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高力士》 引子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啊――!”一声凄冽的惨叫从一间简陋的山崖茅屋里传了出来,几只在屋檐下夜宿的雀鸟惊恐而起,飞向七月里闷热的夜空。原本悬在天际的半弯月牙,也被这一声惨叫惊吓得躲进了乌蒙蒙的云层,微微的夜风里也裹挟出一种与七月天气大相径庭的寒冷。 茅屋里中央那张冰凉的石桌上,用白布条像杀猪样的绑着一个**着身子的少年,那声凄冽的惨叫就是从他喊出来的。他腿根之间的那条原本雄健的生命根儿随着那一声惨叫须臾间就没有了,一股热腾腾的鲜血像是将那少年一生的阳刚之气凝聚成一团,噗刺刺地喷射到刀子匠胡子拉叉的的脸上。 满脸血污的刀子匠一手执着把月牙形金铜尖刀,一手握着那块还在他手中乱颤的肉条蛋蛋,错愕地望着少年胯下那块血流不止的地方,执刀三十多年来,还从没有哪个挨刀的货敢把污秽的鲜血射在他脸上。直到血流进了嘴角,他才“啊呀!”了一声,从错愕着回过身来,右手的月牙弯刀“咣当”落在地上。 “妈的!”他怒骂了一声,举起手掌在脸上抹了一把,不但没有揩干脸上的血污,反而将一张大脸抹得恐怖如刚吃过人血的恶魔。 刀子匠的徒弟将一个装着石灰的瓦盆端过来,刀子匠将那团乱颤的肉条蛋蛋扔在石灰盆中,溅起了一层灰扑扑的粉灰,徒弟呛的咳嗽了起来。刀子匠抬手将扑在眼脸前的粉灰挥了挥,说:“快把猪苦胆端过来。” “哦!”徒弟连忙将盛装两只猪苦胆的大碗递了过来。这猪苦胆虽然荤腥,但却有止血消炎杀菌的功效。 刀子匠将粘糊糊的猪苦胆“啪”地糊在那少年的下身,既准又狠地将一根麦桔杆儿插进去。然后略加包扎,对徒弟说:“来,把他解开。” “师傅,他的身子还在发抖。”徒弟一边解着捆绑在少年身上的白布条,一边说,声音中也有几分颤抖。 “那一刀下去,是送他去鬼门关上走一遭啊,是死是活,全靠他的造化,那撕心裂肺的痛岂是一般的人能承受的!” “咦,师傅,你看他这胸膛上……” 刀子匠俯身过来,似乎看不太清楚,又对徒弟道:“把灯盏举过来。” 徒弟放下手中的半截白布条,把灯盏举了过来。 在少年的胸膛上有七颗痣,分布的形状有点像白斗七星。刀子匠愣了愣,嘀咕道:“难怪他那地方喷出的血充满了邪气,原来他――” “怎么了?师傅?”见刀子匠愣在那里,徒弟疑问道。 “不可小觑了这个小子,他也许是你师傅这一生中的福星恩主啊!”刀子匠这样想也不是没有道理,在京城,有一些在宫中混得不错的太监,为感激刀子匠给自己骟了条生路出来,将刀子匠父母一般的孝敬起来。不过自打他几年前从京城回到在这荒僻偏远的岭南流溪河域以后,他的一手好艺一把好刀就只能在猪狗牛羊身上施展。“这小子胸呈七星大痣,必是个能混出人样来主!” “混出人样?连这胯下的阳物都只能在石灰盆子里乱颤一小会儿便偃旗息鼓了,还有个什么人样?” “你太年轻,你不懂!” 师徒二人把那小子解开。刀子匠弯腰要把石灰盆里那阳物儿端起来,却盯着地上那滩血渍移不开眼睛,这鲜血渍开的图案,看上去十分眼熟,他努力地回忆,是在哪里看到过这图形的?在哪里见过呢?哦,对了!当年他骟的一个人被送进长安隆庆坊五王子宅内当太监,有一次那太监拎着两瓶好酒到他这里来看自己风干的阳物时,两人对饮,得意间那太监乘着酒兴用酒水画出来来图形,其形状与这血渍一般无二,就连那五王子宅的耸峙楼阁,扶苏花木,都被凝于血渍中的血块凸显了出来,他再看看血渍,又看看昏迷的少年,眼中流露出惊奇的目光。 “他还昏迷着。”徒弟见师父望着少年不说话,忙说。 “我知道,他是痛昏的,不碍事,”刀子匠站直身说:“来,把他扶起来在屋里慢慢缓行,不要停下来,也别把那麦桔儿弄松动了,否则等伤口好了,尿道不畅,他也是个死!” 两人将少年扶起来在屋中慢慢行走,那根麦桔管竖在原本应是**竖起的地方,与那少年堂堂六尺的身躯一比,显现出一种令人鼻酸的滑稽。那少年的头毫无意识的随着这师徒二人的脚步左右晃动,一双赤条条的腿在地上划出两道浅浅的印迹。不一会儿,师徒俩头上就开始冒起汗珠。徒弟说:“师傅,歇会儿吧,好累!” “师傅都没有说累你累什么?”刀子匠斥责道,“再累给我坚持着,等有人来替咱们的时候再歇。” “师傅……”徒儿本想问师傅为什么对此人这么好,但他到底还是没有问出口来。 其实就是徒儿问出来,刀子匠如何回答,他不知为何要亲历亲为的搀扶这少年,按常例,这些是他徒弟干的活啊!他只从那七颗痣和一股喷在脸上的血认定这少年将来会是那个敢用酒水画出五王子宅地形图案的、不时从王府里拿点东西出来孝敬他的太监一样的人物――就算你打死他,他也想象不出他这神奇的一刀,竟然骟出了一个在十几年后权倾朝野、于整个大唐也算是举足轻重、于此后的世世代代也算是屈指可数的千古一宦。 看官也许要问,这少年是谁?他――便是见证了唐玄宗执政五十年的荣辱兴衰,发挥了一名正常的朝廷官员所不能和无法发挥的作用,从而创造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奇迹的高力士。 那滩血渍很快就被成王爷李千里命人清洗干净了,但它并没有失灭,它像一颗种子埋在高力士胸中,渐渐的凸显清晰,直到他晚年与孤独的唐玄宗一块住进了由五王子宅改建而成的南内庆兴宫,高力士才明白,原来上苍在他失去子孙根的那天,以血渍图案的方式,向他昭示了他辉煌腾达的鼎盛之地和他苍茫垂暮的悲凉之处…… 此时,高力士挣扎在阴阳交界的去处,不知是否从眼前的死灭中苏醒过来……迷糊中。他感到自己整个人被燃烧的火焰吞蚀着,好热,好烫。朦胧中,似乎有谁在呼唤他的名字:冯力士!冯元一!我到底是冯力士、冯元一还是高力士?我到底是谁?我是谁?谁……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的六尺之躯在缩小,在还原,还原到他还是婴儿的时候,还原到他还在母腹的时候,那时……那时啊…… 第一节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在唐睿宗文明元年(公元684年)夏天的一个夜晚。 一钩弯月悬挂在岭南道潘州府浮云缓流的天际,在弯月之外,天空还疏疏落落的点缀着几颗星宿。城南边二更天的梆子声敲碎了满街的静寂但却敲不碎白天的暑热,一股不易觉察的热浪依然从地面而起,悄悄地飘浮在小城鳞次栉比的青瓦屋面上。 “夫人,今天你的腿肿得更厉害了。”在安荣巷刺史府内一间不算华丽但十分雅致的房中,刺史冯君衡一边替夫人打扇,一边说。冯夫人姓麦名采彤,是隋朝大将军麦铁杖的孙女儿,隋文帝开皇年间,冯君衡的祖父冯盎以战功卓著被封为汉阴太守,麦铁杖曾跟随冯盎共守汉阴。后隋炀帝进攻辽东,迁冯盎为左武卫大将军,冯盎请任麦铁杖为大将军跟随左右。隋亡后,冯盎自领岭南二十余州,号为总管,于唐武德五年率二十州降唐。贞观初年,奉皇命冯盎率麦铁杖等平定了岭南叛乱,被朝廷任命为高州总管,封越国公。在几十年的征战中,冯铁二人情同手足,麦铁杖对冯盎的为人及谋略极为钦佩,冯盎也因麦铁杖的忠厚与憨直而将其引为知己。每每斛酒,都深为未做成儿女亲家而痛悔。麦铁杖有了孙女采彤后,便将她许配了冯盎的孙子君衡。这采彤不但人长得乖巧可人、聪明伶俐,且饱读《列女传)《女诫》、《孝女经》、《女论语》等书,入岭南冯家成了君衡之妇后,相夫教子孝敬公婆无一不为人之典范,平素以琴棋书画为娱,又把“立春鞭牛”、“寒食秋千”、“七夕停针”等汉风带入岭南俚人之中,让汉风和俚俗相互结合融化;对丈夫君衡更是百般依从,每日里相夫教子,贤德有加,与亲朋邻里皆和睦一气,从不曾让丈夫为家中琐事烦心。那君衡虽系岭南冯系贵族,却未曾像其他贵族子弟一般括三妻四妾于**,眼里心中只有采彤一人。故而,两人成婚二十余载,竟然连脸都未红过。 冯夫人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右手撑着房中的圆桌站了起来:“肿倒没有什么,只是这热是没法抵御的。”说着,她温柔的看了看丈夫,从怀里掏出一方绢帕,拭了拭丈夫头上渗出的汗珠:“别总顾着给我打扇,瞧你热成什么样子了!再说,总这样,叫下人们看见了也有失你刺史老爷的身份啊!” “什么身份不身份的!再高的身份,也不如我夫妻一生相濡以沫来得可贵。”冯君衡从夫人手中接过绢帕,放在桌上。 冯夫人听丈夫如此一说,笑了笑说:“还能有‘再高的身份’?就你啊!胸无大志!成天只知道围着妻儿老小转,你看你哥他们……” “唉,人各有志啊!”君衡是独子,冯夫人所说的他哥是他大伯智玳的儿子冯子游和冯子华。子华承父职虽名为高州刺史,但却时常与高州豪族子弟斗鸡博鸟,几乎从来不管衙门的事;子游的性格豪爽,大有侠客欲拯救天下大难之志。冯盎去世后,为了平衡冯氏兄弟子侄的关系,朝廷将过去的高州平分为高、恩、潘三州,朝廷令父亲智戣任高州刺史,还在长安入侍的大伯智玳为恩州刺史,子游为潘州刺史。朝廷之举,虽说是为了平衡冯氏兄弟子侄的关系,但实际上却削弱了冯氏一族在岭南的势力,不过几年,冯氏便从原来的高、恩、潘三州退缩到潘恩二州。去年君衡之父智戣病故时,朝廷将子游迁为恩州刺史,君衡则接替其职,授为潘州刺史。不过冯氏一族因受老庄思想影响,并不以权力地盘为意。那子游无论身处何地,都不改他那豪爽之气,因此,那些被朝廷贬官流放至此的流人大多愿与其交往,其中还有不少引子游为挚友。本来与人交往也不是坏事,可你道那些流人为谁?皆是唐室的宗室子弟,身体里流淌的是皇族的血,无论以什么罪名流放至此,朝廷都拿一只眼盯着,但凡有聚众之举,定会招谋反之嫌的啊!君衡时常为此忧虑,听冯夫人提起子游,他不免叹息了一声。 一阵山风扫过,一股凉意从窗棂边渗入房中。冯夫人将丈夫手中的扇子取来放在桌上,疼爱的说了声:“你啊!” 冯君衡笑了笑,把冯夫人扶到床榻前,帮助她上了床前的榻凳。两人在床沿边坐下,夫人一手扶着丈夫,一手托着腰间,隆起的大肚子已经从上腹坠至下腹。 冯君衡伸手摸了摸冯夫人的肚子:“快生了吧?” “据郎中推测,产期就在这一两天,今天早上,肚子就有点隐隐作痛,估计快了吧。”冯夫人虽然三十有五,但容貌娇好如故,也许因为有孕的缘故,两腮上起了一片淡褐色的孕斑。 “咱们已经有琎儿和珪儿,媛儿连外孙都给咱们添了,原是没有必要再受妊娠之苦的,可你偏偏执意去忍受这份辛苦!”冯君衡心疼地说。媛儿是他们的女儿,刚及笄时便嫁给了潘州商户吴家的二儿子,不到一年,就给他们添了小外孙——承林。 “儿子再多,也是咱们的儿子啊!送子观音在成千上万的人群中选中了咱们,巴巴儿地把他送了来,这是多大的喜庆啊!”麦氏抚摸着肚子,脸上泛起慈爱的笑容。她抬头朝丈夫望着。 冯君衡弯下腰来将夫人的一双脚抬起来放在床上。 夫人问:“媛儿那边有人过来吗?” “怎么没有呢?今天上午还派下人过来问你该是什么时候生产,稳婆请好了没有。”冯君衡帮助夫人躺了下去,自己站在床前也开始宽衣。 “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稳婆请的是巷口的张稳婆——就是替承林接生的那个张妈,”冯君衡说:“张妈年纪大些,有经验。” “哦……”冯夫人还要说什么,却被院子里的一片惊叫声打断,她猛然坐了起来。这一坐,她的肚子剧烈地疼痛起来,但她手抚着肚子强忍着没有叫出来。 冯君衡听到外面的惊叫声,略略怔了一下,朝夫人看了一眼。见夫人轻咬着嘴唇,忙问:“又痛了?” “没什么,”似乎这一阵疼痛已经过去,冯夫人说:“相公,你去看看外面他们因何惊诧。” “那夫人先请安歇,我去看看就回来。”冯君衡说完,扶夫人躺下,将已解开腰带的布衫重新扎好,打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站着君衡的随身侍仆冯寿和几个男女仆人,他们同时抬头望着天空,听到开门的“吱嘎”声,忙回头来看,见冯君衡从屋里走出来,争相指着天际对他说:“老爷……你看天上!” 冯君衡走下有檐台阶,来到院中,回首朝天上望去,向北的天空上有一尾星孛(“星孛”是古代人们对彗星的称呼),只见它带着一条长约两丈的扇形穗尾,由北而入,缓慢地穿过北斗七星。冯君衡心中惊讶,他记得儿时听先生说过,春秋时鲁文公十四年七月,鲁国曾发生星孛入于北斗的奇异之景,那一年,鲁国以弱制强,在长勺之战中大败齐军,当年出现的奇异星勃被鲁国人认为是一种不可多得的祥瑞。今天出现的这星孛入斗,意味着什么呢?是否仍是象征着祥瑞?他朝随侍的冯寿问:“冯寿,今天是什么日子?” “回老爷,今天是七月二十二。”冯寿恭敬地回答道。 “哦,怎么连时间都不差多少呢?”君衡再朝星孛望去,那长长的扇尾发出明如白昼的光亮,星孛还在北斗七星中缓行,既像是爬坡,又像是沿着一条崎岖而坎坷的轨迹在天际间逆行。不知不觉中,他自言自语地嘀咕着:如果这星孛预示着祥瑞,那祥瑞预示的是什么呢? “老爷说什么呢?”冯寿没有听清老爷嘀咕的话,问道。 “没什么,都回房去歇着吧!” 话音未落,屋里夫人发出一声凄冽的叫声,君衡忙朝屋里奔去,几个奴仆跟在他的身后,也跑进了夫人的屋子。 屋子里,夫人双手捧着肚子,额上皱出两道深深的痛纹。见丈夫来了,她吃力地对丈夫说:“快,快,快去请张妈来,破水了,孩子可能要出来了!” “不是还有两天吗?”继而又恍然道:“一定是刚才被外面的喧哗声惊吓了!” 冯君衡嘴里如此说,脸已经转望着冯寿。 “我马上去请!”冯寿转而对几个女仆说:“你们也都去准备准备吧。” 女仆们也忙碌起来,搬桶盆器具的搬桶盆器具,熬参药、红糖、生姜的急忙到厨房去点燃柴火,准备草纸的忙着把草纸送至夫人的房中,铺在夫人的床上…… 冯夫人时高时低的呻吟着,头上、身上、手上都渗出了密密的细汗。冯君衡一只手紧紧地握着夫人的手,一只手掏出手绢,替夫人拭着额上的汗珠。经历了三个孩子的生产,他知道自己的女人此时是在鬼门关上,生死只在一线之间啊! 冯夫人紧紧地抓着冯君衡的手,又凄冽地惨叫了一声:“痛啊!痛死了!” “张妈呢,怎么还没有来?”君衡对夫人的疼痛感同身受,他急问道。自从有了媛儿琎儿,他就不想再让夫人受这样的罪了。但夫人一心想让君衡儿女成群,故而又生了珪儿,现在又……。君衡扭不过她,也只得听其所愿。 第二节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冯寿带着张妈匆匆推门进来。 张妈进门来二话没说,就推开冯君衡道:“刺史老爷请先行回避,待奴家来侍候夫人。” 君衡握了握麦氏的手,柔声说:“夫人,我在门外候着,有什么需要叫她们来告诉我。” 冯夫人呻吟着,听张妈让丈夫出去,知道留他在此也帮不能自己,只得依依不舍地松开丈夫的手,侧头目送着丈夫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张妈朝候在一旁的丫环看了看,对冯君衡说:“刺史老爷,这几个丫环太年轻,着人去找两个生过孩子的女人来帮帮忙吧。” 冯寿不等老爷发话,“蹬蹬”地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冯寿领着两个厨房里的粗使妇人过来了,君衡忙交在一边,给她们让出路来,对其中一个名叫桂枝的妇人说:“你们进去了一切都要听张妈的吩咐!” “老爷放心吧!”桂枝点点头说完此话,跟着冯寿进屋去了。这桂枝约莫三十五岁年纪,房之贝被请来做西席时,冯君衡派桂枝在侍候他的起居,后来,冯夫人发觉桂枝对房之贝心生情窦,对冯君衡讲了。夫妇俩觉得房之贝与桂枝一个未娶一个未嫁,有意将桂枝许配给房之贝,无奈房之贝执意不肯,后来桂枝嫁了出去,没想到嫁出去不几年,丈夫就死了。她重回府上,夫人将她分派在厨房里做事,平常她也抽空照顾房之贝,但房之贝却总是回避着桂枝,冯君衡问过他为何不接受桂枝,房之贝说自己不想受家庭的拖累。 君衡在门口来回踱步以消减心中的焦急和担心。冯寿见主人着急,也不敢走开,陪侍在一旁。 屋里不时传出冯夫人的呼喊声和张妈急切的声音:““放松……放松!……用力……再用力!” 君衡每听到夫人叫喊一声,就提高嗓门温柔地对夫人喊:“夫人,听张妈的话,努力一点,我在这里陪着你呢!” 额头布满细密汗珠的桂枝拉开一条门缝探出头来对君衡说:“老爷,你别说话,你一说话,夫人更紧张,她需要放松。” 君衡点点头,踮起脚从桂枝的头顶朝屋里望。桂枝忙缩回头说:“老爷,你到外面去等着吧,女人生产的时候,男人是不能看的!”说完,她关上门。将君衡和冯寿留在被淡淡月光映出清亮的阶沿上。 冯夫人还在大声地呻吟、翻滚,似哭非哭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突然,屋里不知谁惊喜地说:“已经看见头发了!” 张妈对夫人说:“夫人,你再用一把力,用力,对,对,就是这样,再用力……” 夫人又惨烈地大叫了一声,夫人的叫声还未消蚀,又听得“哇”的一声,一个稚嫩而洪亮的哭声传了出来,仿佛在向世人宣告:“我来到了人世!” 这时,桂枝突然叫道:“夫人她……” 张妈正在用细麻线替婴儿缠扎着脐带,听桂枝的惊叫,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到夫人的床榻前,见夫人双眼紧闭,头歪在枕头上,鼻翼不紧不慢的呼吸着,张妈捋捋自己的胸口,将一颗提在喉咙的心放还胸腔,她小声对桂枝说:“夫人是累了疲倦了,睡着了。看你把我吓得!” “我以为……”桂枝以为夫人死过去了,但她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 “别瞎想!你们去弄一盆热水来,再把夫人床上的草纸弄走,换上干净的垫上。” 张妈的话让屋里屋外的冯君衡松了一口气。不一会儿,桂枝打开房门,对君衡说:“老爷,夫人生了一个小少爷,张妈说,老爷可以进来了看看了。” 君衡疾步朝夫人奔去。夫人其实并没有睡着,听见丈夫的脚步声,睁开眼睛温柔的看着丈夫,虚弱的笑了笑。 “夫人辛苦了!”君衡上前一步把夫人抱在怀里,才发现夫人的贴身的衣服全湿透了。他对桂枝道:“怎么还不给夫人换衣服?她的衣服早湿透了!” 桂枝将目光投向张妈,今天夫人的房中,张妈是主帅,她不发话,谁也不敢乱动。 “马上换,马上换!”张妈一叠声应着,将包裹好的孩子交给旁边的一个妇人,和桂枝一起替夫人换了衣服。 君衡乘夫人换衣服的当儿,把新生的孩子接了过来。这孩子一双晶亮的眼睛盯着满脸都是慈爱的陌生男子,似乎懂了什么,似乎又什么也不懂,看着看着,他微张着小嘴又哭闹了起来。别看君衡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但对哭闹着的婴儿还是束手无策,他一边哄着孩子一边问张妈:“这孩子是怎么了?” 张妈说:“挺好的,让他哭一会儿,再喂他些糖水。” 这时,冯夫人的贴身丫环银铃端了一碗红糖水进来,后边还跟着两个抬着热水的丫环。张妈从君衡手中接过孩子,命丫环们将热水倒进一只盆中,伸手探入水中拭了拭水温,开始替孩子擦拭血糊糊的身子。 冯君衡接过来银铃手中的红糖水,扶夫人坐起来喝了。 “咦,”小心翼翼地替孩子洗身子的张妈,先前还唱着什么“洗洗头、作王侯;洗洗蛋,作知县”等婴儿洗澡歌,这时有些奇怪的说:“刺史老爷,你来看,这孩子的胸前怎么有七颗黑褐色的痣?” 冯君衡走过去一看,顿时愣在那里――孩子胸前果然有七颗黑褐色的痣,这痣在孩子的胸前如北斗七星般分布成勺状,令君衡发愣的不是痣而是痣的分布,莫非今夜的北斗七星中暗显了这孩子的宿命?那么,那尾星孛对他来说,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因缘?福兮?祸兮? “把孩子给我!”他想更加仔细的辨认七星的奥秘。 张妈奇怪地看着君衡,迟疑了一下,在湿漉漉的孩子身上裹了块薄褥,交给了他,叮嘱道:“小心点,别把水沾到脐带,弄湿了脐带问题就大了!” “相公,把孩子抱过来妾身看看!”冯夫人弱声道。君衡似乎没有听见,把孩子抱在怀里,痴痴地望着。 张妈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对君衡道:“刺史老爷,这里的事妥贴了,小的要回去了!” 君衡还看着孩子,孩子似乎也感觉到他是自己最亲的亲人,神态安详的躺在君衡的臂弯,时不时的晃动着头,嘴里打着哈欠,小眼睛不住地朝四处张望。 “相公?”夫人叫道。 “哦?”冯君衡抬起头来看着夫人。 “张妈要走了!” “哦,”君衡这才回过神来,“要走了?” “这几天我会过来帮着照顾孩子,等洗过三朝后,母子才算真正的平安了!”张妈垂手而立,点头道。 君衡将孩子交给夫人,在床边坐下来,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孩子,他吩咐冯寿道:“你把张妈到帐房领赏银去――多赏一点!” “谢刺史老爷!”张妈道谢着,又道:“刺史老爷,可再吩咐人到药铺里抓些黄花蒿、清风藤、桔皮、柚皮、艾草、枇杷叶等祛风解毒、舒筋活血的中草药,将药草煎汤来替孩子洗浴。” “冯寿,你让张妈把需要注意的事项告诉你,也让丫环们记下来。”君衡对冯寿说。 “是!老爷!不过,此时才五更天气,帐房先生怕还在睡觉,不如小的先把张妈送回家去,明日再劳烦张妈过来领取赏银。”冯寿说。 君衡朝窗外看了看,亮堂的天空看上去已晨曦初露。 “那是星孛的光亮。”冯寿也朝窗外看了看,对天空的亮堂解释道。 “行,随便怎么都行,只要把张妈照顾好便是。” 早有丫环拎着灯笼过来交给冯寿,冯寿接过灯笼,看了看微亮的窗外说了句:“这样的天气,灯笼则不需要了。”说完,领着张妈下去了。 屋里,婴儿又啼哭起来。君衡疑问道:“这是怎么了?” “可能是尿了。”夫人说:“你把我扶起来,再把孩子抱过来,我替他换换尿布。” “你就别动了,这事让丫环们做吧!” 两个丫环走过来抱起婴儿,婴儿哭叫的声音更大了。夫人说:“来,还是给我吧。” 夫人把孩子抱过来放在腿上,解开襁褓,孩子突然没有了束缚,就像是没有了依靠,四肢并舞,咿咿呀呀地哼着。孩子果然尿了,夫人替他换了尿布,包裹他的时候,夫人抚摸着孩子胸前的痣,问君衡:“相公,你听说孩子身上有痣时怎么愣住了,有什么不对的吗?” “不是。”君衡摇头道,“你知道适才仆人们因何在院中喧哗?” 夫人摇着头。 “那是因为他们看见天上出现了拖着长尾的星孛,并且,这星孛竟然从北斗七星中缓缓穿过。那北斗七星,与咱们孩子胸前的痣的形状一般无二,”君衡略带几分忧郁地说:“咱们孩子的七痣与今天的天象如此近似,不知这孩子的命运……” 夫人道:“你啊!咱们的孩子血管里流着冯麦两家的血,你想想看,冯麦两家,哪一个男子不是铮铮的汉子?哪一个女儿不是貌美如花的?就连长得很一般的子游大哥,还娶了当朝宰相许敬宗的女儿呢。” 第三节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夫人说的也对,咱们的孩子都会是好孩子,”君衡说:“不过,夫人以后要对三个孩子多加管教,我不希望咱们的孩子像子游兄那样,恨不能向天下所有人展示自己的富有——那年进京,仅金银就装了整整一船——太过招摇了些。《书?大禹谟》中有‘满招损、谦受益’之句,讲的就是这个道理。” “看来相公近期读了不少的汉书!”冯夫人道。 君衡虽是汉族,但因久居岭南,自先祖冯宝娶冼夫人为妻之后,历代皆有与瑶人通婚的事例,到他这一代,连他自己也不知应该说自己是瑶人还是汉人,娶麦氏夫人后,在夫人的敦促下,倒真的读了不少的汉书。见夫人如此说,他伸出手来在孩子的小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以后,这孩子就交由夫人教导了!” “别‘这孩子、这孩子’的叫,相公,你给他起个名字吧!” “名字?”之前,君衡曾给孩子起了几个名字,但现在看来都不怎么合适,想必,孩子胸前的北斗七星痣,当是独一无二的?想了想,君衡对夫人道:“就叫他元一吧!” “也行,元琎、元珪、元一,叫着也顺口。”夫人没有问为何取这名字,只说道:“一儿,你现在有名字了,还不快对你爹笑笑!” “他才多大啊,哪里就会笑了?再说,就算笑,也得先对着为了他九死一生的阿娘笑啊!” 然而元一没有笑,却咧开一张小嘴哭了起来。冯夫人忙将他搂在胸前,对君衡嗔道:“看看你,把孩子吓哭了!” 冯君衡笑道:“不碍事,不碍事,或者他每一次啼哭都会是千古绝唱呢?” “什么绝唱不绝唱的,听上去怪沉重的!”冯夫人清秀的脸上泛起几分淡淡的忧虑。 冯君衡上前将她母子二人搂在怀中道:“夫人把孩子给我,你躺下休息,一会天亮了,我着人把奶娘请来。” 冯夫人顺从的将孩子交给丈夫,自己侧身躺下来。 冯君衡抱着元一在屋里缓缓踱步,却见小元一那双明亮的小眼睛盯着壁上的那幅《游春图》,便在《游春图》前站立下来。这《游春图》为前朝画师展子虔所画,方寸之间,将青山耸峙,江流无际,花团锦簇,湖光山色,永波粼粼,人物、佛寺点缀其间,远景、近景一同向中景聚拢,各处景物完整和谐,大有咫尺千里之势。当然,这画并非展子虔真迹,不过一仿真拓本而已,当年子游兄前往长安迎娶许夫人时带回来送给冯君衡时便与之说明,冯君衡因喜欢此画的青山叠翠、湖水融融里士人或策马山径或驻足湖边的悠闲以及熏风和煦,微波粼粼中仕女泛舟水上的婀娜多姿,故而将此画悬于房中。他没有想到刚临世不过几个小时的元一也对此画情有独衷,是取其水天相接的广阔还是爱其咫尺千里之势?甚或是初生儿对陌生世界里接应不暇的景物的普通惊奇? 八月十五还没有过去,潘州刺史府的仆人们便为元一少爷的满月酒宴忙碌了起来。 按冯君衡夫妇的意思,本不打算置办这一场满月酒席,倒不是家中无银,只因朝廷贬谪岭南的皇族宗室姻亲甚多,这些人对朝廷是满腹的怨气,每每总想与岭南土著豪族混在一起,一来可以蹭些银两来补充朝廷配给的不足,二来还可暗图与豪族结为一气,待东山再起,以壮其声势。但朝廷哪能容此图谋不轨之事发生?对流来岭南的皇室宗亲,大多派有探子暗中监视,一旦有不轨之举,除当事人之外,凡与之有往来者必招来灭门之祸。 冯君衡平日里做事谨慎,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除了处理府衙日常公事,基本不与其他人有太多的交往。但元一出生后,远近的亲朋都送来了礼物,恩州的堂兄子游车载马拉地送来了金银饰物若干,高州的子华也不甘落后,浩浩荡荡的派人送来整整一船的绸缎布帛,兄弟俩异口同声地说定要让新生的侄儿躺在富贵窝里长大。其他亲朋自然也倾尽心力的送来了喜庆元一降世的厚礼。面对如山的礼物,冯君衡苦笑了一下:如此张扬,终不是好事——那子游子华二兄,还是不改当年的豪侠之气,诛不知,自爷爷冯盎去世之后,朝廷已开始不露声色的削弱冯氏在岭南的势力了,要不然,何以将高州一分为三,且现在子华在高州也只是一个虚职,冯氏的势力已由当年的二十州缩小到恩、潘二州了啊!为答谢亲朋们的贺喜,冯君衡也只得按当地习俗,为满月酒席奔忙起来,如此倒把那八月中秋的庆典冷落了下来。 中秋之前,冯君衡与夫人在房中便拟好所请客人的名单,岭南冯氏一族,大都在所请之例,潘州的官僚豪绅等,也在所请之例。名单拟好之后,冯君衡着冯寿等人将请帖一一送往各处。冯府管家安排采办在乡下买回大筐的鸡蛋,让厨房里的厨娘们洗净,小心翼翼地将赫红色的颜料涂抹在蛋壳上,而后又在附近的集市上买回鸡鸭鱼肉等大致可用数日的时令菜蔬鲜果和配料食材。接着,冯君衡又派人到街市买回灯笼花卉绉纱幔帘,把刺史府按节日庆典的格局布置起来。 一切妥贴之后,管家请出冯君衡,不无得意地问:“老爷,你看这院内还缺什么?” 冯君衡让管家在前面带路,将冯府看视了一遍。冯府是一个传统的大宅,从广亮式宅门进去便是影壁,影壁后是一个阔大的院子,院子后面才是大宅的主体。主体为三进院三开间平行的布局,每座院落的正屋和门楼间均取三以居中为轴,天井四周屋檐下有回廊沟通整座小院。天井两侧各有厢房连接正屋和门楼间,形成围合,相邻两座院中间隔着一条极短的通道。前院的正房是客房,两厢则是府中管事、老爷夫发的贴切身随从等的居处,冯君衡夫妇住在中院,中院的两厢是孩子们的屋子,前后两院之间有一道横出的走道通向两个对称的小院,一个是下人们居住的地方,一个小院是厨房,后院是家塾及家塾先生起居及孩子们习文练武的地方,家塾侧旁有一个圆拱门,门内是一个不大但精巧的花园,草亭、小桥、假山、树木典雅别致,花园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池塘,池塘旁边有一座水榭,水榭与池塘相映成趣,给花园增添了无尽的灵动。因为管家精心的布置,从花园到前院,无一不显现出喜,就连下人的小院门前也披挂着彩色的纱幔。 冯君衡在管家的陪同下将院子四处看过,然后站在中院天井的中央,左右前后的打量起来,整座院子灯红幔轻,飘渺有致,既不显奢侈,又不露寒碜,又不失刺史府的身份。冯君衡心中暗衬:到底是跟随自己多年的家仆,知道自己的喜好。但左看右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见冯君衡不说话,管家问道:“老爷,有什么不妥吗?” “我正在想呢,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 管家也在院中四下打量起来。俄尔,冯君衡笑道:“原来廊柱上少了两幅对联。冯寿,你去取来文房四宝来!” “奴才到底是奴才,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管家也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冯寿听到老爷吩咐,立马到冯君衡的书房中将文房四宝端了出来。 冯君衡在廊阶上的八仙桌上将纸铺定,挥笔题了一幅对联: 弄璋欣有喜出类依勔钊星孛庆生辉拔萃书华年 横批是:光耀门楣 写完之后,冯君衡将对联托在手中端详了一会,此对联虽无精妙之处,但字词间暗合了元一降生那一晚出现的奇异天象,以及作为父亲对儿子的期望。接着,他又题了一幅: 冯府啼声响四平中秋推窗望满月元一身健坐八稳七星开门请银盘 横批是:满月人生 在这一联中,冯君衡将自己的爱儿之意表露无迹,他希望儿子能四平八稳地健康成长,不必为吃为喝去奔命。 题完对联之后,冯君衡将对联交给冯寿,命他将对联悬于中院的廊柱上,又问:“怎么今天没有看见元琎、元珪呢?还在读书?” 冯寿说:“房先生早散学了,适才小的见二位少爷去夫人房中,也许是看小少爷去了。” “哦,”冯君衡说:“你得空给跟随他俩的小厮说说,平常读书甚好,不过也别把武艺荒废了,在这蛮荒之地,学些防身之术是必要的。” “是,老爷。” “你在这里慢慢地侍弄着,发现哪里不相宜,就顺顺,我去夫人那里看看。”冯君衡对管家说。 “是,老爷!”管家应声道。 元琎、元珪果然在夫人的房中,此时,他娘仨正围在元一的摇篮边争相抚摸着他的渐渐白嫩的小脸蛋,元一半闭着眼睛,脸上绽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第四节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元琎、元珪惊喜道:“阿娘,快看,弟弟会笑了呢!” 冯夫人伸手抚了抚元珪的脸蛋说:“傻孩子,弟弟一生下来就会笑了,只不过那不是对咱们笑,而是在对另一个世界的人笑。” “为什么呢?”元珪问道,元琎的一双眼睛也询问般的朝母亲望着。 “为什么呢?”冯夫人想了想说:“那是因为他在向他另一个世界的亲人报平安啊,他告诉他们,成为咱冯家的儿子是很骄傲很幸福的,因此便时不时没来由的梦笑。” 冯君衡推门进来,正好听见冯夫人的讲话,便笑了起来:“看你怎么诱导孩子的!如此,将来孩子会接受现实世界里的东西吗?” 见冯君衡进来,两个孩子忙叫了声:“阿爹!” 冯夫人说:“外面都打点好了?或许明天就会有客人过来了呢。” “哟,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一个月就过去了。”冯君衡算了算时间,元一满月就在后天了。他把一双手伸进摇篮,将元一抱了起来:“来,来,阿爹抱抱!你看,你阿娘把你喂得真好,竟然比刚出生的时候重了不少。” “整整七斤八两呢!”。元琎道 冯君衡奇怪道:“你怎么知道?” “是阿娘说的。” “呵呵,原来如此。” 见父亲一脸慈爱,元琎又道:“阿爹,我想出去游学。” “房先生教的不是很好吗?”房先生姓房名之贝,是堂兄冯子华推荐来教孩子们读书的,刚进府那会,房先生不过三十余岁,可他却满腹经纶,工书善文,就算是去朝廷谋个翰林、宰相什么的,也应该游刃有余,却不知他为何不进官场,却愿屈居于冯府。因为冯子华的关系,冯君衡没有问房先生的来处,看他的学富五车,想必是在朝中遭遇了什么不幸被贬来此地的饱学之士吧。自建唐以来,大多的被贬谪的官员皆放于岭南,岭南看上去虽为蛮荒偏远的不毛之地,有识之士却并不在少数。 “房先生教的很好,只是孩儿想出去见见世面。”冯君衡将元一递给冯夫人,把元琎拉到身边,元琎的个子已经齐到父亲的耳际了,他朝夫人笑道:“夫人你瞧,不知不觉间,咱们的琎儿已经长大成人了!” “不过束发年纪,哪里就长大了呢?”听元琎说要出去游学,冯夫人心里“咯噔”了一下,在她的眼中,孩子再大也还是孩子,她可不愿意孩子离她太远,就连给媛儿选择的夫家,与刺史府也不过就隔着两条巷子。 “让孩子出去历练历练也好,总藏在咱们的羽翼之下,永远也长大不的。”冯君衡说道。 见父亲口气松动,元珪也掺和道:“阿爹,我也要跟着哥哥去。” 冯夫人对丈夫嗔道:“你看,这不都来了!” “珪儿还小,等你长到你哥那样年纪,或者我会答应你跟着你哥出去!琎儿,你想到哪里去?”冯君衡问道。 “到南海去,与二伯家的冯定哥他们一块去。” “哦……”南海是岭南道最繁华的地方,也是流人们最为集中的所在,那些被朝廷贬居岭南的文人志士,往往在南海附近设馆授徒,让孩子去那里学些经世之学也是一件好事。冯君衡说:“行,阿爹把这事记下了。过两天你子游大伯来了,我和他谋划谋划,既然要去,总得让你和冯定贤侄拜一个饱学之士吧。” “阿爹真好!”元琎听了,高兴极了,他转身将元珪抱了起来。继而一想,又问:“为何要与大伯商量?我是和二伯家的冯定一块去啊?” “有些事,与你大伯商量商量没有坏处。他结识的人多,没准会给出一个很好的建议呢。”冯君衡见元琎欣喜若狂的举动,皱了皱眉头,道:“琎儿,不可以忘乎所以,但凡男子于世,需得而勿喜,失而勿忧。怎么可以为一桩小事而失去形态呢! 元琎不好意思地垂手待立,听凭父亲的责训。 冯夫人半是解围地对元琎说:“琎儿,带弟弟到外面去玩吧,阿娘和阿爹有话要说呢。” 元琎带着元珪懂事的退出了夫人的房间,到后院的练功房舞刀弄棍去了。冯君衡几年前就让两个儿子与当地的一个镖师学些拳棍上的功夫,如今他俩的功夫虽然不敢与高手过招,但舞起拳棍来,还像那么一回事儿。 冯君衡见儿子们出去了,开始逗弄着小元一。夫人问:“相公,你看元一像谁?” 冯君衡哈哈一笑道:“像我,你看那眉眼,五官,哪一点不像我?这般英俊,将来长大了,又是一个俊美的男子。小元一,你说阿爹说得对吗?” “看把你臭美的什么似的!” “满月那天穿的衣服都做好了吗?” “明天着丫环去问了问,裁缝说明天一早给送过来。”冯夫人把孩子交给丈夫,打开屋角的一只箱龛,从里面取出一叠孩子的衣物,对冯君衡说:“相公,你来看看,这是为元一准备的。” 冯君衡一件件仔细的观看,有绣花帽子,有漂亮的斗篷,有百纳的搭襟小衫,有镶着金边的虎头鞋子……冯君衡惊奇道:“这是什么时候备下的?” “孩子还没出世的时候,我偷空绣的。” “你啊,这些原可以让裁缝或者下人们做的事,你总揽在手上。” “孩子穿着亲娘做的针线,感觉上会踏实温暖很多。” “他那么小,懂什么啊?”冯君衡又问:“满月宴席上的菜品,夫人都看过了吗?” “厨房的管事昨天就把菜单拿过来我看了,凉菜有木耳拌鸡丝、荔枝肉、麻婆豆腐、凉拌碎椒木耳、水煮毛豆、江南口水鸡……热菜有清炖蟹粉狮子头、鸡汤煮干丝、宫爆鸡丁、干烧鱼翅、南塘河醋鱼、笋干炖排骨、烧乳猪……嗨,我也记不全了,总之不会让咱元一觉得委屈。” “呵呵,也不过满月而已,连笑都只能没来由地笑,不必那么看重。” “元一虽小,可来的客人却不小啊,如果有半点疏忽,人家不说相公的闲话,倒说我不会料理家事,不能善待客人。” “瞧你说的!这潘州城内,谁不说刺史夫人的贤惠、能干且学识渊博啊?”冯君衡嘀咕道:“再说,来的也就是几个亲朋至友、邻里乡亲,谁会计较那么多呢?” “我会!”冯夫人嗔笑道。 冯君衡笑笑,不再和冯夫人斗嘴,只把那小元一抱在怀里,用胡须左扎扎,右扎扎。“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小儿”这话半点不假,元一在父亲的怀中,一双眼睛安适地望着父亲,冯君衡一高兴,将元一举过头顶,嘴上说:“夫人,咱元一以后肯定比他两个哥哥还……”他本待要说比两个哥哥更英俊,可是话还没说完,元一忽地撒出一泡尿,点滴不漏的对着冯君衡的脸冲了下来。冯夫人忙上前几步,将元一接了下来,在他的屁股上狠狠地拍了两下,一叠声地怨道:“这孩子,这孩子!”元一哇地一声哭将开来。 “别打他了,人都说童子尿有治疗头痛发热、肺痿咳嗽的功效。”冯君衡抹了一把脸上的尿水说:“嗨,还有点咸味,不过并不臭,也没有其他怪味!” 冯夫人早已将元一放在小床上,从侧边的几上取过一张棉丝帕,替冯君衡擦拭起来。 第五节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八月二十二那天,晨曦微露,微风习习。 冯君衡从屋里出来,伸了伸懒腰,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然后穿过后院,踱步到后花园,见满池青绿的荷叶在微风中不易觉察的拖曳着,将一股清香拂入鼻息,他顿觉身心舒畅起来。荷叶中,粉的白的花朵间或的挺立着,看上去格外的心怡。莲池旁的水榭中央,置放着一张红木雕花方桌,方桌四边,放着八张同质的雕花圆肚凳子,临水的栏杆旁,放着两张小几,几上的青瓷花瓶中,插着几枝刚采撷下来的荷花,花瓣上还挂着一些晶莹的水珠,看上去娇嫩可爱,冯君衡忍不住占出一联: 七夕为生辰喜玉树清荷处处带来天上巧 未央庆足月羡好风送子人人占尽红尘春 从后花园出来,他在前面两进院里外转了转,见处处妥贴,又踱到厨房。厨房里热气腾腾,蒸笼上飘出来的蒸汽,不但将厨房弄得云遮雾绕,从瓦楞缝漫出的白雾,也低低地沿着瓦屋面飘散开来,看上去像整个屋子都在蒸煮之中。他走进厨房,蒸汽中他根本看不清里面的人,只听见掌勺师及粗使仆人们忙碌着,灶堂前传来绕火的噼啪声,案板上传来剁肉的嗒嗒声以及冼菜的水缸边清亮的水声…… 冯君衡忍不住在心头赞了一句:“看来冯府上下都是些勤勉之人!” 从厨房里出来,冯君衡迎面遇到冯寿。冯寿看见冯君衡将一双手背在身后,四平八稳地踱步,感觉到老爷的那份悠闲自在和受用,他说:“老爷好早,小的还说过一会儿到老爷房中去找老爷呢!” “有事吗?” 冯寿摇头道:“现在没什么事,一会儿客人们来了,事就多了。” “适才我去后花园看了,你找人在莲池小榭处摆上瓜果糕点,等大老爷、二老爷一行来了,把他们让进去赏荷花。”大老爷指的是大堂兄恩州刺史冯子游,二老爷是高州刺史冯子华。 “是,老爷。” “你去忙吧,我随便走走,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安顿的。” “是。”冯寿对老爷躬了躬身,向厨房走去。 “等等!” 冯寿回过头来站定:“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门口有对联吗?”冯君衡问的是宅院大门。 “门口的对联是过端午的时候贴上去的。” “哦,一会儿我去书房写一幅,你忙过了拿去贴在大门口。” “是,老爷。” 冯君衡来到前院,院子里早已摆上了十几张四方八仙桌,依着夫人的意思,邻里乡亲,无论平素是否时常往来、不管有礼无礼,只要上了门,都是他们的客人。因此奴仆们在中院前院都摆上桌子,中院用来接待至亲好友,前院用来招待邻里乡亲们。冯君衡绕过影壁墙,门房迎上来问道:“老爷要出门?需要备马吗?” “哦,不,我只在这里看看。”冯君衡在门口站立着,门前打扫得干干净净,从大门到安荣巷口,青石路面带着一种喜庆的希冀,等待着客人们的到来。 冯君衡平常除了公务,很少在大门边伫立,他也弄不清楚今天他为何来到大门口,更不知他来到门口是想关门呢还是在等着谁的到来,只是,他觉得心中有一丝隐隐的不安,却不知那不安因何而来。少顷,他摇了摇头,回转身来,门房连忙过来将门关上。冯君衡吩咐道:“注意听着门外,有客人来,无论贫富,都不要怠慢了。”说完朝自己的书房走去。 冯君衡刚在书房坐下来,元琎、元珪就跑了进来。 冯君衡一看他俩,心里就乐了,他说:“珪儿,你来研墨,琎儿,你来写字,咱们写一幅对联挂大门口去。” 元珪忙站在书桌边,拾起砚台上放着的墨棒,将一旁放着的半盅清水倒入砚台就要磨墨。冯君衡说:“珪儿,你先别忙,你告诉我这墨是什么墨,砚是什么砚?” 元珪一脸茫然地望了望父亲,又望了望哥哥。元琎也对他摇摇头。 冯君衡说:“你们啊,只知道读书,古人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可你们连如何利其器都不知道,如何写得出好字来?” “房先生从来没有讲究过这些,也能写出好字来呢?”元琎嘟囔着。 冯君衡在元琎头上轻轻地敲了一下:“呵呵,这你们又不懂了,字写到一定程度,便可不拘一格,所以又有一句说‘善书者不择笔’,不过,你们现在还没有达到那种程度。” “那要到什么时候呢?” “无论做什么都必须去磨练、钻研,比如这字吧,如果你不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是写不出好字的,至于这墨和砚台的制作,那又是另一门学问了——” 冯君衡拿起砚台,敲了敲,说:“你们看这砚台,看上去温润细腻,纹理清晰,完美无损,敲击它会发出玉德金声,听起来铿锵玲珑,墨磨出来,石滑不涩,发墨益毫,储墨不涸——这是产于歙州上等歙砚。” 冯君衡取过墨棒,又说:“瞧这墨,叫青墨,是徽墨的一种,它拈来轻、磨来清、嗅来馨、坚如玉、研无声,古有‘一点如漆、万载存真’的美誉,还有那纸……” “阿爹,你又卖弄开了?”一个约莫二十岁左右的美貌少妇走了进来,手中牵着一个三岁左右金包玉裹的男孩,她对孩子说:“小林儿,快来叫外公和大舅二舅。” “外公、大舅、二舅!”那小林儿名叫承林,听见母亲吩咐,他听话的叫了起来,接着朝外公跑了过来。 “呵,是媛儿来了,去看你阿娘了吗?”冯君衡抱起承林问。 “正说要去呢,却听见阿爹在教导弟弟们,于是我带着承林就过来了。”冯媛说道。 冯媛嫁给潘州富商吴家已经差不多五年了,吴家虽富,但与岭南大户冯家相比,还是要略逊一色。自幼被父母宠爱的冯媛嫁入夫家后,公婆丈夫对她也疼爱有加,但她却没有半点娇纵,平日里帮着婆婆管理家事,处处谦让顺和,过门不到两年,就生了儿子承林,乐得公婆合不上嘴来。 “承林,阿爹来了吗?”冯君衡将承林抱在膝上。 “他和公公去南海做买卖去了,要过一程子才能回来,”冯媛代承林回道,又说“适才出门时,婆婆把送小弟弟的礼物带了过来。” “都是自家至亲,送什么礼啊,不过时常走动走动,倒是好的。”冯君衡说道。 “姐,你把小林子留在这里,自己去看阿娘的小弟吧。”元琎朝承林伸出双臂,“来,舅舅抱抱,怎么不时常过来玩呢?” “阿娘不送我来。”小承林的口齿特别清楚。 “你不会自己跑着来啊!”元珪说。 “二弟,不可以那样教承林的!”冯媛笑吟吟的对元珪道。 元珪对姐姐抱歉的吐了吐舌头,转头逗承林玩去了。 “阿爹,那我到阿娘房里去了。” 见冯媛就要离开书房,小承林从冯君衡的膝上溜下来,扯着冯媛的衣角叫了起来:“阿娘说带我去小舅舅啊!我要去看小舅舅!” 冯媛想了想,对父亲说:“我还是带承林去阿娘那里吧,阿爹和弟弟们在这里继续说话。” 冯君衡点点头,目送着冯媛母子走出书房,对元珪道:“阿爹刚才讲到哪里了?” “阿爹刚才讲到青墨。” “哦……今天时间不多,关于纸笔,以后有时间再讲吧!珪儿,研墨吧,”说着,他站起来从身后的书柜上取来一张大红纸,“琎儿,来,把纸铺开,用镇纸压好。” 元琎、元珪忙碌起来。准备停当后,冯君衡将适才在莲池小榭中吟出的那一联念了出来,元琎提起笔来,煞有介事的书写着: 七夕为生辰喜玉树清荷处处带来天上巧 未央是足月羡好风送子人人占却红尘春 元琎写毕,冯君衡取在手中端详了一下,满意的点点头:“不错,很好!” “横批是什么?”元琎手里还拿着笔。 “横批?我怎么没有想到呢?琎儿,你来个横批?” 元琎若有所思的望着父亲,然后说:“‘合家同庆’好不好?” “合家同庆”虽然不是很好,但还算应景,冯君衡笑道:“那就依了琎儿,来个合家同庆吧!” 这时,冯寿走了进来,对冯君衡道:“老爷,大老爷到了,依老爷吩咐,小的把他们领到莲池水榭处坐下了。” “哦,这么早?”冯君衡朝元琎、元珪看了一眼,说:“琎儿、珪儿,你们俩随寿哥将这副对联挂在大门口,然后再到后花园来拜见大伯。” “是,阿爹!”两个孩子跟着冯寿出了书房。冯君衡听他俩向冯寿打听着:“梧哥哥来了没有?”梧哥哥是冯子游的儿子,名叫冯梧,是这小哥俩崇拜的偶像。冯梧与冯媛同年,文治武功都小有造诣,如今在恩州已经成为冯子游的左右手。 “这两个孩子!现在的梧哥哥哪里还有时间陪他俩玩?孩子大了,是要学些齐家治国的本事了,如果琎儿真要出去游学,就让他去吧!”冯君衡自忖着朝莲池水榭走去。 第六节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冯君衡还没有走进后花园,就听见子游兄爽朗的说话声。他疾步来到水榭,见冯子游与三个衣着不十分华丽但神情中流露出几分傲然的陌生男子聊得正欢,冯梧站立在一旁。冯君衡上前一步,朝冯子游拱了拱手道:“子游兄,别来无恙。” “哈哈,君衡弟,恭喜你又添贵子,令咱冯家玉树联芬、棠棣联辉啊!”冯子游朗声笑道。 “谢子游兄吉言!” “三叔好!”冯梧朝冯君衡鞠了一躬。 “子游兄,你看咱梧儿,越发地长得英俊了。”冯君衡拉着冯梧,对冯子游说:“和子游兄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 冯子游朝冯梧看看,说:“空有一副好皮囊算不得什么,算不得什么啊!” “冯梧贤侄可不是空有一副好皮囊,文治武功,都颇肖乃父!”三个陌生客人中的一个赞道。 冯子游朝说话的人看了看,站起来对冯君衡说:“君衡弟,你看老哥,没征得你的同意,就带了几个人来。” “不碍事,不碍事,‘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几位能到敝舍,是君衡之福,是犬儿之福!”冯君衡对侍立在一旁的两个丫环道:“去泡一壶好茶过来!” “哈哈,君衡弟府上的下人是训练有素的,哪会怠慢我等!茶早上了!”冯子游朝那两个丫环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需要人侍候的时候我自会叫你们的。” 两个丫环一齐将目光低低地投向冯君衡,冯君衡对她俩说:“子游老爷的话就是我的话,你们下去吧。” 待丫环们离开之后,冯子游拉过君衡,说:“来,我替你们介绍介绍!” 他对那三个客人说:“这是我的三弟冯君衡!” 三个人站起来朝冯君衡躬了躬身子。 冯子游指着一个约莫四十岁左右的汉子道:“这位是李枳,乃高祖皇帝第六子李元景的小公子。” “李元景?”冯君衡不由自主的重复了一遍。三十年前李元景因与高阳公主谋反,被朝廷诛杀,原以为覆巢之下当无完卵,没想到还有一小儿存活了下来。冯君衡连忙抱拳道:“李公子好!” 李枳朝冯君衡回礼道:“闻听君衡兄喜添娇儿,便跟着子游兄一起来叨扰了。” “哪里哪里,欢迎之至,欢迎之至!” 冯子游又拉着年纪比李枳略小的汉子说:“这位是巴陵公主驸马柴令武的弟弟柴俊柴先生。” “柴先生好!”冯君衡暗忖,柴俊不也是连坐高阳公主案流放到岭南来的么?这子游兄还没吸取徐敬业叛乱的教训——去年底徐敬业叛乱之初,曾派人过来联络冯子游,素来侠义的冯子游热情款待了他们,不过因冯子游不想涉足岭南之外的诸事,婉言拒绝了徐敬业的邀请,后来徐敬业怀恨在心,叛乱时,竟然以“岭南冯子游谋反”兴兵讨伐为由。那事虽然没有牵连到冯氏,但到底让当朝天后再次注意起岭南冯氏来。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可贼惦记着大不了失些财物,让天后惦记着,不知哪一天就会祸从天降。冯家本已招风,冯君衡想,凡事还是谨言慎行好一些。 “叨扰了!”柴俊站起身来,朝冯君衡拱手道。三十年岭南的蛮烟瘴气,鴃舌鸟语并没有磨去他驰骋疆场的豪气,只是在豪气中添了几分凄凉意。 冯君衡正思量另一位三十五六年纪的公子,估计又是皇室宗族的那一个显亲,冯子游已然介绍道:“这位,是高阳公主的少公子房令弘。” 冯君衡略略怔了一下,礼貌地朝房公子点了点头,想那高阳公主犯事之时,这房令弘不过像承林一般年纪,能熬过岭南的酷暑痍瘴,捱过蛮荒之地的艰难困苦活过来,也真的是太不容易了。见冯子游向冯君衡介绍自己,房令弘站了起来,朝冯君衡抱拳一笑:“冯刺史,久仰久仰!”到底是高阳公主的儿子,这房令弘虽然衣着不甚光鲜,但人却长得仪表堂堂,举手抬足皆有一股皇室风范。 冯君衡朝房令弘笑了笑:“房公子请坐。” 让过客人,冯君衡也在一旁坐了下来。他对房令弘说:“贵公子姓房,与我家先生同姓,呆会儿我叫来房先生问问,看你们是否同宗。” “房先生?”冯子游疑问道。 “是,房先生,名之贝,前些年子华兄介绍到小弟这里来做了元琎、元珪的西席。”冯君衡回答道。 “哦!”冯子游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想说什么,但到底什么也没有说。 这里,冯寿又领来一拨儿人,冯君衡见他们进了后花园,忙对冯子游说:“子游兄,你陪几位先生公子坐着,我迎客人去。” “都是什么人,怎的就到这后花园来了?”冯子游问道。 “应该不是外人。”冯君衡说罢迎了上去,冯君衡早已吩咐过下人,一应客人,皆安顿到中院和前院,被领到花园中来的人,肯定是至亲。 来人是冯子华一行,随行的下人们都被让到前院的偏厅休息去了。冯寿领着冯子华和他的两个儿子冯定、冯图走了进来。冯君衡迎上去道:“嫂子没有来?” “小侄满月吉庆,她怎么可能不来,到弟媳妇房中看元一侄儿去了。”冯子华说。 冯君衡笑了:“让她妯娌们拉家常去,来,这边请,子游兄早在水榭边候着了。” “子游兄已经来了?”冯子华说:“竟然比我还早?” 还没到转角,冯定、冯图便叫着梧兄奔向前去,冯梧也迎了过来,兄弟三人拥抱在一团,冯梧对冯寿说了声:“寿哥,一会去告诉元琎、元珪兄弟,我们在池边等他们。”说完,兄弟们在莲池边自寻了一处角落说话去了。 冯子游站起来,说:“子华弟怎么这才来啊?” “还是大哥快!”兄弟俩抱在一起,然后冯子游将李枳等三人向冯子华一一做了介绍,大家寒暄过后,冯子华拉了一张靠椅在冯子游身边坐下来,外面等候的丫环见院中来了新客,跟上来添了茶水。见老爷们坐定,又续上新茶,给冯梧三兄弟送了过去。 第七节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冯子华见大家坐在一起并无多话,提议围着池塘观赏荷花。于是大家起身走出水榭,在荷池边的碎石小道散起步来。 冯君衡家的花园不过十丈见方大小,但却被他营造得荷池石山,亭台鸦轩,名花异卉一应俱全,是一个曲径幽深的极佳所在。不过这一行人并没有观看院内景致,冯子华与柴俊、李枳、房令弘走在前面,他很少说话,大都在听柴俊、李枳讲他们在岭南所遇到的种种不幸以及以后的种种打算,看他们说话的那份流利和从容,那些话不知在多少场合多少人面前讲述过。 冯君衡与冯子游落在后面。 冯君衡说:“子游兄,以愚弟之见,最好还是不予这般人等过从甚密,子游兄想想,以天后武氏的女人之心,对流放于此地的皇室宗亲能放心吗?听人说,早在高宗皇帝登基之时,还是皇后的武氏就不时地派员在流放地暗中监视流人们的行踪,凡有异动之人,皆不得善终。” “对这个事,愚兄倒有另一种见解,那天后不惜连自己的儿子都赐死他乡,心之狠毒,绝非人类。我冯氏一族乃岭南大户,俚族人等皆尊愚兄为首酋,朝中对此事定有所闻,为防止冯氏强大起来,翦除冯氏只是迟早的问题,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与那些皇族宗亲结为同盟……”冯子游说。冯子游所说的天后赐死之子,指的章怀太子李贤,武氏的第二个儿子。李贤在胞兄李弘死后继立为皇太子,后因谋逆罪被废为庶人,流放巴州。不久前,为防备废太子在外有所图谋,武氏派酷吏丘神勣赴巴州将李贤拘禁,李贤被逼自尽于巴州流所。 “子游兄此言差矣!”冯君衡道:“几时见过胳膊扭过大腿的?那高阳公主的身份比咱们尊贵许多吧,不也被当朝逼得用一根绳子悬于梁上,不但送了自己的小命,皇室宗亲、房氏一族连座的不下上千人,连她两个幼小的孩子也被流放岭南——原来我还以为她的孩子经受不住岭南的蛮风瘴雨,没想到那房令弘竟然还活得好好的——子游兄,咱们是不是可以离这些人远一点,咱不害他们,不时暗中接济接济也是可以的,我最担心的是冯氏一族……” “君衡,你放心吧,愚兄自有分寸!再说,有什么事愚兄自会担着的!”冯子游知道冯君衡的话有道理。可是他这一生也没怕过谁,永徽年间,高宗皇帝召他入京时,他竟然随身带着满满一船的金银,招摇之势令高宗皇帝也十分惊震,及至京城,高宗派御史许瓘前往了解他所带的金宝情况,许瓘到了驿站,傲慢地令冯子游出见。冯子游不但不出见,反率子弟数十人敲击铜鼓,将许瓘扣留,然后向高宗帝申奏其怠慢之罪。高宗得知后,速遣御史杨璟前往查究。杨璟奉命来到驿站,谦恭地与冯子游交结,查问许瓘之罪……不过那时年少气盛,换在现在,他定然不会那样处理与朝臣的关系了。但就算再给他五十年,他仍然改不了他那豪侠的气。 “子游兄误会了小弟的意思,我不是怕事,只是不想惹事。”冯君衡说,冯君衡担心冯子游豪侠而不忌惮,稍不注意,必会招惹飞来横祸,以至满门抄斩。他说:“想必子游兄听说过岭南道都督路元睿以及左右十余人被昆仑人杀害的事吧?小弟担心朝廷抓不住正主,来找咱冯家的麻烦。” “君衡,你想的太多了!”冯子游拍拍冯君衡的肩说,“路元睿之死是他咎由自取,这些年来,他听任都督府下的官吏贪婪无厌,侵渔商船。有商贾将他府上的官吏告到道御史那里,那道御史畏于路元睿的蛮横,将此案交与路元睿自己来审理,那路元睿不惩官属,反将告状之胡商囚禁治罪,这才激怒了一旁听审的群胡,被一猛士用袖中藏剑刺死,他不知众怒难犯,不死他死谁?。” “如今凶手可曾归案?” “没有,听说一群胡人皆登舟入海,扬长而去。” “如果道御史要将冯氏一族问成替羊罪,谁能奈何!”冯君衡的担心不无道理,朝廷若追究下来,道御史总得想法推卸责任吧。 “你说欧阳举?有愚兄在,他敢吗?他就是敢冯氏一族也不可能替罪;有愚兄在,李枳一干人也不可能有危害朝廷的举措!须知,在咱们冯氏子孙的血管里,流淌的是忠君效唐的血液。”冯子游将右手高高举过头顶,大有登高一呼,万山响应之势。这一点冯子游说的不错,不论在岭南还是在长安,谁人不知当年若不是冯家兄弟的祖父冯盎拒不听反唐自立之说,带二十州投效大唐?要是他反唐自立,是否还有今天的大唐盛世谁也不知。 冯君衡沉默了。 这时,房之贝房先生从对面走起来,看到冯子华一行,侧身站立了下来,认出冯子华后,他对冯子华鞠了鞠身子:“冯二老爷!” 自从将房之贝介绍到潘州,冯子华虽与君衡时有往来,但他却再也没有见过房之贝,也没听君衡提起过,今日见房之贝仍在这里,不免有些诧异。见房先生和自己打招呼,冯子华对他施了一礼道:“房先生,还在刺史府做西席?”?” “是,二老爷!”房之贝恭敬地回答。 “元琎、元珪呢” “今日府里宴席,孩子们放假了。” “元琎、元珪不甚顽皮吧?”冯子华客气地问道。 “两个孩子都聪明伶俐,学什么一看就会,假以时日,进身科考,说不定还能夺得魁首呢。”房之贝不卑不亢,语气上客气中不着痕迹地带着几分感激之情。他当日从流所逃出,身无分文,一路乞讨来高州寻找自己的两个年幼侄儿,所谓人穷志短,行至高州后已与乞丐一般无二,一次行乞中与冯子华相遇,冯子华见他虽然落泊,但骨子里仍含着一股儒雅之气,便将他带回府中,交谈之间,发现衣衫褴褛的房先生竟然满腹经纶,大有经国济世之才,问他来历,他只说他姓房名之贝。冯子华也不便再多问。正好冯君衡托他为元琎请启蒙老师,便将这房之贝推荐给了冯君衡。 “那是先生教导得好!”冯子华知道房先生的才华,赞道。 在房之贝与冯子华说话的时候,站立在一旁的房令弘目不转睛的盯着房之贝。房之贝见这后生盯着自己,心中有些奇怪,他朝房令弘瞅了过去,眼角扫到了房令弘身后的李枳,他怔了怔,又多看了几眼:咦,怎么是他?这么多年了,他竟然……房之贝不知李枳的境况,不敢冒然上前相认,他发现那个男子一直盯着自己不转眼,心中有些惶惑,忙低下头侧过身,客气了几句,为冯子华一行让出路来。 冯子游与冯君衡跟了上来,见房之贝在此,冯君衡问:“先生也在此消遣?” “早晨听元琎说后花园莲池的荷花就要凋残了,便想来此坐坐,没想到打扰了老爷一行了,还望老爷们恕罪。” “那元琎呢里?”冯君衡心里悬着一线,怕李枳三人的身份被房先生识破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寻元珪去了。”房之贝道。 冯君衡点点头。冯子游催促一行人继续往前,大家缓步前行,将房之贝丢在碎石小路边。转过北面回廊,来池心的凉亭里坐下来。大家天南地北的聊开了,只有房令弘没有说话,一双眼睛不时朝还在池边的房之贝望去。 第八节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池边,房之贝没有离开,他寻了一块石头坐下来,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偶尔,他抬起头来,朝凉亭上茫然的望望,待再低头时,不免怅然若失地叹息一声。那凉亭上的几个人都是小少爷满月酒的客人吧?房之贝想:那个三十多岁的小子一直用眼睛盯着我,直盯得我浑身发毛,莫非他认得我?可是他怎么会认识我?自打到了冯君衡家中――当时冯君衡的父亲就任潘州刺史,冯君衡家在安荣巷背后的一条街巷里,后来冯君衡的父亲亡故,冯君衡承袭了刺史之职,才搬进现在的刺史府,房之贝因身为西席,也跟着搬了过来――除了偶尔去鉴江边沙滩上散散步,他很少出门,过去亲朋故人死的死,散的散,谁也不知道谁在哪里。那小子……那小子暂且不去管他,但与他同行的李枳房之贝却是认得――不仅认得,那李枳还是他亡妻之弟,他的小舅子!他不知这些年这李枳是怎么熬过来的;可是,那李枳怎么就没认出自己来啊?或者,他认出了自己,但却因什么缘故不敢相认?就像自己,因逃离了自己的流放地,不也瞎造了个名字在冯府呆下来了吗?也许正因为此,他当时才没敢冒然上前与李枳相认。 但是,那三十多岁的小子到底是谁呢?他那双眼睛令房之贝感到十分亲切,迷蒙的目光像是发出了一种震撼房之贝心灵的呼唤。房之贝心中十分困惑:他应该是我的亲人!但是怎么我为何却想不起他到底是谁,在我的亲人中,三十多岁年纪的会是谁呢?房之贝站起来弯腰在池塘里照了照,荷叶间隙的水面上浮现出一个头发灰白,满面皱纹的老者,他伸手来在脸颊上摸了摸,水中的老者也朝苍老的脸颊上摸了摸,他叹息了一声,自觉得这模样与当日在京城时判若两人,昔日风度翩翩风流倜傥的房家三公子的风韵在他身上早已荡然无存……三十多年了啊,连小舅子李枳擦肩而过都未认出自己,更何况他人?可是,与李枳一道的那小子到底是谁? “唉!”房之贝叹息着,认不出来也好啊,如果认出来了,他向自己问起他姐,让我如何开口? 前院的喧哗声时高时低地穿过刺史府高高的隔院廊庑传进花园,想来今天主人及公子们谁也不会注意到自己,房之贝朝凉亭那边又望了望,他们仍比划着不知在说什么。房之贝抬起脚步,从后门出来,沿鉴江漫无目的的逆水而行。 江面上微波轻泛,卷起的江浪不时在岸边拍击起银白的浪花。岸边没有人迹,平常那些村妇们捣衣用的石板在浅水中时隐时现,一条破旧的渔船翻转个扣在荒凉的河滩上,船帮船舷都已开始朽蚀。房先生感叹着:自己这一身,与这条腐蚀的破船何等相像――既没有重新启航的可能,又不知还要经历多少磨难才最后灰飞烟灭,了此残身…… 一股浓浓的悲哀随着江风袭上房之贝的心头。他猛烈的甩了甩头,像是甩开了那些扰人心绪的烦忧,他对自己说:别想那么多,无论如何,我还活着,当年流放此地能活下来的有多少?哪天得空,去观山拜拜岭南道祖,祈求他保佑自己能这样与世无争的走到生命的最后,谁为皇帝谁被流放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活到最后,活到最后的就是胜利者。 在冯府十几年了,有时候也想,与其苟且的活着,不如壮烈的一死。可是当日你就算选择了慨然赴死,你却是为谁而死? 他在江边坐了下来,默默地望着茫茫的江心,偶尔,有一条乌篷船顺江而下,荡起的浆声以一种悲凄的力量将他的说忆摇回到很远很远的过往…… 三十一年前…… 那房之贝是太宗时一品贤相房玄龄的三儿子房遗则。房玄龄在世时,太宗皇帝所给房家的恩典已足得不能再足,太宗不仅委以房玄龄首席相位二十余载,还将自己的爱女高阳公主下嫁给他二儿子房遗爱为妻,并赐以房遗爱正三品散骑常侍之位。得了太宗皇帝的恩典,房玄龄并没有得意之色,身为宰相的房玄龄担心儿子们恃强凌人,做人骄侈,将古今圣贤家戒汇集一处,亲书于屏风上,分送于儿子房中,说:“如能留意上面的内容,足以保身成名。”可叹的是,儿子们尽管熟读了屏风上的家戒,但却并不引以为意。 第九节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房玄龄活着时,家中还融融和和,父慈母爱儿孝顺,,一俟房玄龄仙逝,家中便呈现出破败的景象,先是太宗怜房家一族,让房遗直承袭其“梁国公”爵位和房家偌大门庭。高阳公主心中不平,便让房遗爱提出与哥哥分家,房遗直不肯分出家产,还拿出家长的身份将房遗爱痛骂了一通。一气之下,高阳公主到父亲唐太宗处告房遗直,说他常对皇帝口出怨言,心怀不轨。太宗命长孙无忌调查此事,发现是高阳公主任性胡为的诬告。太宗不禁大为恼怒,将高阳公主训了一顿并不准她再进宫中。房遗直害怕,自己写奏折要求将爵位让给房遗爱,唐太宗并没答应。太宗驾崩,高宗即位后,高阳公主又让遗爱与遗直相互诉讼分财产,房家兄弟因此遭到贬谪,房遗爱降职出任房州刺史,遗直为隰州剌史。房遗爱因高阳公主故,虽领房州刺史之职但仍留在京城,因任所在房州,故而在京城里就格外清闲,那段时间,房遗爱时常与丹阳公主的驸马薛万彻交往。薛万彻当时也被贬职宁州,因丹阳公主故没有前往就任,同病相怜的两人聚在一起,时常谈起贬滴之事,怨气冲天,薛万彻时常拿荆王李元景与太宗相比,又牵线将李元景的女儿给房遗则做了媳妇。房遗则当时不过二十来岁,与郡主成婚后也只在家中读书求识求智,很少过问岳父荆王的事情。房遗爱却因此与李元景、薛万彻,以及巴陵公主及驸马柴令武过往甚密。几人虽对朝里时有忿怼,常有“假如朝廷有变化,应当尊奉司徒荆王李元景为君王。”的议论,所谓‘朝廷变化’是指太宗皇帝驾崩。这些议论只不过是略抒胸怨,公子哥儿们无事可干时说说而已,几个人没有谁真想做什么改变唐朝命运的大事,也没有谁真能挑起大唐的重任。 却说那高阳公主,因恨房遗直害她被父皇下令不得进入皇宫,以至于父皇驾崩时都没有见上一面,又将那图谋罢免遗直官职、夺掉他的封爵念头提了起来,她让人去高宗皇帝处诬告房遗直对自己无礼,房遗直为辩清白,便上书将房遗爱与高阳公主谋反的罪状呈了上去,奏折中,房遗直列举了房遗爱与李元景、薛万彻等人的话语,并说:“为怕牵累到臣下的家门,所以举告。”高宗接到房遗直的奏折,吃了一惊,便下诏令长孙无忌审问其事。长孙无忌本与房玄龄因立太子之事有隙,得到审理此事的诏令后,心中大快,想正好报当日房玄龄的一箭之仇了。不过,对付房玄龄这几个笨头笨脑的儿子他是游刃有余,他更想借此将太宗皇帝与随炀帝的女儿杨妃所生的儿子李恪置之死地。太宗在时,常有立李恪为储君之心,而长孙元无忌却打定主意要将自己妹妹的儿子李治推上帝位。太宗驾崩后,李治果然登上皇位,但李治与酷肖太宗的李恪相比,无论从体质还是从治国平天下来说都要要略逊一筹。因此,李恪活着一天,长孙无忌就不能心安。得知房遗直诉其弟房遗爱与高阳公主谋反之后,长孙无忌觉得是一个对付吴王李恪的约佳机会。那高阳公主自小与李恪兄妹情深,无论嫁与未嫁,只要李恪回京,他俩必成天厮守在一起,高阳公主谋反,李恪定难脱干系。但经过调查,没有一桩事情指向李恪,这让长孙无忌有些不甘,思量再三,他到天牢里找到房遗爱,对他说如果你想活下来,你就得检举吴王恪参与了这次谋反。贪生怕死的房遗爱为了自保,不仅把他的好友亲人全部出卖,还违心的称与李恪是自己谋反的同谋,并在供词上画了押。 此案审结,长孙无忌将审事结果告诉高宗李治时,李治流泪说:“荆王是朕的叔父,吴王是朕的兄长,高阳是朕的妹妹,想求他们不死,可以吗?”兵部尚书崔敦礼说:“亲情故然重要,可是大唐的社稷更为重要,对谋反之人都施以宽刑,以后谁还会为了在唐去出生入死?又如果面对大唐的臣子黎民?” 那一年二月初二,高宗诏令将房遗爱、薛万彻、柴令武处斩,李元景、李恪、高阳公主、巴陵公主一并赐其自尽。二月初三,下诏令因侍中兼太子詹事宇文节,特进、太常寺卿江夏王李道宗,左骁卫大将军、驸马都尉执失思力,均因与房遗爱交结串通而获罪,流放到岭表。其实,宇文节与李道宗与房遗爱案并无牵连,只因宇文节与房遗爱关系亲密,遗爱关在狱中时,宇文节为他开罪辩护,江夏王李道宗平时即与长孙无忌、褚遂良不和睦,故而都有罪过。二月初六,高宗又下旨将与李恪同母的弟弟蜀王李废为平民,安置在巴州;薛万彻的弟弟薛万备流放交州。并罢黜房玄龄在太宗庙陪祭的殊荣。房氏一族包括高阳公主的两个儿子,全数流放岭南。吴王李恪的四个幼子也被流放到岭南。 第十节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房遗则永远也忘不了宫中太监前来宣旨的那一天,原本欣欣的梁国公府瞬间变成了阎罗王的大殿,诺大的一个院落空空落落的跪伏着几个悲戚万分的罪人——大多仆人在房遗直上书高宗后便逃走了。留下来的几个忠仆主人想让他们走也太晚了——按圣旨诏示所有仆人与房氏一族同罪。宣旨的太监读完圣旨后,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将圣旨交给房遗则,轻声问道:“怎不见大公子房遗直?” 房遗则一脸茫然:“谁叫房遗直?” 太监摇晃着脑袋,嘟囔了一句:“好好的一家人,就这么……” 房遗爱被斩,高阳公主悬梁自尽了,一双尚不懂事的孩子哭倒在母亲的遗体上…… 房遗则把家中侥幸活着的女人和高阳公主的孩子们拢在一起,让妻子照看着孩子们,自己将房遗爱的尸体搬了回来,与高阳公主的尸体一起草草的寻了个无主的地埋了。在玄武门外收殓房遗爱的遗体时,听路人说驸马薛万彻临刑前大声曾大声喊道:“薛万彻也算是个豪杰,留着为国家效力,岂不是更好吗?只因受房遗爱牵连就要被杀掉吗!”那阵势令刽子手心中惊惧,一刀砍其脖颈竟然未断,薛万彻对刽子手大怒道:“你怎么不用力!”刽子手更加慌张,连砍三次才将薛万彻的脑袋砍来滚在地上!又有人说吴王李恪临死的时候,悲愤地大骂道:“长孙无忌你擅弄威权,残害忠良,假如宗庙有灵,你会步我后尘,九族尽灭!”其情其景,令人惨不忍睹! 房遗则默默地与带来的家仆收殓着曾经鲜活的二哥,他一直不明白,两个兄长为什么要为一点财产和那虚空的爵位争得你死我活,大哥房遗直为何要下狠手状告手足兄弟谋反,闹到如此田地,让九泉之下的父母情何以堪?他心中暗自叹息道:“不应该死的人太多了!” 这时,他看见薛万备也正来收敛薛万彻的尸首,两人互相点了点头,算是既给了对方的安慰,也算是彼此间的告别。 离家时,房遗则回首望着这个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似乎父亲的脚步声朝他走来,母亲也在轻轻的呼唤着他,房遗则伸手抚摸着门前的石狮,无奈而伤感的将一汪眼泪吞下肚里,此一别,也许永远再也见不到这个家了,不,也许永远也没有这个家了!在那凄风苦雨瘴气逼人的岭南,纵然能寻到一个容身之地,纵然能看见与京城同样的星星同样的月,也还是孤单的吧? 妻子上前来拉拉房遗则的衣袖说:“要不,还是去见见大哥吧?” “不要再在我面前提到他!”房遗则侧过头来,痛苦的盯着妻子,房遗直在房遗爱夫妇被押入天牢之后,就再也没有出过房门,像一个卑鄙的幽灵从房遗则的眼前消失了。 房遗则再次注目大门上悬着的那个匾额“梁国公”,他愤然的对妻子说:“记住,以后让咱们的儿孙要永远离开朝廷的纷争,永远不要回来。” “我们走吧!”妻子说。 “你不想回家去看看?”房遗则问妻子。 “父王已亡,家都不在了,去看什么呢?不去了吧。”妻子的眼中流下了两行清泪。 房遗则将房遗爱的两个孩子牵在手上,朝城门走去。一路上餐风露宿,还没有走到岭南,妻子却因不堪路途的苦寒病故了。草草掩埋了妻子,叔侄三人好不容易走到了岭南,才知道他们的流放地不在一处,两个孩子的流放地在高州,而房遗则的流放地却在交州。叔三人痛哭了一场,房遗则搂着两个幼小的孩子,此后,谁来照顾他俩啊!老天爷!分别时,房遗则告诉大侄儿说让他看好弟弟,他会想法回来找他们的。到了交州之后,房遗则想尽办法,也没能争得改放高州的诏令,直到遇到了同样流放交州的薛万备,在他的帮助下,房遗则才冒死逃离了交州。可是等他从交州逃来高州时,怎么也没找到两个侄儿…… 此时,两个侄儿的身影交替出现在房遗则——房之贝眼前,房之贝一双青筋暴露的老手捧着脸,眼泪从指缝中流淌下来,滴落在江边的沙地上。哭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四下里望了望,江岸上一片死寂。分手时,两个孩子还那么小,怎么可能经受住岭南恶劣的生存环境?也许……也许早已亡故了!“如果真的亡故了也许是好事,罪臣之子,活着也是受罪啊。”房之贝忧伤的泣道。 如果他们还活着,令昌应该有四十岁,令弘也应该有三十五六了吧。如果活着,他们依赖着么生活呢?但愿吧!房之贝望着滔滔的江水,吞下了涌上喉头的一汪苦水。 这时,岸边有人叫先生,房之贝回头一看,是元珪找来了。他站起来拍拍臀部的泥沙,迎了上去。冯家不但老爷夫人对他十分尊重,冯家的孩子也都十分懂事,对房之贝十分尊敬,看来,当年答应来潘州为西席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 第十一节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不管冯君衡怎么强调切勿张扬,小公子冯元一的满月酒依然办得十分热闹。前来贺喜的小到街头小贩,大到达官贵人,凡岭南道各州有些头脸的人都来了,平常冯府所在的安荣巷车水马龙,拥挤不堪,冯府上下忙成一团,支应的支应,迎奉的迎奉,冯君衡将冯子游一干人等留在莲池水榭,领着大公子元琎谦躬地站立在府门迎接前来贺喜的客人。 时至已时,几匹枣红大马奔至府门,一带刀侍卫从马上跳下,蹬蹬蹬跑是台阶,将一拜贴送给冯君衡,冯君衡看了拜贴,知岭南御道史欧阳举也前来向他道贺,冯君衡略略怔了一下:这欧阳道台不在他所请客人之例,怎的就来了?他问欧阳举侍卫:“欧阳大人现抵何处?” 侍卫回道:“大人已进潘州北门,正向冯大人处来,也许已经快到了。” 冯君衡走下台阶,站立在台阶下迎候着。不一会儿,欧阳举的车辇进了安荣巷,在冯君衡面前停下来。早有人从车后面取下车凳,欧阳举掀开车帘,见冯君衡候在那里,便朝他笑了笑,将一只手伸给侍从,在侍从的搀扶下下得车来,冯君衡正要上前招呼,欧阳举随身的侍从早将一份礼单递了上来。冯寿上前一步接下礼单,侧身退到冯君衡身后。冯君衡上前几步,朝欧阳举躬身行了个见面礼:“不知欧阳大人光临,未及远迎,还望欧阳大人恕罪!” 欧阳举回礼道:“冯兄笑话了!闻说令小公子治满月喜酒,特来相贺!私下造访而非公务,迎与不迎,何罪之有!” “这等小事,哪敢劳驾大人!”冯君衡连忙又朝欧阳举躬了躬身,把欧阳举让进府中:“大人,请! 冯寿和欧阳举的几个随从将车辇马匹和贺礼从偏门牵进院中,安顿下来。 欧阳举一边走,一边问:“听说,子游兄也来了?” “是,在后花园歇着呢,下官马上着人把他请出来。”冯君衡想,莫不是欧阳举只为子游兄来?或者听说子游兄与李枳等人交往?冯君衡猜度着。想想也不是,那子游兄素来豪侠,结交的三教九流不计其数,怎可因这一两个人劳动欧阳举不辞辛劳的奔马而来?也许只是想与冯氏接交接交,以期借子游之力,谋求岭南地方的平静吧。 说话间一行人进入院中。前院的桌旁的椅子上已经坐满了宾客。冯君衡一边向客人颇颇致意,一边将欧阳举让入中院的正房中坐定,早有丫环送上茶来。冯君衡对丫环说:“去后花园将大老爷请出来,告诉他欧阳大人来了。” 丫环应声退了下去。 冯君衡说:“欧阳大人,请用茶。” 欧阳举端起茶碗,在嘴边碰了碰,说:“听人说小公子降生之时,星孛穿北斗而过,想来小公子乃大福之人。” “大人如此一说,令下官诚怕诚恐,不过偶然碰巧而已。大福之说,他不过几斤的小儿,怎么承受得起。”冯君衡的语气有些黯然,区区一小儿降生,都传到了岭南道御史所驻的南海,冯家的其他事体,想必也在道御史的掌控之中,不过,以冯家几兄弟襟怀坦荡,倒也并无不可为人知的地方。 “这位是……”欧阳举朝侍立一旁的元琎问道。 “这是犬子元琎。”冯君衡朝元琎道:“琎儿,给欧阳伯伯行礼。” 元琎上前几步,跪拜在欧阳举前面:“元琎给欧阳伯伯请安。” “快快起来,快快起来!”欧阳举打量着元琎,笑道:“冯兄,你们冯氏的男丁个个长得颜如宋玉貌比潘安,令本道台羡慕不已。怎么这般的好全落在冯氏一族了?” “欧阳举此言,令下官惭愧不已,”冯君衡指着元琎道:“犬子不过徒有其表,实则愚笨至极。” “冯兄也不必过谦,公子多大年纪?如若冯兄想让公子到南海谋个一官半职,在本道台力所能及之处,当行方便之门。” 欧阳举的这番话,让冯君衡想起当年大伯冯智玳被唐高祖李渊带回长安做人质的日子里,爷爷的那份思子之情,尽管大伯在京城也很得皇上的常识,但到底让爷爷不管做什么都有点投鼠忌器,凡事皆不能任意施展。冯君衡觉得行前答应让元琎随冯梧到南海游历的想法有点欠妥,他说:“犬子不过十五年纪,暂时还没有要他出去游历的想法,所谓‘父母在,不远游’嘛,哈哈!” 元琎一听本已答应自己去南海的父亲突然改了念头,不满地叫了声:“阿爹……” “琎儿,你去看看你大伯在做什么?告诉他阿爹和欧阳大人在中庭等他!”冯君衡打断元琎。 元琎沮丧地走了出去。冯君衡与欧阳举对视了一眼,两上人的眼神都十分复杂。 冯君衡又哈哈一笑。欧阳举也附合的哈哈一笑。一时谁也无话,欧阳举站起来打量起两壁的山水工笔画来,冯君衡跟随其后,带着一种鉴赏的口吻,向欧阳举介绍起壁上的画品来。 第十二节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却说那丫环到后花园向冯子游说欧阳大人来了,老爷请大老爷到前头去。冯子游笑了笑:“他怎么跑这么远来凑热闹?不去!欧阳举有什么了不起?当然在长安,连宰相也不在我的话下。” “哈哈,老兄,”冯子华道:“冯家今日不比往时啊!今日人家来替你小侄儿贺喜的,还是去见见吧。” “不会因为咱们来的吧?”李枳问。 “怎么可能?”冯子游说:“上个月他曾致书于我,说是雷州一带有僚人集聚,怕生事端,请我去雷州看看,今天来此,只怕是以给元一侄儿贺喜之名,又来游说于我。” “僚人怎么就生事端了呢?”房令弘问。 “也不过几户僚人在一起坐坐,哪里就能干什么大事?”冯子游说。“要说僚人,我冯氏便是僚人之巨族,我都还坐在这里喝满月酒,会有什么事端?” “没准过不了多久,朝中上下又会把今天的满月酒夸张为僚人的谋反之聚呢。”冯子华说。 “怎么可能?” “如果高宗皇帝在,自然没有那种可能,可现在是什么年代?”李枳愤愤地说。 “也不必草木皆兵,想武皇后也没有太多的时间来管别的事,在这多事之秋,她要忙的是朝廷稳固啊。”房令弘说。按说,武皇后本是房令弘的舅母,且与他房家的家破人亡并无多大干系,可是房令弘来到岭南后,生活得太辛苦太艰难了,因此他恨透了皇权,就算当朝者不是这个强悍霸道得连亲生儿女都要残杀的女人而是其他任何人,他都恨,不过,他的态度比较淡定。 “今年发生的事也太多了。”冯子华说:“年不过半,改元三次,废两个皇帝,死一个太子……剩下的几个月还要发生什么事谁也不知道。大哥还是韬光养晦的好。走吧,我陪你出去。” 冯子游想了想,站起身来,对李枳等三人说:“你们稍坐,我去去便回。”说罢,和冯子华一起向前面的院落走去。丫环也跟着他俩一块退出后花园,把李枳、房令弘、柴俊三人留在空旷的后花园。 李枳见房令弘心事重重的样子,问道:“令弘,今天你是怎么了?” 房令弘朝李枳道:“表叔,刚才咱们散步的时候遇到的那位房先生,我总觉得很面熟,你注意了没有?” 李枳摇头道:“不过一胡子拉叉的老夫子罢了,没怎么注意。” “我看他像我三叔房遗则。” “怎么可能?”李枳和柴俊异口同声说。李枳更中惊奇地睁大了眼睛。那房遗则是他姐夫啊!他早已从房令弘口中得知姐姐病死在徒往岭南的路上,但在荒僻的流放之地,能见到姐夫,也是上苍对漂泊多年的他的一种安慰啊。李枳不相信这等好事会落在自己头上,道:“你和你三叔分开的时候才多大?你能记住你姓房名令弘已经非常不错了。” “不,我记得!”房令弘坚持道:“自从母亲悬梁,父亲尸骨不全地被三叔拉回家来之后,发生的桩桩件件事情,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虽不能说刻石以志,但可以说是铭刻在心的……当时,我们在南海分徒到两个地方,我记得他是去了交州,我记得他离开的时候喊着他一定会回来寻找我和哥哥。我们被徒往泉州,在采石厂里服劳役,直到哥哥累死在采石场……我想,三叔一定回来找过我们,他说话永远是算数的!”说着说着,两行泪珠顺着房令弘的脸颊流淌下来。 也许房令弘的话让李枳、柴俊同时想起自己不幸的命运,一时大家默然,像是在为他们今天的命运默哀,又像是在回忆那些不再复返的锦衣玉食的生活。良久,李枳既像是安慰自己,又像是安慰房令弘,他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忘掉过去吧!如今,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表叔,你还是以为我看错了吗?”房令弘有点哽咽,“当日你姐病倒的时候,三叔的头发胡须像遭遇春雨的野草疯狂的生长,不过几天,就再也找不到他原来的潇洒,剩下的一脸仓皇,头发和胡须几乎和刚才看到的他一模一样,只是今天他梳理得要整齐一些,衣服也不像那时那么褴褛。” “你确定吗?”提起姐姐,李枳也悲从心生。可是刚才那位先生,看是去白发苍苍,比姐夫年长十好几岁。 “我确定。” “不管是不是他,一会在宴席之后,我们分头找找,只要他在这府上做西席,就一定能找到他,找到他问问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柴俊将目光投向莲池,过往的那些凄凉往事又袭上心来,他记起最后一次见房遗则是他哥柴令武和房遗爱被押赴刑场的时候,当时两人谁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用痛彻的目光对视了一眼。一晃几十年过去了,自己是不是也像刚才那个老迈的房先生那样老得让人认不出来了呢? “在这里在这种时候相认,会不会让冯爷不高兴?”房令弘说的冯爷,是冯子游。十六年前他哥哥死的那天,恰好出外游猎的冯子游无意中踏入采石场,见他哭得伤心,心生怜悯,便向采石场主要了他,采石场主乃俚人中一族,曾因与瑶人戒斗,受恩于冯子游才得以脱身,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冯子游所请。冯子游将他带回府上详加询问,知道他是房玄龄之后,念房相爷佐政时曾在太宗皇帝面前为冯家周转了无数,又见他聪明机灵,便也不把他当下人,还将他送入冯氏私学里念书,鼓励他成为他祖父房玄龄那样学富五车的人。因此,他在乎冯子游的看法。也正因为他在乎冯子游的看法,刚才他才没敢上前与房先生相认。 “我们的身世他全知道,想必应该不会介意,再说,如果不知道房先生的来处,那冯君衡会收留他吗?”李枳说。 “说的也是,要不我们到前头去走走?看看能不能再与房先生偶然相遇?”房令弘道。 “不可!知道咱们的身世而不以身世为意,是他们同情咱们,并不等于咱们不是待罪之身啊!如果欧阳举发现在潘州刺史府一下子出现这么多流放之人,追究起来,既连累了冯氏兄弟,又将咱们自己重新送进地狱般的境地,房令弘,莫非你还想回采石场吗?”柴俊说。 “那……”房令弘犹豫了一下,说:“只好侍机而定了。” 第十三节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房之贝回到府上,满月酒宴已经开席了。他从后门刚走进院中,就遇到迎面而来的桂枝。桂枝对房之贝腼腆一笑问:“先生又去江边了?” 桂枝初嫁之前,曾向房之贝吐露过对他的爱慕之情,房之贝鳏居多年,也喜欢桂枝的温和柔顺,但他因自己的带罪身份不想拖累桂枝,便婉言拒绝了桂枝的爱。后来桂枝新寡,又回到了冯府,房之贝心中对她便怀有深深的愧疚,仿佛是自己谋杀了她丈夫似的。依冯君衡的意思是让桂枝仍然来侍候他起居饮食,但他坚决不同意,说自己已经习惯料理自己的起居,不需要再用他人。冯君衡见他态度坚决,也就只任夫人将桂枝安顿在厨房做事,虽然在厨房里做仆妇,但她总是在在房先生给孩子们授课时去帮助他打扫屋子,清洗换下来的衣服。凡是房先生要的东西,她也是极尽心的。平日里,房之贝尽量躲避着桂枝,极少与桂枝正面相遇。此时见桂枝动问,房之贝回答道:“是。”两人擦肩而过,房之贝叫住桂枝说:“桂枝,叫厨房把我的饭菜送到我房间里来吧。别忘了来二斤烧酒!” 听了房先生的吩咐,桂枝点了点头朝厨房里走去。 房之贝则悄悄地回到住处,在房中圆桌旁的凳子上坐下,喝了一口早晨凉着的茶水,见杯中倒映出他的脸孔,他对着杯着的脸孔嘲笑了一下:瞧我这德性,怎么像小偷似的!呵呵,这些年不都是这样在做人吗?你还待怎样?像你过去那样随父兄指点江山?气惯长安? 桂枝两手空空地走过来,房之贝奇怪地问:“怎么?没饭吃了?” “房先生,老爷吩咐,让你去中庭陪陪客人,那里为房先生设有座位呢。”桂枝正选了一些饭菜准备给房先生端过来,上房却传下话来,让房先生去中庭陪客人一块用餐,因此她便空手过来,替上房传话。 “这……?”房之贝面露为难之色道:“人家是府上贵客,而我却是……” 桂枝说:“老爷说,请先生务必前往呢。” 房之贝知道在冯君衡眼中,西席与贵客,孰贵孰贱在冯君衡的眼中与常人自是不同。他踌躇了一下,对桂枝说:“你先去,我换件衫子就去。” 桂枝偷偷笑了一下,房之贝疑惑地看着桂枝,桂枝忙解释道:“先生换来换去就那几件蓝衫灰褂,换与不换没什么吧?” “桂枝,你懂什么,换,表示我对老爷的尊重,不换,就有点怠慢了,明白吗?” 桂枝迟疑了一下,要上前帮他换衣服,但想了想,又笑着转身离开了。 房先生来到中庭,冯君衡三兄弟陪着欧阳举在中庭最上首的八仙桌上饮酒,同桌的还有附近州府的刺史、都督,县以下的在两厩排好的桌子上,略有节制的对饮起来,平常看上去礼仪俱全的官员们几杯酒下肚,便闹腾着像车夫走卒一般,大家轮番向欧阳举进酒,把个欧阳举弄得晕晕乎乎,一个劲地坚持要冯君衡把小公子抱出来看看,大家也跟着欧阳举哄闹起来。冯君衡架不住大家的劝说,只得命下人去请夫人把元一抱将出来。冯君衡侧头见房先生来了,忙朝他招招手,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来。 夫人早已按当地风俗,把元一收拾得妥妥贴贴,自己也梳洗整齐地等候在房中,冯媛和子华娘子陪在北夫人身边。一听冯君衡让夫人出去,夫人抱着元一在冯媛和子华媳妇的陪同下来到中庭,大家争相抱过元一,都夸他生得如天奎星下凡,大有其祖冯盎之气。把个夫人乐得合不上嘴来。欧阳举带着一腔酒气口拈一诗道: 点浓胸臆咿呀语,舒展俊眉不夜天; 绵绣前程憧旖旎,流光缱绻十余年。 众官拍手叫好,拾掇着冯君衡将此诗书出来。冯君衡也觉此诗还算勉强,果然命人取来纸笔,亲手将其用隶书工整地书写下来,正待落款,冯寿进来示意有事秉承。 “剩下的请房先生来吧!”冯君衡将笔交给房之贝说。然后问冯寿:“有什么事?” 冯寿报说:“刚才门外有一僧人前来造访,门房因受了凡来者皆可进席的吩咐,让他在前院入席,可是他却并不入席,要求见老爷。” “哦?我怎么忘记还应该为僧人们备一桌酒菜?”冯君衡想了想说:“你去让厨房为他备一桌素席――也许还有别的僧侣到府上化缘,一并请入席中,不得怠慢。” “回老爷,小人已经吩咐厨房为他置办素席,但他只求见见老爷。” “是个什么样的僧人啊?”冯君衡朝席上的其他人看了看,困惑道。 “他的衣衫有点破烂,鞋履已经透出了大脚趾,但看上去神情怡然,颇有几分入道神仙的样子。”冯寿回道。 “僧人就僧人,还什么入道神仙?”冯君衡既尊佛也重道,他见冯寿将二者混在一起,不免笑道。如果佛道果能合而为一,也算是一桩大好的美事,可惜…… “老爷……” 冯子游见冯君衡与冯寿在那里嘀咕,喊道:“君衡,房先生已经写好了,你过来,老在那里叨叨什么?” “冯寿,你去把他请进来,要恭恭敬敬地请!” 第十四节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冯君衡吩咐完了,朝冯子游走过去,对冯子游说:“冯寿说外面有一位僧人要求见见小弟。” “把他叫进来,我们大家都见见他若何?” 冯君衡捋了捋头发:“已经让冯寿去请了!” 这时冯子华从怀里掏出一根艳红的绳子,上面缀着一把黄灿灿精巧绝伦的麒麟送子长命锁,锁面的麒麟摇头摆尾细腻传神,麒麟背上的神仙面露喜色神采飞扬,他把长命锁挂在元一的小脖子上说:“元一,子华伯伯送你一把长命锁,愿它能庇护元一消灾避邪,永葆平安!” 冯夫人代元一连声谢过,正要抱着孩子到前院答谢宾客,那僧人一身素服手持禅杖步履轻巧地走了进来。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的向他投去,这僧人虽然不似冯寿所说的入道神仙般模样,但鹤发童颜,眉宇间果然流露出些微不食人间烟火的超脱,他慈眉善目地对大家点点头,念诵了几句阿弥陀佛。随着他的念诵,似乎有一股轻逸的香烛之气在院中飘散开来。 冯君衡趋前几步,双手合十举于胸前,尊了一声“师父!” 那僧人回答了一声:“阿弥陀佛!贫僧朗州龙兴寺济空是也。” “今天小儿满月,能得济空师父光临,可见佛菩萨无处不在关照众生,现厨房已置办了素席,请济空师父先行用膳,稍后愚自有供养。”冯君衡客套道。 “阿弥陀佛,贫僧前来,并非为了化缘,是来结缘的。” “此话怎讲?” “闻说贵府在星孛之夜得一麟儿,可否抱来贫僧一会?”济空面呈悲色,欲言又止。 “哦?”冯君衡迟疑了一下,回头寻找夫人。冯夫人抱着元一站在远远的廊柱下注视着冯君衡,冯君衡对她点点头,她款步走上前来,唱了声阿弥陀佛,冯君衡将元一接了过去,递给了济空师傅。 那元一被济空抱在怀中,望着济空突然绽开一笑。冯君衡心里暗道:元一自落地以来,每每笑来,皆是微闭着双眼,将嘴角扯向一边莫名其妙的笑笑,从未对包括他母亲在内的任何人谁笑过,莫非他与佛家有甚渊源? “别来无恙!”济空也还之一笑,用拂尘在元一头上拂拂,口中念念道:“既坠红尘,应勿以物喜,勿以物悲,中立而不倚,侍君而不骄,顺达而不谀,劝谏而不犯,进言知有度,持权须无傲。切记,切记!” 虽则济空念声甚小,但堂前之人皆已听到。冯子游悄声问冯子华:“他念的什么意思?” 冯子华答非所问地说:“那情景好像他与小元一是故人。” 小元一听罢济空的念词,先是一怔,俄尔莞然又是一笑。济空唱了句阿弥陀佛,对冯君衡说:“贫僧唐突,可否让贫僧瞧瞧贵小公子胸前的七星痣?” 冯君衡与冯夫人对望了一眼,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冯夫人让冯媛抱着元一,她打开元一的襁褓,解开元一的搭襟小衫,小元一白白的小胸脯上,果然七星勺状分布。济空将大手放在元一胸前,对着元一低低的念了句“久远劫来。已度,当度,未度。已成就,当成就,未成就。”然后将元一交还冯夫人,又道:“既已无恙,贫僧自去。” 小元一在冯夫人怀里突然大哭起来。 济空迟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对金环,怅然道:“小儿啼哭,可是惦记着这一对俗物?予你罢!予你罢!贫道在寺中候你圆满归来!好自为之罢!”说完,将那对黄灿灿的金环放于元一的襁褓之中,抚着元一的脸对冯夫人说:“贵公子胸藏大志,切不可以俗儿待之,可延请文武良师导之,将必光耀祖宗,锦衣而行。” 冯夫人忙问:“可否指点良师由何处觅得?” 济空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房之贝身上,他说:“文师已居府上,武师嘛――秋风吹南海,千里共如何。” 说完,济空转身而去。 第十五节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第十五节 冯君衡似乎从济空的言语中听出点玄机,但又不甚明了,他连叫了几声济空师父:“师父刚才说是哪里的出家?” “朗州沅水西……”济空头也没回。 冯君衡自忖道:朗州在何地?这个名字好陌生。他又追了出去,冯子游、冯子华也追了过去,那济空并未留步,只唱出一谒: 五岭之南蜇二马,潘州星孛降阿翁。 十载生变各死散,净断凡根但存忠。 云天雨露渥恩浩,死生筹谋心膂同。 半世帷幄佐圣驾,一朝贬谪徒巫忡。 千里难酬相知志,龙兴叹绝路途穷。 魂随维摩清凉地,君臣究竟俗缘终! 唱毕,济空把冯氏三兄弟及众亲朋留在院中,扬长而去。冯夫人对身边的丫环说:“快告诉老爷,布施!布施!” 这时,冯君衡也想起此事,他转回身来,寻找冯寿,冯寿熟知老爷的举止,忙走到冯君衡面前:“老爷,小的在。” “你速去帐房取些银两,追上师父,请他收做寺中供养。” 冯寿领命而去。 这里冯夫人叫道:“老爷,你快来看。” 冯君衡看冯夫人手里拿着那一对金环,他从夫人手中接过金环,见金环上各携四个小字,一只是“四相迁流”几个小字,另一只是“众生无常”。 冯君衡将那八个字念了出来,念毕,他举目将座上的人看了一遍,希望有人能给他解解这八个字与小儿元一有什么关系。满座宾客七嘴八舌,有的说不过是那僧人的随身之物,与冯家小公子并无干系,有的说,不过是佛门之物,携一句佛家的字词也很平常。冯君衡笑笑,叫了声房先生道:“先生作何解释?” 可转头去寻房之贝,房之贝的座位上却空无一人。他只好将金环交给夫人,说:“好好收起来吧。”然后端起酒杯,混入觥筹交错之中。 原来房之贝一直认真地观看济空的一言一行,知道这僧人言语其中隐含着一种玄机,后来见济空告辞而去,他也站了起来,待要追上济空询问一二,又觉毫无道理,见冯寿追了出去,便打消了追出去的念头,假如有缘,日后自有相见之日,假如他的言语中暗含什么预示,时间到了自然会显现出来。他也没有再坐回去,看冯家宾客均在议论济空,便悄悄地退出中庭,借着几分酒兴,朝后花园而去。 冯子游道:“这济空哪里是为布施而来?听他之言,似含有无限禅机。” “前两句我懂,”冯子华说:“五岭之南骑二马,二马为冯,不就是咱们家吗?潘州星孛降阿翁,定是指的咱小元一。” “元一不过降生一月而已,怎会以阿翁相称?”冯子游问道。 冯君衡沉默不语,三人退回宴席之上坐定。 因为那济空的来到,宴席上的气氛较之前冷了几分。冯君衡复又举起酒杯,与冯夫人一起向众人敬酒,宴席又活跃起来。大家都说冯家小公子胸有大志,冯家必会因此而厚承皇恩,更有人说没准会像其祖洗夫人一样举起大旗,维护一方的平安。 那洗夫人乃冯家三兄弟的五世祖母,她的家族“世为南越首领,部落十余万家”,15岁时她就成为部落酋长,是岭南历史上一位呼风唤雨的人物,当时冯家三兄弟的五世祖刺史冯融为官岭南,可谓是他乡羁旅,在岭南一带因人地两疏故而号令不行。冯融便想用联婚的方法,以求笼络岭南人中的上层人物。他亲自登山向当时的大族冼氏求亲。少年的女酋长洗英见其意诚,便与答应与冯融之子冯宝结成秦晋,从此,俚人异族相继接受冯融的约束,冯宝任高凉太守时,冼夫人使协助他处理政务,政令有序,无人敢违,俚汉皆得以安居乐业。别人将元一比做洗夫人本是对冯氏一门的认可,如今,虽然冯子游仍为岭南大族的酋长,但朝廷对岭南冯氏早有分而散之的举措,一贯低调的冯君衡听众人之夸赞之词,心想怎敢受用如此夸赞?他连忙制止道:“犬子不过一襁褓小儿,怎可与先祖母相提并论,望各位仁兄切勿枉言才是。” 欧阳举说:“君衡兄也不必自谦,冯家公子,个个了得。” 冯子华说:“御史大人差矣,犬子们皆无甚才学,日后还望御史大人替我等多****才是。” 冯子游把盏对众位道:“别去议论那些无聊至极的话了,来,喝酒,喝酒!”说完,他仰头将杯中之酒倒入口中,继而将空酒杯倾向大家,“来,喝,喝干!” 大家推杯举盏,有几个率先行开了酒令。 冯夫人与冯媛将元一抱回房去了。 从午时开始的酒席还在继续。欧阳举见未时已过,举杯与冯家三兄弟对饮了三盅之后起身告辞,说要赶回南海。酒过之后,冯家三兄弟和众官员将他送至大门,临上车时,他将冯子游拉到一边,提起路元睿被杀之事,恳请冯子游说:“劳烦子游兄代为稳定俚人僚族,路元睿之事朝廷正派员追究,可千万别在这时闹出别的什么乱子来。” 冯子游笑道:“欧阳大人以为咱岭南之土著皆是蛮不讲理之人?须知,唐初的安定,还是岭南土著上下一致维护统一的结果啊!” “那是那是,谁不知是冯盎冯大人果断决策平叛错乱,促进了汉越民族的大融合,在大混乱的南北朝之后华夏方能归于一统呢?只是,我担心有人借路元睿之事滋生事端,令朝廷责我统率一方不力之罪。”欧阳举连连点头,他心中暗道:朝中上下,谁不知道你冯子游才是真正的岭南道御史啊! 冯子游说:“路元睿手下的那些人也太张狂而不知王法了,如今四海通商,邻邦大小国对大唐无不敬仰,那些昆仑人远涉崇山峻岭,渡过浩瀚海洋,来到南海做生意、做奴婢,也真不容易。如果他当时能律责自己手下的那帮人,也不至于……” 冯子游说的也是事实,但他更深一层的意思,是希望欧阳举大人能让朝廷派来的官员及奴才们有所节制,当地人也罢,昆仑人也罢,大家都是上苍的子民,理应平等相待才是。不过,对朝廷官员的期望素来不敢太甚,只求其不来干涉自己的交游,彼此之间,井水不犯河水足矣。 欧阳举走后,邻州邻县的官员们也陆续离去,冯府的酒席宴上,只剩下本州的百姓豪绅。冯君衡让冯府家奴们好生侍候,自已言说不胜酒力,与冯子游兄弟二人向花园莲池畔的水榭而来。 第十六节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第十六节 房令弘与李枳、柴俊没有到前院去参加酒宴,冯君衡命人为他们单独备了一桌酒席。此时,酒至兴头,便唱合起来,那房令弘率先一句:“昨夜秋风入岭南,聊问家国几时还?” 李枳说:“我来合――月照关山荒冢处,萋萋草色可御寒。” 柴俊:“岭暗秋惊草,月冷只藏弓。” 李枳:“平生无一愿,唯求恩爱同。” 房令弘:“表兄,你要和谁恩爱同?” “到如今,什么富贵荣华我皆不想了,只求能得一红颜知已相伴终生足矣――只是,连这一点小小的愿望于我来说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啊!”李枳道。 “如此,枳兄是有可望之地了?是谁?”柴俊问。 “三十白骨归青冢,一腔忧郁绕观山。莫道烟柳皆是梦,黄泉上下尽长安。”李枳叹道:“待罪之人,自身衣食尚不能足,哪有闲厘去置可望之地?” “皇室宗亲穷途于此的,怕是只有我们这一干人等了。” “谁说得清,如果下世为人,断不能生于帝王家,”李枳想起这些年来的漂泊,神情惆怅地说,“如果你我皆生于平常百姓家,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啊!” “都如此几十年了,安心在这里呆着吧,有你、我、房老弟作伴,胜似京城无数。”柴俊说的不差,如果此时大赦,让大家都回京城,无亲可投无友可靠,沿街乞讨也未可知。在岭南生活了三十年,任什么样的恶劣环环境似乎也已经适应了,何必还回京城去过那种低眉顺眼,见谁都得躬身的日子。 “这位先生说得甚是。”房之贝从酒宴上出来,胡乱就走到花园,原以为冯子游带来的三位客人被安顿在酒宴上,却不料三人却在这里,房之贝见诺大的花园就只他三个,便赞了声。 三人转过头来,“哦”了一声,因之前有房令弘的话,李枳认真打量起这个房先生来,房令弘暗道:这不正是自己想去打听的人吗?没想到老天把他送了过来。房之弘心中激动,忙站立了起来。 “这不是府上的房先生吗?”柴俊也打量着房之贝,他客气道:“房先生请坐。” 房令弘已取来酒杯,提起酒壶将杯中注满清酒,双手递予房之贝。但房之贝的目光并没有投向他,而是将李枳死死地盯着,李枳感觉到那目光似乎要将他身上的服饰全部扒去,让他赤条条地站立在这荷花前的水榭里。李枳忍不住问道:“房先生,你曾经见过我?” “敢问先生平时做何营生,至此何事?”房之贝对李枳的问题避而不答,动问道。他实在不知李枳因何缘故来到此地,没弄清楚这问题之前,他不敢冒然与李枳相认。 李枳终于从房之贝的眼神中看到了他熟悉的目光,手中酒杯“咣当”掉了下去,伸手抓住房之贝:“你,你,你……” “真的是你?!”房之贝也激动起来:“枳弟!” “姐夫……” 两人推翻了身后的凳子,拥抱在一起,两双眼睛里都泉水般的涌出了的混浊的泪水,身子激动的颤抖着。柴俊看得他们亲人相见,想自己孑然一身,鼻子一酸,眼眶里噬满了泪水,也站起来和两人拥抱在一起,房之贝拍着他俩的肩膀哽咽着说:“适才我就认出了内弟,只是不敢相认啊!别来可好?这位是……” 李枳擦着眼泪说:“这是柴令武的弟弟柴俊。” 房之贝重新和柴俊拥在一起:“知道你和你大哥流放岭南,但却一直不知你们在哪里,一向可好?” “有罪之人,能好到哪里去,”柴俊苦笑了一下,“我一直在阳江,后来在恩州与李枳相遇,,他将我引见给冯子游,我便在那里住了下来。” 房令弘听李枳的那一声“姐夫”,知道房先生是房遗则无疑,他没有打扰他们彼此相认,在一旁双手捧着脸号呜呜地大哭起来。 房之贝放开李枳和柴俊,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珠,奇怪的看向房令弘:“这位小哥,你怎么啦?” “三叔,你不认识我了?”房令弘抬起泪眼望向房之贝。 房之贝茫然道:“你是?” 李枳说:“他是你二哥的儿子房令弘啊!” “令弘?令弘?”房之贝一把拉起房令弘,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脸,哆嗦着嘴唇道,“真的是令弘,长这么大了,都长这么大了!令弘……” “三叔……” 第十七节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房家叔侄抱在一团,又哭了起来。哭了一阵,房之贝问道:“快告诉三叔,这些年你兄弟二人是怎么过的?你在这,你哥令昌呢?” “我哥……我哥……我哥他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他……?”房之贝两行热泪滚滚而下“他是怎么死的?你又怎么到了这里?”。 “是,和三叔分别后,我们兄弟俩被发配到泉州,在海边晒盐,日子过得很苦,时常还有俚族僚人欺负咱们。在那里过熬了很多年。有一次台风过时,大哥他正在海边做苦工,被台风刮走了……”想起大哥,房令弘泪如雨下:“后来,我在海边找到奄奄一息的大哥,想延医给他治病,却又拿不出钱来……不久,大哥就丢下我走了。大哥走的那天,到海边游玩的冯子游与我偶然相遇,见我骨瘦如柴,在生死线上挣扎着,把我带回了恩州,在冯子游的采石场做事。” “原来这样,难怪我找不到你们,”房之贝上前搂着房令弘,“我以为你兄弟二人熬不住岭南的苦寒……这真是天不绝我房家,天不绝我房家啊!” “三叔你怎么进潘州冯府当了西席?” “我抵达交州后,先时交州府刺史把流人看管得很严,没有机会离开,后来,在薛万备――就是驸马都尉薛万彻的弟弟――的帮助下,我逃出了交州,在南海、雷州、高州一带寻找你兄弟二人无果,伤心欲绝,那年冬天,饥寒交迫的我在高州街头上行乞,高州冯子华――冯家二老爷令人把我带回家中,后来又把我推荐到潘州刺史冯玳的儿子――也就是现在的刺史冯君衡家做西席,冯家待人宽厚温良,我便在这里呆下来,这一呆啊,就是十几年。初时,我还四处打探你们的消息,后来我绝望了,只想借冯家的一片瓦,度过自己一生中最后的岁月……没想到……没想到你哥去了,你还活着!”房之贝说着眼泪又流淌了起来。 柴俊替房之贝斟了一杯酒说:“来,喝酒!分别三十年后竟然能在这样里意外相见,真他妈的太好了!干吗还伤心落泪,来,喝,高高兴兴地喝。”话是这样说,柴俊想起当年兄长柴令武被杀,一家惨遭变故的凄怆,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到下巴,然后又一滴接一滴的落在酒杯中。 “对,姐夫,喝!”李枳含泪道:“别哭了,为了庆祝咱们比长孙无忌那老东西多活几十年而喝!” “听说他后来也被流放岭南,只是还没有徒到岭南,就死在路上了。”柴俊说。 “当年吴王李恪在法场时,就曾诅咒过他会步吴王之后尘,九族灭尽的。”房之贝说,不过,高宗皇帝无论怎样,也不会灭长孙无忌九族的――他是皇上的舅舅,皇上总不可能下令诛杀自己吧。“来,过去的事不去想,喝酒吧!” 李枳和房令弘、柴俊皆端起酒杯,四人推杯换盏,谈起各自别后的情况。喝着喝着,柴俊突然想起房之贝说起的薛万备,对房之贝说:“你说的那薛万备,现在就在恩州冯子游的采石场里做工头。” “真的?” “可不是真的,他已经在那里呆了有四五个年头了。” “什么时候给老爷告假,去恩州造访造访他。”房之贝高兴起来:“你们还知道当年一同流放的其他人的情况吗?” “多着呢,”李枳道:“你知道吴王李恪的四个儿子吗?” “知道,流放之时,他的大儿子李仁不过才七八岁的样子,比咱们令弘还小一点,他们现在怎么样?” “他们现在都长大了,那李仁看上去愚钝不堪,实则极会应对,不但在岭南娶了媳妇,还替三个弟弟安了家,则天太后听说他兄弟四人过得清贫,还特地赐他金银布帛,看来用不着多久,朝廷就会将他兄弟四人赦免了。”李枳说。 “如此,会不会将咱们也赦免了?”房之贝问。 “不太可能,我们的流放尽管与则天太后并无干系――她当时不过一个后宫的才人,从感业寺刚回皇宫――但我们的父母到底是被定为谋反罪的,而吴王李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长孙无忌陷害的。”李枳说完,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将酒杯啪地放到桌上。 “其实也不尽然,在长孙无忌的眼中,最想除掉的不是你父亲而是吴王李恪,”柴俊道:“谁也不知道当时的内情,说不定高阳公主――”他对房令弘点点头继续说,“就是你母亲也是受李恪所累,只是将你父母与你大伯的矛盾作了导火索罢了。” “依我看,李仁被朝廷亲近也不一定是好事,谁都知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既然我们都适应了岭南的生活,就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呆下来吧,别去管那些身外之事。”房之贝说。 第十八节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第十八节 大家在一起叙说着别后的种种,酒过半酣,房令弘突然问房之贝道:“对了,三叔,你知道大伯的事吗?听说我们走后,他也被贬为春州铜陵尉——如今不知他情况如何。” “别在我的面前提到他!”房之贝咬牙吐出了几个字,别的什么人什么事都可以平常心对待,唯对房遗直,房之贝永远不能原谅,如果他当时不在争夺财产之外给二哥房遗爱冠上“谋反”之罪,房家、李枳家乃至柴俊家会落得如此不堪吗?不过细想起来,房之贝对房遗直的感情也不完全是恨,偶尔夜深人静时分,他会想起自己兄弟三人儿时的许多往事,那时,房遗直是他和二哥的榜样,父亲总是说他知书达理,将来房家的一切都靠他来担承,只是他行事阴柔,遇事不像二哥那样大模大样,还有几分小女人般的计较,细细想来,当日与高阳公主之争,也是这种计较的放大。二哥和高阳公主被囚天牢之后,他也曾上书朝廷,自愿请将梁国公之爵位让给二哥,可是那时已经迟了,谋反之罪怎可以与爵位之争等视?最后落得房氏一族除他而外,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他还记得离开长安那天早晨,因为无人打扫,门前的青石地面上覆盖着厚厚一层落叶,原来光鲜的大门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尘埃。凭感觉,他知道大哥心里也在流泪,在后悔,也想出来送送他夫妇和令弘兄弟,但他做出的这事,实在让他无脸与兄弟相见,更愧对于九泉之下的父母。 房令弘没有再说什么,他对大伯的印象不太深,只记得他看上去很儒雅,与祖父特像。他看着正在喝酒的房之贝——大伯与祖父相像是形似,三叔与祖父相像是神似——磊落而坦荡,绝不会……房令弘从心底里喜欢三叔,当日一家人在梁国公府上合住时,大伯对他兄弟二人特别冷淡,尤其是有人传言自己是大伯的儿子,大伯更是避之若浼,唯恐搭上一句话就拈上什么闲言,而三叔不会,无论外面如何传言,他都把他兄弟二人视为子侄,尤其是流放途中,三叔对同日失去父母的他和哥哥,更是关怀备至视为己出。他后悔提到房遗直的名字,也不怪三叔对大伯的不耻,房令弘长大后偶尔听人说起,父母谋反一案,朝中上下对大伯的行径都是不耻的。 冯子游三兄弟进得园来,看见房先生和李枳三人皆泪流满面,相互疑惑地对视了一眼,冯君衡问:“你们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府上怠慢诸位了?客人太多,有什么照顾不周的,还望诸位谅解才是。” 李枳站起来,朝冯君衡拱手道:“冯刺史多虑了!” “那……你们几个?”冯子游疑问道。 李枳指着房之贝对冯子游说:“他是我姐夫,也是房令弘的叔叔。” “啊!”冯家三兄弟张大了嘴,半晌,冯子游才说,“居然有这等好事,看来,我们来潘州是来对了!” 冯君衡说:“快,上美酒好菜,我们好好庆祝一下!” 可下人们都不在园中,房之贝站起来说:“老爷别叫了,我去厨房一趟吧。” “那怎么行,冯寿……冯寿……”冯君衡扬声叫着。冯寿从花园的圆拱门外跑了进来。 “老爷……” “你去给我们弄点好酒好菜,速速地送过来。” 冯寿应声而去。 冯子游问房之贝道:“房先生,刚才济空来看小元一的时候,你也在场,你可解得他说的那几句话的意思?” “那不过一和尚的疯话,不信也罢!”冯君衡说,他预感到元一的命运与元琎、元珪有所不同,但却不想过多的去想,不管怎么奇特的孩子,也不过是一个孩子罢了,你教他什么,他便学什么,长大了便是什么。 一听是和尚之言,李枳来了劲:“冯爷可别不信,你知道当年一品宰相——也就是房先生的父亲有一年带着房先生的大哥上街游逛,路遇一相师拈了一卦,卦师解其卦曰‘公知名当世,为时贤相,奈无嗣相继何。’当时,房先生的大哥已经三岁了,正好侧立在宰相大人身边,听了此言,大怒,令随从将卦师乱棍赶走,卦师护着头指着房先生的大哥说:‘绝房氏者此儿也。’宰相大人惆怅返家,从此对房先生的大哥着意培养,意在推翻卦师之说,可是……后来的事你们也看到了……” “可有此事?”冯子华问房之贝道。 “父亲在时,曾听他老人家说过此事,”房之贝点头道:“不过,那济空倒也并非街市算卦的无名之辈,听他之言,似有几分玄机。” 大家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房之贝身上。 房之贝继续说:“‘既坠红尘,应勿以物喜,勿以物悲,中立而不倚,侍君而不骄,顺达而不谀,劝谏而不犯,进言知有度,持权须无傲’据我的理解,是说小公子将来会近君之身,嘱咐他不要以得失为计,伴君之侧,要进退有度,不要做阿谀之臣。” 冯子游奇怪道:“自我父亲做为人质进京之后,冯氏一族决不会再对京城有什么向往,咱们与京城毫无挂碍,他去京城做什么?” “这是济空之言,也许他真能知道些我们这些俗人不能知晓的东西也未可知。”冯子华道。“只是,他走时唱出的那一偈是什么道理?” 房之贝解道:“五岭之南骑二马,潘州星孛降阿翁——” 冯子华打断他的话道:“这你别说,这我们都知道,不就是在岭南道有一冯姓家族吗?说说后边的吧。” “好,就说后边的,不过,”房之贝抱抱拳说:“这只是我个人的理解,只作笑谈,不得当真!” 接着,房之贝回忆道:“第二句是‘十载生变苦死散,净断凡根但存忠。’”他皱了皱眉头说:“这一句——恕我直言——意思是十年之后,冯府可能会遭遇不测,小公子会吃一些苦,不过,他心中存忠义,应无大碍。” 这时,冯寿带着两个丫环端着酒菜进了园子,冯君衡说:“算了算了,还是不说那些了虚无飘渺的字句。来,喝酒!”他拿起刚送上来的酒说:“这酒,是媛儿出生的时候埋下的,媛儿成婚时没有用了,夫人也一直没动,今天为元一置办满月酒席,就把它拿了出来,不过,酒宴上人太多,不可能每人一杯,只好搁下了,这会才拿出来让大家品品,来,来,满上,满上!” 几杯酒过,冯子华对房之贝说:“房先生,那句什么诗啊谒的不去细说,你说说那金环上的八个字,是不是说元一与佛家会有一段缘分呢?” “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份佛缘,只是有的显示得早,有的显示的晚一些,”房先生想了想说:“所谓‘四相迁流’,说是的人生的生、住、异、灭,这样说吧,一种现象的生起称生,事物或现象形成后有其相对稳定性称住,在相对稳定中又无时不处于变异称异,现象的消灭称灭。任何人或事或物或现象每一刹那都处于生、住、异、灭四相迁流之中;至于众生无常,大家知道,人只要活着,就有色受想行识五蕴,其中,‘行蕴’是指众生的种种行为。这些行为虽然也能修集种种福报,但终归要变化以至于坏灭的;没有一样是恒常不灭的,因此众生都是无常的。其实中含义,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的。” 冯君衡听得连连点头,冯子游说:“这些东西太深奥了,由着它慢慢去显现吧,今天我们只喝酒,来,杯中空了的满上,杯中有酒的端起酒杯,来,祝贺元一长命百岁,一生平安!祝贺你们兄弟叔侄久别重逢!” “对对,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冯君衡真诚地说道。大家举起杯来畅饮起来,直喝得酒香与荷香混在一起,将满塘的荷茎熏得微微地弯曲下来,将盈盈的荷叶醉成了一座绿色的宫殿。 第十九节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冯寿先前本打算把冯元一送上出潘州,然后就为自己寻一个活计来养活自己。可冯元一醒后,以现阿娘不在了,哭得死去活来。后来,他不再哭泣了,只是抓住冯寿的手一直不放开,连睡觉也抓着,冯寿感觉出冯元一对自己的依赖,就改变了主意,求衙差准他送冯元一到南海,两个衙差都觉得冯元一太小,一路上哭哭泣泣也不好侍弄,便同意冯寿和他们一道。得到衙差的允许,冯寿高兴极了,能和元一多在一天,元一就少一天孤独啊!白天他帮着衙差跑腿,夜里抱着元一入睡,尽管心中也有无限悲戚,但在冯元一的面前他总是装出一副欢欣的样子,好像他不是在送冯元一流配,而是送他去极为安适的天堂。他学会了偷鸡,每每路过一户农家,他总能不动声色的偷出一只鸡来,将鸡杀了,也不拔毛,糊上一层泥烧了先孝敬给两个衙差,剩下的让冯元一通通吃掉,冯元一在冯寿的身边渐渐安定下来。 这日到了南海,衙差们把冯元一带道御史衙门口,对冯寿说:“我们送冯元一进去办理交割,你不能再跟着进去了。” 冯寿抱紧了冯元一,对衙差说:“求求你们,再让我多抱一下,要不,我请你们吃饭,吃完饭再进去好吗?” 冯元一也紧紧的搂住冯寿的脖子,生怕冯寿把他留给衙差,这一月来,他遭遇了太多的变故,每一次变故,都生生地把他的亲人拉到一个他永远见不到的地方。现在在他身边只有冯寿了,他很怕离开冯寿。 衙差说:“冯寿大哥,我们知道你身上没有钱,也不好让你请我们,这一路走走停停,已经超过交割期了,若再晚了,只怕我们吃不了也得兜着走了。”说着,让冯寿把冯元一交给他们。 冯寿无奈,便求道:“那让我和冯元一说几句话?” 衙差们一路上被冯寿侍候得老爷一般享受,也不好驳了冯寿的面子,就同意了。 冯寿把冯元一抱到道御史衙门外的石狮子后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对他说:“小少爷,这是你的金环和阿娘给你的那块绢帕,听说上面的话都与你有关,我怕你弄丢了,一路上给你收着――”冯寿把小布包塞进冯元一的怀中,“别丢了啊!就算什么也不是,看着它,也是一种安慰对吧?” 冯元一定定地看着冯寿,也不大哭,两行眼泪小河般的流着。 冯寿接着说:“他们就要带你进去了,你不要再哭,你一哭,让你寿哥不知如何是好,小少爷再过一个多月就十岁了,十岁就应该是大人了,哪有大人老哭的对吧?寿哥到冯家那会,比小少爷还小两岁,也不像小少爷这样会读书会射箭,你看,寿哥不也好好的吗?” 冯元一使劲地点点头。 “小少爷,这样好不好,你先进去,寿哥在这里候着,如果知道他们把你配到哪里,寿哥也跟去哪里好不好?” 冯元一使劲地点着头。 “那我们说好,小少爷好好跟他们进去,寿哥就在这外面等着,我们都是男子汉,我们都不许哭,行吗?要坚强些,寿哥相信小少爷!” 冯元一使劲地点着头。 冯寿在冯元一的脸上狠狠地亲了亲,带着冯元一走了出来,把他交给了衙差。衙差带着冯元一朝道衙史衙门里走。走到门口,冯元一大叫了一声“寿哥!”挣脱衙差的手往外跑,冯寿迎了上去,主仆俩抱在一起,泣不成声。 衙差跟了过来,朝冯寿说:“你走吧,不要让他看到你!”说完,抱起冯元一就进了衙门。冯元一又踢又叫,一个衙差在冯元一头上狠狠敲了一下,冯元一昏了过去。 冯元一进道御史衙门了,冯寿觉得自己又饥又饿又困又孤单,他不知道往哪里去,也不知从哪里可以弄点吃的,东走西走,最后在南海的一个破庙里找到遮身的地方。如此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他就往道御史衙门走,他不能失信于冯元一,反正无处可去,小少爷去哪里,他跟去哪里,起码还可对他有所照应。路过一个菜市口,见垃圾堆里有一些腐烂的菜叶,他蹲下来捡了一些好一点的送入口中,吃着吃着,忽又想不知小少爷吃了没有,又捡了几块放入怀中,继续朝道御史衙门走去。 冯寿在衙门对面一个出售笔墨纸砚的墨斋墙脚边候了一天,衙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达官贵人,也有如小少爷一样的配犯,但他没见小少爷出来。那墨斋边一个代人书写的老人不知他衣衫破烂不讨不要地蹲在那里做什么,奇怪地看了他几次。 第二天冯寿又去了,还是没见小少爷出来。如此十几天过去了,仍然没有小少爷的影子。这天,那个代写书信的老人问他了:“你这小子,一直蹲在这里做甚么?” 冯寿说:“回老人家,我在这里候我的小少爷。” “他在衙门里?” “是。” “在衙门里做什么?” 冯寿无法回答,是啊,小少爷这十几天在里面做什么呢? “哦!”那老人见冯寿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说:“这衙门里,该流配的早已流配了。你还是别再来了。” 第三天,冯寿仍然蹲在那里,老先生没有搭理,可巧来了一个衙役求老先生给他写一封家信,老先生招手让冯寿过去,说:“我给这位小哥写信,你有什么要问的就问问他吧,他在衙门里当差呢。” 衙役把冯寿打量了一番,问:“你要打听什么事?” 冯寿就把元一的来历和模样告诉了衙役,衙役想了想说:“好些天前有一个孩子在里面不吃不喝,人都快饿死了,后来我歇假了,歇假回来,再也没见到那孩子,也许饿死了吧。” 冯寿听了,眼泪刷刷地直往下掉,心中喊了声:“老爷啊,我怎么对得起你啊!”他问衙役:“死去的人你们都是扔在哪里的?” “哪里的?不一定,有些人家有钱,将尸体赎回去葬了,其他的都丢城外的乱坟岗里喂野狗了。” 冯寿打听到乱坟岗的位置,一溜小跑直奔那里。天气已近夏日,乱坟岗上绿头苍蝇“嗡嗡”乱飞,好些人已经腐烂得辩不清模样了。冯寿在里面找了半天,没有发现元一,他想,元一一定没事,莫不是元一被人送走的时候是晚上,自己没有发现?要不,自己天天守在那里,怎么可能看不见他呢?他又在墨斋墙脚候了几天,他明知道候在那里仍无结果,可是在南海,这里是他和元一最后分手的地方,那个石头狮子,是元一留给他最后的念想,从此之后,茫茫天涯,也许再也见不到小少爷了。 一天夜里,冯寿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半截铁棍,偷偷地来到道御史衙门外,衙门外静悄悄地,一股初夏的热浪像游魂一样的扑打在冯寿的脸上,冯寿见左右无人,走到石狮子边,用铁棍把石狮嘴里含着的圆球撬了出来。他扔掉铁棍,手捧着那颗石球,嘴里亲切地叫道:“元一,元一,你寿哥终于可以和你在一起了,寿哥现在带着你走,我们永远也不分开了。” 突然有人喝道:“谁?谁在哪里?” 冯寿吓得拔腿就跑,只听得后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追上来,幸亏这半月来他总在这一路段行走,对道路还算熟悉,他赶紧拐了几个弯,从一条小巷一直跑回他栖身的那间小庙。捧着那个狮子嘴里的石球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他怀揣着那颗石球,离开了南海。 第二十节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第二十节 你道冯寿为何等不到冯元一? 原来冯元一进了道御史衙门,就被关进衙门里待配流犯的牢房之中。欧阳举早已忘记他曾有过要把冯君衡小儿子配个好地方的念头,各地送来的流犯很多,谁也无暇顾及这么一个小孩子。 冯元一蹲在牢房中,想起自己阿爹阿娘,想起跟房之贝读书学字,想起在云雾山林场……眼泪一直不停的流,那只被他击伤的兀鹫现在怎么样了?他想一回哭一回,从来不和任何人说话,也不吃任何人给他的东西,他只活在他的回忆之中。眼见得他一天天萎缩一天天神智不清,同牢房的人生怕他死在这里受到牵连,都吵着要换牢房。闹得衙役们厌烦透了。那天早晨,同牢房的将一碗稀粥递给冯元一时,冯元一没有接,那人将冯元一轻轻碰了一下,冯元一就歪在墙角根上了,大家吓得直叫:“快来人啊,快来人啊!有人死掉了!” 衙役们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打开牢房,走到冯元一身边,翻开眼皮看了看,马上有人将此事报告了欧阳举大人。 是时,欧阳举大人正与岭南讨击使成王李千里商议如何给京城的明堂落成送礼的事。听说牢中死了人,又兼成王在侧,自知此事可大可小,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向李千里道:“成王殿下稍候,我去去就来。” 李千里也站了起来:“正好本王今天无事,陪大人去看看若何。”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两人在衙役的带领下来到冯元一所在的牢中,欧阳举伸手探了探冯元一的脉博,回头对李千里说:“还好,还有脉博。”然后对衙役道:“快,速去把郎中请来。” 有人说:“他那是饿的,吃点东西就缓过来了。” 站在欧阳举身后的李千里看着瘦小的冯元一,心里涌起了一阵酸楚,当年自己兄弟四人流放岭南的路上,也如这孩子一样饿得两眼昏花,若不是随行的老仆采撷了些山果野菜,哪里还有今天的他啊!他朝一个衙役问:“牢中的配食不够吗?” 那衙役吓得浑身发抖,回道:“不是配食不够,这孩子自从进来后就没有吃过东西。” 李千里拨开欧阳举,将冯元一抱起来就往外走。欧阳举一溜小跑的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给衙役留下一句:“马上到厨房去弄点稀粥过来。” 欧阳举气喘吁吁地跑到李千里前头,将李千里领到自家的客房,李千里把冯元一放在床上,欧阳举连忙送上一张绢帕,替李千里擦汗,他看见李千里面如纸白,牙齿紧紧的咬住下唇,吓了一跳,忙问:“成王殿下,你病了吗?” 李千里伸手挡开欧阳举的那支手,说:“去弄点水来给这孩子洗洗,怎么脏成这样了?” 欧阳举立即跑了出去。把李千里和孩子留在屋子里。李千里出神地望着孩子,一抹淡淡的泪雾渐渐的朦胧了他的眼睛:这孩子多么像当年的自己啊!想起父母亡故后自己兄弟孤苦无依的惨状,他把孩子又抱了起来,大把的泪滴落在冯元一的脸上,嘴上,从嘴唇上渗入嘴里。 这时欧阳举回来了――乘出去找人送水的当儿,欧阳举已经向衙役问清楚冯元一的来历――他身后跟着一个端着水的小厮。见李千里抱着冯元一在流泪,欧阳举又吓了一跳,心想:平日成王殿下从不将喜怒溢于言表,今日他是怎么啦?如果这小东西与他有什么瓜葛,我就惨了!想那冯氏一族那么大,难免不牵上几个达官显贵啊! 李千里将冯元一重新放在床上,就着小厮手中的铜盆绞干毛巾,替冯元一擦干净了脸,他有些吃惊,没想到在岭南这种荒芜之地,竟然还有如此貌若金玉的孩子?李千沉吟了一会,用下巴朝冯元一点了点,向欧阳举道:“你知道这孩子是什么身份?” 欧阳举迟疑了一下,回答:“他叫冯元一,是潘州刺史冯君衡的公子,冯君衡因窝藏在逃流人,密谋叛逆,全家籍没为奴,冯君衡已死于潘州狱中,这孩子的母亲和姐姐被配往京城,他被送来了岭南。” “哦!”冯君衡案件李千里听弟弟李玮无意中提起过,李玮的夫人也是冯氏一族,只是距离潘州较远罢了。“谁办的这个案子?” “万国俊!”欧阳举回答。 提起万国俊,李千里又想起去年西江边被赶入水中的那几百个生命,他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朝中不是已经颁发了制令,让流人们自回原籍了吗?怎么他们还……?” “这个……制令里只对流人的去向作了规定,对这种窝藏逃亡流人的未作安顿,因此本官只能按窝藏流人罪处置了。”欧阳举回答。 “哦!” 这时,粥送来了。李千里让那小厮将铜盆放下,来喂冯元一的粥。那小厮听话的放下铜盆端起那碗粥,细心地一勺勺地喂着冯元一。粥喂完了,那小厮肃然站立在床边。 李千里上下打量了小厮一会,这小厮不过十一二岁模样,穿戴虽旧,但还算干净,便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厮偷看了欧阳举大人一眼,正好与欧阳举的目光碰到一起,欧阳举说:“成王殿下问你话呢,还不回答。” 小厮怯声道:“小奴刘石青。” 。他又问:“准备把他配到哪里去?” “暂时还没有定。” “就把他配给我吧,本王身边正好还缺两个使唤的小厮。” 道御史连连应声道:“好,好好,我正不知把他配到哪里去。” “这个刘石青,也是配犯?”李千里问。 “是的,我见他乖巧,就把他留在府上了。” “既然是配犯,不如也将他配给本王?” “这个使得,这个使得!”成王李千里当年流配的时候就在南海,欧阳举却是几年前才外任岭南任道御史的,这些年来,李千里很少到道御史府上来,欧阳举一直想结交他却找不到机会,对李千里的这点小小的要求,欧阳举哪里可能不允呢。 “如此,我就把他俩带走了。”李千里说着,吩咐刘石青道:“你出去找辆马车,把冯元一抱上车和我一起回府。” 欧阳举阻止道:“就用我的马车吧,一时半会,我还用不着马车。” 李千里想了想说:“也好!” 欧阳举对刘石青道:“你去叫车夫把车备好,驾到前院来。顺便去你屋里,把李行收拾了。” 刘石青点点头,风快的跑了出去。 马车是从后门驶出道御史衙门的。当时冯寿守在前门,因此,不知道冯元一已经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