只是想得到她是生是死的消息而已。难道这都不能吗?” “现在还没找到她的尸体,其他的怕说多小的舌头就不见了。这茶很好,大小姐慢慢喝。告辞!”三郎说完退了下去。 蓉娘看了看那已经不冒白烟的杯水,慢慢端起来放到嘴边倒入口中,缓缓地咽了下去。 多日未得桃凝的消息,桃秀林真是心焦,寝食难安,无心山庄事务。 蓉娘本就为桃凝的事也是日日忧心饭食不香,眼看着桃秀林一日日瘦下去心里更是难受。 桃家父女是这世界上为数不多对她好的两个人。桃凝其实比她小个十来岁,一口一个蓉娘叫又香又亲。桃凝表面是那种被宠坏的大小姐,实则懂事又乖巧又贴心。 桃凝五岁那年失恃,桃秀林又常年在外奔波,族中子弟姐妹又欺负她弱小。当她第一眼看到桃凝弱小无助的样子仿佛看到了自己跟弟弟的影子,暗暗发誓一定不会让桃凝继续过那种日子。 这一日准备了些清淡的饭菜,桃秀林这几日忧心之下人憔悴许多。慰他吉人自有天助,桃凝聪明武动不低,暂时失踪而已,不会有事的。只要桃花山庄在千岭山加大搜寻力度,肯定能很快得到凝儿平安的消息。 桃秀林奇怪地看着蓉娘,蓉娘只是勉强挤出笑意来,轻轻地点了点头。 第26章 射鸭 这日,桃秀林正强打起精神在内庄查看账簿,询问近日山庄情况。有人传话说马督抚亲自来桃花山庄,说是有人传言进贡的那批珠宝给劫了。 桃秀林就知道有人在暗地里捣鬼,这些天光担心女儿,没来得及向马督抚回禀此事。来了正好,省得跑一趟。 桃秀林整整衣衫出门迎接。 那批珠宝是马督抚特意采办给当今太子娶妻用的。当今天子听说早已卧病在床,于是朝廷上上下下都开始早做打算。 太子并非皇后嫡出长子,想着多尽些生前的孝道娶亲给圣上冲个喜。这样美名传出去也会稳固自己以后的地位。为了保持一个勤俭节约的良好形象,在太子妃娶亲之事上尽量节俭,首饰尽量用金银少用珍稀宝石。 谁娶亲不想办得热热闹闹的,马督抚因此这批来自圣山的宝石显得格外的贵重。 走官驿可能引起麻烦,他才选择桃秀林来承运。而且这批珠宝的事已经事先偷偷给太子报过,如果出了什么事,他不但是现在是颜面全无,以后新皇登基之后是个什么境况很难说。 毕竟马督抚不在京,为了避嫌极少有机会面见太子,想巴结都没机会。正好趁着太子娶亲这个机会混个脸熟,为以后铺路。 马督抚只穿了一身便服及几个人高马大的随从,气势汹汹。远远看着就没平时的好脸色,劈头就兴师问罪那批珠宝怎么样了。 桃秀林先恭敬地行了个礼,笑着回答:“请督抚大人放心,珠宝无事”。 一脸杀气的马督抚一脸疑惑:“真的?我可是听说你们桃花山庄的商队在千山道遇到了麻烦。” 桃秀林道:“督抚大人不信可前往库房查看,就知道桃某说的是真是假。说我桃花山庄遇到麻烦是真,说桃花山庄丢货可是假。桃花山庄在江湖上的地位可不是凭那些爱颠倒是非的人吹出来的。” 马督抚看到桃秀林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有所缓和:“好。既然耳听为虚,那就眼见为实。” 当马督抚看到所有珠宝对过礼札一样不少的时,终于松了一口气。称赞桃花山庄果然是天下第一庄,办事就是讲信用。 “果真是一个不少。尤其是最珍贵的那颗宝石,真的是太漂亮,未来的太子妃肯定会很喜欢的。” 原来桃秀林早就猜到有人会对珠宝动手脚,所以并不按原计划一起由商队带回,而让那支商队只带了赝品当真品。而是真正的珠宝由其他不起眼的商队分批带回,这样即使出了什么差池,也不会全部不见。他还可以自己想办法补上。他也不想摊上这么件棘手的事,但是迫于马督抚的威严自己又不能不办。 珠宝完好地回来,可是自己女儿却生死未卜。想到这里桃秀林心情一下子变得不好。事先这件事为了保密安全,并没有几人知晓,桃凝也不知。所以她才会舍命去追那个被偷的宝石,至今生死未落。 看来这次到底是得是失还很难说。 马督抚在桃秀林的精心安排下吃饱喝足后满载而归。 鸽铺的老板命人传来消息,说也就是那天那片林子附近,陈一枫的儿子陈清阳跟叶松青的儿子叶桐也失踪,目前也是下落不明。 桃秀林隐约觉得此事很是蹊跷,连忙让人传信去请陈一枫跟叶松青来桃花山庄商议此事。江湖道上的事,还是他们说话有分量些。 桃秀林站在地图前,他突然发现那个地方跟盘龙山靠得很近,心里叮咚一声。地图上虽近,但是实际上还是要走几天的。但是不排除有飞阙山庄作怪的嫌疑。 按常理来讲,桃凝的武功一般人根本奈何不了她,所以他放心才让她去的。叶桐跟陈清阳怎么说也是江湖名门世家之后,武功也差不到哪去。三人一起消失在同一地方,甚是蹊跷。 桃秀林悬浮的心,掉进了深渊。 刚开始那些日子,桃凝重点放在自己伤上面。等伤好得差不多,精神便有了别的用处。开始的时候觉得墨襄清淡的饮食还可以,吃得久便觉得很是寡淡无味。 因为她要养伤,前几日还有鸡汤可以喝,结果几只鸡被杀了以后鸡汤也没得喝。只能一日一碗蛋羹。 要是以前在家里,最低等的下人都比这吃得好,说不定连猪吃得油水都比这个多。 一日两餐,野菜清粥配焯青菜、野葱蛋羹和白水煮瓜片,旁边放了一小碟黑糊糊地蘸酱。三个菜两个人吃还算得上丰盛。 “天不是青菜瓜片就是蘑菇,一点油水都没有。我想吃肉。”桃子撒娇抱怨道。 墨襄看了看她双眼的渴求:“我养了五只母鸡,前些天炖汤已杀了三只,还剩下两只得下蛋。不然连蛋羹都没了。” 桃子看向院子外面:“不是还有一只臭烘烘的羊吗?” 墨襄道:“那羊过几天有用处的。” “我看到附近好像有山民的村子,可以用山货去换一点肉嘛。” “不行!你以后也不能去跟他们换东西!”墨襄语气凶巴巴得很坚决,端起碗开始吃。 桃子捂捂肚子,也端起了粗碗。嘴里却一直嘀咕着你怎么这么爱吃酱啊?酱拌饭,酱汤,菜蘸酱,炒菜要放酱,连炖肉也要放酱。入口的东西除了水跟水果其他只要跟盐沾上关系的都要跟酱沾上关系,都是一个味没什么意思呀。 墨襄解释:“这深山里不比外面,只能换到粗盐。粗盐容易受潮,不容易保存。只有加工成酱容易保存些,而且粗盐做出来的酱格外鲜美,用起来也很方便。这山里基本上一年有四个多月会大雪封山,酱就成为冬天山里必不可少的调味品。你若不喜欢,不吃便是。” 桃子抱怨归抱怨,不好吃总比饿肚子强。无论怎么样,墨襄还是尽量保证她能吃饱。 下午,墨襄拿着一把打猎用的弓和箭准备出门,一看就是要狩猎的样子。桃子觉得这竹庐里里外外她都逛遍,一看墨襄要出去打猎便要跟着去。 只是她觉得只带一支竹箭是不是墨襄对自己的箭术太过自信了些。 桃子跟着墨襄到了一个河水比较平缓的水湾里,正值夏季,水湾里长着一人多高的芦苇。 墨襄吹了一声口哨,守月便冲进了芦苇里狂吠。不一会便惊起了一群野鸭。墨襄竹箭搭弦,一只肥硕的野鸭落入水中。守月立刻冲上去叼了回来。 看得桃子目瞪口呆,她还没反应过来守月已经骄傲地把那只野鸭叼到了墨襄脚边,尾巴摇得都是影。 “再打一只。”桃凝觉得刚才太快,都还没看清呢。 “吃不了那么多,让它们再多养两天更肥一些不好吗?”墨襄拿起鸭子往回走。 第27章 饮食 晚饭是泡笋炖鸭子,这次没有加酱了。泡笋是去年泡的,酸味很浓郁,口感又脆。笋的酸味是消减了鸭肉的腥味,也让汤浓郁鲜香,油而不腻。又很开胃。桃子吃得很满足,守月跟在她脚边捡骨头吃。墨襄就看着她吃,觉得也很开心,只是脸上依然是淡淡的表情,看着她把最肥嫩的肉挑去,自己收拾残余。 桃子吃得很饱,便开始说:“我在家的时候吃青菜都只吃菜心,起锅的时候还要用鸡汤,吃起来很鲜嫩爽口。就是炖鸭子也有很多种不同的方法,可是都没有这个好吃。你要是能在吃上多花些心思,估计也不差。我家吃笋,只吃冬笋,用五花肉煨。那肉还不是一般猪肉,须是吃桃子肉长大的猪才行,那味道真的可以说得上是香飘十里都不为过。这林子里是夏笋,吃起来口感有些次,凑合。” “这里有什么只能吃什么,但你可以自己动手找吃的,找到什么吃什么。” 桃子低头挑动着筷子:“我只会吃。” “那明天继续吃焯青菜,觉得不好吃可以不吃,我一向不强人所难的。不吃之前跟我说声,我少焯一些。多余的菜晒干还可以放到冬天吃。” 桃子明白自己现在寄人篱下的处境不能像在家里那样挑三拣四,自己只不过是随口怀念一下以前:“我只是说说好吃的,没说不吃啊。我看你园子里种了桃树,还有一棵玉兰树。你是喜欢看桃花还是喜欢吃桃子?” 墨襄抬头望向院子枝叶茂密的桃树道:“我喜欢桃花,那种明艳的粉色可以破除冬天枯燥与寒冷,像阳光一样给人以温暖。玉兰孤傲于花枝,开在早春凛冽的寒风中,从来不低头求人观赏。要看它的风姿,只能抬头仰望,也只是可望而不可即。” 桃凝歪头也去看外面的桃树,留给墨襄一个好看的侧脸:“我也喜欢桃花,喜欢那种开得轰轰烈烈的感觉,张扬华丽无所顾忌。文人皆爱清雅之色,我独爱桃花那一抹浅红。我家的桃花天下闻名,如果有机会你二月到我家来做客,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天下第一等的桃花。” 墨襄淡然:“有机会一定去。” 桃凝接着道:“玉兰花我家也有,花开硕大的确引人注目。像是满树扑闪的蝴蝶仙女,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不过我家那是白玉兰,爹爹说娘喜欢白色的花朵。寻常人家都忌讳白色,不敢在院子里栽。可娘喜欢,爹爹就在她住的屋子外面种了好几棵,春天开花的时候远远都能望见那片耀眼的白色。爹爹说他每次远归看到那白色都以为是娘在等他呢。” “我那棵是紫玉兰,别名辛夷。” 墨襄一大早去了山里,桃子知道他又要傍晚才回来。 一个人住在竹庐,墨襄开了一片山向阳地种了些蔬菜和果树。没有种粮食,所以他还得去林子找药材跟山货去大集上换粮和日用用品。每次都是天不亮就上山,天黑才回来。桃子也请求一起去,墨襄拒绝。她身子尚未大好,走不快又不能攀爬,山路崎岖只能是拖累。 山中清苦的生活是桃凝不曾想到的,以前锦衣玉食惯。虽说跟着余叔走了一次商队,也是得到他们的特殊照顾。除了满身的疲累与枯燥无聊,加上商队行走本来日常饮食就注重不然没法连日行走,生活上还真没亏待过。跟陈清阳与叶桐一起注意力都没有吃食上,有得吃就很满足了也没有在意。可是现在暂时稳定在竹庐里,一切都安定下来桃子才知道书上的隐士怎么会被人推崇。 这种清心寡淡的生活真的非一般人能忍受下来的啊。 墨襄一日只煮两餐,出门前他会煮好一锅焯青菜,舀半碗黑乎乎的酱。更多的时候是野菜粥,没有佐料直接把粗盐制成的酱放一点拌在里,用不上筷子直接端起粗碗喝。开始几日桃子还觉得行,耐不住天天这么喝,要不是肚子饿得受不了桃子是不会喝的。墨襄倒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总是一副爱喝不喝的表情。因为连守月都会喝这个野菜粥啊。 不过偶尔也会有所改善,墨襄会做另外两种食物。 一种是蕨根粉,本来白色轻盈的粉末碰到沸水变成了灰黑色的浆糊。冷却之后变成了糕状,墨襄把整块的糕切成几块,当餐吃几块,剩下的用树叶包起来带到山上充饥。颜色不好看,口感比较软糯,相比野菜粥算是改善了。蕨根粉难得,墨襄背回来一大捆蕨根,在河边清洗干净用石臼捣碎用粽叶过滤几遍后,最后沉淀下来薄薄的一层。 还有就是葛根粉,用沸水冲一点就会变成黏糊糊的一碗,吃起来相当的香甜。制作方法与蕨根粉大同小异,就是十分的费功夫。桃子看着墨襄额头上滚落的汗珠,真是敬佩他能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中坚持守孝。 桃子需要养身体,墨襄会去河里捕鱼,无论用何种方法桃子总能隔天吃到一次鱼。要么是去掉内脏与鱼鳃丢进锅里直接煮,用酱调味;要么用炭火烤制,抹上酱调味。味道不能与桃花山庄相比,却比总吃野菜粥要好,也算是有点荤腥。 桃子最喜欢的当然是漪尘到访,隔三差五漪尘就会带着一篮子好吃的东西来改善生活。瓜果点心肉菜,每次总能让桃子开心不已。 要是以前墨襄对漪尘的示好根本不予理会,但是桃子身体确实需要营养又充足的食物调养,他也就不再说什么。 桃子吃了人家东西拿了人手软,自然态度对漪尘特别的好。没几日两人就开始互称姐妹,漪尘也难得能在这深山之中碰到一个与自己说的话的女子。且桃子有自己的心机,待人也是极为真诚的。 漪尘在飞阙山庄的待遇毕竟有限,院子里还住着一个病人,饮食上其实也不宽松。她夜里让丫头去挖莲池的藕,因为还未到秋天,莲藕都是又嫩又小。藕茎却十分脆嫩可口,就是太难挖了。小丫头挖了几日叫苦连天,陈清阳自告奋勇夜里去挖,不一会就弄出来许多。漪尘连连叫他住手怕挖得太过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漪尘先前跟花十里说荷塘里莲藕太多都长不好,不如清理一些出来,正来荷叶清香制香也用得上。花十里这才没有追究。 陈清阳就着洗干净的嫩藕放嘴里,清甜涌入齿间。他小时候调皮,上山摘果子下河摸鱼也没少干,想不到有一天要以此为生了。漪尘不得不佩服陈清阳,都沦落到眼下这个地步还能怎笑得出来,陈清阳说能活着就不错。以前叶竹青给他算过一卦,说他是福大命大之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 有了陈清阳在,漪尘觉得日子也没有之前那么害怕,有他在总觉得很安心。以前她总忧心自己的将来,她十分厌恶花家父子,却又不得不依附飞阙山庄。现在有了桃子跟陈清阳,即使以后飞阙山庄不在了,也能有个依托。 第28章 竹林 身体渐渐恢复,桃子可以多多地活动。 闲来无事,桃子细细打量这座竹庐,规规整整两间竹屋,靠墙的竹架上堆满了书籍跟药材。 因是夏日水汽重,漂浮着书本跟药材的混合味道。每本书里都夹着一株干枯的草,草有淡淡的香味,桃子知道这是用来防虫的。屋中间摆放着一个小几。屋檐下是一排花朵鲜艳的野花,蝴蝶跟蜜蜂好不热闹。 屋外院子里葡萄架垂下绿叶和青翠葡萄,架子上簸箕里还晾晒着山货跟药材,一条石板路小径通到竹篱笆外。几株桃树枝繁叶茂,隐匿着一些果子。 母鸡还在树下悠闲地觅食,菜畦里的鲜绿可人。 整个院子是用一些石块堆积起来的女儿墙,在一些石头缝隙里冒出来一丛丛或白或红或紫的小花,清新淡雅。竹林茂密清幽,时不时有鸟儿吵闹,显得更加幽好一派隐士风范的清雅之居。 雅是雅,静也是真的静。四周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像在山庄里到处都是人。山和竹子开始还觉得新奇,看多了就觉得枯燥。一个人在竹庐待着实在无聊,便在四周走动。她伤口现在基本恢复,但是还不能大动怕扯着伤口,身体还些虚弱,走走还是可以的。 初夏的鲜绿已慢慢变成深绿色,林间有河风吹过,夹杂着植物的清香,令人舒畅无比。夹杂在高高低低草丛中的野花或大或小或艳丽或清雅,桃子见着花儿心情极好。准备采一些放到竹庐里。竹庐里什么都好,干净整洁,有书香药香墨香竹香,就是太过素净,没什么色彩。要是放上一些花儿,显得亮丽多彩有生气些。 想到这,桃子便采起花来。经过墨襄的精心调理,她已感觉不到身上的伤痛,要不是有时感觉有些力不从心,她甚至忘记自己身上毒未清。桃子心情大好,不知不觉靠近竹林的边缘。 桃子一向好奇竹林外面的飞阙山庄是什么样子,从爹爹口中得知飞阙山庄是人人喊打的江湖毒瘤。别人习武要么是为了强身健体,要么是为了行侠仗义。飞阙山庄招募江湖人士的要求很简单,打家劫舍,劫富却不济贫,还有些下三滥的勾当不便说于桃子知晓。要是想抢谁家,都不会打个招呼半夜直接闯进去抢杀一通,目的达成以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官府也只能以江湖仇杀来做定论,真正是嚣张至极。 她想起墨襄告诫,尽量不要靠近竹林的边缘,因为出了竹林就是飞阙山庄的地盘。 趁巧,花闲云这日巡山也巡到竹林外。竹林里他是不敢贸然进去的,每次路过都是气急败坏骂骂咧咧。还要恶狠狠地朝里面吐口水,顺手还要拿起刀砍几棵向外倾斜的竹子解恨泄愤。 花闲云一看到竹林心里全是埋怨,愤愤不平,真不知道爹忌惮他这个光杆宗主什么。 日头太大,竹林临河,河风穿过竹林很是凉爽。花闲云便在竹林外找了个阴凉的歇息,一边喝着随从随身带的凉饮,一边抱怨爹爹这么热的天还让他出来巡山。 这些山他都走过好多遍了,没什么新意,不如待在屋子里舒服。随从一边冒着热汗一边给花闲云打着蒲扇安慰少庄主,说这是庄主看重他呢,换作别人不放心。 花闲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个破山有什么可巡的,再怎么巡也巡不出个花来。尤其是到了竹林这里还更窝心。 花闲云与墨襄两人一向相互讨厌巴不得对方从世界上消失。花闲云看不惯他那副出身低贱又故作清高的样子,以前只能在他脚下苦苦求饶的野种居然摇身一变成松谷派的宗主。 松谷派在苏延死前解散,现在就剩下墨襄这个孤零零的宗主还在。如果墨襄不来竹庐花闲云见不到他还不会如此心烦,墨襄打着给娘亲守孝的借口在竹庐里一住就是三年。 花闲云每次看到竹庐心中的火气莫名就会烧起来。以至于他幻想自己以后当上了飞阙山庄的庄主第一件事就是杀了墨襄,第二件事砍光竹庐里的竹子,第三件事放一把火把墨襄与竹林一起烧个干净。 花闲云是觉得在这深山之中只有他爹花十里可以对自己指指点点,其他人他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墨襄长得比他好看,脑子比他聪明,拜的师父也比他的厉害。花闲云就不明白为什么松谷派那帮老头子怎么就看不起自己呢,自己到底那样比墨襄差,难道就因为墨襄模样比自己好看?花闲云只能在肚子里暗骂那些老骨头是一群只会看脸的倔驴! 墨襄却是连多看一眼花闲云都觉得污染自己的眼睛,倒不如不看。花闲云被他爹花十里喂得肥硕又愚蠢,骄纵溺爱过头。明明愚蠢得无可救药却自以为是,仗着老爹的势力在山里横行霸道。若是到了外面,花闲云就是太子也得被废位。墨襄顾及当初松谷派与飞阙山庄约定,也不能无事拿他怎么样。反正两个好看的与不好看的都嫌弃彼此。 守孝三年,墨襄就是待在花闲云的眼皮子底下恶心他。 只要花闲云敢坏了约定,墨襄就有的是办法让他生不如死。当然,墨襄并没有把解决花闲云这件事放心上,只要他想,花闲云可以随时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山里。只是畏惧花十里,目前情况相安无事最好。 潜伏在竹林外的人见桃子出来,赶紧禀报花闲云。花闲云其实并没有见过那三人的样子,只觉得远远瞧着这个女子相貌出众,心思大动。明明天气炎热口干舌燥,怎么感觉顿时就不口渴不急着回去喝水了。 心中想墨襄平时一副清心寡欲的清高模样还是装出来的,家里养着这么一个大美人自然看不上漪尘那种小家碧玉也是合情合理的。要是能把这个美人弄到手里把玩一番,自己享受不说,还能狠狠恶心墨襄一把,想想心里就觉得喝了冰酪一样舒爽。心想反正我是在竹林外动手的,并没有违反两家约定,墨襄责怪也拿不出话来说。真想看看墨襄那种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样子,肯定太好笑了。 第29章 抽人 桃子不知不觉已经靠近竹林边缘,花闲云躲在浓密的灌木树荫后面死死地盯住她。桃子一步步靠近竹林边缘,敏锐的直觉告诉她四周情况有异。 本来围绕在周围嘈杂的鸟叫虫鸣声变得有些遥远模糊,四周异常的安静。她放缓脚步,朝周围打量了一番,在树荫后面看到晃动的人影。 桃子想起墨襄说起过只要不出竹林就没事,赶紧后退了几步。可是这样转身就走好像也不太好,既然他们是以竹林分界,只要不跨出去是不是就没事。反正竹林里阴凉,可比在外面在大太阳下晒着要舒服得多。于是在离边缘较远的地方开始徘徊。倒想看看他们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花闲云晒了好一会太阳,汗水哗啦啦地流着。却见那美人只可远观,终于忍不住朝桃子大喊:“美人,竹林里都是竹子不好玩。要不要出来看看?” 桃子看到一群人从树荫里冒出来,真是吓了一跳:“竹林里不好玩,可是你这么多人围着就好玩了?公子你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吗?” 花闲云衣着气势明显跟其他人不同,肥头大耳,大腹便便。一看就是养尊处优又好吃懒做之人。 花闲云见这个美人一点都不怕生,他就喜欢这种主动放得开的,扭捏作态都是浪费时间。更有了兴致:“我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要不要过来仔细看看呀。” 桃子顺手从一棵死掉的竹子上面折了一根干竹枝,随手挥舞了一下。现在动武是有些吃力,活动一下筋骨还是没问题的。在床上躺了这么多天,也应该活动一下,看看自己的武功有没有忘记。 桃子娇声道:“他不让我出竹林,说外面危险。可是我看公子面带笑意,十分面善呢。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我叫花闲云,飞阙山庄的少庄主。”花闲云报出自己的名字十分傲慢。 桃子故作惊讶:“原来是少庄主啊。林子外面日头那么毒辣,怎么不进竹林里来躲躲啊。” 花闲云嘿嘿笑:“多晒太阳好,健康。姑娘到外面来玩嘛,飞阙山庄里有可多好吃好看好玩的了。” 桃子用手扇了扇风:“原来公子说自己是少庄主是假的,连这片小小的竹林都不敢踏进来啊。” 花闲云道:“谁说的?” 桃子用略带嘲讽的声音:“不然你周围怎么跟着这么多人?外面那些山庄的少庄主跟的人多是为了壮声势把别人比下去,这里你既然最大为什么还要这么多人跟着?再说我们两个人玩耍难道还要别人在一边盯着呀?你让他们走开我才敢跟你近点说话啊。” 闲云一想好像也是哦,便挥手让他们离开。他们不放心不想走,还提醒两家之前的约定,花闲云恼火把他们轰得远远的。 桃子摇晃着竹枝,扬起耳边的垂发:“我怕晒太阳,不如花公子到竹林里来。反正现在这里没有其他人看见啊。还是说你怕谁啊?” “我才不怕谁呢,只是讨厌某个人而已。既然姑娘诚心相邀,那就不客气了……”花闲云颠簸着肥硕的身迈进了竹林。 傍晚,墨襄背着山货回来,满身的疲惫。 桃子见他出现,立刻冲出去,一脸的委屈。 “怎么了?” “今天我在竹林边上碰到一个大胖子,他说他是飞阙山庄的少庄主花闲云。出言不逊,好像不是很喜欢你。” “嗯,我也不喜欢他。” “你怎么不问他欺负我没有?” “如果他欺负你了,你要我怎么办?现在冲进飞阙山庄找他拼命?”墨襄放下沉重的背篓,被烈日晒蔫的草药都垂头丧气地耷拉着。墨襄疲软地坐在走廊上歇息:“我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被人欺负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冷漠呀?起码也关心一下人家。” “你现在好好地站在这里,说明没事。药有没有按时喝?” “喝了。” “那我再配一些草药你自己去熬。今天运气好,采了一些不错的菌子,抓了一只野鸡,今晚炖鸡汤喝。”说完开始扒拉那堆草药,还真从里面掏出来不少的菌菇和一只奄奄一息的山鸡。 见墨襄对此事不上心,桃子也不自讨没趣。 “这蘑菇应该风干了再来炖鸡汤才香。” “那你就等它干吧。给我舀一些水来。” “好。”桃子转身去了后面厨房舀水。她早就烧好了一锅热水,平时墨襄习惯用冷水洗热汗。可是桃子却给他准备了温水。 屋子角落水桶里一束颜色艳丽的花吸引了墨襄的注意力,一束夕阳正好落在花上,给花铺上了温柔的色彩。黑暗之中一点明亮。 桃子端水出来,注意到墨襄见了那束花:“漂亮吗?” “人家好好的长着,你采来干嘛?廊下有花开着。若是空闲就把我把廊下晒干的艾草搓成艾绒。” 墨襄接过葫芦瓢温热的水愣住了。 桃子赶紧解释:“你平时太热都喝冷水,不好。我煮了温水,你喝也好洗也好。” 墨襄一饮而尽。 “我从小就没做过这些粗活,怕做不好。”桃子在他面前扬起自己双手。 “那现在就去学。我去杀鸡,你把菌子洗干净。” 桃子一脸不情愿接过装满菌子的竹篮子。 “这里还有几个野果子,味道可能不够甜。”墨襄从怀里掏出几个长得很难看的野果递到她眼前。 桃子看看那几个小小的果子,伸手接过来,拿到后面用溪水洗干净吃了,倒是挺甜的。比这好千百倍的果子桃子都不会上心,可是这酸甜的野果却让桃子心里生出一丝无名的愉悦。 墨襄用竹竿把附近一眼泉水引进了厨房,取水方便。厨房里收拾得很干净整洁,锅里是一大锅温水。 天气明明很热,看着桃子坐在流水前认真清理蘑菇上残留的泥土,心内忽而觉得暖暖的。 桃子一连喝了几碗汤。 “鸡汤真好喝。可惜是鲜蘑菇,要是干的就更好喝了。鲜蘑菇胜在口感上,汤的味道却不浓郁。” “等你的身体再恢复一些,我就带你去松谷,把你的脸治好。” “松谷?”桃子心想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嗯,飞阙山庄的人不会去那里,你就不用担心他再来欺负你。” 桃子扯着一个鸡爪道:“什么时候走?” “过些时候多采集些山货去大集多屯些东西,到时你身上的伤应该也好得差不多就动身。” “现在我身子虽然没有恢复得很好,但是起码能自力更生了。不如明天开始我就跟你一起去山里吧,省得那个花闲云再来找麻烦。” “你若能吃得起这苦,也好。不管你以前活得怎样,在山里生活都是习惯这些。以后不要轻易靠近竹林边缘,你想知道陈清阳的事可以问我,他现在也在恢复身体。至于你说起的另外一个叶桐,目前还没找到他尸体,想来也应该逃出去了。” 桃子突然有些心虚:“如果说我把那个花闲云给抽得遍体鳞伤,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墨襄愣愣地看着她:“竹林里还是林外?” 桃子马上答道:“竹林里……” 墨襄低下头:“那没事。” 第30章 破衣 墨襄白天如果不下雨都会上山采摘,晚上在灯下看书研制些药粉药膏。桃子会识趣地上前帮忙,她很聪明,学得很快。 两人都不说话都能彼此配合默契。 桃子坐在廊下吹风,看着墨襄一语不发坐在不远的地方不停地把竹块削成竹针。再把竹针插进一个小竹盅里,拔出来的时候针尖上沾上白色的液体。 桃子听爹爹说起过有些虫子自带毒液,山民在狩猎的时候箭头不够锋利,就沾上这些毒液。只要猎物破了皮毛沾上这些毒液就必死无疑。 “你是要做毒针吗?” “嗯。山里少铁器,打猎的话用竹箭头只能轻伤猎物皮毛。所以做些小暗器来射杀猎物。”墨襄看了看变色后的毒针,然后又小心地装进一个小小的竹筒里。这时一只鸟在竹梢聒噪,墨襄便对着那只鸟轻轻转动竹筒,那只小鸟便如石头坠下。 桃子感叹:“那只小鸟真可怜。” “是小鸟可怜还是自己饿死可怜?” 桃子撇撇嘴:“那人吃了中毒的猎物的肉会不会也中毒啊?” “吃生得有事,吃熟的没事。给你一支,下次碰到恶棍就给他一针,虽说这分量不够让他像猎物一样毙命,却也可让人躺上十天半月。” 桃子想这么热的天伤口恢复应该没这么快吧。 天气越来越热,墨襄多半时候也不去深山里。桃子虽然穿着葛布衣衫,若是墨襄不在,她还可以只穿着里面的小衫凉快凉快。可是墨襄现在多半时间都在屋里,也只好穿着长袖长裤。 桃子有些想念家里的夏天了,可以穿着清凉纱衣,吃着冰镇过的瓜果,丫头们打着扇子扇冰块。她所有的衣服都是熏香过,蚊虫不会靠近。可是这里除了炎热蚊虫,每天还要烟熏火燎的,还要用衣服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幸好漪尘送来一把团扇,不然热气都没处扇。 漪尘说陈清阳也快恢复得差不多了。 而墨襄却穿着麻布旧衫,上面还有几个可笑的补丁。这种衣服是家里下人都会嫌弃的。可是那衣服穿在他身上却沾上了他的气息,也觉得有股淡然的仙气。即使他用毒针猎杀猎物也让人觉得很好看。 桃子持剑熟练,却不擅女红,缝补之类还是基本会的。蓉娘说女子不懂针线以后嫁人就是个笑话,哪家没个缝缝补补的,好说歹说才让桃凝学了个简单的缝补。 墨襄的衣衫都穿得太旧,上山容易被荆棘割破,桃凝识趣地趁他不在的时候把破口补缝补了。扭扭捏捏的像爬了几条大蜈蚣,墨襄看了觉得再让她补下去自己真的没一件旧衣服穿得出去。桃子由此发狠开始学习缝补起来,漪尘强忍笑意细细教她穿针引线,渐渐也有模有样。 太阳西斜,热气未尽。 墨襄抬头动了动有些酸的脖子,手边的果篮里被泉水泡过的果子都吃光了。一抹额头全是汗,河风徐徐送来一阵阵凉意。这个时候去河里洗一个澡应该会很舒服。 想罢,墨襄起身朝外走去。 桃子以为他又要去什么好玩的地方,便起身要跟着去。 墨襄止步:“河边洗澡,你也要一起?” “洗澡?我不要。”桃子赶紧退回几步,脸上不知是因为天气还是心情感觉发烫。 等墨襄走远了,桃子觉得河风吹得很舒服。如果这时去河边走走肯定也很凉爽。 桃子沿着河边走了一段,只见一小片芦苇。桃子想着这芦苇里有野鸭什么的,抓一只回去吃或者捡几只蛋也好,便轻手轻脚过去。 扒开芦苇一看,只见远处水里泡着一个人。晚霞的光从他身上穿过,看不清细节,轮廓却十分的明显。虽背对着她,可是那人身材极好。长发,宽肩,窄腰,身材匀称结实。出水的时候水从结实的肌肉上流下来,映着夕阳分外好看。 再看下去就看不到不该看的地方了,水都要到腰际。 桃子突然想起自己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这样真愣愣地看一个男人洗澡真是不害臊啊。 桃子这才转身准备偷偷溜了,这时守月从水里回来发现有人,立刻冲上岸来朝她这边狂吠。 一个惊慌脚就踩到一块青苔石上,扑通落河里。 桃子心慌,就在河水里挣扎着。 直到身体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托起来,才发现河水才到腰部。桃子不敢看人,连忙朝岸边爬上去。脚上有水,石头又滑,努力几次都没爬上去,还把胳膊给擦破了。 “你不是会轻功吗?”那声音似乎带着嘲笑。 桃子这才想起自己不是会轻功吗?真是笨死了。立即找了一块石头落脚,用力踩上去一蹬借力便离了水。上了岸一路小跑带着慌张消失不见。 跑了好远,看看自己一身是水的狼狈样子,想到刚偷窥一个男人洗澡,桃子真的是羞死了。恨不得马上找棵树撞死自己。明明第一眼就瞧着是个男人洗澡,不躲避不逃离还一直看下去,还觉得人家身材好。 桃子,你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啊。这要是传出去了得多丢人,丢死人了!! 原来墨襄,除了脸长得好看,身材也不错。只是他平时习惯一身宽大的衣服把身材掩饰掉了。想到此处,桃子嘴边有一丝偷笑。 哎呀,桃子你当真不知羞耻。 莫非,自己真的是喜欢上他了?桃子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她看过多少戏文本子写了好多才子佳人相遇的,却不知自己却也遭遇这么一出。 可是他只是一个隐居山野的书生而已,自己喜欢又能怎样?算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过现在的,说不定自己那天就嫌弃他了呢。 晚上两人相见,只字不提。 桃子一觉醒来,见外间的灯还亮着。起身披衣,窗外的月亮已经西斜。 那灯如豆,墨襄正低头抄写着什么,连灯弱了都没有察觉。桃子觉得这样的灯火肯定伤眼睛,便走上前去用竹簪把灯芯挑一些出来,光立马就亮了一些。 墨襄抬头,只见眼前一个披发松衣,胸膛微露的女子,两座小山随着呼吸轻轻地起伏着。他连忙又低下头去继续。 桃子见他神情有些慌乱,便说自己去如厕,转身离开。 “那个……”墨襄再次抬起头看她。 “什么?”桃子转身。 “谢谢。” “不用。灯弱伤眼,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天还没亮,墨襄就把要卖掉的山货给打包好,结结实实捆扎在一匹看上去并不强健的马上。他在前面打着火把,桃子在后面牵着马走。 前面一个月下够了雨,这两天放晴,山路还算比较好走。本来墨襄是不打算带桃子去的,可是桃子说在山里窝久了,想出去新鲜一下。 墨襄叮嘱她山路遥远不要嫌累就好。伤口愈合后,墨襄精心调养着她的身体,桃子一天天感觉身体在恢复。每天早上起来还要舞剑。她便跟着墨襄上山采摘山货,爬山下谷的,虽是辛苦倒也新奇有趣。 第31章 赶集 走了半个时辰的山路,来到滚滚流水的大河边。他们试着靠近石滩,站在离水面最近的地方。 这时天已亮,远远从河的上头漂来一只大船。 说是大船,比起桃花山庄的商船不知要小到哪里去,船舷上平坦宽阔,可以多坐几个人多拉一些货物而已。 船家远远瞧见一个穿着绿衫子面具人立在岸边,赶紧把船赶过来。墨襄什么也不说就拉着马上了船,回身向桃子伸出手去接她。桃子犹豫了一下拉着墨襄的手腕轻巧地跳上去。 船家挑了个好位置出下料,满脸热情跟墨襄打招呼。墨襄只是嗯了一声,拉着马挑了个地。 船上没几个人,大多都是捆扎成包的山货。应该是这些人就是收山货的。然后赶船去大集卖掉,然后再买些东西去换山货。获利不多但很辛苦。那几人见桃子的模样,禁不住多看了几眼,脸上浮现出几丝媚笑。 原来今天因为要外出赶集,桃子就在脸上化开了一些胭脂。她本就肤白貌美,这一上妆,娇俏可人样貌更是好看。 墨襄别过脸去,当没看见。桃子也朝外看风景。 船顺水而下,群山飞快地朝后掠过。江面清风迎面,吹散了闷热。 行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在一个稍微大点的码头停下来,原来是一个颇大的镇子。他们来得晚了,交易的露天市场已经没有空地,交易不外乎一些毛皮铁器食盐布匹山货之类。 而墨襄径直走到杂货店交货。他按桃子的要求把货分为上中下三等,上等货的价格自然是高,这样算下来比平时一股脑子卖要多挣几百钱。又去药店交了药材,多得了几百钱。墨襄的货很好,加上桃子在一边口齿伶俐,老板给钱很爽快。 都说做生意的要笑脸看人,可是墨襄就冷着个脸,别人买他的货还要赔笑。而桃子一口一个老板一脸笑,声音脆甜,模样娇俏,老板也高兴。 老板直夸她是个聪明的小娘子,样貌生得少有的俊俏,嘴又甜的,说得桃子很是脸红。墨襄却一语不发,桃子想如果能摘掉面具他的脸色一定很难看。桃子见他不高兴也收敛一些。 两人私下墨襄已不戴面具,但是出来他还是戴上。 上次有个猎户路过竹林,桃子见他打了几个野味,便用些药材换了只兔子晚上烤了吃。 本来墨襄以为是她自己抓的野兔,可一听是从猎户手里换得当场就把兔子扔给守月吃。并且很生气地警告她以后不准和那些猎户换东西。 桃子觉得可能是他瞧不起那些猎人,还跟他分辨人家也是靠本事吃饭,物物交换大家互利各取所需皆大欢喜。桃子委屈顶嘴后墨襄后面两三天都不跟她说话。可是他跟这些人做生意也头头是道啊。真是奇怪的一个人。 货卖完,墨襄先在布店买了几尺红绢纱给桃子当头巾,说是太阳太大。桃子披上心里说平时你让我干活的时候怎么不说太阳太大。 交完货墨襄并没有忙着离开,而是从一户人家那里借了块木板支了个摊子给人看病开药方。 几个钱一个药方,没钱的随便拿些东西也行。一小竹桶粗盐,小包香草之,一块腌肉之类的。东西虽杂,但是品相还是不错的。不一会就排起长队。都是些穷苦的人,墨襄的药方也尽量开些便宜的药材或能方便找到的。 不认字的还要费上功夫给他们细细说,有些老人记忆不好墨襄还要将药材画出来给他们。有些个腿疼腰酸实在拿不出东西来的墨襄还要免费赠一些药膏。 这时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插队而来,伸出手腕要墨襄看病,惹得身后一群人牢骚。可是墨襄却还是伸出手去把脉,然后低头飞快写方子。 大汉见方子写好了,便扔了五个钱过来。墨襄却说一百钱。 “你小子是不是找死?给你钱是给你面子……” “两百钱……” “你信不信老子砸了你的摊子?” “三百钱……” “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四百钱……” “来今天你是真的皮痒了……”说着亮出浑厚结实的手臂。 “五百钱……。”墨襄的语气还是淡淡的。 这时后来来了一个人,赶集拉住要动手的大汉,悄悄在大汉耳边低语几句。 大汉一听赶紧收手,满脸赔笑道多谢墨宗主,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双手恭恭敬敬地放上五百钱走了。 墨襄把五百钱交给桃子:“你自己去买点自用的东西吧,顺便给我买点吃的。给你养伤耽误了一次集,今天人太多。” “好!”桃子早就坐不住了,拿着钱就往人堆里钻。 等下午收摊,船已走远。 桃子看着消失的船,恼气道:“这可怎么好?只有等下一艘船了。” “这个船十天开一次。” “啊?那我们怎么办?” “走山路回去。” “那得走多久?” “快的话明天中午就能回到竹庐,去先去吃饭再说。” 墨襄牵着马,桃子跟在后面。只见墨襄在河边几株柳树中停下来,靠近水边有几棵大树,还靠了一条乌篷船。而岸边还有些人声,他们的车马都停在柳荫里。 桃子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家小小的船店。树荫下摆放了几张桌凳,桌子上无非都是些山货跟鱼。看样子做工也不是很精细,便是胜量大。那些赶山货的小贩结束了一天的讨价还价,此刻坐在河边吃点酒肉补充体力,他们还有很远的山路要赶。 桌凳之间只有一对老夫妇在忙碌着,老太婆忙着端着粗陶碗上菜,老头忙着收拾残局。老头抬头一见是墨襄,立刻放下手中的活,笑容满面一瘸一拐地迎了上来:“墨宗主今天还是吃那一样吗?” “多加一盆鱼。” “好。墨宗主请那边柳树下就座,那里河风舒爽。”说着老头引着他们到那桌子边坐下,把本来已经干净的桌子又仔细擦拭一遍,回头又去把马拴好。转身喜气洋洋地大声叫着:“疯鸭子,一盆鱼!”虽然脚不大利索,便是做事很利索。 桃子道:“疯鸭子?这名字真的趣!” “就是把腌制好的鸭子风干后油炸,撒上佐料。” “哦。就是风鸭子嘛。” 这时一个磨镜的小贩的也过来了,看到他身后一堆货物就知道今天他生意不错。可是还有两三个镜子没有卖出去,反正等菜的功夫,他便也卖弄起口才来:“各位姑娘大姐大婶婆婆奶奶,今天晚辈我生意不好,没卖出多少货,现在只铜镜便宜啦。不知道哪位家里要婚娶需要的可以看一下?” “婚娶?” 第32章 买镜 墨襄解释:“山里生活贫乏艰苦,铜镜不是一般女儿家能用得起的。只有婚娶里才备得上。如果姑娘出嫁有婆家一面铜镜做为聘礼,或是娘家用一面铜镜做为陪嫁,是很有面子的一件事。” “我家有一面镜子,却不是铜镜。而是琉璃镜,用银子做底的。不用磨一直就很清晰,真真是里里外外都一模一样。” 正说着那小贩拿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来,镜子的造型却是五瓣桃花。 小贩灿若莲花:“此镜名叫桃花镜。男子拥有了此镜,桃花自然就到手里来。女子拥有了此镜,宜室宜家。此镜在此寻有缘人!” 几个感兴趣的人问了价格,都摇摇头。 小贩正好走到他们这一桌来,小贩见桃子容貌便道:“姑娘的花容月貌正好需要此镜来映衬啊。姑娘何不瞧瞧?” 桃子拿镜子一看,果然打磨得十分光亮。可是一瞧到自己脸上垂下的头发遮住的疤痕,脸上欣喜之情顿时变成了气恼。 “不要不要!拿开拿开!” “给我看看。”墨襄抬头道,刚他一直低头喝水。 “哟,我还以为是谁带着漂亮姑娘在吃饭呢。原来是墨宗主呀。来来,给您看看这镜子,好着呢。可费了我好些功夫才磨出来。” 墨襄问价格:“多少钱卖?” 小贩眼神发光:“现钱?还是货?” 墨襄不说话。 “现钱两千钱!” “两千钱?你抢劫啊?”桃子道,现在她可知道这钱的重要性。 墨襄还价:“一千。” 小贩故作为难:“一千太少了,一千五?” 墨襄继续喝水。 “看在墨宗主是个悬壶济世的大善人,我就亏本卖了,一千就一千。” 墨襄看向桃子:“数一千钱给他。” 桃子拽着钱袋子:“刚买了东西剩得不多了!那镜子又不是必要的……” 墨襄坚持:“钱是我挣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桃子很不情愿地从布袋里掏出钱来,仔细数了一千给小贩。她并不对镜子感兴趣,谁愿意天天看到自己一张疤痕脸啊。可是既然人家买了就用呗。说着就把镜子要往自己袋子里装。 “给我。”墨襄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掌。 桃子不相信这镜子竟然不是给自己的,一脸诧异。 “我给我自己买的。”说着伸手把镜子抢了过去,塞进自己身边一侧的布袋里。 桃子正想说什么,只见面前出一个风姿绰约的少女,看年龄也跟桃子上下不了多少。 山野间的女子倒有一股野性美,红黑两色相间的衣裤,腰间围着一条彩色的围裙,上面绣着花花草草。头发用彩色的布条和丝线、木簪子盘在头顶上,只留下一缕垂在耳际。 姑娘见到墨襄很是高兴,笑容满面:“墨宗主上次大集没来,还以为出山了呢。想不到又见到宗主了。” “碰到一些事耽搁了。”墨襄解释道,“今天不就来了吗?” “那是。今天备的鸭子也是很不错的,挑的是少有的肥鸭,油脂够够的有滋味。” “是呢是呢,闺女说今天说不定墨宗主就会来,所以让我们老两口给备上。”跛脚老汉端着鸭子上来,后面一个梳洗整齐的老太婆则是端着一盆鱼。桃子一看那鸭子跟鱼,都不似山里粗旷的做法,倒像是外面细致的做法。管他什么做法,好吃就行。 桃子顾不得他们叙旧,肚子早就饿得不行,自己拿起筷子就夹起鱼来吃。这是河里一种细长的小鱼,刺少而肉美,就是肉不多。一条鱼进去,只剩下鱼头跟骨头了。 “好吃。想不到这山野间还有这样的手艺。”桃子惊叹道,终于不是酱汤煮鱼。 “姑娘若是觉得好吃,每次大集都可以跟墨宗主来。这种小鱼在河里就跟山上的野花一样多。”那个姑娘很是热情。 桃子抬头说:“还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呢?” “我叫柳鱼儿,就是柳树下鱼儿。” “这名字不错哦。我叫桃子,桃花结的果子。” 柳鱼儿刚才一直只注意墨襄,这才注意到她。脸色的微微波动,却又很快恢复满面笑意:“姑娘生得这样好看,怕不是这山里的人吧?” “嗯,我是才来的。入山迷了路受了伤,幸好遇到他,他救了我。”桃子感觉到柳鱼儿有一丝的不快,怕是吃她醋了,连忙解释。 “原来是英雄救美啊。”柳鱼儿笑道。 桃子自己是商人的女儿,迎来送往陪笑见得多。可是却也没有见过像柳鱼儿这样虽然明知心里有事却笑得很开心的人。 看柳鱼儿瞧墨襄深情的眼神,就知道她有心于墨襄,只是墨襄视而不见,只是一心低头喝汤。既然人家都没说什么,自己也不好开口。 这时正好又有客人来,柳鱼儿招呼去。 吃完墨襄起身就走,桃子好奇怎么不给钱。 “当年我遇到柳鱼儿的时候,她感染时疫,生命垂危。她弟弟已经没了,他爹娘哭得死去活来,想着等她断气就一起跳河。我出手相救,当时他爹娘说在菩萨前许过愿,谁能救得了柳鱼儿就把她嫁给谁。我说不想娶她,如果你们非要报答,每次我到大集上来你们就准备一只风鸭就好。我平时懒,很少吃肉。我若给钱,他们又得提起当年旧事,好生麻烦。索性不给,走吧。” 于是两人跟着一匹驮满货物的马沿着河往上游走,墨襄背上还背了一架子东西,桃子却两手空闲。有的地方没有路只能绕更远的路。一路上风景还不错,河风也减轻些夏日的炎热。走走看看桃子也不觉得累,时尔蹦蹦跳跳,时尔采采路边有野花,时尔看着河周围的大山,河面的水鸟时不时惊起一阵水花,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唱山歌。 山之高,水之远,两不相见。 树之深,花之浓,相望想远。 云在天,影在水,遥遥望望。 伊在彼,思在我,泪水涟涟。 明月在,伊夜来,相见此欢。 “他们唱的什么呀?”桃子觉得那声音很好听,远远的飘来,缥缈而空灵。 墨襄看了她一眼:“野合。这里山高人少,只要两情相悦便能花前月下,没有外面那么多规矩。” 桃子羞得脸红,转身不去看他。 天开始暗下来,墨襄找了一个山洞,桃子找了些柴火生火,墨襄找了些干草铺上。两人无语坐在火边都有些累,桃子坚持不住就睡下了。墨襄见她有点冷的样子,便把自己的外衫给她披上。 第33章 祭奠 却不想来了一伙山贼寻火而来的,吵闹得很。 桃子揉揉惺忪的睡眼,抱怨怎么这么吵。睁开眼后才发现洞里多出几个拿着兵器的人。 有人挑衅道:“把财物和这小娘子交出来饶你不死。瞧这小娘子模样,老子还从未见过这么标致的人儿呢。今晚倒有福了。” 墨襄没言语,抬头冷冷地看了那些人一眼。 “看什么看,小心本大爷把你的眼睛挖出来下酒。要知道本大爷的手可是在外面见过血的。”对方继续恐吓道。 桃子冷笑,这群蟊贼真是时运不济。她现在虽然毒未清,但是对付这几个蟊贼还是绰绰有余的。 正好许久没有人跟她过招,感觉都剑法都有些生疏,来了正好练手。于是拔出剑来,三两下就把他们打跑,然后继续睡下。 墨襄起身往外走,桃子问他干什么,回答是方便。 天一亮,墨襄叫她起来上路。她想找个地方方便一下,结果就看见昨夜那几个山贼横尸在山脚下。 桃子纳闷:“是谁杀了他们呢。” “半夜行路不小心掉到下面摔死的吧,眼睛不好在这山里很容易没命。”墨襄催她上路。 她有些累,墨襄就走得慢一点。 这马虽看似羸弱,耐力却极好,驮着东西走山路一点都不喘气。桃子想起来这应该是南马。 家里商队都是这种马,驮重物行远路,翻山越岭。 桃子抬头看看天,希望爹爹能够看到那些消息不要担心自己就好。 中午才回到竹庐,桃子从来没有这样走过山路,累得胡乱吃下几口东西便睡下。等到第二天早上却被一阵食物奇香弄醒,一看天边才微微发白。 “什么东西这么香啊?”桃子起来走到厨房,只见锅里炖了好几块羊肉,还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翻滚的浓汤漂浮着一些细碎的枯枝枯叶。 想必这是用来去味增香的香料。桃子深深地呼吸一口,全是肉香。平时看着他装作世外高人的清高样子,其实也藏着一手好厨艺嘛。桃子吞了吞口水。 桃凝忍不住想吃,墨襄却如鬼魅一般在她身后把锅盖盖上。 “我饿。”桃子可怜巴巴道。 “喝汤可以,肉等下再吃。” “为何?” “今天是我娘的忌日。过完今天算是我的孝期已满,这些肉是用来供奉我娘的。她生前最喜欢的就是这样一锅羊肉汤,可是平时肉都给我吃,她就只喝几口汤。”墨襄神情哀伤。 “哦。难怪你买些香蜡纸钱回来。” 墨襄把羊肉打捞上来,把锅里其他东西也打捞干净,扔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进去,烧了一把旺火沸腾起来,便捞起来给桃子解馋。桃子饱饱地吃了一顿。这是她出来这几个月吃得最好一餐。 打包好羊肉,墨襄领着篮子准备上路。 “我可以跟着你去吗?” “你知道我娘在哪里吗?” “不知道。” 墨襄抬头望向对面山崖:“她在对面山崖上。” 桃子朝那山崖望去,平时只觉得他一直都是朝那山崖眺望,只是当他无意的。 桃子跟着墨襄踩着野草灌木,一路辛苦,到了正午时分才上山。到山崖才发现这个山崖能俯瞰周围一大块地方,尤其是对面的飞阙山庄,几乎整个山庄都在眼底。 可是桃子并不觉得山崖是个风水宝地。山崖迎风不说,山崖下面就是一条大河,而背无所依。而山崖上只是稀疏地生长了几棵被风吹得奇形怪状的松树,土壤十分瘠薄。 墨襄便在山崖朝外摆开供品,燃起香蜡,烧起纸钱。桃子看了看四周并没有坟堆,甚至连一个土包都没有。 “你是在找我娘的坟吗?”墨襄并没有回头。 “对啊,我想给她磕个头。可是这里什么好像没有啊。” “我娘的骨灰被撒在这山崖下。” “啊……”挫骨扬灰四个字桃子没有说出口。 世人都看重入土为安,落叶归根。为什么她娘会选择这种方式呢? “我娘生前受尽了苦难,希望死后能看到那些害她的人下场。”墨襄语气平淡,纸钱已烧完,祭上一竹筒酒。一阵风从对面山口吹来,把灰烬扬到山崖下。 墨襄看着黑色的灰烬纷纷扬扬,跪下磕头:“娘,我要离开竹庐,回松谷去。以后有机会再来看您。” 桃子也跟着磕头。 回到竹庐墨襄把羊肉摆在几上,把集上买来的各种果酒也端出来,加上几个其他的菜,看上去十分丰盛。 “今天是你娘亲的忌日,喝酒吃肉合适吗?”桃子觉得应该吃素吧。 墨襄并不理会她,低头拿起一块肉吃起来,抿嘴细细嚼。 桃子一想人家自己的娘都不在乎,我一个外人在乎什么。伸手也拿了一块肉放嘴里啃。肉果然很香,便又去拿酒来喝,一入口全都呛出来。 倒不是桃子不喝酒,只是这酒味道太古怪,而且颜色也很难看,黄褐色。桃子喝过葡萄酒,那浓郁的紫色太过漂亮。 “这什么酒啊,这么难看难喝?” “山里的果酒就是这样子的。多喝喝就习惯。”墨襄端起碗一咕噜就喝了半碗,然后继续吃肉。桃子看了看那酒,瘪了气喝了一口,忍着吞下去,发现也不觉得多难受。 几上只剩下几只空空的碗碟,桃子想起身收拾发现自己浑身居然很软,头有些迷糊。 不会喝了两碗酒就醉了吧?桃子挣扎着起来,却站不稳。眼前墨襄的样子也有些模糊。 “你醉了。” “才没有!”桃子扶着墙说,“本小姐的酒量好着呢。这两碗酒加起来还没我没事喝的一坛酒多呢。” “这酒入口不觉得,喝过之后就上来。你进去躺着吧。” 桃子不想理会他,抚着墙想进去,结果手滑就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我扶你进去吧。” 桃子推开他:“我自己能走回去,你别想着占我便宜!” 墨襄一声苦笑:“占你便宜?你真是醉了。” 桃子听不过他这样嘲笑的语气,上前拉住他的衣襟,因为是夏天,他的衣服宽松,一拉便露出一片洁白的胸膛:“你敢摸着自己良心说自己没有小心思?”说着伸手去摸他的胸口,触手却是滚烫。 桃子的头越来越重,感觉要裂开,脚下绵软无力。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他的衣服不倒下去,最后整个人靠在他身上。 “墨襄,你,喜欢我吗?”说完重重地倒在墨襄身上,语无伦次。 “喜欢,很喜欢。” 第34章 平安 桃凝生死未卜,桃秀林像是失了魂一样,感觉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来。晚上又总是做噩梦,梦到女儿满身是血躺在深山之中。 这一日,鸽铺的老板大中午急匆匆跑进园子。 他是一个矮小胖子,平时走几步都会累得气喘吁吁,都懒得动。 今儿却脚下带风,不顾日头正大跑来,周围人都在猜测有什么大事发生。见他满脸笑意又猜测是什么好事。 “老于,何事如此匆忙?有事让下面的人来就好,何必劳烦您老亲自来一趟。这天气又热,小心暑气。”桃秀林让他坐下歇息一下再说,让人端来一碗冰饮。 老于却连头上的汗珠都来不及擦,赶紧把拽在手里的一个小纸条递给桃秀林。 “什么?”桃秀林问。 老于喘得说不出话,指着纸条。 桃秀林疑惑地接过展开,只见纸条上细细的一行字: 凝安无忧,阳伤无碍,桐逃深山。居山求图,以灭飞阙。 桃秀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复看了几遍才确定真的是桃凝的笔迹。 她没事,还活着!无忧两个字堪比千金! 这是他听到过世界上最好的消息。 桃秀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长长地呼出来,把这些囤积的担忧都清理干净。 桃秀林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老于这才坐下喝了几口水,喘着气道:“老夫这身子骨累得都要散架了。” 桃秀林眼里掩饰不住笑意,故意埋怨他:“您让下头的人送来就好,何必亲自送来。他们的腿脚可比你要好。” 老于端着茶杯道:“我是怕下面的人送来不放心,这等大事还是我亲自来比较好。小姐安然可比什么都重要。” “好好,凝儿无事一切都好。”桃秀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派人去请陈一枫夫妇跟叶松青夫妇来,并告知他们孩子们都还好。 老于走了后,陈一枫与叶松青夫妇就到了,他们接过纸条一看顿时展眉,但是对这纸条的来历也有些担忧。 那字迹虽有女子的纤细,笔锋却很有力,完全不像是出自女子之手。 “大家可放心,字是凝儿的字。她自小练剑,笔迹自然有力。” “也不知道陈清阳的伤现在如何?”叶青竹松了一口气,仍然担忧不已。 “清阳会没事的,他虽然年轻冲动,但还分得清轻重。从这纸上看来,他只是在养伤而已,并无性命之忧。人年轻总得经些事才能长大。”陈一枫语气也松了许多。 “你们的孩子都无事,不知叶桐现在在哪呢。”朱珞瑶满腹担忧。 千岭茫茫森林,叶桐又是一个路痴,平时都不辨别不了方向。这一入森林不知何时才能出来。那深山老林也是不知暗藏了什么样的危险。 “叶桐稳重懂事,不会有事的。还有劳桃庄主多多打探我家叶桐的消息。”叶松青倒也淡然。 “那是应该的。” 陈一枫拿着纸条面露不解:“不知这最后两句居山求图,又灭飞阙是何意?难道困住他们的就是传说中的飞阙山庄不成?” 桃秀林点头:“应该是的,这也是我召集各位来的第二个目的。桃凝留在那里想里打探飞阙山庄的地图,想必是让我们一举歼灭掉飞阙山庄。” 陈一枫道:“如此甚好,飞阙山庄在江湖上为非作歹,比之前的银雀山庄有过之而无不及。之前正愁找不到他们的老窝,现在正好趁此机会一举灭之。” 几个人商量一番,便各自回去休息。 桃秀林得知女儿没事,心头的大石算是落下。他吩咐下去在盘龙山附近的村镇集市多加派人手,有消息立刻传来。同时注意如果有叶桐的消息也要立刻传给叶家庄而不必等他吩咐。 晚饭桃秀林跟一起蓉娘吃,胃口大好,还饮了些酒。蓉娘见他眉头展开,便知应该得到了桃凝的消息,一问才知桃凝无事,也便一同高兴。 她虽早知桃凝无事,也不能告诉桃秀林。只是也担忧,桃凝是如何把消息传出来的。 “既然知道桃凝没事,那她何时能回来呢?也不知她怎么样?”蓉娘满腹担忧。 “在外肯定不比在家,她能好好地我已经很开心了。我倒是希望她能回来。可是她说要搞到飞阙山庄的地图助我灭了飞阙山庄。” 蓉娘的筷子掉了,慌忙捡起来解释道:“没什么,就是很担心凝儿。她虽然会武功,毕竟年纪轻,没闯过江湖,没什么经验,又是一个女孩子,凭她一己之力在飞阙山庄怕是有危险吧。还是早点让她回来吧。” “我也想啊,可是我都不知道怎么联系得上凝儿。如果能联系上她,也就找得到飞阙山庄,直接叫上陈一枫围攻去了,还等这干吗?” “也是。”蓉娘勉强笑道,拿起筷子却什么都不夹,食之无味。 桃秀林只当她担心桃凝,也不多说什么。 夜已深,蓉娘却辗转反侧不能入睡。旁边的桃秀林已呼吸均匀,看着他朦胧的侧脸,心中一阵暖意。 她看着外面清冷的月光,想起在桃秀林这十年对她也算是温柔相待。可是想到这辈子都不能跟桃秀林一起光明正大地厮守,内心觉得一阵刺痛。 如果自己不是花十里的女儿,如果不是背负着爹给她的承诺,保证善待弟弟跟娘,她才不愿意这样背叛自己所爱之人。 她记得那个没有月亮的晚上,抱着才八岁的桃凝两人藏在一个地窖里,外面一阵兵荒马乱。 那个时候的桃凝已有不同寻常孩子的沉静。桃凝只是安静地躲在自己怀里,不哭不闹。反过来安慰她不要害怕,桃凝说自己有个神通广大的爹爹,一定会来救她们的。 当桃秀林揭开地窖上面的石板时,自己第一次见到如此好看的一个男人。虽然火光跳跃,但是他的面容却是如此的温柔亲切,甚至让她忘记了害怕。 那是黑夜里一道光明,让人感觉如此安心踏实。 怀里那个孩子惊奇地叫了声爹爹。才知道他就是传说中的江湖美男子,天下第一庄庄主桃秀林。 曾经以为那是一个胡子拉碴的老男人,那是自己第一次觉得原来天下还有这样的男子。相貌与性情都是堪称万里挑一。随着时间增长他不再如年轻那般意气风发,却多了成熟男人的稳重。 爹爹为了安排自己靠近桃秀林,设计了与桃凝落难相遇并保护她,让桃凝心生好感。又派人屠了整个村子,只留下自己跟桃凝相依为命。 当桃秀林来的时候正好救下自己,自己成了孤苦无依的孤儿,在桃凝在要求下进入了桃花山庄,并取得了桃秀林的好感。 第35章 噩梦 自己本不愿意这样做,可是爹爹用弟弟和娘来威胁。如果不听话,就把他们母子扔到深山里去喂狼。 自己早就体会过爹爹的无情无义,即使自己与他血缘关系都是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当时娘得了重病,弟弟又羸弱瘦削,怎么能去深山里生活,只能喂豺狼虎豹。 爹爹的计谋是让自己靠近桃秀林,刺探桃花山庄的消息。可是后来桃秀林却相当喜欢自己,只是喜欢自己的温婉贤淑,对桃凝无微不至的照料。 后来爹爹又让自己去勾引桃秀林,最好能嫁给他,再给他生个男孩。到时桃凝迟早会嫁人,桃秀林死后桃花山庄顺理成章就是花家的了。 自己不能明面上跟爹爹作对,只好狠下心给自己喝下女子绝育的汤药。从此不能生育,视桃凝为己出。 一个女人不能生孩子,嫁人又有何意?于是一心对待桃凝,桃秀林也很是感激她。 曾经提出要娶自己为妻,可是自己如果答应他,爹爹又会让做更多伤害桃花山庄的事,于是拒绝了。 即使没名没分也很好,这样会少一点内疚。何况桃秀林并不真心爱自己,只是感激多年来对女儿的看护之情。所以这个名分有与无对自己来说并不重要。 总会有一天会在爹爹跟桃秀林之间做出选择。 只是在内心祈祷那天能晚点到,所以在自己房间里挂了一幅观音的绣像。 日日上香,天天念经,祈求内心的宁静安和。希望娘健康无虞,弟弟能够平安长大。 想到这些,觉得自己这一生全是悲剧。不知道弟弟跟娘现在过得好不好,真想把他们接来桃花山庄,看这里的繁华,衣食无忧,那该有多好。 却不可能。 “想什么呢?早点睡吧。”桃秀林发现她还没睡着,轻语道。 “没有,就是有点担心凝儿。她从没一个人在外过,山里生活艰苦异常,连米饭都吃不上。凝儿从小娇生惯养,不知道现在怎样了。” “凝儿本不是一般的女孩子,她肯定有把握才留在那里的。不用担心,早点睡吧。”桃秀林伸手给她压了压被子。 这个动作让她倍感安心,她转过身去,爬进他的怀里。 “你有心事?” “只是有点想爹娘了。”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人活着要往前看。过几日就是你爹娘的忌日,你是不是要去祭祀?” “你还记得?” “我还没有老到健忘。你要去桃花寺给他们做法事早做安排,别太累了。”桃秀林拍拍她的背,柔情万分。 蓉娘点点头。 陈一枫跟叶竹青去了桃花山庄,陈樱苒一个人留在寨子里。她身上伤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哥哥跟表哥失踪的事让她也心生担忧。 平日里她仗着自己是小妹,脾气任性了些。但是毕竟血脉相连,再也没有哥哥相护,还是挺担心的。 担心之余,陈樱苒想起那个男子,一身红袍,神采奕奕。谈笑间眉头会飞起来,让人倍感亲切。 以前觉得桃花山庄的商人应该很市侩,眉眼间都是势利。陈樱苒有时会想他年轻的时候会是个什么样子呢,想必是让天下女子都心动不已吧。好像现在也不差啊,他一不缺钱二不缺女人。 呸呸,陈樱苒你都想些什么呀。 墨襄干活就一身短褐,闲时就一身旧麻长衫。一副书生模样的读书人,读书下棋抚琴,飘逸得像个仙人。 忙起来像个真正的山野村夫,闲起来可以一个人坐在那里冥思很久。 桃子喜欢看他认真的样子,认真看书,认真写字,认真吹箫,认真冥思,看飘落的干枯的竹叶留在他的肩上。 虽然他总是不与自己过多的言语交流。有时他一个人坐在廊下自己跟自己下棋,桃子也会坐下来与他对弈,两人居然也能下得难解难分。 吹箫的时候,桃子会在旁边煎一壶茶。他冥思的时候,陪他静坐听风吹过竹林的声音,也觉得这种相对而坐的安静是一种享受。 当他吹起《子归》的时候,桃子总是觉得他很近,但是又那么远。 桃子想起那个雨夜,三人在山中吃不好睡不好,连日奔波体力消耗过多。加之这个阵法也很厉害,抵挡一阵后三人就溃不成军。 幸好在入山之前她把桃花丸给他们服下,防止被山中的蛇蚁叮咬中毒。也庆幸他们提前服下了桃花丸让千钟醉的毒性蔓延没有那么快,让他们都有了生还的可能。 叶桐内力深厚,中毒得比他们两人还要浅一些,所以自告奋勇引开大半敌人。 她与陈清阳、叶桐奋力厮杀,叶桐在黑夜里与他们分开。而陈清阳却竭力掩护自己。她只记得陈清阳让她跑,她就跑,雨水顺着衣服滴,伤口伴随着四肢的运动牵扯疼痛不已。她甚至能感觉到大腿上血流的感觉,她慌乱之中给自己上了药,撕下衣服进行包扎。 在她已经绝望的时候突然从前面传过《子归》的声音。这是蓉娘教她的曲子。 《子归》是妻子思念久未归丈夫的曲子,也是恋人相思的曲子,缠绵悱恻的情思在雨夜总让人觉得格外的入骨。 她升起最后一丝希望,拼了命往箫声方向跑去,只觉得雨水滴落声越来越大,身体都不属于自己的,甚至连呼喊救命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冰冷的雨水刺激着她的,让她前行。 前面除了有隐隐箫声,什么也看不见,无边的黑夜没有出路没有希望。 一度怀疑那只是自己临死前的幻想,内心却有一个人的对她说,那是唯一活下去的希望。 桃子在黑夜里惊坐起,只觉得浑身上下有些粘。原来是吓出一身汗水来。 墨襄点亮灯,敲响了门。 “怎么了?” “进来吧。” 墨襄推开门,整个人半隐在黑暗中,站在门边问:“噩梦?” “嗯。”桃子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墨襄一时也找不到安慰她的话,只能陪她静坐着。房间很小,进门跨一步就到床边。 桃子还没有从刚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下意识地扑到墨襄怀里抱着他,呜呜地哭起来。 从小就生活在安逸锦绣中,何尝经历过这样凶险? 夏夜有些微热,两人都只穿了夏布薄薄衣衫还是有些汗水,两人相拥都能彼此感觉到肌肤的温度。 桃子还在惊恐中,而墨襄闻到她身上特别的味道。那味道让他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的反复翻滚着。两人紧挨着让他觉得燥热。 墨襄想伸手推开她,可是手却触摸到她柔顺光滑的长发。他的手顺着头发滑落到她的腰部,隔着薄薄的衣衫感觉得到柔软温热的皮肤。 手有些颤抖,气息有些不稳。 墨襄突然很想用力把她搂进怀里,就像她用力抱着他的肩膀一样。 墨襄觉得自己嘴唇有些干涩。 风吹动竹林,发出沙沙的声音,十分凉爽。 往事上心头,他推开桃子,冷冷地说声没事睡吧。 桃子有些睡意,便躺下闭上眼。 墨襄看看她已熟睡,吹灭了灯,起身离开。 桃子似乎听到竹林里有奇怪的声音,估计是风吹动竹枝拍打的声音吧。 第36章 辞别 这几日墨襄没有上山,砍了好多老竹子堆在河边扎竹筏,累得满头大汗。桃子识趣地在一旁帮忙,看着成型的竹筏觉得蛮有成就感。 做好竹筏,墨襄难得闲时待在廊下摆弄着一小截竹节和一把小刀。两人隔着几尺远的距离坐着,各顾各的。 桃子逗弄守月,墨襄用小刀低头专注地削一点点竹屑。桃子时不时侧首打量认真削竹节的墨襄。 他不看人的时候眼眸低垂,长而不密的睫毛会忽动忽闪的。每一次闪动桃子内心都跟着一起颤抖一下,生怕那眼皮抬起来正好看到自己出神盯着他的样子。墨襄看人的时候 眼神总让人觉得有无限的心事,不看人的时候又觉得有一种与世不争的安静。 头发规规矩矩地束着,有几丝散落下来。鼻子上因为天气太热冒出几颗热汗,凝聚太多墨襄才会抬手擦拭。无论中午的天气多热,墨襄都把自己包裹在薄衫子里。 桃子记得山庄里大夏天的时候街上很多光膀子的汉子,想来墨襄是个读书人可能比较好面子,不大喜欢在外人面前衣冠不整吧。 墨襄的脸棱角分明,皮肤因为晒太多的太阳有些黑。奈何骨相上佳,肤色并未影响美貌,反而多了一分山野间才有的野性。 桃子不得不在心中感叹这样模样的人埋没在这山野间真的是天大的浪费。 灵巧的手指又细又长,掌内布满了劳作带来的薄茧,手背是山上荆棘留下乱七八糟的划痕。 桃子呆呆地看着那截竹子在他指间一点点被削短,然后精细地打磨一番。 墨襄突然抬头:“把手伸出来。” 四目相撞,对方的眼神平静又温和。 桃子眼睛眨了几下,为了掩饰自己偷窥他的心虚只好乖乖地把手伸了出去。 墨襄把一节只有指节大小的竹管放到手心。翠绿的颜色很漂亮,上面有一个小口。 “这是什么?”桃子觉得这个小玩意很精巧,拿起来细看。 “竹哨。你放到嘴里试试,开孔朝外,用力吹。” 桃子放到嘴里,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 一声尖锐凄厉的长长哨声响彻山间,如同一把利刃割破山间的平静,在山间反复回荡。 桃子被自己吹的哨声吓了一跳,看着口哨有些嫌弃:“一点都不好听。” 墨襄看上去很是满意自己的杰作:“救命不需要好听,传得远就行了。以后如果你需要找我,就吹这个。每个竹哨声都是不一样的,我已经记住它的声音了。以后我听到这个声音就知道是你在叫我,我会尽力赶来的。” 桃子反问:“如果听不见呢?” 墨襄看了一眼桃子:“那就听不见。” 桃子找了一根细麻绳,把竹哨系在脖子。摸着口哨道:“这样我就不怕它丢了。” “把头低一点。”墨襄迟疑了一下说。 “干什么?” “低下来你就知道了。” 墨襄把一根多彩羽毛做成的羽簪插进她的发髻里。翎毛做簪,绒毛做步摇。虽然算不上华贵,却也别致,跟这山野生活很是相当。 平时也没有看到他做这个,是什么时候做的呢,在山上还是在夜里? “原来你平时收集羽毛是用来做这个的呀?谢谢,我很喜欢。”桃子很开心。 这些小玩意平时她真看不上眼,可是此时此刻却是满心欢喜。 别看平时冷冷淡淡的,墨襄原来也是人情味的。 墨襄声音有些柔:“你喜欢就好。” 桃凝摸着羽簪望了一眼墨襄:“你知道在外面男子送女子簪子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桃凝缓缓念道:“何以结相于?金薄画搔头。” 墨襄的脸忽地一热,伸手要去摘下来,觉得自己有些鲁莽。他以为她不知道这个意思,毕竟养在大家的女儿家是不允许知道这些的。 可是桃子一个灵巧地弯腰就闪开,笑着跑进屋去。 清脆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哪有刚送人东西就要回的道理,亏你还是个知礼的读书人呢。” 进了屋,桃子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好厉害。 内心挣扎了好一会,桃子终于鼓起勇气用商量的语气朝外道:“墨襄,等我的伤好了,你跟我一起去外面好不好?当个郎中或者做个记账先生也可以,总比一直待在这山野里好。” 回应她的是外面竹梢晃动沙沙声伴随的长久沉默。 桃子等了片刻探头一看,刚才他坐的位置已经空空如也。 晚一会墨襄回来手里拎着一只棕灰色的兔子。脚上鲜血淋漓,一看就是掉进陷阱里的。 桃子眼睛一亮:有肉吃了! 桃子把肉用盐和香料腌了一个时辰左右,砍来竹子做成竹筒,把肉放里面封好。在地上挖上一个坑,把竹筒埋进去,铺上一层松软的泥土。然后在坑上面烧起一堆火来,等到火烧得差不多,再盖上一堆干叶子慢慢烘烤。 等墨襄回来再掏挖出来,竹筒只是表面被烧焦了,肉一点都没焦。再撒上一点野葱段,肉香葱香竹香真是香气四溢。 墨襄瞧着这色香味俱全的竹筒肉,觉得口舌生津:“你不是不会做菜吗?这个做得不错啊。” “我只是不会怎么烧菜而已,这个竹筒烧肉是跟别人学的。别说了,赶紧尝尝味道。怎么样?” 墨襄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道:“好吃。” 桃子道:“外面还有更好吃的,你要不要去吃?” 墨襄怔了怔,模糊地嗯了一声。 月明星稀,山谷里有飞鸟夜鸣,阴气森森。 漪尘站在荷塘边看月下荷叶,听到山庄巡逻的敲梆声过去。 当她听到一声悠长的鸟鸣声,回头看到一个影子立在离自己两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有棵树,树影浓密,不认真看还真看不出来。 “你来了。” “我是来道别的。明天我要带桃子去松谷,这里的事你且自己应付着,有陈清阳在,应该没什么问题。空了我会过来的。” “竹庐好好的,干嘛要去松谷?那地方都荒废好几年了。” “桃子脸上的伤已愈合,得赶紧给她治疤痕。再迟恐怕效果没有那样好。” “你要去采雪颜草?” “对。” 漪尘十分惊讶:“你知不知道即使你武功高强,那也十分危险。山高险阻且不说,这一路上的凶猛野兽都能把你撕成碎片。为了她,值得冒这个险吗?” 对方语气丝毫没有起伏:“我答应过她要治好她的脸,说到就要做到。” 漪尘真心不想让他去冒险:“她是桃秀林的女儿,即使那疤痕不治她也不愁嫁不出去。你何必为此涉险?” “我话已出,主意已定。陈清阳现在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他藏在这里终究不安全,我走之后你让他去竹庐住吧。花家父子现在正为桃秀林围攻飞阙山庄的事焦头烂额,没心情去竹庐找麻烦。” “你总想别人怎么就没想想自己?” “小事而已。” 漪尘真是要急出眼泪来:“小事?拿命去冒险是小事?她可知道你此去有多危险吗?过猛兽盘踞的密林,翻越雪岭,还有跨越没有桥的大河深谷,经过食人族的地盘。雪颜草乃是食人族的神草,他们怎么能轻易让你采摘带回?如果一路上雪颜草不用冰,采回来就无用。这一路艰辛危险仅仅只是小事而已吗?” “知道。” 漪尘看着墨襄,觉得有些绝望。回答得如此干脆,想必他早就思虑过。 漪尘行了一个礼,郑重道:“此行千难万险,望君珍重,平安归来!” 墨襄没有言语。 又一阵风吹过,树影晃动,再看树下已无人。 漪尘仍然站在那里。 第37章 飞树 青琬看她站了好久一动不动,知道她心里必是很难过,心里也是十分心疼她。自家姑娘只要不开心就会保持一动不动,她很难把自己的情绪宣泄出来。 之前谁长了眼睛都看得出来漪尘钟意墨襄,都认为他们会是一对璧人。凭空冒出一个桃子来,才发现原来墨襄对人并不都是冷面冷心。墨襄为桃子所做的一切,漪尘深感落差与失望。 漪尘甚至想如果墨襄与当年那个女子相遇,用心也未必会超过桃子。可惜当年的事知道的人太少,又都散了。能让墨襄一见钟情从而舍生忘死,漪尘心底那个埋藏了五年的秘密也无人可解。 青琬上前试探劝她:“姑娘,夜深霜露重,蚊虫又多,风又凉,还是回去歇息吧。” 漪尘看着墨襄站过的地方,幽幽道:“风再凉,能有心凉吗?” “姑娘,不要难过了。墨宗主已经走了。” 难过?我为何难过?漪尘抬头望月,自己问自己,自己却没法回答。 相知相伴数年,总觉得他待自己与旁人不同,总是心生些许妄想。以前觉得是他背负太多,只要给够时间就可以。现在看来,自己并非他心中那个人而已。 自知不如人,可是明明是我先遇见他的好不好?奈何她是桃子!漪尘的眼泪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青琬见她如此,也不知如何安慰她,只得呆呆地陪她站在清冷的月色里。 陈清阳活动筋骨回来,正觉得浑身舒爽,感觉已经功力恢复到了八九成。见漪尘伤心,便上前来安慰她:“怎么了?谁伤你的心了告诉我,趁天黑我去给你出气。打到他跪地求饶给你道歉为止,可好?” “你打不过他的。”漪尘转身偷偷抹泪,自己这个狼狈的样子让人瞧见真是丢脸。 陈清阳也不知道怎么哄女孩子开心,挠挠头道:“那我就没办法了。要不说出来,我陪你一起伤心可好?” 漪尘觉得陈清阳真是有些不解风情,破涕为笑:“伤心还能陪吗?” 陈清阳摊手无奈道:“那怎么办?我最见不得别人哭了,尤其是长得漂亮的女子。我妹妹可任性了,但她一哭,我就没辙,简直比要了我命还要难过。你说你长得这么好看,怎么还有人舍得你难过?这种人怜香惜玉之心都没有,真应该打到他半身不遂才好。” 漪尘忽而觉得心里没那么难过:“你真会安慰人。不是人家伤我,是我自作多情自伤而已。” 陈清阳似乎松了一口气:“那也是人家有眼无珠,你就更不要难过,为这种人伤心不值得。女人的眼泪就是一颗颗珍珠,可珍贵,不要随便流呀。再说哭起来就不好看了,女人伤心很容易老的。” 漪尘抬眼看他哭笑不得:“你哪学的这些哄人的鬼话?” 陈清阳傻笑着挠头:“见到自己喜欢的人自然就会了。漪尘你不要介意啊,我这人就是嘴巴笨,不会哄女孩子开心。” “你也有自己喜欢的人?” “有啊,可是人家未必把我放心上。算了,别说这些。我刚才在树上看到月色格外美,你要不要试试?也许吹吹风心情就好些了。” 漪尘住的芸香阁周围树木茂密,月色也只小小的那么一块。如果站在树上是不是也可以看见不同景致,漪尘看着夜色中乌黑一团的树冠:“树那么高,我又不像你会轻功,怎么上得去?” 陈清阳伸出手去:“来,我带你。算是回报你一点救命之恩,剩余的以后慢慢再报。” 面对陈清阳的诚恳邀请,漪尘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去。 不料陈清阳根本不是让自己抓他的手,而是将自己的手拉到他肩膀上,一只有力的手臂托起自己的腰。 “用力扶好不要乱动,我们要飞了。” 漪尘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耳边一阵风拂过。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身轻似燕飞上了枝头,站在树枝上。树枝晃动很让人感觉害怕,她紧紧地一手抓住树干一手拉紧陈清阳。 陈清阳浅笑道:“别怕,跌下去还有我当垫背呢。你看那边。” 果然站在高处月色格外不同。只见远处雾气朦胧,似纱如梦。那条河泛着白色的月光,安静像在梦境里。那片荷塘在脚下随着夜风起伏着,像是舞动的轻纱。四周聒噪的虫鸣第一次觉得很顺耳。 陈清阳问:“好看吗?” 漪尘在第一次在这个角度看夜景:“好看,比我在下面看到的要广阔多了。” 陈清阳怕她摔下去:“那你坐下吧,这样更安全一些。” 漪尘还沉浸在刚才飞的感觉里:“飞的感觉真好。” 陈清阳道:“那我再带你飞好了。你要飞哪里去?” 漪尘指着更高的那棵树:“那边那棵树。” “那你抓稳了,我们要飞咯。” 风,吹干了漪尘眼角的眼泪。 墨襄踏着浓墨的月色回到竹庐,见里面居然还有灯火。心想是不是桃子睡着忘记吹灯。轻轻走进屋却看见桃子坐在灯火旁边打盹,想必是在等他。 “回屋去睡吧。”墨襄推醒她。 桃子睡眼蒙眬,略带生气责问:“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去哪了?我听着外的风吹了一夜,闹得睡不着。” 墨襄并不喜欢别人过多地干涉他的行动:“只是去河边散步吹风消暑气。” 桃子有些哀怨:“你骗我,附近我都找遍了都没你的影子。你是不是去芸香阁跟漪尘幽会了?” 墨襄听得出她的话带着浓浓的醋味,心里觉得她有一些可笑又可爱。放软了语气解释道:“我是去见漪尘跟陈清阳了,只是向他们辞行而已。看了陈清阳的伤,他好好调理应该就会很快恢复如初。叮嘱漪尘等我们走了可以让陈清阳到竹庐里来住。我总不能就这样不打招呼就一走了之。” 桃子有些懊恼:“哦。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担心你被那些人抓去了。上次我把花闲云用竹枝狠狠给揍,皮开肉绽的。当时是解恨是开心,后来想想胆子有点大了,说不定还要给你惹麻烦。” 原来她一直因为这事惴惴不安,墨襄安慰她:“只要你在竹林里动得手,杀了他我也能护得了你。但下次不要这么冲动,动手前要思量敌我力量悬殊情况,尽量不要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当时但凡那几个武丁胆子大点你也讨不到好。回去睡吧,明天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呢。” “嗯。”桃子抓起剑便回小屋。 墨襄看着她的样子,她是担心自己有危险随时都带着剑。心里涌出一股暖流,黑暗中嘴角微微上扬。 第38章 松谷 竹筏逆流而上,这几日晴好没有下雨,河面比较平静。 桃子坐在中间伸手入水,指尖清凉,流水从指尖缠绕而过。墨襄一下又一下用力地撑着长长的竹竿,在外人看来倒觉得丝毫不费力。 两岸青山缓缓地往后退去,不知道前方又是怎样的景象。 行了大半日,只见险峻的山势突然展开。水势平缓起来,一片平坦的河谷出现,水草丰茂,水鸟起落。让人心境开阔起来。 松谷果然比起竹庐是另外一番景象。 两边山势虽奇峰耸立,怪石嶙峋,草木虽盛,却也可随处可见裸露的岩石。一条小道在茂盛的芦苇中若隐若现。而远处山势陡峭,云雾袅绕,云端之上一片雪白。 不知怎么的,桃子看到远处那片隐约的雪白有一种似曾相识感觉。便忍不住停下眺望,似乎若有所思。 “那是雪山。”墨襄给她解释。 桃子只听蓉娘说起来雪山:“雪山?上面的雪会一直不会化掉,雪山上很冷吧。” 墨襄点点头:“是很冷,终年积雪不化。” 桃子盯着远处的雪山:“虽然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几次雪,仅有的几次也只是看到地上一层薄薄的雪,捧到手心就化了。可是看到那雪山却感觉很熟悉。大概是因为我娘名字里有个雪字吧。我爹说娘生前唯一的遗憾就是再也没有见到家乡的雪山。” 墨襄侧首看她:“想家了?等治好你的脸你就可以回家。” 桃子摇摇头:“倒不是因为想家,而是想我娘。那雪山很远很远吧,看着模糊的样子想到我连娘的样子都记不得了。只是记得屋子长年累月一股子浓浓的药味,现在回想起来鼻子边也是那个味道。” “令堂不在了?” 桃子觉得鼻子有些不通气:“她在我五岁的时候就去世,爹常说是娘的命换我的命。所以让我无论如何要好好活着。” “走吧。” 上岸走了不多时,一座似鹿背的山耸立在眼前。 “那是石鹿山。师祖当初来时这只是一座无名山,因为形似鹿背,而整座山大部分都是峭壁石崖,所以取名石鹿山。见着石鹿山面对大河雪山,是一块能精心养性的好地方。山崖上修建房屋不好居住,冬有大雪,夏有洪水,春秋有狂风。师祖便在就着石崖峭壁修房凿洞,开始收徒授业,开宗立派。我们的目的地就是那。” 桃子用力眺望,也只看到几间散落的屋舍:“可是看上去挺冷清的,没几家人啊。” 墨襄道:“师父死之前就解散了松谷派,但凡有点本事的人都迫切希望到外面的世界去闯荡,这里就空了下来。那些搬不走的都几乎是这里的山民,去了外面也没活计,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地守在这里。他们也同时守护着石鹿山。” 石鹿山前有大片平地,已经被桑树围成了一片片,一条河宽而平静地蜿蜒穿过,有白鹭悠然。田畦里庄稼长势很好,一看今年就有个好收成。一片果树却长得相当好,桃子走得累了忍不住顺手摘了一个桃子,很脆很甜。惊起了藏在果林里的一群偷食的鸟。 有几个在田家劳作的山民见了墨襄,连忙弯腰作揖,恭恭敬敬道墨宗主。 墨襄点头示意,开口让他们帮忙把竹筏上的东西搬过来。山民们得了吩咐,放下手头的农具赶紧忙活过来。 看来墨襄在这里还是挺受尊敬的。 这里真好。有山有水,有田有林。 石崖还有一片香草,清香喷鼻。 桃子站在这面石崖峭壁下面,那石崖下的房子就着石崖而建,三面为崖,正面用石头垒出墙壁,用泥土填缝隙,留着几个如镂空窗格一样的小孔。远远看去与石崖融为一体,看不出来。 石崖毕竟有限,所以石崖上方有好些凿出来的小洞。桃子沿着石崖洞里的凿出来的石阶而上,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好大一个山洞。 里面已经人去洞空,还有人生活过的痕迹。石凳石桌,石台平整,留有石案,还有破损的书架,只是很久没有住,灰尘极厚。 两面石壁上开了很多个小洞窟,有大有小。大的如一般房间大小,里面还残留着布满灰尘的腐朽木床。小的只能容下一人弯腰进入,深浅只可躺下一人。 透过风采光的小洞,才发现不远处有个湖,湖的三面是千仞的悬崖,悬崖的几处草木茂盛,有一条小小的溪流从石缝中倾泻而出,险峻奇秀。 墨襄跟着她上来:“那些洞窟是以前同门的住处。白天一起劳作读书,晚上便各自回洞休息研习。那小洞的石块都是可以移动的,可以拆下来装上窗户。” 桃子打量着这里:“以前只在书上读过桃花源,想不到真有这种地方。” 墨襄暂时陷入了回忆之中:“这里是以前我师祖为了逃避战乱而寻得的,他带着弟子在这里半读半耕,培养了很多名宿大儒。以后我就在这住,不回竹庐。竹庐夏天太热,冬天太冷,这里冬暖夏凉。” “嗯。进来我就觉得很凉爽。” “石崖下面近日下过大雨太潮湿,蚊虫又多,我们就住洞里。你先住小洞窟里面,等过几天我再整理一间大的石屋出来。你去打些水来。” “好。” 他们正收拾,外面传来两位老者的爽朗笑声。 “是墨襄回来了吗?” 桃子好奇会有谁跟墨襄亲厚。 只见洞口进来两个老人,一个高胖子,一个矮瘦子。高胖子身上衣服全是补丁,矮瘦子衣服也洗得发白。两个都胡须花白,颇有些道骨仙风,不过都看不出确切的年岁。 墨襄很恭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墨襄见过元一大师,云松老人。” “刚云松老儿说有人到这来了,我还不信。于是我俩打赌,看来我输了,哈哈。”那个矮瘦子说道,脸上皱纹随着笑容展开来,感觉输了也十分高兴。 “我就算着这两日墨襄守孝到日应该回松谷,所以我猜测一定是他。咱们打赌你输得置办一桌好菜。”高胖子道,他只是表出淡淡的喜悦。 “愿赌服输!哈哈。你看看那果林我给你打理得还好吧?只是没人经常来往,那些个鸟儿当自己家了。你若再不回来,果子都要被山民给摘光了。我记得你爱吃桃子,特意叮嘱过他们不要偷摘。” 桃子想不到这两个老人如此童心未泯,完全不像世外高人那般清冷孤傲。而且对墨襄这块石头如此亲厚,墨襄对他们也是恭敬有加,亦师亦友的样子。 第39章 捉弄 元一注意到桃子,只见她一身浅红衫裙,身材苗条,乌发白面,鹅蛋圆脸,杏眼桃腮,眸如琉璃。眼波流转间星彩流露。 “这位姑娘是……” “她是我的一个病人。”墨襄赶紧解释,指着高胖老人道“这是元一大师。”另外一个道,“青松老人。” 桃子屈膝行礼:“桃子见过元一大师,云松老人。” “姑娘生得好生貌美。治病好啊,治得了病,医得了心。这松谷虽然地势险要,有些偏僻,但有山有水,养病却是再好不过的。”元一斜眼望墨襄,墨襄低头垂目。 桃子低头浅笑:“多谢大师吉言。” 云松问:“姑娘姓桃?” “是的。” 云松若有所思:“姑娘的面容倒长得有几分像我的一个故人,他也姓桃。” 元一乐呵呵道:“一大把年纪了,见过的人多了去,谁都长得像你的故人。你们先收拾着,我得去准备准备。择定后日你们一起来,算是为墨襄接风洗尘。三年未见,得好好跟墨襄下几盘棋才行。” 云松说得一本正经:“你看看元一,就是偏心得紧。你这一走三年,他还没做到三次呢。每次求他,他都说隐居山野,要清心寡欲。见你回来却肯自动要求下厨,我也只能沾沾你的光才有这口福咯。自己棋艺不佳赢不了我,就要在墨襄身上找成就感。墨襄,你可不要输给他哦。” 墨襄十分谦卑:“两位大师见笑了,晚辈天资有限,棋艺这三年也落下不少,根本不是元一大师的对手。” 元一道:“墨襄,你都说天资有限,老朽就不知道谁还敢说自己有天资。好了,我俩还要去爬山长啸,你们且忙着。” 俩人说说笑笑出了洞。 桃子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觉得这两个老头还真是有趣呀。 晚上,桃子睡在洞窟内感觉有些害怕。便叫了还在收拾另外一个洞窟的墨襄。 “怎么了?” “有些害怕。”桃子柔柔地道。 “有什么可怕的?”墨襄把灯拿过来,放在灯洞里,“有光就不怕了,早点睡。” 桃子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这个石窟住着像棺材。” 墨襄顿了顿,便坐在床边:“你睡吧,我守着你。石鹿山那边还有一大片的松林,那里还有几座房子可以住人。如果你不习惯这里我们就搬到哪里去住。” “陪我聊天行吗?我怕。以前在竹庐,晚上还有风声竹叶声虫鸣。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恐怖。” “没事的,习惯就好。”墨襄还是不咸不淡地回答她。在他看来能闯飞阙山庄的胆子应该不小。 “人家就是怕嘛。”桃子撒娇道,一副女儿情态。颇有几分让人动心。 墨襄看了她一眼:“你怕什么?我要对你怎么样早在竹庐就行了,何必辛苦来这里?” 桃子一听这话赶紧往里面靠了靠,下意识地摸了摸压在身下的剑。 墨襄见她如此,倒有挑逗她的心思。便倾身向前:“你是不是心里想着些什么?” “哪有。人家就只是初次睡这种地方感到害怕嘛。”桃子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她的脸上能感觉到墨襄呼出的温热气息,她是第一次感觉到有男子靠自己这么近。平时见他清冷高雅的一个人,原来也会磨嘴皮子耍流氓。男人骨子里都这样子的吗? “你别过来啊,我可是会武功的,小心把你打残了。” “我残废了谁给你治脸?”墨襄语气轻佻,“反正那道疤痕用头发遮住看不见,你这羞涩样子还挺让人心动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荒山野岭孤男寡女,应该做点事来打发漫漫长夜。你觉得我们应该做点什么好?” “我困,要睡了。”桃子扯上被子盖头躺下,心怦怦地跳个不停。心里骂道:原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原来也只披了层冷清的皮,跟花闲云没啥区别。不,更阴险,人家好歹直接,你这请君入瓮有些阴毒。只要你敢动我,我立刻用剑削了你的双手。手紧紧握住剑,只要墨襄掀开被子,她就一剑刺出去。 墨襄见她睡下,语气温柔道:“这下你不怕了就好好睡吧。” 桃子这才知道墨襄是在捉弄她,心里一气,决定回击他一次。感觉到他起身了,她掀开被子,拉住他,一回身冷不防便在他嘴角边轻轻送上一个吻。 本来是准备亲他嘴唇的,结果心慌只亲到了嘴角。然后又迅速盖头躺下。 我这是疯了吗?桃子觉得自己刚才那个念头太过邪恶了。可是亲都亲过了,要是他要干些什么怎么办? 啊,桃子,你脑子坏掉了吗?干的什么事啊?难道……羞死了!羞死了!桃子不敢想下去。 可是很久,都没感觉什么动静。她小心翼翼地扯开被子看了看,只有洞内烛火依旧。 松谷里狭长宽阔,隐士颇多,有得道的高人,有退隐江湖的高手,也有孤独失意的人,都是些奇人异士。这些人一向以松谷派马首是瞻,所以飞阙山庄一向不敢在松谷生事。 平时这些隐士都不相互走动,只是有时碰到打个招呼。也有些志同道合的,干脆就住一起,如元一跟云松。 两人本是冤家,时常为论道争执到耳红面赤,见面不吵一架都觉得不正常。 有一年元一病倒,自己又不懂医道,云松便去照顾他,两人成为知音。云松茶饭粗陋,精通园艺,元一厨艺了得,却生活随性。两人便建了这草棚,一住几十年。 元一跟云松住在洞对面的半山腰上。 那山一半树木,一半裸石。两人就根据山势建了一座院子,远远看去好像那山被挖开一半。院子里引了一泓清泉做了一个小池塘,养了些睡莲在里面。从山下搬运泥土种了不少的奇花异草,都很散乱随意地种着。平时也不怎么打理,任它们自由生长,整个院子却显得生机勃勃。 出了院子,除了下山的一条攀附在悬崖上的小道,其他地方都是悬崖峭壁,怪石嶙峋。两人又在悬崖边上搭建一个凉亭,晨起观云,下棋冥思,山风拂面,清雨暮阳。两人便在山下开了地,种些瓜果充腹。平时也采些山货去附近集市村落换些用品。 日子清苦,倒也乐在其中。 第40章 美食 看着那草棚就在山对面,可是走了一个半时辰的山路才到山脚下的菜园。桃子若不是自己还有些功夫,可能连墨襄的背影都看不到。 正值初夏,菜园里一片枝繁叶茂的样子,浓叶下挂了不少瓜果,蜜蜂蝴蝶在叶间繁忙地采着花蜜。 倒是有一种类似葛的植物攀附在悬崖边上,只是那花却似血一般的颜色,不似一般的紫色。细瞧之下,那叶脉也呈血红色。 还真是奇怪,香味酷烈。桃子很是好奇,便伸手去摘。想着用这种鲜艳的花来涂指甲或是做成胭脂,颜色肯定很好看。 “别摘!”墨襄喝住她。 桃子吓得连忙收回手来。一脸的恐慌。 墨襄也发现自己刚才的声音太子,缓声道:“那枝叶都有毒,不要乱碰。” 桃子心有余悸地回了声“哦。” 桃子看着挂在悬崖上那条根本不是路的小道,生怕一阵风吹来就掉下来了。 说是小道,其又窄又陡,实就是一串比较明显的脚印散落在石缝间。桃子看着小道着实惊奇了,在竹庐那边她也算是见识过山间的小道,起码能正常走人。这两老头空了也不知道把这路给整修一下,这上去得手脚并用才行。 墨襄倒是没觉得什么,他先爬上去几步稳好脚,伸手再来拉桃子。 桃子笑笑,找好几个落脚点,气沉丹田,内力运至双腿,一个飞身就上了山。 她的轻功可是桃秀林教的,身轻如燕,矫捷如鹰。 墨襄这才想起她是会武功的,然后自己一步一步艰难爬上了草棚。 最后一步,桃子伸出手去拉他。因为近日雨水多,石头上长了苔藓,有些滑,墨襄见最后一步便放松了心。幸好桃子及时拉住他才没跌下去。 “小心!” 胖胖如弥勒佛的云松出门迎接。刚好看到他们手拉着手,便会心微笑:“客人来啦。请进吧。元一还在厨房弄菜,我们先喝茶。” 桃子只闻见花草的清香。这草棚就地用石头和泥土砌墙,木头做梁,茅草做顶,虽粗糙简陋,但胜在用心。一切都就地取材。草棚两座,中间是一凉棚,摆放着石桌石凳。 石桌上已摆放好茶具。 三人分主宾坐下。云松从旁边的还烧着火的小炉子上用竹筒舀了水泡了一壶茶,再分盛到各个茶碗里。桃子只觉得一阵清香扑鼻,再细瞧汤色清明,便端起杯来放鼻子边闻闻,道的确是好茶。 云松含笑:“桃子姑娘看样子是会喝茶。” 桃子啜了一口,道:“只是这茶跟我以前喝的山泉水沏的茶不一样。味道更为清冽鲜爽一些。这茶想必是用雪山融水浇灌而成的雪芽,才能如此茶香袅袅不绝,淡而雅。可是这水我倒是孤陋寡闻了,品尝不出来,比起泉水茶的味道要轻浮些许。” 云松见她有些见识,便解释道:“桃子姑娘,这是雪水。富贵人家都是采蜡梅上的雪,飞雪压红梅,泥炉煮香茗。这松谷没有梅花,松树倒有一大片。这水便是松上雪,采上些放置在山洞里,喝时用松针慢慢烧翻滚再沏茶.虽费时些,细品之下味道也比泉水烧开的不一样。” “难怪呢,我从小到大还用过雪水沏茶。比起山泉水来,更有一番味道在里面。这茶应该叫二友茶。” “哦?” “松竹梅为岁寒三友,这茶只用了竹筒松针,岂不是只有二友?在这半山腰上,元一大师和云松老人为二友,这名字也应时应景。” “哈哈,桃子姑娘说得对,应该叫二友茶,二友茶。那我们就以茶代酒,一起喝一杯。”云松大笑起来,想不到这姑娘心思如此别致。 喝罢茶,开始吃菜。 “元一,你的菜弄好没啊?都饿了。” “好了,好了。这菜嘛要一道一道做好端上来,趁热吃才不失味道。” 第一道豆腐,一分为四,刚好一人一块。桃子挑入口,只觉得那豆腐入口即滑入喉咙,温热的感觉正好。一点豆腥味都没有,反而香味浓郁。应该是用高汤煨的。 “山中菜肴简薄,姑娘不要嫌弃呀。”元一道,“想必姑娘家里也是吃猩唇佳肴的,这些山里货没得精做,吃吃原味。” 桃子交口称赞:“元一老人的手艺可比菜肴好得多。我在家中时常吃豆腐,纵有千番花样,也比不得这道汤煨豆腐味道好。入口顺滑,点无豆腥味,只见豆腐不见肉,没有用太多香料和佐料,保留了豆腐的鲜嫩完整。实在是费了一番功夫。”桃子感叹道。“这菜吃的不是食材,而是手艺和心境。” 元一笑笑,再端上来一盘蒸鱼。 “山中缺乏食材,本想用煎的,可是少油。所以还是用清蒸。” 其实这种简单的做法是最考校手艺的。鱼因腥而鲜,但是人只爱鲜而不爱其腥。所以鱼去腥就很重要。没有佐料而要去腥,保证鱼鲜味就很难了。 “那请姑娘尝尝这道鱼如何?” 桃子只见那鱼已被蒸得皮开肉裂,那鱼肉如白玉般,真真是新鲜。应该在死后立刻上了蒸锅,保证鱼肉鲜嫩。桃子小心夹了一块入口,道好吃。 “这鱼是天湖中之鱼,湖中之水乃是雪水化成汇聚而成。湖为活水,但水流缓慢,水偏凉,鱼可以自由缓慢生长。鱼肉自然比外面江湖里长大的鱼更加鲜嫩,无激流鱼刺更加少。” 桃子慢慢回味口中的味道:“难怪我没吃过这样的鱼。泉湖鱼的确为菜肴上品。只是这鱼恐怕很难捕捉到吧。” “姑娘慧眼。这鱼只有住在天湖旁边的雪偌人才有本领潜入水下方能捕捉到。天湖的水很冷,一般人是很难下水的。他们一般是夏天捕捉到了做成咸鱼干拿去换东西,冬天才凿冰取鱼自用。所以雪偌人的咸鱼干虽是抢手货,但比起煮鲜鱼来还是易得。” “雪偌鱼干吗?” “姑娘知道?” “嗯,我很喜欢吃雪偌鱼干。听说雪偌鱼干在天湖边晾晒的,天湖边空气温润,没法晒干。但是鱼肉会在空气中缓慢地发酵,吃起来跟火腿有一比呢。听说雪偌人可没这样讲究,他们冬天就用一条鱼煮上一锅鱼汤,配以粗盐鲜味天下独绝。” 元一上来一盘清水煮雪偌鱼干,桃子一吃,好吃。 接下来是野鸭汤,炖得很入味,汤好喝 。鸭子肚子里还别有洞天,松子,香蕈,笋干,其他山货等等。 最后一碟焯野菜配蘸酱。 第41章 许诺 元一为了做这几道菜真是煞费苦心。若是这几道菜放家里,那真是再简单不过的,桃子可能都不会多吃一口。可是在这里,却是最难得的。 有了菜,得有酒。是元一采的野果酿的果酒,酸甜可口,不醉人。大家也乐得呵呵。 墨襄只是见桃子一边吃一边说,也不动手。桃子问他为何不吃,墨襄说等菜上齐了再吃。 “俗人!这菜趁热吃方能吃出其中风味,等菜齐了就失了味道。” 墨襄这才拿起筷子。 元一看着桃子笑:“姑娘很懂吃啊。” 桃子面露天真:“人的一生不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嘛。吃好睡好,天下哪还有难事呢?” “哈哈,姑娘心胸豁达呀。” 吃罢,云松跟墨襄开始下棋。那棋盘是用整块青石磨光后刻上棋格的,那棋子也是用两种不同颜色的石子磨成的。大概是用得久了都光滑温润。不几步,墨襄被云松围困住,不得出路。攻城掠地倒让自己举步维艰。 “墨宗主啊,你的棋艺可是不如之前了啊。”云松面露喜色,似乎胜券在握。 桃子也坐在旁边观棋,见墨襄被围,愁眉不展。悄悄在墨襄在耳边说了几句,墨襄神色微异,然后落子。桃子眼神里都是笑意。云松被墨襄这几步出其不意弄得不知所措,最后以一子之差落败。 “看来还是墨宗主厉害啊!”云松嘴上这么说着,却瞟了一眼满脸欣喜的桃子。 刚才墨襄落下风明显是因为有她在身边扰乱的心神,所以才露出些许破绽。可是她却很容易看出来,并帮他反败为胜。 表面上她表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可是这样的机巧心思不是随随便便那个女子能有的。看她的年纪也不过十七八而已,如果说吃喝讲究出自一个富贵人家再正常不过。但大户人家只会教导女儿恪守女德,再教些琴棋书画也不为过,可是这样的棋艺却不是那样容易修得来的。而且这种柔中带刚,蜿蜒取胜的风格却有熟悉的感觉。 暮色幽微,山色清明,隐约在朦胧的雾气中。 临走前,桃子去向元一讨要一些食材和做法。 云松跟墨襄聊天,云松问起桃子。墨襄却有意避开,只说山里捡来的,因觉得她可怜才收留的。云松见他不说,觉得自己倒是唐突。便圆场:“桃子姑娘想必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儿,但看得出她对你有意。希望你不要辜负人家一片真心。” “大师说笑。她只是我一个病人,我带她到松谷来只是为治脸上那道疤痕而已,别无他意。” “你生性聪慧,冷眼却识得人,不会看不出来。你一个人孤单多年,有个人愿意陪你也是好的。何况你看她眼神总是不一样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也到了成家的年纪,何不考虑一下?” “大仇未报,何以成家?” 云松语重心长:“我不清楚你在谋划什么,总不能伤着人家的心为好。情字一字,你若伤她一分,必自伤十分。” 回去的路上,桃子对元一的手艺赞不绝口,怀里抱着元一送的食材,说着这两天可有得吃了,最后还不忘奚落墨襄不懂吃。 墨襄看着远处模糊的重叠山影道:“我小时候能吃饱肚子都是莫大的幸福,怎么还会有更多的奢望?” “我不信。这大山里这么多好东西,怎么还会吃不饱?” 墨襄转身看着一脸兴奋的桃子:“你自小生长的富贵人家,当然不懂穷人家的苦日子。记得我跟娘一起开始独自生活的时候,晚上只能睡在岩石下面,外面用野草树枝遮挡,晚上听着山里野兽的吼叫声入眠。那时娘只能抱着我睡,可是我还是被吓得瑟瑟发抖。” 墨襄转身继续:“后来有一猎户觉得我们母子可怜,便让我们住进他家,可是猎户不怀好意,娘又带着我回到岩石下。那时一日都只有野菜野果充饥,怎么吃都会很快饿。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到了冬天下雪,每天除了吃一餐外我跟娘只能挤在一起躺着取暖。这样可以省一些柴火,若起来会消耗体力饿得更快。当时我是多么盼望春天快点来,河水解封,就可以抓鱼吃,树会发出芽,野菜也会冒出来。天气暖和起来日子也没那样难熬。” 说完墨襄继续低头赶路,并不理会后面一脸震惊的桃子。 桃子追上他:“墨襄,等我的脸好了以后,你跟我回家吧。” 墨襄不语,抬头看到她真切的目光。 桃子斩钉截铁:“我带你去好吃的,吃尽天下好吃的。算是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好不好?” 墨襄上前一步绕过她,低低说了两个字“不好。” 晚上回去,也不知是吃什么东西了还是吹了冷风,时而高烧,时而低烧。因为远离飞阙山庄,也不好找女子帮她擦洗降温。墨襄小心照顾着她,小心地擦洗着。看到她手指上有细微的伤痕,仔细一看却是血葛的擦痕。 墨襄吓得半死,那血葛普通人碰到就是见血封喉。可她居然只是普通的中毒症状。看着她气息奄奄的样子墨襄很是自责怎么没有好好照顾她,内心起了波澜。 若是前次,不过是见她可怜才救她。若是救不活她也没觉得会有内疚什么的,可是这些感觉却不一样。他内心全是愧疚心疼担忧,从来没有把心这样放在别人身上。自以为已经看透这红尘,生死不过是天道轮回。觉得好怕她有事,好怕手中的东西会流失,自己却无能为力。 想到此处,墨襄情不自禁地握紧了她滚烫的手:“你说过要带我回家,要带着我吃遍天下好吃的,你要报答我救命之恩。不能食言啊……” 过了三日,桃子又生龙活虎起来。 墨襄去竹庐往返取东西,一天只能一个来回。他让桃子去后山找些野菜,桃子也不好推迟。当桃子爬上后山的时候,她发现两山之间居然隐匿着一条小小石缝。那石缝极小,只能侧身容得下一个瘦子侧身而过。现在正值夏天,草木茂盛,要不是桃子一不小心把挖野菜的刀掉下去也发现不了。 虽然忌惮草丛里有蛇,桃子还是找了一根棒子探路。走完石缝,便是悬崖边,可是悬崖边却也有一条小道,只是被山下垂下来的葛藤给遮挡住了。桃子朝悬崖下一望,感觉双腿有点发抖。下面是怪石嶙峋的石地,掉下去必死无疑。 穿过石缝,而她遥望远处,隐隐约约有些房屋的飞角。 桃子看到远处熟悉的山形,鼓起勇气爬进了葛藤之中。 第42章 密道 过了悬崖,贴着山崖在乱石堆里走了很久,只见那片房屋淹没在树林里。 桃子望了望周围的山势,像极了飞阙山庄的地形。 那日她跟着墨襄祭母,只是站在高处遥望对面,桃子已经将能看到的都深深记在脑子里了。平日墨襄上山,她尽量也探查过附近的地形。 桃子小心地上前,却看到了半山腰那片荷塘。有熟悉的身影在池边。 原来漪尘见莲子熟了,便让紫珏摘些来熬粥。 桃子兴奋地上前等待,准备给她一个惊喜。 等漪尘拎着装满莲蓬的篮子进屋的时候,被站在门外花荫后的桃子吓了一跳,赶紧拉着她进屋掩门。 漪尘一脸焦灼:“桃子你胆子怎么这样大?要是被发现了知道多危险吗?” 桃子信心十足:“我身体恢复得差不多,轻功又好,哪有那么容易被人发现啊。” 漪尘还是很担心,朝周围张望:“墨襄也没看住你,让你胡来呀?” 桃子得意地摇摇头:“没有,他就是个笨蛋,有捷径不走,非要绕远路。前几天我们搬到松谷去,墨襄说那里比这清静,适合给我疗伤。” 漪尘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不好的想法:“既然远离飞阙山庄那你怎么还到这来了?松谷那边飞阙山庄敢都不敢去的。” 桃子故作神秘:“因为我刚发现石鹿山后面有条小道直通这里的。墨襄估计也没发现呢。那条路隐藏在石缝葛藤中呢,轻易发现不了的。不过是很不好走,如果没有点定力跟功夫肯定过不来的。” 漪尘眼下见也是无法,人来了都来了:“那你是来看陈清阳的吗?” “看看他也无妨。这些时日不见,也不知他恢复了没有。” “跟我来吧。” 漪尘领着她来到后院,只见一个老头佝偻着背在杂物间干活。 漪尘轻声道:“清阳,你看谁来了。” 那老头抬起来,凌乱头发下却是一张英气十足的脸,那双眼睛散发着星辰的光芒。 陈清阳立刻挺立了腰背:“桃子,你也没事啦。” 桃子拿起挖野菜的小锄头在手中转了两个:“嗯,你呢?” 陈清阳:“你看我也好好的,幸亏墨襄的医术高明。有机会要好好当面谢谢他。你有叶桐的消息没有?” 桃子面露失望:“没有呢,我去打听过了山民最近也没碰到什么陌生人。不过也许没有他的消息是好消息呢。你现在伤好了打算什么时候走?” 陈清阳揉了揉鼻尖:“我现在还不打算走。” “为何?走不了吗?” 陈清阳看向漪尘:“不是。我一个人当然没问题,可是我担心漪尘,所以还是留在这里保护她比较好。” 桃子斜眼看漪尘,只见她两颊红云飞便明白了。又看向陈清阳:“可是你要在这里保护她一辈子吗?” 陈清阳一脸严肃:“飞阙山庄危害江湖多年,我在想能不能想个办法把它给灭了。这样漪尘就能正大光明地离开这里,不会有后顾之忧了。” 桃子眼神闪烁:“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平日里我也没少听爹他们抱怨飞阙山庄恶习累累。不如我们俩里应外合……” “你们都太天真了。”漪尘小声道,便拉着他们俩进屋说话。 “你们以为飞阙山庄存在这么多年就仅仅是因为地处深山吗?它的位置很隐秘,很少为外人所知。即使被人知道了想要攻进来逃出去也很难。花十里设置了十岗八哨,防野人防猛兽防外人的。而且这方圆百里内山民都听他的,如果没有地图没人指引怎么进得来出得去?” 陈清阳问她:“你都不知道吗?漪尘。” 漪尘摇摇头:“我不知道,我能去的地方除了芸香阁就是竹庐。何况飞阙山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不筹谋是行不通的。” 桃子信心十足:“那我们就筹谋好了。” 漪尘蹙眉:“先别说筹谋,先说说怎么跟外面联系才是真的。即使你去的大集,一路上也都是有哨岗的。” 桃子看向漪尘:“漪尘,你不知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 “什么话?” 桃子微笑:“有人家的地方就会有桃花。” 陈清阳沉思:“桃花山庄?” “对。我现在已在松谷那边得知一个部落与外面有货物交换,联系上桃花山庄不就容易得多啊。” 陈清阳道:“可是联系上又有什么用?桃花山庄纵然财大气粗也不一定会帮我们呀?不如让我爹邀请天下侠士襄助铲除这祸害。” 桃子肯定道;“肯定会的,因为我爹就是桃秀林。你爹是陈一枫,他们俩联手纵然这飞阙山庄如铁桶般也得给化成水。” 漪尘一听,觉得他们说得很有把握:“听你们这一说,看来我离开这里不远了。” 桃子道:“那好,平时方便我过来,咱们再细细商量。出来太久了,我要回去了。” 漪尘叮嘱:“那路上小心。” 晚上墨襄回来,见她脸上有些小擦痕,问她是不是摔了。桃子说她没注意到草丛里没有石头,一脚踩空就摔了。 “明天你去垭口那打野菜吧,那里有股泉水,野菜比较嫩。路也好走,后山石头太多,蛇虫也多。” 桃子点头,心想知道那里危险你还让我去打野菜。 墨襄没过几天就把竹庐的东西全都搬运过来。开始计划去雪山采雪颜草,他估计着这几日那花就要钻出头来。采这花必须在早上雪未化尽时趁着花苞未开时采来,用雪水捣碎后冻成冰带回来才能保证药效。 桃子正在泉水边清洗刚打好的野菜,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不一会山那边就出现了一队人马,桃子手搭凉棚好奇谁会来这种荒凉的地方。 虽然那十来人穿了便装,但是从他们的气势看来,必是军骑无疑。 那队人马见垭口站着一个打野菜的女子,便欲上来问路。 桃子虽未施粉黛,只穿着一身粗布的短褐,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挽一个发髻。荆钗布裙,站在风里却也是风姿娉婷。与周围的山石草木形成一种奇特的对比,让人觉得是仙女下凡。 “想不到在这山野之中还有这样的美人。”为首的人道,那人剑眉星目,英气非凡,举手投足间气势逼人。 “公子,我们走了几天,终于见到个人不躲闪。要不属下上前去问路?” “你们个个粗老爷们,也不怕吓着人家姑娘,还是我去吧。” “那公子小心。” “她就是个丫头,有什么小心的。”那人翻身下马上前,身手矫捷。 “姑娘,”那人双手打拱道,“请问这里附近可有石鹿书院?” “没有。” “那书院是个山洞。” “书院没有,山洞倒有一个。” “在哪?” 桃子抬头。那人朝她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一个山崖。那人兴奋道多谢。 “敢问姑娘芳名?” “桃子。” “在下马珀年,叨饶姑娘。有失礼之处请姑娘见谅。” 第43章 求贤 墨襄正在洞外的洗晒衣物,见远处有人来.觉得不放心,便戴上面具朝垭口走来。 马珀年见姑娘漂亮,便吩咐随从停下来饮水休息.反正也不远了,自己一边跟桃子说话。 桃子跟得墨襄久了,讲话都是论个数。见了马珀年如此能说,来了兴致跟他聊天。见墨襄来了,便讪讪住口。 墨襄冷冷看着陌生男子问:“你是谁?来松谷干什么?” “在下是灵州马珀年。在下听说近日墨宗主回山了,特意前来请墨宗主出山的。” 桃子努力回想:莫非眼前这个姓马的小子居然是灵州马督抚家的?爹跟马督抚一向有交情的。她听爹说过,马督抚有三子,长子宠溺过度不成器,次子习武,三子习文。眼前看来他应该是次子。难怪他身姿英武,行伍出身就是不一样,可惜赵家三个儿子中就他是庶出。 墨襄冷冷道:“松谷派已解散多年,已经没有什么宗主了。你们请回吧。”转身看向桃子,“把菜带上,回去。” 桃子胡乱把晾在石头上的野菜收进篮子,乖乖地跟在墨襄身后回洞。 那队人却并没有走,而是脸皮特别厚地跟在他们身后来到山洞外。 “你们怎么跟着,不是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吗?”桃子把刚割的野菜放在裸露的石头上晾好。 马珀年丝毫没有因刚才被拒绝而不高兴:“请高人出山,怎么也得有些诚心嘛。如果我一说人家就答应出来,我倒要怀疑是不是真的了。得让墨宗主看到我的一片赤诚呀,说不定就会被我的诚意打动了呢。想想千古佳话三顾茅庐是不是这样子的?” 桃子觉得马珀年脸皮真的很厚:“那你的意思就是说要在这里死缠烂打了?若是人家是真的不想出山呢?再说你怎么就知道人家有本事呢?这沽名钓誉之人到处都是。” 马珀年这下来了兴致:“五年前,墨宗主孤身北上,出奇策退了北境之围,一时风头无两。当时他也才堪堪二十岁,是少有的人间奇才。后来他回了松谷,守孝三年,孝心天地可见。我这不就赶着来了,不然要被人抢了怎么办?” 墨襄出来见他们聊得正欢,语气很不友好:“都到中午了,还不做饭去?” 桃子只好拎着菜篮子进厨房。 “墨宗主……” 墨襄加重语气:“我说了,这里没有墨宗主这个人。马公子请回吧。” 马珀马十分恭敬,收起刚才玩世不恭的脸:“墨宗主,见面三分情,不能把话说得这么绝吧。我略备了薄礼来见宗主,您好歹也看看再做决定吧。” 随从见了马珀年的示意,连忙一箱珠宝,一箱古籍抬了上来。珠宝墨襄倒不在意,可是那箱古籍他倒是眼睛亮起来。 马珀年说得很是诚恳:“我知道墨宝主不喜欢财物这些俗物,文人嘛都喜欢书。这些古籍都是我这几年来四处收集来的,多为天下孤本。公子可能不喜欢珠宝,但是这些古籍可是天下绝有的,读书人应该不会拒绝。若是墨宗主喜欢,在下府上还有一些,敬请到府一览。” 墨襄挑了一本,随手翻开,道的确是好书。然后又恭敬地放回去。兀自嘲调侃道:“在这深山之中读再多的书又有何用?山石草木又不懂。” 马珀年接过话头:“山石不懂,可人却懂。您把才华留给这无情的山石,何不出山把才华展示给世人?施展抱负,运筹帷幄,济世救人,方不负自己一身本事。” 墨襄叹了口气:“你走吧,我是不会出山的。师兄们都走了,我得留下来守着。多谢马公子美意。” “既然请神不动,就只能搬咯。”马珀年挥了挥手。后面那十个人立刻齐刷刷地亮出兵器。 “先礼后兵,请墨宗主不要怪罪。” 桃子听到外面兵器声音,搓着手从厨房出来:“原来马公子是这样求贤纳士的呀?这种方式还是新鲜呢。” “那姑娘觉得我应该如何求贤?”马珀年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我就不清楚了,我就知道古人都是礼贤下士,诚心相邀。虽然我非饱学之士,但是三顾茅庐刘备也没有让关羽张飞把茅庐给拆了呀。” “如果姑娘愿意一同前往将军府我很欢迎。如果姑娘跟墨宗主一样不识抬举,就不要怪我不怜香惜玉。父命难违,还请两位体谅。” 桃子一听说觉得很上头:“哼!这大话说的真是不怕舌头被风给吹歪了。督抚就不得了啦?就能强人所难?” “姑娘是成心与我作对?” “是你跟我们作对,好不好?” “把墨襄给我带走!”马珀年神色一变,杀气腾腾。 “那就看你们的本事了。”桃子一笑,一个飞影就闪到马珀年身旁,顺手夺过他身边佩戴的剑架到他修长的脖子上。 马珀年只觉得一个身影如飞燕般闪过,就感觉脖子有点凉。 “这松谷倒真是一个藏龙卧虎之地。姑娘好身手。”马珀年并不慌张,面带微笑。 “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马公子如此强行把人带去也无用。求才乃是求智谋求忠心,而不是求人求石头。若非忠心,求来又有何用?马公子也应该明白这个理。” “姑娘说得极是,你们还不把兵器收了?” 随从退下,桃子也把剑扔了回去。 “墨宗主,在下肯定会再来登门,希望公子下次能出山。” 说完带着人上马,准备离开。走之前还忘对桃子说:“姑娘生得如此美貌,淹没在这荒山野岭之中犹如把一粒珍珠扔进一堆石头中,真是为姑娘感到可惜。”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也是。我等凡夫俗子哪能知姑娘高洁。相信我们必有后会之期的。告辞。” “快走吧。快走吧。” 过了垭口,副手说虽然那个姑娘有几分武功,但是动起手来咱们也不一定吃亏。为何还要放弃?这下怎么回去跟将军交代啊。 “墨襄名声在外,不知多少人想要笼络他到自己的府上。可是见他那样子,想请得动还是很难的。虽然如果强行把他抢回府上做事,也是爹的谋士,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何不做个人情放他一马,等将来有机会再来请他出山,也好留个余地,也能给我留个求贤的名声。天下之大,有多少人才淹没其中,如果能以此招引一些人才来,也不枉我走这一趟。再说现在天下太平,也没什么用武之地,就让他在山里多待些日子吧。” “可是那个桃子姑娘我看公子很上心呀,可她好像跟墨襄一起的。公子还……” “男人不好色,无非两个原因:有心无力,有力无心。墨襄应该属于后者。像他们这种读书人最看重的便是名声。你难道没有见她手腕内侧有颗守宫砂吗?” “属下失察。” 马珀年嘴边依然带着笑意,回想起刚才一点一滴:“要吃熟透的桃子,得有耐心才行。” 第44章 采草 暮色弥漫,山岚萦绕。 漪尘喜欢这个时候坐在池边看天空的晚霞,风起云涌,变化万千,永远不知道下一朵云会是什么样子。 凉凉的山风吹来,身心都很舒爽。 一个身影闪现,安静像是飘落的一片秋叶。 漪尘对这个声音十分熟悉,头也不回也能猜到是谁,也不多做客套:“自从桃子来了这,你倒登门得很勤。也真是奇怪,你明明可以跟她一起来,非要回回都跟在后面不让她知道你护着她。” 墨襄对这种打趣的话觉得没有回的必要。 漪尘继续道:“墨宗主你的胆子也真大,居然让她从小道来这里。那小道虽然隐秘,但如同悬崖边上一根带子又长又险。林子里蛇虫鼠蚁又多,山庄里高手如云,你就不怕她一个人有来无回?” 墨襄终于开了口:“特别危险的地方我已经清理过,她的衣物用草药浸泡过可以驱散虫蚁。她身体恢复得很好,身手矫健,轻功又是一等一的好,人也很机敏。” 漪尘恍然大悟:“原来你早就计划好了,我说呢那么一条隐秘的小道她才去几天就能轻易发现。你是故意让她发现的?” 墨襄没有回答,而是从袖子拿出一张折叠好的地图递给漪尘:“她暴打花闲云,花十里明面上咽下这口气没有上门来找麻烦。花家父子都是斤斤计较的性子,若再待在竹庐里迟早会出事 ,不如远离。花十里警告过我,说如果再有下次他就会以我违约在先而毁约。她跟陈清阳一直留在这里无非要想弄到飞阙山庄的地图,好与外面接应内外攻破。我得成全他们。这是飞阙山庄的地图,你找合适的机会透露给她跟陈清阳。” 漪尘看着地图一脸不解:“这地图你直接给她不就行了?还绕这么多弯。” 墨襄道:“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山野村夫,顶多读点书,会点医术。她的心眼不比我少,要是知道太多反而不好。再说你不是一直想离开飞阙山庄到外面去,如果你能帮助他们,等飞阙山庄灭了你无处可去,桃子也会看在你帮忙的份上带你出山。以她的善良,还会给一个新身份让你有一个好的归宿。” 原来墨襄这是为自己计较前程,相当于大家都各取所需。墨襄引江湖人士灭飞阙,自己在桃凝、陈清阳面前有了功劳以后就有了依靠,桃凝与陈清阳做为内应…… 不得不说,墨襄下了一盘皆大欢喜的好棋。 漪尘不再多言此事,接过地图,直接塞进袖子里:“松谷派与飞阙山庄有约在先,互不干涉。你这样私下筹谋做算不算毁约?” “要灭飞阙山庄的又不是我,而是武林人士。松谷向来不问江湖事,他们之间的恩怨与松谷无关。我会离开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你提醒陈清阳对她上点心。雪颜草要破雪而出,我等不了。” 漪尘再次佩服墨襄这招借刀杀人真的是厉害,又担心他此次前去受苦:“你是在自欺欺人吗?你为她做的这一切仅仅是让她帮你我复仇?那雪颜草是说才能采的?别说奉雪颜草为神物野人部落会不会让去采,这一路上的野兽都够你的受的。你武功再高也只是一个人而已,那条疤痕也不影响她的美貌,你何必冒这么大的险?你既然为她付出这么多,又不想让她知道,你到底所求何物?” “我所求的不过是本心安宁,我既然做出了承诺就要努力去做到。等她离开这里回到自己的生活她会很快忘记我这个村夫的。一个人总是记得太多事就不会快乐,她应该是快乐那种人。” “忘记?估计是你一厢情愿。你又为什么要记得那些不快乐的事让自己不快乐呢。你也可以选择忘记啊。” “我忘不掉并不代表她忘不掉!” “墨襄,你就不能正视自己的感情吗?桃子相貌奇美,聪慧伶俐,诚以待人。从第一次见到你为她受伤就看得出你很喜欢她。你难道又要拒人千里不成?” “不拒又能如何?她与我终是两路人,走不到一起去的。” 漪尘说不下去了,漪尘看着有些气恼的墨襄突然觉得自己失言,改口:“随你吧。你吩咐的事我会照做的。” “告辞。” 漪尘望着他的背影,叮嘱:“无论怎样,请平安归来。” “嗯。” 又是一阵风过。漪尘回头看到陈清阳靠在门槛上。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走了我就来了。见你一人站那不动,也不好打搅你。” “那你的活干完了闲的慌?” “不就劈柴挑水的事吗?早做完了。为什么你每次见过他都会难过,要不我教训他一下帮你出口气?” “我自己难过关他何事?何况你也打不过他的。” “你老是说我打不过他,不动手怎么知道呀?我见他也不过是一个瘦弱之人,难道真是世外高手?” “我说你不行就不行,以后也不去招惹他。”漪尘说完便走。 “好啦好啦,你说不招惹就不招惹。这种不懂得怜惜人的人不值得你为他伤心。你难过我见了心里也难过。” 漪尘侧眼看他:“你懂什么?” 陈清阳振振有词:“我是不懂,绝不会让替我上心的人难过的。” 漪尘脸上笑着,心下却叹气:这两个人的心眼子加起来恐怕比这山上的树都多…… 墨襄带着马跟狗在天色微明时离开。桃子醒来的时候只见石桌上放着干饼跟野菜粥。桃子收拾一番,朝后山走去。 过了三日,未归。 过了五日,未归。 过了七日,亦未归。 每天空闲下来的时候,桃子就会坐在洞口上方那块凸出的大石头上望着远方。她多么希望那个身影能出现,可是风景如此,夜色渐浓。 这日桃子又去草棚蹭饭,也好有人跟她说说话解闷。云松趁元一还没开饭也跟桃子下一盘。 他试着套出她的身份来,可是桃子也很聪明,每次都搪塞过去。云松见她如此,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倒是桃子偶尔抱怨起墨襄这个人不大近人情,没有什么人情味,放着漪尘这么好看的女子不娶偏要一个人单过。真是怪人! 云松知道她想说什么,墨襄本就是那样一个冷僻的人,桃子这样说他不足为怪。桃子这样说是在意他,小女儿情态,云松只觉得可爱。 “你说他无情,老夫可不同意。他曾经也为自己喜欢的女子做过惊天动地的大事。” “真的?说来听听。”桃子忽然来了兴趣,她很想知道他这样一个如冰如石的人还会对怎样一个女子动心。 “说出来墨襄会不高兴的。” “他现在不知在哪呢,说给我听听嘛。我保证不告诉他!” 云松笑笑落下一子,收了桃子几子。桃子不在意失去的地盘,倒是对墨襄的过往很感兴趣。 云松有些自责自己的一时失言。 “您不说我以后就不来陪您下棋了,今天这盘棋您自己慢慢下吧。”桃子起身整整衣服准备走。云松本就一棋痴,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与他旗鼓相当的对手,岂能放过。 “好,好,好……我就说给你听嘛。你坐下来嘛。” 桃子心满意足地坐下来。 第45章 治伤 元松老人缓缓道来:“个中缘由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那年他随师父出山游学没回来。听说他为一个女子只身去了北境战场建功立业,他果真用了两年时间平复了北境归来。” 桃子来了精神:“那他有没有带着那个女子回来?” 元松摇头:“没有。他回来的时候师父已经去世,解散了派中弟子任由他们天南海北求生活。但把松谷派宗主之位给了他,说只要有一人在,松谷派就还在。这个老糊涂肯定是死前糊涂了,竟然把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困在了这山里。我是历经红尘看破世事才隐居于此,像墨襄这种年轻人应该去外面世界看看走走。不久之后他娘也去世,就回竹庐去守望孝,这一守就是三年。其他的你想知道我也没得说。” 桃子有些黯然:“哦。想不到他还有如此痴情的一面。他那么冷漠应该是曾经受到了深深的伤害吧。不过那个女子恐怕是没有等到他回来便另嫁他人,所以他心灰意冷,执意留在这荒山野岭里断情绝爱?” “兴许吧。” 不知过了多少日出日落,桃子半夜听到有人推门的声音。惊恐地抓起剑出了洞,只见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人进来。那身形像极了墨襄。 “墨襄,你回来了。”桃子很激动。 “把我那洞窟里的被子抱过来。” 桃子注意到他怀里牢牢地抱着一个包裹。 桃子连忙照做。墨襄把包裹又仔细包好,放到洞窟里,才出来喝下几碗水。 桃子注意到他身上除了衣服被撕破,脸上手上都有血痕。 “你怎么了?”桃子瞧那痕迹不像是摔的,倒像是被什么猛兽爪子给抓的。 “没事,给我拿点水来洗洗。” 墨襄小心翼翼地洗干净了血迹,头发上的杂草桃子忍不住要去给他挑出来。这一路上他肯定吃过很多苦,桃子很是心疼。 “马跟守月呢?”桃子注意到马跟狗都没有回来。 “没了。给我弄点吃的,再给我烧些热水洗洗,我睡了一觉起来就给你治脸。你不要打开那个包裹,里面是冻成冰的雪颜草,打开冰一化就失效。”墨襄淡淡地回答。 桃子端上来菜叶包和酸汁,几只晚饭剩下来准备明天当早饭的冷芋头。 墨襄用菜叶包蘸了酸汁入口,果然很可口。菜叶包里是肉跟野菜,配了酸汁解腻爽口。菜包里没有盐,保证了肉汁跟菜汁的鲜香。酸汁里面加了些野葱末,调和得刚刚好。 “好吃吧?这肉是我去抓的野味,那菜是去向元一要的。为了不失原味,用蒸的。元一那么爱美食,却长成个矮瘦子。云松不挑食,长成个高胖子。他俩真有意思。” “这酸汁里有元一的酱?”墨襄吃完一个。 “嗯,我还向元一请教了酱怎么做,我已煮好豆子开始发酵。以后我也可以自己做酱。听元一说秋天发酵好的酱最好,这几天发酵刚好可以秋天下酱。” “这几天你经常去草棚?” “嗯,一个人无聊嘛,元一还做好吃的给我,带我去雪偌人那边换东西。那有个大市集,并不比之前那个镇子小。还学了不少菜,以后做给你吃。好不好?” 墨襄放下筷子,盯着桃子看,眼神奇怪。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桃子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害怕。小心地问:“怎么了?” 墨襄拿起筷子:“以后没事不要去草棚。书架上有本食谱《山野食记》,是师祖对山野间的食材做法的研究,你可以学着做。” 桃子恍然大悟,有些哭笑不得:“你,是不是,吃醋了?你这醋吃得也太陈了。” 墨襄不理,拿起筷子,几下就吃完了。桃子赶紧去厨房烧热水,心中忍不住发笑。 吃得饱了,墨襄恢复了些力气。桃凝打来一盆热水,他把一包药粉撒进去。 “你会切肉吗?” “会。” “那帮我把背上的烂肉都切下来,用这个药水清洗。这有瓶药,一会敷上,再包扎好。” 桃子想推脱,可是墨襄已经背对着她脱下了衣服。除了外衣尚是完好的,里面的衣服已经跟血肉结成一块。 桃子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已经不知道干什么。 “你愣着做什么?害怕吗?”墨襄把已经用火烤好的柳叶形小刀递给她。 桃子深呼吸一口,接过刀:“你忍着啊。” 桃子小心地把衣服割下来,然后一点点撕破血肉。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这些伤口怎么来的。因为伤口的面积太大,伤痕也很混乱。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屏住呼吸和心慌,保持心和手都不慌乱,小心翼翼地把撕裂血肉的疼痛降到最低。可是耳边还是传来阵阵地倒吸冷气的声音,最后几刀已是忍不住的低低的呻吟声。 墨襄还是保持着身体不动。桃子真的是很佩服他的定力。 割完烂肉墨襄已经虚弱得靠手勉强支撑着才不倒。 “你躺下我洗伤口,上药。” “好。”墨襄虚脱地趴下,声音微弱。桃子看到他脸上细密的汗珠,伸手帮他擦干,他皮肤很凉。 闹腾了半夜,墨襄好容易在疼痛中入睡。桃子看看他睡得死死的,才放心去睡,却一夜未眠。她很想知道这一路他经历了什么,怎么会受那样的伤。这一路的艰辛,兴许她永远不会知道。心中还有一股莫名的情绪,缠绕着她,让她开心又难过。 早知如此艰难,她是不肯让他去冒险的。没有疼在自己身上,桃子却很想哭。那种无能为力与亏欠占满了整个胸膛。他们认识才一个多月,并不值得为自己拼命。她没有向他许诺过什么,他亦然。 难道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一个简单随口而出的承诺吗?桃子看着墨襄的睡颜,思绪万千。 早上起来的时候,墨襄若无其事地已经在准备施刀。那些闪着冰冷光芒的柳叶小刀让桃子觉得他的神情像极了爹爹,让她多了一丝莫名的安心。 麻药已配好。 “我要把你的疤痕割掉,然后用雪颜草刺激皮肤复生愈合。但是麻药过后不能再用麻药止痛,会影响伤口愈合。” “那再用会再留下疤痕吗?” “不会,只是伤口的颜色会深一点。” “哦。” “喝了吧。” “嗯。” 一碗麻药过后,桃子就昏昏沉沉睡过去,只觉得脸上一阵冰凉。 第46章 痊愈 醒来的时候,脸上已缠上绷带,隐隐有些痛。可是头脑越是清醒,脸上的疼痛越发的清晰。 洞里凉爽,便桃子额头上还是有细密的汗珠冒出,脸色苍白如纸。 墨襄用棉布轻轻地擦拭,尽量不要弄疼她。桃子虽极力忍着,但是还是忍不住发出轻微的呻吟声。拉扯着衣服,双手青筋暴露。 墨襄看着她如此痛苦,心中也是焦急,便又去配了一副麻药。 “痛吗?”墨襄温柔道。 “你笑笑我就不痛了。”桃子忍着脸上疼痛道,不停地吸气。 “别胡闹。”墨襄看着她另外半边脸上细密的汗珠语气严厉而心疼。 “你长得这么好看,可是我一直没有见你笑过。你笑起来肯定更好看。好看就是赏心悦目,就会使人开心,人开心就容易忘记痛苦。”桃子语气开始抽搐,脸上却强带笑容。 “喝这个药好不好?这样你就不会这么疼了。伤疤只是会淡一点,以后抹上脂粉就看不见的。”墨襄把药端出来。 她的脸因为疼痛开始变得扭曲,伸手打翻药碗:“我不会喝的,我不想变成丑八怪!” 墨襄有些生气:“你就这样在乎你的容貌吗?宁愿自己这样痛苦都不愿意喝药?” 桃子紧握拳头,眼含泪水:“不是我在乎,是个女人都在乎!不想让自己心爱的人见到我丑陋的样子,你不会明白的。”她的手指因为太用力,手指甲陷入手掌。 “再说你千辛万苦找来药为了治我的脸,我不能因为一点疼痛就毁了你的付出。” 墨襄来不及也不忍心责怪她,只好一把把她抱入怀里安慰她。 桃子靠在墨襄的肩上,用嘴咬他的肩膀排解自己的痛苦。她只是以为只是咬着衣服,却不知道也咬着肉。 墨襄并不责怪她,忍着疼痛安静地抱着她。 就让我陪你一起分担这痛苦吧。这样我内心的痛楚至少能少一点。 桃子把头埋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这种踏实的感觉让她觉得脸上没那么疼。 襄,你为什么总在我病痛的时候变得这么温柔亲切,平时却那么冷淡? 疼痛折磨之下桃子终于睡过去,桃子不知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脸上的疼痛稍微减轻了些。口有些渴,便起身,喊了墨襄几声,却没有人回声。 不多时,墨襄拎着藤编篮子回来了。桃子没有看到蜂蜜都能闻见蜂蜜甜蜜的气息。再看墨襄,浑身上下带着一股烟熏味,手背上也有新摩擦出来的血迹斑斑伤口。 桃子一脸疑惑,上次的伤还没好全怎么又弄得这样的狼狈?这个真是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 “去采了些蜂蜜给你喝,可以减轻伤口的疼痛。肉还没长好你吃东西也不方便,只能喝些蜂蜜水充饥,有利于伤口愈合。” “是悬崖蜂蜜吗?你的伤还没好呢。”桃子依稀记得附近只有一处悬崖上有蜂巢。 岩蜜蜂筑巢在悬崖上,专采山野间的野花酿百花蜜。比起一般的蜂蜜更难采却更滋补。采的时候需从悬崖下用绳子吊下去,用烟燻跑蜜蜂再采。岩蜜蜂蜂毒比一般的蜂更厉害。无论是从悬崖坠下或是被蜂蜜蜇了都会有性命之忧。墨襄是个医者,又在山谷生活了这么应该对这些很清楚。 一时间桃子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心疼,其实他真的没有必要为自己这样拼命。 “没事,都是皮外伤,过两天就好了。饿了吧?我去给你冲一碗蜜水。” 桃子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甜的食物。以前在家里甜品吃得多觉得腻味,现在却满是欢喜。 “你这两天就不去出去打野菜,休息好,注意不到沾到生水。我去采些野果野果晒干。冬天的时候这里大雪封谷,蔬菜水果都是奇缺的,所以要在入冬之前做好准备。之前一直忙着你的伤,现在空闲也应该准备起来。” “你真打算在这谷中呆一辈子?” “对。” 终于到了拆布这一日,每次换药墨襄都十分紧张。好在每次看到伤口都恢复得不错。 脸上的布终于全部拆开,墨襄这次施术很顺利,伤口愈合得很好。已经看不到疤痕的痕迹。 墨襄冷冷的脸上终于难得有些喜悦。 桃子一摸,光滑如初。 “我的脸恢复好了吗?” “好了,一点痕迹都没有。” “真的?” “真的。你可以看看。”说完墨襄掏出上次买的那面镜子。桃子还自作多情以为墨襄买了会送给她,后来只字不提。桃子还以为他偷偷送给漪尘了呢,现在才拿出来。 桃凝看到自己没有瑕疵的脸,很是满意。有很多话充斥在嘴边,不知说哪句比较好。最后只能道:“谢谢。” “还得喝些药调理一下身体。” “好。” 傍晚暑气散尽,桃凝与墨襄站在山崖上欣赏天边的落日。 落日的余晖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烧起了漫天的大火。 桃子指着远处的松林道:“真是可惜这块好地方了。” 墨襄问:“为何?” 桃子继续:“千岭道路不多,大都崎岖蜿蜒难行。好的路都设有重重关隘,商人路过层层盘剥。而山民也很难与外界沟通,信息堵塞。你不在的时候我在这附近溜达一圈,发现松谷真的是一条很好的路,前方与官道隔得并不远。最重要的是一条小山沟,可以用附近乱石填平,这样与官道完全可以打通的。后方有个湖,我看了好像是后来抬高形成的。” 墨襄点头:“对,以前先祖们为了隔绝外界烦扰,特意加了堤坝抬高水位的。” “把堤坝挖低一点,泄出多余的水,可以开辟一条新路出来,露出的泥塘用来种植庄稼。中间那块比较大的地方用来建造一个供商人过路歇脚的寨子,两边山势较高,可防山贼。如果从这条路过,比走官道要节约一半的路程。只要这个寨子建成,附近的山民可在这里耕作,或是开店售卖山货,或是为过往商旅提供食宿,不比天天在山里讨生活强。山民有了正经营生,也不必去打劫过往商旅。商人都是看中利益的,走的路越短时间越少,运货成本就越低。过往的人多了,这一条路必定会兴旺起来。说不定整个千岭山也会因为这条捷径变得更加安全。千岭安定的话边疆也会更加安全,有了这个后方补给站,前线压力就会松很多。” 墨襄用欣赏的眼光看着她指点江山的样子:“你的想法很大胆。把山民聚集在一起耕作经商,大家都有了出路就不用今日你抢我的,明日我又抢他的。” “我爹说过授人鱼不如授人以渔嘛,细水长流方是生存之道。一人得道不为道,众人皆道才为道。不过这里的山民已经习惯现在这种彪悍的生存方式,要想改变也不是一日两日能够做成的。” “看来你爹一直没有把你当女儿养,教给你的都是些男子应该想该做的事。” “我家有个庄子,经过多年苦心经营现在算得上是家业不小。族中有心怀不轨的大伯,不顶事的二伯,他们天天都想从爹爹手里把庄子抢回去。我爹呢风流,找过很多女人,可是只生下了我。”说到此处桃子不得不苦笑。 “他一直都在为继承人的事伤脑筋,我迟早也是出嫁的。又没有弟弟来继承家业,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庄子到时只有给子侄们。那些堂兄弟自小就被两位伯伯教导仇视我爹,没有学到如何经营反倒是学会了如何偷奸耍滑。庄子要是落到他们手里用不了几年就得败光。爹忧心忡忡却又无可奈何,我当时为了宽慰爹说将来要当个女庄主,要把山庄继续经营下去。我爹也笑笑说好啊,那你就要吃很多苦头才行。” “女庄主听上去也不错啊,很威风。” 桃子叹了一口气:“可是自古女子都被束缚在高墙内院,要想走出去与男人一般厮杀争抢需要足够的勇气与实力。” 第47章 争吵 这日傍晚,墨襄回来,篮子里空空如也,神色有些不对。 “不是采薤吗?怎么空的?我晚上准备做薤包呢。” “你的伤痊愈,应该离开这里了。”墨襄答非所问。 “走?去哪?”桃子觉得今天墨襄有些古怪。 “你应该去哪就去哪,那来的回哪去。”墨襄的语气很是冰冷。 桃子觉得墨襄今天很奇怪:“你这是赶我走吗?” “对。你在这里,我一个人得弄两个人的食物,都不能安心读书。” “你是嫌弃我白吃白喝?我平时也有帮忙干活的呀。” “我答应你把你脸治好,我已做到。你也没必要留在这里。” 桃子很是不解:“墨襄,你是长了一颗木头脑袋还是真的就是一块捂不暖的石头!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墨襄忽而加重了语气:“这里人烟稀少,饭食粗陋。那你为什么一直待在这里不肯走?!”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桃子好气又好笑,心下难受,“我们两个人就非要这样子彼此猜来猜去,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好不好?” 墨襄不说话,杵在那里。他的心翻江倒海,他不是木头,也不是石头。 “你说呀?你说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桃子盯着他的眼睛追着他问。 墨襄无话可说。 桃子走到他跟前,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如此深不可测,里面似乎就是万丈深渊。是深渊她也要跳下去试试,那里也许是桃花源呢。 桃子扣着他的脖子,亲了上去。 墨襄有些惊恐,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让他惊慌失措。桃子的嘴唇柔软,她的舌头笨拙地钻进他的嘴里,只觉得一阵清香。那一刻他有种眩晕感觉,感觉有些无力。 他的手下意识地搂住了她,慢慢回应她。他的心变得柔软。也许从她出现那一刻,心就开始融化。心中有无数的桃花在渐渐开放,全是一片温暖的粉红色。 桃子亲得更用力,她相信这个男人爱她的,愿意为她去死。 墨襄被她挑起了欲望,这个美丽的女人整天在他跟前蹦蹦跳跳,他的心多少次也跟着她的脚步扑通扑通。他用力地抱住她,想把她占为己有。 希望所有的期盼都变成现实。 突然,往事浮现。墨襄觉得有些恶心,用力推开怀里沉醉的桃子。 墨襄脸色极为痛苦,但又极为努力地掩饰自己的痛苦。他不想让人看到他内心深处的东西。 今晚她一定会离开这里,回到属于她自己的生活中去。因为刚才出去他看到了很多人影朝飞阙山庄涌去。期待已久的复仇终于开始了,内心却没有想象中那般狂喜。 他的心里五味杂陈,这意味着她要离开自己。复仇的痛快与离别的伤感交织在一起,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上风。 自己到底是要复仇还是想要她,痛苦如水洪水,淹没他所有的理智。 想留下她,却又不想她留下。留在这里跟着自己过清苦的山野生活,她不会习惯,自己也不会忍心。 而怎么做,他自己也不知道。从她第一天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他就知道她是不属于这里的。 她也许只会是自己悲惨生命中一个过客,像一把锋利的剑。会在他心上再狠狠地插上一剑,她的离去会留下一个清晰的伤疤。 也许这三个多月是他生命中最快乐的记忆,也会成为自己最痛苦的回忆。 最后,他在内心说服自己让她走,让她离开自己! “你怎么了?”桃子看他的样子好像在纠结什么。 “你不是喜欢在我眼前晃悠吗?那我今天就让你尝尝滋味。你觉得我费尽心思救你只是突发好心吗?”墨襄气势汹汹地走过来,紧紧地抱住了她。 “不要……” 桃子的话还没有说完,墨襄已经狠狠地吻上去,死死地钳住她的双手,力气很大,桃子连剑的双臂都没法有效地反抗。她虽喜欢这个人,可是不没有做好将自己交予他的准备。何况他的动作如此粗鲁,让她心生反感和不适。 他的吻,很用力,很野蛮,似乎要把她嚼碎了吞下去。他的舌头想努力钻进她的嘴里,胡乱地顶撞着。 桃子努力地挣扎着,她发现自己得就像是巨石下面一棵小草那样弱小无力。她有些心慌,这个男人今天是怎么了。 嘴被他的唇老老实实地堵上,不然她肯定会破口大骂他是个伪君子,真小心,衣冠禽兽……可是她连反抗他的机会都没有,不想这样,不要这样。她希望的是温柔缠绵的相待,而不是凶狠霸道的占有。 墨襄的粗鲁行为让她心生害怕和畏惧,心中那个外冷内热的墨襄不是眼前这个被冲动操纵的禽兽。她在心中开始后悔。 无助、伤心、悔恨让温热的眼泪滑落脸颊。 那一滴温热的眼泪让冲动的墨襄觉得自己是过分了。 她的剑放在身后不远的石桌上,墨襄带着她朝桌子挪过去。 桃子摸到剑,毫不犹豫地拔出来。墨襄吃痛猛然后退,左手臂上多了一条醒目的伤口,鲜血蔓延到青色布料上,变成了墨绿色。血滴浸透衣料,一滴又一滴跌落到地上,开出一朵朵血花。疼痛让墨襄彻底清醒过来。 桃子头发已经散乱,衣襟也微微敞开。拿着剑的手很稳,剑尖指着墨襄。胸口因为愤怒而起伏,眼神狠狠地瞪着墨襄,无助又可怜。咬着牙质问道:“为什么要这样?” 墨襄自嘲:“因为你是女人,我是男人。” 桃子咆哮道:“我不相信这是你的真心所为。” 桃子心里很乱,她原本打算邀请他一起出山去桃花山庄。可是他突然变得凶狠而陌生让她有些后怕。甚至开始怀疑他之前一直都在伪装自己。说是清逸出尘的隐士,内里依然是放荡不羁的浪子。 果然天下男人都一样。 桃子抹干眼泪,整理好衣服:“我最后一次问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你想干什么?” “滚啊!离开这个像棺材一样的地方!”墨襄凶相毕露,眼神如剑。 “什么?”桃子不敢相信他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滚,你没听见吗?”墨襄咆哮起来。“你真想一辈子留在这里吗?!那你为什么要刺伤我?” 桃子脑子一片混沌:“你有病吧?” “我是有病,你还不滚!我以后都不想看见你了!” “我滚!”桃子哽咽道,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 桃子一脸委屈,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第48章 铲除 墨襄捂着伤口止血,因为疼痛面容扭曲,有些狰狞:“你留在这里不外乎两个理由,一是为了治你的脸,二是刺探飞阙山庄的消息。现在你的脸已好,飞阙山庄已被重重围困。现在目的既要达成,你也不愿意跟我,我也没必要留你。山高水远,祝卿喜乐!” 墨襄说出伤人的实话,桃子的眼泪顺着脸颊如雨水滴落。桃子从刚才变故中醒过来,眼前这个人好陌生。 所有一切美好下面是残酷现实,桃子心如刀绞。只能一边哭一边笑着,抬手去擦拭眼泪。 利用,原来彼此都是一样心机深沉的人,披着情爱的外衣内里都是算计。 看着桃子哭,墨襄的心早就碎成了千片万块。那些碎片像无数锋利的刀刃在他心上翻来覆去扎着,每一下都痛到他不能呼吸。可是他极力忍住内心的痛苦。 他歪过头去极力不去看桃子梨花带雨的楚楚怜人,怕自己忍不住上去安慰她。他多想上前轻轻地抱住她,跟她道歉,解释这一切的缘由。 可是然后呢?是她留下还是跟她走?自己又能给予她什么呢? 想起之前她开玩笑说自己是个破衣宗主,无心之言道出了事实真相。 兜兜转转数年,终究是自己配不上她。 桃子深呼吸一口控制住自己的失态,质问:“你告诉我,滚哪去?” 墨襄恢复一点理智,咬着牙:“今天晚上,桃秀林会围攻飞阙山庄。后山的小道你走过多次,我就不送。” 桃子这才明白,墨襄是一直知道她通过后山小道跟漪尘陈清阳联系的,也许人家带她来这里就是为了让自己更好地探听消息的。既然人家不想留,自己又何必想赖在这里不走。她的脑子里一片混沌,可是她明白这里她是留不得了。 桃凝向墨襄行了重重一礼:“多谢你多日来的照顾。我的真名是桃凝,是桃花山庄桃秀林的女儿。若他日有需要可来桃花山庄找我,必当还你昔日救命之恩!告辞!” 墨襄冷笑一声:“你天天在我眼前装可怜不就是为博得我的同情?!现在我的同情还有用吗?” 她那不是装,是遇到一个可以完全放下戒心的人。若说是心无杂念,不能说全无。 自小跟随爹,人情世故即使不想学也会沾染些许。心性本就通灵透达,只是也会在有意无意间暴露出来一些东西。 知道自己美貌不可辜负,便以此待在墨襄身边。努力学习干活,为了让他感觉舒心。结交漪尘,也是一样的道理。 但是唯有一点她忘记了,这个男人利用她是真,对她的好也是真。她利用他也是真,喜欢也是真。 墨襄不语,别过脸去不看她。他真的怕自己会立刻后悔,会愿意放下一切跟着她回去,不论以后。 最后看了一眼墨襄,希望发生些什么。可是墨襄脸色沉静,一点都没有挽留她的意思。 果然是铁石心肠性格古怪之人。桃凝转身就走,毫不犹豫。她桃凝不是那种死缠不放之人,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也算是对得起内心。 从小爹爹就教导她,想要什么就努力去争取。如果尽全力还得不到就放弃,也许是真的不适合。人亦然,物亦然。努力过也许会失望难过,但不会后悔。 桃凝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洞口,墨襄瘫坐下来。觉得自己浑身无力,魂魄俱散,除了心如刀割什么也感觉不到。他何尝不知道现在的结局是早已是注定。只是他还是贪恋她的笑,她嘴角翘起来,两眼如弯月。 桃凝,桃凝,桃凝…… 深夜时分,飞阙山庄火光冲天,杀声呼喊声震天。 武林人士潜伏在飞阙山庄周围多日,等一批批人到齐之后再进行进攻。 围攻山庄不像个人恩怨需要秉持什么武林道义单打独斗,这可是为整个江湖除害,要彻底铲除飞阙山庄。武林人士个个摩拳擦掌,手中的刀剑渴望着成功与名扬万里。 开始是从山上放火箭烧山庄房屋,引起他们的恐慌。 飞阙山庄自负隐藏在深山之中难以被外界发现,巡逻很是放松。面对突如其来的围攻措手不及。当夜晚风吹得也狂,火势蔓延开来,整个山庄人乱如蚁四处逃窜。武林人士趁乱而入,只分敌我不分生死。 墨襄远远站在山顶上,看着远处已陷入火光的飞阙山庄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 多少年了,他盼望的就是这样一个时刻。曾经这座隐匿在深山里的山庄带给他多少痛苦的回忆,终于要灰飞烟灭。 不知她如何,应该回到疼爱她的爹身边。一想到桃凝,墨襄的心就一阵痛。翘起的嘴角平复下来。那种痛是药石无效的,感觉心被刀剑一刀刀地隔开。 可冷冷的夜风让他保持清醒。而这一切却不是结束,还有事没有完成。也许是一个新的开始。 桃秀林见到自己女儿活蹦乱跳出现的时候,喜极而泣。这数月来的担忧总算是落地。桃子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秀丽的女子。 “爹爹,这是我这里认识的好朋友,叫漪尘。漪尘,他是我爹爹,桃花山庄庄主。” “见过桃庄主。” 桃秀林很是警觉:“她是飞阙山庄的人?” “是。但是爹爹,你放心,她不会伤害我们的。她从小就被困在了飞阙山庄帮花十里制香,救过陈清阳的命,在这里也多有帮助我,算是我的朋友。这次多亏她我才得到了飞阙山庄的地图,才能帮您一举攻灭了飞阙山庄。” “那好,你们先回去休息。我还要处理一些事。” “哦,爹爹,如果有人看见附近有个穿绿衣服的人,看上去很冷清,千万不要伤害他。” “为何?”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叫墨襄。他为人冷僻,不爱说话。爹爹要叮嘱他们不要误伤他了。” “我知道了,你们回去休息吧。” 月光清冷,林子里人影绰绰。 花十里在武丁掩护下,由密道进入了森林。而花闲云太过肥硕跑不快,不小心摔倒在混乱中被人杀死,手法极为利落。 当武丁告诉他这个消息,他觉得自己已失败,没有逃跑的必要。 桃秀林派人追杀花十里,以绝后患。 当追杀的人进入森林,然后整个森林就没有人声,只有夜间的飞鸟被惊起的翅膀声。 望山先生神出鬼没,花十里看见他的时候知道自己得救。 “死了一个儿子,你就自暴自弃啊。你还真是英雄气短啊。你现在还是壮年,以后再生个四个五个儿子也没问题。只要飞阙山庄不绝迹,总会有东山再起之日。”望山先生站在他面前,语气冷漠。 “死的不是你儿子,你当然无所谓!丧子之痛他人是没法体会的。”花十里语气十分沮丧。 第49章 离开 望山先生语气冰冷:“丧子之痛?痛有用吗?痛了令郎就能复活?你难道不想为他报仇吗?痛了飞阙山庄就能重建?如果打算从此一蹶不振的话还不如现在就去找儿子,枉费这些武丁拼死护着你。英雄气短乃是成事大忌。” 话虽然说得不好听,可是句句在理。 花十里在悲痛中被泼了一盆冷水,是啊。现在悲痛无用,云儿死了便是死了,但他不能白死。他要整个桃花山庄乃至整个江湖给云儿陪葬! 飞阙山庄现在被攻破又怎样?江湖暗地里的势力还在,只要用心筹划东山未必不能再起。 花十里清醒过来,半晌吐出一个字来:“想!” “那就对了。青山还在,何愁柴烧?飞阙山庄好歹在江湖上还有些分散人手,我再给你谋划,大事不成,报仇还有是望的。何况现在他们都以为你已死,江湖上又没人认识你,咱们要在江湖上行事倒方便得多。是非成败,尚未可知。” 花十里抹了一把脸上的不知谁的血迹:“先生的意思是我们要出山去?” “对。躲在这深山当缩头乌龟,不如直面大海浪涛。” “也好。我还有一枚最重要的棋子还没用。这江湖我可能搅不动,桃花山庄还是能够有所作为的。就算跟桃秀林鱼死网破也要分个高低拼出个你死我活来。他不要我好过过,我也不会让他称心如意的。” 望山先生听出他话中有话:“你还有棋子?” “先生为我谋划许多,也不妨告诉先生。我有个庶长女,因为夫人不喜她母亲便随她母姓,名为苏月蓉,容貌随了她母亲长得很漂亮。十多岁的时候就被我送到桃花山庄去伺候桃秀林,到现在还一直待在桃园里。” 听到此处,望山先生也不是不佩服花十里的心果然够狠,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利用。说好听点叫随母姓,难听点就是他根本就是不想承认这个女儿。 花十里喘了一会儿气继续:“桃秀林只有一个女儿,当时我想如果她能给他生个儿子。即使桃秀林的女儿命大能撑到成人出嫁,那也不能一辈子留在桃花山庄里。再到合适的时机除掉桃秀林,到时我就可以轻易入主桃花山庄。这难道不比喊打喊杀来的轻松。到时我再把这些告诉桃秀林,我相信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生不如死。哈哈……失去了桃花山庄的依仗,他女儿以后的日子会好到哪里去。到时挑动她婆家,要杀要休还不是简单的一件事。” 说到此处,花十里暂时忘记丧子之痛,咬牙切齿地得意笑了。仿佛现在眼前就已经看到桃秀林父女凄惨的下场。 望山先生不解:“你就能肯定她能生个儿子?” 花十里肯定道:“只要她怀孕,我就能保证即使生的是个女儿也能成为儿子。只是不知为何,她去了十多年,想了好些法子,竟一次孕未能怀上。也不知是不是小时候受苦伤了身子,不能生育。总之我辛苦布局十余年,终于要用得上的时候了。” 望山先生道:“花庄主还真是偏心。对儿子那么好,对女儿却只当一枚棋子。” 花十里轻蔑:“谁叫她娘只是一个丫头呢,她娘长得好看,我夫人嫉妒她娘。眼见着就烦,又打又骂的,天天诅咒让她们跳河淹死跳崖摔死上山被野兽咬死。” “你对她这样不好,你就不怕她背叛你倒向桃秀林?” “这种担心不是没有,我若没有把握控制她,桃秀林风貌文雅,加之财大气粗,对女人又温情万分,是个女人都把持不住。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还有一个娘跟同母异父的弟弟,他们曾经相依为命过一段时间,感情十分深厚。她若背弃与我,也同时背弃他们。女人嘛,心思太过柔软,总是好利用的。即使她真的不顾娘弟的生死倒向桃秀林,她知道飞阙山庄的事不多,说出去也惊不起风浪。” “你的冷血倒不像个父亲。她娘弟不会在这次围剿中给死了吧?” “她娘三年前就病死了。那个弟弟嘛,就是以前住在竹庐的墨襄,好像去松谷拜了师习了字,也不过文弱书生而已。现在终日打摘山货为生,是个山野村夫,算不得什么。现在当了松谷派的宗主,说起来风光,也不过是孤家寡人。若不是惧怕松谷派散落的势力,我定要把墨襄挂在树上活活饿死,再由野兽撕咬尸体,让他尸骨无存。一个没有人要的遗腹子而已,根本不配与我平起平坐。” 望山先生道:“看得出花庄主的确很恨他们。” “恨?他们也配!若是当初还有对她们母女还有一点亏欠之情,那她娘怀上别人孩子的时候就应该知道这点亏欠全都变成了怨怼。当时有不得已的苦衷我认了,可是当我要杀了那个孩子的时候她们又护着不让。既然杀不了,那就利用呗。自己不动手就让别人动手好了。蓉娘现在只知道他们还活着。她虽未能生下个一子半女,却也很得桃秀林欢喜,留在了身边,并让她一直看护女儿长大。只是墨襄去了松谷,我不能去松谷随便抓人。听说这小子读了几本书,计谋过人,如果我真的拉他去见月蓉,必定会事出其反。好在他一直不知道月蓉在那,所以我得找个人顶替他。反正他们姐弟分离十多年,估计也认不出彼此。只要能勾起苏月蓉的姐弟之情,还怕她不听话吗?” “花庄主计谋深远,在下佩服。那就好。此地不宜久留,你先走,我来垫后。” 长长的官道上,一辆马车缓缓地行驶。 漪尘坐在车厢里,长久的沉默之后终于开了口:“桃子,你是不是跟墨襄吵架了?我还以为这次他能跟你一起出山。” “我本来也是想让他跟我回去,做个郎中或者是记账先生。他却……。”桃子说不下去了。 漪尘猜想墨襄没有同意桃子的建议,这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不愿意吧?原以为他会为你改变一些,想不到还是如此。他就这怪癖性子,早已习惯一个人独来独往。或许外面的世界他真的不习惯。” “他那人,脾气古怪,谁都没法跟他正常交流。这些日子感觉像是做噩梦一样,现在梦终于要醒了。此次分别,也许今生都不会相见。希望他能安好吧。”桃凝说着语气带着几分哀伤几分赌气。 自小她就是被人捧在手心的,所有的要求都是有求必应。可是墨襄,她是如此期许能与他相伴,可却是水中月,看得见,却得不到。 有多少男子愿意跪倒在她的石榴裙下,都不屑一顾。第一次对一个男子动心,而那个男子却不对她动心。不得不说命运这东西真的太奇怪。 墨襄,你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桃子看着四周渐渐低矮起来的山脉,无限惆怅中。她突然回头看看背后,希望那个身影能够出现。却仍是一片寂寥的山林。 漪尘安慰她道:“都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时日还长,总会相见的。” 桃凝苦笑:“相见又能如何?平白多出些相思挂念,不如就现在这样,天各一方,永不相见。” 第1章 回家 一连几日车马不休,桃凝终于回到久别的桃花山庄。 山庄繁华依旧,大门口车辆人马川流不息。只是隔了几个月,桃凝觉得隔了一百年那么长。 从寂寞山林到繁华庄园,恍若隔世。 漪尘看着外面的房屋鳞次栉比,人群熙熙攘攘,不禁感叹道:“真的好热闹啊!这么多人这么多房子!” 漪尘从小就被困在飞阙山庄,最远也只去过大集。而桃花山庄的繁华是她前所未见的。 房屋鳞次栉比,人群熙熙攘攘,货物林立,车马喧嚣,人声杂沸。仿佛这才是人间应该有的市井气息。 既有树荫下忙碌着只有一张破桌子的小茶铺愁眉苦脸的老太婆,也有肃立在装饰华丽的酒楼前的长相利落笑容可掬的堂倌。布庄当铺药店医馆酒肆茶楼高高低低左左右右,一眼望过去望不到头。 漪尘坐在马车里只能挑起帘子看个大概,已是被这样的繁华吸引住。 这条路修得十分的宽阔,估摸有六丈来宽,进庄的时候正值最热闹最拥挤的时候。本应该轻松通行的马车在拥挤的街道上还时不时停下让车。 桃秀林做事一向低调,那马车看上去跟别家家眷出行并无多大差别,马夫赶着车也安静地避让。而漪尘正好趁车缓缓行驶的时候打量外面的热闹景象。 桃凝笑着说:“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可以天天都来逛的。想怎么看,就怎么看,让你看个够。我从小在这长大,以前都不觉得有什么好的。现在回来,倒觉得有几分重逢的欣喜。” 漪尘放下帘子,笑笑,觉得自己真的是少见多怪。 穿过前庄大道,绕过内庄,马车停在园子前。 虽然跳下马车对桃凝来说轻而易举,她还是规规矩矩地等车夫放好凳子才缓缓走下来。拉着径直领着漪尘进了桃园。 一下车,漪尘抽动了一下鼻子,问:“这淡淡的香味应该是牛头旃檀吧?” “你真是好鼻子。蓉娘喜欢礼佛,喜欢用这旃檀供佛。我只觉得很香,说不出名堂来。不像你,行家。” “你笑话我。”漪尘转眼四处打量着四周景致。树木葱郁,花草茂盛,蜂飞蝶舞,山鸟飞鸣,甚是可爱。与刚才的喧嚣分明是两个世界。 “你别紧张,这园子里平时就住蓉娘跟我,我爹也少回来。回来也都是过夜,时日长些你就习惯了。” “嗯。” 蓉娘带着园子里的仆人站在园子门口等她。 为首的是一个衣着淡蓝底青荷白莲绣纹长裙的三十左右妇人,中等微丰身材,皮肤白皙,银月脸上弯眉如柳,双目明亮,嘴边带着浅浅的笑意。乌亮的发髻上只是简单地插了枝普通的不太鲜亮的嵌珍珠银钗。钗头上镶嵌的珍珠圆润个个大小相同,光泽饱满,整个人显得温婉端庄。 漪尘思量着这便是桃凝口中那个蓉娘了,打扮得与众不同的贵气又不显得奢华。 旁边是一个白底缠枝纹裙衫的高挑艳丽女子,比起其他人来要打扮出挑些。头饰上的绢花硕大鲜亮,长眉飞挑,两目流光,满脸笑意喜气洋洋。 其他一应丫头都在身后垂手而立。其他厨娘杂役都跟在后面凑热闹。 蓉娘身边有三个随身的大丫头晴雪、岚雨、盈风,桃凝随身的丫头梨香、桐月、竹风也在。 灵雀现在已是园子里的大管家,身后跟着一个跑腿的小丫头白葭。 十来个人站在园子门口都是满脸的欣喜,见桃凝从青石阶上一路小跑上来,赶紧围上来。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梨香喜极而泣,却也稳稳地低下身去行礼,众人见到也低下身去。 “凝儿,回来啦。”蓉娘更是热泪盈眶,连忙迎上来拉着桃凝的手打量上下。 “小姐平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灵雀也很高兴,“这几个月你音信全无,可让我们担心坏了。” 桃凝见众人都很激动,站在那里转了一个圈:“你看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嘛。我回来大家都应该高高兴兴的,怎么都哭了呢?” 蓉娘赶紧拭眼泪:“我们这都是喜极而泣!这日头这么大,进屋去慢慢说吧。” 一行人簇拥着俩人进了园子。 漪尘一入园子,过了影壁,眼前是一个偌大的荷塘。 九曲桥尽头是一座荷风亭。时下才入了秋,偶见几支粉白的荷花隐匿在翠绿中,空气中有淡淡的荷花香。 荷塘两旁假山爬满了藤萝,几株桃树叶子还很清新,柳枝如瀑,树荫斑驳,庭院森森,幽静清雅。时而飞鸟闪躲在树荫中,蝴蝶蜜蜂飞舞花丛间。 荷塘两边上和正对的房子也是雕梁画栋,高梁大屋,气势非凡。 脚下落红铺路,廊下画眉清歌。果然是富贵之家。 “漪尘,荷池左边是我的照影轩,右边是蓉娘的文秀阁,正中的是我爹的临风堂。这两日你先委屈住在照影轩后面的小阁里,过两日把那绮音楼打扫出来给你住。那小楼本是给我建的绣楼,我嫌弃住着麻烦就一直闲置在那。那楼南边一边紧挨着一大丛翠竹,平时只闻竹风鸟鸣,甚是清静。楼的东西两边是空旷之地,没有一棵大树挡着,位置极好,晨观日出,夕赏落日。” 漪尘只道多谢。这样的规格建筑比起积香阁来不知大了多少。 照影轩是三开间的院子,门外几步便是一座精致的水榭,临着荷池。榭上垂着湘竹的帘子。漪尘想着这样赏荷也不用担心太阳。 一行人进了照影轩里。 进门便是一座小厅,抬头挂着一副丹青。漪尘也说不出那画有什么好处来,不过是一幅山水画而已,只觉得画入人眼便觉得清新淡雅。 头顶是一盏巨大的宫灯,想必晚上点起来十分明亮。更让觉得目眩便是两边的桌椅木器,漪尘只觉得耀眼。 一路回来听人说起桃花山庄如何的富有,连家里用的木器都是镶金错银的。现在看来不假,仔细看去原来那家具上都镶嵌了银光闪闪的花纹,花鸟鱼纹,生动活泼。 桃凝见漪尘满脸的疑惑,便解释:“姐姐久在深山,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花样多着呢。这个叫螺钿,就把贝壳啊什么的做成花草鱼鸟的样式镶嵌在木头里,看着好看。我以前觉得木头的原色太阴沉,爹就想着法子弄了这一套。结果被多嘴的下人传出去说我家的家什都是银子做的,真是好笑。” “原来如此,想必很费功夫的。” 第2章 装扮 桃凝笑笑不语,领着她进了左边的卧室。一张巨大的繁复雕花大床,簇新的帐幔和锦被。中间是一张小圆桌子,床对面窗下是妆奁,都收拾得一尘不染。 进来这么些人,桃凝拉着漪尘坐下,蓉娘挨着桃凝坐下。其他人都安静地站在周围,虽然都是面带喜悦,却也不发出一点声音。 “让蓉娘好好看看。你看看离开这几个月,人都瘦成这样,脸也晒黑了些,手也粗糙了许多。吃了不少苦吧?”蓉娘满眼都是心疼,双手拉着桃凝的手不肯放,俨然一个做娘的样子。 桃凝宽慰她:“蓉娘,在外哪能像在家。我这么好好地回来了嘛。以前爹爹总说我娇生惯养吃不得苦,你看我吃苦也吃得好好的。” 蓉娘道:“苦是那些该吃的人吃的,你就是该享福的。回来就行,晚上给你弄好吃的。只是你回来得急促,我还没有来提及备。得信说你过两日才能回来,岂料你回来得这么快。早上传信来说中午就能进庄我高兴手忙脚乱的。见你好好的,我这心就算是放下了。” “平时家里不是有很多吃的,随便来两样就好。家里的饮食,怎么也比外面好。”桃凝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浓浓的香火味道,脸上擦了一层厚厚的脂粉也掩饰不住她的憔悴的神色。想必蓉娘日日焚香祈福,让蓉娘担心自己于心也有些不安。 “凝儿,你跟庄主离开这段日子,我食之无味,只让厨房备了些豆腐跟青菜与鲜菇之类,连鸡汤都没有,那些干货泡发也来不及。这让厨房给炒个虾米豆腐,再去买点鳝鱼做个鳝鱼羹,再加个炒鱼片。要是觉得不好,让人去桃花源搬一桌来。你想吃什么就说来,就怕你不说。”蓉娘言语间甚是欣喜,说着让灵雀过来安排下去。 “蓉娘,这些都好。可能是这两天赶路太过疲惫,没什么胃口,倒想吃些清淡的。记得您素日里喜欢吃一碟凉拌野菜。以前一直嫌弃野菜寡淡无味,现在倒想尝尝。” “好,我让厨房给备上。”蓉娘看了一眼灵雀,灵雀点点头转身去安排。 桃凝拉起漪尘的手:“来,蓉娘我给你介绍在山里认识的朋友,漪尘。多亏她在山里照料我,她是个孤儿,没地可去,她日后要住在桃园里。屋子后边那座绮音楼一直空着,您让人打扫出来让漪尘住进去。这两日她就在后面小阁里将就一下。漪尘,这就是我跟你提起的蓉娘,她从小看护我长大,跟亲娘一样。” 漪尘站出来给蓉娘行了礼。 “漪尘见过蓉娘。” “好好,这下园子里可热闹了。漪尘姑娘真是美人,像画里走出来的。只是这衣服好生素雅,也配得姑娘一身淡逸出尘。” 漪尘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蓉娘过奖了。蓉娘您看上去也很年轻呀。跟桃凝一比,就是姐妹呀。” 蓉娘道:“漪尘姑娘的嘴可真会说话,以后园子多了一个人又要热闹一些了。” “好了,不多说了,一路风尘,我们梳洗去,一会吃饭。” “好。你们去吧。” 众人散去,只留下丫头们伺候。 房里还和以前一样,精巧的摆设,一尘不染,空气中是淡淡的香味。应该是离开的这些天都有人来打扫,天天都盼望她能回来。桃凝看着熟悉的一切,脑子里却是竹庐和松谷石屋。 梨香进得屋来:“小姐,沐浴的热汤已经备好。” 洗浴完毕,梳妆台边上的檀木柜子里打开,每个小匣子里都是精巧的首饰,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桃凝一个一个小匣子打开,有翡翠,珊瑚,簪,钗,佩,笄,镯,步摇,华胜,花钿,项链,耳环,戒指……金的,银的,玉的,宝石,楠木的,水晶,玛瑙,琉璃,珍珠……可是桃凝的目光还是停留在那支彩羽竹簪上。 她回到山庄,再戴这种奇怪的头饰不合适。便让梨香找个描金漆盒子,小心放进去,搁置在铜镜旁边。 桃子顺手在匣子里挑了一支羊脂玉的簪子,一支楠木簪子和一对镶嵌了彩色宝石的金钗,加上玉坠子耳坠和一对翡翠镯子,让竹风给漪尘送去。顺便把衣柜里没有穿过的衣裙也挑出几套让漪尘选。 桃凝梳洗完,换了一件浅红的袄子,上面绣的牡丹分外的艳丽,蜂蝶更是栩栩如生。配月色百褶裙,行走之间裙子上用银丝绣成的忍冬花纹若隐若现。 而漪尘却是一袭水绿的衣衫,上面有淡淡的花草纹,素雅清静。 漪尘看到桃凝在水榭等她,果然换装后的桃凝真是惊为天人。桃凝身后站着两个十分清秀的丫头,衣着样貌均不俗,可是也只配给桃凝当绿叶陪衬。 平时漪尘也只上淡妆,过分艳丽引人注目不大好,女子却又忍不住让自己更美一点。所以沐浴之后她细细上了一个不淡不浓的妆,也算是给自己添一点底气,怕下人们说她山里来的土气。可是太过艳丽也是不好,正好表明自己心虚。反正好看一些在这园子里再也不怕太过惹人注目而带来麻烦。 可是桃凝不一样,素面是一种出芙蓉的清丽雅致。两颊抹一点胭脂便桃李之颜,若现在这种看似细致却实际只是随意点缀一下便是倾国倾城之容。只不过画浓了一点眉,额间是一朵小巧精致似桃似梅的花钿,唇上随意点了胭脂。整个人娇艳可爱却又华丽妩媚。 若是墨襄见到她现在妆成的样子,怕是目瞪口呆。也难怪他会为她出生入死。像她这样的美人,怕是有不少人愿意为她去死。 自己样貌虽然不错,可是要站到她身边还是暗淡太多。想到这里她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酸楚来,自己终究还是不如人。 再一看,桃凝身上并无半点用来讨好男子的妖媚之感,她低头看棋盘的眼神却很是专注,眉间有一种与女子柔弱不符的果决坚毅。漪尘以前只是见到一个天真可爱有姿色的女子,眼前的桃凝很是陌生。 桃凝的眼神很坚定决绝。 此刻她正琢磨如何把指间莹莹有光泽的玉石棋子落下,有风吹来,漪尘才发现她还披了一件银丝披帛。披帛太薄,不仔细看就不存在。 “漪尘姑娘来了。”梨香道。 第3章 共餐 “漪尘梳洗好了?东西还算合意吗?若有不合意的,跟我说,我让她们去添置。”桃凝扔下一枚棋子,上前拉住她的手,很是亲热。 漪尘注意到她白嫩的指甲上是鲜红欲滴的丹蔻。在山间衣着活动自由为上,所以宽松简便为上。桃凝现在却是束着细腰,让人精神一振。 漪尘回道:“你说得这样客气倒让我不自在了,这里的东西哪一样不是上品中的上品呢?” “姐姐合意就好。来,饮一杯茶。”桃凝伸出手去,在一旁煎茶的丫头恭敬地端上一杯茶。 那小小的茶杯透着一种淡淡的晶透绿,茶还没入口,香味倒先入了。茶汤的温度刚刚好,把茶香挥发得淋漓尽致。 以前喝过墨襄泡得茶,觉得为了这一口费那么多功夫真是浪费。茶解渴便行,那么多花样还不是入口下肚。 现在看来真是自己是山野之人,不懂得享受这种精致风雅。 “漪尘你,是哪年生的?在外面不比山里,随口叫人名字都是不礼貌的。以后你我以姐妹相称可好?” 漪尘说了自己生辰,与桃凝同年,只是生于元宵。桃凝说以后我称呼你为姐姐,你称呼我为妹妹好了。漪尘点头应是。 这时竹风迎上来,先屈膝点头,再道:“小姐,穿回来的粗衣怎么处理?” 桃凝不假思索,好像早就做了准备:“洗干净收起来吧,算是留作此行的纪念。” 竹风离开的时候脚下竟没有一点声音。梨香跟桐月站那里扶手而立,也跟石头一样悄无声息。 瞧着这些,漪尘心想这外面的世界规矩真多,自己也要当心不要失了分寸。 “好了,姐姐,我们去吃饭吧。”说完拉起漪尘的手离开水榭。 几样简单的菜上桌,梨花木的圆桌都放不下了。尤其是那碟青青绿绿红红白白的凉拌野菜。 桃凝一瞧,菜是绿的,这时下的野菜也已不再鲜嫩。可是浇上香油酱油甜醋葱姜蒜碎花生米熟芝麻香菇粒,满满一盘,佐料却占了大半。味虽香却失了野菜本身的清味。 桃凝有些失望不是自己想吃的那种:“我记得蓉娘您平时吃得没这么复杂。就是滚了开水淋上酸水,要不是直接洗干净配上蘸酱。这盘野菜弄得花团锦簇,却没了野菜的本味。蓉娘,换你之前那个野菜吧。漪尘,你来尝尝这个吧,看合口味不?” 漪尘夹了一小筷子,顿时觉得满口鲜香,五味俱全,就是吃不出野菜那股子涩味。 一会,一份简单的凉拌野菜上桌。桃凝一见便伸出了筷子,一入口便是那味。道真好吃。 一旁的桃秀林见桃凝吃如此简单的野菜倒觉得新奇。 “看来此次山野之行凝儿倒能吃苦了。”桃秀林一脸慈爱。 “爹爹笑话了,在那深山里,日日都是野菜清粥。一时再回到大鱼大肉反而有些不习惯而已。” “吃什么都好,喜欢你就多吃些。以后就不要出去乱跑,就好好留在庄里吧。”桃秀林一脸的宠溺,“这次也怪爹,爹以后不会让你再冒险。” “嗯,爹爹。” “斟酒。”丫头们手执玉壶倒满了犀角杯。 桃凝提醒丫头:“漪尘嗅觉灵敏,喝酒的损嗅觉,给她倒茶水就行。” 漪尘觉得自己不必要太特殊:“今天大家都很高兴,喝一点没事的。现在我不用日日泡在香里面,不要紧的。” 于是大家举杯相庆。 吃完饭,桃秀林在蓉娘屋里休息。奔波这些日子,让他有些心神疲惫。只有桃凝回来,才能让他身心都放下来。 桃秀林感叹道:“凝儿回来,我这心也就放下了。” “辛苦了。这次飞阙山庄围剿还顺利吗?”蓉娘照旧给他泡一壶茶。 “还好。只是让花十里逃脱了,这是个后患。我已放出消息让庄下的商号时刻注意。有消息务必要马上传来。斩草要除根,花十里一日不死,这事还不算完。” “啊……”蓉娘低呼一声。 “怎么了?” “水太烫了。” “那你小心点。这些事让晴雪她们去做就好。” “我天天闲着,这些小事做做也无妨。” “这次事让我想起应该给凝儿寻一门亲事安定下来。她都十八了,也不能总是在庄里耗着。” “怎么了?着急把人家嫁出去了。”蓉娘重新沏好一杯茶。 “女大不中留。虽然舍不得,也得嫁呀。要是能有个能干的上门女婿就更好。” “你这话说的好像桃凝嫁不出去似的。这桃园外面不知道多少少年郎排着队,伸着脖子望着咱们家桃凝点头呢。” “我得跟她找个好人家,挑个如意郎君。千金易得,良婿难求。哪能随便找个人呀。” “说得也是。凝儿那样的相貌与脾性,得仔细挑挑呢。” “寻常人家的女儿,到了及笄之年就得许下婚约。我之前总是舍不得,才等到她十八岁。想让她学习掌管商号事宜,将来总得有个自己的依靠,可惜她终究是个女子。虽然剑法上有些进益,但经营商号毕竟不是舞刀弄枪好那般风云猎猎,靠的是筹谋、胆识、气魄、交际。这些她都不擅长。” “桃凝本就是女儿家,哪懂这些。她只管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你说凝儿不行,她哪不行了?听说这次剿灭飞阙山庄还是靠她孤胆深入谋得地图的。她的胆识也不逊于男儿呢。” “可她毕竟是女孩子,我只希望她平安喜乐就好。有些事,男人做就够了。她若是个男儿,刀枪火海让她去我都不担心。可她是女儿家,娇贵养着才好。” “你是操太多心啦。” “做父母的哪有不为儿女操心呢。” “说到好儿郎,江家公子江流昀就很不错啊。人呢长得是一表人才,跟凝儿很是般配;家世又是显赫的氏族,也不嫌弃咱们经商;为人也谦和有礼,温润可亲;精四书通六经,知书达礼。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两人相识多年,情分也不浅。若说他跟凝儿不是良配,哪谁才是呢?” “是不是江家人来过了?”桃秀林听了蓉娘一番夸奖便问。 她说的也不假,只是这媒婆般的说辞痕迹太重。 “你回来前两天,江夫人说是回娘家顺便到庄子里买点东西,就顺便进来陪我聊了两句。之前江流昀还来信询问凝儿的情况,得知她没事,说是过两日就要看凝儿呢。” “说实话,他江家若是几年前有这么份诚心我还巴不得呢。只是你可知江家为何最近频繁向桃花山庄示好?” 第4章 议亲 蓉娘摇摇头,她一心只在桃园内,官眷她也不够资格去攀附。 就觉得人家礼数周到,言辞恳切,说着以后凝儿过了门就是正妻。以后等江流昀承袭镇北侯之位后就是侯爵夫人,还能有诰命,算是光宗耀祖。 商贾出身的桃凝能嫁给这样的名门望族为冢妇,换作别人想都不要想。 桃秀林脸上十分不悦:“当年江家让凝儿为妾,态度傲慢至极,我是极力反对的。我好好的一个漂亮女儿凭什么要作践自己去当妾,当时还不欢而散。说是钟情凝儿,转身江流昀很快又娶了高门贵女为妻。这期间江流昀还对凝儿念念不忘,时常问询。高门要攀附,又要纵着自己的私心,江家真是什么样的好事都想占着。” 蓉娘心下一惊:“江流昀既然已有家室,怎么又来求娶凝儿?这不合规矩啊。” 桃秀林解释道:“你整日待在山庄不知外面的事。那江流昀的原配两年前难产而死,留下个儿子,估摸今年才三岁了。江流昀这三年也没有再娶,说是对外说是丧妻之痛难以释怀,博了个夫妻伉俪情深的美名。其实呢是那些高门贵女根本就不屑做人继室当人后妈,小门小户江家又看不上。好歹也是娶进门要做侯夫人的,脸面又要过得去。” 蓉娘忧虑这后妈是不好当的。何况江家已经有嫡出长子,嫁过去无论生男生女地位都越不过去的。现在想江家真是好算计,只拣好听的来说,这些提都不提。要是桃凝真嫁过去,出身已经低人一等。名门大族规矩又多,不知道又要受多少委屈。 桃秀林继续:“今年年初的时候江家给我通信示好,表达了想迎娶凝儿的想法。一个名门望族要娶一个商贾之女为妻怎么听上去都不对。所以我派人打听过了,江家族人在朝廷有笔数额巨大的亏空等着填补。” 蓉娘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态度与之前大变样。说到底是有求于人。江家怎么也是百年望族,怎么会犯下这样大的错误?” 桃秀林轻笑:“江氏一族要名气有名气,要财气却是没有的。他们自视清高,一向视钱财如粪土,挥霍无度。族中子弟众多,又多是些不务实务的纨绔弟子。靠着荫恩得了一官半职,又不好好经营家业。这些年下来,江家早就是个空壳子。江流昀是二房长子,长房三子都死在了北境战场上,将来是要继承镇北侯爵位的。说是侯爵之位,也不过是个虚的,没有实权。朝廷最忌讳有兵权的武将,江家领了这侯爵就已经放弃朝中实权。江家长房三个儿子的命换来一块木头,想来也是可怜的。” 蓉娘道:“可江流昀现在还没承袭呢。” “老侯爷已经病入膏肓,靠着参汤吊命呢,时日不多,听说已经上书请封江流昀为世子。族中出了这么大的事未来的镇北侯肯定要出面摆平,所以江家才愿意放低身段来求娶凝儿。一旦江流昀当上世子,摆在他面前第一要着的就是弥补亏空,把江氏一族的面子维持住。” 桃秀林喝了一口茶水:“他们指望着我能帮他们填补亏空呢,凝儿带着大笔的嫁妆嫁过去是帮他们渡过难关的,而不是享福的。这些人打着世族的名头,装得清高谦逊,背地里指不定怎么骂我们不识抬举。” 说到此处桃秀林再也掩饰不住对江家的厌恶:“哼!谁爱攀附他们谁攀附去,他们以为示好我就要立刻巴结上,要去沾他们的那点可怜的荣光?反正我是不会因为他们是名门世家的名头而让自己的女儿受委屈的。而且高门大户规矩太多,凝儿自幼骄纵惯了,若是不服从他们怕是要骂我桃花山庄没有教养。总之进了他们的门就要任由他们摆弄。” 蓉娘只觉得高门大户这些弯弯绕绕太费脑筋同,他们只计较利益得失,从来不讲情理。 桃秀林看着跳跃的烛火道:“你信不信等他们渡过难关以后就不会记着桃花山庄的好,要过河拆桥了。到时会觉得凝儿出身玷污他们的江氏的门楣,想着法让凝儿从他们族谱除名。他们真当自己神机妙算,别人都是傻子。所以这门婚事是不成的。凝儿也对那个江流昀没意思,于情于理这门婚事是成不了的。下次他们来你就好吃好喝热情招待就行,婚嫁之事闭口不谈。就是我桃秀林的女儿嫁不出去,养一辈子也养得起。也不要嫁出去受气。” 蓉娘听后觉得这门亲事还真不成,点点头:“算了,孩子们自有孩子们的福气。要不要大商户家里挑一个合适的男子?” 桃秀林道:“我也不是没想过,只是北方永盛商号的徐隼三个儿子中只有庶出的三子尚未婚配,年龄倒是合适。庶出嫡出我也不计较,只是也不想凝儿嫁那么远。以后受了委屈没人替她撑腰。”说完长叹一口气。 “累了,先睡吧。我日后注意看看那家有没有合适的适龄未婚男子,咱们先挑挑。家世在其次,人品一定要好。” 既然凝儿的婚事提上了日程,桃秀林与蓉娘自然不敢松懈,四处打听有没有合适的青年。 凝儿的年纪放在寻常女子中算是偏大的,可是背后桃花山庄,自然有人趋之若鹜。蓉娘都提前一一见过,不是矮了就是胖了,不是太瘦就是丑,忙碌一阵竟然一个能入眼的都没有。 桃秀林正为此发愁,马督抚的次子马珀年来拜访。桃秀林心下疑惑,目前北边无战事,马督抚又要以什么借口来“借”钱呢?总之来了就不一定是好事。 马珀年是马督抚庶次子,能力相貌也算是三个儿子中最优秀的。奈何庶出这一层就压得他抬不起头来,好在他并不自怨自艾,倒也混得自在。 上次围剿飞阙山庄马珀年还派遣了一支军队来参加,只是走了一个过场,也代表官方对这次围剿飞阙山庄的肯定。所以朝廷那边并没有引起多大的震动,也与桃秀林混了脸熟。自然也知道了桃子就是桃秀林的女儿桃凝。 当马珀年听到桃秀林给桃凝寻婆家,高兴得不行。正好他刚弱冠,也正是议亲的时候。他是个庶子,高门贵女看不上,顶多也配个庶女。配个庶女倒没什么,但是婚姻讲究的是利益关系。如果他娶了桃凝,有了老丈人这座金山银山当依靠就不一样了。心下便有了主意,正好顺路就过来试探一下桃秀林的态度。 一番寒暄之后,马珀年提起桃凝,称赞她有勇有谋,极尽称赞之能。桃秀林见过的人多了去,一听就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桃秀林对马珀年是好感的,是一个不可多的青年俊才。但是桃秀林并不想与官府有过多的牵连,到时马家出了什么事还要牵连桃花山庄就不值当。 所以委婉地拒绝了。 第5章 打猎 白仙羽,白飞云的长女。 白飞云有四个孩子,长子白昭长女白仙羽次子白晓三子白昙。其二弟白天扬为天师门掌门,一生未婚娶无子。其三弟白无双已死多年。 白氏三杰就只剩下白飞云有后。白家对唯一的女儿那当然是要星星立刻找梯子赶着去摘。 这白仙羽人如其名,长得跟仙女下凡似的,及笄就名动江湖。 白家自恃家世雄厚,白仙羽美貌非凡,定要给她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方不辜负。对白仙羽的娇惯也让她对江湖上一般的少年郎看不上眼。 白仙羽嫌弃江州朱家帮的少爷朱沐江湖习气太重,不体贴不温柔;桃花山庄桃秀林就一个女儿;武林盟主陈一枫的儿子倒不错,可比她还要小两岁;叶家庄的叶桐又比她大六岁,都觉得不合适。 这四大家除外,江湖其他门户她都看不上眼。所以白仙羽都到了桃李之年还没定下亲,白飞云怎不着急把这个老姑娘嫁出去。 天天让妻子何香蔓去物色合适的人家,白仙羽被催得烦了便跑到外祖家躲避。 虽然白家为医药世家,江湖名门,但是白飞云的妻子何香蔓却来自山野间。 何香蔓祖上也是名门,后来战乱厌世便躲避到了山里隐居起来。何香蔓也是姿容脱俗,知书达理。白飞云年轻时到山里寻奇药迷路,被毒蛇咬伤,在森林里昏迷了两天两夜。幸得何香蔓路过救他一命,两人便成了好姻缘。 还是外祖家好,没有人天天跟我说老姑娘嫁不出去。白仙羽在外祖家待得相当开心。 因祖上整族迁移到山谷里,人不多也不少,日出而作,日落而归,少年上学堂读书,女子在家纺织裁衣。 白仙羽来自山外,当然比山里的孩子见多识广,一有空白仙羽就跟他们讲山外面的事。 外公已去世多年,外婆也很疼爱这个乖巧伶俐的外孙女,事事都顺她意。 何香蔓想接女儿回去,外婆说仙羽这样的相貌那得什么样的男子能配得上她呀。等找到合适的再回去,未出阁之前要多陪陪她。 何香蔓有些情急:“可是娘,她那年纪换别人家,都不止一个小孩都满地跑了。我这个当娘的怎么不操心?” 外婆十分生气:“别人家,这天底下能与你们白家并称的能有几家呀?我才不管别人家,我只管咱们仙羽。仙羽定得嫁个万里挑一的俊俏郎君才好。再说了你不也到二十岁才嫁人吗?之前也是这个看不上,那个看不上。结果从山上掉个半死不活的白飞云你倒看上,乖乖跟人跑了,追都追不回来。” “娘,这是两码事呀。”何香蔓一听,就猜到娘又要开始唠叨当年的事。 “我觉得是一码事,是个女子都想嫁个如意郎君。你们白家难道还想委屈了仙羽,随便挑个人家不成?说不定这山上又会掉个什么男子出来让仙羽看上呢。” 白仙羽急了:“外婆,你说什么呢?山上只能掉石头,哪能掉人呀。” “你爹不是从山上掉出来的吗?” “我爹那是采药受伤,可不是掉下来的。”白仙羽辩解道。 “反正都一样。反正我觉得月老自有安排,冥冥之中天注定。你们就不要强求仙羽了嘛。你们白家家大业大,你身为一家主母,赶紧回去料理家事吧。就让仙羽在这陪陪我这个老婆子,跟我多说说话。” 何香蔓看样子是带不回白仙羽,恹恹回去了。白仙羽在外祖家比家里自由多了,就像是出了笼的鸟儿,尽情在山水间游玩。 一日,表哥表弟们召集了族里的几个强壮的年轻人准备进山打猎。 这些时日下来白仙羽早就看腻附近的山山水水,正想找个新奇的点子玩玩,于是就想跟他们一起进山。 外婆不同意,白仙羽娇弱,哪吃这风餐露宿的苦。附近是没有猎物的,只有深山才有,这一去一回得好几天才行。更不用说山里那些野兽凶猛。可是也磨不过白仙羽的苦苦哀求,白仙羽答应她只跟在他们后面看热闹就好,绝不擅自行动。外婆这才答应下来,又千叮咛万嘱咐要照顾好她。 其实白仙羽完全没有他们想象中那样娇弱,自小学了几手功夫防身用,不然她可没那大的胆子。 换好衣服便跟着他们一行人出发进山了。 这次他们目的是打一头鹿回来给外婆庆生。 行了一日便看到一头鹿,表哥一箭过去只射中了腿部,那只受伤鹿跑了,于是大家分头追去。 临行前叮嘱仙羽不要乱跑,等他们回来返回。仙羽等他们等得久有点不耐烦,便四处走走看看。 这风景越是到山里深处越是秀美,不知不觉白仙羽发现自己不知身在何处。 “完了,迷路了。”白仙羽自言自语道,她倒不惊慌。因为表哥他们带了猎狗来的,只要他们回来不见她,猎狗寻气味肯定能找到她的。 现在她要确保自己的安全就好。她抬头看看远处,天色已经暗下来。她找到河边一片平坦的地,生起一堆火,肚子饿得咕咕叫。便在周围寻了些野果充饥。她有些后悔不听他们的话擅自走动,可是现在后悔也没有用,只好希望他们能早点到来。 坐下来才发现自己身上多处的被荆棘割出来的伤痕,火辣辣地疼。白仙羽只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看看周围有什么药材可以用。找了些叶子用石头碾碎敷在伤口上,顿时觉得一阵清凉。 周围开始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鸟儿归巢的声音,回荡在山谷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表哥怎么还没来呀?”白仙羽有些焦急,要是晚上碰到山中野兽那可怎么办。她大声呼喊几声,结果回应她的只有自己的回声。 还是省省力气吧。 她听到周围有草木窸窣的声音。她回头一看只见一双油绿的眼睛出现。 “狼!”白仙羽吓呆,她身后只有一条汹涌的河流。 “完了完了,难道我真的要葬身这里吗?我不要啊,我还没嫁人没生孩子呢!爹娘……哥哥……弟弟……” 白仙羽毕竟出自大家,不会一时惊慌乱了手脚。她拿出防身的匕首,想着怎么脱身。 那只狼露出尖锐的牙齿。 白仙羽沉住气,虽然胜算不大,但愿以死相搏。 第6章 救人 突然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山下滚出来,扑到那只狼身上。 大声吼叫一声,翻滚起来滚到河边。 那只狼发出尖锐的声音,真是吓人。 两样东西滚在一起,开始抵命搏杀。 那个东西却两三下把狼扔进湍急的河里被水冲走。 天色很暗,那个东西看不真切。 白仙羽还没有从刚才的惊恐中醒过来,那个黑乎乎的东西朝自己过来。等那东西靠近,惊恐的白仙羽将匕首刺出去。 “啊!你干什么?”那个东西居然发出人声。 “你是人是鬼啊?”白仙羽吓得掉了匕首。 “人!”然后那人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喂……” 那人醒来的时候,只见周围了几个人。走了不知多少天,他终于见到人了。 白仙羽关切道:“你还好吧?” “还活着,手臂疼。” “对不起啊。你救了我,我还伤了你。” “水。” 喝完水,又说:“饿。” 白仙羽又切来烤肉,把肉切成一小块喂他吃下。吃完那人说累了,要睡。 “那你睡吧。” 那人闭上眼睛养神,隐约听到他们几个谈话。 “表妹,你确定要把他带回谷里去吗?” “要啊,不然怎么办?扔这喂狼吗?” “他就是个野人而已啊,这山里这种人多的是。” “什么叫多的是啊?” “表妹,你想想啊,什么人会躲到这深山老林里来啊?还不是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才会来啊?走投无路会是什么好人,带回去只怕不妥吧。” “他救了我,刚跟那只狼搏斗中受了伤。我又插了一刀,流了那么多血,身体又那么弱。如果不带回去,这山里的狼都能吃了他。我可不能这么忘恩负义。说我是忘恩负义无所谓,可是说白家忘恩负义就不好啦。” “行,你说算,明天带他回去,你自己去跟我爹解释吧。” “舅舅不会说什么的。” 野人睁开眼睛,问身边那人:“你问叫什么名字?” “白仙羽。” “白仙羽?名字真好听。” “你叫什么呢?” “我叫什么我自己都忘记了,让我想想,想起来了告诉你。” “算了,你先休息吧。” 那人实在困得不行,便沉沉睡过去。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踏实安稳地睡觉。 这时表哥把一把剑递给白仙羽,剑是从那人身上解下来的。借着跳动的火光,只见剑鞘上刻了一个叶字。 第二天,一行人回到谷里,外婆见抬回一只鹿子很是高兴,却又见抬了一个人。便问那人是谁,白仙羽把昨天的事讲了。 外婆一看那人跟野人一般,倒也身材挺拔,便叫人抬下去给他清洗一下。 “仙羽,你打算怎么办?你应该知道这无忧谷是不能容下外人的。”外婆一改往日的慈眉善目,作为一谷之主她也在担负起保护谷中人安然的责任。 “我知道,外婆。等他的伤口愈合差不多后我要把他带回百草堂医治。不会给谷里带来麻烦的。如果现在上路,路上颠簸不利于伤口愈合。那个伤口是我捅的。” “带回去?为何?” “他身上除了皮肉之伤,还中了毒。只怪我平时没能好好精研医术,还弄不清楚他中的是什么毒。但这种毒很是奇特,带回家可能还有得治。” “那好,你就看着办吧。这个人你就自己照顾着吧。” “好。” 叶桐清洗一番之后,白仙羽送来药给他。他身上有几处旧伤,已经化脓,需要清洗上药。这些伤病之事天底下没有人会比白家更在行。白仙羽身为白家人,耳濡目染自然懂得一些。 清洗过后的叶桐果然是一个俊朗的男子。只是在山林待得久了,有些憔悴。 “喂,我要缝合你的新伤口,还要把你以前化脓的伤口清洗上药,这山里没有麻药,可能会疼,你就忍忍吧。” “好的,多谢。” 那人果然是个汉子,任凭那柳叶刀在他身上割肉也只是紧咬嘴唇,汗珠一边擦一边流。他的毅力让白仙羽看得有些心疼,也让她心底有些佩服这个人。 “好了。”白仙羽看自己双手全是血迹脓流,觉得有些恶心,赶紧收拾跑出去清洗。刚才她一直忍住没吐,然后一边洗一边吐。 外面舅舅跟表哥们正在分割鹿肉,大大小小一群人围在一起好不热闹。 “仙羽,今天晚上有鹿肉吃了。高不高兴?你想吃哪块?”表哥很兴奋。 “那块都好。”白仙羽现在根本没吃东西的欲望。刚才高度集中精力给他疗伤,现在放松下来觉着疲惫不堪。 “怎么?那人伤口这么快就清理好了?” “嗯。” “你好像很累的样子?没事吧? ” “没有。只是昨天有点受惊吓没有休息好而已。” “我就说嘛,像我们这样的山谷是不适合你这样娇贵的小姐。早点回去吧。一时新鲜还可以,久了就不适应了。” 那人醒来后,感觉伤口没那么疼。白仙羽力所能及找了些草药熬汤给他喝,减轻他的痛苦。 “多谢。” “你想起来叫什么名字了吗?” “我……” “对了,这是你的剑吧,上面有个叶字。” “叶大。” “那我以后叫你叶大哥好了。叶大哥,你身上中了什么毒啊?应该不止一种,不然的话你可能活不下来。” “我也记不清楚,只记得自己被带毒的刀砍伤,跑到山里又被蛇虫咬过。” “你放心,我家是医药世家,肯定能救你的。” “你姓白,你家又是医药世家,西州百草堂白家。” 白仙羽瞪大眼睛:“你知道啊?” 叶桐用崇拜的语气道:“百草堂在江湖上名声那可是响当当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下先行谢过。” 白仙羽有些不好意思:“昨天你救过我,我再救你,自是一报还一报,不用多谢的。” 叶桐勉强笑了笑:“我当时只是觉得自己反正快要死了,要是能跟那头狼一起同归于尽救你一命也是值得的。想不到还能救自己一命。也算是老天爷开眼吧。” 白仙羽闻到了外面烤肉的味道:“今天外婆过寿,我去给你块鹿肉。” “多谢。我好久没有吃到熟食。” 第7章 百草 几日后,白仙羽火急火燎地带着能起身的叶桐趁江面平静就顺流而下。到了码头换了马车,一路直朝百草堂奔去。 白仙羽知道治病就早不就晚,耽搁一点时间都会对治疗产生巨大的差异,肯定是越早越好。 入了百草堂的地界,叶桐不得不感叹果然天下第一药庄百草堂名不虚传,庄子方圆十里都是成片的药圃。偌大的庄子里飘浮着药草的味道。 一回到堂里,白仙羽就去找爹爹。结果爹爹外出寻药去了,娘也不在家,两个弟弟也去跟着师父外出游医,只有哥哥白昭留守在家。 白昭被白仙羽从药房里生扯硬拉拖出来:“妹妹,你急个什么?等我忙完再看病人不迟啊。我的药丸快好了。” 白仙羽可是不讲道理的:“等你的药丸弄好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看完病人你再去看你的药丸也不迟啊,药丸有药童盯着呢。” 白昭只好妥协:“真是拿你没办法。我倒要看看谁这么大来头让白家仙女如此心急。” “白兄,好久不见。”那人脸上浮现出笑容,安然道。 白昭定睛一看,惊呼:“叶桐!” “叶桐?哪个叶桐?”白仙羽被大哥吓了一跳,哥哥居然认识此人。 叶桐?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还能哪个叶桐?当然是曾经被你拒绝过提亲的云州叶家庄叶桐了。真是无巧不成书啊。都说你在千山道失踪,音信全无,怕是凶多吉少。你居然出现的我家,我是在做梦吗?”白昭赶紧上去拍拍他的肩膀,看是不是真的。 他一用力叶桐脸上就浮现出难以忍受的痛楚,白昭这才赶紧停下来觉得自己实在太鲁莽了。 “啊?你们认识你们聊,那我去梳洗一下。”白仙羽有些尴尬,赶紧撒腿跑开。 白昭见到叶桐更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太多的话不知从何说起。想问他的伤想问他的经历……真的是语无伦次,手忙脚乱。 “白兄不必如此激动,来日方长,那些事我日后慢慢讲给你听。先帮我看看伤痛吧,这一种车马颠簸,感觉人都要散架了。” “我能不激动吗?江湖上人人都认为你死了,为此我还悲痛好久。现在突然就见你这么一个大活人出现在我家里,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怎能不惊奇?我马上给叶家庄飞鸽传书,叶庄主要是知道你还活着不知该多高兴呢。” “多谢白兄。” “我俩还说什么谢字,之前你曾出手相救过我。你跟我妹怎么会在一起?” 叶桐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白昭只能感叹缘分这种东西太神奇。 说了很多,叶桐的脸色开始难看起来。白昭这才想起来他还是个病人,便开始诊脉。脸上相逢的喜悦顿时化成一片阴沉。 “白兄,是不是我已无药可救了?” “我医术浅薄,得给你找更好的大夫来。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安排。”说着让人给他安置下来,自己去找人了。 白仙羽梳洗好后,不知道该去见不见叶桐。她还没决定好就看到哥哥一脸心事。 “哥,怎么了?” 白昭面露难色:“妹啊,哥不瞒你。叶桐身上的毒有点棘手啊。” “你都没办法吗?”白仙羽简直不相信,白昭虽然医术不是顶尖的好,那也是杏林名手。 白昭实话实说:“我是真没办法,只得让爹回来再细看。” “有那么严重?” 白昭有些气恼自己医术不精:“他身上的毒是此毒攻彼毒,相互压制他才没被死。刚细细把脉,就诊出药毒蛇毒虫毒来。况且他中毒时日已长,毒已入五脏六腑。要想把毒拔干净,可没那么容易,反正我可没那本事。” 白仙羽一听叶桐的毒不易除,心下激动:“你不行,还有爹,爹不行,还有百草名医簿上百位名医。我就不信他一个叶桐还能把我们百草堂的牌子给砸了! ” 白昭觉得妹妹的反应有些强烈:“我可没说不行。再说我们白家是以医药立本,又不是解毒扬名,不能解毒何来砸招牌一说?你干嘛这么激动?” 白仙羽也觉得自己刚才反应有些过激了:“我哪有。只是觉得哥哥说我们白家不行这样的话倒不像是白家的做派,自扫威风。” 白昭出言安慰:“好了,再怎么说他也是叶家庄的人。即使他不是我的好友,看在叶家面子上我们白家也要竭力相救的。我去给叶家庄跟爹爹送信,但愿爹爹早日回来。我先弄个方子让他减轻一些痛苦。” 白仙羽一听手脚并用推着白昭朝书房走去:“快去快去!” 白昭忙去了,白仙羽偷偷跑去看叶桐,只见他已睡下,神情憔悴。他现在这般模样谁还认得出来他是那个英气勃发仗剑天涯的英雄侠士呢?心中不免感叹。 上次叶家来提亲,她只是听媒婆称赞他天上有,地下无,就觉得不过是江湖虚浮的浪子而已。 想着既然叶家这么有江湖地位,长子都二十多还未娶妻,怕是哪里有毛病,才说服爹娘不同意这门亲事。 不知睡了多久,叶桐醒来见一影子立在屋中间。 “谁?” 那影子转过身来,柔柔道:“你醒了,感觉可好些?” 前几日,因在无忧谷中,白仙羽只是做简单打扮,虽是那样也是让人一眼惊为天人。只是叶桐被病痛折磨没有心思细细看过。 今日白仙羽换上平常衣裙,梳上了飞云髻,插的是金镶珊瑚的一套头面,蝶恋花珍珠银步摇。肤若凝脂娇似月,额间花钿艳如花,翠眉琉璃目若流萤,樱桃小嘴含丹砂,两颊胭脂如飞霞。暗花月白百褶裙,外面披了一件浅黄色的小衫,站那娉婷婀娜,嘴角一抹浅笑如微风拂花露,尽显女子的风流妩媚之态,却不失大家闺秀端庄风范。真如仙子从天而降。看得叶桐有些痴呆。 叶桐有些迷糊:“你是谁?” 白仙羽有些无奈:“我是谁?你是病糊涂了吧,陪了你多日今儿倒忘了我。” 叶桐想起来了:“白仙羽,想不到你装扮出来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白仙羽一听有些急:“说什么呢?本小姐美貌什么叫一回事啊?” 叶桐听出来对方的不满:“姑娘美貌天下无双。” 白仙羽听出他的敷衍,指着他的鼻子道:“要不是看在你是个病人份上,本姑娘定把你的眼睛戳瞎。” 叶桐一脸迷茫:“为何?” 白仙羽解释道:“反正瞎了留着何用?” 叶桐反应过来:“那你戳好了。反正我现在感觉生不如死。” “你……哼!”白仙羽见他不识趣,便气呼呼地走了。出门就碰见白昭端了药过来,招呼也不打跑了。 白昭端药进来:“哟,谁把咱家的仙女给得罪了?” 叶桐一脸无辜:“我也不知道好怎么了。我就说她装扮出来像一回事,她好像很生气。是不是得罪她了?” 白昭放下还烫的药汁:“也就你敢这么说她,外面哪人见她不夸仙女下凡倾国倾城啊。就你头一回说她像一回事,伤人家自尊心了。你还真不懂女儿家的心思啊。” 叶桐这才明白过来:“我身上的毒未清,脑子都是懵的。哪能想太多呀,看来真是我失礼。下次见了她跟她道歉吧。” 白昭笑道:“别管她,小女子心性,一会儿就好了。来喝药吧。我已经给我爹跟你家传了信,不过几日他们都能回来了。诶,这桌子上怎么插了束花啊?谁这么用心。” 叶桐略一想:“应该是,刚才仙羽妹妹插的吧。” 第8章 奇毒 几日后,白飞云收到飞鸽传书后立刻快马加鞭回到百草堂。 叶家夫妇更是急切,收到信后迫不及待连夜从云州叶家庄赶过来。一路上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风雨兼程。一脸的风尘来不及清洗就来见叶桐,半是兴奋半是忧虑。 两路人马刚好同时到达。 叶桐经过白昭几日的调理,神色已大好,见人总是笑。 要不是他时不时蹙眉忍耐体内痛楚,谁都不会认为他是个正在被病痛折磨的人。 现在一日之中依然多半躺在床上,多走几步就会上气不接下气,浑身乏力。要是普通人怕早就是自暴自弃,心灰意冷。 叶桐从死神手里挣扎过来,却也看得开。现在已经在百草堂,他更是有活下去的希望。 密林里那么艰难都过来了,为的就是能够活下去,现在更应该珍惜。他甚至都没有向白昭过问病情,抱着能多活一天便都是上天的恩赐。父母兄弟姐妹都是他活下来的信念,他知道父母肯定在赶来的路上,无论如何他也必须等到父母。 每一次绝望的时候他都会想起自己那个温暖的家,以及父母对他的养育。 朱珞瑶自小便教导他,一个人只得短暂的一生,这是上天的恩赐。任何情况下都不要轻视生命。所有的万难都会过去的,不要轻易放弃。 叶松青说好男儿应当面对一切困难,妥协与躲避未必都是解决的最好办法,但是有时却是最有用。 当时他还觉得一向以侠义自居的父母为何要跟他说这些丧气话,现在想想他们是在教会自己生存之道。 朱珞瑶见到儿子那般孱弱模样,眼泪扑簌就下来了,心中更是五味杂陈。本以为叶桐已回不来,心里难过得不行,还大病一场。 得了叶桐还活着的消息,真是又惊又喜,病马上就好了七八分,顾不得身体还没有恢复赶着来百草堂。之前的叶桐是个英气勃发的年轻人,现在却病恹恹地躺在床上满脸病容,心中又是一阵心疼。 叶松青强忍着哽咽怪她有些失礼。 白飞云道:“父母爱子情切,人之常情,叶夫人不必拘礼。” 叶松青归回正题:“白堂主,小儿的病如何?” 白飞云看着叶桐的样心下已觉得不好:“我先把把脉再说吧。” 大家围绕在床前静静的白飞云把脉许久,白飞云开口问叶桐是如何中毒的。 叶桐便娓娓道来。 那天雨夜,他跟桃凝、陈清阳突袭被围之后,奋力厮杀出来。为了突围,不得不与桃凝、陈清阳分开,各自奔赴。 当时天黑,他又不辨方向,身上中毒让他整个人都昏昏沉沉。 但是意念告诉他不可以停下来,于是就奋力在林子里向前走着。最后实在走不动了,他以为自己死定了,便找棵树靠着躺下来休息。想着恢复一点力气后再走,这一放松他就昏睡过去。 却不料惊着树上一条毒蛇,那蛇狠狠地咬了他一口。蛇以为他已死,居然像缠绕猎物一般缠绕上身体。被这一口咬醒,他睁开眼看到一条大蛇正对自己虎视眈眈。心下骇然不已,趁着身上还有力气便一剑把蛇砍成了两段,惊恐之后又昏死过去。又不知过了多久,一场大雨才把他淋醒。他是又累又饿,身上更是疼痛不已不能动弹。为了活下去,他只好把那蛇给生吃充饥。 白仙羽听到这里觉得胃在翻滚。 白飞云道:“叶贤侄的多感谢那条毒蛇,如是它不咬你那一睡就不可能醒过来。那时你的毒已经蔓延至全身,经络麻痹导致你昏睡。蛇毒正好与那毒相克,反而助你清毒。” 叶桐点点头,被蛇咬以后他整个身体要比之前轻松点,脑子比之前刚中毒的时候要清明一些。林子里下雨蛇虫多,开始几天有很多虫子都咬他。 为了活下去,他也不管不顾,反正饿极了就顺手抓来吃,蜈蚣蟾蜍他都吃过。想不到几天之后他居然能起身,脑子依然昏沉得厉害。 强大的意志告诉他必须走,走出去才有希望。从那天后自己就只知道走,能下脚的地方就走,不能的就绕开。天黑就找地方睡觉,天亮就走,饿了随便找东西吃,掉进过河里,也摔下过山崖,被野兽袭击过。也分不清过了多少时日,浑浑噩噩行了多少路。 直到有一天正在河边喝水,听到有人在呼喊,那是他好多天第一次听到人声。很兴奋,却不知见到一头狼准备袭击。他就跟那头狼打斗起来,救了那人。 听到儿子如此遭遇,叶松青沉默不语。朱珞瑶的眼泪再次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叶松青见妻子如此也不好再责备,将妻子搂入怀中安慰。之前是担惊受怕,眼下是心疼不已。 白飞云不得不感叹道:“真是老天有眼啊,叶桐命不该绝。叶桐身上毒真是奇了,他还真是命大。他身上药毒、蛇毒、虫毒相互压制,相互制约,达到一种平衡。我定竭尽全力为他拔毒续命。” 朱珠瑶一听叶桐有救,心下感激不已。正要开口道谢,白飞云语气却沉了下来:“只是如果按一般的拔毒之法一种一种拔出,剩下的毒就会立刻侵入脏腑毙命。所以要拔毒必须三种毒一起拔才好。但是要控制好每次的分量,不但量不能太大伤及五脏六腑,还必须分量一样,不能破坏三种毒之间的平衡。” 叶青松一听白飞云了有拔毒之法,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赶紧感谢道:“那既然这样,就有劳白堂主了。” 白飞云脸上并无有胜算的欣喜之色:“叶庄主、叶夫人,你们先别高兴太早。拔这些毒之前还需要一样东西。这种东西才是比较难办。” 一直在一旁听他们说话的白仙羽道:“什么东西我们百草堂没有啊?” 白飞云轻叹一口气:“这个东西我们还真没有。这东西叫银阳玉,并非寻常的药石。” 白昭有些吃惊:“我们家都没有,还谁会有?” 白飞云道:“我听闻那奇石在天下第一庄。” 叶松青道:“桃花山庄?桃秀林?” 第9章 借石 白飞云点头:“对。他的女儿桃凝出生时天生自带弱气,按道理说那样弱小的一个早产婴儿是活不下来的。桃秀林的妻子是慕成雪,当年桃秀林为了救慕成雪公然与整个武林为敌,闯上天峰山的事众人皆知。可是慕成雪是雪族人,又吃了寒冰丹练功,身体元气早已耗尽。要不是桃秀林也精通医术,她早就灯尽油枯,怎能还生下了桃凝后又熬过几年才死,这本已是奇迹。为了让桃凝活下来,桃秀林想尽办法,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银阳玉,让桃凝长成人。想当初桃秀林为了妻女耗尽大半的家财,导致桃花山庄元气大伤。即使如此,桃花山庄现在还是第一庄。桃秀林江湖风评一向不好,说他贪财好色。可他对妻之情,爱女之心,真是令人动容啊。所以要想从他手里拿到银阳玉,可能有些困难。” 叶青松明白过来:“白堂主的意思叶桐也需要这银阳玉续命?” 白飞云点点头:“拔毒期间需要银阳玉从五脏六腑内吸出毒素,同时护其心脉。如果像常理贸然拔毒,叶桐估计是撑不到毒拔完的。” “叶桐是为桃凝而受伤误入深山的才中毒,桃秀林不会不卖这个人情。对吗?”白仙羽听他们语气想来那石头极不易寻得,可是毕竟叶桐出事也跟桃凝有关。桃秀林应该不会见死不救吧。 朱珞瑶道:“此事说来,还是叶桐跟陈清阳太过冲动,导致桃凝未能抓住叛徒才有此后的事。桃秀林不给,也在情理之中。何况此劫中,桃凝也差点丧命。桃秀林还没计较已是宽容。” 她虽心疼叶桐,但是此前的事真不能怪别人。 叶桐心下明白现在这种情况多半是因为自己造成,怪不得别人,勉力道:“娘说的是。此番种种皆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叶松青道:“不论怎么样,我还是亲自去一趟桃花山庄比较好。既是负荆请罪也是求情。希望桃庄主看在江湖多年的情分上能施以援手。” “我陪你一起去。”朱珞瑶觉得多个人求情也是好的。 叶青松拍了拍妻子的肩膀轻言安慰:“你就不用去,我快去快回,这一路颠簸你的身子未必受得了。你就留下来照顾叶桐,总是麻烦别人总是不妥的。此前桃秀林也救过叶桐一命,想必今日他也不会见死不救的。” 白飞云心想如果白家开口求石,桃秀林未必会应允,两家二十多年的隔阂也不是靠一个病人就能缓和得了。 叶松青与桃秀林一向交好,应该会给几分面子。至于叶松青能不能借来银阳玉,那就只看他的本事了。 灵州,桃花山庄。 “爹爹,你着急叫我来有事吗?”桃凝接到爹爹有召唤,说是有急事,连忙一路小跑到内庄。 进门还来不及喘气,就见到爹爹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桃秀林把一封印有桃花印记的信递给桃凝:“有事。你看看这封信。” 桃凝知道那种桃花信是桃花山庄特有的,信件传递速度很快。用于紧急重要的书信,非一般人是不能用的。 “谁送来的啊?”桃凝知道这种信一般她是没有资格看的,所以很好奇,小心接过打开。 “云州叶家庄主叶松青。” “叶庄主?叶桐他爹?叶桐有消息了?”桃凝反应过来,有些惊讶。 “嗯。” 桃凝怀着忐忑的心情读完信,抬头脸上很是兴奋:“叶桐居然还活着?居然跑那么远的地方去了,真是老天有眼。” 桃秀林脸上有些疑虑:“这不是重点,重点他们想要银阳玉给他拔毒。” 桃凝道:“此事因他们而起,可是我也有责任。但叶桐人真的很好,一路之上他们也帮我不少。他们是借,等叶桐毒拔干净了再还回来就是了。爹爹有何担心的?” 桃秀林神色凝重:“凝儿,你知道不知道银阳玉的功效用一次就会减少一点。你小时候我真是担心你未痊愈石头功效就没有,好在你总算平安长大。” 桃凝明白了爹爹的担忧,劝解道:“那既然我已长大,这银阳玉对我没用处,借他们也无妨啊。爹爹向来不是小气之人,与云州叶家也有交情在,不必为了一个石头罔顾这份情谊。既然能救叶桐一命,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不必纠结。” 桃秀林依然忧虑:“不是爹爹舍不得,若仅仅是钱财的事大可不必忧心。这银阳玉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为父也不知道你将来会不会还需要它。若是这次用完了,那如果将来需要的时候怎么办?” “你看我现在活蹦乱跳,爹爹的担心是多余的。”桃凝知道爹爹是担心她,出言宽慰。 “那你以后的孩子呢?如果你的孩子跟你一样天生自带弱气怎么办?” 桃凝有些汗颜,觉得爹爹真的是杞人忧天:“爹,你想得太远了。我现在都还没说婆家哪来的孩子。” “是远,可我不得不想。叶松青估计再过两日就要到庄里来。” 桃凝倒是看得开:“爹爹,借吧。既然我小时候用了那么多次银阳玉的功效都没减少多少,叶桐用用估计也损耗不大。不必为了一块石头伤了两家和气。再说叶桐怎么说也是因我而受的伤,我们也算是同生死共患难过。再说江湖之大,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如果你不借,江湖上该怎样看我们桃花山庄?江湖不重生死钱财,只重义气。桃花山庄在这方面一向做得不错,不能仅仅为了一块石头就抛弃道义。” 桃秀林依然纠结:“可是……” “爹爹的担心是人之常情。可是现在我还没嫁人,哪来的孩子啊。再说了,我也不定遗传给孩子呢。这些年我已跟常人也无异,你大可放心。有爹爹在,肯定都会没事的。这次我,陈清阳现在都没事了,就只剩下叶桐。怎么说我们仨也是同患难过,不帮说不过去啊。再说,叶家跟我们家关系一直不错,爹爹不会为了一块现在用不上的石头跟他家结仇吧?” 桃秀林点点头:“好吧,就按你的意思办吧。这次叶桐拔毒,估计也得去半条命啊。我再送他些药材,希望能帮他早日恢复元气。” 第10章 安慰 叶松青去了桃花山庄,朱珞瑶留下照顾叶桐。 白昭每日空闲下来就到叶桐这里来陪他喝茶聊天,解解他的烦闷。 白仙羽生了他几日的气,也就消了,却也不过去看他。毕竟叶夫人一直在跟前,自己出现不大好。 这一日白昭扶着叶桐在院子里小坐,整日待在屋子里人都闷坏,多走走也有利于身体恢复。 叶桐本不喜热闹,在林中过了那么孤独的日子,忽而觉得还热闹得好。白昭便带着他到外院走走,只见院子里人影忙碌,充满鲜活生机。 叶桐几日都没见到白仙羽,觉得有些奇怪:“看来仙羽妹妹真是生我气了,连道歉的机会都不给我。一连几日都不来看我。” 白昭笑着附和:“也不知仙羽这次是怎么了?平日她可不把这样的小事放心上。她自恃美貌,从来不把别人贬低他的话放心上,还骂人家有眼无珠。总之,她从小就养成这么个高傲的性子,真不知以后到了婆家怎么过日子。” “等我身体好了,备上薄礼给仙羽妹妹道歉。仙羽妹妹只是脾气大了点,内心还是善良的。不然也不会坚持把我救下来带回来。” “薄礼?她心气可高呢。不知道叶兄想给仙羽准备什么薄礼呢?” 叶桐转身问朱珞瑶:“娘,妹妹平时都喜欢什么东西呀?她们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应该都差不多。” 朱珞瑶笑答:“你说柠儿啊,她平时喜欢一些女孩子家的小玩意,珠串,香囊什么的。不过这些小东西估计白小姐看不上眼吧。白家家大业大,哪能是我们那里穷乡僻壤的地方比得了的。白小姐见过好东西多了去,一般东西很难入她的眼。” 白昭道:“叶夫人抬百草堂了,礼物重在心意而是不是贵重。叶兄知道仙羽现在最缺什么吗?”说完用一捉奇怪的眼神盯着叶桐。 叶桐一脸无辜:“我认识仙羽妹妹才不到半月,怎么能清楚她缺什么呢?还请白兄告知,好让我讨得仙羽妹妹开心才是。” 白昭朝四周瞧了瞧,低语道:“她呀,最缺的就是个夫婿了。” 叶桐有些沮丧:“夫婿啊?这我可送不了。我身边适龄的男子估计仙羽妹妹都看不上……” 白昭见叶桐不开窍,也不拿他打趣了:“哈哈……开你玩笑呢,你别当真啊。不过我爹娘可真是着急把她给嫁出去呢,所以呢有想法要趁早哦。” 却不知白仙羽这日采了时鲜的鲜花送到叶桐住的小院外面,自己不好意思出面正要吩咐小丫头送进去替换谢掉的鲜花,却正好在角门后面听他们谈话。一听哥哥拿她开玩笑,又生起气来。扔了那把花,一溜烟小跑回闺房。丫头翠石也跟着跑回去。 翠石知道大公子这次可真是说话太没分寸了:“姑娘可不要生气啦。大公子只是跟叶公子开玩笑而已。” “我就是气他拿我开玩笑。在本家也就罢了,当着外人也开这种玩笑。我当真是嫁不出去沦落到给他们当笑柄的地步了吗?”白仙羽气地把茶杯扔到地上,碎了一地的瓷片。翠石连忙收拾。 “姑娘快别生气了,生气容易老,就不好看了。” “你也说我老吗?”白仙羽道。 “不是的,小姐……” 白仙羽自怜哭起来了。 “呜呜……你们都欺负我,巴不得我嫁出去,也不管我喜欢不喜欢,哪怕是老头子瘸子瞎子……呜……呜” 翠石收拾好碎片,见白仙羽伏案哭起来,知道自己奈何不了她,便退出去找夫人。 何香蔓一听连忙放下手中的孙子,赶紧过来看看。 只见白仙羽伏在妆台上嘤嘤哭泣,泪水都沾湿大半绣花巾帕,甚是伤心。 何香蔓何时见过女儿伤心成这样,立马心疼得不行:“仙羽,怎么啦?受什么委屈了,给娘说说。” 白仙羽抬头看了一眼娘,又低下头去拭泪。 “给娘说说,娘给你做主。翠石,说说怎么回事。”何香蔓有些急了。 翠石便把今天听墙角的事一一道来,何香蔓真是觉得好气又好笑。 “好了好了,别伤心了。我让你哥来给你道歉来。真是的,已是当父亲的人了,还这么没大没小开妹妹的玩笑。” 白仙心抽泣道:“不要,到时他肯定嘴上说道歉,心里笑话我小心眼。” “那你要怎么办?” “怎么办?娘,咱们家周围有什么尼姑庵吗?” “离咱们庄二十里有座静宜庵。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要收拾东西出家去,再也不给人当笑话了。” 说着便开始拔头上的钗子。 “哎呀,我的小姑奶奶,我家的小仙女。别闹了。”嫂子高芊若抱着儿子进来。“嫂子我先替你哥给你陪个不事。回头我说他去,整日不干正事,净拿妹妹婚事说笑,没个大小分寸。” 却不想白仙羽这日采了时鲜的鲜花正送到叶桐住的小院外面。自己不好意思出面正要吩咐小丫头送进去替换谢掉的鲜花,却正好在角门后面听他们谈话。 一听哥哥拿她开玩笑,又生起气来。狠狠把那把漂亮的花扔地上,一溜烟小跑回闺房。丫头白芍见势不妙也跟着跑回去,心想我的大小姐又要闹哪一出啊。 白芍安慰道:“姑娘可不要生气啦,大公子只是跟叶公子开玩笑而已。姑娘这么漂亮当然是嫁个精挑细选如意的郎君,哪能随随便便就找个人呢。咱们西州白家可是多少人都伸长了脖子都想攀附的呢,哪里就缺人了。大公子这玩笑也开的太过了。” “我就是气大哥拿我开玩笑。在本家人面前也就罢了,当着外人也开这种玩笑,真当我没有颜面了吗。我当真是嫁不出去沦落到给他们当笑柄的地步了吗?”白仙羽气地把茶杯扔到地上,碎了一地的瓷片。 白芍连忙收拾,眼瞅那薄薄的瓷片心疼得不行,这可是上好的白瓷啊。 “姑娘快别生气了,生气容易老,就不好看了。” “你也说我老吗?”白仙羽道。 “不是的,姑娘……我是说姑娘笑起来比哭起来要好看……”白芍这下子算是解释不清了,急得手忙脚乱。张口吧怕说错话,不张口又只能干着急。 白仙羽自怜呜呜地哭起来了:“呜呜……你们都欺负我,巴不得我嫁出去。也不管我喜欢不喜欢,哪怕是老头子瘸子瞎子哑巴……呜……呜” 第11章 拔毒 白芍收拾好碎片,见白仙羽伏案哭起来,知道自己奈何不了她,便退出去找夫人救场。 何香蔓一听女儿哭那样的伤心,连忙放下手中的孙子,赶紧过来看看。 只见白仙羽伏在妆台上嘤嘤哭泣着,泪水都沾湿大半绣花巾帕,甚是伤心。 何香蔓一进屋就赶紧安慰她:“仙羽,怎么啦?受什么委屈了,给娘说说,娘给你主持公道。” 白仙羽抬头看了一眼娘,又低下头去拭泪。 “给娘说说,娘给你做主。白芍,说说怎么回事。”何香蔓有些急了,自己姑娘脾气大不假,却不经意哭鼻子的。 白芍便把今天听墙角的事细细说了,何香蔓真是觉得好气又好笑。心里埋怨白昭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好了好了,别伤心了。我让你哥来给你道歉。真是的,已是当父亲的人了,还这么没大没小开妹妹的玩笑。” “才不要,到时他肯定嘴上说道歉,心里笑话我小心眼,又给他当笑话看。” “那你要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样哭下去吧,你看两个眼睛都肿了。哎呀我的儿啊……”何香蔓十分心疼,这可是她唯一的宝贝女儿啊,平时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白仙羽一边说话一边抽着鼻子:“怎么办?娘,咱们家周围有什么尼姑庵吗?” “离咱们庄二十里有座静宜庵。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要收拾东西出家去,再也不给人当笑话了。” 说着便开始拔头上的钗子,作势要解开头发。 “哎呀,我的小姑奶奶,别闹了。”嫂子高芊若抱着儿子白丘鹤进来。“嫂子先替你哥给你赔个不是。回头我说他去,当爹的人了说话还总是没个分寸。” 高芊若论年龄还要比白仙羽小,现在怀中小儿已岁半。听闻仙羽被白昭嘲笑气得哭了便抱起孩子来看看。 高芊若对怀中小儿爱怜道:“丘鹤,快哄哄姑姑,让姑姑别哭了,哭了就不漂亮了”。 那小儿咿咿呀呀说着:“姑姑不哭,不哭漂亮。” 那样子憨厚可爱,惹得白仙羽忍俊不禁。便伸手接过来抱抱亲亲,很是亲热。 白丘鹤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胡乱地替她拭泪,又扑进怀里玩贴贴。见侄儿如此乖巧体贴,白仙羽终于止住了哭泣。 何香蔓笑道:“还是芊若有办法啊。” 高芊若故作生气状:“小姑,别跟你哥一般计较。他也只是跟朋友间开开玩笑,绝对没有真取笑你的意思。别放心上啊。我们家仙羽长得这样的好模样,肯定是要挑天底下最好的男儿来配。哪能是随便找个凡夫俗子就能下嫁的?天底下的好男儿那样多,肯定要一个一个慢慢挑咯。俗话说好饭不怕晚,好郎不怕等。他们嘴巴闲就让他们说去呗,他们又不是天上的神仙菩萨,说是啥就是啥了。” 高芊若一席话说得白仙羽心结一下子就打开了,只顾着跟白丘鹤玩。白丘鹤喜欢她头上垂下的木兰银贝步摇,便抽下来给他玩耍。 几人又开始围绕着白丘鹤嘻嘻哈哈起来。 白仙羽想以后自己成亲了也要生个像丘鹤这样的儿子,体贴又舒心。 叶桐跟朱珞瑶在白家跟白家人一起用饭,因白仙羽尚未出阁,为了避嫌也不跟他们一起吃饭。 高芊若要照顾白曦鹤,也不方便跟他们一起,所以小院内只有她俩跟白丘鹤。 白丘鹤由奶娘抱着,高芊若挑了柔软的食物喂他。一幅天伦之乐的幸福场景。 “小姑啊,说实话啊,你觉得叶桐这个人怎么样啊?” 白仙羽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他呀,不怎么样,跟块木头似的,活该单身到现在。他还嘲笑我长得一般,眼神也不好使。估计是中毒太深,脑子眼睛都出问题了。要不是看在他舍身救我的分上才懒得搭理他呢,他那样的人到官道上放眼一瞧,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高芊若笑笑:“我觉得叶公子人不错啊,身材挺拔,相貌英俊,仪表堂堂。叶家庄世代以忠良为名,在江湖上也是声名显赫,与我们家也算是门当户对。只是上次叶家来提亲,你给推了,现在说起两家人面子都过不去呢。” “嫂子,你再说我可又要生气咯。”白仙羽觉得他们就不能说点别的吗,天天拿她来说事。 高芊若及时止住话头:“好,不说了。来来,丘鹤,告诉娘你要吃菜菜还是要吃肉肉,娘亲给你夹。” 丘鹤指着盘子里的肉片道:“肉肉……” 高芊若暗笑明明白仙羽对叶桐动了情,可这种事总不能由女方主动。等回去还是去跟白昭商量一下,试探一下叶桐的想法。若真是郎情妾意,那真是再好不过。两人原本都是要撮合的,哪知当时两人都不愿意,才无疾而终。既然现在上天把他们撮合在一起,就是有缘分的。 叶松青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加之桃秀林提前准备好银阳玉直接交由他带走,也没耽误时间,来去不到一月便回到了百草堂。 白飞云早已做好准备,银阳玉一到,立刻着手为叶桐拔毒。 叶桐身上的毒已经深入血骨之中,要从血骨之中一点一点将毒拔去,不比抽筋扒皮轻松。先施以银针稳住心神,割指放血,银阳玉放入叶桐口中,等到一切都准备好再用针挑破毒血聚集处放血。 那血黑如木炭,腥臭无比。 叶桐本就虚弱无力,这样强行拔毒只觉得疼痛从四肢百骸汇集到头顶,犹如重物敲打浑身上下肉骨开裂。 也幸亏叶桐是个好男儿,虽是十分痛楚,只是忍着流汗也不出声。 朱珞瑶看着儿子的样子也止不住地落泪。叶松青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也只是默默不语搂抱着妻子。 朱珞瑶与叶松青成婚多年,一直都是相敬如宾。叶松青是个内敛之人,很少外露自己的情绪。眼前儿子受苦,妻子伤心,也止不住真情外露。 叶松青自知这里看着叶桐痛苦自己内心也不好受,也帮不上什么忙,妻子整个人都在强忍着浑身颤抖。不若去外面让白堂主安心拔毒:“这里就都交给白堂主,我们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还影响桐拔毒,去外面候着吧。” 说着搂着妻子出了门,叶松青也实在看不下去儿子那受苦的模样,何况是妻子。兴许看不见心里或许还能好过一点。 第12章 探望 说着搂着妻子出了门,叶松青也实在看不下去儿子那受苦的模样,何况是妻子。兴许看不见心里或许还能好过一点。 白仙羽躲在门后面看着叶桐痛苦的神情心中也好生难过,只是咬着手帕不敢出声。他在山里待了几个月过着非人的生活还能坚强地活下来,真是不容易。想着这种男子才配称得上是好男儿。 拔完一次毒,叶桐整个人都虚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高芊若说自己生丘鹤的时候都没这么痛苦虚脱过,这拔毒还真是常人难以忍受的。 可是这样的痛楚叶桐也不知道要忍受多少次。 一月以后,叶桐的毒拔得差不多,身体也渐渐好起来。叶松青觉得在白家麻烦得太久不好意思,便提出着把叶桐带回去养身体。 白昭很是不舍:“叶桐,你这一去怕有些日子不能相见了。多多保重!下次见面定要讨教你几招剑法。” 叶桐整个人看上去已与正常人无异:“多谢白兄关心。等有机会肯定会再来百草堂拜会白伯伯,到时你可不要手下留情。” 白昭笑了笑:“那我等你上门哦。” 叶桐怎么觉得这话听着那么奇怪:“那你就等吧。我谢白伯伯又不谢你,你乐呵个什么。” “开玩笑呢。不过有个事我得给你说说。” “白兄有话直说无妨。” “我妹可舍不得你走啊。” “白兄可不能开这样的玩笑,有损女儿家清白。” “你别给我摆正人君子架子。你是眼瞎还是心盲啊?看不出来她对你有意思啊。” “我就一介武夫,还真不懂。还请白兄明示。” “你细想一下仙羽自从遇见你的种种,就知道了。仙羽虽说年纪大了点,怎么也比你小几岁啊。她长得又漂亮,你就不心动?” “白兄真是会拿我开玩笑。我身上的毒才拔尽,痛楚才减轻一点。哪里想得了那么多,不过话说回来下次来还真得好好感谢仙羽妹妹,要是没有她现在也就没有我了。” “你知道就好,话本子里的故事救命之恩就要以身相许的。叶兄觉得我妹如何?” “貌美娴雅,世无其二。” 白昭放低声音在叶桐耳边轻声:“我妹虽然脾气不大好,但心地善良。我爹娘都为她的婚事操碎了心,也没能找个合她意的。我这个当哥哥也一样。可是我看得出,她喜欢你,她从来没有那样认真关心过一个人。仙羽是女儿家,害羞不肯说明。如果叶兄有意,还请叶兄不要辜负她一片真心。当然若叶兄无此意,也不强求。” 叶桐愣了愣,低声回道:“白兄的话,我记住了。” 江府。 林珑端着一壶茶款款进来。她走路很轻,轻得就像是一阵微风吹过。 江流昀坐在书案前认真看书,他是难得这样清闲下来。 林珑轻轻地敲了敲门框。江流昀抬头看到他,面带微笑: “进来吧。我都闻到茶香了。” “是你嫌我走得慢啊,茶香都比我脚步都快。”林珑娴熟地倒上茶,嘴角掩饰不住一丝喜悦的笑容。她喜欢这样跟他独处。喜欢看着他一口一口地抿着自己亲手泡好的茶。 茶香袅袅。 “好茶。”江流昀称赞。 “你喜欢就好。” “不是喜欢,是习惯。” “听说桃凝回来了。”林珑又倒上一杯茶,多少刚刚好。 “嗯,收到消息了。明天我就去一趟桃花山庄。”江流昀顺手拿起那杯茶,眼睛留在书上。 林珑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快,但很快又轻笑起来:“我也很久没有见过她了。不知道她现在美成什么样子。当年见她,已是相貌初成,惊艳无比。” 江流昀听到说起桃凝,放下书,目光穿过窗户,看到外面开得很艳的一簇美人蕉。那样艳丽的颜色让江流昀觉得有些刺目,却也觉得温暖。桃凝喜欢穿红色衣服,粉红,桃红,品红,海棠红……极尽人间的鲜艳,却也极配得上她。 “如果你不觉得辛苦,跟我一起去吧。平日你也不大喜欢出去玩,这家次就跟我去桃花山庄,权当游山玩水了。” “真的吗?”林珑假装很高兴。 “真的。” “那好。我去准备准备。茶凉了,我端下去。” “好的,多谢。” 林珑回到闺房,脸上有一丝不快。贴身丫头红荔赶紧上来问她怎么了。 “桃凝回来了。” “大少爷要去桃花山庄?” “肯定的。桃凝失踪这些日子他也焦虑不安。不过呢,桃凝品貌上佳,桃花山庄又是天下第一庄,这世上的好男儿喜欢也不奇怪。” “姑娘别伤心。” “我伤心什么。我不过是个孤儿,没爹没娘没家。江伯伯虽然待我好,但终究不是亲生父母。在涉及子女事上,他当然会更多地考虑自己孩子。江伯伯肯定觉得迎娶桃凝比迎娶我对江家更好。不论家世,桃凝美貌更在我之上。昀哥打小就喜欢她,很喜欢。本以为这次桃凝失踪就没有下文了,她居然回来了。如果她不回来,我可能还有机会。她一回来,昀哥就立马要去见她。在昀哥心中她是最重要的那个人。这大概就是天意吧。” “姑娘何必说出这样丧气的话呢。再说天下好男儿多得是,老爷对你也是真好,肯定会为你择得佳婿。” “也许吧。把我做的胭脂挑个好看的盒子装一些,我要送给桃凝。空着手不像话,其他东西她也看不上。” “姑娘也要去桃花山庄吗?” “嗯。” 不几日,江流昀就到庄里,交代完手上的事,便传了话到桃园,要来看她。 漪尘闲着,桃凝也拉上她。俩人在荷风亭里对弈,听到有人在外喧哗。竹风小跑过来说是江公子来了。 漪尘转过头去,只见一身形挺拔男子从转角而来,因有些秋意,单衣外面披了一件孔雀蓝的长袍。那袍子上的如意花纹掺杂了孔雀羽毛用孔雀线绣成,在阳光下格外得耀眼。头戴金玉冠,剑眉入鬓,双眼如炬,嘴角似笑非笑。大概是走路太急,有点热,手中的青松仙鹤折扇摇动,步伐矫健,乘风而来。 漪尘见那江流昀真是一表人才,仪表堂堂,风姿英伟,眉目疏朗,举手投足间更有英雄侠士的爽朗,也不缺读书人的温润儒雅。 “好个风流倜傥的富贵公子!”漪尘感叹道。“难怪蓉娘一直挂在嘴边,果然是人中龙凤。与妹妹很是般配呢。” 桃凝好心提醒她:“姐姐,他可是鳏夫。” 闻得江流昀的脚步声,知道他走得越来越近。 桃凝却不回头,只是抛出手中一枚棋子。江流昀一拂扇子,那枚棋子稳稳地在扇面上。 动作一气呵成,姿势行云流水,的确令人赏心悦目。 第13章 见面 “江大哥,多日不见,真是愈发英俊潇洒。不知俯上的门槛还在不在呀?”桃凝起身点头弯腰屈膝行礼,漪尘也相随。 “桃妹妹好。”江流昀也拱手作揖弯腰回礼,“桃妹妹的模样也是愈发俊俏了呀。我刚进来细瞧一下,看到你家门槛也被踏得差不多了。彼此彼此呀。” 桃凝从容笑道:“多谢江大哥谬赞。这是漪尘,这位是镇北侯世子江流昀。” 两人见过礼。 江流昀道:“早就听说桃花山庄又来了一位美人,今日一见果然是出尘仙子般的美人。看来妹妹家的门槛很快就要没有了。” 既然对方开口夸了,漪尘自然懂得要礼尚往来:“江公子过奖,早就听凝妹说江家公子如何丰神俊朗,俊逸出尘。今日一见才知所言非虚呀。” 桃凝一听应承下来:“我什么时候夸他丰神俊朗呀?只是说他长得比一般男子好看一些。见过他的女子都说要非他不嫁呢。” 漪尘捂嘴而笑:“都是一样的意思,两样说辞而已。” 江流昀知道桃凝私下这么夸他,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桃凝继续打趣道:“记得小时候,只要江大哥来桃花山庄,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都赶着了出门拜佛,就是为了能多瞧他几眼呢。然后去寺庙里给月老多多的烧香同,求一段姻缘呢。” “桃妹又说笑。第一次见到桃妹,就觉得桃妹哪是凡间的女子,根本就是仙家地掉出来的仙女下凡。这一晃多年过去了,桃妹也出落得倾国倾城。这一般男子都自惭形秽,配不上她呢。” 江流昀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桃凝看,桃凝却越过他,望向远处。 两人说了一会话,书童传言有事叫江流昀,江流昀只好依依惜别。 漪尘道:“江流昀,看得出他对你很有意思。人长得英俊,气宇不凡,是少有俊朗青年。江家大族,镇北世子,家世不凡。” 桃凝碰漪尘一下:“你这么夸他,是不是看上他了?” 漪尘回敬:“你开什么玩笑?我是说给你听的。” 桃凝冷笑:“你就别笑话我了。我只当他是哥哥,别的可没多想。他那么好,还是留给别人吧。” 漪尘不解:“像江流昀这样的男儿你都看不上?” 桃凝恢复了神色,讥讽道:“江家当年嫌弃我家是商贾出身,连进门为妾都觉得辱没他们家门风。现在江氏一族中出现大笔亏空,需要用钱摆平才想起我来做个继室,我桃凝就那么不值钱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何况我对他也没什么感觉,干嘛要巴结上去受他们家的气。氏家大族规矩繁多,江湖儿女自由自在多好的。” “哪种感觉?” “就是朝思暮想的感觉。”桃凝嘴上说着,心里却另想:如果没有遇见墨襄,我也许真的会选择江流昀。然后又立刻否定了自己这种奇怪的想法。要努力忘掉他!忘掉!! 他在千岭松谷,我在桃花山庄。两地千里之隔,遥望不见。 漪尘见她言语如此哀伤,也不好多说什么。 江流昀火急火燎地赶回客栈,只闻见花草清香中夹带着一股浓浓的药味。 “林珑怎么样了?”江流昀迎面碰上才出来的大夫,急切地问。 “林姑娘只是路途劳顿了些,加上有些水土不服,因此上吐下泻得厉害。老夫已开了方子,药已煎上,吃两服再静养两日就没事。” “那多谢大夫。送大夫出去。”下人应诺而去。 江流昀送走大夫,便进去看林珑。只见她躺在床上一脸的病容。 “有没有好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买去。” “真是不好意思,本来打算一起去见桃凝的。我这才到就生病了,还耽误你跟桃凝久别重逢。”林珑一脸愧疚,泫然欲泣。 江流昀心下有些不快不能表现出来,还要出言安慰:“说这些干什么?她好好的,什么时候都能见。反倒是你让我担心。” 林珑楚楚可怜:“让你担心我也过意不去呀。早知不来了,净添麻烦。” “说这些干什么啊?这一路来我们就边欣赏山水,一边论诗也挺开心的不是?平日里就我一人来往,你可知有多无趣啊。你好好休息,我去街上给你寻些清淡的糕点来。我记得你最喜欢桂花糯米糕,这有一家糕点听说好吃得不得了。你身子虚弱,一路上也没吃好东西,吃这个正好。”江流昀一脸关心。 “好,正觉得想吃些甜点呢。”林珑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桃花山庄内园。 桃秀林听说桃凝已见了江流昀,生怕生出些事来,试探道:“凝儿,今天听说你去见流昀了?” “嗯。” “久别重逢,想必说了很多话吧。” 桃凝脸上淡然:“没有。可能是我们都长大了,彼此有了隔阂吧,在一起觉得有些不自在。” “是啊,一晃,你们都长大了。还记得那年我带着你一身蓝衣白衫去学堂念书,那时你才七岁,人人都说你是小仙童。你五岁拿剑,七岁识字,这一晃,你都十八了。” 桃凝干脆说开:“爹爹,我知道你一直有想跟江湖几大家结亲的意思,毕竟商号行商要在江湖走动,有他们这些人关照行走要方便很多。只是江流昀虽然相貌过人,性情也好,家世出众。只是终究不是女儿所喜欢的。” 桃秀林知道女儿表面说了江流昀一大堆好话,其实跟江流昀已经撇开关系。原来还以为女儿对江流昀有意思,现在听来是江家一厢情愿。顿时也松了口气。 桃凝继续道:“倒是陈清阳在飞阙山庄养伤期间,漪尘对他无微不至,两人倒日久生情。但是陈清阳就那么直接带她回天峰山,估计陈家是不肯答应的。毕竟她是从飞阙山庄出来的,少不说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所以这次我带她回来,一是感激她在飞阙山庄对我的帮助,二是想爹爹收她为义女,再添些妆奁把她嫁给陈清阳。成全他们这对鸳鸯,算是做了好事。虽是义女,到底是桃花山庄嫁出去的,她在那边也不至于让人落下话柄。陈家人看在桃花山庄的面子上也能对她好些。爹爹跟陈家有姻亲在,关系就不会那么疏远,江湖上知道您跟陈家有姻亲,也是会礼让三分的。” 桃秀林觉得桃凝这个主意很好:“凝儿思虑倒比为父要周全。” 桃凝看着父亲日益苍老的面容有些于心不忍:“只是凝儿不是男儿身,不能为爹爹分担更多。” 桃秀林趁机挑起话头:“那爹爹就给你找个能为爹爹分担的夫婿如何?” 第14章 义女 桃凝娇嗔道:“爹爹又拿凝儿取笑了。要是凝儿喜欢的人不能跟爹爹分担,难道爹爹就不同意女儿的幸福了吗?天下之大,男儿之多,总不能人人都要拿着算筹计较得失吧。” 桃秀林听说这话里有别的意思:“难道凝儿有意中人了?说来给爹爹听听,带来给爹爹看看也好。” 桃凝赶紧否认:“哪有!不过娘亲过世也这么多年,蓉娘这些年也未能给您添个一儿半女的,这偌大的园子住着也是冷清。爹爹还是要续弦,人丁兴旺才行。眼下爹爹还在壮年,真是生育的好时候。桃花山庄毕竟以后也要有人来替您分担。能添几个弟妹我也是很乐意带他们玩的,我保证绝不吃醋!” 桃秀林觉得女儿转移话题的本事又强了些,这祸水东引的法子居然用到自己身上:“此事以后再议吧。既然我要收漪尘为义女,你跟蓉娘商量一下还是她安排一下。丫头、衣食用度跟你一样,不要以后传出去说我桃秀林刻薄了义女这样的话来。” “爹爹,放心,蓉娘早就安排下去了。漪尘就住我后面那绮音楼。一应物品采办也让雀姨去办了。丫头嘛,肯定要伶俐聪明少话的,吃过午饭也让雀姨挑几个过来瞧瞧。” “那好,这些事你就跟蓉娘商量着办。我去庄里料理事务了。” 桃凝目送桃秀林出门:“爹爹慢走。” 选了个黄道吉日,蓉娘在临风堂布置了一下,桃秀林便收了漪尘为义女。 漪尘恭敬地跪着敬上茶,脆生生唤了声义父,桃秀林点头喝了茶。 因漪尘年纪比桃凝大,便是姐姐。 桃凝跟漪尘讲规矩:“每日辰时,厨房会派人把早饭送到各屋的。如果没有特别的吩咐,厨房会安排一日吃食。吃完饭要去给蓉娘请安。蓉娘并无实际名分,但她为一家主母这都是大家公认的,所以礼节上不能失了。午饭一向是跟蓉娘一起吃的,晚饭也是一起吃。若不想吃要提前说一下,不能到了饭点再说。爹爹有时得空也跟我们一起吃。不过很少,晚上他经常跟几个大掌柜一起吃。有时累了醉了就在内庄休息,得闲才会跟我们一起吃。这园子是内宅,按理我们哪都可以去,但是爹爹的房间除了伺候的下人跟蓉娘和我外,外人是一般不能进去的。其他的时候可以自行安排,但是内眷不能轻易去内庄,那是处理商号事务的地方。上街也好,上香也好,出去的时候要留言给雀姨,不能擅自出院。” 漪尘觉得虽然只有三个人,规矩却比人多。桃凝解释无规矩不成方圆,有了规矩大家照做就是。大户人家向来有自己的一套管方式,无论怎么变化,循规蹈矩都是必然的。这些管家内院的事你也要看着学着记着,以后到了婆家才不至于被人低贱了去。 漪尘点点头记下了,明白这是桃凝在教导自己。 桃凝让庄里绣女赶制几套时下流行的鲜亮款式衣裙,在盒子里挑了几样精致的首饰送给她。 其实漪尘五官比较平淡,并不适合穿淡绿色之类的清淡颜色。桃凝建议她反而要穿些亮色的布料,这样才让整个人看起来更有精神气。 漪尘点点头,以前她喜欢穿清淡的颜色并不是自己喜欢,而是墨襄喜欢绿色,所以她要投其所好。现在听到桃凝一番论断后才发现自己以前只不过是为了讨好墨襄而已。桃凝建议她试试黄色,漪尘感觉很好,整个人都比之前鲜亮了许多。 后面屋子也没两天打扫出来,描金的床,红幔鲛纱,紫檀木的桌凳镜台,屋顶是几盏又大又亮的宫灯。一应的榻、茶几、匣子、衣柜、琴桌、绣架、屏风、盆架、香炉、都摆放好了,真真跟桃凝房间差不了多少。 因不知漪尘喜好,桃凝说这里的小摆件还是让她自己来挑得好。漪尘喜香,又添置了几样香气浓郁的花草摆在屋内。 蓉娘又送来布庄里新进的几匹时新的缎子,漪尘也不拒绝。留下两匹自己喜欢的,剩余的给了伺候自己的丫头。 桃凝又领着她去胭脂水粉首饰铺挑了好些东西,闹腾了几天才安静下来。 在布庄里挑衣服的时候,桃凝等漪尘试衣服的时候到男装那边看了看。也不知怎么的,要是从前,她从来不会去看一眼男装的。布庄的成品衣服都凸显着华贵富态。除了锦缎的衣服,还有丝绸质地配合精美刺绣,明明晃晃的让人不知把目光落在哪里好。但是桃凝看到那些颜色鲜艳的衣服直接晃了过去,在一堆湖绿深蓝墨灰间瞧见一件白衣。店家见她的目光落在那里,连忙把衣服拿出来。 白色的丝绸上绣的是墨竹,用的是如同水墨画一般用了五种墨色丝线绣成。这衣服简直就是为墨襄量身定做的!大片大片的白色上绣了几枝墨竹,似乎是冰天雪地里迎雪而立的墨竹。 没有别的,因为别的都是多余的。这件衣服与墨襄的性格是如此的相像。 门里刚好进来的一阵风,那衣服微微晃动。 桃凝脑海里浮现出他穿这件衣服的样子,他冷漠的表情就是风雪,他把冬天穿在了身上,他就是那墨竹!清冷孤绝,傲然而立。 桃凝安下决定要买下它:“店家,这件墨竹包起来一起送到桃园。” 桃凝觉得自己疯了,买了一件可能没有机会穿的衣服。可是回头一想,自己买了不穿的衣服还少吗? 当天晚上,蓉娘便来过问这件衣服。倒不是觉得她花了钱,而是来问桃凝是不是买了一件白绸墨竹的衣服。怕店家拿错了她也收错惹桃凝不快。 蓉娘一向都知道桃凝喜欢红色衣服,各种深浅的红。而这次却拿了一件如此素雅衣服,关键还是男装。她觉得应该是店家拿错了,可是送衣服的人说没错,是大小姐指定的。蓉娘收下,反正园子里多的是买来没穿的衣服。若是桃凝不要,放仓库就好。所以来问问,若是她要便送来。蓉娘做事一向细致小心谨慎。 桃凝说是她买的。现在她大了,总是穿得那样艳出门不方便,所以买了件男装出去的时候穿。 蓉娘说,好。 桃凝把衣服挂起来才知道这衣服是按男人体格裁剪的,宽袍广袖,应该是为那些喜欢附庸风雅的人做的。 看来自己是没机会穿咯。 第15章 小事 桃凝平日打扮并没有多讲究华贵。 随意挽起的一个不高不低的发髻,插上看似随意又像是精心挑选过的几支发簪。余下的头发要么挽起,要么用发带束起,绝不披散。这样简单的装束显得精神又清爽。 衣服也是简单的色彩搭配,红色打底,或是暗纹锦,或是一丛刺绣,束腰窄袖,活动起来也很方便。细节上又体现出华贵,不是一只名贵的玉簪,就是衣襟处繁复的绣工,或是珍贵的锦缎面料。 漪尘见墙角有一小木柜,里面是几套蓝白读书人才会的蓝巾。桃凝说她的师父是位高人,授课的时候觉得男女有别,所以她上课的时候总是着男装。 已入秋,秋雨绵绵,桃凝就跟漪尘在屋子里下棋做些针线活。桃凝的手被剑柄磨得有些粗糙,练剑大开大合习惯了,并不擅长做精细的绣花活,这时却也认真学起来。 以前这样劝她学女红的话是听都不想听的,眼下忽而又有了动针的兴趣。 大概是因为墨襄都嘲笑她的针眼都比窟窿大了吧。当时桃凝虽然心下有气,却也不得不承认墨襄说是实话。 桃凝心中暗暗又骂了墨襄一句破衣宗主,抬头看到屋外缠绵不止的秋雨丝丝,也不知现在秋凉了他有没有添衣。 脑子里越是想着墨襄,手中的针线却越是不听话,绣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不成规矩。桃凝抬头看了看对面绣架上的漪尘。 漪尘倒是闲得下来,一针一针专注地绣着一对嬉戏的鸳鸯。 心太乱,绣不成,还是做点别的吧。 桃凝正在给漪尘理五彩丝线,那五彩的丝线缠绕在她指尖倒很听话。觉得口渴便让梅姝泡壶茶来,记得有新进的笋干,便让梅姝去厨房端点来。桃凝素来不大喜欢甜点,所以茶点都不要甜点。叮嘱她要泡茶的水要专用的山泉水,梅姝便跑到后院去生炉子烧水。 桃凝随口道:“烧水这样的事不是后厨林婶她们做的吗?现在也不是饭前忙碌时分,她们这会子应该歇着,烧壶水应该得空。还劳得着姐姐身边的丫头亲自动手?” 漪尘不以为意:“烧壶水也不是什么大事,随她们去吧,妹妹别养懒了她们。我一个人哪能用得上她们时时围着我转,感觉浑身不自在。以前青琬紫珏在的时候我不叫她们就自己忙。只是她们是千岭山民,不能出山。” 桃凝觉得也是:“这次听说新进的笋干是用新的香料方子秘制的,味道很特别。我上次吃了点,觉得不错,便让人多采买了一些送到厨房。” “是吗?那我倒要尝尝了。以前只是以为笋只能当菜,想不到还能当茶点。” 一会梅姝烧好水,泡好茶端进来缓缓倒入瓷杯中。 桃凝一入口眉头微蹙:“这水也不是泡茶用的泉水吧?你们是不是偷懒拿井水糊弄我呢。还有笋干呢?” “可能是梅姝她们一时疏忽拿错了吧。梅姝,赶紧去后面把笋干拿过来,说是凝妹要吃。” 梅姝却站着不动,表情复杂。 桃凝忽而觉得不对:“怎么了?” 梅姝只低头不敢说话。 桃凝见她有些迟疑,心生疑惑,便起身走到后院厨房。 只听见林婶跟两个帮厨的媳妇正在外面廊下嗑瓜子,旁边一壶茶水并两碟子只剩下一半的笋干,三个人一起唠嗑。 林婶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嘴里一边吐瓜子壳一边口水四溅:“以为庄主收了她为义女就真当自己是这园子里的小姐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一个飞阙山庄的余孽还敢使唤咱们。长得是有几分姿色,就不得了了?蓉娘在这园子住了十多年还不是没名没分的,平时对我们说话都客客气气的。她这一入园子倒想当主子了,吩咐丫头叫我烧水?她那屋子里的几个丫头手脚都不好使了吗?还想吃这笋干,这可是新秘方的,外面还没得卖呢。我拿来给你们尝尝,看我对你们多好。” 一个媳妇附和:“林婶对我们就是好。那个漪尘,每次吃饭吃得那样少。蓉娘都怪我们菜弄得不好,让我们变着花给她弄吃的。想必是山野间野菜吃多吃不上园子里的细粮。” 这番打趣引得一阵哈哈笑声。 另外一个媳妇道:“她呀,不知道是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让小姐待她如此好。要是没了小姐,看她还得意什么?不过是一个山野间来的丫头片子,看那瘦弱的体格,估计连灶台都上不了呢。” “羡慕人家了吧?人家长得好看呢。谁让她运气好碰到咱家小姐了呢。” “好看又不能当饭吃。等几年还不是一样人老珠黄。说不定还不如咱们呢。” “哈哈……” 桃凝不动声色,脚下无声走到她们跟前。她们一看是桃凝,连忙吐了瓜子弯腰行礼。 桃凝面不改色笑问:“林婶,您在园子里多少年了?” 林婶神色尴尬:“回小姐,已有十年。” 桃凝感叹:“十年啦,真是岁月不饶人啊。你眼睛和耳朵都不好使了。我这就跟雀姨说说,多给你两个月的月钱回去含饴弄孙吧。” 林婶被吓了一跳,马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小姐……我错了,给我个改错的机会。家里还有卧床的婆母,待娶亲的儿子……看在我多年辛苦的份上就饶了我这一回吧……以后我一定好好不干,不偷懒了……”说完重重地朝地上磕头去。 桃凝对林婶的哭诉充耳不闻,眼神落到那两个年轻的媳妇身上:“还有你们两个妇人,嘴巴的活比手里的活利索呀。你们俩就出院子讲书吧。” “小姐,我们知错了,饶过我们吧。我们马上去打泉水给漪尘小姐泡茶。”两人起身就要转身打水去,桃凝拦住她们: “不用了,这茶这样难喝,我可不喝!” 说完桃凝拂袖而去,不给她们求情的机会。 说起林婶为何敢如此轻视漪尘,她的女儿就是雀姨身边的丫头白葭,乖巧伶俐,很得蓉娘和雀姨的喜欢。 平时便在院子是仗着自己女儿的得意些。加之她老公轻时跟着桃秀林走商队,受过伤不能干重活。白葭劝过她还是在像待小姐一样对待漪尘,可是林婶仗着自己在园子里待了十多年,厨艺蓉娘也喜欢,就很轻视漪尘。 平时给漪尘的早点都是昨天剩下的,房里的丫头也都吃些残羹冷饭。多出来的东西自己偷偷跟两个帮厨分了,自己占大头。这些漪尘当然不好意思明面跟桃凝说,免得下人都觉得她事多心生抱怨。毕竟现在自己寄人篱下,能少一事就少一事。 第16章 父女 听说自己娘要被赶出园子,白葭便央求雀姨去跟蓉娘求个情。灵雀觉得平时林婶也挺好的,便带着哭哭啼啼的白葭进了蓉娘的屋。 白葭又是好一阵带哭的诉说,说自己家里困难,说林婶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看在他们全家都兢兢业业为桃花山庄做事的份上就饶过她母亲这一回。以后她们绝对不会再心生怨怼,好好服侍。 蓉娘正在给观音上香,闭着眼听完。只淡淡地道:“你们可知这园子是谁的主子?” 白葭抹泪道:“当然是庄主跟小姐和您呐。” 蓉娘保持着一向和缓语气:“庄主不管园子里的事,而我是个没名没分的人,桃凝就是你们真正的主子。你们也应该看到了,凝儿对漪尘的情分,那可真是亲姐妹般。你们偏偏眼睛瞎了要去惹她的不痛快,所以此事是林婶是自己活该。平日里你们做的那些勾当我也就当没看见,这次是桃凝撞到的,我也奈何不了。你们非要留下林婶,自己去向桃凝求情吧。” 白葭一听要向桃凝求情,这是回绝的意思。嘤嘤道:“小姐生性跟庄主一样从来都是说一不二,我们这些下人求情也是没用的。您好歹也算是她的长辈,说句话小姐肯定也要留几分情面的。” 蓉娘道:“你们既然知道她是个说一不二性子还来求我去说情?我与桃凝并无血缘关系,不过是看在我照顾她这些年的份上有了几丝敬重而已。你们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做事时不想想后果?但凡在这个院子里住的那个不是有百八十个心眼子?不要把别人的伪善当软弱,下去吧,不要扰了菩萨的清净。” 蓉娘不再说话,闭上眼开始念经。 雀姨领着白葭退下。白葭还想央求雀姨去跟桃凝求情,雀姨转身劈头骂道:“你自己老娘做好事怎么还让我这张老脸舔着去求情?你觉得这园子关不住你们这对母女升天的心思,就自己趁早出去好。自己没眼力劲儿就别怪眼瞎!” 白葭见雀姨如此说,顿感绝望,回去叫老娘收拾东西出园子去。又跟着雀姨的吩咐去内庄寻人来顶替。 雀姨办事相当利索,到了晚上,后厨就来新人。 折腾一天也疲乏得紧,晚上灵雀梳洗后正要睡下,晴雪却来敲门。 两人见过礼后寒暄坐下,晴雪便开门见山地:“今天蓉娘在你们走后说,轮资历她还要叫雀姨您一声姐,本不应该为这样的小事拂您面子。奈何决定是小姐亲口出来的,你们也知道小姐的脾气,所以不好拂她的意,还请雀姨不要见怪。今日从内庄调来的三个人,想必内庄厨房也空缺,一时也难找到合适的。就让林婶她们跟着过去顶着吧。毕竟当年林伯也是跟着庄主出去受的伤,林家母女平时也做事妥帖,任劳任怨。只是告诫她们安分守己,不要再惹是生非。” 雀姨回:“晴雪原来蓉娘考虑得这般的周全,倒显得自己多想了。以后会多多看到下人的,让蓉娘放心,不会再有这种欺上瞒下的事发生。” 晴雪又道:“不过没有下次。如果下次再有谁这么不懂规矩,蓉娘再有心也无力。小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心思纯净本不狠。可你们却不知道那漪尘姑娘是庄主跟武林盟主陈家将要结亲的女儿,怎可怠慢?怠慢要心生怨怼,传出去伤的是桃花山庄的颜面。杀鸡儆猴,让园子内外的这些没眼力见儿的好好反省一下。” 雀姨听懂蓉娘的意思,点头送了晴雪出去。 这日,蓉娘带着晴雪捧着两匹红缎子进来。 那缎子红色极正,远远看上去鲜艳夺目。 桃凝一看就笑了:“刚还说漪尘的绣的鸳鸯像要从布里飞出来了呢,蓉娘这就送红缎来了,可真是要锦上添花呀。” 蓉娘指着那红缎道:“这缎子极佳,颜色正,光泽饱满,手感顺滑,真真是好东西。布庄的老板说才到了新货,我赶紧挑了两匹最好的来。怕去晚了好东西被被人抢了。” 漪尘瞟了一眼桃凝道:“蓉娘,这缎子是不错,可是这大红色不是出嫁姑娘才穿的么?平时做了衣服谁敢穿出去啊?该不会是桃凝想让我给她做身嫁衣吗?” 蓉娘笑道:“说了你可不要不好意思。凝儿的嫁衣我早就做好,这是我给你挑的红缎。你自己得得空自己做身衣服。我怕外面绣娘做到时的不合你意。” 漪尘羞红了脸:“哪就赶着做嫁衣了呢?” 桃凝跟着笑:“赶着做吧,要不然到时可赶不出来呢。”身边几个丫头也低低吃笑。 山庄秋日总是阴雨缠绵,这日前夜刮了一整夜的风,天一亮天边就是灿烂的彩霞,一看就是个风轻云淡的大晴天。 桃凝跟漪尘在园子里呆得烦腻,便相邀去登山。蓉娘不想去,便在庄里逛逛,累了又到三郎茶楼坐下。 此事三郎茶楼已是人满。但碍于她的身份,茶倌还是在楼上挑了一个小雅座。蓉娘很是好奇,平日里她都是坐在大堂里的,今日怎么特地给选了间幽静包房。 何况今天贺三郎亲自满脸笑容来接待,让蓉娘心中好生疑虑。 她刚坐下,茶还没端上来。偏门吱呀一声开了,缓步进来一个中年男子。 那中等身材的中年男子虽比不得桃秀林儒雅沉稳,依然有几分气势在,尤其是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隐藏不住野心。微微发福的身材不够挺拔,只是脸上憔悴,看来是近日过得不是很好。 瞧着有几分熟悉,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真是奇怪。 多年未见,蓉娘还是赶紧站了起来,略有迟疑地叫了出来:“爹!蓉娘见过爹。” 蓉娘心中惊慌又害怕,脸上一点父女久别重逢的喜悦都没有,反倒是莫名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知道桃秀林现在正在满天下找他,而他敢藏在桃花山庄内。虽然说最危险的地方主是最安全的地方,可是蓉娘想来还是觉得有些后怕。也不知他到庄里来干什么。 复仇?要杀桃秀林?蓉娘不敢想下去,神情局促不安。 花十里阴明怪气道:“我的好闺女,你还没忘记爹啊。我还以为你天天享福都把你这个流落江湖的爹给忘记了呢。” 蓉娘还是勉强装出笑容来:“女儿怎敢,只是许久未见爹爹有些生疏惊讶。爹到庄里来怎么不提前通知女儿呢?倒把女儿吓了一跳。” 花十里盯着蓉娘看得蓉娘浑身不自在:“通知你做什么?让桃秀林来杀我?” 第17章 姐弟 蓉娘赶紧解释:“爹爹说笑了。女儿只是……” 花十里神情突然哀伤起来:“闲云被桃秀林杀了,你知道吗?他可是你唯一的弟弟啊。” 蓉娘勉强装作有些哀伤:“女儿只是听他们说起,弟弟在混乱中被人杀死。未必是桃秀林杀的……” 蓉娘对这个纨绔的弟弟没有一丝好感,甚至怀有深深地恐惧与厌恶。 当年花闲云还小的时候就瞧不起自己跟小辛。从来都是不屑于认自己这个出身卑贱的所谓姐姐,小小年纪就把欺负自己和小辛做为一种恶毒的乐趣。当时花十里只顾着儿子开心,自己护着小辛被鞭子抽得遍体鳞伤的时候只觉得儿子胆大很有当年自己的风范而高兴得哈哈大笑,哪里管得了他人死活。 那点血脉曾经不是自己活下去的依靠,而是活着的耻辱。无数次的丑陋的话从花闲云口中说出,嘲讽比及旁人还要可怕十分。现在要跟自己谈血脉亲情,真是讽刺可笑。 想到儿子被杀,花十里忍不住内心的悲痛:“他杀的或是别人杀的,有区别吗?要不是他跟江湖人士围剿山庄,闲云能惨死?所以这笔血债我都要算在他头上。” 蓉娘略带哀求道:“爹……” 花十里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我知道你跟桃秀林很久了,自小也不跟闲云亲近,对闲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分。但是今天我给你带来一个人,想必你是日思夜想的。” 蓉娘诧异:“是谁?” 花十里朝身后招了一下手:“望山先生,把辛夷带进来吧。” 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领着一个瘦小的小子进来。 那个小子进来,见到蓉娘就立刻泪流满面,张中便带着哭腔叫姐姐…… “小辛……真的是你吗?”蓉娘喜极而泣。与小辛分别十多年,如今他已长大成人。真是叫人欣慰,赶紧上前瞧瞧。 蓉娘拉着全是骨头的手腕十分心疼,声音哽咽道:“小辛,娘呢?” “娘在山里呢。” “还好吗?” “很好。” “那就好。来,让姐好好看看你。” 蓉娘正想拉过小辛仔细瞧瞧,花十里用力一把扯开了他们的姐弟。 “爹爹……小辛……”蓉娘还想伸手去拉小辛,可是黑衣人却挡在他们之间。 “望山先生,把小辛带下去吧。” 蓉娘哀求道:“爹……” “你们姐弟也见过了,说正事吧。我不会让你做让你为难的事的。我知道你喜欢上桃秀林了,让你杀他估计比让你杀死自己还要难。你毕竟是我女儿,所以我只想让你帮我一个小忙而已。” 蓉娘惊恐:“你们又要对桃凝做什么?她只是一个……” 花十里十分不耐烦地打断她的申辩:“桃凝潜伏在飞阙山庄里,居然能够不声不响地取得围攻飞阙山庄的地图。与桃秀林里应外合,害得我一败涂地,她可不是一个小女儿。我要让桃秀林也偿偿我曾经体会过的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桃秀林加在我身上的痛苦我都要一一让他偿还!” 蓉娘有些站不住脚:“凝儿是有些胆识……” “我知道她由你一手抚养长大,很听你的话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你会是我女儿的。” “可是她带回来那个漪尘……” “漪尘这个女人,聪明着呢。她不会做出对自己不利的选择。何况我不会与她照面的,她的心机之深我都看不透。她一心只为自己,不会为了他人轻易涉险的。她帮桃凝并非出于什么姐妹情分,只是想找个人帮她逃离飞阙山庄而已。她运气还是真好,居然还攀上了陈清阳。她如此大好的前途,不会轻易被自己毁掉的。” 蓉娘从刚才震惊中平复过来,现在跟花十里说再多都是没用的,不如见机行事。 “那女儿懂了。” 花十里对外门恭敬喊了一声:“望山先生,请进。” 刚才那个黑衣人进来,身材修长挺拔。只是不知为何会穿上与他身材不相符的宽大衣服。可是面具里那双眼睛却闪烁着奇怪的光芒。 “这是望山先生,我不大适合频频露面。如果以后有什么话我会拜托望山先生传达。若是他跟你说什么你就照做就行了。明白吗?” 蓉娘点点头。 蓉娘不能呆得太久,便起身离开。 花十里看着蓉娘走了,道:“女人果然是好利用的。” “听说江流昀前几日见了桃凝,俩人交谈十分愉快。” “听说了,这桃家大小姐一点小事整个山庄都得知道。先生关心这事有何关系?” “当然有。江家跟桃家,已经相交多年。江家是一个的世家大族,势力不可小觑。” 花十里想了想,好像是听说这么一个家族:“听说过,不过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望山先生道来:“江流昀新鳏,正在寻找合适的续弦人家,看中桃凝了。更直接一点,他们看中桃凝百万之数的嫁妆。” 花十里面露讥讽:“就是平定之前北境之乱那个镇北侯的江家?” 望山先生点点头:“江氏族人在朝廷有大笔的亏空。不然江家怎么会让未来世子兼族长娶一个商贾之女为妻,虽是继室也怕要被世人笑死。如果两家结亲,算是强强联合,各取所需。但桃秀林疼爱女儿天下人尽皆知,必定不会为攀附权贵牺牲这个独女的。一个想娶,一个不想嫁,两家必定会生嫌隙。” 望山先生停了停,又继续道:“外人皆知,桃秀林大堂兄桃李是个只有野心没有脑子的,一心盼着把桃花山庄的大权夺回来。二堂兄桃苹是个常年累月吃汤药的病秧子,盼着桃秀林给他续命呢。将来女儿出嫁,在桃家桃秀林算是一个孤家寡人。若他不续弦生子,桃李尽可坐等吃绝户。只要我们稍加挑唆,桃李绝对可以给桃秀林惹出大麻烦来。尤其是对桃秀林的独女,对于桃秀林来说那可是比桃花山庄更为重要的存在。所以看似桃秀林风光,实刚内忧外患,危机重重。桃凝看似与桃花山庄无关,实则牵连甚深。可是说桃花山庄的未来都身系她一人。” 花十里越听越有兴致:“外忧是江家,内患是堂兄,看来桃秀林的日子也不好过。” 望山先生道:“若她出个什么意外,用不着什么内忧外患,桃秀林自然就垮了。不仅如此,徐州永盛商号徐隼。他年龄比桃秀林都要大,可是自永盛商号成立以来却一直被桃花山庄压着。每年要向桃花山庄供奉大笔银子,心中早已是大为不满。所以我准备亲自去徐州一趟,煽动他反桃秀林。内忧外患,看他桃秀林如何应对。” 花十里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个人:“先生好计策!” “只是若没有十足把握,徐隼也不会轻易反的。所以还得借庄主飞阙山庄这个后盾给他担保才行。” “先生说的是。”花闲云从身上掏出一只银制飞阙。“这是我飞阙山庄的信物,凡是飞阙山庄的见到此物都会惟命是从。先生带上,肯定用得上!” 望山先生接过飞阙,紧紧地捏在掌心:“鄙人绝对不负庄主所托!” 第18章 议婚 这一日桃凝心情很好,便想着带漪尘去外庄走走。 蓉娘还像以前那样叮嘱:“别喝酒,别吃太多,别乱跑早点回来。”转身让几个丫头跟紧点,别只顾着自己看热闹跟丢了人。若是那样回来定受责罚! 桃凝急切地拉着漪尘就往外走:“知道啦蓉娘,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知道分寸。” 几个丫头准备跟上去,桃凝回身道:“你们别跟着,我跟漪尘就外庄,不去外面。你们跟着,反倒不自在。” 两人出了园子一路往庄子里来,街上商铺林立,人来人往。桃凝便说挨个逛过去,漪尘点头。 店铺伙计一看是桃凝,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掌柜连忙让伙计把店里最好的东西搬出来让她们挑选,桃凝意兴阑珊,倒是漪尘从来没有见过这些好东西眼神放光。桃凝让她尽管挑自己喜欢的就好。漪尘看得多问得多买得少,只在香料铺子里多选了些。 看够了热闹,采买的东西都让店家派人送桃园里去了。走得累肚子饿了,桃凝挑了桃花源最好的一个位子,叫了几样特色菜坐下跟漪尘一边看街市人来人往,一边慢慢吃。 “漪尘,这几日高兴不?” 漪尘自然是高兴的:“高兴。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以前被困在积香阁,哪都不能去。现在才知道天下如此之大,美好新奇的事物如此之多,真令我大开眼界。” 桃凝故作神秘道:“我告诉你另外一件事,你会更高兴的。” “什么?” “明年二月初二是我爹爹生辰,准备邀请江湖几大家一起来庆生。” “到时桃花山庄肯定会很热闹。” “当然热闹啊。武林盟主陈家肯定会来的,陈清阳也肯定会来的。你说如何?” 漪尘害羞道:“他来不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你说什么关系?”桃凝不放过漪尘。“唉,前几天是谁写的信来的?” “行了,吃你的菜吧。”漪尘不好意思。 “漪尘,跟你说实话吧。我让爹爹收你做义女,就是能让你能跟陈清阳正大光明地在一起。我怕你这么只身过去,陈家对你不好。陈盟主的妻子叶竹青叶夫人是最讲礼数的一个人,她绝对容不下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做自己儿媳。江湖虽说不拘什么繁文缛节,仍然要讲究基本的礼节。你安安静静的桃花山庄待着,趁着婚嫁前的日子好好学些东西,然后正大光明风风光光地嫁给陈清阳,你以后可以少受很多气。所以现在我为你打算的一切都是为将来你能名正言顺嫁入江家,以后的日子尽量顺遂一些。你不要怪我把你留在山庄里。” 漪尘点点头,明白桃凝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她将来做最好的打算。如果就凭一个飞阙余孽的身份,漪尘想要嫁给陈清阳是不可能的。 桃秀林收她做了义女,身份自然就抬高。而且飞阙被灭之后桃凝尽量让陈氏夫妻见不到她,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漪尘心生感激,抓着桃凝的手哽咽道:“我明白,你对我有多好我心里知道。谢谢。” 除了师父,桃凝是第二个全心全意为她谋划的人。 “能促成你跟陈清阳,我也很高兴。长这么大,我一个朋友都没有,庄里庄外大家都把我当成桃家大小姐,都敬而远之,不敢跟我亲近。而陈清阳我看也不错,人年轻虽有些年轻鲁莽,人品不错,长得也周正,家世更是万里挑一。你又对我好,在飞阙山庄帮我不少,能成全你们这对璧人就是做好事积德。” “庄主是做大寿吗?” “不是。” “那我看庄主这次可另有他谋哦。” “什么他谋?” “你也十八了,放寻常人家早就膝下儿女缠绕。我猜庄主肯定是把天下的俊杰男儿招来给你挑婿。也不知谁会有那样的好运气。” 两人彼此打趣嬉笑打闹起来,竟不觉得脸红。 桃凝突然就安静下来。 漪尘见她立刻收敛了笑意:“怎么了?” 桃凝轻微地摇头:“没怎么。” 漪尘试探道:“是不是想到谁了?” 桃凝笑着否认:“没谁。” 漪尘明说:“是想到墨襄了吧?” 桃凝嘴上否认:“才没想他呢。那人就是块石头,总是硌得人心慌。” 漪尘道:“其实我看得出来,墨襄是很喜欢你的。只是他那人一个习惯孤僻不近人情,不知道怎么跟人表达亲近而已。” 一想起那日情形,桃凝心中不快:“谁要他喜欢谁呀,他就是块石头,没有感情可言。” 漪尘劝说:“他若不喜欢你,为何要救你?” 桃凝辩解:“他救我,只是因为医者本分而已啊。” 漪尘笑了笑:“为了你,他肯主动上门求我帮忙。你中毒的时候,为了止住你的疯狂,他宁愿自己被伤也不放开你。为了改善你的饮食,他漫山遍野找食材。为了修复你的脸,他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去雪山采雪颜草。在你没有出现之前,他总是一个人冷冷清清住,不与人来往。从来都只有我上门求他的时候,他甚少上门求别人。” 桃凝听了不说话,墨襄的性子的确如此。 漪尘继续:“我认识的墨襄,不会哭,不会笑,不会伤心,不会高兴,总是冷冷的样子。仿佛这天下人世间没有什么东西能引起他的情绪起伏。可是遇见你,他就不一样了。我看得见他的变化,他的眼神里不再那样如夜的冷寂,而是如湖水起风,涟漪不断。只是他有太多惨痛的过往,可能心里没有放下吧。你要给他一些时间,让他想明白爱一个人应该怎样。虽然这话现在说出来有些不太合事宜,但我相信他对你的情意绝对是真的。” 这么一听心下好受了些,桃凝明明自己可以感受到他的爱意,可是却又觉得隔他太过遥远。难道是两人相处的时间不够让彼此打开心扉? 桃凝终于问出自己中心的疑虑:“我一直好奇,他怎么会成为那样呢?平时我都不敢问他,他是那样冷郁的一个人,总觉得他心中有很多不愿意让人知道的事。而他就愿意一个人住在山里,与山水为伍,不愿意到外面去施展自己的才华,真是可惜。我跟他说过到桃花山庄里来,以他的本事应该能活得不错。珠玉为山石,还能叫珠玉吗?” 漪尘低声道:“他没有告诉过你他的身世吗?” 第19章 身世 桃凝摇摇头:“他平时都不跟我说几句话,话也就都是干巴巴冷冰冰的。哪能跟我说那些呀。” 漪尘心下有些犹豫要不要告诉桃凝,毕竟这算是墨襄的隐私。开口胡乱应道:“我算是粗略知道一些。” 桃凝来了兴致,趋身上前:“说给我听听。” “为什么呀?”漪尘卖关子,心下也在盘算要不要跟桃凝托出。 桃凝一本正经反问:“为什么呀?也不知道我爹邀请陈盟主不,要是陈盟主不来怎么办呢。” 漪尘看着桃凝,心底有一丝心疼。她曾经那么喜欢过墨襄,知道喜欢他这样一个男子很是辛苦。桃凝这么好的一个女子墨襄居然也不珍惜,缓缓开口:“你好坏。看在你喜欢他的份上,那我就说给你听好了。不过呢都是听庄子老人闲来无事嚼舌根子,也不可全信。” “几十年前,有个小姑娘因为家里太穷,才几岁就被卖到大户人家当丫头。主母见她身子瘦弱,干不了重活,就怜悯她去了小姐屋里当丫头。小姑娘很珍惜,尽心侍奉,虽然小姐脾气娇惯,挨骂挨打她也从无怨言。又生得聪明伶俐,跟着小姐学了些诗书琴画,得到主母赏识。后来小姐出嫁,主母让她当陪嫁丫头。她只有一个愿望,只求嫁得一个好男人,然后赎身,有一个自己的小家庭平平安安地过自己的小日子去。可是她长得俏丽出众,被小姐夫婿看上了,她也不得拒绝。” “后来她竟比小姐还先怀上身孕,夫婿对自己第一个孩子自然是高兴得不得了,这一切引起了小姐嫉恨。小姐自己却一直没有动静,想着把她的孩子抱来自己养,也能得点夫君的爱怜。丫头平安生下个女儿,才落地就被小姐以嫡母的名义抱走,自己也被打发到杂院里做粗活。” “还好小姐对那个女儿非常喜欢,丫头有时偷偷看到自己的女儿被众人捧在手心感到高兴又无奈。高兴的是女儿以后有了嫡母做依靠肯定过得不错,将来婚嫁也不必太操心。自己受点苦也没什么。大概有了女儿牵引,小姐很快怀孕就生下个儿子。有了自己的儿子对别人的孩子就不好,天天看着烦心,又把女儿还给她。小姐夫婿便给她们母音安排了小院子居住,但是夫婿却一直惦记母女,对她们念念不忘。小姐对母女的恨愈深,一直想除掉她们。” “后来夫婿的上头来人,瞧上了这个侍妾,夫人便说动夫婿用计让侍妾去陪客人。结果侍妾就怀上客人的孩子,当时客人来头极大,又不能得罪,所以还是让侍妾在小院子里待产。女儿也重新回到小姐那。但是小姐对女儿的态度大变,不闻不问。夫婿对小妾怀孕也感到很是不满,下人如此,都苛待母女。” “侍妾生下了一个儿子,夫婿考虑到大人物想以此邀功,前几年也还算衣食无忧。可是后来那位大人物死了,夫婿当上了庄主,母子就被赶到一个荒山上住。女儿受不了主母的气,也哭着跑去跟母亲弟弟住。可是后来有一天,女儿被带走,不知去向。母亲思女成疾,没过几年就死了,留下儿子一个人。” 桃凝惊叹这曲折的情节,这简直比话本子还要精彩:“那个儿子就是墨襄?” “对。所以他现在这样性情也情有可原。”漪尘神色郑重,“桃凝,我本不应该将墨襄这些私密之事告诉你的。你对我好,让我在外面有了安身之地,所以打心底地感激你。我双手空无一物也不知应该怎么感激你这份情谊,所以才把这些事告诉你。是想告诉你,你以后做决定的时候能更加清醒理智。在千岭他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在外面,他未必是。明白吗?” 漪尘的意思桃凝明白过来,一时的心动尚且难以自持,但是婚嫁之事就牵扯太多。 桃花山庄声称天下第一庄,也是要顾及颜面的。像墨襄这种来路不明身份不明,空有一个宗主头衔爹爹绝对是不会同意的。爹爹对男女之事向来宽泛得很,所以很多家境良好的女子虽都仰慕于他却也不会下嫁。江湖上那些浪荡女子桃秀林自然也不会蠢到娶进家门为妻。 桃凝点点头:“我明白。那他姐姐呢?还活着吗? ” 漪尘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花十里把自己女儿送到哪里去谁都没有告诉。” 桃凝蹙眉:“花十里把自己的女儿难道也送给别人当小妾去了?怎么也是长女,心也不会如此狠吧。” “也许吧。” “那个大人物叫什么名字?” 漪尘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是叫白无双。” 白无双?桃凝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这一夜,桃凝又是一夜未得好眠,辗转反侧。 想着白日里漪尘告诉他关于墨襄的身世,不知为何心中乱糟糟的。感叹他的命运多舛,山中生存不易,又觉得他孤僻怪诞的性格真是不好处。他出身卑微,身世坎坷,建功却未立业。在这短短的数年之间他到底经历过什么?他曾经为之奋斗的女子又是谁,桃凝越想越觉得脑子很乱。 既然睡不着就起来吹吹夜风吧,桃凝披衣夜起。 在外人看来,桃凝是桃秀林独女,日子过得富贵而逍遥。但是只有桃凝明白,回来以后才是自己真正磨难的开始。 自从千岭回来,两位婶娘已经找过自己谈话。有意把自家子侄介绍给桃凝,桃秀林疼爱独女,只要是桃凝想要的都会应允。若是真与她们的子侄成了姻亲,这桃花山庄将来必定是大伯家的。 婶娘们的那些子侄没有可成才的,桃凝自然是一个都看不上。笑着说婚嫁之事自然由爹爹安排,两位婶娘挺后明白桃凝拒绝了,面色都不是很好看。 大伯桃李一直都想重新夺回桃花山庄的掌控权。只要桃秀林不续娶,桃凝出嫁,桃秀林身后就空无一人。 江家对外已经放出话去要娶桃凝,搞得人尽皆知。桃凝明白,自己不会嫁给江流昀的。 还有北方徐隼,想来爹爹这些时日也是忧愁万分吧。桃凝只恨自己是女儿身,不能替父分担。 想到这些烦心事,桃凝的心绪更乱。只能趴上水榭上听夜风吹过。 桃凝大概是不会注意到她身后高大的玉兰树上,隐约站着一个黑影,默默地注视她。 夜风很凉,桃凝趴在水榭之上本想闭目停下思绪,哪知困意袭来,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那黑影见她一动不动,觉得已入睡。外面风凉,一个不小心会着凉。顺手摘下树一个偌大的玉兰果球,远远地投掷到桃凝跟前的水中。 果球从高处落入水中,惊出一阵高高的浪花与巨大的水声。 被冷水溅到,又听到水声,桃凝猛然从睡梦中醒来,茫然四望却空无一物。守夜的梨香也被惊醒,看到桃凝独坐水榭,赶紧起来催她进屋。要是因为梨香的疏忽桃凝着凉,蓉娘肯定不会饶过她的。 桃凝抓紧衣服,进了屋。 园子里又恢复了如初的平静。 第20章 季万 忙完了一天的活,整日跑前跑后搬上搬下的,一身疲累的季万终于可以休息。 他习惯在晚上到街边转角处酒馆里花几钱喝一壶浊酒,解解身上的乏,跟其他人一起天南海北聊一番。等到夜深再回屋去倒头就睡,一睡到天亮人就精神十足。 小酒馆一如既往地热闹,酒不是最醉的,菜也不是最香的。胜在价格实惠,都是些干粗活的下等人,有说不完的小道消息跟江湖传闻。 平日里其他人都围着他转,都知道他是桃秀林跟前的红人,都来巴结他。 说是红人,也不过是在桃秀林面前露脸的机会多而已。桃秀林见他勤快老实,就让他跑东跑西的,传个话送个东西。有些东西他不十分清楚也就添油加醋说一番,对这种普通人接触不到消息大家都保持着十二分的好奇。 季万看上去老实,但他清楚这些人想听些什么。总能在说关键处或是适当留白让人抓心挠痒,或是天南海北说一番,总能让人兴致盎然。 今日进门,没有人跟他打招呼。放眼一看,今日众人都围着内园一个端茶倒水的小厮说得火热。 大家都在总:“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今天岚雨亲耳听庄主跟蓉娘说的,这次小姐劫后归来,要给小姐选婿。也不好明目张胆地招婿,所以准备趁庄主生辰时遍邀请天下名门世家子弟来庄里贺寿,趁此机会择婿呢。” 众人皆叹:“那桃花山庄可得热闹一番了。” 有人惋惜道:“也不知道是哪家公子少爷有这样的好福气娶到小姐呢。” 有人自嘲道:“反正不是我们这些小鱼小虾。” 有人补充:“也是,庄主这么一个女儿,那得好好选一个女婿。不是大家公子就是世家子弟,必是文武双全,才貌过人呀。那可是将来的桃花山庄庄主呀。” 有人反驳道:“你不能这么说呀,庄里还有桃李桃苹两位大公子呢,两位大公子膝下又不是没儿子。桃花山庄怎么就轮得上女婿当家?” 有人听不过,插了一嘴:“桃李桃苹两位大公子不成器不论,他们子侄大家平日里也见过是什么纨绔模样,庄主之位怎么能传给他们?庄主精明强干,肯定能为小姐选一个才干相当的女婿继承家业。我觉得肯定是江流昀,两家关系一直很好,两个也算是青梅竹马,郎才女貌,一家独女,一家独子,天下哪还有这么配的人儿呢?” 旁边立刻有人出言:“要是内定了江大公子,庄主哪还能大张旗鼓?天下好男儿多的是,指不定谁就入了小姐的眼。再说那江公子出身世家,是将来的镇北侯。虽说桃花山庄江湖闻名,说到底不过是商贾之家,江家未必看得上。再说江流昀新鳏,庄主怎么可能让自己唯一宝贝女儿委屈去做人家的继室?那江家的嫡长子都满地跑了,以后继室生的孩子都要低人一头的呀。世家大族规矩又多,哪像咱们江湖逍遥自在。” “哎,无论谁当小姐的乘龙快婿,都轮不到咱们。咱们就喝酒吃肉看热闹吧,到时小姐出嫁可有我们一杯喜酒喝就成。” “说是轮不到咱们,但是园中哪个年轻人不做着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梦呢?一朝娶得美人归,万年不愁金银花。” “梦归梦罢了,喝酒喝酒!” 季万觉得心中有些不畅,便一个人闷着喝完一壶酒,给了酒钱闷头出酒馆来。 今日酒喝得有些急,脑子有些晕。一出酒馆就撞上了一辆侧面行来的马车。 那车夫见是一个普通的仆工,便破口大骂季万不长眼。 季万本在气头上,趁着酒劲壮着胆子就跟那车夫对骂起来,惊到马车里的主人。 车内人听到外面吵闹之声撩开帘子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居然敢冲撞他的马车。 季万见那人,有些失措,赶紧低头赔礼道歉:“李爷,小人失礼了。” 车内坐得正是桃秀林的大哥桃李,人称李爷,二哥称苹爷。园子里人都知道李爷脾气不大好,平时都尽量不去招惹。今天估计心情比较好,没有当场发火。 桃李看到是季万态度反而和蔼了许多:“没事,是车夫不长眼睛。你现在有空不?上来坐坐。” 季万受宠若惊,也不能拂了李爷的面子。想着婉言拒绝,可了桃李开一个一瞧不起他,闭口一个不拿他当桃家人,说得季万有些不自在。 李爷不掌庄子事务,好歹也是桃家人。 季万心惊胆战地上了马车也不敢往里与李爷同坐,只坐在外面与马夫一起。 桃李见他拘谨,出言安慰:“你不要怕,我只是想找个人一起喝酒。相遇便是缘分嘛,走,我请你去桃花源喝一杯淡酒。你若推辞便是看不直懈桃李。” 桃花源的酒菜比起小酒馆当然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小酒馆讲究的是重味,味道鲜明下酒下饭。桃花源讲究的是一个美字,美其眼美其味。 花灯光辉,酒菜丰盛,离桌子不远处一名花枝招展的乐伎正抚弄着琵琶。那一声声琵琶简直就像是从天上飘下来似的,萦绕在房间久久不散。以前觉得这引起丝竹之声不能吃不吃喝不能穿不能看,过了耳朵就没有了,实在没意思。可真当听起来,季万觉得美妙之极,连骨头都软成棉花,身上每个毛孔都放松了。 而且那名乐伎坐在珠帘之后,多了一份影影绰绰的朦胧美。看得季季万心驰神往,浮想联翩。 季万第一次身在如此豪华的雅间里,空气中淡淡的熏香,有些拘谨不安。平时桃李对他们这些下等的伙计都是不屑一顾的,今日盛情相邀倒让他觉得有些奇怪。 “来来,季万,我记得你到庄里很多年了吧。当初见你的时候还是个瘦骨嶙峋的小伙子,现在都已经长成一个壮硕的小伙子。” 季万恭敬回道:“李爷好记性,十来年了。” “我见你平时一直在桃秀林身边鞍前马后的,肯定辛苦,也为桃花山庄出了不少力。来,我替桃秀林敬你一杯。” 季万自然是敢受用的:“李爷,不敢……” 桃李却是一脸真诚:“来,喝一杯嘛。这可是醉桃花,你们平时是喝不着的。” 季万本是贪杯之人,那酒虽只是倒在杯里,但那酒味却飘出来很是诱人。季万推迟不过,便饮下一杯。那酒入口绵软醇厚,余味悠久,口齿间香气萦绕。 果然与他平日吃的浊酒好得太多。相比之下小酒馆的酒也不过是寡淡清水而已。 “这酒好喝吗?”桃李又给他倒上。 季万连连点头:“好喝。” “那你就多喝点吧。这酒我这多得是。现在已是下工,不妨事,我请客你就放心喝吧。” 季万也不客气,一口气喝下好几杯。又吃了几口菜,听着那琵琶声,头晕恍惚,如坠仙境。 一壶酒下肚,季万便醉倒了,桃李便叫车夫赶车派人送他回住处。 第21章 鱼饵 一连数日,桃李都好酒好肉招待季万,也不说明缘由, 只说与他投缘。只谈美酒佳肴只听丝竹入耳,不谈其他。 季万退却不过只好应允了,想着桃李若是能在桃庄主面前多替自己说上两句好话,比自己努力百倍都要好。 有了桃李的好酒好菜招待,季万也就不去小酒馆与那些人厮混。想着自己终有一日会飞黄腾达同,终与他们不同路。 季万渐渐与桃李熟络起来,上马车也不坐外边,偶尔趁着酒劲还称兄道弟。 这话说出去可是很有面子,连平时看不起他的人都对他恭敬起来,碰到都是先于季万打招呼。季万是很是享受这种被人羡慕的感觉,觉得自己与那些厮混小酒馆的人不是一类人,有点高高在上飘飘然的感觉。走起路来都是抬头挺胸,再也不唯唯诺诺生怕得罪人。 一日,桃李又备好酒好肉招待季万。 “季老弟,这天天好酒好肉的滋味如何?”桃季现在跟季万关系好,张口闭口都是季老弟。 季万连连说:“好,好。”赶紧喝一杯酒下肚,太畅快了。 桃李惋惜道:“可惜你只是一个低等的仆工,这样的生活却不能天天享用。桃秀林也太不识人才了,像你这种踏实肯干又头脑聪明的人怎么也要给个管事当当,还把你当条狗一样呼来喝去。真是有眼无珠,埋没人才。” 季万笑道:“庄主这是锻炼我呢,让我多多见识处事多学些东西。我可不敢心生埋怨。” 桃李一边倒酒一边劝慰道:“这里就我们两兄弟,自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何必如此谦逊呢。心里有话就出来,这样才能放松心情,好好喝酒。你放心,我才不会把这些话讲给桃秀林听呢,我们两兄弟说私房话与外人无干。只是我天天请你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季万放下筷子,愣愣看着桃李。 这几日他也时时回味这种滋味。 “不是我小气,是个男人总要有自己的事业才行。等自己有了本事想喝就喝,想吃就吃,不比别人请来得爽快?” 季万心里明白蹭吃蹭喝肯定没有自己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来得舒坦,怎么都觉得低人一等。吃了桃李这么多顿酒肉也想过回请,可怜自己口袋里那可怜的丁点银子只够买一盘下酒菜的。囊中羞涩,自己也不好意思说出口。 桃李神秘道:“如果给你一个机会可以一辈子都过上这样的生活,你要不要抓住这个机会?” 季万不笨,他知道桃李这几日待他好不是平白无故的。 “如果这个机会还能让你拥天下数一数二的美人在怀,坐拥天下最大的商号……” 季万不敢说话。这不得不说是他的梦想,不过被别人说出来有些脱光衣服的窘迫感。只是如此巨大的诱惑肯定不是简单的事。 “不过,凡是有收获必得有付出。此事很是冒险,你先回去想想,我改日再请你喝酒。” 季万心下疑惑是何事。 桃李神秘地笑了笑,也不立刻说明,下了逐客令。 季万浑浑噩噩走出内庄,本想着去小酒馆再喝一壶,续续精神。他满脑子都是桃李口中的所说的大事,桃李没有明说让他心中如同有一千只蚂蚁在爬。是什么样的大事能让他一辈子都喝酒吃肉,美人在怀呢。 可是一进入,浑浊的空气让他觉得有些恶心,那酒入口却喝不下去。周围的人都知道近日他跟桃李走得近,想必天天晚上也是好酒好肉招待。前几天在外碰见前来打招呼,他也是不冷不热,人也变得疏远。这次来众人懒得热脸贴冷屁股,瞧见也不理他,季万觉得无趣胡乱下肚便出门。 此后几日,桃李也不招呼季万。季万觉得心里空空的,做事也不上心。魂不守舍地总盼望着桃李的马车时不时能出现停留在自己跟前。 一到晚上,他总是想着美酒美食美人难以入睡。 白日里,他在按桃秀林的吩咐装卸货物,安排人手进进出出。桃凝出园子来,瞧见了他便过来打招呼,一口一个季大哥叫得亲热。季万笑着回应,心里莫名的暖意。 晚上,季万在桃花源等了一个时辰才见桃李醉醺醺地出来。他赶上去打招呼,桃李笑笑便邀了他同车而行。 桃李喝下一杯醒酒茶,沐浴更衣一番后才见他。桃李知道火候到了,便直接摊开了说。 “现在都知道桃秀林即将为桃凝招婿,那男子定是名门之后。家世地位肯定不是你们能比的,这样的好事自然与你们无关。可是你自小看着桃凝长大,桃凝的模样是个男的都喜欢的。想必你也不希望她嫁于他人吧。” “大公子……”季万虽然心存妄想,但也清楚自己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听我把话说完。桃凝艳丽无双,天下好男儿必趋之若过江之鲫。但,如果桃凝已不是完璧,那些好男儿还会选择来吗?” 季万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世风极重女子贞洁,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娶一个不洁之女。 “对,是个男人就绝对不会。因为桃秀林嫁一个非完璧的女儿嫁给别人,那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桃秀林不会做如此有损桃花山庄颜面的事。如果这个时候你站出来娶了她,桃秀林本就看得起你,你娶了桃凝,挽救子桃花山庄的颜面,他只得更加器重你的。你以后飞黄腾达了可不要忘记我哦……” “那桃凝……” 桃李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当然,桃凝是你的就是你的。提前入洞房也无妨。事后我再向桃秀林给你说说情,家丑不可外扬,这女婿可不就是你的了。” 季万心动不已,还是有些担心:“可是桃凝的剑法十分厉害,要让她就范可不容易。我命虽贱,也想多留几年给家中二老养老送终。” 桃李小声道:“容易不容易,不在剑法,而在计谋。一杯含情暖下肚,纵她有再高明的剑法也使不出来。” 季万还是觉得不可行:“可是我平时只是在人多处与她偶然相见,也不过是打招呼而已,要私下有点难。” “桃凝身边那个丫头梨香不是平时对你有意嘛,你就好好利用她。小丫头片子嘛,给点甜头就动心了。找个借口让梨香把桃凝单独骗出来,再吃点喝点。季万,你是个聪明人,剩下的不用我再教你怎么做男人了吧。” 季万点点头:“小人明白。” 桃李一副很相信他的样子:“此事你觉得难也可不做,反正庄里等这样机会的人有的是。我偏偏选了你,就是看中你聪明本事大,你知道事成之后该如何报答我吗?” 季万赶紧表态:“若小的日后能有所成,必不忘李爷的恩情。” 桃李拍了拍季万的肩膀:“我就知道你是个知恩图报的有心人。来,上酒上菜。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第22章 危险 “计划进展如何?” 望山先生坐在窗边看着山庄里忙忙碌碌的人影,信口问道。 花十里面露兴奋之色:“十分顺利。桃李不是个经商的料,玩起手腕来倒也不差。就只给他一点轻轻的点拨,他就知道应该怎么做。他找了桃秀林跟前一个穷小子,先是好吃好喝一番诱惑 ,那小子就不知天高地厚上当了。做起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美梦。” 望山先生收回外放的目光:“桃李被桃秀林挟制多年,其心中的怨愤早就把那点血脉亲情化得影都没有了。” 花十里继续道:“是啊,商人都是重利的。桃李恨不得自己亲手杀了桃秀林接管桃花山庄,只是一直苦于没有计谋。此计一出,他甭提多兴奋了。倒可惜桃凝那么个小美人,那么多名家子弟想着结亲都不肯,结果便宜了那么个低贱的仆工。哼!这样也算是能减轻一点我心中的杀子之恨。想象一下如果桃秀林知道自己掌上明珠被这么个不堪的人玷污,那暴跳如雷的样子真是大快人心。” 望山先生冷言:“只是桃李这种人连亲侄女都不疼惜的人,其心可诛。桃李私心很重,他只接受送上门的,绝不会让别人从他碗里扒肉。只要控制了桃花山庄,桃秀林纵有再大的本事也不过是关要牢笼里的老鹰,还不是任人宰割。” 花十里道:“我知道分寸。” “本来这种事应该我出面的,只是我这张脸见不得人。辛苦庄主了。” “望山先生,恕我冒昧,你的脸……” 望山先生平静道:“我出生的时候难产,脸上被剪刀剪破毁容。家人都嫌我晦气,所以我才入了松谷拜师学艺,还好松谷学艺不看相貌。学得一身本领无用武之地,愿襄助庄主成大事。” “原来如此,多谢先生。” 望山先生叮嘱:“季万本是有勇无谋有心无胆的人,不给他甜头他是不会冒这个险的。只是棋子终有一天是会被弃掉的。你跟桃李说,让他多少施舍一点钱财给季万,拉拢人心还要靠点手段。财帛动人心,心动才有行动。” 花十里应下:“先生思虑周全。” 入了桃花山庄以后,花十里越发对望山先生信任。他原本计划找个机会把桃秀林给杀了,再放把火烧了桃花山庄,简单又直接。 望山先生提醒他这不过是一时之间的泄愤之举。不若让桃秀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是怎样惨烈地下场,自己辛苦经营多年的山庄是如何被抢最后毁于一旦。杀人泄愤是报仇,诛心更是报仇。让他带着怨恨与绝望在悔恨中慢慢死去,难道不比一刀结果性命来得更让人畅快? 花十里自然是想让桃秀林遭受比自己更惨的遭遇,就这么直接死算起来还是太便宜他了。自己承受的痛苦要百倍千倍还回去。 桃秀林少年时亲眼看着父亲为了一个伶人弃母亲不顾最后还杀了母亲,成年后千辛万苦娶了心爱女子为妻却未能长相厮守,混于红尘之中。 江湖上都说桃秀林风流成性,富可敌国,无妻束缚,真真是羡煞了多少人。个中酸甜苦辣也只有桃秀林自己清楚,所以他格疼惜这个得来不易的女儿,如珍似宝。如果这个女儿出了什么意外,桃秀林这辈子都会活在深深的悔恨自责之中。 桃凝现在不大爱出门,除去练剑整日跟着漪尘学女红。这些天天凉了,加上有些水土不适,漪尘一不小心就受了风寒。桃凝让她好生休息,便回了屋。看着自己手中粗陋的竹枝,觉得自己真不是个绣花的料,嫌弃地扔到一边,百无聊赖起来。 梨香见此,便道:“小姐,近日我听人说后山那个池塘有萤火虫呢。一到晚上,林子里全是亮晶晶的,可漂亮呢。反正近日没得玩的,咱们何不去瞧瞧?” 桃凝不信:“那不是夏日才有的吗,这都深秋了还有?” 梨香面露兴奋的神色:“所以奇就奇在这呢。要是夏天,那去的人可多了,人多就不好玩。估计是这两天天气有点热,跟夏天一样,萤火虫以为又是夏天到了就又出来了吧。现在还没几个知晓呢。” 见梨香这么卖力推荐,桃凝也刚好觉得无聊:“也好,趁这两天月亮还好,可以去看看。反正庄子里待得让人有些烦闷。我去问问漪尘去不去。” 梨香提醒道:“小姐,漪尘姑娘不是昨天得了风寒不舒服吗?你再让她去吹了夜风可怎么好。” “也是,就让她歇息吧。你去准备马车吧。” “小姐,虽说这片都是咱们庄里的,可是山里乌漆墨黑的不知道藏着啥东西。不如叫上季万吧?他人高马大,人也老实忠厚,跟着咱们去也安心。” 桃凝点头同意:“是个好办法。季大哥一直看着我长大,以前还经常跟他切磋剑法,他总是让着我。只是这两天季万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 “估计是这两天货多累着了的。姑娘不像以前那般经常出园子,几日未见,肯定是姑娘变漂亮了。” “就你嘴甜!你去安排吧,让早些做晚饭,吃了咱们就上路。” 蓉娘觉得桃凝这次回来心事重重,虽然一应如常,可是总是能见她低头沉思着什么。能有机会去散心也不错。反正也不远,还有季万在,不会出什么差错。 季万为了能有机会与桃凝一起出行,真是费尽了心机。他没有机会与桃凝直接接触,只能从她身边的人下手。梨香就是他最好的帮手,他俩是老乡,梨香也对他有那么一点意思。梨香觉得小姐回来后人前虽然还是笑脸,可背人的时候脸上总是郁郁寡欢。一心就想哄小姐开心,无意与季万说起这些,季万便上了心。知道女孩子都喜欢新奇的玩意,便编排这一出。 季万一听桃凝要去后山看萤火虫,有这样的机会当然不会推却的。 心怀忐忑与不安,连忙回家洗漱一番,换上崭新的衫子和新头巾。 太阳还在山岗上,桃凝便上路了。黄昏景致也可,只是桃凝见过多也没觉得新奇,便躺在车里吃着零食跟梨香说着趣事。 “姑娘瓜子嗑得多,喝杯水吧。”梨香递过一杯水。 桃凝想也没想也喝下,不一会便觉得身上有些热,便叫掀开帘子吹吹风。估计是山路太过颠簸,桃凝有些头晕,便叫停下车休息一下。 “我怎么会晕车呢?”桃凝觉得身上有些软,身上像有些虫子在爬,有些发痒,头脑昏沉得厉害。 “梨香……”桃凝觉得眼前的景象怎么有些模糊起来,而梨香此时却不在身边。 桃凝试着爬出车厢,觉得外面的冷风吹吹可能更好。 手脚无力,头脑昏沉,桃凝一个不小心就从马车上跌落下去,幸好有一双有力的双臂接住了她。 “墨襄,是你吗?”桃凝脑海里浮现出墨襄的样子,因为只有他才与自己有过这般亲近过。 第23章 失败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然后把她抱上了马车。 季万解开了桃凝衣襟前的衣结。手有些颤抖,他曾经多次幻想着在大红的婚房里与她洞房花烛,可是现在却要在这荒山野岭里占有她。如果等桃秀林生辰,名家子弟一来,就没他什么事了。他空有一身本事,却没有家族背景。跟那些人相比,他也就只是桃秀林身边一条好狗而已。 “你不是墨襄!”桃凝反应过来,因为味道不对。 桃凝的眼神迷离,她浑身无力,身上酸麻燥热,任他摆布。她想喊,却觉得嗓子很干,衣襟被扯开,那枚小小的竹哨显露出来。桃凝趁机低头咬住,死命地吹。 你若吹响,我闻之必来。 当初他便是如此承诺的。 眼下无论他能不能来,只要有人听到这急促哨声就好。 只听见啪的一声,马车被人从侧面劈开,原本坚硬的木头被巨大的力量击得粉碎。 那人一身黑衣,手法极快又猛,一脚踢翻了沉浸在兴奋中的季万,那人直接拉上桃凝跳出车。那一脚正好踢在了季万胸膛上,让他疼痛得喘不过气来。 “墨襄,墨襄……”桃凝口中还在念念。靠在那人肩膀上,那人身上的味道让桃凝很安心。 “你是谁?敢坏我的好事?”季万很是恼怒,这事放谁身上都不会开心的。 对方道:“不肯见不平之事之人。” 黑衣人搂着缠在他身上的桃凝,桃凝不停扭动身体在他身上摩擦。身体散发出一种奇特的诱人味道,黑衣人顺手点了的穴道让她安静下来放在一丛野草之上。 “要你多管闲事!坏我好事,可没什么好下场。”季万恼羞成怒,抡起碗大的拳头。 季万有点腿脚功夫,但在黑人衣两三招就把他打在地上起不来。黑衣人的招式真的是太过奇特,招招出奇制胜,这招式就是用来制敌杀人的。 桃秀林匆匆赶到的时候,只见女儿衣冠整齐地依靠在一棵大树上昏迷过去。梨香被敲昏随地而倒,而季万四肢关节被卸,倒在地上已经没法动弹。 半个时辰前桃秀林本在内庄与诸位管事议事,不料到外面突然飞进一枚石头正好落在桃秀林跟前。石头外面裹着一张纸条:后山池塘救桃凝。 无论是不是有人诚心恶作剧,桃秀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同,当场说了声有事便大步出门而去。 桃凝醒来,头脑还有些昏沉,能勉强挣扎起身。外面天光已亮。 蓉娘守了她一夜,刚坐下闭眼就听见她起身,立刻上前问她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桃凝揉着太阳穴回想起傍晚的一幕只觉得内心一阵阵恶心涌上来,手不由自主抓紧了被子。 但是未确定蓉娘是否知道了当时情况,便试探道:“我这是怎么了?明明记得去后山池塘的路上有些晕车头晕,怎么醒来就睡在自己床上了。” 蓉娘满脸心疼道:“也不知哪里来的一伙山贼正好在山上歇脚,碰到你们就动了手。幸好你爹爹及时赶到才救了你回来。细问之下才知道是梨香、季万与外人勾结的。” 桃凝心下气愤不已:“那他们现在在哪?” 蓉娘说好像被庄主带到地窖里了。 桃凝翻身起床,顺手从衣架上扯过一件外袍抛下一句话:“我去看看那两个吃里爬外的!” 蓉娘再想问什么,已经瞧不见桃凝背影了。蓉娘慢腾腾地从照影轩出来,一直守在外面的晴雪见她有力无力样子,连忙过来扶住她。 晴雪看得出蓉娘神色很不好,摇摇欲坠。分明刚才进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心下不得担忧几分:“蓉娘,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个郎中来看看?” 蓉娘摇摇头:“只是昨夜未曾合眼,有些疲乏,歇息歇息就好。” 晴雪扶着她慢慢回去,一路上蓉娘都在想他们怎么能这样对凝儿,她一个女儿家要是传出去以后还怎么嫁人?!爹爹出手也真是太狠了!若不是桃秀林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蓉娘想到此处,心中又是一阵惊惧后怕,止不住又一阵阵的抽痛。 蓉娘扶着栏杆,看着已经凋败得差不多的残荷,心底只觉得涌上来一阵阵无力的悲凉。 地窖里,灯光模糊也掩饰不住桃秀林面色阴沉如冰,眼神已将对面一对男女千刀万剐。平静的下面是桃秀林心中的惊涛骇浪,此刻他不在是平时温文尔雅的桃庄主,而是一个愤怒的父亲。身下的那把椅子扶手已经被他拍坏了,极力忍耐着要把对面那人碎尸万段! 季万已经被绑起来抽打得血肉模糊,血一滴滴地滴落在地上。而梨香关在远处的笼子里,看着季万被一鞭鞭子抽得不成人样。惨叫从清晰变得无力,整个人已经被吓傻。 桃秀林静静地坐着,没有开口。眼神死死地盯着前方,季万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喘息声,梨香则是控制不住浑身颤抖地哭泣。 桃凝冲进来的时候鼻子里涌进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守门人跟着跑进来向桃秀林禀报拦不住小姐,桃秀林挥挥手让他下去。 “爹爹,怎么回事?”桃凝一脸的义愤填膺,她手里拿着剑,气势汹汹一副要找人拼命的样子。 见到女儿,桃秀林脸色缓和了些:“不过是有些人生了一些不该有的妄想。这些事爹爹自会处理的,这里太脏了,你回去好生休息。” 季万听到桃凝声音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想抬头看看她。梨香更是立马弯腰跪地求饶:“小姐我错了,饶了我吧。” 桃凝没有理会,一脸的怒意与嫌弃:“我平时可有苛待过你,你居然做出这种事来?还有脸向我求饶!” 梨香只能呜呜地哭泣,刚才哭的时候桃秀林狠狠地瞪了她一样,吓得连哭都不敢哭。 当她看到季万惨不忍睹的样子还是吓了一跳,她心里已经在来的路上对他进行了千刀万剐。看到季万身上衣服破烂,上面全是血迹斑斑。四肢脱臼没有接回去,整个人都没力气挂在架子上,有气无力地垂着头。 桃凝本想说些什么,却只能蹙眉。 桃秀林上前拉着她往外走温言:“这些事爹爹自会处理的,你一个姑娘家不应该看到这么血腥的一幕。” 桃凝点点头,出了地窖。 一出地窖桃凝就开了口:“爹爹,难道你不应该还跟我说些什么吗?我觉得此事绝对不止他们两人参与,肯定还有人在背后支持怂恿他们。到底是谁你问出来了吗?” 桃秀林点点头:“此事到此为止吧,爹爹自会处理好的。” 第24章 中秋 桃凝不依,拉着桃秀林的衣袖道:“爹爹,我知道你心疼爱护我,想把外面的那些卑劣的东西都替我挡在外面。可是你替我挡住这些事就没有了吗?这是掩耳盗铃之举。如果这些事与我无关,我当然可以去过问。可是既然与我有关,那么我想知道事情真相。你可以瞒我一时换取一时的天真,那些人就会就此收手吗?我知道真相可能很龌龊,可是我宁愿去面对血淋淋的现实也不愿意当一个井底之蛙。” 桃秀林看着女儿坚定的目光,发现她真的是长大了。思忖一会才道出:“家丑不可外扬。” 桃凝眼神凝滞了一下,咬了咬唇:“是大伯吗?” 桃秀林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桃凝深呼吸一口:“我知道大伯二伯一直都不待见我们家,想不到居然联合外人来欺负我们。” 桃秀林拍了拍桃凝:“这件事你不要再管了,爹爹自会处理的。” 桃凝点点头:“我明白,听爹爹的,我不会把这件事闹大的。既然知道他们已经动手,以后我也会多留几个心眼。里面两个爹爹如何打算的?” 桃秀林意味深长:“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的。” 桃凝点点头。 桃秀林似乎又想起什么事:“我赶到的时候季万已经被人打成了重伤,你可知救你之人是谁?” 桃凝用力想了想:“我只觉得是个全身上下包裹严实的黑衣人,到底是谁我想不出来。” 桃秀林道:“不管对方是敌是友,既然救了你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爹爹总觉得此人不简单,你以后也要多加防范才是。” 因为桃秀林在桃凝迷糊声,听到一个让他十分震惊的名字:墨襄! 桃凝脖子上挂着那枚竹哨是松谷派门人才会有的信物!为的就是在遇险之时召唤门人相助。 隐约觉得有些蹊跷,只是女儿不说他也不想问。看女儿的样子好像真不认识那个出手相助的黑衣人。或者只是女儿下意识说出这个名字来,多问的话怕又要牵扯出当年之事。 当年之事桃秀林也是无奈为之。 桃秀林又担心女儿年轻心情不好要去找桃李闹,又多劝说她两句。 这种事传出去对她名誉影响太大,但凡外面有点风言风语对一个待嫁姑娘来说都是泼天大祸。尤其是现在外面传着她要议亲,所以暂时还是不要闹翻。后面的事他自有计较 ,这口气总是要出的。 桃凝点点头明白,表示自己知道分寸,不会惹麻烦。 回到照影轩桃凝若无其事地梳洗一番,心情好不容易才息下来。 竹风进来说两位伯母听说她昨日受了惊吓,特意来看她。 桐月说要不托病不见,桃凝摇摇头,顺手拿起一支珍珠金步摇插入刚梳好的发髻中:“长辈来看,小辈怎么能不见呢?那岂不是失礼。容她们出去说爹爹教养出来的女儿如此不懂礼数,又不知道要编排多少闲话来。长辈又是出于好意,见一面又少不一块肉。” 说完又对着镜子露出得体又温柔的笑容来,好像真的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两位伯母一进来便一人一手拉着桃凝看,看东看西,看上看下。眼神流露出来的真情实意都快把桃凝淹没。 两位伯母见到她一脸无事,脸上又浮现出欣慰,桃凝也只好笑着回应让她们担心了。一直笑得脸都有些僵硬。真是佩服她们这么好的演技,自己也得跟着演。 两位伯母又提起自家子侄人品多么好,相貌端正,行不行成不成先也可以先看看。桃凝还是拿上回同样的话搪塞回去:婚姻大事乃是父母做主,由不得自己。 两位伯母尴尬地又讲了一堆大道理,最后又悻悻地走了。 两位伯母刚出桃园,脸都拉下来。相互安慰着看不出桃凝对她们有敌意,可能还不知道此事与桃李有关。两人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回去向当家人汇报。 妻子探望桃凝说无异相,桃李还是担心事情败露,天天都向园子里打探消息。却一直风平浪静,好像根本就没有这回事。只是季万和梨香再也没出现过。 转眼就到了中秋,循例桃秀林要跟桃李桃苹两家人一起团圆赏月。 今年桃秀林似乎更加重视这件事,早早说好要全家人一起团聚。 十五这日,漪尘也换上亮丽的衣服。这是她第一次参加桃家家宴,显得格外慎重。 桃凝随便打扮就很出挑,一身鲜艳明快的玫红裙衫。见漪尘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比起平日素净的样子多了一分明艳。果然与平时判若两人,整个人都明艳贵气起来。 三家人碰面,大家都装作很是亲厚的样子。这是他们两家第一次见漪尘,夸她漂亮温柔,说桃秀林真是好福气,有这么个义女桃凝也有个伴。 入席酒酣之后,桃秀林看似无意说起桃家的祖坟都好多年都没有人清扫过,也不知杂草有多高了。作为后辈真是不孝。 听得这话大家都是一头雾水,桃秀林平日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话的。 桃秀林满言的悲切:“本来呢,时常祭拜先人本是我们后辈子孙的应该做的。可是自从曾祖父逃难到这桃仙郡,我们桃家这一支便定居于此。幸好后来二叔回了老家,可是这一想来,二叔也去世十年了。” 桃李桃苹静静地看着桃秀林,心下只觉得不大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桃凝、漪尘与堂姐妹远远坐在一桌,只顾说笑。漪尘与她们不熟,只能撑着笑脸陪着。自小大房二房都看不起三房,大房二房趁桃凝小时体弱没少欺负过她。只是现在桃凝大了,只是她欺负别人的份。因此桌上气氛有些尴尬,桌子上的山珍海味都没了滋味,都想赶紧吃完喝尽回家。 只是桃凝时不时望向二位伯伯,嘴角一抹不易察觉的轻笑,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桃苹觉得晚上的风有些凉意,一杯凉酒下肚便咳嗽起来。二伯母便提出要扶他回房歇息。桃苹摆摆手说无事,难得大家坐一起赏月,不能扫了大家的兴。 桃仙郡秋季多雨,十来个年头才见这么一次中秋明月,很是难得。只是桃苹觉得这中秋家宴倒像有鸿门宴的味道。桃秀林一向是一个深沉内敛之人,表面风平浪静并不代表无事,反倒是像在遮掩更大的阴谋。 桃苹早年被酒色伤了身体,年龄越大身体就越不好。知趣地当个安静的富贵闲人,一日三餐三药妻儿老小都由桃秀林安排,强权之下容不得他说个不字。他就是靠着桃秀林活着的,换作是平常人家,早就被药掏空家底。 第25章 劝离 尽管桃秀林平时对他多有照拂,桃苹总觉得桃秀林在他的药里动了手脚,让身体一直孱弱。不过五十来岁的年纪,已经有六十多岁的衰败光景。家宴上大家都是秋装,他都披上了披风,顿时心生悲凉。 见桃苹脸色不是很好,桃秀林关心道:“二哥身体有什么不适吗?”桃苹捂着胸口回道:“没事,就是近几日天凉,衣服添得慢了些,着了风寒。” 桃秀林叮嘱:“看大夫了抓药了吗?风寒虽是小病,但也伤身,要好生养着。要什么药尽管去庄子说,选最好的药来用药效才好。” “多谢三弟关心,药抓了,正吃着呢。” “那就好。二叔去世后,这桃花山庄就剩下我们三兄弟了,我们仨人都要好生守着这份家业才好。不要丢了祖宗的脸。” 桃李听着心里一声冷笑,便随手拿了酒杯摩挲着看着桃秀林与桃苹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 看着桃秀林故作关心的样子桃李不禁腹诽道:都是一家人,装模作样给谁看。说得好听,我们?桃花山庄上上下下内内外外还不是你桃秀林一人说了算。我们两房不过是寄人篱下苟延残喘而已。若真是一家人,那就把桃花山庄分成三份,咱们三房一房一份。 桃秀林没有去关心桃李的脸色,高举玉瓷一般的酒杯:“来,咱们兄弟三人再共饮一杯,感谢先祖给我们找了这样一块风水宝地。如今桃花山庄繁盛,先祖在天之灵也可欣慰了。” 桃李觉得桃秀林望向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对,心下惊惧桃秀林不会在家宴上把这件事拆穿吧。皮笑肉不笑地把一杯冷酒下了肚,心神有些不宁。桃秀林独掌桃花山庄向来不是个和顺的性子,桃花山庄风雨这么多年,桃秀林早就练就了一副临事不慌的本事。 季万失败以后,桃李整日提心吊胆的。季万没有了踪迹,难保他没跟桃秀林说什么。何况桃李与季万前些时候一起时又不是没人看见,桃秀林不会蠢到猜不到他在想些什么。只是桃秀林也没有确切证据证明这件是桃李谋划的。要说桃秀林心里没计较,那是自己太天真。 桃秀林就这么一个宝贝独女,出了这样的事还能保持平静也亏的是桃秀林。 桃秀林现在庄主之位是无人能撼的,桃李很清楚。可是他不甘就这样屈居人下,想要从桃秀林那里分一杯羹。即使分不到也不能让桃秀林现在这样快活!如果桃凝再跟哪个大家结亲,这桃花山庄以后就没有他的桃李这一房的位置。 桃李侧身也问候一声桃苹,只是他那样子也是靠人参灵芝吊着命,指望不上。 桃秀林语气变得有些沉重:“桃家到了我们这辈人,只得我们兄弟三人,来我敬两位兄长一杯!感谢两位兄长对小弟的扶持之意,先干为敬。”桃秀林一饮而尽。 桃李也喝完,桃苹只能以茶代酒浅浅地喝下一杯。 “我们兄弟三人以后这样喝酒的日子少了,不知何年再能相聚在这花前月下。二哥身体欠佳,大哥今天可要与我一醉方休才行。” 桃李觉察出一丝异常,阴阳怪气反问:“三弟说这话大哥就不明白了,什么叫喝酒的日子少。你是想诅咒二弟时日不多了吗?” 桃苹脸上一怔,胸口又闷起来止不住地咳嗽。 桃秀林脸上十分无奈:“二弟正当壮年,往后享福的日子还长着呢。二哥可别多想。” 说完又回首望向桃李:“老家的祖坟还是需要有守的,二哥身体不好不适合奔波那么远。我又要忙于山庄的事务走不开。前些日子我派人在那周围置办了几十亩地和一个小庄子,最适合修身养性不过。所以只得麻烦大哥替我们后辈去尽孝道守墓了。” 桃李听得这一番话,手里的酒杯微微颤抖了下:桃秀林居然要把他赶回祖坟去守坟!要知道那地方现在荒凉到鸟都不拉屎,但凡那里能活得下去先祖也不会逃亡到此处。 “想来那祖坟我也没去过几次,想必都认不得路了。自小就与两位弟弟长在这桃花山庄,这才是我的家。何况只要有心,人在哪都一样。何必拘泥于形式呢?是吧,三弟。”桃李脸上是讨好笑容,离开桃花山庄,他会什么都不是。 “人有心可以,可就是不要太多心。人可以有想法,但却不能生出妄想,更不能做出一些有愧于天地的之事。对吧?大哥。”桃秀林的嘴角一丝嘲笑,看得桃李心里很不舒服。他是明白这个三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漪尘看着桃凝低头缓缓饮着琉璃杯里的紫红色的葡萄酒,似乎并没有在意桃秀林要赶走桃李。看看其他人,似乎都各自顾着自己眼前的食物,也不去插一嘴。 其实好多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都装聋作哑,不敢说穿而已。 这个桃花山庄是桃秀林做主的,他说出的话是要作数的。 桃李拿着杯子已经端不稳杯子,他在尽力平复自己心中的愤恨。他很想把手中的杯子捏碎,可是他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若是真的撕破脸皮,桃秀林很可能连那几十亩地和庄子都不会给他。以桃李自己的本事,养活自己都成问题,何况还有一大家子。 桃秀林笑笑,又饮下一杯酒。 月色渐凉。 桃李回到住处,心中很是气愤,大发雷霆,声音咆哮,胡乱砸东西,辱骂下人。 家人都不敢上前劝阻,生怕殃及自己。 许久,桃李平静下来才注意到门口立了一个影子。 桃李一下子冲上去对着那个人大声嚷嚷道:“你不是说那药烈性万无一失吗?怎么失败了?现在我被扫地出门了!” 那人淡淡地说。“我说过这不是一个好主意,要等待时机。是你自己沉不住气拿亲侄女开刀还怪起别人来。” “是你说有如果直接取代桃秀林太过困难,要培养一个傀儡自己在后面操控就行了的。” “可是挑的人连做傀儡的资质都没有。你的眼光有问题。” “难道要我去挑江流昀当傀儡不成?”桃李本来被桃秀林赶出桃花山庄心里很是不满,却又被人说,心里更不是滋味。 “如果你能把江流昀当傀儡你还需要傀儡吗?不过你放心,你回桃花山庄的日子不会太远的。” “你且说来听听。” “桃秀林要为女儿招亲的消息早就在江湖上传开了,这桃花山庄一时半会是不会平静下来。你一没人手,二没权势,更无钱财,被人当了替死鬼都还不知是替谁死的。不如远离这是非之地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桃花山庄成了一蹚浑水再来捉鱼岂不是更好?” “桃秀林是那样容易被搅浑的?你也太天真了!” “桃秀林北方的臂膀徐隼与桃花山庄一直是面合心离,这怕也早就是路人皆知的事。你会不知道?” “知道又如何?” “徐隼不会一直屈居人下,必定会反了桃花山庄。而飞阙山庄又跟桃秀林有不共戴天之仇,江湖势力蠢蠢欲动。你说这桃溪的水会一直干净清澈?你现在只是替他守墓,又不是做替死鬼。” 桃李走的那天,在老宅里毫无顾忌地破口大骂:“桃秀林,你个忘恩负义的野\/种。不要忘记你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不要以为弄残桃苹,赶走我你就能独大。看看你吧,都几十的人连个儿子都没有。老天爷都看不惯你,让你断子绝孙!断子绝孙!!我看你拼了一辈子的家产最后还是落入外姓人手中!我就要等到那一天,看到你一无所有!哈哈……” 桃凝站在望楼上,看着大伯的车队渐行渐远。谩骂声越来越小,直到听不见。回相起昨夜爹爹对自己说,毕竟是血缘关系的骨肉亲情,事亦不能太过。桃凝只能无奈吐出心中一口闷气。 第26章 庄阑 桃秀林这几日难得清闲,晚上都回桃园吃饭。经过一段时间相处下来,漪尘也没有当初那般拘谨。忘却之前的不愉快,四人在饭桌上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桃秀林突然想起什么事来:“对了,今天收到消息,过两日梦生就要回庄了。蓉娘,你吩咐下人把杏苑清扫出来。” 蓉娘点头说是。 桃凝似乎有些不大高兴:“啊,先生要回来了啊?” “对。”桃秀林笑着说。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桃凝所怕的人,那就是庄阑。他在桃花山庄是个奇怪的存在。 庄阑,字梦生,号无常先生。单看这些称呼都知道是个不讨人喜欢的人。 相传他原本是士族子弟,生于钟鸣鼎食之家。自小清闲散漫,痴于棋,钟于琴,擅长诗词书画,对仕途功名厌恶至极。后因家族变故流落江湖,以卖字画为生。自恃清高目中无人,洒脱无束。后来招惹到地痞流氓被人打成重伤,在寒冬街头差点冻死。刚好桃秀林路过,出手相救,见他有几分才气便收留。 庄阑本不愿意受这嗟来之食,桃秀林说有一女,甚是聪慧,希望先生能教导一二。庄阑觉得若是男孩子,免不了有些功名利禄在里面。女子就不一样,不过是培养一些技艺将来可在选婿之时增加筹码。 受了桃秀林恩惠,庄阑便答应下来。 庄阑身性自由散漫,如若女子不够聪慧,点而不通,桃秀林也不能责怪他不尽师责,赶他出去也是理所当然。他不爱与人打交道,须独处一居。桃秀林便在桃园后面杏林里修了仿古杏苑,且不限他出入自由。 他,便是桃凝的教书先生。 而桃凝,庄阑从初见到这个女孩子开始就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并不算是错误的决定。 那年桃凝十岁,容貌清丽,眼神灼灼,已经出落得有八九分模样。 桃凝入学堂三年,已识得大部分字,聪慧可人。虽没有传说中那些才子过目不忘的本领,但心性极佳,一点就透。庄阑很喜欢这个女学生,喜欢就不能放任,管起来就有些严苛。桃凝可以不怕他爹,但是见到庄阑就得毕恭毕敬。因为庄先生打手心时爹爹都不能说什么,一说就要走人。 有时庄阑也会叹气,若桃凝是个男子,这天下便又会多一个风流才子。但若她真是男子,也免不了继承桃秀林,成为世俗商人,又有何用? 庄阑眉目浅笑,碧池清波,觉得这样就很好。 桃凝身上清雅气质就是学的庄阑。 杏苑是杏林深处,一处简单的院落,泥墙茅屋。世人皆以松竹梅兰为清高,庄阑却喜欢杏花。 那种轰轰烈烈的绽放又消落,何不像他的人生追求?只闻朝生,不思暮死。 想想日子,先生这几日也应该回庄了。要不是先生不在,她哪能说动爹爹去跟商队?虽说先生管得散漫,但越是漫不经心越是让人有所畏惧。 可以没大没小,但不能没了规矩。桃凝脸上一片愁云惨淡。 庄阑回庄那天,好多人都守在街边等着。漪尘很是奇怪,桃凝回来都没这大阵仗。 桃凝说这个先生是个高人,为什么是高人呢,还不是派头足名头响。 这桃花山庄多的是商人,像他这种本是世外之人就很稀少,物以稀为贵嘛。为此桃凝打扮还稍微素雅了一些,高髻玉簪,显得郑重。 只见从那辆朴实无华的马车上缓缓下来一名淡蓝色广袖长袍的男子,也不过三十岁模样,眉目纤细,神情淡雅,身长玉立。细看玉冠束发,蓝袍暗纹是梅竹,身形消瘦,肤白如玉,抬手间露出洁白纤细的手腕好似玉雕琢而成。 这样卓绝的风姿好似从画里走出来的闲散神仙,不沾一点世俗气息。 外人都道庄阑是桃秀林豢养的面首,因他在才多年不娶妻。可是真看到这如同神明一般的人儿,都觉得自己心底那些龌龊的想法玷污眼前人。 虽然四周嘈杂,可是对他来说并不存在,目不斜视。后面中两个端着手的书童,低头垂目,神情恭敬。 旁边的人纷纷让道,有识得的人恭敬作揖道:无常先生。 庄阑只是微微点下头,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去。 “梦生,此行可还遂意?”桃秀林也作揖行礼,态度很是恭敬。 “尚可。”庄阑淡淡地说。 “先生好。”桃凝今天穿的女装,只能屈膝行女礼。漪尘见此,跟在旁边也同样行礼。 庄阑站到桃凝跟前,温言:“凝儿,听闻前一阵子为师不在,你跑出去惹事?” 桃凝淡淡一笑:“先生经常给学生讲,山外山,人外人。若只局限说一处,莫不是瞎子摸象只知一处风月便说他处无好风景。所以学生走了千岭一次,便觉得先生的话在理。” “哈哈……”庄阑放声笑道。“如此关乎生死之事你却如此轻描淡写,确有为师心胸豁达之风。” 漪尘很是奇怪,桃秀林行礼的时候他不多言,而对桃凝一声问候却放声大笑。可真是奇怪,可能是读书人都有这种怪癖吧。 “梦生辛苦了,先回杏苑休息。改日再来请教先生。凝儿,送你师父回去。” “失陪。”庄阑依然是淡淡的语气,便朝后山走去。桃凝跟上去,又回手拉上漪尘。漪尘有些拘谨,桃凝低声说他不吃人的。 曲折的石径延伸到杏林深处。那杏林在半山腰上,约有十来亩。若是春天,便是洋洋洒洒的一片粉白。可这已入秋,叶子已开始凋落,却也一眼望不到头。这林子少有人来,立耳只听见有鸟鸣风声,很是清净。石径尽头是规整的一座小院,早有人打扫干净。 庄阑进门便整衣坐在首位,两位书童走上去一个拿着外袍子走开,另外一个熟练地沏茶。 见收拾得差不多,庄阑才对外面的两人道:“进来吧。” 桃凝进了屋,庄阑一边悠闲喝茶一边示意她们坐下。 桃凝拉着漪尘在左首坐下。 漪尘才发觉这屋的摆设简直能用精简来形容。入门便是需要脱鞋的木板地,不如桃园清一色的光滑的青石地板铺上厚厚的地毯。两旁是长几坐垫,而不若桌椅。庄阑也随意坐在垫子上,姿势惬意。 这是间很大屋子,可是除了柱头上绑着帷幔,转角处的灯座外几乎没有别的装饰。东窗下是放着一把琴,北窗下放着棋盘。既没有成堆的书架,也没有风雅的书画,风从窗户中穿过来,空荡荡地又溜了出去。 而桃凝却正襟危坐,神情凝重,似乎很怕他。漪尘除了用余光扫了一圈也不敢说话,陪着桃凝跪坐,大气不敢出一口。 “凝儿,功课怎么样了?”庄阑若无其事地问。 “什么功课呀?”桃凝想想他走的时候还是仲春呢,好像没布置什么功课呀。 “忘记了?” “还请先生提点一二。”桃凝有些不好意思。 “为师让你给我留些杏子。”庄阑觉得捉弄女学生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桃凝立马反应过一先生是在捉弄她,这都已九月了,哪来的鲜杏?蜜饯倒有。而甜食,庄阑最不喜欢的。 “原来是这个呀,先生的话我记着呢。只是那鲜杏现在已变成杏干肉,不知师父可要?” 漪尘暗笑,这对师生真有意思。 第27章 下棋 “这位姑娘就是庄主新收义女?”庄阑眼光掠过漪尘,如风吹过,不堪停留。 漪尘立刻起身,弯腰低头道:“漪尘见过无常先生。” 庄阑直言不讳:“长得倒也清秀可人,只是山野气息太重。” 漪尘闻声脸色一变,脸上似笑非笑。 桃凝拉着漪尘的手笑道:“先生,您这话倒重了。繁花三千,各有风姿。何况是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呢?就像世人皆赞松竹梅兰气质高绝,先生何故喜欢那春日里红白的杏花呢?世人也不敢说您一个俗字,倒觉得您是洒脱真性情。” 被桃凝这一呛,庄阑微怔,也觉得自己一时失言。 “是我失言了,还望漪尘小姐不要介怀。”庄阑生正坐行礼道歉。 漪尘赶紧回礼:“先生言重。” 桃凝可不想这么轻易放过他:“既然先生说得这样重,理应道歉才是,但也得拿出诚意来才行。” “什么是诚意的道歉?”庄阑倒觉得好奇。 “反正呢现在我是不需要先生费神了,不若先生再收一名学生如何?” 虽说漪尘资质不是上好,但也过得去。桃凝觉得如果庄阑能收下漪尘,让漪尘学得些东西也是不错的。 “漪尘小姐以前是做什么的?”庄阑觉得她一进门就有一股香味传来。 “回先生,制香。” “那好,等我休整两日,你便来杏苑吧。不过我教导学生严格,你若受不了我也不勉强。”庄阑道,心想桃凝让我收,那就让她吃点苦头。这苦头吃不下可就不能怪我了。 桃凝赶紧拉扯漪尘的衣衫小声道:“还不赶紧谢师。” “多谢先生。” “天也晚了,先生好好休息吧。等空了我们再来。”桃凝起身告辞,虽说垫子柔软,跪得久了膝盖还是受不了,得赶紧逃。 庄阑点头:“去吧。” 桃凝拉着漪尘出了杏苑,觉得她手心全是汗。 “怎么了?害怕了?” 漪尘点点头:“先生看上去平易近人,却不怒自威,着实令人害怕。” “先生慧眼识人,平时说话也很有分寸。今日失言倒也是个契机,让他收了你做弟子也不错。平素时多少名门弟子求着他为师都不行呢,你以后可要好好学哦。以后说出去你是无常先生座下弟子,别人只会高看你一眼。” 漪尘点点头。 桃秀林跟庄阑下棋。 “梦生,不知此行可有收获?” “现在江湖不平静,大有蠢蠢欲动之势。飞阙山庄的毁灭并没有带来什么太大影响,因为花十里还活着。”庄阑有意无意说着。如果不是亲耳听到,绝不会有人认识这个看似高傲冷漠的人会对时事如此洞察。 “说到飞阙山庄,我还真是佩服白无双。他当年布置下的东西现在都还能让我头疼不已。” 庄阑拈子不落:“而且飞阙山庄现在动作很少,似乎在聚集力量做一件什么大事。” 桃秀林落子:“花十里还有什么大事?不过是为他儿子报仇而已。看来此后桃花山庄的日子不大好过。” 庄阑劝道:“所以说,庄主日后要格外小心。听说桃李回老家守墓去了?这处罚也太轻了,不过也是眼下只能如此。桃花山庄现在动作不宜过大,容易招惹是非。” 桃秀林回道:“嗯。这已是对他最大的宽容,留在庄里不知道会出什么样的事来。我的这些兄弟不指望他们能帮忙,别惹事就谢天谢地了。听说你收了漪尘当学生?” 庄阑蹙眉:“凝儿待人真诚,真害怕有人欺负了她。不过就是教习些琴棋书画,短时间也成不了事。漪尘看着差桃凝远了去,不过是博个名头而已。我正好闲下来,凝儿呢也无心成大才,就当多个人陪我。” 桃秀林笑他:“口口声声孩子,也不过大你十来岁而已。何必把自己说的这样老?” “人未老,心已衰。” “人未老,心已衰。”桃秀林重复这六个字,从他口中念出来却好像含了无限心事。 “庄主,有心事?”庄阑又落下一子。 “没有。”桃秀林低头看棋盘。 庄阑抬头微微一笑:“听说这次捣毁飞阙山庄凝儿功劳不小?” 桃秀林来了兴致:“当初得知凝儿在千山道失踪,觉得她若能平安归来已是万幸。她居然能在那里住了几月,毫发无损,还能搞到飞阙山庄的地图,协助我直捣飞阙。” “是哪个贵人相助?除了漪尘之外。那个小姑娘看起来秀里秀气的,不像是有胆识的人。” “我派人调查过了,是松谷派留守的一个弟子,懂点医术,碰巧救了桃凝。” 庄阑讶然:“一介书生?能跟飞阙山庄当邻居,还能救了她?” “这个书生是松谷派门人,听说是在飞阙山庄附近守孝的。因为松谷派与飞阙山庄有约在先,所以才护得了凝儿。” “松谷派?想必有几分真本事。”庄澜若有所思。 “可是后来再派人去找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不知去何处。” “苏延死前把松谷派解散,松谷派现在已不存在了。听说弟子们也各有归处,散落在四面八方。松谷派虽说不如武林门派那样有响当当的名声,却也是多少人的向望之地。就这么散了实在有些可惜了。”庄阑神色有些沉,可能是被眼前的棋局困住了,正在想破局之法。 接着桃秀林跟庄阑说起桃凝回来的一桩桩事,先有马家二公子上门,后有江流昀拜访,桃李挑唆季万之事。桩桩件件都把矛头指向了桃凝,这些事都让桃秀林头疼不已。嫁与不嫁,嫁与哪家都是得罪人。 庄阑听着眉头微微皱起,那一子犹豫了很久也没有落下。听完那一子才缓缓落下。 “庄主今日落子不如以往果决了。”庄阑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明明是自己落子慢了这么多,倒怪起别人来。即使这样,桃秀林也不会觉得他有什么错。 “可能是人老了。”桃秀林笑着打破尴尬。 庄阑长眉轻抬:“庄主正当壮年,何出这样落寞的话来?” 桃秀林言语有些哀怨:“壮年又如何?这些年来了除了桃凝也再无子嗣。现在桃凝正当嫁龄,她若嫁出去,这偌大的桃花山庄就真的是后继无人了。不是我贪图这世间的荣华富贵,只不过是想辛苦数十年得来的东西就这么化为乌有。” 庄阑风轻云淡:“原来庄主想的是这个。不是说明年二月初二招婿吗?招一个良婿入赘的不就解决问题了吗?” “梦生莫不是要嘲笑我这馊主意?那江家江流昀可是早就放出话来非桃凝不娶的,我若是许给别家江家第一个就是不满。若是许给江流昀,人倒不是不错,可是他为江家独子,怎肯入赘?再说,那江流昀鳏夫一个,凝儿嫁过去也是个继室。” “桃凝可对江流昀有意?” “无意。” “那就不嫁。” 第28章 计成 “不嫁?可是桃凝年龄也不小了,不嫁他也得嫁别人。” “庄主不也二十六成亲,二十七生女吗?桃凝才十八岁,何须这样着急?” 桃秀林忧心道:“她是女子,比不得男子啊。寻常人家的女子她这个年纪孩子都能满地跑。说实话,我倒是不介意多养她几年,闺阁女儿怎么也比为人妻为人媳要舒心。可是这外面的流言蜚语不听并不代表不存在啊,也是怕她年纪大了后人家嫌弃挑不到好的。想来十三岁就开始准备给她议亲,因为舍不得也拖了这些年,再拖下去怕耽误她。” 庄阑秀气的眉毛挑了挑,尽显风流:“庄主觉得桃凝除了是女儿身之外,别的地方可有不好的?哪点比不得男儿?” “没有。她自幼都是请的最好的老师教导,而聪慧过人,学什么又快又好。如果她是男儿,这桃花山庄迟早是她的,我也就不担心这些。可惜她是女儿,嫁人生子才是正途。梦生的意思是?”桃凝突然反应过来。 “未来的桃花山庄庄主就非得是男子?我觉得桃凝可以试着培养一下,若是她有这天分,何尝不可?自己有本事为何还要依附别人看别人脸色过日子。就凝儿那脾气,碰到一个强势的婆家能受得气。” 桃秀林从来没有想过把桃凝培养成桃花山庄未来的女庄主,对庄阑的提议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我怎么没有想到让凝儿继承桃花山庄呢。经梦生这一说,我倒觉得可以一试。只要她成了桃花山庄庄主,嫁人与不嫁都不要紧。” 庄阑道:“那些都是后话,还要看她有没有这个造化。不然她要是把桃花山庄给败了岂不是事与愿违?所以还是要慎重考虑。眼下有个机会可以让桃凝独自去试一试,看看她有没有当一个庄主独当一面的能力。” “什么机会?” “徐州永盛商号徐隼。” “徐兄?他怎么了?” “若是飞阙山庄算是外患的话,那这徐隼便是足疾之患。徐隼这些年来反应如何庄主不会没有感觉吧?别人身上病可以等等再治,可是自己的病若是不及早处理怕迟早要壮士断腕。庄主肯定会投鼠忌器,毕竟跟徐隼这些年也获利颇丰。如果派别人,可能还没到徐州徐隼就已知晓。以徐隼处世的老辣风格,尽量会收为己用,这样反而助长他的势力。若不成,就干净利落除掉。所以这些年来庄主一直听到的都不好不坏的消息。但是桃凝不一样,她是您的女儿,肯定不会被徐隼收买,也会尽心替办好事。再说若是桃凝出逃在外,谁家要来娶亲爱娶谁娶谁。” 桃秀林沉思道:“徐隼这些年的确已经隐约显露出对我的不满,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得且过而已。梦生之言我也早有思虑,只是桃花山庄与徐隼其中纠葛甚多,不好下手。梦生这一说倒是点明了我。只是怕桃凝太年轻,担不了此大任。” “说到底,庄生还是舍不得呀。只是派她去探听一下虚实,又不是正面跟徐隼打交道。庄主,快落子吧。”庄阑面带微笑,似乎胜券在握。 “梦生就是梦生,棋艺果非一般。又输了。”桃秀林摇摇头。 中秋的夜风,已有些凉意。桃秀林走出杏苑,头上一片星光灿烂。两旁的杏树已开始落叶,石径上已经铺上一层落叶,踩上去非常松软。桃秀林心情已是大好,觉得这秋风也是凉爽喜人。 夜已经很深了,以手抚面,庄阑闲适地倚靠在床栏闭目养神。长发随意散落,轻柔的软衫铺叠。 他在等一个人。 身边的灯烛早已燃尽,却没有再点的意思。 风吹起了窗纱,窗外的月亮已经没有那样圆。 月阴晴圆缺多少个来回,却依然往复。庄阑听着低低的虫鸣,只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只这一口气都让月色也低沉了几分。 “何事唉声叹气?”那个黑影悄无声息飘入,如同夜风撩动的朦胧窗纱。只在淡淡的月光下投下一个深深的黑影。 庄阑闻声并不惊慌,缓缓起身正坐,神色忧虑:“我只是担心凝儿此去有危险,徐州太远鞭长莫及。你说不让桃秀林暗中派人襄助,凝儿才十八岁,又未经历过江湖的险恶。徐隼的心狠手辣我是见识过的。” 黑影轻笑一声,胸有成竹:“这个你不必费心,我有安排。既然让她去,我必保她无虞。” “你出手我自然是放心的。只是我不解您为何这样一次次暗中助她?你若对凝儿有意,大可正大光明来桃花山庄。桃秀林那里我可以帮你说情,桃秀林也非沽名钓誉之人。” “这些事你不需要知道太清楚。既然桃秀林已经答应让桃凝去徐州,我也没有必要留在桃花山庄,庄里有你在我就放心了。明早我就动身去徐州。后会有期。” 庄阑心下埋怨:每次都是来去匆匆,想说的还没说呢。算了,既然你不想知道我也懒得说。 风过,窗纱上依然是淡淡的月光。 庄阑回庄的第三日,便让书童来请漪尘去杏苑。桃凝已经提前给她备好男装,漪尘带着侍女去,可是桃凝却不允,那里自有书童。 见面礼毕,庄阑让她写了几个字,便说上午练字看书,下午下棋抚琴。她一跪坐下,书童就过来就铺好纸墨,便开始临摹。中午休息一个时辰,下午却是跟书童下棋,一天下来腿就感觉不是自己的了。 熬了几日,漪尘便熬不住了。这哪是学东西,完全是体罚。觉得庄阑是在故意找她碴,只会对她的辛苦成果摇头。她平时刺绣炼香,也不干什么重活,手腕的力道自然不如习武的桃凝,写出来的字就跟没骨头的蚯蚓一样。而桃凝的字她是见过的,字虽清秀,但是锋锐毕露。再说琴跟棋,她只懂得皮毛一点,以前只觉得墨襄弹得好听。而桃凝却可以跟墨襄对谈的。 庄阑也觉察出来她内心的抱怨,便说今天到此为止,明日不必来了。 漪尘还没自己提出来,庄阑便赶她走,不得不说是一件好事。可是准备转身离开的,漪尘鼓起勇气问他:“先生说我山野气息太重是何意?” 庄阑本不想与她多言,见她还有几分自知之明便道:“你可知桃凝为何要把你推到我这里来学艺?” 漪尘低头一想:如果桃凝真想让她学点东西,完全可以请一个先生来教她。何必让她吃这些苦头? “你知道自己跟桃凝差在哪吗?”庄阑又问她。虽然他不喜欢她,却也不讨厌。她只是有一点笨而已。 “当年桃凝十岁拜我为师,我待她也如你一般。” 漪尘心惊:桃凝十岁就开始受这样的折磨了? “她当时可没退缩,倔着性子学下来的。你有几分好颜色,气质欠佳。若是请一般的先生,慢慢教导起来过上三五年也许有效果。但是听闻明后年庄主就要把你许于武林盟主陈家,到时怕是会丢桃花山庄的脸。重要的是自己也无法在陈家立足。” 漪尘听到此处才知道桃凝用心,立刻顿首:“先生,漪尘知错。”然后起来走到东窗下,跪坐下来,提起笔来。 让桃凝去徐州一趟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桃秀林的意思让她出去躲避一下,多见见外面的世界。 徐隼跟桃花山庄的关系很密切,但是很少会亲自到庄里来,桃凝记忆力似乎只有这个人的名字。听他们说此人相当厉害,他的家业为徐州城的大半座城,听说家里的一应器皿能用纯金镶嵌宝石的绝不鎏金贴金,比起桃花山庄更为富有。暗地里有大不过桃花山庄,富不过徐州城主这样的话,这徐州城主指有就是徐隼。 桃凝知道这一去没有一年半载是回不来的,也正好推脱了明年爹生辰的招亲。至于后年的事再说吧。爹爹这样做的道理她很明白,如果自己有承担桃花山庄的本事以后很多事都不用别人来挟制,譬如自己未来的夫婿。 只是北方茫茫,又会是怎样的一幅景象呢? 第1章 寻人 人间曼音坊,胜过九重堂。 曼音坊里赤红艳丽,日落笙歌,莺歌燕舞,丝竹声声,彻夜不止。 华灯初上,正是曼音坊最热闹的时候。但凡路过之人都会有意无意放缓脚步,侧目倾听。 在大街上都能闻到让人迷醉的香味,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菜香脂粉香。比香味更吸引人的是隐约传来的声音,女子妩媚动人的欢笑,柔软惆怅的歌声,缠绵悱恻的丝竹。 一个黑色身影出现在曼音坊鎏金大字下,巨大的红色灯笼琉璃光华,却也照不出他的脸来。 一袭黑袍把他的身形完全掩盖住,斗篷低低地垂下,站在那里就一个影子而已。路过的客人都若无其事地从他身边走过,四周全是靡靡之音却充耳不闻。 黑衣人脚步毫不迟疑地迈进曼音坊内,径直朝楼上走去。对迎上来十分热情的衣着艳丽妩媚勾\/人的女子只是淡淡地说找人。 明月坐在清心阁里抚弄着一把琵琶,弹的是缠绵悱恻的曲子。曼音坊的门房间隔音效果做得格外好,即使外面的歌舞未曾休过,也只听得琵琶声声入耳入心。 “明月啊,你要是长得漂亮一点,这曼音坊的花魁怎么会是那牡丹?”说话那男子醉卧在两女子之间,一女奉酒,一女侍菜,男子神情迷醉好不快活自在。二十出头的俊秀风流模样,欣长的身材倒在榻上更觉得风流。嘴边轻笑更是迷倒女子无数。 琵琶女音如流莺:“公子说笑了,来这曼音坊的都是来寻花问柳的。寻的是那百花争艳之人,问的是那鸣柳之莺。明月自恃颜色比不得姐妹们,又不擅长歌喉,只得靠琵琶给公子讨个乐子而已。” 那名叫明月的女子衣衫相比其它近身侍奉客人的女子要简单许多,一袭海棠红的纱裙衬得她肤白如雪。青丝堆砌而成的发髻点缀着绢花,精巧的圆脸上五官秀丽。手指跳跃,朱玉频发,或高山流水,或俚间小调。唯一不足之处是左眼角与鬓角间一道醒目的青灰色胎痕把清秀的五官衬托得平庸。她只好戴上面具示人,莫名多了神秘感让人心生好奇。 好在她琴技超俗,时不时在屏风后给客人弹琴助兴。只是这位江公子却是让她坐在对面直接弹,而不避讳她的容貌。 门忽然开了,那影子飘进来。 “你是谁?怎么不通报就进来?!”雅兴被人打扰总是一件不太愉快的事。 门口的小丫头匆忙进来低头道:“这位公子说是江公子您的朋友,找您有急事。奴婢拦了拦不下来……” “他说是就是……”江念远很生气,兴致正浓却被人生生打断,换做谁都不会开心的。 可是那人却低低说了声:“江念远。” 江念远一听那低沉的声音,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迷醉的神情立刻清醒过来:“是你?!”立刻挥手示意她们下去。 三名女子很快就消失在门口,雕花木门轻轻地把一切声音关在门外。 那斗篷下露出一张分外俊秀的脸,五官卓绝,漆黑的瞳仁里闪烁着光芒,像是黑夜里的星辰。 “好久不见。你怎么来这种烟花柳巷之地?不怕把你身上的高洁给玷污了吗?”语气十分地调侃,说着又往嘴里倒进一杯酒。 “寻你。” “何事?” “要你去保护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女子。” “一个女子?我没有听错吧?您会为了一个女子上门找我?哈哈,那女子有多美才能劳烦您大驾。怎么是您心上人?既然是您心上人,您自己出手就好了为什么要拉上我?”江念远端起手边一杯一饮而尽。 心里却在想这事到底接不接,接了有什么好处。那女子有多漂亮,跟他是什么关系。弯弯肠子已经绕了不知多少圈,像他这样清冷的人难得有点事可以让人说道说道。 那人并不回答,从袖子里拿出一件银光闪闪的东西。 “银甲手套?!”江念远惊呼道。那可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惊得他连忙丢下手中的酒杯,连跑带爬冲到他跟前想要拿在手里瞧上一瞧。 那人似乎也并不是不想给他,让他拿在手里仔细瞧了瞧,确定是真的无疑然后又戴上手。然后走到食桌上轻轻拿起一个酒杯,用力一捏,酒杯立刻就碎成了细片。 “是真的,是真的。说说条件。”江念远很是兴奋。 那人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卷画。 江念远脱掉手套把画展开,画的是一个衣着简单的女子,小鹅蛋脸,柳叶弯眉,杏眼桃腮,双目生辉。单是从画上来看就有七八分姿色,甚是让人心动。不过他妙手丹青,也许美化人家也不一定。 江念远有些不敢相信:“我说您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这么美的一个女子身边应该有一大批护花使者保护。怎么还要我出手?” “她叫桃凝,是桃花山庄庄主桃秀林的独女。她现在正在赶往徐州城的路上,她的目的是徐州永盛商号徐家。徐隼现在还不知道她的身份,你的目的就是保护她周全,安全回到桃花山庄为止。” “要是她一直不回呢?” “她肯定会回的。” “徐隼?”江念远声音有些迟疑,此人他是得罪不起的。可是银甲手套又太诱惑了。搞不好会为了这双手套把命都给丢了。想想他又把手套摘下来想送还,可是又舍不得,十分纠结。 “这个女子会武功,也不低,也很聪明。所以你只要在关键时刻出手就可以了。” “就不怕我得了手套就跑了?” “从小就你没有逃出过我的掌心,想必现在及以后也不能。” “您什么都算计好了,我能不答应吗!我只是好奇您出手如此阔绰,究竟跟她什么关系?莫非她会是我未来的师婶不成?”江念远自信自己没有逃脱他掌心的能力,耐不住心中的好奇心。 “你答应便是了。” “既然您对她如此上心,不惜宝物,那自己何不亲自去?若是怕她发现,您易容术也很高明的呀。”江念远摩挲着手套,十分的不舍。 “飞阙山庄已毁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 “嗯。想来又是您的谋划?” “且不说易容只是易得了外表,时间一长肯定会被人发现。飞阙山庄虽然已毁,可是它隐匿在天下的势力依然很强。即使我现在杀了花十里,马上也会出现下一个李九里马八里来。所以我要留着花十里的命慢慢把飞阙山庄的势力慢慢消灭掉,所以就顾不得了她。何况桃花山庄也不是容人小觑的,将来你若护得了她周全,桃秀林必不会亏待你的。以后挣好前程不比日日在这种地方花天酒地强。” “这样说来我还得感谢您给我想的一条后路,您就不怕我成为桃花山庄的女婿?” “你若有那样的本事,最好。” 第2章 北上 从桃花山庄到徐州有近千里之遥,一路快马加鞭北上朝徐州去。碰到好风景也停下细细赏玩,看看山川地貌,问问人情风俗,倒也长了些见识。 为了行走方便,桃凝着男装,一身竹青衣衫,做小商人打扮。因为眼下已是深秋,风景渐渐萧瑟起来。桃凝用马车装了几件银铜器,装作打算去徐州城贩卖再弄些毛皮到南方贩卖。一路上遇见了几个同去徐州城的小商人,大家便组成一个小商队结伴而行,路上说着各自家乡及自己的见闻,倒也不觉枯燥乏味。 只是他们偶然提到夜煞这两个字的时候十分的恐惧。 原来这边有个恐怖的杀手组织,他们出动的时候脸上都会戴着狰狞的面具,身披黑袍。又是在夜晚出动,所以人称夜煞。听说夜煞一般是先收钱再办事,从来没有退钱的情况,因为没有他们完不成的任务。江湖上好些侠士想铲除夜煞,可是连他们的踪迹都没有追踪到。他们一般晚上行事,一到了白天,他们好像人间蒸发一样。无事更不会出现,仿佛只是夜里会出现的鬼怪一般,很多人怀疑他们根本不是人,而是恶鬼。有的妇人晚上就用夜煞来吓唬啼哭的小孩,十分管用。 桃凝想幸好夜煞没有到南方来活动,不然桃花山庄哪能容他们这般放肆杀虐! 渐渐近了徐州境,桃凝可以松口气。于是大家决定连夜赶路尽快入徐州,入了州境还得走上几天才到徐州城。两州交界的地方多是险峻的山脉,听闻最近盗匪横行,要是能早点过去能安心些。 可是到了后半夜,大家赶了一天路还是累得不行,决定靠近河边扎营下来。一起就着热水跟干粮吃了就裹着毛毡钻进帐篷。 说是帐篷,不过大多是一大块浸过油的粗布,能防水而已。但是在北方的秋风里还是能勉强抵挡一下凉意和露气。 桃凝也裹上毛毡睡下,不过一路行来她早就养成了不深睡的习惯。虽然每天夜里都会安排一个人值守,那个人说不定比其他人都还要睡得早。 秋风摇曳着枯叶枯草,沙沙作响。 模糊之中她听到一阵细微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人,一人在前,多人在后。在前的那人似乎受伤,脚步有些凌乱。后面的几人脚步整齐有力。 桃凝知道这种时候抓紧剑装睡是最好的,路上能少惹麻烦就不要多事。自己也不是来替天行道的大侠,管不了那么多江湖不平事。 迷糊之中脚步声消失得很远,桃凝才浅浅睡了过去。 清晨,桃凝起来去河边取水,发现脚下的枯草已结细霜。见岸边一棵倒在水里的树上趴着一个人,似乎泡在水里很久。上前小心细看,已冻得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看来真是天不该绝命。桃凝想着便小心踩上那棵树,手伸进河里,秋水太凉。 黑衣人醒来的时候,睁眼看到残瓦间的蓝天白云。他看了看周围是一个破庙。而不远的地方烧着一堆火,火上吊着一口锅,热气不停地从锅里冒出来,散发出让人饥饿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便想挣扎着起来。 听到屋内有动静,桃凝连忙起身。 “你终于醒了,睡了三天三夜啦。” 那人嘶哑道:“水……” 桃凝递过去一碗水,那人一饮而尽。 “要吃东西么?” 那人点头。 锅里煮的是野菜肉粥,说是粥,不过是几块撕碎的干饼,肉是桃凝携带的干粮。粥很烫,那人也是狼吞虎咽。几日未进食,看来真是饿极。 吃了东西那人终于有力气说话:“是你救了我。” “对啊。” 那人眉心凝结:“你都不知道我是谁,是好是坏。若是救了坏人怎么办?” 桃凝笑笑,拿出从他身上拔出来的飞刀,随手往后一扔。那飞刀不偏不倚从窗户小孔中飞了出去,然后听到刺进树木“咚”一声。 那人平静道:“好身手!” “凑合吧。一个人上路总得有两手,不然什么时候被人追着砍都没力气逃跑。对吧?”桃凝倒觉得很是轻松。 “你可知我是谁?” 桃凝玩着一截被烧煳的柴火道:“你若愿意说就说,不愿意就别说。既然我救了你,也就不管你是谁。现在你总算是捡回来一条命,你下一步打算去哪?” “回家。”说完这两个字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喜悦感。“终于可以回家。” “要不要我送你回去?虽然你死不了,可是看现在情况好像不是很好。好人做到底嘛,反正现在我也是一个人。” “你一个女子跑到这里是来干什么的?”对方警惕性很高。 桃凝毫不意外被人认出来,如果对方连这点眼力劲都没有的话还怎么在江湖上混:“我爹想把我嫁给一个跟他年龄相当的老头,我就拿着自己的首饰跑出来。准备从南方贩运一些铜器到徐州,再从徐州运一些毛皮回去。再看能不能遇到一个有缘人把自己嫁咯。” 桃凝觉得自己真是一个说谎的天才。 那人眼神望向门外起伏的山脉道:“我家在徐州城外八十里的狼山下,今日就动身。” “可你的身体还没好全啊。” “无碍,只要活着就能回去。那里有个人一直等我,怕是已伤心好久,我不想让她伤心。” “是你的心上人吧?” 那人微微点头,眉目温柔。 “那好,反正我也要去徐州,看来咱们还能同行一段。刚好昨天被打劫只剩下一辆马车,你就坐车上,我搭你一段。” 到了徐州城外,两人就要分别。那人本已转身走了两步,又转身回来。 从胸口扯出一块用粗劣刀法刻了平安两字的竹牌。他贴身戴着肯定是心上人的东西。只见他把竹牌一分为二,把带有安字的给桃凝。 “虽然不清楚你为何出手相救,是突发善心还是有所目的。但救了便是救了,我这人不喜欠人情。这半块竹牌你且拿着,若日后有事可凭此物来找我。能帮忙的我一定不会推辞。” “好。祝你们白头偕老。”桃凝收下竹牌。自己毕竟在徐州无亲无故,若是出了事有人能帮忙当然是再好不过。 受人恩惠最好的办法就是施人于恩惠在前。至于是不是蛇就看自己眼光与造化了。 第3章 徐鸢 徐州城地处鹰门南麓之下广袤的平原,徐水缓缓流地穿城而过。 正值秋冬农闲时节,有点头脑农民的也进城做点小生意,有力气的一些卖力气。 这么还有几里地才进城,这官道上已是车马喧嚣,人来货往,好不热闹。 这样热闹的景象一点也不比桃花山庄外差。 桃凝这一路赶过来,也听了不少关于徐隼的传说。 听说他少年时代已表现出惊人的经商天赋。奋斗了一辈子成了名副其实的徐州城主,这偌大的一个城,大半的都是他名下的产业,因此他有个徐半城的外号。 爹爹却说当年徐隼因为屡试不中,人到中年还是贫穷潦倒。见他有笔下有几分才气便留在庄子外面分号做了个文书记记账,混口饭吃。 后来见他忠心耿耿,做事谨慎仔细,处事果断又有手腕想法。便提拔他做了北方永盛商号的大掌柜,作为桃花山庄在北方分号。徐隼论年龄比桃秀林大,但是却要向桃花山庄俯首称臣,而经过这些年他的苦心经营永盛商号在北方的实力居然能与桃花山庄在南方的实力相当,所以有反叛之心也很正常。桃秀林觉得养虎为患,这只老虎要反咬人了,当然得先发制人。 不论怎么样,先进城看看情况再说。 进了城已是中午,街道上全是饭菜的香味。这一路上只管吃饱肚子,都没好好吃过东西。进了这徐州城当然得先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桃凝摸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望见前面有一酒楼,门匾上写着南北酒楼,低头就进去。 一进去就大堂闹哄哄的,都是些贩夫走卒之类,空气中混合着劣酒的浊香和油脂浓烈的香气。那些穿着灰扑扑的短褐衣服,一个个大声喧哗着,桌子上的酒都是用坛子跟粗碗装着的,饭菜都用大碗装着。像他们这种人是吃不起美酒佳肴,只能喝些劣酒去去身上乏,吃些油脂重的食物补充体力。像这些人应该在小饭馆,却很突兀地出现在这外观豪华的酒楼里就让人觉得不相宜。 桃凝正在纳闷这酒楼外面看上去挺豪华的,怎么都是这些人。桃凝正迟疑要不要找下家,这时堂倌上来招呼她: “客官可是打尖的?” “嗯。” “那客官是吃大菜还是小菜?” “大菜小菜?” 堂倌笑着解释:“客官您一定是头一次进徐州城不懂咱们这儿的规矩。大菜呢就是上楼雅间有好酒好肉,细品慢酌。小菜是就是下面白面馒头咸菜浊酒大肉,饭食粗陋但是管够饱。” 桃凝想了想,道:“大菜吧。” 堂倌引着桃凝到了楼上,路过一间阁子便多看了两眼。 只见那门外立着两个醒目的高大的夫。体格强壮,豹头虎眼,都身着深蓝色的布衫,腰上悬挂着一个刻着徐字的腰牌。手里拿着一把装饰朴素的刀鞘,一看样子都是经常用刀之人。 桃凝好奇就多望上一眼,那两人立刻盯着她瞪眼。堂倌见此马上笑着把桃凝拉着离开。 “你们这店可真是奇怪,连让人看都不能看了?”桃凝故意牢骚道。 “客官,那是今日徐公在此用餐。客官初到此地,还是避一避的好。” “徐公?难道是徐隼?” “客官知道就好。” 堂倌领着她进了一间小雅间,桃凝一看那桌椅摆设果然不一般,都是上好的梨花木,熏香花木水墨丹青一样不少,很是讲究。 还真是雅致气派。 胡乱点了几个菜,桃凝入口觉得还可以。 正吃着,外面一阵哄闹之后又是一阵奇怪的安静。桃凝起身走到门边,只见一群蓝衣仆人拥簇着两个衣着十分鲜亮的男子上来。 为道是一个深蓝色绸衣长袍微胖男子,莫约三十左右,中等身材,脸面白净,弯眉大眼,长得倒也周正,面带微笑,十分和蔼的样子。后面一个身长健硕,着浅青色暗纹长袍,有几分玉树临风的味道,面如冠玉,举止潇洒。眼神却是更为灵活,一看就是心计深沉的样子,也不过二十七八的样子。 行人都侧身恭敬地拱手见礼道:“大公子,二公子好。” 被称为大公子的男子面带微笑点头受礼,二公子却目不斜视。 两人进了隔壁房间,大堂恢复刚才喧闹。 桃凝正纳闷,正好堂倌来上菜,便开口问:“刚才进去的是什么人啊?怎么人都对他们如此恭敬?” 堂倌压低了声音:“客官当真是外地才来的不知,那为首的白胖男子便是徐公的长子徐鹤,后面的就是次子徐雁。” “不是说徐隼有三子么?怎么只来了两个?” “三公子庶出,不得徐公疼爱。大公子二公子都有生意在自己手上,大公子负责这货物南来北往调遣,二公子管着徐州城里大小店铺。只有那三公子徐鸢不过终日守着货仓记账罢了。小的在这里待了好几年,也没见着徐公带着三公子出来几次。” 原来如此。 结了钱,桃凝便准备找个地方过夜,这南北酒楼住着太过招眼,哪有一个小商人天天住大酒楼的。 下楼的时候却不想与一个脚步匆忙的人撞了个满怀,桃凝连忙致歉。那人也只是淡淡说了句无防然后径直上楼。 身后只听见有人低低地说三公子这边请。 桃凝这才抬起头瞧那人背影,一身半新不旧的淡灰衣衫果然比不了徐鹤徐雁一身华贵的绸缎。只是瞧了一个背影,却也看得清比那两位哥要挺拔俊朗得多。 徐鸢一番见礼之后便在下座坐下。 “三弟怎么来得这样迟?爹好不容易有时间陪我们吃个饭。”徐雁看着徐鸢满头大汗心中忍不住想笑。货仓在城边上,赶过来的确要费些脚程。想想堂堂徐家三公子居然连匹脚程快的马都没有,真是寒酸又好笑。 “我来迟了,给爹爹和二位哥哥赔罪。”说着徐鸢再次站起来行礼赔罪。 “二弟就不要再拿三弟取笑。明知入了冬好多货物等着入库清点,三弟肯定忙。货仓又在城边上,三弟一向勤俭,没有好马可骑。看三弟满头大汗的样子也是紧赶过来的。再说我们也只是比他先到一步而已,就不要五十笑百步了。”徐鹤赶紧给徐鸢圆场。 “多谢大哥体谅。” 第4章 试探 徐隼并不理会三兄弟为这样的小事争论,他一直低着头在想事。六十左右的年纪,满脸的福气,一身深蓝色团字福外袍宽松,微微遮住他发福的身材。脸上皱纹纵横交错,双眼精光四冒。 听到他们为了这点小事争吵,终于不耐烦地开了口:“这次我与你们兄弟来酒楼吃饭,有重要的事商议。就不要为这些小节斤斤计较。” “爹,何事不能等到晚上家里说?”徐鹤问。 徐隼道:“你们也知道现在永盛商号已经与桃花山庄旗鼓相当,却每年还要向桃花山庄交纳大笔的银子。近些年来为父偷偷做了不少手脚,表面装作因为亏损才少交纳了一些。可是桃秀林也不是吃素的,他肯定知道其中有鬼。” “那又如何?桃秀林在南,我们在北。他也管的太远了。”徐雁道,“凭什么我们辛苦赚的钱要分桃花山庄?太不公平了!” “二哥不要忘记了,永盛商号大半货物是通过桃花山庄商路在南方周转的。”徐鸢补充道。 徐隼看了一眼徐鸢,徐鸢知道自己失言便低头喝水。 徐隼接着道:“话虽如此,但是桃花山庄要得太过份了。分走我们一半的利润也太黑。所以我准备联络南边的一些客商,准备脱离桃花山庄,彻底自立门户,与桃花山庄分离出来,各干各的。最好在我有生之年能够把桃秀林压下去。” 徐鹤跟徐雁觉得理应如此,而徐鸢内心觉得现在这时候并不合适,但是却也不敢说出来。 徐隼玩弄着手里的玉杯:“当然桃秀林也不是傻子,他肯定知道我有反他之心。我与他多次书信中都说明今天气候不佳,生意难做,能不能减免今年的利钱。他回话都没有明确回答。我安插在他身边的人说桃秀林看了书信很是生气,只是明面上没有跟我太多计较。” “可这马上到了冬月,按惯例就得准备上啊。”徐鹤看看外面的天气说。 “爹既然已经准备与桃秀林撕破脸,还准备干什么?”徐雁觉得大哥真是可笑。 但徐鹤并不觉得永盛商号现在可以脱离桃花山庄独立出来,永盛商号成立之初本就是桃花山庄伸向北方的一只手。何况现在要永盛商号没有自己独立的商路,一切都是依托在桃花山庄商路。贸然脱离对桃花山庄有影响,但对永盛商号来说损失更大。 徐鹤心里盘算着这件事的得失:陆运水运都是依靠桃花山庄才能一路顺通。银钱来往也就是靠桃花银号才能保证方便安全。虽说这块不是桃花山庄独大,但是大树荫下好乘凉,换别家要像有桃花山庄这样的保障还是挺难的。 永盛商号自己建一个还得花上几年时间,到时永盛商号指不定是什么样子。而看爹跟二哥的意思,是非反不可。永盛商号只是桃花山庄的一只手,桃秀林断了这只手也只是伤及一时,伤不到要害,可是手脱离的主人就很难再有所作为。爹爹深明大义,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吧。 思前想后徐鹤还是开口委婉说道:“永盛商号脱离桃花山庄是迟早的事。只是此事事关重大,须得慢慢计较。” “爹爹说的是,宁为鸡头,不为牛尾。咱们屈居桃秀林之下已经这么多年是应该脱离桃花山庄自立门户。”徐雁觉得爹爹说得很有道理。 徐隼道:“所以这件事我们先议议。” 桃凝随便找了一个偏僻不太招人眼的小客栈住下,休息了两日便要去探一探徐府虚实。 徐府坐北朝南分为东园跟西园,东园是永盛商号处理商号事务的地方,西园徐家内眷住家。东西两园以高墙阻隔,中间开有门洞方便行走。门口日夜有家丁把守,不得随意穿行。 东园白日里人来人往,只有等晚上人少了才有机会。桃凝也本没多想探出个究竟,就只想去看看。却忽略这样的重地徐隼怎么可能让人轻易进出,何况他现在已有反桃花山庄之心,更是不容得外人进来。 桃凝只是蒙了面飞了进去,还没来得及反应去哪,就出来一群手持兵器的护院围住她,水泄不通。 “谁敢闯徐园?报上名来!” 这点力量桃凝才不放地眼里,拔出剑准备一战。于是与那些护院战成一片,护院虽是训练有素,却也抵不过桃凝手中的利剑。 那领队见硬打不行,便派人点了迷魂香扔到院子里。那香散开,迷蒙一片。 桃凝觉得这香真的是太香了,一会儿就觉得手上的力道渐渐变弱。觉得不对劲便想速战速决,可是却脱不得身。 桃凝只觉得头脑昏沉得厉害,四肢无力,勉强挥剑自卫,却也被逼到墙角。护院们被刚才她的剑法吓到,见她还尚有力气都在一丈之外围着,不敢上前。只要再有一刻钟,药效就会达到最大,她就不攻自倒,何必现在冒着危险上前进攻?双方现在都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桃凝背靠在墙上,尽力维持着表面的清醒,不让他们围攻上来。只要她倒下,就会被擒。可是双脚似乎越来越绵软,绵软到她似乎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用力握住剑的手也越来越觉得平时那么轻巧的剑怎么好像突然变重很多,甚至只要一个手指头松一下,剑就会掉下来。 桃凝深深地呼吸着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尽量让自己清醒。 可是这样坚持下去有什么意义?药效越来越明显,要不是因为身上有几处伤口传来疼痛感能让她有一丝丝痛楚的感觉,早就倒下来。 桃凝没功夫自责为什么做事这么鲁莽没有详细打听就这样擅自冲动,而是咬着牙自问:是在等有人来救自己吗?可是谁会来? 桃凝再次用力握紧剑柄:为什么眼前的东西模糊成一团?为什么会有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一阵清晰而锋利的兵器交接声打破了沉寂,只觉得有一阵风穿过。那人速度极快,护院只关注屋内的桃凝,却忘记从外面防卫他人。护院手中的兵器接二连三地断成两截,仿佛那些精铁淬炼而成的兵器变成干燥的芦苇秆一样脆。护院还没有反应过来,那影子已经冲进去一手搂住桃凝。 此刻桃凝已经失去意识,在他手搂住她的时候手一松青翎剑就掉下。那剑还没有来得及触地就被只手已经接住。此刻护院已经长枪刺过来,青翎剑一挥,又掉落一地的枪头。纵身一跃便冲出包围落到院子里。 一声长喝响彻屋顶:“放箭!” 那人再一跃已飞上屋顶,再借力向外面飞去。箭矢如雨,桃凝隐约觉得自己从那人侧身被挪到前面,听得噼里啪啦一阵兵器相接的声音,里面夹杂着皮肉撕裂的声音。 桃凝只觉得一阵恶心,迷迷糊糊醒来,脑子还是很混浊。不知刚才闻到了什么东西,令她作呕。但也这是味道才能让她醒过来。 第5章 麻烦 一阵阵无力的干呕以后,她才抬起来头观察四周。举目四望。一间简陋的茅草屋,泥床破木桌。而自己旁边居然还趴躺着一个人,吓得她连忙从床上滚下来。碰到被割裂的伤口,她忍不住呻吟一声。 一阵血腥传来,她勉强抬起头来才看到那人背上插着一支箭,血还在往外流着。刚才与他同床,衣服上沾上了不少血迹,味道就是从他的衣服散发出来的。 桃凝努力回忆着之前发生的,才记起是这个人救她出包围的。那后背上的箭应该就是飞到房顶的时候替她挡的。 想到此处,桃凝努力站起来。四肢酸软,伸手拉过来一条木凳子勉强坐起来。 那箭伤触目惊心,染得那伤口周围的面料已经凝固成了深褐色。 “你再这么看下去我就血尽而亡,赶紧帮我把箭头拔出来止血。”那人气息微弱,声音却不慌不忙。 “我要怎么做?”桃凝再一次后悔没有跟爹学医术,可是后悔没有用啊。现在赶紧救人。 “把箭拔出来,撒上止血的药粉。”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 这人真是奇怪,出门还带止血的药粉。难道他是料定自己会受伤? 门推开,进来一个衣服破烂的老头。本来他是来看看这破屋子怎么有动静,结果看到一坐一趴的两个血淋淋的人,吓得半死。 “老爹爹过来。”桃凝从怀里掏出一串钱。“帮我准备一把剪刀一盆热水一盏灯。要快!不然你就等着收尸!” 老头欣喜地接过钱战战兢兢出门去。 见那老头子出门去,桃凝一点点挪到床前,打开药包,仔细撒了一些在伤口上,先止住血。手还是无力,洒了不少。 “你就不能节约点用,等会儿还有大用处。” “我倒是想啊,可是这手不听我使唤。”桃凝懊恼道,药力还在持续。现在勉强清醒起来,还是觉得无力。 箭上没有带毒,也没伤到要害处,还好。 “算了,你就先节约一点力气吧,等会儿好给我拔箭。” 老头子很快把东西送来,然后跑出去。 “赶紧,一会那些人寻来我们俩都得被抓。不然白救你一场还得搭上自己,太不值得了。” “可是现在我的身体还是很软,脑子也不清醒。要是拔得不好伤口会加重的。” “那我们等死好了。” 桃凝突然想起什么,从床头抽出青翎剑。 “你不会杀了我自己逃吧?” “我才没有那么忘恩负义。”说着桃凝用剑都把左右手的小拇指割破,血珠立刻冒了出来。疼得她咧开嘴深呼吸,好像脑子清醒一点了。 “你干什么?让你拔箭割自己的手做什么?!”那人语气有些气恼。诚然他知道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只不过她这样干脆心狠还是让他心里觉得有些心疼。虽然背上的伤口已经够痛。 “这样疼起来脑子清醒一些。”桃凝倒若无其事,现在这种情况她也顾不得自己小伤小痛。 桃凝处理了下伤口。然后深呼吸一口,拔箭,止血,清理伤口。然后割掉自己衣服下摆将他的伤口包扎起来。其间脑子又昏昏沉沉,她再次割无名指。 等处理好,桃凝已经虚弱得站不起来。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体力如此虚弱过。而那人依然趴着,似乎忍着痛。 “喂,你不会死了吧?”桃凝努力站起来推了他一下。 “啊……”那人吃痛惨叫一声。原来那人一直咬着衣服,忍着痛。 “你没死就好。”桃凝松了一口气。 “你现在能走吗?那老头已经出去一会,应该很快就是回来。” 桃凝有些无力:“让我再喘两口气吧,这药的力道还真是厉害。” 那人伸出手:“气留着日后慢慢喘吧,扶我起来。” 老头子带着一队人进来时候,只看到新鲜的血迹。 两人避开人群,逃到了附近的山上。找到一个废弃的茅屋才躺下来。那人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来。 不管怎么样,自己是捡了一条命回来。桃凝把那人扔到地上不禁感叹道。现在药力已经减退得差不多了。可是这破茅屋可头顶青天,四壁通风。而天气看来似乎要下雨。真是祸不单行,老天爷也不怜悯。 怎么这么倒霉?又不能到有人的地方去。现在的样子太扎眼。 桃凝打起精神站起来,提起剑朝外走去。 “你不会就这样丢下救命恩人吧?”虚脱得不行,他还是担心这个人会丢下自己独自跑了,那他只有死在这茅屋里。 桃凝抬头看了看天色,一股冷风窜了进来打了个寒战:“跟你说我还没有忘恩负义到那种地步。我去外面寻些茅草来把屋顶加盖一下,不然到时你的伤口淋到雨就麻烦了。” 桃凝提剑走出茅屋外,这周围别的不多,茅草倒是一人多高一大片。桃凝挥剑就倒下一片。 练剑原本为的是强身健体,后来御敌杀人,现在居然用来割草,倒也好用。桃凝顾不得想太多,倒了一片后,她熟练地扎成束,然后飞到屋顶上摆放好。又找来些树枝跟大块石头压住,确保风不能把茅草掀开。又如法炮制把茅草屋四周都围上。最后挑一些干燥的茅草给那人铺了一个舒适的床。 那人再次提了要求:“能不能给我弄点水来?渴的嘴巴都张不开了。” 桃凝也正好渴了,不远有条小溪,桃凝在附近寻找到一些大叶子包了一包水给他喝下。 “我饿了。”那人又说。 “你就不能让我休息一会么?”桃凝身上的药力才消失没多久,刚才又干活,这一路逃来体力也支撑不住,她真想和他一样躺下睡觉多好。 “我刚流了那么多血,需要东西补补血气啊。”那人觉得趴着睡真不是个好姿势,每次他努力动手臂一用力都选择放弃。桃凝见势便把他上半身垫高一些,舒服多了。 “我告诉你,你是我伺候的第一个人。你不要太过分!” “那多谢你咯桃小姐。” 桃凝很是惊讶:“你知道我的名字?” “嗯。但是呢,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对吧?” 第6章 斗嘴 之前一直忙着逃命,又忙着修葺茅屋,加上他一直趴着没有注意到他的模样。 一说起名字,桃凝看了看他的样子。 不得不说这个人长得还不错,五官周正,眉清目秀,放人群里也是一个出挑的美男子。因为流血过多脸上有苍白之色,可是也掩饰不住他眉宇间的俊朗。受着伤,可是脸上并无半点痛苦之色,反而很是安详。 桃凝毫不避讳直勾勾地盯着他上下打量,倒让江念远有些不好意思:“别看了,再看迷上我怎么办?我叫是江念远。英雄救美,答案满意吗?” 江念远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信手拈来。感觉好像以前说过千百遍,甚是熟稔。 他这样直接说出自己的企图反而让桃凝更是心生疑惑。贪恋美色的男人桃凝见怪不怪,像这样还没说上一句话就能舍命相救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 桃凝脸上摆明了不相信他的鬼话:难道自己的美貌真有这么大魅力?不至于吧,色令智昏也不是色令智没啊。 桃凝显然不相信他满口胡话:“我们好像并不熟吧,甚至彼此都不认识啊。何况你是怎么知道我身处险境又舍命相救?若是救不出我来,你一命也一并搭进去。你个大男人不会因为我长得好看就这样傻到不要命了吧?” “我认识你就行了,你,桃凝,桃花山庄庄主桃秀林的独女。只要取得你的欢心,后半辈子不用愁。何况你还长得这样漂亮,是个男的都会动心的。所以我就赌了一把,嘿嘿……”江念远脸上浮现出轻浮玩味的笑容,就像是跟年轻漂亮姑娘打情骂俏。 桃凝脑海里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脱口而出:“你不会是我爹找来暗中帮助我的吧?” 江念远脑子比嘴皮子转得还快:“你心知肚明就好,可不能去桃庄主爹面前拆穿我,不然他说我暴露身份不按足数给钱怎么办。” 桃凝点点头表示同意,此时肚子开始叫唤,折腾这么久还把它给忽略了。 还是先填饱肚子再说吧,反正现在他受伤,自己还得跟他相处一些日子。真是从鬼门关溜达一圈像是去秦楼楚馆里逛了一圈似的,受伤了也没个正经。 “你就好好躺着吧,我去找吃的。”桃凝起身提剑出门。 等桃凝的影子不见了,江念远才发出细微的哀痛声,眉头皱得展不开。 心中念叨:我的好师叔,您真是看上谁不好,偏偏看上她?要是我爹地下有知我为了一双手套差点命都没有了,非得要我下去陪他不可。不过呢,人倒是长得真是漂亮,也难怪你也会动心。要不您在先属意于她,我非得弄上手不可。冒死相救换来财色双收,还是挺划算的。 江念远胡思乱想,反而觉得背上的伤口似乎没有那样痛。想得起劲,忍不住换个姿势,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冷气,心中叫苦连天道:哎,女人都是祸害啊。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渐渐清晰起来,江念远现在脑子再多的抱怨也听得十分真切。他先是一惊,可是又听了几声,才舒了一口气。那不是桃凝的脚步声,是另外一个熟悉的人的。歪着头看着那个走进来,不慌不乱,从容不迫。 江念远一脸委屈:“你来啦。你再不来我觉得自己快要疼死了。你说她爹的医术江湖都有名气,怎么她就不学个一星半点呢?处理个伤口这样粗暴。” 那人不说话,熟练地解开了包扎,看到了血肉模糊的一团肉。桃凝只是止住血,伤口并没有处理。眉头微微一皱,还是有些许得心疼。 “你轻点好不好?真当不是自己身体不知道痛啊。”江念完被他这系列动作疼得龇牙咧嘴却还不忘记耍嘴皮子。 伤口再次被清洗,只是这次用的却是药水。药水有麻醉作用,洗了却也减轻不少的疼痛感。然后是缝合,上药,包扎。那人下手却很有分寸,做得十分熟练。 果然高手就是高手,被治疗也是一种享受。江念远感觉不到疼痛倒也很享受这种过程。尤其是药上之后伤口感觉清凉了不少,那种隐痛消失得干干净净。 江念远的嘴巴永远没有闭上的时候:“记得上次你给我疗伤的时候,你下手可没这么轻。怎么重怎么来,疼得我龇牙乱叫你还一边幸灾乐祸一边雪上加霜。这次倒轻柔了不少,真是恋爱中的男人手跟心都要温柔得多。” 那人一听,手上便加重了包扎的力度。 江念远赶紧认错:“哎哟……您轻点啊……师叔您轻点,晚辈说错话了您就不要跟晚辈一般见识……” 嘴巴吃亏没什么,身体可不能吃亏。 “近些日子少动,别扯着伤口,就会快会愈合。”说完便站起来走了。 “你不留下来么?我跟她孤男寡女的你就不担心?” “你觉得你能动她就试试,若是扯到伤口我是不会再来医治你的。这包药粉留着晚上给她伤口用。” 黄昏的时候,桃凝一手提着已经没有头的蛇,一手一抱柴火进来。 “你终于回来了,我没有被疼死都快被饿死了。赶紧给我补补吧。”江念远虽然不大喜欢吃蛇肉,便是眼下有这个吃总比饿着肚子好吧。 桃凝生起火,把蛇剖了放到树枝上烤上。又出门去,刚她出去的时候看到一小片竹林,她准备砍点竹子装水。江念远身上伤口虽然没有流血,可是血干后凝固在伤口附近他肯定不舒服。所以她削了几截竹筒用来装水。现在也顾不得自己身上的血迹。不论怎么说他也是为救自己才受重,虽然觉得他救自己的借口太不正经,也不可能是真正的目的。他居然能突出重围把自己救出来,武功肯定不会低。无论他的意图是什么,终究是救了自己,知恩图报是必须的。 正当她准备再次给他清洗伤口的时候,发现伤口已经被包扎得好好的。想开口问,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来。因为她猜测江念远肯定不会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也许老爹派了不止一个人来帮助自己。看来老爹还是不放心自己一个独闯徐州,心中一阵酸楚。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这样爹爹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等收拾完,桃凝也累得不行,趴到另外一堆草上睡着了。现在她什么都不想,只想好好睡一觉。 桃凝梦里一片慌乱。 第7章 下山 两人在茅屋老老实实待过几天,江念远的伤口结痂后迫不及待想要下山回到城里去。躺着无聊至极不说,连像样的吃食都没,把一直过得舒服的江念远可憋坏了。 “好了,我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你现在也没事,是时候分道扬镳。”江念远说,好像迫不及待想和她分开。 桃凝不依不饶道:“你不是说倾慕我吗?就这样急切地想要分开?男人果然都口是心非。” 江念远惜命道:“我是怕再跟你下去,这次是受伤,下次就是死翘翘。虽然你这朵花是够漂亮,可你也不是那种看到我这种就已军男子把持不住的女子。我还是留着这条小命多找野花逍遥快活吧。” 桃凝脑中一闪灵光:“我在徐州无亲无故。要不我跟着你吧,我们一起想办法进入徐园。等大事成了我会让爹爹给你多加钱的。” 江念远挑起眉上面疑惑她在说什么,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之前已经默认是桃秀林派来保护她的。 桃凝做出一副讲价的傲慢姿态:“我一个人在徐州也没个落脚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你在这里有熟人,我们一起行动也没那么容易被发现。反正你已经躲不了,不如就明里来。放心,事成之后我不会亏待你的。” 江念远腹诽道你还真是会借驴下坡啊。看来这个谎要一直圆下去了,不然她再追问下去要是追查出师叔来自己可就惨了。再说墨襄只是说了保护她,也没有说不可以和她一起啊。明里出手总比暗中动手要方便许多。 在心里衡量一下利弊,跟着她兴许也不会吃亏。说不定日久生情,自己以后岂不是飞黄腾达了……江念远觉得越想越觉得美。 “跟着我可以,但是要听我的话哦。以后不能擅自行动,你看这次擅闯差点把我们俩都折进去。”江念远做出语重心长的样子来。只要拿捏了桃凝,幸福生活还会远吗?嘿嘿…… 两人一起返回城里,那天的事情已经平息得差不多。小偷闯永盛商号这种事少见多怪,大家都只是茶余饭后说道说道,并没有真的放心上。 远找到那间茅屋,却发现那老头子已不在。一打听才知道那天围攻茅屋的时候他已经悄悄溜掉。那些钱怎么也能保证他几年衣食无忧,留下来指不定就被谁人砍了。 江念远看到那泥床都被砸得稀巴烂,倒吸一口凉气:这些人做事还真够仔细的! 我的手套,那可是我用小命换来的手套啊。 心虽然很痛,但是想想也只有那些人会拿走。 知道在什么地方就好办多了。你拿地走我就拿不回来了吗?想到这里,江念远心里没那么难受。他一直比较喜欢这种具有挑战性的事。 徐家父子此时坐在徐园里等着他们自投罗网。因为他丢下的可是银甲手套,这样的宝物可不是一般人放得下的。这银甲手套本制作工艺不得而知,但是它的设计精巧,每片银片都有锋利的边角,不但可以削铁如泥,还能百毒不侵,防火隔水。 双方交手兵器能帮助自身占有很大优势,可是如果能把别人的兵器摧毁那就是决定性的胜利。而银甲手套正是这样一种令人胆寒的武器。所以江念远能轻松冲入重围,并把一干护院的锋利长枪成变成无用的木棒。而且这只是他得到这双手套才练习不久的结果,如果假以时日就能运用自如,威力那就更不可估量。 徐鹤看着银甲手套发出冰冷的金属光泽,又抬头看着外面阴森,那里早就被爹布置下精锐的武士和弓箭手。能让他们一次逃脱,绝不能第二次逃脱! 算算日子,那人的箭伤应该好得差不多。不信他舍得下这样的兵器。 所以他们就等着他送上门来就好。 两人爬上对面房屋的屋顶,想查看一下院子里的虚实。 江念远暗暗叫苦,他不是看不出来放手套的地方危险重重。可是一想到那可是他朝思暮想,上次也是拼了命才换来的难道现在还要去拼命?再说上次是因为大家注意力都在桃凝身上,他才能轻易进去得手,可是现在不一样啊。心中那个苦啊。 江念远狠狠地剜了趴在旁边全神贯注的桃凝一眼,腹诽:自古红颜多祸水! 既然硬抢不行,只能来软的咯。就不相信以我的聪明智慧还拿不出来了。拿不出来也没法跟他交代啊……才戴几天瘾都还没过够呢。 一只不知死活的鸽子突然落到桃凝不远地方,桃凝一个轻闪就把鸽子给抓住,用力往前方扔过去。 突然出现的不明飞鸟惊起了院子里的弓箭手,这时一阵箭雨从下而上袭来。 好好的一只鸽子变成了刺猬,而江念远却被人拽到了墙角。 徐鹤看了看外面:“爹,是一只鸽子而已。” 桃凝说徐园已经打草惊蛇,戒备比之前更为森严,硬闯不具备条件,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江念远垂头丧气。 两人来到街上,桃凝问他怎么还回去,江念远只好把银甲手套的事给她了说了。 桃凝责怪他:“你个笨蛋,当时怎么不记得带走呢。” 江念远十分懊恼:“我当时不是受伤了嘛,只好先把手套放在泥床里,结果还是被他们发现了。” “现在咱们再去抢,又要入虎穴。不要了吧,以后我花钱再找人给你打一付好了。”桃凝说得十分轻巧。 “你说得轻巧,要是能买得到我还想去抢回来啊?”江念远觉得她真是天真的可爱。还真是有钱人家出来的,以为钱能买到一切啊。 “什么?”桃凝觉得这话不对。 “没什么。那付手套是买不到的,用的是玄铁和寒冰、鬼火淬炼出来的。这个世上不会再有第二套。最重要的是打造它的那个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世无其二,珍贵无比。” 桃凝安慰他道:“没事,我爹经常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再慢慢想办法进徐园把手套弄回来就是。那东西一般人也用不上,徐家也不会把它拿出换钱。” 这时眼前走过一个人领着几个男子。只见为首那人昂首挺胸,好不威风,腰带上系着一块印着徐字牌的木牌。桃凝认得那是能出入徐府的腰牌。看样子那几个低头恭顺的男丁应该是新招来的伙计。 桃凝脸上浮现出得间的笑容:“我有主意了。” “什么主意?”江念远觉得她的笑真的好好看,如三月春风路过桃林,点点都是暖意朦胧。 桃凝吐出八个字:“卖身为奴,潜入徐府。” 江念远瞪大眼睛:“你要卖身?!” “我是女子,卖什么身!要卖也是你卖呀。你瞧瞧这强壮的体格,这英俊的脸,大姑娘小媳妇不知多喜欢呢。肯定能卖个好价钱!”说完桃凝用打量的目光上下扫了一遍,总感觉怪怪的。 江念远真想唾她一口,无奈了翻白眼。眼前这位哪有大家闺秀的矜持模样啊。难道师叔就好这一口? 第8章 兄妹 未等江念远提出反对,桃凝已经构思好计划。 江念远先卖身入府,再伺机而动。反正徐家人也没见过他的样子。何况他这种青葱似的小青年应该会有很多丫头之类看上的,到时再施以美男计就更方便啦。 江念远虽然觉得这主意不怎么靠谱,要总比硬上去抢去偷要好。也就不情不愿地同意了。 江念远带着桃凝准备回自己在城西边上一个小院子里,那里是他落脚的地方。 在外面花天酒地挥霍干净也还有一个地方遮风避雨。 小小的几间屋子,家什简单,一床一桌四椅,床上一床破被子。 他们前脚进门,后脚进来一群人。都是嚷嚷着让江念远还清赊账的。 原来江念远本有些良田和店面收租,不能大富大贵却能衣食无忧。只是那良田已被他卖了个干净,就只剩下街上几家店铺收些房租过活。 那田有田契在手卖得干净,那店铺房契却没有在江念远手上,只能一月一收租子。这店铺的主人也是为了让他不饿死才定下这规矩。 为此江念远没少骂师叔,真是自己吃野菜都不允许别人吃肉。 江念远游手好闲,平时都赊账吃喝,到了月末就靠着收租还清赊账。可是他这次受伤耽误了还款时间,几家店铺老板就守着门等他回来要钱。 可是江念远还没来得去收租哪还有钱还账,几人只得嚷嚷,要他卖了这院子还钱。 “一共多少钱?” 几人统计一下,也不过几千钱。桃凝从身上随便掏了张桃花银票,大方地让他们兑了分了,剩余的就记下次抵账。 “桃侠女出手阔绰,等我收了租请一顿好的。”江念远说着就往床上一躺。 “这天还没黑了你就躺下啦,不如现在就去收租还钱。”桃凝并没有把那点钱放在心上,只是想着去这徐州城里逛逛,看看风土人情。 何况这屋子真算得上是家徒四壁,一床一桌一柜。 “出去也好,顺便吃东西。你请客哦。”江念远起身。 走在路上,突然听到一阵丝竹从身后传来。路上的行人立刻分站两边,让出路来,一顶花轿从街边转角出来。那花轿由四个精神十足的小厮抬着,轿子用鲜花红绸装饰得十分华丽。那轿子里坐着一名衣着华丽的女子,头上的步摇晃动着。隔着轻纱看不十分真切,却也模糊出一个美人轮廓。比起看到真人更让人浮想联翩,让人心动。周围也少不了看热闹的围观人群。 两边是敲敲打打的乐伎。 桃凝被行人看热闹推搡着不大高兴:“这是谁啊?这么大排场。” “这是曼音坊的新晋花魁,明月姑娘。”江念远道。 “想不到我几日未去,她居然成了花魁。” “对烟花之地你倒很熟悉嘛。看那样子也没觉得美到哪去嘛,不过也就中等姿色而已。” “中等姿色?你倒是换个衣服给我个中等姿色看看。我看你是酸的吧?”江念远嘴里说着,眼睛却没离开那顶轿子。 “我酸她?”桃凝第一次被人打击了。本姑娘的花容月貌岂是这种烟花女子能比的?不过因为要掩饰掉美貌,以便在路上惹来麻烦,她往自己脸上涂了灰粉。样子看起来的确不如那轿子里浓脂重粉的花魁明艳动人。 一阵风吹过,那轻纱帘子被掀开一个缝隙。一个浅浅的侧脸就能看出果然是一个美人。 “真美,她早该是花魁了。”江念远又补充。 等那行人远去,江念远带着桃凝往回走。 买了些东西,把屋内屋外打扫一番,桃凝把客栈的东西搬来住下。 换了普通的粗布衣服,江念远抱怨这粗布衣服真是丑到要死,他是多怀念那绸缎衣服,才能衬托出他的风流倜傥啊。 而桃凝一身蓝底的碎花衣裙,居然也很好看。头发一半挽起,缠了一块花布条,另一半编了个辫子,一副小家碧玉的打扮也是风流俊俏。然后洗掉了脸上的灰粉,莫约有了九分动人的姿色。 难怪他会看上,这要是穿红着绿起来那得多好看啊。江念远看着她在心里默默念着。 桃凝大大方方让他看个够,双遥叉腰道:“看够没有啊?看够了就徐园守株待兔,看他们什么时候招帮工伙计丫头。” 江念远反击:“我去干活了,留你这么个俊俏媳妇在家不放心呀。” 桃凝把青翎剑用脚挑起来在半空抽出剑,青色的剑刃指着江念远的面门露出森然的寒光:“谁是你媳妇?!现在我们是兄妹,你叫江远,我叫江桃。我们俩是从江宁逃难到这寻亲戚不成的。别老想着占我便宜,真打起来输赢还不一定呢。” 江念远被眼前这一幕吓了一跳,赶紧赔笑道:“这就不劳你费心,这大半个徐州城都是他们徐家的产业,肯定少了不人打点伺候什么的。所以这里有人专门给徐家介绍家仆伙计,从中抽点人头钱。刚好本公子就认识一个,想进去那是十拿九稳的。只是这人头钱得提前给。” 江念远示意地伸出手掌勾了勾中指,不了料桃凝把剑尖放在他掌心。江念远只觉得一阵透骨的冰凉,赶紧缩了回来。 桃凝拒绝:“帮你还账的钱还没还呢,还想从我手里拿钱。谁知道你把钱花哪去了?” 江念远解释道:“你这人记性怎么这差,我舍命救你难道就值那几个钱啊。再说没钱没法跟人套近乎啊。再说好的差事都是要上下打点的,想进徐园那更是要舍得花银子才行。不然的话就只能在徐家人看不见的地方吃苦受累,就与我们的计划相差甚远。” 桃凝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理,掏出一张桃花银票来:“省着点花,我带的钱不多。” “等我好消息吧。”江念远欢天喜地拿着银票出门去了,一眨眼都没见人影。 桃凝等他走得远了,连忙屋里屋外翻看起来。期望能找点蛛丝马迹,可是这里真的就是一个再也普通不过的小院子。跟附近的邻居一打听,江念远在这里已经住了好几年。平时除了好吃懒做,偶尔言语勾搭一下小媳妇小姑娘但不动手动脚,除此以外好像也没有别的什么恶习。 桃凝上街买了些东西,又叫来邻居婆子媳妇给钱把里里外外都清扫一遍,搞到黄昏时分总算有个可看的样子。 当晚醉醺醺江念远一回来躺在新换的被褥上面,桃凝阴恻恻地看着他,把他的酒气都吓干净:“女侠饶命!我是跟牙行的牙人喝酒的,他说了保证给我一个园中的差事。” 第9章 徐园 不几日,江远果然被挑中入园中当伙计。 江远体格强壮,宽肩窄腰,一看就是个结实的小伙。对谁都是笑脸相迎,长得浓眉大眼,嘴巴能说会道,很讨人喜。 入了府他也不能随意去园中,只能在杂院里干些粗活,或者坐在廊下等派遣差事。表面江远无所事事,其实他都一直都在观察打探园中诸事。一直琢磨着怎么靠近徐家那两位公子。 徐鹤主要管账,所以经常在园子里进进出出。 江念远瞅准机会都上前巴结,跑前跑后,一口一个大公子叫得可欢可勤呢。江远感觉自己如果有条尾巴肯定都得摇断。多日下来也在徐鹤面前混了个脸熟,记住他的名字。 这日桃凝前来给他送饭,恰好被路过的徐鹤一眼看到。 徐鹤去过桃花山庄几次,却没有见过桃凝。徐鹤只觉得那女子身姿娉婷,在自己见过众多美人中也能说上一句相貌不俗,便过来与江远打招呼。 “她就是你口中所说的妹妹?”徐鹤问江远,但是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江桃身上。 江桃一直低着头玩弄着发梢,一副不好意思的娇俏模样,真是惹人怜惜。咬着牙心中已经把徐家祖上都问候过好几遍。 江远弯腰点头谄媚道:“是的,大少爷。” 徐鹤似乎对江桃的长相很满意:“你妹相貌长得倒有几分像你,你们兄妹俩长得都很好看。” 那俩人一听心下一惊:这徐鹤是要男女都通吃吗? 可是江远脸上依然保持着谄媚的笑容:“多谢大公子夸奖!大公子真是好眼光。小妹的模样在家乡那可是传遍了十里八乡的,都说将来要进宫当妃子的。” 那笑好像要立刻把妹妹送给他一样,然后他就能吃香的喝辣的。而江桃却只能是一副娇羞模样,心里又把他骂了千万遍。 徐鹤冷不防问了句:“令妹可有婚配?” “有……”江桃赶紧说出来。要是让江远搭话不知又要出什么乱子。 徐鹤略有失望道:“哦,是谁有那样好的福气娶的姑娘啊?” “大公子说笑了,舍妹是许了人家的。可是这不还没过门呢就那男的就不小心淹死在河里,这婚事自然就不算数。人家逼着我们家退聘礼,爹刚病死没钱还这才逃到这里来寻亲的。幸得公子看中让小人入了府这才有口饭吃。” 江远这谎话随口拈来毫不脸红,江桃真是佩服得很。恶狠狠地瞪着江远:本姑娘什么时候这么克夫晦气了?! “既然你们境遇如此凄惨,我去跟总管事说让你妹妹也到内园里来当个丫头吧。虽然做些粗活,但是怎么也比外面给别人家浆洗缝补要强得多。” “多谢大公子!小桃,还不赶快谢谢大公子。”江远扯了一下江桃的袖子。江桃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点头弯腰感谢。 “多谢大公子。小女子以后定在府中尽心竭力服侍,以报答大公子的恩情。” 徐鹤正在跟他们套亲近,这时二公子徐雁也过来请大哥跟他一起去见徐隼的。 徐鹤待人是出名的温和亲人,徐雁见他跟两个下人说话也并未觉得惊奇。只是转过角来见到一身粗布衣衫的江桃便有些心动。 江远眼尖,见到徐雁连忙拉着江桃行礼。 “在园子里不必多礼。”徐雁笑道,可是目光却没有从江桃身上移开,上面打量。江桃虽低头站着,可是那模样已经是十分动人。 “我还以为大哥在说什么这么开心呢?原来是见着一个小美人被迷住了。”徐雁打趣道。 “二公子过奖。”江远又是一脸的谄媚,“大公子开恩,已经准许小桃去内园当丫头伺候。” “那就好,不要害羞嘛,以后相见的机会还多得很。”徐雁还想看真切她的模样,可是江桃就是害羞抬不起头来。 徐鹤见弟弟对江桃如此着迷,便开口:“是爹让你来寻我一同去商量事的吧?那赶紧走吧,迟了爹又要责骂。” “是的,大哥,走吧。”徐雁走了还不忘回头看江桃。 徐鹤跟徐雁都托了各自的老婆跟老夫人去讨要江桃,因为徐老夫人最讨厌的就是红颜祸水。让自己老婆去至少不会当面被徐老夫人劈头骂。 徐鹤的正妻文须是个没主见的女人,听说老公看上新进来的丫头想要弄进院子里来。 这大少夫人是个软柿子,性情是出了名的温顺和蔼,倒真跟徐鹤般配得很。平时很少操心家事,现在家中一切由徐老夫人操持,弟妹帮衬,与她无关。平时就在内院里绣绣花种种花养养鸟什么的,看护一双儿女。徐鹤偶有风流韵事,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得且过。 文须虽然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又不好驳夫君的面子:一个丫头而已,既然夫君想要,就去要吧。 早上在去给老夫人请安的路上碰到了同样要去请安的徐雁正妻,二少夫人杜鹃。 这可是个厉害的角色,为人精明,通人情世故。她本是小门小户人家的女儿,硬是靠着是老夫人远房侄女这层关系嫁了徐雁当正妻。长得有几分美艳,嘴甜很会讨徐家上下喜欢,所以徐老夫人把一些家务都教给她打理。 徐雁跟杜鹃说起江桃的时候,她就明白自己的老公被那女子迷惑住了。虽然徐雁也时不时往烟花柳巷之地,但那是背着她去的。她到老夫人面前哭闹过几回,老夫人当然是护犊子,说哪个猫儿不偷腥。再说不过露水夫妻,一时玩儿而已,又没弄进门来。要是再等两年杜鹃的肚子再没有动静,徐雁不想纳妾她都要安排人了。 杜鹃自知理亏,那文须虽然柔弱,几年间但也生下了一子一女。可是自己进门两三年了,连个蛋都没下个。平时喝着养身体的药,也没见好消息,徐雁言语里渐渐对她也有些不满在里面。徐雁说要江桃给她补个洒扫的丫头,正好原来那个被娘家要回去嫁人了。 徐雁那些花花肠子杜鹃伸根手指都清清楚楚。即使心不甘情不愿的,便也应承下来。 杜鹃一边走一边想怎么既能不得罪老公又不能让那丫头进屋。正好碰到文须,两人假装亲热聊天居然说到同一件事上去。 这下子杜鹃更不愿意要那丫头,连平时一向稳重的大少爷居然都想要的人,那模样得多俊俏啊。要是进了屋徐雁眼里哪还有自己的事?自己也青春貌美,毕竟成亲几年了男人都会有厌倦的时候。加之自己没有一男半女的,杜鹃觉得自己二少夫人的地位得到了威胁。 绝对不能让这个小丫头动摇自己的地位。既然徐鹤想要,就做个顺水人情给文须让给她好了,这样徐雁那里也好交代。毕竟徐鹤是长子,徐雁有气也不能撒到自己这里来。但是又想回来,即使给了大公子,自己老公就不去招惹她了?说不定是非更多。 不若跟文须联手把她赶出去,眼不见为净才是上策。但是要的话还是要说的,不然徐雁过问起来肯定会责难自己要么办事不力要么善妒不肯让人进来。 想到此处,杜鹃本是愁云的脸立刻见了阳光。一口一个大嫂叫得可欢了。 两人请了安,便都说明来意。 第10章 新梅 徐夫人让管家带了那江桃来,众人抬眼一瞧:果然不是一般的丫头! 都说女人是水做的,柔情万分,可这江桃真真就是那桃花仙子。柳叶细眉,杏眼桃腮,樱桃小嘴。因为昨日进来换了一身丫头的浅红色衣裙,更是衬得她的皮肤白里透红,跟那熟透的蜜桃没什么两样。 别的不说,就那一双杏眼目含秋水盈盈生光,真真是人见人爱。小脸圆润饱满,嘴未笑眼已笑,十分惹人喜爱,徐老夫人见了都很喜欢。 如此风姿,难怪两位少爷都抢着要。 徐夫人见徐鹤跟徐雁都争着要江桃,两个都是她的宝贝儿子,心下犯了难。 这江桃十有八九分姿色,给谁心里另外一人都不会舒服的。听说死过未婚夫,有些不吉利。而且这样的样貌保不准会惹出什么乱子,红颜祸水先例可多多了去,徐鸢的母亲不就是靠着一副好模样才有他的吗?幸好那个女人福薄,前两年得病去了。 徐老夫人面上慈祥地笑着,心底盘算着这个妖艳的女子最好谁都不给。轰出徐园出去,远远地别来招两儿子。可是以两个儿子的性格,怕都不是肯的。只怕这前脚轰出去,他们后脚就金屋藏娇,到时更难掌控。 徐老夫人正犯难,这时徐鸢过来跟她请安。徐夫人想起来他屋子有个丫头上个月已经出去嫁人了,正好空缺。因为是庶出,所以大家都没上心,徐鸢也不好自己提,显得自己多事。 徐老夫人心上闪过一念头:不如给他? 江桃偷偷瞟了他一眼,只见一身半新的天青色衣衫,身长玉立,眉目疏朗,神情气质不卑不亢。 “鸢儿,你院子里那个嫁出去的丫头有人顶替没?”徐老夫人明知故问。 徐鸢恭敬回话:“回娘,还没有。” 杜鹃一听连忙把话头接了过来:“看我这做嫂子把这事给耽搁了,媳妇我早就吩咐管家去挑个手脚利索脑子聪明的丫头给三弟,可能是还没有找到好的。” 杜鹃记得这回事,可是因为徐鸢是庶出,平时安分,也就没放在心上。再说有那般好使的丫头哪能给徐鸢用。可是既然娘提起了,自己管着下人总得有个说法。 徐老夫人指着院中站着的江桃:“这有个丫头叫江桃,从江宁过来的寻亲的。我看人长得挺不错的,手脚也很利索。你看看行不行?” 徐鸢头也没抬便恭敬回道:“娘做主便是了,左右是个丫头,听使唤能干就行。” “那好,江桃你以后就是三少爷屋里的人了。鸢儿,你带回去好好调教,没事就忙去吧。” 文须跟杜鹃没想到,这丫头最后居然给了徐鸢。不过一回想,这也是最好的结局。他们两兄弟总不至于为了一个丫头跟亲兄弟有龃龉吧。 “多谢娘,儿子告辞。” 江桃跟着徐鸢出了院子,一路上徐鸢一次也没回头看她。 这徐家三个儿子还真是性情大不同啊。 远远地离那院子,徐鸢转身问道:“你叫江桃?” 江桃抬头准备答个嗯字,忽而又想起竹风她们平时怎么回答的,稍微迟疑了一下答:“是的,三公子。” 徐鸢边走边提醒她:“按规矩呢进后园伺候得下人都要换个跟鸟儿相关的名字,园子里百灵黄鹂莺儿都堆占满了。你若想换就自己取个名字吧。” 江桃反问:“若奴婢不想换呢?” 徐鸢怔了怔,这么敢有主见的下人倒是第一次见:“你不是外面买来的,不换也没什么。” “那奴婢就还是叫江桃吧,名字换来换去挺麻烦的。” 徐鸢信中答道:“行。” 两人不再言语,一前一后在西园穿行着。穿过几处游廊,过了一个有假山池水的小花园。小花园正中种了一株参天的松柏,有着这个时节难得的青绿之色。碰到几干活的仆人,远远地就站在一边等徐鸢过去了再继续。 看来东园的规矩还是挺森严的,江桃心里嘀咕道。 七拐八绕,徐鸢终于说了声到了。 进院子的时候江桃抬头看了看,只见门头上有几个不甚鲜明的字:新梅院。 难道这院子里种了很多梅花? 进了院子,徐鸢依旧没有太过注意她。交给看院的老吴头,说是新来的丫头,交代几句便出门去东园。 江桃看看这小院子,比江念远那院子大不了多少,规整的几间屋子不够高大气派,除了屋前假山花盆外倒像是个仆人住的院子。 徐鸳的屋子里也很寒酸,除了那几架书再也没有别的东西能入人眼。这屋子里平日就一个老吴头干些洗扫的粗活,原来有个丫头端茶倒水。那丫头年纪大了就被家里说亲嫁出去,那老头干不了这些细活。 至于梅花,只有两株,一红一白,倒是长得不错的样子。满枝满头都是鼓鼓的花蕾,只有几朵耐不住寂寞已经悄悄含苞待放了。 估计这院子也是她娘生他前住的,后来生下他就地安顿在这里。也真是不受待见的庶出之子。 老吴头把屋子里的事细细说了,便出去打水浇花。 江桃便动手把屋子里仔细打扫一番,见着外面有几枝梅花开得不错便折了几枝插瓶养着,让屋子多了几丝鲜活之气。 江桃感叹:想不到我桃凝也有给人当丫头使的一天。 晚上徐鸢回来的时候,只见书桌上砚池里已磨好墨,香炉也青烟袅袅。 徐鸢为人很是勤勉,早起练一会剑,那剑法倒让江桃觉得十分的好笑。样子好看,却不中用,权当锻炼身体。 早饭吃完收拾整齐去货栈,中午就在货栈吃午饭,傍晚回来吃晚饭。 本来按规矩晚饭要一大家子一起吃的,可是老爷徐鹤徐雁几乎晚上都有应酬,徐鸢一个男人跟一群女人孩子在一起总是觉得不大方便。于是大家各院各吃各的。 徐鸢没有自己的小厨房,饭菜只能是大厨房端来。这冬天饭菜端过来还要再热一下才能吃。而江桃也只能等徐鸢吃完把餐具收拾好端到大厨房再吃自己的下人饭,更是透心的凉。 要不是以前跟着墨襄吃了几个月的糙饭,江桃觉得自己肯定咽不下去。好在徐家毕竟大户,饭菜内容尚可。 徐家的人上上下下都长着一双势利眼,徐鸢的不受宠连带江桃也不受人待见。只是她长得漂亮,伙计小厮们巴结她,所以日子也还将就着过。尤其是一个顶聪明的小厮叫戴胜的,说话做事都挺讨人喜的。 当然徐雁胆子大,一直惦记她着呢。只是她平时除了非必要也不出院子,更不会没事踏足他们的院子。 第11章 冬衣 新梅院倒因为江桃到来热闹起来,时不时有人来跟她聊天。无非是些家长里短,谁在徐鹤徐雁那里最得脸,谁又得了多少赏。只是私底下闲聊,江桃也在其中淘到不少有用的消息。 江桃也只是笑笑听进去了。 从他们口中得知在她进来以前有个叫百灵的小丫头生得十分俊俏,可惜因为模样不错二少夫人便把她放在了大厨房里干粗活,这样基本没有机会碰到少爷。 虽有当喜鹊的心,却也没有喜鹊的翅膀。江桃便在吃饭的时候故意跟百灵搭上话,江桃故作幽怨被老夫人派给了不受宠的三少爷当丫头,吃穿用度都靠那点月钱真是不好过。这样一来便与百灵有了知心话,一来二去两个人便以姐妹相称。 徐家开始存储大量过冬货物,每天都有很多货物运进来,又有很多运出去。每年季节交换都是徐鸢最为忙碌的时候。江桃也只是早晚能匆匆见到他,其余时候只能自己去园子里找下人解闷。江远想着在两位少爷跟前挣个脸面,也少来。 入冬后,徐家有给下人派发过冬用品的惯例。无非是自家货仓堆的陈年旧货。这些旧货不值几个钱,但是卖出去又影响到今年新货的价格,所以除了给自家宅子里的下人和园子里的伙计派发一些。剩余的会留下一些在年下时节给贫苦人家过年用,以示徐家为富且仁的仁商风范。 而分发过冬用品这小事一直都是徐雁在掌管着,往年他从来不亲自过问,任凭手下的人钻个空子倒卖些差额出去。只要不出乱子他也省得去管,入了冬不让他们囤点油水可怎么抵过这寒冷漫长的冬天。有了油水自然就会听使唤。这种利己又利人的事他何乐而不为? 但是今年不同,徐雁似乎对此事很是上心,吩咐给宅子里的东西都要挑最好的。 这种事回到内院里这桩事就自然落到杜鹃身上,平时里她就苛待惯新梅院,所以又在货里拣了最次的分派到新梅院。 江桃看到那虽不像石头也像树皮一样的棉被棉袄,终于明白人情冷暖为何物。想到自己当小姐的时候,到了冬天那可是狐裘上身,又轻又暖又好看。而现在接过这沉甸甸的石头还要感恩戴德一番。 北方的一入冬果然够冷。没有好的棉被棉衣,江桃想着还是自己去买些好的才行。 徐鸢一直忙着,但也惦记着她。看过了那些棉衣棉被,让她全送给看门的吴老头拿回家去,明天他给她弄些好的来。江桃一想也好,省得太过招摇反而不好。 徐雁料到杜鹃不会给好货色给新梅院,便特地挑两张上等的狐皮让人送去。江桃看那狐皮觉得不错,来人阴阳怪气说这狐皮成双,人也应该成双。江桃微笑点头说明白。 货仓整理得差不多,徐鸢还是整天忙碌。生怕哪里出了错徐隼又要问罪于他。 白鹏是他一个走得比较近的帮手,算的是他的心腹。这个白鹏本是逃难来到徐州,徐鸢在街头一群乞丐中看中他,并让他到自己身边干活。白鹏学的一些拳脚,也识得字,看得了账簿,做事雷厉风行,平时少言少语,徐鸢让他干什么就做什么,从无怨言。 本来按惯例徐鸢身边可以有个随从鞍前马后的,但是徐鸢提过一次没人理睬,白鹏就只能在外园里走动。今天白鹏把徐鸢送到大门也就自己回去,徐鸢一个在偌大的宅院里朝自己偏僻院子走去。 入了夜,风依然呼呼地刮个不停,似乎要把这人间残存的一点生气也给刮走。走廊上的风灯在风里摇摇晃晃,下人们都收拾好待在屋子里取暖。徐鸢裹紧了自己身上半新不旧的羊皮斗篷,冷气还是从脚下面灌进来。 看来是要下雪了,今年这雪似乎来得有点早。 徐鸢敲开门,吴老头裹着一床旧被子来开门。 进了屋,却是暖暖的,屋里中间是一盆烧得旺旺的炭盆,上面烧着一壶热水。 江桃坐在一边缝补棉袄,见徐鸢进来立刻起身帮他把披风收起来挂好,转身把盆里的热水浇在放好茶叶的茶杯中,倒掉头道茶水再掺水。那些干枯的茶叶经热水一泡立刻舒展开来,袅袅茶香在干燥木炭味的空气中氤氲开来。 一口茶水下去,又暖又舒服,白日的劳累和夜里的寒冷都随着茶香烟消云散。 不得不说,江桃真是一个会伺候人的丫头。徐鸢抬头见她依然坐在灯边仔细缝补,灯光的在她年轻的脸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晕。因为针线费眼,所以她特地多点了几支蜡烛,此刻她就坐在一片光辉中。这种场景怎么能不让人心生爱怜。 这是徐鸢第一次认真看她,不得不说,她长得真的很漂亮。眉眼细致,脸颊丰润。不仅仅是小丫头那种俊俏,而是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气质。就是那一微微低头,就有说不出来的气韵。像是春天清晨带着露水的含苞待放的花蕾,虽是未开,却也有一种凌然于大地青草树木的清丽婉约。 比起宅子里,一水的俊俏小丫头,她可是那样与众不同,仿佛是春天一片盛开野花中树立出来的一树桃花,艳丽斐然。 江桃觉得徐鸢在一直看他,便抬头莞尔一笑:“三少爷看什么呢?” “你长得真是好看,跟院子里其他丫头不一样。”徐鸢直言不讳。 “那公子倒是说说奴婢跟她们哪里不一样了?” “她们不过是野花,虽有一点颜色却也太过普通。而你是就是那旷野中一株盛开的桃花,再远再近都能欣赏到的颜色,引人注目。”徐鸢说着又喝了一口热茶,这是他第一次称赞女子。 这种与人倾心相谈的机会并不多。以前那个丫头手脚总是笨笨的,沏茶的水不是烫了就是温了,说话做事也带着小家子气,畏首畏尾的。 江桃低头笑道:“果然天下男人都一样,第一看到的女人都是美与不美。美就多看两眼,不美就不看了。” “这可不能怪我们,谁让我们第一感触就是眼睛呢。” “夜有些深了,我去给拿盆来给你倒洗脚水。这么冷的天好好泡一泡会睡个好觉的。”江桃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朝外面走去。 徐鸢却下意识去拉她的手:“陪我多聊会。” 江桃抽回自己的手,并不觉得难堪。她知道这种大宅子里的男主子们可以随意拉扯丫头,丫头并不觉得难堪反而觉得庆幸。而徐鸢明显很有分寸,只是拉到她的衣袖,并没有轻薄她的意思。 “少爷可以一边泡脚一边跟奴婢聊天啊。”说着开门出去,迎面来的冷内让打了一个寒颤。 北方的冬天还真是冷啊。 第12章 下雪 木盆倒好热水,徐鸢自己脱掉靴子把脚放进去。水微微烫,可以下脚又不会太烫,真是舒服。 江桃却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袱,打开一看是两张上好的雪白狐皮,应该是雪狐的。徐雁为了讨得美人欢心还是很下功夫的。 徐鸢见那难得上好雪狐皮一脸疑惑:“谁送的?” 江桃看上去却不以为然:“二公子派人送来的。这对夫妻还真是有趣,一个送最烂的棉衣,一个送最贵的狐皮。” “你就没有感恩戴德?”徐鸢淡淡地说,有些不满。 “感恩啊,就差以身相许了。”江桃觉得徐鸢在吃醋,脸上的笑意都包不住。自己怎么也是新梅院子里的丫头,徐雁做得这么明显一是不给徐鸢面子,二是让全宅子里的人都知道他对她有意思。偏偏她也收下了,这就说明有戏。 “你说二嫂给你最烂的棉衣?”徐鸢想转移话题,他在这个宅子本来就没什么地位。别人觊觎自己屋子里的丫头也不能多说什么。 “都不知道在货仓放几年了,硬得跟石头一般,穿上比没穿还冷。”江桃抱怨道。 “那这狐皮还送得真是时候。”徐鸢揶揄道。 “这狐皮奴婢是不打算自己用了,准备送人。” “你可知这狐皮价值几何?”徐鸢自己也只能穿穿羊皮,不若两个兄长貂皮加身。 “不知道,即使知道我也不穿。奴婢收下这狐皮可不是收下徐雁的人情。这么贵重的东西得用在该用的地方才行。” “什么是该用的地方?”徐鸢好奇。 “过一段时间就知道了。”江桃把狐皮包好。 徐鸢突然明白为什么江桃让他知道狐狸皮的事,是为了给他面子。如果在外面听到自己的丫头收下二哥的贵重礼物,怕又是被嘲笑了。江桃这样大大方方让他知晓反而是对他的尊重。 “那我明天去货仓挑两块北边的羊羔皮给你做冬衣。” “不会被他们说成中饱私囊吧?传到老爷那你可是有理都说不清。” “这个你就操太多心了。”徐鸢觉得自己被丫头看不起心里有些不舒服。茶也喝了,脚也洗了, 身体也暖了,准备睡觉。 床铺布置得很温暖,被褥都是加香料烘烤过的。可是徐鸢听着外面呼呼北风觉得还是有些冷。 一个人睡总还是冷的。 想到这里,徐鸢想起到自己也快二十三了,婚事却一直没有被提及。以前他倒也没觉得有些什么,一个人有一个人清净的活法,可是今天在烛火下那种温润饱满的脸让他心中有些空虚。越想却越睡不着,他起身朝外面轻轻喊了一声江桃,回应的只有呼呼风声。 徐鸢长叹一声,躺下。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株桃花开在山野间。树下坐着一个明朗少女,她朝自己笑,那笑跟那桃花一样明艳灿烂。 百灵虽得了些过得去的衣物,却觉得自己去年的还能穿,便托人把东西全都送回家里给家人。反正她一直在厨房打杂,厨房里的火也没有停的时候,烟灰四处飘散。江桃见她还在冬月就冷得只能在厨房里待着取暖,便把狐皮送给她。百灵怎么好意思收。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你看那高高在上的神佛也得世人给装饰不是?你这整日里躲在灶间里一身灰头土脸谁还看得上你啊?女人天生不就应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招男人疼?” 百灵对雪狐皮爱不释手,嘴里却道:“可是这狐皮真是太贵重了,这一张能顶我家一年的用度。我娘从小就教导说无功不受禄。何况这么金贵的东西,我怎么好意思收。” “你且先收着,以后你宽松了还我便是。” “我一个厨房打杂的小丫头怎么还得起?” “我告诉你百灵,你收下这狐皮,一张自己做件棉袄的里子,一张拿去卖了换些好的布料,规规整整地给自己收拾一身漂亮得体的衣裙来。余下的钱买点鲜艳的首饰,千万别拿回家去让你那醉鬼哥哥给当了又去买酒赌博。也枉费我送你这两张狐皮的心。” “家里父母衣食无着我怎敢穿红着绿?” “这就是你为什么长得美貌却没有出头。现在男人都喜欢漂亮姑娘,可是你看你长得漂亮,总是一身旧衣,谁愿意多看你几眼?我知道你有心气,可是你得穿得配得上你的心气不是?如果托这两张狐皮的福成了这院子里的半个主子,以后你还怕还不了我两张狐皮?讨得那个公子欢心,莫说是两张狐皮,就是二十张也有。到时你就买个小院子好生安顿爹娘,远离酒兄,还怕他们衣食无着?眼光要放长远一点。” 百灵含泪收下。 一日江桃正在屋内围着火炉用徐鸢送来的羊羔皮缝制棉袄,这手艺针法还是百灵教的。在家这些粗活轮不到她自己动手,可是蓉娘却非要她学会。不做是一回事,不会又是另外一回事。如果以后到了婆家针线都动不了会被说娘家没教好的。 百灵本想替她做,江桃却说她要好生养着这双小手才行。白白嫩嫩男人捏着才喜欢。一个小厮蹑手蹑脚地进来递给她一个小条子。 原来今天晚上徐鹤跟徐鸢都要去和徐隼商议货仓清理的事,杜鹃回了娘家,老夫人十五也要去佛堂念经,他就想趁这个空请江桃去赏月。 这大冷的冬天谁没事跟他吹北风赏月? 想想都觉得拙劣,可越是拙劣也能表达意思。 转身江桃就跟百灵说让她穿上新衣,晚上二公子约她赏月呢。百灵自然是万分的高兴。 可是今天白天天气还好好的,到了晚上上就刮起阴风,刮起彤云密布,没了月亮。江桃想真是天助百灵。 江桃先是在约定小花园里跟徐雁见面,徐雁见了她就失了神,江桃跟他聊了几句说外面太冷,要不去屋子里吧。可是那灯在路上就被风吹灭了,江桃要点上,徐雁却说他心里看得见就不在乎眼睛看不看得见。 于是两人了进了屋,屋里却是百灵,江桃借着自己一身上等的轻功早就溜掉。而徐雁进了这暖烘烘的屋抱上了美人哪里还有赏月的心情。 第二天百灵一脸的害羞,点着头说谢谢姐姐。 江桃说现在不能操之过急,一切等徐雁来定夺。百灵乖巧地点点头,她知道江桃是真心想帮她,也就不去追问。她的容貌虽不及江桃,可是胜在性子乖巧,也是讨人喜欢的。 雪,终于下大了,纷纷扬扬的大雪铺天盖地。江桃第一次见到这样雪,兴奋的她在院子里踩着雪欢呼着。那愉快的笑声把寒梅上的雪都惊了下来。脸上冻得红红的反而比那雪梅更娇艳。 第13章 烂棉 徐鸢也是难得一日空闲,这种雪天没什么进货出货,他早早打点完毕就回来。 以前总是习惯呆货栈里,现在他倒宁愿多待在新梅里跟江桃多说说话。江桃说话不卑不亢,说起很多事来头头是道,让人很舒服。新梅院外面他们是主仆,关上院门倒像朋友。 徐鸢本安心在屋子里看书,听到江桃的欢呼声放下书掀开门帘站到门口看江桃一个人在院子里玩雪。 吴老头觉得这样的景象也很美,乐呵呵地拢着双手。 院子并不大,江桃捧着雪朝天撒下,又赤手堆了一个丑丑的雪人。徐鸢见那雪人真太丑,走进雪地里帮雪人修饰了一下,果然好看多。 江桃一双纤细的手冻得通红,脸上却笑容不落。两人便在雪地里打起雪仗来,清朗的笑声传出院子外。 终于玩得累了,头得手指都没了知觉,两人进屋解下披风烤火。江桃把水壶里装满雪水,放在小炉上烧开了泡茶,徐鸢虽觉得这种方法虽不稀奇,只是觉得有她有心,入口的茶水也格外的香。 江桃捧着茶杯吹着上面的浮沫:“年年都会下这样大的雪吗?我家那里冬天很少下雪,即使下了也积不雪来,倒觉得阴冷砭骨。” 外面又开始洋洋洒洒的鹅毛大雪,隔绝了屋内与室外,仿佛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差不多吧,瑞雪兆丰年,雪大了明年收成才会好。虽是雪天天寒难熬,却也对来年有了盼头。” “看来二少爷年年都会发过冬财啊。”江桃冷不丁来了句。 “二哥每年冬天就是他的发财季,倒卖过冬货物能让他过得好年。”徐鸢并不掩饰什么,他现在对江桃没什么戒心。 江桃并不像其他下人那样见着小利就往自己口袋里抢,总是淡淡地笑着不去挣不去抢,反而有时会把自己不多的钱借给别人去救急。这种处事风格倒让下人们对她格外亲热,这种亲热虽然带着几分功利。江桃却没在意,说利益才是这个世界牵扯人心最牢固的东西。这也难怪,下人哪个不是贫苦出身,对财物有着一种接近本能的饥渴。直接后果就是再也没有人刻意去克扣他院子里应得的那份用度。 “跟着二少爷的人倒是窝在屋子里舒服了,那些被克扣的人可就惨了。我听吴叔说有几个年老的徐家仆人今年没领到足够的棉衣,加上有病,病死两三个人了。虽说人老了总是免不了要死的,可是二少爷做的也过分了。何况我打听也算计了一下,这宅子里一直干活的也不过五十来人,真不知二少夫人哪里来的一百五十多号人。名单上大半是已经不在徐府的,要么就是死了的。小小的一个宅子就多了这两倍的人,那整个徐园上上下下几千人到底有几分是真正干活的呢?” “这些事我以前也听过,只是觉得不过分也就没在意。再说了我在意爹不在意也没办法。不过爹心疼二哥,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吧。” “听说今年棉花和布匹价格不怎么好?” “爹说这事也奇怪,今年棉花也没大丰收,价格怎么会这么低?关键是价低了还没卖出去。现在都开始下雪了,该做棉衣的都差不多了做了,可是货栈里还堆着一大堆棉花呢。” 江桃漫不经心道:“二少爷的私货量那么大,他不低价放些出去难道真让货栈里堆成烂棉花不成?” “私货?” “我偷偷打听了,去年棉花丰收,他就囤积了大量的棉花,想着今年高价出手。所以徐家的棉花还没进货栈呢,他自己的私棉就已经低价抛出。别人都买了他的便宜私棉怎么还会买商号的正价新棉呢?何况加之二少爷手下那帮人克扣下人伙计的棉花因为没有什么成本更是不计价格投出去,这新棉能卖得上价格跟量才怪呢。” 徐鸢安静地喝着茶,脑子里跟着茶烟飘浮着。江桃的话倒不像是假话,因为她哥哥在徐雁身边做事。徐雁只当他是一个游手好闲的人,想靠他笼络江桃,却不知他的脑子也很灵活。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事?” “因为这是一个机会。”江桃眨了眨眼睛。“当然这是在有准备的人眼里才是一个机会,若是没有所图也就当个乐子听听。” 徐鸢如何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低头喝茶。 江桃也不便挑明,只是低低吟了一句:“鸢飞戾天,鱼跃深渊。” 江桃通过宅子里的仆人们聊天得知徐雁纵容手下私自倒卖给下人伙计的过冬物品,在江远那里用套出几个名字给徐鸢。徐鸢不笨,派了白鹏去调查清楚。立即跟大哥商议。本来这本是小事一桩,可是一来这次数额较大,二是今年雪来得早,有人冻死。徐鹤本就是怕事的人,怕这件事他不管不问如果有一天徐隼追问起来他也要跟着受责,就一起向徐隼汇报。 要是放到往年,这事徐隼也不放心上。可是今天徐雁的胆子太大了,放了太多的货出去直接影响到了商号正常过冬物品的售卖。甚至克扣老人,列虚假太多人员冒领。当着自己两个儿子的面也不能维护徐雁这种过分的行为,准备把徐雁手上一半的权力均分给徐鹤徐鸢。 结果徐鹤怕徐雁怪他,便推辞自己手上事已经够多了,再多忙不过来。徐隼看看徐鸢,知道他一年最忙的时候已经过去,说让他暂时领了事管着,实在不行就还给徐雁。算是对徐雁一点小小的惩罚。 徐隼也只是假意对徐雁一些惩罚,也并没真想让徐鸢来替代徐雁。他只是想让徐雁从这次事中得到一点小教训,也暗示他如果过分了照样有人来替代他的位置。 徐鸢明白父亲的用意,假意推辞几句后也应承下来。 江桃听后道:“你这次可把你大哥害惨了。他背了这告发的黑锅不说,还没捞到好处,还离间了他跟徐雁之间的感情。看样子你也不笨嘛。不过徐雁也不笨,他肯定不会放过你的,你要小心哦。” “我知道 。何况父亲只是说让我暂替一部分事,不过也是费力不讨好的事罢了。”徐鸢喝着新来的茶,觉得比之前的茶是要好很多。宅子里这些下人见风使舵的本事还真是够快。 “暂时也是一个机会,没有机会你什么都抓不住。” “也对。”徐鸢看着江桃那张如花笑脸,觉得她背后藏了好多东西。可是如果自己不努力争取,即使一个小丫头他也会留不住的。 第14章 亲戚 这两天内园也不大安静,徐老太太消渴症越发严重。找了好几个有名的大夫下开的方子都不管用,最后好像寻得一个黑衣江湖郎中开了三服药吃下才好一些。 徐鸢带着江桃去请安的时候,见桌上摆放着一些吃食,虽然看上去清淡,却也是甜腻腻的面食糕点。 她们身边的丫头说是二少夫人送来的。这几日吃药吃清粥吃得老夫人口中寡味,身体虚弱就要吃好的来补补。杜鹃费了些功夫让人做了几样来,老夫人吃着很是欢喜,连连夸她孝顺。杜鹃在一边脸笑得跟朵花似的,说是娘平时教得好。 “这二少夫人的心机可是真够深的。”江桃道。 “二嫂对老夫人可真是孝心一片。”徐鸢不大明白江桃为何对杜鹃有如成见。 江桃见他不开窍,直言道:“那梨木糕虽然吃着没什么甜味,却实实在在不是什么清淡食物。我以前饿极的时候会拿梨木当饭吃,味道寡淡却也相当顶饿的。所以并不适合老夫人吃。如果吃得多了,说不定过两天老夫人就归仙了。” 当然,江桃自己根本没有吃过梨木,这些都是平时从下人那里听来的。 徐鸢十分惊讶,也不敢高声,只得放低声音:“这么严重?” “老夫人归仙了,这内园可就是二少夫人做主。你说她心机深不深?” “那又如何?” “我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所以呢,明天你去街上买些干野菜来,再去寻一些酱。我知道你们这种富家少爷是吃不了平民百姓的酱,也许偶尔吃吃算是个新鲜。” “娘在的时候,我经常吃。我娘做的酱是最好吃的。” “还有吗?” “我娘生前做了很多罐说是留给我吃的,我吃了一些剩下两罐舍不得吃,放着呢。明天你去看看用得上不?味道不好我再让白鹏去寻些来。我在外面忙,也不能让你在内园受了二嫂的委屈。有老夫人照应就好得多。” 江桃打开那罐酱,真是醇香悠远。 江桃用买来的干野菜,用温水泡开,精心挑选清洗。沸水焯过,拌上酱和各色佐料,色香味俱全。便托了老夫人身边的老妈子送到徐老夫人面前,只道是徐鸢孝敬老夫人的。 那徐老夫人前半生过惯了穷苦日子,想必吃酱拌菜的时候也多。只是后来丈夫发达后便不再吃这种粗陋吃食。 现在一入口,往日一幕幕便涌上心头,心中很是欢悦。只是眼前这食物做得倒比以前精致得多,也不显得以前那股子穷酸。 一听是江桃那丫头的送来的,开口只道答徐鸢的孝顺,还叮嘱了些日常饮食,便觉得对新梅院有了几分好感。 吃着药,又控着饮食,老夫人的身体渐渐好起来。 杜鹃明面上是欣喜,暗地里咬后槽牙,恨恨地记心上了。 转眼又到了腊月。 徐家在老家有几个穷亲戚,平时都不大来往。 在徐隼经商前整个徐家也算是读书人,几个堂兄弟都是读书人。后来徐隼经商,便与他们疏离了。他们觉得徐隼经商有辱门风,获得的都是不义之财。浑身上下都是铜臭,没有他们读书人的风骨气节。徐隼嫌弃他们穷酸迂腐,也不爱与他们来往。 这一日外面说来了大伯三叔堂兄弟几个,说是年下了,亲戚之间好久都没得走动,特地趁着年节来走动。 其实大家都知道这是来打秋风。听说老家今年收成不好,几个兄弟有的明年要赴京赶考需要盘缠和打点,这不硬着头皮来徐府要点银子。 这种事本来轮不到徐鸢出现,上头有徐隼和老夫人,下面还有大哥二哥主持。可是徐隼年下最忙,哪的空来见他们。老夫人年轻里他们几家嫌弃,最落魄的时候视而不见,心生嫌隙,正好托着身体不好不见。大哥二哥见老爹老娘都那态度自然也不想出面,最后只有徐鸢这个庶子出面。 徐鸢本也不想捞这个差事,怕讨不到个好。江桃劝说怎么也是亲戚,你们科考无望,可是堂兄弟还有机会。若是他们将来有朝一日登了天子堂,必定也不忘记这份恩情,两家相互扶持总比一家独支得好。不做恶事,多做善事。不过就是敷衍几句,再给点银钱粮物,又不是多大个事。做好面子大家都高兴。再说多年不来往,想来这次是鼓起了好大勇气才拉得下面子上门,若是你们不见,亲人便成仇人。 徐鸢点点头,出门去见。恭敬认了人,开口问了家中情况,老人身体,幼儿学业,可有添丁口之类。大伯说今年收成不好,家中又添了丁口,几个兄弟又要读书明年赴京,马上年节了又需要走动,家中实在周转不开。徐鸢说自然,都是血脉亲戚,应该相互帮衬才是。说着便让人拿来的钱物布料等,只说一点点孝敬心意。话说得十分委婉谦卑,保住了对方颜面。 又招待他们好吃好喝一顿,本说留几日好好叙旧。他们也不敢拉下面子多日打扰,徐鸢叫人赁了车马亲自送他们出城,目送好远。 临了出门前江桃又让白鹏拿了好些东西,都是些笔墨纸砚之类读书人用得上的东西,都是江桃挑好的送。这算是徐鸢自己体已出的,算是预祝堂兄弟明年春闱高中。还有些给家中女眷的布料,小孩玩具衣裳之类的,总之堆了一堆。堂兄弟自然乐得收下,感激不尽。 这些话传到徐隼耳朵里,也觉得徐鸢做是妥帖,随口也说了徐鸢一句好话。 忙完这些,百灵偷偷告诉江桃,她怀孕了,整日担心得睡不着吃不下饭。江桃说不急,她会安排的。 百灵怀孕这事在内院悄悄传开,自然杜鹃与老夫人也知晓。 杜鹃泼辣,当晚对徐雁的大打出手,吵得不可开交。 老夫人却装作不知,富户人家这种事也不少见。徐雁纳妾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长子由妾肚子里出来说出去又要被多少人嚼舌根。老夫人的意思先搁置着,等百灵福气够挺过三个月胎稳了再说入门的事。私下劝说杜鹃赶紧想办法也怀上孩子,到时传出去杜鹃先生长子也好听些,免得以后被人抢了风头。 第15章 刺客 杜鹃又是一阵呼天抢地的哭诉,过门这些年药也没少吃,罪也没少受。现在眼睛一看到药嘴巴都泛苦,就是不见肚子动静。自己又不是善妒,就是觉得徐雁不把自己当妻子。这么大的事都不事先跟自己讲,还要靠下人才知晓,丢了自己二少夫人的脸。 百灵怪江桃把事闹得太大,现在院子里都知道她私会二少爷怀上孩子的事。现在她连厨房门都不敢出,百灵脸皮薄,就怕别人指指点点。 江桃说就是要把事闹大,不能偷偷摸摸的。不然哪天出事了都没有知道,现在只要她出事,所有人都会第一时间想到是杜鹃动的手脚。至于进门的事,江桃说自有安排,该吃吃该喝喝,不能亏待了孩子。 说来也真怪事,有晚老夫人觉得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个孩子在梦中低低哭泣。第二日便去庙里烧香问卦,卦师说说是庄里会有贵人出生,要她好生对待。 出生?不就一个百灵怀孕,难道说的是这个未出世的孩子。 老夫人回府便劝杜鹃大度,怎么着也是徐雁的孩子,总不能因为自己生不了也不让别人生吧。这次百灵不生,再等两年徐雁不纳妾她也等不了。等百灵生下来是男是女再养到自己身边。听说有的女人生孩子就是需要有个孩子来带,冥冥之中那个孩子看到有个别人家孩子在身边就会投胎而来。杜鹃肚子里出来的是嫡出,百灵孩子是庶出,没得比。 一番恳切说词下来,杜鹃自知眼下无子无女总归说不过去,哭闹一场也就罢了。 徐鸢参加完徐雁纳妾的喜宴,在宴上他只是意思一下喝了一两杯酒。 徐雁倒不是不高兴,他不高兴的是看到徐鸢来了,又想到江桃还在他院子里心里又是一阵郁闷。 百灵水灵不假,可是江桃才是人间绝色,尤其是明明知道她待在最不起的弟弟院子里自己吃不到嘴里心里更加难受。不免对徐鸢又仇视起来,连着要灌徐鸢酒。徐鸢自知酒力不行,找了个借口便离席。 临走前,徐雁叮嘱他一定要看好回家的路,雪天路滑,摔了可不好。徐鸢听起来怪怪的,也不多想同,只道多谢二哥提醒。 徐鸢回到院子,一进院子便觉得很是安静。虽然挂着大红的宫灯,可是却没有一点人声。 “人都去哪了?”徐鸢有些疑惑。 江桃猜测:“可能是今天是百灵大喜的日子,都去喝她的喜酒了。平时百灵对他们也挺不错的。” 事实是有便宜不占是蠢、蛋,有好酒好肉不吃是混蛋。 “哦,看来二哥的面子还真是大,人都请光了。还好有你没去,刚才我没吃饱,你去厨房找些吃的来。” 徐鸢刚才就只喝酒,没怎么吃过菜,腹中不好受。 江桃去了厨房。今日徐雁纳妾,厨房里准备很多吃的。 几个帮厨跟厨子在躲在一边喝酒,满脸通红。也顾不上招呼江桃,只让她自己挑点东西。 江桃也随便挑了几样蒸在锅里热乎的菜装在食盒里往回走。 回去的路越走越安静,连一个巡逻护院都没有。 江桃正纳罕:“不就是纳个妾,还这样兴师动众,全府的下人都吃酒去?” 习武之人的直觉告诉江桃:这种安静太不正常了! 夜里的风更冷,起了鸡皮疙瘩,想到一人在院中的徐鸢,江桃赶紧加快步伐回去。 好在晚上没什么人,江桃施展开轻功。 江桃刚进屋,就感觉耳后有一阵妖风。 这绝对不是乱窜的寒风,带着兵器破空的轻微震动,这种细微的声响一般人很难察觉。 江桃立刻转身把食盒朝后面抛了出去,砸向了来人。一把刀凌空破开了食盒,啪的一声随即碗碟食物散落一地。 江桃顾不上心疼,一步跃得屋内顺手把门关上,自己闪进屋内吹灭了身边的一盏灯笼。 “把灯都吹灭!躲起来!”江桃喊道,徐鸢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只看见外面有几个黑影涌来。赶紧吹灭身边的烛火,趁着漆黑慌乱赶紧躲进了身后柱子与书架之间。 那扇门只能阻挡一瞬间的进攻,来人用脚踢开门,只见屋内黑黢黢一片不见人影晃动。正当他们努力适应黑暗分辨屋内事物量,兵器破空声从身后传来。江桃从柱子上取下了徐鸢平日里所炼之剑,向来人刺去,竭力阻挡他们进到屋内。 徐鸢第一次遇到这种偷袭,心里害怕极了,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害怕被人发现。 来了两个人 ,徐鸢只看到江桃身影纠缠在来人之中,兵器相接刺耳的声音不停。徐鸢知道江桃会点剑术,之前还嘲笑自己是花拳绣腿,现在看来自己真的是花拳绣腿。 两人夹击之下江桃丝毫不落下风,狭小的屋内江桃利用自己对室内的相当熟悉,辗转腾挪,对方的大刀不是落在结实的家具上又就是柱子上,减缓了进攻的速度与力度。 江桃握紧剑柄,憋足了力气,开始反击。江桃的灵活在这个时候显现出优势来,没几招那两人已挂彩。江桃以为他们可以知难而退,显示告诉她他们就是想置自己于死地。对方的招式狠绝,并没有多余的转圜余地。 一个不好的念头冒出来,这可不是寻常的入室偷盗抢劫,而是想要夺人性命的刺客! 刀起剑落之间,江桃一个狠辣的转剑,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直刺对方要害。要不是对方两人闪躲及时,两人均要当场血喷。即使躲过了致命一击,冰凉的空气中依然有浓烈的血腥味。对方受了伤也没有减缓进攻的意思,血腥反而刺击更加勇猛的反击。凌厉之势更胜刚才。 既然对方没有给自己留后路,自己也大可不必留有慈悲之心。 剑起刀落,对方终于承受不住江桃如风吹落花一般地连续攻击,终于拖着伤口落荒而逃。 江桃终于可以喘口气,让徐鸢从角落里了出来,点上烛火。 徐鸢这才发现摆在屋内的家什没几件好的了。刚想开问江桃,江桃摇摇头。 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他们又来了!”徐鸢惊恐道。 江桃仔细一听脚步声,立刻把剑还给他,然后躲在徐鸢身后做惊吓状。 护院进来,只见满地狼藉,连忙惊恐认罪。徐鸢也只是说是自己跟刺客动手造成,又说了他们几句护院不力,让他们把屋子收拾干净。 第16章 庆幸 等他们都走了,徐鸢回头问江桃:“你难道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没有。既然我不说,你也不要问了。反正我不是来杀人的,反而救了你一命。”江桃擦擦手上的血迹神情淡然,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打斗没有发生过。 徐鸢见她不说,也不再问。 江桃道:“这些人身手好,剑法也不差,刀法十分狠辣,招招要置人于死地不留余地。你在外得罪什么人了?” 徐鸢心有余悸:“我猜测他们就是传说中的夜煞,职业杀手。真不知道我得罪了谁居然请得动夜煞来动手。”因为一般人很难进来徐园。 江桃很是平静:“哦,就是那个江湖上只有接单没有退单的杀手组织。” 徐鸢慢慢坐下来:“嗯,夜煞的价格高,一般人还请不起。不过传说他们可以退单,不过是雇主退单,但退单不退钱的。接了单雇主不说退,对方再厉害也不得退,无论死多少人都要前赴后继直到单子完成。因此虽然夜煞名气不好,算是比较讲诚信的。不知道这次他们偷袭不成,下次又是什么时候。” 说完徐鸢感觉到了一阵阵后怕,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他也想不明白谁会动用夜煞的力量来杀自己。自己平时老实本分也没有奢望过多的东西,怎么还是不能安生地活下去呢。 江桃看出他的恐惧,安慰他道:“有我在你不担心害怕。这拨人之后应该会平静的,他们会知道徐三少爷身边有高手,不会再轻易动手的。你呀,好好练剑吧。今天是侥幸,换作别人伺候你,估计躺地上的就是你。不过奇怪的是这个时候刚好护院不在,难道真的是巧合吗?吃的也没有了,我去给你再弄些来。” 江桃擦干净血迹便又去了厨房。 现场很快被处理干净,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夜色浓墨,远远的一点灯火在风中跳跃像是鬼火。 “完成了吗?”有人急切地问。 “失败了。” “失败了?那院子里就一个丫头一个老头跟着徐鸢,你们居然失败了?”那人几乎不相信这个结果。 “失败就是在那丫头身上,那丫头的武功极高。我们一行两人,进站的时候就被她发现,扔过来一个食盒减缓我们进门。接着又灭了屋内烛火,屋内漆黑一片看不真切。那丫头对屋内熟悉,我们几乎刀刀落空。后来那丫头用极为少见的剑法我们俩刺伤,为了避免被发现身份,只好先退出来。” “你们两个人连那个丫头都打不过?这太让人惊奇了。我倒是怀疑是你们浪得虚名。” “少爷,此次失败,我们虽失败,按江湖规矩我们夜煞只接单不退单,会继续加派高手。只是提醒少爷,那小丫头来头肯定不一般。若不解决那丫头,徐鸢必定除不了!” “那就好,我才不管那个小丫头是什么来头,徐鸢反正不能碍我的眼!怎么着他也得给废了!抢了我的女人,还抢我的权利。” 徐鸢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也不会因为这次刺杀惊恐得不敢出门。一觉醒来便神清气爽。虽然回想起昨晚的事心有余悸,但好在自己并没有受伤,只是那几个护院被责罚得有点惨。他也无心去为他们说情什么的,便是江桃依然像个没事的人一样。 这次是有惊无险,江桃让徐鸢对外声称入冬小偷入室偷东西被碰到了现场有一番格斗。徐鸢趁此机会向徐隼提起身边加一个随从的建议。徐隼以前觉得他身边没什么事没必要,现在看来他才有一点权就有人动他,是应该有个人保护他。徐鸢推荐白鹏,徐隼点头答应。 徐鸢打发江桃出去,便去徐园唤来白鹏去打听一下江桃跟她哥的来历。有些事总弄清楚心才安一些。虽说江桃处处帮他,便是摸不清来历总觉得不安心。 而江桃却趁着这空去找了江远。江远一听昨晚居然徐府里有人夜刺徐鸢也是吃了一惊。很明显这是有人安排好的,想置徐鸢于死地。不过消息倒封锁得真好,他只听说夜里来了几个小偷而已。 “话说这徐鸢命还真是苦,都一把年纪了媳妇都还没娶呢,倒要遭受这灭顶之灾。”江远倒是觉得没什么可担心的。 “我要保住徐鸢,所以得请你帮忙。平时我只能在院里跟着他,可是出院就不行了。白鹏人倒是灵光,就是武功不够厉害,防不那些人的动作。所以我决定让徐鸢招你入院做贴身随从。” 江念立刻拒绝:“我不愿意!现在我可是徐雁的人,总不能随随便便就换主子吧。你本来就在徐鸢院里,我随随便便就换主,也不怕徐家人起疑心。本来跟着徐雁就挺好的,有吃有喝,他也并没有因为你跟着徐鸢而薄待我。你去新梅院是老夫人的决定他改变不了,我若做这么明显你是想我们两个都要被赶出来吗?” 江念远觉得在外面挺好的,没有内院那么多规矩,时不时还能调戏一下小姑娘。他本来长得很好看,多少姑娘对他暗地里明面上送了不少秋波。何况有徐雁这棵大树,树下的阴凉也不错。眼下徐雁被惩罚,暂时交出了权力,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徐鸢现在还是两手空空。而跟着徐雁吃香的喝辣的,在外面活得如此自在。 江桃觉得江远说得也对,自己这么做的确会引起徐家人的怀疑。反而把江远这边断了消息来源,得不偿失。 “她想让我保护徐鸢去。你怎么看?” “她想保徐鸢?” “她明明知道是他那个二哥想除掉他,她还非要我去保他?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徐家只可打压,不可除。所以她要保徐鸢为徐家的继承人。徐鸢势单力薄,是最合适人选。” “可是那个徐鸢除了长得比他两个哥哥端正点,根本没法比。没有人脉资源,没有权力财力,就只是一个看管货仓的闲职而已。他有什么能耐去继承徐家?” “正因为他没有能力,所以他才是最好的选择。” 徐雁进了徐隼的书房,只见徐隼脸上并无什么表情,心才放下来。 “爹,您有事找我?” “嗯。把门关上。”徐隼抬头凌厉地望着他,那种眼神让徐雁心里一寒:莫不是那件事被发现了? 徐雁转身把门关上。 第17章 求饶 “跪下!”声音虽轻,两个字却拖得很长,威力十足。 徐雁不敢多问,赶紧忐忑不安地跪下。 “你可知为何要你跪下?”徐隼一字一顿,敲打着徐雁。 “儿子年轻,做事总免不了毛糙,出错的地方爹爹教训便是。”徐雁低着头不敢看徐隼。 徐隼花白的胡子抽动了一下:“你倒说得好听。徐鸢前几天遇刺的事你可清楚?” “不过是几个趁火打劫的蟊贼而已……儿子已经让护院加强了巡逻,日后必不会再发生此事。”徐雁小心答道。 徐隼终于爆发出来,质问道:“蟊贼?你可什么时候听到江湖上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夜煞成了蟊贼?你当为父不知道你干的那些勾当吗?鸢儿可是你亲弟弟,为个丫头你也下得了手?” 徐隼气得浑身发抖。他知道徐雁有些小聪明,但是怎么也想不到他会雇佣杀手来刺杀弟弟。这让他有些胆寒和后怕。自己尚且还在主持永盛商号他就能如此肆无忌惮,要是以后自己百年以后,不敢相信他会对自己的兄弟做出什么事来。 自己平时是不怎么重视这个庶子,这个儿子看上去也是平庸无奇。毕竟也是自己儿子,何况又是兄弟相残这样的丑事! 冬棉事他只是对徐雁小惩大诫并没有说把权力移交出来。希望徐雁能够从这次教训中懂得收敛之道。现在看来他是一点都不懂得自己的良苦儿心,为了区区一点小事居然对自己的亲弟弟起了杀心。 慈不带兵,义不行商。老话虽这么说,只是老二这么心狠手辣,未必是好事。 徐雁见爹已经知道,便也不再隐瞒:“爹,是孩儿一时糊涂,孩儿知错了。孩儿可没有想去刺杀徐鸢,可是想请人教训他一顿而已,绝没有伤他性命的意思。上个月他抢了孩儿弄进府的一个丫头,那个丫头有几分姿色。想着杜鹃这过门两三年肚子都没动静便动了纳妾的心思。好不容易看中一个倒被徐鸢那小子抢了,心中颇是气愤不平。也是孩儿被色迷了心窍,才动这歪心思请夜煞来教训一下徐鸢,但是真的没有想伤他性命的。望爹明鉴!” 徐雁满腹委屈的样子说完就朝地上磕头,一下又一下,撞得地砖砰砰声,额头一会儿就红了一片。可他也不敢停,徐雁知道如果硬要隐瞒爹爹肯定会大发雷霆。但是以柔克刚再加点苦肉计往往能触动徐隼心中的父子情。 徐隼真的老了,心很容易就会软下来。 徐隼就那样冷冷地看着徐雁磕头,直到头破血流才让他停下来。 徐雁虽然觉得头很痛,却不敢发出声音。这样隐忍痛苦的样子最能让人心生怜悯。 徐隼一直很器重这个颇有几分聪明的二儿子,大儿子虽稳重,但胆识不足,做事总是畏首畏尾。徐雁聪明,什么事都能出几个点子,也敢于尝试,包括因为一个丫头就对自己亲弟弟动手这样让人不齿的事来。可是如今看来都不是什么大才,这永盛商号是否能真的永盛下去是个问题。 自己年过古稀之年,经营了大半辈子的永盛商号现在还只能屈居于桃秀林桃花山庄之下,让他心有不甘。现在他的实力已经可以与桃花山庄抗衡,但是也不能明面就反了桃花山庄。其实的牵扯更是复杂。 想当年自己已近不惑之年,却因屡试不中家中穷困潦倒,连给生病的徐鹤拿药的钱都没有。幸好碰到了桃秀林一路扶持自己才得以有今天。近来他越来越感觉自己年老体衰,考虑把手上事尽量交给两个儿子来打理,自己颐养天年就好。但目前看来还不是时候。 想到这些,他头有些疼。 徐雁见徐隼的脸色温和了些,知道自己的苦肉计有效,便又心生一计准备转移徐隼对他的注意力:“此事孩儿虽有错,但有一事让孩儿更是疑惑” “什么事?” “夜煞向来出手狠辣,那三弟平时虽有舞剑强身,可是那几个杀手到他的院子怎么都无功而返?爹不觉得奇怪吗?” 徐隼一直想的是如何解决这件事,倒也忽略了这个重要的细节。他也想着有什么地方不对,经徐雁这样一提,他顿时也觉得十分可疑。 徐鸢的武功什么时候如此高强?徐鸢平时不在家里就在园子里,极少外出会客或是游玩,所以结交江湖高手的可能性就很低。平时他的用度很有限,花钱请保镖这种事也不可能。而他自身武功本就不高,要想逃脱刺杀已是万难之事, “起来吧,说说你的看法。” “儿子认为重点在当时屋子里另外的一个人身上,就是儿子弄进来的那个丫头,江桃。”徐雁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徐隼。 “说下去。” “当时初见江桃的时候孩儿就觉得她的手脚比起一般的女子要健壮些,当时只是以为可能是乡下来的女子平时粗活做得多些。现在想来可能是练武所致。” “那你有没有去查一下她的来历?” “有。她的说法她跟哥江远本来是在江宁的,是因为自己死了未婚夫,才跟着哥哥到徐州来投奔亲戚的,却不知亲戚早就不在徐州。因没了回去的路费盘缠才不得已入府当下人。可是我派人去打听了一下,那江远不过是徐州一个整日沉醉青楼的浪荡子弟,靠着几个铺面收租过活而已,已居徐州数年。奇怪的是问过那些店家,他们说店铺的房契和地契都不是江远的名字。而那个江桃,就像是天下掉下来的,忽地出现,形迹十分的可疑。” “你怀疑什么就直接说吧。”徐隼在心底却很是佩服徐雁能说到自己心里去,那双老鹰般锐利的眼睛并没有因为古稀而失去原有的明锐。 “孩儿觉得江桃怕是桃秀林派来的卧底,来刺探我们的。而且她一进来就被指派到徐鸢屋里去,虽说是老夫人亲自指定,这里面莫不有其他缘由?”徐雁小心翼翼地说出来,因为关于桃花山庄在徐隼心里一直是犹如鱼骨在喉。 第18章 计划 “你觉得应该怎么做才好?”徐隼觉得儿子的话在理。徐鸢一直不受重视。如果桃花山庄扶持徐鸢上位,有了这层扶持之功。永盛商号要反桃花山庄就前途渺茫。徐隼一向对这个小儿子不重视,他手上没人没权没钱的,要上位除非自己提拔他。 不过话说回来,徐鸢毕竟也是儿子,徐鹤徐雁都有生意在手,出手阔绰用度自由那自是不必说。可是徐鸢似乎就只是比下人多了一个公子的身份,现在还住在他娘生前的小院子里,那以前不过是个放杂物的院子而已。二十有余也尚未婚配,倒也是自己疏忽。这身边莫名多了一个剑法超群的女子,怎能不让人心生疑惑? “孩儿既然已经做了一回恶人,不如就将这恶人继续做下去。只是这次目标不再是三弟,而是江桃。不再只是吓唬,而是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夜煞说了既然接了这单活,肯定会完成为止。不如就着这次机会,让夜煞出面帮我们了结那江桃。即使桃秀林想要追查什么也只会追查到夜煞上去。如果他非要跟夜煞计较,对我们岂不是更有好处呢?”徐雁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放着光芒。 “那这件事你就负责去办,希望你不要再让为父失望!但要注意分寸,若是鸢儿有事,他怎样你怎样。明白吗?” 徐雁赶紧应承下来:“是,爹。” “江桃,你可否告知我你真实身份?你应该不是什么落魄小生意人家的孩子。”徐鸢缓缓地说,似乎经过了漫长的考虑。把一杯茶端到嘴边掩饰自己的紧张,不知道为什么平时什么事都能平心对待的今天反而有些拘谨。 江桃拒绝得很是干脆:“不说。” “为何?”徐鸢把水杯从嘴边拿开。 “那我问你为何总是想知道那些对你并没有什么影响的事呢?” “今天二嫂来跟我说亲,是她堂妹。说虽不是富贵之家,也算是中等人家,长得也算清秀可人,知书达礼的。” “那先恭喜少爷咯,总算是要成家了。” “成家?你那样聪明,不会想不到她的企图吧?” “她是想拉拢你?” 这亲早不说,晚不说,偏偏是刺杀不成才来提这事。真当我是街边乞丐,饥不择食吗?何况见她那个费尽心机算尽人心的样子,若再来一个跟她一样的,我这小小新梅院算是关不下那么多的是非。 “所以呢?” “所以呢我准备向你的家人提亲,可好?”徐鸢鼓足勇气说出来。 江桃哈哈大笑。 “一个堂堂的少爷向一个丫头提亲?我没有听错吧?三少爷脑子想的怎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何况我有意中人了,等我攒够嫁妆就投奔他而去。” “他是谁?” “反正你又不认识,你总是想知道我是谁,他是谁,累不累?好好做你的徐家三少爷不好吗?不过呢,我倒是不建议你取那个堂妹,听说范大掌柜的小女儿也到了出阁年纪,你可以考虑一下。”江桃眨着睫羽道。这些小道消息都是江远传给她的,她知道什么消息有用,什么没用。 “你什么意思?你拒绝我也就算了,怎么还出主意让我另娶他人?”徐鸢被拒绝了心中已是不快活,可是她还要往伤口上撒盐。 “我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懂?其实你自己也考虑过跟范大掌柜联姻的对不对?那两少爷现在手上的生意那是做得风生水起,只有你默默无闻。虽说得上是勤勉有嘉,可是现在少个人在老爷跟前帮你说句话,如果你跟范大展柜示个好,他的一句话就能让你闲鱼翻身。这可以千载难逢的机会。莫不是你还要守着这小院安心过一辈子?” 徐鸢又倒了一杯水,温热的茶水缓缓地流入喉咙。 在爹面前出头他不是没想过,只是娘在去世前叮嘱他千万要藏住锋芒。不然跟大哥二哥对着干的话爹肯定是偏袒他们居多,倒是落不到好。要想自己站稳脚跟,首先得有依靠。范大掌柜资历最深,在永盛商号中威望很高,连爹都得对他恭敬有礼。如果能取得他的支持就可以省很多事,而联姻是最为稳妥的做法。 徐鸢虽然喜欢江桃,可是也知她虽然美貌,在府里也只是一个丫头出身,在生意上对自己并没有多大实际助益。 想要乘凉得便宜,还得找大树依靠才行。像他这种不高不下的身份,不靠他人翻身太难,靠他人就容易些。 江桃见他有所思没有立刻反驳,便知他有了这心思。当然这还得有机会跟那位小姐碰面才行。 徐鸢疑惑道:“可我连她是美是丑是高是矮都不知道,婚姻大事虽然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我怎么也要知道她到底长什么样子吧。” “等机会咯。不过可不能坐等。” “那怎么等才合适?” 江桃抚额:“三少爷,你当自己是那坐在庙里的菩萨,坐着等人送上门来?费点功夫才显得真诚。我去打听一下那位范小姐,才貌品性。”江桃站起来朝门外走去,徐鸢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江桃看着院子里还没有化干净的积雪,心上忽而闪过一个念头:也不知他现在在松谷是不是还一个人守着山石孤独地了望山林。 十人夜行到水边,只见水边一棵歪脖子上的站了一个穿着披风的人。他的衣服在朦胧月色里比黑夜更浓,若不是他手里拿着一把白色的扇子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他。那把白色的折扇在月光中闪着微微的荧光,像是一双猛兽蒙眬的睡眼,带着来自地狱的寒光。 十个刺客本来不想节外生枝,可是那人实在太过于让人瞩目。 “谁?!” “等你们很久了。” “你是谁?想干什么?” “我是来自地狱的鬼,你们手上人命太多,特地来拿你们下地狱的。”那个声音冷冷的,比起夜风更让人觉得刺骨的冰寒。这十个杀手也是杀人不见血的,可是这个声音让他们胆寒。 这个江湖,谁也不会没事挡他们的路。 夜煞,不是谁都有胆惹得起的。 领头人下了命令:“别废话了,先把他解决再去行事。” 十人立刻围攻上去,那人也不从树上跳下来,只出一只手打开了扇子。原来一把普通的扇子扇骨却冒出了锋利细长的刀刃,只是轻轻一挥,他们手中的兵器立刻折断。仿佛他们手中不是精铁而是菜梗。 第19章 出事 其中一人眼尖认出那把扇子:“销雪扇,削骨如削雪的销雪扇!他是松谷派的人!” 那人道:“我并不想杀人,与你们也无仇怨。若你们就此罢手我也不再追究过往。若你们执意杀戮获益,以后江湖上见面就不要说没有给你们留面子。” 为首那人轻笑,不以为意:“据我所知,松谷派从来不过问江湖之事。阁下口出狂言的勇气实在可嘉,放眼整个江湖也没有人敢对夜煞如此放肆。敢问这位英雄尊姓大名?” 对面回应:“江湖一浪子,不足以留名道姓。” “阁下是想行侠仗义不留名,江湖留美名吗?可是夜煞从来只有死在任务中,没有死任务路上的规矩。我们自知自己手中的刀剑不敌销雪扇,但也想想见识一下这传说中的神兵利器!” “那就凭各自手中的兵器说话了。” 河边吹起一阵风,吹得草木哗啦作响。 夜煞驻地。 一个身影匆匆跑进了进来:“头领,这次派去的十人都是非死即残,已无用处。任务失败!” 一向冷静自持的夜煞头领夜白微微有些意外:“能一次解决掉十名杀手的人江湖上还没几个,搞清楚对方是什么来头了吗?” 夜白知道江湖上能人异士很多,他们与夜煞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多年来相安无事。这次又是哪个脑袋有问题来寻死? “那人来无影去无踪,这次是在夜里突然出现拦路的。先是劝说不要再去杀人,然后才动的手。出手相当狠辣,几乎都是夺人性命的招式。” “且去打探清楚那人身份。还有什么可疑之处?” “听他们回来地说,那人的兵器是一把削铁如泥的雪白扇子,似乎是销雪扇。” “销雪扇?江湖传言不是说已经消失很多年了吗?”夜月是知道这把扇子的,传说已经跟着它的主人入了土,怎么突然又出现在江湖上。这人到底是想干什么,难道真有人吃饱了多管闲事,管夜煞的闲事可是要付出沉重的代价的。 “那这次单要不缓缓?” “夜煞立名江湖靠的是接单不退单的原则。如果仅仅因为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就放弃原则,夜煞以后怎样在江湖立足?那销雪扇已在江湖消失三十多年,平白出现也不知真假,先不要自灭威风。再派更得力的人去!” “是,属下这就去办。只是那些伤残之人还是照旧处理掉?” “嗯,不留活口。抚恤他们家人的银子你一定要亲自送到他们手上,不能寒了他们的心。毕竟替夜煞卖命之初他们就应该知道最后就只有这一条归路。” 冬月才过,徐隼已经开始在计划下一年的安排。他决定再向北边扩大。既然南方他是没有可能再去开拓,北方还很辽阔。 这个时候发生一件事却让徐隼差点吐血。 做大生意哪有不跟官家打交道的,永盛商号一半的利润都来自此。永盛商号跟官家联系密切,尤其是跟军队。徐州靠近关塞,主要做的都是跟草原交换物资,倒卖挣差价。 关塞没有军队的配合那就是羊入虎口。所以一入冬月,他就给镇守徐州赵将军送了大礼,还暗里低价明里高价卖给他一批给边关将士们过冬的棉衣。 赵将军作为边防重镇徐州主事者,军政一把抓,是徐家得罪不起也不敢得罪的人。 问题就出在这批棉衣上面,棉衣由徐雁去采办。可是徐雁胆大,以次充好,将货仓里烂棉花旧布做成棉衣。这棉衣还没送到军营分放就被人发现有问题,这下将军大发雷霆。如果这批棉衣真穿在将士们身上,寒冬之时必定会冻死很多人,到时上面怪罪下来罪责可就大了。 这个消息传来,所有人的脸色跟园子屋顶的颜色都变成雪一样惨白。这不是徐雁一个人的事,那批棉衣关系到的是整个徐家,整个永盛商号兴衰败。要是赵将军问责下来,永盛商号覆灭就在顷刻之间。当家做主及管事之人没有一个能逃脱的,株连不株连还要看赵将军的心情。 一时人心惶惶,有的人已经开始偷偷收拾包袱准备另投别家。 徐鸢匆忙回到新梅院,园子里已经闹开了,他特别心烦。一进院子,一抹红色醒目入眼,是一身红衣的江桃站在红梅树下抬头做着什么。徐鸢一向不让人摘院子里的梅花,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梅花啊。 他心思烦乱,一看心中更是有怒气冲上来,想大声呵斥她住手。 “江桃,你在干什么?!” 江桃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不理会又转身。 徐鸢这才发现她在梅花上一点一点收集着雪,纤细的玉指一点点把梅朵上的雪弹进小玉碗里,准备倒在瓦罐里埋在梅树下泥土中。自从去年吃了一次雪水煮茶,她就想自己收集一些雪水来年煮茶喝。 好不好喝清楚,集梅雪煮茶是一件很风雅的事。 倒了一碗雪后,江桃也不生气,笑道 :“怎么园子里出事了就跑到屋里来找人出气?要发脾气也要找罪魁祸首,嘲一个丫头吼算什么本事。出点事就乱了阵脚,这可不是做大事的态度。” 江桃转身见他心事重重的样子,就猜到几分。 “既然心不静就好好吹一吹北风,说不定心神安定下来就有解决办法了呢。” 徐鸢一时窘迫无语,只能站在雪地里。寒风拂面,徐鸢渐渐冷静下来。 烂军棉这件事她早就知道,从徐雁克扣下人和伙计过冬棉花面料开始她就一直关注着徐雁的动向。徐雁有点小聪明,贪财好利胆大,又极重享乐。徐隼平时给他的钱财根本就不够他出门挥霍的,所以他想方设法在生意上动手脚抽取油水。 江远一直在徐雁身边待着,很多消息都会透露给她。徐雁在被徐隼责罚后就把私棉藏起来,会堆着烂掉生霉?会烧掉成灰? 肯定不会。 于是他把主意打到了每年给军队的棉衣上面,军棉量大,动手脚的地方就多了。以次充好,徐雁以为一件掺那么一点不会被发现。 让徐雁没想到的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下面人也纷纷效仿。层层克扣下来柔软暖和蓬松的新棉衣就成了一堆又硬又冷的烂棉花,制成的棉衣又薄又烂。 这些人胆子也真是够大的,主意都打到军棉上了。 官军又是不傻子,迟早都会暴露出来的。 这么大的隐患下面的人居然没有一个人向徐隼报告,就知道层层勾结里的油水有多大了。 第20章 背锅 徐鸢看着她把一树的雪都细细收集完了,内心也平复些,没有刚才那般激动。 感觉自己内心还不如一个女子沉稳,还是缺少历练。 江桃捧着雪进屋:“三少爷进屋暖和吧,外面风这么大可别冻坏了,倒是我们下人的不是。” 两人进屋,江桃把一个铜汤婆子包了套子递给徐鸢暖手。又转身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放到手边的崭新的小几上,上次入室事件后杜鹃挑了上好的木头家什送过来。好歹把屋内的破旧家具都换了新。徐鸢还有些舍不得,那些家具虽烂,都是母亲用过留下来的,是他对母亲的一点念想。 江桃把冻得没有知觉的手指放在火炉边上烤:“是不是二少爷的烂棉帐被揭开了?” “嗯。” “现在他们拿出什么解决方法没?” “没有,都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你有什么高见?” 江桃慢悠悠地说:“能有什么好主意,不过就是负荆请罪,将功补过。” 徐鸢自然知道肯定要去认错和弥补:“负荆请罪倒是简单,可是这功可怎么补?怎么补到将军心坎上不再追究呢?你就别卖关子了,直接说。” “第一步,负荆请罪,无论赵将军如何大发雷霆都只承认错误而不辩解。把所有的事都揽下来。事先要给将军的老娘妻子跟爱妾送厚礼,这枕边风吹得好比什么春风南风要好。当然这厚礼也得送到她们心坎上才行。老夫人是个吃斋念佛的人,送尊三尺高的玉观音吧。” “夫人嫁与赵将军多年,远离家乡,想来思乡之情甚浓。除了金银首饰以外那就送些家乡特产什么的,只说是家里托商号送去的。夫人聪慧,不必多说自然明白怎么做。” “小妾那就应该送些女人喜欢的胭脂水粉,绫罗绸缎什么的,定要与夫人有所区别。小户人家出身就喜欢这些东西。” “第二步,立刻再采办等量的上好的棉衣送去,不能让将士们寒身又寒心。这个时候多少银子都要舍得花,不然留着可没命花。” “第三步,与将军约定等明年春暖雪化,去边境榷场购买一百匹战马送于将军。还有将军身边的参将副将裨将幕僚军师司马……上上下下凡是能在将军面前说上话露个脸的都要打点一番,不怕菩萨发怒就怕小鬼生气。” “最后也是最重要一点,这个罪责要你一人来承担。说就是自己看管仓库不力,把精棉错发成了烂棉才导致这个结果,与其他人无关。这样将军即使要责罚也只责罚你一人,不会牵连他人。” 前面的徐鸢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但让他一人来承担这个罪责就有点意外:“可这明明是二哥出的错,为什么会让我来承担?我很可能因此丧命?” 江桃语重心长道:“三少爷,你要明白你去承担不是替二少爷承担,而是替整个徐家整个永盛商号承担。经此一事,你爹肯定会对你刮目相看。他喜欢大儿子二儿子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为什么不喜欢你?难道仅仅是因你是庶出不受待见?” 徐鸢想难道不是在为身份吗? “不是,因为你从来没有替他分担过什么。你兢兢业业守货仓算什么?没有你他随便找个人也一样可以看好货仓。因为你不重要,在他心里没有分量,所以他不重视。他肯定会心疼二少爷,那是他最喜欢最得意的儿子。” “徐雁的手不干净,欺上瞒下的事你以为他会不清楚,他可能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徐雁的为人。为什么他还是要护下这个儿子,因为这个儿子聪明,既能替他分忧又能讨他开心。只是他也没有想到徐雁的这次胆子大到敢在军棉上动手脚。” “如果你替了二少爷领罪,他肯定会心怀内疚。你也可以在将军那露个脸。将军不是傻子,他肯定知道是谁的过错,也只会认为是老爷让你去当替罪羔羊而不太过为难你。此事一过,你便对永盛商号有功,在商号便了威信。” “虽可能吃点小苦头,但是算下来你还是占了大便宜。机遇与危险从来都是并存的,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胆量去闯了。若是你觉得不划算,不去就行。这小小院子也就只能装得下燕雀,而装不下鸿鹄。” 徐鸢被江桃这番话惊到了,不得不说她真的说到点子上了。大哥说好听点是稳重,难听点是胆识不足,南来北往生怕出点差错挨训。二哥头脑机灵,做起生意来头头是道。而自己虽然把货仓打理得不错,可是这真是另外叫个有点头脑的人都能做到的。所以他一直默默无闻,别人都快忘记他是徐家的三少爷。 江桃见他喝光的茶水,起身给他倒上:“事不宜迟,你还是赶快做决定吧。” 徐鸢正想着,这时门外白鹏进来说老爷叫人让他去园里议事。 一进屋,徐雁惊慌失措跪在冰冷的地上。 徐鹤立在一边满面愁容,徐隼一脸怒气。 徐鸢待要行礼,徐隼一抬手让他免了。他便恭敬地站在徐雁身边。 三兄弟难得规规矩矩站成一排,平时他都是站在两人身后的。 “鸢儿,你可知今日我招你们来有何事?” 徐鸢也不卖傻,回道:“想必是为了军棉的事。” “你二哥这个不孝子当真是要气死我好想自己独掌大权!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我死了你还有大权可掌吗?” 徐雁一听赶紧辩解:“爹,儿子没有。儿子无心之失让爹……” “还无心之失?”徐隼咆哮道。 “爹,千错万错的都是儿子的错。一切罪责由儿子承担,儿子自行去将军那里领罪,与永盛商号无关!”徐雁说得大义凛然。 “你说的倒是轻松啊,你捞钱的时候怎么不想到与永盛商号无关呢?”徐隼气得站起来,本来想狠狠地踢他一脚,伸出的腿又缩了回来。 “二哥,别气爹了。现在说什么都于事无补,眼下主要是怎样才能让将军饶过我们。”徐鹤知道再这么争吵下去没有任何用,这么冷的天他脑门上居然有细细的汗珠。两只手也哆嗦得不行,一脸焦灼。 徐鸢安静地看着二哥装模作样装可怜博同情,想换回爹 心底那一点父子之情,心里一阵发笑。 “我让你们来就是想听听你们有什么法子堵住将军的口不让此事上达天听。若是到那步,才真是无药可救。鸢儿,你可有什么想法?”徐隼的目光终于落到徐鸢身上。 “爹,我觉得此事本没有传闻那样严重。如果将军真要拿我们徐家治罪,我们此刻也不会在这里了。”说完徐鸢停下来看徐隼。 第21章 受过 徐隼有些疲惫,坐了下来:“说说看。” “将军做事一向雷厉风行,既然拿住我们的把柄自然是要处理的。可是这事都传到我们这里了将军却没有任何行动。一是烂军棉还没有发到将士们手中,并未造成任何不良的后果。二是在等我们的态度。想必现在将军还是有心护我们的,消息暂时还没有上报,想留给我们一个改过自新弥补过错的机会。” 徐鹤一脸疑惑:“什么机会?” 徐鸢看了看徐隼,低下头去:“我们出血的机会。今年虽然战事不多,可是几场小仗打下来将军人马也损失了不少。加之朝堂上对他弹劾比较多,军士士气跟粮饷肯定都不会让人满意。如果这个时候我们能够出一点血,让将军满意。那什么都好说了。” 徐鸢故意顿了顿:“除了更换这次的烂棉,还有左右上下也要打点。这些事一定要快,得让将军看到我们弥补过错的诚意。今年将军的失败主要败在草原的铁骑上,所以我们应该为他购买一些强壮又善于疾驰的战马。总之以数倍弥补,以换回将军对我们的信任。让赵将军看到我们永盛商号做错事勇于改正的态度。也要让他明白失去我们也是他的一大损失。人与人以利相交是最稳固的。” 徐隼点点头,赞同徐鸢的说法:“钱财在整个永盛商号面前倒是小事。可是将军肯定还会追究二弟的责任,军法如山,这可怎么好?” 徐鸢道:“平日里大哥跟二哥都是爹的左膀右臂,商号上上下下都离不开他们,缺了谁都不行。加之二哥近日新的佳人,也是要当爹的人,所以二哥万万是不能去承担这个重责的。若是随便找个替罪羔羊赵将军也不会善罢甘休,出面这个人也要在永盛商号叫得上名字,起码也要与此事有所关联才能服人。” 徐隼问他:“听你口气已有人选?” 徐鸢言语诚恳:“孩儿资质平庸,不如大哥二哥,平时也未能帮爹分忧,未婚配,无家室之累。所以我愿意去替二哥承担这份罪责,望爹爹能够成全孩儿的一片孝心。” 徐雁抬头看看徐鸢,只见他低眉顺眼,毫无造作之意。平日兄弟三人就他最不受待见,却在这紧要关头替自己背黑锅,着实让人不解。即使将军轻罚,那也是一般人承受不住的。一个不小心就会没命。 这样做于他有什么好处?若说没有好处他又怎么会大发善心把责任揽过来自己扛?莫非他真是脑子缺根筋不成? 徐雁脑子虽然转得飞快,可是嘴巴上还是有个当哥的担当:“这么怎么可以让三弟来承担呢?且不说此事与三弟无关,三弟尚未婚配,没有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二哥我心里怎么过意得去?我好歹也有个未出世的孩子……” “住口!收起你的假情假意。既然鸢儿愿意为你,也是为了徐家,为了永盛商号牺牲自己,实在难能可贵。” 呵斥完徐雁,转身对徐鸢又一副慈父的表情:“鸢儿,为父平日里对你关心不够忽略了你,现在想想心里真觉得难过。若你能平安归来,这徐家必定有你立足之地。” “爹爹,以前是儿子不懂事,未能替你分担。如今孩儿长大,理应为爹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如今徐家有难,永盛商号有难,孩儿作为徐家人理应分担。” 听罢徐鸢诚恳地说词,徐隼终于恨铁不成钢地踢了徐雁一脚:“还不赶紧谢谢鸢儿。” “多谢三弟。” 徐鸢赶紧还礼,心中免不了一阵酸楚。 很快诸事安排相宜,徐隼要带着徐鸢上门请罪。 徐鸢出发前,江桃特地给了他一粒桃花丸。让他服下,说是外面重金买来的安保丸,这样即使重伤也不至于伤着性命。将军收了好处自然是不会太过为难徐家。但是他总要给属下将士一个交代,所以很可能会被打上几十军棍,显示自己的威严,也给徐家一个警告。 江桃认真把他新的狐毛大氅系好带子,穿得太过寒酸会让将军觉得是徐家随便找人来顶罪。 徐鸢不禁感叹道:“你说我遇见你是好事还是坏事?净给我出些费力不讨好的馊主意。” “三少爷若觉得是好事就是好事,是坏事就是坏事咯,谁又没逼着你。好啦,早去早回。我在屋里煮好茶等你。” “别只煮茶水,给本少爷备点金疮药什么的,到时血淋淋地回来真怕吓着你。还有柔软的鹅毛被,棉被太沉,压得伤口疼。还有……” 徐鸢是第一次见赵将军,以前只听他们说过是个狠辣之人。战场上杀人如麻,手起刀落间人首分离。 “少爷就放心去吧。你回来的时候柔软轻薄的棉被枕头汤药都会一一准备好的。我做事,你不放心的话要不然我去请示老夫人给你另派丫头来服侍?” 徐鸢面露担忧:“本少爷只是有点紧张,毕竟爹爹从来没有带我见过那些大人物。要你是个小子,就能跟着我去也就没这么害怕了。” “他再是个大人物,也只是个一只脑袋两只眼睛的普通人,没什么好怕的。上下已经打点好,你就放心去吧。现在有人带你,以后你要学会自己独当一面。” 徐鸢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到江桃站在廊下,默默注视着他。徐鸢心里莫名生出一阵暖意来,明知此行去受罪,却多了一种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凉与坚决。 两人目光相碰,江桃微微一笑,鼓励也是安慰。 送走徐鸢,江桃深呼吸一口,冷气直入肺腑。 若说没有担心肯定是假的,可是为了他能够进一步取得徐隼的信任也只能铤而走险。外面都说他傻,尽费力不讨好,可是除此以外也没有别的办法。 她就是要让他被人记住,仇也好,恩也好。他必须在徐家人面前有存在感,为他进一步铺路。 想如果他真的为此丢了性命或是残废,自己的内心肯定会自责。可是她必须这样做,选定他的时候就已经做好随时受伤的打算,不论是心伤还是体伤。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吴叔不停来回地扫着光洁的地面。 江桃就安静地坐在廊下,手中的铜壶渐渐温凉,冰手了才发觉。 一阵大风把门吹开,江桃听到声响,腾地站起来,一看没个人影,又失落地坐了下去。 吴叔赶紧上前把门关好,关的时候还对外探头探脑。嘀嘀咕咕着说那帮小子年轻做事就是不牢靠,天都快黑了还不把三少爷给送回来。 晚饭江桃和吴叔都没怎么吃,饭菜早早就冷了。江桃吩咐火炉上的火不能熄,徐鸢回来好歹能喝口热汤。 冬天夜黑得很早,院子上了灯,夜风更冷。 第22章 受伤 等会儿徐鸢回来的时候肯定是一帮人,江桃只得坐到旁边自己屋子里去。把门开了条缝,可以随时看到大门口的动静。 江桃再次叮嘱吴叔把徐鸢屋子里的火笼烧得旺旺的,回来的时候就暖暖的,少受点罪。 吴叔说你已经说了好多次,我都看着呢,火旺旺的,冻不着三少爷。 江桃已经昏昏欲睡,终于听到外面一阵嘈杂声被惊醒,开门就看到徐鸢趴着被人抬回来。放到床上掀开被褥,整个臀部皮开肉绽,血浸染衣料一大片,鲜血淋漓。 徐老夫人虽然不喜欢这个庶子,但这这都是为着自己亲儿子才受的罪,便加派了下人和物品过来。跟着担架进来的都是些伶俐手脚快的丫头小厮,一应膏药汤水软被都是有求必应。一群人围着,江桃只能远远看一眼,然后知趣地退了出来。 白鹏说这些人都是徐老夫人提前安排好要进新梅院里伺候的。论起伺候人的工夫江桃自恃没有新来那帮人周到,便远远站在门口,看他们紧张地忙来忙去,倒觉得心安。 郎中清理好伤口上了药,开了方子交给下人告辞。下人们有条不紊做事,熬药的熬药,收拾得收拾。等到收拾得差不多,徐隼带着一家大小都来新梅院探望徐鸢。 大小主子仆从一大堆人围在徐鸢床前,你一言我一句,昔日冷清的新梅院顿时热闹非凡。 江桃没有出现在他们眼前,只在隔壁听到屋子里一片嘘寒问暖,言真意切。 让吴叔把后面几间房子清扫出来给新来的下人住,还准备几床棉被与热水。 待到他们走了,夜已深,江桃进去的时候看到徐鸢趴在枕头上歪着脖子似乎已经睡着。一个上夜的丫头不远不近地坐着,偶尔抬起火笼看看炭火够不够。见江桃撩开帘子进来,识趣地说去添水出门去。 走近床边,单看那张苍白的脸,就知道他今天受了多大罪。 江桃道:“别装了,知道三少爷没有睡着。” 徐鸢睁开眼睛,只能抬头仰视着她:“你这架势不像是丫头伺候主子,倒像是主子来对犯错的下人兴师问罪。” 江桃见他还有心情说笑,便知情况还不错。 “今日可怕了?” “说不怕是假的,不过挨过板子后疼的反而不怕了。那板子打得也有些水平,只伤皮肉不伤骨头。看起来触目惊心,实则就是有点痛。但上药的时候疼得我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真是可怜啊。”说完嘴里还以出嘶嘶的声音。 “今天新梅院可是头一回这么热闹吧,也是托少爷的福。既然痛就是好好养着,没几天伤口结疤就好了。我还指望着少爷过年多给些赏钱过年呢。瞧着今天新进来的这些下人,个个都是十分精干的。以后我们言行就不可像从前那般无所顾忌。” “从前也没那般。”徐鸢忍痛伸手要去拉江桃,想着江桃不好拒绝他这个伤残。江桃见势机敏地往后退了一步,正好脱离了他能够着的范围。徐鸢扑了个空,自知无趣便合上眼做疲惫状。 “三少爷,夜深了,好好休息。” 伤没有养几天就能下地,江桃却让他在床上多躺了几天。徐鸢放心不下自己手中的事,江桃劝道没有你永盛的天塌不下来。多躺几天说明你伤得严重,现在重要的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为别人做了事得到了什么。 等到快过年,江桃才让徐鸢出门走动。 年节是商号最重要的节日,除了货物售卖银钱结算,还要四方联络感情上下打点。 自从徐鸢替徐雁受了责罚,他的地位已经不可与平日而语。一应汤药饮食补品不必说,每个人对他的态度都好起来。 这个年是徐鸢有记忆以来最繁忙的一个年。除了过年徐家公中分发的应有财货,徐老夫人还格外给了一份,二哥那里也多送了一份过来。 还有各个大小主事也来送礼巴结。徐鸢原本不打算收的,自己不贪图那点礼品。平时也用不上,堆在屋子里又占地方。倒有私下结交的嫌疑,怕父兄知道了又要说他的错处。 江桃笑他真的是不懂人情世故,这礼啊,还得一定收下才行。 来者送的不是礼,是人情。因为这是他们的心意,收了才说明你这个三少爷愿意与他们结交。不收就是拒人千里之外,这可对以后的收买人心不是好事。 主子受伤下面的人关心是理所应当的,一点点小礼品就结交,那帮人也没那么眼皮子浅。要不是冲着你是徐隼的三儿子,这次为永盛商号排忧解难,未必会多看你一眼。人家既然主动示好,就应该应承下来。再说把礼退了面子拂了日后还怎么相见相处? 徐鸢觉得有道理,都一一收下,堆了一间屋子又不知道怎么处理才好。江桃对收的礼都一一登记造册,又安排相应的回礼。有头有脸还让徐鸢亲自上门拜年还礼,各位主事一看三少爷亲自登门造访赶紧满脸笑意迎进门去,虚假的热情之下都认了个脸熟。 江桃把徐鸢想得到的想不到的全总都安排妥妥帖帖,人人都说三少爷忽而被一顿板子打开窍了,完全换了一个人。 徐隼对他又是格外的看重,各种应酬也尽量带上他出席。推杯换盏灯红酒绿,整个年节徐鸢没有一天是清醒着回院子里的。 虽然喝酒不好受,但是能够出去见世面历练于徐鸢来说只有好处没得坏处。以前他觉得酒有什么好喝的,入喉辛辣不说,醉酒的滋味也难受,不如多吃两块肉。 现在喝了之后才明白,酒后的话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表明心意。说出来能为你赴汤蹈火地未必愿意替你去死,便肯定愿意被驱使做事。喝醉了就放开了,清醒的时候不敢说的都敢说了。 半醉半醒之间,谁也分不清真情假意。说真就是真,说假就是假,这就是人情世故。 一个年过下来,他就结交了许多在永盛商号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早上一进园子,都是对他点头哈腰打招呼的人。徐鸢终于明白江桃的一片苦心,瞬间觉得自己有个贤内助真是不错。 江桃成了院子里的主事丫头,院内杂事她只需要动口安排,不需要动手。下人也都把她当半个主子,恭恭敬敬,大家都猜测等徐鸢大婚后必是第一个纳她为妾的。 江桃手段高明,想来那位未来的三少夫人日子不会太好过。不过江桃从来不以院子主人自居,只是做好一个主事丫头应该做的,分配差事,管理钱物。把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新梅院还被翻新,变得敞亮许多。 第23章 偶遇 转眼已是正月十五,元宵佳节。江桃早就筹谋元宵让范小姐跟徐鸢偶遇,惹出一段奇缘佳话来。 平日里怎么做都会显得有些刻意,可是灯会上什么都不会刻意。 江桃给他挑了件蓝色的锦袍,狐狸领子的披风,衬得风度翩翩雍容华贵。 玉冠锦袍,真是富贵少爷的派头,当真是好看。 “范小姐见了你这样的青年俊才肯定是魂不守舍的。”江桃左瞧瞧右看看,对自己的作品很是满意。 徐鸢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倒觉得有些陌生。 “你要陪我去吗?”徐鸢心里没底,也不知道那范小姐喜不喜欢自己这种满身富贵的派头,兴许人家中意清秀的读书人呢。 “要啊。灯会一年就这一次,错过很可惜的。再说没我,你知道怎么偶遇范小姐不?” 徐鸢摇摇头,于男女情爱事上他是一窍不通的。江桃又一路稀里哗啦跟他讲了些该怎么跟女孩子搭讪,讲话亲近又疏远。 徐鸢一头雾水,不明白什么叫亲近又疏远,江桃说自己去悟。 到了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以前他只觉得大街上明晃晃的都是灯,人山人海, 拥挤喧闹,倒不觉得有什么趣味可言。可是这次走来觉得真的是好看,各色彩灯争奇斗彩,街上的人来人往,各种欢笑声弥漫开来。 他一身华贵的装扮频频引人路人回头,徐鸢被人看得不自在,觉得太引人注目不自在要回去换掉。 江桃一把抓住正准备逃跑的徐鸢,气呼呼道:“怎么事到临头要做缩头乌龟?人家是觉得你好看,又不是嫌弃你丑,多看两眼你又少不了块肉,你个大男人跑什么。我费尽心思整了这一身行头不就是要你鹤立鸡群引人注意吗?不然那范家小姐怎么看得见你看得上你?” 一语惊醒梦中人,徐鸢抬头发现街市比白日更有趣味。那些花灯虽看上去一样,仔细一看却都不一样。各色动物造型,各种奇巧的装饰,还有大灯的巧妙机关,真是让人一个接一个的惊喜。各种小吃,还有百戏,都让人目不暇接。 女子都喜欢一些精巧之物,徐鸢准备趁此机会好好奖赏一下江桃,可她这也不要那也不要。 徐鸢看到一盏桃花灯很是精致,便买了下来准备给江桃。可是一回头却不见了人影。心想估计也是凑热闹去了。 不一会江桃便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支镶嵌着珊瑚的梅花金簪。 “你偷东西?”徐鸢有些惊讶,江桃并不像贪图财物的。 “这支金簪是我从范小姐头上偷偷拔下来的,想来做工如此精美必是她心爱之物,一会她准会回来找。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江桃把簪子放到他手心,就又溜进人海里去了。 范立青是范大掌柜唯一的掌上明珠,又是老来得珠的幼女,所以特别疼爱。已过十六都还舍不得嫁人,平时养在深闺中舍不得让她出门,怕被那家浑小子给勾引了去。可是元宵节却没有理由不让她出门看灯,千叮咛万嘱咐别被那家穷小伙迷了眼。范立青说自己才看不上那些穷酸书生呢。 于是范立青仔细梳理一番,开开心心上了街。可是看着天色晚了要回去,被丫头发现头那只金簪不见。虽然在人群中很容易丢个东西什么的,多半也找不回来。可是范立青平日里最爱的就是这只金簪,丢了真是很心疼,于是便带着小丫头带着一点希望往回找。 夜深了,人群渐渐散去。 徐鸢手里拿着簪子若无其事地在街上慢慢地走着,碰着结伴看灯的几个少女。徐鸢忽而大胆起来,还朝人家微微一笑,少女脸一红也掩面嬉笑着逃开。 这些女子虽然也很美,终究及不上江桃一半。 徐鸢心中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有些兴奋,又有些害羞。以前他总是习惯一个人低头走路,旁人的目光他从不在意是好是坏。 “好一个富贵的少爷,居然偷人家的东西。真是不害臊!” 徐鸢抬头望去,只见眼前一个俏丽的女子。满头的珠翠甚是华丽,只是似乎少了一样东西。鹅蛋脸,柳叶眉,晶眸樱唇,俏丽无方,着一身五色百花的彩锦棉袄。此刻她杏眼圆瞪,樱唇微翘,似乎有几分生气。 “偷?”徐鸢倒觉得有几分好笑,嘴角微微翘起。一看这女子心底纯净无尘。“小姐何出此言?” “是啊,这支金簪是我的。怎么会在你的手上?不是偷又是什么?” “敢问小姐,谁会把自己偷的东西拿在手上等失主来捉赃?” “那你说说这支金簪你怎么来的?” “在下刚从那边路来,看到地上有金灿灿的东西,拾起来才知原来是一支金簪。还在想是哪位佳人留下的呢,原来是小姐你的。害得在下在这条街上走了好几遍,辛苦这么久居然还落不到好。不过既然是小姐的东西,就物归原主吧。”说着徐鸢双手把金簪恭敬地奉上。 范立青用眼神暗示随身的丫头接过金簪,插到发髻空缺处。微微一福,算是道谢。 “果然只有小姐的花容月貌才配得上这支金簪,这支金簪沾了姑娘的光都熠熠生辉,光彩夺目。既然已物归原主,那在下告辞。” 范立青被夸得有些害羞,看着徐鸢已走出两步远:“少爷贵姓?来日必当感谢。” 徐鸢转过身来笑了笑:“徐家三子徐鸢。” “范家小女范立青,多谢少爷归还失物。” “小姐,别出神了,咱们该回了。”丫头拉拉她的衣袖。 元宵节,徐府上下只了安排值守的人其他人都放假看灯会跟家人团聚了。江远自然得了这个空离开徐园回到自己的小院子。 跟着徐雁自然是吃香的喝辣的,但是毕竟是当做下人身份,奉承着少爷总不能尽兴。今日他决定换身衣服做回江念远,要去吃酒听曲,自己也要当挥金如土的少爷。 不料才进院子就感觉气氛不对,平日他回来小院子就是脏乱差。今天一开门就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几间小屋下还挂着灯笼。 不用猜,肯定是墨襄来了。 他可以忍受穷,但不能忍受乱。 第24章 元宵 开门一看,墨襄脱了兜帽,一身深绿色的长袍,正坐在凳子上自斟自饮。 桌子上一荤一素一汤,两副碗筷两只酒杯。一荤是一条没什么颜色应该也没怎么放佐料死不瞑目的鱼,素是凉拌的木耳跟蘑菇片。那汤估计就是煮了鱼剩下的汤放了一点豆腐和青菜叶子。 江远看着桌子上的菜肴很是嫌弃:“我说师叔,您来我这里怎么也得提前打声招呼,我好提前给准备一下。您看你吃的什么?今天可是元宵佳节,街上随便叫点都比您亲自下厨都要有食欲。” 江念远没好气地坐下,这个师叔把江桃交给自己以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江念远只盼着这位大小姐赶紧完事走人,自己也得个解脱。 回想起自己吃喝是徐雁的,私下还把情报给江桃扶持徐鸢打压徐雁,心里始终有些过意不去。要是早知道混入永盛商号可以这般吃香喝辣,他早就自个去了。 “我刚从外地回来,特意过来跟你过这个节的。我们师侄俩已经很久没一起过节。”墨襄完全不理会江念远的抱怨。 江念远虽然说起话来轻浮,做事还是信得过。他回来之前特意去看了江桃,她现在跟着徐鸢长了脸面过得不错。 江念远好心提醒他:“这次出去又杀了很多人吧,您就不能收收手?我不是觉得那些人不应该死,只是您看看你这么个柔弱身子非要去沾染江湖的血腥做什么?您现在可是松谷派唯一的宗主,还没有成亲生子也没有徒弟,要是死了松谷派可真的就是绝迹江湖。” “松谷派已经解散,我不过是留着师父的遗物而已。 我痛恨飞阙山庄,今生不看到它全部覆灭死不罢休!” 江念远继续劝解他:“我是不清楚你跟飞阙山庄有何深仇大恨,但是小师叔你要考虑为自己而活。你一直活在仇恨之中也不是个事啊。你手上沾染上那么的鲜血你半夜不会做噩梦吗?你明明可以活得更好,去游遍名山大川,去吃天下美食,去看各种风情的美女难道不好吗?” 墨襄回道;“不好。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为自己而活?” 墨襄觉得江念远聒噪,只顾自喝了一杯酒驱寒,又喝了一碗汤暖胃,那些清淡的菜一个人吃了个光。 “我听说夜煞出高价在江湖对找一个手持销雪扇的人,你说飞阙山庄还没连根拔除你又去招惹夜煞做什么?你真当自己的命是那花,今年开败了明年还会再开吗?飞阙山庄与夜煞,这可是两大江湖顶尖的邪门歪道,你居然两个都要去挑衅。” “飞阙山庄得罪我,夜煞得罪桃凝,他们两个门派我是一个都不会放过的。”墨襄说起来风轻云淡,好像就是去地里拔了两棵野菜。 江念远知道墨襄武功高,但是一人单挑这两大门派还是有点自不量力。何况他做这些事那些江湖名门正派一概不知,完全是图个自己乐意。 江念远见劝不过他,摇摇头劝了他一句好自为之。换了衣服打了个招呼便出门,外面花花世界等着他去逍遥快活呢。 江念远一离开墨襄,就觉得又活了过来。 管他死活,反正只要坚持到江桃离开徐州自己的任务就完成了。 江桃一个走在热热闹闹的人群里,形单影只。她忽而想起墨襄来,不知道在山里有没有这么璀璨的灯火看。 应该没有的吧,毕竟那是一个连灯火都很奢侈的地方。 不要想他,不要想他!江桃摇着头告诉自己忘记他,可是越是这样做他的模样就越加的清晰。 如果他能在这里跟着自己看灯就好了,自己可以给他买好多好多的吃食。让他知道这天下的美食多种多样,不只有煮野菜! 江桃正在出神,忽而觉得背后有人在看着自己。转身回去,人来人往行色匆匆,人看人多了去。 江桃自言自语难道自己想墨襄出现幻觉了? 不过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如芒在背,让人十分不舒服。 江桃决定捕捉这个目光的主人。于是趁着跟商贩讨价还价的时候忽而躲闪到摊位后面,远远就瞧着一个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墨襄?!江桃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冲进人群朝黑影消失的方向奔去。江桃轻功本就了得,追个人还不简单。 空气中捕捉到一丝丝熟悉的味道,像极了墨襄身上的味道。像清风吹过竹林,夹带着竹叶的清香。 难道真是他?!江桃一路追,最后在一条黑巷子里停了下来。 这是一户穷人,元宵节也舍不得在门口点一个灯笼。 侧耳还能听到院子里有猪在打呼噜的声音,猪粪味隔多远都能闻到。 墨襄最不喜欢这种脏臭之物,想来不会躲避在此处。江桃闻着恶臭的猪粪味,悻悻走了。 她再不走,墨襄都要吐出来了。 这么冷的天洗澡可是件麻烦事啊。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厚厚的积雪开始融化。天上没下雨没下雪,路上都是湿漉漉的。 尤其是到了晚上,积水黑乎乎的一片,根本就看不见。一脚下去却是透心凉。 徐鸢出门想事的时候没注意脚下,一不小心就踩了一脚的雪水。回到新梅院脚都没什么知觉了,就觉得骨头冷。徐鸢正换下打湿的鞋子,江桃招呼丫头打来热水给他泡脚。丫头把要添加的热水壶放在旁边,拎着湿鞋转身安静地退了出去。每天晚上徐鸢都要跟江桃说说商号的事。 江桃跟后来的下人都挑明了,要好好干以后自然是不比那两房的差。如果想吃里扒外趁早出去,现在可以走出去,以后她赶就只能抬出去。 又细心挑选了一番,留下几个可用的。逢年过节生辰的,江桃甚至自己贴了体已给他们,所以院子里还算清静。多了几个人徐鸢也不觉得闹腾,反而事事都弄得十分规矩妥帖。冷了有暖衣,饿了有热饭,这种日子徐鸢以前也只是羡慕别人。 “这么湿冷的天怎么不穿防水的油皮靴,这布鞋平时穿暖和可沾水就湿透,冷得浸骨。这春天化雪比冬天下雪还冷呢。今天商号的事可还顺遂?”江桃熟练地把一包药粉放在热水里,嗔怪道。起身把点心和热茶端到徐鸢手边小几上,让他先垫一下肚子,等泡完脚饭菜也差不多热好了。 吃完饭再喝点热茶,整个身体就暖暖的。 第25章 勃丽 徐鸢脚冷心不冷,热水恰到好处梳络筋骨,那寒气被泡散:“勃丽那边不太平,年前屯好的茶叶和布匹运不过去。去岁末因为军棉的事商号已经损失惨重,亏空大笔,还有承诺的百匹战马也还没着落。如果这次往勃丽的货销不掉,怕是要伤筋动骨。爹爹和两位哥哥正在犯愁呢。” “我也听外边说了,听说勃丽部落大首领抢了分支小部落鲜狐首领的未婚妻,鲜狐部落举众造反,堵了北去的路,搞得商货都没法过去。这个鲜狐首领还真是情谊深重啊。” 徐鸢泡着微烫的水,一股暖流从脚底蔓延到全身,好不舒爽。缓慢解释:“什么情谊深重?在勃丽女人跟牛羊的区别就在于能生孩子。他们那有句话就是牛羊吃了草就能产奶,女人吃了牛羊就能生仔。不过是勃丽压迫小部落太狠,小部落找了个借口造反而已。” “勃丽那些小部落可以为一个山头反目成仇,为一条溪流血流成河,就是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费一兵一卒。所以他们把女人看的很轻。若是不喜欢那个女人了,而这个女人又没有什么权势可以依仗,就跟牛羊没什么区别。直接随便丢给部下或是送给其他部落都是很平常的事,就像送件厌弃的旧物一样” “他们养女人就只是为生孩子,所以没有什么伦理纲常啊。在我们看来不可理喻的儿承父妃的事在他们那里很正常。部落延续是他们第一要考虑的,勃丽生存环境好的就那么几块地。自己和部落活下去比养一个不能上战场的女人重要的得多。” 江桃做恍然大悟样:“原来如此,勃丽还真是野蛮。” 徐鸢轻笑:“野蛮?不为女人就是野蛮吗?史书上那些祸国殃民红颜祸水的故事难道就不野蛮了?” 江桃愤愤不平反驳:“刚才你也说了,女人不过是男人们生存斗争的借口与牺牲品而已。她们既不能翻身上马指挥千军万马上战场,亦不能坐镇朝堂挥洒泼墨定乾坤。这天下依然是男人的天下,只有无用的男人才把罪责推到女人身上。史书也是男人写的,百姓也爱听男人为女人犯错的故事,这样就可以把所有过错都推到女人身上。她们丑陋是错,漂亮也是错。” “得不到漂亮女人都说漂亮的女人是祸水,想想还真是老陈醋,酸得很呢。勃丽那里除了出身高贵的部落首领正妻因为母族强大受人敬畏,别的女子的命估计还不如一匹好马一头大牛一只肥羊。不过话说回来,中原碰到天灾人祸,卖子鬻妻的事也不少。总之受伤的总是弱者,不论男女。唯有自身强大才是正理。” 徐鸢觉得自己好像哪里失言了,一个女子面前说女子无用好像是有点不对。觉得自己不必再做无用的争辩,再扯远就收不回来了。敷衍道:“是啊,所以还是我们中原女子比较幸福,他们的女人比较可怜。” 江桃把毛巾递给他擦脚:“要不明天我就陪你去外园看看情况?整天就待在这么巴掌大的地方,人都要发霉了。” 徐鸢自己把脚擦干净套上暖和舒适的鞋子:“你要发霉是因为太清闲了,你看看二哥屋子里天天鸡飞狗跳的,好不热闹。大嫂虽然大度,院子里也少不了鸡毛蒜皮,两个孩子又吵又闹。你说你们女人天天没事都闲得慌,净惹事。” 江桃看着徐鸢,缓缓道:“所谓家和万事兴。如果二位少爷是真心爱慕二位少夫人,哪有这么多鸡飞狗跳鸡毛蒜皮的事。其实说白了,一个家庭要和睦,必得夫妻同心。两位少爷一个月在家得陪少夫人跟孩子的时候又有几天?天天在外面花天酒地,陪那卖笑女的时候也多过陪妻子。” “在他们眼里,妻子又是怎么地位呢?听说大少爷养了个外室,也是夜不归宿的。野花比家花香,因为野花只需要讨他们开心就好。而家花呢?要替他们孝敬公婆,要打理繁杂的家事,要教育子女,还有人情往来。明明自己在家里几面受了气,想在丈夫那里得到一点关爱排解。丈夫又去别的女子那里找关爱,觉得妻子在家享福还无事生非。说白了心中有怨怼,换谁都不会开心。” 徐鸢见她来了气,问:“这样说来,如果女子嫁贫夫,贫贱夫妻百事哀。嫁富夫,又要几面受气。那如何是好?” 江桃道:“我为什么要去选择他的贫富?他贫就好好心疼妻子分担家务努力挣钱,他富我就成为他贤内助帮他开疆扩土。这两者有什么必然关系?贫与富并不是花心不负责的借口。贫家也有负心男,富家也有痴心人。” 徐鸢觉得她的想法很新奇:“如果他纳妾呢?” 江桃回:“他纳妾我就和离,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喜欢人家还委屈人家为妾,若是真喜欢就迎娶进来当妻子,这才是正道。成人之美才是积德,比去庙里烧高香求功德来得实际吧。” 徐鸢忽而道:“世人都说宁为富家妾,不为穷人妻。那你愿为富家妾吗?” 江桃笑了笑,坚定道:“我自是不会为人妾室的。那个范立青对你可是有意思哦,那样脾气的大小姐可不好伺候。你以后的后院也不会太平的。好了,净手吃饭吧。” 江桃转身去外面安排上菜。 这一夜,徐鸢未曾好眠。他不可能娶一个丫头做正妻,即使她能力超众。她不为人妾室,就一定不会为了这些儿女私情放下身段。以江桃的才貌嫁个中等人家为妻绰绰有余,可是自己内心又十分不舍。纠结到半夜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徐鸢带着男装的江桃去了园子。却不知道同样男装打扮的范立青来找他爹,当然不是偶然所想来园子。正巧碰到徐鸢带着江桃在园子里,本来满心欢喜碰到徐鸢,结果看到江桃脸色就不好看了。 元宵之后,范立青就对徐鸢上了心,对老爹一阵软磨硬泡又敲又击。范老爹一见女儿这个情形就知道她对徐鸢生了情愫。如果能跟徐家联姻,对他对女儿都是最好的选择。便把徐鸢的情况讲给范立青听,着重讲了徐鸢是庶出。但现在正在逐步得到徐隼的信任和重用,做事为人比起那两位嫡出都要稳重靠谱。 范立青算是看清了老爹的态度,心下便有了打算。别说普通百姓家庭庶出比嫡出有出息得多了去,就连那龙椅有多少是嫡出多少是庶出。 第26章 吃醋 一番打听之后也知晓他身边有个美貌又得力的丫头,想来以后也是准备纳入房中的。想着如果嫁给徐鸢,就多给些钱财挑个好人家把她给嫁了,做个中等人家的妻子总比做大户人家的妾要好。但凡有脑子的女子都会选吧。如果她非不听,留在屋子里难道还没有收拾她的机会吗?徐鸢再怎么喜欢她,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妾室得罪妻子。 范立青早一看这个丫头模样倒是出奇得好,一身小厮打扮就是掩盖不住她出水芙蓉般的美貌。心中不免有些不快,想她日日都在徐鸢身边伺候,是个男人都不会对她这样的模样不动心。说不过她与徐鸢已不是主仆关系这样简单,就像家里的哥哥们一样看上了某个有点姿色的丫头当天就拉回屋里去睡觉。若是他们看到她,怕是要急得跳墙。 江桃的计划里范立青是拉拢帮手中重要的一环,所以不能回避只能迎上去。 “范小姐好。”江桃堪堪行了一个礼。 范立青也不客气。根本没有理会江桃,直接看徐鸢:“三少爷身边这个丫头长得不错,今年多大了?” 徐鸢一时语塞,他还真没问江桃年纪。 江桃自答:“回小姐,奴婢今年十九。” “哟,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没放人家啊?是三少爷对你太好舍不得放吧。”范立青看了看徐鸢,阴阳怪气。 江桃道:“回小姐,江桃正在孝期不宜婚嫁。兄长已经在帮江桃挑选婆家了,等过了孝期便出嫁。” 徐鸢一听就知道她在胡诌骗范立青,江远帮她挑婆家的事他可没听说过。凭她强势的性子怎么能任凭别人摆布。 范立青见她说得真切,难得对方识趣,心情也好了起来。 徐鸢觉得真是好笑,女人的醋意可真是说来就来。 园子总是不大方便,范立青也说了两句就带着醋意回去。还时不时装作看衣袍下摆回望徐鸢,回回都碰到他温和的目光。范立青点点头,低头含笑转身消失在门口。 等范立青消失,徐鸢也收起了笑意。 应付完范立青,江桃表情凝重道:“别的货还好说,这茶叶看样子货仓至少一万斤。这都是去年的存货,别的地方很难销完,只能往勃丽那边卖。一冬过后他们肯定也缺茶,行情也差不了。” 徐鸢面露难色:“往年都是如此计划的,所以备茶充足。本来打算年前年后就陆陆续续往北边送,可碰到勃丽暴乱就耽搁。看来这万斤茶叶只能烂在仓库里或者当柴烧。” 江桃沉思了一下:“那帮管事的可还听你招呼?” “一般般吧。”徐鸢初来乍到,当然手下很多管事不大听他吩咐。徐鸢虽然与上层初步建立了关系,何况他没有徐雁那样的好根基没办法立即取得管事们的认同,关键两手空空给不了别人好处。上层可能看到他是徐家三子愿意结交,可是中下层要让他们实打实地看到好处才行。 “背锅顶多也只能背到这种地步,要想再上升必须展示自己的实力。还要培养自己的心腹,笼络人心,积累人脉,树立威信。” “你到底想说什么?”徐鸢觉得她已经有主意了。 “我陪你去勃丽亲自走一趟。”江桃这个想法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在心底盘桓了许久。 那个遥远的勃丽,还有神秘的北代,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牵引着她去。 漪尘说墨襄曾经北境两年,他回竹庐那年北代被银信公主占据。这些消息都 是她费了好大力气才得知的。她对墨襄的过去很是好奇,墨襄不苟言笑不善言辞,对自己的事在她面前从来都是只字不提,讳莫如深。她想要了解他,所以要去探究那两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徐鸢吃惊道:“你说我们亲自押送运茶叶到勃丽去?暴乱目前还没平息,过去会有性命之忧。” “富贵险中求,有胆才有财。怕了?你本来根基就浅,如果不用非常之办法迅速站稳脚跟,在整个商号树立自己的威信,你怎么跟他们两个抢?永盛商号的发家史靠的就是边境的茶马贸易,那都是大东家用命来赌的。” “徐鹤徐雁是没那个胆子敢再次走茶马,他们是富贵堆出来的,过惯了安逸的生活。他们是嫡出,加上早早就参与了永盛的经营,本就比你根基好。你不剑走偏锋怎么能赶得上超得过?或是说,你并有这样的野心?愿意庸庸碌碌一辈子就当个仓库管事?” 徐鸢一想到北上的凶险,心中打起了鼓。没有亲身经历,但是从平听来的闲话中中也可得知。 江桃也说得对,如果不采用非常之办法很难在短时间追赶上两位哥哥。他不想再过那种受人冷眼遭人忽略的生活。 “我不怕,回头我去跟爹爹说。” “你跟徐东家说,这批货换不来银钱。” “那换什么?” “换北代的百匹上等战马,之前不是跟赵将军承诺过补偿战马吗。我们从勃丽北上,绕道鹰门山,再赶着战马南下,直接把马送到赵将军的驻军处。也省得赶回来再赶回去,路上许多麻烦。” “可这批货再值钱也换不了百匹战马啊?你要知道现在行情可是一百二十斤茶叶换一匹上等马。” “今时不同往日,我说可以就可以。你先去搞定你爹,剩下的事我来想办法。” 徐鸢去找徐隼,江桃就去找江远。 江远在徐雁那里混得开,并没有因为江桃的关系受到冷落排斥。谁让他会玩的花样多,当然江远也没有忘记江桃交给他的正事。一番打听下来才知道榷场的茶马官价是一百二十斤茶叶换一匹上马,一百斤换一匹中马,八十斤换一匹下马。因是一开春,很多畜生会在冬天冻死冻伤,好马奇缺,价格自然是水涨船高。 但是越过榷场,深入草原腹地与部落直接交换价格可以便宜三分之一。这是江桃在桃花山庄的时候听爹爹说起过的,外人并不知道这个秘密。但就是要多走很多路,而且要凭借运气。 早已经过了晚食时间,徐鸢才被白鹏扶着进院门的,江桃见徐鸢醉醺醺的样子就知道又喝了不少酒。直接就扔床上,江桃放下帘帐准备退下被徐鸢一把抓住手腕。 江桃用力扯回自己的手:“别装醉动手动脚的啊,我可不吃这一套。有话就说,别拉扯。” “爹同意我带着商队北上勃丽。” “好事啊,所以才喝这么多酒?还没到饯行的时候。” “爹跟我说,他也是贩卖茶叶跟贩马才发家的。喝酒的时候跟我聊了很多他以前卖茶贩马的辛酸往事,挨饿受冻是常事,出生入死也没什么稀奇。他说自己这么拼命就是不想让自己的儿子以后也过这么苦。”徐鸢迷迷糊糊说道。 “嗯……” “然后爹说他这些年对不起我,他一心只在大哥二哥身上,对我多有忽略。以后会弥补我的。这次如果能顺利完成以茶换马,回来以后父子再喝酒谈心。” 徐鸢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江桃叫来下人把他衣服脱了简单擦洗了一下让他好好睡过去。 第27章 随行 不怪这次徐隼对徐鸢勃丽之行如此震惊并安抚鼓励徐鸢,因为他当年也是这样一次次铤而走险走过,并凭借此行才有了创建永盛商号的基础。爹爹曾经无意或是有意跟她说起来这件事,她便牢牢记下。想来徐隼看到儿子想要效仿自己当年做法的时候内心也是激动的吧。 商队北行准备的事项很多,随行人员要对商路熟悉有经验的领路人带路,要有健硕的青壮年人负责搬运押送护卫,要有熟知马匹习性的马倌引路。货物怎么装,怎么个排队行走法都要一一提前安排好。干粮帐篷毛毡等等繁琐小事,这些事用不着江桃上心,园子里自然有人替徐鸢安排好。 物资牲口等等安排不由江桃操心,自有管事的负责。接下来的是随行人员的挑选,这个才是此次能否成功的关键。江桃跟徐鸢都没有去过勃丽,身家性命都交由他们,必要小心又谨慎才行。 带路人江桃选定了老黄头,江桃多方打听和确认他跟随永盛商号在勃丽这条路上跑了几十年。老黄头跟人吹牛时候说自己跑勃丽的路比回家的路还要熟悉,没人比他更熟悉勃丽的路怎么走最合适。本来他年事已高不想再跑商路,交由自己的儿子小黄头去跑。 这次江桃有另外的计划,必须要一个对勃丽对北代都熟悉的人领路,老黄是不二人选。所以江桃让徐鸢亲自去重金请老黄出山,老黄也担心勃丽暴乱不愿意去。徐鸢只好说出实情,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老黄最后点头答应,并要求徐鸢如果他们爷俩在路上遭遇不测,请安顿好他们的家人。徐鸢自是感激不尽。 带路人选定,还有护送的随从也是精挑细选,除了人高马大,还要头脑灵活会不错的拳脚功夫。基本上都是从永盛商号挑选出来的精英。 江桃说此行若能成功,徐鸢在永盛的地位又提高不少。在当下这种情况下再走当年徐隼走过的商路,也只有徐鸢敢。徐鹤徐雁只觉得这个平时不吭声的三弟现在脑子也出了问题。 万事皆宜,只等择个黄道吉日出发。 商队一向是不允许女子随行的,说是女子不吉。其实是女子身体不如男子健壮,同行十分艰苦,帮不上忙还是个拖累。这个问题难不倒江桃,她先向管事的徐老夫人告假,说是兄长给自己说了一门亲回去探一下男方的家底。徐鸢要出远门,三个老少夫人都巴不得她不在院子里晃,当下点头同意。 江桃先是回到江念远的小院收拾,换了男装再出门,她与徐鸢约定在关外碰面。 江念远贪图安逸,不愿意跟着一起去关外吃苦。江桃不勉强,让他在自己离开这段时间想办法把银甲手套拿回来。这样到时自己也可以撇开关系,不至于牵连过大。 江桃前脚刚走,墨襄后脚就回来了。江念远本想自己清静两天,现在看来是不成了。墨襄虽然不吵,但他人在杵那就是让人浑身不舒服,硌得慌。 “桃凝要跟着徐鸢去勃丽了,你说说他们这些人真是把钱财看得比命还重,那边可不太平。” 墨襄有些意外:“她去勃丽做什么?” “做什么,做生意呗。永盛商号里有一万斤本来准备北运勃丽的茶叶,因为勃丽不太平就囤积在仓库里。那个徐鸢为了争表现,就自告奋勇要亲自送茶叶入勃丽。徐雁说他这个三弟脑子估计是春节的时候喝酒喝出毛病来了,现在都对勃丽避之不及,他非要送上刀口去。他爹更有毛病,居然还同意了。大家都不看好他这次勃丽之行,私底下都嘲笑三少爷自不量力。为换得徐隼的好感命都不要,都等着他们灰溜溜地回来看笑话呢。” 墨襄略带责怪的口气问江念远:“你为什么不跟着去?” 江念远一听就来气:“墨襄,别以为我叫你一声师叔你就真把自己当长辈把自己说话当命令。告诉你,别说现在松谷派已经沦落到只有你这么一个宗主的可怜份上,就是它松谷派风光无限我也不是松谷派的人,也不用听你的!我承认自己是贪图银甲手套,可是那手套现在还在徐园锁着呢。你也说了只要人在徐州护她平安就好,她现在自己跑到勃丽去已经不在徐州。我凭什么要跟她去关外吹风沙,她愿意跟着徐鸢那是她自己找的麻烦。我何苦为难自己?” 墨襄盯着他,不说话。江念远被这如剑的目光盯着心里还有些犯怵:“大不了银甲手套我什么时候偷出来还给你,从此我跟着徐雁吃香喝辣的,也不需要手套了。我还想贪图两年快乐呢,没想被一双手套给耽搁了,得不偿失。” 墨襄道:“是我勉强你了。你自己在徐州好好过吧。” 江念远被他这话吓了一跳,感觉像是辞行:“你要干吗?” “去勃丽。” 江远嘟囔道:“你真是个疯子!” 徐州已经有春的迹象,但是到了关外,依旧寒冰未化。放眼不是四处可见的冰雪,就是毫无生机的萧瑟荒芜 ,丁点绿色在夹缝中顽强挣扎。 听人说再往北一点,勃丽那里依然还是风雪天气。 江桃把自己裹得相当厚实,在关外第一个小镇上苦等三天,才等到姗姗来迟挂着徐字的旗的商队。 徐鸢远远看到对面有个人站在风里,正好奇呢,细看之下才发现是乔装打扮的江桃。她洗去了女子的柔美,裹得壮硕的身体看上去十分刚毅。 商队随行人员里平时都在外面,所以除了一起跟着来的白鹏其余都认不得江桃。徐鸢解释说江桃是旧交,也准备去关外看看,所以一起随行。 几句客套寒暄之后江桃把这几天在客栈里打听到的消息告诉徐鸢。因为勃丽暴乱,好多商队都没敢北上。所以那边的茶是奇缺,边境榷场的官茶都降到一百斤一匹上等战马,还有降的趋势。 徐州正北方向隔绝北代与勃丽的鹰门山,高山绵延,道路难行。唯一几条可行山道都由驻军把守,严格控制进出。 因为出了鹰门关就是北狄地盘,准确地说是北狄的一支。几年前北狄南下侵犯边疆,后被打败拆分成了几支。朝东西北几个方向逃窜,向东逃跑这一支抢了勃丽的一块地盘安顿下来,被称为东支北狄。东支北狄现在居住地为北代,简称北代。朝廷自然是防范得紧,但又不敢逼急怕狗急跳墙,所以通行路上层层设阻。勃丽被抢的地盘又恰好是北代饲养战马最好的地方。所以江桃才敢设想从勃丽绕道鹰门山到北代,跟北代交换战马。交换来的战马直接从鹰门陉道赶下来,因为是供给朝廷,南下可以畅通无阻。 第28章 银信 这个小镇本来就是依靠过往商旅生存,原本开春后应该是旺季。 因为勃丽暴乱导致商队不敢北上,现在寥寥无几的行人让跑堂都闲得发慌。 来了一个出手特别大方说话又特别中听得客人自然是十二分欢喜,话就像豆子一样一个劲往外蹦。反正都是些口口流传很久的故事,重复过千百遍也不差这一遍。 江桃打听清楚,统领东支北狄原是先北狄王的公主,人称银信公主。 银信公主是北狄王唯一嫡出孩子,北狄王所有儿子都是庶出。因此北狄王对她十分疼爱,从小就跟兄弟们一起骑马射箭。长大后更能独自领军作战与兄弟分庭抗礼,成为北狄军重要的一支。 后来北狄战败分裂,银信公主便领着自己那一支军队朝东北方向逃亡。即使是狼狈逃跑,也能抢了勃丽的北代之地,鸠占鹊巢,占地为王。 银信公主威望很高,东支北狄也是唯一一支敢接壤中原的北狄,其他北狄都被打怕跑得远远没影。近几年来,东支北狄与中原和平相处,互通有无,少有战事。 会合以后,继续北上。除了供人骑行的马,驮货物的都是骡子。一万斤茶叶装了三十多头骡子。马倌把它们安排井井有条,不快不慢地走着。 队伍最前面负责跑路的是老黄头的儿子黄北,人称小黄头。他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负责探查前方情况,与商队保持着三里左右的距离。这样发现异常情况有足够的反应时间。 接下来是徐鸢、江桃与老黄头,老黄头总是一袋一袋地抽着旱烟,乜着眼。骑在马上微微摇晃身体,哼着听不清的小曲。看似随意,实则随时注意四周情况。 因为闻不惯烟味,徐鸢跟江桃一左一右走在老黄头左右,比老黄头多出一个马头来。 漫漫路途看不到尽头,沉闷的行路需要些有趣的故事来打发。像老黄头这种经常走南闯的人最不缺的就是各种趣闻野史。此去勃丽,自然是少不了那个银信公主的故事。 比起民间各种不着边的谣传,老黄头说那个银信公主可是个厉害的角色,见识手段不输男子。 银信公主占据北代也才是这几年间的事,可是草原上关于她的传说跟草地上的牛羊一样多。 因为银信公主是北狄王最尊贵的女儿,所以养得骄纵跋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几乎没有人敢对她说三道四。北狄南下由银信公主带主力军,可以说是所向披靡难有败绩。 如此凶悍的女子到了婚嫁年龄瞧不上北狄勇士,放言要把自己的一生都给北狄开疆扩土。她甚至大言不惭说要策马千山道,突破中原最后一道屏障横扫中原,饮马南江。 北狄王说如果拿下中原,就封她做中原女帝。 江桃心中很是敬佩这样一个英勇自信的女子,在草原上女人最主要的功能就是生孩子。尤其是像这个出身尊贵的女人更不可能自己选择夫婿,只能成为两个部落利益联合的牺牲品。 草原上的美貌是一种错误,就像那盛开的野花,越是美丽就是越是容易被人采撷。等花败了就被毫不留情地丢弃。而银信公主要做那高高飞翔的雄鹰,自由而高贵,无人可及。 老黄头吸了一口烟,有些遗憾道:“可惜即使这样的女子也逃不过情网的束缚,终究断送了北狄南下的美梦。最后北狄王身死,北狄四分五裂,残部各奔东西。” 江桃只知道有人搞得原本团结的北狄分崩离析,最后惨败逃亡,再也无法凝聚起来。 “那是怎样精彩秘闻呢?” “是因为一个美貌妖异的男子,大家都说那个男子异于常人的美貌肯定是妖精所变。都说北狄王重用女儿受到了上天的惩罚,特地派了这个男子毁灭北狄。” 江桃觉得这个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好看就是妖精变的? 徐鸢觉得很好笑,多么俗套的故事。男人因为女人国破家亡,女人也因为男人功败垂成。 好像爱情从来都不一件值得人称颂的美事,反而平添了许多凄凉哀怨。 江桃倒是很想知道那是怎样一个男子,能迷得银信公主这样英勇的女子神魂颠倒。 老黄头吧嗒两口,吐出一口浓烟:“话说那一日银信公主率领一小支军队趁着夜色骚扰边界,刚翻过一个山头。那山头都是石头,月光落在上面像是一层白霜。众人仔细一看有一个白影坐在石头上。于是众人拉起长弓下了一阵箭雨,那月影居然纹丝不动。众人觉得十分怪异,心生疑惑,便退了回去。” 江桃道:“这就完了?” 老黄头咧开嘴,露出残缺的几颗黄牙:“要是这么就完了故事就不精彩。银信公主也是战场上厮杀过的人,胆量心志也是普通人比不了的,区区一个白影不至于放在心上。诡异的是银信公主后来得知他们偷袭计划提前被人知晓,已经有人在路上布置了陷阱。所幸那晚他们遇到了白影临时改了主意没有去。后来一连几日银信公主都做梦梦到那个白影。于是争强好胜的银信公主再次带人去试探,却再也没有碰见白影。因为有了上次偷袭,边军已做好准备,银信公主无功而返很是气馁,有些不甘心。于是银信公主折向附近的村子准备抢点东西回去,结果边军坚壁清野,村子里都空了。银信公主到河边给马儿饮水,看到有个白衣人正在河边吹箫。银信公主二话不说,上前就把人给掳了回去。” 徐鸢道:“想来那白衣男子是故弄玄虚,要招惹银信公主吧。公主聪慧怎么能轻易上当?这编排得太不符合实际了。” 老黄头嘿嘿笑:“不管是白衣人是故意还是无意,反正被银信公主抓回去。银信公主原本是准备折磨白衣人,想从他嘴里套出些军报。结果那白衣人竟是一个美貌男子,银信公主一下子就被迷住了。你想啊北狄一个野蛮草原部落,那些男子个个风吹日晒,都是些糙汉,能好看到哪里去?这个白衣人好看又会吹箫,说话又温温柔柔弱弱得让人心生怜悯,可不得银信公主疼爱。听说当晚跟那人睡了,第二日银信公主满脸桃花。” 江桃笑道:“世间之人都是挺搞笑的,强的喜欢弱的,弱的喜欢强的。保护欲真是不分男女啊。” 第29章 打劫 老黄头继续道:“那白衣男子自从进了他们军营,隔三差五就出现怪事。不是士兵烧火不注意烧了营帐,就是野狼偷袭马厩惊了马,还有羊圈无故坍塌跑了羊……于是众人对白衣男子都忌讳和仇恨起来,以为是他干的坏事。银信公主肯定袒护自己男人,说他白日都被看押在营帐,即使出门都 有士兵跟着。晚上跟她睡在一起,根本没有机会单独行动的。以前营帐又不是没出过事,怎么现在都怪他头上了。” 江桃补充道:“我猜吵得最凶的应该是银信公主的几个兄弟吧,毕竟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合适的借口可以夺回银信公主的兵权,怎能善罢甘休?至于怪事连连,可能是白衣男子作怪,也可是几个兄弟使坏。” 老黄头用惊奇的目光看了看江桃:“江少爷很聪明嘛,不错,的确是银信公主的几个兄弟干的。他们早就想抢回银信公主手里的兵权,银信公主手里的军队可是北狄最勇猛的五万铁骑。兄弟几个不及银信公主带兵打仗厉害,损耗比较大,就想从银信公主那里分些。刚好白衣男子的出现给他们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借口。他们心底是从来都真的不认同银信公主掌握兵权,觉得北狄的主人就应该是男子,而不是让女子站在他们头上对他们吆五喝六,他们也不愿意对一个女子低三下四俯首称臣。哪怕这个女子是跟他们血脉相连的姐妹。北狄军队由此走向了离心。” 徐鸢看着江桃:“果然好看的人儿都是祸水,不分男女。” 江桃礼貌性笑了笑:“也对,祸水也没有丑的。英雄难过美人关,男人是,女人也是。希望三少爷以后也记得刚才说的话才好。” 后面的事老黄头也讲不出来,毕竟后面战场上的血腥厮杀阴谋诡计并没有孤胆英雄那样引人入胜。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妖美白衣男子,北狄内部生了嫌隙。 几个兄弟怕妖美男子与银信公主生下儿子,就永远没有机会夺回银信公主手中那五万铁骑的兵权。 他们一发狠,干脆跟北狄王挑明要分兵权。银信公主自然知道他们的企图,权力斗争向来都是你死我活,于是起了内讧。 官军及时乘虚出击,打得他们措手不及,兵败后四处逃窜。官军一鼓作气追了八百里,夺回了之前退让的土地,还让北狄从此四分五裂,从此无法对边疆造成威胁。 老黄头了走太久容易疲惫,徐鸢专门安排了一辆马车在后面跟着。老黄头叮嘱了几句便去后面躺着,接下来的几天路程还在中原王朝范围内,碰不上什么大麻烦,无非是些小山贼。 江桃问徐鸢:“如果是你,你会选择美人还是天下?” 徐鸢笑笑:“肯定是天下咯,不然书白读了。拥有天下才有美人,失去一个美人还有一群美人。美人会迟暮,但是天下不会。” 江桃也笑:“哈哈,也是。” 一路行了几天,都很平静。 风景渐渐变得不一样,山势开始高耸起来,冰雪融化后露出绿色草木点缀着稀疏的岩石。 路越来越窄,人烟也越来越少。 老黄头吧嗒着烟,再累也不敢去马车里睡觉,小黄头的探路的距离也缩小到只有一里路左右。小黄头要接老黄头的班,老黄头心疼得紧。 小黄头忽然策马狂奔了回来,说前面有情况。老黄头朝后面喊了一声撞大运啦,商队分散的队伍立刻靠拢,神情紧张起来。 绕了一个弯道,平地滚出来十来个衣衫褴褛的人。手里拿着简陋的武器,饿得只剩下皮包骨还装出凶神恶煞的样子。其实说不出是装,脸上用各色石头磨成粉涂成一个大花脸,只是很久没有清洗过蓬头垢面的样子让人觉得有些嫌弃恶心。 江桃忍不住想笑,就这群野猴子也出来打野食也太自不量力,出于对他们的尊重还是忍住了。侧头看了看徐鸢,发现他抓缰绳的手绷得紧紧的,有些紧张。难怪没有出过徐州的他估计也没见过这种传说中的打劫,第一次碰到难免。后面随从也警惕起来,靠近了骡子。茶包里面都藏着刀具,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能拔刀。 拔刀就是见血,见血就不吉利。 老黄头见怪不怪,收了烟枪抬手做出一个非常慎重的叠臂礼:“先有山,后有树。有了树,再有路。各位英雄好汉,借贵宝地过路。山长水远,都是朋友。望各位英雄能够高抬贵手行个方便,小老头必感激不尽。” 对方领头用一口不太流利的中原官话道:“放下财物,立即折返,不杀!”估计也是看这群人不好对付,能吓唬就吓唬。 老黄头继续道:“我们都是走南闯北的生意人,一家老小就靠着这点货换钱糊口。给了诸位英雄家里老小只怕饿死。还请诸位行行好,发发善心。小老头对各位英雄有些孝心,还望笑纳。” 说完一招手,后面有随从提着一个粮袋和一只风干的猪腿放到两路人马的中间,算是过路费。 先礼后兵,这是礼节,以后传出去道上也有面子。 “富而济贫,这样就会少很多仇富的恩怨。”江桃给徐鸢解释道,“尽量不要激化矛盾,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更好。除非万不百已不要见血,要在商路上混饭吃不要把名声混得太差。都是些穷苦人,不必吝啬一点财物。也算是给自己积点德。” 徐鸢好奇地看着江桃:“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商队路上的讲究?” 江桃微微一笑:“跟你在园子里待久了,怎么也能听一两耳朵。你也听过,只不过没当回事。” “对那些一上来就真刀真枪不给你讲道理的呢?” “直接真刀真枪回应就是。愿意讲道理我们就讲道理,不愿意讲的就不讲。”江桃有意无意把剑抱在胸前,做出随时拔剑的准备,眼含杀气。 江桃是真的见过血,半垂的凌厉眼神而不是瞪大眼睛。 对方大概被江桃震慑到,又看了看后面十来个壮汉也是怒目圆瞪,不好惹的。便也行了一个叠臂礼,拿着粮袋和猪腿迅速地消失在拐弯处。 第30章 草原 应付完这一波山贼,老黄头长长地吐出一口白烟:“看样子没什么埋伏,最怕有些山贼派一些老弱病残在道上阻截商队,让精干的人在四周包围。后面的路要格外小心,因为过了这个小山谷,就是勃丽的领地。勃丽的地盘上的部落只用刀剑讲道理,大家都把刀别在腰上,不要松懈。” “老黄头,我们不深入勃丽,绕道鹰门关去北代。越是靠近勃丽腹地越是容易受到暴乱影响。”江桃提醒他。 老黄头磕了磕烟灰:“江少爷,这商道上的事还是听我的吧。如果只走勃丽边缘,我们会遇到很多各种山贼,全是山路不好走,耽误时间费精力。如果深入勃丽腹地路要好走得多,如果遇到暴乱那就是三少爷的事了。” 老黄头的意思徐鸢算是明白了,路怎么走他负责,遇到麻烦怎么处理要徐鸢出面解决。从地图上看走勃丽腹地距离要远一半,草原平坦更好走,遇到袭击也更有利于逃脱。 山道看上去距离近,道路狭窄不便商队通行。要把整个商队拉得很长,首尾不能呼应,一旦出事只能顾首不能顾尾。加上深山之中未知情况太多,若是被人围堵基本没有逃跑的机会。而且山里流氓山贼野人也多,他们根本不讲规矩,能动手绝对不讲道理。 不过几日,他们走出了绵延的山地,进入了一望无际的草原。此时雪水化尽,草地也恢复成了一片生机盎然的新绿色,蓝天白云之下,连风都温柔了几分。老黄头说他们开始往西北方向行走,能骑马的尽量骑马或者交换骑,能有多快就多快。对于未知危险最好的办法是尽量提前避免。 草地平顺,行走速度快了起来。 江桃跟老黄头讲自己要去前方探路,说完策马扬鞭而去。徐鸢才明白过来她哪里是去探路,而是去享受在辽阔草原策马奔腾的感觉。然后自己挥起马鞭跟上去,老黄头在后面大喊江少爷保护三少爷。徐鸢的骑术在这段时间有所进步,跟马儿也培养出默契,他也想一试奔腾的感觉。 以前跑马总是不够尽兴,总要小心翼翼。可是草原不一样,放眼望去毫无遮挡物,就在一个小坡上就能望到好远的地方。马儿也可以自由地奔跑,风在耳边呼啸,感觉整个大地都是自己的。 草地上天气变幻莫测,刚才还晴空万里,不知哪里飘来一片乌云竟然下起雨。江桃也不找地方躲雨,而是奔腾不休,三两下就逃脱雨圈,站在灿烂的阳光里朝徐鸢挥手。徐鸢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奇特的景象,以前遇到过城南晴空南北下雨,可是难得一目了然看个清楚。 那片乌云很快下个干净,一阵风吹来就散得无影无踪。太阳在草地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像是绿绸上沾了几片浅浅的水渍。 江桃发现俩人离大部队太远,便勒马停下来,站在山坡上眺望远处那细细的黑线。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有几个移动的黑点注视着他们一举一动。江桃回望过去的时候已经不见踪迹。 老黄头追上来语重心长地劝他们下次不能离大部队太远,草原本不太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遇到不讲道理的人。 江桃低下头说知错了。徐鸢说今天是第一次这么心胸开阔,以后也不会这样任性。 草地白天太阳出来温度高,到了晚上风还是寒凉入骨的。老黄头安排好轮值的人手,就抱着烟袋去睡,他实在太累了。江桃跟徐鸢一个帐篷,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头顶如此绚烂的星空。两人兴奋得睡不着,跑出来跑到高处看星星。 星星好像还是那些星星,只是从以前割裂的碎片无缝拼接而成一片完整的星空笼罩在头顶。江桃指着各处星宿,告诉徐鸢像老黄头这样的带路人要学会根据日期看星空辨别方位。这些知识他们一般不会外传,这是他们的看家本领。她也只模糊记得一些,当时爹爹教的时候没认真学。 徐鸢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她:“你究竟是何人?会武功,懂人情世故,还了解星宿。” 江桃道:“一个愿意帮助你的人。反正我不会害你,你只要相信我就好。” 夜风太冷,两人回到营帐,裹紧各睡的睡袋,沉沉地睡去。 偶尔有时徐鸢想动手动脚,江桃就拔出剑插在两人之间。放言再不睡不着就去外面换班守夜。徐鸢只得讪讪收回自己的手。 他们不知道离自己不远处,有两个黑色的身影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晚上为了避免引起他们的注意,连火都不生。就那样两人两马躲在避风处过了一夜,冻得牙齿打架。 远从一上路江念就满腹牢骚,本来他是极不愿意跟来的,奈何墨襄孤身闯勃丽他还是不放心。江念远太了解他这个师叔,真的是发疯起来什么都不顾,包括自己的命。想想平时墨襄对自己还是算好,总不能真的不管他。 在江桃走的第二天,徐园后院存放银甲手套的房间突然起了火,由于是后半夜烧起来的,又是僻静的院子。守卫们因为很久没有动静也松懈睡觉,那火烧了一个多时辰才被人发现,整个房间都烧成灰。 而银甲手套早上火起来之前就已经被拿走。 江念远不得不佩服墨襄的胆量,要知道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射成刺猬。江念远看着银甲手套,心中愧疚,只好跟着来了。一路上他们提前杀退了几波不成气候的小贼,没遇到也不正常,所以赶了一群猴子下山装模作样一下。 睡到半夜,江桃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徐鸢也醒,听到那声音有些害怕。仔细一听江桃又睡下,迷迷糊糊说那是狼嚎。不过不用害怕,老黄头已经让轮夜的人生了好大一堆柴火,狼怕火,不敢靠近的。徐鸢还是担心一夜,几次想要出去看看,又忍住了。 草原气候难测,时不时有雨,时不时有大风。有时江桃半夜就被雨滴拍打帐篷的声音吵醒,再也睡不着。让她想起遥远的灵州,桃花山庄,爹爹,蓉娘,漪尘,庄先生……不知道他们现在如何了,是不是也会在某个雨夜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自己。有时雨过天晴,月色铺满整个柔软的草原,微星闪烁,又不知过去多少时日。 第31章 额多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深入勃丽腹地。他们要折向西行,直到达北代。这一路过来前所未有的顺利,倒让老黄头心中有些不安。路上也碰到些小部落,也跟他们交换了些茶叶。一听就是永盛商号的商队,他们十分热情。 离开小部落没几天,他们面前便出现了一支铁骑军队。从他们旗帜上大大的图案可以看出,他们是额多可汗麾下的骑兵。 众人停下脚步,该来的还是来了。 江桃对徐鸢道:“原来路上这么平静一直都是在养大鱼啊。现在我们这鱼肥了,就要收网了。三少爷,该轮到你上场了。” 连日的奔波随从个个都疲惫不堪,连白鹏也因为天气原因饮食不适拉了两天肚子才好一点。跟彪悍的骑兵硬碰硬是鸡蛋击石头,只能从中斡旋。 徐鸢不懂勃丽语,好在勃丽与中原交往密切,老黄头多少也知道一些。便朝那边喊话,那边模糊应了一声。 骑兵围了过来,弯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商队被扣押,随从与江桃、徐鸢、老黄头、小黄头分开关押。老黄头提出要见额多可汗说明情况,不然不明不白地困在这里倒让人心里没个底。 江桃安慰徐鸢,如果额多可汗真的想要夺取茶叶,可以硬抢,而现在他们只是关押了我们,应该不是最坏的情况。 王帐中,额多可汗正和他尊贵的客人一起喝酒。两位客人都戴着面具,一位客人身上穿着黑色袍子,裸露出来肤色竟比养尊处优的阏氏还要白。勃丽的勇士们怎么也不相信眼前这个看似瘦弱的男子居然能杀死头狼,得到可汗奉为上宾的待遇。 另外一位倒是能吃能喝,嘴里还不停地说着感谢伟大的勃丽主人额多可汗。称可汗就是草原上的太阳,阏氏就是草原上的月亮。正是天降可汗与阏氏,草原上的草儿才长得好,草儿长得好牛羊吃得饱,听得额多可汗心花怒放。 那一日额多可汗在草原狩猎,碰到一狼群。草原狼是凶猛的动物也是草原的神。它们顽强在草原游荡,万物皆要回避。他远远地望着那群狼,额多可汗想要一张狼皮来装饰自己的王座。额多可汗于是对周围的勇士说,如果谁能杀死一匹狼,便封为狼勇士。如果能杀了头狼得到一张完整的狼皮,想要什么随便开口。 众勇士纷纷上前,经过一番追逐射杀,杀了几头狼。可是狼皮被箭和刀伤得千疮百孔,没法用。而且头狼还远远地蔑视着他们。 额多可汗很生气,觉得头狼在嘲笑自己无能。 一个黑衣人凭空出现,只用了三箭便射杀了头狼,两箭入眼一箭入喉,保证了狼皮完整。这样神奇精湛的箭法,额多可汗十分震惊。那黑衣人剥了狼皮献给额多可汗,额多可汗敬佩这样的勇士。 得到了头狼完整的狼皮,额多可汗非常高兴,因为传说只有草原真正的主人才会得到天神的眷顾,才能获取一张完整的狼皮。额多可汗简直要相信他是上天派来得帮助他的神。黑衣人说帮他是有目的,希望额多可汗能够放过永盛商队。 额多可汗知道永盛商队,但是去岁寒冬经过叛乱草原上茶叶也缺。可以以正常价格或者稍微高一点的价格购买那万斤茶叶。黑衣人却说如果帮可汗解决了叛乱,后续商队自然再会深入草原,不愁没有奶茶喝。 双方正僵持,永盛商队就靠近了可汗的王帐驻地。额多可汗便把他们劫持下来,吩咐暂时不要伤害他们。 他们不遵循旧例跟部落交易,这一路向西分明是想要去北代做交易。勃丽与东支乃有夺地之恨,怎么能纵容他们从自己的地盘过去,不杀已经很仁慈。 黑衣人说如是他把叛乱者罗乌项上人头割来额多可汗, 以此为交换换取永盛商号西行之权。 额多可汗出神地看着眼前两个人,这个想法真是的异想天开,觉得他们简直在开玩笑。 罗乌就是那个叛乱者,虽然兵败,但还没有找到他的尸体,听就带着小股军队到处流窜。额多自然不怕他单枪匹马,如果他去投靠鼓动别的部落那就麻烦。平息罗乌叛乱额多已经费了好大劲,现在需要再春天进行恢复元气,不敢大动干戈。 半个月,黑衣人说他只要半个月就会把罗乌的人头送进额多可汗的王帐之中。额多可汗爽快地答应了只要带回罗乌的人头他就放永盛商队去北代。 江念远心底一阵胆寒,墨襄真的是个疯子。别说杀人,在大草原能碰到人都算是幸运,找一个人如果抓住风里的一片羽毛。 额多可汗终于肯见他们了,江桃松了一口气。徐鸢有些害怕紧张,必经第一次面对传说中杀人如宰羊的凶悍额多可汗。 额多可汗冷着一张一看就知道征战沙场的脸,饱经风霜的脸上还有一道疤痕,凶巴巴的很有威慑力。 江桃倒不紧张,按老黄头教的给他行了礼。徐鸢见了额多反而不害怕,抬头挺胸不悲不亢。额多可汗多年前见过徐隼,那时还是徐隼为他提供了足够的物资才让他有能力征服勃丽。虽然两方都是以各自己的利益为先,徐隼冒险也是图利,不过好在最后各取所需各得所愿。额多可汗允诺永盛商号在勃丽畅通无阻。这些秘密徐鸢连江桃都没有说,因为爹爹跟他说起这件事叮嘱过如果外传,整个永盛商号就有叛国的嫌疑。徐鸢自然知道兹事体大,不敢往外说。 徐鸢替徐隼问候了额多可汗,并呈上了准备的礼物。额多很高兴,说老朋友没有忘记老朋友。徐鸢应对得体,说了些表面的客套话。额多可汗不喜欢绕圈子,责问他们为什么不把茶叶卖给勃丽,非要往西边去北代。西边除了叛乱者乌罗就是银信公主的北代,他们这是想要与勃丽为敌啊。 徐鸢说自己只是个商人,商人逐利很正常。西边的价格高自然就是往西边去,就像当初爹爹冒死给他送货一样。 额多可汗喜欢坦诚地说实话的人,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有几分徐隼当年的样子,心里对他有了几分好感。让他们再等等,只要得到了乌罗的头颅,就放他们过去。因为现在乌罗没有落网,怕他们过去遇到的话就不会讲情面了。徐隼要是知道自己儿子在勃丽出事肯定会对勃丽心生怨怼。 徐鸢总觉得额多说的理由并不成立,又不好反驳。人家让他等也只能等。 半个月后,额多可汗突然放行。并重申了当年对永盛商号的承诺。他们是永远的合作伙伴。 第32章 比试 乌罗的头颅被送回来的时候都还没腐烂,额多可汗一眼就认出来。 心腹大患已除,额多可汗只觉得无比开心,畅快地大笑了几声。 同时草原上还流传着一种传说,说是额多可汗才是勃丽真正的主人,所有违背他意愿的人都会受到天神惩罚。罗乌就是如此。 有人说杀死罗乌的人戴着面具,他是天神的使者。一箭正中眉心,一刀砍下头颅,干净利落。 额多可汗不得不佩服面具黑衣男的本事,杀掉罗乌不说,还帮他平息那些令人厌烦的流言蜚语,让他成为真正草原之王。额多可汗自然遵守承诺,放了永盛商号一行人。放了之后他才想起如果是别人要杀自己,黑衣也会不会这样杀了自己。 别的人他不相信有这个胆子,东支银信公主肯定想。罗乌叛乱就是她暗中挑起来反抗自己的。所以他不敢不遵守承诺,黑衣人说草原本来就没有固定的主人,天神抛弃谁选了谁那是天神的旨意。 江桃心中一直纳闷额多怎么这么轻易就放过他们,徐鸢识时务留下一千斤上等茶砖给额多可汗,算是第一次见面的见面礼。 额多可汗喜欢这个通透的年轻人,离开前的那晚额多可汗拉着徐鸢喝酒。草原上的酒徐鸢第一次喝,开始还不习惯,喝上头之后已经说不出什么滋味。只顾着与额多可汗称兄道弟,喝得天昏地暗。被人扶回来的时候已经烂醉如泥。 在草原上,喝酒跟骑马射箭摔跤都是一个衡量男人的标准。当年徐隼与额多结盟差点喝死。江桃闻不惯他满身酒气,交给白鹏照顾就自己出来透气。 徐家那点事,别人不知道,桃秀林知道,桃凝北上自然也知道。当年徐隼有底气与额多做生意,是桃秀凝暗中扶持他的。通敌是真,叛国倒不一定是真。徐鸢没有讲的那些事,江桃每件事都很清楚。江桃心中有点堵,守卫已经放松对他们的监视,所以她可以随便走走。 王帐所在地紧挨着河流,河边还稀疏地长着些树木,整个王帐凹陷在河谷里。河水倒映着月光,像一条闪亮的绸子。 夜晚无事,有勇士围着篝火边摔跤。 江桃看着那些臂膀粗圆的汉子,比力气她是比不过的。 “徐州来的小伙子,要不要来试试?”一个大汉退下来瞧着围观的江桃道。江桃身材在女子中算是高挑,在草原壮汉中算是娇小。 江桃笑着拒绝了:“各位都是草原上的英雄,在下自惭形秽。”说完展示了自己的小胳膊小腿,也露出了那柄剑。 “你会剑?” “会一点,防身用的。” “那我们就比比刀剑招式,如何?”对方说着流利的中原官话,向旁人伸出了手。一柄弯刀落到他的手上,手往下沉了一点,想来分量也不轻。 这种战场上的使用弯刀不若中原武林那些花架子追求好看胜过实用。名家之刀可以寒光四射可以杀人不见血可以名扬万里,却未必可以用来杀猪。 而草原上的弯刀,后背而薄刃,灵活锋利。上砍人头下砍马腿,刀刀都是要人性命。拔刀在手,算是邀请,也算是威胁。 “敢问英雄如何称呼?”江桃知道自己拒绝不了。 “巴木。” “请!”江桃拔出了剑,那是一柄不长不短的剑,是桃秀林为儿女量身打造的。长度重量江桃拿在手里都是刚刚好。 江桃的剑法胜在一个巧字,这个巧字可快可慢,可重可轻,可进可退。巴木的刀法可不讲究这么多,猛而快。从一开始就是杀招,没有余地。招招都是杀人刀法。江桃闪躲间只听得到刀刃破空的声音,仿佛是无数的冤魂在嘶叫,令人胆寒。 篝火在夜风中闪动,火光或明或暗。在场的每个人都忘记了呼喊,盯着步步紧逼纠缠的两人。江桃的剑法不是花拳绣腿,该狠厉的地方绝不婉转。只是体形上她先天就已经输了一截,在灵巧的剑法在快刀猛攻之下也失去了用处。每次剑与刀相碰,江桃都要绷紧手臂使出十二分的力气拒刀。手臂已从最初的发麻到了酸痛,虎口已经隐隐作痛。 刀剑相碰,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巴木开始只想仗着自己力量的优势一步到位,直接打垮江桃。没有想到江桃居然能扛住他的攻击,依靠自身小巧灵活的形体化解他的攻击力度。所以他改变策略,要慢慢消耗掉江桃的体力再给最后一击。而江桃在一波又一波的攻击下明显有了疲态,倒退的距离越来越长。 巴木觉得到时候了,浑身力气汇聚双臂,猛然向前撞推而去。 面对巴木系列攻势,江桃已经猜到他的意图。 自己不能长久跟他纠缠下去,这样消耗体力的打法自己明显处于劣势。长久消耗下去吃亏的肯定是自己,所以略微示弱让对巴木觉得她快支持不住了。 巴木果然上当,迎来了最为猛烈一击。江桃双臂绷紧肌肉,即使如此身体还是感受到强大的震荡后的酸痛。连忙后退几步减缓冲击的力度,额间已有细细的汗珠。胸口猛烈地起伏,呼吸急促,上牙咬紧下唇,隐隐有血腥味。 两人目距不过一尺,江桃能嗅到他嘴里呼出的酒气,看清巴木脸上得意的狰狞。 “输了今晚就陪我睡觉!这么好看的人男女我都喜欢!”巴木得意洋洋地吐出几个字来,眼神猥琐。 江桃皱紧眉头勉强挤出几个字来:“做梦!” 江桃脸部一抽,微微屈膝使重心下移,巴木的刀又朝前一分,重心前移。一个灵巧的足尖回转,左脚作为支点,右脚侧面用力一蹬。剑卡在对方刀柄上借力,江桃下腰,从巴木手臂下旋转而过绕到他的身后。抽剑回转反持用力一抽,割下了巴木右耳后一只辫子。 而旁人只是看了一个晃动的影子,巴木觉得脖子一凉。要是剑再往前一分,割下的恐怕就是一只耳朵了。要是剑再往下一分,割下的恐怕就是脖子了。割辫子算是江桃的剑下留情,不敢引起太大的动静。 由于江桃突然失去抵抗转而后退,巴木太用力身体还来不及反应,加上江桃又补上重重腾空两脚,重重跌倒在草地上,啃了一嘴的泥。 江桃呼吸急促,忍着酸痛双手抱剑道:“承让。” 第33章 醉酒 一夜的休整之后,商队出发,朝西而去。 徐鸢醒来时候神清气爽,江桃却一夜未眠,打着哈欠要求裹着毛毡在马车上补觉。 黄老头见江桃眼中充满莫名杀气,也不好意思跟他挤在马车里,要跟三少爷聊天说些事。 两人交换位置的时候江桃伸手扶了老黄头一把,手上使了点劲。 老黄头惊恐地看着江桃,江桃只是微微一笑,礼貌道:“老黄头小心脚下,您这大把年纪小心摔着了。要是一脚踩空跌下来,小黄头还指望着你再扶持他一把呢。” 老黄头胆战心惊地让儿子扶自己上马。 徐鸢问白鹏今天江桃怎么怪怪的,早上起来都不跟自己打招呼。 白鹏说大概是昨夜您喝酒太多,影响江少爷睡觉了吧。人睡不好脾气都会很差。 徐鸢觉得女人真是奇怪。回头又想想可能是她身上来了事,不舒服想要休息。 老黄头跟徐鸢东拉西扯一番,最后扯到江桃身上。老黄头语重心长地说江桃感觉不简单,他这次跟我们出来难道真的是只是为体验边塞风光。 徐鸢明白老黄头在猜疑江桃的用心,却不能告诉他真相,只能赔笑着说是。 老黄头提醒徐鸢,有所求不可怕,可怕是无所求。因为你不知道他到底要的是什么。 徐鸢回老黄头人之所图只为两样:要么图人要么图钱。心中又冒出一丝不快来:按江桃的计划,自己必是要娶范立青为妻的,这是拉拢范大掌柜最合情合理的方法。自己不可能娶一个丫头出身的女子为妻。即使她本不是一个丫头,也必须门当户对。江桃多次反复表明她是不愿意为妾的。 江桃种种迹象表明她也不是个爱财之人,那她到底图什么呢? 商队赶路为了多走路,一般只有晚上才起灶做饭,第二天早饭热着吃,午饭就着干粮和水。 江桃在马上坐了一个上午也没有补好觉,脑子总是乱糟糟的。身上因为昨夜过度用力依然还在酸痛之中,加上马车颠簸浑身难受。 爹爹之前问过她愿不愿意走成为桃花山庄少庄主这条路,因为除了艰辛之外还要失去很多东西。当时她觉得没什么,男子能做的她一样能做。可是昨夜与巴木一战反而提醒她是个女人,即使再争强好胜也改变不了自己身为女人的事实。以后碰到这种事能避而避,不必逞强。现在还不清楚巴木是临时兴起挑衅还是有人教唆,要是临时兴起也就罢了,如果是有人故意教唆那人是谁?意图是什么? 江桃撩开帘子,看到徐鸢与老黄头并肩行在前面,走在无限春阳里,背影洒脱又逍遥。徐鸢大约是感觉到江桃在看他,转身一个灿烂的笑容。 忽而,江桃想起了墨襄,他大概是不会对自己这样笑的。江桃自嘲,自己与徐鸢能成的可能性都比与墨襄在一起的可能性要大得多。可是徐鸢要在永盛商号立足必须先娶了范立青得到岳丈的这座大靠山,若是徐鸢要娶自己他必须是永盛商号的继位者。联姻本就是利益结合,无论男女。只是大多数情况下是男子主导,而自己则是女子主导。 不然以一个庶子身份,他实在没有资格跟自己谈婚论嫁。即便是联姻事成,徐鸢也会在江湖抬不起头来。到时桃花山庄也会成为江湖的一个大笑话。 江桃忽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现在也开始拿自己的婚姻大事来权衡利弊算计盈亏了吗? 过了额多的王帐,老黄头说往南先行,碰到了鹰门山就沿着鹰门山脚一直往西行。那里水草丰美,有意外情况还可以入山躲避。 江桃抬头打量着鹰门山,山脚到半山腰草木葱绿,还时不时能看到牧民的帐篷、散落的牛羊。再往上,就是冷峻的灰褐色岩石。 鹰门山名字来历有几种说法,一是鹰是草原的神物,它能飞过高高的山岗到达人所不及之处,也天神的使者。这里的山高得只有鹰能飞过;二是鹰门山势狭长绵延一千多里,如同雄鹰的展开翅膀。 无论哪种,江桃也算是见过了千山岭,但那里的山并没有鹰门山高,气势没有这样的磅礴威严。江桃被眼前的山震惊了,原来人们口中的鹰门山如此地震撼。如同一个草原上强壮的勇士拿着武器对敌人怒目而视,誓死保卫自己的家园。 游牧民族南下之屏障,中原王朝北上之阻隔,突然间就横亘在眼前。 漫长的岁月与短暂的生命,都在它面前沉默。 鹰门山是牧民夏牧之地,因此路上十分热闹。 每天都能碰到好客的牧民请他们到家中做客,热情款待后用牛羊乳酪交换茶叶。这里的牧民因为靠近边界,多多少少都会一些中原的官话。甚至还有在山那边活不下去了逃到这边来的。聊起天来也很是畅快,牧民一家十来口都生活在一个帐篷里,帐篷也是随迁随走。 这几年勃丽和北代没有战争,他们也享受了几年的平静生活。他们对生活要求不高,有吃有喝,牛羊健康,白天劳作晚上喝奶茶奶酒,一觉能睡到天亮。牧民称赞他们的茶叶比官茶好太多,茶味浓郁,好喝。 永盛商号的茶叶都是精品,怎么能跟滥竽充数的官茶相比。所以有时候牧民宁愿多花牛羊换商茶也不愿意低价换官茶。 这一夜,牧民太热情,又灌了徐鸢许多奶酒。白鹏也喝得醉醺醺,把徐鸢扔进帐篷里就不管了。徐鸢难得这么自在高兴,倒在毛毡上还要张牙舞爪胡言乱语,挣扎着要过来与江桃一起睡觉。 他那点小心思江桃能不清楚,怕是惦记了许久。 江桃知道他的酒量,一脚踢了过去。徐鸢半醉半醒之间居然抓住了她的那只脚,然后用力扯了过来。江桃不料他如此大胆,拿起剑就要往他身上敲。也不知是不是后劲上来,徐鸢猜到她的反应提前一把抢过剑扔到远处。接着居然翻身把人压在身下,手脚并用压制,身下人一时竟然动弹不得。 “桃,”徐鸢的酒气喷在江桃脸上,“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心跳得有多厉害,真的好怕自己把持不住都不敢看你第二眼。娘把你给我的时候内心真的要是高兴疯了,你不知道之前那些丫头又丑又笨的。哈哈,我当时想大哥二哥肯定也疯了,只不过是气疯了。” “你发酒疯是吧?信不信我……”江桃的话没说完,因为徐鸢的嘴已经压下来。 第34章 马匪 江桃脑子突然一片空白,那一刻居然忘记挣扎摆脱。 徐鸢大概也是第一次,脑子也是半昏半醒。动作很轻也很笨拙,轻轻地挪动摩擦生怕弄疼了她。手脚也规规矩矩,没有乱摸。 酒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徐鸢也是预谋了许久,包括跟额多喝酒,那夜他也想这么干。结果江桃却跑出去跟人打架。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面对眼前这么美貌的女人没有想法才是怪事。越是喜欢却越是害怕,害怕吓到江桃以后她不要自己。江桃不是家生奴婢,随时可以走的。 江桃的嘴唇风吹日晒,干裂起皮,亲起来有些粗糙。而徐鸢的嘴唇因为喝酒的原因十分柔软滋润。彼此温热的气息打在脸上,让人沦陷。 徐鸢适可而止,呢喃着扭动,哀怨道:“桃,我那里难受。帮帮我…” 江桃感觉浑身上下一股血冲上来,猛地抽出一只手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你不要得寸进尺!信不信我把它给割了,让你永远都用不上!” “你舍不得,你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我?不然你怎么处处都帮我呢,桃,说喜欢好我不好……” “做梦……” 徐鸢再次挟制那只手,吃痛狠狠地亲了上去。嘴唇摩擦,还试探着伸出舌头往里面钻。江桃歪过头去,用力把徐鸢给掀到一边,自己反身而上抓住他的两只手。徐鸢再次用力把人往身前一拉,把人抱了个满怀…… 大概是昨夜喝多了,第二天徐鸢觉得浑身乏力腰酸背痛,也要求坐马车。江桃一脸的嫌弃得离徐鸢远远的,连围巾都往上拉了一点。 白鹏看了他们一眼,嘴角掩饰不住偷笑,揶揄道:“三少爷,昨晚的天鹅肉好吃吗?” 徐鸢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他可不敢跟白鹏解释昨晚天鹅肉都没吃到,反叫天鹅给啄了。 这只天鹅那是想吃就吃得到的,想来自己是情急了些,不过亲到还是赚到。 平静了几日,马上就要到北代之地。北代与勃丽的分界线是一片高高低低的山脉,不得不佩服银信公主的智慧。有了这片山脉作为屏障,额多想要夺回北代,几乎不可能。 边境之地向来都不平静。 山看着近,走还要走一天才到。边界这里牧民很自觉地不过来放牧,草长了很高却觉得荒凉。 江桃莫名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老黄头让大家收紧队伍,跟紧点。 小黄头从远处吹响了一声长长的口哨声,老黄头神色大变,对后面大喊:“撞天运了。” 随从立刻把骡子背上的茶叶卸下来扔进草丛中,自己跳上马鞍,手里紧握大刀。 老黄头忧虑道:“遇到草原马匪了。” 剑在草原战场上威力远不及刀,剑要刺中要害部位才能杀人,可是刀随随便便一砍就能让人让马丧失战斗力。老黄头让江桃退到后面去保护徐鸢。 马匪骑马,类似于草原上的冲锋骑兵,靠的就是那股势不可挡的冲击力。马匹猛烈奔跑起来整个大地都跟着颤抖,伴随着骑兵口中张扬的呼哨声,会给敌方强大的压迫感。小商队遇到马匪只能弃货逃命,永盛商号这种大商队随从都会要求射箭骑马,对马匪就抗击能力。当然碰到真正的骑兵他们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对付骑兵最好的办法就是射击,白鹏跟小黄头的臂力最好,他们二话不说拿出弓箭站在队伍前面。但是射击有时距离要求的,越远箭的威力越小,越近威力越大。所以他们只能静待马来匪靠近。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越来越近的马来匪,紧张得大气不敢出一口。那些凶残的脸越来越近,每个人绷紧了手臂。 长弓拉满,羽箭刺破长空呼啸而去,奔腾而来的马匪应声从马上掉了一个下来。 接着二箭三箭, 第二个第三个…… 漏网之鱼的几个马匪灰溜溜地跑了。 马匪能在草原横行,当然也不是傻瓜。前面用骑兵冲刺,后面派了人要两面夹击。江桃换了长刀迎面冲了上去,与来者进行一番厮杀。这个时候当然不是计较什么性命问题,是你死我活的问题。江桃使出从额多王帐那里学来的刀法,劈砍切撩,刀刀狠厉,上砍人下砍马。不一会儿残兵败将也跑了。 徐鸢看着江桃的刀法狠辣凌厉,摸着自己的脖子庆幸那夜没有用强,不然江桃估计也会像削瓜切菜一样把自己给剁了。 此时,大家才劫后余生地松了一口气。 这时老黄头才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来,大声喊道:准备入北代。 大家不敢松懈,不清楚马匪会不会再次来袭,尤其是晚上更是危险,所以要赶紧入关。手脚利索地把茶包再次上马,商队以最快的速度朝关门奔去。 入北代要过关,徐鸢自报给北代送茶叶,并报出永盛商号的名号。茶叶可是草原上最重要的物资,而北代因为以前的缘故中原又限制了商茶入代。有这么多茶叶能入北代是件极为重要的事,因为商茶从春开始就没有入北代。守关校尉很是谨慎,并自开门验证。守关将士很仔细地检查了茶叶有无异常,一番折腾才放他们入关。 徐鸢看着最后一匹马进入大门才松了一口气,其实今天他也很紧张,江桃守在他身边也并没有多大效果。不过经历了草原上这么多事,他已经能够很好地掩饰自己的情绪。即使内心怕得要死,也要强装镇定。他观察马匪如何袭击,老黄头如何指挥随从迎战,江桃的思虑周全都一一记在心里。江桃说草原上的一切他都要记得,这是他来草原的目的。 此时天已黑尽,守关校尉允许他们在关口过夜,天亮再出发。 有山抵挡夜风,自然是舒服得多。徐鸢亲自给校尉送上了茶叶,校尉也回礼了一些牛羊肉。守关的日子很是清苦,连酒都是奢侈,徐鸢大方把之前换的奶酒与他们分享。江桃提醒他明天要赶路,不喝太多,不然明天又腰酸背痛的。 徐鸢知趣地说知道了。当然徐鸢给的茶酒也不是白给的,一来可以套近乎,二来可以套消息。北代被封锁得紧,与勃丽又交恶,消息都是像草原的风,来自四面八方,不知那个是真那个假。 徐鸢与守关校尉称兄道弟,劝了几杯酒下肚,守关校尉神志迷糊了起来。 第35章 吵架 等到徐鸢回帐的时候,江桃已经裹着毛毡睡下了。江桃自从经历过千山道的围剿,对这些艰苦的生活条件已经习以为常。 徐鸢转身靠着江桃坐下,说你再不起来我又亲你了哦。 江桃翻身给了他一个白眼,哼了一声。 “守关那小子嘴一点都不牢实,我几杯酒几句话就把话套出来了。” “去年大雪,北代冻死不少牲口,包括战马。连跟中原交易的战马大多也是中等和下等。中原官家嫌弃马匹太差,关停榷场,停止茶马交易。茶叶北代目前奇缺。” 江桃眨眨眼:“这岂不是天助我也!” 徐鸢摇摇头:“物极必反,如果银信公主强行扣留茶叶不给马匹怎么办?好歹这是人家的地盘。” “你是担心他们强买呀?明天你去校尉那里要一张通关文书,文书上说明一万斤茶叶入北代。但我们去见银信公主的时候,只带空包。如果她给马,我们就告诉她茶叶藏匿的地点;她不给马,那茶叶就只能烂在地里。我们吃了亏她也得不到好处。只要银信公主不守信用的传出去,看还有谁敢到北代来贩茶!” 徐鸢愣愣地看着江桃,她脑子里为什么总有那么多出其不意的点子。好像她才是商贾出身,自己像个读死书的书呆子。 “桃……” “江桃!”江桃反驳道,他叫桃一个字的时候指定没有什么好事,带着迷糊的酒气还特别的肉麻。 “你说等换马结束后我们会怎样?” “南下回徐州,还能怎么样。” “回徐州以后呢?” “跟范大掌柜提亲,你迎娶范立青,然后把你大哥二哥手里权力夺回来。最后,你独掌永盛商号。” 徐鸢听到联姻两个字现在浑身都不舒服,范立青是很漂亮,可是跟江桃比还是有距离。更遑论江桃的头脑与手段,是范立青这辈子都不可能会有的。要不是范立青后面站着范鸿业,他才不会选她做正妻。他明白自己内心想法,他想娶的是眼前人江桃。 无数次的试探无数次地失望他还是不甘心。 徐鸢嘟囔道:“我不喜欢范立青。” 江桃没好气道:“那又怎样?她不够漂亮还是家世不配你徐三少爷?我可再也找不出比她更合适你的女子了。人家年轻又漂亮,家世又好,你娶人家那是高攀!” “如果没有遇见你,或许我真的会喜欢她。可是偏偏先遇见了你。” 江桃裹紧了毛毡:“你又要发什么酒疯?外面有溪水,自己洗一把冷水脸去清醒清醒。” 徐鸢又不管不顾抱起江桃亲了上去,江桃这次没有挣扎,而是直接用力咬破对方的嘴唇。 徐鸢吃痛没有分开,疼痛感刺激着大脑,反而加大了力度,任凭鲜血充满两人的唇舌。 换了马入关后,必须得立刻跟徐鸢分开。再纠缠下去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换马入关后,徐鸢地位也就稳固,加上联姻范鸿业,以后他的路不会太难走,也就不会再需要自己。 江桃再也没反抗,而一动不动,任凭徐鸢舔舐。 徐鸢觉得脸上湿湿的,心想也没亲脸。分开时,才发现江桃脸上是两行眼泪。 江桃是打是骂他都不在乎,可是第一次见到她哭了,无声无息地流着两行眼泪。 那两道泪痕像两把利刃插进了徐鸢的心里,他心慌了,惊慌失措之下用袖子去帮她擦眼泪。 江桃赌气别过脸去,似乎有满心的委屈。 徐鸢扯起中衣袖口慌忙擦拭江桃不断冒出来的眼泪:“好了好了,我错了,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你别难过,我又没把你怎么样。我大哥二哥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欺负小丫头……” 江桃吸了吸鼻子:“那天夜里我问过你,你能不能娶我做正妻?抛弃你徐家三少爷的身份娶一个有克夫名声的丫头,现在依然是这个问题。别跟我说以后纳我入门独宠我一人的屁话,没名没分的事我不做,嫁不出去老死也不会做。” 徐鸢一如既往地沉默了,离开徐家他什么都不是,甚至连做小本生意的资金都没有。他在徐园小心翼翼这些年,只想在大哥二哥打压下好好活着,没想过去积累自己的人脉与资产。更没有想过去争抢什么,现在他已经是骑虎难下,只有迎面而上。如果因为江桃中断,一切会前功尽弃。他的下场并不会比那些落魄的穷亲戚好到哪里去。 江桃一边笑一边哭,十分心酸,两人长久的沉默。只听见外面的风声与虫鸣之声。 许久,江桃平静下来,语重心长道:“徐鸢,你自己是个庶出,知道其中的苦楚。难道你以后也要自己的孩子受这样的苦吗?名分说来没什么,可是也能压死人的。好好对待范立青,她骄纵但会是个合格的主母。范鸿业会在事业给你很大的助力,将来会是你爹以外最得力的靠山。你要发泄,回新梅院去,你二嫂安排来的丫头个个都很漂亮,想用几个用几个,皆大欢喜。” 徐鸢的热情被江桃的话浇了个干净,没有回话,起身跑到帐篷外面呕吐了起来。他觉得自己的心肺都要吐出来了,肠胃翻江倒海,心痛如麻。 骨节分明修长有手紧紧抓着才冒出不久的新草,掐断草叶流出来的汁液带着淡淡清香让他好受一点。 人都是要做出选择的,做出选择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徐鸢明白要为自己的野心付出代价,如果默默无闻就会被二哥给逼死。要么恨而生,要么爱而死,没有别的选择。 再起身时,徐鸢瞧了瞧清明的月色。转身去溪水边洗了脸,转身又进了帐子。 江桃只留给他一个孤绝的后背。 一夜无话,两个背对而睡。 江念远看着墨襄盯着徐鸢进了帐篷又出来呕吐,然后又转身进去。 墨襄眼神冷漠得让人如坠冰窟,银信公主那里他已经协调好了,以茶换马会很顺利。所以他又迫不及待地返回来找江桃。 得知他们遇到了马匪,要不是江念远阻止了他,估计他又要烧了人家的老窝。 墨襄不知从何时起变得如此的偏执狠辣,仿佛一切阻挡在江桃眼前的危险都应该灰飞烟灭,包括制造危险的人。 爱情真的能令人痴狂啊,江念远想到。 以后自己只过情场,不入爱河。 第36章 往事 守关的校尉知道这批茶叶对北代重要性,怕路上有什么闪失。亦或是他们对北代不熟悉迷路耽误行程,自发带着两名士兵护送他们去银信公主的驻地。 徐鸢说他们可真是怕我们鹰一样给飞了呀,江桃说你明白就好。北代这边因为近几年跟勃丽的仇怨永盛商号都不涉足,难得来一次。 守关校尉名字叫驽风,是个健谈又开朗的年轻小伙子,一路上跟徐鸢江桃谈得很是投缘。从草地的各种奇闻轶事到银信公主的秘闻,信手拈来。因为有了驽风的带路,小黄头也不必来回跑,就跟着他们一起走。老黄头说能够结交到驽风这样的人对以后走商路要方便许多。 走了两天,驽风说明天就可以到达银信公主的公主帐。江桃很是好奇银信公主怎么一直没有找夫婿吗,还一直住公主帐。驽风说草原上的公主帐跟中原的公主府一样,可汗的女儿只要受封公主住的地方一辈子都叫公主帐。再说银信公主也没有婚配,不叫公主帐叫什么。 徐鸢知道江桃想要问什么,银信公主既然是北代的主宰者,公主称号显然是配不上的。 驽风说公主一直在等她的心上人,说只要等到了他就把北代之主的位置让出来。 江桃更是好奇,这银信公主也算是女中豪杰,怎么还这么儿女情长?那个男子已经害得她国破家亡还念念不忘,一点都不果断杀伐。 驽风回答你们中原的传闻总是把坏事的责任推到别人身上,我们北狄可是爱恨分明。即使没有那个男子魅惑银信公主,北狄南下注定都是失败。 江桃忽而觉得这个驽风不简单,于是继续听下去。 驽风说几年前北狄之所以南下, 是因为那几年天灾不断,夏天干旱火灾,冬天雪灾,牲口死掉大半。而中原趁火打劫,甚至出现三十斤茶叶一匹上马的价格,不同意就关闭榷场,北狄怎么能活得下去。不南下的话都会面临灭顶之灾。北狄可汗几个儿子都愚蠢认为这是天神对北狄可汗独宠女儿的惩罚,要求把银信公主烧死祭天神平神怒。唯有银信公主提出南下抢夺资源。 江桃一脸的不平:“你们过不好就打我们主意,这是什么道理?” 驽风笑笑没有生气:“战争没有对错也没有正义邪恶,谁是最后的胜利者谁就有权书写史书。那时我们只想活下去,我本来就五个兄弟姐妹,只有我一个活到了现在。而且我阿爷还是一个部落的小头领,我家尚且如此,那些饿死全家就不用说了。当时草原流传着一句话,如果你见到草原上有白色的东西,那不是牛羊,而是白骨。” 江桃知道草原上分为贵族勇士和奴隶,像驽风这样有名有姓的一般都是贵族出身的部落首领家庭。而在战场上取得军功能够在王帐周围活动的都是勇士,剩下的所谓平民都是地位与牲口无异的奴隶而已。 驽风道:“我们不要讨论战争的问题,继续说说我们那位银信公主吧。草原上男人对女人的鄙视比你们中原还要厉害,银信公主能够掌握五万骑兵兵权,北狄可汗疼爱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银信公主的确有将才,更有王者之风。连一向不喜欢女人巫祝都说天神在下降银信公主的时候为了维护草原的安宁才把她生为女人的。不然整个草原都会在她的铁蹄下震动。” “银信公主的母亲是北狄王最贵的大阏氏,在草原上救过一个逃亡到北狄的中原人。中原皇帝把中原人的家人都杀光了,只留下他一人苟延残喘,所以他恨死了中原皇帝。大阏氏很赏识这个中原人,听说他饱读诗书,取消他奴隶的身份,让他教银信公主讲中原话写中原字读中原书。” “外来人在北狄都是没有人身自由的奴隶,没本事就一辈子劳作到死。中原人本来她是准备给自己以后儿子的,培养银信公主也不过想见识一下中原人到底有几分能耐。可是大阏氏还没有生出儿子就死了。所以中原人一直就陪伴着银信公主成长,银信公主对中原人相当的尊敬,照中原规矩称他为先生。银信公主对别人可以呼来喝去,对自己先生恭敬有加,还说等自己长大领兵南下替先生报血海深仇。” “北狄可汗其他几个儿子是看不起柔弱的中原人,也不想学那些繁杂的东西。只知道自己没有别人有就要去抢,抢到手的就是自己的。银信公主渐渐长大,她不爱那些珠宝首饰,也不爱那些剽悍的草原汉子。她爱护子民与士兵,从来不轻易发怒,她的理想只是能够让子民过上安定生活。” “甚至银信公主还说奴隶可以凭借军功摆脱身份,军功到了一定程度全家都可以摆脱。银信公主给草原的奴隶们看到如东升太阳一般的希望,北狄骑兵的战斗力迅速提高。正是这样的作风,让愿意跟随银信公主的子民越来越多,她手里的骑兵也是越来越厉害。” 徐鸢道:“那个中原人把自己的理想输送给银信公主,想让银信公主南下替他报仇。” 驽风叹了一口气:“那个中原人没有等到报仇那天就死了,银信公主很伤心。按照他的遗愿,银信公主烧了他的遗体,在北风起的时候撒向南边。” 北风吹南边,那个人其实也是很想回家的吧。 驽风继续道:“其实我想,如果那个中原人不死,也许当时会有更好的办法解决北狄的饥荒。但他对银信公主造成的影响太大,导致后来银信公主轻信另外一个中原人,就是你们口中那个美貌的男人。那个男人挑起了银信公主与兄弟间的战争,才导致北狄分崩离析。” 众人一阵唏嘘。 驽风用马鞭指着远处一个山谷说,那个山谷里有很多桃花,你们可以去看看。草原上难得有那么好看的一片桃花。 江桃眼睛一亮。 灵州的桃花早就谢光,徐州的桃花也谢得差不多,但是鹰门山的桃花却开得刚刚好。 远远地,江桃就闻到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桃花香味。桃花的香味本来就很淡,除非开成一大片,不然不会飘这么远。 江桃兴奋地策马前行,果然循着香味找到了一片盛开的桃花。 第37章 茶砖 江桃惊呆了,她不知道原来桃花还可以开得这样的美。两片对立的山坡上,静静地缠绕着一层粉色的云雾。 桃花山庄的桃花是人工种植的,规规矩矩地种在山上,是一层一层的。而这片桃花是野生的,高低错落在陡峭的山坡上,它们努力地向上生长着,开着粉色的花朵。它们开得寂寞又热烈,桃树或是生长在石缝里,或是两棵紧挨在一起,都顽强地绽放着花朵。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桃花谷啊。连喜欢梅花的徐鸢都不得不感叹造物的神奇。这样一个山谷都是桃花当然很稀奇。 驽风说他先行一步去禀报,他们明天直接过去。这一日路程路上不会有麻烦的。 徐鸢当即下令,商队今日休息。 众人卸货休息生火做饭,江桃却被桃花吸引,要去桃花深处看看。徐鸢自然是陪同的。 徐鸢不喜欢妖娆的桃花,觉得它没有梅花的傲骨。梅红红的似火,白得冰清玉洁,象征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高贵品格。 江桃没好气:“人家桃树想开什么颜色还要征得你们这些酸人的同意不成?桃花就爱开粉色怎么了?有本事你去把天下的桃花都染成红色白色啊。不喜欢你就回去啊,少在这里装风雅。” 徐鸢被呛得自觉闭嘴。 山谷有挂溪水,溪水上面漂浮着花瓣。江桃已经好久没有洗过头,今日日头又大,便解开发带蹲在溪水边洗头。徐鸢识趣地上前替她舀水。 江桃的头发又长又黑又亮又多,捧在手里相当分量。江桃用手指细细地梳洗着长发,徐鸢缓缓地把水倾倒而下。水顺着长发顺流而下,激起一圈圈美丽的涟漪。 出门这些日子来,徐鸢总是提心吊胆的。此时此刻却难得的平静,阳光,桃花,美人,多么惬意的一幅画面。 江桃捋干水分:“三少爷也来洗洗吧,都臭了。” 徐鸢说好啊,你帮我洗。 两人洗完头,坐在桃花树下晒头发。温柔的阳光与桃花都时不时落下来,温柔的粉色让人心安。 徐鸢道:“你是因为名字里带了一个桃字所以喜欢桃花吗?” 江桃道:“因为喜欢名字里才带的桃字。” “等这次行程结束,我也在院子里种一棵桃树。这样每年春天也可以看到桃花盛开。” “一棵桃树有什么好看的,要种就要种一片才美呢。”江桃捡起一些飘落的粉色花瓣,扔到水里,任其逐水漂流。 花自飘零水自流,两者本来就没有联系。只是偶然相遇,终究还是要分离。这就说所谓的落花有情,流水无意。这么想来倒有些凄凉了。 徐鸢觉得江桃无趣:“你干吗把花瓣扔在水里,让它们烂在地里做桃树的花肥不好吗?这水带着花瓣又不知道流向哪里。” 江桃道:“花从来都不是自由的,从树冠飘落就是身不由己,做泥也是归宿,逐水也是归宿。我若是那花瓣,宁愿逐水而流,起码还能看看不一样的世界。花瓣的绚烂不仅仅是为了别人,也是为自己。” 徐鸢道:“听说天下最美的桃花在桃花山庄,那里漫山遍野都是桃花。可惜我还没有机会去看过,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带你一起去看看。” 江桃被他这句话逗得哈哈大笑起来:“桃花山庄远在灵州,离徐州这么远。就为了看桃花就跑那么远,不值得吧?而且桃花花期又不长,说不定等我们到的时候就错过花期了。” 徐鸢觉得江桃笑得有些莫名其妙:“你放心,以后肯定有机会去桃花山庄的。即使没有事就为了看桃花,只要你喜欢,多远都是值得的。” 江桃笑靥如花:“但愿如此吧。” 休整一晚,大家都睡得很好,感觉梦里都是桃花香甜的气息。江桃和徐鸢难得放松身心享受这么美好的景象,一路奔波一路疲累。吃完晚饭两人还爬到高处一起欣赏璀璨纯净的星空,草原的天空比徐州的更为纯净无云无雾。夜晚的风都变得那样的温柔,江桃的心都变得柔软,所有的烦恼都在梦里被消灭干净。 忽而,江桃想起墨襄来,不知道千岭的桃花开了没有。那样一个孤僻的人大概是不会喜欢这么热烈的桃花吧。江桃觉得他更像是一株孤挺的玉兰,灼灼其华,傲首于枝头。他的绚烂不需要人施舍赞美,孤傲于春阳之中。 第二日起来,一夜好睡,大家精神都很好,一鼓作气顺利到达银信公主的公主帐。 银信公主并没有传言中的妖冶妩媚,也没凶神恶煞,更没有高高在上盛气凌人。抛却身份,她只是一个美貌的女子,年纪估摸有三十岁左右。穿着草原上利索的窄袖袍,戴着高高的金冠。那金冠顶部是一只展翅翱翔的雄鹰,在草原是地位身份的象征。 鹰和狼都是草原上被人敬畏崇拜的,以鹰为冠以狼为旗是草原上多少儿郎梦寐以求的圣物。 银信公主很客气说欢迎他们来到北代之地,并送来他们所需的茶叶。徐鸢掐准时机道出以茶易马的来意,并且要求一万斤茶叶换一百五十匹上等马。 银信公主道,榷场上一匹上等马平时的价格是一百二十一斤茶叶,即使正常年份也不会低于一百斤。一万斤茶叶最多也只能换一百匹,一百五十匹价格实在是高了。看在他们一路行来不容易的份上可以多给十匹中马。 徐鸢笑着不答应,说此处没有他们还可以往深处走,已经行了这么多路不怕再多走一些。 银信公主收起温和的笑容,露出她凶狠的一面:一万斤茶叶是不少,可是北代的马儿也不多。你们既然到了我北代,那北代就由本公主做主。给你一百匹是常价,一匹不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反正北代被中原管控得严格,多杀几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商人死在草原上也并非什么奇闻轶事。 银信公主看来是想硬抢,江桃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草原上嘛,大家都喜欢抢,抢来比赚来更容易。讲规矩那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讲的。 徐鸢镇定自若,指着外面堆积如山的茶包道:“看来公主也并非有心与我永盛商号做生意。既然公主没有诚意,也就不怪徐某人也没有诚意。永盛商号可是北方不多可以走商茶的商号,如果连永盛商号都不通的地方还有别的商号敢来走吗?官茶换不了,商茶没人来,银信公主是自信可以让羊拉出茶砖来吗?” 第38章 辛夷 银信公主疑惑地看了看徐鸢,拿刀冲出大帐,朝茶包重重地砍下一刀。 滚落下来不是褐色的茶叶,而是野草裹着的石块。 只有刚检查成色的那几包是实打实的茶砖,其余几包都是石头加野草。 银信公主并没有生气,反而大笑起来:“永盛商号果然不愧是草原上的商号,做事果然有些章法。” 徐鸢缓慢走出大帐:“徐某人死在草原上也不过是多一堆白骨而已,但是没有茶叶草原上会多很多堆白骨。从此再也没有商人敢与银信公主做生意。话反过来说,只有永盛商号能走到的地方,开辟出商路,别的商号自然也能跟着走到。银信公主只与徐某人做成这笔生意,只当过是多付几匹上马而已,但是影响却是巨大的。只要我们这次回去多加宣传,那些小商号就会知道跟公主做生意有钱赚,自然愿意来北代之地换茶。以后公主还怕买不到价好质优的好茶吗?” 银信公主自然是知道永盛商号在草原上的影响力,永盛商号能够兴盛起来也是因为官匪两道通吃。眼下草原缺茶,而他们送上门来想来也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如果真撕破脸以后谁还敢送茶叶到北代来?眼下做好这单生意以后必定还会有商人来,以后就不单单指望官茶,多一项选择未必不是好事。 银信公主思忖片刻,又换上了得体笑容:“本公主听闻当年徐隼当年在草原上也是无往不利的,果然他的儿子有几分胆色。一百五十匹就是一百五十匹。那三少爷可否告知真的茶包在哪里?” 徐鸢道:“公主检查了茶包,我难道就不可以看一下马匹?做生意就重要的就是讲个货真价实。” 小小的波折并没有影响结果,银信公主挑选了一百五十匹上马交给徐鸢。徐鸢便把藏匿茶包的地方告诉了银信公主,那就是桃花谷。 江桃怕银信公主有诈,不肯交换马匹才想出这一招来。桃花也看了,茶包也藏好了,最后生意也做成了。徐鸢不得不佩服江桃的想地周道,这样的女子若是能留在身边那真的是再好不过。 一切比预想得要顺利很多。江桃看着远处健硕的一百五十匹马,总觉得太过顺利心中反而有些不安。比预想的要少二十匹,第一次做生意也要留些余地。 银信公主欢迎他们下次再来。 江桃心想不会有下次了。 徐鸢跟银信公主谈生意的时候江桃待在外边,这样的场合就应该让徐鸢独自应对。自己能帮他一时,帮不了他一世。 以银信公主的眼力,估计一眼就会瞧出来自己的身份,怕到时惹出麻烦。 江桃在大帐外面碰到了早到一日的驽风,他换下了守将的盔甲,穿上了日常的袄子。没有了甲胄带来的冰冷,驽风竟然也是一个意气风发的男子。 驽风跟江桃打招呼,江桃自然是满心欢喜。两人就坐在草堆上吹风晒太阳,看着远处悠闲吃草的牛羊,谈天说地。 驽风知道他们来这里不容易,都是拿命换来的。生意人也是要赚钱的,所以并没有责怪他们要价太高。 驽风说银信公主因为草原缺茶的事人都瘦了好多,听到他们来的消息当时简直不敢相信。还担心是不是勃丽那边过来的细作,装作茶商来偷袭北代。这下子茶叶得到了解决,银信公主应该可以睡个好觉。 江桃十分奇怪,如果换作别人,不应该要骂这茶包买得太贵,上位者太过草率之类。驽风言语间对银信公主太过宽容。 “你怎么一直都说她的好话呀?我们一路走来路上听可都说她的因私情分裂北狄,恨不得个个都拿把刀把她给剁成泥才解恨呢。” “他们愿意听愿意说的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如果当时他们站在银信公主的立场上未必有她做得好。的确,她俘虏那个男子进入北狄军营是一个错误。但这并不能说所有的错就应该由她来承担。如果她知道这个男子是中原的细作,估计当场就已经砍下那颗好看的头颅。那时我还小,身体瘦弱还不能够上前线,只能在后方跑腿打杂。别说正值妙龄的银信公主,就是我看到那个男的都有些心动。” 江桃震惊:“那个男子当真有那么好看吗?” 驽风点点头:“怎么说那种感觉呢,就像是大雨过后开在草原上的花。经受了风雨还依然挺拔傲立于天地,坚强得令人心疼。银信公主喜欢他,从来不温和说话的公主跟他说话的时候生怕大声吓着他了。” “那几个王子在外面骂他男倡,言辞不堪入耳。那个男子安静地听了许久都没有回声,最后几个王子实在忍受不了这种被人冷落无视的感受。都冲了进去想要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的神圣,见到他真容后全部都噤声。其实与其说是公主与兄弟争权夺利,不如说是为了争夺那个男子。” 江桃咂舌,这种爆料的消息真的太让人震惊了。 原来以为男人为了女人、女人为了男人可以争风吃醋,原来男人女人也可以为了男人大动干戈。 驽风没有细讲那个男子如何挑拨离间银信公主与兄弟,江桃也能猜到七八分。江桃心中对那个男子很是好奇,试探问他叫什么名字。 驽风说好像是一种花也是一种药,叫辛夷。 江桃想做这种事肯定不会用真名的,不然传出去说坏的肯定比说好得多,口水沫子都能淹死人。 不管怎样,北狄分裂,北境解围,边疆平安。 没来由地,江桃想道:辛夷,是墨襄屋前种的那种花。 他们说,那个男人美貌如妖精; 漪尘说,他去了北狄两年平乱; 辛夷,是他喜欢的花…… 原本毫不相干的线索一条条被串联起来,江桃心绪乱如麻。 江桃没有敢想下去……那样孤高的一个人怎么能忍受住这样卑劣的过往…… 又是怎样一个女子值得他付出自己人格尊严?后来又是因为什么他没有迎娶那个女子?导致他现在心如死灰。 江桃心的疑问并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驽风说辛夷结局并不圆满,甚至可能现在连白骨都不在。可能就是你们口中所说的天妒红颜吧。 中原军与北狄最后一战十分惨烈。 因为北狄军心日渐不稳,除了兄弟争权,各个部落因为战利品不均。还有各自以前矛盾激化,内部斗争越来越激烈。北狄王需要一场浩大的胜利重新凝聚北狄。放言说谁能拿下头功就把五万兵权给谁,谁就是下一任北狄王。 北狄制定计划是绕道天狼谷后背出其不意偷袭中原军,前方猛攻吸引注意力,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这条路要绕很远的路,出兵又胜在出其不意。加上连日大雪,中原官军都不耐寒,所以大家都觉得必胜。 这一战只要胜利,北狄军就能顺利南下。 第39章 胜利 江桃补充道:“我听老人们说起过,好像是这个计划被中土官军识破,提前伏兵天狼谷偷袭北狄。” 弩风道:“是的,被偷袭的军队全军覆没,全是被活活烧死的。中土官军不知从哪里搞来黑油,那东西像水一样可以流动。一旦点起来只要油没烧尽就很难熄灭。无数的油桶从山半间滚落,碰到石头碎裂,黑油顺流而下。中土官军点燃黑油,加上北风,火越烧越大。整个山谷内的枯草树木被点燃不说,融化的雪水带着燃烧的黑油流向了谷底,躲无可躲。” “北狄军从来没有遭遇过这种情况,一时乱了阵脚。战马受惊,失去控制。整个军队相互践踏,无法组织有序地后退。那天狼谷本来就是春夏秋三季用为排泄两边高山流水的,所有流水都流向谷底汇流成河。听说大火烧了将近三天,直到最后一名将士的骨头化为灰烬为止。经历冰冻又遭受烈火炙烤,天狼山上的石头都被烧裂开。裂开的滚石也滚向了谷底,阻塞他们后退的路。” 驽风深呼吸一口:“不仅偷袭失败,正面攻击也是同样的遭遇。中土官军战术了得,他们先是故意败退诱敌深入,实际却是绕到背后进行偷袭。他们在路上挖了很多浅浅的坑,里面灌满了黑油。马匹陷进去很快就能出来,会沾上黏黏的黑油,会在雪地里形成凌乱的黑油痕迹。只要地点着,加上北风,火势很快就蔓延开来。雪与火,成了北狄永远挥之不去的噩梦。” “中土官军没有袭击北狄军都已经乱成团,生存本能让他们四处逃窜。越是逃窜火烧得越旺,火光冲天,人马嘶叫,哭喊震天。” 虽说是敌军立场不同,虽说是战争惨烈是常事,江桃想象当时场面也觉得恐怖。 穿过火焰与风雪的交织,江桃觉得有一双眼睛冷漠地注视。 银信公主带兵经验丰富,她立刻组织能够逃脱埋伏的骑兵,转身逃跑。 官军趁机追击逃跑的剩余部队,唯有银信公主朝东北逃跑逃过追击,后来占领北代。 那个男子也在混乱中失踪,传言泄愤被杀,嫉妒被抢,见北狄兵败自己逃跑的……总之再也没有人在草原上见过他。 江桃只能唏嘘,这样的仇恨,银信公主居然能说放就放,处之坦然与徐鸢做生意。银信公主眼神里已经没有明显恨意,取而代之是一种漠然的平和。 仇恨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生存下去才是首要任务。想来当初那个先生教给她很多东西,什么时候应该拿得起,什么时候应该放得下。 不得不说银信公主眼光放得长远,胸襟比一般的男儿还要大。 谈好生意接下来当然就是喝酒吃肉,该有的礼节还是必不可少的。整个队伍只有徐鸢喝醉,其他人还不敢掉以轻心。 喝醉的徐鸢又开始发酒疯,扯着江桃的袖口说今天老黄头说小黄头看上江桃。问徐鸢能不能回去请示一下老夫人把江桃指给小黄头做媳妇,以后小黄头肯定也像老黄头一样对永盛商号忠心耿耿。 江桃笑问徐鸢你觉得如何。 徐鸢半眯着眼说小黄头其实也不错,人精灵,说话做事也挺牢靠。以后代替老黄头在永盛商号肯定会有立足之地。老黄头打拼了半辈子,家境殷实嫁过去待遇不会比在徐家做丫头差。 话是这么好说,说到最后徐鸢语气一变,似乎很生气:“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接着念着江桃的名字睡了过去。 江桃觉得自己一路上好像没有露出什么破绽,连说话都是憋着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有那么尖锐细腻。今夜反正是不想跟喝醉的徐鸢睡觉,估计又是一夜折腾。听到小黄头要娶她,倒觉得十分有趣。小黄头以后必定是徐鸢的一大助力,不能因为自己而得罪他。 江桃想起来这一路走来,小黄头其实都没跟她说过几句话,更多的时候都是跟着老黄头学习东西。学习怎么跟人说话打交道怎么辨别方向怎么处理紧急情况,小黄头早就听过无数次还是听得特别认真。其实江桃没有注意到的是小黄头的目光从一开始就有事没事往她身上瞟。 只是江桃的目光永远只凝聚在徐鸢身上,当然不会发现小黄头这种异常行为。 小黄头的行为瞒不过身边人,尤其是自己的老爹老黄头跟白鹏。白鹏也在园子里当过杂工,认得小黄头,一来二去两人就称兄道弟。上次在勃丽王帐的时候白鹏也喝醉了,被小黄头套出话来说江桃是徐鸢院子里的丫头。 确定江桃是女子,这下小黄头高兴得不得了。他就是觉得江桃模样那样的俊俏不像是男子,可又摸不准。男身女相的人小黄头也见过,男子若是装扮起来美貌不输女子。这下他心中的小九九就冒出头,一心就想娶江桃。 白鹏也喜欢江桃,聪明又漂亮的女子哪个男子不喜欢啊。但是这份喜欢他从来不敢表示出来,因为徐鸢也喜欢江桃,他哪能跟主子争抢。论家世他甚至比不了小黄头,好歹老黄头在永盛商号都是说得上话的,有人脉有本事有家产。自己什么也没有不说,还有一家老小要养活。 小黄头就不一样,他有想法,胆子也大,看不上普通人家的女子,觉得见识短又粗俗。他要娶个知书识礼的女子,老娘跟姐姐那泼辣性格他是受够了。能满足小黄头条件的女子又看不上小黄头,东家说西家看,现在都还没说亲,老黄头为此费了不少脑筋。 冷不丁的小黄头说看上了江桃,老黄头重重地用烟袋敲了小黄头的脑袋,骂他不知天高地厚。 第一次见到徐鸢跟江桃,徐鸢看江桃的眼神能滴出水来,外人一看就能感觉到那种酸牙的甜腻。他就猜到这两人关系不一般。何况这一路上两人同行同吃。要是真把这样的女子娶回家不知道要闹多大的事来。好歹也是在永盛商号混得有名头的老人,娶这样的女子进门同,这传出去不得被那帮老伙计给笑死。 第40章 做媒 老黄头知道儿子脾气倔强,认定的事很难改变,但这件事真不成。所以每次上路老黄头都让他远远地跑到前边去探路,免得让小黄头见到两人亲密心里不好受。 而巴木找到江桃切磋,老黄头也在其中推波助澜。他想让自己儿子死心,无论江桃是男是女,他都是看不惯的。 见到徐鸢跟江桃在一起久了,小黄头自己也慢慢放下念想。 却不料那天江桃在溪水边洗头发,徐鸢在一旁淋水。他无意间看到江桃撩起的袖子露出的那内肘上鲜红的守宫砂。他当时就兴奋得不得了,立刻跑回去要老黄头去说亲。 听完儿子的描述,老黄头吧嗒两袋子烟,为了儿子的终身大事他也放下脸面,只得硬着头皮跟徐鸢提起。徐鸢初听只觉得有些意外,而后想想也觉得正常。笑笑(咬牙切齿)说江桃不是卖身入府的丫头,婚姻大事还轮不到他们做主。她若是喜欢小黄头,嫁娶都是她自己的事,徐家无权干涉。不过江桃的是死了未婚夫的,名声不大好,所以一直没有嫁出去。她上头还有个无所事事的哥哥,江远。要娶她可得想清楚。 小黄头这一听,江远他倒是照过几次面,江远总是跟在徐鹤身边。表面江远是个嬉皮笑脸不着事的人,实际骨子里精着呢。为人圆滑,做事低调,对谁都是笑脸相迎。不把话说圆满,做事做人也留有几分情面。几乎都不怎么得罪人。这样的大舅子将来也不见得不好。老实本分那是给庄稼汉的,老实本分说难听点就是胆小怕事,生意场上那个不圆滑世故大胆。 江桃人漂亮头脑聪明身上有本事,知进退有分寸,连徐鸢这样朝夕相处都拿不下她来。这样的女子小黄头这辈子怕是遇不到第二个,心里更是对江桃更是喜欢。 江桃想着便来到老黄头的帐篷,叫小黄头出来。 小黄头受宠若惊,赶紧披上衣服出来。他也喝了点酒,微微有点上头。见到江桃有些不好意思,一个劲地摸脖子挠头发,局促不安。浑身上下都好像被什么牵绊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这是江桃第一次主动单独跟他说话,平时他连一句话都说不上,怎能不叫他意外兴奋喜悦。 江桃倒很大方:“ 一路来,他们都叫你小黄头,还不知道你大名呢。” 小黄头瞪大眼:“我大名叫黄北。” “从这个名字上就能看出来他对你期许很大啊。听三少爷说你爹想让他当个媒人,给我说亲?” 小黄头点点头,头低得抬不起来,羞愤难当。恨不得马上变成蚯蚓、老鼠马上钻进草地里去。 “你多大了?” “今年才满十七。” “十七,不错,正是一个男儿成家立业的好年纪。你可知我今年十九,比你要大两岁呢。” 小黄头赶紧解释道:“他们都说女大三包金砖,我不介意大个一两岁的。” 江桃又问他:“那你喜欢我什么?喜欢我长得漂亮?我脾气可不好,吃不了苦受不了气。一般长得好看的女孩子脾气都不大好。” 小黄头赶紧摇头解释道:“除了漂亮,你还跟那些女子不一样。我从十岁就开始跟着老爹在商道上跑了,看惯了自由的风,见识到草原上奔腾的马儿,觉得生命就应该像他们一样无拘无束般的自由。不像我们那里,人被山川所束缚,也被各种规矩所束缚。我那时就想,自己喜欢的女子也要那样张扬自信,而不是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江桃居然没想到年纪轻轻的小黄头居然有这样的想法,笑着赞许让他继续讲下去。 “我一直觉得女子很可惜,从小在家里就比男孩子要低人一等。她们被压抑的情感会找到某个出口奔泻而出,就像那洪水一般淹没一切也淹没自己。我老爹常年在外奔波,回家只知道喝酒抽烟。就因为娘常年在家操持家务照顾老人小孩没挣钱只花钱,老爹喝酒高兴与不高兴都要骂她。” “骂她蠢笨骂她见识短,娘不会当面顶撞老爹,可是她会把脾气转移到孩子跟邻居身上,每天从早上睁眼就开始骂,骂姐姐跟猪一样睡懒觉不起来煮饭以后找不到好婆家。骂到晚上在灯下女红做得不好,偷懒打瞌睡为止。仿佛整个世界都对不起她,家里永无宁日的感觉。” “我是家里唯一儿子,娘偏爱我,苛待我姐,我姐就会趁娘不在的时候找我的麻烦。其实我挺心疼我姐的,家里什么活她都要跟着做。婚事也是拖了好久才办成的,嫁到婆家又要受婆婆的气。我想以后自己的妻子千万不要受这个气,她应该跟着我享福的而不是因为我委曲求全。” 江桃面露欣慰:“你能这样的想法真的很好,想来将来嫁你的女子肯定会很幸福的。我挺佩服你的胆色,你是我认识所有男子中第一个敢积极明言喜欢我的。一路过来你也看到我,我跟三少爷同吃一锅饭同睡一个帐篷,你不介意?” 小黄头抬头,憋足了脸道:“那天你在桃花谷洗头,我看到你手腕上的守宫砂。白鹏说三少爷喜欢你,我猜你并不喜欢他。因为三少爷要娶的人是范大掌柜的幺女范立青,他不能娶你为妻的。像你这样的女子肯定也不会愿意委身他人成为妾室的。如果是我娶了你……你这样的女子,我肯定不会纳妾的。” 说到后面,小黄头明显底气不足,声音都放低了好多。 “可我是个丫头出身,老黄头怎么也算是永盛商号的元老,儿子娶个丫头怕是要被人笑话。” 小黄头赶紧解释道:“说实话,我才不会相信你只是个小丫头。你的气度武功见识都胜过大家闺秀,江远我也见过,看似轻浮实则圆滑。你们出身肯定都不简单。” 江桃微微一笑,连小黄头都看出来了,徐鸢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不错,我委身于徐园做个丫头也只是权宜之计。我年纪都比你大,既不会洗衣做饭也不会伺候人,所以我并不适合你。但这件事跟三少爷无关,你明白吗?” 小黄头猜到江桃会拒绝自己,毕竟她是连三少爷都拿不下来的人。可是当面说出来心里还是很失落、失望、难受。 小黄头尽量表现得很大度:“我明白,我不会把这件事跟三少爷联系起来的。爹也说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不过我就想试试,成了那是最好,不成也是自然的。谢谢你亲口告诉我,你也不必多想。缘分这件事我也知道强求不得。” “那回去睡吧,回去的路也很长呢。” 第41章 入关 他们赶着马匹前往鹰门关,只要进入鹰门关就是中土地界。 没有负重,他们一行人走得很快。这次带来的马倌经验丰富,大家合力起来将马匹顺利赶入鹰门关。 远远看到耸立在大山之间的雄伟肃穆鹰门关楼,众人都大大松了一口气。只要进入鹰门关,他们此行算是目的便是达成了。 他们出关的时候那关门在群山之间并不突出,像是普通城楼。可是鹰门关隔绝着中土与草原,在高耸的山体与平坦草原之间那样的突兀与醒目。 是警告也是震慑,中土不容侵犯。 关楼用山石修得坚固高大雄伟,一阵风吹过都好像能听到这里以前发生的悲壮故事。有多少将士在这里浴血奋战,有多少人在这里生离死别埋骨他乡。 夕阳西下,鹰门关更显得悲凉孤寂。 因为有赵将军的书信,顺利入关。 徐鸢与永盛商号一行需要停留鹰门关一些时日办理交接和休息,江桃却是要赶紧回到徐园去。怕时间太长老夫人跟二夫人生疑不好交代。如果同时跟着徐鸢入园很容易让人多想,江桃可不想在范立青还没有过门之前出现变故。 徐鸢知道江桃的主意是很难改变的,希望她在路上顺利。过几日他也会回去。临走前江桃交代可以向守关将领要一些盐引,交付战马只是为了完成永盛商号对赵将军的承诺,能多换些东西总是好的。 盐引值多少钱并不重要,能给徐隼带去一些意外之喜,想来也会让他更加看重这个庶出的三子。做生意肯定有亏的,能在别的地方赚回来也不算亏。再说盐引换盐,盐换钱也能给这一路辛苦随从多加工钱,这可是徐鸢收买人心的好时机。 跟着三少爷干有盼头,这个消息传出去还怕以后没人在徐鸢手下办事。 徐鸢对江桃从五体投地到死心塌地,趁回去的路上好好想想怎么把她心甘情愿地留在身边。 离开之前,守关的将士听他们说了一路过来种种,心生佩服,好生置办一桌酒席替他们接风洗尘。鹰门关真的太寂寥,除了背后高山绵延就是关外的起伏的草原。再壮美的风景看久也会腻,总不如自己家门前那个小土坡。 徐鸢拉着江桃入席,免不了又是推杯换盏。江桃酒量本也不错,很快就把对方几个将领喝得有些上头。 江桃之所以愿意赴宴肯定不只是为吃肉喝酒的,拉拢关系是徐鸢的事。她只是很好奇当年那场惨烈的北狄之战,正好闲谈之间得知守关将领有两个是当年参与者。也是因为当年参与了北狄之战,对北狄熟悉才来到鹰门关守关。 提起打仗,军人浑身上下的血液就开始沸腾,当年之事就止不住一吐为快。 那是中土引以为豪的一场战争啊,现在说起来还热血沸腾。 断断续续之中,江桃得知当年一些情况。 北境边患一直骚扰不断,官军也一直以消极防御为主,驻地一退再退。北狄那几天天灾不断,先是请中土提高茶马交易的茶量,中土以上国自居。觉得你好的时候欺负我,你不好的时候我就要欺负你。动不动一言不合就关闭榷场,严禁各方与北狄进行茶马交易。 北狄草原部落十分凶悍,幼儿能坐稳之时便要学骑马,中土稚子开蒙他们便要拉开弓箭学射箭。草原广阔,他们游牧,居无定所,来去如风,食酪吃肉,体格强壮。 白衣男子入北狄果然是中土官军的阴谋。 银信公主第一次见到月下白衣男子子是个意外,那夜辛夷夜探被前来突袭的银信公主碰到。怕逃跑引起银信公主怀疑,硬是壮着胆子装神弄鬼,这才下跑了偷袭军。 当时辛夷知道北狄内部不和已久,如果要想彻底打垮北狄,就必须让他们再无凝聚之力与中土官军相抗。上兵伐谋,从敌人内部瓦解是最好的办法。 战事不能再拖下去,冬天粮道艰险,不易运输。负责镇守边关的江大将军头发一夜皆白,愁苦连连。 辛夷自告奋勇说有退敌之策,愿意以身试险,助官军大败北狄。 江大将军先是不信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还怀疑他是北狄的细作。可是辛夷长得不像人高马大的北狄人,如果他真能退敌,姑且一试。 于是辛夷孤身入北狄,刺探军情,把北狄内总搞得四分五裂。 至于怎么搞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北狄已经只残存最后一口气。只要把这口气放掉,北境从此无忧。 至于最后那场大战,辛夷是主谋人,黑油也是他发现并使用的。两场大火烧死近十万的北狄将士百姓,从此北狄不再为患。 官军大胜,辛夷却没有大功。 江大将军因为怕辛夷抢了头功,自己封王拜侯无望。也怕一个弱冠之儿凌驾于自己之上,传出去对自己名声有损。江大将军镇守边关数十载,自己几个儿子都死于战场之上。 丰功伟绩,扬名立万都应该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荣耀。 黑油烧了北狄兵,也烧了辛夷。 事实证明,当敌人消失的时候身边人都会成为新的敌人。你干涉了别人的利益就是敌人,尤其是你自身不够强大。 辛夷本以为自己立下大功,只等论功行赏,结果等来的是一场半夜的大火。 于是在一个夜晚,江大将军以通敌叛国为由围攻辛夷的营帐。 辛夷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意外,他对敌人明察秋毫,对自己人却放松警惕。 当他冲出营帐,看到是整整齐齐的弓弩手拿着弓箭对准自己。 他们得到命令是辛夷通敌叛国,立即射杀! 辛夷武功很高,混乱之中呼叫出自己的坐骑,在如雨的箭矢之中逃出。 天明之时,搜索的官军在不远处山崖发现射成刺猬的马匹与堕落山崖摔得血肉模糊的尸体。 后来论功行赏,大将军封镇北侯,朝野上下内外一片歌功颂德。 战功赫赫镇北侯,寂寂无名荒野尸。 辛夷的坟头连墓碑都没有,后来他们走之前在他的坟头种了一棵玉兰树。 怕如果以后来祭奠他的时候找不到坟包。 守关将士说他们不相信辛夷会那么轻易就死掉,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能说死就死呢。说不定他又玩了一回金蝉脱壳呢,隐没于江湖之中。 只是相信与不相信,也没法证实他还活着。 墨襄与江念远办完事也没有立刻入关,而是亲眼看到徐鸢江桃一行顺利入关才松了一口气。守关的将领有他那些年认识的朋友,很想上前跟他们打招呼。可是一想到自己是一个已死之人,贸然出现会再起风波,此时出现在他们眼前不合适。 或许自己不出现才是对他们的最好保护。 第42章 回园 江桃单枪匹马,快马加鞭,一路飞驰回到徐州。 先回到江念远的小院子,一连几日马不停蹄,她着实也累得够呛。绷紧的神经与身体放松下来,江桃顾不得梳洗便躺床上睡了个昏天暗地。 她正睡得香,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以为是江远回来,嘀咕两句又睡过去。 睡好了,江桃先去隔壁邻居家把最近收到的信拿过来。她不敢把信直接寄院子里,怕被有心知道。 桃秀林在信里指责她怎么敢去勃丽跟北代那么危险的地方,让她赶紧回桃花山庄。看了后面几封信后心就软下来,叮嘱江桃回了徐州定要第一时间给他报平安。 走的时候是二月初,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四月末。大街上已经筹办起端午节,各色粽子花线药粉都摆出来。 江桃换下北方穿的皮袄子,穿上清凉地细布麻衣。睡了两日,神清气爽,整整精神,回到了徐园。 再见徐园,莫名在炽热的阳光下只觉得那大门就像个怪物张开的血盆大口。 徐园此时的景象已是浓荫密布,放眼到处都是绿意。廊下点缀着时下各色花草,欣欣向荣的景象让人觉得生机勃勃。 江桃跟二少夫人与老夫人请罪说回去看男方不小心摔伤,亲没有说成反倒受伤躺了两个月,这才养好了才敢回来伺候。二少夫人与老夫人并没有过多过问,说徐鸢再过几天也要回来,让她好好把新梅院打理一番。 江桃低头应声而去。 一进门,梅树已经枝头上长出层层叠叠的叶子,不复之前的风骨之态。 把院内的事都理了一下,除了有一两个耐不住寂寞去别的院子伺候的,剩下的还算忠心。即使她不在的这些日子也把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料理完自己院的事,平时做事牢靠的黄鹂扭捏了一阵,在江桃的追问下才说出一件令江桃感觉烈日下一盆冰水从头倾倒。 她忙着帮徐鸢料理事务,却忘记了这宅子里还有一个也需要她去料理,百灵。 按道理说,百灵怀孕也被纳妾,只待生下孩子就能过好日子。却忘记杜鹃的狠毒更让人发指。 百灵心思单纯好哄骗,没有江桃就没有人帮她拿主意。二少夫人的手段百灵是知道的,没有江桃在一旁指点,一味只敢小心谨慎恭敬。 平日里杜鹃明面上对百灵好吃好喝好待,以姐妹相称。这让心思单纯的百灵认为她是一个好人,渐渐放松了警惕。可是正是基于这份信赖,杜鹃略施手段便拿掉了那个孩子,百灵伤心徐雁也抛以冷眼。 徐雁本就喜欢的不是她,不过是看在她肚子里孩子份上才优待她。现在孩子没了,大夫说这孩子丢得太突然伤到根本,她以后可能都不会有孩子。 五个月的孩子就这么无缘无故地没了,杜鹃又去老夫人那里告状是她命里克子晦气,把她扔到一个死过人许久没人住的院子里。 二少夫人的态度也让所有人看清百灵不过还是留有一口气而已,死是迟早的事。没有人敢为百灵多说一个字,多看她一眼,怕惹来主人的不满与别人的非议,都巴不得离她越远越好。 百灵小产后身体没有得到应该的休养,一病不起。有个老太婆可怜她,每天分自己半碗饭菜给她。 江桃明白自己才是百灵悲剧的罪魁祸首,心下愧疚难当。 七拐八绕,终于找到那个破院子。 江桃带着温热的吃食跟干净换洗的衣物来看她。 院子很破,破得让人怀疑这偌大又辉煌的徐府怎么会这样一个破院子。 进门全是杂草,只在中间有几个可以落脚的小石板。房顶不知有多少年没有翻盖过,残缺了大半的瓦片,靠近墙壁的地方用杂草遮盖了床大小的地方。门窗跟没差不多,只在杂草遮盖的地方用杂物堆了起来。 天气炎热,蚊虫萦绕。 江桃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掉,这一切都是因为自作聪明!自己才是那个始作俑者!江桃痛恨自己! 初夏多雨,远远就闻到一股木头发霉和泥土的混合的腐败气味。江桃擦干眼泪,伤心有什么用? 江桃快速走进去,只见骨瘦如柴的百灵躺在一床破棉絮里。身下是一堆发霉的干草。那棉絮说是一床,不如说是一块,连身材娇小的百灵膝盖盖不住,原本雪白丰润的小腿脏兮兮的还有虫子咬的红点。头发纠缠着杂草蓬乱,脸上无血色,若不是胸口那看不见面料颜色的衣服起伏着,眼珠子时不时还转动一下,还真以为她已经死了。 江桃跪倒在她身边,泣不成声。 “江桃,你来啦。”百灵勉强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可是又立刻消融下去。 江桃收住眼泪,把她抬起起来一点方便喂食,才发现她下身污秽不堪。原来为了省得清理,她连裤子都没有穿,就盖了块布。 江桃忍住想吐的冲动,扶好她,端起一碗糖粥喂她。 “傻丫头,你怎么不去新梅院求救啊?即使我不在,她们几个也知道我与你交好,怎么也能帮你一点,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步田地。” 百灵有气无力摇摇头:“她们都说你是三少爷屋里的人了,让我这个将死之人就不要高攀。免得以后把晦气过给你,让你也不好过。” 江桃哽咽道:“无论我是哪里人,我们都是好姐妹。好姐妹相互帮忙都是应该的。” 百灵的眼泪奔涌而出:“我当时也想告诉让你帮帮我,如果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孩子能回来吗?不能。没了孩子我在这大宅子里也就没了落脚的理由。” “你爹娘知道吗?他们怎么忍心让你受这样的苦?” “通知他们了,爹娘倒是想把我接回去。可是哥哥和嫂子觉得现在我又不补贴家里,回去还要吃他们的喝他们的。何况嫁出去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哪还有被婆家赶出来再回来的道理?嫂子也有了身孕,怕沾晦气会动胎气。爹娘从二少夫人那里拿些银钱都没来看过我。” 江桃知道普通人家就是这样的现实。 “你有什么打算?” “我本想一死了之的,可是如果不看到杜鹃遭报应我会死不瞑目的!我自作孽不可活我认了我活该,但是我的孩子有什么错,她凭什么害死他!”百灵说到此处,整个人似乎都带着一股子狠劲! “那再然后呢?” “想找个尼姑庵出家,给我那未出世的孩子积点福。让他下一世投个好人家!”说到孩子百灵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江桃伸出手去给她擦干净。 “徐州城里城外所有的尼姑庵都是徐老夫人布施过的,她们未必肯收留你啊。” “那我就走远一点,北方不行,去南方!” “那好,你且养着。我定让你看着杜鹃下场!隔壁的屋子比这间好,我去收拾一下,你先去隔壁住着。” 第43章 探查 百灵什么也不说,干枯的眼眶涌出眼泪来。江桃腾不出手来帮她擦,而是继续喂糖粥。 一碗糖粥下去百灵有些力气,江桃又喂了她两块甜糕。百灵狼吞虎咽,自己用脏手拿起来吃。 “慢慢吃,还有。”江桃又心疼又是自责。 江桃这才空出手来从破棉絮上撕了一块棉花,院子里的几个破缸里面有些雨水,江桃沾了水帮她清理身上的污秽。可是水还是很凉,百灵瘦弱的身体沾到冷水立刻打颤。江桃只是帮她清理一下脸,然后出院子让新梅里的人烧热水准备干净的衣物被褥。 江桃进进出出好多趟,终于把百灵身上的污秽清理干净,换上干净的衣裙。 一番折腾后,百灵终于像个人样了。江桃拆了快要掉落的门板,捡来几块石头搭成一张简单的床。又找来干净的干草替换,铺上一层薄薄的褥子,一床干净的棉被,挂上蚊帐。百灵觉得真是舒服极了,终于有了些力气。 江桃出得门来,见一个老妪正端着半碗饭哆哆嗦嗦进来。想必就是那位照顾百灵的老人。 江桃从手腕上取下一只玉镯子,徐鸢在年节礼物里特意挑出来嘉奖给她的。走到老人面前行了个礼,双手托着镯子递给她:“我是百灵的姐妹江桃,承蒙您多日来对百灵的照拂,晚辈感激不尽。这点东西孝敬您的。” “这东西能打口薄皮棺材么?”老妪眯着眼看着那翠绿的镯子。 江桃微笑道:“能打十口上好的棺材。” 老妪哆哆嗦嗦把镯子收好:“好,好……” 江桃出得门来,只见一个小厮慌里慌张跑来。看到江桃准备开口询问。 “你就是二少夫人派来看护百灵的?”江桃先发制人。说是看护,其实是监视加禁锢。江桃不想把话说得那样的难听,就换了个好听说法。 小厮见这女子神态极为傲慢,脸上一脸的不快:“是!你知道不知道……” 江桃不想听他狗仗人势的废话,直接从手腕上摘下一只银镯,小厮立刻接住赶紧掂量着那银镯的分量。 这做末等粗活的小厮本来月钱不多,又没什么机会在主子面前露脸,收入只有那干巴巴的月钱,因此把钱财看得格外重。有额外的进项自然是欢喜异常。 未等小厮从天降横财里醒悟过来,江桃又从袖口里掏出一百钱,丢给了小厮:“我是百灵的姐妹江桃,是三少爷新梅院里的主事丫头,想来应该听过我的名字。她住的地方太寒碜了,这一百钱算是你帮她把隔壁屋子加盖茅草的工钱。以后我会经常来,如果我觉得好,少不了赏钱的。” “汤药食物我会亲自送来,下次再来如果跟今天一样没变化,我自有计较。我想你应该听说过三少爷屋子遭遇刺客的事吧?” “小的知道。”小厮满脸笑意,反正二少夫人根本就没当百灵存在,自己又何必去烦她的心。现在有钱拿,何乐而不为呢。没必要跟钱过不去。 “还有,今天你什么都没看到。如果你敢说出去,人就从园子里出去。三少爷不日回徐州,打发个下人他还是能说上话的。” 江远躺在一丛花里偷懒,现在这个天气真的是太适合偷懒了。懒洋洋的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真是舒服。 可是他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立刻警觉地坐起来。江桃就站在他眼前。 “你吓死我了。”江念又躺下。“回来啦。怎么见你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谁又得罪你啦?” “有个事想让你帮我查一下。”江桃单刀直入。 “什么事?”江念没好气地说,觉得自从跟上这个女人就倒霉不断。 “徐家二少夫人杜鹃。” 江远一脸不情愿:“二少爷夫人?你有病吧?现在我跟徐雁混得好好的,你非让我去找他老婆的茬?不就是打掉了妾肚子里的一个孩子么?徐雁还很年轻,能生很多个的。何况听说杜鹃肚子已经有喜了,请人算过说是男孩,全家人都很高兴呢。” 江桃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桃花票在他眼前晃了晃,江念见了钱的眼睛里立刻升起一轮太阳。他看到一个佰字。不等江远看仔细,江桃便把银票收进袖口。 “办得好,十倍酬劳!”江桃淡淡地说。 “十倍??”江念很是惊讶,瞬间又想起她本是桃凝,也觉得不奇怪了。 江桃又把桃花票扯了出来:“干不干?” 江远毫不犹豫地把桃花票给抢了过来,指腹不停地摸索着:“干!谁跟钱有仇啊。” 江远回到小院,见墨襄还在。 江远把桃花票在墨襄眼前晃了晃:“她让我查杜鹃。” 墨襄并不对桃花票的数额感兴趣:“为什么?” 江远收好桃花票:“因为她有个好姐妹给徐雁当了小妾,结果孩子突然就没了,下场听说很惨,就剩下一口气了。然后杜鹃就说自己怀孕,老夫人也舍不得责怪她。你想啊,杜鹃做事这样绝,手段绝对高明。我一时半会还真查不出来什么东西。你也知道我现在在徐园跟着徐雁,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很容易被人怀疑阿” 那个黑影坐着纹丝不动,许久才缓缓开口说话:“杜鹃怀孕肯定会喝安胎药,你想办法弄个方子或是药渣来。我去查查杜鹃娘家那边。” 几日过后,江远把查到地告诉江桃。 杜鹃嫉妒百灵有孕,开始表面待她好,暗地里在她的安胎药里动手脚,致使她小产。老夫人肯定对她有所怀疑,杜鹃适时说自己怀孕躲过他们的责怪,说自己也是当母亲的人怎么会对一个母亲和她的孩子下手呢。老夫人也不能说些什么,总不能因为一个妾室责怪主母。 杜鹃明白只要自己生下一个儿子后就会平安无事,还能得道升天。 当然她是生不出来的,她与徐雁成亲前跟隔壁浪荡子弟有染,怀过孩子被打掉,也伤身体怀不了孩子。所以她嫁入徐家这四年来也未有所出。本来她很害怕无子,一直计划便想找个别人孩子过继给自己当嫡子。 徐雁找的那些女子个个都是人精,一点儿也不好拿捏。好不容易等到像百灵这样胆小又无家世的女子有孕,看到老夫人又器重她的肚子心中不免有些担心。自己以后也很可能因为生不出孩子被徐家休妻,无所出这符合七出之条。所以她改了计划,大胆找了几个怀孕的妇人充当她的备胎。 只要到了她临盆前一个月回到娘家,就可以造成早产假象,再挑选那些妇人的孩子来顶替。几个妇人总有一个会生男孩。 江桃听到后,脸上一阵阵的冷笑,手指关节咯咯作响。内宅之事她甚少涉及,没有接触过这些勾心斗角。毕竟爹爹就她一个独女,蓉娘对她又是呵护之极。想来爹爹一直不娶也是为防着这些内宅之事在自己身上发生。 “你准备怎么办?”江远看着她的样子好像要马上去找杜鹃杀个血流成河。 江桃深呼吸一口:“不怎么样。她现在身孕不足两月,现在出手未免太早,反而给了她假孕一个台阶下,我才不会给别人做嫁衣呢。她那么想当娘,就让她好好过过瘾再说。等到月份大了显怀的时候假肚子突然当众掉出来那才好玩。她让别人体会过失去孩子的痛苦,自己也得体会一把才行。” 第44章 过节 徐鸢一行人一边走一边欣赏沿途的风土人情,终于在端午节前回到徐园。徐鸢这次任务十分完美,不仅完成了赵将军之事,还开拓了新商路。仿佛是看到了当年自己辛辛苦苦走南闯北的样子,甚感欣慰。 徐隼为徐鸢办了盛大的洗尘宴。永盛商号说得上话的都来了,热热闹闹办了一场,徐鸢的风头一时无两。 徐雁看着这个弟弟因为承担自己的过错而一步步高升,心里不舒服,也得装出兄弟情深来,还要感激涕零。 徐鸢得知百灵的事也十分惋惜,身为庶子,内宅之事他比江桃更深有体会。他说会想办法把百灵送出徐园去,江桃摇头拒绝。 百灵怎么也是纳为妾的,突然消失在徐园会引起别人的注意。而且眼下百灵身体在恢复之中,如果离开徐园离开江桃的照顾就不知道能不能恢复好。再说她答应了一定要让百灵看到杜鹃受到应有报应才走的。 江桃告诫徐鸢:百灵的事不需要他操心,现在正是被大东家器重的时候。应该抓住机会拉拢更多的人脉,争取更多的权力,而不是纠结于这些内宅小事。只有他强大了自己才能施展开来,百灵才会有一个好的归宿。 徐鸢点头说是,会好好努力的。 江桃说端午到了,要给范立青送礼物。不能让她一直干等,得看到你的心意,说不定哪天范立青就移情别恋。徐鸢无所谓,让江桃挑个贵重的首饰送过去就行了。江桃却摇摇头,身为大掌柜的掌上明珠,什么样的宝贝没见过。她要的是你的一颗真心。 徐鸢有些为难:“我除了写一些肉麻的情话给她还能给她什么呢?” 江桃道:“那枚你射杀得狼拔下来的狼牙就是你的真心。钱可以买到金银珠宝,但是这枚狼牙却是金山银山都买不来的。因为你听说草原上的男儿都是杀狼然后把狼牙献给自己心爱的女子,表示自己对她的真心如狼一般的忠诚。” 徐鸢道:“那枚狼牙是你不要的……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把狼牙送给范立青的?” 那次他们遇到一匹受伤的孤狼,江桃让徐鸢亲自射杀,然后取狼牙。本来没多大的事,徐鸢知道狼牙可以辟邪,在草原上算是圣物。两颗牙齿便想把其中一颗送给江桃,江桃拒绝了。现在想来那个时候江桃已经计划好它们的用处了。 江桃拒绝得很是直接:“我不配,范小姐才配得上。” 徐鸢试探道:“那可不可以用狗牙代替?反正她也没有见过狼牙长什么样。” 江桃斜眼看他:“范立青没有见过狼牙,范大掌柜没有见过狼牙?你这点小心思小伎俩还想到范大掌柜面前去炫耀?我劝你收起来别拿出去丢人现眼。一个狼牙换个得力的岳丈,只有赚的没有亏的。这样的生意你居然不做?” “我只是想送给你而已……” 徐鸢有些不舍,长这么大只有江桃对他尽心尽力无欲无求。江桃一把夺过来送到外面首饰铺打磨出孔,又用金银玉石镶嵌装饰一番。一枚锋利的狼牙变得华丽精致,一看就知道是费了心思。江桃又让徐鸢写了酸掉牙的书信与狼牙一起送去范家。 范立青收到当然是欢喜雀跃。 于是皆大欢喜。 接下来的日子繁忙又平静,徐鸢开始跟着徐隼参与商号中各种事务。徐隼也有意无意间让他独立去完成。有了徐鸢这个对比,徐雁也收起了以前骄傲,开始频繁在园子里走动。以前人们巴结徐雁是看到他是徐隼两个嫡出儿子中最有潜力成为接班人那个。而目前看来,显然徐鸢更胜一筹。 百灵在江桃的精心照顾下,身体好转。破烂的屋子经过整修也能住得下人,吃喝用度一应该有的都有。江桃有事没事还过来陪她说说话。下人看到是江桃也给了她几分面子,江桃有时忙百灵还会主动来找她。除偶尔想起的丧子之痛,一切都在变得更好。 杜鹃现在忙着怀孕,没空顾及她,只当她死了。 江桃除了在生意上帮忙徐鸢出谋划策,生活也是考虑周全。她清楚是不可能长久待在徐鸢身边帮他料理杂事,所以对她走后的空缺也进行了安排。 新梅院里她挑选出几个丫头里最精明能干稳重的琴鸟作为接班人。范立青没有进门前院里的大丫头还要负责内外人情物品的迎来送往,这与徐鸢在外园经营同样重要。琴鸟样貌中等,知进退,脾性温和,做事谨慎。 眼下徐隼已经开始打算给徐鸢另择一处院落进行整修,总不能让新妇进门与其他两房有太大的差距而产生落差心生埋怨。所以大丫头还要实时跟进周旋,让以后住得更合心意。 即使以后范立青自己带丫头婆子过来独掌一院事宜,若容得下琴鸟就容,容不下琴鸟就放出院嫁人。有了当大丫头这段经历琴鸟也可以挑个好人家。 琴鸟听了江桃打算,感动得立刻要下跪,江桃扶住她做好内院的事就是对自己最大的感谢。琴鸟说自己一定不会辜负江桃的期望,好好干,对未来的女主人也尽心竭力,不会心生怨怼。 之前有意无意之间,江桃对白鹏也多有明里暗里的指点。跟在徐鸢身边的除了要听话肯吃苦受累,还要有脑子,尤其是在主子不清醒的时候提点一二。只有主子发达了,身边人才能过得更好。白鹏明白这个道理,做起事来也格外细心,多看多想多做少说。 在平静生活中,时间飞逝,过了暑热的六七月,转眼又到了八月。 这上半年永盛商号诸事顺利,值得庆贺。 循例永盛商号要举办中秋宴,把辛苦大半年的掌柜管事都叫到一起吃饭。 一来是徐隼摆好姿态要犒劳他们这大半年的辛苦,总结上半年的得失;二来也可以听听他们对下半年商号经营的建议,决定下半年商号经营的重点。 今年中秋宴跟以往不一样的是,徐园把徐楼最好的厨子请到家里来做菜,算是家宴。这是江桃让徐鸢建议徐隼的,说今年比往年不一样,家里有多年未得的添丁之喜,也让商号的好运沾给未出世的侄子。 以前中秋徐隼要么在外面陪酒不得与家人团聚,要么就是顾及家人没有顾及永盛商号。要是在徐园举办中秋宴,岂不是一举两得。这样老夫人也不埋怨他不顾家人了,大家一起其乐融融。 时下徐园桂花开得正好,一边赏月观花一边饮酒聊天,让他们这群平时只跟铜臭打交道的商人也沾沾风月的风雅,想想也觉得惬意。 徐隼觉得这个建议不错,便点头同意。 第45章 摔倒 八月十五这一天,夜里难得的好天气,没像往年一样下雨。 天上明月高悬,清风明月,桂花飘香。 西园里灯火辉煌,人影幢幢,美酒佳肴飘香。 老夫人今天很高兴,觉得这次徐鸢建议很不错。毕竟西园已经好久都没这么热闹过了,大概是人上了年纪就喜欢热闹。 徐隼今天特别高兴,一是徐家添丁之喜,二是永盛商号诸事顺利,真正的家和万事兴。 今晚宴席上除了徐家人还有商号里有头有脸的大小掌柜及管事。纷纷都到场。 徐家家眷在大厅旁边的小厅里,其余人员按职位高低在外间及院子里依次落座。 加上下人穿梭其中,里里外外都是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徐鸢觉得今天江桃有些不大对劲,平日里无论什么事她都笑嘻嘻。今夜却很安静,心事重重的样子。便问她是不是不舒服,若是就早些回去休息。 江桃解释每逢佳节倍思亲而已。可是江远不就在园子里待着么,估计她在想父母吧。说到这里徐鸢也不好再说什么,让她随时可以回去不必来问过他。今晚他定是不能走着回去的。 今夜江桃也没有像其他丫头那样特地打扮一番给主子争脸,反而是寻常丫头低调打扮。今日男子都在外间,徐鸢由白鹏跟在身后伺候,她自己寻了个角落站着。加上灯影迷离,她站在暗处谁也瞧不真切。 一番寻常寒暄过后,大家都自己寻着话头喝酒说话。 大厅正中央主座上坐着永盛商号举足轻重的人物,徐隼主位。徐隼的左手边是自己三个儿子按着长幼坐,右手边是几个大掌柜按年纪大小坐。小厅与大厅其实是相连着的,为了避嫌加了一个折叠屏风。由小厅从后门出去,大厅里都看得到。 小厅里也是按着长幼位置坐着,老夫人居中,接着是文须、杜鹃,两个孩子坐在另一边。五人座小厅原本应该宽敞,杜鹃身边围绕着好几个丫头婆子,显得有些拥挤。 若是往日,杜鹃是极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里里外外都少不了她奔忙俏丽的身影,显得自己十分出众。自己现在身怀六甲,再那般活泼得不合适。不能动弹不能高谈阔论,杜鹃觉得没什么意思。略坐坐陪老夫人说了会子话,便起身说身子重要回去休息。 老夫人觉得杜鹃这头胎怀的实在是辛苦,折腾不休,看来必定是个调皮的男孩。欣然同意让她先回去好好歇着,叮嘱杜鹃若是想吃什么尽管让丫头婆子们去厨房说一声,别委屈自己跟孩子。 杜鹃装模作样地腆着肚子,前面是引路的小丫头,身边是搀扶自己的老妈子,后面还有几个随时伺候的人。那排场倒像是皇后要生太子的架势。大有独霸一方的气势,杜鹃倒也乐得享受这样的待遇。她现在正是春风得意,下人见了她都在离得远远的,生怕招惹到她落个不痛快。 从座位上站起来才走了两步,文须身后地过道对杜鹃一行人有些狭窄。原来她一个人过是绰绰有余的,可是她非要左一个搀右一个扶的,三人并排过不去。见势文须知趣地站起来给她让道。杜鹃装模作样说了句有劳就目中无人抬头望眼挪动脚步。 文须笑道应该的,妇人生子最为辛苦,她身为人母最有体会。 老夫人说文须自从杜鹃怀孕后便一直帮忙自己操持家务,也是辛苦。瞧着忙碌着一次的中秋宴,神色都不大好了。吃完也早点回去休息,老爷跟掌柜们有下人们候着。 文须恭敬回道:只是这两日起了凉风,加上操持中秋宴,辛苦是有点,还不至于娇弱到提前离席。自己年轻,还扛着住。难得一家人在一起过中秋,怎么能因为她一个人坏了老夫人团圆的兴致呢。 听到如此得体的回答,老夫人十分满意。 杜鹃听得她们谈话,心想文须是在影射自己托大早早离席。话已经说出去,再坐下也不好。杜鹃才过去两步,文须还没来得及坐下,只听到身后一个丫头大叫有老鼠! 后面几个小丫头本就胆小怕鼠的,一听老鼠便乱作一团要冲散着避开。过道顿时拥挤不堪,后面有人一低头弯腰看老鼠便撞到前面的人,前面的人一个不小心就撞倒了杜鹃。杜鹃两只手搀扶着挣脱不开找不到落手处,场面一阵混乱。又不知是往前一挤,杜鹃失去重心便重重地迎面倒下去。 有个丫头情急之下喊了一声:“二夫人摔倒了。” 丫头们的叫唤声,杜鹃的痛吟声,一时整个宴会手忙脚乱。闻声外面的都伸长脖子朝里看。 这下子宴席更加热闹。 本来杜鹃肚子里没东西,不过是垫了一包棉花,倒下去没什么痛楚。可是既然是孕妇迎面倒下去总得装样子吧,便大声呻吟起来。 徐雁一看自己妻子摔倒,赶紧从座位上跑过来扒开人群。一阵忙乱之后人倒是扶起来,乱影之下却没注意有个什么东西掉出来的。徐雁想着赶紧送老婆回去找大夫看看孩子有没有事,才走两步后面一个丫头从地上捡了个软垫子大声问是谁的。 本来杜鹃随身丫头都会带个鹅绒软垫子,让她想随时坐下来休息可以舒服一点。可是那垫子可是用锦缎做的套子,十分华丽。而这个小丫头手里的垫子是素色,也没有坐垫那般大。何况上面还有两条带子,在明亮的灯火中让人都看得十分真切。 徐雁觉得有什么不对,杜鹃一摸肚子脸色一下子难看许多。本来挺起来的肚子现在平平整整,没有一点凸起。杜鹃张口想解释什么,徐雁情急之下站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 宴会一下子安静很多,大家惊恐地看着杜鹃又看看老夫人,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时老夫人旁边一个见过世面的婆子说二夫人的坐垫嚷嚷什么。打破沉寂后,大家突然想起来什么就簇拥着杜鹃离开宴席。还有人叫嚷着二夫人摔了可能动了胎气,赶紧叫郎中来瞧瞧。 老夫人就坐在杜鹃摔倒边上,灯火明亮什么都看得十分真切。刚才还笑容满面突然就冷若冰霜,文须赶紧站起来走到老夫人身边安慰她。 徐隼也瞧见这一幕的脸色很难看,宴席顿时冷下来。 出了意外,宴席也进行不下去。客人识趣地告辞离开,热闹的院子一下子就安静得只有虫鸣声。 夜风吹过,摇晃走廊下的灯笼。 江桃陪着徐鸢回去的路上,徐鸢看得出她脚步轻盈,开心地哼起小调,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喜悦。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徐鸢竟然也被她感染,心底畅快起来。 第46章 反思 回到新梅院,徐鸢遣散下人才敢低声问她:“这就是你所谓的安排?之前一直没听你说安排什么,你这一安排起来这可让二哥的面子丢到鹰门关外。他还指望着这个孩子能在爹那里多争些好感呢,明天他就是全徐州城最大的笑话。不过你要小心,二哥绝对不是一个肯善罢甘休的人,若是让他知道是你设计让二嫂当众揭穿假孕的,肯定会找你麻烦的。” 江桃笑笑:“自作孽不可活。让二少夫人耀武扬威了这几个月也算是给过足了一把当孕妇的瘾。本来大少夫人可早就看不惯她平时依仗是老夫人的亲戚作威作福,当初大少夫人生长孙的时候都还没有这样讲究折腾过。这些时日二少夫人甚至把自己当成怀了太子的皇后,对大少夫人那是看眼睛不是眼睛,看鼻子不是鼻子。总是有事没事挑刺,不是鸡汤里的老母鸡不够老汤不够浓,就是人参不够大汤炖得不够久,饭菜味道不好吃得少,饿得肚子里未来的永盛商号继承人难受。老夫人看不下去还说了她两句,二少夫人就嘤嘤哭起来说自己在这个家没人疼没人爱,要回娘家去养胎。老夫人一听就这不是丢徐家面子嘛,也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为了不让大少夫人难看,老夫人说二少夫人的饮食都从她院子里出去,这才让大少夫人少了许多委屈。” 徐鸢说我看别人怀孕也挺辛苦,脾气变差。二嫂这是做戏做全套啊,也难为她了。 江桃继续道:“六七月那会正热,二少夫人不是嫌弃冰不够多,一会儿就热起来难受。就是嫌弃冰太多,让她着凉要害肚子里的孩子。没日没夜地折腾这不好那不好,明里暗里都是指着大少夫人要对她不好,对她肚里孩子不利。大少夫人再怎么好脾气也容不二少夫人这般作践自己,时不时还说将来这徐家家业都要由二房继承。当年徐家还没做这般大,好门户的姑娘看不上大少爷,才娶了小门小房的大少夫人。而二少夫人是老夫人的亲戚,二少爷又能说会道讨二老开心,这家产多半真的会归于二房。所以她们妯娌之间的矛盾跟我这个丫头有什么关系?二少爷要始作俑者再怎么也找不到我这里来的,要报仇也得看清谁是仇人才是。” 徐鸢反应过来:“是你把二嫂假孕的消息告诉大嫂,再让大嫂揭穿,自己倒全手不沾?玩了一回借刀杀人。” 江桃道:“用得着我说吗?肚子一块十来斤肉怎么能跟一团棉花相比,走路的姿势肯定有差异。我呢只不过碰巧的时候无心说了几句无心之话让大少夫人丫头听见,恰当的时候帮忙动动手而已。大夫人自己生养过两个孩子自然是清楚的。而且大夫人这几天反酸疲累爱吃酸食,想来又怀上三胎。之前一直没有明说,想来也是等着这个机会呢。这一真一假,那两位少爷怕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你呢,就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吧。” 徐鸢笑笑,不再管这件事。不得不佩服江桃这般筹划忍耐,一举就把二哥所有的如意算盘都打烂了。 他们才前脚进新梅院的门,后脚老夫人身边的老婆子就进门来招呼。无非是这种事不可让外人知晓,大家都把嘴闭上。若是有人胆敢乱说乱传,小心舌头。 江桃恭敬地送她出大门,老婆子还多回望她两眼:“姑娘聪明是好事,可是聪明过头就不一定是好事。”江桃点头道谨记。 没有人说话,并不代表这件事就没有发生。徐雁一出门都感觉所有人都在对他指指点点。 向来精干的徐雁彻底蔫了,连园子都不进出,只在外面花天酒地沉溺买醉。徐隼见他不思进取,跟老婆搞出这些事来,让徐家乃至整个永盛商号丢脸,便夺了他手上的生意交由徐鸢去打理。 说得好听是暂时让徐鸢代理,可是徐雁哪里还有机会抢回来呢。 徐鸢没有去掺和真假怀孕的事,江桃叮嘱他一定不要在这件事上掺言,只要一心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好。 与范立青的婚事徐隼也有意无意提起,看来是好事将成。 看着徐鸢一日比一日忙碌,做事也无须自己在一边提点,开始盘算着怎么离开徐家比较合适。 江远眼瞧着跟着徐雁没什么油水可捞,灰溜溜地辞了工回家。江桃说如果他愿意,可以转投徐鸢去。看在自己面子上徐鸢想来也不会薄待。 江远摇摇头,自己再也不想去干那跑腿营生。徐园虽好,没有一个可靠的靠山终究是飘浮不定。徐雁倒了他投徐鸢,园子里别人会怎么看自己。自己靠着收租也能过得很好,干嘛要去做那些赔笑的事。感觉跟卖身差不多,像条狗一样对主人一点恩惠点头哈腰,过自己的小日子不好嘛。 江桃没有勉强,他们目的要达到了也没必要再留在徐家。想着找个合适的机会跟徐鸢说辞工的事,就说自己已经找好婆家了?又怕徐鸢追问起来露馅。 徐雁跟杜鹃都不傻子,那股气过了以后他们也在开始反思为什么一年前他们在园子呼风唤雨,一年之后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外面是徐鸢的冉冉升起,内园是一贯软弱的文须开始主事。 杜鹃说这一切的开始都是因为那个江桃入园,从那开始一向默默无闻的徐鸢暗中好像有高人相助似的,一步步开始高升。从获得爹地注意到青睐,到现在永盛商号大多数业务徐鸢都有参与。即将迎娶范大掌柜的女儿,这一年所有的好事被他徐鸢一个人占完。他们只占了倒霉。 徐雁忽而想起好像真的是这么回事。 还有那次跟夜煞下杀单,徐鸢居然能够在杀手的重围下平安无事,想来也是少不了江桃的出手。后来因为爹地斥责他悔了单。夜煞悔单不退钱,徐雁也因此损失了一大笔钱。现在想想,如果真把江桃弄进院子里又会是怎样的光景。当时自己真的是被美色蒙了心。 杜鹃说自己犯下这样的错,徐雁休了自己也是应该的。但是她不服这口气,明明所有的安排都好好的,为什么会在中秋宴上出现这样的意外。如果真要揭穿她假,明明可以只在后院内解决,小产是个很正当的借口。 在中秋宴上当众揭穿让徐雁徐家都出丑,险恶用心可见一斑,绝对不是普通丫头能够有的心智。徐雁现在厌恶杜鹃至极,可是她所说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第47章 反击 文须怀了三胎,还日日守着规矩晨昏定省。挑了时机说孕后多梦,梦见一个神仙菩萨说最近家宅不宁要去晦气才行,应做事善事积德。 老夫人想起百灵来,觉得算是委屈她来这一着。亲自放了百灵出园,给了她自由。还补给她一笔安家费,算是给她的补偿。 百灵感恩老夫人,跪谢道会在佛前给她点一盏长明灯。 江桃把自己积攒的银钱都给百灵,平时月钱和徐鸢给她的积攒起来还是好大一笔。让百灵找个地方好好生活下去,买田亩房产也好,跳出红尘也好,有钱傍生总归有个去处。 还叮嘱百灵:总之这不能让父母哥嫂或者别人把钱给拿去,钱总是要在自己手里才安心。以后遇事凡事多想想自己,想想以前的苦日子。善良虽好,却要有个限度,不要太伤自己。 百灵说自己知道分寸,一定会好好活下去的。 她打算买些田产房产,收养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好好培养他们长大。江桃的钱百灵本不想收的,因为百灵想到江桃将来出嫁,要若是更多的嫁妆婆家才不会慢待才会过得更好。 江桃说她的陪嫁不差这点银子,日子好坏是自己过出来的,不是要靠谁的脸色过好的。百灵见推辞不过只好收下,说如果将来需要她帮忙,一定要跟她说声。认识这么多人里就江桃对她是真心的好。 等了一个月,徐隼和老夫人心境也平复得差不多。再怎么胡闹都是自己的儿子媳妇,还能长久记仇不是。只是态度冷淡了许多,不复以前亲热。每次杜鹃去请安,都看到文须带着两个孩子在老夫人跟前玩闹,哄得老夫人开颜。 终日沉溺于饮醉的徐雁在杜鹃的劝说下,找了个机会去跟徐隼请罪,两人在屋子里说了很久。离开的时候徐雁没有以往的颓废,反而有些志在必得的得意。 江桃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借口离开,八月过了就九月,九月过了就十月。 徐州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一声半夜起的寒风就把雪花零零散散地吹落下来。 好冷,桃凝揣着汤婆子听着外面的风雪声,江桃想着自己已经来徐州一年,今年一定要回桃花山庄过年。 敲定好自己离开的日子,江桃开始清点了一下自己的物品,平常小东西留给了院子里的丫头,值钱的都准备留给江念远。 徐鸢这日休假,没去园子料理。徐隼也是难得清闲的一天,徐鸢便吃过早饭去请安。 见过礼后徐隼并没有像往常一起探讨商号的事,而是从桌子上拿起一个精巧的食盒。 “鸢儿,你自小跟着你娘吃了不少苦,为父现在想想十分不安。这一年来你为商号出了不少力,做事勤勉,让为父很是欣慰。” “为父分忧是儿子分内之事。以前太小不懂事,让爹费心了。” 北行回来之后,徐隼的态度对他好得多。这样的谈话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你以前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这是一盒新开的喜桂房新出的糕点。听说是御厨的手艺,一天就出几屉,外面排着队一天都还买不上。我让管家提前打了招呼订了几盒,刚才送来,各房都分发下去了。你来了正好自己带回去。” “多谢爹挂念。”徐鸢有些受宠若惊。他却想着江桃说这家糕点传说很好吃,可是一直买不到。这巧了爹就送来。正好让江桃解解馋。 “先试一块好吃么?听说要配新茶味道更好。” 旁边的丫头便立刻添上一杯新茶,徐鸢只好打开食盒随手挑了一块放入口中,喝了一口茶水。除了觉得口感松软,味道香甜也吃不出别的味道。跟着茶水一起下咽倒觉得有一股奇异的清香从喉咙里蔓延到整个口腔,回味无穷,唇齿留香。 “好吃吗?”徐隼问。 “好吃。”徐鸢把盒子盖好。 “听你大嫂说你院子那个主事的丫头准备放出去了?” “她年纪大了,要忙着回去嫁人。” “也好,徐家是从来不苛待下人的。这一年来她尽心伺候你,走的时候提醒你大嫂也多给人家一些银钱。” 徐鸢心里有些惊讶徐隼为何突然关心起内院丫头们的事来,嘴上只得应承是。 “今日你休假,早点回去休息吧。”徐隼坐下来。 徐鸢起身告辞。 徐鸢带拎着一个食盒兴高采烈地小跑进院子,江桃正躲在屋内烤火。 “今日回来的这么早啊。”江桃站起来给他沏茶。 “嗯,今年冬天感觉比往年要冷得早一些。给爹请过安就早点回来。” “似乎要下雪了呢。”江桃把热气腾腾的茶杯放到他手边。 “这些事端茶倒水的小事让雨燕她们来做就好,你就好好烤火就好了。” “今天她们几个都回家去了,这些事我也做惯的。你拎得什么呀?这么宝贝。”江桃看到他拎着一个精巧的食盒进来都不撒手。 “这是外面喜桂房新出的点心,说是皇宫里放出来的御厨做的。外面排着队的人都买不到呢。前几天你跟我说吃不上呢,正好爹让人弄了一些,我吃了一点觉得真的很不错,就把剩下的偷偷给你带来的。”徐鸢偷偷笑道。 “又不是什么神丹妙药,吃了又不能长生不老,有什么稀奇的?那些话不过是一时挂在嘴边上而已,你倒是上心了。”江桃笑着说,心里却很是欢喜。伸手打开盒子,规整的小匣子里本来就八个小格子,按理是放着八块各式糕点的。少了一块应该就是被他先吃了的。 “做的真漂亮!”江桃道。那糕点颜色是红为主,搭配了其他颜色,让人觉得心里一暖。形状也做得小巧精致,很讨人喜欢。打开盖子香味扑鼻,浓烈的香味让人忍不住想尝一块。 “尝尝吧。”徐鸢看着她高兴的脸说。 江桃伸出拇指跟食指拈起一小块放进嘴里,松软喷香,入口即化,齿间留香。 “好吃么?” “好吃。” “那全吃了。你最喜欢哪样,明天我让白鹏亲自给你买去。他这个人做事认真,难道还怕买不到吗。” “若都喜欢呢?” 徐鸢十分霸道:“那就全买。我们徐家都吃不上的东西别人也别想吃。” 第48章 陷阱 江桃看着他,突然心里烧起了一个小火炉,暖暖的。想着如果换作是他,绝对不会由着性子来讨好自己。江桃转过身去,掩饰自己心中慌乱。 “对了,范家来帖子,要你的生辰八字去合婚。如果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向范小姐下聘。这件事拖了这么久,是应该有个结果。也不知道等范小姐过门后会不会再要我们这些丫头伺候。”江桃一边收拾一边说道。 “你知道我并不是真心喜欢范立青的。”徐鸢刚才讨得江桃欢心内心也开心。而江桃却突然抛出范立青,很明显是在回绝。让他的心突然就冷下来。 “等把范小姐娶进门来朝夕相对,日久了不生情也难啊。”江桃揶揄道。 “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为什么每次总是拿别人来搪塞我?!你,终究要怎样才能像我喜欢你那样喜欢我?”徐鸢一把扯过江桃。显然他对她总是若即若离的态度很是生气。 他们是生死相交,比起那个什么范立青一面之缘当然深重得多。 “少爷,你即将明媒正娶的是范家小姐。所以请自重!”江桃轻轻一挽手就把徐鸢的手挣开。 自从得知江桃要地走消息,徐鸢心里一直都不开心。江桃这样的态度让徐鸢近日被压抑的情绪一下子就爆发出来:“你明知道我不喜欢她!我喜欢的是你!我虽然不知道你到底从哪里来,来这里干什么。可是你帮我一步步在这个家里立足。你也是喜欢我的是不是?不然为何一次次帮我?我是娶不了你做正妻,但是除了名分以外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 徐鸢并不放弃,他知道有些女子就喜欢欲拒还迎。这次他直接抱住了江桃,让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现在家里一半的生意都是我在打理,若是以前我没有资格去喜欢你,那么现在我应该有资格了。无论我娶不娶那范小姐,我心里只有你。” 江桃想推开他,却发现手臂很是无力。不仅仅是手臂,连腿也快站不住了。 徐鸢感觉到她身子软了,以为是她服软,便趁势把她搂进怀里。 “你给我吃了什么?!”江桃突然凌厉地问他。 “什么?!” “我现在浑身无力,感觉好难受。”江桃只能靠在他身上。 徐鸢也觉得她不对劲,连忙把她放到榻上。一看她现在已是浑身松软无力。 “你先躺着,我去叫大夫来看看。”徐鸢也有些慌乱,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徐鸢才走出院子让看门的戴胜去叫大夫,他还没来得及转身进门。身后突然出现几个黑色的影子,两个黑衣人一直子就制住了他跟戴胜。其他几个人冲进去。 “你们是谁?敢如此放肆!护院!护院!!”徐鸢大声呼喊着。 “三弟还是省点力气好到爹面前告解吧。”徐雁披着鹅毛大氅进来,满脸的得意。 外面大雪纷飞,徐雁春风得意。 “二哥,有人闯进来。赶紧叫人抓他们!” 话刚说完,两个黑衣人就拖着软弱无力的江桃出来。 “放开她!!”徐鸢一次次努力试图挣开黑衣人的挟制,可是他的力气抵不过,只能徒劳无功。 “二哥,快让他们放下江桃!她被人下了药!” “哼!有没有一种可能这药就是爹爹下的?那糕点如此名贵,我都还没吃上倒入了这丫头的口。可惜她只是个丫头,没这个福气享受。实话告诉你,这些人都是爹爹花了高价钱请来专门抓她的,怎么可能轻易就放了她呢。这个主意也是爹地同意了的,你若有话就去跟爹说吧。” 徐雁轻轻一拂手,黑衣人把徐鸢扔下,带着江桃往外走。 “放开她!!”徐鸢还想上前努力,可是徐雁回身就是朝他腹部狠狠一脚。徐鸢被这猛烈的一脚踹倒在地,手脸贴在湿漉漉的石砖又痛又冷。 徐雁把这一年所有的愤恨统统都积攒在这一脚上,徐鸢只觉得腹痛难忍,一时间还爬不起来。戴胜只能扶住他让他坐起来。 徐雁俯视徐鸢道:“你不是本事很厉害吗?这一年你算是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不过看样子你不过是个没用的绣花枕头,我看你离开这个丫头还能成什么事。” 说完然后一行人大摇大摆走了。 戴胜作势扶起他来:“三少爷,下雪了,我们回屋去吧。老爷他们可能就是想请江桃姑娘去问个话什么的,说不定一会儿就送回来了。” 徐鸢呆坐在冰冷刺骨的地砖上,无奈地抬头看了看漫天细飞的雪花,闭上眼睛。 那种无力的感觉又一次弥漫上了心头。 仔细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想想他回来就给江桃吃过一块糕点。他顾不得疼痛连忙冲进屋,屋子里一片凌乱,应该看得出江桃还是挣扎过的。 可是她被人下了药,怎么打得过那些身强力壮的男人?食盒打翻在地,六块糕点洒落一地。问题就应该出在这糕点身上,可是他也吃了一块也没明着有问题。 仔细回起来他吃的时候爹特地让他先喝一盅茶,当时觉得有点受宠若惊,现在看来是提前给他吃了解药的。让他把糕点带回来,猜到他会给江桃吃。一直等江桃药效发作的时候他会出门叫人,他们就冲进来带走了她。如果不是这样他们根本奈何不了她。 此计之毒,除了徐雁还会有谁?!他应该记恨的是自己,而不是江桃。 可徐雁也很清楚如果明面对着自己干,以他现在在商号的地位爹很可能会不同意。可是拿一个丫头开刀爹就不会怀疑他。即使他从江桃口中问不出什么,自己也会因牵涉其中从而在爹面前失去信任。没有了爹的信任他就会回到从前,也许还不如从前,还会被赶出去。 徐雁一招制胜,自己一败涂地。 说白了不过是徐雁利用爹的猜疑对他的一次反击而已。 现在自己应该怎么做?现在江桃肯定恨死自己了。不管她现在怎么想自己,先把她救出来再说。 只有先求爹了。 雪,越下越大。 徐鸢一路小跑来到爹的院子外面,守门的人拦住他。 “老爷有命,三少爷不得入内。请三少爷回吧。”语气客气中带着冰冷的拒绝。 因为是雪天,天色昏暗,不是晚上也照样地点着灯。红色的灯笼在北风中摇曳着,那红以却不似火,倒像是血色一般。 徐鸢望了望里面已经点起的灯火,喘着粗气大叫:“爹,爹……!” 徐雁转身,见院子里已经铺上一层薄薄的雪。踏进雪里,跪下。 哀求道:“求爹见孩儿一面!” 天已经完全暗下来,雪越下越大,徐鸢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腿知觉。也不知是跪久还是被冻得麻木。 第49章 求情 “哟,三弟这是犯了什么错吗?这么冷的雪天不好好在屋子里品茶看书,倒跪在这雪地里受冻?”徐雁的声音远远地飘来,徐鸢抬起头狠狠地剜徐雁一眼。 徐雁毫不在意弟弟愤恨的眼神同,反而笑得更是得意。脸上的笑像刀子一样割在徐鸢的心上。 徐雁好像很是满意徐雁这种恨自己又拿自己没办法的眼神:“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这事可是爹亲自定夺的,可怪不得我。” 徐鸢想张嘴说什么,微微一动嘴唇一阵撕裂的疼痛就传来。雪风又干又冷,这么一会儿就吹干了嘴唇。 徐雁缓缓走到雪地里,走到他身边弯腰低下身,轻声在他的耳畔只用两人可闻的声音道:“那个臭丫头害得我现在一无所有,你说我能轻易放过她吗?不妨告诉你,我把她关在地窖里,扒得她只剩下一件单衣。这么冷的天滴水成冰,即使我不杀她,你觉得她能挨到几时?只是可惜那样一个如花似玉冰肌雪骨的美人就要成为真正的冰人了。不过她也是活该!还有三弟不要担心,你心玩过的女人我才不稀罕!” 徐鸢终于张开嘴,难得的愤怒:“二哥有什么冲我来就好,跟一个丫头计较算什么?!我才是她的主子。” “丫头?她可不是一般的丫头,自从她进了你的院子,你就一步步往上爬。你是不是也很喜欢这个漂亮的丫头?我就让你尝尝这种看看自己的东西一点点失去又无望的感觉。没了她,你什么也不是!你从我身上得到的我要一样一样拿回来!”说到此处,徐雁又泄愤地狠狠地踹了他一脚。 徐鸢本就在雪地里冻得麻木,顺势跌倒在雪地里,干裂的嘴唇沾上了雪。 “哼!没用的东西还想跟我争,为了一个女人就不顾自己的颜面跪在雪地里求情。看来徐家在你心里也抵不过一个丫头,你这种人能成大事才怪。好好吹吹风,吹醒一下脑袋吧。”徐雁轻蔑地笑了笑,扬长而去。 今日白鹏请了假回去探望老娘,才一入园就被戴胜给拽住,连忙把今日之事告诉他。 戴胜年纪小,没见过这种场面,说话都带着哭腔。 白鹏好不容易听得明白,心里咯噔一下:糟了,三少爷上当了! 赶紧往院子里跑,戴胜都追不上。 徐鸢在寒风中跪得摇摇欲坠,这时白鹏进来,拿来披风给他披上。 白鹏一边给他系上带子一边低声道:“三少爷,我们回去吧。回去再想办法,老爷心意已决,他不会因为你跪了几个时辰就心软的。” 徐鸢看着那门窗里的灯光暗了下去,内心苦笑:“他杀弟之行磕破头就可以被原谅,而我为了自己一个丫头跪这么久他都不曾看看。” 白鹏想起江桃对自己的指点,大事之前绝对不能慌乱,一慌乱就脑子手脚都跟着一起乱,做事只会越来越乱。所以遇事要镇定,才想出解决办法。 白鹏现在脑子还很清醒:“三少爷,恕我直言,你越是表现得对江桃太关切,老爷就对她越是憎恶,对她就越不利。二少爷毕竟是他儿子,他肯定会原谅。可是一个小丫头对他来说不过是蛊惑他儿子,离间你们兄弟的红颜祸水而已。” 徐鸢的眼神开始动了。 白鹏知道自己劝说有了效果:“江桃做事太过耀眼,是个人看在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嫉妒。但是在老爷眼里,她就是非除不可的人。你是老爷的儿子,自然是自己人,怎么折腾也逃不过这徐家。可她一个外人居然有那样大的本事怕是不妥,如果她有什么别的心思要离间你们兄弟,搞垮永盛商号怕也是办得到的。所以老爷巴不得除之而后快。你这样一心向她,为她求情,做只能增加老爷内心除去她的决心。” 徐鸢仰天苦笑,终于明白他们为何只对江桃下手。江桃是他的软肋。想罢他挣扎着站起来,白鹏扶着他往回走。 屋内,暖意融融。 徐隼听着外面没了动静问仆人:“他回去了?” 仆人道:“回老爷,三少爷回去了。” 徐隼望着格子窗上灯笼投下的光影,自言自语:“希望你能体谅为父的苦心。自古红颜多祸水,江桃是留不得的。你若能放下才真正挑得起徐家这担子。爹是不会亏待你的。” 徐鸢回到屋内,戴胜忙前忙后给他弄热水。 他把冻得麻木的脚放进热水里,戴胜给他搓脚,渐渐有了知觉。 “好了,戴胜你下去。让白鹏留下陪就行。” 戴胜出去关上门。 徐鸢看着盆里腾直怕热气:“江桃我是一定要救的。你有什么主意?要不我们出高价去请几个武义高强的人强行闯地窖把江桃抢出来。” 白鹏摇摇头,否定了这个计划:“这次来绑走江桃是夜煞,跟上前刺客来自同一个杀手组织。虽然我不清楚老爷为何要跟他们合作,但是我们牵涉其中是很难救出江桃。即使去外面找几个懂拳脚功夫出高价未必肯接这个单子,夜煞在江湖上可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徐鸢知道其中的为难,但是江桃又不得不救:“哪还有谁可以帮忙?” 白鹏道:“我打听过了,江桃的哥哥叫江远那个男的,以前一直跟在二少爷跟前。二少爷出事后就辞工回家。他们既然是兄妹,肯定会出手的。江桃来路不明,剑法不俗,那江远肯定也弱不到哪里去。我们配合或许可以暗地里一试。” 徐鸢脑子被寒风这么一吹反而清醒起来,现在明白求情是最不能做的事。既然爹不能放过她,就只能想办法把她救出来,而且还不能留下把柄。就只能借助她所谓的哥哥,希望他能有办法。 徐鸢抓住白鹏的手臂道:“你不可出面,要是被徐雁抓住把柄,这一年我做的努力全都会白费。忤逆是爹最不能容忍的事,现在我已经成这个样子不能再有意外惹爹生气。今天是我冲动了。先联系上江远,看他有什么法子再说。” 也不知她在地窖情况如何,徐鸢很是担心。吩咐白鹏去跟送饭的人打听一下,用多少银子都无所谓。只要能得到她平安的消息都值得的。 白鹏道:“地窖那边我已经安排下了,把守都是园子里人。平时我跟他们私交很好,银子也给到位,他们不会为难江桃的。只是还有夜煞的人,这就比较难办,无法靠近看清情况。至于江远那里,我亲自去比较妥当。” 徐鸢推开白鹏:“你赶紧去,此事宜早不宜迟。江桃早一点出来就少遭受一点罪。” 白鹏点点头,赶紧出门去。 第50章 地窖 白鹏平日与伙计关系很好,没怎么费力就打听到江念远住处。顾得雪大风冷,白鹏一路跑来,呼出团团白汽。雪下得真不是时候,这天老爷也真是欺负好人。 白鹏现在顾不上埋怨老天爷的不公,用力地敲着门,呼喊着江念远的名字。 江念远躺在床上,享受着火炉带来的温暖,内心却十分的不满。 大雪天外面又冷,银子又花得差不多,没法花天酒地逍遥。 听到外面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门板又啪啪地响。 江念远本不愿意出门,奈何对方敲得太厉害,再这样敲下去房子都要塌了。 江念远紧棉衣不耐烦地开门,嘀咕这大雪天的谁上门来讨债啊。说好月底结的就会结的嘛,真是吵得人睡觉都睡不好。 江念远只开了一条缝隙想看清来者何人,外面的风比院子大多了,一阵寒风涌了进来。 白鹏简单直接:“江念远,江桃出事了。” 江念远裹紧棉衣,觉得白鹏在骗他,轻笑道:“她现在可是三少爷面前的红人,出事自然有三少爷替她分担。昨天我还见她高高兴兴的样子,今天怎么就出事了?何况我这妹妹也不是傻丫头,有事她自己能料理的。” 白鹏赶紧解释:“老爷跟徐雁请出夜煞,他们还给江桃下药毒软她。把她关的地窖里,现在生死不明!就今天的事,现在江桃已经关进去快一天了,地窖里滴水成冰,她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受得了。” 江念远被寒风吹醒了:“真的?” “三少爷在老爷院子外面雪地跪了很久,老爷都没理他。所以现在只能让你想想办法怎么能求江桃出来。” 江念远往回屋里跑,边跑边说:“我去换件衣裳,一会先去看看她再说。” 江念远一边往徐园赶,心里乱糟糟的,一边想怎么办。以前有什么事总会有人帮他料理,现在那人又不在,自己又是个没主意的。 眼看江桃就要离开徐州回桃仙郡了,马上就能自由,这节骨眼上怎么非要出事?! 自己单枪匹马很难成事,可现在墨襄又跑出去杀飞阙山庄的人。他怎么有那么多杀不完的人啊。 地窖是徐家私下关押家仆的地方,看着漫天的雪,江念远觉得浑身都寒冷刺骨。 地窖里干燥阴暗而寒冷,即使外面是雪过天晴的天,地窖里也只有在门口有一盏豆灯。 徐园看守人说外面化雪太冷便坐到地窖里面来,至少风没那么大。顺带也把火炉带了进来,这样地窖里起码能暖和一点。 地窖尽头有一堆干草,干草上面有个破棉絮裹着的包。江桃尽量靠里面蜷缩着,尽量避开地窖门口时不时钻进来的寒风。一个姿势保持久了会很不舒服,动一下身上的伤口就会被牵扯到,现在用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来形容她都不为过。夜煞的人下手还是很有分寸的,不会让她轻易死的,要的就是给她一个教训。 毕竟徐家还是惧怕官府追究,怕死人到时候不又要费一番功夫遮掩。 江桃已经痛得有些麻木了,心里已经把徐家上上下下都骂了个遍。好在江桃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一直闭着嘴巴养神。 江桃哆嗦着想到自己去年在千山道遇险的时候有墨襄救,不知道现在落难会有谁来救自己。 现在终于明白爹爹为何总是担心自己了。 比起自己身上伤口的疼痛,更让好难受的是徐鸢居然给她下药。 可能是无心,但是从她临出门对他那决绝一眼就知道即使她逃出去再也回不到新梅院。 从此与徐鸢再也回不会从前。 哼!回到从前干什么呢?还想当丫头伺候人不成。江桃自嘲道,真的是好好的大小姐不当非要来受这个罪。看来这个桃花山庄少庄主真的不是这么好当的。 江桃尽量胡思乱想把痛感没那么明显。 自己在地窖里受苦,而徐鸢一直都没出现。说明徐鸢已经克制自己很理智。如果执意救自己只会更加惹怒徐隼,到时徐鸢现在所有的一切都会随着化雪什么都没有。 徐鸢能保持平静说明现在内心已经成熟,知道审时度势,权横利益。 只要徐鸢还有掌权,自己仍然有救的一天。就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挨到被救的那天。 “江桃……”有人低低唤了她一声,她转地头去,是一个穿着送饭老婆婆衣服的人。可是身形却不一样,努力辨认是江念远,江桃见到亲人真的想喜极而泣。 可是她离门口还有段距离,必须挪过去才能让他听到自己说话。 江桃深呼吸一口,翻身,然后一点点挣脱破被子一点点爬过去。每一次用力都痛到她心里,眼泪每动一次就涌一次。 江桃强忍着不叫出来。 短短的半丈距离她居然花了一刻钟,不能太用力,太用力伤口会出更多的血。流出的血会浸出衣服,会立刻冻成冰。 江念远看着她浑身的血也很是心痛,恨不得马上把她救出来。可是现在却不是时候,外面还有高手守着门口。他是偷偷买通送饭的婆子换衣服混进来的,如果不快点就会被人发现。到时两个都会更惨。 “你来啦。”江桃眼含泪水,满心的委屈。 江念远心中十分愧疚,问江桃:“别说废话,告诉我,怎么才能救你?” 江念远心想要是墨襄在就好了,直接杀进来就可以了。 可是半个月前离开,现在也不知道在那里除恶。 一路上江念远都在内心祈祷:小师叔啊,赶紧回来吧,你的心上人在这受苦呢。 江桃收住泪水:“在我住的屋子外面有棵空心的大树,剑就放在树冠岔口的那个树洞里。洞里面有半块竹牌,上面刻了一个平字。你拿了剑收好,不要让人看到。然后拿着竹牌去徐州城东门外六十里有个叫孤山的地方,找一个叫玄星的人,让他来救我。” “行吗?” “不行你就另想办法。我现在这个样子能留口气已经不错。要是我能自救还能被打成这个样子,夜煞的仇以后再慢慢算!” 说到后面江桃已经咬牙切齿,也不知道是心中恨还是身上的痛。 江桃明白不能耽搁太久:“好,他们马上换班,我得出去。保重!” 第51章 出手 孤山下的小茅屋,此刻却暖意满满。进入冬季前,玄星已经把茅屋泥墙加厚,又砍了足以过冬用的柴火。一个月前满姑给他生了一个孩子,玄星还沉浸在当爹的喜悦之中。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有当爹的那一天。 作为夜煞的杀手,能过上平静的生活算是很好的结局了。那些死在刀剑之下的兄弟,永远也体会不到这种满满的幸福。 真的要感谢救了自己的那个人,这都过去一年多了还没出现。玄星向来不喜欢欠人情,总觉得不还心里不踏实。 玄星又想她不来求自己说明过得很好,求自己就是出现了。最好还是不要来求自己。 玄星抱着刚满月的孩子满眼的慈爱,再也不用过刀口舔血生活,生活在心惊胆战与愧疚之中。 有妻有子,虽然清贫,但生活足矣。 一切的平静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破了。 这都入夜了还会有谁来这荒山野岭?玄星把孩子给妻子满姑抱好,从床下抽出剑来立在身后。 玄星警惕问:“是谁?” 外面响起一个急促的声音,想来刚才跑了不少的路,隔着门都能听见他喘气的声音:“我是江桃的朋友,来找一个叫玄星的大侠。” 玄星心念一动,好像并不认识这个人:“我并不认识叫江桃的人,你怕是找错了。雪夜风大,还请回吧。” 江念远明不能明确江桃刚认识玄星的时候是不是用了真名,只好把竹牌从门缝里扔进去。 “请看看这个东西,不知阁下可认识?” 玄星捡起竹牌,仔细看是当时给那个叫阿桃的女子信物。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早知道就不想她了。 他把门打开一把把人拉了进来,又朝四周看了看没有异动又重重地关上门。 “何事?”玄星恢复了以前的冷酷面容,他温柔那面只对妻子孩子。对外人都保持着防备的心理。 江念远一边还是在不停地跺脚,缓解麻木。这两天北风阵阵,丝毫没有因为雪停风就停。何况是在这山里没有遮挡物,风更是冷得刺骨。 满姑对陌生人很是警惕,可还是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江念远谢过双手接过来一饮而尽,才回了点暖意。 “她怎么了?”玄星直接问。 “她被人抓起来打得遍体鳞伤,关在又黑又冷的地窖里,命在旦夕。” “她要我怎么做?” “她说你一定能救她出来。” “我一个人怕是不行。” 江念远道:“还有我!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满姑听到丈夫又要出门,很是气愤。 玄星答应过她从此以后再也不涉足江湖,安心跟她一起过日子。这不知哪里来的人居然要让他又出山。满姑很生气把江念远推到门外,狠狠地关上房门,拦着房门不让玄星离开。从母亲温柔的手臂里出来,小小的孩子哇哇地哭,满姑也不去理会。 “那个人上次救了我一命,我答应过她会还的。若不是她,我回不来的。”玄星温柔搂住她的双肩。“你也不会希望孩子的父亲是一个忘恩负义不守信诺的小人吧?放心,我只是救她出来而已。然后我就回来,你在家好好看着孩子等我回来。” 虽是如此,满姑还是一脸的不愿意。 “放心,我只是去救人,不是去拼命!救人不是杀人!” 江念远本以为无望,门又再次被打开。玄星套上厚厚的棉衣,拿着剑对他说:“走吧。” 寅时,火从新梅院开始烧起来,新梅院本就是后院,隔壁有些杂屋什么的。平时有些下人天冷就躲在里面烤火,也不知是哪个下人走的时候忘记用水扑火,就这样刺啦啦地烧起来了。 夜里人睡得正香,加上风呼呼地乱刮,火势渐渐就大了起来。等被人发现的时候,火势已经蔓延到了墙头,有朝四周蔓延开来的趋势。 “走水啦!” “走水啦!!” 众人迷糊之中被救火声惊醒,只觉得那一方红彤彤的。 一时间后院人声吵杂,逃跑的,救火的,呼喊的,人影混乱不堪。 徐鸢甚至来不及穿好衣服就起床披了一床被子出来了。这两天天干又加上北风狂吹,火越烧越大。能调来的人全都赶过来灭火了,如果蔓延开了整个徐园里要遭殃。 园里没有得力的主事人,上上下下都混乱成一锅杂粥。 “好了,人都差不多被引到后院去了,我们去地窖救人!说好的,调虎离山!”江念远整了整自己的夜行衣,再次申明计划。 玄星早就把计划烂熟于心,倒是挺担心江念远:“你确定自己能行?” 守卫有夜煞的人,那种气息玄星再熟悉不过。江湖上很少有人能够直面夜煞,因为煞夜很少单独行动,讲究的是打配合,一举成功。玄星的功夫来自夜煞,所以为了不暴露息怕身份,只有让江念远去吸引他们注意力。 江念远知道自己斤两,但是现在没有别的办法,拖得太久江桃受的苦就更多,危险就要多几分。江念远自己给自己打气也是给对方吃个定心丸:“放心,那几个人还不是我的对手!不过你要快,我也只能缠住他们一小会。真要拼命可能稍微差那么一点点! ” “好。” 江念远似乎还是不太放心,再次叮嘱:“记住,救出人后我们都不要管彼此,各自逃命。最后我们在你家那汇合。你救她出来之后立刻到后门,那有马车,到时城门差不多刚开,徐家忙着清理火场也来不及叫人封城门。你就径直带着她去你家,我会去找你们的。” 说完拉上面罩,以诡异的步伐冲到地窖门口,立刻围出来几个人。几人不由分说动起手来,招招都是死招,想置对方于死地。 江念远心中暗想自己还是低估夜煞的本事了,他们本来就想利用江桃来吸引同党,自己刚好钻了这个陷阱! 徐家人真是歹毒! 顾不得去骂徐家人的祖宗,江念远使出浑身的本事也只得让他们几个近不了身,边打边往后退,尽量把战场脱离地窖口。 留下的两个见他们打不过也上来帮忙,玄星趁虚而入,用剑砍开了门,用油灯确定那个脏脏的人是要救的人之后用被子裹起她扛起来往外走。迎面来两人不分青红直接砍倒,带着江桃逃趁着外面还是混乱逃走。顾不上江念远的死活。 杀手的心就是这么无情! 可是江念远这边就没那样顺利。虽然江念远的武功数上乘,可是被多个高手合围还是非常吃力的。他本打算趁着天亮前的黑夜可以轻易脱身,可是他们得知了人被劫走之后就对江念远死追不放。 江念远渐渐有些体力不支,身上出现明显的疼痛感。 正当江念远觉得自己肯定会死的时候,从天而降一个黑影,手里一把雪白扇子如黑夜霹雳。 第52章 茅屋 “你终于来了!”江远靠在树上,尽力维持站着的姿势。 本来江念远还有一口气,突然看救星整个人都瘫了下来。他本就是个吃不了苦的人,庆幸自己刚才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 江念远体力已经严重不支,夜煞果然不愧是夜煞,个个身手不凡。江远感觉到身上的皮肉被撕裂的痛楚,温热的血刚往外涌就被冻得冰冷,如果他不来自己还真就得死在这里了。 销雪扇如同狂风扬起的雪花,黑衣人很快被打散。 墨襄扶住江远:“我才离开不到半月,发生什么事了?” 江远拉扯着墨襄的手臂,有气无力道:“快带我去城门与玄星汇合,路上我慢慢跟你细说。” 马车上,玄星赶着马车,往天边亮的地方驶去。 江远蜷缩靠在马车一角,身上有几处伤口隐隐作痛,只觉得浑身无力。 江桃安静地半躺在墨襄的怀里,像是睡过去。为了减少江桃的痛楚,缓和她身上的寒意,上半身就着血衣贴身靠在墨襄身上取暖,外面裹着墨襄的袍子。身下垫着那床破被子用以缓解车辆震动,整个身体尽量舒展开来,墨襄把她结结实实地抱在怀里。 墨襄一向不喜欢与人有肢体接触,而现在抱着个血人一动不动。脸色更是阴沉得可怕,江念远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 这是江念远第一次体会到会杀人的目光。 江念远小心试探,顺便缓解一下凝重的气氛:“她怎么样了?不会以后废了吧。” 墨襄眼神留在江桃身上挪动不开:“有我在,不会的。”那眼神分不清是怜爱心痛多一点还是悔恨自责多一些。 “可是她这一路这么颠簸都没醒啊”江远看着熟睡的江桃,心中担忧。 墨襄轻轻把跳到江桃脸上的发丝给撩开:“我给她用了安眠镇痛的药,她睡着痛楚就没那么明显。不然这一路颠簸,她受不了。” “哦,那就好。我就见不得别人吃苦受痛要死要活的。” 江桃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是雨夜,她在树林里迷路了。她下意识地撕心裂肺地叫着墨襄的名字,可是回应她只有树叶滴落水滴的声音。 她感觉好害怕,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和刺骨的寒冷。在她的潜意识里,墨襄会是那个冲出黑暗拯她的人。 “墨襄……” “墨襄……墨襄……” 她在密林里奔跑呼喊,伸手却什么也抓不住。一个不小心就被露出地面的树根绊倒,她只能伤心地哭泣。 见她手指抓紧他的胸口的衣衫,口中胡乱的低声呼喊,江远只能苦笑:“你们俩还真是绝配!” 墨襄不去听他打趣的话,只是把她搂紧了些。可是这样又撕裂到伤口,怀里的人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墨襄的眉头皱了起来。 外面又开始下雪,铺天盖地。 “什么?又是拿白色扇子的那个人?”徐隼很是吃惊,后院被烧了大半,江桃被劫,很是让他恼火。可是这个拿着扇子的却让他更觉得恐惧。现在他可以心安理得与夜煞合作,可是却逃脱不了那个白扇子的阴影。 夜煞江湖地位是人尽皆知的,可是这个凭空而来的白扇子让他有些隐约的担忧。说这次守地窖人虽不是夜煞全力出动,也是个中的精英。一般人很难得破得了。可是就来了三个人就轻而易举把人给救走了,这个江桃还真越来越不简单。 徐雁说江远没有在他自己那个小院,已经人去院空。猜想有人给他通风报信,江远便请了帮手救了江桃。可是来的是三人,另外一个高手又是谁? “不能再这样小打小闹下去,这样拖得越久越对我们不利。一个个高手都围着江桃转,她的身份虽然现在还没有明确。可见她的身份肯定不低。若是不把她除掉,后果不堪设想!”徐雁想想觉得很是害怕。 之前他仗着有夜煞帮忙,才敢对江桃下了狠手。可是现在看来江桃身边的高人也不少,而且还不清楚有多少。要是他们反过来找自己麻烦,那才是大麻烦。 “你想怎么办?” “干脆来个一网打尽!让夜煞全部出动,我还不信真是镇不住她了!他们居然敢烧徐园,我们就敢赶尽杀绝!” 江桃醒来的时候是在一处茅屋内,身上还有些痛意,可是已经感觉好多了。 第一个围过来的是江远:“你终于醒了!徐隼下手还真是够狠的。” “是你跟玄星救我出来的吗?” “对啊。” “没有第三人?” “没有。” “哦,那肯定是在做梦。饿。”江桃努力回忆起自己似乎在一个人温暖的怀里,那人身上的味道很是熟悉。可能是自己当时睡糊涂了,他怎么可能来救自己呢? 江念远也不做江远了,他知道徐雁很快就会知道是自己找人救出江桃。现在徐州城他也是回不去了,只好跟着她住在玄星的茅屋内照料她。 玄星与她,已是两清。两人也不多说话。玄星一副慈父的样子就知道哄孩子。让江桃觉得暖暖的,这样温馨的场面她是很久都没有见过。 玄星身上有一种冰冷的距离感,让人不敢靠近。可是当他抱起孩子的时候,满眼都是无限的温柔与怜爱。 如果他将来有了孩子也会不会是一副慈父的样子?那样的反差也太大了,江桃忽而忍不住抽动嘴角。 “要不你也跟我生一个?绝对比玄星那孩子漂亮十倍。”江念远打趣。 “我要生也不会跟你生的。”江桃打消了他这无趣的念头。 休养了半个月,江桃已经可以下地,活动已无大碍。江桃在想是不是可以回桃花山庄。只是身体还没有恢复好,长途跋涉怕出危险。 “现在你有什么打算?”江念远问她。 “现在都冬月了,等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我准备回家过年。”江桃如实说。 “真的?那太好了。你不知道跟你这一年来,我真是辛苦。你走了我的任务也就结束。” “你不想跟我一起回去?我绝对不会亏待你的。现在徐家估计也到处找你呢。” “算了吧,大不了我隐姓埋名呗。跟着你都没什么好事,出事就得搭上命,我还是留着小命多快活几年吧。” “随你。” “那我去厨房看看汤炖好了没。” 墨襄坐在灶火旁,往火灶添了一根干柴,噼里啪啦燃起来。温暖的火光扑在墨襄冰冷的脸上,也感觉不出什么温度。锅里的肉汤咕噜噜地冒着热气,散发出令人饥饿的香味。 这几日他都躲在厨房里,不想让桃凝看见他,又不敢离开。待得乏了又出去四周巡查有无异相。 江念远坐到墨襄旁边的柴火垛子上,抱头躺下如释重负道:“她终于要回去了,我们的契约也快到头了。” “是吗?那最好不过。她现在处境很是危险,你们劫人动静太大,徐家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江念远看着经年累月被熏黑的屋顶问墨襄:“你呢?有什么打算,是跟着她一起回桃花山庄还是继续铲除飞阙山庄的余孽。” 墨襄不语,又扔了一根柴火进去。 第53章 报信 夜煞弄丢了江桃,很是不甘心,于是划定界限进行追踪。经过几日寻找,最后找到了他们的落脚点。 在确定行动之前,夜白还是告诉了徐雁,询问是留活口还是全歼。 夜白,是夜煞的掌门人,极不易出面。若不是徐家两次任务出了意外,夜白是不会轻易自己出面。听说是个江湖能排在前十的高手,他的主要任务就是给夜煞培养新一代的杀手。 夜煞作为杀手组织,更新迭代很快。那些老了不中用的,自然会死在任务上。 徐雁得到江桃一行人躲藏的地点,不敢擅自做主,赶紧来跟徐隼汇报:“弄清楚了,她跟江远都在城外六十里的孤山下一座茅屋里。看来是受伤不轻,一直都在养伤。如果等他们把伤养好怕是再难找到人了。” 徐隼脸色深沉:“雁儿,你说怎么办?” “当然是斩草除根。”徐雁脸上浮现出一丝丝得意的笑容,“这种祸害留下就是隐患。有夜煞出面,连夜煞的掌门人都出面了,看来他们很是看重这次任务,想来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徐隼点点头赞同他的说话:“告诉夜掌门,这次一定要一举斩草除根。银子的事用不着他操心,以后合作的机会还有很多。” 父子两人说话声音放得很低,外面又是呼呼的风声,想来也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白鹏与徐隼身边一个小厮私底下经常喝点小酒玩个色子,一来二去就称兄道弟的。 江桃跟他说过,要多多结交一些朋友,三教九流遑论。施个小恩小惠,让他们感激你记得你。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让他们感恩于你。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些个小人物就能救你于危难与困顿之中。 徐鸢一直没有打探徐隼消息的想法,既然主子想不到的事身边的人也应该想到的。因此江桃就让白鹏与跟徐家其他几位主子身边的人套近乎,这样方便日后有所需的时候可以利用起来。 那小子别的好处没有,唯一一个优点就是耳朵特别好使,听力特别的好。再细小的声音只要能听见就能分辨出来是什么声音,如果是说话也能分辨出说的什么内容。 前些日子他输了白鹏十多两银子,那可是他一年的月钱,心痛不已。愿赌服输又不愿意拉下脸赖账账,白鹏见他窘迫,当场大方把这笔账给勾销还请他喝酒压惊。 这样的好兄弟整个徐园找不出第二个,怎么能不死心塌地跟着呢。 外面风雪虽大,隔着门房小厮依然听清父子的对话。 小厮知恩图报,便趁着小解的空档跑来跟白鹏报信。 得了消息的白鹏哪里敢耽搁,直接哈着白汽跑进屋。 因为救火及时,那场大火并没有蔓延到主院,只烧了后院几间房子。 刚好徐鸢的新院子已经整修完毕,便搬进来住。 崭新的院子一切都是新的,宽阔舒适。这里什么都好,就是觉得缺了几株梅树。 徐鸢打算等眼前的事解决后,把几棵梅花树移栽进来。 也要让母亲看到他如今也算是过得不错,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留下江桃。 崭新的黄花梨长案后面椅子坐着一动不动的人,徐鸢正在案前看账本看得出神。一页帐目看了怕有一刻钟,香炉里的香烟都渐渐淡了去。 其实徐鸢根本没有把心思放在账本上,江桃已经走了大半个月音信全无。 江湖上的关系他又没有,担心也只能坐着担心。 在东园还好,忙起来倒也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进西院就心烦意乱,脑海里总是浮现出江桃的脸来。一会高兴得巧笑嫣然一会伤心得痛哭流涕,自己也跟着情绪起伏不定。 一见白鹏进来,徐鸢连忙站起来:“有什么新情况?” 白鹏搓着手也不啰唆:“夜煞已经找到江桃藏身处,准备倾巢出动夜煞进行围攻。这次他们是真的想置他们于死地,连夜煞的掌门人夜白都出动了。” 徐鸢一听急得不行,在屋子里搓手踱步徘徊:“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江桃身体肯定还没有恢复好,怎么能打得过夜煞啊。你想个办法通知江桃,让她提前做好准备,能逃出多远就逃出远,保命要紧。算了,你亲自去!别人我不放心。” “是!” 白鹏趁着夜色来到孤山下,刚下过雪,大地一片浅浅的银白色。 一阵急促的敲门突然惊到屋子里的几人,正在入睡的婴儿呜呜地哭出来。 大家均是一怔,这雪夜谁会来。 江念远拿起家伙躲到背后,低声问是谁? 白鹏也低声回道:“江公子,我是白鹏,三少爷身边伺候的白鹏啊。” 江桃示意江念远开门,只见白鹏半身雪白夹带着寒风进来。江桃正准备倒一杯热水给他驱寒,白鹏摆摆手拒绝:“他们准备倾巢出动夜煞对付你们,你们赶紧离开吧。” 江念远骇然:“这徐州都是他们徐家的地盘,夜煞称霸北方,我们能逃哪去?” “白鹏言尽于此,告辞。”说完又匆匆地走进无尽的夜色之中。 阿满抱着孩子也一起呜呜地哭起来,以为脱离夜煞就能过上平稳的日子,这怎么又招惹上夜煞。如是让夜煞发现玄星没有死,肯定会杀了全家的。孩子还这么小就要跟着父母受罪,提心吊胆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玄星拍着阿满的肩膀无声地安慰阿满,阿满一边哭一边抱怨一边又是心疼又是担忧。 关上门,江桃跟玄星道:“明天天一亮你就带着满姑跟孩子走吧,我与他们之间的恩怨总得有个了结。算了,别等到明天,就现在。你们先走,至少我们还能帮你们争取时间。” 玄星看看江桃又看看妻儿,没有说话拒绝。他是个杀手,又不是江湖侠士,还是从夜煞里逃出来的,做不到江湖的狭义之举。他现在只想跟老婆孩子好好过平静日子而已,不想再牵扯进江湖恩怨。既然江桃没有开口要他帮助,自己又有妻儿自然不会再冒险。 天下之大他们还能去哪里呢?玄星看着妻儿一脸的迷茫与担忧。 玄星满脸忧色:“我们无处可去。离开这几间茅屋我们连个躲避寒风的地方都没有,孩子这么小还要吃奶,阿满身体又不好。” 江桃道:“去桃花山庄,就说是桃凝北方的朋友,自然会有替你安排住处的。那里夜煞可不敢去,会很安全的。桃花山庄庄主会让他们明白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玄星摇摇头:“那以后呢?我们还要奔波回来。夜煞一日不除,这日子一日也过得不安宁。” 江桃道:“你愿意留在桃花山庄自然有人给你安排活计,以你的身手做个护院绰绰有余。我保证你们一家人以后衣食无忧,阿满想生几个就生几个。这是桃花票,我身上也没多少了,这里大概有百十两银子,够你们一家三口路上的食宿。不要替我省钱,你们救我收留我这是你们应得的。” 阿满用期待的眼神看着玄星,玄星接过银票,抱拳。转身收拾东西,这个穷家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无非是几件厚实的冬衣。 临出门前,玄星抱拳:“桃花山庄相见!” 江桃回他一个抱拳:“桃花山庄相见!” 第54章 夜白 “难道我们不能跑掉?”江念远看着玄星拥着妻儿越走越远,心中也是忐忑不安。 江念远现在也想跟着玄星一起逃走,活着怎么都比死了强啊。大难在前,谁都 有害怕的时候。可是又不能当着江桃的面说出这样懦弱的话来,很丢面子。 “跑得掉?不要太天真。你我都是上了夜煞黑榜的人。要不你先试试,先说好成功了我替不了你高兴,失败了我替你收不尸。如果这次我们能逃脱,我带你去桃花山庄,赏明年二月的桃花,喝二月醉。”江桃给江念远一个美好的愿景,算是缓解当下的不安的情绪。 是啊,如果他们两个都逃跑了,夜煞追踪之下也绝对放不过玄星一家子的。 江念远开口:“酒管饱不?” 江桃笑着信誓旦旦:“喝到死我都管埋!” 这是一个隐秘在深山之中的山沟,山沟里沿着山脚大大小小的村居院落散其中。 远远看去这个小村子与外面那些并没有什么不同。正值隆冬时节,外面的雪有一场没一场地下着,寒风却不停歇。村民都窝在屋子里取暖,村里的泥路上几乎见不到一个行人。只能从屋子里听见人低声说话的声音。 一个青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村口,在村口站了站,便迈入了村子。 犬吠此起彼伏,很久没有生人进入了村子。听到了狗吠,却没有一个人好奇地出站察看,整个村子除了狗吠,人声寂寥。 异常安静。 昨夜刚下过雪,路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踩在上面发出细微的破裂声。 村子尽头有一座比较大的房子,看着像是宗祠的样子。这座房子维护得比较好,没有一点破败感。房子依山而建,坐北朝南,房前的两侧大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像个迟暮的老人地等待最后的时刻。 只是这两棵树长得不如正常树那般树枝舒展,好像是被胡乱地砍过。枝丫长短不一,树干也伤痕累累。 青衣人站定,报了名头:“松谷派墨襄求见夜煞掌门人夜白先生。” 一个如同幽灵一般的声音从屋内飘出来:“夜煞向来不与江湖人士来往,还请墨宗主请回吧。” 墨襄一声冷笑:“夜煞当真是只拿钱杀人吗?” “对。夜煞只拿钱杀人,不惹江湖是非。我劝墨宗主也不要与夜煞作对,好自为之。毕竟松谷派现在就你一个传人,死了就可惜了。之前的事夜煞也不予追究,无知无罪。但也请墨宗主也不要追究。生死有命,各自安好。夜煞既然收了徐家的银子就一定会把这件事办得妥帖,让徐老爷安心。夜煞的江湖规矩也不能破。还请墨宗主见谅。” 墨襄冷冷道:“如果这件事我非要管到底呢?” 夜白:“那我也没办法阻止一个送死的人要死的决心。” 墨襄迈步向前,一步步靠近那座房子。 “墨宗主,我还是再劝你一下三思而后行。你武功高强不假,有胆量独闯夜煞我也很佩服你的胆识。但夜煞也不是任人拿捏的小鱼小虾。刀剑无眼,到时死了可就没得救。夜煞向来只杀人不救人的。” 刚才还寂静无人的路上,突然就冒出很多披着黑斗篷,戴着恐怖面具的杀手。他们全身紧绷,手持刀剑,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 他们的目光都投在墨襄的身上,好像是豺狼看到了猎物,眼神中只有目标没有别的。 这些人被夜白训练得失去了心智,除了服从命令没有别的想法。 墨襄解掉厚实的斗篷,露出一张俊美无俦的脸来。只是这张脸跟寒风一样冷,跟手上的扇子一样没有温度。 夜煞的杀手从来不逞凶斗狠,也不讲究什么江湖规矩,他们的目标就是杀人。当然杀人也是有技巧的,不会一拥而上,而是会根据实际情况采取相应的策略。夜煞之所以每次都能刺杀成功,事先还是会做足功课。 墨襄的到来倒让夜白有些意外,能知道他们的驻地算是有本事,居然还敢独自前来。这算是无知无畏还是底气十足? 松谷派在江湖只是一个传说,战乱之时能人异士逃避战乱而在千岭组建的一个杂学门派。江湖有之,朝堂亦有之。只是天下太平已久,人们对这个门派知之甚少。后来听说已经解散,门人散落江湖。 而关于墨襄的传说仅限于几年前他帮助镇北侯平定北境,这种朝堂与江湖的结合夜煞从来不关心。只道是一个有谋略的谋士。 夜白看到墨襄那张脸,也不得不感叹老天爷果然有时偏心的。墨襄单凭这张脸就能荣华富贵一辈子。 夜白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算是对墨襄的惋惜吧。 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墨襄丝毫不惧。他站在房前中央的位置,闭上眼,全身心感觉周围空气被撕裂发出的声音。全身的力气都凝聚到右手上。 墨襄腾空而起,杀手围攻过来。 墨襄在半空中把销雪扇打开,原来整整齐齐聚集在一起的扇骨突然分开。第一根扇骨都是一枚暗器,朝四面八方飞去。每一根扇骨都打磨得异常的锋利,飞出去的速度也极快。又是眼随处可见的白色,因此十分不显眼。那些杀手还没来得及格挡,扇骨已入要害。骨骨入脖子,血涌出来的时候骨扇已经被抽回。 扇骨都系着一根透明的丝线,扇骨杀人后又被抽了回来重新回到了墨襄的手里,依然是一把完整的扇子。 墨襄手持扇子安然落地,目光依然紧盯着对门的大门。 薄雪的地上,尽是黑色的尸体与冻住的红血。 夜白也不得不佩服如此精巧的暗器,那些杀手本来就已经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试探出墨襄的真实实力也算是死得其所。 “墨宗主果然好手段,这样的人才配与我一战!”大门哐当一声打开,飞出一个黑色的影子。只是与普通杀手不同的是,夜白的脸上戴的是白色面具。 夜煞是恶鬼出行,他是冤魂索命。 夜白缓缓抽出自己的狭刀:“犯夜煞者,必死!” 第55章 临别 平静的荒野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打斗。 因为是在黄昏时分发生的,没有人看见。隐约听见风声有几声异响,仔细侧耳一听又分辨不出什么。 夜,黑得无边无际。风从草尖飞过,带着刺骨的寒气肆无忌惮地在夜色里狂奔,带走残留的最后一点血腥。 这么冷的风,应该会下雪吧。 荒草地上,原来整整齐齐的一片雪地被凌乱的脚步踏得乱七八糟,深深浅浅,坑坑洼洼。雪白的地上还时不时散落着红色的或大或小都已经结成冰的血块,若是被人看见定要被吓一大跳。 江念远已经不知道是自己冻得没法动弹还是因为自己失血过多四肢已经失去知觉。他安安静静地躺在草丛里,除去风呼啸的声音就只剩下自己呼吸微弱的声音。 难道这里就是我的葬身之地吗? 在这荒野里死去肯定不会有人发现的,要么自己会被冻成一具僵尸然后在来年春开里腐烂。要么会有野兽来啃噬自己的尸骨,到时自己连一块骨头都不剩。 想想哪种死法都是死无全尸,自己来这世上走一遭什么都不留下,什么都留不住。 江念远想到此处居然想哭,可是眼泪已经冻住流不出来。 死并不可怕,怕的是知道自己要死了却无能为力,回想起那些还没有做完事,满满都是遗憾啊。 想到温柔漂亮的姑娘与甘甜的美酒都还没有享受够就这样死去,自己明明还有大把的年华去挥霍享受,就因为一双手套都把一切美好都葬送了,心有不甘! 小师叔啊,你可真是害惨我了。到了地下我定会向爹告你的状。等你到了那天再来算账! 自己以前虚度光阴,不务正业,但是也并未作恶,会不会下地狱呢?要是下地狱自己会在第几层呢? 自己那么怕疼,鬼会不会疼死呢?人死了下地府,鬼死了去哪里呢?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忘川河?是不是真的有孟婆汤? 自己真不想忘记她啊,她笑起来的时候很美,生气的样子也很美。此生与她无缘,但是来生如果自己早点遇见她说不定她就喜欢上自己了。 也许人家来生也不会喜欢自己的,像小师叔那么优秀的人才能得到她的芳心。 还是忘记吧,毕竟她这种女人不是随随便便一个男人能消受得起的。看看小师叔为她,真的是什么都不顾。连命都不要了。墨襄处理了最厉害的那波人,自己又引开另外一波,剩下那点人江桃应该自己就能应付得了。 可是自己的心为什么会很痛?那种痛不像肌肤之痛那样让人痛得呼吸都来不及,却像是那凛冽的风。一阵又一阵从心上刮过,一刀又一刀。 是不是下雪了?脸上有冰凉的感觉。 桃凝,我死了你会忘记我吗? 好歹我也是因你而死,你一定要记得每年都要给我多多地烧纸钱,你家那么有钱,烧纸钱的时候记得用车拉。不要小气用手拎一提,我爱挥霍,那么一点不够我花几天的。还有宝马香车、美女豪宅、珍馐美酒也要烧。 鹅毛大雪漫天飞舞,江念远觉得天地间只有风和雪,漫漫的白色的一片,渐渐模糊。 隐约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应该是幻觉吧。 江念远闭上眼睛,努力地喘着微弱的气息。很想动动自己的身体,躺久了四肢麻木。 “江念远。”一个清冷的声音在风声中很清晰。 江念远睁开眼睛,眼前一个黑影在风雪中耸立着。 “你来啦?你来送我的吗?”江念远觉得声音小到自己都听不到。但是内心却突然升起了太阳,暖暖的。他很想挤出一个笑容来,但是努力却失败。 “对不起,我不应该把你牵扯进来!”那人弯下腰来看伤口。 江念远轻轻地摇头:“我是不是活不了了?” “有我在,不会的。”那人解下自己身上披风给他盖上。 江念远听到这句话觉得可以安心,他闭上眼睛,伤口传来洒上药粉的刺痛。 似乎回到了很久以前,他淘气非要去攀爬一座陡峭的山崖,结果不出意外跌落下来。 那时他只知道无助害怕地哭,好怕自己会死在那里。可是黄昏的时候他出现了。自己哭着说会不会因为伤口流血过多而死的时候,小师叔也只是淡淡的一句:有我在,不会的。 当时他就不哭了,小师叔背着他爬上斜坡回家。小师叔很瘦,瘦到比自己高半个头却没自己重。背自己的时候觉得小师叔的身上的骨头真的好硬啊,现在想想他是哪里来的力气背自己回去的呢。 为了躲避责罚自己一个劲地哭,长辈把火气发到他身上,说是小师叔把自己带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玩的。小师叔没有替自己争辩,因为小叔师同意跟自己出去玩的。小师叔对草药感兴趣研究野草去了,自己无聊才会去玩惊险的爬山游戏。 第二天去找他的时候才发现他的手脚都被蹭掉大块大块的皮,即使血块凝结后也让人看了难受。自己清洗伤口的时候疼得哇哇大哭,看到小师叔的伤口他又张口哭起来。大概觉得自己的是犯一件不可饶恕的错误。 那个只大他四五岁的却要管他叫师叔的人,自己从来不肯叫他师叔。因为大人们总是拿自己跟他比较,自己总是输,比不上他。 小师叔总是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习惯性在热闹中低头沉默,也永远不会去玩。他不像自己这般懒散,要学很多东西,读书、练武、学医、下棋…… 脚下的土地在微微地震荡,有很多人踏着风而来。 江念远惊恐道:“他们又来人了。” “就来吧。反正迟早都要了结,就趁今日这风雪之夜吧。你且躺着,我去收拾他们。” 江念远实在累得不行,在合上眼睛的刹那他看到那人手中闪动着一缕白光。 那个人就站在风雪里,同样黑衣。 江念远真的有些累了,累得眼睛都睁不开,累得连声音都听不见。 江桃在风雪中踉跄前进,刺骨的风刮过她的脸,被刮得生疼。北方风果然比起南方要凛冽得多。可是她顾不得这么多,她现在只有一个念想:找到江念远! “江念远你个混蛋!你帮我引开杀手干吗啊,你在哪里啊?! ” 江念远——江桃呼喊声被风带到了很久的地方,淹没在风声中。 雪,漫天飞舞。像撕破的鹅毛被,倾天而下,满目的银灰色像冰冷的刀刃。 这是江桃第一次觉得雪很可怕,原来雪也是如此这般的冰冷刺骨。 江念远——江桃努力在荒野上寻找着,双手已经冻得麻木了,双脚也只知道向前走。 突然地上出多了几具被雪浅浅覆盖住的尸体,黑色的衣服。 是夜煞杀手。 江桃握紧手中的剑刃已经结霜的青翎剑。 可是一路走过,躺下不下三十人,都没有了气息。江桃在风雪里努力翻看着那些已经冰凉的尸体,一边念叨着江念远你不要死,我说过要带你去桃花山庄,看天下最漂亮的桃花,喝最醇美的二月醉,看最漂亮的姑娘。你怎么能就这样轻易死了?! 都没有江念远。 难道连尸首都找不到了吗?江桃绝望地坐在雪地里。 江桃抬起头,发现不远处有个奇怪的凸起物。连忙连跑带爬冲上去,扯开覆盖物,是一张熟悉的脸。 江桃小心伸手去试探他的呼吸,心头的石头才算落下地。 还好有呼吸。 第56章 明月 又下了整整一夜的雪。 徐鸢躺在床上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点明亮起来,一夜未眠。 屋子里烧着上好的雪炭,暖暖的,起床也不困难。 他原本就喜欢这种天地静谧的感觉。想着平时到点了江桃会来提醒他起床的,他现在就等那个人推门而入。 理智告诉他,那个人不会再来的。 可是内心还是有那么一点奢望。新换的院子比之前的院子要宽敞很多,可是反而觉得住着不大习惯,因为少了一个人。 门果然被人推开,不过力道却比平时来得大,啪的一声惊得屋顶的雪簌簌往下掉,垂下的冰条儿也噼里啪啦响。 徐鸢被惊得坐起来,不知发生何事。看到来人却惊得立刻起床,顾不上穿衣。 “江桃,你回来了。”言语之间欣喜毕露,差点上前抱住她。 “给我徐家令!我哥受了重伤,要立刻离开徐州!”江桃喘着气,看来她是一路跑来的。 确切说是飞进来的,幸好昨夜大雪,护院们大清早都躲在屋子打盹。 徐鸢看了看外面的天,冬天天亮得比较晚,现在城门已经大开。 “可是城门已经开了。” “我要的不是出城,而是要用永盛商号通往南方的商路!我哥现在重伤昏迷,我找遍了全城最好的大夫只保得他几日的一口气。如果不迅速回家,他就必死无疑!” 如果按正常情况南下,这一路的盘查都能把江桃折腾得够呛。如果有永盛商号的令牌,这一路上可以免去重重的盘查,南下之路绝对要方便快捷得多。 拥有徐家商路通行令在永盛商号拥有绝对的调度权,徐鸢也才是前不久才得到的。这代表着徐隼对他的信任与重视。 徐鸢有些迟疑,本来最近因为江桃的事与爹的关系很是微妙。目前并没有削减他手中的权力,可是很明显不如之前亲密。如果再擅自动用永盛商号的通行令,爹问起来倒是不好解释。 江桃看出他的迟疑:“知道我哥为什么会重伤吗?因为夜煞!夜煞开始想动的人是你,而我护了你,我哥护我才成那样。说白了我哥是用他的命来换得你的命。你居然还想见死不救?!” 说到后面江桃情绪激动,眼睛里的眼泪在打转。她觉得心里很寒。眼前这个人不会像墨襄那样用命来保护自己。 徐鸢看她狼狈的样子,手里还拿着剑就知道所言非虚。他走到衣架上拿起衣服,然后解下来一块有异香的木牌双手递上。 江桃嘴角浮现一丝笑意,行礼告辞。 在转身的瞬间徐鸢问她:“你还会回来吗?” “应该不会了。你要照顾好自己,若是被逼,不要为我争辩分毫。你现在正是春风得意时,不要为了我冒险。明白吗?” 徐鸢沉默地点点头。 江桃背对着徐鸢又开了口:“但是我有预感,我们会再见面的。也许到时会给你个惊喜呢。” 说完江桃转身朝她笑笑,撩开帘子进入风雪中。 徐鸢叹了一口气,敲敲额头,该想想怎么跟爹交代。 雪整整下了一天一夜终于停下来,这场大雪真是铺天盖地,似乎要把整个萧瑟的徐州城给淹没在白色之中。天未明,天地之都是荧荧白色,街上没有什么人,人都躲在被窝暖屋不想出来。只有赶着早市的人踩破了残雪化成一摊水惊起了躲在街边角落里的野狗,然后是一阵狂吠。那微弱的声音打破了清冷的早晨,又是一阵深远的鸡鸣声此起彼伏。 明月趁着早,其他人还在梦里偷偷溜了出来。也是因了这场雪,到坊里来寻欢的客人少了许多。她穿了一件灰色的大氅,把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起来。虽是如此,寒意还是从脚下起。 她必须趁这个空当出来寻江念远,他已经很久没有来坊里。问过其他人也没有知道他去哪了的。 那个小院也顶着厚厚雪,仿佛一个老人戴了一顶露着棉絮的帽子,着实有些可爱。 本来她只想远远看一眼里面是否有人就走的,却发现那门微掩。 他回来了?明月欣喜道,平日里那门都在紧闭的。连忙碎步向前。 门吱呀了一声,院里一片白,并没有人影。 明月有些失望,估计是那个小偷来走过的时候忘记关门了吧。正欲转身,却隐隐听见有人低微的呻吟。明月仔细寻声而去,原来那人扑倒在地上,身上都覆盖了厚厚的一层雪。加之天色未明,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想那是江念远吧,明月连忙扒开他身上的雪。 雪从白色变成了红色,醒目的血红色在晨曦中如此刺眼。 如果不是那胸口微微起伏着,明月也觉得他是个死人。 明月本吓得后退倒在地上,可是一起他居然能来这里说不定知道江念远的下落。想想,便起身把他身上的雪都弄干净,然后冲到街上去找人把他抬进屋里。 郎中说他得伤很重,能活到现在已是不易,能不能活下来全凭老天爷怜悯。 这时天色已明,如果不回去如果妈妈看到了又会责骂。可是这个人躺在这里又不能没人照顾。他的生死虽与自己无关,可是自己既然开了头却也没有中途不管的道理。何况还指望着他能给自己江念远的消息呢。 自己年龄大了,妈妈嫌弃,姐妹排挤,在曼音坊的日子早已是不好过。若不自己寻思个前程怕真是要被卖给穷汉当老婆。她记得有个姐妹姿色不出众,老了被卖出去,不出一年就听说被酒疯子打死。如果自己也是这样的解决想想也是心寒。 不若就趁此机会溜出来得了。明月打定主意返回坊里,悄悄收拾好平时自己攒下的细软,跟妈妈说因为下雪自己得了风寒要在屋里睡上几天。妈妈见她脸色是有些苍白,估计这两天也没多少客人来,便准了。明月便借口去药铺抓药出门。 明月买了衣服食物柴火炭火都堆在那小院里,忙忙碌碌一天也没得歇下来。 等到晚上,那人终于醒来。 虽是一身的伤,却也掩饰不了他好看的皮囊。 “你是谁?”那人有气无力道。 “我是江念远的朋友,今天早上来探望他,发现你受伤倒在雪地里。” “你是他的朋友?叫什么?” “明月。不知你可知他去哪了吗?” “他应该去了灵州。给我些水跟粥,谢谢。” 第57章 赎身 明月一听江念远去了灵州,面露失落。转身还是给那黑衣人水跟粥。 热热的粥下去,墨襄觉得身上伤痛有所减弱,身体也恢复了些许温度。 墨襄有气无力地;“麻烦明月姑娘出去一下,我要自己检查一下伤口。” 明月上前按住不让他动弹:“我已经让大夫给你伤口上好药,你就好好躺着吧。敢问这位公子跟江念远是什么关系?” 墨襄淡淡道:“他是我师侄。” “原来是师叔啊。” 明月心中又腾起一丝希望,便打定主意要照顾他到痊愈。说不定还能从师叔这打探到江念远的消息。 墨襄自知让一个姑娘照顾不自己不合适,眼下却没人可以依靠,自己生活不能自理,无法只得如此。 才过几天安生日子,曼音坊的妈妈就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冲进小院。不管不顾地吵着闹着要打断明月的腿,卖给瘸腿老头当老婆。 墨襄勉强自己支撑坐起来,冷冷地看着那个打扮妖艳的老女人带着一群人挤满了屋子,又吵又闹得自己头疼。 明月躲到他的旁边,低头不发一语,很是害怕。 墨襄轻声安慰明月有他在不用害怕。 顺着手里明月刚端来的药碗扔过去砸得其中一个最为肥硕的人头破血流。伴随那人尖锐的叫声,人群立刻安静下来。他们想不到看上去一个病恹恹的人居然有如此力气。 “不要废话,你就直接说怎样才放过明月姑娘。”墨襄语气里有着不可抗拒的威严,与他孱弱的身体不相符的坚定。 妈妈还没有我刚才震惊中醒来,一听到放过明月立刻张起五根肥硕的指头张狂道:“五万钱赎身!少一分都不行。” 墨襄没力气还价:“好,明天你带着明月姑娘的卖身契来,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你莫不是要趁机逃跑?”妈妈狐疑地看着墨襄。 “你大可派人在门口守着。我现在重伤在身,明月又是一介弱女子。” “好!”妈妈觉得明月能有五万钱赎身也是不亏的买卖。她脸上有胎记,客人只听她弹曲子,平时也没多少油水可捞。何不趁此机会捞一把就得了,省得还要养一个老姑娘。 一群人又闹哄哄地走了。 “五万钱?我哪去弄那么多钱啊?别说是一天,就是一年我也不知去哪弄。”明月十分忧愁。 “钱的事不用担心,等会儿我写封信你送到一个地方,自然有人送银子来。你喜欢江念远?”墨襄问明月。 “喜欢。来曼音坊的少爷老爷都是眼看容貌的,即使要我伴奏也只能躲在屏风后面,怕我污了他们的金眼。可是他不一样,每次他来都让我当面弹给他听。他还会夸我,算是知音吧。知道我平时吃得不好,还每次都会挑我喜欢的吃食送给我。像他这种男子天下已经很少见了。” 墨襄直言:“他是欣赏你的琵琶,而不是喜欢你这个人。” “我知道,可是能有一点让他喜欢我已经很开心了。你们可能不会懂我们这种下等人的心思,只要有人对我们好,我们就会心生感激。” 墨襄心下一动:“如果给你一个机会陪在他身边,你要不要?” 明月一听心中酸楚难当,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师叔真是会说笑,像我这种貌似无盐的女子怎么会有人愿意留在身边?我对江公子有心,江公子未必对我有意。若是我脸上没这胎记还可奢望一二……”说完自卑地低下头,眼泪大滴大滴掉落。 墨襄安慰:“我可以治好你脸上的胎记。” 明月猛然抬头一脸不可置信:“真的?” 墨襄语气放软:“割掉胎记,再从你身体别的地方移植一块皮肤,就行了。” 明月十分惊奇:“我以前在说书先生那里听过天下有一种医术要换皮术,一直以为是他们杜撰用来骗人的。想不到天下真有这样的医术?” 墨襄点点头:“此术诡异难学,世人已很难见到。正好我会。你若信我,事成之后你自可去留。就算是报答你救命之恩吧。不过此过程中有些疼痛,你要做好准备,不然前功尽弃。若是失败除非神仙出手,不然无法再施此术。” 明月赶紧下跪磕头:“若能事成,小女子对师叔大恩感激不尽,必当衔环相报。小女子被这胎记困惑半生,因这胎记被亲生父母遗弃,又送入曼音坊遭人耻笑只能做最低等的粗使丫头。好不容易偷学了一手琵琶,又不能以面示人,处处低人一等。” “站起来我看看。”墨襄示间她抬头。平日明白端茶倒水都是低着头不敢正眼瞧人,怕人见着胎记心里害怕。 明月抬起头来。 墨襄细细看了她的眉眼,道:“以后你必定名动徐州。” 徐雁冷冷地看着徐鸢站在院子里,漫天飞雪也变得轻盈可人。 徐鸢则静静地站在雪地里无言,不急不慌。 一大早徐雁就带人来兴师问罪,说是有人私自动用了徐家的令牌。猜测是徐雁把免搜查的徐家令给了江桃逃走了。 徐雁还听说夜煞受了重创,越发觉得江桃不简单。既然江桃逃走了也就算了,这件事总得有人来担着。 憋屈一肚子的火,徐雁总算找到发泄了机会。 回想起江桃出现的这一年多来,真的是发生了很多事。一向默默无闻的三弟居然成了爹最疼爱的儿子,权势更是如日中天。 曾经如日中天的自己居然如此落魄。什么都没了,还有一大堆丑闻。自己娶了一个破|鞋当老婆,还害死了自己的孩子跟小妾,老婆还想着把别人的孩子蒙混成自己的孩子。 现在自己可是全徐州城最为人津津乐道的笑话! 徐雁想到此处,觉得都是拜徐鸢所赐,心中愤恨难消。上前狠狠地踢了他后背一脚。徐鸢顺势倒在雪地里,也不争辩。 “二弟,你做什么?”徐鹤从门内出来刚好看到这一幕,大声呵斥。 “三弟得意太久,似乎忘了规矩。我得提醒一下他。” “好了,爹让你们进去。起来吧,三弟。” 第58章 争辩 徐鸢站起来,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身上的雪。抬头看了看门匾,迈开有些僵硬的腿。 从现在开始,后面的路都要自己走了。 那间屋子里既是自己的父亲,也是自己即将要面临的敌人。 而真正的敌人在身边洋洋得意,胜券在握。好像自己已经万劫不复。 那间屋子的窗棂和大门好似一个猛兽的眼睛与嘴巴,而自己就像可怜兮兮的食物,还要自投罗网。 深深地呼吸一口寒冷的空气清醒一下脑子:没了江桃,以后只能靠自己。 兄弟三人按长幼进了门,一起给答隼问了安。 行过礼,徐雁便开口控诉:“爹,三弟居然把徐家令给江桃,让他们兄妹逃出徐州。简直胆大妄为,三弟不把您和永盛商号的利益放在心上。” “鸢儿,你二哥所说之事可真?”此事想来是生气,徐隼还是想听一下徐鸢的辩解。 徐鸢恭敬地回答:“回父亲,儿子的徐家令是在东园里丢的。因为我平时用不着,儿子也不大用,就一直锁在抽屉里。至于怎么不见,定是有人撬开锁偷走的。” 偷走的,管他是江桃还是别人,都跟自己无关。这件事一定要撇得干净才好。 “三弟,你还是真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啊。你的脸皮也越来越厚,说假话都面不改色。看来有江桃你进步不小啊。”徐雁嘲笑他道,这种憋足的借口他说得堂而皇之,也真是佩服他的哪里来的勇气。 难听的话入耳,徐鸢神色依然平静如常:“二哥,三弟我说的是实话。徐家令这样重要的东西儿子平时根本就不会带在身上,就是怕丢了或掉了。何况之前儿子的住所新梅院才被烧得只剩下一堆灰,儿子之前的物件几乎都烧光。如果说是我一直带在身边,那么当时就应该被烧毁。怎么可能会私下给人逃跑?” “二哥现在的责任是看护园子,连我屋子里的东西被人偷盗都没有发现,看来园子也不大安全啊。”说到最后徐鸢还不忘记揶揄徐雁一番。 那个牌子其实自从江桃被救之后他就一直有心带在身上,希望有一天能够帮她顺利逃出去,弥补一下自己的亏心。但是既然徐雁要泼污水,他也得泼回去。只要一口咬定是被人偷的,而且是徐雁看护的园子里丢的,责任就不在他。 “这么说还是我说故意让江桃偷走的了?”徐雁觉得他这个三弟真的是好笑。 徐鸢替徐雁辩解:“二哥做事一向尽职尽责,肯定是小偷手法太过高明钻了空子,防不胜防。” 徐雁斜眼揶揄他:“你就没有想一下那个漂亮丫头是生是死?美人枯骨不知道二弟还会不会喜欢日日抱床上睡觉?” 此话一出,徐鹤脸上一怔,觉得二弟这话说得太过太露骨不合时宜。 面对徐雁的毫无底线的挑衅,徐鸢极力压抑着心中的怒气:“二哥,江家兄妹进来是你跟大哥的主意。当时也正好我屋子里那个丫头放出去嫁人缺人手。二哥的意思我提前知道他们江家兄妹要入府来才把丫头嫁出去的?娘体恤才给我只派这么一个丫头,倒是二哥平白无故私底下送江桃珍贵的狐皮。现在怎么倒成了我惦记人家了?再说若是我真的惦记,收一个丫头又如何?二哥别忘了,当时给她吃毒点心的可是我。” 说到最后,徐鸢已经咬牙切齿。 徐雁轻哼一声,对他的辩解嗤之以鼻:“当时她被抓走,你也不是在爹门外跪了大半个时辰替她求情吗?你肯放下身段雪中下跪替一个丫头求情,放弃自己作为徐家人的尊严与颜面,怎么现在人没了倒想置身事外?” 徐鸢看了一眼徐隼,才低头道:“二哥何时听到我是给她求情的?我只不过当时被二哥来抢人时的阵仗吓着,怕是自己平时行为有错处才被爹爹责怪,怕惹爹爹生气而已。希望自己能主动认错让爹宽心,让爹爹知道我错了。怎么我连认错都是错的吗?” 徐雁想不到徐鸢居然还能这辩解:“三弟的口才跟着江桃那丫头久了倒是能颠倒黑白。你说的不算,爹说了才算。” 说完把目光望向了坐在主座上一脸平静的徐隼,嘴角那一抹得意落在徐鸢眼里真是恨不得给他挖出来。 今日问责,就是要把徐鸢一切都要抹杀掉,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 徐隼城府深,即使这种时候也保持着冷静。他冷眼瞧着两个儿子在他面前争执,不发一言。最后才不轻不重地缓缓道出:“鸢儿,你可是真喜欢上那个丫头了?” 徐鸢想也不想就张口回答:“不瞒爹,江桃生得漂亮。不只是我喜欢,二哥不是喜欢么?只是喜欢归喜欢,还没有到置爹的话不顾的地步。也不想因为一个丫头而闹得全家鸡犬不宁。这个丫头长得漂亮,但也是带刺的玫瑰,碰不得。何况现在我已与范大掌柜小女儿定亲,万不会让范家难堪的。孰轻孰重儿子还是分得清的。” 徐鹤站在一边听着,觉得这个三弟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长许多。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对江桃的感情,也把自己的立场说得坚定。在父亲面前表现得十分坦然,让人寻不到错处。至于是真是假,那并不重要。 徐隼似乎挺满意徐鸢回答,莫名其妙地又问了一句;“那徐家令真是被偷的?” “爹不信可以去我外园屋子里看一看就明了。”徐鸢早就让白鹏把抽屉砸坏。“而且我从来没带江桃去过东园里,倒是二哥经常带那个江远到园子逛。” 徐雁想不到还能被徐鸢反将一车,未等徐隼问话,就与平时仗着宠爱一样出口愤言道:“三弟你颠倒黑白的本事还真是渐长啊。本来是你犯下的滔天大错怎么到最后倒成了我的过失?我恨那个江桃是尽人皆知的事,怎么还会帮她逃跑?这次找的理由也太不恰当了。” 第59章 斗争 徐鸢心底冷笑,心底已经打定主意要与徐雁撕破脸皮:“人尽皆知?谁知道是不是你真让人知还是假让人知呢?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二嫂多年未育这也是人尽皆知,二哥在外面桃花遍地也是人尽皆知,也不知道二哥是不是碍于娘的脸面才不在乎有没有后呢?自己的妻子有没有怀孕都不清楚说出去谁信啊。江桃说不定还是被二哥唆使挑明二嫂假孕的事,这样既可以名正言顺地休妻再娶。还可以把江桃从我身边骗走,这污水还能泼到我身上,一举几得。再说二哥说我私放他们,也没有真凭实据,就因为江桃是我屋子里的人就把这事全推到我身上。那铁匠打刀是不是就能说铁匠是杀人凶手?” 江桃说过既然争不过的时候就胡搅蛮缠,讲不讲得清不要紧。要的就是搅乱气氛,再浑水摸鱼就有机会翻盘。 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这些奇奇怪怪的理论。 “三弟你怎么血口喷人!!!你凭一个女人上位算什么本事,是谁给你今天顶撞兄长的勇气?”徐雁怎么也没有想到今天的兴师问罪,居然被他戳到自己痛处,有点口不择言。 徐雁不够持重,徐隼只觉得头痛:“够了!你们除了一天吵吵还能干些什么??” “爹爹息怒!”徐雁赶紧上前安慰徐隼,放低了姿态,“是儿子不孝惹爹生气了。爹怎么惩罚儿子都可以,就是千万不要生气,生气伤身啊。” 徐雁很清楚只有在爹爹面前讨得便宜才是正理,瞪着徐鸢恨恨道:“这种吃里爬外的东西不配姓徐!因为你爹才会如此生气。” 徐雁的示好起到作用,徐隼缓和一下态度:“鸢儿,江桃毕竟是你屋子里的人。这件事无论真假你都不关心。所以你就暂时回避休息一下,商好的里事还是由雁儿去打理。” 徐鸢低着头压抑着心中的愤怒,没有抬头看到徐雁嘴角得意地笑。两只手在宽大的袖子里用力拽着控制自己内心的愤怒不满。 徐鸢心里很清楚如果自己现在失势,以后就没有所谓的东山再起,西山也没有。 以前他是可有可无的,所以他们都不会上心,他才有机会出头之日。 可是这次他已出过头,不会再有机会再出头,徐雁睚眦必报的性格绝对不会放过他!现在是虎落平阳,接着就是痛打落水狗,最后是拔出眼中钉。 爹的手段徐雁是学了十足十,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置自己死地的机会! 江桃费尽心力,自己千辛万苦才得来如今的地位,难道就这么轻松被抹杀毁于一旦! 不能! 徐鸢深呼吸一口,尽量让自己内心平静脑子清醒,才能找到解决眼前穷途末路的死路。现在自己的身系的不是一个人的安稳,是许多人的期望。从自己决定与他们一争开始,就没有回头路可以退! 难道自己真是离开江桃就一事无成?不,如果说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何来保护别人?江桃被人下毒围攻,江远重伤,这都是与自己有恩的人。自己既然当初迈出这一步,那就没有回头。那样自己一生最好的结局就是等死,等到死! 徐鸢跪下稽首,恳切道:“爹,我自小就知道自己是个庶出,所以一向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你让我去守货仓,我就去老老实实地守。娘临死前跟我说,让我这一辈子都不要跟两位哥哥相争任何东西。因为他们是嫡出,从一出生就比我高贵。” 徐鸢回想自己惨痛的以往人生,强忍悲痛哽咽道:“我知道在兄弟相争过中您要偏袒他们一些,我争不过。江桃那丫头还是因为两位兄长都想要,娘怕他们之间有了嫌隙才给我的。然后二哥记恨,竟买通杀手来杀我,谓之给我个教训。所谓兄弟之情比不过一个丫头。手足相残,哈哈……爹有没有过问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有没有问我娘是怎么死的?我娘病后爹没有来看过一眼,没有过问一次她的汤药。甚至连出殡都没有来过,只因为她一个妾!” 徐鸢自顾自一阵冷笑,不管这道伤疤撕裂开会造成怎样的景象,今日他都要奋力一撕。让隐晦的伤口暴露出来,鲜血淋漓也好,惨不忍睹也罢,让那个罪魁祸首看看他的罪行是多么的可怕。 江桃曾言:上位者最喜欢看到的是下位者的示弱,那是一种摒弃自尊的献祭与讨好。 “每年大哥二哥过生日都要大张旗鼓,而爹是否记得我的生辰是哪一天?我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不过是自己应得的卑微。但现在就因为二哥是您亲生的,您就要颠倒黑白是非,处处维护他的为非作歹!我做什么都不对。老实本分,兢兢业业,他说我是庶出,嘲笑我笨。庶出就是庶出,上不得台面。我努力向上,他就说我被女人蛊惑,不择手段往上爬。仅仅是因为我只想自己过得好一点,爹,我今年二十四了你知道吗?还没有成家,因为我出生卑微所以连成家这样的大事都显得不值一提。” 徐隼愣了一愣,他从来没有关心这个庶子的想法。以前觉得养他还不如养一条会看家护院的狗,起码还能朝他摇摇尾巴叫两声讨好。这个儿子对自己不亲热,保持着明面上的礼数而已。也许开始自己就没真心要把徐鸢当自己儿子好好培养,只是想养着就养着呗。如果不是徐雁那一档子破事,就从来没有把徐鸢当回事。 “二哥说我靠女人上位,可是爹爹难道不知道今天的这些都是我自己一步一步拿命换来的吗?军棉的事我替二哥承担了五十军棍,您是亲眼看着那军棍一棍一棍落在我身上把我打得血肉模糊的。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才下床…北行从刀口里爬出来用一万斤茶叶换了百匹战马替他赎罪,二哥有没有替我说过一句好话?” 第60章 成事 徐雁一时竟无言反驳,因为的确他真的没有替徐鸢说过一句好话。徐鸢越是为徐家、为永盛商号做得越多,徐雁就觉得他越是危险。扭曲的心理把徐鸢所做的一切看成了上位不择手段,想从自己这里抢走东西。 徐鸢双手捧心:“爹,您有没有体会过心寒有感觉?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还要冷的很多。我承认自己过喜欢那个丫头,聪明漂亮,手脚利索。而二哥呢,利用我给她下毒!把她关进地窖毒打得遍体鳞伤生死不明,作为这徐家的三子却连一个丫头都护不住!再说了一个丫头怎么就值得二哥一而再再而三的大动干戈呢?我试问,这个丫头入府到底错在哪里?是杀人放火还是偷盗抢劫?” 徐鸢摸了一把把眼睛糊住的眼泪:“仅仅是因为二哥喜欢得不到就要毁灭一个人!人抓走还不放过我,大半夜的时候还放火烧院子。我到底哪里做不够好连左右自己一点点的权力都没有??喜欢的人留不住,唯一安身房子被烧,现在仅仅是因为二哥的疏忽我就要被逐出家门吗?” 徐鸢的声音已经哽咽不止:“爹,这是否公平?我跟他一样都流着您身上一半的血,为何却如此不同?我奢望过什么?我奢望您的一视同仁。我恳求过您什么?我恳求您抬头看我一眼。我背负自己不应该背负的,承担自己不应该承担,而有人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二哥说我不配姓徐,爹,那您觉得我应该姓什么?” 徐鸢一番撕心裂肺倾诉,让当场所有人的都怔住。 最为震惊的是徐隼,这个若有若无的儿子原来有这么多的委屈。原来自己一直都没有站一个父亲的角度真正去对待他们三人,公平审视过他们,对待他们。 徐隼才发现自己的确一向都偏袒徐雁,从最开始夜煞买凶杀人,到偷卖私棉影响商号棉价,伪造军棉招来大祸,杜鹃假孕让徐家丢脸,百灵失子无德之举…… 一件件一桩桩都是确凿的事实,自己好像一件件都容忍忽略。也许正是自己一次次的纵容让徐雁得寸进尺,让徐雁无所顾忌变本加厉肆无忌惮。 不仅如此,徐雁一直把整件事的重点都放在那个叫江桃的丫头身上,从而忽略了徐鸢是怎么一步步走到现在的。自己商海沉浮这么多年,明白一个小小的丫头怎么能平白无故掀起这么大的风浪?其中是不是真的另有隐情,是不是徐雁一直引导自己走向一个错误方向?或许真的是自己一直以来都太过偏袒徐雁,让他牵着自己的鼻子走。 而徐鸢,从顶了徐雁的罪责受罚,北代之行风吹日晒几个月,把永盛商号打理得井井有条,对穷亲戚也是礼节有加,拉拢范鸿业…… 今年春闱,侄子高中进士,还特地写信来感谢。这可是整个徐家光宗耀祖的大事。 他做出的每件事都是对徐家对永盛商号有利的大事,仅仅为了一个丫头就对他曾经所有的付出都一笔抹杀…… 徐隼看着一脸焦灼不知所措的徐鹤,徐鹤是难当大任的。而徐雁脸上已经有掩饰不住的喜悦,徐鸢一脸难以自抑悲愤。 兴许江桃只是一个由头,徐雁的目标并不是漂亮丫头,而是对他地位造成威胁的徐鸢! 徐鸢一开始崭露头角的时候徐雁就想以此为借口把徐鸢打压下去。自己明知徐雁的品性能力要担起永盛商号远远不够…… 只要徐鸢不兴起,徐雁以为自己就是整个徐家及永盛商号的掌舵人!他就可以为非作恶为所欲为… 一想到如此卑劣行径的人以后要把自己辛苦几十年的成果付诸东流,徐隼心里一阵阵的痛…… 徐隼终于想明白了,一个丫头就一个丫头罢了,现在已经远离徐州估计也不会回来。为此分离父子感情不值当,失去这么一个优秀的儿子不值得。 屋内久久没有人发声,徐鸢时不时抽动一下自己的鼻子。徐雁不敢妄动,因为他已经觉察出来有什么地方不对。 徐隼看徐鸢的眼神从最初的厌弃变成怜悯。 徐鹤看着面前的三人不知道说些什么,徐雁是自己亲弟弟不假,可是徐雁的所作所为自己很清楚。从小娇生惯养出来一身臭毛病,只会在二老面前卖乖哭惨,背后捅人的时候可从来没有手软过。 三弟很好,徐鹤又不好替他发声。徐隼震怒,怕自己说错什么连累自己。 徐隼站起来,走到徐鸢面前,静静地看着徐鸢。 徐隼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好像也不错,眉目间有几分自己年轻的模样。长叹一声,弯腰伸手扶起徐鸢:“鸢儿,爹错了。你说得对,你现在所拥有的东西是你自己拼来的,不是谁的恩赐。是你还是你的,回去休息一下吧。只是你徐家令丢了,以后再补一块吧。江桃那丫头是我们徐家对不起人家,有机会替我好好补偿人家。毕竟那么漂亮一个姑娘跟着你出生入死,还被怀疑折磨的确让为父无地自容。若是以后有机会普到她,替爹说一声对不起。” 徐鸢被扶受宠若惊,听到爹已经宽宥自己,心中才好受一点:“多谢爹明察秋毫!” 徐雁感觉到风向突然转变,自己把控不了爹的情绪想法,心生恐惧,上前跪行几步拉扯着徐隼的衣袍哀嚎道:“爹,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啊,你说把东西都还我的!我才是你嫡出的儿子啊。他是个什么东西,他不配啊……” “鹤儿,带你二弟下去跪祖宗牌位吧。鸢儿,你忙去吧。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我们徐家乱了没人理事。我累了,要休息。” 三人出屋,徐鹤原来拉着徐雁。 一出门徐雁就转身恶狠狠地瞪了徐鸢一眼,甩开手不管不顾气呼呼地留给众人一个愤怒的背影。 徐鹤拍了拍徐鸢的肩膀,笑着叫他:“三弟,什么时候空了我们兄弟俩喝一杯。” 徐鸢十分恭敬:“但凭大哥安排。” 第61章 落定 徐老夫人因为天寒身上不大好,难得动弹,已经卧床好些时日。 门窗都被遮得严严实实,钻不进一丝寒气来。 屋内暖炉烧得很旺,暖融融的。金角兽炉里燃着香,也掩饰不住腐朽气息。 这日文须早早过来伺候汤药,知道老夫人喜欢热闹。时下天寒又没什么乐子,陪她聊聊天解解闷。 老夫人心疼她五六个月已经显怀的身子。还每日风里去雪里来,让她好生静养。 文须道郎中都说了要多活动生子才容易些,何况自己怀孕前两个的时候也是这般时常走动才生得容易。而且这个孩子特别懂事,不吵不闹的,想来是个文静的姑娘。 老夫人感叹道是个姑娘好啊,姑娘贴心。自己生了两个儿子就后悔没个女儿,那年月太难,生下来未必养得活。到了日子好起来,又生不了。 文须知道自己勾起了老夫人伤心事,赶紧换个话头:“儿子也不错啊,你看看我家那样憨厚老实,成不了事还能日日记挂母亲身体。二弟是精明能干的,里里外外都操持得很好。”文须按住话头,闭口只一味地和善笑着。 老夫人被她引起了话头,神色凝重道:“文须啊,有个事我一直想跟你商量,又觉得不大吉利。可是我一个老太婆又拿不定主意,你们妯娌之间来往得多,想问问你的意思。” 文须面带微笑:“我们这些晚辈都是沾了您的光,哪能说什么主意呢,都是娘说了算。若是娘觉得憋在胸里不痛快,说出来好受点,儿媳也是愿意洗耳恭听的。” 老夫人咳嗽了一声:“就是你二弟跟弟妹的事。现在两人都形同陌路,见面恨不得跟对方打一架,哪能劝好呢。我想着这样下去也不办法,要不让他们和离算了。让雁儿再娶一个媳妇,正正经经生个孩子才是正事。可是杜鹃又是亲戚,这样下去又损了几家亲戚的颜面。前儿刚跟杜鹃提了一嘴让她回娘家休养一段时间再回来,结果惹来好生一场的哭闹。闹了半天才收场,吵得我脑仁疼。” 老太太想到此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露出惋惜:“又觉得她这么年轻摊上这么个事以后怕是没人敢娶了,只有进尼姑庵过一辈子,也真是觉得可怜这么个如花似玉的人儿了。哎……想来当初也是我极力说和的这段婚事,想着杜鹃泼辣有手段,能够镇得住雁儿让他收敛些,把心思都放到正经事上。哪知这一对开始还是如胶似漆的,后面越来越不像话了,搞得鸡飞狗跳得不像话。” 文须捏了捏手帕,收敛了笑意摆出郑重严肃的神情:“虽然前些时候儿媳与弟妹有些不快,都是些年轻媳妇的习性,脾气还没磨够。儿媳私底下也对弟妹有些怨言,肚子里这孩子前三个月没稳胎我也不敢多嘴,弟妹也让儿媳吃了些苦头。” 说完鼻子一酸,忍不住抽泣起来。老夫人见得多她平时一副温婉恭顺模样,今儿说起杜鹃的事倒惹得她这个真正的孕妇不快,心中很是愧疚不安,连忙安慰:“杜鹃年轻不懂事,让你受了许多委屈,为娘也是知道的。想来其中也有为娘的不是,只顾着那是雁儿头胎,甚为看重……” 文须拭干了眼泪,又露出笑意:“娘也是一片好心,关心儿孙。虽说如此,儿媳还是觉得二弟一家子还是不要和离得好。” 不和离难道要休妻不成? 老夫人一想到这般惊恐道:“要休妻?那断不能,杜鹃心高气傲,被休弃的话只的死路一条。” 文须赶紧按捺下老夫人的手,摇头道:“儿媳不是这个意思,他们照旧维持着夫妻之名,照旧过着他们的日子。他们彼此厌烦那就各居院所,互不干涉。杜鹃毕竟是您的亲戚,传出去无论外面怎么说道,损了大家颜面都觉得不好看。反正杜鹃出去也找不到比徐家更好的婆家,不如就是留在徐园日被您看护。他们做不到夫妻恩爱,至少您能保证杜鹃衣食无忧。杜鹃比儿媳能说会道,能哄得您开心,这是她的福分。” 老夫人松了一口气,文须继续道:“他们不和离,对外称照样是夫妻,只是日子过得不和美罢了。再说寻常夫妻哪有不闹矛盾的。现在外面风言风语就没有停过,如果弟妹真的离开徐家,这些风言风语坐实,对杜鹃对徐家对永盛商号都是不利的。他们两夫妻过得好不好只是家事而已,如果让整个永盛商号过得不好那才是大事。” 老夫人皱眉:“可是子嗣问题……” 文须和颜:“子嗣更不是问题,就凭雁儿那风流性情还怕得不了孩子么?杜鹃几年无所出,到时您做主纳个妾。孩子到时生下来过继给嫡母,一样是嫡出的孩子。本来百灵那孩子就该这么做,奈何弟媳心气太高看不上才闹出这么一出。这回您亲自出马,杜鹃吃了亏想来也不会有别的想法。她有了孩子可以傍生,叫她母亲,养孩子是最磨人的,杜鹃的脾性说不定也就渐渐磨好了。等二弟再老成些也就知道有个踏实的家才是最好的归宿。有些事咱们改变不了,那就想办法弥补就是。没有必要为一个蝼蚁窟窿毁了整座大堤。” 老夫人连连点头,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全了面子,顾及大局,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又觉得还是文须处事周全,想到自己以前偏袒杜鹃,心下又是对文须亏欠。 江桃临走前最后一次以主事大丫头的身份来领全院月银的时候,跟文须唠起了家常。说起一些外面的趣事,其中就有个夫妻不和的事儿。文须是个明白人,知道江桃如此聪慧的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提起外面的事同,洗耳恭听。 故事大概内容:老婆知道老公在外面有人,没有哭着和离,而是把家里钱财都牢牢抓在手里。对上孝敬公婆,对下教养孩子,硬是让老公挑不出一点错来。外面那人进不来门,有事没事就跟着老公吵,甚至还闹到家门口。老公又是个极好面子的人,一气之下就不要那姘头,回来老老实实跟老婆过日子。大家都说这老婆极为聪明,江桃倒觉得这种装出来的大度让人难受,但实际上却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婚姻这种事,没法要求十全十美。有时候拴到一起了就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要涉及很多人的事,只能择优而选。 临走时江桃还特意说了一句:有时候一时的畅快倒不如长久的相互折磨,这种逃脱不出的感觉最让人窒息。 文须以前恨不得把杜鹃休出徐园方能解心头之恨。经过江桃一提点倒觉得这样实在太便宜他们。 做了坏事一拍两散,把烂摊子留给别人收拾,自己落得个干净。不如把两个仍然绑在一起,像江桃说的那样两人彼此折磨,永无尽头才是最狠的报复方式。本来他们二人就不合,徐雁是打算休妻,再不济也是和离,自己把身上摘个干净另娶美娇娘生儿育女。到时老夫人再娶一个什么亲戚家的闺女更难缠。 至于杜鹃,到那里下半辈子是过不好的。 杜鹃的事梗在二老中间,徐雁以后也难以成事。老三有些本事但毕竟是庶出,帮手是可以的,主事还是得嫡出。自己老公不就成了最后的赢家? 第1章 回庄 一路向南,马不停蹄,风雪不停,昼夜不息。 顾不得路程与日子,只觉得风雪渐弱 ,山河渐青。 桃凝原本打算走水路,少了车马颠簸,会减少江念远的痛楚,顺水而下更快。只是未料北方的河此时已封冻上冰,桃凝不得已把马车内部垫得厚厚的,不管不顾狂奔回桃花山庄。 她只有一个念想,一定要让江念远活下去。 这一日凌晨,桃凝终于到了桃花山庄大门外。 当看到桃花山庄四个无比熟悉大字的时候,连日来的辛苦痛苦酸楚让桃凝放声大哭。 “开门啊,我是桃凝!”桃凝一边大喊一边用力拍打着大门。 声音惊醒了护院,他们低头一看是小姐,赶紧开门把她迎了进来。 桃秀林这日正好还在庄内,得知桃凝要回来十分高兴,让蓉娘早早清扫屋子准备好迎接她。却不想她回来得这样的仓促,当他见到桃凝时,一身衣衫已经辨别不出真实的颜色。 桃凝已经累得虚脱,指着躺在马车上依然昏睡不醒的江念远道救他,绷紧的那根弦一松就倒地不起。 蓉娘听她回来,立刻从床上起来,顾不得夜深露重叫起丫头们往外边赶。还没来得及问一个字句,见桃凝虚弱成这个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丫头们抬着桃凝回去休息,桃秀林着手准备救人。 和着脏衣服桃凝在清暖洁净的床上睡了两天一夜,真的是累极。 蓉娘也不敢惊动她,什么脏不脏的哪有桃凝此刻休息重要。一直静静地守着,看着她原本细腻的皮肤被寒冷干燥的北风吹得粗糙,裂开血口的嘴唇,满眼满心都是牵扯的痛。这可是她精心养育多年才捧出来这么一个如珍如宝的人儿啊,怎么受这样的苦? 想起辛夷小时候也是这般艰难,心中更是一阵一阵的纠结抽搐。默默地一个人流着泪。 这些人为什么就不能放过她身边的人? 蓉娘让厨房备好清淡的饮食,烧好热水,只要桃凝醒来就能随时马上吃东西沐浴。 漪尘也一日来几趟,只是远远在门口瞧她还睡着也不进去打扰,心下忧惧不已。 桃凝在第二日黄昏时分醒来,吃东西的时候狼吞虎咽。蓉娘让她缓缓吃,太急对肠胃不好。桃凝说饿死了肠胃就没用了。 蓉娘责怪道:“少说这样的胡话,你可把我给吓得不轻。” 桃凝放下碗筷,笑道:“蓉娘,一会儿就还人一个干干净净清清洁洁的凝儿。” 吃完饭,沐浴更衣梳妆。 蓉娘还把桃凝当作小姑娘,沐浴的时候帮她洗头。 看到桃凝背后又添新痕,摸着皮骨又忍不住难过起来:“去年好不容易几个月养回点肉,这下多的又亏回去了。原来那些伤疤还没有去,怎么又添了新的?以后这可怎么嫁人啊。” 桃凝摸了摸那些淡淡的伤疤,不以为然:“没事,看得见又摸不出来,穿衣服别人又看不见,就当它们不存在。再说为什么非要嫁人呢?爹爹又不是养不起我。即使要嫁人,如果男方嫌弃这些就不要娶我。这些伤疤不是我的耻辱,而是我的荣耀啊。是我经历生死得来的,放眼整个天下哪个女子会有这样的伤疤。世人皆以女子柔弱为美,像我这种瘦的才是被人喜欢的呢。” “世人喜欢柔弱女子,可不喜欢干柴棍。你说说一个以前被别人伺候的娇小姐怎么非要跑到徐州去伺候别人?听说你还去了勃丽和北代,那些个野蛮部落的地盘。你就怎么这么大胆子呢?我跟爹都成天担心你出事,结果真出事。我的心现在都还在乱的很。” “我哪里是伺候别人去了,我可是给人家当院子的大丫头,只动口不动手的。蓉娘,你见过草原吗?见过那辽阔的无边无际的绿色吗?你见过那些与白云齐飞的雄鹰吗?真的跟我们这里不一样的。北行虽然辛苦,但也见识了很多不曾见过的风景,若非临行前出了点差错,此行也算是完美的。” 蓉娘摇摇头,知道说不过她。 桃凝熏香沐浴更衣,梳头上妆,罗裙芙蓉衫,绣花鞋柔然轻盈。一身桃粉的衣裙摇曳生姿,步摇叮当作响。 漪尘来看她,只见她的眼神与一年前大不一样,坚定许多。 两人说了会子话,桃凝感觉漪尘果然跟着庄先生这一年规矩礼仪学得很好。桃凝只是担心江念远,只道等空了再好好细说这一年的事情。 桃凝来到外院:“爹爹,江念远怎么样?” 桃秀林用布擦擦手,平静道:“性命是无碍,不过要起床的慢慢养。内伤和外伤都得慢慢养,幸好送回来及时,不然再迟过一两天怕是神仙也没得救。” 桃凝松了一口气,她可是把所有桃花丸都给他服下:“那就好。” 桃秀林道:“这次徐州之行如此惊险,爹爹日夜担心。刚才蓉娘红着眼睛说你身上又多了些伤痕,没事吧?爹爹也真是后悔让你一个人去徐州冒险,现在想想都觉得后怕。” 桃凝疑惑指着里间安睡那人:“那些伤已经不碍事。他不是你派去暗中保护我吗?怎么能说是我一个人呢。” 桃秀林蹙眉望向沉睡的江念远,又疑惑地回头看向女儿:“爹爹什么时候派人暗中跟着你了?他不是你在徐州认识的朋友吗?” 桃凝愣住。 江念远醒来,只觉得一阵奇香萦绕。 看到床边立着一个女子,嘴角微微一翘:“我这是死后上天吗?” 那女子轻声如莺语:“怎么说?” 江念远露出笑脸:“只有死了上天的人才会见到仙女。” 桃凝微微一笑:“那是活着好还是死了好?” “都好。活着快活逍遥,死了有这么漂亮的神仙姐姐相伴也不错。” “那是神仙姐姐漂亮还是花魁妹妹好看?” “花魁妹妹再怎么漂亮也是凡人,怎能与神仙姐姐相比?毕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天上的仙女长生不老,地下的凡人再怎么也会美人枯骨。”江念远嘴角的弧度增大。 桃凝瞪大眼睛:“你难道真的认不出来?还是脑子出了问题?不行,我得去请爹爹再来看看,莫不是伤着脑子变傻了。” “你是……我还活着?”江念远有点不相信。 “你当然还活着了。我说过要带你去桃花山庄,看桃花漫山飘香,还要喝二月醉。等春暖花开,你的伤应该也好得差不多了,咱们就可以喝酒了。所以赶紧好起来吧,这桃花山庄还有很多好吃的好玩地等着你呢。” 第2章 偷药 “你是……桃凝?”江念远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女子竟然会是桃凝。 只见她乌发成云鬓,珠钗点缀其间。细细的柳叶眉似乎风一吹就会飘荡起来,一双秋水瞳泛着点点光。杏眼桃腮,红唇丰润娇艳如桃李。一身浅粉的衣裙就是那二月桃花化成的,行走间似乎有那花香传来。 江桃是那种浑然天成的璞玉之美,玉之莹润有别于黄土泥沙粗陋。而眼前这个精心装扮的女子却是玉石精雕细琢而成,精巧得不像是人间之物。 江念远想挣扎着起来,一动身上还是痛,牵扯一处浑身都是痛。 桃凝连忙阻止他起来:“你别动,身上的伤才处理好。庆幸回来的及时,现在已无性命之忧,但还是要将养一段时日才能起来。” 江念远的努力失败,安心躺下。 “现在终于明白他为何会对你如此痴狂执着。”江念远的声音里有一丝的哀怨与不甘。 “嗯?” “我说你这样美貌难怪男人都会对你痴狂执着。” “这相貌是父母生得好,有总比没的好。你就在这安心养伤吧,等你好得差不多你想去哪就去哪。这里有很多陈年二月醉,管够你喝的。”桃凝浅笑道,那神情仿佛已是二月花开。 “我为你死过一次你就不动动心?” 桃凝一脸无奈:“我只是感动而已,如果是个男人都愿意以死要我以身相许,那我岂不是一生都忙着改嫁?” “也是。你长得这样漂亮肯定会有很多男人愿意为你去死的。” 桃凝安慰道:“但真正能舍命的就你一人而已。除了以身相许你可以提点别的要求,我若能办到绝不推辞。” “那你赶紧给我找点吃的来吧,我没被痛死快被饿死了。”江念远那股子新奇劲过了后,整个人又虚弱下来。 桃凝笑道:“已经安排下去了,一会儿就送来。” 夜色浓墨,寒风呼啸,屋外的风灯在风中身不由己地晃动。寻常人家早就卧床躺在暖和的被窝里做梦,而百草堂内灯火辉煌,人头攒动。 今夜是百草丹出炉的重要时刻,也是今年最后一炉。未开炉未知成败,所以大家都很紧张。今年已经有过好几次失败,大家情绪比较沮丧,都指望这一炉振奋精神。 只见炼丹房内外都是一片白影,制药需洁净,人心虔诚,人人都身着白衣。 紧张的气氛萦绕在灯火之中。 个个都把手揣进袖口里取暖,低头缩脑低声交谈。没有交谈的神情紧张抱着手,祈求这次百草丹能够顺利出炉。 炉前站着百草堂的堂主白飞云跟少堂主白昭,两人疲惫的脸上都带着期盼忐忑。俩父子都好几天没有睡个安稳觉,准备今夜出炉之后再休息。能不能睡个安稳觉,是非成败在此一举。白飞云暗中祈祷药神护佑,这次一定要成功。 百草丹是白家祖传秘方,向来都是白家的金字招牌,平时千金难求一丸。 往年白家一年怎么都能出几炉,逢年过节人情往来都靠它撑着招牌门面。坊间传闻,百草丹是神药,有起死回生之效。想买地想要的,老早就把帖子递进来堆成一座小山。白飞云劝说他们即使这次成功也不过十丸,实在是满足不了大家的需要。那些人说可以再等,等个十年八年都可以。反正用不到老人身上可以用到自己或是子孙身上嘛。 白飞云很是无奈,又不能生硬地全部拒绝。真是不知道这是幸事还是坏事。 只是今年不知是药材药性不对还是气候欠佳,炼制出来的百草丹都是臭烘烘的深褐色药丸,跟焦炭似的。真正的百草丹是浅灰色自带一股淡淡的药香。 百草堂所有人都在关心百草丹的出炉,而白老夫人却不在意这个,惦记着今日是白无双的生辰。 白无双已过世二十多年,但在她心中那个喜欢穿白衣的少爷从未离开过。她一个人坐在院里给白无双烧纸钱,黄色的火光照在她苍老的脸上,早已老泪纵横。 白老夫人坐在廊下石阶上隔开凉阶的草垫子上,一边仔细朝火盆里丢着一张张纸钱,一边絮絮叨叨:“无双,你生前一向喜欢奢侈安逸,娘给你多烧点纸钱。你到那边也不要委屈了自己。该吃吃该喝喝啊,也不知你在那边有没有中意的姑娘做个伴,孤单不孤单。你以前是喜欢热闹的场面的,那边也多结交几个朋友。” “如果你还在世,你的孩子也应该有你离开那般大了吧。也不知谁家姑娘能讨得你欢心,娘说了只要你喜欢娘就喜欢。” “娘真的很后悔当初没有遵循你的想法让你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不然你怎么会去银雀楼,也不会那样年轻就没了。哎……” “无双啊,你空了能不能来娘梦里一趟呢?娘老了,都快忘记你的样子。应该等不了几年也应该就能来找你了,要是不记得你样子怎么母子相认。” 白老夫人自言自语,身边一大沓纸钱都丢进火盆里,火苗被风一股劲窜得老高。白老夫人坐那里不肯挪动,看着空空的院子里只有风路过。 院子里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刮起火盆里正在燃烧的纸钱满天飞。晦暗的院子变得明亮起来,纸钱尽力在空中随风飘浮奋力燃烧,火舌颀长,火光明晳。 白老夫人见此异相,颤颤巍巍地扶着拐杖从石阶上站了起来,向院中迈出两步伸出手去:“无双,是你吗?是你听到为娘的呼唤回来看娘了吗?”你是在跟娘说话吗? 这时有个白色的影子掉落在院子里,正好落在白老夫人跟前。 “无双,无双……” 那人抬头,借着空中已经烧得差不多的纸火,看得并不十分真切。 那张脸,跟梦里那张一样。 如画的眉眼,温润的轮廓,只是比起曾经的样子多了几分凄美。 “无双……你真的回来了吗?”白老夫人泣不成声,上前拉着他不放手。 枯树枝一般的手,按压得人生疼。 白影想要挣开她,但是看到老人一脸的悲伤似乎又有些不忍。 这时院子外面响起来一片嘈杂的脚步声。 第3章 叶桐 外面有人大声嚷嚷:“他应该往这边院子去了,快进去看看!” 那人一听,情急之下反手用力一拂。挣脱白老夫人的拉扯,飞身上房顶,跳入浓墨中消失不见。 “无双!……”白老夫人大声呼喊着,结果涌进来一群人。 “老夫人有没有见到一个白衣人进来?” “你们这群家伙闯进来吓走了我的无双,还吼什么吼?”白老夫人很是生气,拐杖用力地戳着地上。 这时白飞云一脸焦灼跑进来,安慰她道:“娘,刚有人偷了衣服装成堂里的人把刚出炉的十粒百草丹偷走了!刚有人见有个白影子朝这边来,您有没有看到?” “没有!”白老夫人很生气,狠狠地跺着拐杖。“滚,都给我滚!把我的无双儿都吓跑了!” 白飞云看着满地纸钱的灰烬,只当是白老夫人老眼昏花,只得悻悻带着人离开。 叶桐来到西州,他本是到青州看望姑姑,回去走到半路上又想何不顺便去一趟百草堂。想来与上次分别已有些时日,这一朝如果错过,再见面已是明年。 百草堂作为西州响当当的名号,自成一镇。整个镇都是围绕着百草堂运转,百草堂以医药立世,也做不到事事全揽。因此好多炮制药材都交给外面的有独到方法的小药堂炮制,然后独供给百草堂,百草堂再制成药丸贴上百草堂的名号卖出去。 叶桐进了镇,已是午饭时分,满街都是饭菜香气。想着这时候去不大合适,随便进了酒楼先填饱肚子。叶桐嫌弃楼下太吵,便上了楼寻个安静处。寻了一圈,只剩下一张角落里的桌子,坐下来点了菜等着上菜。 闲坐无聊,打量起周围。 这时他注意到对面比他这桌更阴暗的桌子边也坐着一人,一身青衣本也不出众。只是那衣服过于宽大,显得身体很是单薄,明显连件袄子都没穿。这么冷的天穿这么少还真是不怕冷。叶桐正值青壮之年,这寒冬腊月的也不得不多加一件袄子御寒。 青衣人背着光,看不清他的脸。 那人长发半束半披散,像是一个闲散之人。奇怪的是他面前的酒菜都没有动,他就那样把手放在碗筷边,一动不动。眼睛死死地盯着桌子上的菜,手却捏得紧紧的,骨节突出,像是极力隐忍着些什么。那人似乎感觉到叶桐在望着他,便抬头看来。 那道目光像是黑夜里的一点光火,明亮又孤寂。 叶桐也不回避,拿起手上的酒杯示意。 那人居然拿起酒杯起身过来,站在叶桐对面。 短短几步路,脚步虚浮无力,叶桐猜他身负重伤。 “兄台,相见既是有缘,能否共饮一杯酒?”青衣人面色苍白,短短一句话像是攒了许久的力气,说得有气无力。 “我一人独饮也无趣,若有人相陪自然再好不过。请坐。”叶桐示意他坐下,叶桐行走江湖多年,对这种事驾轻就熟。 对方也不客套推辞,安然坐在叶桐对面。 两人刚饮下一杯酒,一小队人马便冲上来。 叶桐认得那是百草堂的人,穿着百草堂的白药褂子,见如此匆忙便知有事。那队人在楼上巡视一遍后来到叶桐这桌。带队的那人之前在叶桐拔毒的时候见过他,便过来问礼。叶桐也随口问他发生什么事,这般兴师动众。 “回叶公子,昨夜堂里炼丹坊里丢了一瓶百草丹,堂主命小得出来搜寻一下。” “丢了一瓶百草丹?!那可是大事。” 叶桐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瞟了一眼青衣人。青衣人眼神却游离在外,似乎他们所说之事与他无关。 这事还真严重,想当初他拔毒的时候也就吃了一颗,还是看在两家是世交的份上。这百草丹江湖人称还魂丹,治外伤去腐生肌,治内伤调理内息。总之只要你不是死人,都能在阎王爷那里把人抢回来。至于能抢回来多久,那就是另外的话。 “那你去忙吧,回去给少堂主捎个信,说我晚上去他那喝酒。让他别小气,舍不得好酒好肉,不然下次不去了。” 那人应声低头告辞,抬头却看到青衣人正在若无其事地喝酒,便有了几分警觉:“这位公子是叶公子的朋友?” 叶桐故意有些生气:“当然是了,不然我们怎么会在一起喝酒呢?我跟他刚进城,腹中饥渴才来吃饭的,不然就找你们家少堂主蹭饭。怎么,你怀疑我带人偷了百草丹?” “小的不敢,叶公子勿要见怪。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对外来身形长得高大的男子都要格外留意。既然是叶公子的一道朋友自然不会是偷药贼。只是堂主这会气在头上,说是追不回来要问罪于我们,我们也是慎重的一些好。望叶公子勿怪小的无礼。” 叶桐狠狠地把拳头砸在桌面,义愤填膺:“是那小偷太可恶了!这是你们职责,我当然不会责怪。不过这事确够让人气愤的,若是我碰那人,我亲必自把他绑了送到白堂主跟前磕头谢罪。你们有事先忙去吧,别耽搁时间让人跑掉。”一队人马又匆忙下楼。 叶桐见他们都消失在门口松了一口气,便回头。青衣人却一头栽在桌子上,眉头紧蹙,嘴角流出一丝鲜血来。 第一眼就猜到他身体不好,却不想这么弱。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这非侠义之举。 叶桐抚额自认倒霉,本少侠今日出门没有看皇历:“伙计,给我收拾一间干净的客房来。” 安顿好他,叶桐便叫伙计请来一个附近有名的郎中来看看。伙计中午正忙着跑前跑后,哪有工夫去请有名的郎中。刚好出门看到一个才吃完饭准备出门,就随手拉进门来送上楼。 那郎中仔细诊断后,说他内伤外伤都是重伤,气息紊乱,脉沉无力。虽说吊着一口气,要想痊愈得好好调养才行。若是不将息着,活多久要看阎王爷几时要来收他。 叶桐问他您是百草堂名医簿上的名医吗,郎中这下被戳到痛处一般,狠狠呛了叶桐一顿。说世人都喜沽名钓誉之辈,人人都想当沽名钓誉之人。难道不是百草堂名医簿上的人就不能行医救人。那这天下千千万万的病患都指着那百十来个人救治?既然不相信我的医术那就告辞。 叶桐自知言语失误,赶紧好说歹说才把人气给消了。 郎中说要不是看在医者本分上,他才懒得动手。郎中仔细清理伤口后,又斟酌着开出一服药内服,留下一瓶外伤药外敷。 郎中道:“现在这么冷,他还穿得这样单薄,真是不要命了。养身体最重要的是先保暖,吃好睡好,戒忧戒悲,再是汤药调理。” 叶桐一一记下,点头说受教。 叶桐礼貌问郎中姓名,郎中没好气地说姓牛,牛马的牛。 牛郎中最后说了句听天由命吧,拿了钱摇摇头离开。 叶桐刚才扶他进房间的时候触及他的皮肤,的确凉得不正常。赶紧叫伙计多加了一床柔软的被子,把火盆烧得旺旺的,把被子烤暖和再盖上。 第4章 揭穿 适才清理伤口的时候扯开衣服,显露出来一把雪白的扇子和一个小的瓷瓶。 那小白瓷瓶叶桐见过,正是白家专门用来装百草丹的,莹润白净。叶桐短暂的惊讶之后赶紧自己收起来不敢让别人看到。 那扇子倒是奇特,雪白的扇骨雕刻的玲珑剔透,拿在手里却沉得很。时下这种季节不适合用扇子,再说这把扇子好看是好看,设计也相当精巧。可是扇不出来一点风,估计装饰大于实用。掂量一下重量倒像是兵器。 看着扇子,叶桐觉得似曾相识,在脑海里寻找到一丁点相关的信息。叶桐又仔细看了看床上那人,也许这不是件倒霉的事,还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看他气质风韵却不像偷盗之人那般猥琐,倒像个世外雅士。偷药应该有什么难言之隐,药本来就是治病救人的。叶桐想自己治外伤不在行,运作内力调理内息还是有一套的。想了想趁伙计熬药的空隙把人扶了起来,运起了内力。 此人内力像一锅熬煮的五谷杂粥,又乱又弱,一时间叶桐不知该如何下手整理这紊乱的内力。这是遭受了多大的伤才能如此,若不是他自身内力强大,估计内脏与内力都差不多。亏得他还能走得动。 叶桐无奈叹息了几口气,静下心来慢慢找到那股气息。 放下人,叶桐觉得浑身上下无力。救治这人也太费力了些,又不忍看着他受如此大的痛苦。 看着他舒展开来的眉眼,想来比之前要好受得多。也不枉费自己花费如此大的力气。 一碗热热的汤药灌下去,人缓缓醒来。 青衣人有气无力道:“多谢少侠出手相救。”说着要挣扎起来行礼。 叶桐赶紧按住他:“举手之劳而已,在下叶桐,敢问兄台如何称呼?” 青衣人顿了顿:“墨襄。” 叶桐又问:“兄台可有字?” 青人迟疑了一下还是报出来:“辛夷。” 叶桐从凳子上蹦了起来,拍手道:“真是你啊。幸会幸会。” 墨襄蹙眉:“你认识我?”想来自己接触的人中并没有这个名字。 叶桐把凳子靠拢床边坐下,兴奋地回忆起当年一些琐碎的事来:“几年前兄台在北境那可是风云人物,边境之上无人不知无人知晓啊。只是后来听说出了些事,就再也没有你的消息。不过兄台怕是不会记得像我这样的小人物。这是你的东西吧?”叶桐把药瓶和扇子拿出来。 墨襄点点头。 当年北狄压境,江湖人士也闻风而动汇聚边境想要抵挡外敌入侵。墨襄一向不愿意与这些草莽之人打交道,与他们并不熟悉。 那时叶桐忽闻边关有难,热血上涌,仗着自己有几招功夫不错,瞒着家里偷偷跑到前线准备上阵杀敌。远远地见过墨襄一两次,他容貌甚好,见从忘俗,在军中不大愿意抛头露面。 当时他就好奇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之人真的本事扭转乾坤吗。时隔多年,很多人叶桐都不记得,墨襄姿容出众,气质孤傲,但凡有心多看上几眼不会轻易忘记的。 叶桐忽然记起自己之前说过的话,赶紧解释:“放心,我绝对不会绑你到白堂主面前下跪谢罪的。那些屁话都是应付说给他们听的。” 墨襄这才低下头回:“墨襄在此谢过。” 叶桐道:“辛夷兄,刚才郎中来看过了,你身上内伤外伤都很重。这个百草丹是个好东西,但是就这样吃下去只有五分功效。如果用百草水化开喝下才有十分功效。不要问我是怎么知道,因为去年我就吃过。” 墨襄点点头:“这个我知道。偷这瓶我已经消耗了大半体力,这百草水怕是弄不到了。” 墨襄自知叶桐已猜到他是偷药之人,也并不掩饰什么。 叶桐把药和扇子放回他的手边,盖好他松开的被角:“把这些好东西藏好,谁来了都别看。今天你幸亏遇到我算是交了好运。今晚我正好要去百草堂,百草堂的少堂主白昭是我的至交好友,我出面顺便带一瓶回来。你刚吃过药,这百草丹最忌与其他药混吃,会加剧其他药的药效,反而会适得其反。你安静地躺着,等晚上回来再服用百草丹。服了药睡上一觉,明天一亮,你就会感觉到脱胎换骨精神百倍。” 墨襄问:“叶少侠,你为何要帮我?” 墨襄看他的样子应该跟白家关系很密切,原本以为叶桐会去告密。出乎意料反过来帮自己,不是人之常情。 叶桐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当年你是如何解了北境之困我还是知晓一些的,打心底里很是佩服你的谋略胆识以及手段。后来他们对你做的那些事真的是很过分。你应得的是扬名立万,而不是污名流世。世人亏欠你太多,辛夷兄。区区一瓶药丹而已。” 之前,从来没有人称赞过墨襄的过往。他们把所有不齿的言语加注到他身上,让他身败名裂,无法立世。就因为一个已死之人无法辩解就要承担这世间难以清洗的污名。而那些占了他功劳的人平步青云荣华富贵被人歌功颂德,而他只是荒野里没有墓碑的坟头。 叶桐从来都不认为墨襄会那么容易死,后来隐约听到一些消息说墨襄退隐千岭山。陈清阳又说自己是被一个叫墨襄的人救治的,当时叶桐就想到传言非虚。只是自己运气太差,没有在千岭山碰到。不得不感叹缘分这东西真的是太神奇。如果当初他不是迷路,或许遇到墨襄自己也就不会吃那么多的苦。天下之大他们居然又相遇了,缘分真的太奇妙。 原来还是有人记得他的。而那句世人亏欠你太多,让墨襄感动得想哭。他紧紧地抓住被褥极力忍耐住眼中的泪水不要决堤。 心底压抑多年的酸楚顿时流遍了四肢百骸,墨襄浑身上下轻微地颤抖。 叶桐安慰他:“辛夷兄今天沦落到此想必也有难言之隐。何况我曾听表弟陈青阳说起在千岭山你也救过他。我断然没有见死不救之理。百草堂的药那么多,少一点又没什么影响。百草丹珍贵却不及你珍贵。你担待得起这瓶药。” 墨襄恍然道:“你是那走失的叶桐?你的毒解了?” 叶桐脸上挂着笑意,丝毫没有半点的抱怨:“对,咱们还真是有缘。在千岭山不曾相遇,却在此处相遇。陈清阳说你医术很高明,沦落到此想必自己也有苦衷。我的毒怎么解得说来太长啦,总之我现在好了没事了。你都伤成这样还能偷到药,本事可不小。我一向很钦佩有本事的人。只是以后这件事就咱俩知道,不要外传。不然白昭知道了说我帮外人不帮他,会追着我从西州打到云州。我又不敢还手,实在太没面子了。” 第5章 撞见 “大恩不言谢。”墨襄淡淡地说,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有一天沦落到偷药的地步,心中一阵酸楚,面露苦笑。“出此下策实属无奈,若是以后有机会的话一定将功赎罪。我也是没有办法,这身子太过残破,若不下些猛药怕是过不了年。死倒无所谓,可还有些事没有完成。” 叶桐心疼叹气:“看你也累了,净胡说八道,你才大我几岁呀,还没成家立业说这些晦气的话做什么。去年夏天我中毒在山里当了两个多月的野人都没想过活不下去,只要活着就有希望。这瓶百草丹怎么也能把你的命续上。不过你要好生将养才是正理,三分药,七分养啊。现在你且休息着,别的事不要乱想不要悲观。我去白家帮你讨百草水来,不要乱动。你就好好地躺着,有什么需要就叫伙计。” “多谢。”除了道 谢,墨襄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此生碰到那么多人,唯有那一两人对自己好。原来这世间,真的有好人啊。 起身出门轻轻关上门,叶桐发起愁来。 怎么才能光明正大弄到百草水呢? 想着想着便到了百草堂大门。 叶桐若无其事地跟白昭一阵寒暄过后,免不得要喝酒,一直喝到新月上枝头。 酒至半酣,叶桐的酒量跟不上白昭。白昭还神情自若,而叶桐已经脸红脖子粗,托着脑袋摇手说不能喝了。 “瞧你这酒量,怎么做我们白家的女婿?”白昭嘲笑他。 叶桐一边做醉酒状,一边嘀咕明天看来回不了家,要被父母说教。 “等会儿给你一瓶百草水,保证明天你神清气爽。”白昭吩咐人去取一瓶来。 “百草水?” “就是炼百草丹出来的水,平时可没有。你运气好,昨天才炼好的,今天喝正好。只是可惜那十粒百草丹居然被偷了,我爹估计到过年心情都好不了,整个百草堂也别想过好年。”白昭十分痛恨,“也不知哪里来的飞贼,胆子居然这么大。若是让我逮到,非把他炼成百草丹不可。” 叶桐做愤怒状,愤愤不平:“居然有人敢偷百草丹?不怕百草堂把他剥皮销骨制药?!” 白昭笑叶桐的直性子口无遮拦:“哪有你说的这么恐怖?小偷是可恨,可百草堂也没那么可怖。昨夜里丹出炉,好不容易炼成这一炉才得十粒,花了我爹多少日的心血。爹用白瓷瓶装了按先例先供着去火气。他守了炉子多日觉得疲乏便回去休息,派几个人守着。却不知那小偷居然打晕了人换了百草堂药师的衣服进来,被巡逻的人发现不对劲才发现瓶子被调包。丹药自然一粒也没有。爹当时就给气炸了,差点把房子给拆了。这不今天气得一天都没吃下饭,大骂小偷可恶,让人全城搜呢。” 叶桐笑笑:“这可真是一件奇事了。白堂主生气的恐怕不是百草丹,而是百草堂的名气。说出去得笑死人。” 白昭道:“还有一件奇事,说出来我都觉得不可信。奶奶说他见到死去多年的三叔,我看她是思念成疾。这一家子都没个正经的,不是生气就是伤心。明明是江湖上最好的医家,搞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白兄,怎么见你倒不生气啊”? “我生什么气啊?那百草丹本来就难炼成,药材非贵即稀,炼制时间又长,火候要求又高。虽功效大,不过就是滋养之能,也不能起死还生。倒让江湖人惦记惹来一身麻烦,好不自在。所以我一直偷偷制着一味散,也有去腐生肤,调理内息之功。功效比百草丹差点,制起来比百草丹简单些,药材平常,也能给一般人用用。” 叶桐寻思着已经晚了,要回客栈去。白昭知道叶桐不喜欢留宿别人家觉得拘束也不强留。说不见见仙羽么,叶桐道现在自己这个样子见她失态,明天酒醒再相见也不迟。 白昭取了百草水给叶桐,叮嘱了临睡前吃效果最好,派人送他回了客栈。 打发了来人,叶桐的酒就立刻醒了。 叶桐取了百草水化开百草丹给墨襄喂下,那墨襄吃下丹药果然沉沉睡去。看着墨襄身上就一把骨头也是心生怜悯,这么瘦身体得养多久才好得起来。 叶桐想着一会儿醒来定会觉得肚子饿,便去街上看看能买点什么营养的吃食补补也好。 白仙羽听说叶桐来了好生欢喜,结果叶桐只顾着跟白昭喝酒,都不理自己。想来生气,却也想着见他。便换了男装想来看看他住哪。却不见叶桐进去客栈一会子就出来,也不像是醉酒的人,便跟着上去。 发现叶桐一路上只往吃食店里进,终于在一家酒楼里买了一盅燕窝抱在怀里当个宝贝般便快步往回走。 叶桐本不是个挑食的人,我哥难道亏待他没有吃饱不成,怎么半夜出来买燕窝?白仙羽好奇便也跟了进去,伏在门上隐约听见有人谈话。 声音太小听不真切,白仙羽想着肯定是他跟别的女子私会才不肯先来见自己。顿生怒气,一气之下推了门便进去要瞧那女子是何等姿色竟能与自己抢男人。 叶桐意想不到白仙羽穿了男装进来,吓了一跳。 白仙羽见那被角露出一截青色更是确信自己刚才的猜测,杏眼圆瞪。气得贝齿咬碎,金莲狂跺,绣拳紧握。恨不得马上去掀开那被子看看那人长得是什么模样。可是这样有损自己形象,何况她现在还未与叶家有什么关系,这样做有失颜面。 “仙羽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跟你哥说明天去找你吗。”白仙羽的出现也让叶桐很是吃惊。 “我怎么不能来?难道让你在这里跟别的女子厮混不成?” “别的女子?在哪呢?”叶桐一头雾水,朝四周看了看。 “你真当我眼瞎吗?不床上躺着吗?”白仙羽指着被角露出的一抹青色衣角。 叶桐回头看了看已经闭上眼的墨襄,心下明了:“人家乃七尺男儿,何来女子?你这醋可是吃错了,吃成酱油了。” “骗我?当我眼瞎?哪个女子穿这么青的衣服?”白仙羽指着衣角道。 “你若不信揭开被子看看就不知道了?你可别冤枉我,到我爹娘那去告状。” 白仙羽上前把那被子一揭,果然是个病恹恹的男子。那衣服胸口衣服本就宽松,被扯开一些,露出颈脖以下些交错的暗红疤痕。 白仙羽有些不好意思赶紧盖好,立刻换了神情低声道:“他怎么了?看上去不大好的样子。” “你看到了,他浑身是伤,昏睡好久。我才从你哥那装醉弄来一瓶百草水给他救急,才堪堪入睡安稳些。” 叶桐见墨襄入睡,便拉着白仙羽出了门到院子里说话。 “这样帮他,你跟他很熟?” 第6章 捉见 叶桐看了看房门,惋惜道;“我跟他不熟,但是此人我是非救不可。你可记得几年前北境之困?当时北狄大军压境,官军却节节败退,眼看就要攻破关而入,朝野人心惶惶。就是这个人仅用了两年时间让不但让北狄收兵退回,还打得他们连王庭都搬迁到千里之外,无法卷土重来。结果战事结束他倒还背了一身的污名, 被人抢了功劳不说,被人诬陷通敌叛国。你说这样一个于国家于百姓有恩之人我应该救吗?” “这样说来他倒是一个好人了?”白仙羽觉得那样一个羸弱之人不像有什么本事。只是叶桐这么说,白仙羽心生几分敬佩之情。 “不仅如此,他还在千岭山救过武林盟主的儿子,也就是我表弟陈清阳的命。于情于理我也得救他吧。” 白仙羽点点头:“是应该救治。他倒长得很好看,年纪轻轻的,这个样子让人惋惜。” “所以说死了可真是可惜。可是照他现在的样子,活不了多久。这外伤有的伤口还流着血水,内伤又十分严重。我刚才缓缓梳理了一下他紊乱的内力,简直找不到头绪,只能帮他顺顺这才睡得安稳些。也不知什么人出手这么重,他能存在这一口气也是不易。” “既然你这么想救他,我也可帮这忙。不若把此人弄进堂里病坊里去,让堂里的名医好生照料不比你这里请些江湖郎中强?” 叶桐想他要一进百草堂,要是发现他服用过百草丹,哪还有命出来,还是算了。 “算了,他这种人的命怎么能劳驾那些名医呢?且让他先这样养着吧。你回去也别跟你哥他们说起他来,我怕他们知道我骗了这百草水来以后见面就打。” “他必须去百草堂才能活命!”白仙羽脸上浮现出从来没有的坚定,“虽然白家并不禁止女子学医,我小时候贪图享乐觉得背书记药方认草药枯燥无味,但是好歹耳濡目染,多多少少还是能看得出来他伤很严重。你也说了他内力紊乱,又是外伤。这天下有几人能够起死回生的?你觉得光凭百草水能续他几日命?百草水不是神仙水,他的伤病除了靠医,还要靠日常的调养。就你这种天天燕窝他身体未必受得了!他既然从前是为国为民,百草堂也不能见死不救啊。我哥我爹也是大义之人,不会去计较这些小事。你再这么拖下去,他就越多几分危险。” 叶桐怔怔地看着义正辞严的白仙羽,原来她除了骄纵蛮横一面,也有如此善良正义的一面。心里莫名觉得有些感动。“好,明日我就去跟白昭说说。” 白仙羽本就是个急性子,哪里还容许叶桐思前想后拖延时间。治病救人就是跟阎王爷抢:“等什么明日?不若今晚,商定就把人抬进去。你把知道的细细说来我听,我看能不能说动父兄用最好的药材免费给他治。” 叶桐一边踟蹰一边沮丧:“白小姐,我有些怕。” 白仙羽疑惑:“你怕我父兄治不好他?要是我父兄治不好他天底下还有谁能治好他?” 叶桐摇摇头:“我怕自己所作所为会害死他。” 白仙羽挑起纤眉:“我哥没那么小气,不会因为一瓶百草水就生你的气。要是你明说或许他当时就亲自来看墨襄了,用不了这些弯弯绕绕。叶大侠,你做事什么时候这么扭捏了?” 叶桐深呼吸一口,决定坦白:“我之所以骗来百草水就是用来给他服下百草丹的。” 白仙羽两条纤眉都跳起来:“百草丹,他哪里来的百草丹?我家昨天才出炉的百草丹才被偷了。难道是他?” 叶桐无奈地点点头。 白仙羽气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可真要害死他了!要是让我那正在气头上的爹知道了,没有把他打死都算是仁慈,还妄想治病救命?做梦!你信不信我马上回去跟父兄说把他抓起来?” 叶桐赶紧安慰白仙羽,把人拽到一边说话:“我的小姑奶奶,你就小声点行不?我知道错了,我以为百草丹能轻易救他性命才这样干的。你若回去跟白堂主这么一说,他可真的没有生还的机会了。我这不是跟你说实话了,就是想想有什么法子能糊弄过去。他只吃了一丸,剩余的都好好地放在那呢。要不我偷偷再放回去?” 白仙羽气呼呼道:“你想顶替他当小偷,你是当我们白家都是傻子吗?这个办法真的是蠢的不能再蠢。你容我想想……” 正当白仙羽愁眉不展,叶桐焦心不已,楼下传来白昭揶揄的声音:“我说楼上两位有什么话不能在白天正大光明地说,非要躲在角落里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白昭听说白仙羽换了男装出门,猜到她偷偷来找叶桐。两家都有意促成他们的姻缘,可这八字还没起头孤男寡女的就夜里私会,传出去对两家都不好。所以这才偷偷地跑出来准备把白仙羽给带回去,不然老爹要是知道必定要把失窃百草丹的火气撒到妹妹身上。到时候又是鸡飞狗跳不得安生。 两人闻言赶紧出门迎接气势汹汹一脸不满的白昭。 “哥,我只是想这家酒楼的糟鹅不错,突然想起来想吃就出来了。哪知道就碰到叶桐了……”白仙羽赶紧解释。 “编,继续编,再编天上的月亮都成太阳了……”白昭有些生气,“叶桐,我拿你当兄弟,你就这么对我们白家啊。” 叶桐赶紧赔笑:“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白兄……” 白仙羽情急之下开口:“哥,是这样的。叶桐说他半路救了个人,伤得挺严重的,刚才找了个江湖游医开方子。我觉得那方子有问题正跟他争执呢,还在训他说你是对我们白家这么没有自信吗。放着我们百草堂不请非要请江湖游医,他就是看不起我们百草堂信不过白家。” 白昭听到有病人,态度有所缓和:“是真的吗?我倒要看看你们要诓骗我到什么时候。若这不是实话,看我怎么收拾你们两个!”说完往楼上走来。 白仙羽用胳膊肘捅了捅叶桐,低声道:“赶紧去把百草丹藏起来!” 叶桐心领神会,转身冲进屋内把小瓷瓶揣进自己怀里。 白昭跟着白仙羽进屋来,白仙羽指着昏睡的墨襄道:“若,就是他了。你看看就知道我没有骗你。” 白昭疑惑地盯着这两个不懂医术的人看了看,两人脸除了焦灼好像也没有什么。又看了看躺着那人,面色如纸,气息微弱。白昭见人不大好,还是坐下撩开被角,触摸的瞬间神色就变得凝重,仔细把脉不再开口。 屋内安静的只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白仙羽觉得自己哥应该没有这么厉害,一摸就知道他吃了什么药,小心试探:“哥,怎么样,是不是没得救了?” 白昭抬头道:“你是对你哥没有信心还是对百草堂没信心,此时此刻还死不了人。只要他不马上死,我就得给救活。你们俩同去病坊,就说是我吩咐的,让他们派四个人拿着架子过来抬人。记住拿床厚被子,病人受不得寒气。” 第7章 请帖 腊月一到,就要准备过年。 云州叶家庄女主人朱珞瑶又开始准备过年给亲朋好友的新年贺礼。今年与去年不一样,她特别给西州白家备上一份厚厚的大礼。为了这份厚礼能体现叶家对白家的感激之情,朱珞瑶提前半年就开始收集准备。 这么隆重的准备,一是感激白家对叶桐救治,这是一份救命的恩情值得感谢;二是自从上次从西州白家回来后,白仙羽与叶桐书信来往频繁。 虽说都是借着白昭的名头,朱珞瑶还是看得出来叶桐收到书信后嘴边那抹不经意的得意轻笑。怕是好事将成,怎么也得要讨好未来的亲家,所以不用心怎么成。 叶桐刚练完剑进门喝水,一边用帕子抹着汗,无意瞟了一下桌子上的礼单,白家在显眼的位置。 “娘,今年给白家准备这么大的礼啊?这可是破天荒头一次啊。” “我们叶家也没什么像样的营生,拿不出什么稀世珍宝。白家以医药立世,别的东西他们也不在意,我就挑选了一些云州特产的药材。希望白家不要嫌弃这些。” 叶桐瞪大了眼睛:“娘思虑周全。麝香、牛黄、虎骨、犀牛角……娘,这些都是极难得的药材啊……您怕是积攒了好久吧?” 朱珞瑶点点头:“人家救了你一命送这些我还觉得不够呢。这些东西再珍贵也没你的命珍贵,你服用的百草丹也是多味珍贵药材制成的,算是还白家一些吧。等你以后成家,这些事我也就交给儿媳来打理,母亲我就不用费这些心思。最近白姑娘可有来信?” 叶桐知道朱珞瑶的意思,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转身便借口去换衣服回避。 娘哪里知道那信里多半都是关于墨襄病情,白仙羽说墨襄的病情已经好转可以下地活动。白仙羽抱怨自己的父兄平时吹嘘自己医术如何的厉害,结果救治一个人都半个多月才勉强下床。叶桐安慰她这已经是很好。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只要活着,墨襄的身体总归会好起来的。得知墨襄病情好转,叶桐心情也好起来。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与墨襄再见面。如果到那里他身体痊愈,定要与他畅饮一番。 换好衣服出来,正碰到三妹叶柠跟四弟叶杉正在院中打雪仗。叶柠婚期已定,明年四月出嫁,现在闺中待嫁。一想到出嫁后叶柠便不如现在这般自在,心下莫名有些酸楚。只希望这样快乐的时光能再久一点。 叶柠见叶桐出来,便扔过来一个大大的雪球,叶桐躲不过,只得接受了。一阵凉意扑面而来,丝丝凉意浸入肌肤。 “二哥,来玩啊。”叶杉邀请他。 “好啊。”兄妹三人便开心玩起雪仗来,玩得累了,便坐到燃雪亭下喝热茶。 燃雪亭是建在山顶的,周围种了好些梅树,是冬季下雪观梅的好去处。 当年身处江州温润之地的朱珞瑶嫁到云州,不大喜这边冬天群山皆是一色的单调。叶松青便开垦出这一片山地,铺了层厚泥,种上红白绿三种梅花,采红梅之色,添白梅之香,绿梅之雅。 到了大雪纷飞时节,那红梅便如火一般盛开,朱珞瑶很是喜欢。经常一站就是好几个时辰,一身雪袍,回屋冻得直哆嗦。叶松青心疼妻子受寒,又建一亭子供夫人赏梅之用,当时取名为梅亭。 朱珞瑶感动丈夫虽对自己体贴入微,却也觉得名字很是无趣,便说看这红梅如火燃雪,不若叫燃雪亭。叶松青觉得夫人开心就好,就顺了这名字。 “三妹啊,你明年就要出嫁。二哥平时也不懂你们女儿家的心思,不知道要送你什么好。你就开个口,看二哥能不能满足你愿望。” “二哥的疼爱就是最重要的礼物啦。以后我就不能经常归家看望父母,大姐已出嫁,叶杉还小,家里就只剩下兄长,还劳兄长多多费心。如果二哥那天经过家门,还望进来喝杯茶,叙叙旧。” “柠儿还没出嫁呢,语气就如此哀伤。”叶桐道,“四弟虽小,但也是个男子汉。你就放心吧。” 叶柠一脸嫌弃:“我怎么能放心,爹爹常年在外,家中里里外外就母亲一人操持。大姐未出嫁前还能帮扶几分,后来我也能帮忙一些,但比起大姐还是差得远。你们两个男人可没这工夫,天天都想往外跑不着家。指望你们还不如指望哥哥能早日娶个嫂子回来替娘分担。” 叶杉不耐烦道:“三姐,你这还没出嫁呢就开始叨叨。要是嫁出去岂不是跟娘有得一拼了?小心你男人嫌弃你也天天往外跑!” 叶柠也不害羞,抡起拳头:“他敢没事往外跑看我不打断他的腿!二哥要是早娶嫂子,我也不就操心这些了。嫁人为妻,操持家务,伺候公婆本就心烦事多,若连嘴上都说不得,丈夫都不能宽慰一二,那嫁人干吗?好好的女儿嫁出去为什么要去吃苦受累。” 叶杉道:“哎,看到三姐这个样,我都不想娶亲。要是真娶回来个麻雀天天叨叨个没完,还没处躲,这妻不娶也罢。还不如跟二哥一样不娶才好呢,落得耳根清净,身心自在。” 叶柠反击:“看看吧,当兄长的没做好榜样,弟弟也跟着照学。” 兄妹几人在迎燃雪亭内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晚饭时,叶松青说今天收到桃花山庄的请帖。 “是有什么事吗?”叶桐问。 “桃秀林将于二月初二在桃花山庄内举办生辰宴会,邀请天下名士豪杰相庆。” 叶桐好奇:“爹是要去吗?” 叶松青点点头:“肯定要去的。桃庄主于我们叶家有恩,出手救了你两次,都是救命之恩。人家郑重相邀,不去不符合礼数。” 朱珞瑶有些疑惑:“怕是不止于此吧?桃秀林整寿都未听说过有大肆庆生,这次怎么反而要大张旗鼓过生呢?” 叶松青道:“桃秀林还在帖子中说,望携子参加。” 叶柠道:“这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怕到时去的人数不够冷场吗?” 叶松青爱怜地笑道:“桃秀林独女桃凝,已是桃李年华却还待字闺中。” “哦,原来是为他的女儿招婿呀。”朱珞瑶笑着说。“听闻那个孩子命途多舛,当年慕成雪生她差点死掉,生下来后又体弱多病,以药为食。想不到一晃这么多年过去,都已成人。不过桃秀林一向与江家要好,而江家江流昀对桃凝一见钟情,还说过非她不娶的话来。当年江家嫌弃桃家为商贾之家,江流昀先娶名门之女,后来又成鳏夫。桃凝也一直未嫁,眼看都要二十。江家说是要续娶桃凝为继室,这样身份地位上也不大讲究。想来江家一直打着如意算盘,既为儿子娶到了心上心人,又要得桃家一大笔陪嫁。不过这次桃秀林这样大张旗鼓地邀请天下名门世家过寿招婿,应该是不想把女儿嫁过去受气。” 第8章 赴宴 叶桐道:“桃秀林只有一个女儿,当然是希望她能嫁得如意郎君,最好是入赘桃家。江家是名门望族,江老将军平定北境有功,封了镇北侯。镇北侯几个儿子都死在战场上,孙辈就一个孙女。江流昀是二房长子,按例得了世子名号,肯定不会入赘。再说那话是江流昀年少自己说的,又不是两家真的换了庚帖定亲。好好一个女儿家只不过年纪大了一点,就要嫁过去倒贴婆家。又是继室又是后母,在极为看重家世的世家之中又要矮他们一头,倒让他们全占了便宜还要低人一等看人脸色过活,这日子一看到头就不好过。江湖儿女生性洒脱,必不会受此约束。桃秀林的做法于情于理也不过分啊。”他最讨厌以江湖流言压人。 朱珞瑶点点头同意叶桐的分析:“叶桐,你可还记得上次你跟陈清阳在千山道碰到的那个人吗?” “记得。母亲为何提起她?”叶桐怎么可能不记得,要不是因为她自己也不会受那么的苦楚。一时间说不清是她亏欠自己还是自己亏欠了她。 “你觉得她如何?” “她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性格果决刚毅,剑法精妙无比,当时清阳跟她过招都败下来。” “她就是桃凝。” 叶桐瞪大眼睛:“是她!当时她拿出桃花丸来时,我还想她跟桃花山庄是什么关系,想不到她居然就是桃凝。” 朱珞瑶问:“她相貌如何?” 叶桐的眉头突然舒开,眼睛发出几分亮光来:“我见她时,她女扮男装,只觉得英气十足,觉得有女子几分妩媚。想必换了女装,也有几分姿色吧。” 朱珞瑶浅笑道:“不要想了,二月初二我们见到就知道她如何艳冠群芳。听说她的容貌五分继承暮成雪的冷艳,五分继承桃秀林的美艳。就暮成雪与桃秀林的容貌,就足以撼动整个江湖青年才俊为她疯狂。” 叶杉不以为意,江湖上那些绝色美女多半都是谄媚之辈拍马屁吹嘘出来的:“二哥也是要去吗?” 朱珞瑶打趣他:“二哥不去,你去?” 叶杉一脸嫌弃:“我才不去呢,听说这桃凝是桃秀林独女,平时肯定娇宠。她是商贾之女,精于算计,从小无母教导,性格肯定骄横跋扈不识礼数。我这人都是被人宠的,可不会宠人。再说二十岁都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要么长得不行,要么品行不端,要么性格刁钻……” 叶桐打断叶杉正色道:“四弟,你这样说人家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就是有礼数了?我天天见你读圣贤书,还以为你学会什么好的品行,现在看来就是把道理都读进狗肚子里拉到路边了。桃凝只是年纪大了点,难道就是伤天害理品性不端?由得你在这里说三道四诋毁人家清誉?何况我与人家也打过交道,那是万中无一的好女子。” 叶杉被兄长这么一凶,气势顿时低落下来,嘟囔:“我就是随口说说而已。” 叶桐语重心长道:“我年纪也二十又四,以后娶回的妻子也差不多是她这个年纪。怎么难道你还要对你未来的长嫂这般评头论足?桃凝是世间少有的英气女儿,像你这种只有俗世之观的男子只怕是配不上人家。那桃凝容貌倾国倾城,有胆有识连我都自愧不如。就你这个自以为是的样子人家未必会看你一眼。去!去雪里罚站一个时辰!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这些龌龊的想法。” 朱珞瑶也觉得刚才叶杉的话有点过火,那白仙羽也比桃凝小不了几个月。要是叶杉还是这么不知收敛随口胡说,以后怕是要闯出祸事来。所以面对叶杉的求饶也视若无睹。 叶杉只好灰溜溜地站到雪地里去。 叶桐这才问道:“这样说来白家也会去咯?” 朱珞瑶点点头:“我猜测应该会去的,白晓跟白昙与桃凝年龄相当,也尚未婚配。两家虽有膈应,但也过去这么多年。既然桃秀林有意示好,要冰释前嫌。白家未必真心要娶桃凝,也要给桃秀林这个面子出席一下。在商道上混的,总得给桃秀林几分面子。” 叶桐眼珠子转了转:“娘,今年的礼我送去吧。爹爹今年过年就落个清闲,好好陪陪您过年。” 朱珞瑶心想正好让叶桐多与白家打交道,等忙完叶柠的婚事这件事也要提上日程。以后的事也算是水到渠成:“也好,你也是时候独当一面。只是这年前年后的正是最冷的时候,路上要小心。” “要不,我陪二哥去?”叶杉站在雪地里不老实,他最喜欢看这些热闹。尤其听闻一向不肯轻易称赞人的大哥居然说桃凝的好话,便对这个女子产生了几分好奇。 叶松青看着小儿子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摇摇头:“你就老老实实在家给我待着,好好练你的剑。什么时候你能过我十招,再出去闯荡吧。不然就凭你这张口无遮拦的嘴就能惹出许多事来,到时看谁会给你收场。” 叶杉辩解:“爹,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练武功强身健体就好,何必要求我练那么高深的武功嘛。武功练得再好也只是十人敌,顶多百人敌而已。我还真不信一个人武功真能以一挡万,演义话本说的都是骗人的。不如好好学习权谋之术,那才是御敌之道。上兵伐谋,纵横捭阖,以一唇舌之功胜千军万马……我啊,就当传说中那个墨襄,虽是一柔弱书生,却能冷面对数万铁骑而面不改色……” 叶松青一脸怒气:“就你聪明……那墨襄可是被无数人指着白骨骂的,手段下作,背军叛国……放着正道不走非要走邪魔外道……还好上天有眼,让这个人早早死了没有再危害人间,这叫报应!” 叶桐赶紧转移话题:“爹,弟弟喜欢读书是好事,你就不要强迫他习武。” “他要是好好读正经书我也不多说些什么,你看看他一天都看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书,旁门左道。现在局势不稳,盗匪横行,如没有一招半式防身,出门就有性命之忧。叶桐武功高强,上次千山道还不是遇险……” 叶杉知道爹又要开始长篇大论,便朝叶桐做出求救的表情。叶桐道:“我是这样想的的。既然二月初二要参加桃庄主的生辰宴。不如年后我送完礼直接就去桃仙郡等你跟娘来,算算也就在正月十四左右。从桃仙郡到家来回一趟半个月时间也紧,又要长途奔波。桃仙郡的十五元宵灯会天下闻名,一直没机会,此次我正好趁此机会好好欣赏一下,两全其美。” 叶松青点头同意:“桐儿想得不错,那就这样办吧。” 第9章 白家 白飞云一收到了桃花山庄的桃花帖,跟白昭正在商量此次去桃花山庄的事。 去吧,白无双的事横亘在中间。不去吧,人家帖子又送上门来,何况这样明目张胆地拒绝人家示好总归是不合适的。 白昭毫不犹豫同意:“爹,我的想法是去,而且是过完年我就先去桃花山庄一趟,先去探探桃花山庄的风。” 白飞云觉得儿子有些心急:“我们白家又不巴结桃花山庄,即使要去也不用这样心急。过了二十再去也不迟。” 白昭解释:“爹,我知道我们白家因为三叔的事一直跟桃花山庄不和。可是当年三叔是有错在先,放着好好的白家三少爷不当,非要去当什么银雀楼的护法为非作歹。再说是这事都过去二十多年,我的意思是不如趁此次桃秀林生辰缓和一下。提前去是想看看我们百草堂能不能在桃花山庄选个地开个分店。” 在桃花山庄开分店的事白飞云不是没有考虑过,虽然天下药材十有五六都出自百草堂,各类药丸跌打膏金疮药更是抢手好货。 但西州地处千岭边缘地带,虽然这样一来药材是丰富,但是怎样让药材快捷地到达各州一直是令白飞云头疼的事。何况有些药材也需要外运进来,每次分散进来运输成本大大增加。 而桃花山庄的地理位置正好处在东西南北交通咽喉要道处,更兼有桃秀林凿开了灵水河,他又与江州朱家要好,漕运更是四通八达。 这水陆交通方便促成了桃花山庄成为天下第一庄,南北货物集散之地。如果百草堂能在桃花山庄有一席之地,药材集散问题迎刃而解。白昭能想到这点真是说到他心上了。 白飞云仍然有些担心:“但要桃花山庄开分店不像在别处,毕竟与桃花山庄断绝往来是你祖母的主意,得问过她才行。” “我去说服奶奶。奶奶识大体,当年痛失三叔也情有可原。可是我们白家不能因为过去的事一直停留在过去。” “不用说服我。”白老夫人拄着拐杖进来,一身福字纹的长袍衬得她神采奕奕。一个俊俏的丫头搀扶着她。 “娘。” “奶奶。” 两人起身见礼。 “我刚听下人们说桃秀林也送了桃花帖到我们这里,此人还真是胆大。当年的事没有追究他就罢了,现在还敢送帖子来让白家去给他贺寿。要是当时我收着非得当着来人的面把那帖子撕得粉碎不可。你们俩还想到桃花山庄开分店,简直异想天开!难道就为了一点钱就忘记仇恨了吗?那可是你三弟,想当年他是多么好的一个孩子啊。再说了我们白家也不缺那点转运药材的钱,何必去讨好他?!” 白飞云看看白昭,微微地摇头。似乎好像在说怎么样,说过她不会同意吧。 白昭却噘嘴:“奶奶,你若有恨,这次孙子去桃花山庄偷偷放一把火,把那天下第一庄给烧个精光。再雇上几个江湖高手把桃秀林杀了可好?过什么寿,直接白事。这样可解恨?” 白老夫人看着白昭说得一本正经的样子,似乎马上就准备去干。 “你真的敢?” “真的。江湖上高手多得是,只要我们肯出金银,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北方那边好像有个夜煞的杀手组织挺厉害的,要不我去联络一下?”白昭胸有成竹。 “桃花山庄岂是你想烧就能烧得掉的?桃秀林也是你想杀的能杀得掉了的?你这样那是给无双报仇,分明是给我们白家招恨!江湖人不都得笑话我们白家不分是非黑白没度量吗?” “那奶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您说我们白家就要这样一直窝在千岭下?爷爷不就是因为夏天山洪暴发药材送不出去被困忧虑而死的吗?我们百草堂这些年因为药材集散问题多花了多少钱且不算,就算是死在路上的人又有多少呢?我们白家制药是好手,可是运输上我们什么都不懂,有人来买,我们就卖,卖不掉就烂掉。虽说天下药材十之五六都是白家的,可是利润算下来不如只占一成的卓家。而卓家是干什么的,养五毒的。但是如果我们在桃花山庄开个分店就不一样了,桃花山庄货物南来北往,人流东行西走,交通便利,消息灵通。血通而散,方能化瘀。人困一时还是一世呢?是只看到眼前这山还是能看到山后好呢?” 白昭一席话说得白老夫人一时间竟无语。她知道自己一直沉浸在无双地死上,却从来没有想到这样竟影响到了百草堂。尤其每年冬天和夏天总有人死在路上,冰雪洪水……自己每每在佛前烧纸念经祈祷那些亡魂能够安息。可是他们的安息怎么能比得了活在世上的逍遥?到底是自己老了,只看到过去,看不到现在和将来。 白飞云见老娘眉头微蹙,似乎有些心动的样子。便开口:“娘,白昭年轻,说话没分寸,你就不要放心上。桃秀林过寿关我们什么事?我们不去就不去。你别恼啊。白昭,赶紧给奶奶道歉!让你好好待在这里你就待着,真是人大了心野了哪都想去!” “奶奶……我错了。”白昭低头委屈道。 “听说桃花山庄的桃花盛开乃是人间胜境,我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也还没看过。趁着还能走动也想去看看,见识见识。不知道你们父子能陪我去看看么?” “奶奶……” “娘……” 白仙羽听说爹打算去参加桃秀林的生辰宴,而叶家也似乎要去。想着虽然叶桐大了桃凝几岁,却也是叶家最合适的男丁。叶杉虽然小桃凝两岁,可是听说性情脾气都不大好,叶家不可能带他去。便萌生要也跟去的想法,关键是怎么说服爹娘。 这日白仙羽扮巧卖乖:“娘,你跟爹以前是怎么认识的啊?” 何香蔓道:“这个事你耳朵难道还没听起茧子?你爹去山上采药,被蛇咬了晕倒两天两夜,幸好我也去采野果碰到他,救了他一命。然后就是俗套,我没见过世面被你爹给骗回家生孩子了。”说完脸上还带着笑意。 “那外婆说你跟爹跑了是什么意思?” “当时你外公反对我跟你爹的婚事,族里的规矩是男子可以外娶,女子却是不能外嫁。可是当年我却是铁了心要跟你爹的,于是就跟他私奔。当时我只是以为他是一个普通郎中,却不知他却是白家长子。白家悬壶济世名声在外,你外公得知后也就承认他了。” “原来如此。难怪外婆说你跟爹爹跑了呢。娘,你在准备什么呀?” “二初二桃秀林生辰,早下了帖子给百草堂。所以你爹要去灵州桃仙郡桃花山庄,我呢挑选贺礼。桃秀林是桃花山庄的庄主,送礼也要讲究一些。东西贵重不重要,就是怕失了体面,你爹又好面子的。何况这次说不定还有求于人呢,所以更得用心准备。” 第10章 养病 白仙羽很是疑惑:“自我记事起,咱们家不是一直跟桃花山庄不和互不来往?桃秀林庆生我们干吗还要卖他面子去捧场?” 何香蔓道:“不和是不和,可是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的。江湖上抬头不见低头见,谁也不能保证从此以后不需要人家帮忙。再说人家都已经下了请帖,主动示好。不去的话被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们白家小气,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你三叔的事是他咎由自取,都去世那么多年了,这关系应该缓和一下。这也是你祖母的意思。” 白仙羽恍然大悟:“可我听说桃秀林是想给他女儿挑婿啊?弟弟也要去吗?” “自然要带的,你哥也要去的。这次桃秀林还邀请天下青年才俊,你哥跟你弟都要去见识一下的。毕竟这样的机会不多,年轻人相互认识切磋也不错。” “那叶桐也会去咯?” 何香蔓猜到她的小心思也不揭穿,笑道:“他肯定也会去的。叶家跟桃花山庄关系一直很好,上次不还舍得银阳玉给叶桐拔毒吗?说不定这桃花山庄女婿就落到他头上。” “啊?”白仙羽微微皱眉头。 “怎么了?” “我只是问问。娘,那我想去凑这个热闹可以吗?” 何香蔓摇头:“你去?人家是挑婿,又不是找儿媳妇。” 白仙羽鼓起勇气,大胆道:“刚娘你也说了,这天下的青年才俊都要去,说不定呢就有我能看上的人呢。顺便也把您的女婿也挑了,不好吗?” 何香蔓放下手中的事,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侧头看着白仙羽:“我怎么没想到这点呢?平日里都是媒婆在那说得天花乱坠,如果有机会亲自接触到他们更好。我去跟你爹说说,这可才是我们家的头等大事。” 百草堂要去赴桃秀林生辰宴这件事没用多久就传遍整个江湖,成为茶余饭后的主要谈资。这两家都能冰释前嫌,其他门派也没有不去的道理。到时不知道桃花山庄多热闹。 外面热闹非凡,百草堂里却依然很安静。 养伤是墨襄难得的清闲日子,仿佛他与从前的自己进行割裂。一个不顾自身安危奋力厮杀,一个安享静默如水时光。没有夜不能寐的思虑,也没有血腥厮杀,没有利弊的权衡,没有生死的担忧,彻底地安静下来看着时光从床榻之间流逝。这是为数不多能为自己而活的时光。 之前竹庐养病,躺在床上浑身难受想喝一口水还要自己爬起来亲力亲为。那种身心的痛楚墨襄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时候他就对自己说只要无牵无挂,就没有人能拿得住自己的软肋。 在百草堂,他只要乖乖地听话喝药吃饭换药睡觉。除了安心养病,他无须担忧太多。 这样浮生偷闲的日子明知不能长久,却心生一点庆幸。墨襄并非一个怕死之人,身死过一次,心也从未对这世上之事有过太多的期待。叶桐无意间将自己带入了另外一种境界。被人关心呵护,被人嘘寒问暖。终于能感受到人带来一暖意。 这样安静的时光未尝不是对人生的另外一种期待。 若不是被副入绝境,也不会来西州白家。娘叮嘱过自己不要与西州白家产生任何关系,不说明缘由。 墨襄聪慧,猜测自己的身世可能与白家有关。白老太爷已经去世,白飞云墨襄也只是远远地见过几面,白昭倒是对自己照料上心,也只是出于医者对病患的责任。白家一门都容貌出挑,白仙羽也看得出来墨襄居然与他们家长得有几分相像。照顾他的人也拿此事打趣过,墨襄倒也并不介怀,因为他们没有一丝丝的恶意。 对于这短暂的平静,墨襄总觉得受之有愧。 经过白昭的精心调养,墨襄的身体已经好多。白家的医术果然是名不虚传,这里汇集了天下所有药材。 墨襄住得越久就越觉得心里不安,要是被他们发现自己竟然是那个偷药贼真是无脸再见人家。 离开前叶桐叮嘱白仙羽一定要好好照看墨襄,来信中第一件事就是问墨襄的病情如何。白仙羽知道叶桐挂念墨襄,回信的时候也报告他康复情况。 还不忘揶揄叶桐几句,君忧自来,勿借他人之眼。 叶桐行事作风豪迈大方不拘小节,可是跟女子如此频繁打交道还是头一次。胸中有很多话想说出来,又怕不合适,只能由墨襄来起个头。 近来有一封信末了有一行字有些许的凌乱,看得出叶桐写的时候心情慌乱与忐忑: 父亲为母亲所植数十梅树含苞待放,红白绿夹杂其间,浓艳清雅俱有。摘梅蕾送赠卿,携香带雅。不知卿喜梅与否,吾愿与卿共赏。盼与卿折枝插瓶,供于案头,朝夕相对,萦于心间。 从信纸掉落的几朵已经被压得干巴巴的梅花,颜色已无,只余淡香。白仙羽嘴上嫌弃,说什么梅花那里没有那里不能赏,却悄悄地放进了随身的香囊之中。 白仙羽每隔一日都要过来瞧瞧墨襄,送来一些病坊里没有的吃食。病坊里的饮食清淡,食材简单。顺便传达叶桐在信中所托。 墨襄觉得这对青年男女其实根本就是借着他的由头在打情骂俏,女孩子面子薄,他也不便拆穿。由着他们拿自己开玩笑,仅当是自己回报他们救自己的恩情。 这样门当户对的姻缘真好,又是难得的两情相悦,墨襄打心底里羡慕祝福。 住在百草堂是最安全的,夜煞根本不会想到他居然会藏到百草堂的病坊里。这里的专人伺候药食,而且白昭亲自对他进行照料,无忧无虑。 与夜白一场恶战,夜白受了重伤,自己也只比他那么一点。在徐州又不敢多待,怕给明月惹麻烦。 墨襄喜静,白昭也觉得他这个样子住在外面大间人多眼杂,太过引人注目反而不利于养病,便将他搬到后面一间僻静的屋子。 平日里喝药吃饭,便抱着书看。那些医书都是最浅显易懂的,也最为枯燥无味。白仙羽觉得他真的是能静得下来的人,一书一茶就能在冬日的阳光里坐上许久。 这次白仙羽来,闲聊之中扯到江湖上有趣事,告诉他桃花山庄举办桃秀林生辰并给桃凝招婿。 墨襄听了猛地抬起头,手上的医书一时不稳差点掉到地上:“桃庄主要招婿?” 白仙羽很少见到他有这样的失态激烈反应,很是惊奇:“是啊,不然桃庄主为什么要让江湖名门都带上自己的儿子呢。我弟要去,叶桐也要去。” 墨襄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什么时候?” “明年二月初二,过完年我们家也要去。你也想去凑这个热闹的话可以同行,不过前提是你的身体恢复得好。不然这一路车马颠簸劳顿,你可受得了?” 对于白仙羽的关心墨襄沉默不语,思绪翻飞,内心翻滚,手指拽紧了医书。 逃避,永远不是解决办法最好方式。 第11章 过年 白仙羽只当墨襄对那桃凝有意,失态的反应有了些人情的味道。不过别人的隐私自己也不好探究,也就收了话头不再多问。 看着白仙羽消失在门口,墨襄的心感觉紧了一下疼了起来。 桃凝的年纪放在那里,是应该成亲生子。可是一想到江湖那些世家子弟,墨襄一时之间分不清到底是开心还是难过。 二月初二,还有时间。墨襄安慰自己。 眼下看着马上就要过年,百草堂内外都渐渐收了活计,开始忙碌起过年的事来。 白仙羽很少问及墨襄家人的事,她一向对别人不主动提及的隐私没有兴趣。不过看着要过年,大家都努力地要全家团聚。 墨襄养伤病这些时日,白仙羽从来没有见他流露出对家庭亲人的思念。年尾一个人在外过年,显得有些孤单落寞。开口试探问墨襄要不要跟他们一起过年。 过年?墨襄脑海里浮现出这个词来竟有些恍惚。年节于他来说并没什么可期盼的,不过是四时轮回,人们为了找个借口一起吃饭喝酒的理由而已。 墨襄独居许久,那些喧嚣热闹对自身而言反而是另外一种孤单。因为那种热闹从来不属于自己,倒显得自己更加孤独。 但是这世间真正的过年是什么样子呢?墨襄心生好奇:“多谢相邀。” 白仙羽一听他答应了心下有了几分喜悦:“那就这样说定,过年你跟我们一起过。我知道你不喜热闹,我把你安排到远远的一桌。每年过年,百草堂都会把无法回家的人聚集在一起吃团圆饭。你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正好趁着我娘办年货给你置办一些。不然让叶桐知道我们家怠慢了你可又要说我们白家小气。他呀,真是把你看得真重。要是我哥知道肯定要吃醋,叶桐对我哥都没这样关心细致入微过。” 墨襄谦卑:“白姑娘,你不必如此说。贵堂于我有救命之恩尚未报答,何来嫌弃一说。” 白家人对墨襄的热情简直不像话,这样的温暖墨襄从未从他人身上得到过。纵然是有叶桐对自己有钦佩之意,白家能做到这种地步也真的算是难得。也难怪白家能以医药立世,美名传遍江湖。 “嗯,那你就安心养病好了。就等着看我们怎么样热热闹闹地过年吧。过年是一件开心的事,开心的事有助于你身体的恢复。你呢就不要想太多,凡事都有个定数的,你想太多也只能徒增烦恼。”白仙羽其实感觉到墨襄一直都心事重重的样子,若是能放宽心身体能更早一步恢复。 除夕这一日,整个百草堂都洋溢着春节热闹的气息,大家放下平时手里的活计开始清扫起来。 大家看着瘦弱的墨襄都不忍心让他动手干活,墨襄觉得自己不动手显得无用又格格不入。最后让他来抄写春联,墨襄一手好字大家都啧啧称赞。 堂内外早就被打扫一新,门口都贴上鲜红的春联。院中药材被清空,摆上了饭桌,有着吉祥寓意的年菜陆续摆上桌。 各色的粮果子被浸染上喜庆鲜艳的颜色,配以干果装扮得十分好看。小伙子都抢着打软糯黏腻的年糕,扯着粘牙的年糕大家笑容满面。 有人拉墨襄来捣年糕,因为都说捣了年糕来年就能高升。平时照顾墨襄最多的也最亲近的马季马上拉扯住说墨襄身体不好,做不了这种体力活。 没法亲手捣年糕有些遗憾,马季捣年糕最为卖力,一会儿就满头大汗。才捣好,马季连忙给墨襄一块刚捣软得热乎乎年糕,墨襄来不及拒绝马季的好意直接就被塞进手中。 白白的米团子捧在手里,被树叶包裹起来,触手温热,入口软糯粘牙。细嚼之下唇齿之间都是浓郁的米香,可以暂时慰藉一下腹中空空。 因为年夜饭开得晚,大家都会边做边吃些食物果腹。 负责制作年糕的厨嫂李嫂掐着围裙抡着勺子站在廊下,大声嗔怪他们少吃点,吃光了一会拿什么下锅上桌。菩萨祖先都还没有吃你们倒嘴馋得厉害,小心他们知道了明年不保佑你们这群小兔崽子。 廊下人边吃边笑并不在意,石臼里还有好大一团年糕冒着热气。 精干的媳妇婆子趁热把年糕扯出来,用模具刻成各种花色。即使时间匆忙,她们也不忘记在年糕里面加上白糖混合坚果粉的馅料,又平添几分香味。 年糕冷了以后就会变得硬,用油细细煎成两面金黄时外壳酥脆,内里粘牙,另有风味。 马季嚼着嘴里的年糕提醒墨襄:“年糕虽然好吃,不吃贪嘴多吃。年糕容易饱腹,吃太多等会儿还有好多好吃的都吃不下岂不是亏大。吃不完的年糕白堂主会让伙计下人带回去自己吃,所不要贪多。” 墨襄笑笑说,知道了。 李嫂看到墨襄多吃两口年糕又责怪马季没照看好墨襄,这年糕刚出来是热乎能吃两口图个新鲜。要是变凉就不要再吃,寒凉入腹容易坏肚子。墨襄身体还没好全,肠胃不好,特别注意。墨襄赶紧低头将还是温热的年糕两口囫囵吐下肚。 五辛盘、胶牙饧、汤中牢丸、椒柏酒、炖鸡烤鸭蒸鱼红烧肉必不可少……空气中都是食物温暖的香气,驱散着微不足道的寒意。 墨襄帮不上忙,只是安静站在一边看着他们忙碌,暖意上涌。 原来这才是过年的感觉,辞旧迎新,大家用自己的言行表示对新的一年向往。 过年过新年,新衣新鞋面。 过年穿新衣这是传统,墨襄自己的衣袍又薄又旧,怎么能穿着过年呢。过年穿新衣就是要去晦气新衣新气象。白仙羽还特地给他做了一件厚厚的青色冬衣,缎面的面子绸面的里子,好看保暖又舒适。没有提前问他意见就怕他说不要。反正按他的身量尺寸做好了不要也没法退,墨襄只道多谢。 墨襄对衣饰向来要求很低,能蔽体能保暖就行。要说唯一要求,便是要青绿之色。因为师父说过,松竹青绿,乃是高洁。 白昭打趣道要不是因为你还跟叶桐有书信往来,我都要以为你移情别恋了。白仙羽羞红了脸,对大哥就是一阵粉拳相加。白仙羽说自己只是敬佩他的人品,不知道为什么对他莫名有一种亲近感,分得清绝对不是男女之间那种心动的感觉。 第12章 吉祥 白昭说是不是那种故人重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白仙羽惊讶为什么大哥也有。白昭反问不然我为什么要尽力救治他,叶桐那穷酸样一分钱都不给。救命的美名他得了,力还要我出,真是吃力不讨好。 白飞云只知道儿子受叶桐所托照顾一个病人,年轻人的事他也少操心,所以一直也没有见过墨襄。 在年夜饭桌上,墨襄也只是与自己平时有过接触的伙计远远地坐一桌。 墨襄用竹筷敲着碗教小儿念: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白昭点燃爆竹,火光乍现,噼里啪啦的声音震耳欲聋,空气中飘浮着爆竹残留的硫磺味。 爆竹声息,所有人规规矩矩地站在院中屏息凝神,等待着白家一年一度年尾祭礼。 循例白家由白飞云为首要先敬奉医王药神,接着是白家的祖先。祷告,上香,叩拜,礼节繁琐。白飞云领着白昭、白晓等白家男丁朝四个方向叩拜四方神灵,祈祷明年百姓安康,百草堂诸事顺遂。 敬完天地神明祖先 ,白家人共同举杯感谢大家在过去的一年对百草堂的辛勤付出,同饮椒柏酒。 漫长的仪式结束后大家才坐下入席,开始动筷子,众人大快朵颐。 喝酒吃肉,举杯相庆,说着彼此祝福的话语,大家都笑容满面,好不快活。 白老夫人身体不好,晚上太冷,人多吵得她头疼,象征性地吃了几口年夜饭便被搀扶回院子。 吃完年夜饭,便是令大人小孩子都开心的环节抓吉祥。 桌子很快就被收拾干净,空出庭院中间一片地来。几个装得满满的大筐子盖着红布被人抬到了廊下。白飞云抓起红布,筐子里装着瓜子花生糖果等吃食,混杂着一枚枚油亮的铜钱。 发放压岁钱也是百草堂过年的传统,而且不分男女老幼,在场参与的人人有份。因为要对白堂主说一句吉祥的话,因此这种活动称之为抓吉祥。 白飞云端坐在椅子上,听完吉祥话后,他便伸手抓一把筐子里的东西放入向上托起的掌心。白飞云抓东西的时候从不看筐子,得多得少铜钱全凭运气。 首先上前是白家人,从白昭几个兄弟姐妹按备份轮流上前。接着是堂里帮工的伙计、内院的帮佣及丫头、小孩子,最后居然连住在病坊里没有回家过年的病人都有。 拿到手的吉祥大家都急切地分享有些什么,吉祥里面还有个大吉祥,那是一枚系着红绳的大铜钱。谁能得到那枚大铜钱来年就能发大运。 墨襄本不打算上前抓这个吉祥,可是白仙羽不由分说拉上他上前。白仙羽扯扯他的袖子让他开口说吉祥话,墨襄从来没有拜过这样年,一时间吉祥话都说不出口,有些局促。 廊下的大红灯笼照得整个院子十分的明亮,周围都是笑声。白飞云原来没有打算细看这个年轻人,墨襄的迟疑倒让他有了看清长相的机会。 不得不说,白飞云见过很多人,丑的美的他都不会在意。丑的不用说,好看的男女能跟自己三弟与暮成雪相提并论的江湖上找不出几个来。 而眼前这个有些许瘦弱的年轻男子长得很好看,是那种从发丝到下巴全无死角的好看。即使略带病态竟让人心生些许的怜悯,有西子捧心的风姿。 三弟任性犯过很多错,但白家从来都狠不下心来重重责罚他。因为只要他眉心下沉,众人都觉得是自己的错而不是他。 有那么一瞬间,白飞云对这张脸生出些许的熟悉感,接着欢悦的眼神掠过一丝警惕。 后面的人还等着上前抓吉祥呢,墨襄慌乱之间叠手至额间,弯腰行了一个郑重的晚辈礼:祝白堂主宏愿所至皆达成。 白飞云笑着右手在框里重重地抓了一把放到墨襄的掌心:“院子里的春联听说是你写的,字很好。昙儿晓儿有空可以多请教。” 墨襄接过的时候心沉了一下,不明白飞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白仙羽赶紧把他拉到一边,让后面等得不耐烦人上前。 白飞云给墨襄抓了好大一把,白仙羽低头扒拉着他手里那一堆瓜子花生。嘟囔着爹爹真是偏心,给你抓这么多铜钱。 好看人都是被上天眷顾的人。 白仙羽刚嘀咕完,便从里面挑出一枚系红绳的大铜钱,嫉妒道:“你运气也太好吧,爹爹居然把大铜钱都抓给你了。” 墨襄道你若喜欢你就拿去。 白仙羽嗔怪:“这都是你的大吉祥,我拿去算什么啊。既然它有缘在人手,你就好好留着,这枚铜钱会保佑你明年一切都会顺遂的。” 墨襄颔首将铜钱放入袖中,其余都散给了平时照顾自己的人。 抓完吉祥,开始放烟花。 不得不说,江湖上最财大气粗的两家,除了桃花山庄就是百草堂。桃花山庄是货通东西,百草堂是医药遍南北。 一簇簇烟花在黑暗中盛开绚烂的星雨,引来人群阵阵的惊呼。 五颜六色散落如雨,恍若天上人间。红的紫的黄地带着光在天空划出美丽的线条,又迅速消失在黑夜中,只能留给人们无尽的幻想。 墨襄不是没有看过烟花,第一次这么近来看烟花却也是第一次。那点点星火冲上天际,在半空中爆炸释放出短暂的美力。远看只觉得羡慕,身临其境才知其震撼。 墨襄第一次从内心感叹:过年,真好。 闹了许久,夜已深。除了自愿留下来守岁的,其余人都回各自住所休息。 墨襄带着喜悦的心情回到住所,手中一直捏着那枚铜钱,冰冷的铜钱都变得温热。 白飞云装作无意间问起墨襄的事,白昭如实回答。等到外人散得差不多,白飞云让白昭带几个强壮的家丁把墨襄的小院围住,门上锁。 白昭惊讶爹为何要如此对待墨襄。 白飞云轻笑一声:“他就是那个盗药的贼!” 刚才一直隐忍不发就是怕打搅到大家兴致,这会都去睡觉正好下手。 白昭心里咯噔一下,望了望墨襄的住所,点头应下。 此时的桃花山庄热闹程度比百草堂更甚,因为桃凝的平安归来让这个年过得更加热闹。 桃凝偷偷朝西北方向倒了一杯酒:新年欢喜。 第13章 灯会 “姐姐……” 漪尘还没见着桃凝的影呢,就先听到她雀跃的声音。想必是碰到了什么高兴的事吧。 “妹妹,我在屋子里呢。”漪尘放下手中的细针,抬头觉得脖子有些酸痛,便左右扭动缓解。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桃凝推门而入。 因是正月里,还是有些阴冷。虽不如千岭那样冰天雪地的,也冷得厉害。屋内加了炭盆,烘得暖暖的很舒服。 桃凝这一推门带了寒气涌进来,丫头们赶紧关上门。 “姐姐屋里好香啊。”桃凝道,“像是春天,满山的花香。比起我屋里那些熏人的香要好闻得多。” “我添加了些香料,被炭火一烘就散开来了。四季用香都是有讲究的,妹妹屋里的香都是最好的。香是香,未必是时下最合适。妹妹喜欢,我明儿给你配些。” 桃凝走到火盆前烤手:“先别说这个了,明天是元宵,姐姐不想出去看灯吗?” “看灯?” “姐姐不知道元宵要赏花灯吗?” 漪尘道:“去年元宵你不在家,只觉得庄里庄外都挂着彩灯挺漂亮的。外面乱哄哄吵吵闹闹的,我也不想去凑热闹。” “那我就带姐姐去城里看花灯。虽然庄内外也挂彩灯,终究不如桃仙郡城里热闹。说不定呢还有意外的惊喜哦。” 漪尘听丫头们说起过桃仙郡的花灯很有名,心里自然想去瞧个热闹。可是考虑到当下不要随便出门得好,劝桃凝:“下个月义父大寿,庄内外人多眼杂,我们还是安分些好。” 桃凝猜到她的担心:“没事的,这些人迟早都是要见的。江湖儿女没有那么多得计较。”说完又眨眨眼神秘:“听说陈清阳也已到桃仙郡了哦。这书信都写了一年有余,难道不想见见本尊?” 漪尘害羞脸红。 陈清阳无缘无故接到书信,说有故友相邀一叙。按书信上所明时间地点,轻敲茶室的雕花木门,只听见有女子细细的声音说请进,推门面入。 只见梨花圆桌边坐了两个女子,一个着浅粉衣裙,清丽出尘,一个着桃红衣裙,艳丽无双。闻得推门声,都转身过来。 只见漪尘蛾眉淡扫,眉眼间掩饰不了羞涩与兴奋,俏丽可爱。而桃凝却是黛眉红唇,桃花妆淡淡如霞,让人有一种置身于满山桃花之感。琉璃目波光点点,嘴角似笑非笑,果真是个大美人。 陈清阳只觉得眼前两人各有各的美,因见漪尘,内心难免有些局促不安,站在门前不肯入。 “陈清阳,你堵在门口干嘛不进去?里面有鬼不成?” 陈清阳这才想起来后面还有一起来的叶桐,叶桐一入,才知道那个英气爽朗的女子如今真是艳丽无双,美艳若桃。只是桃花若她,倒少了几分灵动妩媚。 “怎么了,千岭一别之后不认识我了?”桃凝浅笑道,站起来行礼。“叶兄,好久不见。” “只是桃弟变化太大,还真认不出了呢。哦,现在不是桃弟,而是桃小姐。”叶桐笑着抱拳回礼。 “叶兄身上的毒可排尽?” “多谢关心,毒早已排尽无碍。” 而那两人却因久别重逢又是激动又是害羞,相对只知道傻笑,窘迫得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好。 “那就好。今天是他们俩幽会,我们就不打扰了。”桃凝看到他们不知所措的样子起身来到门外。叶桐与她心照不宣,一同告辞出来。 叶桐正想与桃凝寒暄两句,只见迎面而来的是白家兄妹。原来白昭约了叶桐,白仙羽知道了也跟来。却不知叶桐出来恰好遇到陈清阳,两人一问刚好要同去一个地方便同行,陈清阳不好拒绝,两人同行。 六人刚好碰到一起。 白仙羽本来挺欢喜的要见叶桐,却不知只见桃凝随着叶桐一起出来。两人一脸欢愉地偷笑,好不默契。 白昭打趣:“哟,叶兄有佳人相伴呀。早知如此我们就不来了。” 叶桐拉扯白昭道:“你说什么口无遮拦的。她就是桃庄主的独女桃凝,这是西州白家少堂主白昭,这位是白家白仙羽。” 桃凝叠手于腹,低头微微屈膝行了一个礼:“桃凝见过白少堂主、白姑娘。” 白昭笑看到那行礼女子抬起头来,真是艳丽无方,双眼如琉璃夺目,脸如桃花灿烂。不禁赞叹道:“桃姑娘真是绝代佳人啊,难怪叶桐笑得脸都快没了。” 桃凝笑回:“白公子过奖,比起仙羽姐姐仙人之姿,我自惭形秽自愧不如。我与叶兄只是偶遇而已,仙羽姐姐不要误会。” “桃姑娘真是聪慧啊,人长得漂亮嘴巴也甜。”白仙羽有些气恼,眼睛却盯着叶桐。 叶桐一时竟无语,盯着白昭希望她能救个场。 桃凝一看便知白仙羽在吃醋,只得暗笑:“仙羽姐姐可别误会,我可不是来跟叶大哥幽会的。只是碰巧遇见,成人美事所以忍不住笑意。我还有事,先走了。告辞。” 说完桃凝行礼下楼而去,背影飘忽。 叶桐想说什么,却见白仙羽一脸不快,便只是道了慢走便目送桃凝下楼。 白昭惊叹道:“江湖上传闻桃秀林的女儿如何貌若天仙,还以为桃秀林故意夸大自己女儿。今日一见,倒也不是浪得虚名。但是清贵人家,哪里容得下如此艳丽无绝、洒脱自在的女儿。” 白仙羽道:“哥,这话我记着了,回去告诉嫂子去。” 漪尘听得外边动静,两人相处也着实尴尬,也出来相送。陈清阳出门只见桃凝已转身出门而去。 叶桐又将几人相互介绍,白仙羽这才知道他们的确是偶遇而不是有意为之,脸上也不那么难看。 白昭知道妹妹心思,便托有事自己先溜了。叶桐领着白仙羽跟着下楼看灯。陈清阳与漪尘随后。 白仙羽嘀咕道:“以后不许再跟那漂亮姑娘私下见面!” 叶桐很是无辜:“以前也没有啊。你怎么来了” 白仙羽反唇相讥:“你能来,我怎么不能来?好歹我们百草堂也在江湖上有些名气,桃庄主邀请也在情理之中啊。” “我是问你怎么来了?人家是挑婿,关你什么事?” “白晓跟白昙尚未娶妻,我这个当姐姐就不能帮他们看看啊。” “能,当然能。就是不知道你是来看女人的还是来看男人的。” “你说什么?” “人家桃凝挑女婿,你来也不会是挑郎君的吧?” “哼!我们白家女儿什么时候没有人要了吗?我看你才是想当人家女婿吧。” “对啊,我就是想当人家女婿。之前我误入深山也是因为桃凝,人家长得也不比你差,家世也不比你差,脾气更是比你好太多。” “你……” “怎么了?” “混蛋!” 第14章 灯前 叶桐一脸真诚:“刚不是你说我是来当人家女婿的吗?我承认,我怎么又成混蛋了?” 白仙羽气恼的握紧拳头:“你敢!” 叶桐满眼的宠溺:“你脸都红了哦。如果,我说我是来见你的,你信吗?” 白仙羽瞪大眼睛:“什么?” 叶桐笑道:“我说我是专门来见你的,去百草堂怕被白昙笑又不方便。那你说你是不是来看我的?” “才不是!”白仙羽被拆穿很不好意思,连忙转过身去掩饰自己的尴尬。 “说真话。”叶桐走到她对面,盯着她那双美丽的眼睛,白仙羽害羞地低下头,躲闪着叶桐的目光。 “说啊?” 白仙羽点了点头。 叶桐伸手拉白仙羽的手,白仙羽有些害羞想挣脱,便是叶桐不放:“早说嘛。” “混蛋!”白仙羽躲在心里偷笑道。 “等三月开春后,我会让爹娘去你家提亲的,到时你可不要又说我太老了拒绝哦。仙羽,你不知道分别的这些时日我有多想你,每天睡前都要把寄来的信翻看一遍。又担心会不会别家上门提亲,为这个我老是做噩梦。总想着有什么方法能哄你开心,可是隔着这么远又不能亲自看到你笑的样子。” 白仙羽打量着叶桐,见他说得一脸真诚:“哼!要是我要拒绝呢?” “那我会一直让人去提亲的,直到你同意为止。可好?” 白仙羽故作矜持:“那要看看你们家心诚不诚了。” 叶桐剖白完,顺口问起墨襄。 说起墨襄,白仙羽只得叹一口气,娓娓道来。 除夕,墨襄被白堂主派人给围了屋子,门也上了锁。结果等到初一白堂主去找他的时候,墨襄不知道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逃了。只留下一张致歉的纸条和那剩余九颗的百草丹。 “那他的伤养得怎么样了?” 白仙羽道:“你知不知道他连累我跟哥被爹跪了三天祠堂,骂得我们两兄妹体无完肤无地自容。我还没敢告诉他我们事先知道他是偷药的,不然我哥还要罚我。他的外伤应该好得差不多,内伤只要不再大肆动用内力,慢慢调养应该也没有问题。” 叶桐得知他平安心安不少。 白仙羽又补充了一句:“我把桃庄主招婿的事告诉他的时候,他的情绪很激动。我猜测他可能认识桃凝,说不定这次招婿也会来哦。到时你碰到他再问问吧。” 但愿如此吧。 陈樱苒经地再三地恳求爹娘,终于跟着他们来到了桃仙郡。正值元宵灯会,叶竹青难得同意她也上街看灯。本来是跟着陈清阳一起出来,哪知碰到叶桐后哥哥就跟着叶桐跑了,让她自己一个看灯。 也好,自己一个人看灯更自在。 陈樱苒来到街上,只见人头攒动,灯火辉煌。 人来人往,都是成对成双,只有自己一个人。陈樱苒抬头看了看那轮明月,似乎也在灯火的光辉之下失去昔日的清冷之感,倒是多了一份孤寂。 自己一身华服又如何,精心装扮又如何,再美也无人欣赏。虽有频频回目,却也没有那样一双清冷的眼睛。 想到这些,陈樱苒心里有些哀伤。稍不注意,一个小偷从她身边轻轻走过,顺手扯掉她身上一个玉坠子。她只顾着自己的心事,丝毫未察觉。 小偷正沾沾自喜呢,一个人影突然立在他面前。 对方伸出手,道:“东西给我。” 小偷狡辩:“你是谁?凭什么要我的东西?” 对方道:“你偷人家就是你的,你给我那也就是我的。” 小偷准备转身跑进人群里,不料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扯住他的衣服,轻轻一抛就把他扔到墙角。小偷重重撞到了墙上,全身骨架都要散架似的痛。整个人因为疼痛蜷缩在墙角,痛苦地哀嚎着。 对方立在眼前,保持着应有的风度:“要东西还是要命?” “要命,要命!”小偷把玉坠朝天一扔,人影伸手去接。低下头来那小偷已不见。 果然是个狡猾至极的小偷。 陈樱苒到了一处售卖花灯店铺,只见外面挂那几盏五花十色的花灯个个精巧夺目,上面有诗有画,很是精巧。便走进店铺瞧瞧,果然个个都是精品。 陈樱苒想着全部买回去挂在寨子里肯定好看。一伸手,却发现今天忘记带钱袋了,连那块玉坠子都不见了。肯定是刚才在街上不小心掉了。陈樱苒只好对伙计说抱歉。 这时老板见街上人多了,也有好多人站在店铺外面瞧那几盏灯,便出来招揽生意。 老板十分热情:“姑娘可有喜欢的花灯?” 陈樱苒略有些尴尬:“都喜欢。可是我没钱。” 老板瞧瞧了她一身华衣,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子。便道:“姑娘,你可看出外面那几盏花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陈樱苒道:“那些诗画都少了些东西,需要风流才子补上去。可惜我既不善诗词,也不精书画。真是冒昧了。” “姑娘既然知道少了什么,也就知道怎么补上去了。补好了我就送姑娘一盏,何不试试呢?”老板想若有这样美貌的女子在场肯定能吸得更多人来观灯,灯也能卖个好价。 陈樱苒只能尴尬笑了笑,表示自己诗词这方面的确没有怎么下过功夫。娘只让她识字,然后是女红方面用功。 这时一对年轻男女出现,那女子指着刚才陈樱苒看中的花灯叫嚷着喜欢。男子十分怜爱,连忙叫老板把那盏最大最漂亮的花灯取下来买下。女子拿着漂亮的花灯一脸的笑意,十分的开心。男子看女子笑容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满眼就是溢出的浓浓爱意。 陈樱苒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把花灯买走,一脸的失落。也不知是没有得到花灯而难过还是因为羡慕别人恩爱而难受。 只觉得满眼的繁华好像都与自己无关,瞬间喜悦的心情变而落寞。 想着别人正人花前月下,自己却形单影只。陈樱苒叹了一口气,觉得一个人看也没有什么意思,准备往回走。 “陈姑娘喜欢哪盏花灯?”一个俊朗的身影出现在陈樱苒身后,那声音有莫名的熟悉感。 “喜欢是喜欢啊,可是我没钱,又没人送我。”陈樱苒有些惋惜,脱口而出。 “姑娘这么漂亮怎么会没有人送花灯呢?要不我送姑娘一盏?” 陈樱苒正纳闷是谁这么大方送自己花灯,转身定睛一看差点吓出声来:“桃庄主!” 第15章 花灯 陈樱苒没有想到能在桃仙郡见到桃秀林,当下真是又惊又喜,在明亮的灯光下一脸掩饰不住地雀跃。 真真是纯真无瑕的小女子,什么都不遮掩。 桃秀林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陈樱苒连忙捂住自己嘴巴,却捂不住自己怦怦乱跳的心。 老板有些歉意:“这位爷,这盏灯暂时没有了,店里仅此一盏。这盏花灯做工繁杂,费工费料,小店也只赶了这一盏出来招揽生意。” 陈樱苒一听有些沮丧,她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看上去十分的委屈。 桃秀林心生怜悯:“暂时没有,那也就是说,老板也可以再赶一盏出来咯?” 老板点头道:“爷若是愿意等些时日,可再做一盏。” “那我订一盏,店家什么时候能做好?” “因为赶着花灯节,所以材料都挺齐全的,两三日就好。” “那好,这是定金。可要做得漂漂亮亮的,只能比之前的好,不能比之前的差。”桃秀林大方地抛出一块银子给老板,老板接过银子脸上笑开了花。 今天真是好运,卖了那盏最贵的灯不说,还遇到这么一个出手大方的主。 老板连连点头:“当然。” 桃秀林转身对陈樱苒道:“过几日做好你亲自来取。这里剩下的花灯我觉得也不错,你要不挑一盏先看看?” 陈樱苒扑闪着浓密的睫毛试探道:“你还送我吗?” 桃秀林笑着点点头,小心翼翼的样子真是可爱。桃凝向来都是有求必应,从来不会对一样东西特别的渴望。 陈樱苒想起娘说过不要轻易接受陌生男子的示好,可是桃秀林对她来说并不是陌生人啊。心中又十分喜欢那花灯,心中不免犹豫踌躇起来。 桃秀林见她犹豫不决猜到她的担心,顺手让店家把一盏不大却极为精巧的花灯摘下来塞到陈樱苒手中:“叔叔给你买东西,你若喜欢就拿着。我还不至于这点银子还要斤斤计较。你也难得来灵州一趟,就当叔叔送你个见面礼吧。” 陈樱苒看着精巧的花灯喜笑颜开,温暖的火光打得她年轻莹润的面庞上,桃秀林看到她开心也感觉很开心。 桃秀林朝四周望了望:“陈盟主跟夫人没有跟着你一起出来吗?” 陈樱苒玩着花灯道:“他们不喜欢这种热闹,他们都跟几个故交叙旧去了。本来还要叫上我跟我哥的,幸好今天是元宵,有理由不去。我们都烦死跟着他们去应酬,开口闭口不外乎都是儿女婚事。搞的感觉我们两兄妹是售卖的牛羊,买卖双方评头论足的。我哥刚才一出门他碰上叶桐,两人说说笑笑走了。所以现在就我一个人咯。桃仙郡的花灯的确与别处不相同,真是看得人眼花缭乱。” 桃秀林问:“你还想看吗?” 陈樱苒当然点点头:“难得有机会来看花灯,还是借您的光呐。要不是你要举办生辰宴,我爹娘才舍不得专门为了这些来一趟呢。” 桃秀林含笑:“哈哈,我女儿也是年年都要缠着要我来陪她看花灯。我也觉得花灯看多了也就没有新鲜感,可架不住孩子喜欢。今年孩子大了心思多了,结果不知道跑哪里去了。陈姑娘既然这么喜欢就多看看吧,你一个姑娘家不方便,不如我陪你逛逛?” 陈樱苒鬼使神差点点头。 陈樱苒提着花灯一蹦一跳走在前面,桃秀林闲庭信步般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在人群中穿梭。 街上人还是那样多,月亮却没有比花灯更亮。夜浓人愈多,陈樱苒眼花缭乱,觉得有些累,便想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又不好意思开口,内心十分纠结。 两人走到一家酒楼门口,正好从里面飘出一阵阵肉食的脂香气。陈樱苒被香味吸引,瞪大了眼睛朝里张望,吞了吞口水。 桃秀林被她眼巴巴的样子逗笑:“喜欢就吃吧,我请客。饿着肚子也没力气走路,吃饱了还可以多看看。” 陈樱苒眼神又是迟疑。 桃秀林摇头笑道:“你是担心把桃花山庄的钱都花光了吗?不至于。吴大娘鸭子铺现在生意正好,她家的烤鸭和卤鸭老远都能闻到那个香味。但是她家最好吃的还是醉鸭,骨肉酥烂,咀嚼起来满口肉香酒香。” 陈樱苒被桃秀林说得动心,止不住地吞了口水。 桃秀林引着她上了楼进了一个雅间,把店里所有的招牌菜都点了个遍。不一会儿就堆满了整个桌子,不够,只能暂时放在旁边的架子上。 陈樱苒看着满满当当的盘子,摆摆手说够了够了,两个人肯定吃不完太浪费,有钱也不能这么浪费呀。 桃秀林笑笑:“千金难买美人一笑,你就不必替我省钱了。你大老远来一趟,如果我连这点地主之谊都做不到岂不是很没面子。点上来的菜你都吃一口看喜欢不,喜欢就多吃一口,不喜欢就不吃。你别不好意思,我女儿桃凝小时候身体弱吃不下东西。我就把外面传说中最好吃的菜都搬进桃园。让她一样一口地试,直到她能吃得下为止。那个时候大概她一顿是现在的样子,所以你不要有担心浪费什么的。美食能使人愉悦都是好东西。” 陈樱苒面对美食毫无抵抗力,拿起筷子就把每一道菜都尝了一下。各菜有各菜的滋味,陈樱苒一时词穷,只能连连说都好吃。 桃秀林看她饿极的样子,叮嘱她不要太贪吃,不然回去肚子会很难受的。 陈樱苒只是笑笑,食指大动,大快朵颐。 在美食的诱惑下,她那点顾虑的小心思早就飞到九霄云外。桃秀林就坐在一边笑着看她吃。桃凝自小就被他宠溺长大,但是从来不会在他面前露出这般天真的性情。 陈樱苒忽而抬头看到桃秀林对着自己笑,连忙放下筷子觉得刚才狼吞虎咽的样子有些不好意思。桃秀林没动几次筷子,只浅浅地喝了几口茶水。 “桃庄主,你也吃啊。” 桃秀林道:“临出门的时候我已经吃过晚饭,这会只是觉得口渴。” 陈樱苒摸了摸肚子道:“我也饱了。” 桃秀林看了看外面已经开始稀疏起来人群:“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再晚了你爹娘的担心,我也得去寻找我的女儿了。” 陈樱苒道:“我自己可以回去的……”心底的小心思是怕回去碰到爹娘就麻烦了。 “哈哈,你可知道回去的路?桃仙郡虽不繁华,也有几条大街的。刚才我跟着你信步走着,你就只顾着看灯和新奇玩意没有记来时的路吧。” 陈樱苒看看外面的灯火辉煌,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顺着街道走了好远。已经不知身在何地,更不知怎么往回走。只得低头不语,想在地上找个缝隙钻进去,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行啦,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告诉我客栈名字,我远远送你到街口,绝对不会让你爹娘发现的。这样两全其美,可妥帖?” 陈樱苒点点头。 第16章 知心 漪尘跟着陈清阳到街上看灯,开始漪尘还不好意思两人并行,只是跟着陈清阳身后一两步。陈清阳脚步快一些,漪尘打扮得隆重,并不方便走快。 陈清阳发现以后就放慢了脚步,为了更好地配合漪尘,纠结了一会两人终于并肩而行。陈清阳放慢了脚步,与漪尘保持着一两步的平行距离。 两人并不说话,日思夜想之人近在咫尺之间,虽有千言万语也不知道说那句好。 大街的人比肩接踵,两人之间的空隙总有人穿插而过,撞得两人越来越远。陈清阳心下着急,不管不顾把夹在他们中间的人挤开。 防止两人中间有人插进来,陈清阳与漪尘几乎手臂挨着手臂。陈清阳有间无间看向漪尘,她的手端放在腹部,宽大的衣袖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段来。也就那一小段,挠得陈清阳心里发痒,也没有勇气去拉。 陈清阳的手突然间就没了安放的地方,一会垂在两侧,一会背在后背,一会放在胸前,一会挠头一会抓臂一会摸脸,怎么放都感觉很别扭。 陈清阳都怀疑这对胳膊是不是自己的,怎么平时没觉得放手成了一件纠结的事呢。 漪尘听取了桃凝的建议,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交领襦裙,绣的是淡青色缠枝花草,外罩一件绯色披风。淡红色的花朵与几只色彩斑斓的蝴蝶点缀其间,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漪尘的俏丽又活泼。妆容也稍微浓了一点,脸颊上薄薄的胭脂像云霞一般,额间贴了花钿,在明亮的灯光下格外的娇艳动人。 漪尘其实与陈清阳一样紧张,嘴角时不时抽动,只是用东张西望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无所适从。双手紧紧地拢在衣袖里,不停地摩挲着。 这是他们分别后一年多的第一次相逢,不如在飞阙山庄那般没有旁人般的自在。平时虽有书信联系,却也隔着千山万水。这一年多的学礼,也让漪尘多了几分收敛,不再像以前在飞阙山庄那样毫无顾忌。 人群嘈杂拥挤,陈清阳依然能分辨得出漪尘身上与众不同的幽幽香气,让本来紧张的心情多了一份忐忑。觉得胸膛里有什么不听话的东西在乱撞,撞得内心痒痒的,却挠不到,十分难受。朝思暮想的人儿此刻就站在跟前,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在飞阙山庄那几个月,他可以坐在荷塘边与她花前月下,可以摘花逗得她开心,会给她讲山外面的人和事。漪尘自小长在飞阙山庄,一直都对山外面的世界心生好奇。陈清阳游历多地,见识也多,讲起来头头是道,很是有趣。那时漪尘看陈清阳的眼睛都闪着崇拜的光芒,陈清阳十分受用。 叶竹青对两个孩子家教甚严,对外面接触外在管束也十分严格。陈樱苒在家被她时时看护还好说,陈清阳毕竟是男子总不能时时在她跟前。 每次外出游历,她都要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洁身自好,不要随意接触外面的那些没规矩的姑娘。 所以当时漪尘不得不发出感慨,要是自己能去外面看看就好了。陈清阳当时心直口快就应了下来。等到飞阙山庄被灭了就带她浪迹江湖。 结果飞阙山庄真的被灭那天,陈清阳不能带走她。漪尘只能跟着桃凝回到桃花山庄。两人这一年多来只能以书信联系。 漪尘平时书信里陈清阳还能有很多话要说,家里老猫生出几只可爱的小猫,山上的野花开成一片一片的,今天又被娘训了爹骂了……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要告诉漪尘,把自己生活点点滴滴都恨不得都跟漪尘分享。 陈清阳每次书信都写得厚厚的,临行前还要反复看,都还觉得写得不够好,啰里啰唆。陈清阳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小花招,每次在书信里都会夹一点花瓣树叶。花瓣树叶上用狼毫写上一句情意绵绵的话或者诗句。鲜艳的花瓣到了漪尘手里都会变成干枯丑陋的样子,字迹依稀难辨。漪尘却觉得这是天底下最珍贵的东西,只有这些来自陈清阳的馈赠才属于自己。 漪尘是桃秀林的义女,事实上也只有在吃穿用度能有所与众不同。蓉娘也关心自己,言行之间总觉是疏离的客气,总让漪尘有一种为客的错觉。 桃凝与自己亲近,可她有自己的事要做,之前远在徐州。桃凝不可能像她一样目标只是嫁人,她身上担负着桃花山庄的重担。 桃秀林忙着山庄的庶务,闲时能与她们坐在一起吃个饭。见面也只是象征性地嘘寒问暖,完全感受不到亲人那种亲近感。漪尘也明白这不是谁的错,出了飞阙山庄她能有个安身立命之处已是很感激。 本来自己与他们都没什么关系,能做到如此已经很不错了。寄人篱下,漪尘不能奢求太多,已感到满足。 庄阑是个很好的先生,严厉而细心。漪尘学得不错也会夸几句,脱离了学习他很少关心其他的。 没有人真的在意她需要什么,都刻意保持着距离。只有陈清阳的来信能让她身心都感到一种被人关爱被人重视的感觉,每次都收书信内心雀跃不已。手里拿的只是几张粗糙的纸张,陈清阳的书法也不够好,那些干瘪的花瓣树叶也不够珍贵,说的也不是绵长的情谊,足以暖人心。 这是她平淡生活中唯一可以向往的东西。有几次因为天灾信件没有及时送来,漪尘不开心了好多天。以为陈清阳对她的情谊淡了,要移情别恋,心中十分难过。 白日还能忙碌起来暂时遗忘,到了夜深人静的时间脑海里就浮现出陈清阳冷漠的样子。哭湿的被子变得冰凉也没有她的心凉。 她总是无意有意间向丫头们打听外面江湖的事。武林盟主的儿子娶亲这样的大事江湖上肯定少不各种流言。丫头们不管江湖上的事,只管家长里短,只能摇摇头。 漪尘的心更焦灼,在这里她就是个无依无靠的风筝,就靠着陈清阳这条线牵着。 第17章 戏楼 厚厚的一沓书信终于到了,漪尘看着那一堆书信百感交集,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的是陈清阳没有忘记她,笑的是自己以前的痴傻。自己不应该胡思乱想的,要相信陈清阳。 陈清阳的书信后面几封也因为没有收到自己的回信变得焦灼,甚至说如果再收不到回信他就要来桃花山庄找她。 相思是无药可解之病,相思之苦堪比浓药。 漪尘盼着桃凝早点回来,只要她回来就有办法成全自己跟陈清阳。 所以当桃凝说陈家已经到了桃仙郡,邀请她一起去看花灯,漪尘心绪难以抑制的激动。精心准备,从衣服、发饰、到妆容,漪尘都尝试了很多遍。 看到陈清阳局促的样子,漪尘知道他是不知所措,暗笑真是个傻子。 漪尘故作关心道:“陈清阳你跟着我出来一直感觉怪怪的,是我身上有什么东西让你不舒服吗?” 陈清阳连忙摇头笑道:“没有,只是第一次跟着你到这么多人的地方来,不知道干什么。” 漪尘瞪大眼睛:“那你想干什么?” 陈清阳看着漪尘纤弱的手,心里痒痒的,又不好意思:“就是不知道想干什么才觉得慌乱。” 漪尘看他还是不开窍也不逗他了,想要打破尴尬:“我有些渴,你去给我买杯香饮吧。” 陈清阳背后,漪尘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跟在一个俏丽的身影后面。那人眼神只凝聚在前面那人身上,眼神含笑。人群忽闪而过,漪尘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 陈清阳像是得到了大赦,赶紧转头找香饮摊子。 可是看到香饮摊上各色香饮,突然想起没有问过漪尘喝什么。又转身跑回来问漪尘要喝什么,漪尘被他憨厚呆傻样子给逗傻了。 “那就来一杯热热的紫苏饮吧。” 陈清阳把温热的竹杯递给漪尘时候门无意间触碰到手指,手心不稳,差点把杯子给掉了,还洒了一半出去。 漪尘真是忍俊不禁,实在忍不住半是抱怨半是撒娇:“陈少侠,你是在嫌弃我什么吗?” 陈清阳连忙摇头:“不是,就是太紧张了。不好意思啊。” 漪尘低头喝紫苏饮,不时有几个小孩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撞上毫无防备的漪尘。漪尘身体不稳,就朝前倒去,陈清阳眼疾手快,扶住了漪尘赶紧将人搂近身防止后面跟来的小孩撞到。 那几个没大没小的小孩子嘻嘻哈哈冲进人群不见踪影。 紫苏饮这次连杯子都掉到地上,彻底喝不成了。 漪尘有些懊恼:“今天这紫苏饮看来是喝不成了。” 陈清阳壮起胆子,轻轻拉起柔荑对身边人低声道:“我带你去前面的香饮摊子,你喝什么随便挑。今天咱们喝够为止。好好跟着我,人太多小心又别撞了。” 陈清阳的手常年练剑,有细细的粗糙老茧,小心握住那细嫩的手指生怕弄疼漪尘。漪尘只觉得有股火从指尖烧到耳根,烫得不行,低着头由着陈清阳拉着她上前。 转角处那几个小孩围绕着一个红衣的漂亮姐姐要糖吃。红衣姐姐十分大方,一人一个大铜板让他们去买糖吃。小孩子欢呼着朝零食小摊围过去 桃凝看着那浓情蜜意的两人,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笑着笑着忽而觉得有些心酸。一直以来她都在成全别人,可是又有谁来成全自己呢。 一个人走在人群中显得十分的孤单,正好对面的戏楼里隐约传出婉转清亮的唱腔。桃凝想了想,与其一个人走在热闹中孤零零的,不如坐下细观百态,抬足走进了戏楼里。 戏楼里十分热闹,桃凝出手大方,把楼上剩下最好的一张桌子包了。 伙计勤快地端上茶水糕点,这么漂亮的女客可是少有,忍不住多看两眼。 这模样比上面戏台上眼下正红伶人还要好看,举手投足间高贵大方,对他这种跑腿的也十分的客气。不像有些客人正眼都不瞧一眼的。伙计本来端上两个杯子,桃凝说只有她一人,伙计识趣地把多余的杯子撤走。 刚坐下桃凝感觉有些后悔。 只听到那优伶细细唱道: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 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 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 看得这韶光贱。 桃凝抚额,今日元宵难道就不能唱些个欢快的曲子吗?非要搞得这般哀怨情长。怎么都来欺负只有她一个人没人陪吗? 桃凝猛地喝了一口茶水,低头咳嗽了起来。 人倒霉真是喝口茶水都倒霉。 伙计伺候完桃凝,得了赏钱正暗自高兴,抬头就看到那个不近人情的客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之前他的目光没有朝向戏台而是大门口,此时朝向那个漂亮的女客。 果然漂亮在哪里都能发光吸引人。 不正眼瞧人的客人此时此刻坐在阴暗处,茶水都已经凉了都没喝过几口。他正对着戏楼的入口,观察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从百草堂逃跑后,墨襄就被夜煞给盯上。这群鬼影子怎么甩都甩不掉,要不是因为身上的伤没有好全,那能让他们这样阴魂不散。 刺杀江桃是任务,那么刺杀墨襄便是复仇。任务可以结束,复仇是不死不休。从徐州追到灵州,夜煞穷追不舍。夜煞遭受重创,却没有伤及根本。墨襄成为夜煞成立以来唯一一个非接单对象的被追杀者,不知道是倒霉还是荣耀。 墨襄尽量与他们不正面冲突,少些较量,以掩饰自己的体虚。如是让他们发现自己伤未痊愈大不如前,肯定会主动出击。 今日元宵佳节,街上人多,夜煞居然想趁乱接近他。墨襄只好溜进戏楼来暂时躲避。 墨襄没有想的是,桃凝居然鬼使神差地也进了戏楼。 她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出神地望着戏台上,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本来平静的内心忽然又起了波澜,命运这东西真的好折磨人。 那人就在那里,那么近那么远。 第18章 争抢 桃凝喜欢红色,衣裙也尽是红色,今晚装扮更是鲜红夺目,整个人都携带着一股艳压群芳的气势。所以她一进来所有人都看到了她,大堂甚至有一瞬间的安静。只有台上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桃凝并不在意,问好位置便坐下。即使这样还是有人频频回头看她,回头议论纷纷。 听得真切只的一句,她是桃秀林的独女桃凝,众人一阵唏嘘。 他与她的距离不过三丈而已,或明或暗的灯火把他们隔离成两个世界。墨襄却觉得这短短的距离自己无法跨过去,漫长无边际。 这一出戏唱完了,接下来可以由客人继续点戏。 百戏楼各种好看好耍的杂戏都有。有钱人想看什么可以提前预订也可以当场点,有钱人喜欢当场点,显得自己财大气粗。如果没有人点,百戏楼便按自己的顺序上节目。 像刚才情意绵绵的吹拉弹唱,还有逗人发笑的谐戏,让人目不暇接的杂技、热血沸腾的角氐、瞠目结舌的幻术,愉悦身心的歌舞…… 桃凝招手让伙计过来,掏出一块银子放在桌子上:“我要看谐戏。” 客人点节目时接单的伙计是有提成的。伙计再次被震惊,又漂亮又有钱又大方又客气……他今天是撞什么好运了吗。 墨襄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桃凝开始笑,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像漫山的桃花一样灿烂。眉眼弯弯的样子真的很动人。虽然笑得很灿烂,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整个身体伴随着笑声微微颤动。 笑着笑着,他注意到她眼睛盈盈有泪光。心忽地被抽了一鞭子,疼得他忘记了呼吸。他真的很想上前替她拭掉眼泪,轻轻抱在怀里安慰。 桃凝似乎感知有人在盯着她看,四下张望,只余失望。 墨襄走神,有几个黑影溜进了百戏楼。 白仙羽与叶桐从戏楼前路过,叶桐邀请白仙羽进去听戏,白仙羽摇头:“戏什么时候都可以听,灯会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我巴巴地跑了几百里可不是为了听哪都能听到的戏。你是嫌弃陪我太累了?” 叶桐摇摇头:“我是怕你累着,你要逛我当然奉陪到底。这点我都走不了怎么陪你走以后更长的路。” 白仙羽很是意外,上下好奇地打量他一番道:“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这些油腔滑调?” 叶桐一本正经道:“对你心动的时候。” 白仙羽脸刷地一下就红到耳尖,要不是因为晚上看真切可真要出丑。 正好前面有一群人热闹起来,白仙羽扯着叶桐的袖子也去看热闹。 因为元宵佳节,街上人多,很多店家都会出新奇的点子招揽顾客。 这不在一盏巨型的鳌山灯前搭起了一个高高的台子,这个台子比的不是寻常诗词歌赋,而是武功。 最终胜利者会得到举办方的彩头,今日的彩头是一对龙凤金簪。是一男一女的款式,寓意举案齐眉,两情相悦。女簪繁复华丽,男簪简约大方。 这么重量级的彩头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看。一下子可吸引了好多人来前来围观,蠢蠢欲动的,看热闹的,不一会儿高台下就聚集满了人。 陈清阳与叶桐出现的时候,台子上已经比试过好几轮。 白仙羽一向心高气傲,觉得那样的好东西就应该归自己所有,却又不敢明说,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看不愿意挪步。叶桐怎么会看不出来她的小心思,只是心下想着父母的叮嘱。 朱珞瑶平时教导他武功不可随意外露,怕招来麻烦。武功用来健身防身平息江湖是非,不是用来打架惹事生非。可是既然白仙羽喜欢,不若就赢来给她当定情信物,那样意义非凡,更得芳心。 不等白仙羽开口,叶桐把剑递给白仙羽让她拿着,自己翻身上台。拳脚功夫叶桐自认还是有几分力道的。赢,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一个漂亮的兔起鹘落赢来台下阵阵的喝彩声。 白仙羽骄傲地看着台上挺拔俊朗的男子一脸自豪,紧紧抱着怀中剑,耳边全是赞美的声音。 之前的胜利者一看是叶桐那气势,自知自己实力不如,简单过了两招就佯装败下阵来。 叶桐兴奋地向白仙羽眨了一下眼,白仙羽兴奋得不行。 主办方说还有没有人来挑战叶公子,如果没有这对龙凤金簪就是叶公子的。 台下一阵小小的暴乱,但凡手脚上有点功夫的哪有不认识叶桐的。一时间竟无人能上台挑战。 陈清阳看到叶桐都上了,蠢蠢欲动。比剑他可能比不过叶桐,但是拳脚功夫未必会输。漪尘自然也是希望他能夺魁赢得对簪,但她知道像他这样的世家子弟最忌讳就是没事出头。所以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漪尘艳羡:“清阳,我觉得叶公子肯定能夺魁。你看白姑娘在一边笑得多灿烂,志在必得啊。” 陈清阳看到她的眼神也充满渴望:“你也想要那簪子吗?” 漪尘下意识地点点头,反应过来又赶紧地摇摇头。 陈清阳内心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你也帮我拿好剑,我去把那对簪子给你抢回来。”说完把剑塞给漪尘,撩袍也翻身上台。 有人认出陈清阳来,台能同时看到江湖两位后起之秀比武,下围观人更是兴奋。 漪尘与白仙羽相视而笑,白仙羽得意的嘴角已经志在必得。漪尘微微点头回应,心中忐忑这下子陈清阳要出丑。 鼓声开始,两人礼节性抱拳问礼。 叶桐轻笑,就陈清阳这点功夫居然还有胆量上来挑衅自己。余光看到他身后站着个美貌女子,想来这是他之前所说的在飞阙山庄救他性命的女子。 这小子居然也开窍,知道哄女子开心。不过自己也有佳人在侧,这次他可不会放水给陈清阳。 两人不言不语,陈清阳不敢轻敌,浑身绷紧肌肉先一步出拳。只见他这一拳携风带浪,汇聚身上所有的力量冲向叶桐。叶桐好整以暇,以不变应万变。面对陈清阳这气势汹汹的一拳,他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张开左手张堪堪接拳以后退了两步缓解冲击力。然后足尖脚底旋转,侧身而闪,左手擦着陈清阳的手反方向而抵,让陈清阳这一拳威力消弭于无形之中。 第19章 事故 陈清阳早就预计叶桐会用化拳这一招,刚才只是虚晃一招,趁着叶桐侧身时忽而抬起左手臂手肘重重地顶向了叶桐的胸膛。叶桐不防陈清阳这招,吃痛赶紧后退两步,险些掉下高台来。 要是真掉下去不知道要被江湖笑多少年,好在叶桐反应敏捷,两步以后就稳住了身形。 叶桐被这一招弄得有些狼狈,看来是自己平时小瞧了他:“陈清阳,有进步啊。知道估招了。” 陈清阳微笑:“是叶兄承让了。”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招,却足见台上两位年轻人功夫不俗。见他们停下来台下人开始起哄。白仙羽激动地挥起拳头做进攻样,鼓动叶桐主动进攻。 叶桐收敛心神,他知道陈清阳接下来会全力以赴的。 拳脚相加,你来我往。他们出拳非常快,台下看不清他们的招式只觉得眼花缭乱。两人挪转腾移,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都控制着自己的气息与出力一致,保证出的每一招都无懈可击。 如果这时有人走得近了,肯定会感觉到萦绕在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息流动,像是两股流水搅动在一起。两人出手不凡,下脚的力度更是没有收敛。他们每一脚下去整个台子都会震动一下,更遑论他们连续下的每一脚都十分用力。连续的用力让脆弱的台架不堪重负。 这临时搭建的台子本来就不甚牢固,没有想到会引来真正的高手参加。经他们俩这一翻天覆地折腾,吱吱呀呀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大。 围观人群欢呼声此起彼伏,掩盖住了吱呀声。漪尘却感觉到台子晃动的弧度越来越大,很想提醒他们不要再打了,再打台子就要垮了。 她的声音在众人欢呼声中显得微不足道。 两人从台中间打到左又打到右,陈清阳拼尽全力,叶桐也丝毫不弱。好久没有这样酣畅淋漓地打过架,俩人越打越兴奋,完全忽略了台子的异动。 “啪”的一声,叶桐出拳,陈清阳灵巧一闪,正好击到了支架上。那竹竿制成的架子被这一拳打得破变形,叶桐又加上一腿,竹竿彻底断裂。陈清阳脚下用力,下面的木棍也承受不起他们连续地用力,也发出清晰的断裂声音。 两人这才发现不妙,整个架子朝观众所在的方向倒去。发现异常情况的众人赶紧后退,漪尘靠近台子左右都是人,叫嚷着跑不开。陈清阳顾不得输赢,足尖点地朝漪尘扑去,将人牢牢地护在身下。 漪尘下意识把整个身体都埋的陈清阳怀里,她感觉到陈清阳的身体重重地颤抖了一下,应该是被落下的架子打到了。 耳边响起一阵断裂的噼里啪啦声,接着是周围的呼喊声,腾起的烟尘,漪尘吓得抱紧陈清阳,希望他没事。 “我没事,别害怕,有我保护着你呢。” “嗯。” 好一会,叶桐领着众人把周围断裂的竹竿都清理干净。陈清阳这才把漪尘放出来,漪尘拉扯着他的衣服关切地看他有没有流血受伤。 “没事。我身强体壮这点小事还伤不到我。”说完还举起胳膊展示自己的力量。 漪尘正想打趣他两句,忽而的不动,漪尘赶紧收回自己的手与陈清阳后退两步保持一定的距离。低头不再言语。 陈清阳觉得气氛有些不对,感觉到后背异样,转身一看。 后面立着一对中年夫妻。 不是陈一枫跟叶竹青还能是谁,尤其是叶竹青神色很是不好看。 而且他们身后还有几位江湖上的前辈,包括白家和叶家,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陈清阳知道自己刚才所作所为应该被他们尽收眼底,自己是男人没什么,可是漪尘是女子。陈清阳想了想,往漪尘身前靠了靠挡住众人的目光。 叶竹青盯着漪尘打量,眼神不善,好像要刮下她身上一层皮来。然后转身问陈清阳有没有受伤。白仙羽与叶桐赶紧上来见礼认错,各家领回自己的孩子告辞离开。 大家都是世家,谁还不能给彼此留点面子。只有漪尘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显得格格不入。 陈盟主见大家都冷落了漪尘,主动打破僵局:“这位姑娘是……” “她是我的义女,漪尘。”桃秀林刚送完陈樱苒,不想就碰到高台倒塌。正想看看发生了什么,结果就看到眼前这一幕,赶紧上前化解尴尬。 漪尘看见了救星,连连行了个礼:“义父。” 桃秀林上下打量了一下:“嗯,刚才有事吗?伤到哪里没有?” 漪尘摇摇头。 “没事就好,多谢陈公子出手相救。”桃秀林把漪尘护在身后,避开了大家好奇的目光。漪尘这才安心一点,赶紧整理自己的仪容。 桃秀林提醒她:“漪尘,还不赶紧把剑还给陈少侠。”说完把剑接过来,转交给了陈清阳。 “时间不早了,桃某人就不跟各位叙旧了。下月初二桃某在桃花山庄恭候各位大驾光临。”说完带着漪尘转身离开,漪尘终于松了一口气,心里还是不安。 唯独剩下陈清阳一脸傻笑掩饰自己的心虚,还不忘与漪尘临别前用眼神深情道别。 叶青竹喝道:“陈清阳,你眼里是没我们了吗?还不赶紧过来,望什么望。” 陈清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爹,娘……我……” 陈一枫道:“算了,回去再说吧。” 叶竹青一路上脸色都不是很好,气呼呼地走在前面不理丈夫也不理儿子。 她正打算给儿子物色门当户对的妻子,他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漪尘搂搂抱抱。虽说是情急之下,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陈清阳与漪尘关系不一般,这下子传出去了谁家女儿还愿意嫁给她。 桃家人果然个个狐媚,连收个义女都能把自己儿子迷成这样子。 陈清阳不是不清楚娘非常讨厌桃秀林跟桃花山庄,所以他一直以为把漪尘掩饰得很好。就想等个合适的机会跟爹娘说清楚。 这下可好,不用试探猜测,大家都看到了。陈清阳脑子里一片混沌,不知道今天的事该如何收场。 第20章 夜鸦 回到客栈,陈樱苒已经回来,坐在自己房间观赏那盏花灯,真是越看越喜欢。见到父母兄长回来,看到气氛不对也不敢开口问。想哥哥不知道又犯了什么错。爹爹的脸色还好,娘的脸都全黑了。 陈一枫知道一直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就问陈清阳他跟漪尘是怎么回事。看他们熟络的样子应该不是今天才认识的。 陈清阳心一横,反正都被他们看到,不如趁此机会坦白。反正早说晚说都要说,早说总比晚说好。 陈清阳跪着把他与漪尘认识过程点滴和盘托出,最后表示自己真心喜欢漪尘,想把她娶回家。然后低头等着父母的雷霆之怒。 陈一枫倒没什么,那女子对儿子有救命之恩,又是两情相悦,也省得妻子到处去打探适龄女子。 本来江湖人对家世没有那么看重,瞧那女子也不是难缠之人。 叶竹青张口想说什么,最后摆摆手,让陈清阳回去休息,先让她缓缓再说。 叶竹青一夜无眠,翻来覆去都是陈清阳抱着那女子的场景,真是越想越生气。不知道是气漪尘出身不好还是气陈清阳竟然不通过自己擅自做了决定。 陈一枫劝她就不要再为孩子的事操心了,既然陈清阳喜欢那就把人家娶回来。今日这么一闹反正江湖上很快就能知道,与其到时做无谓的解释不如就顺水推舟,也算是成全一对良缘。 叶竹青能说什么,也只能不甘地点点头。两人商量着等桃秀林的生辰宴结束就向桃秀林提亲,免得到时江湖上的风言风语四处飘。 漪尘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低头走在桃秀林身后,心里一阵一阵的难过。 桃秀林觉察到她的异样,放缓脚步与她平行。 “漪尘,你不要难过了。今天的事是个意外,陈夫人平时待人挺好的。她与桃花山庄有过节,所以一直对我有偏见。这不是你的错。” 漪尘点点头,桃秀林注意到双目盈盈水光。 “其实说开了,今天这样挺好的。既然大庭广众之下大家都看到,你们的婚事也就成了。也省得凝儿再花心思为你筹谋。” 漪尘满心委屈:“义父,对不起。” “你哪有对不起我的,是我平时太忙,你来山庄一年多都没好好照顾过你,问过你的感受。不过你放心,我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绝对不会让陈家人小看你的。陈清阳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你就收起不安的心,别难过了。今天的妆这么适合你,哭花可就不好看了。我们去找凝儿一起回去。这丫头是越大越没规矩,不知跑哪去玩了。”桃秀林嗔怪道。 桃凝正被台上的谐戏笑得前仰后合,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四周坐下一圈黑衣人,有个黑衣人居然理直气壮地坐在她旁边。她正想怪伙计怎么不经过自己同意就把这人安排到自己桌,看到来人之后闪过一丝惊讶,又笑了笑。 来人戴着一张白面具,若是平时戴肯定会引人注目,而元宵节戴就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端起尚温的杯子不慌不忙往嘴里送水,这元宵节过得真是热闹啊。 桃凝从容不迫放下杯子:“敢问阁下是何方英雄?” “江姑娘健忘,夜煞。” 桃凝笑了笑,凤目又打量他们一番:“你们还真是穷追不舍,追到灵州来了。不是说你们不跨南北接活吗?” 对方言简意赅:“不跨南北接活,跨南北复仇。” 桃凝觉得莫名其妙:“复仇?复谁的仇,向谁复仇?我可是在徐州被你们害得很惨,差点就没命,我都还没来得及追究你们呢。拿了人家钱财办不成事,你现在说跟我复仇,不觉得很可笑吗?” “夜煞前任宗主夜白被杀,按规矩,谁杀了凶手谁就是下任宗主。” 桃凝很是意外:“他被谁杀的?谁又能杀得了他。”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不知道她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桃凝并不害怕:“你叫什么名字?这样如果你出现意外我知道谁杀谁是吧。” “夜鸦,夜煞下任宗主。”对方依然很冷淡,“这样你死了也会知道自己是被谁所杀,到了地下也知道下辈子向谁复仇。” 桃凝做了一个手撑下巴的动作,丝毫看不出慌张。 百戏楼现在已经开始散场,人三三两两地离开,临走之前还好奇地朝这边打量。看到白面具男又赶紧收回目光朝外走去。 桃凝笑容不减:“今夜元宵,我也不想动手扫兴。你们走吧,之前你们是受人所托,收钱办事,我也不怪你们。你我之间两清,你们回去,我也不予追究。” 夜鸦第一次听到有人敢如此狂妄,敢大言不惭说放过夜煞,他不禁冷笑:“夜煞成立数十载,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么自不量力的话。江姑娘觉得自己还有什么能人来帮自己吗?” 桃凝轻摇自己头上的一支珍珠步摇,轻飘飘道:“我不姓江,我姓桃,桃花山庄的桃。” 夜鸦怔住:“你是桃花山庄的人?” 桃凝扶了扶发髻上有些松动的金钗,正色:“我爹就是桃花山庄庄主,这就叫有恃无恐。这是灵州,江湖上的事桃花山庄说了算。你现在还觉得我说那话是自不量力吗?别说你们人多,就是整个夜煞再次倾巢出动我都不带怕的,正好把前面的恩怨做个了结。你现在动我一根头发,将要面对的不是重创,而是灭顶之灾。所以,未来的夜宗主,你是想复仇还是想以身犯险呢。” 夜鸦看着浅笑动人的女子,心下有几分琢磨不定。不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出来的,还是真有其实。 不管是不是真的,现在都不是要冒这个险的时候。 墨襄看着那几个黑影从桃凝身边消失,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待到桃凝出门后,他才起身。 伙计看着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关上了门。 墨襄走在空旷的大街上,灯也熄得差不多,偶尔有几匆忙的行人显得大街上愈加的冷清。 夜鸦从黑暗中钻出来冷冷道:“你终于出来了。” 第21章 不期 来给桃秀林贺寿的亲戚中,有一位比较特殊的客人,那就是桃凝的表姐杨盈月。 杨盈月是桃凝姑姑桃樱的长女,三十出头的风韵年纪。几年前丧夫后一直没有再嫁。膝下只得一个儿子,因她长得风流妩媚,正值大好年华也耐不住寂寞,名声便是不好。儿子被公婆带到老宅教养,自己倒偷得清闲躲到娘家。这次桃秀林庆生她便自告奋勇要来与舅舅贺寿,只因听说舅舅邀请了天下的名门子弟。姑姑觉得她品性不好不让她来,结果拦都拦不住。 听别人说起这个寡妇姐姐身边可是狂蜂浪蝶。她出嫁时桃凝都还没下地呢,见面极少。但是既然人都来了,这次来桃凝没有理由不去先行拜见她。 何况听说这个姐姐来给舅舅庆生都带了一个面首来,丫头们都说那人面如白玉,身姿柔弱如风却带着山松的风骨,仿若谪仙人一般。这面首的风头倒把表姐的给盖过,无人提及表姐的 我流,倒是处处都在说这男子的美貌。 桃凝倒觉得好奇那人是生了怎样一副容貌,居然会被表姐顶着流言蜚语明目张胆带到庄里来。 看账本看得有些眼睛酸胀,桃凝便抽得小空来到老宅拜访姐姐。 外客都住在桃花源,自家亲戚都安排在老宅。 老宅早就修葺整修一番,宽大院落花草都还有些绿意。 桃凝小时候很少来老宅玩,很小的时候堂兄弟姐妹欺负她,大了都打不过她。 比起桃园的林雅致落,老宅更是厚墙高门,稳重厚实。望着黑压压的房屋,桃凝觉得陌生压抑。 杨盈月住在老宅东边一个僻静的背山小院,那院子周围有几株还没长叶子光秃秃的老梧桐树,所以院子叫青梧轩。由于偏僻安静,早年就用来给堂兄弟们念书。 眼下院子里只剩下院子里几丛翠竹还有些绿意,空气也飘浮着丝丝蜡梅的残香。 “这院子倒也安静清幽,像个读书人的住处。”桃凝入院四下瞧了瞧,发出这样的感叹。心里却莫名想到如果墨襄到了这桃花山庄,这青梧轩倒是挺适合他的。 想着杨盈月也是富贵堆里出来的,不选那富丽堂屋却寻了这僻静幽雅之处,想必也是为掩人耳目好跟那面首厮混。想着要是撞见该有多不合适,不过来了就来了,不见也得见。 竹风提醒她:“小姐,我们这样不禀报就擅闯进来不大合适吧。要不我们改日先行递个帖子再正式拜访?” 桃凝不以为意:“姐妹相见还要那些虚礼干什么?不过是宴前相见,免得到时不认得闹出笑话来。”心下却想我要的就是出其不意,要是让姐姐把那人藏起来见不着岂不是白来一趟。 廊下一只鹦鹉见了陌生人便聒噪:“漂亮姑娘来啦,漂亮姑娘来啦。” 桃凝听了轻笑:“这只把风的鹦鹉嘴倒是嘴甜。”便从竹风手里抓些瓜子给它吃,立刻不嚷嚷了。 “谁?”一个淡淡的男声从雕花门窗传出来。 “我是杨盈月表妹桃凝,特地来拜见表姐。不知表姐可在?”桃凝被这男声吓了一跳,这院子安静得出奇,若不是那只鹦鹉让人觉得没有生气。可是却从屋子里轻飘飘地出来这么一声,那声音却如此熟悉。 听完桃凝自报家门,门内沉寂了好一会才又有声音传出来:“她出去了,改日再来吧。”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桃凝听到第一句话时候就觉得很是熟悉,极力按捺住内心的悸动。 如果说天下有两个人会有相同的声音,这种清冷孤绝却是别人是不会有的。 可是,怎么可能会是他?桃凝脑子里一片混沌。 “李泠。”声音依然很冷,却是迟疑一下才出来的。 “公子既然来了这桃花山庄,相遇便是缘分,可否出来相见?”桃凝听着这声音越来越觉得熟悉,轻步向前。她知道这样子有些不妥,可是她分明感觉到了心在狂跳。 竹风拉着她的披风摇头,提醒她这于礼不合:哪有女子上赶着去见一个面首的,要是传出去的话被江湖英雄豪杰知道了岂不是有损桃凝的形象。何况是在召婿这节骨眼上? “今日身体不适,不宜见客,万望见谅。”对方很干脆地拒绝了。 竹风松了一口气,就怕这着长着一张好看的脸的不、要脸。 “那冒昧了,改日再来拜访,请公子转告表姐一声说桃凝来过。告辞。”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正月末尾,风已经不如年前那般寒冷。风拂过竹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雕花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涌入的冷气让那人禁不住咳嗽几声。 院子里依然安静的听不到什么声音。 她,终究还是来了。 他突然发现有什么不对。 那只鹦鹉却不见了。眉头一皱,迟疑了一下,侧身望去。 只见走廊转角处一个身着白狐毛领海棠烟雨锦绣冬袄的女子,头发全都盘成发髻,一丝不乱。头面是一套彩石珠子的钗环,整个人华丽而利落。 真正是一身富贵小姐的派头! 两人就这样对望着,彼此心里纵有千言万语也说不出口。 桃凝想过千万种再次重逢,却没有想到这样的。 戏文大概也不能这么写吧。 墨襄看着桃凝,她当大小姐的样子更好看,衣着华贵,首饰精致。在冬日穿这样鲜艳的颜色让人有一种如沐春风的错觉。望着她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她身上散发的光芒笼罩着。 比前在竹庐里一身麻布青衣娇俏可人的模样,这大概才是她真实的样子。养在富贵里的女子,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魅力。 墨襄脸上依然没有波动的情绪,眉头微蹙,手拢在宽大的衣袖里。尽力掩饰自己内心的波涛汹涌。 而桃凝看到他则是红袍外面披了鸦青色的斗篷,跟院子里的冬日景象十分相配。长发披散于后背,整个人显得有些病恹恹,却有一种病娇的姿态,让人心生怜悯。果然好看的人怎么都是好看的。 桃凝有一刹那觉得这不是真的,她心中那个墨襄孤高洁傲,断断不会屈身于一个女子。 但是眼前景象却告诉她,这是真的。 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了,桃凝心中有许多个问题,他这一年多过得好不好,为何来了桃花山庄不来找自己,又为何要跟着杨盈月,又为何来了桃花山庄…… 桃凝忍住,矮了矮身行了一个礼:“好久不见,墨宗主。” 嘴角尽力咬牙保持着一丝浅笑,她紧紧地控制住快要跳出来的心跳。 墨襄低了一下头算是回礼,也淡淡地回应:“好久不见,桃小姐。” 第22章 千行 “怎么来了庄里都不打个招呼?怎么说相识一场,公子的救命之恩还没报呢。觉得我桃花山庄不如这老宅,装不下先生吗?”桃凝强忍住眼里的泪水。 回想起前年夏日里他每次回来,自己都会欢快得像只小兔子一样迎上去,一种等待被满足的喜悦。可是他近在眼前,却遥如天边。 桃花山庄毕竟不是竹庐松谷,没有那样自由自在。 “冒犯过姑娘,在下心有惭愧。”墨襄低头算是致歉。 他不敢看桃凝,那双杏眼闪动的泪光他如何看不见。他觉得再多看一眼自己就会忍不住。 经这一提醒,桃凝倒回忆起那次分别的场景。她还没有笨到理解不了他要赶自己走的意图。 桃凝正想张口说什么,一阵轻笑便远远地从门外传进来。只见一个披着绛色披风的女子款款进来,莲步轻移,媚眼勾人。 说来桃家她们这一脉女子中,除桃凝以后就数她长得最漂亮。细细的弯月眉笑意盈盈,一双星月明眸秋水涟涟,粉面樱唇,凝雪肌肤,长挑身材,体态婀娜,加上养尊处优,体态微丰,风韵十足。 人未到道,声先至:“哟,我道是谁来了呢?看这姑娘模样,想必就是桃凝表妹。” “桃凝见过表姐。表姐果然如传闻中那般貌美聪慧,”桃凝颔首弯腰行礼。 杨盈月第一次看着桃凝心中觉得不舒服,因为她长得真的比自己好看很多,也不仅是她外貌胜于自己。自己身上不过是艳丽风情,天然妖媚之姿。而这桃凝自小读书习武,身上没有一般女子那种娇柔婉约,身姿挺拔,气质内敛。更不用说桃秀林要培养她当继承人,那份男子才有的从容威严在她身上若隐若现,即使刚进来只见她一个背影就能让人心生敬畏。美貌反倒成为次要的东西。 站在那里,她就是桃凝,不会依附谁,也不会成为谁。身上的光芒如此刺眼。 杨盈月还礼:“妹妹有礼,要是知道妹妹要来,我就不出门。我这一个病人没有失礼的罪妹妹吧?” “没有,他才出来姐姐就回来了。”桃凝淡淡笑着,目光越过杨盈月落在墨襄身上,墨襄低头不看她。 杨盈月回头看看墨襄,心中有几分计较。便道:“我记得妹妹都快要二十了吧,怎么还不挑个好郎君嫁了呢?妹妹桃李正当年,莫非要到花信之年才有信?” 桃凝心里嘀咕着这是说她都二十了,要等到二十二才嫁得出去。这姐姐的话说出来都是好听的,可是听到人心里就不是个滋味了。 杨盈月掩面笑道,一身的风流妩媚妖娆颇让人动容。 “姐姐说的是,这挑男人就是挑自己下半辈子。自然是要好好挑挑,挑个身体康健知冷知热的。”桃凝心中有些不悦,但是脸上还是保持着淡淡的笑意。 杨盈月两眼弯月浓浓笑意:“这女人啊过了十五就开始老,就像那花一样开过便要谢。十五呢就是那花开得正好的时候,若得好郎君就是开花结子。若结不了这子呢,那花就慢慢地凋谢没人看,看了也是伤春悲秋的满心悲凉。到了这桃李年纪没结子那就空得这一场的得意春风呢。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不过瞧着妹妹这样的好相貌,春天是桃花,夏天是荷花,秋天是菊花,冬天是梅花。这花怕是开到冬天都没有人舍得摘呀。我可听说了,那江家大三少爷可等得紧呢。作为过来人,姐姐劝妹妹一句,早得归宿才是良缘。” “姐姐嘴真厉害,说的妹妹我无地自容。听闻姐姐带了一个人来,碰巧见着了。还真是不一般呢。”桃凝可不想一直听她挖苦自己。 “哪是带来的呢,是在路上捡来的。人倒是个好模样,只是病恹恹的,我见他可怜就随车带来。当时呢,我坐车坐得呀骨头都快抖散了,便到河边放马饮水歇息一会。不料在河边树下瞧着一个人躺着,就想着也去瞧瞧是什么人。结果只见他一脸病色,倒也是个病美人,就可怜带他来。你说一个病秧子能有什么用呢?想着进了庄让舅舅给他好好瞧瞧,能不能治好。结果舅舅是个大忙人,面都见不到,话也说不上。”杨盈月捂着嘴笑着,回头看了看墨襄,见他面无波澜,又回头看看桃凝。 “爹现在忙的很,没工夫。得空了我去庄里带个好郎中来帮他看看,也是一样的。” 桃凝得笑快掩饰不住内心的波动。他本就是个医术大夫,自己都治不好的病看来真的很严重。看来他并没有完全告知他的身世。 “那可有劳妹妹。外面风大,他身体不好,不若去屋里坐坐?”杨盈月邀请她。 “不了,我也是偷懒出来的,还要回内庄去。下次有空再来与姐姐说说话。告辞。”桃凝说完欠身告辞,远远听到有人在说我的鹦鹉呢。 如果她再不走,真的会忍不住上前问问他这是怎么回事。可是那又能怎样?!桃凝心中五味杂陈,不是个滋味。 论容貌,她何曾输过别的女子? 论家世,想讨她欢心的男子如过江之鲫。 论品性,她从小就被教导宽人严己。 而他却选择做一个半老徐娘的面首?! 桃凝竭力保持着步子的平稳,袖子下的玉指却攥得紧紧的。 竹风是知道自家小姐的,心里难过的时候走路就是轻功,自己怎么都追不上。 桃凝想着心里愈发的难受,便不去内庄看账簿,拿了剑上后山上去练剑。 杨盈月见桃凝走了,脸上立刻显出嫉妒的神色。 回头看一直立在门口的墨襄:“你跟她认识?她可是桃秀林的独女桃凝,这桃花山庄未来的女庄主。” “刚好碰见而已。”墨襄头也不抬。 “桃凝,李泠,这两个名字还真是相称。”杨盈月笑着说,“进去吧,外面冷。” 进了屋子,杨盈月见桌子上一壶温茶水和看了一半的书。 “你整日都待在屋子里不闷吗?要不我带你去热闹一番如何?桃花山庄这两日因为舅舅的大寿格外热闹呢。” “我天生不喜欢吵闹。” “我见那桃凝看你的眼神不一般。小女子就是小女子,怎么都掩饰不了目光。她漂亮吧?” “漂亮。” “她当然漂亮,想那江流昀是何等的家世,偏偏就钟情于她。听说江流昀第一次见到桃凝,那时桃凝才十三岁,江流昀就放言说非她不娶。只能说她有个好父母,天生一副好容貌,我都有些嫉妒。不过……”杨盈月把手放在他肩上,一阵奇异的香味在墨襄周围弥漫开来。 “可惜呢,你的容貌也不差,若是门当户对必定是金童玉女。她虽然对你有意,却也抛不开这桃花山庄。人生短短这几十年,不及时行乐枉费在这世上走一遭。所以呢你就做我的男人好不好?只要快活,不要世俗。”杨盈月把鲜艳红嘴放在墨襄的嘴边轻轻地说,温热的气息扑到墨襄脸上。 “我累了。”墨襄并不理会她,微微侧开脸躲避她身上浓烈的脂粉香。 杨盈月也不恼,抚了抚鬓角有些乱的发鸶丝:“也是,你的病还没好呢。我们的日子还长。” 第23章 夜访 漪尘知道桃凝的剑法很好,却不知剑法到底有多高。当看到桃凝方圆三丈内已是片甲不留的时候也很是吃惊。 刚竹风跑到绮音楼说杨盈月嘲笑桃凝老姑娘嫁不出去,桃凝很是生气去后山练剑发泄。想请漪尘去劝劝她。 漪尘觉得自己也是个老姑娘,怎么还去劝别人? 不过姐妹一场,安慰到底是要有的。 一套剑法毕,漪尘叫住了她。 桃凝满头大汗,眼神却依然愤怒着。她原本自己可以一点一点在时间里忘掉他,似乎已经对他的影子淡起来。可是今天见到他,自己的内心波澜依然起伏着。心中虽有千万个为什么却也不能跑去问他个究竟,只能自己发泄心中的愤懑。 漪尘借着给她递帕子的机会靠近桃凝:“妹妹,你今天怎么了?如此失态。” 桃凝接过帕子拭汗:“姐姐可听说我那个风流的表姐杨盈月?” “就是那个来拜寿也不忘带面首的奇女子?她不过羡慕妹妹青春貌美,说了几句酸话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她的酸话不过是酸她自己而已,我才不放在心上。你可知她带来的那个男子是谁?” “莫不是妹妹旧识?” “何止是旧识?你我都熟识。” “那到底是谁?” “墨襄。” “墨襄?怎么可能?”漪尘震惊,一脸不可思议道,“他性格孤傲清高,怎么舍下身段去做一个寡妇的面首?妹妹莫不是眼花了?” “姐姐不信?我可是跟他打得照面的,那样的人世上怎么会有第二个呢。” 漪尘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许他有难言之隐呢?妹妹先不要着急生气。听听他辩解再说啊。我总觉得他不至于这样子。” 桃凝深深呼吸一口:“但愿如此吧。” 入夜,灯火渐渐升起又渐渐落下。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大地一片漆黑。 墨襄看了看滴漏,时间也不早。合上书准备宽衣睡下。其实他早就觉得累,只是今天见到桃凝。脸上没有什么,心中难免有些起伏。 门外有什么东西落下,声音很轻,可是也逃不过他的耳朵。墨襄警戒地吹灭了灯,顺势躲到书架后面。 一阵细小而尖锐的哨音从门外传进来,十分微弱但是对他来说足够听得清楚。 竹哨! 他心下一沉:是她。 他并没有想去开门的想法,这大半夜的要是让人知道她来了于自己来说倒没什么。跟着杨盈月本就臭名远扬,可是对她却是大大的不好。何况是现在这种宾客盈门之际。 “夜深了,早点回去睡吧。”他轻轻地说。 哨声大了一点点。 他没有说话。 哨声又大了一点点。 那声音像是一种威胁,如果他不开门估计她会闹得整个宅子的人都听到。 真是个倔强的人儿! 桃凝站在门外准备吹第四次,门开了,显出一个黑影来。黑影一把将她拉进屋里又迅速关上房门。 墨襄点亮灯,只见桃凝一身夜行衣。神情却是倔强,眼神瞪着他。 “白天如你所看,也如你所想。”墨襄把衣服裹紧,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想什么?” “我不过是个贪图富贵与闲适的俗人,不必劳桃小姐上心。还请小姐速速离去,让人知道了对小姐名誉有损。” “富贵?这天下难道能随随便便找出比桃花山庄更富贵的地方?闲适?你亲自耕作上山猎兽下河摸鱼的还闲适?”桃凝觉得他这借口找的真是笨拙到可笑。 “人总是会变的。”墨襄觉得自己在桃凝面前连借口都找得不尽如人意。 “那是变好还是变坏?看你现在的样子是变坏了。既然你要做富贵闲人,不若跟着我,保证你比跟着她富贵百倍,闲适千倍。论青春貌美,她不过是残花败柳,顶多半老徐娘。论家世门第,她不过是风流寡妇。权衡利弊,不若选我可好?” 桃凝说的这话真是胆大,像是没有经过脑子的。但说完也觉得自己真是没有羞耻心,脸上发烫。 墨襄抬头看了看桃凝认真又局促的样子,心中真是好笑又好气:“桃小姐可知这话不能乱说的。一个未出阁的小姐讲这样的话有失体统。” “你觉得我半夜来敲你的门就不失体统?我若真把体统看得比你重,就不会来了。”桃凝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哽咽。 白天杀他的心都有,可是此时此刻她只有满心的委屈。 墨襄看着她微阙的嘴,楚楚可怜的样子让人动容。心中那千仞万仞的坚硬悬崖瞬间化成了春水绵延。可是眼下的连自己的生死都不能掌控,又怎么敢对她有所奢望。 为了不表露心迹,把脸低下:“我很累要休息,桃小姐也早点回去吧。” “我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不会善罢甘休。”桃凝气得跺脚,她今天就要一个答案。 门响,传来一个娇媚的声音:“李公子睡了吗?” 是杨盈月。 “准备睡下。”墨襄示意桃凝躲到后面去。桃凝不肯。 “我一个人晚上也睡不着,想找你聊聊。方便吗?”声音娇媚入骨。 墨襄头也不回去开门,顺手把桌上一本书燃丢到炭盆里,顿时青烟袅袅,屋里弥漫开来一股纸张燃烧的味道。 杨盈月款款进来,先朝屋子里望了望,满面笑意:“你的屋子果然暖和,看我穿这么多都有些热了。” 说着解开了斗篷,露出里面一身轻薄的猩红轻衫。身体轮廓清晰,体型妖娆妩媚。长发披散开来,散发出一阵阵诱人的香味。更有含情脉脉的一双眼钩着。 墨襄弯腰去捡火里那本烧了大半的书,惋惜道:“刚急着开门,把书都不小心弄进火盆里烧着了。” 杨盈月伸手把一杯茶水倒在书上,火光立刻暗了下去:“书有什么好的?明天我再给你买个十本八本的。时下虽有些寒意,却也是春天了。这春宵珍贵得很呐。” 她的身体紧贴着墨襄,声音更是勾人。 桃凝看在眼里,心中却道好个妖媚入骨,就差来盆冰水给你降降火。 杨盈月见墨襄并不是没有反抗的意思,便伸手缠住他的脖子:“你说天下怎么会有你这般好看的男子啊?我活这些年感觉真是白活了。要是能早些遇到你,定跟你私奔也不嫁什么大户人家。” 墨襄并不理会她,眼神示意桃凝赶紧走。桃凝却是一副看热闹饶有趣味的表情,没有脸红没有羞涩。她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就差眼前这场面没见过。她倒要看看他是真跟她上床去还是把人家推出门去。 墨襄坐下,杨盈月顺势倒在他的怀里。 墨襄真是无奈,杨盈月的嘴就要贴上来。他只好双眼一闭,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杨盈月试着弄醒他,结果发现他脸上潮红,身体发烫。赶紧裹上披风去叫人。 桃凝趁她出门,赶紧伸手一摸他的额头:“真发烧了。” 第24章 偶见 元宵刚过,桃花山庄就开始热闹非凡。 桃花源年前就关门谢客,上上下下好生整修一番,迎接贵客。 桃秀林并未请多少人,倒是自己来凑热闹的人很多。 一是一睹桃凝芳容,二是也想能不能天上掉块金子砸自己头上。话本这样才子佳人的故事还少吗?一时间桃花山庄客栈客满为患,很多人不得不将就在百姓家中。 坊间传说当年江流昀在桃花山庄对桃凝一见钟情,说出非她不娶的话来。其实那江家根本就没看到桃凝,没有打算娶她做正妻,想着纳为妾室。桃庄主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哪里舍得呀。只是当时桃凝年纪尚小,不宜婚嫁。江家转头呢就娶了名门贵女,不过三年又成了鳏夫,这下子又想到了桃凝。桃庄主又舍不得嫁了,一拖又两年,那江家居然又等了这两年。再不嫁真要人老珠黄。 “人老珠黄?我呸!”有人道,“桃小姐即使再等个二十年都不会人老珠黄的。人家什么姿色?就连一向江家挑剔的江夫人都见了她都前后判若两人。听说当年江流昀看上了桃小姐,江夫人觉得商人的女儿未免会沾铜臭。又是个从小没有娘的,由着一个没名分的女子养着,教养礼数也好不到哪里去。自己家是士族大户,书香门第,连院子里粗使的丫头都能口出典章。如果娶个不通文墨只是长得漂亮的媳妇那可是要贻笑大方的。所以就亲自来看过,见了之后很是满意。桃秀林虽是商人,可也请了名士教导女儿。虽不说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可也是女流中的翘楚。江夫人到桃家,理当是主母接待,可是桃秀林没有正妻,就个女儿出面。也是进退有度,言谈举止不输大家风范,被江夫人称之为有林下之风。何况这桃小姐自小身体弱,桃庄主让她习武强身,所以身上没有一般闺阁小姐的弱风扶柳的娇气,倒英姿飒爽,有巾帼不让须眉的英气。容貌长得好,又不是那种妩媚勾人的妖娆之气,品貌端正,真是万里都挑不出一的好人儿啊。也不怪江家三少爷看上一眼,这一等都是八年啊。这样的痴情怕是在富贵人家找不出第二个了。这样门当户对婚事都不知道桃庄主怎么想的,还来个庆生招婿。” “这你就不清楚了吧?像那江家是什么人家,朝中文武并立。桃小姐再怎么倾国倾国,那也不过是商人的女儿,哪有官家女子来的高贵啊。后来江家之所以同意桃凝嫁入江家做正妻,为的是那嫁妆给填江家在朝中的亏空。这算盘打得真是响,又要人又要钱还要名,做得好像江流昀娶了桃凝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照你说来桃庄主是给自己女儿找一个婆家了?” “谁说的准呢。” 过了二十八,徐家的车队终于缓缓进了桃花山庄。早有人等在那里迎接他们。进了庄,徐鸢收拾完毕,旅途的劳顿便被桃花山庄热闹给消散,便带着白鹏出门去逛逛。 这桃花山庄天下有名,好生繁华热闹。走到大街上,人来货往。 这桃花山庄果然名不虚传,南北交通方便,东西水路相通。交通极便,货财流通顺畅。桃花银天下通行,桃花票天下通兑。 徐鸢感叹道。他终于明白永盛商号到底输在桃花山庄哪里了。永盛商号做的是现成的生意,而桃花山庄做的没有得生意。修建水陆码头,方便货物集散。 桃花山庄的桃花票到哪都能通兑,解决现钱大量夹带的问题。现在商路桃花山庄让生意更顺畅,没有商路的桃花山庄去开。有人家的地方就有桃花。 桃秀林真是行商也做,坐贾也做,还都做的是一般人做不了的生意。一般是想自己做了生意不让别人做,桃秀林的生意是自己做好了让别人来做。 徐鸢一边看一边想,看到很多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子步履轻盈,笑容闲适,不像是匆忙的商旅。想到桃秀林这次以庆生为由给自己女儿招婿,这种天大的好事人人都想砸到自己头上。 听说桃秀林的亡妻是个雪族人,桃秀林年轻时也是江湖闻名的美男子,这女儿估计也是倾国倾城的人儿。还有桃秀林富可敌国的财富,真是个男人都想做的美梦。就是不知道谁会有这样好的运气。 为了这个,爹以日子不好把他跟范立青的婚期推到桃秀林生辰过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爹也想让他当了这桃花山庄的女婿,如果能行,范立青娶不娶都不要紧。范家也不能说什么,别的人还好说,可是桃秀林要挑谁当了女婿他也没有辙。虽范大掌柜在永盛商号地位不低,那也得是仰仗徐家才有的地位。所以虽然范立青有委屈,也只能多加安慰。 可是徐鸢却没有整日做着美人财富的美梦,他知道这太遥远。不如做做江桃的梦来得真切。他跟着爹来一是凑个热闹,二也来见识一下这桃花山庄,三是顺道上能不能打听到江桃兄妹的下落。他是想着能碰到江桃,问问她哥的情况,想着无论如何再也不让她受到一点伤害。自己欠她太多,总得还一些才能心安。可是一路走来,白鹏使尽了法子都没打听一点出来。 徐鸢想着自己的心思,便觉得街上的热闹也无趣,便找个茶楼了多花几钱在楼上临街找了个座,让白鹏也一起坐下。点了几样小点心,却又想着最后一次给江桃吃下了药的糕点。又觉得心中不舒服,索性就只喝茶。茶倒是好茶,吃着却也无味。 白鹏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突然看到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三少爷,你看那人像不像江桃?” 徐鸢转头看去,口中的茶水呛得他直咳嗽:“赶紧去追!我随后就来。” 白鹏从楼上一跃而下,冲进人群中。徐鸢转身下楼。 白鹏冲到那人跟前拦住她:“江桃!” 桃凝回头看了看,居然是白鹏。可是回头一想徐家必定会来,想来徐隼带了徐鸢,白鹏作为他贴身跟班出现倒也不奇。白鹏在这,那徐鸢也在附近。 一时想到相见会有些尴尬,可是她对徐鸢并无半点愧疚,何来的尴尬呢?只是相遇在这桃花山庄,终究是怕露出身份来。 幸好今天出门找丫头要了件蓝布旧衣,看样子还是一个丫头打扮。脸上还抹了点灰粉掩饰肤色,想不到白鹏眼力如此之好。 “白鹏,巧啊。”桃凝装作无事,“近来可好?功夫有没有长进啊。” “少爷寻你。”白鹏朝她身后望了望,桃凝转身过去,见徐鸢焦急在人群中穿梭,赶到跟前已是满头大汗。 却也是满脸欣喜,如获至宝,伸出手想抓住她。桃凝往后一退,灵敏地避开:“三少爷自重。” 第25章 橘子 徐鸢这才想起来这里不是徐州:“可知你这一走我一直都在担心,走了之后也不给我回个信来报平安。” “回信做什么?让徐老爷来追杀我?”桃凝觉得男人一旦动了情真是脑子去了大半。“再说我们再无瓜葛,联系也没必要吧。这一别这几月,不知三少爷可有新婚之喜?” 徐鸢觉得大街上说话不方便:“我们去茶楼慢慢谈谈吧。” “我还要去给主家买东西呢,迟了怕是要挨骂的。我哥现在还在养伤,需要钱呢。” “要多少?我马上派人给你取来。几千还是几万钱?”徐鸢说得诚恳。 桃凝微微一笑:“看来三少爷大方了。不劳三少爷费心,我家主人也很大方。” “你就别笑话我了。我有今天全仗你的帮助,你们兄妹为我出生入死,我徐鸢还不是忘本之人。跟我回徐州,保证你们兄妹衣食无忧!比在这里给人家当下人强。”徐鸢说这话很有底气,他毕竟不了当初那个畏畏缩缩的三少爷了。 “那三少爷将如何安置我?想必那范立青也不是一个大度能容之人,难道我还是当的丫头不成?何况与其千里迢迢去当丫头,不如就在这里当好了。这里没人想害死我。” “我不会让你再当下人了。”徐鸢坚定说道。 “那当什么?” “你若愿意,我收你进房。你若不愿意在府里,我在外面给置一座宅子。” 桃凝觉得真是好笑:“三少爷的意思是让我外室?这就是你为我设计好的将来?原来我替三少爷出生入死也不过是做小做外室的命,还是嫁个一般男人当正妻来得痛快,也不入你家富贵受气的门。” 徐鸢迟疑了,因为他怎么都不可以明媒正娶让她做正妻的。且不说娶不娶得了桃秀林的女儿,何况那里还有个范立青等着呢。她身份不明,当初入府也只是个丫头而已。哪有少爷娶丫头为正妻的道理?娶她就意味着他要抛弃现在好不容易得来的地位与权势,徐府也是不能待的。为了她,就要抛弃一切?若是以前,他默默无名也就罢了,可是现在他体会到权力带来的一切,若要放下便不舍。 桃凝见他迟疑不语,便笑道:“三少爷前来估计也是为桃庄主的独女招婿的事吧?那小姐长得可是倾国倾城的好模样,若是三少爷能娶上她,那可真是好福气。祝三少爷好运,早得佳人。告辞!” 徐鸢想挽留她,可是用什么来挽留呢?只能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里。 “三少爷怎么不去追?”白鹏提醒他。 “追回来干什么?”徐鸢反问他。 “三少爷不是喜欢她吗?” “她要的我给不了,追回来也没用。” “她要什么?” “她要明媒正娶。” 徐鸢怅怅然回了桃花源。 不一会白鹏匆匆回来,徐鸢赶紧问他江桃去了哪家的宅子。他的想法是以江桃的本事想要钱给江远治伤,若不是有家大业大的亲戚,必定只有卖身为奴。亲戚如果有家大业大肯帮忙的,她又何必来徐家当丫头。如果卖身给了别家,大不了花些钱把她赎过来。做大做小就轮不到她说话。 可是…… 可是她真的是如她所说的那样的身世吗?她如果真如自己所说来自小商人家庭,那她为何又出现在桃花山庄?江远现在伤势如何都不得而知。总之一切都是个疑问。所以他让白鹏去跟踪她,看看她在哪户人家。 白鹏回他:“见她进了桃园,想必是当了那位桃小姐的丫头。” 徐鸢心中又是一阵失落:桃园是桃秀林内宅,想要把她弄出来岂是花钱就能办到的。 可是徐鸢下了决心要把江桃弄回去。 “听说明晚庄主就要办生辰宴,不知我能不能去凑个热闹?”江念远躺在椅子上摇晃着,桃凝坐他身边给他剥一个橘子。现在橘子真是又甜水分又多,江念远赖着桃凝玉指给剥。金黄的橘子,葱白的手指,鲜红的指甲,真是好看。 “都是些商人和江湖人士,你去凑什么热闹?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给你备上就是。” “闷在这溪谷里什么地方都不能去,没意思。好不容易有个热闹看,还看不成。”江念远很是失望,谷里的清净并不适合他。 “你现在腿脚都没好利索,要是宴席间出了什么意外谁来护你?徐隼带了徐鸢来赴宴,花十里暗地里蠢蠢欲动,还有些不知哪来地伺机而动,明晚注定会有一场大战。好了,我也回去准备了。等明晚一切结束再来告诉你。”桃凝把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递给他,江念远张口却迎来整个橘子。 “桃凝,你喜欢我吗?”江念远认真地看着她,那双如溪水透彻的眼睛变得好清浅,没有一点平时的轻浮,满满都是爱意。他知道明晚她可能就归属于另外一个男人了,如果她喜欢自己,也许可以争取一下。 “喜欢你啊,帅哥!”桃凝笑着回答。这次是她笑得那样的灿烂,可是江念远却看不到他所希望的样子。如果是真心喜欢,那眼神里应该有羞涩愉悦,可是他只看到了漫不经心。桃凝如何不知他的心思,可是两人挑明了未免太过尴尬吧。所以就算当真回答吧。 “我说的是两情相悦天长地久的喜欢,我喜欢你,桃凝。我想跟你在一起,长长久久那种。我可以留下来,跟着你一起打理这桃花山庄。” “江念远,虽然你比我大,可是我心中一直把你当弟弟一样来看待。你只是一个贪玩的孩子,心性天真。你又懂得什么是喜欢吗?”桃凝觉得他既然都挑明了就没有必要再装傻,早点让他死心也是好的。 “我不懂?我从十六岁就开始浪迹花柳丛中,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以前我觉得一个男人一辈子喜欢一个女人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可能钟情于一个女人?可是遇到了你,我一开始就告诫自己你是别人喜欢的。可是慢慢地,发现自己也喜欢上你。你的一颦一笑都能牵动我的心。为了你我可以不计生死,只要你笑笑我就会开心很久很久。我觉得这大概就是爱吧。” “我有喜欢的人,你死心吧。如果可以,我们一直做朋友,你要留在桃花山庄,我欢迎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如果想入赘,那就别想了。这暖春的天气真的很适合睡大觉。我先回去准备。” “你喜欢的人叫什么名字?”江念远巴眨着眼睛,透露着好奇。 “说出来你又不认识,少胡思乱想才能更快养好伤。我走了。”桃凝转身,说出喜欢二字的时候,觉得脸有些烫,若是再说下去就要被江念远取笑。 今天要不要再去看看那个病人呢? 第24章 出场 江念远看着桃凝的身影消失在桃林中,一阵风吹过,他闭上眼睛享受着这种清淡的花香。虽然这样的结果早在他意料之中,可是心中还是免不了有些怅然失落。真是可惜了这大好的春色,与自己无关呐。 不知道明天以后还能不能像这样享受这美酒花香。 江念远深深地呼吸了一口,他有些想念自己在徐州的小院子。那时他心中无牵无挂,整日醉酒依佳人怀好不快活。可是自从遇到了桃凝,一切都变了。 空气中飘荡着一丝奇怪的香味,却又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熟悉味道,细细嗅之下还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虽不精通医术,江念远自小跟着小师叔也嗅了很多药材。闻着这味道似乎是治重伤的,即使其他味道很重,便是也掩饰不住药味。 江念远忽地睁开眼睛,直起身子来。 只见眼前一个黑色的影子站在风中,与周围粉色的桃花形成强烈的对比,显得他的身影如此清冷孤独。 “你怎么了?你身上怎么会有药味?”江念远挣扎着起身,知道他身上不会应该有这样的浓烈药味。而这药味觉得不是沾上那么淡,而是长久被浸泡在药水里才会有的。他在刻意要隐瞒什么。 “看样子你的伤应该好得差不多了。”那人并不理会他的问题,语气很是放松。 “我问你身上怎么会有这种药味?!”江念远有些急了,寻了拐杖站起来走到他跟前。那人却往后退。 “你是不是受了重伤?你后退的步子怎么这样绵软无力。”眼尖的江念远还是瞧出这个人与之前不一样。 “今天来看你没事就放心了。其实我不必来一趟,桃秀林的医术天下闻名,怎么会治不好一些外伤呢?我真是担心太多。”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路过来看看你,上次跟夜煞一战受了点伤还没好,我准备回去松谷养伤,可能以后不会再来看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江念远虽然知道他性子冷淡,可是语气却从来没这样哀伤无力过。 “是不是夜煞一战你受重伤未愈?”江念远快要哭出来了。他的医术有多高超自己很清楚,如果连他都治不好那得有多重?! “只是受了点轻伤,我去江州白家要了一瓶百草丹,回松谷将养个几十年顺道再活几十年应该没有问题。本来想借用一下银洋玉,还是算了。看来我要在松谷待上几十年,你以后自己要照顾自己。” 江念远急得都要哭出来了:“百草丹?白家哪肯那么容易给?桃凝说江湖上传闻有人在百草堂偷了一瓶刚出炉的百草丹被白家通缉。你还说伤得不重,你都去偷人家的百草丹了?你何时需要去偷别人的丹药治伤?” “你替我好好照顾她。我走了。” “你为他受了这么重的伤都不去见她一面吗?明晚桃秀林生辰宴可能会给她定亲,你都不在意吗?” “不在意。”那黑夜的影子消失在桃林中,江念远追不上。 “墨襄,你个大笨蛋!!” 桃凝敲开了漪尘的房门,漪尘正在试宴会上要穿的衣服。她喜欢素净,可是明天晚上这种场合太素净不合适,试了几身衣服都不合适。终于挑了一件鹅黄色外袍,然后穿着在试首饰。看着镜中的自己,漪尘觉得穿着艳丽自己也是挺合适的。不知道明天陈清阳见了会不会喜欢。 桃凝笑着夸赞:“姐姐现在穿得艳丽,人都格外光彩照人。” 漪尘自然是笑容满面:“妹妹嘴甜。妹妹不会这会子还有时间跟我打嘴巴子吧?” “明日凶险,这件东西姐姐戴上,防身用。”桃凝把藏在手中的一个物什替了过去。 漪尘接过一个鎏金的漆器盒子,打开一看是一根镶嵌偌大珍珠的簪子。银子做两层花瓣,花蕊是那珍珠。 “这……”看着这支并不珍贵的簪子漪尘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桃凝把簪子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旋开固定珍珠的萼片,只见簪子里面拔出来一根细长的黑针。 “这针上有剧毒。平时放里面没事,如果刺破皮肤就会见血封喉。姐姐平日里小心放着,关键时候兴许会有用。你用的时候只需要用力扭转花瓣,毒针就会从前面射出。” “多谢妹妹劳心。”漪尘明月这是桃凝给她的自保之物。 桃凝小心翼翼把簪子恢复如初,斜插在漪尘的发髻上,笑道:“姐姐戴上去真是合适。” 桃秀林的寿宴极为热闹,高朋满座。江湖朋友与生意伙伴、亲朋好友都各自落座,互不打扰。 陈樱苒悄悄跟在哥哥后面,把目光转移到了主座上。 桃秀林人到中年,风姿卓绝,举手投足之间是一股江湖的豪迈之气。陈樱苒看得心狂跳不止,好在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主座上,没有在乎她的眼睛在看什么。 桃秀林先在宴会上客套了几句便进入正题:“诸位都知晓,说出来也不怕大家笑话,我桃某人膝下只有一女名为桃凝,因为疼爱得紧,今年已二十,尚未出阁。去年又收了一名义女,名为漪尘,也是美丽聪慧。我这就请她们出来见见各位英雄豪杰,家中有适龄未婚儿郎的瞧瞧,可否中意。” 全场鸦雀无声,无论男女老幼目光都汇聚到了主座上。好奇这美名在外的桃家二女到底长得如何天仙,连白仙羽也探头向前。 先出来的是漪尘,只见她满身光华,璨若流光,恍若月神降世,把大堂中所有的光彩都凝聚到了她身上。华丽的衣袍以黄色为主,配经精美的金银丝线绣以牡丹孔雀,高高的发髻上点缀的是花草鱼鸟样式造型金钗,烛火照耀在她身上灿若仙子。漪尘用自制的奇香熏制过的衣裙,空气中随之飘来淡雅的清香。 她缓缓地走到桃秀林跟前,堪堪行了一礼:“女儿漪尘见过义父,祝义父:扇风生福禄,云间日常秀。财气快登先,同公乐万寿。” 桃秀林道:“好好。给在场的各位打个招呼吧。” 漪尘又转身向宴会上各位行礼:“小女漪尘见过诸位英豪。愿诸位愿有所成,万事皆达。” 陈樱苒捅了捅哥哥陈清阳:“这就是你口中所说的那个救你仙女啊,果然是好看。以后定要娶回来给我当嫂子。”趁机又偷瞄了桃秀林几眼,真是越看越欢喜。 第25章 祝寿 陈清阳没有听到陈樱苒的话,只是呆呆地看着漪尘。漪尘好像感受到一道热切的目光,微微抬头向陈清阳这边看来。只停留了那么短暂一瞬,陈清阳马上就笑开了花,作为对她的回应。 漪尘打扮得光彩夺目,更是引起大家的好奇桃秀林的亲女儿桃凝又是何等绝色,不会被义女比下去了吧。 “凝儿,赶紧来见过诸位。” 众人目光凝聚在主座,却不想突然主座上方的宫灯突然亮起来,向下抛下两片绸带。只见一倩影左右持着绸带从天而降,缓缓地滑落,最后稳稳地落在主座前。人站定后众人才发现那影子携带着两条大红彩绸,影子一拉右手彩绸,只见上面用斗大的字写着:青松常绿,不及二月桃花,再拉左手彩绸:高堂满座,已胜三秋胜景。 桃凝一边行礼一边高声唱出:“祝爹爹春秋不败,年华永在。年年进财,岁岁有福。” 桃秀林显然是没有预料到桃凝如此奇特的出声方式,高兴得嘴巴都合不拢嘴。 众人只见那红色的背影觉得比挺拔,桃凝缓缓转过身来,并未像漪尘那样行女子礼,而是抬头抱拳作礼:“桃凝见过诸位,有礼了。” 众人哗然。 人人都惊叹桃凝的容貌如何艳冠群芳,赞叹有其父必有其女的。之前还嫌弃桃秀林的女儿年纪大了嫁不出去,可是人家样貌独绝,真不是一般的男儿能配得上啊。漪尘的妆容主打一个贵气,而桃凝就是一个艳丽。她本身已是艳丽无双,配上以红色为主的妆容,更是艳丽似火却一点都不俗气。 连白仙羽都惊叹道:“莫非桃凝真是桃花女神降临,不然世间竟然有如此娇艳夺目的女子。” 只有徐鸢手里那只茶杯的水洒了出来。那张脸虽然施上了厚重的脂粉,模糊了她本来的颜色,可是徐鸢可以肯定就是她。那志得意满的笑容,笔挺的背脊,从容的姿态,坚定的眼神,跟江桃完全一样! 她居然是桃凝!她居然是桃凝! 徐鸢大脑一片空白,甚至连呼吸都停止住了。想过千万种可能,就是没有想到她居然是桃凝啊。 她怎么可能是桃凝?她怎么是桃凝!! 他日思夜想的江桃居然是桃秀林的独女桃凝! 徐隼没有见过江桃,见过也是远远瞥了一眼只觉得是个相貌不错的丫头。桃凝换上艳丽的衣裙,自然是不认得她的。他觉得儿子真的是大惊小怪,桃凝再怎么美貌也不至于震惊成这样子。 “鸢儿,你认得桃凝?”徐隼问徐鸢。 徐鸢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慌张地摇摇头,生怕被父亲看出些什么来。如果父亲知道桃凝就是被他全天下追杀的江桃,会不会比自己更加震惊与难堪。 想起他从父亲那里听来的消息说今夜飞阙山庄联合夜煞残部要围剿桃花山庄,心里又惊又慌。 美味佳肴是什么滋味,徐鸢是一点都吃不出来。脑海里一片混沌,连敬酒都差点忘记了。 酒酣耳热之际,桃秀林又开口了:“诸位知道我桃某膝下多年无子,所以决定把桃花山庄以后交给桃凝打理。从今夜开始,桃凝便不再是桃花山庄的大小姐,而是少庄主。我老了,经历了江湖这么多风雨精力有所不济。以后还请各位看在我桃某人的面子上给我的这位少庄主些许面子,凡事行个方便。” 徐鸢再次被震惊,她居然成了桃花山庄的少庄主! 不过回想也是,江桃的那个时候身上就有寻常女子没有见识头脑与坚韧,她做这个少庄主是应该的。 “多谢父亲信任,桃凝定不会辜负爹爹所望,把桃花山庄发扬光大,货通有无,造福四方。” “恭喜少庄主。” 徐鸢被淹没在了此起彼伏的恭维祝贺声中。 桃秀林带着桃凝一一与到场的贵宾敬酒,介绍他们认识。桃凝得体大方,完全不似闺阁女儿的娇态,应付自如。 来到徐隼这桌,桃秀林装作若无其事道:“徐兄,你我合作多年,永盛商号就是桃花山庄伸向北方的那只手。来,小弟我敬你一杯,感谢你多年来对桃花山庄的支持。以后,我们还要一起经营草原生意,一起财源广进。来,凝儿,给徐伯伯敬酒。” 桃凝双手举起琉璃杯,满脸笑意:“爹爹曾说过徐伯在北方好手段,凝儿很是佩服,以后还要多多向徐伯学习经营之道。还希望徐伯不要嫌弃凝儿太笨了,不吝赐教。凝儿敬徐伯一杯,愿徐伯像草原的雄鹰一样翱翔云间,永不落地。” “桃贤侄乃是女中豪杰,将来必定会带领桃花山庄闯出更为广阔的天地。桃兄弟有此女,胜过我那三个不孝子啊。”徐隼一饮而尽。 “来,鸢儿,见过桃庄主与少庄主。这是犬子徐鸢,排行家里老三。以前因为胆子小没怎么带出来见过人。这次桃兄弟大寿,特地带出来见见世面。” 桃秀林恭维道:“一看贤侄都是人中龙凤,徐兄真是好福气啊。三子个个都是一表人才。我听说令郎都已经帮助徐兄经营商号,做得风生水起。徐兄都可以颐养天年含饴弄孙了。不像我膝下单薄,不知徐贤侄可有婚配?” 徐隼赶紧回答:“还没有呢。孩子小还想让他多历练两年,等心志成熟了再成家。不然像那两个儿子天天都被房中事搅和得鸡飞狗跳,实在是见不得人啊。” 徐鸢看了看桃凝,努力地挤出了尴尬的笑容。而桃凝的笑容没有半分不得体。 桃秀林明白徐隼的意思,想要结儿女亲家。敷衍道:“男人成家立业乃是人生大事,当然要慢慢来。徐贤侄将来定得一贤妻,家庭幸福美满,事业有成!可惜了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舍不得让她嫁那么远。不然的话绝对考虑与徐兄结为儿女亲家,从此桃花庄与永盛商号永结为好。” 徐隼明白桃秀林已经拒绝了两家结亲,脸上也不恼:“桃兄弟膝下无子,将来凝儿得了贤婿必能助你一臂之力。” “但愿如此,但愿如此,哈哈……喝酒喝酒……” 徐鸢人微言轻,根本就靠近不了桃凝。桃凝也好像有意无意间避开他,徐鸢心里很是着急。如果可以,他甚至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拉着桃凝离开。她的功夫是很厉害,但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啊,飞雀与夜煞那可是江湖上都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徐隼说自己年事已高经不起折腾,早早告辞拉着徐鸢回了桃花源。 夜已深,大宴结束,宾客尽兴,相邀择日再聚。陆陆续续都回到各自的住处,只觉得今日好酒,个个都喝得酩酊大醉。 第26章 逃跑 桃秀林装醉晚宴过到中场的时候就已经退了下来,他总是预感今晚肯定有大事发生。从密报来看,花十里已经亲自来了桃花山庄,他肯定不是替自己庆生来的。吩咐下去加强对整个庄子巡视,所有人今夜提刀。桃园尤其要注意,漪尘跟蓉娘去杏园跟随庄澜、江念远一起,那里离桃园远,如果逃跑也快捷一些。 蓉娘操劳一夜,虽然她没有出头露面,背后也是出了不少的力。正想换下妆容休息,却听闻要她与漪尘同去庄澜处,心中便知有大事发生。蓉娘没有问为什么,明白桃秀林这样安排自然是有他的道理的。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待在桃园也只能给他平添麻烦,不如乖乖地听从安排让他无后顾之忧。蓉娘带着漪尘从小道走向杏园。漪尘心中满是疑惑,却也不敢多问。 蓉娘把漪尘交给庄澜好生照看,自己却说在园子是落下了什么东西要着急回去取,去去就回。庄澜直言道飞阙山庄跟夜煞今夜要围攻桃园,庄主吩咐他带着她们从后山坐马车逃离。有什么东西比生命更珍贵的呢。 如若无事回来便可,有可便再也不用回桃花山庄。 蓉娘脸色变得很难看,该来的还是来了。越是如此她倒越是要回去,生死都是命。明知自己改变不了什么,却也想努力一下。但是现在明面上跟庄澜说他肯定不同意,心下已用了主意。 漪尘一听飞阙山庄和夜煞心中也是起了鼓,她现在与桃花山庄是绑在一起的,自己如果真的一走了之以后还会有谁依靠呢。与蓉娘对视一眼,心中也有了主意。 趁庄澜出去赶马车的空闲,蓉娘与漪尘已经商量好。蓉娘回桃花山庄,漪尘去叫陈家父子来帮忙。飞阙山庄跟夜煞在江湖也是臭名昭着,大家都欲除之而后快。今晚好多人都大醉而归,他们是看中这个才敢动手的。 飞阙山庄与夜煞不会把动静搞得很大来壮声势,越是悄悄地把事办了才是最好的,能全身而退。毕竟桃花山庄还有很多江湖人士,惹到他们没有好处。 桃花山庄在桃凝的吩咐下灯火通明,但凡是能点上烛火灯笼的地方都不放过,大家都以为今天是桃秀林生日才是如此。桃凝早已换下华丽的衣裙,褪下了浓妆,青翎剑不离手。桃秀林打发了蓉娘与漪尘,却留下了桃凝。既然她愿意当这桃花山庄的少庄主,就必须与桃花山庄共进退。桃秀林相信桃凝不会有事的,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园子的老弱都已出园,剩下的都是自愿留下来一战的青壮年。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桃秀林与桃凝回到举办宴会的院子里,桃秀林依然坐在主座上左手扇右手剑,神情自若。桃凝剑已出鞘守在旁边,两父女都穿着鲜艳的红色衣袍,今夜留下来的所有人都穿鲜艳的红衣。护卫打趣道这是要成亲吗穿这么喜庆。 桃秀林问桃凝:“凝儿,怕吗?” 桃凝站在一边,摇头道:“不怕。这种场面算起来我算是经历了第三次,千山道一次被飞雀围剿,徐州城外一次夜煞围攻,好在大难不死都好好地活下来。今晚在我们自己的园子还能有事吗?正好把前两笔账好好给他们算算。” 桃秀林欣慰地看着女儿,觉得她真的是长大了。 “为父一直都没问过你徐州的事,今日我见那徐鸢看你的眼神很是特殊。” “徐鸢就是被我扶持上位的,他庶出,在徐家没有什么存在感。我就想扶他上位,把永盛商号搅得天翻地覆。永盛商号内乱自然就顾忌不到桃花山庄了。” “可为父看徐鸢也并非池中之物。不过你做事向来有自己的想法,只要觉得应该去做就放手去做吧。为父许你一个愿望,你的婚事以后可以自己做主。做江流昀继室也好,嫁给徐家庶出三子也好,或者看上那个穷酸秀才要私奔也好,全凭你自愿。为父绝不干涉。” “爹爹……” 说完桃秀林给了她一个眼神。桃凝不再说话,咬唇凝神侧耳静听。 他们终于来了。 花十里与夜煞宗主夜白计划一方从前门攻入,一方从后攻入,把桃秀林围剿在正中的大堂内。花十里本计划让蓉娘在大宴的酒水食物中下毒,这样他们就可以省好多事。可是蓉娘誓死不从,蓉娘想保护自己的弟弟平安,却也头脑清醒不想让更多的人去死。那样她的良心会不安的,这么多年花十里用弟弟威胁自己,终于蓉娘放下了。蓉娘从来没有见过弟弟,连一封书信都没有,甚至一度怀疑娘亲和弟弟都已经不在世上,不然为何花十里一点细微的消息都不告诉她。 令她欣慰的是,漪尘说,墨襄活得很好。他入了莫伽派,飞阙山庄根本奈何不了他,他现在在松谷活得自由自在。只是娘在多年前就已经身故。蓉娘得知弟弟活得很好,但又害怕花十里以后对桃秀林不利,假装不知道实情,与花十里虚与委蛇。这次花十里让她在大宴的酒水食物中下毒,即使毒不死人也要让桃秀林与桃花山庄在江湖上颜面扫地。蓉娘没有当面拒绝,答应下来,毒却是没有下的。反而对进入宴会的每一样食物都亲手测毒,防止万一。幻想花十里在此事上掉以轻心,桃秀林多一分胜算。 这种小伎俩怎么能逃过花十里的眼,花十里暗自冷笑,花月蓉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必要。此夜以后,便送她去见她日夜思念的娘亲。 至于计划如此周祥,却不知是谁泄露地偷袭消息。 箭在弦上,不发也得发。 花十里与夜白都觉得今夜以后,桃花山庄便只是江湖中一个传说而已。明年的今日便是桃秀林与桃凝的忌日。 园子里突然多了那么明亮的烛火,是为了驱赶未知的黑暗。 夜色浓墨,一支箭射入园子,一盏烛火随之熄灭。护卫同时也躲入黑暗中。接着更多的箭射入园子,烛火灯笼一盏接着一盏熄灭。桃秀林早安排好了射箭高手暗中循声反击。这些高手都是桃秀林花了重金从江湖聘来的,还有亲自挑选有天赋者训练的,耳力和视力都是极好的。配的弓弩也是最好,不断有人从屋顶墙上坠落而下,掉下去之后再也没有了声响。 箭雨破空,呼声清晰。 园子里灯熄了大半,变得昏暗不明起来。 第27章 生意 漪尘身上抹了迷魂香故意靠近庄澜,庄澜只觉得自己这个女学生身上怎么这香。猜想是大宴的时候弄的也没在意,不过一会儿就犯困昏昏欲睡,这才明白过来,为时已晚。漪尘跟蓉娘都换了便于活动的衣裙,两人合力把庄澜拖进马车里。江念远因为腿脚没有恢复好只能乖乖地坐在边上,看着两个弱女子连拖带拽把庄澜这个大男人拉进车厢内。然后两人跳下车,那马车也是精心准备的,马儿会带着马车走小道带他们离开。俩人拜托江念远照顾好庄澜,醒来替她们道个歉。 蓉娘去园子找桃秀林,漪尘去找陈清阳,两人分开。 蓉娘回头看了一眼背影匆匆的漪尘,笑了笑便不再回头。漪尘的嫁妆她早就按桃秀林的要求备好,还私下多加自己的体已贴补。这个无父无母无师的孤女以后可以生活得很好。至于桃凝,用不着她操心,整个桃花山庄都可作嫁妆, 不缺自己那点。可惜自己很可能都看不到她们出嫁了,想来自己这一辈子都没机会正在光明参加别人的婚礼,更别说自己的婚礼。说遗憾便是这点吧。 箭雨终于停了下来,一群鬼魅般的黑衣人翻墙涌入内园。他们轻车熟路走在院子的石板路上,声音微弱。躲在假山后面,房梁上面,大树背后的暗影出手干净利落,没怎么打斗就已经把对方见血封喉。 没有震天的吼叫声,园子安静得像是一阵风吹过,只有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夜煞与飞阙山庄联手,实力还是大大超过了桃花山庄。 大约厮杀了一个时辰,血腥味开始浓烈起来,周围皮肉割裂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桃凝深呼吸一口,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她听到无数细碎的脚步声靠近大堂,他们终于还是突破了重围,攻了进来。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一声清脆响亮的哨声冲破寂静的夜空,随风飘了好远。 他们终于来了,一刻钟以后,大堂里的灯光再次亮起来。只是这次不是高朋满座,而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影。他们穿着从头到脚都是黑袍白面,手里刀泛着森寒的光,像是地狱里爬上人间的索命鬼差。 “两位远道而来的朋友既然是给桃某贺寿的,怎么不出来相见呢。桃某这里还有上好的佳酿留给二位呢。” 桃凝也道:“两位既然要置我们父女于死地,怎么也得见见面吧,好让我们死得明明白白。不然要是死得不明不白,到时变成厉鬼找谁去讨债呢。” 花十里与夜鸦从漆黑中走出来,花十里外穿一件白衣,仔细一看却是守孝的麻衣。夜鸦一身黑,戴着白面具,站在黑暗中分辨不出来那种浓墨的黑。 “桃庄主果然心胸博大,死到临头还要心情请人喝酒。”花十里开了口,“只怕这酒是断头酒,以后怕是喝不是上了。不如祭给小儿,感谢他有在天之灵,让我有机会手刃仇人。” 桃凝笑了笑:“两位,桃凝与二位怕是无冤无仇吧,生生被两位追杀了两次,想来也真是命大都逃脱了。两位却不依不饶,不知道桃凝是哪里得罪了两位让两位倾巢而出。” 花十里与夜白看向桃凝,花十里道:“灭庄之恨,杀子之仇,这也叫无冤无仇?!都怪我当时太大意了,留了你一条命,害得我现在像过街的老鼠一般人人喊打喊杀。当初在飞阙山庄有墨襄护你周全,今日即使他来了,你照样也得死。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没有连墨襄与你一起杀了,才让飞阙山庄被攻破,云儿也死得不明不白!云儿在天有灵,知道为父替他报了仇,大概也应该安心上路了。今日我必先辱杀了你,然后把桃庄主做成人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后让你给我儿子配个冥婚,他也算是不枉来这人世一遭。让你们也尝尝骨肉生离死别的痛苦。”说完从宽大的衣袖里捧出一个罐子,想来那是花闲云的骨灰。 桃凝心下骇然,脸上却是不惧的坦然:“花庄主爱子心切本来就是能够理解的,不过这样对我好像也真是够狠毒的。看来今晚是没得谈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花十里恶狠狠道:“把你们父女千刀万剐都不足以解我心头之恨!” 桃凝看向了夜白:“夜宗主,说实话我桃花山庄与贵派好像并没有什么恩怨纠葛,为什么你非要纠缠小女子呢。” 夜白冷冰冰道:“杀你本就是一桩生意,既然收了人家的钱就得把事办到,不然夜煞还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桃凝又笑:“这个理由怕有些牵强了吧,你恨我是因为我差点把夜煞全灭了。说实话,这个江湖都是凭实力立足的。你是暗夜里的杀手,收人钱财替人消灾说的好像是本分是一桩生意。本来也与桃花山庄无关,可你为什么偏偏要招惹本姑娘呢?本姑娘只想帮爹爹多挣点钱多添点嫁妆而已。不过这桩生意算来夜宗主亏了啊。” “做生意有亏有赚很正常,这单亏了下一单就赚回来了。一个杀了夜煞一半的女人天下哪个男人敢娶?” “这次没有人来帮你,今夜便是桃花山庄覆灭之日。” “爹……”蓉娘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园子里的小道她是最清楚不过的。 众人看去,一个美貌的少妇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蓉娘,不是让你跟着漪尘庄澜走了吗?你回来做什么?”桃秀林生气道。 我爹要杀我最爱的人,我怎么能袖手旁观呢?蓉娘苦笑道。 “蓉娘你是花十里的女儿?”桃凝嘴巴张得老大。 “算是吧,可是他从来不认我。我不过是他一个傀儡而已。爹?你不认我又何必自作多情呢,还是称呼你为花庄主。我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可是我求你放过他们好不好?不要再杀戮了。”说完蓉娘跪下去,一步步挪到花十里脚边,一边动一边哭,苦苦哀求。 桃凝看向桃秀林,桃秀林脸上露出惋惜的神情。桃秀林早就知道蓉娘是花十里的细作,奈何蓉娘并没有对他们父女有二心过,也就装作不知。这下真相大白,日后又该如何面对。 蓉娘,你何必如此求他。他的心那么狠,怎么会认你这个女儿啊。 花十里不耐烦道:“你既然知道是我女儿,那你可知道云儿就是被他们害死的。杀你弟弟的凶手就在眼前,你不去为你弟弟报仇还跟仇人求情,你还有脸吗?!”说完狠狠地踢开了蓉娘。 第28章 厮杀 蓉娘吃痛跌倒在地上,回想起那个跋扈的小子,那么小的孩子骂人却那么难听,还扬言要杀了自己这个野、种,还要杀了小辛。他欺负小辛的时候差点掐死小辛,最后还是自己用力拉扯才救下小辛。 花十里却认为他们欺负小辛,自己被抽了十鞭子,后背皮开肉绽。那种蚀骨的疼痛记忆犹新。他怎么可能是自己的弟弟,小辛才是自己的弟弟,那么弱小又那么懂事。自己十岁那样被花十里带走,生生与小辛分开,暗中培养了几年又想方设法送到了桃秀林的身边。这些年虽然过得好,心中的困苦谁又能了解呢。桃秀林待她很好,桃凝也是乖巧懂事,抚慰了内心对家庭的渴望与缺失。现在花十里却要杀了他们,自己怎么能忍心呢。 一个有着骨肉血脉的人对自己生死不闻,却要自己去杀自己相亲相爱之人! 一向柔弱的蓉娘心底生出千万的勇气来,含泪撕心裂肺道:“花庄主,你何尝把我当过女儿?当年你抛弃父女之情、将我和娘抛之脑后不顾死活的时候你当我女儿吗?当花闲云欺负我跟娘的时候你当过我是你的女儿吗?当年你把我送给桃秀林的时候用娘跟小辛命来威胁我的时候想过我是你的女儿吗?当年对桃花山庄动手的时候对我的哀求无动于衷的时候想过我是你的女儿吗?没有,都没有!!你心里只有你自己的私心, 何时有过父女之情?!” 哭诉的时候,蓉娘从衣袖里掏出一柄小匕首,多年来她一直都在袖口里藏着,起身扑向了花十里。她这点小动作怎么能瞒过花十里,花十里地伸手轻轻一挡,蓉娘就被推滚到远处。 “我要让你看看他们父女是怎么死的!上!” 所有人都围攻上去,桃秀林与桃凝持剑大战。 桃花山庄是没有退路的桃凝明白。这里没有墨襄救她,也没有可以逃避去处。 死战!剑起剑落之间,血肉横飞!什么华丽的招式在此时此刻都显得多余。 几个时辰前还觥筹交错的大堂现在就是血肉横飞的炼狱。 花十里与夜鸦自然是知道桃秀林父女的本事,他们懒得费自己的力气,等他们耗费得差不多才出手才有意思。 漪尘一刻也不敢停息跑到了桃花源找到陈清阳的房间用力拍打着门板,一张哭花的半是惊恐半是哀求。 门一开,漪尘进门就是直接下跪,陈清阳见心上人如此哪里还担心思想别的,说着就要拿剑出门。 陈氏夫妻听得动静赶了过来,陈一枫自然二话不说也要同去。陈清阳叫来陈樱苒安抚漪尘,许诺一定会平安归来。 这么大的动静惊动了对面的叶桐,也跟着要去。 其他人刚是听到就装作听不到,飞阙山庄与夜煞他们一个都惹不起何况现在两个都在桃园之中。那里汇聚可是天下最狠的杀手,招招都是致命招。 墨襄浑身已经疼痛得起不来身,估摸着时辰终于还是挣扎着起了身。随身摸出一根银针狠狠地扎向自己的穴位,一针不够就再加两针,穴位上都冒出密集的血珠子,疼痛令他清醒。抓起黑色的披风和面具,缓缓地推开了门。 要做的事还没有做完,要死也得看到他们死了才能瞑目。 他的计划是请君入瓮,桃秀林早有预备定会将花十里与夜煞一起剿灭。可是计划,没完成前有很多不可预测性。 花十里的仇,夜煞的恩怨今夜都会有个了结。 杨盈月站在院中,劝他不要去。夜煞受桃苹之托,桃苹许下重诺,只要杀了桃秀林桃花山庄一半归夜煞。所以今夜夜煞也会联合飞阙山庄一起动手。桃秀林父女生还可能性很小,没必要去冒险。 徐州城外那个风雪夜,因为桃凝死了那么多杀手,夜煞已经恨之入骨。却还没有想过要硬杠桃花山庄,直到桃苹开出诱人的条件。夜煞要想恢复元气,需要这半个桃花山庄。所以桃花山庄的地图是桃苹给的,今夜桃秀林父女必死无疑。 墨襄只觉得夜风很冷,抬头给了杨盈月一手刀,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他原本的计划便是引诱花十里在桃秀林生辰当日发动偷袭,而他通过庄澜已经把偷袭的事泄露给了桃秀林让他提前做好准备,做一场请君入瓮的大戏。到时贺寿的江湖人士也会出手相助,一次性剿灭飞阙山庄不是问题。 但是夜煞的突然出现打破了他的整个计划。夜煞一向在北方行动,这次却受了桃苹之托与飞阙山庄合力围攻桃花山庄,这个局反噬的可能性要大。而且花十里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并不十分听命于自己。所以他选择了在宴席后动手,为的就是避开江湖人士。 也因为自己身上的伤太重,好久没与花十里碰面,平日里只传递消息。 这一局棋他是布局人,是赢是输也要看到最后! 墨襄穿好黑袍,戴上了面具。 他赶到的时候还不算晚,桃秀林父女脚下横竖一片黑色。桃凝身上穿着红衣,看不出血迹。喘着粗气,持剑而立,眼露杀气,已经杀红了眼。 夜鸦与花十里很是得意看着自己的杰作,看到山林先生姗姗来迟有些不满:“先生来得这样迟是不是对花某没有信心?” 墨襄咽了一下口水,开口道:“庄主与宗主联手,天下无敌。区区桃花山庄而已。” 正说着话,外面突然又响起了兵器相接的声音。花十里想着大半夜还会有谁不好好睡觉醒酒跑到园内来瞧热闹。 陈氏夫妻、陈清阳、叶桐四人联手杀了进来,都是武林世家,武功都是不必说的。经过一番厮杀,那些杀手也是强弩之末,解决起来也比较容易。四人冲到桃秀林父女身边,把俩人围了起来。 花十里咬着牙道:“想不到山林先生真的是神通广大,居然能请得来武林盟主!” 蓉娘趁着被花十里踢到一边,知道当面硬钢肯定不行,就一直躲在花阶下面。她几乎没见过杀戮,没见过眼前这横七竖八的惨绝人寰,躲在那里瑟瑟发抖。 刚才他们还是必胜的上风,因为有了这五个人的出现结果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花十里拎起蓉娘,把刀架在她白净的脖子上:“不想她死就让我们出去。我们之间的恩怨到今夜为止!” 蓉娘没有说话,眼泪不停地流。不知道是害怕多一些还是伤心多一些。 墨襄看到蓉娘,眼睛突然瞪得老大。他苦苦寻觅的姐姐竟然就是桃凝口中那个多次提及的蓉娘。 姐姐全名花月蓉,她却只让人叫她蓉娘。她不想提及自己的姓氏,那是她最沉重的包袱。 花十里竟然把自己的女儿安排到仇人身边,这真是匪夷所思的手段。现在还要利用女儿来脱身,丧心病狂也不过如此吧。 “花庄主,蓉娘死而无憾。只在生前求您一件事,让我跟桃庄主说一句话。” 花十里无言。 “桃庄主,如果你以后碰到我的弟弟,他叫辛夷,请转告他,姐姐很想他,没有抛弃他,不要恨我!我现在就去陪娘了。” 第29章 黑夜 说完用力朝刀刃上一扑,鲜血喷涌而出。花十里嫌弃把人一丢,恰好丢到墨襄身上。 蓉娘! 墨襄接过人,伸手按住伤口止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蓉娘觉得有异,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头扯下了他的面具。 蓉娘张开嘴,露出一个笑容:“小……辛……” 墨襄泣不成声,哽咽着吐出一个字:“姐……” 众人真是又惊又喜,还没有从蓉娘是花十里女儿中醒悟过来,山林先生却是墨襄。 桃凝简直有些怀疑人生,墨襄不是与花十里有仇吗?怎么会扮作望山先生与他出谋划策。 刚才厮杀让桃凝的脑筋绷得紧紧的,现在与桃花山庄为敌的都是必须要死的敌人。 花十里气急败坏,冲上来就要杀了悲痛的墨襄。叶桐与陈清阳赶紧护着他,奋力格挡。他们不知道山林先生是谁,只认识墨襄。陈氏夫妇趁机围困住夜鸦,让他动弹不得。 漪尘与白仙羽悄悄尾随而来,见声场面止住了才敢露面。 漪尘见蓉娘已闭眼,也赶紧上前哭诉道:“蓉娘,墨襄来见你了啊。你睁眼多看看他啊。” 花十里笑道:“陈清阳叶桐,你们现在护着的这个人觉得他是好人么?你们可知他都做过些什么? ” “无论他做过什么,彼时他对我有救命之恩,理应报答。有仇必报,有恩必还!”陈清阳很是坚定。 “救命之恩?莫不是说的是千山道那次?知道始作俑者是谁吗?就是你们现在护着的那个人。从计划偷宝石到围堵你们三人,布阵施毒,都是他的计谋!那药还是他亲自调配的。伤你们的人是他,救你们的也是他。你们觉得他可是好人?”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墨襄,墨襄并没有理会,只是低头搂着已经没气息的蓉娘。他的睫毛低低地在眼睛上方投下阴影,看不清里面的波澜。 “墨兄不应该说些什么吗?”叶桐平静地问他。 墨襄低沉着声音,冷冷道:“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个好人。再说,什么是好人?什么又是坏人?” “当然是做好事的就好人,做坏事的就是坏人咯。我家救你自然是好人,你设计戕害无辜之人就是坏人。”白仙羽答道,那个养病温柔安静的墨襄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这个世上有哪个好人没有做过坏事?又有哪个坏人没有做过好事?好人做坏事就万劫不复,坏人做好事就是浪子回头。真是可笑的很。”墨襄嘴角的笑容很是邪魅,却又带着一丝不在意。 “既然你想置我们于死地,你又为何出手相救?”陈清阳觉得不可思议。 墨襄抬头看了看桃凝:“我出手并不是为了谁,只是个人喜好而已。高兴杀谁就杀谁,不高兴救谁就不救谁。”墨襄把目光转到叶桐身上:“叶兄可后悔救我?” “没有。初次见你我就觉得你心有城府,非光明磊落之人。你做事自然有自己的道理。我救你出自本心,自然不会怪你。但是正邪有别,若是非要出手我也不犹豫。”叶桐道。 “不愧是善恶分明的好男儿!”墨襄嘴角上扬。 “但我不趁人之危。你我之事今日不必计较。”叶桐补充道。 墨襄也站起来,伸一伸衣袖, 一把雪白的骨扇落到手里。 “你们不要误会墨襄,他当时只是为引桃花山庄找到飞阙山庄。他恨花十里不比在座的各位轻。他的目的是连根拔出飞阙山庄在江湖势力,而不仅仅杀死花十里这样简单。”漪尘赶紧解释道。 虽然她很明白自己在地解释于事无补,可是还是忍不住要说。然后把恳求的眼光投向了桃凝,而桃凝却一直看着墨襄。没有任何表情,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他为达到自己的目的就可以随意牺牲别人吗?”白仙羽道。 漪尘反驳她:“做任何事总在付出代价的,白小姐应该懂这个道理。何况事后他尽心救治桃凝跟陈清阳,也算是将功补过。想想曾经飞雀的气焰多么嚣张,可是现在飞阙山庄不过是树倒猢狲散苟延残喘而已。” “这么说来最近一年飞阙山庄各分处莫名其妙被人杀也是你的大作?”花十里大梦初醒。 “是又如何?” “你果然是高!你让我把他们调过来围攻桃花山庄其实是能让江湖人士一举歼灭飞阙山庄,斩草除根。” “一网打尽总比大海捞针有效。” “哈哈……墨襄,即使你算尽一切,筹谋得当,可他们却还是放不过你。” “我做事不需要考虑到别人的看法。给我姐姐偿命去吧!两位英雄让我亲自动手吧。”墨襄调动内力,他要解决花十里,这个给他造成悲剧人生的元凶! 当人们的注意力在墨襄与花十里身上的时候,夜鸦也准备突出重围。 陈清阳把漪尘推到柱子了后面,漪尘一动不动地看着墨襄与花十里纠缠。如果墨襄没有受伤,花十里不是他的对手。可是墨襄出招完全没有了之前狠绝。病痛与悲伤已经让他身心疲惫,可是报仇的信念支撑着他在拼命。 墨襄明显体力不支,花十里的剑又快了几分。她脑子里浮现出他曾经对她的诺言:让她手刃仇人。可是身边并没有什么利器。漪尘拔出簪子,拔出花瓣。 花十里的心思只放在墨襄身上,没有想到后面柱子上藏的漪尘。当他得意地准备给墨襄致命一击时,后面传来一阵刺痛,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倒在地上。临死前努力地回头看一眼偷袭的人,瞪大的眼睛来不及闭上。 漪尘见他已死,跪倒在地大哭不止:“师父,徒儿给你报仇了!” 墨襄见花十里已死,松了一口气,昏死过去。 陈氏夫妇合力围杀了夜鸦,他们又一一检查了有无残党。 桃秀林搂着同样筋疲力尽女儿,如果不是他们及时出现,今夜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天边出现了一点光。 黑夜终于过去,今天太阳应该也很好。 第30章 解局 一夜混战,经历了太多事脑子也混乱得不行。 桃凝累极了,只把外衣给脱了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格外慌乱,梦里总会出现那片高高低低的竹林。以及竹林里那个绿色的身影,然后是一把雪白的骨扇,在阳光下亮得人眼花。 雪白扇子上面突然开始流血,鲜红的血弥漫过整个扇面。墨襄那张美得不像人的脸,也在血色中模糊。但是他的嘴角始终都含着笑,温柔深情地低声唤着她的名字:桃子,该回去吃饭了。 桃凝站在墨襄的对面,却犹豫着要不要跟着他回竹庐吃饭。 画面一转,桃凝又看到了蓉娘。她穿着荷叶绿的裙子,站在荷花池对她微笑,温柔地道:“凝儿 ,我今天又准备了好吃的,你赶紧来尝一尝吧。” 桃凝高兴地跑过去,蓉娘却不见了踪影。 墨襄! 蓉娘! 一觉醒来,天已经微暗。 竹风守在床边,见她起身赶紧扶着:“小姐,你终于醒了。你在梦里又哭又笑的可吓死奴婢了。” 桃凝虚弱地笑了笑:“昨晚太过于惊心动魄了,让你受惊了。” 竹风一边掉眼泪一边道:“都怪我们无用,帮不上庄子里的忙。蓉娘……” 桃凝收起了笑意,长叹一声,低语不说话。 其实园子里谁不知道蓉娘是个温柔贤惠的好女人呢。虽未生桃凝,却也精心养育了这些年。或许她刚来的时候动机不纯,可是后来她的行为可是没有一点错处可以挑的。蓉娘与墨襄两姐弟历经这么多苦难才相认,却只有死前那么一瞬间才认出了彼此。 想到此处,桃凝心又抽痛起来。 竹风安慰她:“小姐,你不要伤心了。庄主已经亲自挑选了一口上好的棺材把蓉娘送到义庄办丧事了。” 竹风不说还好,一说桃凝哭得更大声了,悲痛欲绝。 蓉娘这一辈子都为了娘弟、为了他们父女而活,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因为内心的不安才惶惶这些年,才整是拜佛求神。 若是蓉娘嫁给了爹爹,不至于连棺材都不能停放到园子里。只能静悄悄地、孤零零地停放在义庄里。当然这不能怪爹爹无情无义,她在桃家没有名分可言,是不能在园子里停棺的。 蓉娘,你为什么那么傻啊…… 好不容易止住哭泣声,桃凝下了床:“我爹爹呢?” 竹风道:“昨夜死了很多人,庄主处理去了。” “漪尘呢?” “昨晚受了惊吓,听说也是卧床不起呢。” 人死不复生,生活总是要过下去的。 “那我爹有没有说那个黑衣怎么处置的?” 竹风想了想:“我听护院说好像关地窖里了。” 桃凝松了一口气,看来没有性命之忧。爹爹还是念蓉娘的情分的。 吃了饭,又沐浴更衣。一时间桃凝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没有蓉娘的叮嘱,没有爹爹的约束,看着黑黢黢的园子突然就空了下来,仿佛被抽空了灵魂似的。 桃凝想到江念远,估计他没有受到影响吧。 于是信步到了溪谷。 江念远倒是很悠闲,坐在廊下品酒,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 见到桃凝闷闷不乐的样子,江念远打趣道:“少庄主怎么不开心?听说昨晚的晚宴很精彩啊。桃庄主一网打尽敌人,解了大忧。” 桃凝看了看酒瓶 ,想要不要自己也喝一些:“爹把他关起来了,我也不知道不该替他求情救他。” “谁啊能使我们桃花山庄少庄主如烦恼?” “墨襄,我心中念的那个人。奇怪吧?那样一个城府极深,手段高明的人。他为虎作伥,我居然对他心心念念,真是觉得自己好可笑。反正你不认识。”桃凝说完脸上浮现出无可奈何的苦笑。 “你把他关起来了?”江念远惊得站起来,却一下子失去了重心摔倒在地。 酒瓶倒在地上,流出清亮的酒水,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快去救他,去救他!天下所有人都可以说他是恶魔是刽子手,但是你不能!”江念远挣脱桃凝的搀扶,想自己挣扎着站起来。 “你在说什么?你认识他?”桃凝觉得很奇怪,江念远的反应有点过头了。 江念远抱着柱子维持着自己不倒,面容痛苦:“墨襄实际上算辈分是我师叔,我父母去世得早,我跟着爷爷一起生活。那个时候只有墨襄跟我同龄,所以我十分亲近他。他那个人,面冷心热,每次我贪玩受伤他都会偷偷帮我处理好伤口,不被爷爷骂。有时我太调皮,他就偷偷教我闭息法子,爷爷就下不了重手。后来他出山三年,爷爷死后我也离开,在俗世里厮混。直到有一天,他出现在我眼前,却是让我去救你,代价就是那双银甲手套。他真是舍得。那可是兰佩留给他的,天下独一无二的神兵利器啊。爷爷让我跟兰佩学的功夫,可是他只肯教我,却不肯收我做徒弟。我学了新招式就回去在他面前炫耀,总觉得要有一样胜过他才甘心。他书念得比我好,人聪明又勤奋,能吃苦,少言语,什么都一学就会。结果他每次看到我给他炫耀新招式,自己晚上偷偷练。兰师父一次赏月碰到他在河边练武,就收了他做徒弟。当时我得知兰师父收了他,赌气很久都不理他。 当初夜煞出动全部力量围攻我们的时候,我把你迷倒之后独自迎敌。夜煞毕竟是顶厉害的杀手组织,以我的能力敌他们三分之一的都勉强,没有被他们剁成肉泥算是好的,怎么还可能只是受了重伤而退,等你来寻我?当时我受伤体力不支,有一个人挥着一把雪白的扇子冲进来不但救了我更是重创夜煞。虽未杀尽他们,却也使他们再也不敢作恶。然后对我进行救治,不然我怎么能活着等到你来?” “他如何有此能耐?你骗我饶过他?”桃凝表面装着不大相信,可是心底有了波动。可是她不能立即去找他证实,她倒要听听还有多少不知道的秘密。 “当年兰佩收了他为唯一的入室弟子,生前将他平生所学及武功全都传给了他,还给了他两件至宝。一件就是我手中这银甲手套,一件就是他手中的销雪扇,都是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天下多少人求而不得,可是他为了你,以银甲手套为交换条件让我出手保护你。何况这徐州之行,他为你挡过多少明枪暗箭,为你算尽心机,谋划一切。别的不说,夜煞一战,他的伤现在都没有好上五分。若不是如此,你们何能擒住他?!他这个人什么话都只是放在心里,不论别人是误会他,还是了解他,他都不会多说。他待你情深至此,我犹自不及。” 第31章 救命 桃凝紧紧攥住双手,紧咬牙关,强忍着眼泪。这些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他真的一直在自己身边。 “回到桃花山庄后,他前天偷偷前来探望我,那时我就知道他的伤很重很重。问他的伤。他说,说回松谷将养个几十年顺道再活几十年应该没有问题。他生性孤僻,从来不轻易与外人道自己的事。此生他的伤,是好不了了,外人看来没什么大碍。他的伤若不救治,此生也就完了。” “墨襄……”桃凝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像两条小溪水顺流而下。 “他的伤如何能治好?” “我小时候跟他一起的时候闲来无聊也跟着他听过马不死的教导,顺便也看了些医书。法子很简单,用银玉治内伤,调理内息。只要内伤好了,外伤就不成问题。可是这银洋玉只是天下传闻而已,哪能寻到呢?” “那石头,在我家。” “啊?你怎么不早说?那赶紧去救他啊。再晚我怕他撑不住。” 桃凝跑着回到内庄,正好碰到叶桐在等她。 原来叶桐见墨襄受了伤不大放心,想去看看他,他就想能不能请桃凝帮忙。虽然人人都认为他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可是叶桐一直认为他并不只是一个坏人那样简单。 “叶大哥,我现在有急事。有什么事等空了我去找你。” “你的急事莫不是墨襄?” “叶大哥知道?” “他去百草堂偷药的事还是我给他解的围。我只是来问问他怎么样了?虽然他偷药不对,但打心底我很钦佩他。那么重的伤一路能走到这里来,太不容易了。” 桃凝简直不敢相信:“他医术高超几乎无人能及,居然会沦落到去百草堂偷药治伤?他的伤已经到如此地步?” 叶桐很是平静:“嗯。虽然我不知道他此前是怎么受伤的,可是我知道他活下来也很痛苦。” 桃凝来不及多说什么飞奔来到地窖,桃秀林已经派了得力的守卫看护。 虽是如此,桃秀林并未下令严禁人探望。因为估计也没人会去看这个临死之人。 桃凝与叶桐进了地窖。 墨襄的手臂被两条粗大的链子绑在墙上,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因为受伤,他尽量向后背靠墙壁支撑身体。没有了面具,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唇色全无,神色痛苦。听到有脚步声,警觉的本性使他努力睁开眼睛。 看到是桃凝,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桃凝进来,盯着他的脸。如此俊美的一张脸此时却好似一朵在寒风中被吹干的花朵,保持着娇艳的神色却失去了原有的动人颜色。她记忆里那个冷冷的脸虽然总是淡淡的神色,可是却有着年轻人的光彩,眼前的这人让她感觉到死亡气息,毫无生气。 桃凝走到他跟前,满眼的心疼。伸手去扒开他胸前的衣服,手立刻吓得收了回来,眼泪决堤而出。 那是人的身体吗?分明就是历经千年风吹雨打的老树皮! 大大小小,长长短短,横的竖的,宽的窄的,密密麻麻横亘在他原本应该雪白光滑的肌肤上,如此刺眼剜心。偌大的胸膛竟然没有一块巴掌大完好皮肤。这些伤每一道都是为她受的,而她还埋怨责怪误会伤他。 叶桐也被惊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知道墨襄身上有伤,但不知道居然有这么多伤。 桃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伸手去抚摸伤口,粗糙到让她心疼。他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滚烫的皮肤,他在发烧!桃凝又一惊,难怪他看上去如此无力。 桃凝立刻叫人把他放下来,再去取了两床柔软丝被让他躺下。她闻到他身有一股恶臭,翻身过来,后背的伤口已经化脓! 桃凝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从来没有一天让她如此难过,即使当初在飞阙山庄受伤也没有轻易掉过眼泪。 而墨襄,已经神志不清。听到她的哭声,墨襄强撑着说不要哭。 “我去求爹爹救你。” 桃凝擦了擦眼泪,狂奔来到了书房。桃秀林正在跟几个人商量如何处置飞阙山庄残党的事。桃凝来不及多说什么,直接在他们面前扑通跪下来。 那几人见势便告退。 桃秀林虽是惊诧桃凝的举动,却也猜到了七八分。 “先起来再说吧。”桃秀林让她起来。 桃凝不起:“凝儿知道求爹爹这件事,爹爹可能极不愿意,便是眼下也只有爹爹能办到。” “且说什么事?” “救墨襄。我刚去看他,他伤口发炎化脓高烧,命在旦夕。求爹爹救治他!” “他本是我桃花山庄大敌,我没有立刻杀了他已是仁慈。你还让为父去救治他?!是何道理?” “爹爹,此中缘由说来话长,容我日后慢慢给你道来。只一句,他现在生命垂危,都是因女儿的缘故。” 看到桃凝哭成泪人儿,桃秀林心中不忍:“我让人去庄里请个大夫来看看他保住性命便是。” “不行的,爹爹。他除了外伤,还有很重的内伤,而且已经拖了很久,再不治一样有生命危险。” “那你要如何?” “女儿先把内力续他一些,再用银洋玉给他调理内息。外伤自是处理不用太费心。” “他伤得如此重,是何人伤他的?” “夜煞。” “我去看看。”桃秀林听闻去年夜煞被人重创过,莫非就是他? 桃秀林来到仓库,墨襄已经昏迷不醒。他也是在江湖上行走多年的,但看到他身上的伤口非常震惊。一把脉,他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立刻让人把他抬到溪谷浣花居。 桃秀林没有舍得让自己女儿浪费她那点内力,自己输了内力给他,然后取来银洋玉帮他治疗内伤,又亲自处理他的外伤。然后喂下两粒桃花丸,他依然高烧昏迷不醒。 桃凝坐在廊下,脸上还留着泪痕。眼睛一直盯着窗户,既希望有人出来告诉她墨襄没事,又怕出来的人说他不行。丫头们都远远地站在身后,生怕一动又触动她。 天在漫长等待中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可是内里依然没什么动静,桃凝靠着走廊昏昏欲睡。 叶桐见她十分疲惫劝她:“少庄主,要不你先回去休息。等桃庄主出来我立刻让人叫你过来。” 桃凝摇摇头:“回去也睡不好吃不好,不如就在这进而等他醒来就好了。” 门终于开了,桃凝迎了上去,桃秀林一脸疲惫。 第32章 昏迷 桃秀林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道出:“他内伤、外伤都伤得不轻,若是一般人早就没了。亏得他内力好,自己又懂医术,活到今天也是奇迹。不过他的烧若是三日不退,人又不醒,也是凶多吉少。这命能不能捡回来全看老天爷给不给他这个机会,他自己想活不想活了。” 桃凝知道爹爹已经尽全力,也不多说什么。心中乱糟糟的,也不知做什么。 “前几个月传闻江湖上有人重创了夜煞,莫不是他吧?” “就是他。夜煞本来是徐家嫡子对付庶子的,我替徐鸢挡了,然后他就替我挡了夜煞。” “他也有几分本事。好了,你自己看着办吧,为父是尽力了。”桃秀林欲言又止,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口。 “谢谢爹爹。” 桃凝派人找出那件白绸墨竹换下旧衣,再收拾干净。连一边当帮手的丫头都说这位三少爷真是生得少有的俊俏。边说边叹气,尽是惋惜。 收拾完毕,丫头提醒她已到晚饭时间,她才记起自己已两顿没吃,却也不觉得肚子饿。 她一心只在墨襄身上,丫头见她如此执着便去端粥。这几日桃凝也劳心劳力,桃凝再怎么也是女儿,比不得男子强壮。 分别这一年多,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接近相对。也许之前也有,可是她竟不知!自己怎么会这么笨,明明好多次她都怀疑过身边的人。却因为猜想他一直守在松谷不会出现而错过。 原本以为他只是自己生命里一个匆匆过客,相逢即过,老死不相见。却不知他一直在身边守护自己,自己却一直不知,还想忘记他。他又因自己而受这灭顶之灾,这几月他是如何在伤痛中度过的,还要强撑着走这千里路途。 想到此处,桃凝哽咽得连粥都咽不下。 此时江念远拄着拐杖来,倚靠在门边,看着她哭成个泪人儿。 “别哭了,你哭他又听不见看不见。我见了却是心疼。” “我哭我的,关你何事?”桃凝见他又说风凉话,转身拭泪。 “他,会不会死掉?”江念远小心翼翼地问。 “我爹说醒过来就没事。” “他千万不要死掉,不然我以后有事找谁去。”江念远说得风轻云淡,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桃凝低头帮他擦拭手心。手心中间有一条长长疤痕,完全替代住了掌纹。这条疤痕是自己割的。 他是有多嫌弃自己的美貌,以他的能力去掉这些疤痕没有问题的。他的手指纤长有力,骨节分明如竹节,灵活纤巧,可是现在只剩下柔软和无力,指间全是厚厚的茧。 “我现在只有他一个亲人了。如果他不要我了,谁要我?”江念远的语气突然悲伤起来。 桃凝没有回答他的自言自语,把毛巾递给丫头再洗一洗。然后在他手心写下四个字:桃花满径。 墨襄,山上桃花开了。你说你喜欢桃花那种绽放温暖的感觉。我家的桃花可比你种的要好看得多,成片成山成海的。你有没有闻到外面的桃花香?桃凝默默地在心里说着。 “你准备就这样守着他?” “他守了我这么久,我守他几天又如何?” “你有没有怪我没有早点告诉你?也许你早知晓他就不会伤成这样?” 桃凝摇摇头:“我是要谢谢你。无论你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来保护我,终究我是全身而退的那个人。至于墨襄,他这个人心机深沉,不会为别人所左右,不是你我所能掌控的。这是他的决定,我怪你干吗?天晚了,你回去休息吧,你身上的伤也没好全。” 江念远看了看昏睡的墨襄:“师叔,你一定要醒来呀。” 江念远回到自己屋,轻叹道:“看来我又比不过他。”便让人把屋内的榻抬到墨襄屋内。桃凝是准备这几日日夜都陪着他了,有个榻让她抽空趟一下也好。 江念远第二天早上再来的时候,桃凝已经换白粉的衣裙。只是蓉娘去世罩了一件白褂子,细细上了淡妆。正在摆弄着花瓶里的几枝刚折的新鲜桃花,那桃花挑得很好,半开半合,十分娇美。而她一身的衣裙却比那花更为娇艳动人,看她精神却是很是饱满,看来似乎没有彻夜不眠。 “你来啦,看看我挑的桃花好看吗?”桃凝把花给他看。 江念远只觉得人比花娇:“好看,但你比桃花更好看。” “我不想他醒来的时候见到一个憔悴的我,所以多抹了些脂粉。以前觉得自己年轻容貌又好,总是不大愿意浓妆艳抹,觉得那是女子容颜衰老便要如此讨得男子的欢心。可是今日才知古人说的女为悦己者容是何意。越是在意的人,就会越在意自己在他面前的样子,定要把最好的一面呈现出来讨他欢心。” 侍弄好那几枝桃花,桃凝又端起来一碗药。试试了温度便一点点给墨襄喂下,而江念远就坐在门边看着她。 江念远酸酸道;“我受重伤的时候还是丫头喂的药,也不见你亲自动手。” “当初我受伤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喂我的。” “他好一点了吗?” “时热时冷的,不过没有那样烫了。” “他其实不喜欢这样素净的颜色,他喜欢红色。只是红色太过鲜艳,他穿上有几分妖艳之色,容易惹人非议,他向来不喜欢别人闲言碎语。” “红色?” “这外面的阳光正好,我出去走走。若他醒了,叫人知会我一声,好落个安心。” “好。” 漪尘得知墨襄昏睡不醒,也来看看。 见过礼,桃凝便开口:“姐姐是不是一直都知道他是个谋士?” “嗯。我以为他告诉你了,或者凭借妹妹的聪明也能猜到。” “我真是傻,当他出手才知道他并非普通的山野之人。若是早知道这些,也不会笨到刺伤他。他为了我做了那么多,我却一直不知。” “他本为谋士,很多事都是情非得已,妹妹还是不要自责。他现在需要安静,我们到外面说话吧。” “好。” 两人来到外面的听风亭坐下,桃凝一心却仍只在墨襄身上。漪尘知道她这两日都没怎么吃东西,便带来了一碗野菜粥并一些佐餐的小菜。用时下刚冒出来的新鲜野菜熬出来的,分外清香。小菜也是清淡爽口开胃。 “来,喝碗粥吧。妹妹这样熬着自己的身体,若他醒来也是会心疼的。”漪尘把粥碗递到她手里,把装小菜的小碟子一一摆好。 野菜的清香让桃凝有了些食欲,便端起碗来小口渴着。 漪尘安慰道:“他经历过那么多生死之劫都有惊无险,这次也定能化险为夷的。” 第33章 归无 桃凝忽而想到一件事:“是不是当年他为了那个女子去北境回来也跟现在差不多?” 漪尘愣了愣,桃凝这个想法真的是太出挑了,只得道实话:“当时他受伤了不让人靠近,我能见到他的时候她已经能下床。不过整个人都瘦的虚脱了。怎么也比现在好吧。” 漪尘顿了一下,继续道:“那年他跟师父一起外出云游,我跟他说等这次回来我们就成亲好不好?可是等到他师父回来,他却没有回来,说是去了北境御敌。我想他迟早有一天会回来的,等就是。可我却在一次无意偷听中知道他居然是为了一个女子去的,想着那个女子样貌必定倾国倾城吧。后来他人是回来了,浑身是伤,没有当初离开那样的英姿勃发。因着他师父他娘连接去世,这个世上对他最亲的两个人都不在了,加上伤,他在竹庐躺了大半年才渐渐好起来。以前他虽然过得很苦,可是眼里总是充满着希望。他说自己一定要努力让娘好的生活,所以平时学东西非常努力。我见他的时候连多余的一句话都没有。可回山后他似乎对这个世界都失去了期许。他安安分分地上山采挖山货,没事一个人坐着看山看云喝茶抚琴。言语虽然还是很少,但他恬淡很多,似乎活着就只是活着。可是到妹妹你出现,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份生机。以前他随随便便能找些东西撑过一天,几乎不在乎吃什么,吃一顿绝不吃两顿,极少动烟火。” 桃凝道:“莫不是他钟情的那个女子没有等到他回来就另嫁他人或是香消玉殒,让他心如死灰?” 漪尘低头:“不知道。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我也无从知晓。妹妹你也不要介意这些,毕竟都是过去很久的事了。妹妹可不要为了这些过往跟他置气,毕竟都是些陈年往事,不值得一提的。自从妹妹来了竹庐,他也变得忙碌起来,仿佛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掉落到凡间,身上终于多了一点人的气息。他在灶间挥汗忙碌,去山地挖最嫩的野菜,制作毒针猎杀动物,去很远的深山采药挖山货。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执着于生计。为了让妹妹在养伤的时候吃得好一些,他真的几乎竭尽自己全力去做。可能对于妹妹来说那些东西粗陋得不值一提,可对深山中的他来说已经是尽了全力。” “姐姐放心,我没那么小气。也许我应该感激那个女子,若是当年她嫁了他,或许我就遇不到他了。” “妹妹看得开就好,我先回了。妹妹觉得这粥好,我吩咐厨房给妹妹准备上。” “多谢姐姐。” 第二天,桃凝换了一身绯红色衣裙。只是脸上再多的脂粉也掩饰不了她精神的憔悴。一个人没事坐在床前吹那支竹哨,只是吹得很轻,似乎有桃花飘落在水中漂浮。江念远想起自己那只竹哨早就被自己不知丢哪里了。 落花逐水流,奈何流水无情。 到了晚上,桃凝实在熬不住,江念远便让她回去休息。反正他的烧已退,明日就应该可能醒来。他这里看护墨襄,如果他醒了就吹竹哨叫她来便是。 这几天她没有睡好吃好过,人很是憔悴不堪,江念远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桃凝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真是见不得人,便答应回去休息,临走前再次叮嘱如果墨襄醒了一定要叫她。江念远点点头,催她离开。 春夜细风徐徐,送来桃花香。江念远支开仆人,来到墨襄跟前。 江念远对着床上躺着那人开了口:“你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桃凝这会应该躺下,不会来了。” 那人仍是紧闭双眼,一动不动。 江念远有些生气:“我们俩你还装?!这控制脉息的法子还是你教我来躲避爷爷藤条的,你反倒用到我身上了来了?一瓶百草丹,桃秀林的内力,银洋玉,桃花丸,就是个死人也得活过来了。起来跟我说说话,不然我立刻吹响竹哨让桃凝知道你骗她。” 墨襄缓缓睁开眼睛,无神地望着屋顶,轻轻地吐出一个字:“水。” 江念远倒了一杯水给他喝下,他润润了嘴唇。 “说说你得打算,明天就第三日了。如果你再不醒来桃凝又要经历希望到失望。你就没有感觉到她伤心欲绝吗?” “明天我会闭息,造成假死。你让她将我水葬,从此世上再无墨襄。” “墨襄,你还是不是个男人?”江念远气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结果忘记用拐杖差点摔地上。好不容易站起来又坐下,本想就着拐杖敲打一下他,可是一想到他身体上的伤举起来又平静地缓缓放下。 “你到底怎么了?可以为她去死,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地守在她身边?!桃凝哪点配不上你!还是她欠你几世情债要你如此对她狠心?” 墨襄依然无神地看着屋顶。 “她是富家千金,应该有门当户对的少年郎与她白头偕老。而不是一个山野村夫。” “山野村夫?荣华富贵什么时候对你来说就是唾手可得的东西,何必自谦如此?既是一往情深,何不相守白头?” “她跟你都比跟着我好。” 江念远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火,用拐杖狠狠敲了他的腿,疼得他叫了一声。 “她一直都是把我当兄弟当朋友,即使我为她去死也没动过半分男女之情。你不要告诉你不喜欢她,你所做的这一切都不是为了她又为什么?” “我只是借助桃花山庄彻底铲除飞阙山庄,利用她而已。” 江念运气得把手边水壶一壶水倒他脸上,幸好那水是温的。 “我让你清醒清醒。明日她必哭成个泪人,你若忍心就当块石头铁块吧。”说完江念远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听到江念远远去的脚步声渐渐淹没在夜风声中,墨襄身体微微地抽搐起来,咬紧苍白的嘴唇,竭力抑制着自己喉咙里哽咽之声。 这屋外就是桃花满谷,却不能携子之手相看。 第34章 水葬 已是太阳西垂,墨襄的气息已经渐渐散去,终归于无。 江念远看着桃凝面无表情的样子便知道墨襄骗过了她,神色肃穆。不知道是心疼桃凝的痴情还是心疼墨襄的决绝。 桃秀林自然是不希望自己的女儿与墨襄再有任何瓜葛,即使清楚墨襄用意当然不会戳穿。 墨襄算得真是准,看得透。 “在我们那里,人死了都是水葬的。因为水源自天而来,也回归地而去。清清洁洁,不沾点泥,不沾烟火。”江念远说。 桃凝看向漪尘,漪尘轻轻地点点头,落下几滴伤心的眼泪。水葬可能是更能让墨襄走得安心吧,清清净净而去。 桃凝无奈道:“让人给我准备一条船吧,我想送他最后一程。” 除了早已哭红眼睛的漪尘,难过得脸上再无一丝笑意的江念远,还有陈清阳、叶桐、白仙羽等都来相送,这么特殊的葬礼他们还是头一次见。 没有漫天的飞扬的纸钱,没有高高飘扬的白幡,亦没有哭哭啼啼的送葬人群……比亦庄里办丧仪的蓉娘都还要清净。 甚至都没有人戴孝,不像是送葬,倒像是送行。 一行人走在二月的春天里,本应该是赏春的欢乐时节,所有脸上只有无法开解的凝重与悲伤。 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飞起了细小的雨丝,丝丝凉凉打在人的皮肤上,让本来就心情沉重的一行人更觉得悲凉。 桃凝走在第一,没有哭也没有掉一滴眼泪。甚至还是穿着鲜艳的红色衣裙,在天地间犹如绽放的一朵娇艳的桃花。 漪尘看着墨襄,压低了声音尽量不让别人听见。陈清阳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最后不得不搀扶着她才能挪动脚步。 陈清阳心里感叹这对苦命的姐弟,相认不过片刻前后都命丧黄泉。恨死了飞阙山庄,怎么做这么多的恶事。心想着以后一定要把这个邪恶的江湖组织斩草除根,不过好像爹爹已经开始行动了……看着已经哭得不成漪尘,没有吃醋的感觉只觉得难过。 叶桐更多的是惋惜,惋惜这世上的好人没有好结果。 白家姐弟心下有气,可相处过一段时间还是有感情的。何况墨襄并不是十恶不赦的大坏人,虽然除恶的手法太过怪异,也是算是做的好事。人已死,再去追究对错也没了意义。那样一个人,死了真的是太可惜。 众人把墨襄放在早已布置好的船上,船上也只是铺了一张白布而已。桃凝坐在船头,由着众人把船推入深水中。 漪尘用哭腔道:“桃凝,小心一点,我们等你回来。” 离开了人群,船渐渐驶入河中。 河水湍急,船无桨而动。两岸的风景缓缓向后退去,像在做静默的告白。 桃凝坐在船头,看着墨襄一身红边白绸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好似睡着了。他穿成这样真是分外好看,难道能迷倒众生。 桃凝一点哭的感觉都没有,肚子却有很多的话想跟墨襄说。 “墨襄,你知道吗?以前人人都羡慕我有一个好爹,有吃不尽的珍馐美味,有穿不尽的绫罗绸缎,还有天下无二的容貌。听他们说我出生的时候差点连娘一起都死掉了,后来三岁的时候我才能下地走路,可我娘也死了。” “五岁的时候爹爹就开始教我练剑,说是强身健体。七岁的时候开始入学堂,长到十岁的时候因为容貌太过耀眼不适合待在一群男学生中,爹爹便请了天下有名的学士给我一个人当老师。” “自我上学开始,每天辰时便起上学,每天仅有午时一个时辰休息,到了下午开始练剑。那个古怪的老师不喜欢用椅子,喜欢用席子跪坐,开始的时候我自己强撑着跪完一上午,几乎都不会走路,要丫头扶着回去。可是回去路上我还要在心里默背功课,因为背不出来爹爹不许我吃饭。” 桃说到此处看了看自己外面鲜嫩的手指,可是每个指腹上都有浅浅的茧。 “练剑弹琴,我手上会长又硬又难看的茧,爹爹便用药水给我泡掉。说手太难看以后会被丈夫嫌弃。爹爹什么都为我好,亲自教导剑法,请名师,可他唯一不会做的就是问我过得快乐不快乐,这样如同培养儿子的方式对我一个女儿来说合适不合适。有时候我真的希望自己是一个男子,那样便可能不会喜欢你,也不会有分离的痛苦,重逢的痛苦。” 说到这里,桃凝自嘲一声,却掉下几滴眼泪。 “千山相遇,真的让我很意外。第一次看到你的样子,我感觉我们曾经相遇过,或者你就是我梦里一起乘船同游的那个人。那种微妙的感觉别的男子从来没有让我感到过,包括人人称赞的江流昀。当初你出手相救,也多半看中的是美貌。因为爹爹说过天下男人都会迷醉于我的容貌。后来我想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吧。”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既有些烦乱,又有些开心。你在一起,过得很快乐。每天只需要按自己的方式过着,煮好饭满心期许等你回来,看到你出现在竹林中满满的欢喜。就像一个等待丈夫归家的小媳妇。你知不知道那只叫望月的狗真的好可爱,比爹给我寻来的白狮还要可爱。真是好通人性啊,无论饥饱它都是十分忠诚。” “可是它却死了。我努力地学着去干活,去适应山野间的清苦与冷清,就奢望有一天我们能够真正地长相厮守。我承认我利用你取得飞阙山庄地图和附近的地形图,但是对你的真心从来就没有过一点半点的掺假。后来又去徐州帮助徐鸢,那个时候我在想自己是不是就这样能把你忘记,可当觉得自己能够真的把你放下,你却又出现在我面前。” “看到你从青梧院走出来,我真的杀你的心都有了。我有哪点比不了她,你非要去做她的面首?” 桃凝说到此处已经哽咽。 第35章 假死 “你说这春水到底寒凉不?”桃凝把手伸进水里搅动几下。 桃凝忽然收起了悲伤,认真道:“说了这么多的真心话居然还不能打动你?果然是铁石心肠之人。如果你再装死,我就掉下去。这里河宽岸远的,不死也得让我躺上半个月。你应该知道我有严重的寒证,受不得寒凉。你觉得这法子好还是你装死的法子好?” 可是墨襄还是一动不动。 “那好,既然如此我选下去帮你选块风水宝地,你跟着来就行了。” 桃凝站起来,船开始晃动。 扑通。 湍急的河水里起了一阵浪花。 扑通。 湍急的河水里又起了一阵浪花。 墨襄在水下寻了一圈都没找到桃凝,立刻上浮换气准备再深潜。可见桃凝正伏在船舷上深情地望着。 “这次可是你输了。”桃凝一边流泪一边得意地笑。 墨襄看到她一脸无辜的样子真是好气又好笑。气的是自己能算计过所有人却算不过她,笑得看她得意的样子真是好可爱。刚才她诉衷肠的时候是多么楚楚可怜,现在却有心机来逗他。 墨襄朝她游过去,却在要靠近她的时候桃凝却朝后退。 “你想好了再过来。”桃凝一本正经。 “想好什么?”墨襄脑子迷糊。 “那你还没想好。” 墨襄什么都不说,直接游了过去,把她紧紧搂住。轻轻靠在她耳畔说:“想你。” 桃凝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激动,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襟靠在他身上放声哭泣。 “对不起。”墨襄爱抚着她,“让你这样难过,对不起。” 桃凝含着泪抬头看他:“我不要你的对不起。” 墨襄看着她的脸,低下头想去吻她冻得有些紫的唇,结果迎接他的不是香唇而是一个大大的喷嚏。桃凝尴尬得只好伏在他的胸前,不敢看他。 “我们上船先到岸再说吧。” 船顺着水流到了一个转弯的地方才得以靠岸。这是一片肥沃的土地,现正麦苗青青,空气中飘浮着麦花的清香。不远处就有星星点点灯火闪烁。 墨襄觉得这个地方很熟悉。 “这个庄子也是我家的,那庄子主人家姓李,所这庄庄子叫李庄。我们去讨碗姜汤喝应该不难。”虽然桃凝抱紧了墨襄,两个人还是止不住地在夜风里发抖。桃凝还好,只是墨襄元气尚未恢复,身体比桃凝还要弱。泡了凉水,受了冷风,似乎身体变得无力。走路都要靠着桃凝才挪得动脚步。 “你先在这麦田李树下避避风,我去让他们来抬你。” 桃凝风也似的跑到那庄子上,庄主见是桃凝,立刻恭敬作礼。桃凝才懒得回这些虚礼,赶紧让他们一边去抬那李树下的墨襄,一边准备热水干净衣服姜汤。 夜风吹过,掉落了许多李花在他身上。凉凉的月色,却让人心觉得温暖。 原来这些细小的花瓣也是美丽的,美丽并不需要像紫玉兰那般的高枝张扬。可是细小而安静。 赶来的人甚至有一瞬间的迟疑,以为那树下坐着的是一个从天下掉下来神仙。在朦胧之中白色的李花树下那个美男子,神情安然。 除了洗澡换衣服,桃凝忍者自己受寒的不适亲力亲为。因为她不知道明天又会是什么样子。虽是如此,桃凝还是要检查一下他背后的伤口才放心。 幸亏桃秀林妙手,墨襄的伤口基本愈合,没有因泡水而再次溃烂。桃凝很是感念爹爹虽然不喜欢他,知道墨襄瞒着自己装死,还是尽心救治。也只是体力不支加上受了寒有些虚脱,换洗干净后又在屋内加了一个炭盆取暖,一碗姜汤一碗热粥下去,也慢慢恢复过来。 “你去休息吧,我没事了。”墨襄有了些气力,却没有困劲。他都躺了三天,除了身体有些疲乏精神倒很好。可是桃凝却是好多天没有睡好觉。 “我就住在隔壁,很近的,困了过去就睡下。你看这清风明月,适合夜谈。我们似乎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话。在竹庐松谷你话就很少,总是冷冰冰的。后来虽然你一直在我身边,却从来没有说过话。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喜欢你的……”桃凝说到喜欢二字,语气很轻,垂下头来不敢看墨襄,似乎害羞。 墨襄听到喜欢两字,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便转移了话题:“你怎么猜到我是假死的?我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 假死这事他很熟悉。 桃凝嫣然一笑:“垂死之人身上肯定是毫无生气的,可是我每日替你背后的伤口清洗换药,发现都愈合得很好。身体都充满生机人又怎么会死呢?” 墨襄欣然:“我还是江念远那小子告诉你的。他那人是藏不住话的。” 桃凝道:“他居然也知道不告诉我?回去看我不让他再多拄半个月拐杖。” “他也是有私心的,你不要怪他。” “开玩笑的,我怎么会因这点小事为难他呢。他毕竟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感激他还来不及呢。”说完又打了一个喷嚏。 “冷吗?” “不冷。可能是受了点寒,不碍事,等会儿再喝碗热汤睡一觉起来就好了。”桃凝耸耸肩膀。 那头发垂下来几丝,她伸手把头发捋了捋,起了几丝风情。 因为换掉了湿衣服,桃凝换了一身素白的衣服。那衣服极不合她的身形,显得宽松。黑发如黑绸闪着光泽,披散开来。这一身比起她习惯穿得红色更衬得她雪肤可人。墨襄情不自禁称赞:“你真漂亮。” “我没有听错吧?你夸我漂亮?”桃凝很是惊讶他居然会说这样的话来,伸手去试他的额间温度:“不会是掉在河里脑子进水了吧?” 墨襄伸手轻轻把她掉落的一缕发丝抚顺,眼神温柔。 桃凝回头见到他的眼神,突然觉得脸有些发烫。 她的样子真的很动人,本来就生得杏眼桃腮,樱桃嘴如含着朱砂一般红艳,一双眸子里跳动着火焰。因为刚洗过热水澡,两颊有些云霞。虽不着妆,却也比红妆更加动人。 墨襄就那样看着她,目不转睛。桃凝抬头看他,除了神色有些疲惫之外,依然是细眉斜眼,眉角眼梢俊美风流如初。这样好的一副皮囊,难怪会有说他是狐狸生的。 “今天你是怎么了?好反常啊。”桃凝被他看得很不好意思。 墨襄缓缓吐出几个字来:“我心悦于你,仅此而已。” 第36章 真心 “心悦于我?什么时候?” “一见钟情,终生不忘。” 说完墨襄情不自禁地趋身上前想要亲吻她,桃凝身子却往后一缩。 “怕我?”墨襄的嘴边挂了一丝邪魅的笑,似乎在笑她。 桃凝起身,墨襄以为她窘迫要逃避。结果桃凝只是走到门前把房门关好。在门前停留了一会,在挣扎着什么。然后鼓足勇气飞快转身飞奔到墨襄的床上,赤脚横跨在他面前,直接骑在墨襄的大腿上,趋身向前,双手勾在他的肩膀上。她温热的气息扑在墨襄的脸上。 我肯定是疯了。对,桃凝你是疯了,从你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你就疯了。放着俊俏富家三少爷不喜欢,名门世家少爷不待见,就喜欢这个对你冷冷的山野村夫! 桃凝脑子里抛弃了那些阻碍,只想好好地吻他,告诉他爱他。墨襄还没来得及反应,桃凝已经把唇顶在了他纤薄微凉的唇上。 月色微凉。 墨襄被突如其来的亲吻惊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没有拒绝,没有迎合。 而桃凝停了一下,接续更激烈的亲吻。 她要捂热这块顽石冷铁。 与其说是没的反应,还不如说他极力克制自己内心波涛澎湃。竹枝似的手指像老树根一样紧紧攥紧被角,他现在的力气不敌桃凝,只能任她摆布。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桃凝整个人都扑在他身上。 桃凝将他宽松的衣服撩开,露出肩膀和半个胸膛,上面疤痕触目惊心。嘴唇从墨襄嘴角滑落,滑过脖子,落在那些或大或小伤疤上。桃凝每舔一口,心就会疼一下。 桃凝感觉到他身体越来越明显的颤抖,当亲到他伤口的时候,每一次嘴唇轻柔地接触那粗糙,他都会微微颤抖一下。可身体却如满弓绷得紧紧的。 “怎么?弄疼了吗?”桃凝抬头看他,轻声道。 桃凝看到的不是一双平静的漆黑眼眸,而是焦灼火热。她的皮肤因为动情铺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妩媚动人。他轻咬着唇,控制着自己呼吸。他觉得自己只要松开唇,喉咙里压抑的呻吟就会迸发出来。 她身上的味道好香,真的好香。不是花朵的清香,不是脂粉的腻香,而来自人肌肤温度的醇香。 疼……墨襄松开手,抱桃凝入怀,低头吻去。 不若桃凝那般笨拙,而是轻柔温软。他的唇由冰凉温成了炽热,烙在了同样炽热的唇上。他的一只手搂着桃凝的身体,一只手抚摸过她圆润地下巴,光滑的脸颊,纤细的脖子,最后伸进了她半落的衣服里裸露出的圆润肩膀。那肌肤微烫,透着一股浓烈得少女香气。 他不是不爱她,也不是不想跟她一起长相厮守。只是有些事,他终究逃不过。 让那些都暂时逃开吧,豁出命换来这片刻的甜蜜又为何不可? 桃凝迎合着他伸入口中的舌头,那样的柔软,那样的甜蜜缠绕。双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襟,彼此呼吸起伏。 许久,墨襄放开她,看着怀里娇媚的女子,满眼的怜惜,却没有一丝暴涨心情。 “怎么了?”桃凝害羞道。 “够了吗?” “够了?”桃凝有些疑惑,不应该还会有点什么吗? 墨襄看出她的心思,一丝苦笑:“我现在连站起来都成问题。要不,你自己来?”眼神狡黠玩味。 桃凝突然想到那种事好像挺费体力的,现在他的伤才好一点点,刚又泡过冷水,似乎真的不是时候。 想到此处,她的脸居然滚烫的火辣辣。赶紧从他怀抱里挣扎起来整理衣衫。 看来自己真的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还是自己思春过了头?曾笑戏文里见了男子就忍不住动心的大家闺秀,自己刚才所作所为不比她们更过火? 羞死了! 羞死了! 桃凝羞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不敢看墨襄。直盯着地上有没有一条缝,有的话她肯定马上钻进去。 墨襄浅笑她窘迫的样子,伸手仔细为她整理好凌乱的衣襟。 “以后时光还长,我们慢慢来。”说完轻轻地用嘴唇碰了一下她的额头,温柔缱绻。 桃凝忽地回到了那个初遇的夜晚,她迷糊中见到有人小心翼翼地撕裂伤口附近的布料,轻手轻脚,生怕碰到她的肌肤,碰到她的伤口。当时她就在朦胧中想着谦谦君子。 桃凝看了看窗外的弯月已经升到树丫高处,说:“那我先去睡了。有事记得叫我。” 墨襄点了点头。 桃凝转身便要走,墨襄迟疑了一下,伸手拉住她:“等一下。” “嗯?” “有些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墨襄一本正经道。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早点休息。” “也许明天我又开不了口,是关于我的事。” 那好吧,桃凝再次坐到床边,双手托着下巴做出听故事的姿势。 “桃子,我承认自己跟其他男人一样,第一次见到你时内心就如一池春水波澜起伏。” 桃凝有些疑惑:“我受伤出现在你的竹庐好像很惨的样子吧。” 墨襄摇摇头:“你受伤的样子也是美的。你突然出现在我屋前,你不知道当时我真的是又惊又喜。虽然你浑身是血,脸上也有一道疤痕,气息奄奄。要知道一竹庐可不是人随随便便就能进的,这不得不让我感叹缘分真的是个很神奇的东西。” “你孱弱无助的样子,我想起了小时候我捡了一只受伤的小兔子回家,那时我没有玩伴,只能每天漫山跑。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很可爱,看到它血迹斑斑的样子很可怜,便生了怜悯之心,想把它的伤养好。可是娘趁我不在的时候把它吃了,我伤心很久。当时那只小兔子可怜的样子便又浮现在我眼前。当把你抱在手上,感受到你细微的呼吸,看你痛苦地蹙眉,你是那样的无助,那样地惹人爱怜。原本觉得自己已经冰冷心原来还有感觉。那只小兔子我没有能力保护它性命,可是你对你我却有。可你所遭受的这一切,都是我自己一手造成的。我当时真的恨不得拿自己的命来换你的命。所以,天意弄人。” “后来飞阙山庄没了以后,我就想为你做点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对你好,就想能给你想要的吧。记得当时你说过要当桃花山庄的庄主,我就要不惜一切代价帮助你成为桃花山庄的庄主。” 第37章 过往 “可你有没有问过这些是不是我愿意想要的?” 墨襄问:“这是你想的吗?” 桃凝摇摇头,一时不该说些什么,短暂沉默后道:“可我恨你!” 墨襄大惊:“你恨我什么?” 桃凝眼含泪珠:“我恨你,我恨你的无动于衷。你可知道在你之前,我从来没有把哪个男子看入眼。他们拼命地讨好我,我连看他们一眼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其实那次出门爹说不要去跟商队,风餐露宿,很辛苦。因为他跟江家已经开始商量我跟江流昀的婚事。成就别人眼中的郎才女貌。如果不是你设计横插一刀,可能我跟江流昀已经成亲。我也一直觉得自己应该跟江流昀成亲,毕竟那样一个好男儿天下真的少有。” “可是遇见你以后我才明白,那不过一个普通人的心思,别人觉得好就可以,却不知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是什么。以前我很骄傲,因为所有人都匍匐在我的脚下。其实我何尝不知,一是因为我是桃秀林的唯一的女儿,背后有着富可敌国的财富;二是因我的青春美貌,带着这世间几乎绝迹的雪族血脉。除去家世跟外貌,他们还会对我好吗?” “可是你不一样,遇见你的时候是我一生最无助的时候。好比平时大鱼大肉吃惯了,如果有人给我一碗饭那我会生气。可是如果我是一个快要饿死的人,那碗饭就是救命,我会感激涕零。你就给我救命一碗饭。可我也知道要跟你在一起很不容易,毕竟我一出生就是锦衣玉食。” “所以我很努力学习在林子里生存下去,学会砍柴学会烧饭学会找食物。我只想如果真的可能,要跟你一起去山谷隐居。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我不是笨笨的女人,可是我觉得做一个笨笨的女人也挺好。可是我还没有你聪明。我很清楚知道想要的是什么,我想要的只是那个与自己心意相通之人长相厮守而已。” 墨襄秀美的脸庞微微有些抽搐,师父们从来都只教会他付出,未教索取。 “那你现在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墨襄低下头:“我怕,我真是很怕……我怕你嫌弃我……” “是因为银信公主的事?” 墨襄摇摇头:“我娘在千岭名声很不好,那些山民的嘲笑的并不是没有理由的。一切都是因为我娘,她的所作所为让周围所有的人都鄙视我。纵然我有天生的美貌,对他们来说并不值得羡慕,而是诋毁!” “你娘做了些什么事?”桃凝小心翼翼地问。 “她可以跟一个山野猎户野-合,就为了一只兔子,就是为了让我跟姐姐能吃上一顿肉。然后竹庐附近经常有各种陌生男人出没。他们来的时候娘就让姐姐带我出去玩。我童年的记忆里全是那些男人娘身上邪恶和满足丑陋的脸。那些猎户有多可恶。我知道娘是为了我们好,可是心里好恨,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快点长大!” “娘病倒,他们假惺惺地拎着些山货来看她。他们的心思我如何不知,只不过见我长得唇红齿白,比一般女人都要美貌些想占我便宜。本来真没想杀人的,可是他们说如果没有他们接济我跟娘都活不下来。言语间全是侮辱。我忍了十年,一气之下把他们都杀了拖到山里喂狼。从此竹庐才清静下来。” 说到这里,墨襄把痛苦全写在脸上,身体微微颤抖。 “所以你宁愿去很远的大集也不愿意去附近猎户村子,所以知道我偷偷去跟猎户换东西你会那么生气,才会去松谷避开。因为你知道他们不怀好意。” “后来我去了松谷,学成本事,娘不再为生计发愁,可以不用做那些事了。可几乎我每一次回竹庐,都会有陌生的男子从竹庐里仓皇逃走。如果说之前种种是为生计所迫,可是后来,后来又是为什么?师父教我礼义廉耻,而我娘呢?她又带给我什么?!他们都说我是娘跟山里狐狸生的,因为如果跟正常的男人是生不出那样的美貌。他们说我娘饥不择食,人兽不论。每次听到这样恶毒的话,我都会气得浑身发抖,所以选择戴面具。” 墨襄,已经泣不成声。 桃凝这才明白那些年他娘为了养活他跟蓉娘付出了多少。 她生于富贵家,虽亲娘早逝,可是生活一直都是锦衣玉食。那些为生存下去的事她无法想象。 而这一切虽然于情来说是迫于无奈,可是于墨襄来说却是一辈子心上的阴影。美貌于别人是可望而不可求的,于他却一种累赘。 桃凝这才明白,为何感觉他明明对自己有意,却次次远离。于情于爱,对他来说太过沉重。所以他宁愿自己每次替自己去死,也不愿意站在她面前。 “我不敢自己直接面对你的感情,怕你承受不起这世间流言蜚语,怕伤害了你。所以我想离开或许是对你更好。江湖上并不缺乏好儿郎!我本想这次一死了之的,对不起。桃子,这个世上我可以伤害任何人,哪怕是我自己,都不可能去伤害你,更不允许别人伤害你。” “原本我以为自己会在竹庐里一个人孤独地终老,可是遇到了你。我才觉得这个世界原本很美好。我承认,害你我是无意,救你却有心。你受伤的时候,像小时候我救治的那只小兔子,软弱可怜。可是那只小兔子却被我娘吃掉了,那种伤心欲绝的现在我都无法忘怀。当时我好害怕自己救不了你,就像那只小兔子一样我能治它的伤却保全不了它的性命。” “很清楚你只不过这里一个过客,迟早会离开。告诉自己不要动心动情,因为一个人有了情感就会失去准确的判断,无法掌握大局。可是当我疲惫地回到竹庐,看到屋顶袅袅而起的炊烟,看到你满头大汗一脸的烟火,觉得心里好暖好暖。一碗温水,一餐简单的饭食让我心生感动。” “天下怎么会有人对我好?很多次都在想,什么大仇,什么江湖都抵不上回去见你一个温暖的笑来得舒心。既然喜欢你,我就想给你天下最好的。” 第38章 祭拜 “墨襄,这世间有很多恶,但是你要相信总归有些美好的东西值得我们去付出。明天我带你回桃花山庄,这次定要把伤养好。将来还很长,你也不希望我独自一人吧?” 墨襄眼含泪光,点点头。 第二日,桃凝亲自驾着马车返回桃花山庄。 “桃子,我有个请求。”墨襄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请讲。” “我想去看看姐姐,她是不是已安葬了?” 桃凝立刻调转马车,领着墨襄来到一座山的半山腰上,那里孤零零地冒一个新坟头。 因为蓉娘没有名分,是没有法葬在桃家的墓地的。桃秀林也是有心,请了风水先生选了一块风水宝地安葬。从墓地望去,就是繁华的桃花山庄,还能隐约看见盛开在桃园的几株灼灼的玉兰花。 墨襄满腹悲伤一字未言,只是跪下磕了三个头,静默好一会。心中纵有千言万语,说出一个字都觉得打扰了她的清静。 二月的风还是挺冷的,墨襄顶不住咳嗽了几声。 桃凝说我们先回去,以后再来看蓉娘吧。 墨襄点点头,由着桃凝搀扶着自己下了山。 无意抬头间看见满山的桃树居然已经开始冒出许多的粉色的花蕾来。 春天真的要到了,今年应该不会错过桃花盛事了。 桃凝看到墨襄嘴角微翘,真是好看的病美人。 江念远坐在浣花居走廊上看花,心事重重,时不时看向来此的路。都过去一夜加大半天,一点消息都没。 不知道桃凝跟墨襄现在怎么样了。庄里没有桃凝回来的消息,也不知体弱的墨襄有没有成功逃脱,但是他身体那样弱,要怎样回到松谷去养伤呢。还真是有些担心,要不要自己先回松谷照顾他一下再出来。 一群人声从花影里隐约传来。 一双人影出现,桃凝一身鲜艳的粉白与周围的桃花相映自是美不可言。因为蓉娘去世爹让她戴孝百日,所以在粉色长裙外面加了一件白衫,这样的打扮反而让她显得更加娇艳明媚。 走在她身边的墨襄却是一身月白的长袍,桃凝本说要让他穿青色,他却说姐姐才去,应该穿白色。周围鲜艳的桃花衬得他的肤色也极为红润。 他面色是少带的笑意,好一对才子佳人,看得江念远都心生嫉妒。江念远与他相识多年,从来没见他如此开心过,满眼温柔笑意。 “你们居然一起回来了?”江念远很是惊奇。 “怎么你不愿意看到我们一起回来?”桃凝嗔怪。 “只是很惊讶而已。”江念远看看墨襄,欲言又止。 桃凝娇羞地看了看墨襄,满脸的春意:“我爹已经同意让他也在溪谷养伤,这样你们就可以做伴啦。免得你啊日日说无聊。” 江念远自然是很高兴的:“那是再好不过了。” “你们赶紧去把房间打扫出来。”桃凝吩咐身后的下人。 “干净就好。不要太多东西。” “知道啦。我答应过爹不能耽搁庄里的事,现在我要去庄里忙了。忙完了晚上来这里吃饭。你们叔侄就好好聊聊吧。想要什么想吃什么直接跟下人们说是。” 看着桃凝依依不舍的样子在花树中消失,江念远终于忍不住问:“你还真是高明,不是说好一走了之,怎么回来了?” “这个世界上我还真没怕过什么,可是最怕她的痴情。到河中间我还没进水里她自己倒先跳。我还能装死?” “也就她能对付你。走吧,进去躺着吧。” 桃凝一走,墨襄脸上的轻松立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病容。 “你赶紧躺下吧。”江念远噌怪他。 桃凝回到园子准备换衣服,这时丫头递过来一个帖子。打开一看,却是徐鸢。 桃凝看了看扔在一边:“请徐三少爷明日己时荷风亭相见。今日我乏得很。” 丫头退了下去,回了徐鸢。 第二天徐鸢准时来了,丫头领他进了园子。 好一个精致的园子!虽是二月天,却感觉如人间三月。假山池水,花草树木,一切都是春意萌发的蠢蠢欲动。 桃凝着了盛装缓缓从照影轩出来,见徐鸢已坐在亭里喝茶。那茶才沏上,正烫。徐鸢心里紧张,一口下去忙吐不迭。 桃凝忍俊不禁道:“三少爷,好茶要慢慢喝才能品出味道,心急品不出味道的。” 徐鸢站起来,低头行礼:“在下失礼了。”拘谨得厉害。 桃凝看他样子还是忍不住笑:“前两天三少爷还信誓旦旦说要收了我做小做外室,怎么今天这么局促?倒好像是我失礼。”桃凝也屈膝回礼。 徐鸢这下脸红了,想起前几是诳语真是恨不得现在跳进池子里洗一洗,好胜过在这里尴尬。其实这也怪不得他,他若早知她就是桃凝,怎敢说那样的大话来? “三少爷请坐。三少爷有话就直说吧,我俩也不是外人,好歹也同生共死过,不必绕那些弯弯道道。”桃凝示意坐下,神态倒也自然。 徐鸢这才抬起头看她,她本就姿色不俗,一般的打扮已是出众。何况现在一身华服盛装,气质风韵更是独特。梳的是望仙髻,发髻上点缀的是珍珠花,那珍珠不大,却个个都一般大小圆润,闪闪夺目。镂金做的花瓣,一眼望去都能看到花瓣的纹路,真是下了仔细功夫。真如漫天繁星,不稀奇倒也闪耀。正中的是一族金银交错的华胜,形态做得跟真的一样枝叶舒展,花朵娇俏。那花蕊用五颜六色的细碎宝石制成,花瓣用的是银贝,光彩不输珍珠。耳下却也锤得玉石,晶莹水透。眉画得又细又长,眉目流转,如星辰起落,倒也是风流独绝。两颊只是染了淡淡的胭脂,唇上抹艳红,美艳如桃花,灼灼烧人眼球。身上是兰锦的袄子长裙,颜色特别清雅,花纹却一个角度一看却也有不同的花纹色泽。他听说过兰锦贵就贵在里面掺的丝线,有的就是普通的丝线,颜色绚烂,却也无奇。便是看她这件衣服怕是掺的鸟羽,一处图案每个方向看过去都不一样。颜色不多却暗藏许多玄机。 “看够了没?”桃凝都快被他盯得不好意思了。 徐鸢赶紧收回痴痴的目光。 “你若喜欢这首饰衣服,我明天叫人送你一套,算是送给你的新婚贺礼。新娘子穿上必定明艳动人,芳华绝代。”桃凝赶紧召开话题引开彼此的尴尬。她如何不知自己这一身衣服何其奢侈华丽,只是对她来说颜色还算是偏素了一点。她喜欢红色,喜欢穿那样鲜艳的颜色。 徐鸢听到新婚两字一时有些惊诧,回想却觉得自己很是可笑:桃凝他是没本事娶到,那范立青估计回去就得过门。 第39章 温柔 “这样干坐着喝茶也是无趣,不如来些茶点与琴音如何?”说着桃凝伸手示意,不一会丫头就端上来八盘高脚瓷盘。 那点心徐鸢却是熟悉,就是当初让她吃的那几样。当时他还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带给她,可是在她这里不过是随随便便就能有的。 “这八样茶点名为四季双花,也叫四时八美。这嫩黄的叫蜡梅吐瑞,红的是红梅盖雪,取的是瑞雪丰年;这白的是李花迎春,粉的是桃花含笑,取的是复苏春景;这粉白的是清荷初露,紫的是兰花暗香,取得夏日繁茂;金黄的是桂花飘香,淡黄的是金菊笑风,取得秋时盛景。都是好寓意的好东西呢。也不知我家的厨子能不能做出御厨的味道,三少爷尝尝如何?” 徐鸢觉得心里不舒服:“我现已自知不如你,何必用这样的方式来调侃?当初我待你是真心,你是知晓的。今天我只是来跟你道个别而已。” “那就请三少爷听我抚琴一曲如何?”桃凝并未把他的话放心上,丫头早就把琴取来放好。 桃凝伸手抚琴,寻常的曲子并无什么奇妙之处。只是徐鸢听着好听而已。 曲终,桃凝抬头:“此曲为三少爷送行,明日我就不送你了。三少爷有话直说吧。” “既然你是桃凝,当初为何要帮我在徐家立足?以你的手腕搞得我们父子不合,商号大乱岂不是对桃花山庄更有利?何必扶持一个默默无闻的庶出之子上位?” “如果你手上长了一个烂疮,你是找人医治还是直接砍了?” “当然是找人医治。” 桃凝道:“永盛商号与桃花山庄关系就人跟手的关系。永盛商号一日不与桃花山庄决裂那就是一个烂疮,找人治好就行。而你就是那个人。” “你就不怕我让烂疮成为烂骨头?” “那样就只能壮士断腕。”桃凝回答得干净利落。 徐鸢看着桃凝低下去的眉眼,心一下子轻了许多。想着要问已经有了答案,再待下去也没意思。 “那告辞。”徐鸢起身行礼。 桃凝含笑:“你就没有什么其他想跟我说的?” “我想说的早就说过,何必再白费唇舌。你我之间也算是患难之交,有些话你不说我也明白,我不说你也明白。” 桃凝听了这话便知他这次彻底死心。心中倒有几分安慰,让他一直留着那个不切实际的幻想终究不妥。 徐鸢走了几步,停下来,人却没有转身只留下一个笔挺的背影:“只要我掌握永盛商号,保证十年以内不会与桃花山庄作对。每年奉白银十万两,算是还你的人情。” 说完大步流星走了。 叶桐听闻墨襄未死还被挪到了浣花居养伤,便来看看。 只见墨襄半躺在床上,虽有些病容,神色已经大好。不知怎么的,别人一见他那副容貌就觉得不舒服。明明病恹恹的还有几分楚楚动人,却令人有一种心生怜惜的感觉,有种埋怨老天爷不公造化弄人的想法。 叶桐笑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墨襄陷入深深的回忆之中:“叶兄就不要取笑我了。在我手下死过的人可以说不计其数,还有什么后福可言?若是一报还一报,我再死多少次都是不够还的。以前在战场上,我从未把将士们的生死看重,只要能胜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他们只是手中的一枚棋子,谁生谁死都不重要。可现在我想向上天多祈祷几年的时间。” 叶桐微笑静听:“你是为了中土子民,又不是为了自己,老天爷会看到你的诚心。” 墨襄摇摇头:“曾经在大雪来临前用火烧了数十万异族人,天又降大雪掩埋尸体只有等到一年春暖雪化才看得见。站在风雪中,空气漂浮着皮肉烧焦的味道让人作呕。可是我就那样冷冷地看着那些连大雪都覆盖不了漫山遍野的狰狞尸体。有的被烧死,没有烧死的都被冻死,几乎全军覆没,死状惨烈。那次后我觉得生命太容易失去,太脆弱。” “我能掌控别人的生死,自己的生死也一样被人掌控。那次大胜之后论功行赏,有人谗言说将士们浴血奋战死伤无数得不到抚恤,而一个只会用嘴说说的卖弄皮肉的谋士却能得头赏。将军开始还维护我,而当我的声望超过他的时候,他的手下就先是用火烧营帐,然后箭射围杀。绝不会让我有生还的机会。” “当晚看到自己的营帐也成为一片火海的时候,什么知遇之恩,什么惺惺相惜,全都化为灰烬。这双手能掌控战事,却不能掌控人心。劫后余生趁着师父去世回到松谷,想安静地过日子。谋士权当一场梦而已。可当没死的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又有络绎不绝的人请我出山。是不是觉得特别可笑?” 叶桐道:“如果有机会我真想跟你大醉三日。个人恩怨江湖怎么比得了家国大事?想年北境之难,护军节节溃败,商旅不通,生灵涂炭,多少地方白骨荒野。侠,救得了人却救不了民。可你一人之力力挽狂澜,使北境恢复平静,驱赶异族千里使他们不敢再侵犯。这等丰功伟业岂是人们嘴里说说就能被掩盖的?” 墨襄苦笑:“其实我只是为了自己能扬名立万,没有想那么多。就像每个血气沸腾的年轻人一样,希望自己能有一番作为。可是到后来,看过太多的杀戮血就冷了。以前都是手里的剑指向别人,可是到最后那把剑反而又落到自己脖子上。才觉得自己真是可笑。叶兄心中的血仍是热的,殊为难得。” “什么热不热,冷不冷,不过是一副不得不挑的担子而已。你是自己去寻找的,而我这担子从出生姓叶就开始。浪迹江湖,行侠仗义,仗剑天涯,快意恩仇,美酒美人,到最后还不是梦一场。若得一知己好友,闲时看花饮酒,不负这大好春光才是快意人生。” “可惜我现在不能饮酒,不然必定陪叶兄大醉一场。” 桃凝这时从外面进来,听到喝酒便来了兴致:“这伤都还没好上六分,这酒倒提前预订上了。说到好酒,我那里可有二十年的陈年好酒。” 她刚从内庄赶来,神情有些疲惫却掩饰不了喜悦。 墨襄一见到桃凝,目光温柔起来。 “今天这么早?” 桃凝一脸得意:“见你只有晚的,没有早的。” 第40章 旧事 叶桐觉得自己在这无趣,便乖觉地告辞离开。 桃凝目送叶桐离开,转过身来道:“你这个人一向冷僻,好像叶桐跟你好像很谈得来?” “他是个很不错的人,是非善恶分明。”墨襄只觉得今日桃凝与往日不一样,打扮得格外鲜亮,“你今天怎么打扮得这样华丽?宛如神女一般,好看。” 桃凝不觉得今日自己有什么可出彩的,以前在家也是这么穿的:“今天我把徐鸢打发走了,也让他死心。” 墨襄看着桃凝有些不舍的样子:“怎么不开心?” “倒不是不开心,只是觉得他其实也一个不错的人。想着以后就不能跟他像以前一样并肩作战,横扫那个不争气的哥哥,便觉得有些失落。你不会吃醋吧?”桃凝斜眼睨他。 “我吃醋了。”墨襄把头一歪,做出生气的样子来。桃凝当真是好气又好笑,这么高冷的人做出孩子气来的样子也挺可爱的。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他呢?” “可能每个女子心中都希望自己一生可以有依靠的男人,而不是让男人依靠自己。徐鸢是个人才,什么都一点就透,做事看人都是好手。可是他成就自己,却没法护我周全,这就是我不会倾心于他的主要原因。那几夜地窖里冰冷的雪水浸过皮肤,那种刺骨的寒冷让我明白很多。这个世上唯一能事事以我为重的人,恐怕只有那个竹林里的人了。” “那江流昀呢?” 桃凝轻笑一声:“你这醋劲不小嘛,非要问个彻底。江家谈婚论嫁这回事,从头到尾也只有江家自己在意。我爹不在意,我更是不在意。江家觉得自己祖上军功在上,家世显赫,桃家不过是商贾之家,他们给点好脸色就要我们去舔。如意算盘打错了。当年爹爹的确心动过,有心成这事。” “结果江老太爷仙去,他们家是氏族大家,看重伦理孝道,所以三年家里不能婚嫁。” “你怎么知道的?” “这样的事我怎么会不知道?”墨襄说得风轻云淡。当然他不会告诉桃凝江老太爷是如何仙去的。 “也是,你把江湖庙堂的事都知道得十分清楚。” “那三年后呢?” “三年后,江家准备提亲,结果娶了名门贵女。江家名门望族,显赫一时,自然看人都是不用低头的。他们怎么会愿意娶商贾之女,有失身份。哪知那个女人福气太薄,才嫁三年就死了。江家在朝廷出现了亏空,需要大笔的银子破财免灾。爹爹也想能跟世族大家攀上亲家,我就求爹让我跟着商队走一趟,以后嫁给江家可能就被关得院子里极少出门。爹也同意,他的意思让我吃吃苦,以后就能在江家安分点。可是就在路上出了事,遇到你。江家我就更不想嫁了,他们家那高门槛谁想嫁谁嫁去。” “那我呢?”墨襄做出认真的样子来。 桃凝低头含羞一笑:“没有遇见你之前,不知世上竟有如此男子;遇到你时,世上竟有如此男子;遇到你以后,世上再也没有如此男子。” “桃子,以前我不信命,可是遇到你,我真信。” 灵雀清理蓉娘的遗物的时候,看到一个贴了封条的檀木盒子,便问晴雪这个盒子装的什么。晴雪说好像是有关小姐的书信,庄主转交给蓉娘保管的。灵雀想既然是桃凝的东西自然处理也问问她的意思,便抱着盒子问桃凝。 桃凝一想我有什么东西爹爹会交给蓉娘保管而不给我呢,就让灵雀留下盒子。打开一看,是整整齐齐的一叠书信。 封面规整地写着四个字:桃凝亲启。 墨襄正在灯下跟叶桐下棋,叶桐棋艺远不如墨襄,溃败如山。吓得叶桐连连叹气不止,技不如人非得自找没趣也是无趣极了。 “咱们比武得了。这棋我是真下不过你。”叶桐弃子求饶。 “好,今天放过你。等那日我身子大好,跟你比剑。你照样得输!”墨襄信心满满,跟叶桐在一起,他的心情总会大好。 纵然墨襄有玲珑百窍心,偏偏叶桐一片赤诚,空空如也能纳八面来风。 “那我等着。” 墨襄正得收子,忽地听到有急促的脚步声敲击着石板路。他机警抬头一看,却是只穿了素衣的桃凝,她应该是刚卸完妆,头发披散着,要入睡的样子。再看脸上却是满脸的泪痕。进来不顾旁人直接扑到他身上,呜呜地哭起来。 叶桐见势,立刻告辞退了出去。 “怎么了?”墨襄爱怜道。 桃凝依然只顾着哭,说不出话来。墨襄注意到她手里抓着几封书信,便扯来一看,也愣住。 那是他八年前写给桃凝的书信,整整写了一年,不知道写了多少封,结果一封回信都没收到。后来去了北狄,便再也没机会写了。而这些信,此刻桃凝今天才第一次看到。 “八年前你就来过山庄对不对?可是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墨襄爱怜道:“人会忘记很多事,不然脑子会装不下的。” “你去北境是因为我对不对?因为你想扬名立万要娶的是我对不对?” 墨襄温柔地把桃凝搂在怀里:“对。” “你写了那么多的信可是我一封都没有见过。蓉娘把你信都锁得好好的,她不知道写信那个人竟然是她朝思暮想的弟弟啊。她要是当时知道了该多开心啊,不然也不会郁郁寡欢这么多年。” 蓉娘不在了,庄子里的一应繁杂的事都没个人来料理,庄阑看着杯子已经淡得无味的茶水摇摇头,自顾自地继续对弈。正当他冥思苦想怎么破解自己刚才落下那一枚白子时,门却咚咚地响了。急切地敲门声惊醒了早就倒在一边打瞌睡的书童,书童揉着眼睛一边走一边抱怨谁啊这大半夜的要过来。 书童开门一阵冷风就涌进来,门外站着两个人,桃凝与墨襄。桃凝更是手持剑,气势汹汹。 庄阑见是他们,很是吃惊。 “我的少庄主,你这大半夜持剑而来是为何?”庄阑甚少见到桃凝如此神态。 她视自己为师,向来都是恭敬有礼的,少有这种逼人的气势。 做了请他们进来的手势,见那茶水也不好意思请他们喝,打发书童去重新沏茶。 书童不耐烦地端起茶盘出门去。 桃凝开门见山,语气是少见的不恭敬:“庄先生到庄子里应该很多少年了吧。从我记事起,庄先生就开始教我读书写字打手心,算算也有十多年了吧。” 庄阑一脸疑惑:“满打满算今年应该十五年了。” “那先生应该记得八年前的在我身上发生的一件事吧?” 庄阑笑道:“别的不说,这记性为师还有自信的。你想问什么?” “这是蓉娘的遗物,不知道先生是否知情。” 第41章 求证 墨襄把几封书信放在小几上,庄阑只是看了封面就知道那是什么,脸色微变。 当初桃秀林问过他怎么处理这些书信,他的建议是烧掉。看来桃庄主还是心疼女儿,没有烧,转手交给蓉娘保管起来。这倒好给自己惹来了麻烦。 庄阑笑得有点不自然了,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贼心虚。 桃凝沉声:“先生是聪明人,自然是知道我要问什么。那年我十三岁,墨襄就来过桃花山庄,并且与我有过交集。但是为什么我会对这件事一点印象都没有?是不是因为某些事的记忆被抹掉了。” 庄阑看着跳动的烛火道,尽量避开桃凝咄咄逼人的眼神:“墨宗主没有告诉你那年发生了什么吗?”说完眼神飘向了很是镇定的墨襄。 桃凝看向了墨襄,墨襄摇摇头:“在竹庐里再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不认得我。我也不知道这些年时间内发生了什么事。那年我离开桃花山庄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她记忆残缺,我不敢说太多。” 桃凝又看向庄阑,庄阑知道今夜不说实话估计大家都睡不好了。长吁短叹间陆续道出: “那年还只是小弟子的墨宗主跟着苏延来到桃花山庄游学,与凝儿偶遇一见倾心。苏延十分疼爱这个小弟子,便向你父亲提亲。当时墨宗主一无所有,连自己的温饱都解决不了,庄主怎么可能把女儿许配呢。于是苏延让墨宗主去了当时烽烟起的北境,希望他能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然后再娶凝儿。战场上的事我不清楚,反正墨宗主没有回来。凝儿当时还小,自然不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绪。凝儿对墨宗主情根深种,思念成疾,药石无效。桃庄主就凝儿这么一个女儿,从小那就是捧在掌心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为了凝儿不受委屈多年未续弦。当时只能让她忘却,我想墨宗主也能理解一个做父亲看到孱弱女儿的心情吧。” 墨襄默然:“桃庄主爱女心切,我悔恨至极。因为当时路途遥远,路上多有阻塞,书信也不便写,所以拖延了很多时日。等到了军中我第一时间便写了书信回桃花山庄,陆陆续续写了一年都没有一封回信。后面我就被抓去了北狄军中,自然是写不了信的。” 庄阑点点头:“等你写来书信的时候,凝儿已经大病一场,把那些事都忘干净。桃庄主问我这些书信该怎么处理,我说烧了。就当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以后凝儿还是快快乐乐的。可是桃庄主肯定是舍不得,交给蓉娘保存下来。可谁知这世间兜兜转转,这些信还是到了它们本来的归宿。缘分这种东西真的是很奇妙,所求而不得,该得还是得。墨宗主平复了北境,也没有来桃花山庄啊。” 墨襄解释:“北境平复后,军中争功,我被他们暗杀,侥幸留了一条命逃脱回了松谷。才知道师父跟娘已经都去了,身心俱疲。等我好得差不多的时候,才知道江流昀已大婚。当时我以为他娶的是桃凝,伤心绝望旧伤复发又躺了许多时日。打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出过松谷,一心只想着怎么铲除飞阙山庄。但是我没有想到的是,桃凝会在雨夜寻着子归的琴声到了竹庐。当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人就这样到了我的跟前。我若知道是她来了千山道,怎么也不会让花十里围攻她。这件事是我的错。” 桃凝此时已经泣不成声,原来很多事多年以前就已经发生过。墨襄只得把她搂进怀里,脸上似笑非笑。 庄阑长叹一声:“反过来想想,如果不是你设计引诱他们深入千山道,或许你们这一辈子真的不会再相见。是良缘是孽缘,谁又说得清呢。只是墨宗主心思深沉,我等凡人真是猜不透啊。” 墨襄搂着桃凝道:“这个世界上只的自己强大了才是真正有力的靠山,只有桃子当上了少庄主,她的婚事与人生才能自己做主。” 桃凝忽然挣脱了墨襄的臂膀,愤怒道:“可是你为什么不问问这个少庄主是不是愿意当的?你有没有问过我到底要的是什么?你凭什么觉得牺牲自己成全我就是对的就是我想要的?你总喜欢自以为是!” 说完转身连剑都顾不上拿跑了出去。 庄阑有些心虚道:“墨宗主别看着我,去追凝儿呀!” 墨襄行了一个礼:“多谢!”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黑暗之中。 庄阑看着他们都消失了, 心中才松了一口气,才抓起已经凉了的淡茶杯送入口中:“幸好走了,不然这两个人发起疯来我这杏苑可是保不住了。不行,不能再待在这里,得赶紧游学去!” 桃凝一口不知道跑了好远,跑得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心怦怦直跳。 以前担心墨襄忘不掉那个女子,哈哈,自己吃自己的醋! 不知怎么的,桃凝想哭又想笑。想完就蹲下来呜呜地哭了起来。 墨襄不远不近地跟着她,看到她终于停下来才敢慢慢上前。 桃凝感觉到一个温暖怀抱环绕住自己,墨襄把头放在自己的肩上:“桃子,对不起。你说得对,我总是自己以为是。自卑觉得配不上你就不来找你,没有问过你就设计你的人生。以后,我不会了。” 桃凝哭得更为大声。 墨襄抱得更紧:“桃子,谢谢你。刚才我才发现,原来我也是一个一直被别人爱着的人。如果当年你真的因为我而死掉,我会很难过的。我不怨任何人,只怨当初对自己没的信心。” 桃凝耳边的声音接近呜咽。 “这些年的苦,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的。仇恨对我来说,也不重要了。你现在才是我最重要的。”墨襄抱着怀里人,内心积郁已久的愤懑突然清空。 桃凝转身扑进墨襄怀里,双手环着他瘦弱的后背,想要一辈子这样紧紧地抓住他。 “以后不要离开我了,好不好?”桃凝哀求道。 墨襄点点头:“好。” 夜风送来轻轻桃花的清香,在淡淡的月光下,桃花居然开了。 桃花开了。墨襄欣慰道。 怀中人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蹭了蹭他的脖子,温热的气息从脖子蔓延至耳垂。奇怪又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墨襄拥紧了怀里人,亲了亲她的鬓角,低沉的声音充满了诱惑:“桃子,我想吃桃子。” 桃凝头埋得更深,低低道:“吃得动不?” 墨襄托起她的脸,一脸温柔:“吃不吃得动,吃了才知道啊。” 桃凝的嘴被堵住,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桃花微红,香风阵阵 第42章 寻仇 后半夜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一声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了好一会。 开得早的桃花经不住风雨的摧残掉了一些残红,有一种令人惋惜的残缺美。 竹风不知道小姐有夜里什么时候回来的。大概是因为庄子里事务繁多,回来的时候也没有叫醒她们伺候梳洗,直直地躺下。几个丫头也见怪不怪,少庄主能好好休息比什么都重要。 这不还躺在床上裹着被褥就嚷着要洗澡,也不敢多问,赶紧准备热水去。 泡进温热之中,身上传除了一处疼其他地方都酸软得可怕。 整个上午桃凝都困得要死,好不容易挨到午饭时间迈出外园,准备午觉好好补一补。 外园门口人多桃凝不是不知道,但今日好像有些特别多。 路过的人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朝向了同一个地方,那是大树底下一个茶水铺子。爹爹可怜那个寡妇拖家带口便让她在门口摆了个小茶摊,外园来来往往的人都会时不时去照顾一下生意。那个寡妇虽时常有男人惦记,也不是什么半老徐娘的风姿,从未有这么多人围观啊。 “真的是从画上走下的人儿啊,真真好看,比女人还好看呀。” “莫不是神仙下凡?不然怎么会有这般模样……” 桃凝好奇顺着众人目光望去,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袭簇新的青衫外套着一件麻布褂子,头发松松地簪住一半,就这么一个随意的穿法都当得起天人之姿的赞美。越是朴素装饰反而越是能衬托出他出尘的身姿与出众的面容。即使被人围观,也丝毫不在意嘈杂的目光,纤长的手指捏住茶杯,轻啜一口,姿势优雅。 围观的众人只觉得平日自己那不叫喝茶,叫牛饮! 看得那个寡妇都没注意到炉上的热水扑扑直喷。 除了墨襄还能有谁。 脸上的病气已经祛得差不多,整个人给人一种焕然一新重获新生的感觉。 “杨嫂子,水开了,火都要扑熄了。”桃凝好心提醒,目光投向一脸得意的墨襄。 杨嫂子的脸好像被热水烫了一般,红得飞快,赶紧用湿帕子把铜壶拎下来。 “怎么,下工了?”墨襄放下茶杯,撩衫起身,迎了上来。 简单的动作只会让人用词来赞美:风度翩翩、俊逸出尘、潇洒自如…… 果然不是凡间的人儿啊…… 想到他在山间狼狈讨生活的样子,云泥之别都不能形容啊…… 桃凝看着周围越来越多好奇的目光:“你不是不喜欢大庭广众之下露脸,怎么今天好像还挺享受的?” 墨襄对那些人轻轻一笑,众人倾倒。 “我只是想让别人知道你名花有主,不要再来打你的主意。今天记得把这个兑水服下。”说完拿起一个小纸包塞到桃凝手心。 “这是什么东西?” 墨襄靠近才低低说:“避子药……如果现在怀孕对你影响不好,等以后成亲了你想生多少生多少。” 桃凝的脸又红了,这人真是没个正经,大白天给这个干什么。 “哦……” 墨襄又道:“早吃点效果才更好。” 桃凝赶紧把东西揣进怀里:“走吧,墨宗主,我们吃饭去。你想吃什么?” 墨襄道:“我看到街边那家飘香馄饨挺不错的,大街上就能闻见香气。” 墨襄清早起来从每个药店买了一点药配成药。无意间看到当年那个小摊变成了一个商铺,用的依旧是当年自己书写的那个店名。 桃凝想起来那家开得老大的老牌馄饨店,的确挺不错的,于是点头同意。 看着成双离去的背影,早就瞧见他们一双双眼睛又开始动起了嘴皮子。 “这才是郎才女貌啊……” “桃庄主招婿成功了……” “这样的男子才能配得起桃小姐啊……” …… 墨襄的没死还留了在桃花山庄的消息很快传开,白家自然知道了要上门来要人。当然他们不能直接去溪谷抓人,怎么也得跟桃秀林知会一下才不冒失。 桃凝站在旁边听伙计说白家来人在外堂等着见桃秀林,心下了有几分计较。百草堂之前主动示好,也是明白用意的。如果此时再搞僵关系,要想再次破冰可不容易了。 墨襄偷了白家的药是不假,可是当时也是不得已之举。爹爹本来就能墨襄没什么好感,说不定就这样把他给送出去。送出去不要紧,可是白家要是找他麻烦以他现在的情况恐怕很难脱身。 有什么办法既能够缓解两家关系不伤和气,又能让白家放过墨襄呢。给财物肯定是不行的,白家又不缺那些黄白之物。他们要的出口恶气,挣回百草堂的颜面。 桃秀林看看桃凝思虑重重的样子,便装作若无其事问:“怎么了?怕白家把你的心上人给吃了?” 桃凝脸红着辩解:“哪有,我在想白家会把墨襄怎么样。” “估计会把他拿来炼丹药,毕竟他吃了百草丹。”桃秀林看上去风轻云淡又极其认真的样子,本来墨襄与他也并不多瓜葛。这个小子他第一次见到就不舒服。总觉得他像记忆力某个人,总觉得他对自己女儿是所图的。 纵然知道墨襄对桃凝是绝对的真情实意全心全意,可也不能这么便宜了这小子。兜兜转转,该是他的还是他的。只能仰天感叹一句:天命如此! 桃凝眉头纾解开:“如果他是白家的人,白家还会拿他来炼丹?” “一个姓墨,一个姓白,你说他们是仇家我信,要说他们是一家人,这个玩笑我当真,白家可不会当真的。你觉得你空口无凭凭空捏造墨襄是个白家人的身份,白家人就会相信?凝儿,这可真不个好办法。” 桃秀林觉得自己女儿似乎被情爱冲昏头,这种法子都能想得出来。 桃凝一脸讨好的笑意:“这种血脉亲情的可哪能是随便捏造出来的,那岂不是显得桃花山庄少庄主是个大蠢蛋。我这样说自然是有我的道理。” 桃秀林面露疑惑:“你倒是说说什么道理?看能不能够说通你爹我,再考虑能不能够骗得过白家人。” 桃凝胸有成竹:“怎么能用骗字呢?爹爹,有件事忘记告诉你了。墨襄不仅是蓉娘的弟弟,他还是白无双的儿子。就是你以前跟我提起你年轻时灭了银雀山庄那个白无双,当年他应该是银雀山庄的大护法。结果看上了花十里的小妾,花十里为了巴结白无双就把小妾给了他,然后生下墨襄。血脉上来说他也算是白家的人,或许白家人知道了能饶他。” 桃秀林本来端着热茶正准备听女儿找个什么稀奇古怪的理由证明墨襄是白家血脉,听到他还是白无双的儿子时,手中的茶碗差点没有端稳。 “真的?不是你刚才编的?”桃秀林一脸震惊。 桃凝一本正经:“漪尘告诉我的,她没必要骗我的。墨襄为什么这么惨,多半就是因为白无双当年的纵情又无意。” 父女间是长久的沉默。 “饶不饶是白家的人事,你去让墨襄来庄里吧。这件事总要有个了结。你去叫他来吧。”桃秀林起身朝外走去。 以前的猜想果然应验。自己与白无双纠葛居然还要延续到下一辈身上,真是欠债难还啊。 “让他穿白衣来。”桃秀林出门前转身,看了一眼听到此话脸疑虑消散的桃凝,心想无论是多懂事的孩子还得让父母操心。 “是。”桃凝赶紧蹦了出去。 小花厅里,白老夫人一脸怒意,白飞云正襟危坐。 桃秀林一脸笑意见过礼。 第43章 澄清 “桃庄主,老身前来的目的不用多说了吧。快把人交出来吧,免得伤了两家和气。敢在百草堂偷东西,胆子也太大了。江湖上指不定怎么说我们白家空有三世医药招牌,却被一个野小子欺负到头上!”白老夫人口气十分强硬,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气势。 桃秀林并没有被她的威严吓倒,依然面带微笑。 想当初银雀楼一战,白无双身首异处,虽然是正道除恶,可是也算是跟白家结下了梁子。这些年来白家对江湖上的事从来都不闻不问,对武林盟主陈一枫的号令也是只听不从。 更不用说跟桃花山庄的关系表面和睦,背地里却是芥蒂已深。好不容易现在有了转机,却要因为一个外人再生嫌隙。而这个又是白无双的儿子,自己女儿又钟情于他。 世间之奇妙,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桃秀林露出熟悉的笑容:“白老夫人消消气,这上好的雪眉茶是昨天才送来的,老夫人先品一品。我已经让人把他领来,稍等片刻就到,任老夫人处置便可。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再闹得我们两家不和,不值得。” 白老夫人听桃秀林话已软,脸也放下来,喝了一口茶,称赞道:“的确是好茶。可是最近外面流传的风言风语老身倒是听了不少,令嫒的所作所为倒让人匪夷所思啊。桃庄主爱女之心天下人尽皆知,就不知道桃庄主是否割得下心头好?” 桃秀林依然笑着说:“桃凝姑娘家年轻,未经世事,难免有些任性,还请各位多多担待才是。就这么一个女儿,难免养得娇惯些。回头我定严加管束。” 白老夫人一听,桃秀林是说自己跟小辈置气,不大度呢。 一身白衣的墨襄被人领进来,屋子里的空气顿时凝固住了。 白老夫人看着这个年轻人仿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除了眼角眉梢间那股子清冷,简直就是故人重生。她又想起那个孩子,总是一副不可一世的脸,觉得世间没有什么事可以难得倒他。喜欢穿华丽的衣服,翩翩公子少年郎的模样不知道迷倒了多少少女。曾经自己也是无比欢喜骄傲教养出这么一个优秀的儿子。 那样一个好孩子,真是可惜了。想到这里,白老夫人眼眶有些湿润。 “白老夫人,您看人都给你带来了。想怎么处置随您。”桃秀林说得很淡然。 “这……”白老夫人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处置他的,虽然之前她是想让此人偿命的。不然白家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立足扬威。 “怎么处置?他居然敢在我们的堂里偷药,要他性命不为过吧?桃庄主。”白飞云神色凌厉。 “白堂主说得过了,此人与我桃花山庄并无瓜葛。要杀要剐,此人全凭你们处置。”桃秀林依然很淡然,态度十分恭敬谦逊。 白老夫人没有说话,白飞云也不好再说下去。 “此人虽阴险可恶,但看在桃凝面子上,就卸他条胳膊吧。”白老夫看着桃秀林,想桃花山庄庄主的女婿是个独臂人,必定是江湖上一大笑话。 桃秀林笑笑:“白老夫人不必顾着桃凝的面子。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小女嫁不出去我也养得起。” “那就按娘的意思,卸他条胳膊!”白飞云虽不知老夫人为何突然心软,但既然说出肯定就得做到。这样既解气又能维护与桃花山庄表面平和,不失为一个折中的好办法。 “不过白庄主,在卸他一条胳膊之前,我得问问各位,你们觉得此人像不像某个你我都熟识的故人?” “白庄主的意思还是舍不得了?”白老夫人道。 桃秀林神色大变:“比起各位,我更想杀了他。桃凝两次命悬一线都是因为他。桃凝是我独女,平时都怕说话说重了,跟养个瓷娃娃一样捧着供着。他倒好,伤她一次不够,还两次。要不是桃凝苦苦哀求,我早就把他剁了解恨。” 他们说得热闹,墨襄低头垂眉,仿佛与他无关。 阳光斜飞进来,打在他的脸上,他抬起头看了看窗外,阳光正好,隐约有花香与鸟鸣,神情超然。生死似乎与他毫无相干。他的这条命本就是靠百草丹捡回来,现在心中了无牵挂还给他们也算是两清。 白老夫人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他,他抬头那刻,她甚至想脱口而出那两个字。 “你们动手吧。”桃秀林催促道。 “桃庄主刚说他像一个人?”白老夫人问。 “对。我觉得他像极了我年轻时候的一个朋友,也是敌人。不知白老夫人可有同感?” “你是说……无双?”白老夫人声音有些颤抖。 桃秀林微笑不语,算是默认。 “那他?” “不瞒老夫人,他的确是白无双的儿子。”桃秀林一语破天惊。 “什么?!此话可当真?!”白老夫人惊得站起来。 墨襄神色震惊。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亲生父亲是谁,也不想去过问这件事。 因为父亲这两个字于他是童年最大的噩梦。他有多想父亲存在,就有多恨他!因为没有父亲,他的此生背负了多少不堪入目的骂名! 白无双,是谁? 白老夫人老泪纵横:“无双啊……我的儿。” 白飞云自然是不肯轻易相信的:“桃庄主,你这是要为他开脱吗?” 当年白无双一死,他曾多方打探他是否有遗留的子女,却未能寻到一人。可是现在却突然出现一个这么大活人声称是白无双的儿子?怎么能让人不怀疑。 “开脱不开脱,你们自己看就行了。当年白无双的容貌也算得上是天下无双,此人的容貌有几分像,你们比我更清楚。” 白飞云盯着墨襄道:“虽然样貌是相似,可是没有真凭实据也不能断定他就是白无双的儿子。要是长得像谁就是谁的儿子,凭这点也太武断。” “桃某言尽于此,那你们就动手好咯。”桃秀林说话说得多了喝下一口茶。 房间一片安静。 白老夫人沉浸在回忆里,白飞云因为没有母亲的指示不敢动。桃秀林悠闲地喝着茶,而墨襄则奇怪地望着屋子里的人。他们都如此的陌生。 娘只告诉过他,他的父亲是个阴险小人,作恶被人杀死。他也曾经怀疑自己的父亲是那些陌生男人之一。可是今天他们却比自己更清楚自己的父亲是谁,居然会是江湖赫赫有名的百草堂的三少爷。 “你叫墨襄?”白老夫人轻声问他。 “是。” “谁给你取的名字?” “是我药师父。” “你药师父是谁?” “我药师父没有告诉过他的名字。我看药方的时候经常觉得那些药方不可用,他回答我说活马当死马医就好。” 白飞云面露震惊:“马不死?你师父是马不死?!” 百草堂以药物闻名天下,论医术却不是顶尖,所以才搞了一个百草名医薄。 而马不死却是百草名医薄上排名第一,多年前与白家十分交好,得到了百草堂众人的尊敬。 当时还有不少白家子弟想要向马不死学医,马不死一个都没有看上。唯一看上的一个却后来早早就死了。 而马不死向来做事不循规蹈矩,看不起就是看不起,你求我也看不起。我看得起的,那我求你也行。白无双当年拒绝了马不死,马不死居然满天下追着要收他为徒…… 后来白无双死了,马不死已经隐匿江湖很多年了,想不到他居然收了墨襄当徒弟。这样看来这孩子十有八九是白双无的孩子。 “桃庄主,墨襄暂时就住在庄里吧。我马上飞鸽传书给马不死。既然马不死是他师父,他的身世应该也知晓些。虽然马不死有时说话不够稳重,但也从不胡乱说话。一旦确定墨襄的身份,我们再做决断。可好?”白飞云觉得此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但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 “好。” 第44章 证实 “不用飞鸽传书了,老夫来了。”说着马不死披着个补丁袋子,腰间挂个酒葫芦推门而入,手执拐杖上挂了许多奇怪的小葫芦。 一头银白头发随意用布条扎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青灰色衣衫,走得近了能闻见淡淡的草药清香。八十多岁的人还精神矍铄,走起路来脚底生风。 “师父!”墨襄跟桃秀林几乎同时叫出来向他行礼。 马不死点点头:“我在外面听好一会了。不错,墨襄的确是白无双的儿子,这点我可以证实。” 桃花山庄出了大事,马不死本来不想来参加桃秀林的生辰宴,但是听到风声还是赶紧赶了过来。好巧不巧碰上白家认亲的戏码。 以前马不死从来没想过告诉墨襄真相,觉得他一个人也能过得挺好的。这几日一路打听下来,也觉得这个小徒弟并非自己以为那样的坚强。每个人都需要关怀和被爱。既然他与桃凝有情有义,有个身份在背后总比孤零零一个人得强。白家与桃花,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 白老夫人一听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浑身颤抖。 马不死知道得说出更有力的话来证明墨襄是白无双的儿子:“墨襄,你娘之前跟你嘱咐过什么话?说来给白老夫人和白堂主听听。” 墨襄平静道:“娘说以后出入江湖,不要与西州白家产生任何牵连。” 马不死看白家人:“西州虽然有很多人家姓白,可是能称得上西州白家的。白老夫人,白堂主,除了百草堂可还有第二家?” 厅内一片安静,白老夫人一时间只能老泪纵横,白飞云震惊得哑口无言。 马不死叹息道:“只是这孩子跟他爹一个样,天生聪慧,却尽往邪道上走。幸好遇见桃秀林的女儿,不然下场就跟白无双一样了。你这小子师父走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你完全忘记了!今天这衣服穿上还人模人样的,不错!我想我应该说的都说完了,肚子有些饿了。桃秀林,给我准备一桌上好的酒菜,再来两坛二月醉就好。喝完我就走,你也别来陪我啊,跟你隔得远,没意思。我就带墨襄一块,你看这孩子在山里吃素都瘦成什么样,听说又受了很多伤?得补补。” 桃秀林知道马不死性情,便叫了灵雀准备一桌酒菜。 马不死拉着墨襄就走,也不给白家人打个招呼。白老夫人看着墨襄走掉,有些不舍。 而这突如其来的认亲让墨襄并没有多少意外,好像在意料之中,只是马不死把这种一直在心底的猜想坐实还是有些意外。 桃秀林笑道:“白老夫人,您看是不是还需要卸墨襄一条胳膊?” 白老夫人一边抹泪一边高兴道:“桃庄主是想要看老身笑话吗?既然墨襄是我白家的人,哪还有自家人伤自己家人的。之前的事是个误会,自己家拿了家里的东西难道还说偷?话说回来,桃庄主既然知道墨襄是我白家人,何不早说?省得这场麻烦。” 桃秀林笑笑:“不瞒老夫人,我也是才得知的。刚才凝儿说担心你们要找墨襄麻烦,才告知我。我当时听了也觉得不可思议,但是慎重起见,我让人务必把师父找来。我想既然师父能跑到千岭那种地方教导一个陌生的孩子,他可能知道些内情。正好在动手前赶上,万幸。” 白夫夫一改之前傲慢的态度,温和道:“桃庄主思虑周全,老身佩服。只是这孩子恐怕回归白家难啊,看那孤傲的样子,真有无双当年几分样子。” 桃秀林看着墨襄消失的背影:“老夫人,这我就不清楚了。孩子们得事,我们少操心就好。” 白老夫人笑道:“想想咱们两家关系不睦这些年,倒要结姻亲了。” 桃秀林笑笑不语。 怀疑被证实,墨襄依然风平浪静。他习惯把自己的真实的情绪隐藏起来,不被外人窥探。 “小子,这桌菜你在外面是吃不上的。桃秀林这小子从小就穷讲究,现在是富讲究。尝尝这个醉鸭,连骨头里都是酒味。”马不死选了一块肉放到墨襄面前空盘子里,那盘子花纹奇美,色彩艳丽。 墨襄还是不动筷子。 马不死放下筷子,一脸正经地说:“我说你这孩子脾气怎么这乖戾?我还没说你呢你就冷着个脸?我走之前跟你说过,我教你医术是为了你将来有一门手艺吃饭,而不是让你去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虽然在外不闻江湖事,但好歹也听过一些。本来今天我是不打算来的,让白家人卸了你这条胳膊都算仁慈的。还有凝儿,人家到底欠你什么了?你第一次伤人家也就算了,第二次你也下得了手?你知不知道兰师父教你武功不是用来伤害无辜的人,更不用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对你有心。要是你兰师父还在世,真得气得要废了你才好!” “师父,徒儿知错,已经在改了。”墨襄语气有些可怜。 “知道就好。真是跟你爹一个性子,嘴上知道错了,还是死不悔改。”马不死见他知错,心也就软了,“吃菜吧。” “凝儿那孩子不错,人长得漂亮,性子也好,更别说他爹是桃秀林。你小子真是福气好,怎么她就喜欢你了呢?” 墨襄沉默片刻,还是开了口:“你们都说我想他,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又怎么死的?” 马不死喝下一杯酒,往事涌上心头,思绪万千。 “本来呢,你爹的事我是不想说,可是现在既然牵扯出来,也没必要瞒你。他叫白无双,曾是西州白家的三少爷。当时的白无双,现在的青州武林盟主陈一枫,桃秀林,西州叶家庄庄主叶松青,号称江湖四少。这四少中尤有白无双跟桃秀林姿容最出色,论相貌那真是天下无双,白无双是一块洁白无瑕的美玉,温润高贵,桃秀林是一朵二月春风中的桃花,艳丽灿烂。这两人本来交情甚好,可谓知音知己,还许下如果将来两家生了孩子,如果年龄相配就结姻亲。可是后来江湖上出现了一个神秘的黑暗组织,银雀楼,在江湖上为非作歹。为了钱烧杀抢掠可是无恶不作。当时桃秀林为桃花山庄的庄主,以行商为主,但是时常遭到银雀楼的打劫,所以桃秀林对银雀楼恨之入骨。当时的武林盟主决定传位,谁消灭银雀楼谁就是下任武林盟主。于是陈一枫跟桃秀林,还有桃凝的娘慕成雪一起去了秦州,找到了银雀楼才发现白无双居然是大护法,所以就把他杀了。桃秀林虽然杀了你爹,但也是为武林除害,对白无双也算不得冤枉。你爹跟你一样,天生聪慧,就是心术不正,总是想走些偏道。这次的事我也不再责怪你了,你小子好自为之。” 第45章 童年 “那我娘呢?” “你娘当时只是花十里的一个通房丫头,白无双觉得你娘有几分姿色便多瞧了两眼。花十里的老婆本来就不大喜欢你娘,就把你娘送给了白无双伺候枕席,后来就有了你。白无双生性放荡,睡了人家拍拍屁股人走人,后来的事不用我说了。” 马不死又喝下一杯酒,马不死语重心长道:“你小子以后好好活着,别让你娘跟你姐死不瞑目。” “知道了,师父。” 吃完饭,马不死醉得昏昏沉沉,被仆人抬进客房睡觉。 墨襄刚出门就遇见白老夫人与白飞云在院子里等他。白老夫人依然很激动,白飞云则在一边安慰她。两人似乎一直都没有离开,特地等他,估计是有很多话想说。 墨襄不知如何开口,白老夫人先开口:“墨襄。” 墨襄行了一个晚辈礼:“白老夫人,白堂主。” 白老夫人道:“你应该叫我奶奶。” 墨襄低下头去,他心中只认姐姐跟娘是亲人。 “不习惯很正常,以后慢慢就会好的”。白老夫人笑容盈盈,很慈祥的老人。 欣喜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墨襄,跟先前一副凶巴巴的凌厉样子完全不同。 白堂主开了口:“身上的伤好全了吗?还要不要百草丹?” 墨襄再行了一个礼:“上次之事是晚辈失礼了,还请两位前辈见谅。桃庄主医术高超,我自己也将养着,已无大碍。多谢关心。” 态度恭敬又疏离。 白飞云点点头:“你自己是个医者,伤病还是要多养才好,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 白老夫人慈爱道:“你以后有打算吗?” 墨襄迷茫地摇摇头。 “听说你医术不错,要不你跟我们回百草堂吧?”白飞云提议,“昭儿和仙羽其实都挺喜欢你的,你们兄妹几人应该相处得来。” 墨襄坚决地摇摇头。 白飞云想起近日听到了谣言:“你是准备留在桃花山庄吗?因为桃凝。” 墨襄略微思索了一下点点头。 老夫人一脸不可思议:“你要入赘桃花山庄?” “嗯。” 白老夫人有些尴尬:“这个事……你自己想怎么就怎么吧,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桃秀林的女儿的确是个不错的好姑娘。让你突然进入白家是很唐突,以后有需要就到百草堂。百草堂的大门永远为你打开,随时可以回来。” 白老夫人觉得墨襄并不想跟她有太多的言语,毕竟太过生疏,说完就要走,出门前还转身看了看他。 只见他一身白衣站在明媚阳光里,光落在他脸上,像极了当年的白无双温润明媚。只是当年白无双是那样爱笑,而这个孩子却如此冷淡。 白老夫人轻轻叹了一口气,出了门。 从庄里出来,桃凝已经在门口等不及,见墨襄毫发无损地出来,心里的石头也落地。连忙迎上去:“没事吧?” 墨襄摇头笑笑,看到她便觉得什么都烟消云散,嘴角也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我就知道没事。只是……” “什么?” 桃凝小心试探道:“想必你也知道我爹杀了你爹,你会介意吗?” 墨襄嘴角微翘:“是漪尘告诉你的吧?” 桃凝甚少在他面前这般小心畏惧的模样,倒觉得有些可爱。 “是啊,所以我一直不敢去想这事。毕竟杀父之仇……” 江湖这种仇人后代因为上一辈的恩怨而不得善终的事又不稀奇。 墨襄拉了桃凝的手,坦然道:“我不介意。对于那个人,他本不在意我,也从未出现在我生命中,却带来许多伤害和痛苦,我又何必在意他?他当年的所作所为我也了解过,连白家都不深究,我又何必执着?我是我,他是他。” “那就好。今天晚上我特意准备了一道鸭子,是新菜哦。” “刚跟马师父吃了,还不饿。” “那我陪你走回去吧。你看桃花都开始要谢了,可是我还觉得很美。” 两人依偎着离开了内庄,朝着溪谷走去。 桃凝俏皮道:“听说你要入赘我家?” 墨襄:“嗯。你爹只有你一个女儿,他必定舍不得你远嫁。我只身一人,无牵无挂,不在乎那些世俗。” “白家会同意?” “与他们无关。” 桃凝很是高兴:“哎,要是天下人知道鼎鼎大名的松谷派宗主居然要入赘,也不知是何反应。” “别人是什么态度什么想法我不在意的,我只在意你的。那你开心吗?” “开心!等蓉娘百日过后,我就跟爹爹提我们的婚事。你若是不喜欢经商,我就在庄子里给你开个铺子,行医卖药也好,办个私塾学堂也好,随你……” 墨襄抿了抿嘴,只觉得满山桃花太过温柔。 千言万语,不如相依。 桃秀林知道马不死醒了,特意过来见见他。见过礼后便开门见山道:“师父,你一向不收徒的,怎么会看上这么个冷僻的人? ” “秀林,我知道你是眼里容不得沙子,但是我还是想为墨襄这个孩子求个情。这孩子开头太苦。当初我见到这个孩子的时候,他连个正式名字都没有。她娘央求我给他取个名字。我问孩子父亲叫什么,她娘说姓白,可她不想让孩子姓白。于使她便说出白无双的事来。也就是当时看在他是白家血脉才决定收他为徒的。我就给他取了一个墨字,一是跟白相对,二是与他莫师父姓同音,再取一个襄字。他前面的日子太苦,希望后面的日子有贵人相助过得好点。当时她娘一听就觉得很好,就定下来。” 桃秀林道:“他两次拿我桃花山庄开刀,能让他留活到现在我觉得够了。不过,师父,您放心,即使你不说,我也不会为难他的。毕竟他是白家人,凝儿又钟情于他,何况他还是蓉娘的弟弟,蓉娘这些年心里的苦一半都是因为他。我再想对他怎么样,也不会伤害及他性命的。” “那就好,这孩子就应该吃点亏长点记性,总是目中无人的样子。你掌握好分寸。我只是让你善待他而已。至于怎么处置随你好了。” “想当初,他跟她娘在林子里生活很苦,山里野兽很多,能生存下来已是不易之事。遇到他也算是缘分吧。那年他死命追一只受伤的鹿子到了松谷,又累又饿晕倒在石鹿洞外。刚好我也在石鹿洞跟苏延论道散步碰到他,见他瘦骨嶙峋,甚是可怜,便救了他。他醒来之后问他为何在此,他说他娘病重,听说鹿血可以治病,所以就自己来捕鹿取鹿血给娘治病的。” “苏延很是心疼他,从竹庐跑到松谷追一只鹿子,以致饿晕。当时正好碰到我在松谷寻药救了他,他得知我是个医者,便央求我救了他娘,我见这孩子有孝心,也就出手。然后得知他是白无双的儿子,才决定教他一门手艺以后也能有碗饭吃。哪知这孩子真是聪慧,也许是因为吃过太多苦,学什么都快,又无比勤奋。只严重营养不良,瘦小羸弱,个子比起同龄孩子矮上一大截。” “苏延喜欢也心疼,便也收入门下,保证了他的温饱,这孩子长得飞快,一两年都出落成风流少年,那相貌可是连你年轻都不及的。平时少言寡语,兰佩造访时也喜欢这个沉默的孩子,得知他偷学武功都比教授快,便又收了他当徒弟。谷里还有几个老不死也挺惜才的,也都喜欢他,教他东西,他肯学,是个难得的人才。” “他说自己吃了太多苦,也见到娘跟姐姐也吃了太多苦。希望自己能够有本事带她们离开飞阙山庄,过上像样的日子。你是没见他拼命的样子,真的是太令人心疼了。” 桃秀林黯然:“兰佩心高气傲,其武功的招式机巧多变,诡谲难测,多少人想拜他为师,曾放言此生不收徒。想不到居然看上他了,想来他也真有过人之处。” 马不死听到桃秀林语气变了,眉开眼笑:“你家桃凝不也看上他了嘛?好了,再多的话我也不说了。你也不送,我走了。” 桃秀林目送马不死刚出门没几步,马不死又折回来一脸郑重顾叮嘱:“如果他们成亲,记得给我送帖子,我要来喝他的喜酒。这酒我一定要喝!” 桃秀林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第46章 欢喜 黄昏时分,江念远百无聊赖地坐在廊下看暮色渐浓。腿脚已经好得差不多,白日里还能上街游逛,到了晚上反而冷清下来有些不习惯。江念远本就不是个安于寂寞的人。 嘴里不停地抱怨着:“真是见色忘义的家伙,有了女人就什么不都不管了。” 这几日墨襄回来得晚也就算了,早上他都叫嚷着吃早饭,墨襄还能安然地躺着,两个住在一起的人好像没了交集。 可能是因为养病的缘故,感觉他睡得比以前多得多。的确现在的环境安全又踏实,多睡对养伤有好处。 整个人的精神也比以前好太多,可以感觉到他浑身都放松了很多,没有那么多忧思与紧张。果然情爱这种东西可以使人沉沦悲伤,也能使人沉溺欢喜。 江念远已经听下人说起,白家来认亲了,墨襄也没有否认。墨襄也没准备跟他们回去,说是要入赘桃花山庄。真的是一点男人的骨气都没有。 要是我,我估计也没那骨气。江念远看着自己日渐壮硕的身体,暗笑道,这样的闲适的日子到底还是不错的。只是入赘的话肯定就是能随性而为了,还是一个人自由自在些。 哎,搞了半天墨襄居然是西州白家的人。果然能力强的人都是有遗传的。 正想着墨襄,只见前方出现了几个人影,定睛一看不认得。 那几个人还未走近,后面又出现了一个白袍青衫的身影。 前面几个人是白昭、白仙羽、叶桐,白老夫人回去就忍不住把这个令人兴奋的消息告诉了孙子孙女,几人自然是很是高兴的,算是意外之喜。之前的不愉快自然也不存在,就赶紧过来瞧瞧墨襄,熟络一番。 白老夫人与白飞云意识的孩子们年纪相仿可能玩得来,加上之前的救人的恩惠,想来也不会拒绝亲近。 叶桐得知自然也是替墨襄高兴的,有了白家作为后盾,墨襄以后的日子再难过也难过不到哪里去。 三人凑一块都来找墨襄,一路上很是开心, 说说笑笑。白昭看着叶桐只顾着跟白仙羽说话,心底也觉得女大真的不中留啊。 墨襄见到三人有些意外,脸上难得露出笑意,邀请几人进屋坐下。倒把江念远冷落在了外面走廊上,一脸的气愤,心里直骂墨襄是个喜新厌旧之人。 白昭上来就要给墨襄把脉,白仙羽嗔怪:“人家的医术可比你高多了,是马爷爷的亲传弟子,大哥何必班门弄斧。看他的气色就知道好很多了。” 白昭有些不好意思:“习惯了习惯了。他走的时候我还担心他要是倒在地上没人救治可怎么好,现在看来真的是我多心。” 墨襄道:“之前走得匆忙,还未道过谢。救命之恩……”说着要站起来行礼道谢。 白昭一把按下他正要起来肩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说什么谢字。你要真要谢人,就应该谢叶桐,要不是他呀,我们也不会遇见了。不过你归你,叶桐骗我的事那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你可不要替他求情。” 叶桐摆摆手连笑:“不用谢的,能遇到你也是我的运气啊。白少堂主宽宏大量,就不要计较这些了。大不了下次喝酒我认罚三杯就是了。不过说来你还是要谢谢我,不然墨襄现在就不可能坐在这里了。” 众人哄笑起来,感叹这奇怪的缘分际遇。 墨襄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看到白仙羽盯着叶桐的眼睛都不带眨的打趣道:“什么时候喝你们两位的喜酒啊?到时一定通知我,千山万水我都要去。” 白仙羽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两家都很满意这门迟来的婚事。说好了这次回去就要提亲,两人年纪都不小,两家赶紧办婚事。 叶桐倒很是大方:“那你是要喝哪方的喜酒啊?是送亲还是迎亲啊?” 墨襄道:“两方都要喝!” 几人开怀大笑,白昭低头道:“听说你要入赘桃花山庄?” 墨襄点点头:“我身无余资,她身负重担,不可能让她抛弃桃花山庄随我入山林。而且我知她并不喜欢山中清苦的生活,她本来就应该生活的 富贵之中。到时我在桃花山庄开个铺子打发时间即可,我并无过多奢求。” 白昭接过话头:“男人入赘怎么说来都不好听,以后生了孩子怎么姓怎么认主归宗也是个问题,这跟你姓墨姓白可没关系。不如你来百草堂帮忙可好?我爹爹已经同意在桃花山庄里开个百草堂分店,到时这个分店由你来打理。我回去爹爹说说让家里给你出一份厚厚的聘礼,再给你操办一个热热闹闹的婚礼。这样你既能娶了桃凝,桃凝也不用离开桃花山庄,你又能跟她在一起不用分离。” 墨襄默然,这的确是个好主意。 令墨襄感动的不是白家愿意出这份财资,而是白家人替他考虑周到。既不用面对陌生的亲人,又能得了体面,还能跟桃凝厮守。 想起除夕那晚的烟火,白家人给他的温暖。那枚吉利的大铜钱他一直也留着。 几人正说笑,陈清阳带着陈樱苒也到了。 飞阙山庄的事情完结得差不多,他们彼此都要告别。陈清阳去桃花源找叶桐的时候才知道他们来找墨襄,听闻墨襄与白家的关系,于是也一起寻来。 无论墨襄之前是出于什么目的,但能确定墨襄的确是没有坏心思的。当初各自立场不一样,现在误会解除自然也是要来说清楚的。 大家彼此见面寒暄,好像从来没有过不愉快一样。 溪谷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一群男男女女坐在晚风中说说笑笑。 桃凝得知墨襄在溪谷有客,也早早下了工往这边赶来,吩咐灵雀整治一桌丰盛的晚餐。 一桌酒菜很快就整治好,漪尘也换了身便装来到溪谷。 她本与陈清阳订了亲,按道理是要与其它男子避嫌的,不过桃凝盛情相邀,又是墨襄与叶桐,便也不好回绝。 最近这些日子也是提心掉胆,正好趁着这个难得机会放松一下。 鱼是时下最鲜嫩的鳜鱼,酒是最醇的二月醉,人是天底下最帅气最美丽的男女。 酒酣耳热之际,众人兴致正好,于是提议一起乐一乐。 墨襄吹笛子,叶桐舞剑,众人敲打着杯子和歌,放歌纵酒,好不畅怀。 陈樱苒喜欢这种轻松的氛围,年轻人在一起果然很放得开,忍不住也喝了一点。 二月醉是管够的,所有人都尽兴而归。 桃秀林从庄阑处下棋,远远都听见溪谷这边的欢笑声。 庄阑道:“很久没有听过这么畅快的笑声了,年轻就是好啊。” 桃秀林笑:“梦生不爱饮酒,不然也可如此大醉一场了。” 庄阑摇摇头:“醉酒的滋味可不好受,等凝儿出嫁那天再喝也不迟。年轻人喝醉了,一会还得送他们回去呀。” 桃秀林点点头:“这些都是世家的子弟,是得安排一下。不然要被江湖人嘲笑我桃秀林没有待客之道。” 墨襄、江念远就地睡下,桃凝与漪尘回了桃园,其余几人安排了两辆马车送回桃花源。 叶桐尚有几分清醒,白仙羽没喝太多,白昭倒是喝得不醒人世得由着白仙羽扶着。陈清阳自己勉强能走路,陈樱苒走路也走不直。 看到这年轻人的醉态,桃秀林也只能笑笑。 下马车的时候,桃秀林扶了一下要跌倒的陈樱苒,陈樱苒看着这张脸笑得很是开心。 此去,不知何时再见,陈樱苒见到父母来接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的。 陈一枫赶紧道谢,叶青竹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责怪女儿失态。 第47章 离别 桃花落,相逢总会有离别时。 这一日清晨,桃花山庄的大门口还没有多少行商小贩力夫走动,门口茶棚外已经站了一堆人。 白家与叶家两家大人在门口道别,说着两家的婚事细节。叶桐与白仙羽只能站得远远地,彼此羞涩又开心地傻笑。 白老夫人看着站在桃凝身边的墨襄,觉得郎才女貌,很是欣慰。 白昭暂时不回西州,既然说定了要开分店就还有好多事要做,作为少堂主白昭也欣然接受。白飞云叮嘱白昭在桃花山庄一定要多多地照顾墨襄,毕竟白家欠他实在太多。白昭点头说知道。 尽管叶青竹不满意这门婚事,但是众目睽睽之下两人之间的情形也抵挡不了。叶青竹只得把女儿拉到身后,陈一枫跟桃秀林低声攀谈着什么。陈清阳望着漪尘,眼中满是无奈的不舍。陈樱苒的目光时不时落到父亲那边,偶尔会收到温柔回应的目光,含羞低下头又抬起来。 桃凝安慰漪尘,不用过多久他们就能成亲长相厮守,忍忍一时的分别。漪尘只能笑着点头。 大路上开始忙碌起来,众人依依惜别要上路。 说着来日重逢的话。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桃凝有些气恼:“又是哪个倒霉的家伙在庄外驰骋……姜叔!” 人马近了,领头人居然是马珀年。 马珀年本来就是来参加桃秀林的生辰宴的,无奈出发前有事耽搁了不能来。 人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发丝散乱,身上还套着盔甲,一脸奔波的憔悴。见到墨襄疲惫的眼神里迸发出兴奋:“墨宗主!你真的还在这!” 墨襄盯着马珀年平静道:“马三公子好。” 众人惊奇墨襄为何竟然与军中有牵连,这马珀年是马都督的庶出三子,近些年很得器重。 马珀年根本没有在意旁人,径直冲到墨襄跟前,拉着他的衣袖一脸的愁苦:“你在就好了,千岭出事了!” 墨襄脸色微变:“千岭怎么了?” 马珀年十分急切:“杀羽勾结了北狄残部及草原各诸部已南下,来势汹汹,官军不敌,连连败退。估计现在已经快逼近壶口关了!” 北境与中原的分割线是千岭一带,而千岭与北境的分界便是壶口关。壶口关如其名,狭长如壶口,易守难攻,历来都 是中原抗击北境诸多草原部落的要塞。想要从正面攻破难度相当大,但是有内应就不一定了。 破了壶口关就等于打开北狄南下的大门,加上杀羽在千岭作为内应,中土危险矣。 所有人的离别愁绪被这一句话冲得一干二净,都怔怔地看向了马珀年。 墨襄望向了北方,那个地方遥远又熟悉。 “现在只有你能救千岭,你是松谷派的宗主,如果千岭破松谷就是北狄的地盘啊……”马珀年哀求道,满脸风尘想来一路奔驰过来也很是辛苦。 “你不用说这些,守护千岭向来都是松谷派的职责。” 桃凝注意到墨襄的眼神变了,从平和变得深沉,手指也微微卷起。 桃凝好像在竹林没有听过见过此人:“杀羽是谁?” 墨襄道:“被你逼迫断食指那人。” 桃凝忽然想起来那几个野人:“原来是他们。他们居然勾结外族人攻打中土,到底有没有羞耻道德之心?早知道当时我就应该听余叔的话……” 墨襄打断她的愤愤不平:“看来我还是心慈手软,当初没有对他们舅甥俩赶尽杀绝。” 此话一出,众人皆感觉春日的早晨还是有一点寒意的。 叶桐快走两步上前:“墨襄,你若去我随你。当年我们未能一起并肩作战是我的遗憾,今日正好!” 白仙羽闻言眼神一闪。 墨襄看了看叶桐道:“不可,你不能去北境!” “为何?” 墨襄道:“云州叶家的世代的职责是守护南部,这次北境诸部再次卷土重来绝非一时心血来潮。北境要敌,南部也要防。怕他们相互之间已经互通款曲,要形成南北夹击之势,打个中土措手不及就中了他们的陷阱!” 叶青松暗暗佩服墨襄洞察世事,插嘴道:“不错,最近云州越国探子的确也多了些。看来这次他们的确是有备而来,准备南北夹击。” 墨襄默然:“所以你还是要回云州,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北境的事是事,南部的事也是事。为国效力不分南北!” “那你呢?”叶桐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墨襄看着桃凝,桃凝笑笑不语。 白昭出言打破了尴尬:“为国效力不分远近,我西州白家会提供最好的伤药。等筹备齐全便运往边境。” 墨襄道:“先看看情况吧,马三公子可带了地图来?” 马珀年摇摇头,他在前线看到情况不妙立刻回来找墨襄,哪里想得起带什么地图。 辞别之行因为马珀年的突然到来终止了。 众人随着墨襄进了园内,用于摆放账簿的大桌子被移开。 桃花山庄当然有地图,此刻却不能拿出来 。民间私藏地图是大罪。 一张巨大的棉纸铺开,墨襄蘸墨开始挥毫。不到半个时辰一张清晰完整的地图呈现在众人面前,山脉,河流,大小路都十分清晰。当年墨襄曾无数次细看这张图,也走过上面的山山水水,自然分毫毕显。 马珀年指着千岭外不远的一个点道:“我走的时候他们已在此处集结,据探子来报营帐连绵数十里。” 墨襄沉思片刻后:“假的,迷惑而已。不过他们既然敢来,必然是做了完全的准备。只是没想到这次北境诸部竟然会同时联合。春天空气湿润,不适合用火攻了。而且经历一苦冬的折腾,他们定会血战到死。这仗的确难打……” 马珀年倒吸一口凉气,半个身子都匍匐在地图上:“你都没有把握赢吗?” 墨襄没有抬头,眼神坚定:“有。只要我在,没有敢越过千岭一步。” 当年松谷先辈择松谷,有个目的是为了就是能够御敌以外。无谁中土争霸会会是赢家,那都是中土人氏。但是外族入侵,那就是灭国亡族。 马珀年面露喜色。 “可是这次不知道有没有人围杀我呢?” 马珀年神色肃穆:“他们要杀你,先杀我。” 墨襄望向了桃凝,桃凝嫣然一笑:“去吧,我等你建功立业回来娶我。不过记得写信,不然我又忘记你了可不会再等你几年了。” 墨襄脸上绽放出笑容:“好。” 看着墨襄与马珀年远去的背影,漪尘有些恍惚:“当年他去北境是不是也如此的坚决?” 桃凝道:“不是吧,当年他心有所系,太多不确定。而这次他心已定,无需顾虑。” 漪尘想开口问什么,好像觉得不太合适,又合上已经微微张开的唇。 桃凝拉了拉她的手十分得意:“当年他也是为我去的北境……” 漪尘一脸吃惊:“啊……” “啊什么啊,回去点嫁妆单子……” 第48章 安心 江念远住在桃花山庄不是长久之计,伤好后便回到徐州。远远见自家小院子前围了一群人闹哄哄的,似乎在看什么热闹。 自己都离开几个月,这院子不应该一直锁着吗?怎么会围了一群人? 江念远上前拍了拍一个看得起劲的路人:老哥,请问这里面发生什么事了? “里面有个漂亮姑娘,好多人来提亲,给回绝了。还把人家送的礼物扔了出来大骂媒婆呢,这脾气可是够泼辣的。” “姑娘?这院子的主人不是一个男人吗?” “不知道呢。前几个月这个姑娘就住进来了,上街买菜被人瞧上了就有好多来上门提亲呢。到今天这波都十多次啦。可这姑娘心高气傲,一般人家看不上也就罢了,连富家少爷都瞧不上。说是已许有人家,可是这徐州城就没听哪家说起跟这姑娘定了亲的。” 江念远想自己的院子被人占了还有招了这些事来,真是青天白日的见鬼。于是上前准备进去看看。都还没挤到门口呢,只见一个媒婆灰头土脸地出来怀里抱着一堆礼品匆忙出来。 “不想长得这么漂亮性格这么泼辣,王家虽不得徐家,那也是徐州城里排得上号的,这都不瞧不上,真是心比天高,可惜命比下贱呀。” 媒婆嘟嘟囔囔走了,门被重重关上。围观的人四处散去。 江念远瞧了瞧四周没人,便敲了门。 “说了不嫁就不嫁,还来?不开了。”那女子声音很是激愤。 江念远觉得好好笑,自己的院子怎么被人占了还不能进了?只好找了个墙角翻身进去。 只见小小的院子被收拾得干净整洁,那棵柳树下晾晒着女子的衣服。 “谁在外面?”那女子尖细愤怒地声音又起,平日里少不得泼皮翻墙角。 “谁又在里面?”江念远回道。 那女子闻的是熟悉的声音,便开门出来。只见一男子风尘仆仆地站在院子里。 “江公子,你回来啦。”那女子喜极而泣,夺门而出。 “你是谁?怎么在我的院子里啊。” “我是明月啊,桃花坊里弹琵琶的明月啊。”说着不好意思地摸了一下脸。 江念远仔细一瞧,还真有几分明月的样子。只是明月脸上不是有一块胎记吗?可是这女子那脸上并无半点胎记痕迹。 那女子摸着自己的脸,欣喜道:“一位黑衣公子帮我把这胎记去掉的,然后帮我赎了身,安置在这院子里等您回来。” “黑衣人?”江念远一想这个世界上有如此能耐的也只有一个。我的师叔你什么时候也当月下老人了?你这是抢了我的玉,还我一块翡翠么? 江念远细看那女子,虽然并不是桃凝雪肤玉颜,却也五官精巧,柳叶眉细细,一汪秋水含情脉脉,粉面玉色,有六七分姿色,神情更是委婉柔情。 “江公子。”那女子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头害羞。 “那你准备长住在我这?对你名声不大好吧?你这么个清白女子跟我同住不妥啊。” “当时那位公子救我的时候说了看我是对江公子有几分情谊才出手的。公子这话是要赶我走吗?那我只有又去桃花坊卖艺了。小女子命下贱,伴不得公子左右。我这就收拾东西马上走。” 那女子伤心道。说着眼泪汪汪,甚是可怜。 “我不是这个意思,明月,好了,先别哭啊。” “江公子,那位黑衣公子说明月这个名字不好,既然改头换脸做新人,这名字也得换了。我本姓柳,那位公子赐名柳明心。” “柳明心?这名字不错。”他可真有闲心,我在那保他心爱之人拼死拼活,他倒是在这扶花剪柳。 “我累了,你去烧热水我先洗个澡。” “好的,公子。” 等江念远洗完澡,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已上桌,虽不丰盛,却也温馨。 “这都是你做的?” “嗯。我刚被卖入桃花坊的时候,因脸上难看就被放到厨房里打杂烧火的,偷偷跟烧菜的师傅学了点手艺。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柳明心恭敬地站一旁。 “我本不是什么江公子,你唤我名字就好。” “是,念远。” “你也别一直那样低三下四地,抬起头来说话。来坐下吧,你也劳累了,一起吃。” “真的吗?” “真的。你已不是明月,而是柳明心。这院子本来就是我的,来者是客,你就坐下吧。” 柳明心道过谢,小心坐下。 “你别这样子好不好,拿出你骂媒婆的气势来。”江念远觉得她小心翼翼的样子让人浑身不自在。 “嗯。江……你要饮酒吗?我去买。”柳明心突然发现桌子上只有菜没有酒。 “不用,吃饱饭就行。一起吃吧。”江念远夹了菜入口,味道不错。这几月在桃花山庄吃过太多山珍海味,也不觉得这家常菜有什么不好吃。 “好吃吗?” “还不错。想不到你弹琵琶的手还能做菜,真是委屈你了。” “你说这话就折煞我。” “好了,你别那样子小心翼翼地。一起吃吧。” 吃完收拾干净,江念远要休息。可是这小院子只有一间卧房,柳明心换过被套床单以后自己在柴房用柴火临时堆了一张床来。 江念远有些不忍,便要让她睡卧室,自己去柴房睡。可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柳明心出身寒微,因自小脸上带了一块胎记被家人视为不详。只因奶奶疼惜才留了下来,养到五岁奶奶死后她就被家人卖到曼音坊当下人。因相貌丑陋也只能在厨房干些粗活,后来被盲眼琴师识得才人机会学成琵琶。虽然现在她已不是曼音坊的人,但她也早已忘记了自己来处,也就没有了归处。当年家人对她那样,她的心也寒,也不想回去。江念远从某种意义上是她生活下去的全部。 “明心,你也看到了,我本是一个浪荡子弟,这座院子就是我全部家当,更无权无势。以前我是一人吃饥饿,全家不饿。可是真要养活一个人,对我来说太难了些。” “你是嫌弃我累赘吗?我会针线女红,还可以给人洗衣服。我甘愿做牛做马在你身边服侍,只要不要赶我走。现在我已经没有地方可去,总不能又回去卖艺吧?”说到此处柳明心心中很是酸楚。 如果江念远执意赶她走,她也只有这样一个去处。只是她现在容貌已不如以前那般丑陋,要想再独善其身很难。再者另嫁他人,她心里也是不愿意的。 江念远想了想:“让我想想吧。” 回到徐州,他才知道以前赖以生存的店铺已经被墨襄卖掉给柳明心赎身。墨襄也不会来帮他料理麻烦。 幸好在街上碰到徐鸢,徐鸢请他到徐园帮他做事,他也没得推脱,答应下来。 经历过一次生死,他也渐渐明白人活着就要跟别人一样。娶妻生子乃是常理,不如就娶了柳明心安安心心过日子生孩子。 第49章 逼婚 边境打仗,听说已经遏制住了北境杂部的南下的势头,也仅仅只是遏制住了而已。双方僵持住,北境杂部不南下,官也不敢主动出击。 百姓的生活还得继续。 桃花山庄最重要的事便是漪尘的出嫁,之前蓉娘已经拟好了一份丰厚的嫁妆单子,桃秀林斟酌后又加了一些。桃凝又给漪尘大肆操办,桃秀林亲自送嫁,可谓是给了足了这个义女的体面。 总之办得热热闹闹,一时间江湖都是艳羡的流言蜚语。 儿子的婚事虽然不是十分满意,好歹漪尘也没有令叶青竹十分讨厌。进门后进退有矩,恭顺谦和,小夫妻也十分得和睦。漪尘常劝诫陈清阳把精力放在练功上,而不是儿女情长。婚后两月漪尘便有了身孕,叶青竹也不能给儿媳脸色看。倒也和睦。 儿子的婚事落定,接下来便是陈樱苒的婚事。早在桃花山庄,叶青竹碰到自己少年手帕交,看到对方的儿子敦厚老实,被对方一通天花乱坠地吹,觉得是个可靠的人。便有意撮合他与陈樱苒,陈樱苒见过那个男子,木讷不说,事事都没有主见,开口闭口都是听娘的。 本来儿子的事由不得叶青竹做主也就算了,女儿的婚事她是铁了心的。 “娘!女儿不孝!”陈樱苒行了大礼,“女儿与那王家公子并无半点情谊与缘分,恳请娘不要应了这婚事。” “你倒是说说那王罡哪点配不上你?好不容易碰到一个不乱七八糟老实本分的人,你又嫌弃人家?”叶竹青一番精挑细选了这王罡来,自己瞧着人老实有礼,又孝顺体贴,家世登对,很是满意。想着陈樱苒嫁过去必定婆媳和睦,夫妻相敬如宾。 陈樱苒不为所动,言辞恳切道:“王罡乃是一介无脑莽夫而已,对上愚孝,对下以强凌弱。王家看上我,不过是瞧我有几分姿色,看中爹爹的武林盟主地位而已。哪有什么真情实意可言?女儿不愿意把自己一生的幸福寄托于那种人。” 叶竹青气不打一处来,一双如珠如宝般的儿女在婚事上都不让自己安心,气愤道:“那你说说你想自己终身托付于谁?娘就去找那家说媒可好?” 她看那王罡人高马大,相貌虽然不十分出众,但是这样的人才能老实本分,不会随随便便招惹狂蜂浪蝶。站在他娘身后唯命是从,十分孝顺。想着陈樱苒若是嫁给这样的人家也不错。陈樱苒自小被她宠得无法无天了,得好好找个人收收她的脾气。 与王家婚事是在桃花山庄时候就私下与王夫人说好的,虽然当时只是彼此露了口风,双方满意。自己觉得这事肯定能成才把话到七八分,现在陈樱苒居然说不想成这门婚事。若是真不成,自己在王夫人那里颜面何在?岂不成了言而无信的小人?这要传到江湖上去,丢的可不是她一人的脸面,而是整个青峰寨。 “想……”陈樱苒把话咽下去,生怕说出来得把娘气得吐血。回绝王罡已是让她很难看,娘本是一个很要面子的人。如果再说忤逆她心意的话来,不知要怎样天翻地覆。 “想要一个自己喜欢人,也喜欢自己人的。不要相敬如宾,不要举案齐眉。夫妻相处之道我倒是羡慕画眉的闺房之乐。” “你是长大了不要女儿家的脸面吗?这样的话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该说的吗?我看你是被上次去桃花山庄看东西看多了心野了吗?越来越不像话!那你倒是说说那个你喜欢的人也喜欢你的人是谁?我倒要看看那是怎样一个人!” “目前还没有。女儿还小,想在爹娘面前多尽几年孝道。” “别说什么孝道,你若应了王家婚事那就是最好的孝道。既然如此,你就给我跪在这里。什么时候想通了再起来。王家的婚事由不得你做主,我明天就拿你的八字去合庚帖!”叶青竹气得站起来,丢下话来就绝尘而去。 陈青阳迎娶漪尘她本就不大喜欢,奈何是在天下英雄面前由陈一枫定下的她也不能多说什么。女儿的婚事一定由自己做主才能显得出自己是一家主母的风度来。那王罡人长得老实,虽然不至于过得如胶似漆,至少能做到相敬如宾。如同她与陈一枫一般,平平淡淡方得长久。 陈樱苒揉揉有些疼的膝盖,却没有起来的意思。一旁看守曹嬷嬷不忍道:“小姐,你就顺了夫人吧。你瞧瞧这天下有几个女子是自己来定婚事的?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陈樱苒噘起嘴:“所以天下有那么多的痴男怨女。” 曹嬷嬷语重心长道:“痴男怨女也比丢脸好,丢脸丢的可是家族的脸面啊。” 陈樱苒终是气不过:“难道大人的颜面比女儿幸福还重要?曹嬷嬷您是看着我长大的,难道也希望我去守着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 曹嬷嬷语重心长道:“小姐,等你生了孩子,哪里还有时间去想喜欢不喜欢?姑婆妯娌之间忙都忙不过来呢。女人嘛,结婚就是生子,伺候丈夫公婆,还想什么两情相悦?这不符合妇德。你看看戏文里那些追求所谓的真心的人有几个好下场?牛郎跟织女天人相隔,梁山伯和祝英台最后双双殉情化蝶……” 陈樱苒听着心下很是烦闷,心想若是没有遇到他,此生若那样被人安排也就罢了。可是怎么偏偏就遇到他了,自己又不甘心。又怕说出来太伤着爹娘,先放着吧。走一步是一步,反正王罡那种面上老实,私下龌龊之人是绝不能嫁的。 陈一枫听说女儿性情突然大变,居然敢忤逆婚事,便也来劝劝。只见陈樱苒规规矩矩跪在那里,满脸的倔强。面上有些心疼:“樱苒,怎么今天惹你娘不快?” “爹,娘非要我嫁给那个莽夫王罡!你倒是劝劝她呀。那不是康庄大道,而是火坑啊。”见到爹陈樱苒撒起娇来,满心的委屈汇聚成眼泪,眼里的泪水似乎马上就要掉下来,十分惹人怜爱。 陈樱苒自小就如此,凡不如意之事就装可怜,屡试不爽。 “你娘刚才还让我来劝你收收心,你倒让我反过来劝她。你娘性子从来是小事相让,大事不让的。” 陈樱苒有些失望,眼含泪水:“爹,难道我真的只有嫁给王罡的命吗?我不服!我一点都不喜欢他!甚至我一看到他就觉得恶心,想到以后要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几十年我就觉得人生无望了。” 陈一枫觉得这不过是小孩子一时的心性使然,依然规劝:“樱苒,你还小。等你有了自己孩子就会懂得做父母的一片苦心。” “苦心?这不过是你们一厢情愿地自以为是罢了。你们觉得听话的孩子才是孝顺,按你们所指的路走才是好孩子。你们生我养我难道就是为了养育一个听话木偶吗?” “樱苒,你已经十八岁了。” “那又怎样?桃凝还二十岁了呢不是照样没嫁出去吗?” “人家是桃花山庄少庄主,有桃花山庄当她的后盾,她嫁与不嫁都不用担忧以后。而你有什么跟别人比的?你娘好面子,外面一说家里养了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她心里难受,每天晚上都要唉声叹气。要是因此耽误你人生大事,” “她的面子比我的幸福更重要吗?曹嬷嬷,你们先出去,我有话单独跟爹说。” 曹嬷嬷知趣地退让出去。 第50章 说服 陈樱苒以少有的郑重其事的语气道:“爹,你在我心中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在你身上找不到一个明显的缺点。你从来也不任性行事,都是大义为先,江湖上人人都以你为标杆。” 陈一枫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直接说,别给你爹戴高帽子。那些话外人有外人说,轮不到你来拍爹爹马屁。” 看了看周围,陈樱苒低声神秘道:“爹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冲动过?譬如一眼就喜欢上某个人,然后这个人就一直会住在心里。即使你娶了娘,心底还是留着她的位置。” 好像被女儿这句话勾起了陈年往事,陈一枫有些羞赧:“年轻的时候谁都有血气方刚的时候。” 见爹松了口气,陈樱苒顿时来兴致:“女儿说了爹可不要生气,这次去桃花山庄的时候听到一些关于当年你跟桃秀林有一些纠葛,是桃秀林先夫人的。所以这些年来我们家都不怎么跟桃花山庄来往,尤其是娘对桃花山庄深恶痛绝。是真的吗?” 陈一枫听到女儿这一说,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个雪白的影子站在漫天飞雪中,那个女子面容绝美清冷,遗世而立。往事尘封已久,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记起过她了,吃惊自己居然还清楚地记得她的样子。 “是,她是一个很美的女人。”陈一枫放软了语气,一脸的柔情,陈樱苒从来没见过一脸正经的也会有这样的一面。看他目光清远深邃,望向外面的山岭,似乎沉溺到回忆中去了。 “她有多美?”陈樱苒轻声问,生怕惊到他的回忆。 陈一枫陷入深深的回忆里,缓缓道出:“眼睛像寒夜里的星辰,孤寂又明亮,望而生畏,却很动人。她喜欢穿一身雪白的衣服,很少笑。即使不笑,也是那样美。看到她总觉得全世界都在下雪,她在雪中遗世而立。她站在你面前,很近,看她眼睛,又很远。她会笑,笑起来像冰雪融化,千年寒冰都会因她的笑容成为暖暖春水。虽然她对人很冷,可是让人却盼望时刻见到她。就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边就觉得很满足。” “可是爹既然喜欢那么喜欢她,又为何没娶她呢?爹可是一呼百应的武林盟主啊。” 陈一枫有些惋惜:“当年我,她,桃秀林一起去秦州,她着男装雌雄莫辨。桃秀林是个风趣之人,自然比你爹我得她欢心。都怪爹当年太过矜持正经,像块木头,总觉得谈情说爱这种事太不正经。觉得自己喜欢一个男人有辱家风,也觉得自己有些变态,被正统所束缚。可是桃秀林不一样,他对男对女都有一种让人不能拒之门外的魅力。有时我在想如果当年我先主动,她会不会选择我呢?” 陈樱苒抓住重点:“等等,雌雄莫辨?爹您居然不清楚人家是男是女就喜欢人家啦?难怪娘会记恨桃花山庄这么多年。娘年轻时候虽然不能跟那个如雪的女子相比,也肯定不是一般的姿色。她跟一个男人抢男人还输了,的确很没面子。” 陈一枫嘴角带笑:“只能怪她太美。你见过桃凝吧?桃凝也只长了她五分的样子。” 这么多年他一直只能当自己把她忘记了,想不到在自己女儿面前说起来像是别人的事一样。他曾经怪自己没法正视这段往事,可是现在说起来就好像发生在昨天一样。 “桃凝长得那么好看居然只占了她五分?那她得多美啊。真想见见她。”嘴上虽然这么说,可是心里却在想难怪风流的桃秀林会一直十多年对她念念不忘。 就连爹这一样一直以正人君子示人的英雄都会为她倾心这么多年而不忘。英雄真的难过美人关呀。可惜自己生不了那样一副颠倒众生的容貌。 “她是雪族人,天生的绝色。桃凝长了桃秀林五分的艳丽,她的五分颜色,已是足以倾倒众生。当年她来天峰山养病,你娘是个大醋坛子也只得甘拜下风。” “爹为她做的事有没有后悔过?” “没有。”陈一枫回答得干净利落,“若是人生再来一次我依然会那样做。因为她值得每一个男人为她放弃一切。只可惜红颜薄命,生下桃凝五年后便香消玉殒。天妒红颜,真是可惜。”言语之间全是惋惜之情。 “爹,我也不想人生有后悔。作为女子,没法选择自己的父母这是天注定,可是夫君是自己人生的另一半。在爹娘膝下不过十多年,委屈了还可以有人倾诉。如果要跟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人过一辈子就是几十年,受了委屈只能一个暗自伤心。想想就觉得很绝望。女儿我也不想随随便便找个嫁了,那样岂不是对自己的人生不负责?我不追求自己的夫君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能呼风唤雨。也不追求他富可敌国,但唯有一愿能待彼此真心。我与桃凝的确不能比,她漂亮聪明,武艺高超,有本事。但是我们追求人生目标是一样的,非自己所喜则不取,非自己所爱所则不嫁。” 陈一枫觉得女儿真是有些天真得可受,慈爱地笑道:“你娘让我来劝你,现在反而被你劝了。” 陈一枫突然回过神来,心下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来,他盯着陈樱苒郑重问她:“你是不是见过桃秀林?” “见过啊。寿宴上啊。虽然人到中年,也是很有风度的男人。”陈樱苒一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便是狂跳不止,只好低下头来掩饰自己心中慌乱,两只无处安放的手开始纠结衣襟。 陈一枫了解自己的女儿,她这个小动作平时都是表现自己心虚的。若是说陈樱苒的寿宴上对桃秀林一见钟情那是不可能的,除非他们私下还有交集。若是她真对桃秀林动了心思,这件事就太匪夷所思。 陈一枫语重心长:“你没说实话。他那样的男人的确招人喜欢,但是也是因为他太招人喜欢所以为大家所不喜。你喜欢是你自己的事,但是嫁人却是家族的事。你好自为之吧。今天谈论的事不要让你娘知晓,她最近本就在为你哥的婚事怄气,再让她知道了又不能清静过几天清静日子。” “哦。” 第51章 窥探 漪尘的肚子已经挺起来了,走起路来有些吃力。 她刚从陈樱苒那里回来。现在身子重了很多,也不大爱往外面走,就只能在院子里走走,站在山崖上看看青岭苍松。回到院子里看到陈清阳在练剑,欲言又止。 那日小姑子被婆母罚跪后就病倒了,本以为年轻身体好,可是却不知怎么地倒越来越重了,现在都已经下床都困难。看着漪尘心里也很是焦灼。 陈清阳见她来了,收了剑,过来搀扶她坐下,问她有没有什么不适。漪尘摇摇头,想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夫君,今天小姑又晕倒了。母亲说与王家的亲事恐怕是不成了。” 陈清阳只盯着她凸起的小肚子,随口问:“要紧吗?” “能不要紧吗?自从我嫁过来,就没见她开心过。每日虽面带笑意,可是我却能见她眼中忧郁。每日茶饭不思,身体日渐消瘦。最近更是越发得不好。”漪尘言语中已是万分的担忧。 “也不知她怎么了,大夫也见过不少,就连父亲最不愿意相信的鬼神之说,都同意请大神来驱鬼了,还是没有起色。看着她一天比一天瘦弱下去,我心里也很是着急,却也不知道怎么做。你平时多替我照顾她。” “这是自然的。只是,吃药也好,驱鬼也好,没有治到病根,也是无用的。” “听你的意思,你知道她病因?” 漪尘低头抚摸一下圆滚滚的大肚子:“可能是同是身为女儿家,能猜度几分吧。” 陈清阳都快被她给急死了:“漪尘,你有什么话就真说吧,你知道我这个直性子不会猜度你们女儿家的心思。” “小姑,应该得的是相思病。”漪尘小心翼翼地低声说,生怕陈清阳责怪她乱说。 陈清阳惊呼道:“什么?!” 漪尘小心侧身在他耳边轻言:“小姑应该是有意中人,但求而不得,所以害了相思病。” 陈清阳看看左右无人,认真道:“你这话可别乱说,要是被爹娘知道不知道多生气!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居然害了相思病。传出去有损她的清白,这让她以后怎么嫁人呢?” “所以我先跟你商量,看要不要告诉公公婆婆。说出来吧,不好,不说出来吧,看着小姑的样子很是心疼。” “你既然知道她害了相思病,可知道她喜欢的是谁?” 漪尘心下纠结一番:“这个人嘛,说起来我们也都认识,关系也不疏远。” 陈清阳最烦就是这样弯弯绕绕:“你就直接说!” 漪尘看了看四周没有第三人,缓缓道出:“是我义父,桃秀林。” 陈清阳吓得差点把剑都掉地上差点砸自己脚让:“啊?” 漪尘赶紧拉他的手,提醒他:“你小声点。” “怎么会是岳父?我还以为是哪个风流少年郎。岳父年龄跟爹差不多,虽然年纪大了点,倒也是风流俊雅的一个人。只是岳父变成妹夫,谁能接受得了啊?要是爹知道亲家变成翁婿,他这个人极重面子,让他怎么面对天下英豪?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还有我那个好面子到死的娘,这不是要了她的命吗?她对岳父是相当有成见的,在外人面前都毫不掩饰。” “我想小姑也是知道这样子不大好,所以不敢说出来让公婆知道,就自己一个憋着,就憋出病来了。” 陈清阳还是一脸不敢相信;“你敢肯定那人是岳父?” “你记得今年元宵桃仙郡的灯会吗?当时我就看到义父不远不近地跟在小姑身后。小姑房间挂的花灯便是那时手里拿的那盏。那花灯一看就是价格不菲,不是一般人家买得起的。” 陈清阳忽而想起来:“难怪一盏花灯妹妹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回来一路上都不肯过他人之手,满眼都是与平日不同的欢喜之色。只是这事……还是跟爹娘说说吧。樱苒如今这样,也不是我所愿。你怀着身孕,早点休息吧,我去跟爹娘说说。看他们怎么办。” 陈清阳起身原地踱了几步,叹了几口气,还是决定告知爹娘。 “你说什么?樱苒是对桃秀林害了相思病?”陈一枫震惊道。他知道自己女儿虽然平时有些任性,但是大理上是不会出差池的。陈清阳这一说不得不说是晴天霹雳。 叶青竹简直不敢相信:“清阳,你可别乱说。这可关乎你妹妹的清白。” 陈樱苒与桃秀林,也只在桃花山庄桃秀林庆生的时候见过一次,还是在宴席上,再也无交集。纵然桃秀林风流俊朗,陈樱苒也不是那种没见过男子的深闺女儿,不至于见个男人就魂飞魄散。如果是个风流少年郎还好说,桃秀林都是年近半百之人,何况现在两家已是名义上的儿女亲家。 陈清阳便将漪尘所见如实转述。 “莫非是真的?我去瞧瞧。”叶青竹道,披上衣服便朝陈樱苒的房间走去。 陈樱苒房间挂着那盏花灯,光辉灿烂。醒来多半的时候便是盯着那灯看,时而还傻笑。 那个人的音容笑貌仿佛在眼前,纤毫毕现。却又像是在天边,可望而不可即。 门开了,进来一阵风,让烛火跳跃起来。 叶青竹轻轻地走到床前,而陈樱苒目光真真是落在那盏花灯上。 “娘,你怎么还没睡下?”陈樱苒连忙挣扎着要起身。 叶青竹并不挑明,而是满脸关爱地叮嘱她:“樱苒,你不是也没睡吗?娘过来看看你。这灯太亮了,要不换盏暗点的兴许就好入睡些。”然后扶她坐起来,挪过枕头靠上。 陈樱苒淡淡道:“白天睡得太多,只乏不困。明亮才好,才能让舒心一些。” “我的儿啊,这么好看,怎么就得了这个怪病呢?”叶青竹言之泪欲下,为了掩饰眼里的悲切,转身去剪蜡花,屋里又亮了一些。 陈樱苒勉强露出一点笑意:“人吃五谷杂粮,都会生病的。都是女儿身体太娇弱了,害得爹娘担心。” 叶青竹回过身来,伸手将她额前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曾经娇嫩如二月花一般的女儿,现下因为生病只瘦得剩下皮包骨,神色也大不如前。 看在心里真的是很心痛。情之一字伤人之深由此可见。心中翻滚着酸楚,刚才听闻的恼怒再见到女儿如此模样也一点不剩。 他是桃秀林又如何,女儿才是自己的宝贝啊。只要女儿能开心,比起生死,有什么放不下呢。 叶青竹语重心长道:“你长大了,心思多了。娘也不知道你平时喜欢些什么。你喜欢,娘派人下山我就去给你买些来。这些日子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看到一些喜欢的物件就能高兴些。” 陈樱苒也被娘突如其来的温柔感动:“娘,都是我的错,让你们操心了。” 第52章 写信 “你哪错了,是娘错了啊。” 陈樱苒低泣:“女儿不孝让娘担心了。” 叶青竹长叹一声,念叨起来:“樱苒,娘知道这些年你心里一直出不去,遇到的糟心事太多。娘明知道都是对方的错,可是心里总是有那样一个疙瘩,这个疙瘩越来越大,有时觉得被这个疙瘩压得透不过气来。” 陈樱苒知道娘又要开始叨叨之前的说亲的事了。 “像那许家,你还未过门呢就小妾就怀孕生下庶长子,你爹一气之下就把婚给退了;高家呢瞧着那小子才貌都不错,想来与你很是相配的,才说定就泡进青楼里用棒子都打不肯出来,这种人家定是不会要的;文家就更不用说,都合婚了平地里冒出来一个指腹为婚的抢了这门婚事;王家那个四平八稳的你又不喜欢……” 因为这些成不了婚事,叶青竹几乎成了整个江湖的笑话,都说她给女儿说亲都是挑烂的选。对于好面子的叶青竹心里怎么能过得去。 可这也怨不得陈樱苒,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挑个夫婿而已,又没伤天害理。 “你这样的容貌天下找不出几个来,怎么碰到合适的到最后都会退婚?佛祖菩萨面前我也没少烧纸钱,功德也没少做。娘的儿啊,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兴许你早点嫁出去就不会得这样的怪病。” “娘,上天安排的姻缘谁又能强求呢。那些男子既然不是我命中注定的人,想来佛祖菩萨也勉强不了。事先知晚总比事后后悔得好。”陈樱苒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这些人本来就不是她想要嫁的,对方退婚于她来说总比自己不愿意或是违心嫁过去的好。 也许冥冥之中真的要注定跟他在一起吧。 都说他是一个克妻的人,跟自己这个克夫的人才是一对吧。可是他是否知晓自己的心思呢?即使知晓了又能怎么样?他会在意自己吗?在意自己会比脸面重要吗?陈樱苒想到这些,心里又难抵起来。鼻子一酸,眼泪便滚落下来。 叶青竹看她情绪波动,猜度了几分。怕说多了反而刺激女儿更是不好。找来帕子给她拭泪:“都是娘不好,好好地提这些干什么。” 便叮嘱她好好休息,先回了。 陈一枫得到了叶青竹肯定的回答,长叹一口气坐下。 “这可如何是好啊?” 叶青竹只坐一旁抹泪,再也没有之前的强势刚硬。 好生生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怎么就恋上桃秀林这个大她三十岁的老头子了呢?若是门当户对的少年郎成全也不是难事,大上十来岁的也可以,可是最不应该的却是这桃秀林。年龄不相称不说,他的女儿才嫁到自己家,这可是乱了辈分的。 桃秀林风流名声在外,未必知道陈樱苒的心,即使知道又如何?桃秀林自结发妻慕成雪死后,再未续弦,江湖传言他不会再娶妻,可是风流的名声一直都是坊间茶余饭后的闲谈。若是他一时贪恋陈樱苒年轻美貌又不给她名分,不但于她不好,更让陈家颜面何存?再有江湖传言桃园是个克妻之地。上至其母江春水,下至桃姬,慕成雪,花月蓉,桃园女主人有几个长命善终的? 陈一枫临窗沉默不语,长吁短叹,心如千钧之石临渊。 “如何是好?”叶青竹低声抽泣道。 “容我再想想吧。”陈一枫回应她,“若是再过些时日樱苒情况再不妙,也只得想想办法了。” 夜风很凉,陈樱苒服下药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叶青竹看着女儿消瘦如柴的样子真是心疼,却也只能叹气。这两日以后,陈樱苒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勉强喝下一点粥也吐出来,只靠一点蜜蜂水撑着。再这样熬下去,只怕是要香消玉殒。 回到房里,陈一枫站在窗前,看山下青州城里的灯火迷离。见妻子回来问:“樱苒睡下了?” 叶青竹面色也很不好,这些日子比得知樱苒钟情桃秀林之前还要纠结许多:“睡了。喝了药就睡下的。” 陈一枫摇摇头叹气:“她这孩子啊。真是任性。哎。” 叶青竹只好坐下,犹豫道:“嗯……那个?” “什么?” 叶青竹小心试探:“信,你写了吗?” 陈一枫点点头:“写了,已经传下山给他的商号。他们自己有飞鸽传书,应该很快就有回音。” “哎,现在也只有这一个法子了。”叶青竹也跟着长叹一声。 陈樱苒已经快熬不过了。叶青竹天天以泪洗面,陈一枫也无心他事。如果自己把女儿送到桃花山庄去,陈一枫拉不下这个脸来,只能写信让桃秀林来接,而且要偷偷的。如果他肯来,就让他带走陈樱苒。对外只称女儿去尼姑庵养病。如果他不肯来,也没有硬生生把人送上门去的道理。既然人家无意,陈一枫也只能接受最坏的结果。 桃疑问过桃秀林商号的事,见爹有些心神不宁。现在商号的事她都知晓,并没有什么劳神的大事发生。桃凝觉得是不是他身体不舒服,但早上一起来庄里还好好的,怎么就一盏茶的工夫他的神情就有些不对。 桃凝笑着打趣爹爹:“庄主,您看上去有些焦虑,可有什么事能让我这个少庄主分忧的?” 桃秀林的案下压着青州送来的短短信函。他本以为是青州那边出了什么状况,结果却是陈一枫的信。信里说的是他的小女儿因为思慕自己成疾,希望能看在昔日交情的份上救她一命。 相思这种病,只有系铃人才能治得了。这样的事还真不好跟女儿说。若说自己对陈樱苒没有一点心思,倒觉得是自欺欺人。 若要是去,算什么? 桃秀林苦笑只道没事。 既然爹不想说,桃凝也只好退出来,总觉得怪怪的。 现在她是桃花山庄的少庄主,为了行事方便她已经很久没有穿过女装。现在人人都只称她为少庄主,不称小姐。 虽然墨襄每隔几日都会写信来,无非是些生活的小事,总觉得两个人息息相生。 墨襄说战事看来要拖很久,也不知道何时能结束。心盼佳人入怀嗅香…… 且住这些乱想的。 桃秀林看着桃凝在门口迟疑一会又匆匆离开,他突然觉得自己对女儿似乎残忍了些。她已经二十岁,被他一个少主庄主困在了这里。 可是又有什么法子呢?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第53章 迎接 他突然体会到陈一枫作为一个父亲为女儿所写的这封信时内心的复杂。天下哪个父亲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平安幸福,能与心爱的人白头到老? 可是自己已经老了。她是二月初开的桃花,颜色正好,而自己是秋末树枝上残存的枯叶,随时都会掉落。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过风花雪月的年纪,已经看淡。可是这封信却让自己内心再起波澜。眼中想起那个娇俏的小女子,喜欢低头轻笑。眼波流转,繁花三千,细雨点滴,落入心房。虽不是倾国姿色,却也有动人的地方。一笑一颦,天真可爱。 都说自己是个克妻相,与自己得相好的女子都没有好下场。一身桃花,却没有结果的。 难道自己这种霉运也传给女儿? 桃秀林叹了一口气。 晚饭难得是在桃园吃的,就桃秀林跟桃凝两人。 桃凝很是奇怪,自从她成为少庄主以后基本上她都是跟着桃秀林在庄子里跟掌柜们吃的,因为可以一边吃一边议事。园子倒只成了一个睡觉的地方。今天爹爹居然安排在桃园里,莫不是有什么事要私下同她商议。 桃凝也不问爹爹,只是埋头吃饭。今天商号里要商议的事已经说完,爹爹要说什么让他自己开口好了。 “凝儿,爹准备去青州一趟。”桃秀林想了许久,一碗饭都快被桃凝吃光。 桃凝抬起头关切道:“是那边出什么事吗?如果不是非要爹亲自去的话,让女儿代劳吧。那边商号的事我还不十分清楚,就趁此次机会去摸摸清楚,顺便看看漪尘。她怀孕后我还没得空去看她呢。” 桃秀林嘴角一抹慈笑:“你真当爹老得走不动了,什么都要你代劳?漪尘我自会探望的。” “那爹何不带我一起去也行啊?” “你还是留在山庄里,这件事适合爹一个人去办。” “哦?什么事要爹亲自出马啊?” 桃秀林思忖一会还是开了口:“陈一枫信中说说他女儿陈樱苒病得不轻,想让我去看看。” 桃凝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陈樱苒生病了?陈盟主还真是有心,他想请天下哪个名医不行还偏偏请爹爹去?怪事。” 桃秀林被桃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此次我是去接她来山庄小住的,小住养病的。” “小住养病?怕不是这么简单吧。爹爹什么时候会带人到家里来养病?”桃凝抿嘴而笑。 她听人说起爹爹看上了武林盟主的女儿陈樱苒,当时她还觉得是那些江湖人士没事以讹传讹,现在看来此事是真的。陈樱苒的美貌在江湖也是算得上有名的,爹爹也不会肤浅到以貌取人。要是这样,这园子怕是早就住不下。想必这陈樱苒必定有让爹爹心动的地方吧。 “我已经吩咐过灵雀把绮音楼打扫出来,准备迎接陈樱苒。”桃秀林赶紧扒饭,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的窘迫。 “您是我爹,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这桃园空落了这许久,也应该热闹起来啦。”桃凝反倒是看上去高兴。桃秀林看着乖巧懂事的女儿,内心却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若是她执意跟墨襄去边境御敌,他会大度如陈一枫吗? 这个话题到此为上,桃秀林转移话题:“墨襄那边有什么情况?” 桃凝回想一下自己收到的信内容:“暂时没有什么别的问题。依旧是良将、粮草、军械问题。之前擅长打边境之战的将领被朝廷分散到各个边镇,镇守北境的都是些捞军功的官宦子弟。不爱听话,被墨襄以军法揍了一顿乖觉多了。粮草朝廷也供应不及时,三天两顿饿,将士们吃不饱饭怎么打仗?墨襄想制造一批新的武器,匠人与生铁都缺……朝廷觉得这次北境杂部来势汹汹也不过是乌合之众,根本都没有放在心上。不过有墨襄在,他们现在也不敢轻举妄动。总之这次仗很难打,目前只能维持双方对峙。” 桃秀林想这仗怕是一时半会结束不了,桃凝的婚事怕也是再拖。 又是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山下灯火已经渐渐熄灭了很多,整个青州城已经进入了梦乡。陈一枫却没有一点睡意,他在期盼一个人,一个他不愿意见到的人。 一个身影匆匆进了天峰寨。 “盟主,有人请求上山。”有人从山下传话上山。 “谁?” “他自称是桃花山庄桃秀林。” “赶紧请他上山!”陈一枫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终于盼来了一个不想见的人。 陈一枫见桃秀林也是一身风尘,他肯定是乘着星月赶过来的。 两人见过礼后不多说,陈一枫便引他到了陈樱苒的闺房。 躺在床上的陈樱苒迷迷糊糊,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她骨瘦如柴,睁开眼却要盯着那盏花灯流泪痴笑,魔怔一般。嘴里时不时蹦出一个桃字…… 陈樱苒抬头见是他,挣扎着从床上站起来,穿着轻薄的单衣:“桃庄主,那盏花灯我还没有去取。不知道老板还认不认?如果你方便的话能帮我取回来吗?” 见到如此景象,桃秀林心里被刀割一般,笑道:“好的,我们一起去取好不好?那个老板不敢抵赖。” 陈樱苒变得很开心:“真的吗?我们一起去取老板肯定不能抵赖的。桃仙郡的花灯真的很好看呀。可是什么时候才能再看到那么好看的花灯呢。” 说完整个在软了下去,桃秀林上前一步搂住她,扶她到床上。 刚一躺下桃秀林准备放手,陈樱苒感知他要离开又挣扎着起来:“桃庄主,你不要走好不好?我们一起去取灯!” 叶青竹再也忍不住:“桃庄主,你带她走吧。” 陈一枫也一旁点点头。 桃秀多解下披风包起陈樱苒柔弱的身体。似乎有感应,一入他的怀抱陈樱苒便安然睡去。 “小女拜托了。”陈一枫摆摆手,心中虽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请桃庄主好生待她。”虽有万般的不舍与不安,叶青竹含泪叮嘱。 这一走怕是回不来了,陈氏夫妻此刻只想女儿安好。 桃秀林点了一下头,叶青竹让开路,桃秀林的身影消失在点点灯火中。 在夜风中,桃秀林轻轻地在她耳边说,樱苒,我来了。 陈樱苒似乎听到他的话,嘴角露出一丝浅笑,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 第54章 养心 桃秀林静悄悄地接回陈樱苒安排在绮音楼养病。由桃秀林亲自精心调养,药汤美食不断,早晚相见问候。 桃凝在她进来之前已经搬到内庄去住,所以整个院子很是安静,除了几个固定伺候的丫头外面的人根本进不来。 这也是桃秀林的意思,越少人知道陈樱苒在这里越好。 桃秀林来接她到桃花山庄对于陈樱苒来讲是一件非常令人兴奋的事,这完全出乎自己的预料。 当她一觉醒来发现眼前人竟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人,瞬间梨花带雨。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桃秀林安慰她,是父亲让他来替她治病的。 无论是父亲的颜面还是桃秀林的心甘情愿,只要能见到他就足够了。 她猜测自己到底哪里泄露心声,父母居然知道这件事还让桃秀林来。心中存了对父母的感激,虽然他们口口声声不愿意让自己背负着世间的骂名,但在生死与名声上面还是选择了自己。 喜悦与内疚充盈了内心。 来到桃花山庄,开始几天有些不太好意思,过了几天羞涩都被桃秀林善意与温情驱赶得一干二净。每日能与心悦之人相见,心情大好,喝了几天汤药不几日就下地活动,一点都没有寄住在别人家的拘谨。 桃秀林说把这里当成自己家,陈樱苒就真的把这里当成自己家,甚至比自己家还要开心。没有母亲时时刻刻地叮嘱这不行,那不对。 桃秀林唯一要求是她开心就好,就连吃药都会准备好几样的蜜饯缓解口中的苦涩。 陈樱苒忽然觉得生病或许也全不是一件坏事。 养病的日子很放松,可以坐在院子里看锦鲤摆动漂亮的尾巴。天气好的时候还出去爬山,无聊了也乔扮一番去外庄逛逛。 不出一月,陈樱苒已身体已恢复如初,脸颊丰润起来,又恢复到那个娇嫩的模样。 虽是如此,可是两人谁也没有把话说破。一个是替好友照料小女的叔叔,一个是养病寄养在别人的小女儿。 早上陈樱苒坐在梳妆台边梳妆,想着时下什么发式最流行。以前娘总是不让梳那些好看的发式,觉得声色误人。而这里不同,能时时跟丫头讨论时下流行的发饰。 伺候的丫头称赞她气色好很多,看上去比来时漂亮多了。 时下流行桃花庄,就是把整个脸颊都涂上一层薄如云霞的胭脂,如同桃花盛开,让整个人格外娇艳。要是再在额中点上一朵红艳艳桃花钿,岂不是桃花仙女下凡了。 这时灵姨端着刚炖好的鸡汤上来,听到丫头们不知天高地厚嬉笑谈论,便正色道:“陈姑娘即使是病着也是西施,都好看。” 说完灵姨自己都忍不住看着陈樱苒笑了,真是连恭维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以前若是听到这些夸赞,陈樱苒都会不好意思,可是现在她已经习惯这些。 就像桃秀林说的,花美就是美,不能因为说花不美就要低下高昂的头颅。世人皆爱美,又如何不肯称赞呢? 陈樱苒知道她是在恭维自己,看着琉璃镜子里的自己鲜活靓丽,又是那个美丽的少女。虽然自己仗着年轻很美,可是比起那些风流妩媚的女子,自己又有多少资本呢? “灵姨,我真的好看吗?” 灵姨自然是夸赞的:“陈姑娘人间殊色,当然是好看。不然庄主怎么日日记挂你呢?这鸡汤是用新的补品方子炖出来的,刚出锅。庄主吩咐的,一定要让你趁热喝才最好。”说着把鸡汤端到桌子上。 陈樱苒站起来,走到桌子前,端起鸡汤,鸡汤还有点烫,得等等再喝。忽而歪头问道:“灵姨在庄主身边伺候多少年了?” 灵雀回答:“我五岁在路边当乞丐,是庄主把我救回来的。想再想想,三十多年啦。看着庄主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到富甲一方。” “那您一定见过他身边围绕的女子是什么样子吧?” 灵姨知道她想问什么,看着陈樱苒道:“我见过最美的女子,便是先夫人。再者便是姑娘你了。” 陈樱苒笑笑,低头喝汤,觉得自己刚才的好像有些不妥,脸稍微有些红。 陈樱苒其实不大喜欢喝这种药味浓烈的鸡汤,可是他亲手写的方子,不喜欢也觉得喝下去心里很舒服。其实有他在身边就好,比什么大补的鸡汤都有用。 一日,桃秀林傍晚闲来陪陈樱苒吃完晚饭,天色尚早,便陪她聊天解闷。 路过照影轩,陈樱苒见桃凝房间如此精致奢华,便道:“您真的很疼桃凝啊。” “得之不易,当然珍惜。” “得之不易?你难道真的就她一个女儿吗?” “对,我就她一个孩子。你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我在江湖上风流名声在外。在外人看来肯定是妻妾成群,儿女成堆。风流我不否认,但孩子真的就凝儿一个。” “为何?” “我只想跟自己心爱的女人生孩子。也许老天爷也觉得凝儿得来太不易,不想有别的孩子来分她的爱,所以也一直未有别的女人替我生育。她娘是雪族人,小时候练武吃药伤着元气。她跟我一起出生入死过,可谓是生死相随。本来如果她娘不生育,好好保养可以多活十年没问题的。可是她执意要一个孩子,她觉得自己早几年死晚几年死都不要紧,可是雪族的血脉要传承下去。也想为我生个孩子,不让我一个人在她死后孤单生活下去。所以执意生下了凝儿。她怀疑儿受了很多苦不必说,生的时候差点母女俱亡。你是不会体会到那种绝望的,看着自己最心爱的人在生死边缘挣扎而无能为力的时候,当时我真的好后悔要这个孩子。觉得即使失去一切也要保她们母女平安。后来孩子生下来后,她娘元气再次虚亏,孩子也带积弱之症。那些日子,我整天陪在她们身边,不浪费每一天。因为我没办法确定她们哪一天就不在我身边,无法想象没有她们的日子。即使用尽所有办法,在凝儿五岁的时候她娘还是撒手西去。好在凝儿平安长大,也算是对我的一点安慰。所以我从小就格外宠她,娇宠而不娇惯。”往事重提,满心地哀伤。 第55章 返回 桃秀林很少在人前诉说这些,他宁愿以风流示人,也不愿意用情深意重来包装自己,展露自己内心的柔弱。 可是面对这个花样女子,他总有些于心不忍。不能因为一时冲动而毁了她的一生。 陈樱苒感动桃秀林对亡妻的深情:“您是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世人都说你风流薄情,都说嫁人不嫁桃秀林,看来真是错怪你了。先夫人见到桃凝现在这般优秀肯定也很安慰。” “也许吧。我要是在意别人的眼光,也不就是桃秀林。虽不能做不到问心无愧的君子,至少没有亏待过那些对我真心付出的人。那些人你也是见过的,不是吗?”桃秀林再次提醒她。 陈樱苒自然是想到玉娇娘,但那些都不重要了,既然满心喜欢就要接受他的过去。再说这些没意思,陈樱苒转移了话题:“可是桃凝迟早都是要嫁人的。如果她走了没有人陪你会不会觉得一个人会很失落?” “在桃凝十二岁的时候,我就开始物色合适的男子。可是到了她二十岁,都没找到合适的。觉得天下没有哪个男子能配得上她,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吧。后来出现一个怪里怪气的墨襄,倒不知道她怎么就喜欢上了。墨襄身世坎坷,世事多加磨炼。可是她都不在意,我又操什么心呢。孩子的路毕竟也要她自己走,她现在只是暂时待在桃花山庄帮我打理事务,我知道终究会有那么一天她会跟着墨襄走的。有时候不信命,但命是不会放过你的。”说桃秀林哀叹一声。 “如果……”陈樱苒想试探些什么。 “什么?” “没有什么。”陈樱苒内心有些慌乱,如果这么直接说明是不是太不够矜持了。 “天色不早,早点休息,那晚安。” “晚安。” 桃秀林见陈樱苒身体已恢复,就准备写信给陈一枫,让他来接她回去。 毕竟在园子住久了外人终究会知道,于陈樱苒名誉有损。但又怕陈樱苒不愿意,迟迟未能下笔。她的心思他如何不知,只是俩人终非良配。 今日话说了这么多,应该是时候挑明。桃秀林犹豫再三还是便回身说:“你来桃花山庄已有月余,想必你父母很担心你。” 陈樱苒只当他关心自己:“我隔几日就给他们写信,告知他们身体情况了。他们只是让我好好养身体,没有说别的。” “离开父母这么久,你想必也想家了吧。” “有点。”说不想是假的。但是与其在家,她还是更愿意待在桃花山庄,这里比起家里要无拘无束得多。不过想到此处,又觉得自己好像无情无义了些。 “那再过两日,我安排人送你回去吧。你也好和家人团聚。” 陈樱苒惊慌道:“你要赶我走?”原来说这么多就是想让她走啊。 “此处并非你久留之地。你病已大好,也应该归家待嫁才好。天色晚了,早点休息。”桃秀林轻声道。 “等等。”陈樱苒站起来,离开桌子,却犹豫要不要上前。 “还有何事?” 陈樱苒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饱含泪水,死死地盯着桃秀林。 “好好休息吧,等过几天我派人送你回青州。”说完桃秀林迈出脚。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陈樱苒从背后抱住正在迈脚的桃秀林哀求道:“桃秀林!我喜欢你,就是喜欢。难道你不知道吗?不管他们说你是怎样一个风流薄情的人,不管他们说我没有羞耻心!可是我就是喜欢你啊。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她知道自己这样做很不合适,无法抑制内心的冲动。希望每天能见到他,虽然知道他很忙,可是只要能见一面,说几句话就够了。 桃秀林不为所动,站着不动:“你青春年少,应该会有更好的未来。你正当妙龄,天下风流俊秀的好男儿多的是。会有鲜衣怒马的少年郎骑着高头大马来娶你归家。何必把美好的年华浪费在一个臭名昭着的老男人身上?” 说过多桃秀林轻轻想松开她的手。 可是陈樱苒的柔软白嫩的手扣得好紧。 陈樱苒带着哭腔道:“我不管,我就是喜欢你,就是喜欢。你不知道我想你有多苦,我以为这一辈子都不能再遇见你了,想不到还能与你朝夕相处。真的不想再离开,见不到你,想你真的很痛苦。呜呜……” 桃秀林心中如何不知她的心思,只是身为凡俗之人又如何不被俗事所牵绊:“樱苒,你会有遇到更好的姻缘。你肯定能遇见自己的如意郎君,白头到老。你青丝如云,而我已白头。” “世人所愿非我愿!自从遇见你,我的心就跟你走了。虽然我知道跟你在一起几乎不可能。可是我真的放不下你。所谓幸福不是别人看到的,而是自己内心感受。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你愿意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山野村夫,就不能允许自己娶一个年轻的女子吗?” “你病好了,我答应您父亲的事也办到了。” “我不要!我不要回去!我不相信你只是答应爹爹才救我的!难道你就没有一点私心吗?难道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喜欢,你长这么漂亮很招人喜欢的。但这种喜欢不是你想的那种,我一直都是把你当女儿一样看待。” 陈樱苒不死心:“像女儿一样?为何你要来青州接我呢?” 桃秀林平复自己的语气:“只是不忍心而已。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救你能赚一点陈一枫的人情,与我只有好处。” “不忍心而已?就只是不忍心吗?在你心中就只有商人那点利益吗?” “是的。” “你就非要赶我走吗?” “不是赶你走,而是你应该走。” 桃秀林的话说得如此决绝,陈樱苒放开手。感到有些绝望,本来已经抓在手里的却原来是一把水而已。 “难道我们真的是没有缘分吗?”陈樱苒望着眼前高大挺拔的背影,觉得好久又好远。 桃秀林叹息:“有缘分也是孽缘,不如没有。” “原来一直是我自作多情。那就请安排我回青州,谢谢您多日来的照顾。”陈樱苒见如此说他都无动于衷,心更是痛。 “那就早点睡吧。”桃秀林头也不回出了院门。 身后的房门重重地关上,只见听陈樱苒低低地压抑哭声。 桃秀林心里难过,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哭声像一把把刀割在心上,疼痛一阵阵的抽搐。 多年在情场上摸爬滚打,对女人的哭泣与眼泪早就麻木,心已如石。可是这哭声还是刺入心尖,让人难以排解。 理智战胜了情感,桃秀林头也没回地出了大门,临出门安排灵雀准备车马护送陈樱苒回家。 灵雀很是惊讶,没有问清缘由,只是点头应是。 做事利索的灵雀很快就安排好陈樱苒回家的诸多事宜,车马、丫头、路上的食宿、护卫等都亲自一一过问,确认没有遗漏地方才安下心来。 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桃秀林看看天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挂在那里。让他觉得有些冷清。 除了私人物品,桃秀林准备的东西陈樱苒一样都没有带走。 走的那天桃秀林没有来送,那些东西都被陈樱苒拒绝。说自己只是养病的,不是打秋风的,受不起这么多的恩惠。 灵雀见她如此执着也不便劝说,护送她出了山庄大门。 桃秀林看着那辆精巧的孤零零的小马车消失在人群中,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心知肚明的桃凝不知道为何爹爹要做这样的决定,反正他做了总归有自己的道理。自己也没必要去问个清楚。 桃凝看着爹爹原来疏解的眉头又因为陈樱苒离开又纠结起来。 情爱这种东西一旦顾虑太多,都会成为彼此的牵绊不得解脱。桃凝没有劝说没有安慰,只是安安分分地做好自己的事。自己的事都还没有清理干净,别人的事总会有转机的。要爹爹放下世俗的成见,总得用时间。 父女俩人都是一脸的心事,各自叹息。 陈樱苒那一夜哭了许久,哭得丫头都心疼得不行。偷偷禀告了桃秀林,桃秀林知道自己不能心软,不能让她看到任何希望。决裂于他们都有好处,于是一人独醉到天明。 陈樱苒看着渐渐远去的桃花山庄,不知何年何月再能相见,兴许永不相见才是对彼此最好的结局。 陈樱苒走了,桃园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 时光如流水,希望能冲走一些东西吧。 这天是林大掌柜的儿子娶亲的日子,桃秀林跟桃凝自然要去喝杯喜酒的。 看着热热闹闹的迎亲队伍桃秀林跟桃凝两人站在人群也各自感慨万千。 桃秀林曾经迎娶慕成雪也没有这样大排场,那时他才夺回桃花山庄掌印之权,忙着料理商号的事。也只是简单办了一办,拜了天地。现在回想起来真是有些对不住慕成雪。天下有哪个女子不喜欢这十里嫁妆的排场,欢欢喜喜轰轰烈烈昭示天下嫁给自己所爱的人。 又想,如果陈樱苒出嫁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场景,美丽的新娘含羞带娇,一起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不知道陈一枫又会给他挑选怎样一个好儿郎呢? 桃秀林苦笑着摇摇头,这些都不是他需要担心的。只要她好好的,一切都会好好的。 第56章 相悦 桃凝却瞧着那高头大马满面春风的新郎,那鲜红花轿的娇羞新娘,一路上吹吹打打好不热闹。这样的场面何尝不是她曾经梦里的样子。本以为,自己也会有这样的迎亲队伍,自己会穿着火红的绣金嫁衣顶着沉沉的凤冠满心欢喜。那高头大马上坐的会是墨襄那样的风流俊俏男子。 那人会跨越千山万水来到自己跟前,笑着说:“桃子,我来娶你来了。” 桃凝想,终有那么一天,墨襄也会来娶她的。他不来娶,她就去嫁。 本来好好的艳阳天,到了喜宴间竟吹起了冷风,看来是要下雨。 喜酒喜庆,众人相贺。 席间桃秀林不免多喝两杯,听到商号有事便急着回去。 这一出门走到半路上就碰到下雨。那雨也不大,细细如思愁,桃秀林觉得这样走在雨里感觉有些不一样,也不打伞。就让细雨落在头上衣服上,走得久了衣服有些湿。忙着处理商号的事就没及时换下来,到了晚间一阵凉风吹来桃秀林便觉得头重脚轻。到了第二天早上,竟浑身酸软无力连床都起不来。 “爹爹,你怎么病了?”桃凝看着桃秀林一脸的病容很是担忧。 “人吃五谷杂粮,总会生病的。”桃秀林淡淡地说,“以前只是不让你知道罢了。现在你知道了,爹爹会病会老,以后还会死。” 桃凝娇嗔道:“爹爹,可是从小到大我就没见你生过病。我刚进来的时候见院子里怎么种了一棵樱桃树啊?你不是一直不喜欢在饮雪斋前面种其他花吗?” 桃秀林望着那棵已经长出新叶的樱桃树:“院子里种了这些年的桃花,也该种点别的花了。” 桃凝自然懂他的意思,嘴角微翘:“那明年是不是就有樱桃吃了?” 桃秀林点点头:“应该会开花结果吧。人生病了才知道岁月催人老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 桃凝道:“在我心中爹爹永远不会老的。” 桃秀林看着女儿一脸天真道:“以前总是觉得自己有处理不完的事,便也没觉得自己老。现在这一病倒觉得已上年纪,剩下的日子能过得开心一点便是开心一点。桃花山庄再开多少分号,再赚多少银子似乎都抵挡不了这时间从指间流逝。” “想想我这前半生,似乎就没有真正安下心来享受过。每天都有很多事要做,自小我就没有陪你出去玩过一天。也没有按自己的想法活过一次。总是忙啊忙,你看老天爷现在向我讨回去了。这一病多日,虽然病是好了,可是身体感觉还是很无力。这一生似乎看到尽头。如果再给我活过的机会,定要买上一艘船,装满酒窖里的二月醉,去好好地游山玩水一番。最好还带个人一起去,一个人的风景总是有些寂寞的。” 桃凝打趣:“爹,你都把自己说成世外隐士了。也不怕那些真隐士说你矫情造作。你可是不知道隐士的生活有多么苦,墨襄那会每天就给我弄两顿吃的。是吃的,不是饭。忙忙碌碌上山下河就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已。” 桃秀林苦笑,居然用墨襄来打击自己:“爹活了这四十多年,觉得累。也想想学学那些无俗名所累的人浪迹江湖。你就赶紧给我生个孙子,我就卸下这担子自由自在去咯。” “你逍遥了让女儿来给挑着担子,我可不干!你想有人来继承,大不了再给我添个弟弟啊。” 桃凝看了看她眼中那个一向不会在人前显示自己脆弱一面的爹爹,心中无限惆怅。桃凝如何不明白爹的这次病倒多半也是因为陈樱苒的决绝离开。 陈樱苒在的那一个月,灵雀说见到了庄主脸上从来没有过的神采,那种只有在恋爱中的人才会的飞扬神采,眉眼之间掩饰不住的喜悦与满足、期待。 想罢,桃凝借口山庄里还有事便出园子里。 坐在案前,桃凝看着饱蘸墨水的笔尖,下了笔。 桃秀林一连病了半月,神情萧瑟。虽然病已无碍,可神色大不以前。 “庄主。”灵姨站在门口有些局促,不知该不该进来。 “什么事?” “陈姑娘,来了。” “哪个陈姑娘?” “就是上次来的那个陈姑娘,陈樱苒。” “樱苒?”桃秀林有些不相信。“她回来了?” “是的,快要进庄了。是想问如果陈姑娘要进园子,让进吗?” “让啊!人家这么远来这么辛苦。”桃凝帮桃秀林回答。 桃秀林看着桃凝样子,便知道肯定是她写信给了漪尘告知自己病了这件事。 “真是长大了,都能擅自做主了。”桃秀林佯装有些生气。 桃凝道:“女儿关心父亲的安康是天经地义的事啊。难道您想让我成为一个不孝女不成?” 桃秀林笑着摇摇头,真是越大就越拿她没办法。 心虽有责怪,另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 陈樱苒一身青色披风行色匆匆进来,本来焦急的神情进了园子反而有些迟疑。 漪尘说桃凝信中提起桃秀林病了,听说只是过度劳累导致身体有些虚弱,吹了风淋了雨便卧床不起好些日子。病倒是好了,可是一两个月人都是奄奄一息地的,精神不济。 陈樱苒一听他病了,心里又是担心又是窃喜,担心的是他的身体,窃喜的是在他心中还是有自己的。 桃秀林的武功天下也排得进前十,身体怎么会就这么差。所以江湖上传言他是相思成疾。是真是假,也不得而知。 可是冥冥之中她猜到这一切的缘由是自己。若他真如所说那样对自己毫无感情,何必亲自来青峰山接自己去桃花山庄养病?也许他也一样害怕世俗眼光。 那日她赌气回到天峰山,陈一枫跟叶青竹自然见女儿回来很是高兴。回到家里,她内心自然也是高兴的,可是总是觉得少了些什么。 日日见哥嫂恩爱甜蜜,心中免不了有些酸楚。 她知道自己喜欢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是自己既然知道还是那样的喜欢,喜欢得不管不顾。 她去桃花山庄并没有多少人知晓,陈一枫也只是对外称女儿因病去了尼姑庵养病而已。谈婚论嫁的事再次提上来,这次叶青竹可得仔细挑挑。 可是自己既然从桃花山庄出来,断没有自己再送上门的理由。小女子也是有自己的自尊心的。 虽是思念,却也不如之前那样都写在脸上。平日里跟漪尘学些女红,给侄儿制些衣衫。漪尘打趣她现在学会了以后就可以给自己孩儿做了,樱苒真的是贤妻良母啊。 陈清阳对漪尘平时呵护备至,倒让她觉得自己形单影只有些零落。到了晚上一个人守着一盏灯的时候,那灯光里浮现出那张脸让她开心又难过。 那盏花灯因为自己回家一气之下扔出去让下人烧了。觉得要从此与桃秀林斩断纠葛。 叶青竹对女儿恢复往日样子感到欣慰。 可是陈一枫知道女儿表面的平静下面隐藏了什么,爱笑爱闹的女儿变得十分安静。 那日陈樱苒从漪尘处得知桃秀林病了,心里顿时不好受,也无心他事。 她想了两日,又有几个媒婆来提亲,其中还有陈一枫比较中意的一户人家。陈樱苒知道此事再拖下去更不好办,便告知父母心声。 叶青竹虽然不愿意,但女儿的固执上次她已体会过,也不强求。 陈樱苒站在门口,迟疑了。 这道门槛她之前养病这时从未踏入过。 以前下人告诉她,这房间一般是不能进的。就是以前的蓉娘也只是得到桃秀林的允准之下才能进去。 桃秀林看着她,脸上浮现出宠溺的笑容。 “进来吧。” 陈樱苒便迈脚进来:“病可好了?” 桃秀林不想回答她:“你可想好了?” 陈樱苒点点头:“嗯。” “那过来陪我会把,我觉得有些累了。”一个平时呼风唤雨的男人突然示弱,陈樱苒本来准备好多质问的话都咽了回去。心中更多的是心疼啊。 下人知趣离开。 陈樱苒慢慢走到床前,发现自己走了这些日子,他突然变老了很多。神情憔悴,眉目前再也没有那样的飞扬与自信。 桃秀林伸出手,想拉住她的手:“以后还走吗?” “你还赶我走吗?”陈樱苒并没有伸出自己的手。 桃秀林回答得很是干脆:“还赶。” 陈樱苒歪过脸去,赌气道:“你再赶我也不走了,赖这里了。反正现在外面的人都知道我来你这,没脸出去见人了,也嫁不出去了。只能赖你一辈子。” “可我只剩下半辈子了。” “那就赖你剩下的半辈子。”陈樱苒伸出了手,放在了宽大微凉的手心。 桃秀林看着陈樱苒风尘仆仆的样子,很是心疼。她不若桃凝自小便习武,身子骨健壮,这一路上赶着路颠簸肯定吃了不少苦。生了这场病他也看开了些,就让自己剩下的日子好好过吧。 一把人搂进怀里,一股少女的清香扑鼻而来,让桃秀林觉得神清气爽,身体也感觉好很多。 “这青天白日……”陈樱苒虽然嘴上害羞,却没有挣开他的怀抱,“让人看到了多不好。大白天的搂搂抱抱……” 第57章 提亲 “我就要这青天白日。”桃秀林温柔地在她耳畔说,“我桃秀林什么不能够在这青天白日里呢?我抱的是自己喜欢的人,别人要说我还难道还要去割掉人有舌头么?那我可忙不过来。” “说什么都是人有理!”陈樱苒没有拒绝,这又不是第一次在他怀里。在他怀里躺着很是安心,这种感觉大概是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就有了吧。 陈樱苒就那样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两人一起看到门前不远处的一棵樱桃树。 陈樱苒听漪尘说,饮雪斋门前种了一棵樱桃树,枝繁叶茂,明年结子可食。 就是这棵樱桃树让她下定了来桃花山庄的决心。 他心里是有自己的。 转头便看到了慕成雪的画像,因为是侧坐。看不清画像,便站起来看。 画上的女子一身雪白,却站在一片桃林里。桃花盛开,却也抵不过女子脸上笑靥如花。女子发髻上插了一枝桃花,那大概是天下最美的景致。 陈樱苒感叹:“先夫人果然长得很美,比我想象中还要美。” 难怪他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桃秀林有些不安道:“你若不喜,我收起来便是。” 陈樱苒仿佛是自言自语:你收得了画,收得了心吗?心中暗自感叹:女人啊,总是想要得太多。可惜自己又装不下那么多。 以前告诉自己不要与这个死了十多年的女人相提并论,现在才发现是自己想的太多。自己终其一生可能也无法与她相比。慕成雪出现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陪伴着他走过那些刻骨铭心的岁月,都不是新欢可以取代的旧爱。 陈樱苒转身微笑,很是大度道:“画先挂着吧,等以后什么时候合适收起来再收吧。” 桃秀林病好后,桃凝便提议要明媒正娶陈樱苒。毕竟陈家也是江湖世家,陈樱苒虽说现在一直偷偷住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 桃凝看着爹爹已大好,知道陈樱苒的功不可没:“既然陈姑娘有意,爹有情,不若就成亲吧,明媒正娶,皆大欢喜。爹爹意向如何?” 桃秀林心下有此意,只是怕桃凝想多。没想到桃凝居然主动提出来:“凝儿,你说成亲? ” “爹爹在外风流了大半辈子,怎么不想被人管着?” “不是。” 桃凝道:“那是什么?陈樱苒风华正茂,正是生育的大好年纪。迟早都是要怀孕生子的,难道爹爹要让外人说到桃花山庄要一个私生子来继承?就算生的是个女儿,难道将来妹妹出嫁也不能从正门出去吗?当然爹爹若是要风流,大可不必。若要当真,就得替人家想想。每个女子都希望跟自己心爱的人光明正大地在一起。若要相爱,就应该一起站在众人目光里不畏惧不逃避,相携到老。” 桃秀林若有所思,想要再想想。 当然桃凝也提前和陈樱苒透露了些口风,不过既然是他们两人的事,桃凝也没多说。 桃秀林把成亲这事提出来,想问问陈樱苒的想法再说。 婚姻大事,当然不是一方说了算。 陈樱苒一想到真的要光明正大地嫁给他,心中不知是惊是喜还是忧,见到桃秀林神色便有些不对。 “怎么?不舒服?是不是怀孕了?” “你唬我,我们都没……怎么可能怀孕?” “都没怎么?” 陈樱苒娇嗔:“流氓……” 桃秀林故作无奈道:“话是你说的。怎么是我流氓了?” “捉弄人家,不跟你说话了。”陈樱苒歪过身子去,装作生气不理他。 “你说我是流氓,不如我流氓给你看看如何?”说着桃秀林前倾身体靠近陈樱苒。陈樱苒闻到他身上香料熏过的名贵香料混合了男人的气味越发地浓烈,心跳加速。 “那个……我……月事来了……不……行……” 陈樱苒双手放在他胸前,阻挡他靠前。 她已经听到他心跳的声音。若他再执着些,肯定会发现自己撒了谎。虽然自己有胆量来,却没有做好有些准备。 桃秀林看到陈樱苒的都红到脖子,就再也不逗她了。 “一起白首到老,可好?” “你今天怎么回事?东一句,西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 “好了,不说笑了。你总是长久地这样躲在园子也不是个办法,现在我身子还没恢复过来,可是总有一天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今天凝儿提起我才觉得应该考虑一下将来的事,我不能委屈你,也不能委屈孩子们。” 陈樱苒赶紧解释:“谁要跟你生孩子了?!” “你不要?那算了,我跟别人生好了。”桃秀林轻笑道,“外面想给我生孩子的女人多的是。” 陈樱苒噘嘴:“你去啊,你现在去,明天我就回家,你病了伤了我再也不来了。” 桃秀林觉得再这么纠缠下去,正事谈到明天天亮都谈不到,一本正经道:“别闹了,说正事。凝儿的意思是你先回青州去,她跟你一起去,一是说媒,二是看看漪尘。” “说媒?” “对,她去替我说媒。我要明媒正娶,你要光明正大嫁给我。你可愿意?” 陈樱苒看到桃秀林认真的样子,意识到这不是胡闹。 “可是我爹娘哪里说不过啊?你知道的,我娘本来就很反对我们在一起,上次允许你带我走,她不过是想着放我一条生路总比死了强。这次是我自己偷偷跑出来的,想着不回去也好。要是回去娘即使真不打断我的腿,也非得把我关起来强逼我嫁给别人。他们都是极好面子的人,你们本就是亲家,现在要变成翁婿,怕是拉不下这面子。” 桃秀林爱怜道:“所说我让凝儿陪你一起回去,她若是说成了,我就三聘六礼。再说漪尘本不是我亲生女儿,不过是挂个桃花山庄义女嫁给你哥而已。我都不介意低一辈叫陈一枫一声岳丈,他还介意什么?” 桃凝便当媒人上门去陈家提亲。 “晚辈桃凝见过陈盟主,陈夫人。”桃凝郑重行了大礼,叶青竹看一身男装的桃凝,挺拔英气。 即使男装也掩饰不了她身上那种凌然于风的气质。果然美人就是美人,没有外表装饰内心也是强大的。 “少庄主多礼了,多谢少庄主送小女归来。” “陈盟主,晚辈此事前来有三事。一是护送令爱回家,二是探望姐姐外甥,三是给家父说媒。前两样晚辈已办到,不知陈盟主对后一样如何看待?”桃凝开门见山。 陈一枫为难道:“婚嫁这样的大事还容请我跟内人商量一番才好。” “这是应该的。” 第58章 成亲 桃凝的开门见山让陈氏夫妇大吃一惊,虽然早有揣测,但这么直白提出来还是让他们有些为难。 回到后堂,叶青竹直奔陈樱苒的闺房。陈樱苒很是忐忑,不知道他们谈得怎样。成了感觉自己真是没脸没皮,送上门人家都不行。不成更是不开心,难道自己这辈子就真的与他没有缘分了吗? “陈樱苒,你是不是怀孕了?”叶青竹一进站就劈头盖脸问。 陈樱苒有些惊恐,赶紧回答:“娘,你想哪去了。我跟他还没到那地步呢。” “那为何他要让女儿来说媒?你知道不知道江湖上传说他克妻的?跟他好过的,只要住进了那桃园,都逃不脱被克死的命运。从桃姬,慕成雪到花月蓉,哪个长命过?你是我女儿,当娘的自然希望你能幸福,可是也不想把我女儿推进火坑。再有,他风流无数,可是现在他膝下就只有桃凝这么一个女儿?都说他赚多了昧心钱遭到上天报应,我也怕报应到你身上。一个女人不能生育,这一生都没有盼头啊。”叶青竹解释。 “娘,这些江湖传说也亏得当真。这些人不过是看得别人比自己能干心热眼红,见不得别人好罢了。自己也没有那样的本事,就把别人的遭遇想成噩运。看别人过得好,自己又无能为力,就嘴上缺德,掩饰一下自己的虚荣心上的缺口。真是好笑。” “这样说来你是认定桃秀林了。” “女儿喜欢的是桃秀林,不管他是你们的亲家还是仇敌,我就是喜欢他。你们说我被他迷惑也好,说我年幼无知也好,说我无视人伦也好。当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动心,他没有做过对不起女儿的事。他事我如桃凝,是我自己想太多,春心萌动。我也知道他心里一直装的是慕成雪,自己也没设想能够替代她。我不求名分,只想在他身边,每天能看到他,跟他说几句话就够了。” 叶青竹十分心疼道:“樱苒,你还小。真的没有必要走只走桃秀林这一条道啊。” “娘,如果说感情的事能以对错来划分,我也知道喜欢他是错的,我也不想喜欢他。可是感情不在乎对错。谁又知道会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遇到那个人呢?以前我问过你有没有后悔因为慕成雪而成为天下英雄的一个笑柄,你说没有。因为她值得你那样去做。什么天下,什么英雄,什么盟主,什么一呼百应,那些都是冷冰冰,只有爱人的手才是暖的。桃秀林也值得我这么去做,他或许不是一个好人,也不是一个在别人眼里合适的人,可是他是我真心喜欢的人。我尝试过努力去忘掉他,可是当我再次看到他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过是种了一粒种子。无论多么努力把它埋得多深,到了应该发芽的时候还是会破土而出。” “好吧,希望将来有一天你不会后悔今天自己所说的话。” 陈家觉得既然已经如此,这样是最好的结局。既然是两情相悦,成亲的日子也定了最近的一个黄道吉日。 桃凝做为媒人,往返数次,也不觉得累,反而觉得很开心。 桃秀林迎娶陈樱苒那排场估计也得在江湖上传个几十年也会让人津津乐道。无论是下聘还是迎娶的场面,都是给足了陈一枫面子。 终于到了成亲这一日,两人拜过堂,陈樱苒被送入洞房,桃秀林免不了要应酬一番。 夜已深,两个仆人扶着醉软的桃秀林进来,丫头们赶紧地来把他扶到床上。 陈樱苒陪嫁的两个丫头和一个奶娘曹嬷嬷见到新郎如此,心中便有些不快。 新婚第一晚就烂醉成这样,以后可怎么是好。 灵雀安慰她们道:“不用担心,庄主心里有分寸呢。” 灵雀招呼过她们,一人一个鼓鼓的红锦囊:“新人们累了,要休息。我们这些当下人的就不要打扰了。你们是陈姑娘的陪嫁,这一路行来想必也是累极了,我早已备好一桌酒菜请各位下去吃了好休息。这里就交给我好了。” 三人拿着锦囊不知所措,不知面前这人是谁。 “灵雀是这桃园的管事,你们就按她说的去吧。”陈樱苒在重重的盖头后说。 “小姐……” “今天起应该叫夫人。”灵雀郑重提醒她们。 “是,夫人。” 灵雀走出门去,后面的也小心轻脚地跟着出来。 等房门轻轻地关上,桃秀林从床上一跃而起。 桃秀林揭开盖头,只见一脸红装的陈樱苒一脸的泪水。 桃秀林心疼道:“怎么了?” 陈樱苒的眼泪又掉下几滴来。 “怎么了?是不是头冠太重了压疼了?是不是坐久了身体太累?还是嫌弃我来得太晚生气了?”桃秀林坐下轻声安慰道。 伸手去试那华丽头冠,的确很重。虽然金丝金片已经被打磨得够细够薄,但做工极为繁复,镶嵌宝石珍珠无数,自然是够沉的。陈樱苒戴着的确很好看也很华丽。 桃秀林帮着她把头冠取下来,脸上浓妆被眼泪化开,把原本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弄得十分凌乱可笑。 桃秀林亲自拧来毛巾给她拭脸。 “怎么哭了?” “没什么。刚才久坐在这里,想了很多。” “你们女人啊,就是喜欢多想。” “不然你让我一个人像块木头一样顶着那么沉的头冠坐在那里几个时辰做什么?稍微动动脚曹嬷嬷就说新郎没揭盖头不能动的,那样以后就会夫妻不合,子息不盛。” “也是,真辛苦你了。让我揉揉你的腿,舒缓一下。”说着桃秀林就去揉她的大腿,陈樱苒本能一缩。 “怎么?现在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我腿没酸。就是不能动,想些东西让自己打发时间而已。” “那你想了些什么?说来听听。” “就是从我们相遇开始到晚上的成婚礼,就像是做一个梦。梦会醒来,可是我不想醒来。” “梦不会醒来的。傻丫头。”桃秀林抚摸她带泪痕的脸颊,她的脸饱满圆润,带着蓬勃的朝气。即使哭,也是梨花带雨般的让人心疼。比起那些喜欢在他面前矫揉造作的女子,实在有些天真的有些可爱。比起与慕成雪生死与共的真情,与她可能更多的是坦诚与执着吧。 “我还想到了她。”陈栅苒的目光飘向了那幅画。 “凝儿她娘?”桃秀林的目光也随之望去。 “嗯。我知道自己分量在你心里没有她重,便觉得有些心酸。我没有她美,也没有她天下无敌的剑法保护你,更没有她孤绝的身世引得你怜悯疼爱。也许在你心里我只不过是一个淘气的孩子,你舍不得伤我才娶我。” “看来我真该早点回来,你就不会想这么多么难过。我只想告诉你,我桃秀林遇到的女人多到记不清,但是我娶过的就两个女人,一个慕成雪,她命太薄。一个陈樱苒,愿我们相守到老。为了你,我一定要多努力活几十年,不然留下你一个人在世间没人陪你多孤单。” “真的吗?” “真的。来,喝了这杯合卺酒我们就早点就寝,我们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第59章 归宁 桃秀林觉得桃园不吉利,便在附近山上另建了惜樱阁。建好之后便搬过进去住,桃园也只剩下桃凝一个人住。 桃凝想想就在庄里选了个僻静的院子也从桃园里搬过去,反正平日都在庄里住着,不如就一直住在庄里,这样做事也方便。 自从桃秀林娶了陈樱苒,整个人似乎年轻很多。平时能让桃凝这个少庄主做主的他都安心让她去处理,自己偷得闲来陪娇妻,几乎日日腻歪在一起。惹得外面风言风语,说陈樱苒年轻不懂事就是算了,桃秀林一把年纪了也老不正经。 桃秀林闻言哈哈笑,继续哄着娇妻开心。 连陈樱苒见了桃凝都不好意思,总觉得自己抢了她的爹,让她格外辛苦些。桃凝倒不在意这些,为爹爹分忧本是她分内的事,何况自己忙起来才能忘记一些事。 陈清阳给儿子办满月宴,早早就把请帖送了来。 桃秀林正好有些青州那边的事要去处理,想到陈樱苒嫁过来也有些时日。 因为有些远,陈樱苒嫁过来之后还未归宁。当桃秀林把侄儿满月宴的事告诉她,她心里也很想念那个胖乎乎的小男孩。 桃秀林把她搂进怀里安慰她道:“你嫁过来之后,我忙着山庄的事也没时间陪你归宁。这次你就随我去青州,五月天气炎热,你就在娘家住上一段日子。可好?” “真的吗?”陈樱苒高兴道。 “当然是真的。” 不日起程,桃秀林要赶到青州处理事务,所以骑马先行。陈樱苒坐马车,延迟了好几日才到青州。 陈樱苒思家心切,本想上午到了下午就要上山,桃秀林建议她先休息一晚,去去身上的疲乏,然后盛装上山。 这次来了好些武林英雄的家眷,都带着看戏的心思来的。千万别给她爹娘丢脸,陈樱苒一想也是。 次日上山,陈一枫夫妇一见到远嫁的女儿归来,脸上喜悦之情掩饰不住。 陈樱苒嫁入桃家,面色红润,身材也比之前要丰润一些。一看就知道这老夫少妻过得还不错,看来桃秀林也真是会疼人。 本来那些是来瞧叶青竹笑话的家眷一看陈樱苒梳着妇人发髻,戴着华贵的头饰,面色红润,一点阴沉悲戚之色都没有。肚里准备的那些安慰的话只能吞下肚去,只能讪讪地恭维起来,说陈樱苒嫁对了人。 陈樱苒也不羞涩,带着笑一一问礼过。叶青竹心疼女儿长途劳累,见过众妇人便回到自己小院。 叶青竹虽然依旧不满意这个女婿,但是身为母亲还是不得不操心一些事,俩母女分别几个月,有好多体己话要说。 两人打发走下人,叶青竹把女儿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一番。不得不说陈樱苒的确长得比在家里还要好。一身桃红色的轻薄裙衫,把她衬得恰到好处,少妇的风韵也若隐若现。加上饱满的精神,红润的脸色,这种喜气是掩饰不出来的。看来自己担心女儿应付不下桃秀林的风流事是多余的。 叶青竹问过一些生活琐碎的事,诸如生活习惯如何,下人们还使得顺手么。陈樱苒一一如实作答,都挺好的。 桃秀林专门请了青州这边的厨娘给她做菜,桃园家规严谨,下人都恭敬她为夫人,她也慢慢学习管理下人。有桃秀林疼爱,一切都不是问题。不过这都是些小事,还有更重要的事,偷偷问女儿:“嫁过去这几月事如何?” 陈樱苒不知何故,只得点头都还准日子。叶青竹却轻轻叹了一口气,陈樱苒不解道:“娘,我月事准不是好事吗?” 叶青竹知道女儿没明白自己的意,便直说:“桃秀林现下是疼爱你得十分紧,可是桃秀林膝下只有桃凝这么一个女儿,又十分能干。桃凝迟早也是要嫁人生子的,如果你不赶紧生个孩子,那将来家产还不得是桃凝的?有一男半女,那套凝想独占家产是不行的。你得为自己以后打算才行。” 陈樱苒不语,隐约猜到叶青竹想说什么,不就是生孩子吗?可是这种事是急不来的,桃秀林自桃凝以后二十来年都没锁出,她这才过门几个月怎么就能怀上。娘也太心急了吧。 叶青竹问桃秀林是不是不行? 陈樱苒脸一下就红得不行:“他身体很好呢。” 叶青竹又问他们多久同一次房,陈樱苒低声说只要他在山庄都会尽量回来过夜。差不多两三天一次吧。 叶青竹又担心桃秀林是不是身体有问题,陈樱苒真是哭笑不得。 叶青竹又偷偷把一个小香囊塞给她,说是知道她这次归宁特意去寺里送子观音那里花了大功德求来的,还请法师开过光,肯定很灵验。晚上睡觉的时候放在枕头下,肯定很快就能有孩子了。管他是男是女,先生一个再说。不然以后等桃秀林身后没东西傍身可不行。 陈樱苒虽然有些厌烦娘这些斤斤计较的,但娘也是一片好心,只好答应收下。 桃秀林在宴席上匆匆露过一面,看过了漪尘和小外孙,礼早就派人送过去。因为外地商号有急事,所以赶着下山去了。让陈樱苒在娘家多待一些时日,等他回来再接她回山庄。 陈樱苒恋恋不舍目送他下山,叮嘱他路上小心,千万别被其他狐狸精给勾了去。 桃秀林笑,偷偷亲了她一下额头:“等我回来,我们也生个孩子。你也用不着羡慕别人了。” 陈樱苒羞得抬不起头,又不是在园子里,大白天的这像什么话。可是一想到夫君这一去不知多久才能相见,心中又有几分不舍。 桃秀林见她面露忧色,只好说对不起,会给她带些精巧的玩意。陈樱苒知道商人本来就经常奔波在外,分离是常事,何况像桃花山庄经营得这样大。 俩人最后依依惜别。 陈樱苒在青峰山上一住就是一月,每天雷打不动就是站在崖石边上看有没有送信的人来。 桃秀林在书信中说事情比想象中的要棘手许多,要多耽误些时日。 桃仙郡夏日湿热,让她在娘家好生消夏。等到了七月就一会接她回桃花山庄。桃秀林或三日一短信,五日一长笺,亏得桃花山庄有自己的一套传递系统,书信都来得很及时。让陈樱苒有些盼头。 叶青竹本来想趁女儿归宁好好重温一下母女之情,看到女儿都快成了望夫石,不得不感叹嫁出去的女儿终究不跟自己一条心了。把更多的心思放在照顾孙儿身上。陈一枫倒是很看得开,看来女儿与桃秀林两情相悦,总归比嫁一个门当户对,却性情不合的来得好。 第60章 怀孕 漪尘生子以后,叶竹青也待她不像之前疏离冷漠。夫妻和睦之下漪尘的心情也好起来,看着儿子乖巧,婆母体贴,身子也渐渐丰润。 青峰山上的日子很是清闲,上山下山很是麻烦。漪尘本就是个面耐得住性子的人,每日得了空便跟樱苒交流刺绣心得。可是她看得出樱苒的心思根本不在刺绣上,总是时不时望着某个方向出神发呆。偶尔见樱苒看儿子的怜爱的眼神,打趣她以后当了娘就知道酸甜苦辣了。 陈樱苒道:“跟自己心爱的人生的孩子再怎么酸甜苦辣都是有滋有味的。 ”漪尘只得点头称是。 陈樱苒也暗想自己是不是生了孩子以后就不会把全身心系在他身上,有个与他有关的人儿在身边也是好的。 以后的是子桃秀林免不了总是在外面奔波,聚少离多,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怀得上呢。 不知不觉立了秋,青州的天气早晚开始有些凉意。也不知是不是不没注意早晚添置衣衫,陈樱苒身子有些慵懒疲倦,估计是得了风寒。也不是多严重,就是胃口不太好。大家也没放在心上,叮嘱她好生休息,饮食清淡。 桃秀林终于赶在七月初七回来,陈樱苒见他一脸风尘,心疼得不行,哇地一声就哭得止不下来。 哭得桃秀林手足无措,只能拥她入怀慢慢安慰。 他为了尽早见到她,回到青州连商号都来不及去,直奔青峰山见她。身上全是汗水粘着灰尘,几日未曾梳洗,臭烘烘,脏兮兮。陈樱苒也不嫌弃,当着众人抱着不撒手。 桃秀林安抚她道:“爹娘看着呢,注意形象。” “他们又不是没看过我哭。我又没抱别人夫君,有什么好羞耻的?” 见小娇妻到如此,桃秀林心软得不行:“夫君我日赶百里,连水都舍不得下马喝一口想着回来陪你过七夕。现下又累又渴又脏又饿的,先让我梳洗一番,休息一会。晚上带你去城里看灯会如何?” 陈樱苒这才止住泪水,安排仆人准备汤沐和饭菜。 桃秀林也真是太累,沐浴完毕匆匆吃过饭就躺下休息,一觉睡到星辰四起。 陈樱苒就坐在床边守望着他,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安心。他穿的是自己亲手缝制的新衣,睡得是自己的床,那个日夜思念的人就在眼前。眉目依然俊朗,虽然有岁月的痕迹,但怎么看都打心底喜欢。自己是上辈子积了多大的德才换来今生与他的夫妻一场啊。有时看着看着有点不敢相信的,怎么就成为夫妻了呢。 醒来之后,桃秀林又是神采飞扬,换上华丽的锦服,又是颠倒众生的翩翩儒雅风流。 收拾好,桃秀林便伸手想拉她一起出门观灯,要好好地陪她说说话。 陈樱苒却表现出对灯会索然无味的神情来,揉了揉太阳穴:“这几日好像是感染了风寒,身体有些不通泰。不想下山上山折腾,有你在就好。灯会我以前年年看没有什么新意,再说比起桃仙郡的灯会差太远。你才回来挺累的,今年就不下山去了,你陪我去外面放个孔明灯就好。” 一听她不舒服,桃秀林便担心:“让我把脉一下,好歹你夫君也是精通医术的。” 陈樱苒乖巧地伸过手去,桃秀林搭脉,可是瞧着脸上神色渐渐凝重了起来。 看着桃秀林眉心渐渐纠结,陈樱苒一挑秀眉,有些慌张:“怎么了?难道不是风寒么?” 桃秀林收回手,也不言语,端起桌上的茶盏浅浅地喝了一口:“当然不是。比风寒更严重啊。” 陈樱苒心下一沉,莫不是自己得了什么怪病?连他都束手无策。 桃秀林放下茶盏,认真道:“可比风寒严重多了。若是要调理的话,怕是要八个月。而且这以后一生啊,都摆脱不了,顽疾缠身。” 陈樱苒吓得瞪大了眼睛,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这是什么严重的病啊。 桃秀林见捉弄她够火候,搂她入怀,摩挲着她的发丝:“将来无论怎样,我都会在你身边的。” “秀林,我到底得了什么病啊?”陈樱苒真的快被他吓哭了。 “得了要生孩子的病。”桃秀林抚摸着她的头发十分爱怜,“我们要当爹娘了。” 惊吓变成惊喜,陈樱苒还没回过神来,不敢相信:“要生孩子的病?是我,有喜了吗?” 桃秀林笑容满面:“嗯,两个月了。你个小笨蛋,两月没来月事都不记得了吗?” “我这上山一个多月都光顾着想你去了,哪来记得月事的事。”陈樱苒被这巨大的惊喜淹没,将头深深地埋进他的怀里,“秀林,我们有自己的孩子了,我们有自己的孩子了!” 桃秀林再也掩饰不住内心巨大的波动,他拥她入怀,久久不肯松手。 心下半是欢喜半是忧愁。欢喜是有了他们第一个孩子,忧愁的是不知道陈樱苒是否能平安生下孩子。 他本以为自己这一生真的只能有桃凝这一个女儿,想不到人到中年还能再得子嗣。可是有多少女人因为怀上他的孩子而遭遇不测,不知道怀里这个娇小可人儿会如何。 可是陈樱苒并没有感觉桃秀林的巨大惊喜,反而是忧愁多些。 “我们有自己的孩子你不高兴吗?”陈樱苒抬头问他。 “樱苒,有孩子我固然很高兴。可是比起孩子,你对我更重要。想必你也听过有好些女人因为怀上我的孩子遭遇不测,我不想你也一样。所以孩子的喜悦没有你平安来得重要。” “我会好好保护他的。我身体一向很好,肯定能平安生下孩子的。以后分离有他在我身边,我就不会过多想你了。” 桃秀林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也会。你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陈樱苒眨眼:“无论男女都好呀。如果是女孩,我希望她长得像桃凝,漂亮聪明又能干。如果是男孩,要长得像你,英俊睿智。” 陈樱苒与桃秀林一直在房间不出来,叶竹青怕孤男寡女独处一事没什么好事。本来夫妻之间这无可厚非,可是毕竟不是在桃花山庄,这种地方行事毕竟不合规矩。便来敲门,说漪尘他们都准备好了,应该出门赏灯。再不出门就只能看星星了。 “娘,我们不去看灯会了。让兄嫂去吧,他们也难得有独处的时候,嫂子嫁过来一年多也没怎么下过山。” 陈樱苒懒懒道。 叶竹青心下便有不高兴:“不是事先说好一起去的吗?” 陈樱苒开了门,低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刚刚秀林把脉说我已有孕两月,还未过三月,胎未稳,不宜去人多的地方。” “什么?你有喜了?你怎么不早说?”叶竹青惊奇道。 “我只是觉得身体疲乏,还以为是风寒。之前嫂子怀孕的时候又吐又喜酸的,也没往那方面去想。刚秀林给我把脉也才得知。” 叶竹青连忙打量着女儿,叮嘱了几句之后赶紧把这个好消息传给外面的人。 陈樱苒有喜的消息飞快传回了桃花山庄。当然桃凝也很高兴,毕竟这园子里多少年没有婴儿的啼哭声传出。 自此桃秀林把多半的心思都放在陈樱苒母子身上,对桃凝的婚事也就不再过问。 桃凝此前一直对大伯离开时那毒咒很在意,本来她是不信这些胡口乱说的。可是想到爹多年未有子嗣出生,自己又偏偏恋上一个那样的人,就不得不心生几分疑虑。可是陈樱苒怀孕让她看到了希望。只要桃花山庄后继有人她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一个阳光初露的日子,树枝上的树叶已成荫,天明破晓,伴随着一声声鸡鸣起伏,天边一片红云飞来。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让桃花山庄上空飘满了粉色的云彩。 第61章 生子 “生了,生了,是位小公子。”接生婆欣喜地抱出一个襁褓。 人还出门,声音倒先出来了。 桃秀林赶紧围上去,伸着脖子只见那襁褓里那个小婴儿还是皱巴巴的丑陋模样,还在用力地啼哭,哭声格外嘹亮。 看到儿子已是喜极而泣,这是自桃凝出后二十多年后桃园里响起的第一声婴儿的啼哭。这是自己又一个孩子平安出生啊。巨大的喜悦让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想起当年桃凝出生时哭声都弱得听不清,而这个孩子却如此有力。 回想起当年桃凝出生的模样,真的仿佛就在眼前。 那个也同样皱巴巴的丑丑小肉团子比这个小肉团子轻多了,连哭声都是那样的无力。那时他的心中没得半点初为人父的喜悦,多的只是担忧与焦虑。 可是现在怀里这个小小的婴儿哭声是那样地有底气,十分健康。桃秀林抬头看看已长成年的桃凝,真的忍不住泪下。 “恭喜爹爹……弟弟很可爱。”桃凝不知为何也流泪,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今天是庄主大喜的日子,为何还要哭呢?”灵雀自己一边抹泪一边劝桃秀林,“小公子很是健康,七斤多呢。” 桃凝自己一边抹泪一边道:“大家都很高兴,喜极而泣嘛。” 好不容易大家才稳定住情绪,桃凝提醒:“爹,先别感动了。赶紧去看看母亲吧,她的功劳可是最大的呀。” 桃凝看着父亲喜极而泣的样子自己也很高兴。多少年了她一直盼望有个弟妹,今日算是实现了。 “所有人,赏一年的月银!”桃秀林高兴地说,把孩子抱进屋去给陈樱苒看看。 桃秀林把孩子抱到床前,陈樱苒生产很顺利,此时也只有些疲惫。陈樱苒虚弱无力躺在床上,发丝还凌乱地粘在脸上,嘴角却挂着一丝笑容。 屋内有淡淡的血腥味,仆人在屋子忙着清扫,一片忙碌。 “来看看这个丑小子,孩子长得真像你!”桃秀林把孩子给陈樱苒看看,一脸溺爱。 “怎么这样丑啊?哪像了?是不是我亲生的啊。”陈樱苒有些嫌弃。一见那个皱巴巴的孩子,要不是周围人都说他是自己生,陈樱苒真是怀疑哪抱来的。 桃秀林道:“眼睛像你一样好看。” 陈樱苒笑得肚子有些疼:“他的眼睛都还没睁开呢。” 桃秀林把孩子放到她身边,孩子立刻安静地睡过去了。 “夫人,刚出生的孩子都长这样,等满月孩子就白嫩可爱。到时夫人怕是疼爱得紧,爱不释手呢。”稳婆赶紧说道。 “辛苦你了,好好休息吧。孩子闹了叫奶娘和丫头们呢。你刚生产完不要太劳神。你们都下去领赏吧,奶娘留在外面候着就行了。”桃秀林吩咐下去。 “孩子眉眼长得像你,很是清秀。”桃秀林对孩子越看越爱,这个孩子对他来说真的太重要了。 “这么丑的孩子才不要让他像我呢。”陈樱苒虽然嘴上说不喜欢,可是脸上却满是初为人母的喜悦。“长得像你才好,眉目风流俊朗,长大了好找个美貌的媳妇。” “我看弟弟长大后估计要找个比他自己还要美貌的媳妇可难着呢。”桃凝吩咐完下人们缓缓走进来,“他将来肯定是一个风流倜傥的俊朗少年,这天下有多少女子的容貌肯定及不上他呢。” “桃凝这嘴真是愈发的甜了。”陈樱苒笑道,“我只望着他能平安长大就好,若他有你一半的知心体贴我也就安心。” “母亲你这话说的,有爹爹细心栽培,弟弟肯定是人中龙凤。他将来可是好要继承桃花山庄的呀。” 桃秀林心疼陈樱苒神色疲惫:“好了,樱苒也累了,先休息吧。以后时日长着呢。” 桃秀林长子的满月酒轰动江湖,他似乎准备把一切都要给这个孩子。不但邀请了天下名门世家来庆贺,给商号的伙计主管掌柜得发一年工钱作为红包,还要桃花山庄旗下的大酒楼指定菜式都免费一日。桃花山庄更是喜气洋洋,披红挂彩。 桃凝忙碌着为弟弟操持着满月酒,内心却也是欢喜的。 宴席上,桃凝换回了女装,照样惊艳四座。大家都似乎已经习惯她一身男装作为少庄主出现,此刻的她依然是那个美丽的女子。 此时她一个人出现的宴席上却显得有些孤单。 陈清阳漪尘带着儿子来赴宴,叶青竹右手抱着咿咿呀呀的孙子,右手搂襁褓中的外孙在众人众星捧月之下笑得合不拢嘴。 之前那些不愉快早就烟消云散,自然是天伦之乐。白仙羽听说也在家养胎,不日也要临盆。叶桐自然是要留在叶家庄照看的,叶松青要镇守云州来不了,朱珞瑶携带礼物来贺。 只有她,一个人一身华服坐在一边,灯红酒绿,满脸笑容。 宴席散了后,桃凝来到惜樱阁。 桃秀林逗着儿子哈哈大笑,陈樱苒在一旁看着父子忍不住笑。 产后她丰满了些,脸上更是慈母般的笑容。退去了少女的羞涩,更添了几分女子的慈爱。 “桃凝来啦。”陈樱苒先看到她,招呼她坐下。 “爹,女儿有一事相求。”桃凝说得很郑重。 桃秀林吩咐仆人:“都是一家人,就在这里说吧。奶娘先把孩子带到下去。” 等下人们关上门,桃凝就跪在地上向他们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桃凝,这是为何?有事先起来说吧。”陈樱苒从未见过她如此郑重其事。 “这一拜,先是恭贺爹爹喜得贵子,夙愿达成。” 说完桃凝又是一拜。 “这一拜是谢爹爹多年的养育之恩,桃凝身为女儿身,不能奉养爹爹终老。” 这话一出,桃秀林就猜到她要做什么。 桃凝再拜。 “这一拜,是愿爹爹宽恕女儿不孝之罪。” “桃凝,你这是要做什么呀?”陈樱苒很是惊奇,示意桃秀林让她起来再说。 “爹爹,母亲,我想趁着弟弟出生之喜向你讨一个心愿。此事重大,所以要向你们讨要。” “什么心愿?”陈樱苒很是奇怪。这山庄多半都在桃凝手里,想要什么几乎无所不可得。 “我要去找墨襄,还要爹爹助力。” 桃凝是要,而不是想。她已经打定了主意,不是争取他们的意见,而是通知他们。 桃秀林面色凝重:“到外面说吧。” 第62章 关城 “看来这两年你一直都没有放下过他。那你为何当初不跟他一走了之?” “爹爹就我一个女儿,不能因为我而让山庄后继无人。好在母亲已生下弟弟,爹爹定会把弟弟培养成优秀的继承人。我已了无牵挂。此生所求,唯他而已。请爹爹成全!” 桃凝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这么多相思的苦化作泪水一涌而出。 桃秀林看着女儿一脸的泪水,很是心疼:“你若真是选了他,边塞生活可不如桃花山庄。你可想好?” “我知道。可是爹,有时我也自己想不通为什么会喜欢墨襄。他不温柔不多情,也没有霸气,更无权势可依,也没有可以与我家比拟的财富。是喜欢他身上出尘的气息还是冷漠淡然的性格?还是那张让人一见不忘的脸?我自己都不清楚。可是跟他在一起,我感觉到内心宁静。粗茶淡饭,野菜粥,一饭一茶都是那样简单充实。可我总是觉得离他好近,又好远。” “两个人在一起是长长久久地在岁月里磨砺,不只是三两个月的朝夕相处,一时的新鲜而已。我听说边境战事了有了好消息,北境杂部已经退了一百多里,暂时对中土构不成威胁。” 桃秀林还是暗中关心战事。 桃凝点点头:“所以这才是我求您的重点,墨襄想在壶口关外再建一座关城,把北境与中土之间增加一个缓冲地带。” “他要把缓冲地带再往北境推进一百多里?”桃秀林对墨襄这个大胆的想法很是惊讶。 “是的,墨襄选定的位置是飞崖山口,此处原是北境向千岭进攻的必经之地。此前一直属于北境管辖区域,墨襄此处好不容易征战到此地,想在此建一座新关城用于防御北境诸部。” 飞崖山口,桃秀林是熟悉的。此处不但是通南北,还通西南,是南北东西交汇咽喉之处。只不过此处历来归属北境,中土很少对这里进行管理。若是此处建城,的确可以控南北而通东西。相当于把中土的边界线上向北推进一百多里,沿线的防御系统又要重新布防。 但是建城不是修房子,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 “凝儿,你是想要爹爹出钱造城?”桃秀林凝眉道,造城这可是一项巨大的开支。 桃凝点了点头:“朝廷不看重此地,墨襄与马珀年上书修城被朝廷驳回。理由是飞崖山口本就是北境之地,守之无用,因为中土百姓只擅长耕种食谷麦而不是放牧牛羊饮酪。千百年来亦是如此,关城一建必定引起各方的注意。到时免不了引起新的战事。墨襄却说有了新关城中土北境就会多一重保障,修建得当,此关必不会从外破。” 桃秀林点点头:“朝廷向来重文轻武,贪图安逸,只求当下不求长远。此城一造,必定会引起周边的部落的恐慌与反抗。这样的大事必定让马珀年与墨襄声名鹊起,朝廷最怕的武将功高震主。那群老酸儒只管自己风花雪月,哪管百姓死活。肚子都填不饱,何谈风雅。” “经过墨襄与马珀年多次上书,朝廷同意在此建城,但是要他们自行修建。” “都还没成亲呢,就把主意打到了未来岳父身上,墨襄的心机可真是够深沉的。”桃秀林不得不承认墨襄此举的确大胆,此城一建,中土防御更为牢固。造城耗资巨大,就连桃花山庄也是经过三代近百年才形成现在的规模。造一座关城,只会更为耗时耗力耗财。 桃凝无奈地笑了笑,墨襄的确打的是这样的主意:“经过近两年的苦战,边境百姓与将士都身心疲惫,而造城所需要的材料与工匠又是边境所缺少的。木料、石材可以从千岭砍伐开凿,运输到飞崖口。制造工具所需的矿石千岭山也有,但是工人一旦开工就没法耕种,毕竟造城不是朝廷诏令,没有徭役可供使用。如果在冬天来临之前城不能修成,草原风雪大,百姓难以忍受。到时恐怕又只有退后千岭一带,此前所做的努力都会白费。” 无城抵御草原上的风寒,的确只有退回千岭才能过冬。一旦退回,前功尽弃。所以尽管官军屯兵飞崖口,北境杂部也不害怕。反正人斗不过天。 桃秀林反问:“你身为桃花山庄少庄主,觉得此举可行否?” 桃凝道:“可!” 桃秀林正色道:“桃凝,你可要想好,建城耗资巨数是常人难以想象之数。此举可不是小事。不是你一人之事,而是整个桃花山庄的事。如果你没有足够的理由说服我,这个钱我不会出的。” 桃凝自小要什么有什么,桃秀林很少会拒绝她的要求。但是建城这个事太重大了,已经完全超越父女之情的范畴,这可是家国大事。 桃凝道:“此举的确会令爹爹为难,而且有些匪夷所思,但墨襄说爹爹会同意的。”说完低声道,“中土朝廷,功臣猜忌被杀,左右两相只顾着自己弄权不管百姓死活。圣上病体缠身命不久矣,太子只有十岁,只知玩乐无大志之向。多则十年,少则三五年,天下必定大乱。上次爹爹去青州处理商号事宜想来也应该感受得到官府现在根本都不是以民为重,他们要想方设法满足自己的私欲。他们打着为民为国的幌子做都是些强盗的行径。倾巢之下岂有完卵?桃花山庄作为江湖上第一庄,被外人传说富可敌国,这可是给他们树立了一个靶子。说不定哪天灾难就落到桃花山庄头上,爹爹不可不未雨绸缪。” 桃秀林皱了一下眉头,不得不承认桃凝考虑得的确不够长远。眼下整个中土的确如危于累卵,各地小起义不断,将来必将成势。 “你的意思就是我出资建城以后如果天下大乱就可以去哪里得到庇护?” 桃凝摇摇头:“墨襄想以新城为据点,向西南延伸。那里以前山高路远交通不便,与世隔绝,其实气候温润适宜耕种。虽然比不了中土富庶,但总不会饿死。是一个躲避战乱好地方,可谓是桃花源。等到天下太平再出世……” 那个地方桃秀林当然是知道的,只是中土向来以天朝上国自居,对那些偏远的小地方不屑一顾。 桃秀林深呼吸一口:自己这个未来的女婿胃口不小啊。以墨襄的心机,他哪里想要找个桃花源避世,分明是想借岳家之力要在乱世之中建功立业。自己这个傻女儿啊…… 墨襄的能力桃秀林不用质疑,苏延能把松谷派传给他想来也是看中他的过人之处。松谷看似解散,其实就是把人放逐天下,隐藏起真正的实力。一旦有所需要,他们都会义无反顾奔赴。 “这么大笔的财物你想怎么运到北境去?” 桃凝眉头松开,露出欣喜:“多谢爹爹成全。桃花山庄庄主嫁女,嫁妆多一点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第63章 奔赴 北境的春天来得特别的晚,灵州的桃花都变成了毛茸茸的小桃子,这里的野桃花才起了花骨朵。晚上的风还有些寒意,有时已然吹得人脸疼,已然比冬天好太多。 墨襄白日又在爬上高高的飞崖,绕着新关城的位置又周围巡视了一圈,心里想着回去关城的设计图哪里不合适肯定要再改改。盘算着石料哪里的比较好,木材应该怎么运比较方便,夯墙用的泥哪里比较好,混合泥土的干草比例多少合适……城墙要用砖石才够牢固,城内重要的设施还要用木材,居民墙用泥浆比较合适…… 看着逐渐淹没在夜色中的散落各处的营帐,已经有大致轮廓的关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现在看似荒凉的地方,是多少将士用血肉之躯换来的。如果关城建成,又可以活下来多少好男儿。 明知道自己这个要求很过分,墨襄还是忍不住向桃凝建议。如果有桃花山庄的财力支持,关城修建肯定不成问题。放眼望去,向北是北境诸部,向东通往秦州,向南是千岭,向西是千岭延伸出去的广袤山脉。 朝中局势动荡,中土天灾人祸不断,与前朝何其地相似。墨襄感觉到不久之后天下大乱,必须未雨绸缪。 这关城成为东西南北必争之地,只要有这关城,北边的要再想入侵千岭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他已经向天下散落各处的松谷弟子发出了宗主令,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认为这个令。 修建关城需要大量的工匠,而松谷以前将不适合读书的培养了大量的匠人,石匠、木匠、泥瓦匠……原本打算让他们离开松谷之后可以有求生的本领,想不到现在居然用上。 思绪如同晚风翻飞,没个落脚点。桃凝会不会在一个人的时候想自己呢。 远远地跑来一个传令兵,对着高处墨襄大喊:“墨宗主,灵州来信啦。” 听到这个消息,墨襄刚才的郁闷一扫而光,眼神变得明亮,赶紧下来。 桃凝的来信这是他枯燥繁琐生活中唯一的乐事。 桃凝总是不厌其烦地说着身边的事,从发现爹爹中意陈樱苒,再到双方生病相互试探,然后说媒成亲怀孕。桃凝把一切都计划得妥妥帖帖,她筹谋这两年,就等着弟妹出生。她不忍看到疼爱自己的爹爹孤身一人,所以极力促成了这门亲事。 见到那些跳跃的文字,墨襄总觉得她就在眼前笑。 如何能不思念她啊?无数次夜里他都想起身去找她,奈何边境事多脱不开身。 墨襄坐在帐中,在灯下拆信,目光温柔,嘴角含笑。头发松松地扎着,一身青灰色的外袍已经洗得发白,依然干净整洁。即使这样朴素的打扮,依然掩饰不住他的风姿。 见字如吾。 哎,见字怎么能如卿呢。 他的桃子啊……想到她在灯下提笔给自己写信的样子,墨襄心中酸楚难当。 爹爹同意,资助关城。弟已平安降生,盼与君团聚,自此不离不弃。 灯光在帐子上投下他清晰的背影,许久都一动不动。 马珀年看到他在,快步兴奋地撩开了帐子。 “墨襄,我内人也给我写信了!你有我也有哦!”马珀年像孩子比玩具一样扬起手中的信。 墨襄头也不抬:“有我多吗?” 马珀年摇头,懊恼道:“没有。我内人内向,向来不爱多说话。哪有你们家桃凝那般见多识广,说起天南海北头头是道。也没你们那般经历生死风雨情深意重,不过是家常唠叨,但也温馨呀。这都是我们活着的盼头啊。” 墨襄用古怪的眼神盯着还沉浸在收信的喜悦中的马珀年默然:既然没什么可说的,干吗跑到我面前来讲。炫耀还是嫉妒? 不过是自讨没趣。 两年时间,马珀年很是敬重墨襄,亦师亦友,所以有什么事都会找墨襄商量。 马珀年并没有被对方沉默而感觉不合适,而是故弄玄虚道:“你知道她写信给我说什么了吗?” 墨襄无奈接过话:“说什么了?”对于别人夫妻意私密之事墨襄向来没有窥探的想法。 马珀年知道墨襄此时一心都在那封信上,没有工夫应付自己,很是兴奋道:“内人说生了一个七斤半的丫头,长得可漂亮呢。” 看来十个月前马珀年回家探亲没有白探,这么快就开花结果了。 墨襄抬头:“恭喜。” 马珀年没有多余的客套,找了个胡凳坐下,道:“你帮我给她取个名字呗。” “那是你女儿又不是我女儿,凭什么要我取名字?”拒绝得很直接,墨襄才不愿意在这种小事上耗费心思。 “我让女儿认你做干爹,怎么样?你读得书多,取个好听的名字。” 墨襄笑道:“马将军的女儿干爹我可担当不起……一声干爹又不知道让我多做些什么事……自己的女儿名字还是自己取吧,我以后孩子的名字也要自己取……” “啊?你不会要离开飞崖口回去找桃凝吧?关城还没动工呢……”这个时候如果墨襄走了,这关城是真的修不起来。 墨襄眉目舒展:“她要来了,我们的新城可以建起来了。” 马珀年看了看手中的信,突然有些气馁:“你真的好福气,娶了个老婆送了个城。” 娶老婆送城,这种好事怎么轮不到自己身上啊。 不过又回想,这真的是件好事啊。如果今年关城修好,过年就能回去看女儿了。最好把妻女都带关城,这样就能看着孩子长大,想想就都觉得很美啊。 桃凝心情似飞箭,恨不得爹爹答应的第二天就起程。 两年啊…… 安排妥当很快成行,桃凝一脸兴奋地带着一行商队在晨曦中穿过桃花山庄大门,迤逦而行。 桃凝回头朝门在的桃秀林用力挥舞着手臂告别,眼含泪水。天下真的没比爹爹更好的爹爹了。 桃秀林站在庄门的望楼上,看着她红色的身影渐渐淹没在远处。许久不动,不知道她这一走,多久才能相见。 庄阑得知桃凝要去北境,也来相送。陪着桃秀林看着桃凝渐行渐远,从晨曦微露到晨光万丈。 “终究,你还是成全他们。”庄阑看似不在意地提起,“庄主深谋远虑,可是也抵不住凝儿痴情一片。他们俩倒也是一对。凝儿走了,当年我对你承诺已完成。总算是完成了一件事啊……” 桃秀林听出他外的意思,有些意外:“怎么你也要走?” “是啊,这大好的山水不去游历一番真是枉来这世间走这一着。这天下还有很多地方我还没有走过呢。” 桃秀林点点头:“五年之后记得回来啊。” “五年?” “梦生,五年后我儿子长大启蒙,还得拜你为师呢。”桃秀林朝庄阑笑笑,负手下楼去,好像比来的时候更为轻松。 有了儿子,女儿有了归宿,都是值得开心的事。 庄阑欲言又止,只得恨恨地跟上去理直气壮地讨价还价:“再晚两年行不行……” 第64章 结局 赶路的日子很是辛苦,餐风饮露,马不停蹄,恨不得变成天上的飞鸟不日不夜地飞到哪处去。 桃凝心下焦急,越走越觉得欢喜。 好在桃秀林提前安排好,怕动静太大引起注意,很多物资都是分批次走的。粮食、布料、盐等等,走的桃花山庄的商道,一路上要方便很多。带着这么多货物上路还是很辛苦,对于桃凝来说这些辛苦都算不了什么。 只有那个人才是最重要的呀。 那个人,在前面等着自己啊。肯定也如自己这般心急焦灼,翘首以盼吧。 进入千岭,桃凝真是感慨万千。过了这里,就能很快见到墨襄了。 一路之上,桃凝遇见一队背着工具的匠人,莫约二十来人,看样子都行色匆匆,好像要去什么地方。一问他们都是去北境。 一行人停下来歇息,桃凝上前打听他们的去处。 “你们去哪里干什么?听说最近才比较平静,草原上的有好像不大修房子。”桃凝十分好奇。 领头那个中年匠人憨厚地笑道:“我们不是去给别人修房子的,是去修城的,修一座大大的城。”神态十分地骄傲,仿佛那是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修城?”桃凝心想难道是去修那座关城吗?这些匠人都是被召唤去的吗? 中年匠人点头,言语之间十分地开心:“嗯,我们宗主要在飞崖口修建一座新的关城,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啊。” 话匣子打开就不容易关上,尤其像匠们平时雇主都看不起他们,碰到走南闯北的商人就可以天南海北地聊起来。 言谈之中桃凝才了解到,想当年这些匠人的祖上因战乱流落到千岭一带,没吃的没穿的,被毒蛇虫蚁咬,无处所居。是松谷派帮助他们度过那段艰难的日子,教会他们如何在山地耕种,如何渔猎,才能让祖先们繁衍生息。 后来天下太平,又让山民出山到各地求生。松谷派对他们从来不讲究得失,留下还是走都凭自愿。 现在墨宗主要修建新城,寻求天下的松谷派弟子帮助。他们没有什么钱财,但有手艺跟一把子力气,出点力气也是应该的。 桃凝点点头道:“是的,我们也是去飞崖口。那我们一路同行吧。” 一路之上桃凝又碰到几波匠人,他们都是因为得到了宗主令自发前往北境地修筑新关城的。其中还有千岭的山民,他们勘察了附近河流周围的森林,木材砍伐后可以通过水运北上。对于关城,他们充满了希望。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一件大事啊,很是令人振奋。 原来自己看到的墨襄只是一面,此处又看到他身为宗主的一面。难怪爹爹说墨襄这个人很难一眼看透,你永远不知道他另外一面是什么样子。 行了几日后出了千岭,眼前一马平川的草原,偶尔有山坡起伏。离墨襄越来越近了。 黄昏再次来临,众人驻地休息。桃凝拿出商队的食物请大家大吃大喝一顿,明天他们就要到达目的地。 如果桃凝独自骑马往,连夜赶路的话明天天明就能见到墨襄了。 可是桃凝觉得自己这一种风尘太过憔悴,也想休息一下准备明天让墨襄看到自己最好的一面。 随行的物品中,桃凝最为宝贵的是那一件由蓉娘亲的缝制而成的嫁衣。鲜艳的大红色上面用金银线绣着华丽的吉祥图案,点缀着珍珠宝石,极尽了华丽。那时蓉娘或许没有想到这件美丽的嫁衣会被自己的弟媳穿上吧。蓉娘一生都没有想过穿上嫁衣,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桃凝身上,所以嫁衣绣制一针一线都是亲手缝制。 在微弱的灯光下,摩挲着那一针针一线线。昏暗的灯光都掩饰不住它的炫彩,仿佛看到蓉娘每次穿针引线时眼神含笑。 可惜蓉娘没有看到自己穿上的样子,那样她不知该多高兴。 为了方便行走,一路之上桃凝都是以男子打扮。容貌出挑,众也只是认为她只是一个长得好看的男子。 今日便要见到墨襄,心情无比地激动。时隔两年,不知道墨襄吹了那么多的风沙是个什么样子。狐狸的模样会不会变成狼一样的狠戾? 桃凝一改往的装扮,穿上了自己喜欢的红衣,梳起了发髻,簪了上珠花。 当她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都把大家吓到了。 原来你是女子啊!众人惊呼。 这么漂亮的女子,好似天仙下凡啊。粗陋的匠人一时间找不到赞美之词,只能用最简单的词语来形容。人间不常见的美好东西那只有天上才有。 匠人们说,这么好看的女子估计也只有墨宗主才能与之相配。 桃凝笑笑,目光望向了远方。 余叔说,翻过那座山,就能望见飞崖口。 来之前,桃凝并没有告知墨襄确切的到达时间,就是要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墨襄正在工地上督工,与匠人商量泥草水的比例用来夯墙最为合适。 泥草水搅拌混合后用夹板固定填充,再用力敲打使之定型,这样建造出来的墙体厚实耐用。北境干燥少雨,不用担心雨水的侵蚀。 正当墨襄对改良后的比例很满意,突然探兵来报,千岭方向来了一大群人马。 最近松谷派的门人都陆陆续续来了些,才使得工程才能得以继续。来人很正常,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探兵说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红衣女子,那颜色老远都很看见。 红衣女子? 正当墨襄迟疑的时候,马珀年拍马前来。 马珀年脸上的兴奋之情比来了家书还有强烈,激动得连话都说不清楚:“墨襄,是她来了……” “谁来了?” “是桃凝!是桃凝滞着商队来了……好大一支商队……”马珀年急切地说,“你赶紧去迎接人家啊……” 未等马珀年说完,墨襄已经把手中的图纸扔给了他,抢过缰绳翻身上马,飞驰而去…… 众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只看见马珀年笑得合不拢嘴。 众人围上来急切问道:“马将军,墨宗主这是干吗去了?谁来了?” 马珀年道:“是你们的宗主夫人到了……” 余叔现在走在桃凝身后,看着少庄主马上一身鲜艳的红衣不禁感叹道四年时间好像是个轮回。四年前他带着桃凝走千山道,遇到了墨襄。今时今日,他护送桃凝去见墨襄,但更像是送嫁。 那个追在自己身后乞求讲商路上奇闻轶事的小姑娘已经长大啦。 春天的草原已经变成新绿,蓝天白云,暖风拂面。 这些墨襄根本都顾不上,再快的马儿也跟不上已经飘向远方的心。 远处那一点红越来越清晰,墨襄此刻什么都顾不上。马儿似乎感知到主人激动的心情,大口地喘着粗气奋力地奔跑。 竹哨声隐约传来,她已经看清朝自己而来的那人。 天地间同,一袭青衣迎风飞扬。 桃凝策马出队,加紧马腹,朝前方那个熟悉的身影奔去。 远处的桃花,已经灼灼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