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光在人间为非作歹的那些年》 第1章 死了 谢景凝死了。 当这个消息传遍人间大地时,人们的反应不是唏嘘,而是痛快淋漓、普天同庆。 这谢景凝是什么人? 说起她,无人不羡慕她的修为,却又憎恶于她的所作所为。 一时之间,所有的罪名不约而同被冠上她的头上。人间的妖鬼人神议论纷纷。 此女魔头的恶行究竟如何不堪入目。 先是欺凌弱小,占山为王,自诩南虞山主。不仅如此,还能操纵鬼神,连那些持令下凡的神官都被她策反了。 最令人恨齿的便是杀死了一位神君,几乎踩在神界的头上蹦跶。 茶馆内,说书先生一拍板。台下七嘴八舌。 有妖有幸亲眼目睹:“五度溪的刘家和颍川陈家家破人亡,哪一桩不是她的手笔?” “对对对,王家与刘家欲结姻亲,上门迎娶的那一日,刘府血流成河。听说王老爷特意带了一位道行极深的道士,没成想还是死在谢景凝的手上。” “据说她是先杀死了刘老爷,头七未过便逼迫刘府小姐出嫁,还拿走了刘府的家当。” “对对对。那一夜简直就是惊心动魄,有很多人都被下了迷药,对此事完全不知。幸好我我是夜里渡船回乡的,躲过了这一劫。” “那你有没有看到什么?说来听听。” “凡人哪能跟神仙妖鬼抗衡?事后,我等他们离开才敢偷摸潜进去,里面血流成河,鬼影连连。差点把我吓晕过去。现在想想,我真是胆大妄为。” 曾经从雁门山逃出来的人最有发言权:“我们山神为人正直,救助流民,打开山门迎接谢景凝。不出三日,山神却成为女魔头的刀下亡魂,而她早已逃之夭夭。” “还有还有。” “你们知不知道永庄城?” “莫不是疯了?谁敢靠近这座鬼城?” “这便是谢景凝不断杀人的原因,她取魂弃尸,再把鬼魂投入永庄城之内,这样长年累月,就会形成鬼城。”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谁知道。神经病的脑子哪能与正常人相比?” 但凡有这样:“鬼城形成之日,谢景凝的名声尚未入世,况且她杀的那些未必是好人,你们怎么不追究一下原由就胡乱栽赃嫁祸呢?”通通都淹没在人群的口水里了。 一位自称被赶下太华峰的修士声称自己有内幕消息:“你们就不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父母能生下这种孩子吗?” 有些人不屑于他的装神弄鬼。 还有些人成功被他吊着胃口:“总不能是天上神仙吧?把孩子教成这样,简直就是耻辱、人生的污点。” 那修士道:“诶。这位兄台猜对了。谢景凝之父就是太华峰的玉仙真人,原名谢江舟。” “那她母亲是谁?” 修士故作高深之态:“谢景凝在蓬莱仙岛被杀。你们猜为什么?她为什么非要入蓬莱仙岛?因为她母亲就是蓬莱仙岛的公主赵玉仙啊。” “原来是五百年前的玉仙公主和国师江舟先生,那可是一段佳话。” “那又如何?还不是有了谢景凝这个败笔。” “也不能这么说,毕竟玉仙真人曾有大义灭亲之举,只可惜没彻底杀死这祸害。” 任凭人间风浪起。在天原帝君派遣天兵天将在蓬莱仙岛外围埋伏时,谢景凝魂飞魄散之际,事实真相早就无从考究了。 神界天庭之上。天原帝君在瑶池面见众神。 左边一神官出列,眉宇间尽是扬眉吐气之色:“恭喜帝君,贺喜帝君,杀父之仇得报。” 右边另一位神官拱手道:“虽是灭了那女魔头,可这次给神界也带来了不少的损失。那流照君领兵误作判断,致十万天兵陨灭,恳请帝君惩戒。” 又一位神官道:“帝君明鉴,凡间之行,崇宁神君日日与谢景凝为伍,目睹女魔头的恶行,却不如实禀报帝君。分明就是欺瞒于您。必须要惩戒于崇宁神君。” 有人落魄必然有人趁人之危。一旦有人起头,就会不断有声音附和。 “崇宁神君此举成何体统?望帝君严惩!” “是啊。恳请帝君严惩。” “帝君,曲棂神官死得不明不白。还请帝君为其讨回公道。” 这一众声讨之中,余下几道嗤之以鼻的不屑之音。 “看来千霜与风郡二位神官对此有异议?” “不知是对谢景凝的恶行有异议,还是于曲棂神官之死有异议,或者是说不认同崇宁神君所犯之错?” 二人意欲上前辩解,被一位月白色长袍的神君拿眼神劝退。 “崇宁神君清心寡欲多年,难免会生出杂念。他对帝君的忠心耿耿,想必帝君心中清明。臣斗胆提议,不如先将崇宁关入禁闭室,以待他来日将功赎罪。” 主位上的天原帝君撑额闭目多时,听到这话连眼皮都不抬,道:“云随言之有理,就依他所言照做吧。” 众神面面相觑,显然不甘于此,却不敢唐突多言。 谢景凝的死讯传遍天下不久,不少人觊觎南虞山主的位置,意欲取而代之。 不过这座山自从它的主人死后的那一刻,就如同消失在海上一样,任凭别人怎么寻找都找不到。 南虞山封岛半年,海面上居然出现一艘小艇,艇上立着一个人,看身形似乎是个姑娘。 从艇上落地。这姑娘伤痕累累,看样子似乎是狼狈逃出来的。 有小妖认出她就是跟随景凝身边的侍女,马上一拥而上,扬言要抓她活口。 秋灯被迫返回,跌跌撞撞跃到小艇。 风把小艇带进深海。 “别跑!” “抓住她,说不定这南虞山就是我们的天下了。” 小妖们仗着人多势众驭着小艇紧追不舍。足足用了两个时辰方才穿过那片妖雾,抵达岸上。 岛上一片荒芜,传言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不见踪迹。 小妖们尚未发现异常,只欣喜若狂地大笑。 不多时,一股灼热之势由地中蔓延至四面八方。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烫得小妖们嗷嗷叫。 “怎么回事?” “糟糕!我们中计了。” “那贱人故意引我们入岛的。” 一个豪爽的笑声从头顶笼罩下来。循声望去,半空中有一个人。由于背着光,并不能看清对方的面相,唯有依声辨识对方是个男的。 “谢景凝那死丫头果然有点东西。这样一来,我的地狱之城又多了不少做苦力的,应该很快就能崛起了。” 无数的手应声窜出地面,将小妖们拖入地底下。为首的小妖不甘于此,扒着泥土硬是挣脱了鬼手。 一只脚不由分说踹了上来,秋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话反而是对着那男人说的。 “那此处暂时交由小鬼王接管,我去将山主接回来。” 岛上有一阵法,此阵庞大无比,一经启动,整座岛屿惊天动地,可移形换位。那曾是谢景凝一手布下的,如今终于派上用场。 秋灯启动阵法,被送至千里之外的九天十二楼。 都说祸害遗千年。千年前的神咒以及五百年前的厄运都承受下来了,那十万天兵天将,即便加上半吊子流照君,如何能对谢景凝造成杀伤力? 任凭外界风风雨雨,谢景凝就是没死。 眼下正藏匿于九天十二楼之中。非但如此,半年以前的她只能靠纸人伪装展现于人前,而现在,她即将可以有一个跟正常人一样的肉身。 高楼之内,一条大蛇盘旋于柱子上,吐着蛇信子。 “谢景凝,本神君说过了,消除神咒必须做到一千件助人为乐的善事。你是怎么做的?” “我当然是如你所说,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成人之美,岂不快活?而且我说过很多次了,别再喊那个谢字!” 委蛇可不管这么多,见她不开窍,甚至以此为荣,他呸了一声,“我要的是心甘情愿,你却逼着人家签下血契。还有,有些人确实是人面兽心,但是你说杀就杀。瞧瞧外面现在把你捏造成什么妖魔鬼怪了?” 景凝不屑置辩,“随便了。我又不靠这些活着。” 委蛇不由气短,蛇尾呼啸甩了过去,奈何她只是神魂,实质的攻击对她没有多大伤害。如轻风刮过,元神微微晃荡而已。 所谓九天十二楼并非只有十二楼,而是以地面为起始,往上有十二楼,往下也有十二楼。 最底下的一层就是安置景凝肉身的地方,这里常年冰寒地冻,是为了镇定住以火为基础的神咒,也是为了慢慢除掉这些神咒,虽然景凝神魂内附有神咒,但是能除掉绝大部分已经很不错了。 思及此,委蛇道:“幸好有翩竹为你雕了一尊神像,受世人香火,否则就算你没死,也活不过几年。不过,那座神像……” 她听出了其中的端倪,不禁问道:“神像怎么了?” “蓬莱仙岛那一战之后,你爹发现了五度溪外的神庙,带人砸了神像。守庙的刘家兄妹无处可去。后来,他又发现了刘家妹妹是你以诡术加人皮缝合起来的,便又刺伤了她。” “有你的名头在先。普天之下,谁敢去帮她。刘家妹妹活得生不如死,燃火自焚。留下疯疯癫癫的兄长,直至今日,无人知晓他去了何方。” 景凝冷笑:“论大义灭亲,他还真是无人能及。想我死便罢了。哪怕是无辜之人,连条活路也不给。怪不得连亲传弟子都离他而去。真是天煞孤星。” 委蛇卷起蛇尾,缓缓落地,蜕变成人形。一副人模狗样之态,“如何?是不是打算去救你那老情人?” 第2章 又活了 这话分明就是挑事。 景凝脸色一顿,语气有些不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底细?不就是跟陈观殊闹翻了,才转头投靠我的。警告你,别多管闲事。” 委蛇故作楚楚可怜的姿态:“哎哟。我好怕怕哦。要不然周昭宣那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将我剔除神籍,本神君又何至于落到如此地步,居然给一个女魔头打下手。耻辱。” “少废话。”景凝的目光削过他的脸,不耐道:“我究竟还要多久才能与肉身融合?” 委蛇不慌不忙道:“不急。再等等。”他惬意地盘腿于冰块之上,不忘让景凝走远一点,“你那火快把我的冰烤融了。” 与此同时。 号称鬼城的永庄城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城门被破,妖雾闻风逃离。 “哪个天杀的王八蛋来扰事?” 一个妖艳的女人怒气冲冲而来,在望清来人后僵了脸色。“原来是崇宁神君。好久不见。不知您到此有何贵干?” 崇宁神情寡淡,双目尽是冷色。“你与她合作了是吗?” 女人双手环抱,不以为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如果你只是来无理取闹,那么请回吧。” 一把长剑倏地出鞘,横到她脖颈边。冷意窜入皮肤里,“说吧。你答应过她什么事?” 说起合作一事女人就生气。 谢景凝那死丫头说好跟她合作的。女人在永庄城占地为王,替她养尸。而景凝助她维持美貌。 哪里知道这谢景凝转头就跟别人合作,而且对方还是九天十二楼。一想到孔善溪那张脸她就夜不能寐。 “真的只是养尸吗?”一股无形压迫感扑面而来。女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只得认栽。“我说,我说行了吧。” 原来,女人叫候姬,曾是古时某一国的公主,后被送与敌国和亲。不料不受丈夫待见,恨意横生,不等她动手杀死丈夫和小妾,灾难顷刻覆灭整个皇宫。 候姬心中有怨,无法转生。直到四百年前与景凝相识。那时她面容溃烂,第一眼便看上景凝的脸,只可惜敌不过对方。 打过一场,二人算是相识。 候姬见识了景凝的手段狠辣。 那时她还未占着永庄城,景凝在城里封印了一个怪物,那个怪物无形无体,擅长蛊惑。 景凝答应帮她恢复美貌,并且还把这座城让给她,而她必须要守住封印的怪物。 直到一百年前,景凝将那个怪物带走。但是交易并没有结束,候姬还得帮她养尸,就是将那些肉身完好的身体养成正常人的模样,保证他们永不腐烂。 “一年前的事你都知道了,不必我多说了吧?” “这下你应该知道她的真面目了。” 崇宁目色沉沉,候姬看不透他的神情,只求这尊大佛赶紧离开,别坏了她的清净。 话到嘴边,天空一阵轰鸣,伴随着一闪一闪的雷电。层层黑云挟裹着一股排山倒海的气势,犹如洪水决堤。 “崇宁神君,你为了一个妖女胆敢忤逆帝君,值得吗?你的下场说不定会是放弃数百年的修为,下官劝你,及时止损才是。” 语气百般劝谏,神情却是狂傲不已。这位领兵追逐而来的人便是在瑶池之上、向帝君请愿严惩崇宁的神官之一。现下逮到了落井下石的机会,怎能轻易放过? 崇宁从容不迫地迎上他的嘲讽,神情端庄,哪怕是形单只影,丝毫不落下风。 “我自会向帝君请罪,倒是你,来早了。” 二者相比,为人处世之态,高下立见。 这神官一身灰袍。闻言,恼羞成怒地拂袖。“陈观殊,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帝君已经将此事全权予我处理。你若还这般桀骜,那便等着吃苦头吧。” “等等。”候姬怯生生地举手,皮笑肉不笑道:“这苦头你们爱谁吃谁吃,爱哪儿吃哪儿吃。能不能请你们出去打?” 灰袍神官冷声道:“区区一介女鬼,哪有你说话的地方?滚一边去。” 语气之中完全不把候姬放在眼里。 谁知下一刻崇宁就驳了他的面子。向候姬微微颔首以示歉意,道:“方才我的行为确实叨扰姑娘了。抱歉,我们会到外面处理。” 灰袍神官被噎得脸色铁青,回头示意天兵们原地等候。自己则纵身一跃,本以为会稳稳落入城里,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直接将人一撞,拐了一个弯,整个人坠落到城外山林。 那程咬金不是谁,只是崇宁挥袖凭空击落他的招数罢了。 灰袍神官好不容易从山林出来,不仅丢了脸面,还落得一身狼狈,自是暴跳如雷。他从袖子里抄出一份诏令,扬声道: “帝君谕旨在此。陈观殊听令。” “从今天起,你的神君之职……”灰袍神官得意洋洋道:“被革了,神籍保留。你就好好在天牢里思过吧。” “来人。把他给我押回去。” 候姬隔墙遥望这一幕,不禁感叹:“一代高风亮节的神君就这样陨落了。真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谢景凝啊谢景凝,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瞧瞧你干的好事。” 折腾多日,景凝总算魂体归一。 她跟秋灯回到南虞岛上。目光所及之处一片空荡荡,耳畔尽是鬼哭狼嚎。一个少年蹦蹦跳跳地出现在景凝面前,长叹一口气,道:“就这么点小鬼,哪里抵得过地底下的阴气?” “谢景凝,你知道我脚下的地狱之城是由多少个乱葬岗支撑起来的吗?这要如何重建一个泰山土府?你最好不是诓我。” 景凝不冷不热瞥他一眼,心平气和道:“我曾在神界看过一本古籍,里面确实记载了泰山土府的存在,那地方是死去灵魂的归属。自从千年前六界崩塌流离之后,这地方就消失了。” 少年朝她伸手,“书呢?给我看看。” “我倒是想。”景凝顿时目露凶光,沉声道:“那不是被你当成坐垫了吗?” 少年想了想,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你怎么不早说?那书皮这么丑,谁知道是什么书?” 景凝翻了个白眼,道:“古籍。都说是古籍了。” “多亏了你好心放那群东溟人离岛。不然岛上也不至于被他们趁火打劫、抄得一干二净。” “反正岛上全是破烂,连岛民都不是活人。抄了就抄了,有什么所谓。”少年当做听不见她的讥讽之意,好奇心渐起,道:“神界的古籍怎么会在你手上?” 景凝不客气道:“关你屁事。” 这时,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扬颈望向半空,几点银色的光芒慢慢靠近。 景凝伸出手,银蝶落在她的掌心,轻啄了几下,好像在诉说着思念。旋即盘旋于她的耳畔,五只银蝶纠缠在一起,逐渐变成一个耳饰,挂在她的耳朵上。 秋灯惊呼道:“山主,这是翩竹姑娘带来的消息吗?” “是啊。”景凝微眯着双眼,眼眸倏地锐利,道:“我有办法了。” 少年一愣:“什么办法?” 景凝道:“永庄城的阴气,再加上里面的东西。把他们挪过来,足够填埋你的地狱之城了。” “原来如此,真是太好了。”少年恍然大悟,很快又皱起眉头,半是惆怅半是疑心:“你要怎么个挪法?这么大阵仗,你不怕神界认出你来吗?” 景凝倒是无所谓,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之态,道:“认出就认出呗。有人已经猜到我根本就没死成,估计现在正在筹备彻底杀死我的计划。可那又如何?谁生谁死尚未可知。” “听说过瘟神现世吗?” 少年不以为然,脸上微现鄙夷之色:“早在半年多以前就现世了。不止一个,瘟神分善恶之体。都说: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前者虽然带了一个善字,可转头就投靠了神界,带兵追杀自己的同胞兄弟。” “怎么?我记得善瘟神入上仙津之际,你分明就还没去蓬莱仙岛,跟那陈观殊卿卿我我的。这么快就忘了?” 景凝并不想跟他议论过去的事。脸色转冷,敷衍了事:“是是是。你爱说什么说什么。”说完,她拉起秋灯就走。 出了南虞岛,二人分道扬镳。 秋灯听从景凝命令,择道去往丹丘行宫,那是翩竹所在,更是供奉着陈观殊的神像、受世人香火的地方。 三天之后,景凝孤身一人抵达永庄城。 这下可好,候姬还未找她算账,她自己倒是自动送上门来。 候姬心知她的修为远在自己之上,奈何过于气愤,一见到人出现便蓄力打了出去。 妖雾纷纷避让,城中只显露出两道掠过的残影。 “谢景凝,你还敢出现?” “我如何不敢出现?” “说好与我合作,你为何要帮那个贱人?” 景凝躲过她的魔爪,素手一翻,红绸带应声而出,带着火势向中间席卷。候姬被烧得厉声惨叫。 她却不慌不忙地提足步近,“一张脸而已。你这么在意做什么?” 候姬愤恨地瞪着她,“一张脸而已?就是那张脸抢走了我的丈夫!你帮她,就是与我为敌!” 景凝似是恨铁不成钢地摇头,不动声色地掐灭火焰,独剩红绸带捆住她的手脚。“一张脸便能叫你嘶声裂肺,不顾昔日的优雅仪态。你不是公主吗?何苦栽在一个三心二意的男人手上?” “放屁!”候姬气得七窍生烟,“一个臭男人杀了就是。那个女人承得恩宠,日日夜夜来刺激我。不杀她,我誓不为鬼!” 景凝漫不经心的一个眼神,妖雾识时务地上前,自动化为座椅模样,任由她坐下。 “其实吧。孔善溪跟你的过去没什么关系。她是蓬莱仙岛的公主,那张脸也不是她的。她跟你一样,需要我助她维持美貌。至于为何会是那张脸,实属无意之举。” 候姬低声一笑,分不出喜怒,“好啊。那你叫她把那张脸给我。” 景凝懒洋洋地撑着脸,笑道:“你觉得呢?” 候姬转为大笑,在一瞬间收敛起来,面色阴冷,“谢景凝,论无情无义,谁能及得上你?” “你说,如果崇宁神君知道你的真面目、知道你步步为营、私底下做的那些勾当。你猜他会怎么样?还会不会喜欢你?” 第3章 抉择 景凝忽然闪到她面前,脸上风雨欲来,掐住她的脖子,狠戾之色不言而喻。 “你做过什么事,自己心知肚明。应该不必我说出来吧?你与别人的交易我并不关心,但是,劝你不要给我找麻烦。一旦灰飞烟灭,你就没有转生的机会了。” 候姬疯狂大笑,毫不畏惧道:“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啊!别光是说。陈观殊为了你,从神界逃出来,然后又被天兵押回去。当初怎么就没人这么对我,但凡那个臭男人对我有一星半点的好,我也不至于沦落到如此地步。” 景凝突然就平静下来,收回红绸带。打算放过她。 哪里知道,候姬骤然发狠,掌心变幻出一把匕首,刃上被人施了咒,用力捅进景凝的后背,直穿心口。 她仍是得意笑,“谢景凝,想不到吧。你还是逃不出死亡的宿命。” 景凝踉跄了一下,心口的刺痛马上蔓延至全身,脸上亦是痛苦的神色。 实在承受不住,双膝一软,整个人跪了下来。 她用尽全力拔出匕首丢到墙角,鲜血染了一手,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快步奔着城门去。 意识仿佛在一点一点地流逝。她的目光、耳畔似乎在慢慢地归于平静。 不知是不是幻觉,城门居然自己打开了。 伴随着念咒声,景凝痛不欲生,几乎要痛死过去。 那是神界禁术,神咒。 神界创立之初,初任帝君明言禁止的术法,而今却光明正大地使用。 若是这位老祖先泉下有知,大概会气得当场活过来吧。 景凝心中暗讽。 一个装腔作势的男人眉飞色舞地说着:“候姬,算你识相。立下大功,我定会在帝君面前替你美言几句,让你有转世为人的机会。” 候姬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身上的灰,风轻云淡道:“那就多谢神官了。” 不错,眼前这位正是灰袍神官。 原来,他带领手下天兵抓捕陈观殊之后并没有离开,反而是在此静候良机,想要一举拿下谢景凝。 眼下,他真的成功了。 “果然如帝君所料。谢景凝,你果真没有死。” 灰袍神官扬臂一挥,手下将陈观殊押了上来。很是神气,“昔日老情人见面,二位不说两句吗?” 崇宁照旧那不卑不亢之态,缓缓看向地上挣扎的景凝,眼底一片平静。藏在袖子里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灰袍神官早就从天原帝君那里得知谢景凝的过往,自然清楚她的弱点在哪里。往日踩在许多人头上作威作福的女魔头,现下犹如尘垢秕糠一样伏于他的脚下,神态登时不可一世:“谢景凝,你活了上千年,该活够了。当年你杀害战神周昭宣,如今是你偿还的时候了。” 这话不知戳中景凝哪里,竟是怒极反笑:“你们居然说我杀了他?真能扯。周伯恭以为当年的知情人都死光了,所以才肆无忌惮地把脏水泼到我身上是吧?” 灰袍神官脸色大变:“放肆!区区一个蝼蚁,怎配叫帝君的名讳?” “来人,上刑。”他瞥见不声不响的陈观殊,心生一计,道:“等等,让我们的崇宁神君来动手吧。” 手下呈上一节鞭子。那是神界的抽魂鞭,极粗,受刑之人感受得到不是肉体上撕心裂肺的疼痛,而是灵魂上锥心刺骨的折磨。 景凝刚被捅了一刀,目下奄奄一息。这一鞭子下去,只消片刻,剩下半条命都没了。 天兵们不忍再看。候姬一反常态地露出兴奋之色,曾经的恋人反目成仇,这场面该是何等的惊心动魄? 崇宁无视他递过来的鞭子,不为所动。 显然灰袍神官乐在其中:“瞧瞧,瞧瞧。究竟是视同陌路还是不忍动手?我告诉你,我亲自上阵的话,绝不会手下留情。” “你自己来,下手轻了重了,我都当没看见。” 谢景凝那样的傲骨,怎么可能不会反抗?灰袍神官就是拿捏住这一点,硬逼崇宁行刑,分明要他们自相残杀。 崇宁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眼中尽是决绝之意。他接过鞭子,一端垂至地上,慢慢蓄力。 灰袍神官不耐烦地催促道:“还等什么?快点。我还得回去禀报帝君,别浪费……” 话未完,鞭子倏忽离地而起,却不是挥向景凝。只听灰袍神官歇斯底里的大叫:“陈观殊,你想造反吗?你敢!你若敢对我动手,我一定……” 一声闷哼。他的腹部、后背、脑后接连受了三脚,一气呵成。始作俑者正是半死不活地景凝。 转眼一看,她竟跟个没事人一样谈笑风生。 “一个半吊子神官带着一群软脚虾,你还真以为自己得手了?白痴。” 场面一度失控。崇宁手中持鞭,挥退一众天兵,个个倒地不起。 候姬从城墙之上跃下,很是无精打采:“你们能不能把戏演完再反抗?真没意思。” 景凝逮住她,拽着她的领子一顿疾言厉色:“你有病啊。叫你捅你还真捅啊?” 候姬理直气壮道:“那以前你爹捅你,咋不见你有事?” 景凝不由气短,道:“以前用的是纸人身体,没有五感。现在我是……我是真的会痛!” “我明明就捅偏了好吗?”候姬摊了摊手,目光投向景凝身后,幸灾乐祸道:“这下好了。神君之位是彻底不保咯。” 不顾二人脸色各异,她自顾自说道:“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总之,别在我的地盘上惹事,给我留个清净。” “好了好了,两位祖宗,你们别看来看去的。我把地盘借给你们,你们好好谈,好好聊。聊完了赶紧走。记得把那堆垃圾带走。我就不奉陪了。” 被视为垃圾的灰袍神官两眼一抹黑,彻底晕死过去。 景凝正想说点什么,余光瞥见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抿了抿唇,把话咽了下去。 “你……”二人相隔数丈。崇宁望着她,几番来回辗转,只说了四个字:“没事就好。” 相顾无言。 景凝顿时感觉心口沉甸甸的,险些喘不过气。哪怕心头五味杂陈,丝毫不形于色。 “……” 他笑了一下,不紧不慢道:“我先回去了。后会有期。”说着挥起袖子,一阵风将脚下天兵以及灰袍神官给带走了。 景凝目不转睛盯着他离去的背影。 “他这是要回去请罪啊。”候姬向她挤眉弄眼,观她无动于衷,没好气说道:“你就不能拦他一下?” 他们二人处于对立面,中间是万水千山的距离,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这要怎么拦?如何拦? 景凝终究没说出口。沉默半晌,朝她勾勾手指,神秘兮兮道:“我还有正事要找你。” 候姬心下不爽,虽是恶声恶气:“干嘛?”还是听话地附耳过去。 片刻之后,候姬一惊一乍道:“什么?你要?你居然要……要把这里……你……” 景凝笑眯眯道:“你有什么意见吗?” 候姬泄气道:“随你便吧。” 再说回神界。 借着诏令耀武扬威的灰袍神官被打成落水狗,当然不会放过告状的机会。瞪了一眼身旁没事人一样的崇宁,他心下恼恨之极,在天原帝君面前声泪俱下地描绘了自己经受的凌虐。 也不知是谁笑出了声,紧接着一顿阴阳怪气,“该罚。做错了事确实该罚。帝君不如就按天规来罚吧。” 这是云随神君的声音,与崇宁关系一向要好,怎的今日如此好心? 灰袍不信这邪。正要将话驳回,对方抢先一步,继续说道:“崇宁与女魔头为伍,不惜违逆帝君,坏了天规,是为一。散百私自动用禁术,无视天规,是为二。” 灰袍神号散百。他敢动用禁术,自然是得了帝君的暗示,可他哪里敢指责帝君?那是万万不能说出的真相,还要自己吃下这苦果。 散百并不知,云随正是看准了这点,名正言顺地让他吃一顿罚。好挫挫他的锐气。 崇宁前脚踏进天牢,后脚帝君便安排了重兵把守。 “各位同僚私底下打赌,赌那谢景凝会不会闯上天庭救你?不知哪个嘴碎的把这事传到帝君耳边,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未进天牢大门,云随的声音远远传来,跨过门槛,替他撑伞的女侍收伞时慢了一步,不徐不疾地跟在后头。 “你猜我赌什么?” “我观察过了,那姑娘似乎是天生冷漠。你这情意有入她心吗?” 女侍忽然颔首笑道:“瞧崇宁神君这模样,您虽然赢了钱,但也输了。” 云随不禁问道:“哦。我哪里输了?” 女侍道:“人家小两口怕是心意相通,即便不为世人所容,心中有对方的存在,那就是最大的后盾。” “如眉言之有理。” 这话算是赞同了她的想法。 崇宁不言不语,只是盘腿靠墙,闭目入定。 不多时,有仙奴来报,说是帝君驾到。 看这架势,是要单独与崇宁说话。 屏退左右,天原帝君负手立于门前。 “崇宁啊,你虽然是最晚升上神君之位的,反而是最厉害的那个。” “天生神力,不是谁都有的。” “情之一字,比起普通人,身为天神,更加煎熬。你的这种经历,我曾经也有过。” “你也许不了解谢景凝。身中神咒的人,最容易被消磨殆尽的就是七情六欲。她能撑到现在,我也很惊讶。” “当初我派下界的每一位神君、神官,几乎都被谢景凝催眠,乃至策反。把杀她的任务忘得一干二净。这其中应该有你暗中的鼎力相助吧?” “陈观殊,你真的要为了一个品行不端的女子背叛神界吗?她的罪行累累,就算五马分尸仍不能为世人解恨。” 天原帝君由最初的冷静自持转为痛心疾首。最后一句声色俱厉,崇宁徐徐睁眼。又听他说,“陈观殊,我再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找机会将她抓住,交由天庭处置。你仍是神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崇宁神君。” 若要谈及两人的孽缘,那便要从一年前说起了。 第4章 前尘 酉时末,海面上白雾弥漫。一艘小艇停在颖川码头边,待人从艇上走下来,小艇随着雾气退去,只剩一片黑暗。 “多谢姑娘带老头子一程,告辞!” 一个背着布袋破伞的老人潇洒拱手后,晃晃悠悠地向码头右手边行去,伞敲在地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姑娘,他不是眼盲吗?怎么还能……” 这算命瞎子着实有些诡异,独身一人走失在海上不说,不问自来地上了小艇,一开口就是捎带上她们的名字,自作主张地替人算命批语。 “景凝姑娘今日送老头子一程,那我就给你算一卦。”算命瞎子有模有样地捻着手指,景凝神色淡漠轻瞥他一眼,“要么下船,要么闭嘴。” 老瞎子闻而不听,脸上崎岖不平的皮肤微微一抖,眼眶塌陷,上下眼皮像是被针线缝合,即使这样依旧能看出来没了眼珠子,十分可怖。他的右手指向某个方位,干瘪的嘴唇一抿,笑眯眯地抚须,脸皮堆积如山显得皱纹更多。 “哎呀呀!姑娘要去这地方可不太好啊,怨气冲天的,怕是早就没有一个活人了。” 木艇不大,三人分别占据两头。景凝黑袍加身,帽檐遮去上半张脸,她本是盘腿而坐,听此一言轻轻抬头,手肘往后一搭,漫不经心道:“老人家,别多管闲事。” 算命瞎子默笑不语,执伞敲艇,一下一下的,跟现在一样,那把破伞是拿来探路用的。 此时天光犹在,大概是因为对面是树林,密密麻麻的高树野草,四面八方灰蒙蒙的,微风拂动,凉意渗人。 景凝来不及收回目光,一个阴影从头顶罩下来,她下意识拉着唐意避开。对方似乎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他猛的回头,倏地飘上前拱手,“失礼了,恕在下贸然,姑娘是否能看到我?” “……”无人理睬。 他不死心绕到景凝面前再问:“姑娘?” “……”还是没有回应。 他有些泄气,稍作考虑,决定悄悄跟上去。 树林里果然不平静,一团团黑如怨气的东西四下横冲直撞,打到树干上,又弹回地面,鬼哭狼嚎的,战况比之土匪下山杀人放火更甚,鬼气缭绕。 这些鬼物大多是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好歹还能入眼,四处游荡,历经日夜的消耗后,被削减成稀奇古怪的形状,甚至连形状都没了。 它们有的形单影只,有的成群结队,主要以怨气为食,许是饿久了,一时之间打得不分敌我,只为争那一点点食物。 突然之间闯进来两个活人,所有鬼物不约而同望向同一处,争抢的动作慢了下来,虎视眈眈地盯着疑似猎物的活人,似乎在考虑着该如何动手。 这片林子是从码头通往颖川城中心的必经之路,由于林中时常闹鬼,且这片海域时常有人失踪,于是乎这个码头慢慢地就被当地人废弃了。除非是专门降妖除魔的道士以及修仙者,或者不知情的外地人,否则一般情况下,平常人压根不敢靠近,更别说穿过树林了。 头顶上鬼火蠢蠢欲动,眼冒绿光,它一眼相中了绿色衣服的食物,一溜烟从头顶扑下来,想着大吃一顿,不成想不知从哪里冒出什么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它蚕食入腹。 见此,其余鬼物放弃争夺那点少得可怜的食物,转而将注意力放在下面的两个人。 “上次来,这里还没闹鬼呢。” “姑娘,上次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景凝打开不知从哪里抽出来的卷轴,从废弃码头看到树林闹鬼,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人是不是光吃饭不做事?收集的什么资料啊?谁要看颍川的风土人情?他脑子是不是有病?我明明让他给我找人来着!”还夹带着一张地图,简直是无语凝噎。 唐意快人快语:“可是长荷辟谷了,他不用吃饭。” 不说还好,一说就急火攻心,景凝怒道:“他辟个屁的谷!天天喝酒吃肉,欠钱不还就算了,打架斗殴也算了,偏偏是在我的地盘里拆屋砸墙。” 树梢轻动,露出一点月色,树后藏着的人借势看清了那几只东西,微闪的银光,看形状比较像是蝴蝶一类的。 风声簌簌,银蝶察觉有人靠近,盘旋在景凝头顶,慢慢地钻入她的发间。她循声仰头望上,一道剑气由上空劈下,落在唐意脚边,仅有毫厘之差。 紧跟着一个人跳下来,动作利落,举剑就杀,那些鬼物欺弱惯了,冷不防来了一个硬茬,意识到不好欺负,掉头就跑。 不止一人,还有一个身负长剑的男子。他倒是没有加入其中,行至两位姑娘身边,拱手作礼,抬头之际有几分惊诧之色,试探性问:“景凝姑娘?” 景凝轻轻点头,“正是。不知侠士是?” 她的神色自若,不远不近,将那份疏离拿捏得恰到好处。 “在下顾弥尔。” “有所听闻,有幸得见。” 顾弥尔抿嘴微笑,这样一来整个人多了几分亲近,“实在不巧,大哥有要事在身,不如由我带姑娘回行宫如何?” 铿锵一声,长剑回鞘。定眼一看,那些鬼东西被杀得差不多了,男子慢悠悠踱步而来,他高出景凝一个头,由上而下反复打量一遍两位姑娘,许是方才屠鬼的杀气未消,这一番眼神扫视,唐意挽着景凝的手不自觉收紧,她垂眸不动声色。 “你就是景凝?” 尾音上挑,是人都能听出来其中的轻视与不满。 顾弥尔似无所察,从容不迫向景凝介绍:“这位是我师弟,唐棣,他性格比较随和,姑娘别介意。” 话都这么说了,不介意实在不行。景凝暗记于心,面上分与一笑,脱口而出却这么说:“无妨,侠士真性情。”眸光落在两人的剑柄上,上面刻着一种名为玉仙花的花纹。这种花很少见,花纹更是少之又少。 脸生得确实不错,一身绿色衣裙,还要再披一件黑袍,简直装神弄鬼,故作神秘,哪里是什么大家闺秀。这是唐棣对景凝的第一眼印象,不好,总之就是哪哪都不好!他大哥乃天界神君,要什么没有?怎么会找上这种姑娘? 顾弥尔却不这么想,他比唐棣要心细得多。两个柔弱女子敢在傍晚时分进这片闹鬼的树林,若是外地人,那倒情有可原。可树林之外是码头,难道是从海对面来的吗?这可不简单。 一行四人,心思各异。夜色渐深,除了走路声外,隐约听到另外一个奇怪的声音。 “咯——吱——” 那种声音唐意再熟悉不过,她没有率先望向声音来源处,而是抓紧了景凝的手。两人心有灵犀对视了一眼,下一刻,景凝垂于身侧的右手配合无声的咒语,施出一个咒印,贴于地面。 “等等!有东西!” 顾弥尔一声轻喝,抬手示意其余三人停下,与唐棣齐齐拔剑出鞘,戒备着不同方向。 咯吱—— 一个黑影冲出来,借着跳跃的力量眼看着就要扑到景凝脸上,她冷冷一笑,利落的转身轻而易举避开。局势陡转,变成四人围着这个东西。 不,这不是个东西。若说它是人,它也不完全是人,浑身上下没有皮肉包裹,只剩下一个骷髅架子,偏偏它还有意识,速度比活人还要灵敏。 饶是顾弥尔和唐棣这种宗门弟子也没见过这种鬼东西,一时之间被镇住,好不容易回过神来。那鬼东西蹲着,两只手骨撑在身前,明明只是个骷髅架子,给人的感觉是在虎视眈眈地盯着景凝,特别是它张开下颌时,明晃晃地淌着口水。 顾弥尔马上明白过来,一个骷髅架子盯着活人会有什么目的?它缺的是什么?与一个正常人相比,它差的是皮肉,它要的是景凝的皮,一张漂亮且引人注意的人皮。 虽然是初次见面,交情谈不上,不过景凝毕竟是他大哥的心上人,他不能让她在这里出事。顾弥尔与唐棣的举动不谋而合,将景凝和唐意护在身后。 然而,唐意却冷冷地盯着骷髅人,杀气毕现,景凝轻声问她:“确定是她吗?” 唐意冷声道:“是她!就算变成灰我也不会忘了她。” 景凝拿食指抵住唇:“嘘。”接着毫不畏惧地回视骷髅人,仗着站位以及无人察觉的优势,她用拇指轻轻划过脖子,挑衅一笑。 骷髅人下颌大张,几度磨掌擦拳,看样子是被激怒了,但是行为举止中犹有顾虑,始终没有发起攻击。 不得不说,它非常懂审时度势,四对一绝对占不到上风,说不定还会丧命于此。它倏地跳入草丛,但唐棣没打算放过它,飞身紧随其后,不一会儿就隐入黑暗中。 “唐棣!”顾弥尔来不及阻止,顾及身后景凝两人的安危,没有及时追上去。虽然如此,相比之下,他还是更加担心自己师弟的安危,不了解那怪物的来源,贸然追上去,指不定会有意外。 景凝十分贴心道:“不必顾忌我,一些小鬼怨灵我可以对付。” 顾弥尔还是犹豫不定:“可是……” 景凝落落大方:“没关系,去吧。” 几番挣扎之后,顾弥尔转头去追唐棣。待人走远,景凝卸下虚假的笑容,她扭了扭头,骨节发出声响,似乎是不太适应这具身体。唐意担忧道:“姑娘,我们这次出岛带的纸人不多,你可得省着点用。” 景凝慢条斯理反驳:“不是我带得少,是那家伙不肯给我多画点!吃我的住我的,让她给我画点纸人还挑三拣四的。大不了我自己画。” 话完,唐意欲言又止,“…翩竹姑娘画的可能会好一点…” 景凝锐利眸子一眯,语气不善:“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唐意连忙转移话题:“刚刚唐公子对您好像不太喜欢的样子。” 景凝懒洋洋地伸展手脚道:“我以前是瞎,现在不瞎,能看出来。他喜不喜欢我关我屁事!一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我一根手指头就能弄死他。暂时不必跟脑子不好的人计较,等他惹急我再……”话音霎时顿住,她猛然回头,盯着身后空荡荡的小路,只有几根粗壮的树干和半人高的野草。 唐意道:“姑娘,这是?” “没什么。”景凝目色沉沉:“可能是我多心了,走吧。” 颍川背靠大海,城内灯火稀疏。本以为这座城没有城墙,原来那片闹鬼的树林早在城墙里面,连同废弃的码头。 主仆二人找了一间客栈,店小二正无所事事地拿拍子打着苍蝇,见有客上门立马笑脸相迎,“哟!两位姑娘,来来来,进来进来。”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呢?” 店小二直接上手用袖子擦走凳子和方桌的灰尘,满面热情地请两人坐下,给她们斟茶倒水。 “住店,一间房就好。”景凝低眸瞥了一眼发旧的茶杯以及浑浊得不是很明显的茶水,微不可察地推远毫厘,环视店内一周,心下思绪稍转,单刀直入:“小二,这颍川城相比以前是不是落魄了些?” 听见这话,店小二顿时话头大开,大吐苦水:“姑娘,您这话问得好啊。我家祖辈都住这儿,我爷爷那时候这城内富贵人家比比皆是,就算是普通人家也能顿顿饱饭,连路边的乞丐饿不死,听闻还有天神降临。可现在呢?那些有钱人家怕死收拾包袱走人了,地里种不出庄稼,米铺里的米贵得要死,唉!这生意不做也罢。”话语有几分生硬,无法叫人同情。 唐意只抓住了其中的重点:“天神?什么天神?” 店小二唉声叹气:“哪来的天神?神仙自管威风,哪还有我们这些凡人的事?不说天神了,连野神的影都没见着。” “野神吗?”唐意心直口快:“野神来了怕是只有死路……”随即一噤,声音弱了下去。 店小二一时没听清,问了一句:“什么死路?” 景凝扔给他一吊铜钱:“没什么,你替我们安排房间去吧。” 店小二喜笑颜开:“好咧!您等着。”说完撩开帘子到里面去了。 景凝却起身往外走,唐意虽然不明所以,但她向来以景凝的话为首。 她们离门口仅有几步之余,骤变就发生在顷刻之间,身体刚触及门口就被反弹回来。景凝翘了下嘴角,转回身,双手环抱,“结界……吗?” 唐意有点慌,仍强装镇定:“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景凝道:“他不是人。”一个祖祖辈辈都在颍川的人,上说过去的辉煌,下说现在的败落,只字不提码头树林那边的闹鬼。会先把桌凳上的灰尘擦干净,却不知道洗净茶杯内的灰尘再递给客人。重点是,演技拙劣。 啪啪啪—— “不愧是南虞山主,听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今日得此一见,居然是个大美人。” 店小二从帘子后出来,蜕下一层人皮,全然变成另外一个模样,一身痞子气息,笑嘻嘻道:“谢景凝,南虞山的主人。” 景凝轻蹙眉头,面上不显喜怒:“你可真烦,很久没有人叫过我的全名了。” 那人也说:“嗯,你真的很可惜。这个阵法就是为你准备的,今天必须得死在这里。” 景凝讥笑:“你哪来的消息说我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我可从来没有让这种不实的消息传出去过。” 小痞子道:“这你就别管了,受死吧!”言罢,他一跃而起,抄起斧头直劈景凝的脑门,来势汹汹。 眼见着就要砍中目标,人却忽然消失不见,反倒是桌凳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谨慎防备之际,小痞子猛的后背一凉,连忙转身顺带一个横劈,还是不见人影。 他心道:这谢景凝真不好对付。 心一横,他盘腿而坐,抱着斧头念起了咒语。那是一段他自己也听不懂的话,雇佣他的人说过,这个咒就是谢景凝的死穴,一番旦念出来,她必死无疑,加上阵法的困阵,绝对不会失手。 咒语在半空中潜伏,小痞子隐约听到一阵痛苦的闷哼,他心下大喜,急忙睁开眼睛,迎面而来的一抹绿色,一双手掐住他的脖子,逼得他眼珠往外突起。 小痞子急中生智,借力速速后退,挥动斧头,他大惊失色中本就不抱希望能敌过对方,没想到这一挥居然还真的打中了景凝。 她整个人摔了出去,但是钳住小痞子的那双手却没松开。不对!他终于反应回来,这是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面前这个神色冰冷,面带杀气且死气沉沉的景凝正一点一点地将他体内的妖丹剥离。妖是没有灵魂的,只要妖丹粉碎就再也没有返生的机会。 另外一个景凝神气活现、不慌不忙地出现在他旁边,“这种咒叫神咒,是禁术,就凭你?雇佣你的人一定没有告诉你我究竟是什么人吧,大概他也不敢说……”后面的话小痞子已经听不见了,因为景凝不仅捏碎了妖丹,还扭断了他的脖子,一把扔到墙上又掉下来。 随之倒下来的还有那个杀气腾腾的景凝,身体仿佛失去活力,慢慢地瘪成一张皮,最后变成一个纸人。景凝似乎不是很满意这样,她的手触摸到纸人的边缘,然后又逐渐膨胀成她的模样。如此称心如意,她拍拍手:“辛苦了,几天不到,又折损了一个纸人。” 唐意从角落里现身,从怀里找出一张小纸人贴于她身后,一边等景凝的身体变成实体,一边担忧道:“姑娘,这个阵法怎么办?” “简单啊。”景凝捡起斧头,一举发力往上扔,轰隆一声,不知是阵法所致还是房屋要塌了,门口的结界网在扭曲,仿佛下一刻就会炸开。 然而此时外面传来说话声,“……就是这里。” “他不逃命,躲在这家客栈设下结界做什么?” “会不会是抓了人质?” 大概是一男一女,女声很陌生,男声景凝却是熟悉得很。显然唐意也认出来了,此时被人识破身份不是个好时机,“姑娘,我们要先走一步吗?” 景凝低头瞥一眼躺地上的另一个自己,沉着发声:“不走。” 片刻之后,这家连牌匾都没有仅有一张写着打尖住店的白布披挂上阵的客栈彻底坍塌。危险之际,有两个人摔了出来,目光迅速触及其中一道相当熟悉的身影,男子当即一个飞跃上前将景凝抱离现场。 “景凝?景凝?” 她缓缓睁眼,待认清眼前的人,一时尴尬,干笑道:“好…好巧啊。你怎么也在这里?” 陈观殊肃然道:“这里很危险,我跟你说过别到处乱跑。”说完不忘扶她起来。 景凝忍不住反驳:“我哪有乱跑。” 另一边,一身白色长袍的清冷女子慢陈观殊一步,好歹是救下了唐意,闻声投来诧异的一眼。 第5章 受伤 万物有灵,可修炼成妖成仙,过程虽不易,好歹是个有机会一步登天的机遇。若修炼成妖后,又遇上死时留下很深怨恨的怨灵,便会一发不可收拾成一定程度半妖半灵的怪物。这种怪物在面对欲望的时候是没有理智的,遇人杀人,遇鬼杀鬼,可杀也可吃。 陈观殊给景凝解释了一番,她似懂非懂地点头。“还好你没事。”他出于习惯想摸摸她的头,眼下状况只好硬生生克制住举动。 “实在抱歉,景凝姑娘。那只半妖半灵本就是我负责追捕的怪物,没想到半路被它逃走了,让你受惊了。” 这位女神官浑身气息清冷,看着就不好相处,一番意想不到的话,景凝将受宠若惊表现得淋漓尽致,她抿唇笑了笑,“无妨,我没事。” 她转身对陈观殊拱手拘礼,意欲作辞:“崇宁神君,下官……” 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他们,“大哥!” “你没事吧?没受伤吧?” 来人一把推开景凝,就差挂在陈观殊身上。见状,唐意气得吹鼻子瞪眼的,这个讨厌的臭小子! 此时乌云大敞,月光倾泻而下。一行人立在一堆碎瓦破砾前,顾弥尔徐徐而来,他先是向陈观殊喊了一声大哥,再转头对女神官颔首示礼:“千霜神官。” 而后他默默侧身靠近景凝,悄声道:“景凝姑娘,实在不好意思,我四弟平日顽劣不服管教。” 景凝只是淡笑,不置与否。 “千霜神官!是帝君派您下来抓妖了吗?” “您好久没来我们行宫了。” “我最近剑术遇到瓶颈,可以向您请教几句吗?” 那边唐棣看到千霜后一惊一乍的,一连发问了好几个问题,把千霜问得眉头直抽,避之不及。“唐小公子,崇宁神君比我懂得多。” “好吧。”唐棣有些失望,回身看到景凝来不及收回的笑意,顿时怒从心头起,直指景凝。陈观殊一声冷斥:“唐棣!” 唐棣顷刻泄了气。 “这里…似乎有点奇怪。”顾弥尔沉思半晌,突然这样说,引得几人纷纷看他。 陈观殊道:“这座城有问题。” 太安静了,安静得诡异,树林闹鬼,入夜后无人敢在外逗留不足为奇,可是这里连一个打更人都没有,阴气重重。 “各位不必把问题想得太严重,妖鬼肆虐,想必不敢大白天出来作怪,夜晚只要关好门窗,便不会出事。” “是吗?你会抓妖吗?你懂法术吗?你怎么知道城民们好好关着门窗听话地待在家里?”听是景凝开口,唐棣忍不住翻她白眼,句句阴阳怪气。 景凝按住想要为自己出头的唐意,温声道:“人的好奇心足以与欲望攀比,这里塌了一间客栈,如此大的动静,居然没有一个人出来察看原因。说明他们遇到过相同的情况,认为是城中妖鬼制造的混乱,心有戒备不会随意赌上个人安危出来的。不过,万事要究其根源,只降妖除魔是没用的。”陈观殊不禁侧颈看她。 千霜颔首赞同:“景凝姑娘言之有理。” 唐棣疾言厉色:“万事凭空猜测是没用的。万一有伤亡怎么办?你来负责吗?” 景凝语气舒缓:“那你觉得如何?” 唐棣步步紧逼:“除非把这些百姓叫出来,证实你的话。” 一时之间针锋相对。顾弥尔有心想说什么,却见陈观殊只目不转睛盯着景凝,一言不发。后者面不改色:“这样大费周章,会更麻烦。” “不。”唐棣直截了当:“我们是为百姓降妖除魔的,这件事,得让他们清楚明白。” 谁知景凝转头对陈观殊说:“他说的有道理,我们去吧。” 情势陡转急下,是顺了他的意没错,但是唐棣一口气憋在心头,吐也不是咽也不是。他只是存心找景凝的麻烦,始料不及的赞同,气急败坏却又无计可施,只能冷哼一声。 唐棣首当其冲领头每家每户敲门,不过,再充沛的精力也会有筋疲力尽的时候,可他这人实在太倔,硬是不肯放弃,若非顾弥尔阻止,他就破门而入了。 城中央有一条大街,直通一座深宅大院,一面高墙阻住去路,众人不约而同地面面相觑。 唐棣道:“怎么了?你们怎么都摆出同样的脸色?” 顾弥尔道:“这座府邸有问题。” 唐棣不以为然:“刚刚大哥说整座城都有问题,就这户人家还能有什么问题?” 景凝一针见血:“方位、风水不对。” 正常来说,屋子最佳的风水布局是坐南向北,按照这点,府邸应该是正对着此时的一行人,可是,这座府邸却是背对着他们的,就是完全反过来的坐北朝南。 “切,你又不是风水先生。”唐棣乜视她一眼,嗤之以鼻。“好像谁不会似的。”他嘀咕了两声,抢先大家一步饶到大门前,头顶上的牌匾写着陈府。他举手正要敲下去,身后响起一道质疑的声音,“会开门吗?” “应该不会吧。” 唐棣脖子一梗,不甘心地放下手,转而盯上了旁边的高墙,一个助跑攀登跃了过去,还不忘在那边大喊,“我成功了,你们倒是快点进来啊。” “四弟,你小心点。”顾弥尔简直哭笑不得,他这脾气谁点炸谁,别人稍微一激他铁定失去理智。刚说完没多久,墙那边一声惨叫,紧接着是暴跳如雷的声音。 “仇报了,开心吗?”景凝一个激灵,侧头便看到陈观殊正低头问她。她反手一将,手肘捅到他的腰上,笑眯眯地拍拍他的肩膀道:“这才叫报仇。毕竟长兄为父,子仇父受嘛。” 吱呀一声,门开了。 “这里风水绝对有问题!谁家池塘会建在墙边的?”唐棣气急败坏走出来,浑身直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冷的。 待大家步入府邸之内方才一目了然,里头黑灯瞎火的,每一样东西的布局完全在常识认知之外。譬如刚进大门,数丈之外竟竖立着一面砖墙。唐棣差点撞了上去,他刚刚摸黑才找到的大门,居然险些又栽了。 “什么意思啊这是?” 顾弥尔及时扶住唐棣:“常言道,来者是客。而这布局看起来像是要将来客挡在门外的意思,完全违背了这句众所周知的话。” “不。”一道亮光骤现,唐意这才反应过来,站在身旁的千霜不知何时掐出一道火诀,逐步靠近那面墙,沉吟片刻,缓缓道:“我觉得这面墙所代表的寓意并不是顾公子所说如此。坊间迷信,驱鬼除魔自有一套。这座宅府本身布局怪异,如果这里的风水会招致邪祟的话,那么这面墙可能是阻挡邪祟。不出意外,墙上应该画了符咒。”言毕,她的手轻轻上举,正好照到墙上方的红色符咒,这咒印不偏不倚的,正好对准了大门。 “姑娘?我家姑娘呢?” 千霜挪动火光,映出唐意焦急如焚的脸色。再从左往右一番查探,景凝果然不知所踪。 陈观殊脸色沉沉:“我去找,你们别分散。” 千霜斜视他离去的身影,随即把唐意推给顾弥尔,她说:“你们三个人别走散。” “诶诶诶!不是?你们一个两个怎么这样?三哥不会你也这样吧?” “我不走,你别一惊一乍的,把急性子收一下。”训完唐棣,顾弥尔转头温声道:“这位…这位姑娘就先跟着我吧,景凝姑娘不会有事的。” “谢谢。” 咯——吱—— 唐棣登时竖起耳朵,这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是哪里呢?他细细琢磨,目光不经意落在垂头丧气的唐意身上,瞳孔一睁,他拉了拉顾弥尔的袖子,“四…四哥,你听到了吗?” “是树林里的那个骷髅人。”顾弥尔一锤定音。“它也在这里。” 一个时辰以前,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追着骷髅人离开,到了树林的另一端才发现那里是一处空旷的墓地,可以说是坟场,每一块墓碑上都是空白,无名无姓。有的棺材被挖出来,棺材板都四分五裂的,尸横遍地。乌鸦环绕着腐烂的尸体,发出一阵阵的腐臭味,伴随着咀嚼的声音。 唐棣的脸色从茫然逐渐沦为惊恐,哇的一声吐了出来。这动静惊动了埋在其中一副棺材的东西,缓缓抬起头,它居然在吃死人的尸体!不对!顾弥尔捂住鼻子,这怪物是骷髅架子,它吃不了东西。那么,它在干什么?随着骷髅人倏地站起来,顾弥尔明白了,它在剥人皮。他猜这些尸体十之八九不是刚死的,已经腐烂了或者是临近腐烂,骷髅人开棺一个一个地试,可惜都无法得到一张完整的皮囊。中途察觉到树林里还有活人,它盯上景凝,意识到自己不是对方的对手后选择折返回来。 唐棣吐完之后,欣然拔剑,一鼓作气飞了出去:“妖孽,看我不杀了你!” 骷髅人单手提起棺材板,被唐棣一剑劈成两半,不曾想它的爪子已经扑到了他的面前,唐棣一个弯腰,直接栽到地上。狡猾的骷髅人越过他直奔顾弥尔的方向去,结果它拐了个弯往另一个方向逃跑了。剩下不知所措的顾弥尔和哇哇大叫的唐棣:“啊啊啊啊救命啊!我的剑!我的脚!我的后背!全都不干净了!!” 唐棣将此事视为耻辱,一想起就生气,他气呼呼地拔剑声称要去宰人,哦不,宰了那个骷髅架子。顾弥尔好说歹说才把他劝住。 与此同时,千霜同样听到了那道奇怪的声音,她循声移动,一阵风扫荡而来,灭了她手上的火。一瞬间的恍神,对面多了一个人。 “不知千霜神官有何贵干?” “原来你有地图,对此地了如指掌,怪不得你会刺激唐公子攀墙。”千霜暗暗吃惊,她居然无声无息得出现在自己面前,看似与世无争的淡然,实际上究竟隐藏了什么呢? “你说这个啊?”哗啦一下,对方举手之际燃起一道火光,正是以手中的地图为燃,黄色火光映出景凝的脸。“这东西没什么用,我也看不懂。有事说吧,此处绝佳,没有人能听到我们说话。”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你?” “猜的。”说起来,两人互不相识,她却两次帮景凝出言解围。虽然很生硬,但这目的却不言而喻。 “我要找南虞山主。”千霜斟酌片刻,单刀直入:“我想要你帮我。” 景凝神色渐冷:“客栈那只妖是你的手笔?” 千霜笑了笑,摇头:“并不是。不是我要杀你,是帝君要杀你。” 景凝不慌不忙,似笑非笑:“那你岂不是阳奉阴违?你主子要杀我,你却要我帮你?” 千霜仍然说不是,“帝君并没有派我杀你。他派的另有其人,具体我也不知道是谁。客栈那只半妖应该只是派来试探你的。” 这事千霜只是无意间偷听到的。万人之上的帝君要杀一位山主,按理说是易如反掌,为何要如此小心翼翼?天底下山神不计其数,虽不是正规天神,但也不至于碍到堂堂一位天界之主的眼,而且灭口之举还要秘密进行。下界歪魔邪道众多,能修炼出名堂的屈指可数,坊间并没有多少关于这位南虞山主的传闻,如今一看,完全不像是妖魔一派的。 最关键的一点是,帝君要杀的是一位坐着轮椅的人,可眼前这位并不是瘸腿的。然而反常的是,他临时改口要留人活口。 究其原因,千霜不得而知。 后来千霜在九天十二楼买到了关于南虞山主的消息,所以她才会向帝君请命下凡抓妖,独自一人踏上行程寻找南虞山,意外的是碰到了陈观殊。还好,她总算找到了。 “我要你帮我找一个人。” “哦?”景凝挑眉,顿时来了兴趣,“什么人?” 她却答非所问:“是不是需要那个人的生辰八字?” 看来不愿意多说,景凝也不勉强,她说:“没错。生辰八字给我就行。” “死了很久的人也能找到吗?” “只要不是魂飞魄散,就算剩下一魂一魄我都能找到。不过,我不能保证他是妖魔鬼怪还是什么东西。但是,”景凝语气一顿,眼色霎时深邃犀利,“既然你能找上我,那就说明你知道我的条件。在必要时候,你必须得听命于我。” “可以。”这次答应得爽快,千霜把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纸条递给景凝,她慢条斯理接过来看,抬眸凝视千霜,同样递手给她,见千霜咬破手指,以血为墨利落地签下大名。待血契在自己手中生成,不容反悔,她才分与意味不明一笑。“你不怕我利用你吗?” 千霜问:“你会吗?” “这就很难说了。”景凝耸肩,突然笑道:“不过我对长得好看的姑娘,一向比较宽容。” 她转身挥挥手:“就这样吧,走了。” “等等。” 景凝驻足,身体未动,只微微侧颈等她说话。 “景凝姑娘,你与崇宁神君……” “你找的人,是你爱人还是你仇人?你愿意告诉我吗?”突如其来的问题将千霜问住,她一副恍然之状,收起脸上多余的情绪,不冷不热:“我明白了。” “他的为人我不好判断。喜欢上一个身份太高的人,他身边的任何人都会成为你的磨难。” “嘘!”景凝忽然转头示意她,刚刚她追随而来的那个声音又出现了,偏偏这时火灭了,仿佛是掐准了时机灭了一样。 “景凝姑娘?” “火不是我掐灭的。” 千霜戒心四起,黑暗中摸索到一面墙。她心生疑惑,怎么又是墙?火诀无法生效,她唯有垫脚用手查究,不出片刻,果然摸到了与大门相对那面墙上一模一样的符咒。 “是迷宫。” 身旁身后皆是打斗的声音,忽远忽近,方位不停变换,千霜无法分辨准确的位置,这时才发觉头顶上罩了一大片乌云。脚尖一点,她轻轻向上一跃,正好踩中墙。往下看去,率先入眼的是几只泛着银光的蝴蝶扑闪纷飞,借着这仅有的光芒,原来距离仅有一墙之隔,紧接着是碎了一地的骨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新黏合起来攻向景凝。每一招对准的不是喉咙就是心口,招招致命。 景凝反而应付得游刃有余。一脚就让它头身分离,不带喘息的第二脚碾碎了它的肋骨,剩下的腿骨心有不甘,尝试着接触其他的骨头。 “这东西可真是够邪门的。”千霜落在景凝身侧,就在两人都以为它会再度还原成原来的模样时,猝不及防的,对面冲出来一个疯疯癫癫的老人。与此同时,身后也来了人。景凝猛的转头往后看,刹那间银蝶回到她的耳朵上,化成由银丝将四只蝴蝶连接在一起的耳饰,栩栩如生。 并肩而立的两人分别一前一后的,一个飞身向前去救那位老人,就在千霜扑出去的同时,那段装死的腿骨亮出尖锐的断口,倏地与她擦身而过,一下子插入景凝的脖领处。 第6章 丹丘行宫 这动静着实不小。当顾弥尔三人依声寻来时便看到这样一幕,叫人不得不倒抽一口冷气。 景凝半躺在陈观殊身上,浑身鲜血淋漓,脖子上插着一截断骨,它吸食了景凝的血,使得骨头变成血红色,它从陈观殊的手中挣脱,再度还原为先前骷髅架子的模样。 唐棣吵吵嚷嚷地喊打喊杀,不等唐意跪到景凝身边,忽然冲出一群人,他们抢走千霜救下的老人,为首的中年人怒视着这几个不请自来的陌生人。 “你们是谁?为何贸然闯进我家?还伤了我家长辈?” 千霜道:“我们没有伤到这位老人家,是一个骷髅怪物闯入你家中,还伤了这位姑娘。” 中年人投来半信半疑的一瞥,在景凝和陈观殊身上打量一番,讥笑道:“好笑!明明是你们擅自闯入我陈府的迷宫之中,触碰了陷阱。什么骷髅怪物?我见都没见过,它在哪里?你指给我瞧瞧?” “什么屁话!你们眼瞎吗?它明明就在……”唐棣蓦地噤声,他不可置信地搜寻一遍又一遍,如眼前所见,骷髅人就这样光明正大地消失在所有人面前。“怎么可能?它刚刚明明还在这里的!” “行了,别演了。”中年人挥手无情下令,“把他们给我赶出去。” 几个家丁听令驱除他们,行为举止中火急火燎,顾忌这些人有武器在手,且都是一副不好惹的样子,尤其是抱着受伤的姑娘的那位男子,散发着杀气,家丁们被盯了一眼就头皮发麻,只得低下头,不敢太放肆。 陈府重新合上,从里面拴上门闩。 唐棣垂头丧气地坐在台阶上,刚抬头,陈观殊的身影就飞快掠了出去,很快不见踪影。他一声大哥未喊出口,听顾弥尔说:“景凝姑娘伤重,大哥就先走一步回丹丘了。” “那位老人,”顾弥尔闻声望她,千霜沉声道:“有问题。” “我看他们全家都有问题,脑子有问题。当这迷宫是什么宝藏吗?谁稀罕进那鬼地方……”唐棣怨声载道,想想还是觉得气,干脆执剑上前往大门上砍了一剑。 “千霜神官,你觉得那位老人有什么问题?”见顾弥尔神情认真,似是把她的话听入心了,千霜继续说:“他一出现,骷髅人就不见了。时机太恰巧了,迫不及待赶我们出去,不像是我们打扰了他们,反而是他们急于掩盖某些东西。总之,这只是我个人感觉。” “你的意思是说,陈府跟骷髅人是一伙的?” 千霜不置可否,只微微一笑告辞:“我还有任务在身,就不耽误各位了。” “慢走。” “喂!你叫什么名字?”噼啪一声,顾弥尔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唐棣拿剑敲在唐意的脚边,她正蜷腿坐着,听声仰头一看,翻了一个白眼又低下头。 唐棣气结。唐意故不耐烦扭头,显然不待见他。他更气了,“你!你什么态度啊?” 顾弥尔抬头眺望天色,眼下确实不便赶路,只能先找个地方住下,明早再动身回丹丘。 “好了,别吵了。” 顾弥尔不知道的是,当他们离开之后,陈府门前又来了几个人,一男一女,还有一个坐着轮椅的姑娘。 “你确定是这里吗?” “废话。你一路上都问多少遍了?”见轮椅上的人缓缓仰视着自己,眼中似有杀气,他只好稍微收敛一下语气里的不善,“我先声明,我并没有怕你。相信我好吧?我的追踪术万里挑一的好吗?” “刚刚你也是这么说的,可找到的却是一间坍塌的房子。” “我的追踪术是依靠气息的,能找到那个地方说明她曾经确实就在那里,那里确实有她的气息,不然我怎么可能……” “行了,别扯废话。秋灯,去敲门。” 被唤作秋灯的少女应声上前,敲过几次后没有任何回应,她说:“姑娘,这个时辰,应该是睡着了。” 旁边的男子贱兮兮地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说道:“不不不,不是这样,他们不会开的。” “长荷公子为何这样讲?” “因为这里闹鬼啊。任谁大半夜听到敲门的声音都不敢开门吧。”话音刚落,随之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长荷抱膝单腿原地踏步,连连呼痛,“你这个心狠手辣的死女人!” 轮椅姑娘神色自若地收回手杖,“谁叫你贱呢。” 秋灯语重心长道:“长荷公子,您若事先说明,翩竹姑娘不会这样对您的。” “她?”长荷气不打一处来,愤愤不平道:“要不是她,我至于在岛上当一个砌墙工吗?” 翩竹冷眼剐他,“要不是我,你现在还在岛上砌墙。” 长荷皮笑肉不笑:“我谢谢你啊。” 翩竹道:“不客气。回去之后把剩下的墙都砌了。” 秋灯问:“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不能指望他了,我们去丹丘。”翩竹瞥向旁边自言自语的长荷,似乎正在骂她。骤然提高声音,“别以为我没听见,过来帮我写一封信。” 长荷被吓了一跳,满脸怨色:“你不是嫌我字丑吗?” “反正又不是给我看。” “那是写给谁的?” “你少管。” “我问问怎么了?你不说我不写了。” 秋灯认真地推着轮椅看两人吵架,余光中瞥到不远处有一个男人,正目光灼灼地望着这边,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崇宁行宫,顾名思义就是崇宁神君的行宫,位于丹丘。说寺庙不像寺庙,说宫殿也不是宫殿。行宫分为前后两处,前面有崇宁神君的神像供香客上香祈祷,后面是住处。 “大嫂。” “大嫂,你在哪儿?” 后院的叫声此起彼伏,一道身影从东面掠到西边,从南边跑到北边,少年脚下生风,健步如飞。如此反复,掀起一片灰尘。 听在景凝如同魔音贯耳。她一手抄了一段树枝,挡在身前,整个人悄悄缩在后院高墙的角落里,另一只手偷偷捏诀施咒。这样的召唤她反复操作了十多次,几乎每个角落都有,可是什么都找不到。她泄气地撑着脸颊。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既不停地吸引着她,又不轻易让她找到原由。 “啊。”她连忙收声。不撑还好,一撑就把下颌那里的伤口给撕裂了,暗叹一声倒霉。不仅倒霉,而且还有一个倒霉孩子跟着。 眼下唐意不在身边,连备用的纸人也在她身上,景凝只得小心翼翼行事,不然一不小心把真身给暴露了,那才叫麻烦大了。 几度唉声叹气,心思千回百转,最后吐出一口长气。哪知左肩一重,仿佛多了什么东西,景凝慢慢回头,对上一双漆黑的大眼睛,脸上挂着天真烂漫的笑容。她顿时头皮发麻。 “大嫂,你想跟我玩捉迷藏吗?” 鬼要跟你玩!究竟是谁教出这么稀奇古怪的孩子?景凝凝固的脸色硬生生裂开一丝笑容:“没有,我就是…有点困。” “那你要多休息才行,大哥说你受伤了要好好休养。”说着少年扶她起来,苦口婆心道:“大哥临走时吩咐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你,你不能再乱跑了。” 回到屋里推开门,他走在前头突然转身一脸肃然,神情急转直下,眉开眼笑:“看!我给你做的饭。” 第7章 整蛊 桌上果然摆着几道……哦!景凝发现自己想太多了,是一道菜。她敷衍笑:“辛苦了,没想到你还会做饭啊。” 少年害羞地挠挠头:“没有啦!是三哥教过我。” “这是菜。”景凝指了指桌上,问道:“饭呢?” “啊?”少年脸色错愕,“我忘了。” 景凝强颜欢笑:“没事。菜也行。”总好过生啃胡萝卜。脑海刚闪过这个念头,果不其然,他从怀里掏出一根胡萝卜,洗都不洗直接上嘴。 他咬得十分欢快,景凝只好拿筷子夹起一块苦瓜,刚入口,登时双目圆睁。少年凑近问道:“好吃吧?” 景凝逐渐面目扭曲,马上吐了出来。“六一啊,你三哥是怎么教你的?” 六一一头雾水,关切询问:“是我做的不好吃吗?” 景凝道:“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做的?” 他徐徐道来:“三哥说苦瓜炒之前要先去苦味,加盐过水,我不记得是过冷水还是热水,我就用温水洗了一遍。对!还有盐,我不小心加多了,然后我又加了糖……”说着说着他忽然一阵颤栗,感觉一阵冷风吹过,后背凉飕飕的。 景凝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盯得六一心里直发毛,明明嘴角是翘着的,可脸上的怒气似乎蓄势待发。 “大…大嫂,你生气了吗?” “不对。”景凝向他勾勾手指,“你先坐下来。我说啊,你能不能别叫我大嫂?” 六一茫然道:“可是,你不是我大哥带回来的吗?” 景凝试图劝解:“我不说其他的。就说一件事,我跟你大哥的事,只是我跟他的事,跟你们没有关系,也就是说,你们不必插手。知道吗?” 六一仍是左右为难:“可是,我大哥的事,也是我二哥三哥四哥的事,不管是哪一个人,我们其他兄弟一定会出手相助的!”说完这句还比划了一下。 景凝语重心长:“可是现在并没有发生不好的事。” 六一坚决认为:“不行,我不能不管我大哥。而且有一句话叫长兄如父,长嫂如母。” 景凝微微俯身,压迫感迎面而来:“那就是说,你一定要这么叫我对吗?” 六一重重点头,他以为景凝终于妥协,不料她笑眯眯地把那盘苦瓜推到自己面前,语气温柔,腔调婉转:“来,我的乖儿子不能饿着,快把这菜给吃了。”完了还补上一句:“不要浪费食物哦,等你哥哥们回来我才好交代呢。” 一番拉扯,六一落败,本以为是柳暗花明,谁知是山穷水尽、死路一条。他含泪吃完一盘苦瓜,景凝以为他心有畏惧,不曾想,还是不死心地当一条小尾巴。 景凝哪有心力赶他,她的身体本来就不是真正的肉身,无法负担那些食物,一旦违背了这个事实,身体被毁是一回事,她的痛苦即使是换上新的纸人身体也无法脱离的。 行宫临近闭门,夜色已晚,香客寥寥无几。前殿大门前是一条长坡台阶,台阶之上有一个鼎式香炉,烟雾袅袅,不绝如缕。 长阶一侧坐着两个人,神情不约而同的相似,无精打采,提不起兴致。默不作声地待了一会儿,六一发现香炉的的烟雾整片地吹向这边,刚开始不在意,闻着闻着居然觉得味道还不错,他就猛的吸了一大口,结果就被呛到了。 “你们进来,我要关门了。” 六一回头一看,说话的正是山玉。 山玉的年龄与六一相差无几,但经历却大为不同。山玉小小年纪在外流浪,从猫狗嘴下夺食,吃过的苦不在少数,后来遇到陈观殊,将他收留在行宫里。而六一是从小被陈观殊当成弟弟养大的。论心性,两人就不在同一条水平线上,山玉要比六一可靠稳重多了。 “等等!等等啊!还有人呐。” 门来不及合上,远远就听到大呼小叫的,不出意外就是唐棣的声音。三人一列爬上长阶,叉着腰气喘吁吁。紧赶慢赶,他们还是足足花了两天时间才赶回来,这其中唐棣有说不尽的心酸,若是他们两兄弟的话,御剑飞行直接就飞回来了,哪里知道居然碰上一个法术低微、拿剑就晕的弱女子。能怎么办?只好将着就着了。 唐意第一时间奔到景凝身边嘘寒问暖。唐棣整个人跳到六一身上,兴奋地直扑地上打滚,山玉颔首向顾弥尔问候:“三公子近来可好?” 顾弥尔道:“我很好。山玉,这段时间大家不在,辛苦你了。” “这是山玉分内之事。” 顾弥尔点头,转身问候景凝:“景凝姑娘,你的伤好些了吗?” 景凝道:“挺好的。六一把我照顾得挺好的,没想到小小年纪还会做饭,嗯。味道挺特别的,听说是顾公子教的,看来你口味有点独特。” “真是失礼了。”顾弥尔微微一笑,侧头窥向一旁,“时间不早了,各自休息吧。” 唐棣和六一则是被拎到角落里接受盘问。 “你们两个,又做了什么偷偷摸摸的事?” “不说我也知道你们做了什么。” “平时我就不说你们了,明天你们负责打扫后院跟前殿,不打扫干净不准吃饭。” 一听这话,唐棣顿时哀嚎起来。“为什么啊?虽然是我们不对,但是她也没怎么样啊。” 顾弥尔脸色肃重:“你觉得是我罚你们好还是你们大哥回来罚你们比较好?” “我觉得等二哥回来比较好……”触及顾弥尔的眼神,唐棣嚣张的气焰立马被人拿捏住,他缩了缩脖子,“好的,我马上去睡觉,保证明天完成任务。”立下保证后夹着尾巴滚了。 六一后知后觉,他不像唐棣那样鬼精灵,干巴巴笑一声:“对不起。” 顾弥尔有些头痛,挥手让他赶紧回房。 然而此时,本应空无一人的前殿内,却立了一个人。神像光是底座就有半人高,冰冷的双目好似在俯视着一个轻而易举就能弄死的蝼蚁,好像下一刻就会冲下台,这般极具威慑力动摇不了景凝丝毫,就是这样的诡异恰恰令她更加在意。无论怎么看,这具神像与陈观殊并没有十分相像,于她而言,神像有一种神秘的吸引力,无时无刻不在呼唤着她。 她每往前一步,这种感受就越强烈。 前殿左右两边的柱子后面分别摆了一排烛火,蓦然感受了什么,微不可察的晃了一下。景凝抬手碰了碰下颌的伤口,居然完全痊愈了,她有点难以置信。 难道真的是神像的原因吗? 当她触及神像底座时,乍然一声咔嚓,神像顿时一分为二。缝隙逐渐扩大,变成一条通往地下的入口。直觉告诉景凝,这里面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惜并没有给她更多的探索时间。烛火通通灭掉,顷刻间陷入黑暗,景凝屏住呼吸。除她之外,这里还有别人。 “谁?”这是一个男声,听声辨认,似乎是从高处的横梁跳落地。足声越过右排的烛火而来,他发现了神像被人动过的痕迹,将其还原。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了他一下,开门之后,外面居然是一位坐着轮椅的姑娘。 他刚松懈下来的戒备心又提到嗓子眼。 “姑娘,我们已经闭门谢客了。请明天再来吧。”一个坐着轮椅的姑娘是如何从长坡台阶上来的?令人不得不生疑。 “神佛会将信徒拒之门外吗?” 他微微眯着双目,想探清面纱之下的真面目。试探道:“那你进来吧。” 那姑娘却说:“不必了。我只是来捐香火钱的。” 说着递给他一封信封。 不拜神不求佛却捐了香火钱?他神色狐疑地接过信封,捏着不厚,在手里掂量掂量,也不重。 只是片刻的时间,当他再度抬眼时,那姑娘不见了。不待人完全反应过来,一根长长的东西架到他的肩上,直指喉咙。 第8章 打起来了 对方不给他辨认武器的机会,冷声问:“叫什么名字?” “姑娘,你……” “说!”那东西怼到嗓子眼,他很怀疑这是一根棍子,道:“君以行。”正准备反手抢过去,结果对方抢先他一步,将他劈晕了。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人倒下,丢了棍子,冷冰冰地下判断:“废物。”弯身拿走信封,轮椅慢吞吞地拐弯,依靠手里的火符艰难找到功德箱,把信封塞进去。 “你在干什么?”她被吓了一跳,回头看人,脸色硬邦邦的,冷哼一声:“我干什么?我想弄死你。” “我就知道你想上位。”对方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这山主之位也没什么好的啊,” “少说废话,你从哪里出来的?” 景凝指着神像,如实道:“那里啊。” “我说你到底图他什么?”翩竹恨铁不成钢,一根一根地扒着手指,“地位吗?不是。钱财吗?也不是。脸吗?你要是喜欢长得好看的,随便找个男的,我给他画一张绝世无双的容貌,让你天天盯着他看就是了。快说啊,你到底看上他哪里了?” 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景凝斗她不过,只好举双手投降:“香火。我图他的香火行了吧。” 翩竹脸色一顿,语气酸溜溜的:“我给你画的纸人不行吗?” “行是行。随随便便一个小喽啰就能给我捅一刀。”景凝仰头指着下颌给她看,“你看!哦,伤口好了。” 翩竹道:“不就是香火吗?神像是吧?我给你造一个。” 真是空口说大话,景凝道:“呵呵。行行行,那你慢慢努力吧。” 闲话说完,言归正传。翩竹正言厉色:“跟我走。”话落,接下来一句她把景凝的退路堵死,“秋灯和长荷已经去找唐意了,我们约好在城外会面。” 好半天听不到身后的动静,翩竹以为景凝不愿意走,顿时沉着脸回头:“谢景凝!你走不走?”定睛一看,霎时熄声。 景凝闻息一动,从暗处拎出一个人,不急不躁:“以防万一,带个人质吧。” 六一睡眼惺忪,他只是半夜起来上茅厕,一时不慎摔了一跤,迷迷糊糊地对上景凝放大的脸,他脸上还有几分茫然,分不清梦境和现实,脱口而出一声娘。 “……” 景凝笑不出来了,咬牙切齿道:“乖儿子,听话!” 翩竹不说话了,眉头紧锁。 景凝的手法极其不温柔,跟抓小鸡似的,拎着六一的衣服跑,不是磕着他的脚就是撞到他的头。一路向西北方向,他们顺利出了城门,但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在野外遇到一个不速之客,简而言之,被人拦路了。 一路上颠簸总算把六一给颠清醒了。他慢悠悠地打了一个哈欠,这才发现自己不在床上,他大哥在前面不远处站着。此时月挂中天,夜色中一阵寒风吹过,冷得六一瑟瑟发抖,不明所以。“大哥,你怎么在这里?等等,我怎么在这里?这是哪里?”说完哈欠连天,一眨眼的功夫他直接以地为床以天为被倒下了,看来是真的很困。 一股剑弩拔张的气势迅速蔓延开来,明明两相对峙的是景凝与陈观殊,可翩竹的眼神比两位当事者还要恶劣,目露凶光盯着陈观殊,杀意不言而喻。惹得陈观殊不得不分出一个眼神看她。 翩竹扯了扯景凝的衣袖,道:“我觉得他这张脸也不怎么样,回去我给你画更好的。” 景凝道:“你现在说这话合适吗?我们打架呢。” 翩竹道:“那你们倒是打啊。看来看去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看对眼了。”一脸巴不得两个人打起来的模样,就差给景凝加油助威了。 景凝顿时无语凝噎。 无奈她依旧火力不减,继续火上浇油:“最近这阵子,不是追杀你就是给我设陷阱,你们两个是不久之前才认识的吧?你想想看,任谁都猜到出来他不怀好意了,他肯定是受令下来杀你的。” 是啊,任瞎子都看出来你在挑拨离间了。 翩竹这么一闹,本来云翻雨覆的眼神对决突然一反其道,武器都快亮出来了,硬生生给破坏了。 不仅景凝觉得没意思,连翩竹也这么觉得。怎么就没打起来呢?枉费她一番心思挑拨,真是太遗憾了。不过,接下来的对话如她所愿了。 景凝道:“你还打不打?不打我走了。” 陈观殊道:“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吗?” 景凝道:“没有啊,有什么好说的?” 陈观殊道:“你费尽心思就是为了进我的行宫,你拿走了什么?” 景凝道:“香火,我只是拿了香火而已。方圆百里,谁不馋你崇宁行宫的香火,我胆子就是比其他人大了一点点罢了。” 陈观殊道:“其他方面没什么要说的吗?” “其他方面?哪方面?我想想啊。”景凝一番冥思苦想,想到了什么,难以置信道:“这位兄弟,有些事情你情我愿的,你利用我我利用你,大家不都是心知肚明的吗?我一没劫你财二没偷你色,没必要揪着不放吧?” “你确实利用了我。”陈观殊黑着脸,怒目切齿:“但我没有利用你。” 景凝无奈摊手:“可是我都暗示你可以利用我了,你明明知道我的身份还装腔作势,我给你机会杀我,你完全趁此机会砍下我的人头回天庭立功。你怎么这么天真呢?”对于他这种不好好掌握机会的行为表示痛心疾首。 如此精彩绝伦,翩竹差点鼓掌叫好了。不对!她应该趁机煽风点火才对。“就是就是,这种没上进心的男人要不得。下一个会更好,啊不是!男人嘛,玩玩就好,不能认真。” 陈观殊气笑了,“所以是我的错?” 活脱脱一个被人抛弃的良家妇男,景凝瞪大眼睛,连忙把这个想法甩掉。“行行行,都是我的错行了吧。”语气一顿,突然发现事情的走势非常糟糕,赶紧掰回正轨:“少废话,打一架吧。” 见陈观殊眼中的杀气不似作伪,景凝也认真起来,架势都摆好了,正准备开打。哪知身后的人突然一个打岔,两人的杀势硬生生刹住,异口同声的不耐烦语气:“你又怎么了?”却见翩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的匕首,抵在睡得天昏地暗的六一的脑门上。 “敢动手,我就杀了他陪葬。” 一时之间,两人齐齐愣住了。 景凝不知道是吓到了还是惊到了,喃喃问道:“你不是巴不得我们打起来吗?” “那我再说一遍。”翩竹意识到自己把话说快了,没办法,只好气势汹汹地盯着陈观殊,“你敢动她我就杀了这小鬼!” 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景凝干脆就不打了,以作壁上观之状看戏,甚至提出建议:“你们俩继续吧。” 冷不防一道身影从天而降,平地一声雷:“你敢动手我就杀了她。”仔细一看,景凝惊了,这不是唐意吗?登时扭脸看翩竹,无声提问:“这就是你说的城外汇合?” 翩竹心说:“我怎么知道?要问应该问秋灯和长荷去。我就知道长荷那家伙办事不靠谱。”心中暗暗记下这笔账。 翩竹不肯落了下风,匕首在六一命脉处比划,扬声道:“你敢动她我就杀他。” 第9章 被挟持了 君以行终于看清了撂倒自己的人,是一个瘸腿姑娘没错,看起来二八芳龄,他寻思着又把年龄往上提了提,应该是不过二十岁的姑娘,没想到居然有两下子。 “你动手试试。” “你先动手试试啊!” 六一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好听到了君以行那句话,一阵恐慌过后,他欲哭无泪道:“二哥,她要是先动手,那我就死了呀。” “……”君以行稍作思索,换了一个措辞,“你放了我五弟,我也放了这位唐意姑娘。” 翩竹道:“我不信你,你先放人。” 君以行道:“我也不信你,你先放。” 双方各执己见,争论不下结果。 从城门掠出一道残影,可见速度之快。顾弥尔正好降落于所有人中间,顿时接受了一顿目光的审视。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旁边传来一个杀猪般的惨叫:“三哥!快救我啊!呜呜呜呜呜呜。” 顾弥尔道:“大家有话好好说。” 翩竹皱眉:“你谁啊?滚开,别打扰我们说话。” 君以行道:“三弟,这个时候你就不要当和事佬了。” 顾弥尔试图控场:“大家先冷静下来听我说。你们这样对峙下去是没有结果的,这样吧,我们同时交换人质,然后再好好坐下来说。大哥,你看这样怎么样?” 陈观殊脸色阴沉沉的,只盯着景凝。 顾弥尔好脾气地又问一遍:“景凝姑娘,你觉得怎么样?” 置身事外的景凝忽然被点名,她点头“哦,嗯。”对面那道目光炙热得令人无法忽视,她实在没忍住,问了一句:“不是吧?你还生气呢?别这么小肚鸡肠嘛!说不定,我们日后还能见一面呢是吧?” 陈观殊冷冷道:“气。杀你不足以泄愤。” “你是不是想着我会哄哄你?好吧,那我哄哄你。别生气了,再气我也不会说对不起的啦。”见他没有反应,景凝笑道:“那你就气着吧,千万别消气,气死最好。” 翩竹和君以行都应承了顾弥尔说的方式,其他人原地不动,只等唐意和六一两人各自慢慢交换位置。他们纷纷提心吊胆,担心对方突然反悔,又把人抢回去。 结果如顾弥尔所愿。两方人都没有再继续追究下去的意愿,各自后退,离开的离开,进城的进城回行宫。可是,唯有陈观殊不曾动摇一步,他对景凝说:“我们单独聊聊。” “别死缠烂打,”言简意赅的拒绝。“不聊。” 陈观殊道:“不是死缠烂打,是有些话想说。” 景凝有些诧异:“你想说什么?” 其余人知趣地退远,翩竹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地盯着,单是眼神足以将陈观殊五马分尸,她翻了个白眼,下一刻瞥到那个被她称之为废物的君以行。 对方饶有兴致地盯着她,活脱脱孔雀开屏的模样,生怕翩竹注意不到他。翩竹本能地感到嫌恶,冷眼回视,没多久她就受不了对方那种故作情意绵绵的神情,几乎作呕,连忙叫唐意给她调转方向。 翩竹等得焦躁,正好瞧见几个模糊的身影,火急火燎地奔来,由远及近,她忽然心生不妙,催唐意前去拦住他们。不料对方来得比想象中的更快,眼看着来不及了。 另一边,六一好奇地看着景凝倒在陈观殊怀里,然后就被顾弥尔捂住眼睛,并教导道:“六一,下次再看到这样的情况,你一定明白一句话: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知道吗?” 六一似懂非懂点点头。 他们哪里知道,看似亲密无间的两人,实则一触即发、刀光剑影。景凝全身像是被施了咒,浑身无力。陈观殊见状,更加肯定:“你果然打开了神像的机关,进去看到了什么?”他一边说一边温柔地拂去景凝脸庞的碎发。 景凝气得七窍生烟,奈何使不上力气,只能恶狠狠地瞪着他:“给我设陷阱,你真的可以去死了。” 陈观殊轻声细语:“不行。既然你都看到了,那更加不能离开我身边。再说了,你这张脸,我真的很喜欢。” 景凝继续骂道:“假正人君子!疯子!变态!去死!” 陈观殊从容不迫地接受了她的臭骂,“我错过了一次杀你的机会,还让你看到了神像里的东西。如你所言,我只是掌握了利用你的机会而已。” 景凝瞪大眼睛,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她唯有闭目以示自己的不高兴。片刻未过,她听到一阵惊天动地的骚乱,还有一个唯恐不乱的声音,这声音她一听就知道是谁。没有拒绝陈观殊的搀扶,哪怕是半死不活的她也要爬起来看一眼罪魁祸首。 此情此景,状况非常不妙。 长荷不知从哪里匆匆奔近,手持长剑,纵身跃起,再挥剑劈下,谁也没伤着,反倒是掀起一片乱草纷飞。这就算了,偏偏他旁边的秋灯还挟持着唐棣,加上他众目睽睽之下口出狂言,可谓之嚣张跋扈。 言罢,立刻陷入一片死寂,一顿折腾后好不容易相安无事的场面再度失去控制。 长荷不明就里,往周围打量一番,目光分别在脸色冷沉的翩竹、神情不善的君以行以及被陈观殊打横抱着却没有任何反抗的景凝身上一一扫过,脑中顿时有了画面,将其串成一件事,认为在他到达之前已经发生了一些不太妙的事情,当即往对面呵斥道:“快放开她,不然我就杀了这个姓杨的小子。” 唐棣颠簸了一路吐得脸色苍白,一听这话整个人炸了:“说了一百遍小爷姓唐!姓唐!” 长荷头也不回:“老子管你姓杨还是姓唐,人能派上用场就行。” 唐棣此刻仗着有人为自己撑腰,立马鬼哭狼嚎的告状:“哥啊,几位哥哥。这个疯子把我绑了,还抢我的剑,太嚣张了,你们要替我讨回公道啊呜呜呜呜…” 秋灯适时地往他嘴里塞了一团布,止住他的声音。 翩竹看了一眼落在陈观殊手里的景凝,心头五味杂陈,不知是该把长荷骂一顿还是夸一句,两种做法貌似都不对劲。她叹了一口气:“换人吧。” 众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放到陈观殊身上,翩竹微眯着眼,语气有几分危险:“怎么?你不要你兄弟了?”正好窥到景凝意味不明的眼神,她眉头刚蹙,耳边就传来唐棣的嗷嗷大哭,连嘴里那团布都没能影响他的声喉。 “要。怎么能不要?”说着,君以行不忘对陈观殊使一个眼神,“大哥你说是吧?” 陈观殊道:“换。” 景凝仰头注视他,勾唇浅笑:“我也觉得应该换。陈观殊,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要不要听?”不等陈观殊的回应,她擅自勾住他的后颈往上仰,附到他耳边,轻轻道:“我没有中计,是你被骗了。” 陈观殊的脸色霎时沉了下去,说时迟那时快,君以行的身影已经掠了出去,直奔唐棣而去,当即一掌将要劈晕,翩竹的声音比他更快:“秋灯,松手放人,退后!” 而长荷被顾弥尔缠住,分身乏术。 陈观殊仍然抱着景凝,等他领略明白那句话时已经迟了,双手一轻,一个活生生的人居然在他目下变成了一张纸人。 一道的红色的身影飞近落单的六一,正是用了金蝉脱壳之计脱身的景凝。她扼住六一的双手,将其擒获,旋身往回跑,与带走唐棣的君以行擦身而过。这一连串的动作完成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景凝双脚落地,接过唐意及时递来的纸人,很快恢复如初,没有破绽。 其他人或许没有机会窥探到景凝的真面目,而君以行确确实实看得一清二楚,哪怕仅有一眼。 第10章 流言蜚语 一身红衣鲜艳夺目,双目为白瞳,尤其是右眼尾下方的印记,像是直接用利器划了两刀,相交成叉,加上夜色暗淡,本是极为渗人的,可当这些差错出现在景凝那张脸上的时候,实在无法叫人生厌。 此时不容他们多想,一阵撼天动地的动乱,地面仿佛剧烈摇晃了一下,不消片刻,从脚下升起一个个面目狰狞、断手断脚,甚至有身无头的东西。君以行稍微辨认了几眼,确实是孤魂野鬼无疑。 这些东西怎么会忽然出现? 结合他方才所见,很难不怀疑此番怪异现象与景凝有关。 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鬼魂,对面的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显而易见,这些鬼压根就是召唤出来拖陈观殊等人的后腿的,以免妨碍他们的退路。 陈观殊脸上风平浪静,任谁也看不出他内心的想法,淡声道:“不必追了。” 君以行闻声顿足:“那六一怎么办?” 深黑的眼眸落到手上那张纸人上,他眉头皱了皱:“她不会杀六一的。之所以把人带走,是怕我留有后手威胁到她,如此罢了。” 君以行还想再问。顾弥尔接话:“六一那跳脱的性子,指不定是谁受罪。别忧了。” 颍川城外的一条山道上,路边搭了一个棚子,是一家小店,供上下山的人歇脚的。此际天色大明,座无虚席,显得有些拥挤。 这来来往往的人,不乏有一些修仙者,吵吵嚷嚷,这种地方,打听事情是最适合不过的了。 “…你们听说了没有?五百年一次的厄运就要降临,不但妖魔鬼怪暴动,连修仙的都加速赶往上仙津。可怜我们这些小人物,没有法术傍身就罢,惨就惨在生不逢时啊。” “厄运降临,去了上仙津又有什么用?只要你的脚踩着这片土地就逃不掉的。” “哎呀你不懂。你知道上仙津是什么地方吗?那是不论凡人还是妖怪都可以点化成仙的地方,只要升了仙,不但可以平步青云,还能一举摆脱这个令人惶恐不安的灾难。两全其美啊。” 另外一个人反驳道:“你懂什么?你以为成仙是一步登天的事吗?神仙可不是随便说说就能当的。想成仙你得有仙缘,不然你就算去了上仙津也没有用,白忙活一场。” “这年头啊,还是自己顾好自己吧,求神拜佛有什么用?” 很快地,这番谈话又被别的声音掩盖下去了。 “……这件事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我就随便说说,你们可别当真啊。” “别吊人胃口了,你快点说给我们听听。” “就是就是。” “那你们可听好了,我接下来要说的事,绝对把你们吓尿。” “你小子少装腔作势,再不说我们可不听了啊。” “你们别急啊。听我慢慢说,我考考大家,你们知道神界当今是哪一位帝君主宰吗?” 其他人几个人纷纷摇头说不知。 “天原帝君,本名叫周伯恭。他的父亲就是千年前大名鼎鼎的战神,前任帝君死后他就继位了。但是。”这人故意停了一会,又接着说:“他继位没多久,竟将他母亲娶为后。” 此话一出,不仅同桌的几位惊了,连竖起耳朵悄悄听墙角的长荷都没忍住,入口的酒水尽数喷出,呛得连声咳嗽。 “胡说八道吧你!” “怎么会如此离谱的事,堂堂一位帝君怎会做出如此不顾人伦的事,定是你道听途说、东拼西凑,瞎扯的故事。” 见几位同行者不信,那人道:“是真的。” 其中一人说:“我不这么认为。无穴不来风。我比较好奇的是你如何得知这么隐秘的事?” “我从一本话本上看到的。” “切!那一定是假的。现在哪个人写话本不是胡编乱造的,简直无中生有,没有逻辑可言,把人当傻子。” “算了。喝酒喝酒,不提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了。” 长荷仍处于震惊当中,久久不能回神。 “这是真的假的?” 无人理睬他。 长荷绞尽脑汁发挥想象,视线在翩竹和景凝身上左右变换:“因为你们两个知道了神界的隐秘,所以帝君才会派我的族人潜伏到岛上,在适当时机一击毙命,灭你们的口。对不对?” 景凝任由他自说自话,反手将正在卖力吃面的六一按到碗里去。长荷愣了一下,十分怀疑她是在警告自己,连忙闭嘴。 六一委屈极了,“我就是太饿了。” 帽檐挡住了景凝的视线,由始至终都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吃东西。翩竹连眼神不曾移动过,气氛顿时陷入一种诡异,六一忽然不敢再说话,唐意给他一张手帕:“低头擦一下吧。” “实在不好意思,这位客官,让您久等了,您进来我帮您挪一下位置。”店家见这位一身装扮不菲且脸色暴风雨骤来的客人站了有一刻钟,小跑着出去,没想到这位二话不说就将他踹飞,整个人摔到一旁的树下,熙熙攘攘的小店一下子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地望向门外一脸戾气的男子。硬朗的五官加上阴郁的神情,看起来非常不好惹。 食客中闯荡江湖的大有人在,有几个好勇斗狠的人啪地一声放下筷子,其中一个大块头站出来,“臭小子,你找死!”说完高举拳头挥了出去,男子只是稍微侧身,他就扑了空。 这一举实在令大块头恼火,站起来活动一下身体,整个人朝男子冲去,打算拿自己最擅长的力量做博弈。可他万万想不到对方单是一只手就拿捏住自己,那只手按住他光秃秃的脑袋,然后移至他的臂膀,再到手肘。 一声凄厉的惨叫。 大块头跪在地上,他的右手被男子扭断了,额头上冷汗狂飙,疼得面容扭曲。 如此一番,食客们似乎被震住了。 “刚刚,是谁在说话?” 冰冷的视线横扫一圈,犹如冰冷的利器削过每一个人的脸庞,大家噤若寒蝉,缄默无言。 “是谁在说神界的事?” “选择一个人死还是所有人都死?” 有些贪生怕死的人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泣不成声:哀求“大侠饶命啊,我们真的没有说过这种话!” “你来说。”男子挥出长矛,直指一位身躯佝偻萎缩的中年男子,“是谁说的?” 中年男子惊慌失色,大喊道:“不是我说的!我不知道!我只是赶着进山打猎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是谁。”一个突兀的女声响起,“是他。”不知是心虚还是惊吓所致,先前大言不惭、滔滔不绝的男子此时吓得跪地求饶,顷刻之间,他便死在长矛之下。 事已至此,告一段落。 一行人继续上路,前往码头。 长荷喋喋不休地谈论着那件事。“神界的人也太嚣张了吧,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说杀人就杀人。” “忠心耿耿的走狗罢了。”翩竹忽然插了一句,长荷立马道:“你看你看,我就说你们两个绝对知道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翩竹道:“少说废话,抓紧时间赶回岛上,你尽快给她做一对镜片出来。” 这个她不言而喻。说到这事,长荷一肚子苦水,一个没忍住,破罐子破摔了,“我说谢景凝,你能不能好好珍惜你的镜片?你知道这玩意有多难做吗?我每次做得有多辛苦你知道吗?” 翩竹脸上看似风平浪静,却是隐隐的威胁:“要么回去做镜片,要么回去砌墙。” “切!”长荷哪里会怕她,架都不知道打了几回。忽然察觉袖子动了动,他回头对上六一的无辜大眼睛,“…她…为什么会看不见?” 第11章 上岛 “这个嘛。说实话,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已经看不见了,至于为什么看不见我也不知道。你可以自己问她。”话音一转,他自来熟地揽住六一的肩膀:“你是不是认识拿着长矛的男人?” 六一如实道:“有点眼熟,我不知道他是谁。” 长荷道:“怪不得。” 六一道:“为什么怪不得?” 长荷笑了笑,一本正经的解释道:“你大哥是天神,那个长矛怪也是天神,她刚才这么做大概是不想长矛怪把你认出来,在帮你呢。你得谢谢她。” “你别看她表面上不太正经,内心可冷漠啊不对!心里面可热情了,相当会折磨人,说错了,是相当会照顾人。你别担心,她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你记得要报复……是报答,你要好好报答她。知道吗?” 听着这番胡说八道,唐意和秋灯相视无言,嘴角颤了颤。 六一居然一脸感动地信了他的鬼话。转头望到前方领头的景凝,心中好奇得很,她明明看不到,是怎么做到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障碍的?回想起那双白瞳,不带一丝情感,一边给人以冰冷刺骨的生人勿近之感,一边又吸引着旁人无法控制地陷进去。 所以,他大哥会喜欢大嫂是因为她脸好看,眼睛也好看。六一自认为终于把事情想通了,恍然大悟状:“原来是这样的。” “你说什么?”长荷问他时,他毫不保留一骨碌全说了。 长荷一脸同情:“你大哥真惨。” 六一笑眯眯:“二哥这叫先下手为强。我大哥真厉害。” 长荷附和:“是啊。你大哥真惨。” 六一反应慢吞吞:“你听错了。我说的是我大哥真厉害。” 沉默了一路,景凝缓缓道:“那个女人的声音,我知道是谁了。” 翩竹一时反应不过来:“谁?” 景凝沉声道:“早上那家店。” 这样一讲,翩竹反复回味,似乎真的有几分耳熟,她细细一想,当时整个店里,除了他们这桌之外,其他的要么是壮汉大块头,要么是瘦弱书生。这个突兀的女声只能说是凭空出现的,要说目的其实是没有,完全是声音的主人唯恐天下不乱的性格使然罢了。最终将身份敲定在某个人身上。“是她。” “近百年不见,你不说我都忘了她的声音。不过,千里迢迢跑来这里,她想干什么?” 景凝轻轻一笑:“她想说的是,我们可以启程去一趟那个地方了。” 翩竹道:“至少先回岛上一趟。” 景凝道:“嗯。” 临近码头,就在这时,一个影子从树林里飘出来,他向景凝等人拱手:“姑娘,实在对不住了。那天在码头上,姑娘其实是能看到我的,对吗?” 景凝蹙眉:“你就为了这么一个问题,跟了我这么久?” “在下元幼安。”顿了顿,他继续说:“我……对不起,我不知道飘荡了多久,能看到我的不是鬼就是妖,不是怕我就是欺我辱我,你第一个将我当成一个普通路过的平常人,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人了。” 景凝道:“你这样的孤魂野鬼多了去了,既然你飘荡已久,那么再花点时间自己找个道士助你早日投胎吧,别再乱跑了。” 元幼安急道:“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姑娘,你能不能帮帮我?” 景凝不耐:“你是死了,不是瞎了,睁眼看看,我不是什么大善人。” 这时候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插进来,“魂气归天,形魄归地。” 景凝一听这声音就不好了,回头一看,道:“怎么又是你?” 老瞎子笑呵呵:“姑娘,我们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景凝不屑:“得了,你打算给一个孤魂野鬼算命吗?” 老瞎子笑呵呵地看向元幼安,他的眼珠子都没了,只剩两个大窟窿,看起来极为恐怖。他说:“也不是不可以。”他转了两圈,最后停留在一个方向,微微侧头面向景凝,表情有几分故弄玄虚之意。“年轻人,形魄完好,魂气仍在,此乃幸事啊。” 景凝拧眉,那不就是永庄城的方向吗? 翩竹瞧二人你来我往地,颇有几分不悦,道:“这老头是谁?” 老瞎子神秘兮兮道:“不可说,不可说。有缘会再见的。”说完他交给景凝一张纸,说是元幼安的过往,瞥了一眼长荷,哼着小曲离开了。 长荷只觉莫名其妙:“装神弄鬼。” 踏上小艇的那一刻,六一只觉新奇,一刻钟之后他就承受不住了,扒着船吐的稀里哗啦,幸好长荷有先见之明,将事先备好的木盆递给他。以一副过来人的模样给六一传授经验:“没事,多吐几次就习惯了。” 小艇整整行驶了一个时辰,到达岸上时已经天黑了。 这座岛单是外观而言,可以说是一座凸起的高山。仰头望上,只不过一座平平无奇的荒山罢了,看似荒凉,一脚踏进去就会发现其中的门道。第一感受就是凉飕飕的,伸手不见五指,到处阴森森,再往里走,有了微弱的亮光,依稀可以看到不远处起伏不定的屋脊。灯火通明,吵闹声络绎不绝、纷至沓来,一下子把六一心里的忧愁冲淡了。 他刚扭头就看到景凝脚下一拐,往相反的方向去了,想跟上却被翩竹拦住去路,她偏了偏头,示意六一的后方:“你应该去的地方,在那里。” 桃源。 此处楼房的外观大都一致,为避免有人弄错,或者是无法辨认自己的住所,唯有以桃源入口处的空地为中心分出东南西北,再以方向为首,排列的顺序为尾来区分每一座楼。 例如映入眼帘的第一座半塌半立的楼房处于正北方,是以北一所为名。楼与楼之间的二楼都有一排长廊为衔接,几乎将桃源之内所有的楼房都接通了。 眼下满地狼藉,极像刚打过一仗。半个时辰前在小艇扬言要挺六一的人,早就借机偷偷溜走了,不知去向。 与桃源方向相反的地方,名副其实的禁地,相比前者,更为冷清阴森。景凝穿过曲折萦纡的长廊,停在一间牢笼前,里面黑乎乎、静悄悄的。似乎是听到了动静,里面传出水声,伴随着一个沙哑的声音。 “你来了。” 景凝不予理睬,念出一道口诀,顿时四周燃起熊熊烈火,照亮整座牢笼。原来,说话的人站在中间的一块石头上,无处遁形,脚下四周围都是水,水面上不时地涌出黑色的泡沫。这是一座危机四伏的水牢。 景凝不间断地掐出第二道指诀,声随诀落,风随诀起,吹落了她的披风,现出白瞳。一道痛苦的叫声紧随其后,那人的身形正慢慢地一分为二。不出半晌,分裂出来的另外一个阴影逐渐现形,没有坚持多久,很快便合二为一了。 他气喘吁吁地瘫倒在石头上,艰难出声:“…看来…你…你成功了。” 景凝道:“不。还差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他问:“是什么?” 景凝不答。他继续道:“跟我说说话吧。岛上来客人了是吗?” “收起你的小心思。” 景凝走后,他忽然疯狂大叫,然后笑了起来,声音回荡整个长廊。 “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六一听到求救声,从房里探出脑袋东张西望,一只手把他按了回去,抬眸一看,是景凝。 “赶紧睡觉。” “可是我听到有人在喊救命…” “不关你的事,快睡。” “哦,好吧。”六一只好乖乖合上门,远处的尖叫声仍不绝于耳,实在叫人抓心挠肺。 从长廊一路走下台阶,人头攒动。不过,这个人头可不是普通的人头,而是骷髅头。他们似乎在将什么东西团团围住,惨叫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有人眼尖瞧见景凝的身影,撕心裂肺地朝她骂。 “你这个杀千刀的女魔头!” “我们誓死不从,绝不低头。” 景凝摊了摊手表示各位随意,在那群人期待的目光中随即悠哉悠哉地走上对面二楼。因为北一所坍塌的原由,北二所所处位置便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空地上的惨状,楼上还有看戏的翩竹,她抬手招呼秋灯去把长荷叫来。 秋灯说:“唐意去叫了,但是他不肯出来。” 翩竹道:“怂包。” 那群人终于坚持不住了,声泪俱下地痛哭求饶:“求求您,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救救我们!” “我受不了了,放过我吧。” 这些没有皮肉的怪物不停地爬到他们的身上,先不说恶心,怪物不是杀他们,也不是以他们为食,而是一口一口地咬在身体上,一顿折腾,身体上没有一处是完好无缺的。 这种折磨,从精神上瓦解他们的意志。 “好了。”景凝撑着脸浅笑发话:“大家退下吧。” 此话一出,骷髅人听话地转身,走了几步后,把先前丢在地上的人皮重新披回身上,一瞬间恢复成人模狗样。与真人一般无二。 “要杀要剐随你便……呜呜呜。”刚脱离苦海的一群人虚脱地坐在地上,其中一个人骤然骂出口,被人及时捂住嘴。 听到这话,景凝倒是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更好笑:“是你们费尽心思想要夺我的地盘,还要杀我灭口,我大发善心留你们一口气。怎么了?趁我不在,偷偷画了岛上的地图,想送出去给谁呢?还是送回东溟?我看在某个人的份上,不想再造杀孽。你们最好别再挑战我的底线,下次,我就扒了你们的皮,煮了你们的肉,拆了你们的骨头。” 自从东溟人偷偷上岛之后,哪哪都倒霉,等他们意识到自己被耍得团团转时,景凝已经当他们是取乐子的笑料了。眼下见她脸色不似作假,大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第12章 说好去当卧底的,他是不是叛变了? “说好去当卧底的,他是不是叛变了?” “肯定是叛变了!” “比起我们这样被那个女魔头捉弄,在她身边随便捞个位置吃好喝好,哪个更好更舒服显而易见。”说完唉声叹气的。 “不行!我要去找他问个清楚。” 一个死气沉沉的声音道:“行了,我去。” 其余人纷纷制止:“不行,您是族长,是我们定心石,您得留下来领导我们。这件事让我们年轻人去就行了。” “族长,您不能去啊。” “是啊是啊。” 虽然大家垂头丧气、萎靡不振的样子,但一提到这些赴汤蹈火的事,个个都义无反顾地挺身而出。 老族长沉声道:“行了,谁都别争,我自己一个人去。我是老了,但还没老到走不动路。一个两个的,生怕我坏事。” “没有这回事,族长。” “既然您这么坚持,那我们两个掩护您过去。” 此时他们所在的这座楼位于桃源边缘,比较偏僻,几乎没有任何人把守,周围也无人看管,所以他们才可以一次又一次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寅时刚过,天色漆黑,四周一片死寂。 本来长荷睡得正香,突如其来哐当一响,吓得他当即醒过来了,双目登时清明。等看到老人蹑手蹑脚推门而入时,更是大吃一惊。药炉里的熊熊烈火照亮了来人的脸。 “族长!您怎么来了?” 长荷赶紧给老人找了一张凳子坐下。 这栋楼是长荷刚住下不久,至于搬了几次他自己都不记得了。他平时喜欢捣鼓一些有的没的东西,加上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给景凝做镜片,入目皆是乱七八糟的。 “我听说你出过岛,我们这些身强力壮的年轻人都被困在岛上,族里只剩下一些老弱妇孺,想着你会不会回东溟看一眼。” 长荷顿时面露愧色。 老人似乎注意不到他的神情,继续说道:“本来以为派你去接近她,能有机会找到她的弱点,可是现在你都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大家都对你很失望。你老实回答我,你,是不是有异心了?” 长荷耷拉着脑袋,踟蹰良久,他缓缓道:“族长,难道我们非要把厄运散播到人间吗?杀死景凝,夺走南虞山,再把厄运散播出去。这样做是对的吗?” 老人面色凝重:“长荷,这事由不得我们。如果我们不做,那全族人都得死。你明白吗?” 长荷非常不解:“为什么非要这么做?五百年前,我们族里的祖先是不是也做这样的事?” “你不需要知道这么多。”老人交给长荷一个木盒子,“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我不知道怎么做。您有没有想过,我们现在是在别人的地盘上盘算着怎么去算计别人,万一人家知道,大家会是什么样的下场?”长荷顿了顿,稍微收敛了一下急躁的语气,“为什么大家不能死了这条心呢?” “你!”老人直接站起来气急败坏地指责道:“你果然是背叛我们,背叛东溟了!” 长荷沉声道:“厄运降临,想寻一处避灾挡祸。我们当初以这样的理由来到岛上的,后来呢?您也看到了,也亲身经历了,这不是我们的地方,是别人的地方。人家只要勾勾手指头就知道我们在干什么,我们是没办法抢到这座岛的。杀掉景凝、散播厄运到人间,搞得民不聊生,对我们究竟有什么好处?族长,我求您醒醒吧。” “是。我这样的行为在你们看来就是背叛,就是欺师灭祖。可是,我不想被卷进这种纠纷里,更不想看到我的族人自寻死路、自取灭亡。” “族长,您可以告诉我,那个人究竟是谁?五百年前同样的厄运散播,是不是跟那个人有关?” 老人不愿多说:“反正你办好这事。”丢下一句话就走了。 次日一早,地动山摇的一声巨响震醒了岛上的人,有些人火急火燎地冲出来问怎么回事。一番分析过后,原来是药炉又炸了,寒暄几句若无其事地回屋了。显然是司空见惯的模样。 长荷艰难从一片残败的瓦砾中爬起来,抹了一把乌漆嘛黑的脸,朝对面的楼上打招呼:“这么早。” 翩竹看都不看他,侧头问秋灯:“景凝呢?怎么一大早就不在房里?” 秋灯道:“我也没有看到唐意,可以去后山看看。” 翩竹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凝。只是一个表情,秋灯就知道她的想法,推着轮椅往楼梯去。正好碰上兴冲冲爬上来的长荷。 “快看快看!这是什么?” 翩竹一口打断他,道:“推我下楼。” 为了方便翩竹下楼,桃源里每一栋房子的楼梯都有夹带一个滑坡,虽然有点危险,只要旁边有人看着,那就不算什么。 “不急不急,听我说。”长荷一脸神秘:“我制出一种药丸,可以改善景凝眼睛的毛病。”说完,他伸出手,缓缓张开五指,手心里躺着一颗圆圆滚滚的黑色丸子。 “你闷声捣鼓了一晚上就是在做这个玩意?” “是啊。怎么样?” 翩竹神色不变:“差强人意。” 长荷哭丧着脸,试图挣扎:“总得先试试嘛。”见秋灯欲言又止,以为她被自己说动了,鼓动她开口,“你也这么觉得,是不是?” 秋灯道:“长荷公子,您又忘了。山主根本没办法吃东西的。” 闻言,长荷微怔。 不待他多想,二人已经率先一步下楼,打算绕过山脚前往后山。 路上,翩竹忽然问他,“你知道景凝为什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吗?” 长荷摇头说不知道。 听她笑了一声,细细品味一番,其中的语气不似真笑,反而有几分黯然伤神。这样的翩竹可不常见,换平时,长荷早就取笑她了。此时却没有这般兴致。因为他的心中隐隐有了一个很沉重的猜测,压得心口喘不过气来。 “我本来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走路,景凝有宠爱她的父母,我们都有各自的人生。我跟她认识很久很久了,刚开始我们之间并不熟悉,仅仅是泛泛之交。在厄运降临之际,我为了逃跑摔断双腿。那一天,我亲眼目睹她活生生被厄运蚕食身体,直到走火入魔。” “我们原本都是世间千千万万中一个渺小的存在,如果可以光明磊落地活着,没有人愿意当苟且偷生的蝼蚁,卑贱、为了活下来不惜一切代价。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不分种族,生来就是黑暗的。” “在五百年前,我万万不会想到,两个萍水相逢的人,会成为相依为命、彼此依靠的人。” 果然如此,长荷的心沉了下去。要说之前,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如此执着于挖坑给自己埋土里,现在他明白了,他是最没有资格质疑的那个人。 一段路走到一半,长荷萌生怯意,嘴唇翕动,半吞半吐。 忽然,前方传来唐意喜出望外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犹疑不决。 “你们快来,我种的番薯开花结果了!” 随声望去,唐意蹲在地上刨土,景凝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掸去衣服上的土,她脚下有一个巨大的土坑。 “姑娘,幸好您挖得偏了些,不然吃不上番薯了。” 长荷驻足不前,他不敢看景凝那双白瞳,丝毫没有察觉到手心的药丸已经被自己捏碎了,只垂头怏怏道:“我想回去尽快把镜片做出来。”说完匆匆离去。 待秋灯推着翩竹走近了些,景凝奇怪地问道:“他怎么了?” 第13章 又给我炸了一栋 翩竹对着她脚下的土坑仔细描摹,大小正好是正常人的身形,她不答反问:“你又躺了一晚?” “是啊是啊。”显而易见的事,景凝懒得细说,又问了一遍:“你是不是跟长荷说了什么?把他吓成这样。” “没什么。”翩竹不以为然:“只是简单给他描述了我们的过去。” 这个简单究竟有多简单,蕴藏了什么样的心思,景凝不用猜都知道。又听到她说:“有些人需要一些特别的敲打方式,才会选择臣服。” “我不需要谁的臣服。”景凝的眼眸酝酿起一股冷色,淡淡道:“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可以永远地臣服于另外一个人。” 奈何翩竹很固执,冷着脸看她。 坚持了片刻,景凝只好缴械投降:“行。你喜欢怎么做就怎么做,随你。” 唐意和秋灯脸上眉飞色舞,各自揣了一怀的番薯。于是,翩竹理直气壮地使唤景凝,“推我回去。”末了,她还不忘踩一把陈观殊:“看来他的香火也不怎么样,白忙活一场。” 可不是白忙活一场?景凝从丹丘走一趟回来之后,还是得躺土坑里。 一行四人原路返回,从山脚下走,势必要经过岸边。此时海面上一片白茫茫,随眼一望,不远处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似乎是在钓鱼。只是习以为常的小事,今日却不同寻常。 一个欣喜若狂的声音吸引了四人的注意。 “我钓到鱼了!” 循声望去,唐意有些惊诧:“这不是六一吗?” 是六一没错,与其同行的还有三个中年人,四个人齐齐摆着凳子坐在岸上,只有六一率先钓到了一条小鱼,他把鱼装进鱼篓里,重新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等下一条鱼儿上钩。 翩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们,道:“这不是适应得挺好吗?” 景凝道:“由他去吧。” 就这样,两方人互不干涉。回到桃源后,由于坍塌的那座楼十分显眼,景凝虽然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但是她几乎很快就察觉到异样,当即黑着脸:“又给我炸了一栋?!究竟是谁给谁当苦力啊?长荷你给我滚出来!” “你大爷的!你知不知道建一栋楼有多辛苦?你他娘的当我岛上的人都是免费的苦力吗?看我不弄死你。” 唐意和秋灯,加上翩竹好不容易才把处于暴怒中的景凝给拉住,给她顺气熄火。 翩竹哄孩子似的跟她说:“放心。我一定会亲自监督他重新把墙给砌回来的。” 景凝挥了挥手,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怏怏不乐地走到两棵粗壮的大树下,一屁股坐在秋千上,有气无力道:“别管我了,让我睡吧。”撒手一挥,召来一张硕大无比的芭蕉叶,直接迎面盖到她的身上。 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傍晚,岛上的天气一向阴沉沉的,突如其来的大雨打得人措手不及,还在屋外的人匆匆奔回家。景凝睡得正沉,忽然感觉有人把她身上的芭蕉叶给抽走了,雨水毫不留情地扑打在她的脸上、身上,一个没注意把自己给呛醒了。 六一两只手撑着叶子把今天刚结交的三位忘年之交送回家中,途中芭蕉叶不慎裂开了,冒着大雨跑回他住的南二所,卸下鱼篓,满意地欣赏着自己一整天的收获。 笑容一顿,六一陡然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腥味,想起唐意告诉过他这里有浴堂,可是忘了问位置。纠结片刻,他只好去走廊尽头敲响房门,好半天无人回应。下楼的时候碰到一个陌生面孔,对方似乎看破他的窘迫,邀他一起去浴堂。恰好这时雨停了。 六一连忙道谢。 从面孔上看,这人年龄应该二十左右,面无血色,大概是这岛上常年不见阳光的缘故。 二人互报姓名。原来年轻人叫元幼安,常年身体不好,极少出门,只是偶尔晚上的时候出来走走。他没有朋友,却与六一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两人的谈话内容从天南地北辗转到神仙妖怪,六一对这方面有几分见识,元幼安听得津津有味。不一会儿就到了浴堂。 外观与其他房屋别无二致,推门进去,右手边有一个柜台,掌柜的昏昏欲睡,头顶的墙上挂着一块板子,写着:洗一次澡一个铜钱。字迹潦草,其字之大板块几乎写不下。 元幼安往箱子里投了两块铜钱,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我们这里的人几乎没有出过岛,掌柜是岛上的老人了,他的愿望就是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所以先攒钱,等有机会就出岛。” 掀开帘子后六一发现,这并不是丹丘常见的澡堂,这里根本就是一眼温泉。此处不仅是桃源的最深处,还是整座山的中心。 这个时候人挺多的。元幼安带着六一下水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 “你们山主对你们不好吗?为什么不让你们出去?”经过今天白天,从那三位忘年之交的口中,对于景凝的身份,六一已经略有耳闻。 “不是不好。”提及景凝,元幼安面上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山主对我们很好。我们无家可归,是山主收留了我们,让我们住在这里,岛上的每一个人都很尊重她。” 六一不解:“既然整座山都是她的,那为什么掌柜的可以在这里开澡堂?还要收钱?” 元幼安道:“其实山主不会管束我们这些小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也挺安分守己的。” “哎呀!”六一忽然大叫一声,惊慌道:“我的衣服湿了,等下怎么回去啊?” 元幼安笑着起身:“我去帮你问掌柜借一套吧。” “那就谢谢你啦。” 元幼安走后,角落里只剩下六一独自一人,此处的水不深,仅仅没过腰身。许是无聊,他一下接着一下地拍着水面,乍然一个哎哟的声音吓他一跳,站起来东张西望,却什么都没发现。坐下来的时候好像踩到了什么,又是一声唉哟。六一吓得魂飞魄散,当即跳了起来。 一个骂骂咧咧的女声从水里传出来:“小兄弟,你踩我两次了。” 听到说话声,六一卸下几分惊恐,松了一口气,随即半是羞涩半是恼怒:“姑娘,男女授受不亲,你怎么能这么……这么……” 女声笑道:“小兄弟,是你先动手动脚的。” 六一下意识反驳道:“我没有对你做什么,我一直都在这里,我朋友很快就回来了,到时候让他给我作证。” “你说那个病死鬼吗?”女子冷哼一声:“我可比你们来得更早,占我地盘还倒打一耙的小屁孩。快点走开,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了。” 六一道:“你这人怎么这样?这里是男澡堂,不知廉耻。” 女子冷声道:“谁告诉你这是男澡堂的?此处男女不分。” 六一一个激灵,直接跳上岸,顾不上衣服湿淋淋,三下五除二就套上身。没跑几步又返回来,心想:万一元兄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这样一想,他唯有原地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小兄弟,你不是要走吗?” “我等人。”想了想,六一忍不住问道:“你在水下憋了这么久不会闷死吗?” 女子道:“我怕出来吓死你,你换个地方等吧。” 暂且不说别的,即便是基于礼法,六一也就是该避让的。他闭眼转身,对着温泉的方向鞠躬:“失礼了,我马上走。” 而六一不知道的是,他转身走后,水中一阵哗啦,一副骷髅骨架显露出来,愉快地哼着小曲。 不多时,夜深人静的岛屿忽然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犹如山呼海啸、响彻云霄。 一个身影犹似惊弓之鸟,嗖的一下从浴堂窜出来,紧接着源源不断地涌出一群人,其中还有些来不及披上人皮的骷髅人。 一时之间,以浴堂为中心,四周乱成一团,纷纷大喊救命。 首先逃出来的那个人,由于太过着急,一下子被石头绊倒在地。有一便有二,后面的人接二连三地摔成一片,嗷嗷大叫。 第14章 原来你们真的不是人 不知过去多久,六一一睁眼便对上一双白瞳,顿时一阵持久的鬼哭狼嚎。景凝无奈地掏了掏耳朵,离远了些,坐在桌边,道:“你哭什么?” 六一泣不成声:“鬼鬼鬼…有鬼!” 她不徐不疾地斟了一杯茶水,递到床边,“先把水喝了。” 六一接过茶杯,二话不说一仰而尽,下床的时候双腿发软,一个踉跄直接跪下,正好给景凝磕了响头。不由自主地冲口而出:“娘。” 景凝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脸上风雨欲来:“再说一遍。” 六一连忙起身摆手:“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有鬼,真的有鬼,我在浴堂看到鬼了,好多好多鬼。” 景凝斜眼瞥他,道:“这里没有浴堂,桃源深处倒是有一眼温泉。” 六一愕然:“怎么可能?可是我真的看到了。” 景凝道:“那你倒是说说,具体看到了什么?” 这话着实把人给问倒了。六一霎时哑口无言,更糟糕的是,他实在想不起来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难道只是做梦吗?一番冥思苦想,听到景凝叹了一口气,道:“别想了,你晕船的事应该记得吧?” 六一慢吞吞点头。 “那就对了。你下船之后一直睡到现在。”景凝掐着手指数了数,接着道:“应该有三四天了,你要是饿的话,唐意住在右手边第二间房,让她带你去吃饭。” 话落,敲门声随之响起,开门的人正是唐意。 六一下意识扭头问景凝:“那你呢?” 景凝神色如常:“我不饿。” 听到这话,六一整个人扭扭捏捏,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你能不能陪我去?” 景凝有点意外:“你不会害怕吧?” “是你不经我同意,非要带我进岛的。”这般理直气壮,景凝心觉小看他了,一脸问心无愧:“那也是因为你打不过我,你太弱了。” “……” 一句话把六一堵得无话可说,耷拉着脑袋认命地跟着唐意下楼。一路胡思乱想,并不是六一想象中的大鱼大肉,而是一些家常的粗茶淡饭。他为此感到羞耻,这岛上无人狩猎,无人养猪,只是种了比较常见的蔬菜,他居然还妄想山珍海味。 这是一户岛民的家里,只有一位老奶奶在忙里忙外,六一想上前帮忙被推拒,只好惴惴不安地坐等。没等多久,一个豪爽的声音率先从门外传进来,“老太婆,我钓鱼回来了。今晚加菜!” 咯吱一声门开了,一个老头挑着担子进来,担架两头分别提着鱼篓,身体灵活地窜入厨房,喜笑颜开地向妻子报喜。 须臾,老头方才注意到客厅里还有一个白面少年,他笑眯眯地问了一句,却见对方呆若木鸡,仿若和尚入定,一动不动的。 老头嘟囔一句:“这人怎么呆头呆脑的?” 六一好不容易回神,不假思索喊道:“邢爷爷。” 老人家顿时一愣,道:“年轻人,你怎么我姓邢?” 六一道:“我们一起在海边钓鱼的时候,您告诉我的。” 老人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膀:“小伙子,你真会说笑。你是不是刚进岛的?长得很讨人喜欢,但老头子我确实是今天第一次见到你。” 六一道:“可能是我做梦吧。您还告诉我说,岛上不能打猎、不能养猪,除了蔬菜,只能每天钓鱼来打打牙祭……” 可惜老人没听到后面几句,掉头去招呼他老伴拿酒,打算今晚畅饮一番。 六一这时恍然大悟:他怎么忽然之间想起来了? 正感叹这梦太过真实之际,老人提着酒坛出来,重重地放在方桌上,底下四只桌腿晃了一晃,好在没有罢工的迹象。 虽然只是一场梦,六一还是感到眼前这位老人很亲切,哪怕他不识酒性,也勉强喝了几口。二老一少相谈甚欢,意气相投。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酒坛从桌上滚落地上,哐当一声巨响。 六一猛然惊醒,往窗外一看,天已入夜,海风轻轻敲动窗板,冷得整个人一哆嗦。老人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老奶奶不见踪影。 六一揉揉双眼,迷迷糊糊地走出门外,转了一圈勉强辨认出返回的方向。冷不防迎面撞上来一个人,那人连连道歉,听声音应该是个年轻的小伙子。 他挥挥手,大方道:“没关系。” “这位仁兄,我看你喝得不少,要不我送你回去?” 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六一正眼瞧他,登时如梦初醒,这不就是那位带他去浴堂的元兄吗?对方似乎是第一次见他,神情不像他梦里所见那样的真切。 见他不说话,脸色泛红但双目清明,应当是清醒了。元幼安退后一步,略施一礼,准备离开。 “等等,你是要去浴堂吗?” 元幼安有些诧异,摇头道:“不是。这里没有浴堂,只有温泉。你要去吗?” 六一鬼使神差地点头。 元幼安道:“我看你的脸有点陌生,你应该是刚上岛的吧?” 六一道:“是啊。” 元幼安道:“岛上跟外面不太一样,你应该还没适应这里的生活吧。” 是完全不适应,光是噩梦就吓得他半死。六一硬挤出一抹微笑:“还好。” “对了。你们这里有发生过闹鬼的事吗?” 元幼安道:“为什么这么问?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六一犹犹豫豫道:“就是噩梦,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噩梦。” 元幼安道:“你的梦里发生了什么?可以跟我说说吗?” “我梦到了这岛上的人全都不是人,”说起来,六一仍旧心惊胆颤,“他们…他们全都没有脸,没有皮,甚至每一块骨头都是分开的。而且,他们还可以说话。” 元幼安若有所思,气定神闲地问道:“那么,你为什么这么怕他们?因为他们要杀你还是要吃你?” “因为……”六一嗫嚅道:“都没有。” “所以你是因为他们的外表与平常人不一样,才会害怕、恐惧,逃跑。”元幼安精准无误地指出问题,接着言辞尖锐、直截了当地说道:“可是,在他们变成这样之前,曾经也是一个正常人,可以在外面的世界生活,可以晒到阳光,光明正大地活着。现在,他们只是缺少了一些正常人所拥有的东西。你的害怕则是将他们置于一个尴尬的境地,他们自己也会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怪物。” 六一难以置信地听完这番话,一时半刻根本无法辩驳,整个人呆住。不待他全然反应过来,前面又是那间浴堂,同样是晚上,同样的声振屋瓦,同样一个人的相邀。 “如果你觉得我的话不可信,你现在进去看看。” 六一忽然意识到一个不妙的事实,惊恐万状:“……原来你们真的不是人!” 元幼安仍旧镇定自若,道:“你还没有认识到问题吗?只要你进去就能克服内心的恐惧。” 六一试图挣扎,不肯投降:“我不进去的话,你会怎么样?” 元幼安笑道:“不会。” 既是如此,他缓慢踏出第一步,犹如蜗行牛步,抬手姗姗去撩起帘子。六一心里已经有了算计,打算来一个忽悠的假动作转身就跑。没想到里面的人反而比他更快,疾如旋踵,正中脑门,砸得六一晕头转向。 第15章 你哭。我走 六一狼狈爬起,拿着那根类似棍子的东西,提起气势作势闯进去理论。不料紧接着扔出来的竟是一个头颅,他终于反应过来,惊得把手里的骨头和怀里的头颅一齐抛了出去,大叫一声,拔足拼命地跑。 跑出一段距离,他猛地停下,不回头还好,这一停就看到了更加触目惊心的一幕。元幼安说的没错,这里压根没有什么浴堂,外面遮风挡雨的这面墙轻而易举地被揭下来,就像一个包裹着残忍的事实的美丽外表,等露出里面的一切之后,足以令人毛骨悚然。 那些骷髅人的真面目暴露,一阵狂嚎,争先恐后拔腿就追。 六一边跑边骂道:“骗子!骗子!你们这群大骗子!” 由于跑得太急,加上东张西望的顾忌,左脚绊倒右脚,往前一栽,啃了一嘴的泥巴。身体微微沉下,那些怪物扑到他的背后。 前后退路被堵死,六一心生绝望。一个柔软的东西劈中他的后脑勺,身上的沉重感忽然消失了,再度抬头,眼前焕然一新。 “你鬼叫什么?” “鬼啊!!” 不由分说的一巴掌呼到他脑袋上,把人彻底打清醒了。 景凝居高临下看着床上的人:“醒了?” 六一总算反应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自己的惨状,以为会得到一番安慰,没想到景凝把他从床上拉起来,撑开窗板,外头的天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看到了吗?你已经睡了快一天两夜了,现在是早上。” 六一的神色历经几轮变换,最后满脸茫然:“不是啊,我还在被…被人追,他们…他们都是鬼啊!” “那我帮你回忆一下。”景凝神色不变:“前天晚上下雨,你拿走我的芭蕉叶,害我被淋成落汤鸡,然后…”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昨天晚上,不对,是前天晚上,也不对!反正就是晚上,我在澡堂那里,我看…”六一打断她的话,急得口不择言:“温泉里有好多好多死人骨头,他们还会说话,他们的皮会掉,不是,他们的人皮可以脱下来。太可怕了…”说到最后,他快哭了。 景凝摸了摸他的额头,道:“没生病。你到底怎么了?” 六一一把鼻涕一把泪:“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他们刚刚还在追我!” “来,你跟我来。”景凝牵着他移步到屋外,楼下有一个大水缸,里面的鱼活蹦乱跳。“这是你那天钓回来的鱼。” 六一怛然失色,焦灼道:“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我晕船,上岛就睡,刚刚才醒。” 景凝反问道:“你不就是刚刚才醒吗?” “可是……”六一崩溃,却又憋不出所以然来,唯有躺地痛哭。 “行了,别哭了。” “骗子!大骗子!” “你真是太能折腾了,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谁像你?丢人。” 六一委屈地瞪着景凝,道:“怎么就不能哭了?哪一条律法规束我不能哭?我害怕不能哭吗?我就要哭,我就要哭!” “行行行!你哭,你哭。我走。” 闻言,六一喝止道:“不行!你不能走!” 景凝没好气道:“又怎么了?祖宗!” 六一含糊不清道:“就……反正你不能走!” “如你所愿。”景凝不走,背靠柱子注视着他。说实话,这双白瞳确实挺渗人的,哪怕不是对视,六一也被她盯得头皮发麻,如芒在背。 “你你你,你转身,别看我。” 景凝翻了一个白眼,忍不住犟起来:“我不管,我就要看。第一次见人耍无赖,多看几眼长长见识。” “你!”六一气不过,“回去我就告诉大哥。” 景凝道:“去啊。臭不要脸的,打不过就叫别人。” 六一气得脸色涨红:“你走!我才不要你陪!” “你说的,我走了。” 好一会没听到动静,六一起身回头一看,心里更难过了,偏偏嘴上死要面子,冷哼一声:“走就走,谁怕你?”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惊魂动魄的画面,外头青天白日,屋里六一后背冷汗连连,因为他感觉背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可是不敢动弹。 良久,一个平缓的敲门声将他从噩梦中解救出来。六一憋的一口气总算找到出口,飞快地打开门。 敲门的人是唐意。 她说话似乎有点费力:“六一…公子,我就在楼上房间。如果……您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来,找我。” 六一道:“景凝呢?” 唐意道:“山主,有要事在身。” 六一道:“那个坐轮椅的呢?” 如此叫法,被当事人听到会非常不妙的。唐意从容纠正他的称呼:“那是翩竹姑娘。她也不在。” “那……那长荷呢?” “长荷公子也很忙。” 六一犯愁:“为什么个个都这么忙?他们在忙什么?我想去帮忙。” 唐意道:“抱歉,这些忙……您帮不上的。” 六一夷然不屑:“切。” “既然如此,那我先走了。” “等等。”六一及时叫住她。 半天之后,二人出现在桃源入口。似乎是发生了争吵,引来过路人频频的回头窥望。 “公子,你不能出去。” “你放心,我不会跑。我只是去后山看一眼,好歹来者是客,你们总不能这样把我囚禁下去吧。” 唐意耐心解释:“这不是囚禁。你还没熟悉岛上的一切,要是不小心触碰了不能碰的东西,去了不能去的地方,我不能保证你的安全。希望你能体谅我一下,否则山主会责罚我的。” 不能去的地方?或许是经过一番惊吓,六一此时的思绪难得清晰,他竟然品出了其中的意味。眉头一挑,动了心思:“禁地。你们这里有什么禁地吗?” 唐意笑得意味深长:“你想去吗?” 这笑容让六一想到了浴堂,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摇头摆手:“不不不用了,我们去别的地方。”话虽如此,心底却在琢磨着一件事。他记得刚上岛时,一群人中,唯有景凝独自一人与大家分道而行,她所去的那个地方,会不会就是禁地? 六一环视周围,目光锁定在某个方向的长廊。 唐意当然注意到了他的异样,暗含警告:“六一小公子,你最好不要生别的念头。乱闯乱撞的后果可不是做噩梦这么简单。” 六一一时泄劲:“知道了知道了。” 武力拿不出手,脑子也不怎么好使。这是几位兄长对他的一致评价。但是有一点与唐棣是相同的,那就是不安分的心思。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唐意带他逛了一遍桃源,每一座楼的外观几乎一样,过往来回的岛民虽然各色各样,但是基于此前印象实在非常不好,因此六一根本不怎么看他们。 一轮瞎逛过后,恰好遇上饭点时间。六一坚决拒绝了唐意提议的地点,与其在岛民家里蹭吃蹭喝,还不如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再说了,他从海里钓的鱼还养在水缸里,总不能浪费了。 对于这番振振有词,唐意没有反驳。很快的,六一意识到一个问题,如何生火做饭。先不说食材,光是南二所没有厨房就足够他烦恼了。 唐意不厌其烦地陪他折腾,这会儿已经去隔壁借用厨房。六一等了许久不见人影,心说靠人不如靠己,然后自己出门去了。 南虞岛上从未有过烈日当空之际,除了黑夜便是阴天,实在令六一深恶痛绝。他匆匆奔出数步便遇上了迎面而来的邢老头,几句话解释了来意。 说是唐意忽然有事,急急忙忙地走了。邢老头过来把鱼带回去帮忙给处理了。 六一微笑目送老人家离开,心下一喜,转头往桃源之外跑去,脑海中忽然响起唐意那句意味深长的警告,紧急刹脚往回跑。不知怎的,他骤然生出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上楼,打开唐意的房门。里面静悄悄的,与六一房里的摆设相比,床对面多了一层屏风,还有一种淡淡的香味。香气入鼻,身心舒畅。 六一险些中计,果断往自己脸上呼了一掌,疼得龇牙咧嘴。此时心头摇摆不定,他既心虚害怕又想查探唐意究竟是人是鬼。如果是鬼的话……他不敢再想象下去。 恍神间忽闻咯吱一声,低头一看,原来是他的脚不小心勾住了凳子腿,带动凳子往前一栽,弄出不小的动静。 可同时,房间里多出一个人影,明晃晃地映照在屏风上。六一见势不妙,慌乱之中选择靠墙的桌子,掀开桌布钻了进去。 他听到走路的声音,有越来越近的趋势,好在并不是停在他这里,而是在旁边的妆台前,拉出抽屉在翻找着什么东西。 架不住好奇心,六一小心翼翼拨动一角布料,露出一个小小的缝隙,只能窥探到一方地板。 隐隐约约的咚咚响,他努力把桌布边缘往上提了提,看到一个类似小球的物件滚落下地,慢慢地弹到他的眼前,只有数指之隔。 那一瞬间,六一惊得骨寒毛竖,呆在原地。 这颗小球,居然是一只眼球。 第16章 杀了他们,不要让自己有后顾之忧 骇人耳目的是,这只眼球只是稍微顿了一下,居然持续滚进桌底下,与惊恐万状的六一三目相对。 更加糟糕的事摆在面前,那个人正一步步地走过来,每一步犹如踩在六一的心口上,他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心里祈祷着对方不要再靠近。显然希望渺茫。 “咦惹,我的眼睛去哪儿了?”声音忽近忽远,六一听得一清二楚,声音的主人出乎他的意料,却在情理之中。除了房间的主人,没有其他人了。 六一暂时松了一口气,同时心紧紧地提到嗓子眼,因为事实证明,唐意真的是鬼。可是,这颗眼珠怎么办?这样大眼瞪小眼的也不是办法,他努力鼓起勇气,趁翻找的声音离远时把眼珠给弹出去。 等了半天,外面似乎没有动静了。可没有听到开关门的声音,无法确认她真正离开房间,六一不敢轻易卸下防备。 再度掀起桌布,视线之内仍然只是地板,想要看得再多,只能把桌布继续向上挑。 忽然,一只手伸进来,把桌布完全掀起来。顷刻之间,六一的身体彻底暴露,二人四目相对。 更加残忍的是,此时的唐意并不完整,或者说她的人皮还未穿戴整齐,脸上露出一半的骨肉,许是刚刚沐浴的原因,水顺着裸露的半边脸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如此骇人的一幕,冲刷着六一的耳目,他当即目眦欲裂。对视良久,他靠着最后一丝清醒的求生意识,推开唐意冲了出去,身形之快,简直快逾奔马、奔逸绝尘。 奔下楼后,他来不及想太多,本能地寻找桃源的出口。同一时刻,左侧方一大片灰尘漫天飞舞,飞尘之中冲出一群骷髅人,正朝着六一的方向移动。 他的身体迅速做出了反应,当机立断拔腿就跑。后面的骷髅人群发了疯似的狂喊救命。 等等,救命?六一才是被追且需要逃命的那个,他们为什么要喊救命?后方穷追不舍,他根本没有回头或者停下的机会。 前方就是桃源的出口,眼看着他就要一跃而出,脱离苦海。不料,门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不见了。六一气得破口大骂:“骗子!大骗子!” 脚下一拐,他本想借这个机会让后方的怪物摔个大跟斗,结果骷髅人群直接穿墙而出,令人大失所望。 六一暂时逃过一劫,喘息未定之际,突如其来惊天动地的轰隆声,加上头顶雷鸣电闪,狂风大作,脚下摇摇欲裂。 他回头定睛一看,跟上次浴堂发生的一模一样,从房屋的外表掀出了一层外壳,然而里面却是一棵棵的桃树。 仅是片刻的时间,所有的树都经历了秋去春来、花红柳绿,再到繁花似锦,最后飘落满地的桃花。头顶的天空,脚下的大地,正在慢慢褪去,整个世界万象更新。 六一整个人都呆住了。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了又被重新粘合起来,正在颠覆他的认知。一切还在继续,桃花落下的地方凸一个白色的东西,渐渐形成蜡烛模样,倏地燃烧起来,围绕着桃树。 以此为边界,将每一棵桃树割据成一方,依次开始移动,犹如将领在战场上排兵布阵,井然有序地排成两纵。 两纵最深处乃长路尽头,一片漆黑。咔哒一声,门开了。一抹亮光好似一把尖锐的利剑,慢慢地从长路爬升到六一身上,然后是脸上,缓缓拭去四面八方的黑暗。 一门之隔,却是两个世界。 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打断了六一的放空状态,从门里传出来的。 “……我耳朵都起茧了,眼睛也快瞎了。你能不能别老奴役我?” “叫你做双镜片磨磨蹭蹭的,做好了你就给她呀,你叫我有什么用?” “你帮我给她啊。” “你自己给她。” 耳畔忽然一阵凉意,不知不觉多了一个人。 “进去吧。” 看到景凝,六一有太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所有的害怕、恐惧,皆数化为委屈的泪水,顿时哇哇大哭。 “你好歹是一只妖,不仅爱哭,还怕鬼,像话吗?”景凝嫌弃得退了两步。 六一霎时连哭了都忘了,惊恐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妖?” 景凝道:“行,还是只蠢妖。” 六一怒目圆睁:“明明是你们骗我!欺负我!” “那你就错了。骗你、欺负你的另有其人。”说着,景凝往一旁避让,露出她身后的状况。六一凝目一看,心头一个咯噔,顾不上其他,连忙躲到景凝背后。 这些被捆绑成粽子的人纷纷垂着头,战战兢兢,只能发出迷糊不清的呜呜声。可在六一眼里,这些人就是紧缠着他不放的怪物。景凝抬手捏住他的脸,强迫他抬头睁眼,道:“好好看清楚你面前的这些怪物,到底长什么样子。” 好一会儿,六一喃喃道:“他们是人吗?” 景凝道:“是人。” 六一不解:“为什么?不是你们合伙在整我吗?” “不是。”景凝漫不经意地曲直手指,指向这群掌中之物,道:“是他们利用了南虞山的障眼法,给你制造的幻觉。你的梦中梦,上岛后你看到的所有一切都是他们带给你的。” 不动声色地怂动六一:“小朋友,任何对你存有杀心的人,一旦你现在放过他们,以后说不定你就会死在他们的手上。成长为大人的过程并不困难,也不容易,只是你要断绝所有一切可能。” 六一愣愣道:“真的吗?” 景凝不答反问:“你身边有没有发生过一些事情?你现在回想起来,会非常后悔的事?” 六一犹豫道:“……有。” 景凝微笑着往他手心塞了一把刀,推他上前,轻声道:“去吧。杀了他们,不要让自己有后顾之忧。” 似乎被催眠了一样,六一听话地移步向前,半跪下来,刀刃抵到其中一人的脑门边。手微微颤抖,偏偏景凝的声音仍在继续:“动手,杀了他,杀了所有人。” 哐当一声,六一猛然惊醒,惊惧地连连后退,似乎不能接受自己产生杀人的想法。 景凝蹲下来拍拍他的肩膀,从容不迫扶他起身:“刚刚只是考验,你已经通过了,长荷他们在里面等你。” 六一如获大赦,逃也似地跑了。 “你胡说八道!那些事明明是你授意你那群怪物手下干的!少污蔑我们!” “你居然想借刀杀人!无耻!”东溟人终于挣脱法术的束缚,忍不住扬声恶骂。 马上有人应声附和:“卑鄙无耻的妖女!你明明答应过长荷不会杀我们的!” “族长说得对,我们就不应该对她心软。” “我呸!你赶紧去死吧!” 不断扑面而来的恶语相加,景凝听而不闻,神色冷清,眼神不言自明地暗下来。这群虚伪的人一心抢她的地盘,欲杀她灭口。而她只是稍微反击一次,恐吓一下,便招来各种恶毒的咒骂。 “你对长荷许诺不杀我们,说得好听,其实只是在拉拢他,让他为你卖命,把我们控制在手里,他就不敢违背你的命令,到时候你想干什么都是易如反掌的事了。” “你说得对。但是,”景凝并不否认。语气一转,阴恻恻地盯着所有人,冷声道:“你们是不是忘了自己现在的处境?我动动手指就能捏死一个人。别跟我谈什么言而有信,你们只是怕死、懦弱、无能狂怒罢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你们对我暗下毒手,我一清二楚。五百年前那笔账,我会慢慢地跟你们算!” “你知道了?原来你都知道了!”老族长脸色煞白,慌乱得不知所措。 “什么五百年的账?你少恐吓我们,要是族长哪里不舒服,我一定跟你没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17章 原来你想逃跑? 话没说完,地面塌陷出一个洞口,地上的人一个不剩全都掉了进去。 马上的,四面八方的桃树连根带土紧靠一起,正好掩盖住裸露的洞口,地面恢复成完美无缺的样子。 景凝伸了个懒腰,迈着轻快的步伐,银蝶环绕着她飞舞。身后的海面风浪不断,一直敲打着岸边的岩石,她的身影完全逐步没入大门。 与此同时岛上最后一丝人气消失,花谢树枯,春色褪去,火烛熄灭,房屋残骸,那一道大门将景凝身后渐渐沦落为破败不堪的荒废彻底隔绝在外面的世界。 大门里面的世界才是真正的世外桃源,随处可见的桃树,它们争先恐后地挡在矮屋高楼之前,试图吸引人们惊艳的眼光。 纷纷飘落的花瓣顺着树下的溪流往下流,花香到处弥漫。左右两侧高山流水,头顶一片蓝天白云,放眼望去无边无际。 此处先前死气沉沉的桃源全然不同。六一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一切,心中无比震撼,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道:“帮我一个忙。” 接着长荷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盒子,非常轻,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六一慢吞吞应道:“哦,好。” 长荷拽他一把,道:“好什么好?我没说完呢。” 六一愣愣道:“说什么?” “哎哟,这傻子。”长荷不禁犯愁。道:“你帮我交给景凝。” “好。”六一乖巧点头,没走出几步就返回,认真问道:“她在哪里?” 长荷的眉心忍不住抽了抽,指着门口,道:“她很快就进来了,你等会。千万别弄丢啊!绝对不能弄丢!一定要完完整整地交给她!知道吗?”千叮咛万嘱咐,说完脚下生风,头也不回飞也似的跑了,带起一片灰尘,呛得六一咳嗽不止。 景凝进门的时候便看到这样一幅画面。六一蹲在树下,一手抱着双膝,另一手拿着树枝伸进溪里沾点水,在地上写写画画。这背影像足了被人遗弃的小狗,自个儿自娱自乐,有点心酸可怜又有点好笑。 景凝不出声,悄悄挪到他背后。忽然一片阴影罩在头顶上,六一缓缓回头,登时吓得跳起来,手上的盒子甩了出去,咕咚一声掉进溪里。 六一急起直追,整个人摔进了溪里,幸好水足够浅,清澈见底,很快就找到了盒子。 忙不迭地往自己衣服上擦拭,可越擦水越多,大抵是害怕,加上手忙脚乱,不能完成长荷托付给他的事,那一刻他忽然泪眼朦胧,蹲下来闷声大哭。 自从上岛后,他不知道哭多少次了,六一知道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别人嫌他丢脸,他也嫌弃自己,实在忍不住他能怎么办? 未过多久,他忽然抬起头,景凝正在岸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不明。六一莫名打了个冷颤,止住了哭声。 “对不起。” 景凝接过他递来的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镜片,她似乎猜到了来龙去脉,淡淡道:“盒子里面没湿,你哭什么?” 片刻的静默,六一突然感到非常丢脸,抹了一把鼻涕眼泪,默默转身背对景凝,闷声道:“别管我。” 景凝道:“你这样哭法,你几个哥哥受得了吗?” 六一反驳:“胡说!我才不会在他们面前哭。” 景凝乐了,道:“那你在我面前哭什么?” 六一道:“那是因为你专挑我欺负。” 景凝道:“那是因为你倒霉,而且,你真的很像小姑娘,再说了,小姑娘绝对不会哭成你这样,又丑又脏。” 六一想还嘴,却见她拿出盒子里的东西,覆上眼睛,不多时,等她的手放下来后,现出一双漆黑透亮的瞳仁。 六一立时一愣,下意识接住景凝丢过来的空盒,听她道:“我看你跟长荷玩得不错。拿着盒子大喊一声,你没有完成他交付的任务,他马上就会出现了。” 六一道:“你不管了我吗?” 景凝没有回答,微微仰头看向上空。嘱咐六一跟紧长荷,不要乱跑,之后便行色匆匆离开了。 一阵呜咽的低泣声不绝于耳。脱离幻境之后,他寻回自己的思想,却不受控制地顺着声音往长廊而去,越近听到越清楚,似乎是有人在求救,元幼安来到一座水牢前。 “救救我,救救我吧。” 只闻水声,不见人影。 他想起景凝的叮嘱,绝对不能到处乱跑。想了想,决定原路返回。可那声音却愈加悲戚,“我被人关在此处近百年了,能不能帮我?” 他像是被这话触动心弦,足下一顿,道:“你是谁?” 不远处,长廊之外立着一高一矮的身影,一直观望着水牢的方向。 “这样无欲无求,干干净净的人,对你来说应该是毫无用处的,为什么会想留他下来?” “错了,他有欲求。一个没有执念的人怎么可能游荡几百年?不会烟消云散?甚至不会成为厉鬼怨灵?” 翩竹不禁好奇:“他能有什么执念?” 景凝淡淡一笑:“简单啊。有一种人的内心其实很叛逆,如果没有人批他帝王之相,他应该会活得很好。可惜了,当时的皇帝顾忌他的命相,所以囚禁他,而命相就是他的执念,害他失去自由,有所抱负不能施展。” 翩竹了然:“所以他有一颗帝王之心。” 景凝意味深长道:“离得越远,就会越渴望。” 翩竹则是不以为然:“我以为他对你没什么用处。一个恶瘟神,一个遵规循矩的世家公子,后者有胜算吗?” 景凝摊手:“跟我有什么关系?老瞎子自己亲手把人送到我面前,答应他的肉身弄回来我已经大发善心了,如果他禁不住恶瘟神的诱惑,那就是他的命。” 长廊之内,那声音继续蛊惑人心,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身体被人抢走了。没有名字,没有家人,无处可去。” 元幼安道:“我很同情你。但是我不能帮你,抱歉。” “同情?”那声音低低地笑,逐渐尖锐,“我要的就是同情。”说着,一缕黑烟从里头窜出来,倏地贴到元幼安的脑门上,他惊惶地张大双眼,满目恐惧。一下子安静下来,双目失神,犹如行尸走肉。 远处传来欢声笑语,一群年轻的女子提着衣服成群结伴经过此地,按这个方向,应该是通往上游处洗衣服。见着一个陌生,衣着狼狈的少年,姑娘们面面相觑,掩面浅笑,提裙小跑着过去。 六一不明所以,艰难上岸,靠着树干坐下,依景凝所言有气无力地大喊。 果不其然,后面的某棵树上晃动几下,伴随着连连的哎哟。举目望去,被卡在树缝中的人正是长荷,身体呈弓状,腹部卡在分叉的树干中间,本来可以依靠手脚的挣脱的,奈何此树并非桃树,而是一棵古树,树干足有两人粗,迫使他动弹不得,有些许滑稽。 长荷本来躲在暗处偷窥的,地势起伏跌宕,根本无法看清情况,打算爬到树上,不料落入夹缝中,寸步难移。 一上一下,此情此景,二人一时相视无言。 六一道:“我该怎么救你?” 长荷抹去额头上汗,道:“你给我去附近的岛民家里借把斧头过来。” 六一照做了。一刻钟之后他提着一把有些生锈的斧头,气喘吁吁地飞奔回来。 “然后呢?我要怎么做?” 长荷发出明确命令:“砍树,不必手软。用力地砍!” 这把斧头非比寻常地重,六一艰难地举过头顶,使劲往下劈。半晌,他一言难尽地看着地上的坑。心想自己明明瞄准了树根砍的,怎么就偏了呢? 长荷骂了一句老不死的。恶狠狠道:“继续砍!” 第二次还是偏了。六一终于醒悟,道:“这颗树,是不是会动?” 长荷咬牙切齿:“当然了,它是千年树妖。” 六一同样身为妖,自然对有些妖的脾性真知灼见。道:“你是不是哪里得罪他了?” 长荷可冤了,干脆一吐为快:“我天天忙得要死,要么是在砌墙,要么关在屋子炼药,被人奴役得惨无人道,哪有时间跟一棵树过不去?” “那会是什么原因?”六一冥思苦想,目光随意落到自己手上,顿时了然,连忙丢了斧头,诚恳鞠躬道:“树爷爷,真是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说着,长荷忽然掉了下来,分叉的树干顺势合为一体。六一赶紧扶他起来,拂去衣服上的尘土,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他捡起斧头要去还给人家。 长荷跟了上去。这时有两只风筝从头顶落下来,有几个小孩跑过来,礼貌道谢取回风筝。六一有几分疑惑:“岛上也能放风筝吗?” 长荷:“当然。” 六一:“风筝可以飞出岛外吗?” 长荷几乎是一眼就识破了他的心思,恍然大悟:“原来你想逃跑?” 不知道他是太呆还是太迟钝,居然不慌不忙,没有被拆穿的惊慌失色,六一老实问:“你会告诉其他人吗?” 长荷口气笃定:“我说不说无所谓。倒是你,肯定逃不出去的。” 六一却不信:“只要我把风筝放出去,我大哥就会有可能看到我发出的信号,他们会来救我的。” 长荷仍然否决他的话:“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六一当然不轻易认同他的话,道:“你怎么知道不可能?难道你跟我一样是抓进来,然后逃跑失败的吗?” “不,我是自愿进岛。可以说,我是有目的的接近岛上的人,特别是这个岛的主人。” 六一不可置信。 “你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上岛?” 长荷不答反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六一道:“我当然知道,南虞岛。” 长荷故作高深:“错。你不知道。” 第18章 我可是即将要受封神官的人,你敢对我不敬? 在人间的地图上,南虞岛是不存在的。 此岛地处极阴,四面环海,挥之不去的迷雾,常年不见天日,迫使外来人员根本无法锁定这座岛的位置和方向,哪怕是神界也未必能做到。 岛上还有各种阵法和障眼法,多方因素,让南虞岛成为避世避祸的绝佳之地。 而长荷早在一年前就上岛了。当时他是怀有目的接近景凝的,因为一双镜片恢复了景凝的视力,但是却是翩竹提出带他的建议。这座岛很多人趋之若鹜,连他的族人也是一样,想将这座岛占为己有,与他里应外合。结果出乎意料,景凝根本就是故意为之,所有成功登岛的东溟人都成为瓮中之鳖,任人宰割。 “你还记得我们进岛之前,在山脚下的小茶店听到的话吗?” “记得。天原帝君娶母为后。” “……”这熊孩子真是,该记的不记,不该记的反而记住了。长荷抹汗道:“你以后别说这种杀头话了。我说的是五百年一次的厄运降临。” 六一一知半解:“什么意思?会死吗?” 长荷道:“厄运这种东西,换种说法,叫禁术。一般而言的禁术,是禁止任何人学习且使用的。但厄运不一样,它比世上任何禁术都厉害,更具杀伤力,一不小心带的就是毁灭性的灾祸。” 六一道:“既然是明言禁止的东西,为什么还要把这种东西拿出来?” 问题直接又简单,是因为提出问题的人单纯,可是答案远远比它复杂。长荷道:“道理是简明扼要的,可人心却是世上最复杂的东西。就算再纯粹的事物,如果遇到了险恶的人心,事情的结局将会走向穷途末路、不可收拾。” 六一恍然大悟状:“我明白了。比如刚刚发生的事,我不知道树爷爷跟你有什么矛盾,它把你困在树上是错的,我为了救你下来是对的,我用斧头去砍它是错的。但这是一件完整的事,究竟是对还是错?” 长荷点点头,眉头一皱,觉得有点凌乱,还来不及思考是哪里不对劲时,又听到他兴奋的语气:“一件对的事抵消一次错误。这么说的话,吓唬我的人,我是不是可以同样吓唬回去啊?我想想看,上岛之后我遇到的事……” “……”长荷被说得一愣一愣的,登时哑口无言,无言以对。瞧他打算秋后算账的样子,蓄力毫不留情一巴掌呼到他的后脑勺。 “越说越离谱。我在跟你讲……讲厄运的事!”长荷努力将话头拉回正轨,“厄运落到动机不纯的人手里,那势必会酿成大祸。如若厄运降临,当然要选择一个逃命的地方,这时候,与世隔绝的南虞岛就成为了最好的选择。” 六一道:“阻止厄运降临不就行了吗?” “哪有这么容易,你是不是傻?我是想告诉你……我要说什么来着?”一番话说得长荷口干舌燥,硬把自己整郁闷了。他道:“我真是有病才跟你讲这些有的没的。” 谁知六一接腔道:“你真的有病。我明明说的是风筝和我大哥来救我的事,谁要听你讲一些乱七八糟、我听不懂的事。” 长荷暴躁道:“我都说了此地与世隔绝,谁都找不到,谁也进不来。你!我不想跟傻子说话了。” 六一不甘下风,气呼呼地骂回去:“你才是傻子,你全家都是傻子!你说谁也进不来,那我们不是进来了吗?” 长荷怒道:“还不是因为景凝带我们进来的。你这么厉害,你现在出去试试啊!” 六一道:“去就去,你开门。” 彼时称兄道弟的两人,现在却势同水火。长荷正在气头上,撸起袖子说开就开。可是他忘了一件事,这门不是谁都能打开的。 长荷使尽吃奶的力气,大门纹丝不动。 六一捧腹大笑不止。 长荷气得脸红脖子粗。叉腰瞪人之余听到了一些不太愉快的动静,理智立时回笼,意识到不妙,马上朝着一侧的山脚跑去。 六一见状,以为他说话不算话,临阵脱逃,于是追了上去。一直爬到半山腰方才停下。 他看到长荷拨开一簇草丛,曲身爬了进去,随后跟上去。洞穴之内至多容纳三五人,长荷双腿跪着,上半身扒着墙,手指不停地抠着碎土,六一膝行上前,凝神一看,居然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登时瞠目结舌。 长荷解释道:“虽然是翩竹带我上岛,有时候我跟她不太对付,意见不和,有小打小闹的,也有大打出手的。杀伤力大的时候会误伤岛民的房子,她监督着我把坍塌的墙一块一块地砌回去,我有时候受不了就想办法逃跑,无意间找到这里,这个洞口我凿了三四个月,后来被翩竹发现就不了了之了。” 倏地顿声。一股剑刃相交的杀气忽然穿进洞口,截断了长荷的几根头发,可见使剑之人的狠戾。 透过洞口望出去,一阵刀光剑影,只能依稀辨出一个熟悉的身影,身着黑色斗篷。对方足有十几二十人,戴着面具,杀气腾腾。六一心头一紧,不由自主地为身陷险境的景凝担惊受怕。 外头海浪汹涌,几乎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见景凝孤军应战,被面具人群起而攻之,前者不慌不忙地捏诀施法,银蝶立在肩上待命已久,此时听主人下令,扇动翅膀,悄无声息地绕到敌人后方,钻进土里。 白光一破,面具人攻破了景凝的防御,长剑挥去,她的脚尖轻轻一点,借助剑锋的力量往上一跃,一个翻身后退,瞬间脱离困境。然而面具人处惊不变地改变了方向,所有的剑锋指向景凝,动作整齐利落,显然训练有素。 其中两个面具人窜入上空,从头顶撒下一张网,眼疾手快地将景凝困在其中。这时,岸边一个人影负手徐徐而来,一副胜券在握之状,环绕犹如笼中之鸟的景凝,已然将她看成手下败将。得意洋洋道:“灵恒啊灵恒,你就算逃到天涯海角都没有用,区区一只蝼蚁,胆敢背叛神界。如今,你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打量着这座岛,眼中似有赞赏有怨念:“这座岛确实不错,居然被你拿到手,真是老天不开眼。” 见她仍然沉默,男子心中快意更甚:“即便你天资再好,比我更快当神君又怎么样?现在一样被我踩在脚下。”说着他夺过面具人手中的剑,横亘于景凝侧颈,面目狰狞:“你以往的辉煌不复存在,神界将你视为耻辱,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铿锵一声,男子的剑被打落了。他恶狠狠地盯着面具人,道:“我可是即将要受封神官的人,你敢对我不敬?” 面具人不冷不热道:“帝君有令,此人须得活捉。” “闭嘴,我不需要你提!” 洞穴之内的六一焦躁不安:“怎么办怎么办?我们快点出去帮忙。” “不行,我打不过他们。”紧接着一个长长的唉声叹气,六一道:“要是我大哥在就好了,他一定能打得过他们。” “你呢?你会法术吗?”许久得不到回应,六一蓄怒回头,顿时大吃一惊,惊得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长荷蹲地垂头,旁边的翩竹神色似笑非笑,挑眉一笑:“看得开心吗?” 六一支支吾吾道:“……不……不是很开心。” 长荷:“……” 翩竹抬手一招,秋灯上前推动轮椅,掉头出洞穴,长荷乖乖地跟上。 六一焦急道:“可是,她现在很危险,我们真的要出去帮她才行。” 长荷回头挤眉瞪眼地提示他赶紧出来。一路下山,六一心心念念景凝的安危,直到了平坦的地面,翩竹吩咐秋灯:“你回去帮我收拾东西。” 秋灯应下。见长荷坦然自若的神色,顺便把他一起带走。 长荷叫道:“不是,你拽我干嘛?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别动手动脚的,你的骨架松了可不关我的事,我不会帮你装回去的。” 秋灯道:“我不稀罕你帮我。” 声音逐渐远去。 虽然翩竹坐在轮椅上,比六一低了一大截,她的眼神能压迫得六一汗流浃背,后者心有怯意,硬着头皮对上她的目光,道:“你想干什么?” 第19章 你现在已经沦为卑贱的下界种族,不配叫帝君的名字 翩竹道:“你想出岛。”非常笃定的语气,六一不明其意,不敢出声。 “你没有话想说吗?” “有。”六一眼神游移不定,道:“外面在打架,你快去帮她吧。” “你看我这样子能帮上什么忙?” 六一斗胆看她,确实是不能。 “你刚刚应该听到了一些话,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六一如实道:“救她回来再问也不迟。”再说了,问了也不一定有答案,内心嘀咕着。见翩竹慢条斯理,不急不躁:“放心。她比你想得要厉害多了。” “你不好奇吗?” 六一问道:“好奇什么?” “景凝跟你大哥的事。”此言一出,六一绞尽脑汁,终于捕捉到异常。惊呼道:“他们同样是神君之位,原来他们以前认识。为什么那个男人说景…景凝背叛了神君?” “领头的男人与灵恒是同样的凡人出身,灵恒天资比他更好,飞升得更快,他的内心落差太多,于是开始嫉妒灵恒,联合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一起陷害灵恒,害她被贬。” “其实,她本来是即将登上后位的。灵恒被贬之后真的很惨,肉身被毁,失去双眼,所有人视她为祸害,就连曾经待她如至亲的家人都离开了,甚至亲手推她下深渊,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太过分了,简直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六一泪眼汪汪,愤愤不平地呵斥。 翩竹继续说:“你的大哥是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神君,灵恒自认为自己负罪累累,两人身份相差太多,注定没有结果。她不想连累你大哥,所以……”她没有说完最后一句话,但是已经足够六一领略出其中的意味。 六一对这番话深信不疑,脑中马上为陈观殊和景凝补充了一段相爱不能相守的悲剧,眼泪掉得更狠了,呜咽道:“太惨了。” 翩竹神色有几分落寞,道:“无论发生了任何事情,景凝都喜欢独自承受。今天的话,你就当我没说过。你大哥身为神君,我知道他的自尊心一定很强,他被景凝落了面子,你知道的,景凝现在已经很难过了,如果再经受心上人的报复,她一定会痛不欲生的。” “你放心。”六一眼神坚定,攥紧拳头,道:“我一定会阻止我大哥伤害大嫂的!” “……”翩竹咳了咳,道:“他们还没有成亲。” “我只是希望,如果你大哥打算伤害景凝,你可以及时来告诉我,或者你阻止他。我只有这么一个朋友,我不想失去她。你可以帮我吗?” 如此深情切意,六一鼻子一酸,重重点头:“你放心,我答应你。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如此甚好。” 翩竹伸出右手,道:“我们做个约定吧。” 六一毫不犹豫地握住她的手,那一刻身体忽然瑟缩了一下,心头恍惚一瞬,又听到翩竹肃重的语气:“现在岛上不太安全,我找个机会送你出去。” “太好了。”六一欢呼雀跃,想了想,决定去跟长荷道别。 等他蹦蹦跳跳地跑远后,翩竹卸下黯然的神色,面无表情地唤出角落里的唐意:“我们先行一步,等景凝处理好那群刺客,你再把信给她。” 唐意应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近,长荷疾驰而来,他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你……你这次又想干什么?我就知道,你叫秋灯支开我,肯定有鬼!” “这一次,我绝对不会跟你鬼混了!有酒也不干!” 翩竹道:“安心。你就算肯跟,我也不想要。” 长荷信誓旦旦的脸色立刻龟裂,干巴巴道:“切!” “不过嘛,”她故意吊人胃口,停顿片刻,漫不经心道:“这次你就跟着景凝吧。” “哦。” “啊?” “不好吧?” 长荷发出三连高音,看得出来非常不情愿了。 翩竹一脸轻视:“你有这么怕她吗?” “当然,”长荷及时止住话,改口道:“不是!等等,你怎么突然之间要把六一带出岛?” 翩竹道:“顺手。” 二人明争暗斗大半年,无论如何,长荷打死都不信这话。呵呵一声:“得了吧,谁信?” 翩竹耸肩:“随便你。” 长荷心中那股郁结之气又出来了,此时突然听到一阵惊恐的叫声,三人不约而同地瞥向大门。 此际,桃源之外。战况与先前完全背道而驰。为首的男仙官狼狈地跌坐于地,惊魂未定地看着款款而来的景凝,完全想不通她是如何反转局势的。一个时辰之前,明明他们还是占据上风的。 他欲杀灵恒不成,意图折磨她,中间突发状况。银蝶不知不觉地从所有人身后的土里崛起,拉起细如丝发的银丝,瞬间形成一个巨大牢笼,将所有面具人以及领头的男子困入其中,无法挣脱。而景凝直接遁入土里,借此脱离仙网,然后出现在牢笼之外。 她终于出声了,道:“应该是姓周的告诉你们告诉进岛的方法吧。果然,这神界之主还是有两下子的。” 男子怒道:“你现在已经沦为卑贱的下界种族,不配叫帝君的名字!” “天庭以下的任何人任何地方,神界的人都称之为下界。这么说,你的意思是除了神界之外,都是卑贱的下界种族。”景凝半蹲下身,捡起一把剑抠了抠湿润的泥土,讥讽道:“可是,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神,你们正踩在我这片卑贱的土地上。啧,看来,神界也不怎么高贵嘛。” “闭嘴!肮脏的东西。” 景凝掀开斗篷,冷眼注视着他。 其中一个面具人,忽然浑身一颤,涩声道:“完了。” 男仙官暴躁地喝止道:“闭嘴!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面具人颤声道:“她不是前任灵恒神君。” 话落,所有人望向景凝。男仙官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这是帝君亲自下的命令。” 景凝故作惊诧:“天呐!你们居然连刺杀人物的样子都不清楚吗?我还以为这次的刺杀多少会有点看头,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男仙官终于惊恐起来,剧烈挣扎。银蝶吐出来的银丝极细,锋利可堪比剑刃,一旦面世必见血。挣扎的结果可想而知,落得徒手鲜血。 景凝十分遗憾地摇头,对男仙官说道:“你的晋升之路到此为止了,明年的今天就是你们所有人的祭日。这件事应该只有我知道,不过你们放心,我一定不会祭奠你们的。” 说完,任由他们哭爹喊娘,口出不逊。景凝举剑劈下,地面瞬间出现一道裂口,越来越大,将一片土地一分为二,载有银丝牢笼的那一块地面逐渐下沉,海浪疯狂席卷而来,不出片刻,牢笼完全沉入海底,鸦雀无声。 景凝进入桃源之后,迎来两道目光,长荷呆滞地看着她,一动不动。不待她开口相问,唐意及时呈上一封信,景凝展开信纸,一目十行阅览下去。 唐意和长荷不知信上写了什么,只觉得景凝的脸色越来越黑,二人对视一眼,不明所以。 长荷壮着胆子上前瞟了一眼,正好看到几个关键的字眼:成亲。 第20章 你自己不行就别怪地方不行 夜色细碎,月挂柳梢头,一阵嘈杂声惊飞了树枝上的乌鸦。 偌大的府邸前方是一片树林,两只小妖正在树枝上悄悄咬耳朵。 “……听闻不仅五百年前,一千年前也发生过一次。” “别的妖怪修炼多年,奔往上仙津,指不定一举升仙,脱离妖籍。像我们这种籍籍无名的小妖,别说修炼,就是维持人形都勉为其难。”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只能等死吗?到时候厄运降临,一个都跑不掉。” “还有办法,我们去投靠别人。” “好主意,那些比我们厉害的妖怪肯定比我们更怕死。” 说着说着,两妖闻到了一股血腥味,顺着味道跃到牌匾之下,上面赫然写着刘府。隔着一扇门,厮杀声依稀可闻。 两妖心生好奇,挺身扒着门缝定睛一看,登时一声低呼,不慎被里头的人察觉。 “谁?” 两妖大惊失色,欲抄上小道逃命。一个男人从围墙上掉下来,捉着其中一妖的脚,奄奄一息:“救……救命。” 二妖来不及思考,只好挟上他一起逃跑。 数天之后,刘府挂上丧幡白布,但是里头办的却不是丧事,一个穿白戴孝的姑娘梨花带雨,她手上持了一把小刀,抵在喉间,悲痛失色:“别过来!你们别靠近我!再敢靠近我就死给你们看。” 一群侍女家仆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小姐,您别为难我们了。让我们给您梳洗吧。” 女子伸手指着头顶上丧幡,声泪俱下:“你们看看,你们给我看清楚!我家办的是丧事,不是喜事!你们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逼我?我全家十几口人尸骨未寒,你们居然逼我换喜服上花轿!于心何忍啊?” 侍女家仆们面面相觑,显然顾忌刘府小姐手上的刀,不知如何是好。 双方一时僵持不下。 刘府小姐不肯松懈,狠声道:“出去!你们全都出去!否则我死在这里,你们谁都不好交代。” 这话说的不错。若真的出事,他们没办法跟主子交代,众人稍作思量,决定退出刘府。待大门紧闭后,哐当一声,人连刀一同跌坐在地上。 想起刚才的情形,她仍心有余悸。门外的动静不绝于耳,想必是怕她趁机逃跑而布下的天罗地网。 灵堂里,十几具棺材横七竖八地摆着,毫无章法,极其诡异。刘府小姐膝行到灵牌前,面色决绝,俯首拜下:“女儿不孝。”说完就要抹颈自尽,手腕被一只手抓住,她侧眼一看,是位绿衣姑娘。顿时惊得连连后退,竖起防备心,道:“你是谁?” “原来,即将成亲的人是你。” 刘府小姐冷声道:“你也是他派来的说客?我宁可去死,绝对不会嫁给杀我全家的仇人!” “你嫁与不嫁,与我何干。” 听她漠不关心的语气,毫不在意的神情,刘府小姐心中生疑,道:“你不是他派来的说客吗?” 对方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灵堂,半晌过后,问道:“十几个人,全是你的至亲吗?” 这位姑娘的言行举止实在太奇怪,无法探明究竟是敌是友。刘府小姐小心翼翼地退至柱子后面,道:“是。” “怨气太重了。” “什么?” “死于非命,是为怨灵。” “你……你是捉鬼的?” “人死后,魂气归天,形魄归地。凡人一旦死于非命,无后世子孙供养,就会成为荒灵。如果死时留下很深的怨恨,那就会成为怨灵。” 一番话砸得刘府小姐晕头转向,还未消化完,又听她说:“不是要成亲吗?挑个良辰吉日吧。” 闻言,刘府小姐厉声道:“不可能!我绝不会嫁与灭门仇人!” “你不成亲,”她指向灵牌,不紧不慢道:“如何让他们化解怨气,入土为安?” “我猜,除了你,应该还有一个人活着。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他逃出去了,但是负伤过重……” 刘府小姐忽然激动地抓住她的双手,道:“兄长,你是不是见到我兄长了?他怎么样?有没有事?” “猜的,没有。”景凝反手挣脱她的束缚,淡淡道:“我可以帮你。你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刘府小姐充满希冀的目光马上暗淡无光,涩声道:“什么代价?” “你的双腿。”景凝抬头看一眼屋檐之外的天光,眼光无意窥到她的袖子,上面沾了一抹红色,不露声色地查探一眼,停了一会,道:“离天黑还有两个时辰,你好好考虑。” 景凝走下台阶,并没有真正离开,而是施法隐身在暗处。只见对方褪去悲痛的神色,她蹲下身,咬破手指在地面点点画画,隐约听到一句:“连哥哥也不在了,我已经撑不住了。对不起,等女儿下去会向你们赔罪的。” 景凝蹙眉,很快又平静下来。 此地是一个名为五度溪的水城。天色灰蒙蒙,阴雨连绵不断,水上的渡船人费力地摇着船桨往对面去。长荷正一边查看手上的地图,一边抬头辨认方向位置。 “你不是自诩聪明绝顶,方向感很好吗?” “别吵。”长荷不耐烦道:“你这样问下去,我天黑都找不到地方。一座小小的水城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的路。” 唐意冷呵:“你自己不行就别怪地方不行。” 长荷恶狠狠道:“闭嘴!” 几乎每个街道和房屋砖瓦都长得差不多,两人绕了好几圈,终于在一座拱桥上停下来。长荷骤然出声:“找到了!” 二人转过几个拐角,来到一座府邸前。 “王府,就是这里了。” 唐意正要上前敲门,长荷拉住她,道:“我们要谨慎一点。”一个掉头,往一侧的巷子里深入,再往里是一条稍宽的街道。许是雨天的原因,每间铺子里都没什么人,二人冒着细雨拐进一间米铺。 长荷干脆利落地掏出银钱摆出来,向掌柜的直言打听一件事。 米铺掌柜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平时什么场面没见过,即便银子摆在面前,他仍故作矜持地抚须,严肃道:“公子不妨先说。” “敢问城中最近有发生过什么大事?” “你这样问,我倒是想起一件事。”说着,掌柜小心谨慎地关上铺门,笑眯眯地把银两揣兜里,徐徐道来。 王氏和刘氏是五度溪的大户人家,前者略胜一筹,在城中是呼风唤雨的存在,有城中恶霸之称。城里有八成的渡船人是从王氏租借的船只,不仅如此,他们还买下大部分的铺位,大肆铺张,租金高涨,铺主们有苦难言。 城中唯一不受玷污的就是刘氏的米铺,与王氏截然相反,刘府当家的为人乐善好施,因此得了一个大善人的称号。 当然,这两家都彼此为眼中钉肉中刺,一善一恶,终会兵戎相见。 没过多久,刘氏米铺出了问题,一个买米的外地人发生意外,死在玉度溪,很快官府判定结果,是有人往死者当天买的米里投毒,于是那间米铺被封,掌柜入狱。 这样的手笔,刘氏很快就猜出背后主谋。来不及还手,刘府迎来了灭门之灾。原来,那位死去的外地人曾经当过山匪,后来金盆洗手,经过王氏的推波助澜,才会酿成今日的惨案。 第21章 你这般的行事作风,我真是太喜欢了 刘府唯一活下来的掌上明珠刘容净还被王氏看上了,头七未过便打算把人抢回去当夫人,着实欺人太甚。 长荷道:“那您这间米铺是?” 掌柜道:“我只是租了刘老爷的铺子,就是一点小本生意,不敢托大。只是难过,十几口人就这样死于非命,以后还有谁敢反抗王氏啊。”言罢,叹了一口气。 二人谢过掌柜,径直离开米铺与景凝汇合。 此时景凝撑着一把红伞,身立于船上,烟雾细雨交缠,前方一片朦胧,一时瞧不清她的脸庞。举目望去,像极了神秘高深的世外高人,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清。 这样的伪装,长荷险些忘了她那令人谈之色变的手段。 唐意感叹一声真好看,不知说的是人还是景。 船慢慢靠岸,景凝着地。三人一同到岸边的小亭下避雨。 长荷道:“你真的要替那姑娘出嫁啊?” “我又没病,有现成的当事人在,我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景凝瞥他的那一眼,总有一种在看傻子的感觉。长荷被噎了一下,嘀咕道:“我还以为你会亲自上阵呢。” 闻言,景凝由上至下、从左往右,仔细地衡量了他整个人,道:“我觉得,你是可以的。” “可以什么?”长荷如遭雷击,失声:“你要我男扮女装?不可能!打死我也不干!” 景凝反而笑了一声,道:“我都说了有现成的新娘在,你慌什么?先前翩竹与你作对,拿你族人威胁你,怎么不见你如此胆怯?我什么都没做你就怕了。” “那不一样。”长荷半吞半吐。 “过去的恩怨情仇,不能忘,但是不能时时刻刻记着,如果太沉重的话,那就卸掉一些不必要的负担,活在当下,活得舒心。” “人生在世,总会被一些东西改变。活得太久,我也不确定自己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如果……”她的尾音随风飘散于半空,任谁也无法捕捉到最后一句。 长荷心头一震,恍神片刻,景凝已经撑伞步入雨中,听到唐意在耳边催他快点跟上。 路上,长荷和唐意把打听的事情告诉景凝,他们掐点到达刘府时,前后门与围墙下,各个角落都有人在巡逻,为防止里头的人逃跑。不过,也就防得住一般的人罢了。 三人不费任何力气跃过围墙,此时已过傍晚,灵堂内黑灯瞎火,空无一人,倒是有点诡异。 “凭直觉而言,”顿了顿,长荷伸长脖子猛地一嗅,鬼鬼祟祟道:“里面没有活人。” 唐意敷衍性地捧了一句:“嗯,真不愧是号称半颠……半仙。” 长荷道:“我求你少说几句吧。” 言语间,灵堂传来一阵哭声。听声分辨,不像失去亲人的悲痛,更像是惊恐时发出的尖叫。长荷连忙跑进去,眼前一幕令他倒抽一口冷气,不由惊骇道:“你他娘的!我真佩服我自己,果然没有活人。” 说完,他瞥见棺材底下伸出来一只脚,蹲下来看到一张苍白的脸,相比周围发狂乱窜、面容可怖的鬼,这张脸可谓干净多了。 他忽然猜到这位姑娘的身份了。 正处于发呆之际,一双冰凉的手锁住长荷的脖子,不说这力度足够令人窒息,光是触感便让他竖起浑身的汗毛,须臾之间,有人比他反应更快。 只听到几声碰撞,一股劲道从长荷背后横扫而过,颈间的束缚骤然消失,使得他往前一栽,与刘容净来了个四目相对。 另一头,怨灵不约而同扬头怒号,外头乌云掩月,灵堂内一时之间狂风大作,祭祀用的蜡烛和纸钱、以及柱子一旁的帘布被卷上半空。 它们盯上了落空的唐意,纷纷冲她伸出利爪,仿佛要将人撕碎,吞咽入腹。 一道绿光划过,轻快的身影挟起唐意,将她扔出重围之外,而景凝则接替了被夹击的位置,双目闪过一丝寒芒,杀气乍现,以血为墨,以手为笔,几轮后翻跳跃,渐渐形成一个阵法。 最后眼落手起,几乎每一个怨灵身上都被她画上了符咒。正当她空手捏诀,准备启动阵法时,一个声音止住景凝的动作。余光一瞥,正是双膝下跪的刘容净。 “我求求你,别伤害他们。” 景凝无动于衷,微微垂下眸,许是杀气未敛的原因,显得她的神情有些冷淡,犹如一块冰碴子,刺得人浑身发寒。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居然真的收手了。 也许刘容净看不懂,以唐意的性子就算看到了也绝不会对景凝有任何异议,但是长荷看得分明,景凝根本没有消除掉这一帮怨灵的怨气,反而原封不动地将它们困在棺材之内。 至于她为何这样做,为什么要给刘府的安全留下隐患?长荷欲言又止。 “我答应你,别说是我的腿,就算付出我的性命,只要你杀了那群畜生,我就把我的腿给你。”如此坚定的决心,连唐意都不禁对她有几分刮目相看。 然而,景凝却沉着不动,否决了刘容净的话。“不是。”她直言不讳地挑破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大小姐的心思,道:“你不是这么想。你并不觉得我可以帮到你,你在想,如果到了最后一刻可能与我鱼死网破。因为我跟那些杀人凶手一样,都在逼你穿上一套你厌恶至极的婚服。你曾经试图一死了之,应该是临阵退缩了。你虽然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但是更恨所有人的趁火打劫和冷眼旁观,所以你要拉着所有人一起死,给你的家人陪葬,对吗?” 最后一句无疑是往刘容净心口捅了一刀,瞳孔微微一缩,脸色逐渐转冷,揭下柔弱的面具,她大笑一声:“你说得对!我就是要所有人陪我一起死!这些人渣,败类!这五度溪所有的人都该死!我的父亲、母亲、兄长,全家上下,为了城里的百姓,即便是顶着得罪王家的名头,也要压低粮食的价格卖给他们。可你们知道他们是怎么回报我父亲的吗?” 说到这里,刘容净的脸庞尽是疯狂,字字句句皆是恨意:“我全家被屠当日,父亲偷偷将我和母亲送出去,渡船的时候,那些人,我父亲曾经救济过的那些人,他们害怕被王家报复,又把我们抓回来,我母亲为了保护我,被他们杀死了,然后亲手把我交给王家。” 她的语气忽然一变:“你们刚开到这座城的时候,一定觉得这里很美吧?” 景凝面不改色道:“确实很美。” “既然如此,那你们就陪我走一趟黄泉碧落吧。” 话落,方才沉寂下来的阵法突然被启动,脚下一片鲜红,缠绕着几人的身体包括刘容净,致使大家动弹不得。阵法渐渐往上盘旋,伴随着外头的雷鸣电闪,灵牌纷纷倒下,桌子一分为二,棺材里传出暴动,整个灵堂彻底沦为陪葬。 长荷原地破口怒骂:“我去!她是被逼疯了吗?怎么这么变态!” 本来以为眼下足够疯狂了,没想到接下来更叫长荷惊掉下巴,听到景凝的笑声,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这般的行事作风,我真是太喜欢了。”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景凝已经闪到刘容净的面前,易如反掌地掐住她的脖子,棺材仍旧在不停地动。“闭嘴!” 景凝一声冷喝,威力足以吓住怨灵的躁动。旋即逼得刘容净后退至棺材边,单手使力将她的上半身压到棺材板上,一气呵成地完成这一系列动作。 “我不会陪你死,可我会送你去死。” 五指逐渐收紧,刘容净扑腾的双手眼看着就要无力垂下来。景凝翘了翘唇角,附到她的耳畔,并加大力度,冷笑道:“那么,你去死吧。” 第22章 以后千万不要惹她,不然她能让你连死都不安生 “吓死我了,我以为你真的要杀死她。” 想起方才触目惊心的一幕,长荷仍旧后怕,他见唐意没什么反应,用手肘顶了顶她,问道:“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唐意道:“你不是叫我少说两句吗?” 长荷道:“平时怎么不见你这么听话?” 一顿折腾过后,阵法被毁,怨灵暂时镇压下去了。此刻应当正值午夜子时,为驱散灵堂内的阴霾,长荷在每个角落都点上烛火,一时半会,灯火通明。 刘容净抱着父母的灵牌瑟缩在棺材旁,时不时向靠着柱子闭目养神的景凝投去一瞥,烛火映出她脸上的复杂之色。 长荷怕她再次发疯,不敢靠太近,只隔着一段距离提醒她,悄声道:“以后千万不要惹她,不然她能让你连死都不安生。” 良久,连唐意都找了合适的位置睡去,唯独长荷一人东张西望,不由仰天长叹:“我他妈想过睡在柴房、睡在野外、睡在树林、睡在破庙,打死都不会想到居然有一天要跟一群死人睡在一起。真是人生无常。” 猝不及防被一块断裂的桌腿砸到后肩,回头见唐意的眼神提示,生怕吵醒景凝,屁颠屁颠地跑去唐意坐下,强迫自己睡着。 次日天明,大家被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吵醒。声音的来源,不言而喻的,景凝和唐意不约而同地看向睡眼朦胧的长荷。 “我去给你们弄吃的。”刘容净正要起身。 长荷立刻出声制止,干笑道:“不了不了,我们自己来,自己来就好。”说着,他不忘把唐意拖走。 “你干什么?” “我怕她投毒!” “那你自己去不就行了。” “我又不会煮饭。” “那我又不用吃饭。” “姐姐,唐意姐姐。你行行好,我真的饿了。”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灵堂内忽然静下来。 “现在,你还要我的双腿吗?” 景凝听到这话连眼皮都不抬,仍保持着昨夜的姿势,脸上风平浪静,随意道:“需要你的双腿的人不是我,等她来了,你自己问她要不要吧。” “你还会帮我杀他们吗?” “你愿意穿上嫁衣我就帮。” “你为什么非要我穿上嫁衣?”刘容净非常不解,却听到景凝尖锐的话语。 “你的决心确实入我的眼、得我的心,我以为你会有点脑子,终究是深闺里的大小姐。盲目的行为,你后悔吗?” 刘容净躲开她的直视,神情有些不善,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随你便。” 比起景凝的不慌不忙,刘容净要急躁得多了,为此不惜屈服:“我愿意穿嫁衣,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对于她的选择,景凝没有丝毫的意外,道:“给王氏写信,让他们必须亲自上门抬着双倍聘礼迎娶你,特别是当家做主的人,对你逝去的亲人行跪拜之礼。如他们愿意遵循你的意愿,你将会把家产双手奉上。时间是明天傍晚。” 刘容净似乎领会到什么,这一次她没有多问,更没有反驳,依言写下一封信,让门外巡逻的人把信送去王府。 “出去,顺便关门,半个时辰之后再进来。” 刘容净想要进入灵堂,不料遭到景凝的驱赶。 “可是……” “与其担心一些有的没的,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看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景凝的目光有意无意落在那把红伞上,那是她借出去的,此时被刘容净紧紧握在手里,脸色苍白,仍旧十分固执:“我为什么不可以?我一定可以做到。我必须杀了他们!”这话似乎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可景凝已经不想听这些废话,无情地将她拒之门外。 长荷吃饱喝足之后,惬意十足。当下青天白日,比起又臭又阴森的灵堂,他宁愿选择站在烈日之下。二人在府中慢慢踱步而行,所到之处皆是七倒八歪、杂乱无章,长荷看了心中难免有几分亲切感。 后院里一个偏僻的角落里,长荷凭借敏锐的直觉从墙里挖出几本书,顿时得意洋洋:“无论如何藏,绝对逃不过本公子的法眼。哈哈。” 唐意一眼猜中书中内容:“这是法阵中比较高深的阵法。” 长荷爱不释手:“你怎么知道?” “我跟山主学过一点。”唐意语气一拐,扼腕长叹:“可惜了。” 长荷不明所以:“可惜什么?” “这应该是流…”自从她被六一误伤一次后,下颌错位,不发作还好,一发作言谈就更加困难了。唐意努力扶正下颌,尽量咬清每一个字,道:“刘姑娘学的,否则,她没办法启动……那个阵法。” “我看她挺努力的。”长荷随意翻开其中一本,大部分的页面上都做了记号,道:“你怎么说可惜?” “因为,她没有从最基础的学起。我猜,她将这些阵法……通通混为一体,加上有些特别的阵法需要……法器加以发挥实力。所以,她现在只是……半吊子。” 长荷兴致勃勃:“要不你也教教我吧。” “你好歹……算个半仙。想学,找山主。” 长荷嚎道:“别这么冷漠嘛,怎么说我也算半个南虞山的人。” 唐意道:“你不算。” “这样,你答应我的话,我就……嗯,我就有办法让你正常说话。” “真的?假的?”唐意半信半疑地看他。不知不觉中,二人已经绕回前院,大门被人暴力砸开,领头的人一脸痞气,一看就不好招惹。 幸好他反应及时,将唐意往回拉,二人藏在拐角处,长荷伸长脖子窥了一眼,叹道:“人送外号城中恶霸,真是没说错。” 此人明明一身匪气,偏要学读书人那套礼数,向刘容净鞠躬行礼,咧开一口白牙:“容净姑娘,你总算想清楚了。” 手下悄悄地扯了扯他的衣服,这人连忙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说,你一个人孤苦无依的,总要找一个夫家依靠。我们两家算有点交情,能结成秦晋之好,是缘分。”随后,他召唤人把聘礼抬进来,堂而皇之地摆在灵堂里,对刘容净身后的十几副棺材视若无睹,留下喜服后携一帮手下笑眯眯地离开。 刘容净身上那股风雨欲来的暴戾连外头的两人都察觉到了,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长荷缩回去的同时不忘把唐意探出来的头给按回去。 “景凝呢?她是不是又单独行动了?” “不知道。应该在里面,去问问。” “等一下。”长荷拦不住人,只好跟上去。 灵堂之内确实只有刘容净一个活人,她按照景凝说的一个时辰再开门,结果并没有看到里面有人。 长荷身手急匆匆,不慎碰到刘容净的手,一丝冰凉传递到他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对方一直盯着那件弃于一旁的红嫁衣,目不斜视。他狐疑地盯了一眼刘容净,没有说话。 昨晚有四个人在,而现在有三个人,少了一个景凝,长荷的气势犹如强弩之末,总归是坐立不安,他看向一旁一如既往地沉着的唐意,想说些什么,却又迟疑不决。 这样的僵持一直延续到将近傍晚,刘容净总算起身去拿那件喜服,她向唐意发出请求:“你能帮我吗?” 唐意点点头,随她绕过灵堂进入房里。 良久,唐意终于将人扶出来,红衣盛装,唇红齿白,胭脂和眉黛将她苍白的脸色显得尤为突出,走路时似乎快要精疲力尽的样子。 长荷道:“要不,你自己在这里等着,我们给你弄点吃来。” “谢谢,我不饿。” “哦,好吧。”好心不被接受,长荷撇撇嘴。眼睛滴溜溜一转,道:“我记得成亲是有红盖头的吧?” “我找找看。”唐意在那几抬聘礼的缝隙里找到了一块红方巾,转头只看到刘容净歪歪扭扭地侧卧着,呼吸急促。 两人马上慌了起来,合力把她扶起来,发现这具身体寒气逼人。长荷不约而同地与唐意相视一眼,意识到一件不好的事情。 第23章 我既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绝不可能背信弃义 正在这时,好巧不巧的,外头敲锣打鼓以及鞭炮声近在咫尺,已经没有退路了。 刘容净颤抖着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瓶子,唐意一眼认出这是景凝用过的东西。此物名为聚魂丹,顾名思义凝结破碎的魂魄,这种药丸绝不可能是给活人用的。 她猜到是怎么回事,马上倒出一颗药丸给刘容净喂下。整理好一切,二人退至暗处,以便于观察。 相较于早上的开门,这一次来得勉强算得上温柔,为首的是一个中年人,身后跟着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身着喜服的青年。 从长相来说,不难看出这一对父子,老的长相野蛮粗犷,年轻的面目穷凶极恶,即便脸色喜气洋洋也遮掩不住的野性。 若刘容净真的嫁入王家,下场可想而知,就算不死,也只剩下半条命。 二人大步流星,跨入灵堂,新娘子挤在一堆棺材之中,中年人神色有些阴郁,显然这样的场景于他而言非常晦气。但为了儿子的婚事,以及垂涎已久的刘府的那点家产,只要把人娶到手,到时候什么东西不都是入他的口袋吗?为此,哪怕是堂堂威严的当家人也得暂且忍下这个屈辱。 按信上所言,他必须得对这些棺材行跪拜之礼。问题是,若是刘容净的父母也就罢了,可其他的棺材里有的甚至只是一个低贱的奴仆,简直就是天大的耻辱。 触及身旁蠢蠢欲动、迫不及待的儿子,低骂一声不争气的玩意,不甘愿地俯首跪下。面上努力装作虔诚之色,假仁假义地喊一声刘兄、嫂子,心中却在暗自盘算着以后如何给刘容净一个下马威。 一拜。 二拜。 三拜。 行完大礼之后,他拂袖气冲冲离去,留下一脸傻笑的青年。 “娘子,咱们回家吧。” 他从见到刘容净的第一眼便喜欢上了,今日终如愿,自然心生喜悦。见新娘子一动不动,青年上前打算扶她站起来,谁知她无动于衷,然后将人打横抱起。没走几步,手上忽然一重,迫使他一只腿跪了下来。紧接着,怀里的人娇滴滴地喊一声夫君,尖锐的声音叫人毛骨悚然。 一个好端端的姑娘怎么可能凭空重了这么多? 毕竟是作过恶的人,青年可不信邪,抬手掀开红盖头,新娘子似乎是睡着了,安静的脸庞干净整洁。 不知何时,耳畔骤然出现一个娓娓动听的声音,唆使道:“这是你的新娘,你非常非常喜欢她。现在她睡着了,外面有人在等着从你身边抢走她,你一定会保护她不受任何伤害,哪怕是付出你的生命。” 他的眼底很快染上了一丝疯狂,不停地呢喃:“我的新娘,这是我的新娘。谁都不准抢走!” 景凝长身玉立,负着手微微一笑,一边召唤出棺材里的怨灵,一边煽惑道:“去吧,杀了那些强盗,保护好你的新娘。” 怨灵们犹如一阵阴风,狂卷而出。顿时掀起轩然大波,有人大呼救命,有人试图平复。 中年人见儿子不受控制,痛心疾首:“我儿,我儿啊!” “冷静,冷静。各位先躲到我身后避一避。”说这话的人一身灰色道袍,臂膀上挂着一把拂尘,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咒,睁眼那一瞬,挥出拂尘,击退了怨灵。 中年人请来这位道士,只为以防万一,没想到居然真的有两把刷子。忙道:“道长,快救救我儿!” 灰袍道士沉声道:“请放心,在下定会保公子无恙。”言毕,他窥到屋脊上有一道影子,此时正居高临下地望着所有人,心头顿时一沉,感觉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了。 怨灵们重新卷土而来,身后虽然无一不是壮汉,但终究是凡胎肉体,哪里能与一群充满怨恨的冤魂相谈并论。拼尽他一人全力,独自逃生不是问题,可是要护住一群人,加上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神秘人,简直难于登天。眼下,灰袍道士不敢松懈,不仅要挡住怨灵的暴乱,还要防止神秘人的突然袭击。 “臭道士,两家恩怨与你无关,趁早滚。” “我既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绝不可能背信弃义。” “既然如此,”他听到头顶一阵盈耳的低笑,一股上位者的气势汹汹而来,声音犹如来自地狱:“众鬼听我号令,杀无赦!” 顷刻之间,怨灵仿佛化作一只只野兽,扑向所有人,灰袍道士终究一人难敌众口,顾得上这个却顾不上那个,唯一完好无缺的只有那个中年人,其他的手下活生生被撕成碎片,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死不瞑目。 中年人躲在道士身后瑟瑟发抖,目及不远处的儿子,顿时怒气冲冲,若不是这个败家子,今日怎么会遭遇如此险镜?一股森冷怒意冲上脑子里,喝道:“王致,你给老子醒醒!你个逆子,叫你贪图女色,老子不废你一条腿就不姓王!” 道士及时拦住他,沉重道:“不能怪他,他被迷了心智。” “姑娘,人命关天,你实在过于狠毒,助纣为虐,我不得不取你性命。” “真是废话,你是活菩萨吗?”景凝乐了,冷眼俯视着他,道:“这些怨灵原本也是人,是被你拼尽全力保护的这些人所杀。说到助纣为虐,我怎么比得上你?就你这种人有什么资格修炼?” “放屁!”中年人急急出声,生怕道士信了这些话弃他而去,解释道:“明明是他们经营不当,索人性命,遭人报复,与我王某人何关?臭丫头,我警告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 “先生,我救你一命,如今你可不能抛下我!你快杀了她们,特别是我儿子抱着的那女的,她就是个祸害,杀了她。”他刚踏出一步,怨灵们蠕蠕而动、垂涎欲滴,奈何道士有驱鬼符在手,根本无法近身,只能盘旋于两丈之外。 当事人闻言,缓缓抬头。他从灵堂出来之后,一直抱着刘容净喃喃自语,旁边的厮杀似乎由始至终都与他无关,与世隔绝。此时他小心翼翼地把刘容净安置于地上后,冷冷地望着自己的父亲,凶相毕露。 王父登时横眉怒目:“逆子,你要造反吗?我可是你老子!”见儿子丝毫不惧,又怕又怒,不忘嘱咐道士,道:“先生,再怎么样他毕竟是我儿子,我王家的香火不能断,你千万不能伤他!” “放心。”道士不慌不忙地扎了一个开弓步,拂尘往后一靠,对面的王致两手空空,疾驰冲近,踩在他的双膝上,想借力翻身到他的后面,抓住王父。不料道士早已看破,精准地制住他的臂膀,两手使力,逼得他双腿落地。二人的对峙全然凭借力量的拼搏,几番来回,仍旧分不出胜负。 一旁王父浑身上下贴满符咒,专心致志地观战,见战况焦灼,不免紧张起来。 许是场面有些许滑稽,屋脊上忽然放声大笑。道士趁王致失神的片刻,一举攻向他的腰腹,就算他失去了自我,仍然能感受到身体上的疼痛,低吼一声,伏在地上,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别人也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伸出手,隔着一段距离,似乎在描摹着新娘子的面容。 此情此状,王父一时怒火攻心。果然,他从满地尸体翻出一把刀,王致两眼猩红,不断挣扎,可惜被道士抵住后背,只能狂嚎,眼睁睁看着他父亲持刀靠近他的新娘。 王父将刀高举过头顶,鼓足力气往下抡,从道士的方向能看到他狠戾的目光,刀刃陡然一定,顿在刘容净头顶上方,仅有一指之隔。 一只手捏住刀身,将其往一旁偏了偏。景凝一脚踢翻了拿刀人,哐哐几声,人刀皆落地一滚。刘容净不知何时睁开双眼,她没有理会惊喜若狂的王致,顺道捡起那把刀,刀尖对准王父的心口,几乎是用尽所有力气刺进去。 “住手!”这一系列的事发生在一瞬间,道士分身乏术,根本无法阻止,怒视着景凝。他顾不上王致,二话不说催动拂尘飞去,却是往外飞去,直接越过围墙。 这样定会把外面的人引来的,好在景凝做了万全的准备,入夜之前,她已经把整座城的人催眠了。但是,景凝脸色一凝,飞身一跃,双足点落在围墙之上,按理说她一伸手便能捉住拂尘,可是发生了意外。她伸出的手被另一个东西咬住了,力度之大,直接咬破手腕上的皮肤。 那东西被景凝甩进围墙内,正好落在长荷的藏身之处,唐意眼疾手快地把它踹开,它借力跳出墙外。那一刻的四目相对,长荷完全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竟是一个骷髅人! 第24章 我是你爹 “翩竹姐姐,你不是说好要将我安全送回去吗?” “这里没有任何危险。” “可是我……” “现在青天白日的,不会有鬼,更不会有人杀你,你好歹争气点。” “这家客栈离行宫不远,我已经派人送信给你兄长,应该很快就会赶来,你且安心等着吧。” 此处乃是丹丘,一行三人正位于城中的一家客栈里。六一在岛上待的这些日子不算愉快,待真的分道扬镳时,心生不舍。 翩竹还有别的要事在身,自然不可能陪他等人来接,几句简单的道别后匆匆上路,独留六一在客栈里。 与上一次的出岛路线不同,这次翩竹选择的是另一个方向,本来可以直接到达五度溪的,由于六一的原因,她迂回绕了多一倍的路程,到达目的地时,已经耽误了时间。 五度溪外有一座荒废的破庙,以前供奉着某位天神的神像,应当是这位天神陨落了,随后,这座庙再无人来上香,无人打扫。就这样,别说是乞丐,连孤魂野鬼都不会光顾破败的鬼地方。 破庙无门无主,外头却来了两个不问自来的人登门造访,门框上的蜘蛛不慌不忙地吐丝结网,莲台下的老鼠啃着桌腿,听到动静,一溜烟地跑了。 “姑娘,你是如何知道这个地方的?” 触及莲座半具残缺的神像,翩竹眉目隐有触动,轻声道:“那座神像,是一个有过几面之缘的朋友。” 几面之缘能称之为朋友吗?秋灯心想。嘴上犹疑道:“那,我们要做什么?” 思及过往,她和唐意都是被景凝救了一命并带回岛上的,自此有了一个落脚之地。初见翩竹,许是双腿不能行走的原由,她的性情暴躁易怒,不易相处,有话绝不会憋着,这一点景凝则与她相反,外表冷冰冰的,无论脸上的笑声还是口中说的话,永远没有人能窥望到她内心的喜怒与想法。 南虞岛上的人全是二人从外面救回来的,这座岛有时候如同一个巨大的难民窟,什么稀奇古怪、缺胳膊少腿的怪物都往岛上投放。岛上的每一个人都是不完整的,甚至可以说完全不是正常人,一旦到了景凝手里便犹如修理坏掉的用具一样,将缺失的部件原封不动地修补回去。即使恢复如初,他们也无法当一个正常的人,唯有永远困于那座既是生机又是囚牢的岛屿。 如此之举,又怎么会是杀人不见血的魔头呢? 并非如此,但凡有几分了解这两位的都知道。翩竹与景凝本质上是相同的,同样的同病相怜,同样的丧心病狂以及病入骨髓的冷漠。 对于这二位,他们既是尊敬又是畏惧。 “搭把手!” 秋灯猛地回神,见翩竹拧着眉看过来,连忙上前,这才发觉庙里躺着一个受伤的男人,奄奄一息。 翩竹神色自若,对此似乎早有预料。受她所托,这是两只小妖带来的人。脚下这人始终吊着一口气,睁大眼睛瞪着她,见她不徐不疾地弯身,拿手帕一点一点地抹去自己身上的血迹,眼前越来越模糊,只听到一个冰冷的声音:“以后你命归我,这座庙就是你的归处。”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无尽的噩梦中惊醒,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破庙里,不由恍惚,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醒了就好。” 刘默乘乍然起身,认出这张脸,亦认出这个声音。几个月前见过一次,当时他意气风发,只当对方是疯子,至于她说了什么并没有留心。家人死去的惨状历历在目,他一言不发翻身跪地,一拳一拳地往下砸,鲜血混着沙土。 翩竹冷眼旁观,为救这人在此耗费了几天的时间。她要做的事于某些人而言,可谓大逆不道,哪怕是一点小差错,后果将不堪设想。 “我记得你有个妹妹,不想救她吗?”一击必中的软肋。他刚抬头,扑面而来一块手帕,满是血迹。 “我救你妹妹,你替我办事。”他不吱声。 翩竹不甚在意他怀疑的目光,道:“办也得办,不办也得办。问你一句是给你机会。”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事?你……” “不该问的别问,五度溪跟我没有关系。你若是不帮,我最多收回你这条命,再找别人。” “好。”他的命脉拿捏在对方手里,不得不应承。 翩竹终于笑了,望向莲台。 可惜流年不利,翩竹交代好一切之后,刚离开破庙便遇上一个不速之客。 “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翩竹面色如常,只有秋灯知道,她越是平静就表示越不耐烦,对眼前男子的调戏眼观鼻鼻观心。 “确实。” “那你想我吗?” “想杀了你。” 君以行低低一笑,没把这话当回事。没话找话:“我以为你们会把六一拘留三两个月呢。” “听你的口气,似乎很遗憾。” “哪里哪里,他毕竟是我弟弟。” 翩竹不想浪费口水,选择转道而行。他后脚跟上,压根不在意她的冷漠,继续耍嘴皮。 “你打的那一棍,我可记到现在。你明明这个样子,是怎么做到的?” “你这样很不方便,是因为什么造成的?如果是邪术侵入的话,或许有人可以帮你。” “太华峰听说过吗?” “……” “好吧,我们说点别的。” 行至半路,忽然停下。她招呼君以行低头。谁知他俯首过去就被捏住脖子,“你要是不能闭嘴,我帮你。” 他咳了咳,还笑得出来,接着就挨了一巴掌。翩竹用力推开他,一下子跌进草丛里,君以行抚着脸,“嘶,你够狠的。” 翩竹占据高度,冷目俯下,“滚。” 君以行顺势摘了一根狗尾巴草,往后一躺,以双臂为枕,懒洋洋地仰望天空,“让我滚,你是我谁?” “我是你爹。” “……”君以行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咬牙切齿盯她远去的背影,然后气笑了。“我就不信拿不下你!” 时至半夜,上空的乌云慢吞吞退散,月光洒落,照亮一地狼狈与尸体。眼下非常不妙,那根拂尘居然真的把人带回来了,不止一人。更糟糕的是,首当其冲的是陈观殊。 身为看客,长荷为景凝捏了一把汗。俗话说得好,情人见面分外眼红。 景凝捡那把沾血的大刀,漫不经心地比量几下,干脆当拐杖撑着,适时地打了个哈欠,“大半夜不睡觉,闯人家里做什么?” 一片死寂。 终于有人发声,“你……你杀了他们?”唐棣出山不久,纵使见过不少场面,还是被吓住了。 “不是。” 这话说出来谁信?有眼睛的都看到她手上那把凶刀。 “造孽。”顾弥尔双手合十,不忍再看。 “他们是谁杀的?”陈观殊目色沉沉地盯着景凝。后者坦荡回视:“反正不是我。” 二人一番对视,火花呲呲地响,眼看着要打起来。六一鼓起勇气冲出来,努力忽略脚下的尸体,试图劝架:“别,你们别打起来。大晚上的,别吵着人家睡觉。” 如此苍白无力,唐棣看不下去了,“你去凑什么热闹?回来!” 六一坚决不动:“大哥,你别生气。景凝姐姐毕竟是姑娘家,不能打。” 连姐姐都喊上了,唐棣难以置信,恨不得摇醒他:“她给你吃了什么迷魂汤?我们才是你的兄弟呀弟弟。” 这嗓门活活吵醒了道士,他连滚带爬地抱着拂尘,见它没有损伤才放下心,旋即深通恶绝地谴责景凝。 “女施主,你怎么能如此狠毒?十几条人命折于此,你会下地狱的。” 如此一言,更是坐实了景凝的罪名。 道士知晓陈观殊的身份,面色沉痛地表达了哀伤,并请他处置这个妖女。 第25章 死不了,你给我撒开,我要去弄死它 这下六一慌了。当事人反而事不关己的模样,叫道士把牙齿咬得咯咯响。 一个哐当的声音,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众人始料未及,压根就没有察觉这里还有一对活着的新人,便看到新娘子把新郎官给捅了。 血溅三尺,她抹了抹自己的脸,尖叫一声丢了刀,颤抖着跪了下来,眼泪顺着脸庞滑落。 “人是我杀的,全都是我杀的。跟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 道士怒:“你为何要袒护这个妖女?” “袒护?”她又哭又笑,道:“最可恶的人是你啊。你知不知道姓王的都是什么人?觊觎我家产,害我家破人亡,逼我不得不嫁给他儿子。你为什么要助纣为虐?你为什么要帮一个杀人凶手?你痛惜今日死在这里的人,可有好好看过灵堂里的十几副棺材?我就是要杀死他们父子,哪怕是下地狱。” 道士气结,却也无话可说。其余人一时沉默。 “先生,我看你受伤不轻,不如你先寻个地方疗伤如何?”听闻顾弥尔一言,顾不上死去的人,他如获大赦,逃之夭夭。 确定陈观殊与景凝不会起争执,六一松了一口气。又见刘容净努力挣扎爬起来,十分吃力,身形踉跄,跟景凝说谢谢。 “你说得对,我后悔了。我想把自己炼成活尸,不仅失败了,还间接把我的家人变成了怨灵。是我活该,心术不正。其实,你早就看出来了吧。” “我撑不了多久了,可以求你一件事吗?” “能不能让我的家人入土为安……” 景凝一声不响,漠视着她。 “不行!”所有人循声望去,秋灯推着翩竹进来,后者沉声道:“她不能帮你,可以救你。” 景凝蹙眉,顿时接受众人的目光扫视。事已至此,什么话都让她说了,仍旧无言以对。翩竹哪里肯让她混过去,紧追不放:“你说是不是?嗯?” 景凝不悦丢刀,硬邦邦道:“是。” 翩竹满意了。“开始吧。” “你说什么?” “我说开始。” “现在?” “现在!” 景凝被迫赶鸭子上架,一边叫唐意和长荷出来,一边气鼓鼓地骂:“真是有病!” 翩竹捕捉到她的气音,微笑道:“谁有病?” 景凝面无表情:“我有病。”随之指使长荷去背刘容净,她紧随其后上了台阶,忽然想到什么,道:“做不到,没有我需要的东西。” 翩竹早有预料,示意秋灯拿出一个又重又大的包裹交给唐意。景凝很想撒手不干了,可惜翩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不情不愿地跨过门槛。 关上门之前,她一脸戾气地警告:“谁敢过来打扰我,我通通杀了。” 翩竹道:“放心,交给我。” 闻言,景凝恶声恶气地赶长荷出去,嘭一声合上门,似在发泄不满。 外头,六一优先打破沉默。 “翩竹姐姐,你们在做什么?” 翩竹坦然道:“救人。” “那个姐姐不是还活着吗?”六一不解。 “死了。行尸走肉。”陈观殊蓦然开金口。 结合刘容净先前说过的话,顾弥尔听懂了,给六一细心解释道:“这位姑娘应该是没有正规学过术法,贸然将某些咒术与阵法结合在一起使用,她想借此把自己炼成活尸,没有成功。灵魂回到身体里,咒术的反噬使两者不能完全结合,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现在只能算是一具会动的尸体。” 倏忽,他又问:“翩竹姑娘,敢问景凝姑娘会如何救那位姑娘?” 翩竹掀起眼帘,淡淡道:“你愿意将太华峰的心法告诉我吗?” 气氛顿时一窒,顾弥尔道:“抱歉,是我冒犯了。” 翩竹道:“不想接受。” “……”唐棣忍了又忍,终于怒目:“喂!你别太过分!” “总有人不知死活。”一声叹息。长荷无所畏惧地对上唐棣,扮了个鬼脸。 唐棣气急败坏,被六一抱了个满怀,“四哥,四哥冷静啊!” “小爷我冷静个屁!” “别拦他别拦他,让他来。” 六一道:“长荷兄弟,你就不要火上浇油了。” “哟,好热闹。”一个欠打的声音半途加入,惹来翩竹的冷目,唐棣和六一纷纷叫二哥。却见君以行身后跟了一个板板正正的男子,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他走出来,与大家颔首示礼,听他言,出自颍川陈家,名为原吉。 秋灯瞅了瞅他,瞪大眼睛,附到翩竹耳边低语。“姑娘,我见过他,就是之前去陈家的时候。” 翩竹抬眸投去一眼,顿了半晌,轻声道:“不必管他。” “这儿又不是戏台,来这么多人做什么?”长荷半躺在围墙下的石凳上,翘着二郎腿。 唐棣冷笑:“关你屁事。” “世风日下,礼数沦丧。堂堂太华峰的弟子,怎么句句都是屁?”长荷叹气。 “你!” “各位不必吵,在下只是来寻人的。” “寻什么人?活的死的都在这里了。” 唐棣怒道:“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长荷有样学样:“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够了,别让里面的人分心。”翩竹出声制止。 安静片刻,长荷好奇道:“陈公子,你要找的是什么人?” 陈原吉如实道:“我妹妹。” “那你肯定找错地方了。”长荷笃定道:“这里情况特殊,普通人不敢进来的。” 闻言,陈原吉苦笑一声,艰难道:“她不是普通人。” 他仔细算了算,确实没有人闯宅,如果有的话就是那个骷髅人了。长荷打着哈哈:“总不能是怪物吧。” “应该算是。”听到这一句,长荷的笑容逐渐消失,惊恐地看向翩竹,指了指大门紧闭的灵堂,道:“那个怪物不会在里面吧?” 话音刚落,里头传出动静。 真是好的不灵丑的灵。 离门最近的长荷刚要破门而入,听到景凝冷静的声音,“别进来!”打斗声令外头的人焦急不已,唐意率先被打了出来,幸好被长荷及时接住。 景凝捂着脖子,慢吞吞地扶着门框,随着身体一抽一抽地血流成河,努力蹦出一句话:“怎么……又是脖子……”说完往前一栽,正好扑进飞身而来的陈观殊怀里。 君以行眼疾手快地控住轮椅,翩竹怒骂一句,他面色不改,道:“危险,你帮不上忙。” 因阵法及怨气,骷髅人戾气大增,强硬逼退顾弥尔。长荷将唐意交给秋灯照看,接替了顾弥尔的位置,他的身手不算好,胜在灵活,抵不住骷髅人的攻势撒手便跑。 一片混乱的战况中,一个暴怒的声音尤为突出。“你有病啊!帮别人就帮别人,摁我干什么?” “我怕你毁容。” “大兄弟,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受伤了就安分一点。” “死不了,你给我撒开,我要去弄死它!” 陈观殊从容捂住她的双眼,不料她突然暴起,以头撞头。二人大眼瞪小眼,这样僵持着。六一时不时留意他们,见此,生怕两人打起来,唐棣迅速扣住他,不让他生事。 另一边,长荷趁顾弥尔和骷髅人交手的当,寻了机会偷袭,不意却把它踹到唐意和秋灯的面前。它大嚎一声,弓身往前一跃,出乎意料所有人,冲过去的人竟是弱不禁风的陈原吉。 第26章 我绝对不可能背叛蓬莱的 尖锐的利爪离他的心口仅有毫厘之差。陈原吉慢慢睁眼,原来是顾弥尔在惊险之际往斜侧方扔出一根绳子,锁住它的腹部,向后一拉,栽到尸体上,长荷飞快翻了一具尸体压制住它,使它无法动弹。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陈原吉一时悲恸难忍,几近哀求:“各位能不能把她交给我,我带她回去。” “不可能!”伤了人还想走?翩竹浑身泛冷,态度坚决。随即看到唐意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眼红面冷,从她摔出来的时候就抱着一根防身的棍子,此时执在手里,往下一挥,骷髅头立马被砸个粉碎。 这一举动令人始料不及。 她的手还在颤抖,可并没有停止,艰难地推走尸体,整个人失控了一样继续使力砸。 陈原吉道:“姑娘,我求你!” “闭嘴!你没有资格!”唐意拿棍子抵着他的心口。看得出来她的状态不太对劲,陈原吉不再刺激她,“你别激动,我不靠近你。” 长荷有些错愕。他知道唐意的真面目与这个骷髅人一样,但不明白她见到眼前这个为何会失去控制:“她这是怎么了?”却不知道在问谁,没有人说话。 景凝和陈观殊干瞪着眼,互为嫌弃,各自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衣服,仿佛沾染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后者不忘把血迹涂在她身上。“这是你的血。” 景凝目不斜视地走过,不忘往他鞋子踩一脚。伤口的血暂时止住了,但身上这个纸人也用不了了。她若无其事地抽走唐意的棍子,蹲下来仔细研究这些残骸,“碎成这样,总不能再粘回来了吧。” 长荷忍不住道:“你好像很可惜的样子?” “当然,我输它两次了。总之挺不爽的。”一提这事,她总算记起一些要紧事了,懊恼道:“对对哦,我还有事没完成呢。场景不太和谐,唐意应该是吓到了,换个人来帮我。嗯~秋灯,你随我来吧。” 秋灯临危受命,不忘叫长荷照看唐意。 “对了,”本来门都关上了,她突然又打开,大家纷纷被她吓了一跳,看她用手指点点戳戳,停在陈原吉身上,道:“我看出来了,你是不死人。看你这样,应该是一百年前的陈家人吧?”说完就合上门,成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转移这件事情上。 “不是吧?”长荷第一个发出惊叹,他绕着陈原吉看了一圈,咂舌:“真的有凡人能活到一百年吗?”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唐棣不以为然,“世间奇事多的是,你揪着人家这点不放做什么?” 长荷撇嘴:“我好奇不行吗?” 唐棣嘲讽:“土包子。” 长荷翻白眼:“是是是,你高贵你聪明你不食人间烟火。你怎么不上天呢?” 唐棣气极:“你!” “停,你们别吵了。有话好好说。”这两人就跟炮仗一样,一点就着,顾弥尔无奈。 “等等,陈公子,你说这个骷髅人是你妹妹,你们是两兄妹。”长荷茅塞顿开:“这么说,她是以这种状态活了将近一百年吗?以她这种情况,无辜死去的人应该不少吧。” “不错。”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便引起翩竹的注意力,一个冷眼横飞,君以行松开置于轮椅上的手。 “对不起。”陈原吉蹲下来将那堆碎骨和灰堆到一起。唐棣有些不忍,直言道:“又不是你做错事,为什么老是道歉?” “本就是我们有错。”一语将自己的位置摆低,他看起来并不介意旁人的挖苦,“我想把她带回去埋了。” 又是一片死寂,目及灵堂的门,唐棣忿忿道:“她到底在干什么?让我们所有人都等她吗?” 长荷嗤笑道:“谁让你们等了?要走就走呗!看把你稀罕得上天了。” 唐棣不甘落后:“走就走,你以为我们稀罕等吗?” 长荷故意气他,道:“我真的以为你们挺稀罕的。” “小爷不稀罕,我们走!”唐棣恼羞成怒,拉上几位兄长一起离开,以及黯然神伤的陈原吉。 几番周折,天色渐明。 等景凝出来时,已是第三天。身体的伤加上日夜不休导致她筋疲力尽,睡了几个时辰,唐意给她重新换了一个纸人身体,与刘容净作别后勉强提起精神赶路。 临走时,翩竹悄悄把那座破庙的地址告诉刘容净,她应该很快就会与自己的兄长相聚。 一行人下了船途经一片小树林,一路上景凝无精打采的,走在最后,险些撞上一棵树。郁闷之下,她开始诉说翩竹的自作主张。 “我本来就瞎了,大半夜你还让我给尸体缝缝补补,你是生怕我死得不够快吗?我现在已经困得精神失常了。” 对于她的秋后算账,翩竹懒得计较,敷衍道:“睡吧睡吧。” 景凝炸了,“这里哪有地方给我睡?” “那你就等进城了再说。” “我困死了。”开始死缠烂打。 “要么你随便找个地方,要么你就憋着等进城再说。再瞎嚷嚷以后你自己画纸人。” “……”有时候,她真的觉得非常没意思。 一语中的地拿捏她的死穴,翩竹心觉有时候是真的不能惯着她。 忆及景凝鬼斧神工的画工,长荷一个没忍住爆笑,同时遭到两人的眼刀。 “行了,别烦我。你们赶紧走。” 长荷诧异:“你真的要睡树上啊?” 景凝道:“关你什么事。” 长荷道:“没有,突然觉得你很可怜。” “……”景凝额头抽了抽,皮笑肉不笑:“快滚。” 待人走远后她才从树上跳下来,轻车熟路往另一个方向去。 尽头处稍见天光,一碧万顷。景凝听到有打斗的声音,她藏在枝叶茂密的树枝上窥望,一阵黄沙狂卷,将一男一女困于中心,寒芒乍现。 中年男子名为天随子,是为捉妖师。他们的对话中提及一个神秘的地方,景凝正是为此而来。这一人一妖打得天昏地暗,几十个回合过后仍是胜负难分,一股劲道迫使两人各退三步。 “孽障,打伤我徒儿不说,死性不改,如今意又对无辜之人下手,今日定叫你葬身此地!” “好笑,若不是你那好徒弟多管闲事,意欲拆散我夫妻二人,又怎会如此?全是她自作自受!” “废话少说,妖孽,受死吧!” 二人再次交锋,景凝趁其不备来了一次偷袭,应声而落,坠落的是中年男人。 “你是谁?”女子浑身戒备,目光灼灼地紧盯她不放。 “放心,我跟这老头不是一路的。”景凝扬头一笑,大大咧咧地席地而坐。 见对方目睹自己背后的腿,女子脸色不悦,连忙收回体内,不欲与她纠缠,转身就走。 “蓬莱仙岛。” 一语砸地,犹如惊雷炸在耳边。女子驻足不前,回头望她。“你到底是谁?” “我需要你带我进入蓬莱仙岛。” “我需要你带我进入蓬莱仙岛。” “不可能。”女子一口回绝,语气笃定:“我绝对不可能背叛蓬莱的。” “不对,你是怎么知道的?”脑中闪过数种想法,定格在其中一个猜测,女子脸色龟裂:“你在跟踪我?” 景凝不慌不忙起身,“我对蓬莱仙岛没有任何敌意,我只是上岛求救而已。” 第27章 你我互相扶持,如今连句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吗? “其实我来自东溟。族长因畏惧厄运之灾,敲定了一座岛之后,他率领族中男子进了岛却再无音讯,我家里的兄长幼弟也身在其中。南虞岛你应该有听说过,我猜他们就是被困在其中。此岛漂浮不定,我想请蓬莱仙岛中的前辈助我一臂之力,寻到南虞岛的位置,找到我的兄长。” 女子神情微软,举棋不定。似在斟酌她的话是否可信。 景凝陈胜追击,话语有意无意拖延:“虽然我已被驱逐出东溟……”果不其然,女子打断她的话,问道:“你既已不是东溟人,何须如此费心费力?” “因为我喜欢上一个人,族中前辈不能接受他的身份,逼迫我二选一。是我不好,心中只牵挂情情爱爱,如今后悔也来不及,只希望我能尽全力救他们一命。” 偶尔逢场作戏,对这种楚楚可怜、弱不禁风的模样景凝倒也拿捏得轻而易举。 这番话果然挑动她的心弦,很快脸色软化下来,没有先前那般冷刺。 “我答应你,但你必须帮我做一件事。” “但说无妨,我必定尽全力。” “你帮我杀一个人。待他死,我就带你上岛。” “不。”女子瞪眼,又听她说:“人我帮你杀,上岛时间由我定。” 二人达成协议后离开,余留中年男子在原地。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缠到他的身上,一爪下去,划破他的后背。快要得逞之际,他忽然一跃而起,天随子虽是捉妖师,哪怕见多识广,仍被眼前所见震惊。 此物非妖非鬼,竟是一个剥去皮肉的人形骨架,与传闻中的木乃伊一般无二。此状极为渗人。 他本就被人偷袭在先,加上背后有伤,勉强杀退了这怪物,但伤口撕裂,流血越来越多。他心知此处不能久留,强行提起精神,跌跌撞撞地离开这片树林。 偶然听到有人唱歌的声音,呼啦一声,一个白色的毛绒绒的东西横扫过来。 小狐狸举起狐尾挠了挠头,打量着脸色苍白、失血过多的男子,慢吞吞道:“原来是人啊…” 目光触及他腰上那把桃木剑时瞬间变脸,马上收回狐尾,慌慌张张地辩解:\\\"我不是妖,我不是妖。不对!景凝——救命啊——\\\" 天随子站起来,举起桃木剑眼看着要砍他。狐尾又扫过来,他立刻摔得四仰八叉。 公仪潇潇仰天大笑:\\\"你个垃圾!\\\" 还未笑完,桃木剑抵到她颈间,笑容顿止。 脚下一顿,谁在叫她?景凝刚回头便对上四双别有意味的眼睛,心下一惊,面上丝毫不显,倏地拉下脸,先一步兴师问罪。 “你们跟着我做什么?” “我倒想问问你,你在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 “你确定不想做点什么吗?”人来人往的大街,长荷指着她身后头顶那块红袖招的牌匾,里头偶尔传出女子的娇笑。 “……”景凝从容不迫地双手环抱,道:“我又不是男的,要不你进去探探情况?” 长荷连连拒绝:“不了不了,我没那福分。” “既然如此,”翩竹淡淡看了她一眼,道:“那就走吧。” “没想到我们又回来了!哈哈,回想我们上一次的丹丘之行是如此惊心动魄,”一路回客栈,长荷滔滔不绝,“这一次总不会还得大杀一场吧…”话未说完就被人关在门外。他与其余两个不知情者面面相觑。 房内,翩竹本想晾她一会,没想到她却直接躺床上呼呼大睡了,一时间哭笑不得。 “起来。” “你到底想干嘛?”景凝不情不愿坐起身。 “我教你画纸人。” “什么意思?”双目瞬间清明,景凝直直盯着她。她不答话,只拿眼神示意景凝到桌边来。桌上已经备好了纸笔,她正静静地研磨。景凝探不清她的心思,只好依她而言,执笔作画。只是没画几张就撒手作罢。 “你之前去了哪里?” 景凝撑着双颊,神思飞出窗外,“…收集功德,待到圆满,我就不必靠这纸人现于人前了。” “是吗?”翩竹脸上没什么表情。 “对了。”景凝乍然一喊:“我想起来一件事,刘容净答应我一件事,我助她复仇,她愿以双腿交换。不过,现在应该没什么用了。”她接着叹了一口气。想也是,刘容净如今与唐意差不多,顶多算个活死人。跟一个活死人换腿算什么? “说实话,谢景凝,你当我是什么?” 景凝两眼一懵,“你说什么?” 翩竹笑了笑,有些勉强:“这么久以来,你我互相扶持,如今连句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吗?” “……”景凝心头一震,忽然不知是什么滋味,登时手足无措:“嗯?你哭了?不是……这有什么好哭的?” “行行行。”景凝如实坦白:“我说我都说好吗?我就是碰到一个蜘蛛精,想让她带我去蓬莱仙岛。就是这么简单。” 翩竹一言不发地掉头走,留景凝独自一人发呆。 好半天过去,景凝纠结得头发都掉了一地,终于下定决心出门,她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却听到拍桌大笑的声音,凑近一听。 “哈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真的太哈哈哈哈!” “这画工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好了,别笑了。”说是呵斥长荷,可她自己还是忍不住笑出声。 被骗了! 门外,一片真心哗啦碎一地,景凝的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下楼的时候碰到唐意,觑她一脸生人勿近的神情,唐意根本不敢说话,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她。 夜晚,大街上川流不息,特别是灯火璀璨的红袖招,其中一位大腹便便的男子尤为显眼,穿金戴银,出手阔绰,老鸨妈妈惊喜若狂,奉其为座上宾。 一到子时,热闹消减,整条街的灯火随之削薄。红袖招二楼的某间房被人敲响了。 男子与美人相拥入梦,不料梦中惊醒,敲门声不断,他不耐烦地开门,“谁啊大半夜的?” 却见一位绿衣美人,他的眼睛都直了。谁知对方淡淡道:“抱歉,找错人了。” “诶诶,美人慢着。” 那抹裙角消失在拐角处,他不甘心,紧随其后进了一间房。 房内昏暗,不见人影。 “美人,美人,你在哪里?” 他穿过及地的垂纱,见到一层屏风,映出一个婀娜的身形,登时两眼放光,摩拳擦掌。 “美人,我来了,哈哈哈哈。” 不多时,走廊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知是撞开了哪间房,引起惊慌的尖叫。 咯吱一声,门开了一条裂缝,一个人影潜伏进来,被地上的尸体绊了一跤,尸身灼得它张牙舞爪,滚了几圈终于发现尸体上被画了符咒。抬头看到屏风后面的人,单是看影子便引得它垂涎欲滴。 四肢着地,发力一跃,它以为得手,不成想屏风忽然倒了,结结实实地压住了它。 一个冷笑从头顶罩下来。“没想到你骨头这么硬,都把你砸成这样了,居然还没死?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 “我的洗澡水好喝吗?” 景凝将它押到浴桶了,一串泡泡滚到水面上。它借力打力,一个劲跳进桶里,吧嗒一下,浴桶裂开了,水倏地冲涌而出。 骷髅人不见了。 外头再度传来动静。景凝破门而出,奔走如飞,忽然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摸了一下,她当即挥拳,那人活生生承受了一拳,捂着脸跑了。 “臭流氓,你给我站住!” 她匆匆追去,却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令人注目的是,他身上挂了一个美人。 第28章 砸场子 “姐夫?” 君以行还未来得及处理身上的挂件,便听到一个雷人的称呼。一个踉跄险些连人带人地摔了。 对方顶着一脸的悲愤随口就说:“你居然背着我姐在外面勾三搭四?” “亏我姐姐一心一意地对你,如今身怀六甲你就弃她而去!果然,男人都是管不住下半身的狗东西!真是瞎了眼,看我今天不为民除害!” 景凝一边骂一边东张西望。 君以行生平第一次被人使计堵得说不出话,“……够了。” 话落,景凝一脚踹倒他,居高临下望着他。嘲讽道:“你真是艳福不浅。” “……”君以行无言以对,想不出是哪里招惹了这位祖宗,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姐姐是谁?” 白衣美人被景凝从君以行身上扒下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泫然欲泣:“你是谁?为什么要拆散我们?” 景凝拧了拧她脸上的肉,确定拧不下来,这才嫌弃道:“你长得不错,怎么偏偏脑子有问题呢?眼睛也有问题。” “喂!你别以为我听不懂你在骂我。” “见过上赶着抢钱的,没见过上赶着挨骂的。”景凝乜了一眼君以行,不屑一顾。 “话说,我在这里倒情有可原,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在这里干什么?” “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是吧?”景凝顿了一顿,露出得逞的笑容,“当然是抓狐狸精啦!”说完,人一闪就不见了。 半晌,她五花大绑地将一个姑娘拖进房间,打算严刑拷打,君以行连忙阻止,被景凝一个凶狠的眼神瞪着:“滚开!怜你的香惜你的玉去,别来烦我。” 那位美人顺势梨花带雨地唤了一声君公子。 另一位黄衣美人吐出口中的抹布,不顾狼狈,不甘下风地也喊了一句君公子。 景凝重又把抹布塞回她嘴里,有样学样,似笑非笑地斜视着君以行,正要开口,不料对方抢先一步,很是为难道:“大嫂,你来此处,我很难向大哥交代的。” 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又听他继续信口胡诌:“我不过是逢场作戏,会回去向你姐姐交代的。但是,我可瞒不住我大哥,他若得知你来此……”后话虽无,那脸色却叫人不言而喻。 观赏了全程的白衣美人:“……”这关系叫人头晕眼花是怎么回事? 两人只是对望着,单是眼神就厮杀了数百回。景凝不紧不慢地从腰间抽出一根有手腕一半粗的藤绳,拉了一把凳子坐下,语气不无威胁,“还有什么没说完的,继续说。” “……” 差点忘了正事,景凝板着脸,将藤绳一点一点地缠到地上的美人身上,准备收紧,听君以行问:“这是要做什么?” 景凝也不看他,一本正经道:“这藤绳是古早人用来惩罚罪该万死的恶人,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抽走皮肉,剩下骨头,再用盐水浸泡起来。” 君以行道:“如此残忍,你忍心对一个花容月貌的姑娘用刑吗?”黄衣美人适时地呜咽一声,以示凄惨。 “说得好。”景凝抚掌道:“我当然不忍心了,所以交给你了。”说着便郑重其事地把藤绳塞到他手里,不容拒绝。 “……” 观他半天不动,不耐催促:“看我做甚?动手啊!” 君以行表情难以名状:“你认真的?” 景凝盯了他一会,恶声恶气道:“你去不去?不然我动手。” “你怎么能如此歹毒?”君以行掩额痛心疾首,“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大哥真是瞎了眼。”言毕,丢下藤绳后将黄衣美人打横抱起,扬长而去,留下景凝和白衣美人大眼瞪小眼。 二人进了另外一间房。君以行将人放下床,可她不愿松手,甚至钻入他怀中,仰头啜泣,我见犹怜。 “为什么要杀我?我做错了什么?” 君以行拥住她,微微一笑:“没关系,有我在。” 他压住她慢慢往后倒,情迷意乱之际,忽然扼住她的脖子。“就算披了一层人皮,妖孽就是妖孽。” 美人脸色大变,挣扎道:“我不是妖,我是人!” 君以行寻到她后颈处的伤口,毫不犹豫地褪下她的人皮,动作一气呵成。一位楚楚可怜的美人就这样沦为一个怪物骷髅,它崩溃大叫,伸手要抢回皮囊,君以行早有预料,速速后退。不料它却是声东击西,借机逃之夭夭。 不过须臾,楼下传来惨叫声。大概是起夜亦或未眠的人见到了那怪物,惊惶失色。 “我都不知道说你废还是说你蠢。”景凝慢悠悠踱步而入,掰着手指数数,嗤之以鼻:“反应能力不行,身手也不行。你还有什么是可行的?哦我知道了,沾花惹草你最行。既然你不行,那你就别掺和我的事,既然掺和了,你就别破坏我的好事。”几句话连带唉声叹气的。 “你又不给我使眼色,鬼知道你什么意思?”君以行不以为然。 “重要吗?不重要。”景凝回头将那位白衣美人叫进房里,而她自己则在门槛上,神色耐人寻味,“看好了啊。” 她朝外面招了招手,一个书童打扮的人应声靠近,目光随之投进房内,只听她吩咐道:“这两人认准了吗?” 那人点头。 “非常好。”不待家奴走远,景凝扯着嗓子大喊:“起火了,杀人了,救命啊!有人通奸啊!有人喜新厌旧,抛弃身怀六甲的妻子,在外头寻花问柳。” “起火了起火了!”一边喊一边飞快扣上门锁,临走前不忘留下一张纸条以及一句挑衅的话:“这才叫歹毒,明白吗?”然后溜之大吉。 整个房间已经被人暗中设下结界,绕是君以行也得花点时间才能离开这里。他捡起那张纸条,阴恻恻地笑。 与此同时,另一处的翩竹莫名打了一个寒颤。 天明,官府来人,在红袖招查出许多具被褪去人皮的女子,还有一具男尸。有人窃窃私语说妖怪作祟,加上书童的言辞,流言蜚语传得飞快。 唐意在红袖招附近等了一夜,终于见到景凝完好无损地出来,她迎面追上,问道:“结束了吗?” “结束了。” “我们接下来回去找翩竹姑娘吗?” “不,我要先见一个人,然后再去颍川陈府。” “去那儿做什么?” “砸场子。” 二人气势汹汹地奔去颍川,却在半路遇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你怎么在这里?”按理说,他此时应该在南虞岛才对,难怪唐意如此惊愕。 “我们出岛之后就分路而行了。翩竹姑娘让我在五渡溪十里之外的一间客栈里等她,我等了许久都不见踪影,实在过于担忧,我便出来找找。想不到迷路了。抱歉,给你们造成困扰了。”他神情愧疚不已。 一个游荡了几百年的孤魂野鬼说迷路,可信度半真半假。好不容易赖上了一帮看起来还算可靠的冤大头,不想就此错过。究竟元幼安心中如何想,景凝并不感兴趣,道:“既然碰面了,那就一起走吧。” 穿过丹丘之后到达颍川,此城仍如一个多月前那样破败,不过眼下是白天,倒还有几分人气,不至于死气沉沉。 三人路过上次坍塌的那间客栈,本想目不斜视走过去,不成想轰隆一声,隔壁那间吃茶的棚子居然倒了。 哗啦一下,一少年自残骸中起立。他抖了抖身子,掉落一地灰尘,连连呸几声,又叹一句倒霉。他丢下银两,向瓦片堆里露出的一个头躬身道歉:“对不住了老板,今日连累你了。” 那人动弹不得,大骂道:“你这扫把星,再敢来,我见一次打一次!” 第29章 这么宽一条路,非要往我身上撞,算你活该 旁边的人忍不住交头接耳。 “这陈家也真是够倒霉的!有钱有势又有什么用?世世代代都只能活在诅咒之下。” “哪里是他们倒霉,明明是我们这些普通人倒霉。” “说得对,每次都是他们牵连我们,受罪的还不是我们吗?” “别说入赘了,就是八抬大轿迎娶都没有姑娘敢嫁进去。” “唉,有多远离他们多远吧。真是晦气。” 景凝来了兴致,拦住一位妇人问话。妇人见她虽面容清冷,却不失仙姿玉色,着实令人赏心悦目。 “姑娘,你是外地来的吧?”妇人探头仔细打量她身后两人。景凝微微一笑:“是的。来探亲的。” “那你不知道的可多了。”妇人顿时口若悬河。 “这陈家祖上是高官门第,在京中甚有名望。几十年年前不知什么原由,当家人被贬了,举家迁到颍川。又请风水师算过位置,在此处建造了一座府邸,说是改命,其实就是除魔驱邪。” “可是这并没有什么用,降临他们头上的霉运反而变本加厉,陈家的媳妇个个都生不出儿子。没有办法,唯有招婿入赘。虽然霉运缠身,但家财万贯,慕名而来的人还是很多的,毕竟,当个十几年的女婿便能坐拥陈家财产和地位。谁不想呢。” “呐,刚刚那个小公子就是陈家几十年来唯一的男丁。陈家宠他得很,他虽然为人平和,可这里的人不怎么敢与他相处。这位小祖宗稍微受点小伤,陈家都会亲自上门算账。” “不过啊,再受宠又如何?你瞧他,跟灾星降世一样。这里哪一个人没有被他连累过?喝口凉水都塞牙缝。” 谢过妇人后,景凝回头探目,却见唐意低头掩面,一声不吭。 元幼安叹道:“这陈家实在太惨。”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景凝语气不冷不热,“或许是做了什么千刀万剐的事,遭了报应。” 说时迟那时快,一吊红色的挂穗直面冲来。景凝想都不想横手抓住,察觉到是朝身侧的方向飞去的,她立马往地上一扔。正好被匆匆奔来的唐棣兄弟二人目睹,登时怒不可遏,气冲冲走近,要与景凝说理。 “你太过分了,这是别人很重要的东西。”说着把挂穗捡起来,捧在手心又吹又擦的。 景凝抱手不轻不重地瞥他,“这么宽一条路,非要往我身上撞,算你活该。” “强词夺理!”唐棣脱口而出,突然一顿,神情有点难以言喻,问道:“什么……你说这挂穗往你身上撞?” 这一问,景凝不搭理他,自顾自地前行。 “喂,你说话!” 六一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别这样。道:“景凝姐姐,我们在帮陈公子寻一位很重要的人。你可不可以跟我们去见见他?” “你说的是陈原吉?” “是的。”六一如实答道。“是了,翩竹姐姐他们也在。” 景凝眉心一跳,问:“君以行也在?” 六一点头:“在的。” 她忽然诡异一笑,心知有好戏看。一口应下:“带路吧。” 她刚进入陈府大门,绕过层层障碍,迎来所有人的注目。景凝一分不适都无,反而笑盈盈地挥了挥手,“如此庄重严肃,该不会是在等我吧?” 一群人分为左右两排,分别由翩竹与陈观殊领头。翩竹脸色肃重,指着她身后,质问道:“他是谁?” 景凝迟疑片刻,缓慢道:“不知道啊。” 元幼安一听急了,“景凝姑娘,你……” 翩竹火急火燎地打断他的话,板着脸:“不认识你就敢往身边带?” 景凝道:“他说要找你,我就带他来找你了。” “胡闹。”翩竹冷脸呵斥:“当初你跟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是不是也黏在一起?” 听她意有所指,景凝毫不避讳地把矛头转向陈观殊,直截了当问道:“你说他吗?” “……” 本来众人被她俩闹得一头雾水,这下一看,事情似乎有一发不可收拾的趋势了。长荷连忙道:“两位祖宗,你们快别玩了,先休战行不行?” 景凝切了一声,毫不意外地对上陈观殊冷淡的目光,翻了一个白眼。 说回正事。听唐棣简短带过事情原委,顾弥尔道:“景凝姑娘,我兄长在这挂穗上施了法,能寻到挂穗的原主人,是你接到的吗?” “应该……是吧。” 一旁的陈原吉神情落寞,看都不看景凝,摇头道:“不是这位姑娘。” 景凝等人来晚一步,并不知事情开始发生了什么,翩竹接收到她的眼神,不动声色地示意了一下。 其实这并不难猜。 然而此时,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啊啊!救命啊!杀人了!” 众人循声穿过中庭追到后院,在一间摆饰乱七八糟、杯盘狼藉的屋子,只见一地血肉模糊、残肢碎骨,可见已经有人遭了毒手,体无完肤。其余的婢女吓得屁滚尿流。 君以行蹲下来扶着萎靡不振的陈原吉,语气委婉道:“你看,我即使把她抓回来了,她也不是你原来那个妹妹了。” “那个怪物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陈公子,你还要偏袒她吗?” “不错。不挫骨扬灰都说不过去,对不起死去的那些人。”长荷难得赞同了唐棣的话,他继续问道:“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我们帮你找挂穗的主人啊?眼下最着急难道不是先解决你妹妹的事情吗?莫非,挂穗的主人跟有什么关系吗?” “我也不清楚。”陈原吉借着君以行的手,慢慢起身,面向他们,颓丧道:“我只记得,她们两个人见过面,等我再回到家中时,一个死了,一个失踪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在找她们。”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门后探出一个脑袋,眉清目秀的少年,竟是先前在街上有一面之缘的那位陈家小公子。 他施了一礼,温声道:“父亲正在照顾祖父,未能顾及到各位,实在失礼。那……太太太祖父,这是父亲让我交给您的。他说,希望这次能彻底解决此事,不再给陈家带更大的灾难。” 那是一本破旧残败的书,不仅落了灰,有些纸张都被虫子啃食掉了。仅存小部分完好的书页记载了大约一百年前的事。 原来,百年前的陈家是名门望族,那个骷髅怪物是陈家的掌上明珠陈延香,是当时京中闻名一时、有才有貌的世家千金。相反的,作为兄长的陈原吉却默默无闻。论相貌,不及相差一岁的胞妹,比才华,更是平平无奇。 身为陈家当时唯一的年轻小辈,即便没有远大的抱负也不会被人看不起,本身的家世就已经让许多人望尘莫及了。 陈原吉最大的爱好就是四处云游。有一次他到了一个名为扶风的江南小镇,此处山清水秀,离京较远。他在此认识了地方大户公西氏,祖上曾是望族,比之陈氏,已经落魄多时,靠经商为生。 陈原吉与公西府的小姐相识多日,情意相投,二人决意相守一生。不料遭到陈家长辈的强烈反对,以门不当户不对为由拒绝,并将他囚禁府中半年有余。 待他寻到机会离家出走之时,却收到一个噩耗,他妹妹死了,那位公西姑娘失踪了。 第30章 你分明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此书所记载的正是所谓的真相。 据书上所言,当年陈家请来一个道士,在头七之日召回陈观殊的冤魂还原了事情的过程。 原来,当时在陈原吉被囚禁之时,陈家收到了公西小姐的来信。不巧的是,读信的人是陈延香,她决意让兄长迷途知返,不顾家人反对带了护卫与丫鬟上路,打算去往扶风。却在半路遇上自称公西小姐的姑娘,对方言辞凿凿,不听陈延香的劝阻,硬是要见陈原吉一面。 二人不欢而散。陈延香返途时遇劫匪,虽侥幸捡回一条命,但却损失了一半的护卫。她思来想去,还是调头回去,想与公西小姐郑重地谈一谈,再加上对方孤身一人,容易身陷囹圄。 没想到这一去,就再无回头之路。 那位公西小姐误入匪窝,好好的一张脸被毁了。她本是好心相救,不成想公西小姐和匪头狼狈为奸,让她搭上了半条命。 传言有一种邪术能够偷天换日,譬如将一个人的皮完好无整地褪下来,换到另外一个人的身上。这种邪术,一旦开始就没有了转圜的余地,运转邪术的人会跟上瘾一样,每次看到美丽的皮囊就会控制不住自己,去对别人下手。 就这样,陈延香半死半活地拖着半条命,眼睁睁看着公西小姐妄作胡为,逐渐地,她的肉和器官开始萎缩,只剩下骨架子,艰难度过半年后,终于还是解脱了。 时至今日,那位公西小姐究竟是生是死、去了哪里,无人得知。 唐棣不禁哀怜道“真惨。” “这么说,”长荷沉思半晌,道:“陈兄要找的另外一个人就是那位公西小姐了,这就说明,公西小姐就是挂穗的主人。刚刚挂穗不小心被景凝踩到,有没有可能就是说,公西小姐还活着,而且她就在这附近。还有一个问题,陈家的诅咒是下的呢……” 唐棣迫不及待打断他的话,“现在重要吗?我觉得眼前最要紧的就是先找到陈延香,看看大家能不能帮到她,让她跟正常人一样。” 长荷:“我说这位兄弟,理想与现实是有差别的。我看你是修仙者,应该不会不知道吧?一个人死了那么久,肉身只剩下一副骷髅架子,换作是孤魂野鬼说不定可以勉为其难换一个肉身。陈延香连魂魄都没有,她早就是怪物了,怎么可能变回正常人?” 唐棣言辞凿凿:“那上次在五度溪你也看见了,她分明就被砸了粉碎,偏偏就没死。万事皆有可能,说不定她就能变回正常人呢。” 长荷斩钉截铁放话:“我赌她绝对不可能变回正常人!” 唐棣横眉怒目:“你分明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放屁!”长荷呸了一声,“是你痴心妄想,她既不是人也不是鬼,就算神仙也回天乏术。” 二人剑拔弩张,偏偏六一来了一句。 “可是,就算救活了陈姑娘,那这么多年来她害死的人怎么办?那些人的冤屈该何处倾诉?” 长荷附和道:“说得不错。” 唐棣道:“那不还是那个公西小姐把她害成这样的吗?要追究也先追究罪魁祸首。” 陈原吉抱着残本,闷声道:“……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闻言,唐棣霎时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上前教育他一番,道:“那可是你亲妹妹,事情已经真相大白,你怎么还能袒护那个恶毒的女人?” “好了好了,我们并不是身在其中的人,不要随意下评判。陈兄想必也很痛苦,四弟你就不要火上浇油了。” 一番鸡飞狗跳,实在叫顾弥尔头疼。他刚转头,这头就不见了好几个人,只剩下门边好奇的陈言冲。 景凝循着唐意的脚步出了房门,七拐八拐地就不见人影了。她停在一个长阶之下,放眼望去,上头是一座四阿殿。忽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回头一看,好巧不巧的,这不就是君以行嘛。 她倒是沉着,不慌不忙地负手上了台阶,转身回来坐下,懒洋洋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一副嚣张跋扈却又让人无可奈何的样子。 君以行气笑了,道:“敢问你那位身怀六甲的姐姐呢?” “但凡是个女的,不管老少你都扑上去吗?堂堂七尺之躯,不要这么斤斤计较。” 瞧这话说的,如此义正辞严。他计较不对,不计较也不是。合着她说什么都是对的。君以行总算明白她怎么如何把他大哥给拿下的了。 “你还真是有点本事。不过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 “咽不下就吐出来呗。” “朝你吐?” “我吐你大爷!”景凝冷瞪着他,语气十分恶劣:“要不是你坏我好事,我早就把那怪物给解决了。该屠了你才是。” “看来你不信那残本上的故事。” 景凝不耐烦道:“行了行了,你爱怎么做怎么做,我没空跟你扯。” 君以行故意装腔拿调,“那好吧,我只能去问问当事人的意愿了。也不知道当时是谁把这地址写纸上塞给我的,摆明了是给人家姑娘挖坑……” 景凝脚下一顿。她当时确实是想着摆翩竹一道不错,可现在她们二人休战,总不好再闹事。真是自己挖坑自己跳。景凝只好道:“你想怎么样?” 君以行道:“你跟我说说翩竹姑娘的事吧。” “什么?”景凝挑眉,再次确认:“你要跟你讲翩竹的事?” “不错。说了你我的恩怨一笔勾销。” “那就速战速决吧。”说完就跑了,君以行以为她逃了,没想到一转眼她就把他大哥带过来。 “……”君以行嗫嚅道:“大哥,我们只是在……” 陈观殊直接打断了他,问景凝:“你要我给你做什么证?” 景凝不满道:“摆什么臭架子,要不是你离我最近,我才不会找你。” “行行行,是我求你。行吗?”做人须得能屈能伸。她拉住陈观殊不让走,忙催促君以行道:“快点啊。” 君以行一慌,手忙脚乱,随便选了一句问:“翩竹最需要什么?你告诉我。” “我回答之后,你我的恩怨就一笔勾销对吗?”得到君以行的肯定答案。景凝侧头问陈观殊,道:“你听到了吗?” “嗯,听到了。” 君以行很好脾气地再问一遍:“我问,翩竹姑娘最需要的是什么?” 景凝笑眯眯道:“站起来。” 君以行几乎怀疑听错了。“你说什么?” 景凝正色道:“说你蠢你还真蠢,很明显啊,她需要站起来。” 君以行咬牙切齿道:“我需要你说吗?” 景凝正经百八道:“当然需要,我要是不说你会知道吗?说好的一笔勾销哦。” 有陈观殊在场,君以行只得吃下这个闷亏,灰溜溜走了。 “行了,你赶紧走吧。”景凝急不可耐地撒手,纯属就是用完了就翻脸不认人的模样。陈观殊倒也不介意,淡淡道:“你以后能不能安分一点?” 景凝的脸色顿时不太好看,冷哼一声:“关你什么事?你有你要做的事,我也我要做的事。我们彼此各不相干。” “随你。既然你想不起来就算了。” 景凝听得莫名其妙,还想追问,发现人已经走远,一口气没咽下去又被一句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你们两个刚刚在干什么?” 第31章 现在才想跑?晚了 “谈情说爱。” 见翩竹一脸被噎住的神情,景凝得逞地笑了。 翩竹的心情可不如她轻松,道:“你还没交代清楚。你跟他是怎么认识的?别用之前那套说辞,你们可不像刚认识几个月的样子。” 景凝斟酌片刻,道:“嗯……大概,我五百年前救过他一回。” 翩竹紧追不舍:“你是不是撞破了他的秘密,他究竟是想杀你还是对你另有目的?” 景凝说:“不知道。” 翩竹问:“他要是杀你怎么办?” 景凝却异常笃定:“他不会杀我。”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翩竹语气不善:“你难道以为他喜欢你,不会杀你?” 景凝不以为然:“你扯得未免太远了。” 翩竹:“那就是你看到了他的秘密。” 景凝如实承认:“是。” 一番盘问下来,景凝忽然想起来正事,恰巧这时脚下一震,紧接而来的是惊天动地的巨响。不出意外,那声音是出自她身后这座四阿殿。 景凝早前放出的银蝶正徐徐飞回来,停在她肩上,“遭了。” 其他人赶过来了,显然也察觉到这震动的不同凡响之处,其中包括陈家人,陈言冲的父亲,当初恶意驱赶千霜以及顾弥尔等人的中年男人。 殿中上首立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失踪许久的唐意。殿内昏暗,火光寥寥无几,她背对着众人观赏墙上那幅地图。 “你是谁?快给我下来!这是我陈家重地,岂能由你一个外人闯进来?”陈当家一声冷喝,面色阴冷着要上前,不料被人阻止。他面色不虞地盯着景凝,道:“你这是要干什么?” 景凝皱着眉,示意大家别出声,她往前走几步再回头,郑重道:“这里,有死人。” 不等其他人反应,陈当家暴怒道:“简直胡说八道!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闯入我的府邸,如今还要为所欲为。” 景凝轻描淡写笑了笑,“陈当家,我什么都没说,你急什么?莫不是这里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陈当家还要再骂,上首的唐意出声了,她只看着景凝,轻声道:“山主,你相信陈家人编撰的故事里的那个蛇蝎心肠、不择手段的公西小姐是我吗?” 此话犹如一道惊雷砸下地,所有人纷纷睁大双眼,这是什么意思?又听到景凝答:“不信。” 这会儿,缺席的陈原吉缓缓步入正殿,还有顾弥尔,他将陈延香生擒了。大概是有陈观殊的相助,这副骷髅居然开口说话了。她扑到兄长的怀中痛哭,泣声尖锐,加入那渗人的模样,实在叫人不堪入目。 “兄长,你的心上人害得我好苦,我真的好苦!” “我不要再当这样的怪物了,把我的脸我的一切还给我!” 陈原吉抬头望着前方,那是唐意的方向。陈延香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厉声大叫:“她是谁?她是谁?!” “是你对不对?你是公西唐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疯了似的大笑,不顾一切地前奔,却轻而易举地被景凝绊了一脚,往前一栽,摔了个狗吃屎。 她又大叫一声,“放开我。” 景凝居高临下地踩着她,慢吞吞地抽出身上的披帛绞住她的椎骨,将其五花大绑。察觉到动静,景凝猛地侧头放出一个眼刀,活生生逼得陈原吉停下来,不再靠近。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杀了你这个贱人,剥了你的皮!让你永世不得超生。我诅咒你!我诅咒你们所有人!”她恨不得用上最恶毒的语言,“我要叫你们生不如死,让你们所有人都后悔。哈哈哈哈哈我永远都是陈家大小姐,让所有人都望尘莫及的存在!你们这些卑贱的蝼蚁都该跪下来。”骂到最后已经癫狂了,分不清究竟是骂景凝,还是骂公西唐意,骂着骂着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 见她突然偃鼓息旗,似乎在碎碎念,景凝当机立断卸了她的下颌。不能说话,陈延香挣扎愈发剧烈,骨头发出咔咔的声音。 “简直太放肆了!这里是陈家,不是你可以肆意妄为的地方。”景凝漠视陈当家的发火,意欲捏诀施法,陈观殊不知何时闪到她身侧,制止她的行为,沉声道:“别在这里动手。” 景凝冷笑:“我可不像你那样胆小怕事。何况,陈家罪有应得。其他人看不出来就算了,你会看不出来这地下究竟埋了多少人骨吗?” 后方的几个年轻人从一开始的目瞪口呆到窃窃私语,最后沦为大声辩论,又开始新的一轮争辩,谁对谁错、该不该动手,还是旁观,就算动手的话要帮谁? 唯有翩竹由始至终无动于衷,淡淡地观望眼前一切。 君以行一直都注视着她,见她如此,正想说什么,又观她缓慢俯下身,手在地上蹭了一把,眉心紧皱,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明是陈延香置我于死地,为什么要颠倒黑白?”众人循声望向前方,唐意惨然一笑,声声泣血:“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高攀谁,公西府只是小门小户,我很有自知之明。我更没有离开过扶风,也没有跟谁狼狈为奸。” “是陈延香,是你从头到尾都在编造谎言,倒打一耙。我刚开始根本就不认识你,你高高在上地让我离陈原吉远一点。我只问你是谁,为什么如此理直气壮对我提出要求?没想到你居然反咬一口,意图与我仇家交手害我公西府。那些邪术分明就是出自你的手,分明就是你将我剥皮去骨,是你抢走了我的皮囊,再将丢入荒山野岭,成为野兽的腹中之物。” “你胡说!”陈当家恼羞成怒,当即冷声道:“如今死无对证,你想怎么污蔑都行!真如你这样,那你倒是说说下在我陈家的诅咒是怎么一回事?” “是,那些诅咒是我下的。”唐意神色决绝,“那是她逼我的!凭什么她害得我家破人亡,还可以逍遥法外?我不会让陈家所有人好过!” “那你与那些穷凶极恶的人有什么区别?” “我不能反击吗?她折磨我,害死我,我就得忍受着不能出声吗?” “那你没有必要牵连无辜后辈,一人做事一人当。” “敢情我报仇雪恨还得考虑别人的感受吗?” “够了。你跟这些人废话做什么。”景凝一脚踹翻陈当家,将他拖到其中一个烛台下,“将那些尸骨挖出来。让所有人都看清楚陈家究竟做了哪些不可告人的事。”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见他仍是嘴硬,景凝忍不住想给他一拳。那边的陈言冲刚喊出一声“放开我爹”马上就被制服,翩竹使唤君以行使唤得顺手,把陈言冲扔出殿外后,立刻又支使他将其他人顺道带出去。 “景凝,别管了。快走!” 陈当家却放声大笑,满是恶意:“现在才想跑?晚了。” 景凝终于意识到异样,望向失控的唐意,乃至整座大殿。先前没想到的问题眼下一一浮现出来,如此一座庞大的四阿殿如何容纳在区区一家大户人家的府邸?景凝非常确定的一点是,唐意压根就没有来过这里。那么,唐意又是怎么找到这里并且如何进来的? 前后两次出岛,几乎在每个地方都与陈延香打了照面,这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之举,可想而知。看似陈延香只是垂涎她的皮囊,实际上每次交手都下了死手。 当下情况不容她多想。 轰隆巨响,脚下山摇地动,不是这座四阿殿要塌了,而是死去无辜之人掘地而起。 至此,摆在景凝面前的一切已经清晰明了。 只是区区一个山主,她何时站得那么高了?竟要费尽心思、拐弯抹角地布置这么大的阵仗来杀她,难为幕后黑手了,真是煞费苦心。 第32章 月黑风高夜 幸好翩竹及时将那几个不安分的小年轻送出去,否则真是全军覆没。 相比其他人,景凝可谓方寸不乱,脚下踩着陈延香的骨头,手上紧抓陈当家不放,她阴恻恻地笑:“我死了不止一回,你应该没死过,那你试试吧。”说完甩他一记耳光再狠狠地踹飞。 “啊啊啊!你就不问问是谁指使我吗——”空中响起一个凄厉的惨叫,一下子坠入骷髅群之中。它们行动缓慢,经过这样一个障碍,被破坏了队形之后就在原地打转。 偌大的一座四阿殿可不止这样简单,这里的一砖一瓦被布下的咒法,正是上一次他们在墙上所见到那种诡异的咒印。或许其他人不识其真面目,但景凝却一清二楚,这次的阴谋绝对是冲着自己而来的。 她盯着浮现于四周的黄色咒印,目色如焚。不慎跌入陈观殊眼中,神色一怔,“你看我做什么?”她马上反应过来,旋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群冤魂正将翩竹与君以行二人围堵起来。 “放心。以行在,不会有事。” 景凝不置一词。两手一掐,四五只银蝶自他耳间脱落,迅速盘旋至上空。一个漂亮的横翻旋转,她立即脱离了陈观殊触手可及的范围之外,与银蝶飞行的方向相反,她却是踩着七扭八歪的骷髅飞快落到昏迷的唐意身边。陈原吉正搀扶着她。 只一个眼神,二人达成共识。景凝顺手拾起一块腿骨,在手里掂了掂,觉得正顺手。下一刻挥了出去,击退一排缠上来的骷髅,腿骨绕了一圈又回到景凝手上。遗憾的是,上面爬着几丝裂痕,显然是敲打所致。 正是这一圈,景凝有了发现。这些东西并不是无差别攻击,虽然大多数连走路都不顺畅、歪歪扭扭的,但它们的攻击目标确实只有景凝、翩竹二人。然而由于数目太多,还是给其他几个人的撤退造成了困扰。 景凝毫不犹豫地飞离此处,试图引开它们,正好与刚脱身的陈观殊擦身而过。忽然,一根绳子缠上她的腰,严严实实地捆住人。景凝登时一慌,脱力坠落,摔了一跤。 不待她发怒,陈观殊带起她纵身一跃,绕过一排排的烛台,落到一处偏僻之地。数不胜数的骷髅人以及冤魂已经紧随其后,密密麻麻一片,叫人头皮发麻。景凝没有机会跟他计较,从袖口中抄出几张纸人,那是为防止意外而准备的,平时有唐意在,几乎派不上用场。而眼下,她往左右两侧一撒,顿时化作好几个分身,分道而行。 他们选择的这一条道似乎没有尽头,二人不约而同地意识到一件非常不妙的事。这个地方非常大,根本跑不到尽头,更糟糕的是,这座四阿殿是迷宫的中心,甚至整座府邸都沦为了阵法的陪葬。 “不能再跑了,再跑可能会牵连到陈府之外的无辜百姓。”陈观殊落地旋身,他稍微一伸手就把景凝拦腰抱住,待她稳住后即刻松手。 她观望了即将暗下来的天色,轻瞥着身边的人,道:“月黑风高夜,真是杀人的好时机。” 陈观殊眼皮连抬都没有抬,一个隔空打牛打碎了四五个骷髅人,飞身靠近后赤手空拳地近身搏杀。景凝不禁愕然:这人真是心思深沉得可怕,都这个时候了,连法器都不舍得祭出来,他到底在藏着掖着什么? 冤魂们见她没有人护着,瞬间一拥而上,张牙舞爪地恐吓一番,再打算撕碎她。可惜,景凝冷冷一眼,恶声恶气道:“你们想找死吗?” 它们的脸扭曲了一下,似乎有了片刻的清醒,齐齐颤抖了一下,被她眼中的戾气吓退好几步。“……” 可她不止于此,恶劣地笑了笑,故意往前几步,道:“不想在人间混了吗?” 抬手凭空掐出一道符咒,又上前一步,“玩够了是吧?” 她又照葫芦画瓢地画了第二张符咒,低声威胁道:“帮我办件事,不然就通通让你们魂飞魄散。” 冤魂们的嚣张气焰早就吓跑了,如此步步后退,闻此一言面面相觑。 景凝哪有时间陪它们耗,再啰嗦几句陈观殊就要解决掉那些骷髅人了。不耐烦道:“办不办?不办换下一批。” 它们连连点头。 景凝满意了,道:“帮我把一个骷髅架子运到一个地方。”她翻出其中一张符咒,将冤魂们吓得屁滚尿流,没想到上面只是简单写了一个地址。另一张是一个五花大绑的骷髅人,歪歪扭扭的,不太好认。 “……” 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你们自己找。若有失误我就拿你们所有人啊不,我就拿你们所有鬼问罪!” “……”欲哭无泪。 办完正事,景凝马上翻脸不认人,道:“快滚!别妨碍我的事。” 冤魂们立马灰溜溜地飘走了。这一下让了一旁几个散装的骷髅一头雾水,它们捉摸不透景凝的想法和行为。这些东西本身就没有思想,根本不及陈延香那种苟延残喘了上百年的怪物,它们的认知里只有该攻击和不该攻击的人,不该攻击的人大多都是它们打不过的,亦或是像景凝这样能读懂它们的简单脑壳的人。 陈观殊看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诡异的一幕,两边面对面大眼瞪小眼,纷纷是一副不知该不该动手的模样。 另一边,翩竹与君以行逃出生天后,几番周折终于在后院找到了长荷等人。三个年轻人中间还有一个伤心的陈言冲,似乎正在安慰他。见二人靠近,差点热泪盈眶。 “二哥啊!您老人家终于出现了!” 兄弟三人拥成一团。翩竹看了一眼长荷,他背后的银蝶不动声色地飞回翩竹身边,二人一番对视,目光挪到陈言冲身上,而后又撤回,一切尽在不言中。 “秋灯跟元幼安呢?” “不知道,我们走散了。” “那行,我们先去找唐意。找到之后大家一起撤退。” 唐棣当即道:“那我大哥呢?” “你大哥一个顶仨,还有景凝在。鬼见了都得跑,你应该担心自己。”翩竹毫不留情道。 一行人就此启程。长荷落在队伍后面,他搀扶着陈言冲。看似和谐的表面下,二人你来我往的相互拆招,陈言冲敢怒不敢言,低声下气:“你到底想怎样?” 长荷皮笑肉不笑,动声不动唇:“少装了,我知道是你在操控着一切。” 陈言冲脸色一顿,“你们……” 长荷亲切地拍拍他的背。道:“别担心,不会要你的命的。”说着他慢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飘着的纸人,轻轻动了动手指。霎时,那景凝模样的纸人遁入陈言冲的身体里。 见状,长荷笑嘻嘻地加快速度跟上前头的脚步。 不久,头顶上噼里啪啦一声,仿佛是什么东西炸了。众人抬头望去,半空中有一道影子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正下降着,定眼一看,落脚点不正是他们脚下吗?大家登时一慌,作鸟兽般四散奔逃。 “大哥?” “不对,他不是大哥!” 这人长着陈观殊的模样,很快又蜕变成另外一个模样,是景凝。长荷一惊一乍道:“完了,她该不会是陈延香吧?” 第33章 别用这样龌龊的眼神看我 话落,众人再次一哄而散。特别是六一,连滚带爬地大喊大叫。 唐棣不信邪地回头。结果真的眼睁睁地看着她又变成了骷髅架子,咧嘴一笑,可见其惊悚程度,吓得双膝一软,不管不顾地跑。 长荷哈哈大笑,随之发现旁边的陈言冲也变了一副模样,他的皮肉四分五裂,一块一块地掉落,露出带血的骨头。大笑遂转为惊恐万分,他将人推开后箭步如飞。不慎撞到另外一个人,不对,他压根没有撞到,是完全穿了过去!紧接着,六一紧随其后穿了过去,二人互相凝视对方,呼吸一窒,纷纷意识到这是鬼! 场面一时惊心动魄,惨叫声不绝于耳、连绵不断。 “冷静!别叫了!他是元幼安!是我们啊,不是敌人!你们先冷静一点!”秋灯竭力维持镇定,试图呼吁大家。 “我他妈知道是元幼安!”长荷一边急得乱窜,一边大叫,“可是这里还有其他鬼啊!” “还有什么鬼啊?”唐棣边跑边问。 “没脸没皮的骷髅鬼啊!”长荷绝望道。 相比队伍后头的癫狂状态,前头反而理智沉着地分析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刚刚那是什么?” “是景凝的纸人,分散注意力用的。” “怎么会变成这样?” “纸人毕竟是没有思想的,很容易着道。要么是被冤魂吞噬了,要么是被骷髅人占据了。太多不确定因素了……” “这么说,景凝姑娘也是那个不确定因素了?” “……”翩竹顿声,幽幽盯着他。若眼神能伤人,君以行必定只剩半条命了。 君以行趁机转移注意力,指着一处,道:“你看陈言冲是怎么回事?” 翩竹轻飘飘道:“死不了。” “你真是太冷漠了。” “不是我冷漠,是你眼瞎。你看不出来他不是人吗?” “……”君以行:“你早就看出来了?” 与此同时,陈观殊正强硬破阵,景凝终于找到了唐意和陈原吉,由于分心操纵纸人不当导致她分神受伤,加上纸人带着两个拖油瓶难免吃力。 “该死的东西,该死的失误。”景凝泄气般坐在台阶上喃喃自语,不知在骂谁。 陈原吉有些惧她,迫于局势不得不说话,道:“景凝姑娘……” “闭嘴!” “其实……” “别说话!” “我知道……” “烦不烦?叫你别吵了!” “我想说,我熟悉府邸的路线。” 沉默—— 还是沉默—— “……你不早说!磨磨蹭蹭半天。” “是你不让他说。”陈观殊缓缓落地,开口就是直言不讳。 “你破完阵了吗?”景凝扬头,不自觉地眼神迷离,只是有气无力地问他。没有得到回答,反而是一只手掌蒙住她的双眼,沉声道:“别用这样龌龊的眼神看我。” “……”景凝怒而起身,难以置信:“龌龊?我龌龊?你……你有病吧?你以为你绝世容颜吗?啊呸啊!本姑娘不稀罕!” 陈观殊冷漠捂着耳朵走了。 “躲什么躲?我看到了,你耳朵红了,说谎了吧?臭不要脸的!” 陈原吉背着唐意,默默上前领头。 “真是晦气。”抓起一把泥土捏成陈观殊的小人之貌,景凝狠狠地往地上踩几脚,等碎成灰方才作罢。刚准备要走,她瞥到不远处有一个人,应该说是鬼,怨恨的目光锁定在她身上。 景凝咂舌。“你们陈家人的命真是够硬的。” “只要杀了你跟公西唐意,陈家的根基就稳了。” 杀了唐意的意图能理解,毕竟陈家的诅咒是她下的。可杀不杀景凝与陈家的根基有何关系?十之八九是那幕后之人许诺了陈当家条件。究竟是什么条件她不感兴趣,唯一感兴趣的是,“你打算怎么杀我们?不惜一切以这座府邸为代价吗?那你岂不是亏了,到头来一场空。” 见她如此认真谆谆请教、不把自己当回事,陈当家暴跳如雷,他划破手掌,鲜血撒在地上,神神叨叨地念着咒语。不多时,陡然风云变色,地面裂开。 景凝听到了镜子破碎的声音,从他周围的土里冒出五个脑袋,剧烈地挣扎,眼看就要全身而出。陈当家得逞地笑。 “我看你还能嚣张多久?哈哈哈哈哈!” 笑声顿止,他错愕地看着景凝一脚一下地将尸身踩回土地。 这种阵法称之为五尸阵。手法之残忍,将活生生的五个人闷死,只留一口怨气在嗓子眼,再把他们放入大小与之合适的桶里,桶内装了毒性甚强的动物,例如蝎子、毒蛇、毒蜘蛛等。 “真是惭愧。如此泯灭人性的死尸你都能炼出来,我这个女魔头真是自愧不如。”她半说半笑地空手拧断又冒出来一具尸首的脑袋,那毒灼伤了她的手掌,一直蔓延到她的手臂。于景凝而言,却是不痛不痒,无非就是又折了一张纸人罢了。 他费尽心思培养出这五具旗鼓相当的死尸,而对方居然如此轻而易举地破解了。陈当家气急败坏,急中生智竟朝景凝喷了一口黑血。急匆匆地转身就跑。 这可把景凝气坏了。根本顾不上去追杀他,迅速褪去纸人身体。登时怒火中烧,破口大骂:“姓陈的,你死定了!今天不杀你我就不姓……我就不叫景凝。”省去姓氏总觉得心里怪怪的。 没了脑袋的死尸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听声辨位,试图攻击景凝,可它们压根就无法触及她的身体,一直在原地打转。 景凝扬手一挥,一股劲风直接推倒了它们。怒气冲冲、后知后觉地顺着陈当家的逃跑方向追去。 片刻过后,她被人逼着倒退回到原地,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有了一丝恐慌。似乎又回到了五百年前家破人亡的那一幕,有人亲自掐灭了她的希望。 “你这个祸害,你为什么还活着?” “你害死你母亲不够,还要连累世人,你怎么不去死?” “你害死我的妻子,你怎么可以如此心安理得地活着?” “谢景凝,你真的不配姓谢。” “不是……”景凝稳住自己不让眼泪掉下来,努力睁大双眼,解释道:“不是这样的。我没有害死谁。不是我造成的。” 啪一声。 她被甩了一巴掌,脸侧到一边。 “以死赎罪吧。”说着丢了一把剑到地上,并不停地催促她捡起来。“用它以死谢罪吧。” 她泪眼朦胧地跪下,哑声问:“我死了,一切就会结束了吗?所有的恩怨都会结束吗?” “没错。”那人冷漠道。 “好。”她捡起剑横在脖子上,神色决绝,“我成全你。”话落,一剑利落地捅中脖子。 “你……你……”那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我什么我?”景凝挑了挑眉,抽回剑扛在肩上,气焰张扬,“蠢货,一个小小的障眼法就想骗我?一巴掌换一剑,你值了,别不知好歹。” 那人的脸变回陈当家的样子,死不瞑目。 再一看,她手上的那把剑竟是由人骨剔成的。不由自主脱口而出:“贱骨头?” “景凝姑娘?” 景凝闻声回头一看,讶异道:“顾弥尔?” “……不好,你们被骗了。”他扶着双膝气喘吁吁。 第34章 这两个人才是冒牌货 “大哥?” “不会又是假的吧?” “你傻啊,你自己去摸摸看。” “我不敢。” 长荷看唐棣和六一你来我往地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跟六一坦白了自己的来路,可这小子未曾向自己坦诚相待。想想都觉得亏,看这小子不是很聪明的样子,他打算着以后有机会套他的话。 两拨人总算相遇,可是这里头并没有景凝的身影。翩竹皱着眉,问陈观殊:“景凝呢?我亲眼目睹是你带着她的。” 一侧的陈原吉道:“景凝姑娘跟我们走散了。” 翩竹一声不吭,不善的眼神与陈观殊擦身而过,看向虚弱不堪的陈言冲,方才的一番惊险似乎夺走他很大的力气。再四周观望,心下一衡量,确认阵法已经松懈。 这时,唐意缓缓醒来。她拒绝了陈原吉的触碰,歪倒在秋灯肩上,待长荷给她扎了几针后方才彻底清醒。 六一心中甚感奇怪:唐意的皮囊之下就是骨头,一针扎进去,究竟是骨头会痛还是针会断呢? 不过,他没敢说出来,更不敢凑近去看。 “你怎么会进入那座屋子里?” 唐意沉思良久,道:“我记得不太清楚了。” 当时她听到残本上的故事,实在太气愤,趁大家不注意,偷偷地退了出去。然后便听到一个声音,很像从前咄咄逼人的陈延香的声音,她一路追了过去,便到了那座四阿殿。若她是普通人必定不会察觉那里的异常,那地底下全是悲痛的哀鸣,来自一种同类的哭泣。阴气非常重,她当即恨从心头涌出,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举止。 “翩竹姑娘,我是不是把事情搞砸了?” 听她语气愧疚,观她神情不安,翩竹不由多看了几眼,淡然道:“无妨。” “那我们是不是先出去?我感觉这里快要塌了。”连唐棣都有所察觉,其他人当然心知肚明。 “啊!这里要塌了吗?”六一咋呼道。 “……” 所有人看了他一眼,继续转头各自讨论。 “那你们先走,我去找景凝。” “不行。我们怎么把几个姑娘家家的丢在这险恶之地,要留一起留。”君以行义振振有词,不忘鼓动兄弟们,“对吧?” 此刻,又听六一出声,他掰着手指清点人数,疑惑道:“我们是不是把三哥给忘了?” 静默一瞬,马上炸锅一般。 唐棣惊呼:“三哥!我们把三哥给忘了!” 长荷道:“好了,这下不用分头行动了。我们都得留下来找人。”说完就被翩竹瞪了一眼。 陈原吉举荐自己为大家引路,大家没有异议,反而是陈言冲想说些什么,他观大家毅力充沛,半吞半吐,终究没有出声。 众人原路返回,碰到了缺席多时的顾弥尔,以及一身白色斗篷的景凝。 六一见此大喜过望:“太好了,这下不用分开了,大家可以一起出去。” 只是……唐棣诧异道:“三哥,你怎么这个表情?是不是你身边这个景凝是假的?她胁迫了你?” “我看你像假的。”长荷嗤笑一声。 二人之间的战火即刻点燃。转眼间被顾弥尔的一句话扑灭。“这两个人才是冒牌货。”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竟是唐意和陈原吉。 众人一惊,反应过来后连忙跳出老远,谨慎地打量那两人。 陈原吉仍是那副模样,不惊也不慌,道:“顾公子,你为何要这样说?” 顾弥尔道:“不必装了。你根本不是陈原吉,她也不是唐意,再怎么演始终是冒牌货。” “从我们所有人踏入后院的那一刻,就已经踩进了陷阱。” 当时的残本故事并未念完,他余光中窥到唐意悄无声息地离开。出于担忧,他紧随其后,躲在暗处观察,却亲眼目睹陈延香将唐意拖进屋子里放倒,抢走了她的皮囊,他跟过去反而中了陷阱,进出不得。 顾弥尔被困了许久,他发现阵法里不止自己,还有另外一个人,那便是陈原吉。听他的诉说,他已经被关很久了,甚至根本没有离开过陈府。这说明他们一开始遇上的陈原吉就是假的。 顾弥尔不知被关了多久,后来陈原吉助他脱身,二人一齐离开那间密室,将唐意解救出来后,三人分道而行。走了很久,他听到了一些动静,靠近的时候便看到景凝提着剑,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啊喂!我什么时候在自言自语?那是幻境好不好!” 没人搭理景凝的不满。 六一喃喃:“被骗了。” 唐意忿忿:“太过分了。” 二人纷纷转头去看大家,见他们一脸深沉转而松了一口气,一点都不意外。 “你们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长荷嘿嘿地笑:“我们早就知道了。” “知道了还不告诉我们?不对!”唐意气结,忽然反应回来,道:“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话落,那两个冒牌货准备要逃。景凝迅速甩出一剑,狠狠扎入地面,裂缝形成一个圆,轰隆一声向下塌陷。他们瞬间沦为井底之蛙。 假唐意不甘大叫,“你们这群该死的东西,我要杀了你们,让你们生不如死!啊啊啊啊!” 景凝不紧不慢地拔出剑,掏了掏耳朵,道:“你不会连陈延香这个名字也是假的吧?” 似乎被说中了痛点,她目眦欲裂:“闭嘴闭嘴闭嘴!” “不会吧?我居然说中了。” 秋灯推着翩竹走近,停在景凝身旁,翩竹道:“你怎么样?” 见她递过来一张纸人,景凝愣了一下,“你怎么这么快?” “这些重要的东西,我就知道肯定要给唐意保管。落到你手里,绝对被当成武器用。” 景凝心虚地摸摸鼻子,“还好啦。”她用上纸人之后,才发觉一道灼热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是定在自己的身上。刚要跟陈观殊说话,翩竹将她的脸掰回来。 另一边仍在争执不休。 “当然是因为他了。” 六一猝不及防被点中,连忙为自己澄清:“……我真的是我。” “你是真的很笨!”长荷简直拿他没辙,叉腰道:“这么快就忘了?你在岛上误伤过唐意,害她下颌骨这里脱落,导致她说话太多的时候不利索,会结巴。虽然我答应过帮她治,根本还没动手,她怎么可能跟陈当家对答如流。” 唐棣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六一愧疚道:“真是惭愧。” “不必惭愧。”唐棣理直气壮道:“是他们抓你去的。更何况你帮了他们。” 长荷不客气道:“我又不是跟你说话,别老自作多情。” “我跟六一说话,与你何干?” “小爷我说的就是你,姓唐的。” “姓长的你不要太嚣张!” “傻子,我才不姓长。哈哈哈哈哈。” 将这些吵闹抛之脑后,君以行揽着六一的肩膀,笑眯眯道:“怎么样?岛上好玩吗?” “……不,不太好。”六一抹着额头上的汗,犹疑道:“二哥,我们还是先解决眼前的难题吧。” “不是难题。”景凝站起来,揭下斗篷,居高临下望着下面歇斯底里的陈延香:“是真相。” 第35章 如若你执迷不悟,我只能将你驱逐出府 话音未落,众人眼前一变,不再是一片废墟,而是一座焕然一新的府邸。 偶尔有喜鹊的鸣叫,几只兔子在草地上开辟出一条小道,一直延伸至小亭。一袭素白长衫的女子正坐在亭子里,微风不燥,亭外垂落的柳条恰巧点缀了她的青丝。 “小姐。”侍女匆匆奔来,兴高采烈道:“陈公子来了。” “真的吗?”她喜笑颜开,起身整了整衣服,问侍女,“要不要回去换件衣服,还是我重新上妆?” 侍女笑道:“不用了,我的小姐。您已经很美了,陈公子一定会被您的美貌倾倒的。” “就你嘴甜。”女子嗔怒。 主仆二人奔向前厅。却被一妇人拦下,“站住,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回去。” 女子撒娇道:“娘。” 妇人拿手指戳女儿的脑门:“瞧你这副不值钱的样子,姑娘家的要矜持。先回去,待你爹派人叫你,你再出来。” 女子不情不愿地应下。 “唐意。”身后响起的声音顿时让她笑容绽放,可她母亲紧盯着她,不好太松懈。唐意努力收敛笑意。 陈原吉向公西夫人行过礼。“夫人,我可否与唐意说说话?” “不行。” 公西老爷出声:“行了。由他们去吧。” “可是……” “两家有婚约在身,怕什么闲话?” 公西夫人抵不过丈夫,唯有放过这对年轻人,一番唉声叹气,当眼不见为净了。她领着奶娘回房。 “夫人不必忧心,陈府与我们是门当户对,日后小姐嫁过去定不会受委屈的。” “我哪里是怕这些。”公西夫人叹气,“听说陈原吉那个妹妹,大病初愈,性情大变。我儿生性软弱,与人争起来定会落下风,我是怕她吃了亏。” 奶娘道:“那位陈小姐自小体弱多病,不曾出过门,这样看来,倒不是强势的性子。前些日子奴婢听说,她曾对咱们小姐的才女名头一番点评,似乎很有异议。” “我正是担心这一点,姑嫂相处不好,以后在夫家的路怕是会举步维艰。”途经院子,听到年轻男女嬉戏的打闹声,听声,公西夫人恨铁不成钢:“你看,你看。真是不上进。” 奶娘连忙安慰道:“夫人放心。以陈公子的真心,定会护着小姐的。” 声音渐渐远去。 午后,唐意送陈原吉出门,目送他离开。刚跨入门槛便被母亲揪着耳朵说教。 马车穿过纵横交错的街道,一路回到陈府。小厮在大门守候已久,一见人下车便迎上前。“少爷,小姐有请。” 闻言,陈原吉脸上闪过一丝厌恶。冷漠道:“没空。” 小厮很是为难:“小姐说了,您不去的话,她绝不喝药。老爷夫人也劝不动,少爷,您还是去看看吧。” 不知是哪里触动了他,大步流星地上了台阶,转入长廊,来到一间房,里面的人正不停咳嗽。 见到来人,她顾不上喂药的侍女,欣喜万分:“哥哥!”一起身便掀翻了药碗,霎时四分五裂。 这一磕,仿佛撞碎了努力维持的表面和平。 “哥哥,我没有病,我不想喝药。” 她对上一双锐利的眸子,不禁退了一步,随即又挽上他的手臂,轻声道:“哥哥,你别生气。” 似乎嗅到一股香味,她的脸色顿时一变,语气禁不住尖锐:“哥哥,你是不是去见公西小姐了?” 陈原吉挣开她的手,道:“她是我的未婚妻。” “可是,”她神情很是受伤,其中隐藏着几分病态的执着:“我不喜欢她。” “她将来会成为我的妻子,我喜欢她就够了。”陈原吉冷冷地盯着她,道:“以后不要再搞这些小动作了。否则你就滚回乡下吧。”说着丢下一个香囊。 这香囊看似平常普通,可里头的花瓣混合着一些有毒的慢性草药,久而久之,人就会上瘾,接下来就会慢慢死去。 如此手段,拙劣又狠毒。可惜,即便这样,谁也动不了她半分,因为她即将成为最尊贵的女人。陈原吉压抑住愤怒,寻回理智,冷声道:“你是未来的太子妃,圣旨已经下来了,待你病好之时就是大婚之日。” “哥哥,我不是陈延香,我不要嫁进皇宫。我求你救救我吧!”她跪在地上抱紧陈原吉的腿痛哭流涕。 “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啊!”门外的陈夫人无力再看这一幕,痛泣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香儿逝去那日就应该将真相告知皇上,糊涂啊!这样一个冒牌货,就算入了东宫,又能瞒多久?终究会引来欺君之罪、灭门之灾……” 她膝行到陈夫人脚下,哀求道:“姑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别不要我,我求求您了。” 陈夫人慢慢扶她起来,郑重道:“你既已承了我儿的名头,那就不要败坏我儿的名声。香儿是绝不会喜欢上自己的同胞兄长的,你明白吗?” 陈老爷沉声道:“如若你执迷不悟,我只能将你驱逐出府,再亲自去向皇帝请罪。” “我错了。我不会再纠缠哥哥。”她低泣着。待陈家夫妇离开后,闭上双眼,再睁开,眼中一片决然。就这样成为了真正的陈延香。 半个月后,太子大婚,举国同庆。陈府跟着船涨水高,成为人人艳羡的对象。就连公西府的婚约,从前说的高攀不上,人们也只字不提,只道好福气。 然而好景不长,公西言怀被贬了。他得罪了太子一党,被其党羽暗中下套,紧接着他辞了官,带着一家老小去了南方。 陈家与公西家的婚约也就不了了之。可事情到这里并没有结束,陈家公子与太子妃大闹一场,不欢而散,远赴扶风。 画面一转,公西府往日的辉煌不再,在这么一个小地方里平淡地生活下去。陈原吉吃了闭门羹,没人肯见他。然而,他不到黄河心不死,硬是不肯离开,直至饿晕在大门前。 陈原吉在一间窄小简陋的房间里醒来,见到了公西夫人,屏退下人后。她说:“原吉,你与我儿真的不合适,恢复体力后还早早回去吧。别再来了。” “夫人,我不明白。您不问问她想不想见我?” “她不想,也不能。” 他不明白这句话,死皮赖脸在府上住了半个多月,可怎么都找不到机会见唐意。没想到,几天后他就见到了,这一面,也成了彼此的最后一面。 这一天下着小雨,有些凉意。似乎是被他这种倔性打动了,唐意终于出现了,她端着托盘,托盘上盛着一碗汤。 “好久不见。” 陈原吉愣了一下,还是笑着:“好久不见。” 两人相视一笑。陈原吉道:“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无论好不好,唐意都只有这句可答。娇生惯养的姑娘、名冠京城的才女一朝沦为普通人家,这其中的落差可想而知。 “这里其实挺不错的,没有攀比,没有烦恼……” 唐意忍不住笑:“你还是别说了。把这汤喝了,我带你出去逛逛。” 路上二人互诉衷肠,见唐意心情不错,他不愿提起那些不好的事。 他们来到一间寺庙里求平安符,趁僧人不注意的时候,唐意带着陈原吉爬到围墙上,还指了一个地方给他看,道:“你看,其实我们现在住的屋子挺好的。从这里可以看到我家的院子。” 看着心上人的笑颜,陈原吉暗自打定主意要为公西家鸣冤,找出真相。 唐意忽然肃重道:“原吉,你不要掺和我们的家,这并不是什么冤案,别白费力气。” 陈原吉没有答话。 “对了。你上次从我这里换走的香囊,我忘记带了,你在这里等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陈原吉伸手却没有抓住她。 第36章 你若毁了这副皮囊,她便彻底死了 这一去便没有再回来。 眼望着远处火光冲天,令人惶惶不安。 陈原吉顺着树跳落地,一路奔跑,回到公西府却看到惨无人道的一幕。 冷意从脚底窜上心头,再到脸上,搅得脑海乱七八糟。 火势从屋子蔓延到围墙,尸体七扭八歪地躺着,他几乎是爬过去,一具一具地认脸,生怕出现熟悉的面孔,却也怕找不到。 仅仅只是离开了半天,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是洞察了他的心思,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他的前方。不是陈原吉心心念念的唐意,而是他厌恶至极的陈延香,那个取代他妹妹的身份嫁入皇家的假的陈延香。 今日不同往日。陈延香一身盛装,手上、衣服上,甚至脸上都沾了血,可她轻描淡写地一笑,并不意外陈原吉会出现在这里。 “哥哥,你来得正好。” “真的对不起,那天我不是故意跟你吵架的。我是有原因的。你知道容貌对女子来说有多重要吗?那个该死的巫师,他说能将我变成心上人喜欢的模样,可是他失败了,我的脸也毁了。我真的很难过,哥哥,你能理解我的对吗?” 她丢了刀,抹去脸上的血迹,双膝着地,靠近陈原吉,无辜极了。道:“没关系,我还有办法。我可以换一张脸,哥哥绝对会很喜欢的。” 陈原吉心头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忽然疯狂地推开她,连滚带爬地冲进屋里。 “唐意,唐意?你听到的话回答我好不好?” 陈延香在外头疯狂地笑,“她没办法应你了,她永远都没办法应你了。” 他找遍整座屋子都没有唐意的踪影,不好的预感笼罩着头顶挥之不去。猛地冲出去,掐着陈延香的脖子,切齿痛恨:“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说啊!” “你口口声声说你是无辜的。如今你还有什么可否认的?公西叔叔被贬根本就是你的手笔,是不是?” “是又怎样?”她跟疯了似的只会笑。 陈原吉从一开始的怒吼到最后的卑微:“我求求你,我求你把她还给我。” “求我?”陈延香却又哭又笑的,“你居然为了她求我?太可笑了,真是太可笑了。陈原吉啊陈原吉,高高在上、风华绝代的陈大公子,你以前是怎么对我的?” 她的神情骤变,狠戾道:“那我就怎么对她!” 话落,马上有人上前控住陈原吉的双手,逼迫他跪下。一个身穿长袍的男人扛着人从后门进来,蛮横地将公西唐意丢下来。人滚了几圈,停在陈延香脚下。 她抬脚踩住唐意的身体,狠狠地用力碾压。 长袍男人观望天空,掐指一算,低声道:“娘娘,可以开始了。” 陈延香略微点头,率先领头进屋,其余人一拥而入,不消片刻,厅内被布置另外一个样子,呈现在正中央的是一个铜炉,旁边有一张方形长桌,唐意被人随意摆上桌。长袍男人手执毛笔,以血为墨,画了一张张的符咒,包括地上、墙上也是如此。 “你究竟想干什么?” 陈延香不顾他的高声质问。待到月上中天,每一具尸体都被整整齐齐地摆着,擦拭斑斑血迹,合上他们的眼皮,犹如月下安然入睡一般。然后,由长袍男人执刀,剖开尸体的表皮,直至整个皮囊,留下血肉模糊的躯体。简直惨不忍睹,呕吐声随之而来。 陈原吉此时终于明白她的目的。 陈延香想要唐意的皮囊,可换皮之术只是听说,从来没有人敢真正实施过,毕竟这种书是被禁止浏览的。随意换皮有可能会失败,所以先拿其他人的开刀试一试。 已经是最后一具,很显然,轮到唐意了。 陈原吉阻止不了,眼睁睁看着男人手起刀落,绝望地闭上眼睛。双手的禁锢忽然消失了,他身体一软,往前栽倒。 那十几具尸首面目全非,分不清谁是谁。陈原吉在尸群里挣扎、失声痛哭,浑身血淋淋。 陈延香如意披上这副皮囊,高兴不过半晌,笑声顿止,面容逐渐扭曲,惊恐万分:“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该死的,又失败了。” 巫师抹汗道:“娘娘,没有什么是一劳永逸的。您刚换上新的皮囊,身体一时无法适应。疼痛是难免的。” 陈延香痛苦的呻吟,不由分说拿起那把剖皮的刀捅死巫师,继而发狂杀死了几个侍卫,剩下的纷纷逃窜。不仅她失控了,铜炉也因为无人掌控而蠢蠢欲动。 陈原吉自小从文,此情此景,虽不是第一次拿剑,却也颤颤巍巍的,恨意驱使着他往前走。大概是他的杀意太明显,陈延香陡然一转,盯住了他,慢慢逼近。 “你舍得杀我吗?我是公西唐意啊。” 陈原吉退了一步。 “你若毁了这副皮囊,她便彻底死了。” 陈原吉退了两步。 “原吉,我是唐意。我真的好痛苦,你带我离开好不好?” 陈原吉又进了两步。 陈延香以为他被自己蛊惑,得逞一笑,不成想被他忽然上前,剑身刺穿她的胸膛。她瞠目结舌地望着他,随之怒目切齿。 “你还真是大义灭亲啊。” 她不畏疼痛拔出了剑,一声狂啸。陈原吉被那股劲风撞到了铜炉上,掉下来又滚了几圈,铜炉也侧翻在地,丹药纷纷撒了一地。 见状,她脚步一顿。脖子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动一圈,目光在陈原吉和丹药之间来回跳转。忽然想到什么,她浅浅一笑,将陈原吉抓住,掰开他的嘴,塞了一把丹药进去,逼迫他咽下去。 就这样,煎熬到半夜。整座府邸只剩下一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陈延香。 画面到这里便结束了。 整个结界彻底撤去,天光大亮。 “怪不得他能活这么久,原来是吃了那些丹药。”长荷霎时两眼放光,道:“太神奇了,能不能重来一遍?把我送进去看清楚他们是怎么炼的丹药。” 唐棣讥笑道:“就算你会了又怎样?有些事是看机缘的,你有吗?你就一张嘴巴有能耐而已。” “那你呢?”长荷傲慢回礼,“之前不是口口声声说要帮陈延香吗?现在怎么不帮了?白痴!” 唐棣道:“那是因为我们大家都被骗了。” 长荷道:“被骗了就可以理直气壮吗?” “原来这才是事情的真相。竟因为一己之欲,害死这么多人。”顾弥尔顿时五味杂陈。 众人围着洞口,冷冷地望着两具骷髅。 “只是可怜了一对有情人,如今得以重逢,不如让他们终成眷属吧。”沉寂了许久的元幼安终于出声,不料听到景凝这样一番话。 “究竟如何,还是让当事人做决定吧,我们无权干涉。” 六一道:“可是,我们不去找他们吗?” “不必找。”陈观殊抬头望天,沉声道:“这里没有危险了,只是……” 景凝接话:“只是,这里快塌了。” 话落,登时乱成一锅粥,鸡飞狗跳。 “什么?怎么不早说!” “你们怎么还有时间在这里闲聊?” “大家快跑啊!” 说着,也不管身边站着的是谁,抓起就跑。 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地动山摇随之而来,房屋、围墙、地面所有一切都在往下坍塌。 半个时辰之后,颖川的一条偏僻小道上,景凝慢吞吞地推着翩竹,显得有些吃力。 “我一点都不重,我劝你不要再装模作样的。” 景凝有气无力地敷衍道:“是是是。” “对了,你怎么知道陈言冲是破解阵法的关键的?是不是在刘府那会儿就已经看破陈原吉是假的了?” “不死人跟骷髅人还是有差别的。”景凝轻声道:“一个是真材实料的人,一个是全力伪装的死人。” 第37章 上天算个屁,不必对天,誓是对我发的 “你确定是这里吗?” “我确定啊,就是不知道那群小鬼确不确定。” 一声嗷呜,那群小鬼抬着一具五花大绑的骷髅一荡一荡地飞奔而来。停在二人面前,放下骷髅,其中一个小鬼狗腿地笑,道:“景凝大人,您要的东西,我们带来了。” “行了,谢谢。” 它回头看了一眼伙伴,摩拳擦掌,道:“那我们……” 景凝爽快地丢了一个手掌大的香囊给他们,道:“别到处作乱,小心被我抓到。” 小鬼连连哈腰点头称是,携同伙伴们一溜烟就跑了。 翩竹问道:“你给它们的是什么?” “鬼食呗。”说着,她已经蹲下来撩拨那具骷髅,抚掌大笑,道:“幸好我先下手为强,选了一具最合适的。” “你果然来了。”二人闻声望去,一个黑衣男人出现在小道的尽头,定睛一看,他背上还背了一个人。 “多日不见,慕栖公子。” “翩竹姑娘,景凝姑娘。” “本来我们可以在客栈见面的,可惜隔墙有耳,只能选择这个偏僻的地方。”景凝收回绸带,转而将男子背上的姑娘承载在绸带之上,徐徐道来:“原本,陈延香的骨架是最适合祝姑娘的。鉴于她的行为举止天怒人怨,若是嵌入祝姑娘的身体,想必有些后果会报应在她的身上。所以我挑选了另一副与祝姑娘同年同月同日生的骨架。” 那男人道:\\\"你确保她真的能醒过来?不会有后遗症吗?\\\" 景凝道:\\\"当然。除陈延香之外,这一副是最合适的了。至于后遗症嘛,我不确定,毕竟我也是第一次干。不过,要是有事可以随时回来找我。一条龙服务哦。\\\" 男人应承:\\\"我答应,只要她醒。” 景凝点头,\\\"嗯。以血为誓。你发吧。\\\" 那男人意欲对天起誓。景凝阻止他,\\\"上天算个屁,不必对天,誓是对我发的。\\\" 景凝丢给他一张纸,让他照着念。 \\\"我慕栖今日以血起誓,以后无论我是死是活,成妖成魔、成鬼成怪,成神抑或是凡胎肉体,都必须听我的号令!如若违背,肉身五马分尸,魂魄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一落,景凝取走他的血,迅速画了一道符,悬在面前,吸取他说过的每一个字,然后汇入她的心口。 景凝当即把骨架嵌入那姑娘的身体,并嘱咐男人好好照顾她,不出半月她就会醒来。\\\"看你将死的份上,我就不取你寿命了。\\\" 闻言,男人冷硬的脸庞终于有了一丝喜意。\\\"以后她若有事,我怎么联系你?\\\" 景凝一本正经地胡掐:\\\"对天大骂,我就会知道了。” 翩竹正色道:“别听她胡说。还有一件事,你帮我们照顾一个人。我相信,等祝姑娘醒来后听了这人的境遇,定会待她很好。” 木板一敲。茶馆内顿时一片寂静无声。 “话说一千年前,天下大乱,厄运降临。一位少年将军脱颖而出,他带领难民奋起反抗,端掉昏庸无道的帝王。他立功无数,是百姓心目中的少年英雄。即便如此,他在那些修仙者、乃至半仙,也只是一位出色的领袖罢了。在那些神仙眼中更一无是处,因为他那低微的出身。” “这位少年将军名为周昭宣。据史书记载,他身长八尺,一表人才,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武将。若他是凡人也就罢了,可他却是卑贱的妖族出身。千年前的妖族臭名昭着,不如现在这样爱惜羽毛。那时妖族可谓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他不畏惧世人冷眼,毅然决然地踏上修仙的道路。从一开始的小仙奴当上了神官,这其中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他举荐自己打仗除疫,为神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收了五个忠心耿耿的下属,还有一个美娇娘。这位周夫人是传说中的神族之后,正史之中关于她的记载几乎没有,野史更是只字不提。” 说书老人合上扇子,喝了一口茶,继续道:“说到这里,不得不提周昭宣一战封神的事迹。不知台下各位有没有听说过永庄城这个地方?” 台下听客交头接耳,有人高声道:“你是说现在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鬼城?” 老人唰一下撑开扇子,道:“正是。” “千年前的永庄城被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这一切都是周昭宣将军的功劳。在此之前,百姓有苦难言,因为城中来了一位瘟神。不错,正是瘟神。” “大家可别看这位瘟神的后面带了神就把他当神,野神与天神是天差地别的。天神是天庭承认且编入神籍的,而野神只不过是籍籍无名、在天地之间流浪的小乞儿罢了。更何况这位不是普通的野神,他天生自带瘟疫,走到哪儿哪里就倒霉,天上的神仙地上的凡人乃至飞禽走兽深恶痛绝。他的到来令永庄城的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幸得周将军下凡,他带领属下……”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老人的声音却戛然而止,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人,收好扇子、拿好破伞、拎上挎包就跑。没想到他看起来满脸皱纹,腿脚却如此利索,奔逸绝尘,马上就不见踪影。 “怎么回事?这不是没说完呢吗?” “这老家伙怎么跑了?” 听客们啧有烦言、很快兴味索然,有的走了,有的仍然坐下喝酒。 “我正听得起劲,这说书的真是……”长荷怨声载道,转头碰上黑着脸色的景凝,她咻的一下穿过后门,元幼安喃喃自语:“那不是说书先生离开的方向吗?她追说书先生做什么?” “你们去哪里了,怎么这么久?” 与六一等人分别后,景凝、翩竹二人又不知去了哪里。不好打扰陈原吉和唐意这一对苦情人的独处,剩下长荷、秋灯和元幼安三个大眼瞪小眼,四处乱窜,然后就到了这间茶馆。 翩竹没有回答长荷的问题,只问:“刚刚你们听了什么?” 秋灯如实道:“少年将军周昭宣的传说。” 翩竹不由嗤笑:“你们真是不怕死。上次山脚下那个小茶棚发生的事忘了吗?” “上次,哪里有上次?”长荷的嘴永远比脑子快。 秋灯记起来了,脸色白了白,道:“上次那个拿长矛的男人杀了人,因为那几个茶客说了关于天庭的事吗?那现在怎么办,会不会被听到?” “应该不会。”翩竹若有所思道:“毕竟这是陈观殊的地盘。” 是了。此处是丹丘,长荷还是不理解,道:“陈观殊也是天神,那他更有可能会杀我们。” 秋灯道:“我觉得他不会杀我们。” 长荷道:“为什么?” 秋灯道:“你还是问山主吧,我也不知道。” “得了,我就算问了也不会说的”长荷颇有自知之明,“反正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别告诉其他人就好。” “天知,那不是更危险吗?” “……” 元幼安以一己之力葬送这场对话。 第38章 他是捉妖的,他师父却是妖 九重天上,天原帝君召见点化的新仙,意欲加封神官。那位许冬晴被封为风郡神官,她拒绝了帝君的赏赐,直言仰慕千霜神官威名已久,想与她交手。众神面面相觑。 帝君问千霜如何?千霜一口拒绝。 帝君道:\\\"那就没办法了,毕竟千霜不同意,这事你们私底下交流便好。\\\" 千霜虽然应下,但对风郡冷漠依旧。在旁的神官看来正常,毕竟千霜为人百年如一日的冷漠。 陈观殊正于含光殿将陈府之事记录在仙册上,仙奴上前禀报,说是帝君有请。他想了想,把有关景凝的一些细节删减了。 只身来到瑶池,帝君如往常一般问他行事顺利与否,过程中遇到何事等。陈观殊简单地回答了几句,又听他提起一女子。 “那女子有哪处入了你的眼啊?” 陈观殊笑而不语。 帝君笑道:“莫不是脸?你小子可要悠着点,别闹出人命。毕竟九重天之上耳目众多,一个不慎,损了神德那就不好了。” 陈观殊应下。他离开的时候正好与白贞神君错身而过,二人微微颔首,无言。 “你怎么来了?难道是幡然醒悟,决定要跟我们闯荡江湖了吗?!” “不是,我是来送信的。” “送给谁的?” “我大哥写给景凝姐姐的。” 长荷喷了,呛得面红耳赤。翩竹则是气得捶桌,脸色说变就变,微眯着的眼瞳流露出阴郁之色:“你说什么?” 六一吓得心脏一颤,结结巴巴道:“我我我……只是送信的。” 元幼安不明所以,悄悄问秋灯:“翩竹姑娘为何这样生气?” 秋灯想了想,低声道:“大概是因为陈观殊打算跟山主藕断丝连。” 元幼安忿忿道:“如此行为真是太不负责任了。” 这时,景凝气冲冲地回来,将桌上一杯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那个臭老头,上次见他是算命瞎子,这次就变成能跑能跳的说书先生。气死我了,居然被他骗了!而且还敢乱扯一通……” 须臾,发现众人的神色各异,问道:“你们这样看我做什么?你又瞪我干嘛?你们能不能尊重一下我,这样让我山主的威严何存?” 六一不由分说将信封塞给她,打算跑却被景凝一把揪住,“想跑?先说清楚怎么回事!” 六一嗫嚅道:“大哥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景凝半信半疑地拆了信封,简单地浏览一遍,脸色有些凝重,痛快地下决定:“看来我们必须去一趟行宫了。” 她说得这般郑重,其他几人以为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直至在行宫见到了一个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的人。 长荷以为是何方神圣,岂料对方哪里是人啊?根本就是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狐狸。 她一见到景凝便哇哇大哭,“你不是说随时随地来救我的吗?” 景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把眼泪鼻涕抹到衣服上,无情打击:“是你太弱。还有,公仪潇潇,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脏的狐狸。” “我不管!你去哪儿都要带上我,你答应我娘的。” “早知道是个拖油瓶我就不答应了。” 公仪撒泼打滚:“我不管!” 翩竹弯身扶她起来,成功从狐狸爪子里解救景凝,问道:“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说起这事,公仪潇潇委屈极了。“我真的只是路过。他跟别人打架受伤了,我就忍不住笑了一下,谁让他们这些捉妖师老是追我们妖族跑,若是收那些害人的妖就算了,可他是见妖就收,不管好坏。妖怎么了?妖也有好妖,人也有坏人。他为什么不去惩治那些坏人,总是盯着我们这些小妖……”说到最后,她忿忿不平地跺脚。 长荷道:“你都说自己是小妖了,干嘛去招惹去人家,到头来还不是我们给你收拾烂摊子。” 公仪潇潇道:“坏蛋,不帮我就算了,还怪我。我才不要跟你说话。” 这只小狐狸全然一副稚气未脱的模样,她母亲也了解自己女儿的性情,做事不靠谱,对人不设防。所以临终前才将其托付给景凝。要说景凝不求回报地照顾一只狐狸是没有可能的,岛上那些骷髅人的皮囊便是从公仪潇潇的母亲手中换取的。 长荷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顺口敷衍道:“随你便了,以后有事别求我啊。” 这时,顾弥尔请他们到后院说话。毕竟上次的勾心斗角如此惊心动魄,长荷本来担心大家会有什么不适应,结果一看,为首的两个人似乎早已抛之脑后。那他便撒开了手、尽情玩耍,这不,趁着顾弥尔说话的这会功夫,他已经和六一勾肩搭背地溜出去了。 “我们刚回来便见到天随子道长挟持着一只小狐狸,他身受重伤,不忘请求我们驱邪。”他请大家围成一桌坐下,面向景凝,道:“那只小狐狸,也就是公仪姑娘。她吵着要见你,大哥就写了一封信,让五弟送过去给你。” “不过,”这一句他放轻了声音,颇为好意地提醒:“天随子道长为人嫉恶如仇,他若知道大家的身份以及景凝姑娘的所作所为,定然会纠缠不清。各位还是小心为上。” 不说还好,这一说全暴露了一行人中没有一个正常人,除了一个真材实料的凡人。景凝的眼眸微动,落在翩竹身边的元幼安身上,后者似有所察觉。确实,这只孤魂太显眼了。 “对了,长荷呢?”元幼安刚问出这句话就被陈原吉的声音掩盖过去。且不由分说地被翩竹收入囊中。 “那位道长是何方神圣?” “一个捉妖师而已。”景凝撑着脸颊,并不将这人放在心上,道:“讽刺的是,他是捉妖的,他师父却是妖啊。” 弥尔佩服道:“不愧是景凝姑娘,天下事皆知。” “行了,我们还有自己的事情。告辞了。”景凝起身要走,却被顾弥尔劝住,“慢着,恕我冒犯,敢问景凝姑娘要去何处?” 这管得未免太宽了,翩竹欲驳斥,却听到景凝坦然道:“我们正要启程为这位元兄寻回他的肉身。” “哦,那你们的目的地是何方?” “永庄城。” 屋外忽然传来很大的动静,还有长荷的惨叫声和六一的劝架,顾弥尔倏地起身,打开门,只见外头两道残影缠斗在一起,一旁的长荷被误伤得不轻。 顾弥尔忙上前:“二位别打了,扰了行宫的清净,我大哥会不高兴的。” “三弟,姑娘家的事情你就别操心了。”众人循着声音看向围墙,这不正是君以行吗?他躺在上面,一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提着酒坛,可谓潇洒。 “这不是……”唐意惊呼出声,“这不是千霜神官吗?” “对。”唐棣悄悄出现在陈言冲身旁,双手环抱,道:“另一位是风郡神官,听说她们俩在天庭就不对付。” 六一好不容易把长荷拖到柱子边靠着,气喘吁吁道:“二哥说过。千霜神官是风郡神官的前辈,后辈对前辈不敬,在我们妖……在妖族里是要严厉惩罚的。” 秋灯道:“前辈疼爱后辈是情理之中的,若后辈犯的只是小错,可以口头训斥一番,罚抄罚站便好了。这打起来难免会生怨、人心有隔阂。” 长荷:“可别是因为男人打起来。” 第39章 人多好办事 众人一时无言以对。这人被误伤成这样,嘴巴也不闲着,翩竹轻瞥他,不屑道:“不是什么东西都是宝物,男人,说不定是废物。”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你这话就不对了。”君以行从围墙上跳下,扔了酒坛,郑重其事:“你不能因为厌恶一个男人,就否定天底下所有的男人。” 翩竹反而笑了,讥诮道:“我又没指名道姓,你非要跳出来对号入座。” “你们这群冷血无情的人,”长荷站起来,一瘸一拐地痛斥:“我都受伤了,你们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聊天?真是世风日下,道德沦丧!” “你这不是没死嘛。”唐棣乐得看他出糗,道:“就算你死了,我也会大发慈悲帮你收尸。” 长荷不客气道:“去死。” 话语间,一道白光从天而降,强硬阻断二神的相杀,留在地上的是一抹极深的裂缝。 “二位要打的话,还是出去比较好。别惊扰了我的客人。” “……” 这是谁?要不是他那张脸,景凝几乎要问问他是何方妖孽。这人气度翩翩、这温和的语气、与之前的冷漠浑然不同。这样一看,愈发觉得陈观殊看不透了。 二神向陈观殊抱拳施礼,举止泰然。“下官失礼了。” 千霜道:“神君,帝君有令。让我们前往永庄城。” 风郡忙举手:“还有我。帝君让我也去。” 千霜冷漠地瞥她一眼,似乎再多一眼都是浪费时间,平静道:“多管闲事。” 风郡不满:“你们能去,为什么我不能去?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嘛。千霜前辈,我是很尊敬您的,您不要一碰到我就跟见鬼一样。” 千霜冷着脸不说话。 唐棣忍不住悄悄跟大家咬耳朵,神秘兮兮:“风郡是刚一步登上神界的,一受封就是直接跨级当上了神官之位。这种运气是旁人羡慕不来的。不过她很奇怪,天天追着人家千霜神官不放。也不怪千霜姐姐如此烦她了。” 长荷道:“你这种阴阳怪气的口气,看来你很嫉妒她。不然你也成个仙去陪你的千霜姐姐。” “无知的凡人。”唐棣剜了长荷一眼,神情沉稳:“你不会理解我对千霜神官的崇拜的。” “是是是。”长荷以臂为枕靠柱,不屑一顾,絮絮叨叨:“一会喊姐姐,一会喊神官,也不知道人家认不认你这个弟弟,说不定当信徒人家都嫌弃。” “既然各位都是前往永庄城,不如带贫道一起。” 熙熙攘攘的院子里,一个男声穿透其中,显得十分不和谐。音落,周围一片死寂。 须臾,风郡开门见山道:“各位似乎并不欢迎这位道长,就好像千霜前辈不待见我一样。” 公仪潇潇登时跳脚:“你这个臭道士跟着我们一定不怀好意。我们才不要跟你一起走!” “不对。”长荷慷慨激昂地分析:“如果他想动手脚的话,就必须跟着我们。我们想要防他出阴招,那更得带着他。众目睽睽、光天化日之下,他总不敢对我们做什么。所以大家不必害怕。” 天随子四处张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所有人,最后停在一个绿衣姑娘身上。心平静气道:“各位误会了,贫道原本就是要赶往永庄城,只是途中遇到了那打伤我徒儿的蜘蛛精。” 风郡看热闹不嫌事大,迫不及待地邀他一起。“没关系,我们不介意。人多好办事。”又劝大家,“没事的,一位降妖除魔的道长,我们怎么能将他排除在外呢?要知道永庄城可是异常凶险。” 就这样,三三两两结成一支庞大的队伍向北方出发。然而刚踏出第一步就出现了分歧。 丹丘城门之外,长荷与唐棣分别各自拿了罗盘,为了究竟往哪条路走而争执不下。众人前方有三条分叉路口,这就说明有三个选择,而这两位年轻人便占据了两条。 “没有直线通往永庄城的道路,我们只能选择较近以及便利的路线,所以我建议选择西北方丈、也就是左边第一条路。” 长荷否了决唐棣的言辞凿凿,铿锵有力地反驳回去,“不对,我们要选择的是安全的路线。再近又怎样?如果这条道正好碰到了妖魔鬼怪,那岂不是很麻烦?当然了,我很相信各位的实力,但是,我也相信大家很着急,不会愿意把赶路的时间浪费在这些事情上。所以,我建议的是东北方向,也就是右边第一条路。” “是左边的!” “是右边的!” “左边!” “右边!” 二人杠上了,对视中迸发出火花。 “那我们投票表决。” “行。” “两个神经病。”景凝丢下一句话,径直走向中间的路口,秋灯推着翩竹后脚跟上。剩下的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选择同样的路线。 “诶。你们等等我。”长荷赶紧收好罗盘奔上去。跑之前不忘嘲讽唐棣,“你自个儿走吧,傻子。” “你!”唐棣的牙齿咬得咯咯响。“这口气我记下了。” 没走多久,前方又出现分叉路口。为首的景凝看都不看两边,选择了中间的路口。半个时辰之后,同样的分叉路口再一次现于眼前,景凝的选择不变,仍是如此。这样直到第四次出现这种情况时,她终于停下来了,说了一句,“这哪里是路?这分明是迷宫啊。” 其他人嚎道:“那你还敢走?” 她理直气壮地驳回:“那你们不也是自愿跟着我的吗?” 顾弥尔道:“那我们试试原路返回会怎么样。” 大家没有异议,依言返回,而这样,景凝成了队伍的小尾巴。她慢吞吞地挪动,一抹黑影从身旁闪过,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一团白雾从四周逼近,然而再抬头,此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景凝不由喃喃自语:“这种招数也太老套了吧。” 黑影借着白雾的掩护慢慢靠近,没想到她忽然回头,顿时四目相对,两人都吓了一跳。 “我认出你了。混账!你就是红袖招里偷袭我的那个色狼。”景凝大喊:“色狼啊!抓色狼啊!” 这话一出,周围全是此起彼伏的回应。 唐棣举着树枝一通乱劈:“色狼?哪里有色狼?” “岂有此理?”风郡踩着墙翻滚过去,岂料落地之后还是两堵墙。 “妈呀!鬼呀!别追我。”六一顾着逃跑。 “什么?色狼?”长荷忽然就兴奋了,从草丛中站起来,吐出一嘴的草,“在哪里在哪里?抓到色狼的人千万别太快弄死他,让我看几眼啊!” 翩竹原地不动,冷静自持地摆弄着罗盘。 …… 另一边,有人陷入了幻境。 “连雾,是我。我是岳重,你怎么能不记得我呢?” 白雾散去,千霜看清了眼前人的面孔,登时面若冰霜,手中的剑也结了一层霜。剑锋划断草根,一步一步迫近。 男人忽而低低沉沉地笑,神色几番变转,一抹悲伤的笑容停在脸上,叫人难以拒绝。 “连雾,你可不可以笑一笑,只对我一个人笑。”他说出这番话费了极大的力气,可得到始终是千霜的冷脸。 手腕使力,下一刻剑峰抵在他的胸口。 耳畔一片嘈杂声,千霜忽然感觉头晕目眩,再睁眼一看,她要杀的那个男人居然变成了风郡。 千霜收回剑,却划伤了风郡的手。 她全然不在意,只是追着问:“刚刚我听到有人说话,原来你的名字叫连雾,那你姓什么?” 千霜瞥她一眼,目色极其凉薄。语气疏离:“别多管闲事。” “王八蛋,有种给我滚出来。”景凝仍在坚持不懈地寻找那个黑影,周围的草丛几乎被她刨秃了。 一个娇俏的笑声忽远忽近,不一会儿便缠到她背后,纤长的手从腰间攀到肩上,阴冷的气息扑到耳畔,仿佛羽毛轻轻地挠动,又痒又令人心醉。 “你身上好香,是什么味道?太让我着迷了。” 景凝似乎是僵硬了,一动不动的。良久,女妖没有得到回应,越过她的肩膀去看,却见她满脸的复杂之色,难以言喻。 “小姐姐,奴家瞧你非人非鬼,是神还是魔呢?”说着,那只手又顺着她的肩膀滑下。“你这样的表现,难道是我长得不好看吗?” “……好……好看。但是,”景凝一顿,道:“我拜托你去找个男的好不好?而且,我没有说你胖的意思,我是真的背不动你啊。” “你很美,我找你不行吗?不是只有男人才符合我的胃口。” 一声尖叫袭来,女妖猝不及防受了一招,滚到地上消失了。 景凝拧眉瞥着冷脸的陈观殊,半是气恼半是怀疑:“你是想杀我还是想杀她?” 陈观殊斜了她一眼,不作声。 “抓到色狼了!”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 所有人再度集齐。那色狼似乎已经被人揍了一顿,屈膝抱成一团,双手护着脑袋。直到滚到一个人脚边,他小心翼翼地往上看,顿时痛哭流涕,跪地求饶:“大人饶命啊!我只是犯了一个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而已。” 第40章 这个错我还真犯不了 “我只是犯了每个男人都会犯的错误,男人都可以犯这种错,我为什么不能犯。”景凝有样学样,装腔作势地模仿了一句。她看了看地上的女妖精,又看了看那狼狈痛苦的男人的胯下,遗憾道:“这个错我还真犯不了。” 众人一个没绷住,面容微微扭曲,不知是该笑还是该继续忍住。 翩竹凉凉道:“不会说话你就闭嘴。” 景凝压根就憋不住,她盯着那张猥琐的脸孔,思索片刻,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五通神。” 几个年轻人没听说过这个名号,自然好奇:“五通神是什么东西?” 唐棣道:“大哥,我记得神界里没有这个神职。而且,天神应该不会做出这种……有失礼数的事。” “五通神不是什么东西。”顿了顿,似乎发觉自己的言辞有误,陈观殊正色道:“五通神是很早以前民间供奉的神,他们生性……” 君以行看破了兄长的窘迫,及时补救,添了两个字:“好色。” 陈观殊若无其事地继续说:“许多年轻女子深受其害,此后,人们便将五通神的神像砸了,并列入野神名单之中。这个,是五通神之一,戎。” 众人通通一番嫌弃。 “真不是东西。” “想不到还有这种东西。” “不能放过他。” “真可怜。” “你居然可怜这种坏东西。” “我是说他碰到景凝真可怜。” “……” 景凝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铁锹,气势汹汹地抵住戎的喉结上,目光下滑到某处,:“站起来。” 男人连忙举手:“我起来我起来,别动手。” 景凝微微挑眉,似笑非笑道:“好色都是有根源的,断了那玩意不就行了嘛。” 戎只觉胯下一痛,双膝一软,惊心胆颤地跪伏着,几乎失声:“女侠饶命啊!我不敢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都说回头是岸,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再说了,他去的是青楼,哪里知道会碰上一个不能招惹的祖宗?真是倒霉到家了。 “你刚刚在心里头骂我?” “不是不是,小的不敢!” “那你就是很想骂我咯?” “……”戎说不过她,转头再去求陈观殊。 “你求他都不愿意求我?”景凝阴恻恻一笑,“行。” 见状,长荷半是哆嗦半是兴奋,幸灾乐祸地朝大家挤眉弄眼,就差敲锣打鼓了,“有好戏看了。” 景凝扔了铁锹,又抽出一把伞,还是破的。所有人压根就没有看清楚她是从哪里拿出来的。这时候就有人问了,唐棣道:“你哪来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好问题。”她的指头一拐,指向翩竹,答道:“你问她。” 翩竹道:“画给她防身用的。” “好厉害。”风郡不由称赞道:“居然有人能把武器给画出来。翩竹姑娘,你可真是个宝物。” “别想了。”长荷毫不留情地打破在座的念想,道:“她画的东西只有景凝能用,就算到了其他人手上也就是废纸一张。” “为什么?” “因为……”长荷顿了顿,道:“因为这些并非画出来就能使用了,还要经过啊……”话未完,他被唐意踩了一脚。 然而,偏偏六一一语惊人:“可是,用伞能废命根子吗?” “……” 景凝一本正经道:“不知道耶,要不你试试?”说着把伞递过去,吓得六一捂着裤裆躲到顾弥尔身后,骇然道:“不行不行!你你你找大哥吧。” 景凝踩着戎的背,神情鄙视、语气唾弃道:“你们看看自己,一群人里面有几个大男人?什么都不是。” 伞忽然撑开,飞到半空,一股暴风似的吸力将戎纳入伞下,唰地一下掉了下来。 为了避免同样的事情发生,浪费时间,大家一致同意加快速度。陈观殊召出一艘仙船,施法驭船,将众人带上云端。 不妙的是,行至半路,前方从天而降两位不苟言笑的仙官,无情地宣布:“各位,你们的仙船速度太快,载人太多,还请尽快落地。否则撞上仙道其他御剑飞行的人,后果将不堪设想。” “一、二、三、四……”六一认真地数了数人数,道:“十六个人,多吗?” 十六个人各说纷纭,叽叽喳喳的,瞬间将两位仙官的话埋没。 “这艘船这么大,十六个人哪里多了?” “什么破规矩?真是。” 有人正经八百地分析:“按照这艘仙船的尺寸而言,载满二十个人绰绰有余。而且这样的重量并不会超速。两位仙官,我认为我们的仙船并没有违反载人太多这个规矩。” 更有甚者发挥想象:“等等,船上有神界的人。你们哪位是不是得罪人了?” “你傻啊?他们的品级压根不在同一个水平线上,就算要怕也是那两个拦路的怕我们才对。” 两位仙官抹了一把汗,道:“各位,据曲棂神官观测,今日天气可能不太好,建议各位还是不要冒险。” “是下雨吗?” “大概是这样。” 有人嘲笑道:“你们那位观测天象的神官准不准啊?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还能有大概这样不确定的判断呢?” “下雨的话还好,我们躲进船舱就好了。总不能是被雷劈。”大家都不信邪。 两位仙官无话可说,只好给他们让出路。 千霜与风郡不约而同地上前一步,施法助陈观殊驾船,仙船的飞行速度一下子提升了一倍,嗖的一下窜出去,其他人纷纷往后倒,一个接着一个,差点栽出船外。 更加糟糕的是,前方不远处乌云密布、雷霆压顶。由于仙船超速,一下子根本没办法调转方向,硬生生地承受了一道雷击。骤然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长荷冒着雨往脸上抹了一把,破口大骂:“我去!刚刚是哪个王八蛋说被雷劈的?给小爷站出来!看我不弄死他!” 遭遇第二道的时候船体摇摇欲坠,顷刻间坠落,在半空中已然四分五裂。所有人散落各处,掉进河里的、栽到田里的都还算好,幸运一点的就是停在山顶上,不够幸运的就是栽进水沟里。好死不死的,景凝就是那个倒霉蛋。 她气呼呼地揭开脸上的布,拽着陈观殊的领子,气势汹汹地质问:“你有病啊往我脸上蒙一块布干嘛?” 陈观殊从容不迫迎上她的目光:“保护你的脸。” 景凝恶狠狠地扭头呸了声,“要不是你那块手帕,我不至于掉进水沟里。” 所有人被迫分散,彼此不知道对方落在哪个旮旯角落里。此处除这不太愉快的二人外,还有翩竹,比较难办的是轮椅已经支离破碎,她仍然不失优雅的靠着一块石头,道:“她的脸不需要保护。” “就是。”景凝附和完发现不对,马上改口:“不对!我的脸需要保护,不需要他保护而已。” 发泄出来后。翩竹抽出一张纸人给她换上,景凝忽然忧愁道:“我的纸人又快没了,你快点帮我多画点。” “你自己画。”翩竹面无表情道。 “……”景凝哀嚎:“姐姐我又哪里得罪你了?” 翩竹毫不避讳明示:“你跟他靠太近了。” 景凝问:“你究竟是看他不顺眼还是看我不顺眼?” “当然是他。” “那你朝我撒气干嘛?” 陈观殊应声望来,目光落在翩竹身上,狭长的眼眸泛着不易察觉的冷漠,却是一言不发。 景凝接连不断地唉声叹气,直到现在,她总算察觉二人暗中的针锋相对。在此之前,她以为是翩竹不好相处的性格使然。她倒是不担心他们会打起来,只是好奇这两个人的恩怨是何时种下的。 景凝坏心眼地想:这两人,一个拿捏着她的命脉,一个修为与她不相上下。若非他们不好惹,她就撺掇二人打一架了。 第41章 平阳坞 不过,她也就想想而已。 虽然头顶着苍苍茫茫的天空,周围一片荒芜,一股浓厚的土腥味窜到鼻间,沉闷的热气坠到身上,令人十分不适。 翩竹拿出罗盘以及地图,一番搜罗与分析,判定这是在平阳坞的附近。 眼下的问题是。翩竹该怎么办?总不能叫陈观殊背她吧?别说交流了,这两人连对视一眼都觉得对方晦气。 很快,翩竹给出解决方法了。 她不紧不慢地抄出一支毛笔,在景凝的目瞪口呆的眼光之下,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执笔勾画出一张轮椅的雏形。最后一步则需要景凝施法方能真正成型。 幸得她坠落之前放出银蝶附在其他人背后,此刻经银蝶带回来的消息得知,有些人已经进入平阳坞了。 平阳坞是一个三面环山的山寨,常年离群索居。三人七拐八拐、穿过崎岖不平的山道,终于看到山寨的入口,还有等候多时的长荷、唐棣和六一。 三个年轻人纷纷迎上来。各自诉说着自己的惨状,然后误打误撞地找到了过宿的地方,很是沾沾自喜。 路上没什么人,途经一座祠堂,里面居然是一尊蟒蛇像,雕像之首被安了一张栩栩如生的人脸,脖子以下是蛇身,这样的人首蛇身看起来半是狰狞半是阴森。 属实是令长荷三人震惊了,脸上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诧之色,“见过供奉天神的,没见过供奉动物的。这也太诡异了吧。” 话倒是这样讲。百姓供奉神像是为求得心安理得、护佑家人、愿望成真,为了保持高高在上的地位以及绝对的权威,所以大部分的神像都是予人以神圣庄重的印象,绝不会有眼下这种浮浪不经的感觉。 令人不易察觉的是,那尊蟒蛇像的绿眸闪过一丝幽暗之色。不知怎么的,陈观殊似乎感应到了异样,抬眸而望,落入一双明亮漆黑的眼睛里,眼底尽是明晃晃的狡黠之色,她的唇边擒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二人眼光不期而遇。景凝无声提问:“看我做什么?” 他行若无事地收回目光。 行人虽少,却都是行色匆匆,见到外乡人似乎一点都不意外。一个身形危如累卵的男人倒在他们面前,六一急忙上前测了他的鼻息,翻了他的眼皮,长荷不徐不疾地蹲下为其把脉,凝思片刻,道:“他似乎是劳累过度。你来背他吧。” 唐棣停滞半晌,难以置信道:“你叫我背?” 长荷语重心长道:“男子汉大丈夫,你要担负起自己的责任。” “什么跟什么?”唐棣满脸嫌恶之色,道:“你不愿意背就算了,乱扯一通。” 长荷与六一二人合力将男人放在唐棣的背上,期间不忘拿针把人给扎醒,问了男人家住何方,姓甚名谁。 这名男子叫王孙芳,是一名务农的寨民,家住在山寨往里走的一处偏僻安静之地。平阳坞说是山寨,不如说是一个小城,此处有贫有富,不仅如此,还被划分贫穷区和富贵区,虽然没有明显的鄙视链,但两者之间差距甚大。寨主这样算是富贵人家的顶尖存在了。而将他们牵系在一起的就是所谓的信仰,正是祠堂那尊蟒蛇像。 王孙芳的所住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对于一对夫妻来说刚刚好,可这六人一踏进去瞬间变得十分拥挤。 王孙芳的妻子生得白净秀丽,笑起来脸圆圆的。她叫花如锦,说是外乡人,一对有情人私定终身,藏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山寨里过着平淡的日子。 据花如锦所言,这座蟒蛇像叫摩睺罗伽,是此地供奉的蟒蛇神,无足腹行神,又叫云地龙,蛇首人身。平阳坞的百姓将从神像掉下来的泥捏成泥塑的小孩状供奉在家里的供桌上,据说能保佑妇女。 六一不理解。长荷附到他耳边解释道:“就是占地为王的野神。” 为谢过救命之恩,花如锦待几人关怀备至,还打算大显身手,准备做一桌好菜招待他们。 夜晚,景凝随便找了借口带着翩竹溜出门,不成想,那几个跟屁虫根本甩不掉。只好一道逛起了夜市。 此处的夜市那叫一个独树一帜。张灯结彩之下的摊档铺位不是摆着华丽的衣服首饰,而是蔬菜以及牛羊猪肉,即便如此仍然虚无站席。 其中一个与众不同的铺子外头水泄不通,似乎正在发着喜帖。 “来来来,我们何府办喜事,明日正午,欢迎各位乡亲父老来吃席。” 人们踊跃祝贺。“恭喜啊恭喜啊!” “何老爷终于铁树开花了。” “这倒是奇怪了。”唐棣放眼望去,大惑不解道:“一般人家办喜事都是提前算好良辰吉日的。这个姓何的倒好,明日喜宴,前一天晚上才发喜帖。” 长荷揶揄道:“听你这么说,倒是挺有经验的。” 唐棣道:“惊艳谈不上,我只是听二哥说的。” 忽然,人群中飞窜出一只狐狸,扑到景凝怀里,它并没有马上恢复人形,抓着景凝的衣服似乎要去往哪里。 “景凝,不好了。” “千霜姐姐被一个臭老头抓住了,那老头强迫她成亲。” “什么?”几人纷纷大吃一惊。 长荷道:“那你是怎么回来的?” 公仪潇潇道:“是风郡姐姐助我脱困的。” 闻言,景凝若有所思,须臾,问道:“那风郡在做什么?她也被困了吗?” 公仪潇潇登时愣住,驻足不前,很是苦恼道:“对啊。她没有被困,那她为什么不救千霜姐姐,反而叫我找你们救人呢?” 六一道:“为什么呢?” 长荷道:“到底是为什么呢?” 唐棣道:“究竟是为什么呢?” 翩竹一语挑明:“这位风郡神官性情独特,对千霜神官的关切似敌非敌、似友非友。” “别管这些了。我们赶紧救人吧。”唐棣急不可耐地打断她的话,催促大家动身。 “不必去了。” 众人瞥见景凝脸上掠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旋即抽出那把破伞,只有翩竹似乎是看懂了她的行为,二人相视一笑。 次日天明,王家那座矮房之内,几个姑娘将其中一位围在中间,花如锦拿着黛笔为其描眉,随后在双颊上了焉支,最后一步是点唇。 这样几步下来,俨然是一位令人过目不忘美人了。可公仪潇潇仍是难以言喻的脸色,道:“脸是漂亮了,哪有姑娘一肚子肥肉的?胳膊比大腿还粗。” 花如锦掩唇浅笑:“这位,毕竟不是真的女子。我只是勉强挽救了这张脸。” 公仪潇潇转向那沉默的二人,道:“你们两个很厉害的,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变成真的姑娘?对了,景凝,你的纸人……” 景凝默默地捂住了自己的小挎包,语气幽怨:“不行,我就剩那么几张了。有些人又不肯给我画。” 公仪潇潇喋喋不休:“哎呀没关系啦。她就是嘴硬心软,一会儿肯定会给你画的,你就大发慈悲捐赠一张出来嘛!我们还得救千霜神官呢。你知道吗?是千霜姐姐推了我一把,我才有机会逃离那间屋子。还有风郡姐姐,她也帮了我……” 第42章 你要是有能耐,全灭口了也行 “好了好了。我给就是了。”再这样没完没了,不说景凝受不了,连外头等候多时的几个男的都不耐烦了。 她从房内出来,迎上几道期盼已久的目光,他们齐齐拥上前,迫不及待问:“怎么样?那个五通神变成什么模样了?快让我们看看!” 言语中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咕咚声,景凝一时分不清究竟是从脚下往上还是由屋外逼近的声音,她盯着脚下迟疑了半晌,被长荷摇晃了一下,神识回位,道:“你们自己看吧。” 吱呀—— 房门被人从内打开,一袭白裙率先展现于眼前,佳人兮步迟迟,腰肢袅娜似弱柳,裙摆拖地。 几人纷纷呆住。脸色错愕,半是震惊半是惊艳,不知哪一种居多。思及这张脸原本鄙陋的模样,忽然一阵反胃,跑到外头扶着墙吐了起来。 美人的脸扭曲了一下,一个不合时宜的粗犷的男声锐声叫道:“你们这群丧心病狂的疯子,快点放开我,等我那几个兄弟知道了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唐棣吐完后第一时间撇清关系:“这主意不是我出的,跟我没关系。你别找我。” 长荷紧跟其后,幸灾乐祸道:“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谁都别想跑。” 唐棣白他一眼,道:“你嘚瑟个什么劲?你也跑不掉。” “吵什么吵?说得好,谁都别想跑。”说着,景凝扬起手,掌中一片白,依次出现了十六个人的面孔。还凑近给戎看,嘱咐道:“认清楚了。要报仇雪恨就这里随便抽一个就行,你要是有能耐,全灭口了也行。” “……” 观她如此认真,六一有点慌,催促道:“午时快到了,咱们赶紧办正事。” 午时,何府门口人头攒动,宾客们纷纷送上祝贺,里头济济一堂。有家奴点燃了鞭炮,瞬间噼里啪啦炸响一片。 迎宾的管家见到几副陌生的面孔,虽有迟疑,还是笑着请他们进去。午时一到,婚宴开始,那位传言中的何老爷正喜气洋洋地举着酒杯敬各位来宾。他蓄着胡须,头顶冠冕,一脸富态,这样的样貌说不上差,但执意与千霜这样年轻貌美的姑娘配成一对,那实在是不知好歹了。与强抢民女之举又有何差别呢? 这样一想,唐棣顿时怒火中烧,按耐着性子,盯着何老爷的眼神极为不善。若不是怕破坏计划,想必他早已抄着剑上去把那不要脸的老头教训一顿了。 该骂的骂,该吃的还是得吃。三人一狐犹如饿鬼扑食一样狼吞虎咽,与翩竹不紧不慢的举止形成强烈对比。余下两人不动如山,如老僧入定。 长荷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口齿不清道:“你们两个真的不吃啊?” 二人不约而同淡漠地瞟他一眼,无动于衷。 长荷恍然大悟:“对哦,你不能吃。那你……没事,饱饱眼福也好。” 景凝抬头望天,余光中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怔了一下。随即拿手肘捅了一下旁边的陈观殊,示意他往上看。 屋脊上正躺着一个惬意的身影,提着酒坛十分享受,笑眯眯地朝二人挥挥手。 她忽然有了一个想法,打算凑近给陈观殊说,然而他却像受了惊吓一样往旁边退了一点。景凝不满地瞪着他,“什么意思?我很可怕吗?” 他眉宇间的温和与冷漠几番交错,张口欲言,却见景凝已经暗自与君以行交流起来。 银蝶衔着纸人悄无声息地飞向屋顶,落在君以行身边,纸人落下的瞬间膨胀,一个美人悄然现身。 君以行当即愣住。银蝶传出景凝警告的声音:“别动不该有的心思,这美人你可无福消受。” “怎么可能?我不是那种俗人,我心有所属的。” “少废话,带她进去把新娘子换出来。” 眼见君以行带着美人消失不见,景凝趁无人注意的期间起身溜进屋子里。 新房之外有人守着,看样子是怕新娘子跑了。按理说以千霜的能力不应该如此才是,怎么会敌不过区区的凡人? 她跟着君以行的后脚进门,忽然传来打斗的声音,冲进去一看,守门的家奴执棍与人斗了起来。 屋里头的两个人正僵持不下。 “……你终于尝到了这种任人宰割的滋味了。” “我尝到了,又怎么样呢?” “是与不是?” “我说过,不记得了。” “我只是想问你,你究竟认不认识方岳重。你为什么总是回避这个问题?” “所以你就趁这个机会,来威胁我是吗?” “是不是你杀了他?” 千霜讽刺地笑着,毫不畏惧地直视回去,“哪怕是神,仍然逃不过七情六欲。” 风郡步步紧逼:“我问你是不是杀了他?” “区区一个凡人,我凭什么要将他刻画入脑?反倒是你,咄咄逼人,一心一意要掘人的过往。” 君以行打晕两个家奴后,问:“这两人怎么回事?这还能吵起来?” 景凝将两个家奴扶起来,觑他一眼,道:“定住就好了,弄晕会引人察觉的。” 话是这样讲。可下一刻,她仅仅是上前了一步,一股劲道迫使两扇门飞了出去,动静反而更大。 “……” 可风郡却一反常态地露出凶狠之色,扬手一挥,那两扇门纷纷扑向景凝、君以行。 “没想到这姑娘脾气还挺大的。”他抓着人绕过屋前的其中一根柱子避开那门。君以行毕竟携带着一个活生生的大男人,行动起来难免有些吃力。他还未来得及看清,另一扇门已经支离破碎,电光火石之间,景凝飞快窜入屋内,两道身影缠到一起,退至墙边。 “如果你们有私人恩怨,请私底下解决。不要在这种情况下逼我动手。” 从侧面看去,景凝正钳制着风郡的脖子,脸色风平浪静,可一股冷意悄然而至,死死地压制着她。 由于时间紧迫,君以行顾着换人。没想到管家匆匆领着人堵在门口,冷声呵斥道:“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冒犯到我们何府头上!来人啊!把他们通通都抓住,一个都不放过!” “来的正好。”说着,君以行踢起身边的椅子,为首的两个家奴迎头赶上,被砸了个两眼昏花,往后一倒,栽倒一片。 “别磨磨蹭蹭了,快走!” “坏事的王八蛋,害得我没好戏看。”景凝怒极,反手抓起那冒牌新娘,飞身而起,冲出门外,一路到了院子里,落地的那一刹那,桌凳齐齐被掀翻。 院子里一片惊呼声,此起彼落,哭喊着逃命。 她抓住错愕的何老爷,四目相对,眸光愈发亮丽,发出摄人的光芒。逼迫他与冒牌新娘对视,听她道:“看着她,听好了,这是你的新娘子。无论别人说什么,你都不能抛弃她,不能让她逃跑。记住,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如此故技重施,回想上次王家那群人的下场,长荷不禁打了个寒颤。 被圆桌压得不能动弹的一个人嘶声祈祷:“五通神保佑!五通神救命!” 六一远远望着,无法理解:“他不应该喊蟒蛇神保佑,蟒蛇神救命吗?” “错。”长荷否决道:“我们应该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不然把帮手喊来大家就麻烦了。” 唐棣忽然呆住了,面如土色:“来不及了,已经有麻烦了。” 慢了一步的君以行喝道:“你们先离开!”说完抓住翩竹的轮椅,扭头欲走,却听她骤然一惊,道:“我明白了。” “那尊名为摩睺罗伽的蟒蛇像是假的,他们真正供奉的是五通神。” “什么?”长荷三人一惊一乍,面面相觑:“那岂不是……完了。” 似乎是听到了那人的祈祷,几个豪放不羁的笑声犹如惊雷炸响耳畔,旋即从屋顶落下三个人。 “老子倒要看看是哪几个不知好歹的小崽子坏事?” “也不怎么样嘛。”其中一个蓄着八字胡须的粗莽男人特意数了一下,道:“瘸子、傻子、没头脑和不高兴。哈哈哈哈。” 第三个一脸垂涎欲滴,贼笑道:“女的都长得不错。” 三个年轻人忍不住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好像很蠢的样子。” “好猥琐。” “好丑。” 君以行大大方方地接腔:“野神嘛,也只能长成这副德行了。” 第43章 打野神 这一语纷纷激怒三神,拔足持刀朝他攻来,气势汹汹可谓排山倒海,一旁歪歪扭扭的桌凳再次遭遇气劲,彻底分崩离析。 陈观殊以一人之力阻断其中二神的攻势,翻身横亘于他们身前,趁其不备,伸出二指点中他们的喉结之处,再借刀身一跃而起,一个后空翻落到二神身后,脚尖蓄力,踢得他们双双往前扑去。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二神摔得鼻青脸肿,气急败坏地爬起来,怨恨似乎助长了他们的力量。抓住刀柄一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挥向陈观殊,意图一举夺去他的性命。可惜,失算了。 陈观殊凭空消失于二人眼前,犹如鬼魅一般的身影再一次落到他们身后,轻而易举捏住二神的后颈,猛地收紧。骤然失去呼吸,那一刻险些翻出眼白,双手往后一抓,不料扑了个空。 二神转身,不依不饶地缠着他不放。五通神在平阳坞作乱已久,此时栽在这群外乡人手上,极其不服气,心中盘算着如何把账讨回来。他们不遗余力地将全身的劲力运到掌上,抡起大刀,眼神凶狠地盯着陈观殊,似乎已经看到他的悲惨下场。 当的一声巨响,大刀将地上砍出一道极深的裂缝。二神合力仍是没将人拿下,当下再也按耐不住,咆哮一声,双手着地,竟是连防身家伙都丢到一旁置之不理。脑袋上出乎意料地长出两个犄角,四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畸变成爪,五官逐渐扭曲,脖子上生出棕色的毛,鼻间的呼吸声尤为明显,龇牙咧嘴地朝人咆哮。 此状惊心动魄。长荷等人纷纷吓了一跳,道:“这是什么怪物?” “我去!他们不是野神吗?” 不待众人多想,两兽已经陷入疯狂状态,张牙舞爪地绕着院子狂奔,见人就伤,势要来个同归于尽。 陈观殊不慌不忙地拾起大刀,升至胸膛,以掌击出。那刀似长了双眼一样,追着两兽狂奔不已,陡然间重重坠落,嘭的一声,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同时也砍断了它们的尾巴,鲜血喷涌而出。两兽痛得大声嚎叫,震耳欲聋。 另一边,君以行则是迎上了行单只影的一神。与其他二神不同,这位正是方才对着姑娘们垂涎三尺的八字胡须,他生得虎头虎脑,与名字一样,是为坉。开始只会盲目进攻。观对方一心二用,不时地回头看那位轮椅上的姑娘,一时之间,他竟也被美貌迷惑了双眼,不慎吃了君以行一脚,双目直冒金星。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照镜子瞧瞧自己的模样。” 听得对方冷声嘲讽,坉也不生气,咧嘴直笑,“俺配不上,你就配得上了吗?”使力之际,刀身一颤,刀尖贴着君以行的脸庞飞过。旁观者不禁为之捏了一把汗。 唐棣喊道:“二哥加油!打死这个丑八怪!” 一声起,其余二人纷纷开始加油助威。 “大哥加油!二哥加油!” 长荷激动之余被翩竹觑了一眼,惊得捂脸后退,忙道:“对不起!我喊错了,再来一遍。二位加油!打倒丑八怪。” 坉频频分心,步步吃亏。偏偏喝彩声不绝于耳,连那轮椅美人的目光也在对手那张招蜂引蝶的脸上。终于失去耐心,眉宇间染上了一丝嫉妒之色。 “该死的小白脸,让你瞧瞧俺的厉害!” 他退出两丈,将那把大刀一掰成二,一伸一缩,顿时成了两把长刀。坉拿在手中旋了一圈,自认为非常诱人耳目的举动,不曾想轮椅美人只是极为淡漠地瞟他一眼,神色毫无波动。 坉心中受挫,化为动力全部涌向两臂,举过头顶,几步助跑,劈向君以行的头顶。只见他仅是横着手臂,硬生生地接下两把长刀,刀锋却仅停留在衣袖的表面之上。 坉吃了一惊,心道:这小子的手臂是铜墙铁壁吗?居然刀枪不入。 他暗中运力,定不叫对方占据上风。 与此同时,本来将何老爷和冒牌新娘带回新房后,为防止内乱,景凝又跑了回来,站在势同水火的千霜和风郡中间。她旁观了打斗的全程,从陈观殊这边,他轻描淡写就拿捏住五通神之二,由始至终连武器都没有召出来。 景凝心有几分遗憾,毕竟自己眼馋了许久的东西,从来都没有见过一面。待目光挪到君以行那边,窥见他单臂挡住了对方的双刀,忍不住吃惊,往前挪了一步。脸上总算变色,从犹疑转为凝重之色。她垂目盯着自己的手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对面一声惊呼打断了她的沉思。 竟是坉使出了分身术,分身拔地而起,现身于翩竹身后,横刀于颈边将其控住,见众人心有顾虑,他得逞地笑。 “你再厉害又如何?这小娘子还不是落到我的手里了哈哈哈哈哈。”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肆意从翩竹的后颈抚到胸口。忽然脚下一重,抬头一看,不是有人从头顶攻击,而是有人如他一样地使了遁地术,将他掀翻。 对方面容冰冷,可架不住好看。坉双目失神,全然听不到她在说什么,只咧着嘴,口水从嘴角淌下胸膛。 景凝顿时犹如沾了屎一般,脸色难以言喻,退到一旁扶着走廊的栏杆吐,一溜烟奔远,跟无头苍蝇似的乱窜,“厨房呢?水呢?” 幸好长荷反应及时,一个板凳砸下去,把坉的分身砸晕了。 分身一倒,主身受了影响,一个不稳,中了君以行一招,往前一栽,吃了一口的鸡骨头。恍惚之中,有人将他翻了一个身,四脚朝天地平躺着,依稀可见几个脑袋凑过来指指点点。 “咦,他吃的是我啃的鸡骨头耶。” “刚刚那两个野神变野兽了,他怎么不变?” “可能来不及变吧。” “变了也没用。你没看到那两只被大哥打趴下了吗?” 不多时,景凝归来。长荷三人以为她要报复回去,纷纷给她让出一条路,没想到她是冲翩竹而去。她哭丧着脸,道:“为了救你,我牺牲了口袋里为数不多的纸人,你要给我画很多很多,用不完的那种。” 翩竹扶额,脸色软下来,口气还是硬邦邦的,“我知道了。” 将两只发狂的野兽制服之后,陈观殊朝这边看过来,正好看到景凝难得一见的委屈巴巴的样子,怔了一下,垂目不语。 第44章 景凝姐姐死了。我们是不是逃不出去了 何府好好的一场婚宴,最后演变成一片狼藉。 众人正寻思着如何收场时,大门被人推开,冲进来一个人,急不可耐:“各位,不好了。我娘子被人抓起来了。” 这不正是王孙芳吗? “王大哥,你别急。”六一给他拍了拍背缓气,道:“如锦姐姐怎么了?” 王孙芳一脸焦急之色,“我不知道。我一大早就到田里干活,中午回去的时候不见我娘子的身影,我找了很久都没发现她的踪迹,然后听邻居说有三个奇怪男人在我家附近……”他忽然间说不下去了,一个大男人当场抹着眼泪。 三个男人? 大家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到地上躺着五通神之三,脸上纷纷透着“不会就是他们吧”的模样。 眼下不好耽搁,一行人离开何府。跨出门槛之时,景凝没来由地瞥了王孙芳一眼,那淡凉的眼神叫他打了一个激灵。 他结结巴巴道:“景……景凝姑娘,我不是故意打扰你们的,只是见你们身手不凡,求你们救我娘子一命……” “你没看到里面死了那么多人吗?” 一句话叫王孙芳愣在原地,等他品味过来时,人已经走远。 由于在何府折腾了一顿,他们赶回王家时已是傍晚时分。 进屋点燃烛火,照亮屋内一片狼藉,一番查探之后,发现什么都在,就是人不在。 景凝朝窗外瞟了一眼,王孙芳正在外头喊着妻子的名字,见状,她蹲下来敲了敲地板,几乎把每一块都敲了个遍,终于在墙角一处发现不对劲。 这块地板看似与其他地板一样、毫无破绽,实际上她闻到了一丝人气,那是别处所没有的气息。撬开地板,一个漆黑的入口现于眼前。 身后发出接连不断的低呼。 “好厉害,这是酒窖吗?” “笨!这明显就是地道。” “嘘!你们这么大声是生怕别人听不见吗?” “等等,我们把人家的逃生地道撬了不太好吧?” “你怎么知道这是逃生用的?说不定是做坏事?” “不是。我们不能用恶意去揣测别人的用心,这样不好。” “你懂个啥?你看到景凝的脸色了吗?每次这个表情出现的时候,总会发生坏事。我已经习惯了。” “行了,就你聪明行了吧。” 翩竹低声问景凝,道:“你怎么看?” “不用看了。”她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淡淡道“里面有人。” 风郡问道:“里面会是什么人?” 景凝挑眉看她,道:“从进寨到现在,我们的伙伴还缺多少人?” 又一阵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我的天!这么说的话,究竟谁才是坏人?” 唐棣郑重其事地分析:“如果王大哥是坏人的话,他这样把我们带回家,还给机会我们发现密道。这样不合理。” 长荷却不以为然:“你没听说一句话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反其道而行之。他就是要让我们产生例如你那样的想法,达到他的目的。” 唐棣道:“那你倒是说说看,王大哥有什么目的?” 长荷道:“这个嘛,我还没想到。” 然而,眼前的难题是并不能确定地道里的人是至今尚未现身的同伴,千霜犹疑道:“我们要进地道吗?” “问王孙芳。” “问王孙芳吧。” 两个人的话不期而遇。景凝有些诧异地看着陈观殊,却见他淡漠地转开视线,心下冷嗤一声,暗自记下这笔账。 陈观殊率先找上王孙芳,虽是脸色温和,却是将人逼得欲哭无泪。他口口声声说地道是他们入住之前便存在的。 “不如我们下地道看看。”千霜说完,只见景凝红唇微动,似乎在念着咒语,绸带顺着她的手臂脱落,咻一下钻入地道。 “哎呀。”六一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他挪开脚想将那黑色的东西捡起来,却怎么也扣不动,翩竹与景凝一对视,登时脸色大变,喊道:“快逃!” 这黑色的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而是开关。一经按下,机关启动后便没有回头路。脚下一震,屋顶的横梁摇摇欲坠,一根根坚硬如铁的钢筋从房墙之外破地而出,代替了四面墙的存在,各自交缠在一起,数人马上成为了笼中之鸟。这座铁笼坚硬无比,哪怕千霜与风郡双双召出法器,合力也无法动弹它一分。 动乱彻底平静下来之后,地道里紧接着有了动静,众人一慌,不成想绸带竟真的把人给带出来。一个接着一个爬出来,看样子已经被囚禁了不久,从头到脚,没有哪一处是干净的。 大家目不转睛盯着这四人,好不容易才将他们认出来。陈言冲吐出嘴里的泥巴,道:“……那个……王孙芳就是五通神之一。仙船坠毁后,我们掉进山谷,得到他夫人的相救,当天晚上他就在饭食里下了迷药,把我们关在地道里。只有他的夫人时不时来给我们送水和食物。” 可这四人里面,秋灯和唐意是不需要进食,以陈原吉的不死人体质而言,应当也是不需要的。最后剩下陈言冲,景凝瞟他一眼,并没有揭穿他的意思。 这座矮房虽小,但五脏俱全。四人这幅狼狈模样,实属无法正常相看。景凝指了指他们身后那道门:“里面有水,可以冲澡。” 屋外,王孙芳见身份暴露,亦不再遮遮掩掩,索性露出原本狰狞的面目。二话不说对唯一的漏网之鱼发起猛烈的进攻。 王孙芳双掌凝力,一股强风来势汹汹,向陈观殊席卷而去。可他速度极快,只纵身一跃便退出好几丈,单掌着地,向上提气,掌下立即形成一面墙,稍作运转便冲着那股劲风去。 惊天动地的巨响,风与墙两败俱伤,余劲殃及周边的房子,尘土飞扬。 此招失势,他也不慌,迅速蓄力,双臂挥舞犹如野兽张牙舞爪。双足一点,纵跃向前,一个猛扑,仅仅是毫厘之差便能碰到对方,那一刹,五指的指甲忽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长,紧接着划破了陈观殊的衣服。 “今日便要为我几个兄弟报仇雪恨!” 言毕,狂啸一声,大地皆为此颤动。四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屏息半晌凝听,却分辨不清。六一忽然脸色苍白,大喊一声:“蛇蛇蛇!” 那蛇径直朝着铁笼而来,密密麻麻的一片,吐着蛇信子,叫人头皮发麻。 长荷第一个溃败,胃里翻滚,却什么都吐不出来。“恶心,太恶心了!我真的受不了了。”紧接着是君以行,他一向放荡不羁,却也被这种动物吓得脸色苍白,半是虚弱地撑着一块门板。 更加糟糕的是,矮房之内的桌上泥塑的童子童女也化成了小蛇。千霜掩唇,勉强定心,道:“这些童子应该是取自那座蟒蛇像掉下来的泥捏造而成的。” 所有人分别站到桌子上、床上,而翩竹连轮椅都弃了,蛇群游刃有余地自铁笼缝隙穿入,攀着桌腿向上,忽然一股火掉到地上,迅速蔓延开来,截断了后入的蛇群,笼中的蛇自然是被大火吞噬。 幸好火势只在地上,并没有靠近桌凳和床上。当下天光昏暗,勉强照亮了大家目之所及。 “你哪来的火种?”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景凝,观她脸色潮红,似是被火气闷的,一时不耐,半蹲下来。翩竹立刻道:“灭火!” “可是,灭了火,蛇还会进来的。” “如果不灭,景凝她……” 顿时陷入两难境地。 翩竹冷眼望着出言阻止的风郡,从怀中掏出数张纸人,皆往上抛,同时叫了一声景凝。火势拱起的热气令她迟疑了一瞬,随之向上一跃。飞快施了一咒,将纸人送了出去,同时她的身体后坠,落地之际引起一阵猛烈的火势,直至烧无可烧,便弱了下去。 本就处于逆境,见此,六一顿时悲痛大哭:“怎么办?景凝姐姐死了。我们是不是逃不出去了……” 第45章 就是她砸了我们的神像,还拆了我们的祠堂 话还没说完,脑袋猝不及防挨了长荷一掌,本来还挂着的鼻涕一荡一荡,经此一撞,加上他适时地喘大气,甩到了唐棣的胸前。 长荷未察觉,仍在说教:“她不可能会死的,你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唐棣咬牙切齿:“公良六一,你死了!” “啊啊救命啊!”二人跳下桌,踩着烧焦的尸体你追我逐。蛇群见火势渐灭,又爬了进来。二人连忙再度跳上桌。 外头战况火热,一时不分高下。可王孙芳也占不到便宜,哪怕他拿上锄头,仍是没法叫陈观殊输他几分。禁不住大声怒喝,甩出锄头,举臂一挥,蛇群受他所控,骤然集结到一起,生成一条巨蟒。 它咧出鲜红的蛇信子,盯住陈观殊,视之为敌,蓄势待发。在王孙芳发出号令后,纵身跃起,猛地扑向敌方。许是它身体又大又笨重,不够小蛇来得活跃,给足对方逃跑的时间。而它自己栽到一座房子里。 这时,牢笼里的人以为总算脱险,还没歇到一刻钟,外边又传来“冲啊杀啊”的声音。 众人举火定睛一看,那不正是白天在何府吃席的人吗?当时大部分的人都逃走了,此刻举着干田活的工具咄咄逼人,铁定没好事。 果然,他们是冲着铁笼的人而来的。 “乡亲们,就是这些该死的外乡人破坏了我们的平静,让何老爷家破人亡,还砸了我们祠堂里的神像。今晚,我们势要讨回公道,杀了他们!” “冲啊!杀了他们!” “诶等等!有话好好说。”长荷站出来,仗着铁笼的存在毫不畏惧,道:“我们破坏婚宴在先,确实有错。但是砸坏神像这事我们没做过,绝对不认。” “别装了。”人群中有人喝道:“你们根本就是一伙的!” 六一鼓起勇气反驳:“我们真的没有砸你们的神像。” 为首的男人问:“你们之中是不是有一位绿衣姑娘?” 长荷脱口而出:“不错。” 乡民们举着家伙声讨道:“那就不错了。就是那个绿衣服的妖女砸了我们的神像,你们所有人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他们呆住了。因为无可反驳。 翩竹冷笑道:“你们拥护五个作恶多端的野神为上,我们砸了神像又怎么样?不还是没救醒你们这帮愚蠢的人。” “岂有此理?”乡民勃然大怒:“破坏我们的祠堂还有理了?” “跟一群蛮人争辩什么?反正他们已是笼中之雀,还不是任我们拿捏?” 一个清脆悦耳的笑声从头顶罩下,讥讽道:“任你们拿捏就不必了。因为,你们才是笼中之雀。” 抬头一看,乡民当即大喊:“就是她!就是她砸了我们的神像,还拆了我们的祠堂!” 一呼即应,他们一拥而上,即便丢了家伙也想要攀上铁笼。景凝微微一笑,双足轻点,一跃而下,展开双臂,绸带应声而出,捆住那些人的手脚倒吊起来,再狠狠一甩。 这些乡民根本就是手无寸铁,固然没有还手的余地。可是他们人多,不一会儿又一群人逼近,此时乌云散开,一轮明月高挂,月色洒落,披在景凝的身上,显得整个人尤为虚幻。 “找死。”话落,她的身体犹如鬼魅一般窜了出去,令人眼花缭乱,还看清她的身手便已经结束了。景凝并不给这些人爬起来的机会,双手在胸前虚晃一招,召出银蝶飞去,它们吐出来的银丝迅速将每一个人捆得无法动弹。 忽然,粗大的蛇尾从半空砸下来,滚了一圈,活活压死了一半的人,这是谁也没有料到的事。趁着大家怔忡的间隙,景凝与陈观殊迅速对上眼,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再度放出绸带扑向巨蟒,绸带不断收缩,蟒头转了一圈,咬住绸带,如此反复,景凝脚下留下两道深深的轨迹,距离越来越短,她运气跳到巨蟒的身上。 翩竹当然捕捉到这一幕,心下不爽,面上风平浪静。收回目光,盯着地道,她问秋灯四人,道:“你们在里面有没有看到其他人?” 唐棣忙接腔:“对啊对啊,例如我三哥,还有天随子道长。” 秋灯与唐意对视一眼,摇摇头。 翩竹让长荷捡起一把锄头去垦开地道口,那是乡民意欲爬上笼顶时掉下来的。 “不是吧?你叫我用锄头……这……” “废话少说,快点!” 长荷不情不愿地提起锄头,哐当一声,锄头径直掉了下去,他有点慌,看向翩竹,解释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翩竹连眼皮都不抬,盯着地道口,底下传上来一声惨叫。 这下不仅长荷,其余人也惊了,道:“你怎么知道还有人的?” 翩竹道:“你们仔细听的话就会发现,下面一直都有声音。” 六一喜道:“有可能是三哥跟道长他们。” 外头,银丝分别从左右两侧包抄,困住巨蟒。若退,身后是铁笼,无路可退,若进,只有与景凝一番拼杀。可刚才它已经从她手上吃了不少的亏,知其厉害。景凝看得出来,它怯了。试图跟它商量:“不想死也可以,帮我个忙。” 王孙芳似乎察觉到事情有变,他发出去的掌硬生生收回,转身想跑,却被陈观殊截住。 “相公。”一个身影突然出现。 夫妻二人相拥而泣,本以为是感人至深的一幕,不料王孙芳掐住她的脖子,恶狠狠地出言威胁:“你们胆敢动手,我就杀了她。” 景凝道:“她是你的妻子,你舍得吗?” “没关系。她是我的妻子,应该要体谅我的。”他低头凑到花如锦的耳畔,道:“对吗?娘子。” 花如锦泣不成声,摇头道:“相公,我求求你。回头是岸,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陈观殊道:“拿你的妻子威胁旁人,你觉得有用吗?” 王孙芳大笑:“没用?没用的话你倒是动手啊。”说完,闷哼一声,不可置信地往后看,竟是方才那帮喊打喊杀的乡民里其中一个,他拿着一把镰刀捅了王孙芳的后背。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想救如锦而已。”说着,他跪了下来。“我杀人了,我真的杀人了。” 那头,景凝指使着巨蟒咬断铁笼,铁笼里头正忙着挖地道,真的把那两个失踪多时的人挖了出来。 本来可怜巴巴的,一见这二人蓬头垢面的,失去以往的端正庄重之态,公仪潇潇一时忍俊不禁,率先笑了出来,紧接着是长荷、唐棣,还有六一。 顾弥尔不顾仪容,道:“别笑。我与道长是最先被抓下去的,待的自然就久了些。” 翩竹道:“原来花如锦是给你们二人送饭,不是给他们四个。” “花如锦。”天随子冷声道:“如此蛇蝎心肠的女人如何配叫这个名字!” 众人一愣。公仪潇潇忿忿道:“你怎么谁都骂?她挺可怜的,还被自己的丈夫挟持。你看。” 顺着她的手指方向望去,却见到不可思议的一幕。王孙芳被捅了一刀之后倒下,骇人的是,整个人居然开始干瘪了。 第46章 有人到处悬赏你的命 “这是……怎么会这样?” 轰隆一声,铁笼一分为二,分别向左右两边倒下,致使尘土飞扬。景凝摸了摸巨蟒的头,对它说谢谢。然后缓缓走近,分析道:“因为他的精气早就被人吸光了。之所以跟正常人一模一样,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吃了某种丹药,二是他被人当成人形的炼丹炉,当有人把内丹从他体内拿走时,他就会彻底死去。” 陈言冲不禁问道:“那谁会这样做?” “简单啊。”景凝胸有成竹道:“就看他死之前谁离他最近呗。” 顾弥尔笃定道:“是花如锦。” “地道下面有一个地下室,那里有很多炼丹炉,还有很多人的尸体。我与道长正是发现了这诡异之处,顺着踪迹寻到了这里,反而中了花如锦的陷阱。” 长荷嘟囔道:“那很奇怪啊。如果那些人是被花如锦折磨而死,那他们应该会生成怨气才对,我们在王家这座矮房里却没有察觉到丝毫的异常。” “不一样。”天随子沉着脸,恨恨道:“她很厉害。有一种手段非常高明,先用美貌迷惑男人,不出意外对方会倾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再加上日以继夜的催眠,那些男人只会越来越迷恋她,甘愿为她做任何事情,哪怕付出生命。例如刚才那位为她杀了王孙芳的男人。这样死去,是不会生成一丝怨恨的。” 他说完,眼光落在景凝身上,却见对方的眼神眺望而出。外头,花如锦竟翻脸不认人,转头便杀了那个男人。她挑衅地望过来,然后纵身后退,消失不见。 留在外头的唯有陈观殊,他却不加以阻止。天随子心有怨言,只得忍一时之气,不敢显出面上。 众人对于花如锦的忿声不绝于耳。 巨蟒探头进来咬住景凝的衣服,尾巴却把陈观殊拱进地板上。大家还以为它在玩耍,不太留意,结果它忽然奋起,咬着景凝呲溜跑了。倒是把君以行吓了一跳。 众人反应过来,想去追的时候,一阵地动山摇,脚下一空,一整片地板塌了下去。伴随着不断的惨叫。连陈观殊都未能幸免于难。 底下是稻草铺成的路,一踩一个脚印,湿漉漉的,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漆黑,众人靠声辨识方位,摸黑前进。 “谁撞我?” “不要跟得这么紧,前胸贴后背的,真的好热啊!” “好痛,谁踩我的脚?” “手不要乱放好不好!” “各位,毕竟男女有别。大家不要动手动脚的。” “谁被摸了?” 翩竹幽冷的声音响起,“谁的手不想要了?” 埋怨声中,君以行优先成为众矢之的。 “……我头晕脑胀的,不舒服,别冤枉我。” 一路跌跌撞撞,一个沙哑的嗓音混入其中。大家立即戒备起来。 “谁?你是谁?” “南无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何方妖孽,还不快快现身!” “念错了,旁边有三个天神。你应该喊他们的封号。” “不,我信奉南虞山主。” 那个声音笑了起来,刺耳之程度令人不禁皱眉。翩竹沉声道:“你是谁?” “这许多年的不见天日,终于有人来陪我老头子了。” 唐棣仗着身后有人,锐声道:“你不要嚣张,我们人多势众,打起来你肯定吃亏。” “老头子骨头不好,不跟你们打。”听对方这一句松松垮垮的语气,他们的敌意也淡化了不少。 君以行打探道:“老先生,你也是被花如锦抓进来的吗?”话落,身旁燃起一道火光,正是陈观殊手举着的。借着烛光,只见墙角半躺着一具瘦骨嶙峋的身体,基本上不能动了,只靠一双滴溜溜的眼珠子转动,颇有几分贼眉鼠眼之态。 “花如锦?你们说的是那年轻姑娘吧。她呀,我倒是经常见她进来。不过,她没搭理过我。”老人缓了一口气,很是惋惜:“她在这里来来回回,算算也有近百年了。” 长荷几人齐齐惊道:“近百年?她是妖吗,活了这么久。” 老人叹息:“此处一百年前便有了。那时,战乱频频,百姓为避祸方才挖了这地道。但是这底下没吃没喝,许多人都饿死在这里。” 天随子高声问道:“那花如锦究竟是什么人?她如何发现这里的?” “花如锦的身份老头子并不了解,最开始我以为她是修仙的,因为她将很多炼丹炉带进来,炼了很多丹药。我也偷吃过,失败了,所以我才会变成如今这副苟延残喘的模样。” 六一叹气:“怎么又是丹药,真是害人不浅。” 言及此,他们不约而同想到了陈原吉,除了天随子、千霜和风郡三人一脸莫名。 翩竹思索片刻,语气委婉地问道:“老先生,你知道摩睺罗伽吗?” 老人缓缓道:“噢,那尊蟒蛇像。你们也遭到它的攻击了吗?” “也?”天随子捕捉到这字,忙问:“这尊神像有什么传说吗?” 老人倨傲一笑:“它可不是神像。摩睺罗伽是被人诅咒的邪神。这里以前不叫平阳坞,叫西昆。” 时至半夜,平阳坞一片死寂,唯有一处明亮依旧。何府内七颠八倒,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整洁,景凝拿刀将其中两具明显干瘪的尸体翻回正面,无法从中窥出其真面目。 身后一人长身而立,笑道:“怎么样?我做得不错吧?” 景凝蹙眉,起身看她,没有说话。 花如锦毕恭毕敬,继续说着:“你教我的三种丹法,天元、地元和人元,这几十年来我终于参悟了。可以运用自如,甚至还可以添加其他的东西,维持我的容貌。” “你所添加的东西,是活人吗?”景凝目色沉沉地直视着她。花如锦恍若未觉,直言道:“不错。” “我将那些教于你,是叫你修炼用,不是叫你杀人用的。”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叹息,景凝道:“罢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与我无关。” 花如锦有些错愕:“景凝姑娘,你不同意我这样做吗?西昆的百姓如此忘恩负义,我只是教训一下他们而已。而且,这些人伪善至极,当初我奄奄一息,他们连一口饭都不愿意赏我,这是他们应得的报应。”语气转而不屑,“而五通神,也不过如此。他们永远都败在美貌的迷惑之下。” 景凝了然于心,慢条斯理:“驯服摩睺罗伽的方法以及这里的一切,都是她叫你做的吧?” 花如锦愣了一下,支吾道:“不全是。” “楼主说得不错,人心永远是最可怕的。当年为她喝彩的、踩她入地狱的都是同一批人,她只是报仇雪恨,并没有错。” 景凝神色不明,语调平缓道:“不必急着为她说话。我没说谁错,更不会说谁对,未曾身在其中的人,没有资格评判一字一句。” 想了想,花如锦还是解释道:“我不是故意要抓你的朋友,因为他们太多管闲事了,为了避免他们破坏我的事,我只能暂时把人关起来。但是,其中有几个人很奇怪,特别是那个道士,我觉得……总之你要小心他。” “我知道。”景凝笑了笑,眼底划过一丝不为人知的冷意,冲她嘱咐:“这个地方不能待了,你离开吧。去找一个人。” 花如锦:“去九天十二楼吗?” 景凝:“不是。那个人还没有真正出现,等他出现了我自然会想办法通知你。” “对了,有人到处悬赏你的命。我没有接,其他妖怪我便不清楚了。” “我知道了。” 天空飘下毛毛细雨,她回头将伞递给花如锦,自己却步入雨中。祠堂已被景凝毁了七七八八,那尊蟒蛇像从中上下一分为二,巨蟒正守在断口,用扁宽的头去遮雨,有一截黑色的东西往上凸出。 第47章 西有江水寒,东有林折木 蛇尾将她托上,抽出那卷轴,翻开一看,正是一幅画。画中一男一女,纵马尽情飞奔,虽是对峙之势,脸上却难掩缠绵之态。 “难以想象,她如今凶狠之态,居然还有这样悱恻的过去。” 巨蟒伸出蛇信子,算是回应。 景凝叹息:“可惜了。终究有缘无分。” 巨蟒点了点头。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道:“你上一任主人是不是林折木?这座蟒蛇像是他为你铸造的吗?这幅画是不是也是他放进去的?” 它左右晃了一下脑袋,再次点头。 “你现在还记着他吧?” 巨蟒垂下头,眼皮半闭,笨重的脑袋显得有些委屈。 语气一转,其中难掩嫌恶之意,“他不记得你了,不但不记得你,连他心心念念的姑娘也不记得了……”想了想,她住口了。那些过去终究是眼不能着,口不能提。 雨越下越大。同样的雨天,同一片土地。她一百年前便已踏足,当时这里冠以西昆之名,不是与世隔绝的山寨,而是一国之地。 西昆正处于穷途末路之际,大名鼎鼎的那位护国将军江水寒死在自己以命相护的国土之上。 “……老头子是后来才听说,这位女将军在被西昆国主救回来之前,是神秘仙境里的公主,正值妙龄。” “国主意欲挟恩图报,纳江水寒为妃。她以不愿二女侍一夫为由拒绝了,转头进了军营,披挂上阵,立功无数,被封为上将军。” “西昆以东有一扶桑国,二国向来敌对。那时传言有一句话:西有江水寒,东有林折木。一位骁勇女将军,一位料事如神的谋士。二人每次交手,当真是腥风血雨,这敌对的局势反而使他们惺惺相惜。一相处下来,发展成男女之情,便一发不可收拾。” “一对不能相守的恋人,终究是有因无果。二人所处位置不同,若频频接触,那定然会引起旁人的闲话,譬如叛国之嫌。此事闹到人尽皆知,被迫卸职受刑,重拾职位之后,二人恩断义绝,战场再见,互相厮杀,再无情面可言。” 如此一番刻骨铭心的过往,难免叫人唏嘘,不禁潸然泪下。 六一抹着泪追问:“后来呢?他们两个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长荷嫌弃地拿他的袖子给他擦鼻涕泡,道:“不能相守,自然是孤独终老,要么就是再寻他人呗。” 唐棣道:“说不定是生死相隔呢。” 秋灯道:“三者相论,究竟是哪个更痛苦一点?” 风郡顺口而出:“三者兼并更痛苦吧。” “后来啊。”老人说话一口气顺不下来,只好又缓缓,道:“后来就不知为何,其实有很多种说法。其中一种就是二人无法相守,不能背叛自己守护的土地,唯有选择一同赴死。可那江水寒死去多日,竟又活了过来,百姓视她为妖怪,扬言为民除害。” “而那林折木也不是一个普通人,传闻他能驭蛇,还造了一尊蟒蛇像,取名叫摩睺罗伽。扶桑灭国之后,西昆将那尊蟒蛇像抢过来,请了许多道士在像中施法,然后镇压在江水寒的尸体之上。” “西昆没落以后,那尊蟒蛇像引来了许多妖魔鬼怪,最终留下来的只有五通神,他们曾扬言可以护佑妇女幼童,在此作威作福。再后来,就是花如锦进了这地道,不知她如何蛊惑得五通神,肯为她办事。如此看来,她最看重只是自己,哪怕是一介神都免不了被利用啊。” “莫非,”此前通过卷轴得知当初陈延香识得炼丹之术,无非是因为嫁入皇族,身有巫师。而这花如锦又是如何知道的?而作为神官的千霜很是清楚,炼丹之术不是唾手可得,更不是轻而易举便能操作。她说:“这花如锦是皇族后裔?” 老人道:“那更不可能了。国主无后,国力衰弱而亡的。” “既是如此,那花如锦便更可疑了。” “会不会是有人在背后帮她?” “那会是谁?” “是她,只有她被抓走了。” 起初大家只是议论罢了,想不到一句话脱颖而出,顿时成为千夫所指。“会是谁指使那蟒蛇将人抓走呢?说不定是请走。” 翩竹怒目而视:“天随子道长,我敬你年长,且是捉妖之人,一直没有说什么。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什么叫只有她被抓走了?” “我还未说是谁?”天随子沉沉一笑,道:“姑娘怎么先急起来了?” “放屁!少跟我咬文嚼字!修炼之人一向光明正大,你跟我在这指桑骂槐卖弄些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翩竹一拍扶手,毫不客气地回敬他。“她行为作风是偏了点,怎么了?看不惯打不过就给我闭嘴!” 她少见的如此大怒,长荷心头颤了颤,还是硬着头皮道:“景凝性格是有点怪,但她人挺好的。道长,你要是不熟悉一个人,那就别妄自揣测。” 六一跟着说:“没错……他们说得对。” 唐棣道:“虽然我也不怎么喜欢……但是一码归一码,她被蟒蛇抓了去,道长你这样说就是落井下石、趁人之危了,毕竟刚刚她救了我们一次。” 公仪潇潇忿忿道:“看吧!我就说他不怀好意,只有坏心眼的人看谁都觉得是坏人。” 秋灯意欲附和,话到嘴边,忽然一股味道冲上鼻间。听得顾弥尔喊了一声不好,“快屏息!” 此时大多来不及,忽听一声动静,墙上接二连三燃起了火,顿时灯火通明。 一声惊呼,众人均自让一块空地,只见六一缓缓倒地,无论长荷几人如何唤他都不清醒,大家各自明白过来,是那股香味的原因。 “看呀!六一怎么这样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的身体慢慢蜷缩成一团,痛苦地低吟,其余人不知所措。陈观殊上前搀扶着他,他却推开了,往地道深处跑。 “妖孽,哪里跑!”天随子冷喝一声,挟剑追了上去。长荷虽是满面茫然,却还是紧随着唐棣几兄弟而去。剩下的翩竹几人留在原地,看着老人咽下最后一口气,为其敛下眼皮方才离开。 从地道另一端而出,已是天光大明,一场夜雨落得大地湿润。陈观殊轻易将天随子制服在地,看各个人脸色,十有八九有过一番口舌之争。 唯有天随子冷冷地盯着君以行等人,“好一个崇宁神君,好一个太华峰弟子,还有你们,居然与妖为伍。” 君以行冷声道:“妖?你这种人成为捉妖师当真是修仙者的耻辱,心中只有人妖之分,却没有好坏之分。” “何止耻辱。”陈言冲难得开口,脸上闪过嫌恶之色,道:“简直就是败类。” 这话惹得千霜和风郡不约而同看他,据仙册上记载,这人自小娇生惯养,受尽家中宠爱,应当是不谙世事、无忧无虑的性子,如今一看,倒是值得深思。 顾弥尔道:“道长,身为捉妖师,赶尽杀绝不是你的第一选择。想必你初入师门所受的教育,也不是这样的。属实令你的师长心寒。” “师长?”天随子低笑,这其中的嘲讽之意不言而喻,冷眼望着各位,恍然道:“怪不得。” 第48章 他是花妖 玉仙真人教导出来的弟子,也不过如此。竟然容许妖物的存在?” “看来你们是因此才会被逐出师门的吧。玉仙真人那样憎恨妖物,怎么可能容忍这种弟子存在?” 如此执拗,翩竹语气半是悲悯半是嘲弄,道:“你师父虽然一脚踏错,误入歧途,可他算正直、有情有义,唯一的耻辱就是教出了你这么一个欺师灭祖的狗东西。上杀师长,下屠妖魔,不分好坏。我倒要看看你教出来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徒弟?” 风郡站了出来,她打量着天随子,不难听出几分幸灾乐祸,道:“先前我未受点化,倒是听说过天随子的大名。这家喻户晓的名声不是因捉妖而得来,竟是因为杀了自己的师父而传出来的。也不知你师父咽气的那一刻,有没有后悔曾经收你这弟子?” 君以行恶声恶气地接腔:“后悔与否不清楚。巧的是我也听说了,我听的是事情的原委。” 风郡与他一搭一腔,道:“哦,愿闻其详。” 君以行道:“天随子道长的师父,人称双墨君。声名不大,这一生只收了两个弟子,除了天随子之外,还有一个女弟子,名为平主敬。据说道长的这位师妹体弱多病,平日里很得双墨君的看重,说白了就是偏爱。” “师徒毕竟男女有别,可天随子又能干涉到什么?他得到的宠爱和庇佑压根不如平主敬。直到有一天,他亲眼目睹平主敬变身为妖,他敬重的师父仍然护着那个妖。只是,”君以行顿了顿,继续说道:“不知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何事,平主敬体内的妖丹竟到了双墨君的体内,这便是众人皆知的双墨君是妖的传闻。后来就是家喻户晓的天随子杀师之事了。” 一段话说完,他的语气一收,目光正好停留在翩竹脸上,随即不自觉地挑了挑眉,却挨了一个白眼。 忽然,天随子跪地大笑,又仰头对天大笑,明明有泪划过鬓边,他仍是那副阴狠倔强之态,不甘屈服。师父授他捉妖之术,偏偏他的身边全都是妖,他该如何自处?杀与不杀都是错。 此时已是早晨,熙熙攘攘之声渐渐传来。六一原形毕露,再无遮掩之处,乡民惊恐之余不忘执刀拿棍喊打喊杀。 “妖啊!他是妖怪。” “我的天呐!快来人。” “你们看他,身上竟有花瓣落下。” “妖,他是花妖!” 长荷与唐棣快步奔近,一人抓他的一只手,纵身飞起,不一会儿便隐入茫茫白雾之中,再无踪迹。 平阳坞之外是一片不见日夜的山林,一旦深入,那是伸手不见五指。 “我是妖,你们还跟我做什么?” 唐棣叉着腰斜眼睨他,道:“说你小姑娘还真是小姑娘,连脾气也像。我们不早就知道你是妖了吗?别哭哭啼啼的。” 一股新鲜劲涌上心头,长荷兴奋地面红耳赤,道:“你是花,那你身上哪处有花粉?有的话能不能给我瞧瞧?说不定可以研究香料。”说着就要上前扒他的身体,唐棣拦住他,没好气道:“你又不是姑娘家的,你研究香料做什么?” “你懂什么?我要的是研究成功那一刻的喜悦,那种感受、那种享受、犹如万众瞩目……算了,跟你说了也不明白。” 六一忽然笑了,鼻涕泡鼓起来,唐棣立即如临大敌般退了几步,掩面不欲直视,锐声道:“好恶心!你快把那东西擦了。” “说实话,你这样哪里看得出来是一朵花?” “确实,人家花妖化形,不都是美艳又聪明的吗?”二人意见不谋而合,对视一眼后,脸色深沉地点了点头。 “真的吗?别人真的看不出来吗?”六一认真问道,转而松了一口气:“其实我一直挺被人看出端倪。既然这样我就放松了。” 二人顿了顿,干笑道:“是啊是啊,看不出来。” “对了,你知道了我的事,那你的事我还不知道。你说给我听听呗。” 唐意皱眉:“等下,你们俩瞒着我做了什么?通通告诉我。” 长荷冷呵:“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没对我坦白你的过去。” 唐棣正色道:“我是太华峰的弟子,还要如何坦白?” 长荷板着脸:“就这样?” 唐棣拧眉道:“不然呢?” 长荷义正辞严:“你玩我呢。这么一句话就概括了你过去十几年的生命,简直荒唐!” 唐棣振振有词:“我好歹说了我来自太华峰,你呢?一个字都不肯透露,小家子气。” 长荷来气了,道:“谁说我不肯透露的,我来自东溟,是个堂堂正正的东溟人。” 唐棣笑道:“怪不得手无缚鸡之力,原来是东溟的。” 长荷怒目:“喂!生长在同一片土地上,我劝你不要种族歧视。还有,我会法术。” 唐棣斩钉截铁道:“既然如此,那我们比试比试,以证明你会法术。” 长荷撸起袖子,道:“你不要太过分了。你有武器我没有武器,如何谈公平?” 唐棣干脆丢了剑,一番摆弄,道:“好,我们赤手空拳地比。” 静默片刻,他们终于寻回理智,探目望向四周,喊道:“六一,六一啊!” 头顶传来回应,“我在这儿。”二人应声扬头望上,见六一正欢快地跟他们挥手,沾沾自喜道:“这树这么高,绝对没有人发现。你们快上来。” 唐棣抚掌大笑:“好啊,我们就比爬树。” “就这?”长荷不屑置辩。嘴上虽如此,眼见却趁唐棣不慎,抢先一步攀上。引得后者大骂无耻之徒,连忙紧随其后。三人在树上侃侃而谈。 “其实,百年前我只是一介凡人养的一朵红花石蒜。说他们是年轻夫妻也不算,他们二人仅仅是相互陪伴,一个妙龄的眼盲少女,一个只懂杀人的冷血少年。” “我不知道他们招惹了什么人。那一天,有人闯进来杀死了祝谋姐姐,她临死的时候,血滴到我的根上,正好助我化成人形。” “这是我的错。每一朵红花石蒜化成人形之际,往往都会发生灾难。那日我第一次以人形现于人世,脚下所踩的那片土地,正是沾满鲜血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那一片红花石蒜开得十分旺盛。” 见六一情绪低落,唐棣本想好好安慰几句,不料长荷一拳锤到树枝,树叶纷纷飘落,他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能这么想?罪魁祸首是动手杀人的人,你替别人背罪不是大义之举,而是愚蠢。” “说得好!”树下拍掌声连连不绝,称赞道:“后生可畏啊!” 三人皆是一惊,遂垂首下看。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唐棣不由瞪着长荷,埋怨道:“都怪你,动作这么大。这下好了,被发现了。” 老人执扇轻笑道:“几位小公子不必担心,老头子不是坏人,只是想与你们说几句话而已。” 长荷听这嗓音有几分耳熟,想了想,喜道:“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说书先生。” 第49章 看来你是跟着谢景凝久了,把尊老爱幼通通忘到脑后 唐棣兄弟二人跟随他跃下,平稳落地。长荷兴奋奔近,拉着老人上下左右查探一番,道:“你怎么突然变得人模狗样的?” 老人收扇敲他脑门,道:“看来你是跟着谢景凝久了,把尊老爱幼通通忘到脑后。” 闻言,长荷生疑,道:“你怎么认识她?是了,她上次好像还追着你跑出去。嗯,有问题,你当时为什么见了她就跑?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老人慢条斯理地踱步,不慌不忙道:“我上次的故事没有说完,不知小兄弟愿不愿意再听下去?” 长荷托着下巴,一副深沉之色,道:“我当然是愿意听的。如果你不把话说清楚,万一我上当受骗了,还把景凝给坑了,那就不好了。” 老人笑眯眯道:“我与她,虽然只有几面之缘,但绝对是旧识,否则她便不会追着我不放了。” 长荷仍是谨慎,追问道:“那她为什么追你?你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坐下来听我讲就知道了。”他将一旁的两人一同招呼过来,围成一个圈盘腿坐下。老人闭着眼,摇头晃脑,在三人看来不过是故作高深之相。 “你倒是快说啊。” “不急,待老夫想想该如何说。” “你不会是在想着怎么骗我们吧?” “我想想,老夫上次说到哪里了……”老人慢吞吞的,双眉之间皱成一个川字,沉思半晌,道:“老夫想起来了,说到永庄城。” 三人惊得呆了一瞬,不由面面相觑。他们此次的目的地正是永庄城,这究竟是碰巧还是……有什么阴谋? 老人将他们的脸色尽数收入眼底,意味深长一笑:“这会儿,想听了吗?” 三人重重点头:“想,当然想。” 老人满意了,徐徐道来。 “说到永庄城,不得不说起一事,那便是野神。老夫上次所讲的那瘟神也算作野神。或许你们见过五通神,觉得没什么了不起。确实,五通神确实不能与瘟神相提并论,瘟神是自天地初开之际诞生的,他们以世间万物的善恶为食……” “等等。”长荷忽然打断老人的话,道:“你管瘟神叫……他们?莫非,不止一位瘟神?” 老人笑着赞道:“你小子挺聪明的。” “瘟神并不是固定不变的,他们有与人类传承香火的同样观念,世代更替。当然了,天地初开已久,周昭宣面对的那个瘟神已经是数不清第几代了。” “世人只知瘟神作恶,数千年来,从不曾接纳过他们,可他们也有苦难言。身为瘟神,他们没有名字,时时刻刻都要背负骂名。不仅有苦,亦有秘密。” 老人停了一会,唐棣急道:“什么秘密?” “人分善恶,自然有善念与恶念。而以此为食的瘟神便分裂成两个,一善一恶,彼此之间相互牵制。善瘟神行阻瘟之术,恶瘟神施行瘟之术,他们不但是亲兄弟,还是天生的对手。都说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二人相争,必有大祸。这场瘟疫几乎使永庄城灭绝。当时战神周昭宣率领五个手下以及天兵天将从天而降,城中百姓人人自危,哪怕是神仙也未必能免疫,据说那十万天兵天将,没有一个活着回去。” “不为人知的是,战神旗下那五个忠心耿耿的手下是神君之职,与如今一样,他们便是最初的五个神君,分别是长镜、云随、白贞、罗缨以及灵恒。” 唐棣和六一齐齐惊呼,均是难以置信之态。 “那一日乌云压顶,电闪雷鸣。由于瘟疫所致,天兵均丧失战斗力,可用的只有战神和五位神君。据他们得到的消息,瘟神早已埋伏在永庄城之内,但他们不知道瘟神分善恶,且已经内讧。结局当然是惨不忍睹,五神君沦陷,只剩下周昭宣一人。” “永庄城沦为深渊巨口,可他的举动令人出乎意料,他居然动用了神界的禁术,在永庄城布下神咒,这样,即便有生还的人也难逃一死。这一行为被神界的人诟病,说战神手段毒辣,不顾生灵。” “神咒……”长荷喃喃自语,冥思苦想,“我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 老人道:“神咒是一种火红色的符咒,可以说是诅咒,无论妖魔鬼怪、凡人或者是神仙,只要接触了身体,轻则生不如死,重则如坠炼狱。它一旦与肉体融合,必会入侵灵魂,哪怕进入轮回,生生世世亦不能摆脱它。因此被神界视为禁术,无人敢练就。” 三人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唐棣怨道:“太狠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万一那五个神君之中有一个没死透,周昭宣施下禁术,他们就是想活也活不成了。” 长荷道:“确实,只为灭瘟神。这样的代价实在太庞大了。” 六一道:“他会不会有什么难言之隐?毕竟他曾经救了永庄城,而后又将永庄城变成炼狱。实在叫人想不明白。” 老人道:“这便是问题所在。可惜史册上并没有过多记录此事,当然很多种猜测。譬如那五位神君与瘟神同流合污,逼得周昭宣不得不大义灭亲。但他无视天规,擅自修炼禁术是事实。结局自然是被贬。一代战神就这样陨落,叫人唏嘘。” 长荷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道:“我之前听到一个传闻。当今帝君就是周昭宣的儿子,他娶了自己的母亲为后是真的吗?” 闻言,老人有些诧异,抚了抚胡须,道:“据老夫了解,这位神女秦奉雪早在五百年前便奄奄一息,有人说她曾与瘟神勾结,之后便没有了她的消息,虽然如今九重天之上仍有一位秦娘娘。可谁又知道,此秦娘娘就是彼秦娘娘呢?” 长荷意欲点头赞同,神色突然一变,防备地盯着老人,道:“我不相信你只是给我们讲故事这么简单,你究竟想干什么?” “这正是老夫想说的。”老人脸色逐渐沉重,道:“当年的真相早已被掩埋,活着的人只剩下战神,也就是当今帝君的父亲,然而没过多久也死了。但是,老夫怀疑当年经历这事的人并没有死,还活着,而且就在你们之中。” 长荷跳了起来,道:“你凭什么怀疑我们的同伴?” 老人声色俱厉:“十几个人的目的地都是永庄城,这个地方死了多少人,瘟神以及五神君的葬身之地,你们觉得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三人顿时哑口无言。观此,老人转而心平气和,道:“在这群人里面,你们觉得谁最可疑?” 唐棣平静道:“你说的是哪种可疑?从哪一方面看?” 老人语气平缓,道:“你们之中,谁最厉害?最神秘?那人行为举止之间最让人捉摸不透,与正常人不一样。” 话落,三人稍作思索,脸上几乎是同一时刻呈现出震惊之色,心照不宣地猜到同一个人,瞠目结舌之余仍有一丝不知所措。 老人笑道:“看来你们心中有数。” 长荷硬装出一脸淡定:“不可能。不会的。” 六一道:“我也这么觉得。” 剩下唐棣沉默,显然他不这么认为。 老人放声大笑:“老夫知道你们猜的是谁。虽然她有时候看起来确实不像好人,但她未必是坏人啊。她囚禁了长荷的族人,但是她并没有真的杀掉他们。至于她为什么囚禁他们,长荷,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长荷讪讪道:“我……知道。” 第50章 别过来,不然老夫就杀了他们 唐棣目不转睛地盯着老人,大惑不解:“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而且还让我们怀疑自己的同伴,无疑就是挑拨离间。叫我们怎么相信你?” 老人一脸神秘之色,说道:“其实,你大哥应该比我知道得更多。有许多事,我都是从他那里知道的。” 六一大吃一惊:“你居然还认识我大哥!” 长荷忽然道:“那次山脚下长矛怪出现的那件事,不会是跟陈观殊有关吧?” 唐棣一语否决:“我大哥不是这种人。” “厄运降临的传闻我相信你们略有耳闻,”老人抚着胡须,郑重其事地说道:“:厄运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可人心比它更可怕。有人把自己伪装成正常的人,试图报复这一切,毁灭六界,这世上有很多无辜的人。所以希望你们三个人从这里找出真正包藏祸心的人,阻止那个人的行为。” “这么多人之中,唯有景凝和崇宁神君的修为最强,如果他们两人哪怕是其中一个有逆反之心,都会很麻烦。” “听说过玉面书吗?”见三人摇头。他继续说:“玉面书可以让两个原本不相识的人捆绑到一起。你们觉得景凝和陈观殊,这两人之间是什么样的感情?” 这可难倒三个年轻人了,“这……我们怎么知道?” “可是大哥还把景凝姐姐带回行宫,他之前可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唐棣冷静分析道:“我倒觉得不是这样。他们反而像……彼此之间有把柄在对方手上才不得不如此。” 长荷沉声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依景凝那没心没肺的性格,根本不可能会喜欢上任何人,再加上翩竹捣乱的性子,景凝跟陈观殊压根就没有可能。 “既然如此,”老人眼珠滴溜溜一转,出了一个馊主意,“这玉面书可以用在他们身上。” “什么?”三人不由齐齐惊声道:“你要我们去算计他们两个人?疯了吧,那跟背叛有什么区别?再说了,我们怕是还没动手就被发现了,到时候都不知怎么死的。” “不是算计。”老人不慌不忙,笑眯眯道:“算是成人之美。你们也不想有人祸乱苍生吧?若他们两个合力,绝对有胜算。就算玉面书没有成功让他们在一起,那也可以让他们互相牵制。无论如何都是好事,不算背叛,你们大可放心。” 三人似乎被说动了,脸上微现犹疑之色。 老人趁胜追击,直接把玉面书的用法告诉他们。说着脸色一顿,把东西塞到长荷怀里,低声道:“陪老夫演一场戏。” 当下忽然狂风大作,一个长影从山林入口蔓延而入,三人登时忘了反应,呆呆地立在原地,老夫挟持着他们后退,喝道:“别过来,不然老夫就杀了他们。” 景凝负手微微一笑,道:“杀了吧。” 老人也不慌,道:“真是没心没肺的死丫头。” 景凝嗤笑一声,身形微晃,绸带从背后窜出,以半圆之势、灵活地攻向前方。老人大叫一声:“别伤着小朋友们了。”嘴上如此,他却将三人推向前,意欲抵挡绸带。 绸带绕了一圈,正好将长荷等人纳入其中,原路返回,带回景凝身边。再定睛一看,那白发老人失去踪迹。 许是心虚,三人呆愣着,垂头的垂头,装死的装死,长荷干笑一声,硬着头皮道:“哈哈,你来得真是及时,不然我们就死定了。” 景凝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们,突然凑近,将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急忙后退,发现自己反应太大时纷纷讪笑,嘀嘀咕咕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 三人正想着如何应付她,却见她神色淡淡,不知是不是看破了他们的心思,“走吧。” 一路上提心吊胆,待见到其他人时才发现脚下不是平阳坞,而天随子被捆成了一个粽子。不知发生了何事,众人的脸色各异,三人心中有事,不敢多问,生怕一出声就露馅了。 一行人出了山谷,在一个偏僻的路口落脚,因为出乎大家意料,此处竟有一家客栈,迎客的是一个瘦小的汉子,不知是不是被这阵势吓到了,他有些错愕,还是低头哈腰把人迎了进去。 三个年轻人选了一个房间,顾不上充饥,匆匆奔上二楼锁上门。长荷将捂了一路的东西从怀里掏出来,手心沁着汗水,黏糊糊的,好不舒服。 六一拿起两张黄符,道:“这符吃下去真的有用吗?” 唐棣抢了过来,仔细研磨一番,道:“重点是我们怎么让他们两个吃下去,总不能直接摆在他们面前吧?大哥会不会拍死我们不说,景凝那个心狠手辣一定不会放过我们。” 长荷拍桌而起,十分激动,还来不及出声便挨了唐棣一巴掌,低声道:“你给我小声点。” 长荷缓了缓,提议道:“我们可以把符烧成灰混在茶水,然后骗他们喝下去。”笑容霎时消失,他捂耳惊恐状:“完了完了,景凝不能吃东西,她是连水都不喝的。这要怎么骗她?” 外头的脚步声渐近,三人一阵手忙脚乱,收好家伙后,打开门,探出脑袋循声望去。只见走廊上立着两个人,好巧不巧的,居然就是他们要下手的目标。 陈观殊不知塞了什么东西到景凝手上,惹得她一脸茫然,左看右看,半是嫌弃半是难以置信道:“你……什么意思啊?” 陈观殊一言不发地转身下了楼梯。 景凝莫名其妙地打开那包,竟是厚厚的一叠,她顿时吓得洒了一地。正好给偷窥的三人看的一清二楚,不由惊道:“他给她画纸人?” 不料旁边响起一个沉沉的声音,抑制着怒气,回头便见一脸阴沉的翩竹,他们吓了一跳,翩竹却像没看到他们似的,自己推着轮子径直行去。有几张纸人被轮椅碾压过去,翩竹将一叠纸人塞到她怀中,又洒了一地,她冷哼一声,拐个弯消失了。 唐棣幡然醒悟:“翩竹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六一不解:“为什么?” 长荷幽幽道:“因为她讨厌你大哥,不允许他们两个在一起。” 六一恍然大悟:“就像话本里的恶婆婆。” 猛地后背一凉,冷不防对上景凝阴凉的眼光,三人连忙缩回脑袋,死里逃生。长荷想了想,附身在唐棣耳边一番窃窃私语,然后开门出去,及时拦住景凝,劝道:“别生气别生气,我帮你捡,你去忙你的。” 景凝目色沉沉的直视他们,似笑非笑,“你们在打什么主意?” 长荷急中生智:“我想学法术,类似刘府那天那样的,你能不能教我?” 景凝似乎是信了,道:“你不是叫唐意教你吗?” 说起这个,长荷滔滔不绝:“我正发愁呢。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回事,这一路上就没怎么跟我说话,真是太过分了,说好我帮她治下颌,她教我阵法的。诶,她最近说话好像不结巴了?你帮她治好的吗?” 景凝敛下眼皮,淡淡道:“没有。” 长荷推搡着她,迫不及待状:“去吧去吧,快去安抚那祖宗吧。不然等下她又得往我身上撒气了。” 景凝半信半疑地下了楼梯,没几步又往上走,见到唐棣从房里捧着一大壶水出来,恰巧长荷瞥见她回来,倏地站起身,一阵噼里啪啦,那水全部倾洒而下,纸人悉数湿透。 第51章 我跟他不是那种关系,我们不是同一条道上的人 片刻的死寂,实在承受不住景凝死亡般的注视,唐棣讪讪道:“要不,我去求我大哥重新给你画?” 长荷打圆场:“没事没事,可以晒干继续用的。” 景凝单刀直入:“你们这么怕我,那老头跟你们说了什么?” 二人心头一惊,如临大敌,以为露出破绽,却丝毫不形于色。慢吞吞道:“他……他说你……” “说我杀人不眨眼。”景凝倚着栏杆,神色耐人寻味,笑了,道:“捡吧,我看着你们。” 没有办法,二人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捡,眼下时间犹如度日如年,以为景凝肯放过他们了,谁知她把银蝶召出来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不料六一居然屁颠屁颠地把陈观殊拉来,两三下就把纸人弄干了,长荷捧着纸人如数奉还,拉着二人匆匆逃离现场。 景凝冷哼一声,收回银蝶,头也不回地走了。 二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听六一得意洋洋道:“我刚刚把另一张符也给烧了,混到茶里给大哥喝了。” 二人惊了,问道:“你怎么做到的?” 六一不以为然:“很简单,我装作闯了大祸的样子去请罪,骗大哥先把茶给喝了,然后跟他说你们不小心得罪了大嫂,她很生气。结果他二话不说就出手了。哈哈,我聪明吧。” “……呵呵,聪明聪明。” 到了饭点,大家下楼用饭,分坐两桌。长荷三人自告奋勇地去给天随子送饭,实则他们扔下托盘后便跑了,躲在后院的马厩里交头接耳,商量着如何下手。 “……你疯了!这种主意你也想得出来?住同一间房,他们要是清醒后不把人家店拆了才怪。” “你不要胡说好不好。我写的是崇宁神君醉酒后误入景凝的房间,然后就这样那样,景凝一气之下甩了他一巴掌,气冲冲地独自离开,崇宁神君后悔极了,便驾马去追。” “你真是话本看多了。你知不知道?景凝跟翩竹住同一间房。” “好吧。另想办法。” 长荷咬着笔灵机一动,道:“不如这样。我们……” “等等,我记得景凝还没有换上新的纸人,我们写了也没用。” “啊……” “你们干什么?”突如其来的声音将他们吓得魂不守舍,长荷连忙借唐棣身体一挡,慌慌张张地藏起笔和签条。 公仪潇潇狐疑地盯着三人,道:“我盯你们很久了,鬼鬼祟祟的在干什么?”见他们结结巴巴、手足无措,断定他们有鬼,扬言要去告诉景凝。 话落,三人一跃而起,一人抓手一人抓脚,还有一人捂住她的嘴,拖到角落里。可小狐狸哪里是沉得住气的,啊呜一口咬住六一的手,急不可待地大喊救命。 六一痛得龇牙咧嘴,禁不住大叫,被人及时捂住口鼻。下一刻唐棣神色痛苦,不知是哭是笑,咬牙切齿道:“他的叶子在挠我痒痒。” 长荷一边劝架一边留意是否有人靠近,两边顾及不暇,场面一时乱作一团。 一个尖锐的笑声若隐若现,四人登时一窒,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说话的声音随之传来。 “……大哥,我们今晚动手吧。” “那群人一看面和心不和,我们趁他们不注意,在食物里下药,在房里点上迷香。到时候嘿嘿。” 四人瞪大了眼睛,指手划脚地比划着让谁去通风报信,不妙的是把人给惊动了。四人一路跑一路叫救命,那两妖穷追不舍,径直把四人追入另一座山里。 一声惨叫响彻天际,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景凝忽然一惊,若无其事地穿过大堂,期间与翩竹对视了一眼,不待她有所回应便出了客栈。走过一条小道,来到一片绿油油的草地。 她抬头望天,一盏灯笼落了下来,上面写的是先前千霜交给她的生辰八字。只是,那方岳重的魂魄并不在此地,追魂灯为何会落下来?难不成是被人打落下来的? 不对,这灯是不会轻易被人看到的。除非……景凝神色微沉,反而是勾唇笑了。不慌不忙地结了一个手印将追魂灯再度升空,任由它吹走。 良久,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位身着神官服的女子款款而来。其实神官之中,每一位神官的服饰都不一样,由最低一级的仙官至最高一级的神君,只有更奢靡华丽。服饰所对应的正是神职。 而眼前这一位,景凝猜出来了。道:“听闻负责观测天象的是曲棂神官,真是巧了。不知,你取我的追魂灯做什么?” 她有一双清澈的凤眼,本是端庄矜持的清冷之姿,微微一笑后增添几分亲近之意。道:“南虞山主闻名遐迩,闻名不如见面,居然是一位绝世佳人。失礼了。截下山主的追魂灯非我所愿,只是,我有要事相求,不得已而为之。”再加上她的语气轻柔,很难不令人心生好感。 “闻名遐迩谈不上。”景凝低低地笑,道:“应该是臭名昭着吧。不过,连神界的神官都来找我,倒是奇了。我记得,大部分天神应该都很嫌恶我这种歪门邪道吧。” 曲棂目光微顿,端详着景凝。话虽如此,却不见她有一丝一毫的恼怒和不悦,仿佛就应该是如她所言一般。心中不由多了几分钦佩之意,道:“山主真是好气度。” 景凝勾了勾唇,眼底溢着浅浅的笑意,道:“跟美人说话就是舒服。说吧,什么事?” 曲棂轻声道:“山主会使追魂之术,不知能否帮我寻一个人?” 景凝挑眉道:“哦,恕我冒昧,此人是生是死?” 曲棂道:“山主为何这样问?” 景凝道:“生人我未必找得到,我只擅长寻死人的魂。而且,我是挺喜欢你的,但是要我出手,你必须要付出代价。你若不能接受,那便没办法了。” 曲棂不急不躁道:“山主还未说是什么条件,怎知我不会答应?” 闻言,景凝饶有兴趣地端量着她,眼底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之色,道:“我的条件是你必须要听命于我,你——会答应吗?” 曲棂双眉微微一蹙,似乎是为难了,道:“可我是听命于帝君的。” 景凝作无奈摊手之状,语气遗憾道:“那就没办法了,你找别人吧。”说着,她转身要走。 “等等!”曲棂脸上终于现出急色,举棋不定的神色,不知决定是偏向了哪一边,她决然道:“我可以答应你,但是我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 “有些人的话跟眼睛永远都是浮于表面的。”景凝的笑意浅了几分,口气淡凉:“所以很多人仅仅停留在泛泛之交。没关系,你把生辰八字给我。” 曲棂还未读懂这一番话的言下之意,听她这样说,将一张纸条交于她手中,想起神界的口口相传的传闻,道:“我还是蛮羡慕你与崇宁神君的。” 景凝诧异地注视着她,道:“你误会了,我跟他不是那种关系。我们不是同一条道上的人。” 曲棂有些错愕,道:“你可能不知道,神界关于你的传闻很多,崇宁神君还为你说话了。想必他对你跟别人是不一样的。” 景凝没有笑,神色更淡了,云淡风轻道:“你要做好一个准备,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单纯为你而来的。有些人注定与你擦身而过,而有一些人,是来杀你的。没有人会救你。” 话里话外叫人耐人寻味。曲棂忽然有些看不懂眼前的姑娘,莫名一笑,道:“景凝姑娘,你应该试着相信别人。” 景凝收了她立下的血契,不打算多作停留。余光中却瞥见曲棂身后远处的两道身影,一阵恍然。 第52章 你是不是在耍我 那是与陈观殊并立六大神君之一的云随神君,一身月白色,看样子是站了挺久,唇角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他身后还有一位女子,依服饰的差距而言,应该是仙奴或者仙官之职。 他注意到景凝的眼光,微微颔首。而后者却一动不动的,眼眸落在那名仙奴身上,神色不明。 景凝冷淡地收回目光,转身步入长草丛中。 云随倒也不在意,侧头与身边的女子道:“如眉,这位南虞山主真是性情中人。” 柳如眉垂首不语,手上却将袖子抓得紧紧的。 得不到回应,云随正首与曲棂说话,道:“你说要见一见崇宁的心上人,这下见到了,如何?是否如传闻中那样嚣张跋扈、冷血无情?” 曲棂笑道:“神君言重了,想必崇宁神君会更加了解她。我们只是一面之交,谈不上了解,亦不够了解,不能轻易定位她的为人。” 柳如眉忽然出声:“这位景凝姑娘应该是姓谢的吧?” 曲棂有些惊讶:“如眉姑娘是如何知道的?” 云随温声道:“如眉好像特别在意这位景凝姑娘。” 柳如眉道:“她的名字很称我的心意。” “不过,她似乎并不喜欢这个姓氏。我记得,”云随陷入沉思,良久,道:“有这样一个传闻,说是有人连名带姓地喊了她一句,被她打得半死不活。这样随性而为,怪不得那么多人给她冠上恶名。” 曲棂道:“说不定,是另有隐情呢。” 云随道:“再有隐情也无用,帝君容不下她。不知长镜那边如何?既然走这一趟了,那就给崇宁提个醒,不知他会不会承我这个人情。” 曲棂道:“神君这般讲,似乎料到以后有事托付崇宁神君。” 云随笑而不语,只是看了看神色自若的柳如眉,随即望着景凝离开的方向,陷入沉思。 离开那片草地后,景凝并没有回到客栈,反而是往另一个方向去,银蝶在前头开路。小路两边杂草丛生,仔细一看,被人践踏过的痕迹十分明显,还残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妖气。 一个喷嚏随之而来,景凝揉了揉鼻子,在半空中精准抓住一撮狐狸毛。她将其提高至头顶,待施法过后,那狐狸毛倏地飞了出去,带起一阵灰土。 景凝飞身追随,进了一处深山之处,四面八方皆是高山,唯一的出处便是头顶那片天空。此处方圆几里不见人烟,诡异的是,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 那撮毛也不知去了哪里,只剩银蝶环在她身边飞行,忽然一阵风吹来,将白雾送至她身边,这下可真是伸手只见五指了。 她越走越深,没过一会,头顶竟飘起鹅毛大雪,若叫平常人十有八九会冻得手脚僵硬,可景凝毕竟是有神咒在身,那火热之势对抗冰雪完全不在话下。 一个低泣声自前方飘近,她正要仔细分辨,谁知一根毛绒的尾巴挥舞而来,正中景凝脸庞,她捂着脸咬牙切齿道:“公仪潇潇,你这只蠢狐狸!” 听到她的声音,小狐狸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溜烟奔来,从狐狸之身迅速化为人形,扑到景凝怀中鬼哭狼嚎。 “有鬼!不对,有妖。有妖怪把长荷他们抓走了。”她大概是被长荷三人牺牲自我的精神给感动了,道:“他们为了救我,被妖怪抓走了。” 依长荷那性子,大约是嫌弃公仪潇潇拖后腿,再加上三人自觉自己是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让姑娘家冒险,于是便掩护公仪潇潇逃跑,嘱咐她回客栈求救。景凝看破不说破,两根手指抵着她的额头,将人推远。道:“别把口水抹到我身上,纸人得来不易,我用之前还得施法呢。” “我们赶紧去救他们吧。” 雪继续飘着,那两妖却自己送上门来。依那贼眉鼠眼的狰狞面目,八成是黄鼠狼一类的妖精。 “老大,看,跑掉的那只小狐狸在这儿。” “哟。还有一个,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一个美人皮,一张狐狸皮。嘿嘿,老大,我们赚翻了。” “你蠢啊你,我们还要进供给山神的,不然谁护佑我们平安?” “保护费?”景凝不禁好笑,扬声道:“不如交给我吧,说不定还能给你们换两张顺眼的脸。” 那小弟很快品出言外之意,忿声道:“老大,她讽刺我们长得丑。” 大妖顿时气愤,恶狠狠道:“全杀了,皮都不留。”声落,掏出两只大爪,加上怒号,以震声势。四肢着地,猛地抢上前来。眼见着就要抓住二人,不料眼前忽然搅起一片尘雪,他扑了个空。 景凝双足一踏,几步助跑,纵身一跃而起,翻身落于他后方。大妖浑身一震,急忙转身应付,不想她却是朝着小妖而去,堪堪几招,已经得逞。 大妖见救人不及,反向奔去,意欲抓那只狐狸在手,可它皮毛与雪花混为一体,加之速度飞快,根本不能轻易得手。 于逃跑,公仪潇潇可以说是非常精通了。此时得意大笑:“想抓本小姐?还是回去多练几年吧。哈哈哈哈。” 大妖气急败坏,转头往景凝那儿攻去,顷刻间变回原形,伸出长颈径直咬去,绿影一闪,轻而易举退出好几丈远。 他不甘心地再度转了一圈,一股轰天的气势汹涌喷出,登时尘雪乱飞,眼花缭乱,那臭屁正好是对准了景凝的方向。引得她一番作呕。 “太恶心了。” 这一下倒好,把人给激怒了。漫天的绸带疾驰而来,落地铮铮有声,每一根深入土中,将他前后左右的路纷纷堵住。那绿影忽左忽右,快如疾风,眨眼之间,她已掠到面前。 大妖额头不住地冒汗,心知这人不好对付。眼神一狠,暗暗运法,身形不停地涨大,艰难地破开绸带。一声惊天咆哮,奔出数丈远,身后是茂密的山林,这一吼召出千军万马。 见状,公仪潇潇连忙藏到树上,暗中观察。景凝不慌不忙,操纵绸带将小妖抛了回去。形单只影地闯入黄鼠狼群中,狼群一拥而上,她的身形一动,左脚率先踢出,再是右脚,唰唰几下,废了十几只。那些被她碰到的小狼皆倒地不起,倒不是她力度惊人,而是一碰到她的皮肤便灼热如火,根本不是常人所能承受。 “你们应该庆幸现在下雪,不然……”余下的话不言而喻,她笑了笑,右手朝下翻转,绸带立时从她身后涌出,却不是攻向狼群,侵入地里,再从各处破地而起,狼群措不及防被分散,有些狼被迫冲向中心。而景凝正静待着它们的到来。 为首的黄鼠狼纵声长嚎,正是那口出狂言的大妖,声音尖锐刺耳,整片土地都颤抖了一下。对着景凝一顿张牙舞爪,只见她微微挑眉,手臂一挥,哪怕是隔着一段距离,那绸带即刻翻转,向下一扇,好似扇出了一个大巴掌,那一片黄鼠狼的头不由自主地冲向地面,砸得头昏眼花。 阵势忽然一变,绸带挥舞火势,炙热迎面冲来,旋即一片惨叫,此起彼伏,狼群死伤无数。她闪至大妖面前,绸带紧缠它脖颈不放,听她冷冷逼问道:“把他们抓去哪儿了?” 大妖笑声不止,道:“死了。” 话落,他顿时惨叫不止,脖子上的皮肤仿佛被烤熟了一般,痛苦难熬。唯有屈服:“我说我说。他们在雁门山里。” “雁门山?在哪里?带路。” “……我……我的同族。” “雪里埋着,不出几天就好了。”景凝开始不耐,道:“我没下死手。别磨磨蹭蹭,快点!” 公仪潇潇见势跳下地,踩着狼群屁颠屁颠地跟上去。 此处地势复杂,一山更比一山深,山势重重叠叠,长路漫漫,似乎没有尽头。 公仪潇潇不禁埋怨腿痛,刚说完,景凝一脚踢到大妖的腘窝上,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你是不是在耍我?” 第53章 姑娘真是聪明,一眼就看破我的机关 大妖很是委屈:“姑娘,你就算没来过雁门山,你应该也听过吧?这里又不止一座山。再说了,自从这里有了山神之后,就变成了这样。普通人轻易进不来。” 景凝了然于心,道:“所以你们这些妖能进来,是因为要交保护费?” 大妖狗腿道:“姑娘聪明。” “你蠢。”公仪潇潇毫不留情道:“你要是聪明早该跪地求饶了。” 大妖心中憋屈,此话只当听而不闻。听景凝再问:“这山神是什么来历?” 大妖道:“山神是为钟秋。有些老前辈说山神之号是神界给封的,因为他归顺神界了。毕竟是山神嘛,居于高位,性情难免异于常人。” 公仪潇潇道:“我懂了,就是说这个山神不好惹。” 景凝想着想着突然恼火,又给他一脚。大妖嚎道:“该说的我都说了,其他的我真不知道。” “你有事没事把人抓进山里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走得很烦啊?” 当真是个祖宗脾气,大妖不敢反驳,唯唯诺诺道:“我都抓这么多人进来,也不差这几个了。” “早知道我就弄死你们了,看着就烦。” 这话轻描淡写的,仿佛他们不过小小蝼蚁,大妖悄悄瞥她一眼,观她脸色冷淡,眼神失趣,颇有几分倦怠之色。于是更不敢出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好在没过多久,终于看到尽头。大妖顿时喜不自胜,心想可以找人撑腰了。不料屁股一痛,整个人往前飞了出去,栽到一颗大石头上,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动的脚。当下便听到那嚣张的声音。 “这么大一座山,通通都是死人吗?” 那小狐狸也是狗仗人势的气焰,道:“这雁门山也不怎么样嘛,还不如南虞山。” 大妖暗骂一声,却不知心声被读了个透。景凝眼神一转,落到他身上,话却是对公仪潇潇说的,分明是幸灾乐祸的语气,怂恿道:“他骂你狗,揍他。” 这小狐狸当真是炮仗脾气,一点就炸,当即叫道:“什么?胆敢骂本小姐,你死定了!”说着手脚并用地把黄鼠狼揍了一顿。她压根就没有任何矫健的身手,动起手全凭捏啊咬啊、还有用狐狸尾巴勒脖子这一类的蛮横手法。 门外的惨叫刚落幕,山门便出来了人。 “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在大喊大叫?不知道我们山神最烦人扰他入梦的吗?” 此人不知是男是女,说话跟捏着嗓子似的,嗓音特别尖锐,说是悦耳又过于夸张了。翘着手指,脸上涂了脂粉,双唇画得红如血,浑身上下一副妖娆之姿。就算看人也不用正眼,只斜瞥着门外二人,一边磨着艳红的指甲,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哟,哪来的两个小丫头,黑着脸做什么?真是丑死了。” 公仪潇潇叉着腰,将这不男不女的上下左右打量一番,道:“是你丑吧。身上长着那么多毛还敢袒胸露腹的,天呐!我都快瞎了,完全不敢正眼看你。”说着,她装模作样地捂住双眼。 一下子把这位给气得七窍生烟,胸膛不断起伏,指指点点,却吐不出来一个字。静默半晌,总算冷静下来,他竖起一副高贵冷艳之色,道:“你们也就这点素质,想进我雁门山?没门!”往旁边一按,那巨大的石门就要落下来。电石火光之际,景凝眼疾手快地拿出一张火符,毫不犹豫地扔向里头。 石门落下之后,不出片刻,里头传出尖叫的声音,一惊一乍的,石门再度上推,露出一张惊涛怒浪的脸。 “你们这两个该死的小贱人,竟敢往我雁门山放火!真是活腻了,我定当如实禀报山神,叫他将你们大卸八块!” 景凝一言不发地提腿踹去,把人踢飞数丈之远,若无其事地踏进石门之内,径直从那骂骂咧咧的人的胸膛上踩过去,赫然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居然敢打我?你们一定会死得很惨的!来人,来人呐!把这两个小贱人给我拿下!” 又是啪啪两巴掌,那人妖登时半死不活、四仰八叉地躺着,总算熄声了。 要说快活,当属此时的公仪潇潇了,跟在景凝身后威风八面的,她回头朝那萎靡不振的手下败将做了个鬼脸,整了整衣服,很是得意。 这一路遇到不少奇奇怪怪的人,他们奇装异服,有的人不穿鞋子,有的人不束长发,就这样随意披肩。他们纷纷向这二人投来窥探的目光。 须臾,一阵锣鼓喧天,伴随着焦急的声音,“不好了不好了,有人闯进我们山里了。” “是两个女的。” “看!就是她们!” “抓住她们,押她们去见山神大人。” 那些人异口同声,不约而同地竖起防备之色,拿起手上的工具,戒备着这二人,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即刻将二人团团围住。 可惜他们压根抵挡不过一盏茶时分,景凝纵身跃起,左右腿分别一出,几个起落,再飞身一踢,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地。全数人皆倒地不起。 她抓住其中一个瘦弱的人,问道:“除了我们,今日还有没有别的人进山?” 那人颤颤巍巍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今天刚刚出门。” 景凝又换了一个人,第三个、第四个,同样的逼问,还是说不知道。 “该死的黄鼠狼,骗我!” 公仪潇潇小心翼翼地拽了拽她的袖子,低声道:“他应该不敢骗我们,我闻到长荷的气息了。” 景凝的动作一顿,松了最后那人的领子,道:“在哪儿,带路。” 公仪潇潇挽着她的手臂,十步一停,嗅了几下,又十步,如此反复地拐了几个弯,入了一个山口。那山口似闸门,头顶悬着一块又大又重的石门,与初入门的那道门有几分相似。 如此走着,不知不觉眼前出现一座座屋子,烟囱里的白烟袅袅,恰似人间烟火气。二人转头往一偏僻处行去。终于停在一处断崖前。 公仪潇潇探头望了望下方,一眼看不到底,又缩了回来,道:“我们真的要跳下去吗?” “好精巧的地势。”如此深得她心。听景凝一句不着头脑的话,公仪潇潇顿生迷茫。 “什么意思?” “其实还有别的路可走,但是我们不知道,所以只有跳崖可行。换普通人跳下去就死了。” 身后响起掌声,“姑娘真是聪明,一眼就看破我的机关。” 第54章 要么是真的,要么就是假的 男子一身玄色长袍,面容算得上俊朗,两簇刘海随风飘扬于两颊,眼底那抹精明算计隐隐若现。想必就是黄鼠狼口中的那位山神钟隐了。 景凝可不跟他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你把那三个人绑到哪里去了?” 钟隐颔首一笑,却不是客气,道:“我的祭品,当然就在我的祭坛上。” “就你?”景凝嗤之以鼻,道:“你以为你是谁?” “我当然不是谁,唯独是这座山的主人。” “你也只是这座山的主人而已。” 二人目光针锋相对,火光呲呲作响。无人肯率先让步。 “姑娘,我不得不提醒你。这里是我的地盘,你应该谦虚一点。” “那我也提醒你一句,你抓的是我的人。” “可他们进了我的地盘,你又能如何?” “懒得跟你费口舌之争。”她眼底又涌上了那股倦怠之意。横手于胸前,比出作战之势,一句开始未吐,身体首先冲了出去。横腿一挥,那股劲道所到之处,嘭嘭嘭地连炸成一条直线,包括钟秋足下。 他左足一点,双臂张开往后退,足根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退至数丈余远方才停下。抬头一看,那道绿色的身影忽然不见,等他察觉,背后已受了对方一掌,嘴角咳出温热的血。 他抹掉血,低低一笑:“今日碰上对手了。” 对手?就凭一个不足百年的山神也配当她对手?景凝不屑置辩。刚想发动第三招,猛地顿住,脑海中响起花如锦最后那句话,再加上黄鼠狼所说,种种迹象表明,眼前此人已归顺神界。当下这么一看,心思昭然若揭。 她不怒反笑,道:“你真是费尽心思。既然我来都来了,不把你这里搅得天翻地覆,怎么对得起你拿下来的悬赏呢?” “悬赏?”钟隐似是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你啊,谢景凝。没想到你自动送上门来,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装得有意思吗?” 他邪笑道:“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这次神色认真起来,拔剑出鞘迎了上去,景凝却诡异一笑,抽出两根火烧绸带,缠上长剑,溅了对方满身火星子。即便这样,两人仍未分出胜负。一番拉扯,长剑狠狠地砍断其中一抹绸带,一半垂直落入崖下。 景凝也不恼,从背后伸出的绸带补足了缺失的一半,继续缠上去,她一个翻身,于半空旋转一周,两根绸带拧成一股,犹如旋风一般。哪怕长剑召出无数分身,横切竖砍也未能伤及分毫。 周围尘土飞扬,一时之间沙子迷了眼睛,两股杀气不分上下,横冲直撞。一旁的公仪潇潇压根分不清东南西北,拿狐狸尾巴挡着脸退离战场。 战况生变,剑气眼看着就要占据上风,那股灼热之势一下子蔓延开来。突然,一大片水泼向暴风中心,把那两人泼了个透心凉。 “大人,我来救你了!” 公仪潇潇定眼一瞧,不正是那个吵吵嚷嚷的人妖吗?是时气呼呼地冲过来,脏话还未出口,绿影窜了出去,一下子把那浓妆艳抹的人给踹出老远。 她斜眼睨着钟隐,语气略带讥讽,道:“一开始我以为是她脑子有问题,现在我知道了,她没有问题,是你的品味独特。” 钟隐黑着脸,不知是被她的话气的还是被撂了个平手的缘故,道:“你未免太嚣张了!” “是你太弱,怎么能说我嚣张?”景凝的目光往下,投入断崖之下,微微一笑,道:“这才叫嚣张。” 闻言,钟隐心中有不好的预感,走近断崖一看,下头已是熊熊大火。论及原由,绝对是那半截绸带酿成的祸事。不带任何犹豫,他俯身跃下。 公仪潇潇震惊地扑向前,道:“他不会死了吧?” “死不了。”嘴上这样答着,心下却疑惑着自己的抗火能力。换做平时,她早被烫得死去活来了。如今怎么会这样?总不能是翩竹那家伙真的给她雕了一尊神像吧?就算有,那信徒跟香客可不是说有就有的。 虽然这是好事,但就是叫人想不明白。她换了一张纸人之后,道:“小狐狸,我们也下去。”说着,她抓住那根毛绒绒的大尾巴往下跳。 “啊啊啊!你拽我尾巴干嘛?!你抱我啊!!”公仪潇潇的怒吼被风冲散,只余一点点尾音。 这一跃倒是好了,景凝稳稳落地,直接碰到出逃的三人,公仪潇潇没止住力度,滚到长荷怀里。 三人顿时惊喜,笑的笑,哭的哭。 “太好了。” “我还以为死在这里了。” “景凝姐姐……” 公仪潇潇尤其嫌弃长荷,从他怀里跃到景凝怀里,后者顺手接住,忽然一顿,弯身栽了下去,脸上闪过一丝痛色,她低声道:“果然……还是发作了。” 小狐狸从她身下窜出来,惊呼:“你怎么了?” 六一和唐棣不知所措,长荷唯一见过她倒下的情形,此时回想似乎过去很久了,很难想象她会就这样倒下。眼下这种情况若她出事,那不就更糟了吗?长荷正想让他们冷静,不料景凝又站了起来,淡淡地瞥他们一眼,道:“傻子。” “……”被骗了。 景凝按捺住心头涌出的那股莫名其妙的忧虑,环顾一周,眼光停顿于断崖之上。长荷一个激灵,道:“你不会打算让我们爬上去吧?” “呵,料你们也没那能耐。”这倒是实话,但长荷与唐棣听着这话,总觉得被人轻视了一样,唯独那朵花跟狐狸听不出言外之意,傻傻地附和。 既然出不去了,那就……景凝望着远处的大火,勾了勾唇,脸上微现出几分狡黠之色。 来了来了又来了。长荷谨慎地退了几步,小小心翼翼问道:“你想干嘛?” “当然是,”她故意停顿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直视着他们,颇有恐吓之意,道:“去杀人放火抢劫。” 六一惊恐道:“真的假的?” 公仪潇潇认真且严肃道:“要么是真的,要么就是假的。” 断崖之下分明又是另外一个世界,天空湛蓝,有流水有人家,还有景凝动的手脚,那场大火几乎烧毁了几间屋子,人是救出来了,可钟隐人气得不轻。那眼神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你这样看我有什么用?我早就提醒你了,你把人交出来不就好了吗?再说了,这火是你亲眼扔下去的,关我什么事?男子汉大丈夫,不仅要能屈能伸,还要一人做事一人当。” “滚!现在就给我滚!”钟隐怒颜。 “啧。这怎么行?你不是还要杀我吗?怎么能这样言而无信呢?你真是不行。” 瞧她这副强词夺理的嘴脸,钟隐身后的山民也气得够呛,恨恨地盯着景凝,群情激愤。 第55章 我们这算不算反客为主,人质硬生生变成了强盗? “大人,我们怎么可以任由一个外人在这里如此放肆?必须得抓住他们惩戒一番。” “是啊是啊,大人。兄弟姐妹们,我们一齐上!” 景凝掏了掏耳朵,不甚在意道:“小喽啰就滚一边去,别白白送死。误杀你们损我功德。” 此话一落,皆是一片骂声。 长荷在她身后喃喃道:“以前你误杀的也不少,怎么不见你担心?” 景凝回头应他,一本正经道:“以前那是因为我这幅身体没得救了。我方才偶然发现,貌似还能救一救,所以便克制一下。” 钟隐收敛了怒色,沉着脸,道:“谢景凝,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有人悬赏你的命了。” 景凝惊诧道:“啊,是吗?难道不是因为我太强吗?原来不是啊。我以为是因为你们通通打不过所以才出这种阴招的。也对,阴险的人才会出阴招,就像钟大人你把这几个小孩关起来的举动,不是阴险,是卑鄙。” 一山民怒斥道:“你这妖女,净会胡言乱语,出口污蔑我们山神大人……”话未完,一根绸带故技重施般地破地而出。这人即刻被顶翻,往半空抛了一圈,垂直掉下来,当即昏迷不醒。 景凝比了一个手势,“嘘。别吵,我听到有冤魂在这里哭泣。” 钟隐的脸色登时凝住,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十分不善,还有防备之色。 “钟隐大人,你怕什么?究竟是你杀人放火了还是有人作怪,还得把此地翻一翻才知道呐。”景凝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道:“我还有一些朋友,我给他们留了线索,估计很快就会赶来。还得麻烦你们给开开山门。” 钟隐拔出剑,怒气隐隐若现,还是得强忍着,道:“现在!立刻!马上请你们出去!谢谢!” 景凝随手召出两根火烧绸带,面带微笑:“现在去开山门。”她一边说一边甩了几下,火势在地上留下两道黑色的痕迹。另一只手不知捏了什么诀,咒语刚出,大地剧烈地震了一下,有的地皮凸起,有的凹陷下去,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挣扎。 景凝掩唇惊呼:“天呐,孤魂野鬼不少呢。召出来之后不知道可以围几桌呢?真是令人兴奋。” “开。”钟隐咬牙切齿道:“去给他们开门!” 景凝身后目睹全程的四人目瞪口呆,长荷率先清醒过来,叹息道:“你说你招惹她干什么?要不是她家当全在南虞岛,还不得把这里占山为王了。” 唐棣愣愣道:“我们这算不算反客为主,人质硬生生变成了强盗?” 六一一番冥思苦想,下了定论:“是这样不错。” 公仪潇潇不以为然:“这不挺好的吗?” 地里的动静兀自镇静下来。景凝正准备蹲下去敲一敲,那股熟悉的感觉又涌上心头,叫她不由自主地往前栽去,幸得绸带将她拦腰带起,退至长荷等人身边。 “我已经答应你了。如果你再动手,哪怕是伤及一草一木我也会跟你拼了。”钟隐留下一句话,领着人拂袖而去。 六一道:“我们为什么不走,留在这里做什么?” “别问那么多,等人齐了再说。”景凝想了想,又说:“你们找个地方自己玩吧。” 见她提足要走,唐棣眼疾手快地拦住她,追问道:“你要去哪?你要是走了他们再抓我们怎么办?” “有我在。他们不敢。” “那你要做甚?” “我刚不是说了嘛。这里有孤魂野鬼,我去见她一面。怎么了,你们也想见一见?” 四人纷纷后退摆手婉拒:“不了不了,您去吧。我们会好好在这等你的。” 一缕红色缠绕至景凝指间,一开始是悄无声息,待她离了四人的视线之后便逐渐大胆起来,使力拽着人往荒芜的地方去。 跨过光秃秃的土地,进入一处峭壁山洞。那缕红烟慢慢化成人身,竟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她微微福身,浅笑:“许久不见,景凝妹妹。” 景凝有些诧异,似乎难以置信她这番模样,道:“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只剩下一魂。” 她仍是笑着,如百年前景凝初见她时那般明媚灿烂,道:”当初你们离开后,母亲听了翩竹姑娘给我批的命,不能接受,便托付一位长辈找了算命师又给我算了一次,说是荒谬之言。于是我便把那块玉赠与钟隐,护佑安好。毕竟是我害得他摔断双腿。” 景凝道:“你还真是……翩竹她是神族后裔,要么她不会轻易给人算命,要么批的命数特别准。她一旦动用神族批命的术法便会消耗不少的修为。而那块玉是神族上等灵玉,能护你躲过一劫,谁料你任意转赠他人。这下倒好,只剩得一魂,大小堪堪与我一根指头相比。我这聚魂术都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好。” 她倒是不介意,乐观道:“能护住人的性命就好,无论是谁都行。” “是了。江姑娘与她的心上人再世重逢了吗?” “这……你还是别问好。” “如何?他们二人不能顺遂心意吗?” “你还是顾一下自己吧。” “我挺好的啊。” 景凝恨铁不成钢道:“钟隐拿着那块灵玉,不但恢复了双腿,还一举成为山神。你一点都不好奇吗?” 女子嗫嚅道:“他好好活着就好了。我就不需要了解这么多了。” 景凝道:“不仅是灵玉,连同这山神之位,本应是你的。你却轻易让出。”说着,她顺势转了个身打算坐在一块石头上,不料这股风拂动对方的裙摆,现出两根垂掉着的腿。怪异的是在不停地摆动,好似站不稳的样子。 景凝狐疑地瞧着她,喊道:“惊秋。” 惊秋慢了半拍,道:“怎么了?” 当年的扶桑也算是一个地势宽广的国家,旁边不少小国被其武力臣服,惊秋的父亲便是其中之一,她的父亲欲将她奉给扶桑国主,惊秋的母亲连夜带她出逃,途中被江水寒救了一命。后来江水寒脱离苦海之后,遇上景凝与翩竹,不打不相识。同路启程,在这座雁门山与这母女二人重逢。 当初的惊秋公主虽然落魄,却敢爱敢恨、恩怨分明。如今一看,眼下这行为举止,根本不能与百年前相比。即便是魂飞魄散,也不至于把人变成一个半傻不傻的。 景凝二话不说将其纳入袖中,出了山洞遇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正是那不男不女的人。一见着她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我乃山神座下的护法,你这妖女,竟敢对我动手?” “你爹娘没教过你何为尊重吗?如此野蛮。” “哦不对,你没爹没娘,一看就是天煞孤星的命。” 景凝的神色骤变,微现出阴狠之色,一把钳住他的脖子,将人提了起来。那护法不停地蹬腿,望着她身后不远处,想求救却吐不出一个字。 “那我这个天煞孤星就杀了你。” “住手!”景凝一顿,应声回头,正是气势汹汹的钟隐,“我说过了,你不准……”话音未落,她举起那护法,丢到他的身上,一个踉跄,二人倒在一起。 景凝快步迈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冷声道:“拿着别人的灵玉一步登天的感觉如何?” 钟隐脸色黑了又白,道:“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底线。区区一个人人喊打的妖女,不配过问我的事。” “你一个低贱的废物,又有什么资格觊觎高高在上的公主?” 第56章 惊秋公主 他被这话激怒了,奋起追击,长剑倏地窜出,直杀景凝的命门。这一招竟还中了,他心中一喜,紧接着的一幕令他惊愕不已,长剑直直将她的身体钉在地里,可那具身体一下子变成了一张废纸,谢景凝仍旧好好地站着。 不同的是,她由绿色变成了红色,那股灼热之势扑面而来,似有毁天灭地的力量。 “杀我的人有千千万万,你猜我为什么还能站在这里?”她笑得风情万种,其中夹杂狠戾之色,懒洋洋道:“那是因为他们都是来白白送死的。你呢,也是吗?” 钟隐不慌不忙地收剑入鞘,道:“我好歹是帝君亲封,你胆敢动我,莫不是想与神界为敌?你再强大又如何,终究是一人之势,抵挡神界众神。痴心妄想!” 景凝嘲笑他的自大,道:“难道你觉得神界会为了你区区一介山神,而得罪我?你以为你是谁?” 钟隐冷笑:“这悬赏就是神界下的,你以为呢?” “哦,”景凝挑了挑眉,不禁讥讽道:“那你猜他们为什么不敢光明正大地除了我,反而是偷偷摸摸地在人间发布悬赏?神界瞧不起妖族,自古便是这个道理。不就是挑拨离间,好让我们互相残杀,两败俱伤吗?而你,何足挂齿啊?” 这时,有人惊慌失色地跑过来,气喘吁吁喊道:“……大……大人,有神君降临。有好几位。” 闻言,钟隐似乎寻到了靠山,脸色镇定下来,对着景凝一番挑衅,道:“咱们去恭迎贵客。”说完拂袖而去,那护法离开前也是狗仗人势地朝她冷哼一声。 山门处,确实是好几位贵客。瞧这架势,似乎来者不善,钟隐客气地迎他们进来,钟隐领着他们入了一处山口,山洞之内隐藏一道长坡阶梯,几乎望不到底。却是往另一边去,所有人脚下是一块大石头,忽然失去平衡,一下子降了下去。有些吓得人失声大叫。 石门慢慢升上门,远远看到几个身影立于门口,见到那个浓妆艳抹的护法时,大家登时吓了一跳。钟隐预想着见到景凝之时,对她一顿冷嘲热讽。不料险些被他当成祭品的其中两个年轻人奔了过来,冲着陈观殊喊大哥。他心头顿时一阵后怕,而后若无其事地与其洽谈。 唐棣挑着时候,偷偷跟兄长告状,却听大哥问了一句:“景凝呢?” 他怔了一下。不仅是长荷等人,连脾气最不好掌控的翩竹亦看了过来,她皱着眉头,听六一道:“景凝姐姐抓鬼去了。” 似乎是猜到了什么,翩竹侧头觑着钟隐,微微凝眸,透过他的衣服,隐约看到了一块扁平的东西在不时地发光。 此刻,景凝从旁边跳了出来,听她神秘兮兮道:“刚刚这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长荷三人闻言,纷纷奔上前问何事。 景凝付之一笑,道:“有人死了。” 钟隐怒道:“你居然杀人?” “错了。”景凝摇头,淡然自若:“不是我杀的。” 那护法趁机出来搅乱,道:“除了你这肆意妄为的野蛮女子,还有谁会做这种事?” 啪啪两声,绸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甩了他两巴掌,景凝唇角上扬,却不是在笑,道:“你若再罗里吧嗦我就直接绞死你。还有,白痴,看清楚了,动手的是那个姑娘,不是我。” 顺着她所指方向望去,一座略高于其他草房的灰背顶鹤立鸡群,风郡看了又看,道:“什么都没有嘛。” 千霜凝视远处许久,道:“有。” 天随子抢先一步冲了出去,待大家跟上去时,那座灰背顶房子前,那把桃木剑眼见着就要捅下去,被钟隐一剑格挡开,喝道:“你疯了。” 钟隐将那姑娘打横抱起,快步穿入巷子,不知去了哪里。躺在地上半伤半死的人亦是毫无怨言,起身拍拍灰尘,拖着残缺的手或者腿各自回家了。 顾弥尔上前与他并肩,问道:“道长制止便好了,为何要杀她?” 天随子沉声道:“她很像一个人。” 顾弥尔道:“道长认识她?” “只是长得像,你就要杀人家。”翩竹淡淡一笑,语气中的讥讽之意不言而喻。“想必道长一定没什么朋友吧。” 天随子知她口舌厉害,不欲作多争辩。 景凝百般聊赖,双手各自探入袖中。察觉到陈观殊的眼神,心头莫名地震了震,无从说起的情绪,难以控制。二人相视无言,又各自收回,目光再度重逢,这样几番来回。实在是莫名其妙。 然而,导致了这一切并暗中观察的罪魁祸首不敢出声,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垂着头不敢显露脸色。即便如此谨慎,还是被人注意到。 公仪潇潇蹲下来,撑着脸看着三人,要笑不笑,要哭不哭的。道:“你们又玩什么?带我一起。” 长荷嬉皮笑脸道:“我们玩木头人,谁先说话谁就输了。” 公仪潇潇眼睛一亮,道:“我也要玩。” 天随子却纠缠于那姑娘的身份。碍于多人在场,钟隐不好发作,唯有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真相道来。 这姑娘曾是一国公主惊秋,战败之后母亲带她出逃。母女二人一路逃至山里,当时雁门山中所住全是孤儿寡母,见其可怜之状便收留了她们。 惊秋容貌随母亲,甚至更胜一筹。美貌之名在山中流传,轰轰烈烈,自然是引来不少麻烦。当然了,钟隐也在其中。毕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过,当初为求爱,钟隐断了一双腿。为此,惊秋母女成为众矢之的。 那时,山中迎来了几位不速之客。其中一位便是那闻名于世的女将军江水寒,还有两位不知其名,极其神秘。 山中人并不待见这三位,尤其是那江水寒,她与扶桑林折木的丑闻已经人尽皆知,明明已死却又从地底下爬起来,他们是既怕又惧。 没过多久,这三人离开了,他们留下来的一块灵玉反而被山民争先追逐,其实他们是送给惊秋公主的。许是出于愧疚,惊秋将那块灵玉转赠给钟隐,正是因为灵玉的缘故,他的双腿才得以重新站起来。 然而惊秋为此付出了代价。那块灵玉真正的作用是给她避祸的,没了灵玉,她很快便香消玉殒,魂魄不留。 可钟隐不甘如此结果,为救心上人,他利用灵玉极力留住惊秋的魂魄,再威胁山中各种精怪上交保护费,所谓“保护费”即为活生生的人。他将那些人的灵魂赶出身体,再把惊秋的魂魄嵌入体内,全新的惊秋活过来,却不是最初那个明媚的惊秋公主。 钟隐反复试验需求次,仍是没能成功。这样便造成了景凝所说的遍地冤魂,而方才惊秋的失控之举也是此缘故。 山神府的会客厅内,众人神情各异。 一句话打破了沉寂,风郡叹道:“钟大人此情深似海啊。” 秋灯难得出声,冷冷道:“被他害死的人难道就不无辜吗?” 顾弥尔道:“为了你的心上人,你去剥夺别人的生命,钟大人。恕我直言,此举并非高尚,而是恶毒。视旁人生命为蝼蚁。” 六一道:“惊秋姑娘打伤的那些人,不都是你的山民吗?他们也很痛的。” 唐棣点头:“碍于你的权威,他们不敢说而已。” “各位说的是。”钟隐全数承下这些指责,神色愧疚,道:“既然今日大家都在场,想必定是各有神通,能否请各位为我救回惊秋?若能了我此愿,我定会负荆请罪,哪怕要我的命都可以。” 第57章 月圆之夜 陈言冲不禁好奇:“这惊秋姑娘究竟是如何的魂魄不全?” 翩竹道:“不介意的话,能否让我看看惊秋姑娘的情况?” 钟隐喜道:“这位姑娘擅长医术?” 秋灯道:“会与不会,让我家姑娘看一眼不就行了?” 穿过三道门,便是惊秋所在房间。基于男女有别,男子们皆数留在会客厅,除了大大咧咧的公仪潇潇。好在这只小狐狸也不怎么在意这些细节。 房内,只有风郡、千霜以及翩竹认真察看惊秋的身体状况,秋灯像是抓住了机会,将唐意拉到角落里,把憋了一路的话一吐为快。 “唐意,你是不是准备跟着陈原吉了?” “为什么一路上你都不怎么跟我们说话了?” “不仅是我们,你连山主都不怎么搭理了……” “那个陈原吉真的有这么好,值得你放弃我们吗?” 唐意有些恍惚,被她一番轰炸,呆滞的眼神褪去,总算清醒,喃喃道:“没有啊。” 见此,秋灯沮丧道:“你都不像你了。” “你笑什么?”几位姑娘循声望去,只见风郡脸色肃然地盯着景凝,道:“我看景凝姑娘的样子,似乎胸有成竹。” 景凝兴味索然地摆弄着指甲,淡淡地抬眸瞥她,反问道:“怎么,身为神官,你似乎一点都没有呢。” “谁说的。”风郡斩钉截铁道:“她只是魂飞魄散罢了,只要找回三魂七魄就行了。” 千霜并不想搭风郡的腔,奈何她说的是事实,道:“只是,惊秋姑娘的三魂七魄究竟去了何处谁也不知。都说世人念旧,说不定她回到了自己的故国。又或者她攀附在自己的执念当中。” 翩竹示意秋灯过来推自己,道:“别把人吵醒了。我们先出去再说吧。” 一回到会客厅,钟隐迫不及待地迎上前问:“怎么样?各位可有办法?” 待坐定后千霜打算将猜测一一道来,不料风郡抢先一步,道:“听闻南虞山主见多识广,不如就由景凝姑娘来讲一讲。如何?” 钟隐实属想不到这刁蛮女子竟是如此来头,不由得放低了姿态,道:“先前多次冒犯,还望山主海涵。在下知道山主对那灵……” 景凝骤然打断他的话,道:“我会帮。但不是帮你,帮惊秋姑娘而已。” “多谢,在下感恩不尽。”钟隐犹豫几许,还是问道:“山主打算如何?” 翩竹将方才猜测的可能如实告知。 这时,那护法适时呈上一杯茶水给景凝,她不知在想什么,竟下意识地接过来递到唇边,只听秋灯一声低呼。景凝顿住,目光缓缓下移,从茶杯到那人妖身上。 他倏地被吓住,颤颤巍巍道:“小的多次出言不逊,只是想跟山主道个不是。” 翩竹眉尖一抽,不知是惊是怒,道:“你……” 观景凝一动不动,长荷冲上前,唐棣和六一紧随其后。如此突如其来的状态,本来立在原地啃着糕点的小狐狸不知所措。长荷拿手放她眼前挥了挥,担忧道:“喂!你没事吧?” 钟隐登时痛骂护法一顿,让他滚下去。 陈观殊刚要起身,又栽了回去,脸上闪过一丝痛色。此状正好落入景凝目中,恍然回神,若无其事地放下杯子。心中却思忖着陈观殊的举止:痛的是我,你装什么?如此想法,丝毫不形于色。只说了一句无妨,等大家落座,她道:“人有七情六欲。报恩记仇人之常情,连人都如此,莫说鬼魂了。钟大人将那些人的灵魂驱逐出身体,他们生怨是情理之中,打不过你却是事实。那他们只能另寻他法,譬如惊秋姑娘,她的三魂七魄本就散了。冤魂们如果抓住她的其中一魂、一魄,并把气撒到她身上,这是非常有可能的事。” “这便导致了钟大人,无论如何都无法成功。惊秋姑娘的魂魄自然就不可能齐全了。” 钟隐浑身一震,如梦初醒:“原来如此。多谢山主解惑。” 风郡道:“那我们该怎么找回其他的魂魄?” 景凝沉思片刻,道:“大家方才所见,是觉得惊秋姑娘在发狂、或者是失控吗?” 千霜道:“莫非景凝姑娘有别的解释?” 景凝道:“有压迫便有反抗。我猜惊秋姑娘被欺压久了,其他的魂、魄没有还手的能力,而被钟大人细心呵护的这一魂可以还击。偏偏她仅是一魂,且神志不清,所以她不是发狂,也不是失控,而是在反抗。钟大人,她这样的情况应该不是第一次了吧?” 钟隐道:“山主料事如神。那我们该如何做?” 景凝不答反问,看了一眼翩竹,道:“明日好像是十五?” “确实是。”翩竹淡淡一笑。“是回魂的好日子。” 随后钟隐给所有人安排了住处。 当晚,皓月星空。 屋前有一座了望台,景凝张臂飞了上去,眼见着要踏上去,一个黑影从头顶上罩下。一时之间四目相对,两颗脑袋嘭一声撞了上去。 景凝揉了揉额头,堪堪停在台上。幸好有栏杆护着,否则两人都要掉下去。她不想多作纠缠,不然等下翩竹看到就不得了了。 景凝往左撤,对方也往右。她往右,对方也往左。几乎是不约而同的举动。 景凝环抱双臂,不耐道:“你想怎样?” 陈观殊道:“这话该我问你才对。你想如何?” 景凝翻着白眼,余光一斜,脸色一变。下意识提足,咔嚓一声。栏杆缺了一个口,陈观殊眼睁睁地受了她一脚,坠落到地上。那厮还探出头朝他比了几个手势,大概意思便是:别出声,不然我弄死你。 “……” “谢景凝,你在干什么?” 景凝一个激灵,回头道:“啊……观星望月呢嘛。” 翩竹柔柔一笑:“带我上去。” 倏地一声,绸带拦腰连轮椅带人一齐带上了望台,翩竹仰头上望,望着那一片星星点点,道:“看来明天天气不错。” “今天那杯茶,你没事吧?” 景凝笑了,并拢双指往胸口一点,那口茶喷到了地上,竟在翩竹的惊愕目光之下,现出一行字。 景凝伸指竖到双唇间,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忽然,翩竹的神色一顿,落到对面,景凝的身体错开之后,正好给她看到栏杆的缺口。此时,一声咳嗽从下面传上来,这声音一听,显而易见。 一声冷笑,翩竹出声嘲讽:“崇宁神君真是好兴致。大晚上的,躲在下边做什么?不如上面一起赏月如何?” 台下的人不慌不忙:“方才与景凝赏过一遍了,这多余的邀请还是不必了。” 翩竹的脸色更黑了,轮椅的扶手被她捏出一道裂痕,杀意毕现。 景凝顿时头疼不已,大喊救命。喊着喊着突然栽了下去,翩竹大惊失色,连忙扶着她,“你怎么了?” 似乎察觉到不对劲,陈观殊也飞了上来,与翩竹一番眼神厮杀,两人各自抓着景凝的一只手,夹在中间的景凝艰难道:“两位。你们是想把我杀了吗?” “陈观殊,我求你先走吧。不然我更难受了。” 闻言,陈观殊手上的力度松了松。他的脸背着月光,景凝摸不清他是不是生气了,轻轻地晃了晃他。 须臾,他松了手,转身跃下。 翩竹的脸色这才好些,温声道:“你哪里不舒服?” 景凝干脆坐在台上,撑着脸,闷声道:“这几天都很奇怪,总觉得莫名其妙的。痛是一回事,我心里总有一种跟痛不一样的感觉。” “跟痛不一样的感觉?”翩竹锐利的眼神横扫着她,沉声道:“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拿这个办法去跟所有人试上一试,看看究竟是谁暗中对你下毒手。” 翩竹示意她附耳过来,然后一番耳语。片刻,景凝有些难以置信,均自半信半疑:“岂有此理,我活了这么久居然没听说过这个方法,真的有用吗?” 翩竹笑得意味深长:“你去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第58章 试探 夜色渐深,乌云遮月。清风自窗外而入,拂动白帘,房内唉声叹气此起彼伏。 “唉,早知就不答应那说书老头了。” “唉,我也后悔了。” “你们俩别这样。” “还得怪你。”长荷被推了一下,一头雾水道:“姓唐的你不要无理取闹啊。怎么又怪我了?当时我们三个都在场好不好?” 唐棣道:“你应该早些跟我们说景凝的情况,现在连累我大哥跟她一起承受痛苦。” 长荷道:“你应该关心关心我们的下场,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他们无论哪个都比我们强得多了,这点痛算得了什么?更何况,你怎么知道你大哥不是心甘情愿承受的?” 六一道:“我瞧着大哥好像没发现什么。是不是我们太大惊小怪了?” 长荷忿忿道:“应该怪那老头,他根本就没有跟我们说清楚这玉面书的所有作用。也怪我们,压根想不到这玩意这么厉害,居然能让他们俩心有灵犀,共同承担彼此的痛苦!” 扣扣—— 三人猛地一惊,捂着嘴跳了起来,一顿手足无措。长荷把六一踹到门边,低声提醒他,道:“这里是你房间,你开门啊!” “……对……对哦。”六一慢吞吞地取了门闩。见到来人是景凝,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她不声不响地凑脸过来,盯着六一好一顿观察,又捂了捂自己的心口,皱着眉头不知在嘀咕什么,然后把对象换成唐棣,最后是唐棣。一番莫名其妙的举动过后,一言不发地走了,留下惊心胆战的三人大眼瞪小眼,不知作何反应。 长荷心有余悸道:“……我……我们露馅了吗?” 唐棣心头仍是心惊肉跳:“不……不知道。” 六一更无措:“怎么办?怎么办?” 另一头,景凝来到长廊尽头的一间房,在门口徘徊不定,喃喃自语:“要试他吗?不用吧。说好各自不插手对方的事,他应该不至于害我吧?可翩竹那家伙让我重点试他,对视一眼能看出什么?哪有这么奇葩的方法?真是岂有此理。” 吱呀一声,门兀自打开了。 陈观殊倚着门,神色令人捉摸不透,道:“你想问什么?” 景凝心头颤了颤,面上不显山水,泰然自若道:“你闭上……不对,你还是睁着眼吧。说好了,不许动啊。” 陈观殊笑了笑,道:“我不动,来吧。” 这话听着怎么有些不对劲,她又不是山匪头子,来什么来?景凝咳了咳,与他保持了两步距离,心觉不妥,又退了一步,定定地望着他的双目。 他的黑眸幽深锐利,仿佛一下子能刺透人心。半晌不到,景凝差点陷进去,率先缴械投降,退出老远再挥了挥手作别:“行了行了。我先走了。” 落荒而逃途中不断抱怨:“什么破方法?大晚上的真是浪费我时间。有这闲情逸致我还不如自个儿找原因,再也不想看他那双眼睛了,太吓人了。” 望着她离去,陈观殊笑了笑,转身关上门。床上半躺着一个人,正提着酒壶大喝,“那老头不是谢景凝的师父吗?他怎么会同意拿玉面书这种东西去把你跟他徒弟捆在一起?” 见他不答,君以行想了想,顿时醍醐灌顶,道:“我明白了。这老头是想把你拖下水,顺便拉你给他徒弟分担痛苦。不过,他为什么给长荷那三个不靠谱的小子?” 陈观殊往圆桌边坐下,淡淡道:“他们心思单纯、绝不会有异心。” 君以行仰首一口,抹去嘴边溢出来的酒水,懒洋洋道:“嘿!你这闷骚,藏着掖着有什么用?你得说出来嘛。” 陈观殊微阖着眼皮,不轻不淡道:“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做好你的事。” 君以行低笑着,“翩竹这姑娘太不好沟通了,这一路上我找着机会就跟她说话,每次都没什么好脸色。你让我怎么勾引她啊?她又不吃我这一套……” “滚。”话没说完就被轰了出去。 刚回到房里便遭翩竹的追问,“如何?有怀疑对象了吗?” 景凝怒拍桌,下定论道:“离谱!太离谱了!你这办法一点都不靠谱。绝对是我的神咒发作了,这东西跟随我几百年了,时好时坏的。” 翩竹品着茶,欣然一笑,道:“那便好。” 景凝怒目:“我身上的神咒发作,哪里好了?” 翩竹笑着安抚道:“没事。我命人在五度溪城外给你雕了一尊神像,有香火在身,会慢慢好起来的。以后你不必再从陈观殊那里偷了。” 景凝当即一愣,道:“不是吧!我以为你开玩笑来着。” 翩竹道:“当然是真的。我不骗你。” 景凝喜不自胜,立时扑到她身上撒娇打滚,道:“老秦呐!我真是太爱你了。” “别叫这个名字。”翩竹连连喊重,“快给我滚下去。刚刚那句话,你怎么想的?” 闻言,景凝翻身滚到床上,将被子一卷,打了一个哈欠:“明天不就知道了。” 次日晚上,所有人集结于山神府前。 钟隐恭敬地请教景凝该如何做。她抬手置于额下,眺望远方的天色。一阵冰冷刺骨的风袭来,刺得几个年轻人直哆嗦。 “让所有山民亥时之前必须入睡,不得亮灯,不得发出声音,否则会把冤魂吸引过去。” 钟隐应下,留下闭目不醒的惊秋。翩竹让出了轮椅,自己却靠着走廊的栏杆上,君以行和秋灯一左一右地守着她。 余下的人按照景凝所言,各自分散,以山神府前的惊秋为中心,有序地走动着。 亥时一到,景凝跃上屋顶,双手快速结出一个诀,举臂往上,再重重扔下去,正好将惊秋套入阵中心。引得周围尘土飞扬。 由上往下,只依稀瞥见地上微弱的红光,这便是引魂阵,加上景凝滚瓜烂熟的聚魂术而成。一阵汹涌的低啸,头顶乌云掩月,眼下一片死寂。不出片刻,鬼影缥缈,飞快地奔着阵中心而来。 它们没有实体,隐约可见半透的魂体,有的双目漆黑,大约是失去了眼睛,有的挂着两只阴鸷的红目,泛着森森冷意。 如景凝所言,它们确实是将所有仇恨倾注在惊秋的身上,魂未至声先到。不过,没有活人听得懂就是了。 不远处响起六一和小狐狸的鬼哭狼嚎,听声闻息,眼下这一片只是一部分。不知其他人那边如何了?景凝并没有多余时间思考,孤魂们已经近在咫尺。 两根绸带倏地窜入阵中,一根带起惊秋往屋脊上收,另一根则缠住轮椅甩到走廊上,被君以行稳稳接住。同一时间,景凝飞入阵中心,与惊秋擦身而过,余光正好瞥到她睁开的双眼,脸上带着一抹邪气。那口型似乎在说:好久不见,致使她落地之际愣了一下。 第59章 引魂阵 待景凝回头后,她已经踏着屋脊飞远了。当下孤魂一波接着一波而来,它们见惊秋逃之夭夭,暴怒之下将仇恨转移到景凝身上,张牙舞爪之状仿佛要撕碎她。 景凝提气狂奔,七拐八拐地绕过它们,须臾之间,绸带将它们缠了一圈,再用力收紧,悉数栽入阵内。 引魂阵被触发,威力更甚,逐渐扩大范围。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似乎是头顶上的雷鸣电闪,借着这一瞬间的光芒,可窥见整座雁门山的大地上密密麻麻的一片,谓之触目惊心。好在有一部分被困于阵中,否则真是分身乏术。 “我这里没有找到惊秋姑娘的魂魄。” “我这里也没有。” “没有。” “……” 轰隆一声,一道劈了下来。一声尖叫划破天际,随之而来的火光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大家并不知道各自的方位,只能凭声认人。 眼下众人分明听到了钟隐嘶声裂肺的吼叫:“灭火!灭火!华清池——” 这一下倒好,火势给了孤魂们动力,它们蠢蠢欲动、瞄准时机破阵而出。一旦破阵,哪怕是设阵之人亦回天乏术。 孤魂发狂,连山民屋前的驱邪对联也防它们不住。转眼间,救命声连绵不断,那是山民的求救声。可他们分布在各处,雁门山之大,眼下当真是分身不暇了。 偏偏这时钟隐跟失控了一样要杀那华清池,也就是那不男不女的护法。景凝离他们二人尚有数丈之远,她刚施法逼退一座屋子的冤魂,扭头便看到钟隐的长剑已经近在他眼前,她压根来不及阻止,只能大声喝道:“钟隐你疯了!快住手!” 电光火石之际,一抹白玉般的残影劈出,打落了钟隐的长剑,陈观殊速速抓起华清池的衣服,带离钟隐触手可及的范围之外。 混乱之中,听顾弥尔大声问道:“钟大人,惊秋姑娘会法术吗?” 钟隐立马回神,不知是惊慌还是后怕,抖着嗓音回答:“不……她不会。” 顾弥尔又问:“山中可有出家子弟?” 钟隐一口否决:“山中无寺庙,何来出家人之有。”稍作思索,他改口道:“有。半个月前我收留了一个自称是梅花弟子的人。” 顾弥尔道:“你们看东南方向。” 目之所及时明时暗,加上众人顾着杀退孤魂,压根就没有注意哪里不对劲。此刻经顾弥尔一指点,大家扭头望向同一方向,终于发现怪异之处。那具身体八成不是惊秋了。 那方交手的两人分明就是惊秋与一个光头的男子,双方拳脚相踢,从开始的不相上下直到光头和尚落了下风。 灰影一闪,天随子率先扬长而去。待他奔近时,那光头和尚已经咽气。见此他怒极,双指一并,往桃木剑划去,红光一闪,那剑立马跟开了刃一样,发出锐利的光芒。 顶着惊秋模样的女子不屑一笑:“臭道士,你还真把我当妖降了?” 天随子二话不说持剑刺去,却扑了个空。他转身回来,依然被对方一掌打中后脑勺,霎时眼花缭乱。这一打岔,君以行和顾弥尔二人齐齐迎上,接替了他的位置。 “惊秋”娇滴滴地笑:“哟。两位哥哥真的舍得打我吗?哥哥们若是打伤了我,惊秋姑娘可就回不来了哦。” 天随子喝道:“别理她!她惯会迷人眼、使诡计。动手便是。” 钟隐焦急如焚:“不行!不能杀她。” “惊秋”不依不饶:“二位哥哥怎么不说话?难道是这具身体不够吸人眼球?你们的眼光真是够高的。” 顾弥尔挥出一剑,道:“姑娘还是别污了我们的耳朵。” 君以行爽朗大笑,道:“我倒是不介意。姑娘继续啊。” 二人默契十足,不过十余招便将“惊秋”围困得滴水不漏。忽然,呼呼三声,君以行、顾弥尔以及刚站起来的天随子纷纷一声闷哼,这下给了“惊秋”逃跑的机会,一下子栽倒在地。 钟隐一路跌跌撞撞而来,将惊秋打横抱起,顾不上其他人,提足往山神府去。 天随子脸色阴沉、大步流星朝景凝那边去。她正收阵,引领着孤魂们回到地底下。猝不及防的,腹中一痛,她缓缓回头,难以置信地目睹他拔出剑。景凝险些栽了下去。 与此同时,没有君以行庇佑的翩竹遇上了硬茬。秋灯根本就不敌来人,眼睁睁看着陈观殊把人带走。 此处远离了人烟,可翩竹仍旧不慌不忙,抬眸直视对方。冷声道:“如何?终于是露出真面目了。” 陈观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眼底的戾气逐渐浓郁,道:“刚刚三枚暗器是你的吧?” 翩竹道:“是与不是,那又如何?” “秦奉雪,我只警告你一次。别在背后挑拨离间。” 翩竹冷眼回视,道:“若不是你,她怎会身中神咒?有点自知之明吧。离景凝远一点,别打她的主意。” 闻言,陈观殊的身体一顿,眼神蓦然阴鸷,猛地掐住她的脖子,狠声道:“我劝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否则……”忽然阴恻恻一笑,反问翩竹:“你知不知道周昭宣从景凝身上拿走的气运都给了谁?都是给你啊。神族后人秦娘娘。” “神界追杀谢景凝都是因为你的存在,因为你是神族,他们要将你带回去,至于怎么对待……如果你多嘴的话,我不介意助他们一臂之力。” 翩竹丝毫不惧:“我以为周昭宣最可恨,想不到你比他更无耻、卑贱。” “大哥。”突如其来的一声打断了两人,君以行疾行而来,道:“出事了。” 三人匆匆回到原地,事情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景凝借着及地的绸带,停在半空中,一腿压下,将天随子从上头劈了下来,然后缓缓落地。 她身上还染着血,脚下踩着天随子那把一分为二的桃木剑。反手一震,直接成了粉末。脸上的疯狂悉数褪去,冷目俯视着他,语气淡凉:“我要杀你轻而易举。留你一条狗命,下次再这样,我就让你魂飞魄散。” 翩竹道:“怎么回事?” 长荷斗胆凑上前,悄声解释:“是这样的。道长非要说景凝跟那个假惊秋是一伙的,还暗中助她逃跑,不由分说就捅了景凝一剑。景凝非常生气……然后,大家也不劝,我们也不敢劝……就,就这样了。” 钟隐旁观了这一切,总算站出来,沉声道:“今晚算是废了。早知道我就不应该相信你们。” 景凝噗嗤一声,神色散漫,眼底染上一抹倦怠之色,道:“倒也不算废。别急啊,还没结束呢。” 众人不明所以,不约而同望着她。 风郡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都折腾了一晚上,你还想干什么?” 景凝淡淡瞥她,道:“看着就是了,那么多废话。” 她转身揪住角落里的华清池,钳着他的下巴,道:“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不是。你到底在干什么?”钟隐边说着边走过来,被陈观殊一个冰冷的眼神定住。“先听他说完。” 与昨天的嚣张跋扈不同,华清池完全变了一个人,整个人瑟缩着,胆小如鼠。景凝蹲下来轻声安抚他,“你之前明明那么护着他,为什么要向我求救呢?我知道你有苦衷,有我在,他控制不了你。你要把真相说出来,我才能救你,知道吗?” 就当众人以为此人受到鼓舞之际,观华清池抬起头来,眼底有一抹混沌之意。唯有翩竹深知,这是景凝最擅长的催眠术。与媚术不同的是,前者较为死板、难学且繁杂,没有一定的基础是无法实施出来的。如今她运用自如,正是几百年前苦下的功夫。 “我本是一名堂堂正正的男子汉,而他却将惊秋公主的一魂嵌入我的身体,导致我现在不男不女。不,不仅如此。”他忽然勃然变色,愤恨地指责钟隐,“你哪里是什么山神?就是一个畜生。分明是你害死惊秋公主,你却拿深情来当借口!” 第60章 真相 据华清池而言。当年,确实是惊秋害得钟隐双腿不能行走。不过,深究其中原因而言,还是钟隐自作自受罢了。他极度迷恋惊秋的样貌,钟母见儿子如此,恨铁不成钢,虽当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始终觉得惊秋是个祸害。 在江水寒三人离开以后,不知何缘故,那神秘女子给惊秋批的命悄无声息地传开了,这样一块灵玉谁能不觊觎? 后来却落到了钟隐的手里,他极力将惊秋从那高高在上的神坛拉下来,坠得粉身碎骨。 “胡说!”钟隐目眦欲裂,藐视着华清池,道:“你从小就是遭到所有人嫌恶的娘娘腔,当年确实是你撞破了我跟惊秋的事。分明就是你爱而不得、由爱生恨。” 华清池道:“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钟隐你敢吗?” 钟隐道:“华清池,你当初想偷这块灵玉反而被惊秋发现,你敢承认吗?” 如此争执不下,风郡道:“空口无凭,我们怎么知道该相信谁?” 忽然,一阵低泣声飘近。景凝一声哎呀,神情有些惊诧,道:“忘了告诉大家。其实我设下的引魂阵不仅是引魂,还是以惊秋为引的幻术。这样就可以亲眼目睹事情真相了。” 风郡质疑道:“可我们并没有找到惊秋的任何一魂一魄,甚至那具身体都被人占据了。” “你们没找到,可是我找到了。”景凝从容不迫地拍拍她的肩膀,道:“风郡神官,能力不是问题,态度才是问题。” 她迎风而立,袖子中似乎窜出一个黑影,竟是与上一个惊秋一模一样的脸庞,眼前骤然一亮,遽然换了一个地方。 那时不如如今富丽,雁门山中没有任何房屋,逃难的孤儿寡母大多占据山洞为房。 “惊秋,我能站起来,真的要谢谢你。” 二人相对而立。钟隐的喜悦言溢于表,可惊秋神色毫无起伏,甚至带着点疏离,不动声色地错过他的手,淡淡道:“既然你好了,那是好事。” 观她这般,钟隐似有愧色,道:“抱歉。我母亲那样逼你交出灵玉,是我对不住你。” 惊秋道:“无妨。我已不欠你,你以后也别再来找我。我不想再成为其他人饭后茶余的谈资了。” 钟隐匆匆拦住她,不让她走。急色道:“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你能不能……” 惊秋如惊弓之鸟一般甩了他的手,冷颜道:“你的喜欢凭什么要我来承担?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们母子俩,害得我和母亲受尽人白眼,一举一动都被人诟病。你有没有点自知之明?” 闻言,钟隐跪下来,几近哀求道:“我可以弥补,我真的可以弥补。我求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惊秋道:“算我求你了。放过我吧。”说完择道离开,不料他没完没了,伸手抓住她的头发往回拉,一个用力过猛,惊秋向后一倒,撞到一个石头上。 钟隐登时惊慌失色,想扶她起来,却摸了一手的血,不由得大叫一声,匆匆逃跑。 半个小时之后,他跌跌撞撞地回来。脸上仍是惊恐之色,他伸手去探惊秋的鼻息,却害怕地收回来。一时克制不住,跪地失声低泣。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求求你别死……” 一场痛哭过后,他抹去鼻涕眼泪,站起来强装镇定,将惊秋抱到石床上。点燃十根蜡烛围住她周围,又在石床周边贴满黄符,双掌合十贴于脸庞念着咒语。 不一会儿,惊秋的灵魂飘向半空。他正惊喜,不料魂魄颤抖了一下,竟当着他的面四分五裂。钟隐低嚎一声,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败。 他这样颓废地蹲到暮色,再次起身时浑然不是先前的神情了,居高临下望着石床上没有气息的人,脸上既是决绝又是疯狂。 “惊秋,别怪我。既然你已经死了,那就只能属于我。” 山洞之外,除了惊秋的母亲,无人在意这位落魄公主的死活。自这天起,钟隐仗着灵玉在手,在这一小小天地里设下结界。 山中全是平民,哪怕他这结界摇摇欲坠,也无人能破。 除了华清池,他还诱拐了其他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不分男女,皆是将惊秋的一魂嵌入其体内,任由对方痛苦不堪、任由一个完整的灵魂与一个残缺的魂魄斗争,直到其中一方残败退出,亦或是两败俱伤。 华清池这样算是生不如死,他没有自己的理智,只能疯疯癫癫地当一个不男不女的人妖。而景凝起始在山洞内擒获的那一魂,便是由于失败退出身体,加上她神智不在,似乎只记住钟隐的好,昔日的惊秋浑然消失,落得如此下场。 幻境到此落幕。 到了这个地步,钟隐心知没有必要伪装下去了,他放声大笑,掏出怀中的灵玉,“我哪里不好了?为什么她总是如此厌弃我?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他横剑比于颈边,神情悲切,众人以为他自尽之时,冷不防的,那长剑却是刺向华清池的。 一剑毙命。 钟隐拔出长剑,再次横剑于肩上。离他最近的是天随子,可惜没了桃木剑,且被景凝伤得不轻。他本想打落钟隐的剑,全身的力量凝聚到手掌,挥了出去。 不料,一个身影扑了出来,正好受了天随子这一掌。陈言冲整个人倒下去,趴在自刎的钟隐身上,后背那根尾巴原形毕露。 错手伤人,非他所愿。天随子心中有愧,那些愧疚在目睹陈言冲的尾巴时化为乌有。登时怒声喝道:“原来是你。”话落他又补上一掌。 紧接而来的第三掌未落,他整个人被景凝踹飞出去。“你不忍一个杀人如麻的凶手自尽,却要杀害无辜的小妖。天随子,你可真是让我开了眼界了。” 天随子勉强支起上半身,哑声道:“……数十年前,此妖曾经从我手中逃脱……” 此番变化令众人措手不及。 陈言冲翻了一个身,只见他面色苍白,嘴角溢血,估计是最后一口气了。“……我……我并非妖,我本是人。” 对于一个凡人而言,保持数十年的年轻容貌几乎是痴心妄想。陈言冲不叫陈言冲,本名观光。他原本是无忧无虑的少年,家乡偶遇旱灾,为求生道,母亲不得不带他出逃。 途中不慎卷入人妖斗争中,妖有两妖,听他们言谈方才发现是师徒关系。混乱之际,一颗妖丹破体而出,被一把桃木剑一分为二。一半入了观光体内,另一半入了观光母亲口中。 母子俩匆匆逃命,路遇一位老前辈。听前辈所言,凡人吃下妖丹只会变成半妖,要么无法承受妖力爆体而亡,要么绝处逢生。 后来母子俩被一个捉妖师发现,那捉妖师就是天随子。他当时亲眼所见母子二人脱下妖丹,已追踪多时,自然不能轻易放过。观光为了把天随子引开,与母亲分路而逃。一路狂奔,途中被一个男人救了,对方观他体质异于常人,趁机提出要求。条件是观光必须改名换姓留在陈府,听命于他,那人便是陈当家。 他本想时间一到便离开,想不到这一留就是几十年。 第61章 陷阱 “当年我母亲逃跑的方向是永庄城,我知道你们要去的目的地同样是此地。”陈言冲奄奄一息,伸手竭力抓住景凝的裙角,哀求道:“景凝姑娘,你能不能帮我找到她,确认她的安全?” 景凝蹲下来,可他仍不松手,凑到她耳畔,悄声道:“我看到了,你跟花如锦是一伙的。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求你帮帮我。” 闻声,景凝半阖着眼皮斜他一眼,良久才吐出一个好字。 得到景凝的回答,他才彻底放下心,咽下最后一口气。 她慢慢起身,目光定在某个方向,缓缓靠近。观她脸色阴沉,唐意挡在陈原吉身前,恳求道:“山主,他不是故意的。你别动他好不好?” 方才那一幕并不是无人知晓,唐棣率先出声指责道:“唐意你不要那么蠢好不好?分明就是他故意把陈言冲推出去的。” 长荷随即质疑道:“即便陈言冲不是你的后代子孙,可他仍旧冠着你的姓氏,你怎么能下此毒手?” 唐意根本不听这些,执意要给陈原吉求情。如此执迷不悟,秋灯气得大喊:“唐意,你怎么会这样?你以前从来不跟山主作对的。” 景凝忽然微微一笑,“唐意,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唐意口中仍是说着别杀他,意欲推他离开,一转身双手拥住陈原吉,只听到一个闷哼声,一把匕首赫然捅进陈原吉的胸口,他的脸顷刻间破裂,露出另外一张脸。 众人惊愕之余,听长荷欲言又止,“这不是……” 翩竹不慌不忙,显然在意料之外,道:“对,就是山脚下你见过的那个长矛怪,他就是神君长镜。” 其余人也震惊了,不知作何反应。 景凝笑着问他,“长镜神君,怎么样?好玩吗?” 长镜喝道:“崇宁,你还不赶紧杀了她!” 景凝又道:“忘了告诉你。这一把匕首是专门为你制作的。毕竟是神官,普通的匕首压根不能给你致命一击。放心,刀子上我下了咒也抹了毒。” 长镜毫不手软地掐死唐意,犹如一块废弃的抹布弃于脚下,连一个眼神都不曾施舍。冷漠如他。 秋灯等人齐齐惊呼一声,咒骂横声。翩竹道:“放心吧。真正的唐意不在这里。” 长镜无法相信自己精心布的局轻易被破了,不甘心问道:“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景凝慢条斯理道:“既然你要假扮陈原吉,那么真正的陈原吉想必早就被你杀了。换言之,我怎么可能把真正的唐意留在你身边?” 长荷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一路上如此奇怪,“原来他早就在那个山脚下认出我们了。” 唯有小狐狸不明所以地追问:“长镜是谁?” 长镜忽然泣血大笑,喊着:“出来吧,别藏了。” 言毕,头顶笼罩着一片阴影,竟是多了三人。那是景凝入雁门山前遇到的三人。他们并肩落地,皆是一副淡然之色。 似乎是意识到眼下情形凶险,天随子弓着身体,作出预备起跑之势。无意瞥到那两妖,悄悄绕至他们身后,两手一抓,掳走了小狐狸和那花妖。中间二人被擒,长荷与唐棣身形纷纷一凛,一人抓一个,想不到这老道暗藏力量,当下释放余力,竟一起带走了二人二妖。 此际,无人顾及身后的状况。景凝趁机给前方的秋灯使了一个眼神,示意她先把翩竹带走。同时,剩下的两兄弟得到陈观殊的暗示,先行离开,分别去追天随子和翩竹。 风郡伸了伸懒腰,惬意道:“终于得以施展身手,我可是等了许久。” “原来,各位都在这等着我呢。”景凝的目光削过每一位的脸,话虽如此,神色耐人寻味。 所有人分道而行,各自站了一个方位,将她团团围住,不留一个缝隙。 长镜脸色越来越差,仍不忘对景凝发起攻击,长矛一现,一番倒转,横扫而出。虽准却不快,失了平常的水准。这下他尝到景凝的毒咒厉害,心中懊悔不已。不出看客的预料,景凝身形一闪,轻而易举还他一脚,正中后颈,人随矛落。 下一刻,风郡顶上他的位置,迎上景凝。她升仙不久,见这样神情便知她小瞧了对手、不曾放在心上。一招凝风之术,几乎把所有屋顶席卷一空,前仆后继地飞向景凝。 她避开了前三块,却被第四块击落。风郡挂上胜券在握的笑,大喜未及最深,登时变色。地上的那个只不过是个纸人罢了。 正主还好好的悬在半空,置于暴风眼,长颈微扬,笑得惊心动魄。狂风大作,于她却无关。一笑过后,杀机陡生。风郡只觉腰间一紧,莫名被什么东西扯了下来,重重一砸,好久不能起身。 红裙迎风飘扬,景凝俯视着所有人,漫不经心道:“下一个是谁?” 云随出列,微微颔首,当是施礼,“是我。”左足一点,应声而起。这般慢吞吞的,即刻遭到景凝的嫌弃,道:“你要是不能打就下去。磨磨蹭蹭的,干脆一起上吧。” 不料,对方当真是把话听进去了。咳了一声,似乎身体有疾,动一下便要歇一会。 “景凝姑娘此言有理。我并没有收到帝君的命令,不出手也罢。” 此话一出,立刻有人谴责,风郡道:“云随神君,你怎么可以临阵脱逃?” 那柳如眉护主心切,冷声道:“看来风郡还需多多谨记天规,单是以下犯上这一条就足够将你禁足了。” 风郡道:“区区一个仙奴也敢斥责于我?怕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一直旁观至此,千霜总算出声,道:“柳如眉是帝君身边的老人。风郡,该你注意态度才是。” “哟。”景凝幸灾乐祸道:“起内讧了,当真叹为观止。” 余下的还有曲棂,她似乎不愿陷入这斗争中,只是随便发出几招被景凝化解之后便收手,俗称做做样子。 陈观殊始终没动过。长镜斥他,道:“陈观殊,你疯了不是?你要为了她与神界为敌吗?” 陈观殊淡淡瞥他一眼,不冷不热道:“我未曾收到帝君的命令,为什么要浪费我的法力?你若是有诏令便拿出来,没有就别指使旁人。” 这么大的阵仗,绝不可能是以内讧告终。莫非有其他的目的?景凝沉目抬头,此时天色未明,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唇角微微上扬。 “很遗憾地告诉各位。你们的脚下还有一个阵法。我看看啊,时间足够了,阵法已经启动了哦。” 云随不耻下问,“敢问是什么阵法?” 景凝道:“以各位的身份,当然值得最高级别的了。好好享受,别浪费这个机会。” 轰隆一声巨响,似乎地面的震动,有庞然大物正在靠近。出乎众神意料,竟是一条巨蟒,它奔着景凝去,将她驼在身上,扬长而去,带起漫天飞尘。 远远的还听到景凝幸灾乐祸的笑声,“各位,后会有期,祝你们好运。” 引魂阵再次启动,所有的孤魂野鬼卷土重来。威力比之先前更甚,一番鬼哭狼嚎,张牙舞爪地朝他们奔来。 不知是谁骂了一句,“该死的,偏偏她擅长的是驭鬼之术。” “集我们数人之力困住她,只为亲眼见她一眼。她究竟是帝君什么人……” “大约是一探虚实。” “常言道:知彼知己,方能百战百胜。” 这一句被埋没于尘土中。 第62章 幻境 天光大白,已然是早晨。 景凝被人合伙算计一番,心情自然不爽。眼下是一片荒地,她倚靠巨蟒身边,脸色不虞,一枚贝壳砸到她脑袋上,一脚踩下。 “还说我烂脾气,你也不怎么样嘛。” 来人大大咧咧地跃至巨蟒身上,一个滑溜顺至景凝背后,嬉皮笑脸的。 景凝及时收脚,弯腰捡起贝壳置于耳畔,哪里知道一个暴怒的声音劈头盖脸而来。 “老子叫你做一千件好事攒功德,你大爷的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心甘情愿啊?你还逼人家签血契,好事是这样做的吗?你还想不想要一个健康的身体了?” 景凝不可置信地盯着贝壳,欲言又止,终是吐出三个字:“他骂我?” 孔善溪点头:“嗯。我听到了。” 景凝一时火气上头:“你这条臭蛇烂蛇,别以为我不敢动你。” 贝壳那头谓之嚣张:“来啊,你动我一个试试。信不信我让你身体溃烂?” 景凝气极:“你等我回九天十二楼。我一定弄死你。” 贝壳那方回道:“我现在就先骂死你。让你攒功德你却跟人家签血契,我早该知道你不是那种做好事的人。” 景凝破口大骂:“蠢蛇笨蛇,滚蛋滚蛋滚蛋吧你。我祝你没蛋!” 对方没了动静,估计是断了千里传音术。 好久她才缓过来,意欲砸了这玩意,孔善溪抓住她即将挥动的手,道:“留着,方便联系。” 景凝嗤之以鼻,“我留着等他骂我吗?!” 孔善溪道:“我碰到翩竹了,她手上也有一个。” 景凝这才将贝壳收下。手上忽然一顿,脸上戾气尽数敛去,从身上翻找片刻,而后手掌一番倒转,手心现出一卷轴。塞到她手上,道:“呐。你的东西。” 孔善溪尚未知画中何物,待展开一看,神情骤冷,几乎是嫌恶之色,“这种东西你给我做什么?烧了扔了随你。” 景凝观她眼色,撇撇嘴,道:“摩睺罗伽你都不嫌弃,你介意一张画做什么?” 不耐之色尽现于她脸,孔善溪冷声道:“你若是喜欢你自己留着吧。” 景凝满脸怨色:“你不喜欢那男的,吼我做什么?!” 二人互递对方一个白眼。良久,景凝闷声道:“这大蛇再借我一会儿。” 孔善溪拿斜眼觑她,道:“你想干嘛?” 景凝理直气壮道:“我不认识路,借它给我引路。很快的,我到永庄城后马上还你。” 许是那幅画的干扰,孔善溪现下有几分心神不宁,难得好相谈,挥挥手道:“我最多再等一天。” “好咧。”景凝立马兴高采烈地攀上蛇身,不客气地推她落地,绝尘而去。 一人一蛇赶在天色将暮之际抵达目的。 永庄城,一座极其诡异的城。曾经遭遇灭城,后来又被流民占领,如今沦为鬼域。以此城为中心,方圆十里杂草丛生,荒无人烟。 城门紧闭,城墙足有两丈之高。抬头上望,不时地冒出妖雾,这样看来,常人若是困在里头,八成逃不过一死。 景凝立于城门之下,正打算提足踹去,吱呀一声应时响起,大门开了一条缝隙,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顺应她心。 妖雾慢吞吞地洒溢出来。 腿都抬了,该踹的还是得踹。岂料这城门之厚哪里是她的纸人身体可比拟的?咯达一声,景凝立时龇牙咧嘴地原地跳脚。 一顿优雅的痛骂过后,她从缝隙中挤了进去。 眼之所及皆是一片灰茫茫,不过,那东西似有灵性,知她不好惹,纷纷为她让出一条路来。 景凝不由赞道:“比起一百年前,你们现在真是懂事多了。” 长路尽头是一片黄土,周围的石房掩盖于妖雾之中。当下夜幕降临,一道黄光逐渐映入眼帘,定睛一看,那是一位身体佝偻的老人。弓腰驼背地提着一盏灯笼,蹒跚而近。 似乎是在低声吟唱,转而窸窸窣窣的,不知在念着什么。对方兜了一大圈,停在一个位置上,艰难地蹲下来,把灯笼置于一旁,小心翼翼地拂走尘土,竟露出一块圆盖。 她吃力地将其支起,紧接显露出一个入口。慢吞吞地摆腿下去,观这停顿方式,下面应该是楼梯。 景凝倒也不惊讶,伸手往旁边一抓,一大团妖雾信手拈来,小东西垂死挣扎了一下,很快被她捏成一个座椅模样,往屁股一垫,舒舒服服地坐着。 须臾,女子的哭泣声从底下传上来。紧接着是甩鞭子的声音,再来就是男子满足的笑声。 景凝的表情有了一丝裂痕,正想起身,那妖雾化身的座椅变幻出扶手,止住她的行为。 “我劝你们不要太过分啊,故技重施在我这儿会死得很惨的。” 不一会儿,老人探出头来,灯笼内的烛火已经被景凝熄灭了。她狐疑地嘀咕一句,却没有深究。等圆盖安回原位,她仔细地洒下尘土,努力站起来。 一阵清风徐来,一个低沉的笑声拂过耳畔,老人脚步一顿,被风吹乱了头发。 “谁?出来!别装神弄鬼。” 对方闷着声低笑,仿佛在嘲笑她。 老人无所畏惧,那双混沌的眼睛刮过每一处,沉声道:“低贱的玩意,死了也不安生。” 那声音道:“老人家,你也是女子。怎么能这么说呢?难不成你承认自己天生低贱吗?” 老人不置一词,只管往家里走。 场景一换,同样的傍晚。吱呀一声,那个圆盖被人用东西顶了上来,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姑娘。她急色匆匆,生怕慢了一步被人逮住。 然而结果不出所料。那老人领着几个高壮的男人逼近来,姑娘压根跑不过他们,只得跪下来苦苦哀求,渴望打动他们。 “我求求你们了,放过我吧。” “你们肯定有母亲妹妹,不会忍心看她们变成我这样的对不对?” “啊!放开我,我不要再回去那个鬼地方。啊啊啊……” 其中一个男人扛着锄头,面无表情地挥下来,登时鲜血四溅,姑娘没了生息。 老人以此为例,警示其他姑娘别妄想逃跑。 “看到了没有,这是逃跑的下场。你们若是胆敢有异心,会比这个更惨!由现在开始……”话未完,一锄头劈头砍下,老人栽到地上,头破血流的。 景凝不知何时摆平了那几个壮汉,连锄头都夺在手里,单腿跪到她胸膛上,一副桀骜不驯之态,叛逆横生,“由现在开始,你祖宗就是我。什么狗屁玩意,你以为你是天地之主呢那么嚣张……” 结果狠话没放完,妖雾架着她整个人飘走,锄头砸到地上,把手一弹一落,又正中老人伤口,一个白眼没翻过来便昏了过去。姑娘们马上反应过来,慌忙择道逃亡。 那头还在挣扎:“狗东西,你们玩不起是不是?有种给我使幻术,没种让我反抗。快点放开我,不然有你们好受的。” 噼里啪啦一顿臭骂,忽然停下来,她道:“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松手啊白痴。还不给我松手?” 妖雾褪去。景凝顺着声音循去,石房墙下蹲着一个人,这哭声,这身形,是六一无疑了。她惊讶不已,一把冲过去,道:“喂。你怎么在这里?居然比我还快到。” 待对方抬起头,她又变脸,并指比到他颈间,喝道:“妖孽,还不现出原形来?” 第63章 会面 六一止住了哭声,道:“真的是我啦。” 景凝满脸嫌弃:“我知道是你,你能不能别哭了?小狐狸都没你会哭。” 他坚决不承认这话,只当听不见。哭诉道:“天随子抓走我们之后,二哥一路跟随,他不敢杀我们。半路遇到一个姑娘,听道长喊她孔善溪,然后便追她到这里来。我们进城以后就分散了。” “这里真的好可怕,她们死得好惨,我救不了她们。” “跟我初到南虞山一样对不对?这里只是幻境,不是真的。” 六一期期艾艾地盯着她,景凝皱着脸离远了些,毫不留情地打破他的念想,道:“是真的。曾经真的发生过的事情。” 这是很久以前的故事,那时打仗,村庄里年轻力壮的男子都被抓去当兵了。没有一个人活下来,为避免这种悲剧,妻子们生下的男婴放在地窖里养着,为延续后代,长大后也不能放他们出来,村里出阁的姑娘都会被带进去,与一个男子相配延续后代。直到后来,村里的中年男子甚至都被抓去当兵了。 没有办法了,老人们完全顾不上姑娘是否出阁就随便丢进去,甚至是根本不顾及伦理,那些男人见一个姑娘就像狼见到了羊直接啃。年轻的姑娘生不如死,但没有一个能成功逃跑。很多试图逃出去的姑娘被壮汉拿着锄头追赶,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发出诅咒,诅咒这个村子所有的人下地狱。 由于姑娘们的怨念和老人的怨念在城中互相搏斗,所以幻境才会周而复始地出现在这里。 六一不禁问道:“你怎么知道,难道之前来过吗?” “当然……”景凝脱口而出,猛地回神,差点被一个小屁孩套出话来。“当然不是了。” 没有了景凝的干扰,幻境持续进行。又一位姑娘挣脱困境,脱离地窖,不出意外,她如风一般从二人眼前刮过,结果早已注定,她是不可能逃出生天的。 这样反复的折磨,身在其中如何痛苦且不说,哪怕是身为看客、强悍如景凝也厌倦了。 似乎对她性格了如指掌,妖雾早在一旁蓄势待发,若她出手,必将困住她。可妖雾始终是妖雾,没了景凝的捣乱,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那方一番搏斗的声势,由于此处空旷,回声响彻在整座城里,根本分辨不清方向。 妖雾忽然逼近,顷刻间冲进口鼻之中,六一呛得脸色通红,刚直起身便瞧见被一个女人掐到半空的景凝,当下一个惊呼。 “……快……快跑!” “快啊!” 那女人侧过来,露出一张妖艳的脸,伸出一根长舌,吓得六一屁滚尿流,他再三回头,终是跌跌撞撞地跑了。 “你……你等等,我去找人救你。” 待人走远,女人卸下力道,景凝一下子摔得四仰八叉,登时骂骂咧咧的,“你轻点会死是不是?” 女人倏地凑近她的眼前,脸上尽是垂涎之色,道:“一百年不见,我还是很喜欢你这张脸。有没有考虑过换一副皮囊?然后把这张脸给我。” 景凝神情痞痞,眼尾悬着戏谑之意,挑着她的下巴,“怎么?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得不到我的人,只能费尽心思得到我的脸。” 女人拍开她的手,直起身,双手交叠,浑身透露着慵懒高贵,道:“自作多情。” 景凝正色道:“行了。没时间跟你废话,我要的容器呢?” 女人优雅地吹了吹手指,压根没拿正眼瞧她,“地窖里呢。自己动手挑吧,别想劳烦本公主。” 景凝嗤笑:“多少年过去了,还把自己当公主。” 女人嗔怒:“唤我候姬,别那样不明不白地称呼本宫。”说着,她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对了。好心提醒你,你那些同伴实在太碍事了,如果可以,还是先把他们给处理掉。否则,你要的容器是绝对带不出去的。” “谢了。”景凝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候姬冷嗤:“心慈手软,你一定会失败的。” 城中妖雾浑然一变,不知受什么东西的影响,竟听话地让出一条大道,候姬不慌不忙地隐入黑暗之中。 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挟着排山倒海的杀势而来,为首的正是陈观殊,身后还有长荷等人。不仅如此,连那半路翻脸的天随子也在。 一眼便瞧出了他的狼狈,在与景凝会面之前,想必发生过一场乱战。 一行人之中唯独不见长镜。她不动声色地掠过众人。六一和小狐狸提着灯笼奔近,几乎要哭出来:“太好了,你没事。” 景凝不语,抬手覆在前者头上以示回应。目光却穿过众人,与轮椅上的翩竹对视一眼。 唐棣冷哼一声:“看吧。我就说她不会有事。” 终于再次集结到一起,一番点头问候过后忽然沉寂下来。 许是场面过于诡异,长荷欲言又止,直勾勾地盯着景凝。接收到她的眼神,他浑身一震,随即低下头。 触及前方的旁观者,景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各位,又见面了。” 云随掩唇轻咳一声,淡笑:“是啊。反正各位都没有任何损失,不如摒弃前嫌,如何?” 景凝似有犹疑:“哦。其他人没有什么意见?” “鬼城险恶。大家能放下昔日恩怨一致对外,自然是好事。”云随的口气听似轻缓,却不容置疑地截断其他人反对的余地。 不得不说,这才交过手,转眼就能相谈甚欢。实属是不可小觑。换一个立场而言,在这凶险不可估量的鬼城里发生内斗,确实得不偿失。 景凝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言归正传,这里的东西全都藏起来了。”千霜沉声道:“我们总得揪住一个问问看。” 风郡笃定道:“幻境一定有问题。” 君以行不以为然:“障眼法罢了,从几只怨灵口中能问出什么东西?” 顾弥尔沉吟片刻,望着景凝,颔首道:“不知景凝姑娘可有办法召出那些东西?” 她神情坦荡:“没有。” 连驭鬼之术都会,怎么可能没有?有人心底愤恨,表面上风平浪静。 这时,有人缓缓出声:“我有办法。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行。”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到长荷的身上。他不自觉地吞咽口水,泰然自若道:“我们东溟有个传说。点亮一百根蜡烛,每讲一个鬼故事就吹灭一根蜡烛。这样它们就会出现了。” 六一率先煞白着脸,神色惊惶:“这这这……不太好吧。” 小狐狸倒是挺兴奋的,直拍掌叫好。奈何自己的威严不够,她干脆轻晃着景凝的手臂:“好像很好玩的样子,我们试试嘛!” 沉默良久的翩竹终于开口:“问题是,没有蜡烛。” 曲棂低笑了一声:“巧了,我在一间屋子里看到到很多蜡烛。” 说动就动。众人一致同意掉头回去,没了妖雾的存在,一路顺畅无阻,在一间破旧的矮房里如期寻获到蜡烛。 看着唐棣等人从旮旯角落里搜寻出来的东西,风郡不由陷入沉思。 永庄城本就是百姓居所,因战乱沦落至此。烛火之类的东西并不难找。奇怪就奇怪在这里,此处被妖鬼占领数百年,从一堆残骸里翻找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如此完好无缺? 她心中难免生出怪异。 忆及雁门山那夜云随数人的举动,根本就是不愿与谢景凝为敌。要么他们彼此之间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要么就是谢景凝拿捏了他们的弱点。 只是,他们如此行事,当真不怕被帝君知晓? “好了,都点上了。” 一句话,唤回风郡游离于千里之外的神识。 第64章 讲鬼故事 矮房之内燃上火烛,众人围坐在一起。 说是一百根蜡烛,实际上有多少算多少。 火光晃动,映照在每一张脸上,无人率先带头,须臾的寂静使得场面一度有些可怕。 长荷只得硬着头皮打破这诡异的气氛,毕竟这个方法是他提出来的。结果支吾半天都没能蹦出一个字。 唐棣看不下去了,立时道:“一边去,我来说。” “不。在说鬼故事之前,我有话要说。”长荷神情坚决,语气沉重:“其实我们祖上曾被受过天劫……” 一语未完,他倏地呕出一口血,整个人栽到地上,温热的血溅到蜡烛上,火光反而更加红艳。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众人大吃一惊。 长荷蜷缩着身体,双手捂脸。撕心裂肺地低吼着:“好痛、好痛、救救我……” 唐棣暗道不好。“会不会是刚才的幻境致使他走火入魔了?” 秋灯受翩竹命令,上前仔细查看他的身体,岂料长荷那张脸已经溃烂一半,不由得大骇。究竟是什么样的毒物,竟能顷刻之间叫人毁容? 她正凑近去闻,长荷右手一翻,径直锢紧了她的手。力道之大,秋灯心下一惊。好在唐棣离得近,及时伸出援手。她才得以脱困。 小狐狸抽动着灵敏的鼻子,狐疑地盯着长荷,用爪子去试探他:“喂喂!你没死吧?” 六一从她身后探出脑袋,忧心忡忡:“怎么办?”心思一转,他瞥向景凝,后者由始至终都是不动如山之态。 景凝打了一个哈欠,困倦之意尽显于脸:“他没有问题,是你们有问题。” 风郡抱起胳膊,浑然置身局外之态:“我记得这小公子是景凝姑娘的同伴,遭此大难,你怎么一点都不上心?” 景凝不紧不慢地扫了周围一圈,淡淡道:“你说呢?” 身后无人发言,风郡忽然哑言。触及长荷脸上露出破绽的人皮面具,骤而怒起:“你这臭小子!居然——” 千霜漠视着她。 风郡暴怒哪里是因为被骗?分明是因为被骗后身为同僚却无人提醒她,沦落成跟这几个小鬼头一样地愚蠢。 见事情败露,长荷悻悻起身,揭下人皮面具,抹干净唇角的血,坐回垫子时挨了唐棣一拳。 “臭小子!连我也骗?” 小狐狸和秋灯在一旁幸灾乐祸。六一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长荷痛得直不起腰,闷声狡辩:“鬼故事不一定要讲,演也可以啊。” “言之有理。”景凝冷不防接了一句,漫不经心斜了对面的陈观殊一眼。“反正都要讲,第二个就由我来。” 不是她挑事,而是陈观殊落在她身上的眼神从不避讳,总像隐藏着什么,颇像蠢蠢欲动的猎人。令人不舒服。 随着她缓缓起身,风向陡然一变,从破窗口争先恐后地窜入,发出呜呜的泣声。头顶垂落下来、脏得分辨不出颜色的帘子不住地摇曳,带起地上的火烛,忽闪忽灭。似乎在为景凝接下来的话造势。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跟随着她,许久未发声。有人催促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景凝负手转回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淡淡一笑:“我的鬼故事已经开始了。” 大家不明所以,回首不慎之际,一股腥味扑鼻而来,腥红弥漫了双眼,有人低呼一声。不受控制地往后倒。 只听到尖锐地叫喊:“鬼!鬼啊!” 不必猜。除了惊慌失措的六一,再无他人。 隐约之间听到女子的娇笑声,那声忽远忽近。恍若一下子攀上肩膀,窜入耳朵,叫人头皮发麻。众人顿生戒备。 待眼中的血腥褪去之后,眼前的一幕叫大家瞠目结舌。 数十个根火烛之上竟有一个翩翩起舞的女子,她身着红裙,双足赤裸,足下是灼热的火焰。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脸上有一道曲折且极深的沟壑,从额头一直绵延到下巴,正淙淙流血。不止这些,眉眼像是画师的劣作,匆忙间随意拼接到一起,东倒西歪的。 那眉毛被乱发缠住,眼睛快垂到嘴角。一个剧烈地旋转,眼珠子以弧线甩了出去,在地上弹了几下,沾上灰尘,滚到六一跟前。 女子停下,火烛纷纷被她碰倒,红裙起火。她却不知疼痛似的爬行着,呢喃:“眼睛还给我,给我……” 急火攻心之下,六一直挺挺地栽倒小狐狸身上。 小狐狸能怎么办?她也怕啊。直嚷嚷道:“救命!谢景凝快救命!” 这时,讲故事的声音迟缓地响起。 “很久以前,一位野神急于摆脱这卑贱的身份,带兵打仗,升为天神,最后杀掉身边的将士,因为他们知道他的秘密。美其名曰是为了惩罚临阵逃脱的士兵,天神命令凡间巫师想出一个办法。那就是抓住他们,在午时设下祭坛,拧断他们的头颅——” 场景随着话落一变,女子忽然痛苦难耐,一顿爬行,终于寻回眼珠子时,脑袋却被人拧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颈部的断口血流不止。 “削去皮肉——” 女子还有意识,说不出话,只能咿咿呀呀地叫着。她好不容易装回去的眼珠子再次滚落,那条沟壑赫然扩大,四分五裂的皮肉正慢慢地脱落,露出鲜血淋漓的骨头。 血一直往外流淌,染红了坐垫。 “身体加以符咒镇压——” 凭空出现一只手拖拽着她的躯体,哪怕双手仍有挣扎的余力。她拼命抓住什么东西,平坦的地面只抠得十指血肉模糊。一个半人大的符咒从空中压下,激起的风尘扑灭了剩余的火烛,女子叫不出声了,死气萦绕着躯体。 “头颅献祭,又称人头祭。” 那头骨经过清洗,被置放于祭坛上。可头颅主人不甘如此,利用怨气兴风作浪,踹翻祭坛,捉弄道士。一时半会天昏地暗,雷鸣电闪。 幻境之外,屋顶摇摇欲坠。 众人纷纷退避三舍。饶是强装镇定的长荷亦是磕磕巴巴:“这这这……好像要倒了。” 景凝神色自若:“不会倒。我讲完了。” 话落,矮房之内灯火通明如初,那血腥也不复存在,唯独灭了两根蜡烛。 唐棣总是得以松口气:“我去。别人讲鬼故事吓人,你讲鬼故事要命啊!” 大家重新坐回坐垫上。除了轮椅上的翩竹,秋灯推着她,她垂眸低吟:“这个故事好像没有结束…” “既是惩罚士兵,受刑的为何是女子?” 这一问倒是点醒了众人。 “应该是位女将士。”翩竹闻声望去,曲棂只回以一笑。她又问景凝:“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结局啊……”景凝的眉眼浮现一层不易察觉的冷色。继而说:“那就不清楚了。” “这个人头祭,我似乎在哪里听过…”察觉到景凝瞟来的眼神,君以行不慌不忙地改口:“这位天神可真是心狠手辣,以后谁敢给他卖命?” 第65章 争执 “这倒不一定。”云随半笑着撑开纸扇,淡然道:“若他为民抵御外敌入侵,立下大功,后世只会凭借史书记载的功德去称赞他,自然而然地想象出一个大英雄的形象。至于他暗中所为,不会有人在意。换言之,这便是价值所在。” 顾弥尔道:“不知这位天神主将可还在?” 景凝垂眸,敛去眼底的戾气:“应该死了吧。” 曲棂笑道:“鬼故事罢了。何必当真?” 哐当一声,风声入袭,晃得火光摇摆不定。 千霜从坐垫下摸到一点血迹,刚要仔细看,血迹上映出一张狰狞的脸孔,她眉头微拧:“不见得。景凝姑娘,方才所见,究竟是你布下的幻境还是确有其事?” 旁边又是一惊一乍的,只见六一颤颤巍巍地从身上摸出一颗眼珠子,好似跟他的手粘合在一起,任由他怎么甩也甩不掉。 小狐狸惊恐万分:“你不要甩我身上!” 唐棣眼疾手快地起身,把他的手掌按在地上,一脚踩下去,一阵摩擦。虽然六一的手擦破了皮,好歹是挣脱了那玩意。 女子的身形隐隐约约,时不时从火烛上现身,颇有一种不赶尽杀绝、不肯离开的执拗。 “如此看来,这故事确实是真的了。”一般而言,怨灵无法消散,并且有殃及池鱼的举动时,只能说明仇人未死。或者说,仇人就在这些人之中。君以行看热闹不嫌事大,将事情分析、夸大其词。 翩竹倏忽附和一句:“未必。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怨灵靠气息识人,说不定这里的某一位跟她的仇人有点关系,身上沾染了对方的气味。” “天…神…”唐棣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触及云随等人,心直口快:“该不会是那位战神周……” 长荷利落地捂住他的口鼻,顺势把人按倒,在他耳畔咬牙切齿:“你想找死啊?” 在神界,说到功德和英勇,无一不让人联想到当今帝君的父亲。即便此人已死,那也是不能随意提及的存在。唐棣猛地回神,偷偷抬头觑了一眼,心中一阵后怕。身体不由得往靠向长荷。 风郡再次洞察到事情的诡异走向。从一开始她就觉得谢景凝不对劲,她似乎在每一个地方的行为举止都游刃有余,好像置身事外,又好像身在局外。 这鬼故事的目的似乎有意无意地把苗头引向神界,难道是为了策反在场的天神? 这猜测难免有些惊世骇俗。 风郡转念一想,这怎么可能? 神界是所有修仙者、不论妖魔鬼怪的渴望攀登的顶峰位置。背叛神界、违逆帝君,这可是要抽筋拔骨的。 试问,谁敢赌上修为和性命去做这种事? 风郡心下千回百转,按捺住躁动。神情平静,语气生硬地转移话题:“相比之下,我还是比较好奇厄运之说。” 为增加可信度,她补上一句:“关乎凡间生灵的性命,岂不比这些旧事更重要?” 谈及此事,唐棣一脸雀跃:“听闻五百年一次的厄运即将降临,这可是真的?” 他这一问,不忘把长荷拉上。半个身体凑了过去,这才察觉对方的身体紧绷着,狐疑地盯着他,“你怎么了?” 长荷强颜欢笑:“没什么。我也挺好奇的,这厄运该怎么阻止?” 曲棂道:“此事未必是真的。毕竟时隔五百年…” 千霜接话:“基本上只是传闻。何况,那厄运之说,是从天而降,天神是靠人间的香火供奉的,神界怎么可能置人间于不顾?” 云随摇着纸扇:“说起来,我曾见过这厄运,是从人间开始蔓延的。” 景凝轻笑:“都说人心难测。几位虽然是天神,但是,谁不是从凡人升上去的呢?” “人跟神又有什么区别?无非就是多了傍身的法力罢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凡人能供奉天神,亦能诋毁天神。” 云随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她,“景凝姑娘这是一口咬定神界,难不成你的仇人就在神界之中?” 景凝慢条斯理地折着手中的纸人,听到这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是啊。你们都落到我手里,不考虑逃跑吗?” 风郡一听,愤然起身指责她:“这一路上,你果然在对我们使用离间计!” 角落里传出尖酸刻薄的笑声:“能跟孔善溪那样的女魔头混在一起的,能是什么好人?” 秋灯气愤反驳:“就你这种人眼里只有是非黑白,平白无故地诬陷无辜之人,根本就不配当捉妖师!” “无辜之人?”天随子冷笑:“大家扪心自问,这一路过来,她有哪一点是无辜的?” 这个节骨眼上可不兴闹矛盾啊。唐棣接收到两位兄长的眼神暗示,拿手肘顶了顶正在发呆的长荷,半晌得不到回应,只得挺起胸膛,顶着众人的目光:“各位,我们如今身在鬼城,闹内战合适吗?” 小狐狸觑着众人,小心翼翼道:“对啊对啊。不如继续讲鬼故事吧?” 声音刚落,一阵阴风袭来,扑灭了所有的火烛。转瞬间陷入黑暗。 天上的月光倾洒在门口,不知何时,门槛外立着一个人,待他慢慢抬起头时。人丛中发出一声低呼,有人倒抽着气。 门外的人脸色苍白,毫无血色,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只见他扶着门框,踉踉跄跄地走进来,真面目慢慢显露在众人面前。 一盏残缺的白色纸皮灯笼随之落在他身后,周身带着一股逼人的寒气。 景凝见之眉头一拧,还未来得及起身。有人比她更快,一抹残影掠过,停在男人身前。 “岳重哥哥…” 即便看不到风郡的正脸,仍能听出声音里的啜泣。 “岳重哥哥,我寻你多年,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男人无动于衷,像是无知无觉一样,任由她又摸又抱。呆滞的目光落在她的身后,轻轻眨了眨眼。望着其中一道身影低声呓语:“连雾…” 风郡被男人冰冷的身体冻得一个激灵,不得不退出他的怀抱。伸手颤抖着探了他的鼻息,此时得以反应过来,满脸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 “你们不是奉了帝君的命令查鬼城?怎么没有事先了解清楚这里会有活死人的存在?”此刻景凝的语气颇为讽刺。她款款踱步而近,环绕二人一周,抬手弹点过风郡的肩膀,听似劝告:“姑娘,莫被男色迷了眼,他早死了。” “这种人,总有你不知道的阴险之处,他该死。” 风郡蓦地怒视着她:“你胡说!” 景凝笑得愈加嚣张:“不信你自己问啊。你心心念念的男子就是个该死的人。” 风郡退后两步,侧头盯上了唐棣,素手一翻,将他背上的剑夺到手里。心中的愤恨一刹间喷涌而出,扬剑一挥。 见景凝轻而易举避开,另一只手飞快掐出一道神诀,蓄力劈了出去。 景凝面不改色地侧身一让,本就脆弱的墙硬生生承受这一击,马上支离破碎,屋顶受了牵连,后脚崩塌,引起一阵地动山摇,四周尘土飞扬。 众人立马飞身窜了出去。 这混乱之间,一只温热的手掌抓住了景凝。不容她反抗,奔到一处寂静之地。 景凝挣脱他的手,神色不耐,转身欲走。陈观殊却拿出半截燃剩的蜡烛,挡在她身前。 “你是如何说服曲棂帮你办这事的?” 第66章 对峙 “烦请神君别忘了,我们说好的互不相干。莫要当个惹人嫌的。” 陈观殊定定地凝视着她,翻出蜡烛的底部,上面的符咒赫然在目。沉声道:“鬼故事只是表面,这里应当封印着什么东西。怨灵无法靠近这座矮房,更不知封印的关键。如我所料不错,唯有神力才能解封这些蜡烛,接着再以火力燃烧,封印就能解除了。” “你之所以激怒风郡,是因为封印已经解除,那些东西不受控制,你需要找个由头来分散大家。” “那活死人的身份不简单,他掐着点出现,是你安排的。” 口气之笃定,怪不得全程不曾出声,原来鼓足了劲在这等着她呢。景凝全然不足为惧,懒洋洋地拨弄着指甲:“随便你怎么说。反正已经来不及了。” 瞥他目色沉沉,景凝一时来气:“怎么?你要骂我打得一手好算盘吗?” 陈观殊道:“不是。” “我管你是不是。”景凝冷目瞪他:“我警告你啊,我没空搭理你,别来烦我!” 沉默半晌,陈观殊从容道:“他们都是帝君亲封官位,修仙者可望不可及的权力和地位。怎么可能仅凭你的挑拨就会背叛神界?” “我不需要他们的背叛,更不需要他们依附于我。倒是你——”景凝扯了扯嘴角,半是冷笑半是讽刺:“以什么立场来跟我说这些?” 她微微挑眉,语气一转:“如果是你……” 陈观殊锐眸一眯,忽然抓向她的手腕,一个转身,她的额头猝不及防撞上他的后背,不禁闷哼出声。 刚想说点什么,抬头望去。前方妖雾弥漫,从雾里遁出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惨白的面目赫然在目,他们行动缓慢,肢体极其不协调。 景凝皱了皱眉。 右边倏地飞出一道残影,他的傍身武器早已被景凝摧毁。遂咬破指腹,显露出两点,殷红双指并拢不停往活死人身上点去。 可惜了,活死人是死物中最不可控的存在,又称为死尸。力量跟爆发力,即便炼化他们的人都无法操控他们的一举一动。就是说,在一群活死人之间,没有人知道哪个是最强、哪个是最弱的。 而区区的点穴之举,它只可以筛选出最弱的存在,让那些柔弱的倒下。于个中强手而言,只不过是挠痒痒的力度罢了。 景凝只作冷眼旁观之态,这一举动恰巧被回头的天随子捕捉到,落在他的眼中,像极了挑衅。 他顿时气血上涌,踹倒一片活死人,不由分说地冲上来,对着景凝一顿指责:“又是你!是你对不对?” 景凝微微俯目,从容地对上他凶神恶煞的神态:“你干脆说我杀了你师父得了。什么都是我,堂堂一介捉妖师,不顾颜面地栽赃陷害,真是丢脸。” 天随子怒极反笑:“你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来这鬼城还能有什么目的?” 景凝侧了侧脸,斜眼瞥他。语气尽是不屑:“我好施乐善啊,我做好事不行吗?道长非要我当个女魔头,那也不是不行。最多你在我面前自裁,我不救你就是了。” “你、你不知廉耻!”天随子气急败坏之下,扭头看向陈观殊:“崇宁神君,你当真要与这女魔头为伍?” 景凝扬声截在陈观殊身前,毫不客气地呵斥道:“闭嘴!我就要与他为伍,干你何事?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欺师灭祖的玩意,有什么资格说我?神界的人想要我的命,我都没有跟他们计较,你呢?你师父只不过是行差踏错了一步,你便杀了他。” “与你相比,我甘拜下风。怪不得同行都嫌弃你。你还活着做什么?死了算了。” 一番强词夺理的话,天随子听得怒火攻心,指着她吞吞吐吐半天,一个字反驳不出来,最终喷了一地的血。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景凝踢了他一下,不见动弹。面目狰狞的人群瞬间扑上来,陈观殊眼疾手快地带起她,往后一跃。一个旋身堪堪稳住身形。 身后蓦地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 “景凝姑娘。你说,眼前这堆麻烦该怎么解决?” 她心头一惊,面上不显分毫。“云随神君这般冷静,想必是早有办法。” 云随负手而来,淡淡一笑,似是胸有成竹:“自然是有的。” 景凝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落到他身后的女侍身上,对方留意她的眼光,回望了她一眼。那一刹,透过那双眼,她好像看到了另外一张脸。 恍惚间,一抹月白色的光挟着阴风迎面袭来。 陈观殊先她一步反应过来,以身作挡,舞动广袖化解了云随的招数。他沉着声道:“云随!”颇有警告之意。 一招未中,云随倒也不怒,不紧不慢地摇着纸扇:“要抹杀城内所有的活死人,只需杀死炼化他们的人。” 此话并非意有所指,而是明晃晃地盯上了景凝。 陈观殊一言不发将人塞到身后。 “先前在雁门山,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放她一马。”言已至此,云随不由叹息:“崇宁,你这样叫我很难做啊。” “不是我做的。不过,”景凝语气一顿,“我可以告诉你,是谁做的。” 云随颇感意外:“是谁?” 景凝道:“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人。” 闻言,云随转而冷笑:“故弄玄虚。” “是吗?”景凝缓缓道:“我相信神君不是那等惧怕偷袭的人,如果我所言一字有假,大可杀了我。我定不会反抗。” 云随的目光削过她的脸庞,似乎在衡量她的话的可信度。片刻之后,他应下:“好。” 景凝正欲向前迈一步,猛然回头,方才跟云随对峙之际,她从陈观殊背后探出身,这厮一直握着她的手不放。 景凝不免瞪他一眼,低声叫他松手。 她一步步走向云随,轻轻吐出两个字。生怕对方没有听清楚,又重复了一遍。 “候——姬——” 云随顿时神色大变。 见他这样,景凝登时恶上心头,随眼一望,落在活死人堆中:“你说得对,只要杀死炼化他们的人,他们就会停止活动。” “既然如此,我替你杀吧。” 话落,她的身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掠了出去,与陈观殊擦身而过之际,岂料这人抓住机会往她耳畔留了一句话。再松手任由她逃跑。 云随脸上终于有了怒色,一声令下:“如眉,拦住她!” 景凝才不管身后事,一溜烟已经奔出老远,那句话似乎还弥留在耳边,“我刚才并非指责你。万事小心。”一字一句、慢慢地灼热她的耳朵。 她晃了晃脑袋,试图将那莫名其妙的感觉甩出脑海。几个拐角,把人甩掉之后,总算见到人影。 轮椅之前跪着一个男人,脊背弯曲,好似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他抓着翩竹的裙角,从大声哀嚎到细声求饶。 他滚了几下,仰面朝天。头一歪,景凝踱步而近,直至映入他的眼帘。 那一刻,元幼安宛如见到残暴不仁的恶鬼,面容顿现惊惧,支撑起上半身,屁滚尿流地后退着。 “别、别吃我。求求你了!” 景凝驻足不前,眉头紧锁,侧头瞥向翩竹,问道:“他、他在干什么?” 翩竹波澜不惊,垂眸俯视着他,“肉身与魂魄分离多年,融合之时自然就会特别痛苦。他已经失去理智,不必管,再等一会就好。” 元幼安越是抗拒,景凝越要靠近他,甚至蹲下来钳住他的下巴,目色沉沉地逼问:“我是谁?” 元幼安大叫一声,身上幻影重重,三魂七魄险些被她吓出来。没办法,景凝只好退出老远,双手抱臂板着脸不说话。 好在有妖雾可以拖住其余人,暂时不怕旁人会追杀过来觑见这残暴的场面。不知过去多久,元幼安到底是恢复了意识。 他磕磕绊绊地站起来,没来由地笑出声。景凝冷目瞟他,“你有病?” 第67章 复活 “我又活过来了,不该高兴吗?” 明明没有一丝天光,他却张开双臂去迎接,只迎一片漆黑的妖雾。他毫不介怀,倒是极为高兴。 绸带倏地窜出,将元幼安缠得结结实实,一个用劲,人被打出数丈之远。 几番挣扎,他身上那股嚣张的气焰被绸带强行压了下去,辗转归醒,神情茫然。 “我、”元幼安反复抚摸着自己的身体,狂喜道:“我的身体真的回来了!”说着,他急忙起身,整理了衣领和袖子,行至景凝和翩竹面前,给二人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二位。在下无以为报,” “在岛上,我记得我警告过你,不要靠近那座水牢。”惊喜欲狂之际,景凝这一句话使他的脸色霎时龟裂。 他慢慢地意识到身体里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神态一下子转为苍白无力,不停地扯着自己的衣服、身体。 “出来、你给我出来!” “这是我的身体!你凭什么占据着我的身体?” “怎么办?怎么办啊?” 元幼安嚎啕大哭,很是无助。当了数百年的孤魂野鬼,一路隐忍着,就当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活在阳光之下,却得知了这样一个晴天霹雳。 不公平! 这分明就是他的身体,凭什么要跟别人共享? 他没办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双膝一软,元幼安跪了下来。他失声痛哭:“帮帮我,能不能帮帮我?我不想再当孤魂野鬼了。真的不想了……” 景凝望着他,摇了摇头,分不清是失望还是嘲讽:“曾有人批你帝王之相。那么,这几百年来的漂流,你是堕落了还是坚韧了?” 景凝扶他起来,继续说道:“你这样崩溃是为什么?是害怕被他驱逐出体外吗?你明明说了这是你自己的身体,为什么这么笃定自己会输?当孤魂野鬼时,你可以忍受别的鬼魂的欺辱,看着别人轮回。为什么没有自信掌控自己的身体?你的意志力呢?” “可是……”元幼安难以抑制地落泪,仍旧心存侥幸,渴望着一个便利的机会,于是乎将希望寄于景凝身上,不禁问道:“你真的不能帮我把他赶出去吗?” 景凝锐利的目光望进他的眼底,语气有几分克制:“你应该知道,我靠纸人活在阳光下。你觉得,我怎么帮你?” 听到这话,元幼安难免失落。 就在此刻,有一个人影拨开妖雾奔近。她双手扶膝喘着大气,同二人报喜:“姑娘,山主。我找到容器了。”她扬了扬手中的锦囊。 翩竹接到手里,抬头与景凝对视一眼。无声中恍若传递了什么信息。不等秋灯犹疑发问,景凝拆开锦囊,一抹白光落到地上,逐渐化成一具身体。 元幼安看呆了。隐约中听到景凝冷静的声音:“我可以尝试着帮你把他逼出来,关于结果,你不必抱有太大期望。” 元幼安一听,即刻眼开眉展。体内随即爆发出一道狂怒声:“我不同意!你们想干什么?” 景凝无视于他的大吼大叫,双手交叠,翻转之际,指间现出一道指印,渐渐扩大,犹如勾子一般套入元幼安身体。 拉扯之间,元幼安的脸上露出痛色,他清楚地听到耳边的风声呼啸,眼前蒙上一层白雾,有什么东西打湿了眼睫毛,朦胧中,他看不清面前的人,只感到一股冷漠的气息。那勾子好似在将灵魂撕扯成两半,令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般折磨,于元幼安而言,似乎比自己漂流的数百年要更久,直到力气不足以支撑着身体,他不得不再次俯首跪下。 鬓角湿漉漉的,不用看都知道,他这副模样一定特别狼狈。但他顾不了太多,用最后一口气问出那句话:“成…成功了吗…” 景凝目眺远处,脸色愈发凝重:“来不及了。我送你们出城。” 云随等人不是吃素的,再这样耗下去,一旦被他们逮住,到时想跑就难了。 元幼安来不及窥探那具身体是否转醒,一眨眼的功夫就被她收纳入囊。锦囊回到翩竹手里,她拿出罗盘指引方向,一路奔向城门。 一股厮杀之气截在他们前头,硬生生逼得一行人停下脚步。景凝听声辨位,面不改色发话:“我去引开他们,你们先走。” 说着,景凝摘下耳饰交到翩竹手中,一行人自此分道扬镳。 铺天盖地的肃杀之气从头顶罩下,是两个缠斗于一起的身影,你来我往,打得难分难舍。此处没有房屋,空荡荡的一片黄土。 景凝不欲参与,转身之际,余光中瞥见一张熟悉的面孔,不由得一怔。 正是千霜和风郡大打出手的“罪魁祸首”。 “别动他!” 景凝正俯首沉思,头顶响起尖锐的警告。循声望去,哪怕风郡的修为及不上千霜,处处压制被人压制着,仍不忘分出几分眼色顾着方岳重的安危。 “你如今身居高位,为何还要惦记一个死人?” 得不到回应,景凝干脆召出绸带,从二人中间劈下,强硬打断二人的交手。 “别打了,打来打去烦不烦?” 风郡落地之后,二话不说将方岳重护于背后,虎视眈眈地盯着千霜:“叶连雾,岳重哥哥已经变成这样,你为何还要致他于死地?从前他对你掏心掏肺的,你怎么忍心?” 千霜冷冷道:“与你无关。再拦我,连你一起杀!” 见她如此,风郡心思千回百转,顾不上先前的刀剑相向,迫不得已将攻势转向景凝。此人行事作风向来诡异,放低姿态说不定能得她相助:“景凝姑娘,只要你愿意帮我,我今后愿听你差遣。” 景凝漫不经意地玩弄着垂落胸前的长发,似笑非笑道:“你能为我做什么?” 风郡一噎,硬装出一脸镇静,随口一掐:“只要不是背叛神界,我都可以。” “好啊。我这人呢,只信黑纸白字。”她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张白纸,根本不用动笔,上面已经铺满字,“你签了这血誓,我就帮你。” 血契——一听就知道不是好东西,若违背誓中所言,下场可想而知。 身为一介天神,怎么能随意受制于人? 这跟趁火打劫有什么两样? 风郡脸色倏地黑了,咬牙切齿道:“你还要不要脸?” “脸啊?我有很多张,你要看哪张?”景凝扬头一笑:“现在是你有求于我,不然…” 顿了顿,语重心长地给千霜提议:“千霜神官,毁他肉身是无用之功,魂飞魄散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风郡恨声道:“你敢?” 景凝全然不把她的话当回事,一本正经道:“我知道方岳重的魂魄在哪里。千霜神官,以我跟你的交情,我是一定会告诉你的。” 风郡:“谢景凝!” 景凝:“我还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风郡妥协:“我签!” 景凝神态半是茫然,斜眼看她:“签什么?” 风郡厉声:“别装了,我签还不行吗!” 景凝冷笑一声,不以为然。话中的贬损只多不少:“有崇宁、云随这样的的珠玉在前,我要你这样的小喽啰做什么?端茶倒水吗?” “我还是比较感兴趣怎么让方岳重魂飞魄散。” 第68章 追魂 风郡忍气吞声。 她当初拼命修炼得以升仙,就是为了追上千霜的脚步,查清方岳重的起因。漫长孤独的修仙岁月她都忍过来了,区区一个谢景凝又能耐她何? “谢景凝,只要你不动方岳重,我什么都听你的。” 景凝的眼神轻轻掠过一旁的千霜,她由始至终不为所动,冰冷地盯着那具半死不活的死尸。若非有人在场,以她那凶狠的目光,几欲将人撕个粉碎。 很难想象,这其中究竟夹杂着何种恩怨情仇。 “好啊。” 她收起玩笑之态。款款扬臂,布满红色字眼的纸张随着手掌抬起而悬空,下一刻猛地打入风郡的心口,逼得她整个人连连后退,连带死气沉沉的方岳重一起摔倒。 这一摔倒没什么。可怕的是,风郡感觉到背后并非年幼时那个厚实可靠的胸膛,而是黏糊糊的一片。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这凉意透过皮肉,一直穿到心头、脑海里。 男人只剩下一张软踏踏的皮囊,里面的骨头和器官已化成一股浑浊的液体,从七窍流出。那液体不是殷红的血,是糜烂的白色。 风郡惊惧之中栽坐在地,仪态尽失。见此一幕,她不禁悲从中来:“岳重哥哥!” 景凝平静道:“他不是方岳重。” “怎么可能?”风郡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望了一眼平心定气的千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那你还骗我签血契?” 眼下没有给她发怒的机会。白色液体散发出一股恶臭味,很快把尸群吸引过来。这一次,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不过片刻,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死尸欺压而来。 定睛一看,他们脸上的表情不像之前那样僵硬,比起先前的温和,此刻更为凶狠。眼珠仿佛要完全凸起,十分渗人。爪状的双手和嘴上鲜血淋漓,很显然,已经有人或者有什么活物遭到他们争先恐后的分食。 三人速速成一排,作迎战之势。 绸带分两头窜出,却不是击退尸群。一端朝着他们的头顶而去,好像抓住了什么东西,两根绸带绷得紧紧的。在风郡和千霜的百般惊愕之下,景凝的身形扬长而去。 就这样飞了出去! 头也不回飞了出去! 余下二人当场目瞪口呆。 回音远远传回来:“不跑你们傻吗?” 跑路确实是明智之选。跟这群活死人乱斗讨不着好,只会平白无故浪费力气。杀光了又如何? 等等,风郡一个激灵忽然拐回正轨,这一路走来险些被景凝的一举一动带偏。她及时制止即将一跃而起的千霜,锐声道:“我们本来就是受令下凡处理这里的活死人,为何要跑?” 千霜略为无语地瞟她一眼:“将这些死尸汇聚一处,再想办法毁尸灭迹。用火跟费力,二选一。”末了又加一句:“我选用火。你好自为之。”说完便趁尸群扑近之前飞走了。 “……” 风郡回头看了看那张犹如一潭死水的皮囊,再三纠结还是横手一挥,杀退面前的死尸,纵身跃起,决绝离去。 由上空俯视下方,大雾裹着整座城,宛若被地府的收魂使掐住了咽喉,有一口气没一口气进,临近窒息。她慌忙寻着千霜的踪迹,无意分辨出一个女声。 一抹红色的残影在脚下穿梭,依声辨识,似乎在哪里被人绊了一跤。 不巧,此人正是景凝。 现下正大喊晦气。绸带的另一端缠住的竟是顾弥尔双手捧着的一只白纸皮灯笼,无人得知,这是追魂灯。灯笼之内是尚在雁门山前时,曲棂给景凝提供的生辰八字。 此际,顾弥尔身旁站着的正是曲棂。 这二人在此之前相识与否尚且不知,目下并排而立竟有诡异的和谐感。 怎么回事?追魂灯为何会落在顾弥尔手上? 景凝若无其事地收回绸带,双手反交于背后,随之呈现出一副着急慌忙之态询问道:“二位可曾见过我家……翩竹?” 顾弥尔微微颔首,神色不惊:“别急。我二哥已经去找她了,如果找到的话,估计会给大家传信的。” 景凝心说不急才怪。若君以行真的把人找到会坏事的。 她随意地笑了笑,道谢过后准备作辞。不料顾弥尔陡然蹦出一句话:“路上听长荷提了一嘴,景凝姑娘要为一位元姓孤魂寻回身体,不知可有成功?” 这话听着没什么毛病,但是仔细咀嚼一番就会得出其中的打探之意。往深处想,他根本就是在怀疑景凝来此的真正目的。 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情,看似歪打正着,谁知道是不是有心人一手铸成? 景凝面色诧异地回视他,“怎么?你也要换一具身体吗?” “……” 曲棂掩唇一笑:“景凝姑娘真会说笑。”她语气辗转,道:“这盏灯笼,我似乎在千霜神官那里见过,不知这灯笼落下是何意?” 景凝知她言外之意。有顾弥尔在场,她不好问得过于明显,如此半遮半掩。 景凝斟酌半晌,神态轻松:“这便说明顾兄弟跟灯笼有缘。不过嘛,此缘有待考究。” 曲棂似有了然,微微一笑。 顾弥尔还想追问下去,曲棂却道:“景凝姑娘身手不凡,对付那些怪物绰绰有余。倒是那几个小朋友,不如我们去找找看。” 顾弥尔此人一向以礼为先,哪怕是对待不喜欢的人亦不会恶言相向,更别说是曲棂如此地位的存在了。 他拒绝不得,半拉半拽中还是被曲棂带走了。 景凝这才不慌不忙地垂下手,后背那结界随着她的举动露出破绽,一个面熟的男人现于身后。 她不用看都知道这人是谁。 “你们的事我不想插手,别跟着我了。” 景凝只投去一个不耐烦的眼神。 “多谢姑娘救在下一命。”方岳重大方道谢。他的身形不稳,简单的一个抬头的动作便能漾出波纹,可想而知,要让他魂飞魄散是非常简单的事。 景凝嗤笑:“不必谢。反正我把你魂魄拼凑出来也是让人出气的。” 方岳重讷讷道:“我想见她,姑娘能否帮我?” 合着全当她扶贫救济的大善人了呗。景凝冷冷地瞥他一眼,讥讽道:“第一次见心甘情愿送死的。看你人模狗样的,有人知道你做过的龌龊事吗?” 方岳重闭口不言,神色半是悔恨半是羞愧。 冷不防的,一只手从地上探出来,猛地拽住景凝的鞋子往下一拉。脚下一空,失衡之后,直直往下坠。 她摔了个四脚朝天,仰头一看,四颗脑袋齐齐凑到她眼前。 这便要从矮房坍塌之后说起。公仪潇潇下意识现出原形,一根尾巴分别卷起一个人,把离她最近的三个人悉数带离现场。 不妙的是,一行四人逃命之际,正好碰上了活死人大军,当即吓得到处乱窜,一路奔波逃亡。好不容易扶着双膝歇口气,结果一个不慎被人从后面打晕。醒来就发现被人困在不见天日的地窖里。 景凝脸色一黑:“所以你们就把我拉下来?” 第69章 好啊。终于落到我的手里了 四人慌忙表示并非如此,挤眉弄眼地朝她身后看去。 后方适时地响起一个阴冷的笑声。 “好啊。终于落到我的手里了。” 景凝回头一看,这不就是初入城时,幻境里的老妇人吗? 借着清晰的火烛可以一观她的面容,杂乱无章的眉毛呈倒八字,应当是许久未曾修剪过,黝黑浑浊的双眼紧盯着景凝不放,嘴角向下。整张脸皮耷拉着,加上阴沉的表情,显得更为丑陋。 “哟。又见面了?你怎么还没挂?” 老人冷哼:“那你怎么还没死?” 景凝笑了,“等你死了再说。” “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老人声音嘶哑:“也配在我面前喊打喊杀?” 景凝这回是真的被逗笑了,阴阳怪气道:“哟。你连孤魂野鬼都算不上,顶多就一团怨气,居然还敢埋汰我?” 老人领着两个壮汉逼近,睥视着她:“百年不见,我还以为你混出什么名堂来了。怎么还干着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景凝道:“对啊。养着你们这帮只会欺弱怕强的废物,确实是见不得人,也见不得光的勾当。” 说完,她故作诧异地掩唇,改口道:“不对!我可不养你们这种东西。也就候姬那个不靠谱的女人才会一直放任你们存在。” 百年前老巢被端,老人一直怀恨在心,如今又被人当面冷嘲热讽,如何能忍? 这怨恨一下子爆发出来。 她气势汹汹地指使两个壮汉架着景凝丢到一处三面是墙的角落里,女子的求救声此起彼伏,然后慢慢地弱了下来。 正当壮汉扬起手中锄头,景凝突然转过脸,半张殷红的脸显露出来,壮汉吓得一抖,锄头直接砸了下来,把人砸扁了。 四人不敢直视,捂着脸低呼。 出人意料的是,并无想象中的血腥,被砸的只是一张无足轻重的纸人。长荷率先松了一口气,这确实是景凝的行事作风。 老人顿时恼怒,指使壮汉寻遍整个地窖也不见人影。气无处可撒,转眼将矛头对准四人,耻笑道:“怪物就是怪物,自私自利,只会顾自己逃生。怎么会记得你们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唐棣翻了一个白眼,反唇相讥:“是啊。你不自私,你不自大,你不伤害无辜,你也不是怪物。你全天下最伟大行了吧。” 六一悄声道:“这不是圣人吗?” 小狐狸道:“她连人都不是。” 长荷有模有样地接腔:“她根本就打不过我们,借着有帮手狐假虎威罢了。有种跟我一对一啊!” 老人怪声怪气地笑了一会,犹如毒蛇般的眼神定在四人身上:“我是老了,不是傻了。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们是在故意激我,几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 她张手一挥,指着小狐狸道:“把这小妖精给我带走!” 小狐狸大惊失色,急忙躲到三人背后。唐棣对上横眉怒目的两个壮汉,气得七窍生烟:“臭不要脸的,你们居然连雌狐狸都不放过?” 老人语气强硬:“带走!” 早在进来之前,四人就中了陷阱,趁他们行动不便,老人吩咐壮汉给他们绑了手脚。这会儿自然是反抗不得。一人一脚,被人两三下就撂倒了。 一人一边架着小狐狸,她扯着嗓子又喊又叫,一口咬在壮汉的手臂上,壮汉恼羞成怒,反手一巴掌挥了出去。响亮的一声。 虽说小狐狸平日里头欺软怕硬、不谙世事,但闹起来也是无法无天的。当即恼了,露出原形。 她本是九尾狐,因修为不够,只长出三根尾巴。当下一嚎,尾巴飞快地涨,几乎增长到原先的近十倍之大。往上一抬,头顶倏地咔嚓一声,出现了三条裂缝。 老人的眉眼蒙上一层冷色,毫不犹豫掷出手中的镰刀。眼看着就要砍断其中一根尾巴,一把长剑犹如及时雨一般,危急关头从中截断,两件武器擦身而过,火花四溅。 镰刀被弹到土墙上。 原是唐棣及时召出了剑。 一道凌厉的白色剑气从三人背后闪过,归剑入鞘。绳结被毁,双手得以恢复自由。 唐棣厉声:“老妖婆,小爷来也!” 六一唤出藤蔓,唐棣抄起长剑,而长荷则是从身上翻出火折子。三人对视一眼,狡黠一笑,纷纷纵身一跳。说干就干!救狐狸的、打人的、放火的,总之一个不落。 场面一度失控。 饶是见多识广的老人也被他们闹得狼狈不已。 老人的神色有些难看,失声道:“不可能!你们怎么可能伤得到我们?” 长荷笑眯眯道:“当然是有高人相助了。” 老人的心猛地一沉,怒目切齿:“谢景凝!” 此时再回过神已来不及。 这四人看似被谢景凝抛弃,转而被她拿捏的举动,全然是掩人耳目。实际上,四个人根本就是在牵制着她,好替谢景凝转移视线。想到这里,老人满脸阴郁。 一顿折腾,长荷招呼其余三人退至一旁,紧贴墙边,憋气屏息。 微弱的火光在半空中漂浮不定。 “啊——鬼火!” 唐棣连忙捂住小狐狸的嘴:“嘘。” 此番怪象很快引来一阵惊天动地的鬼哭狼嚎,灰影犹如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四人哪里见过这种的阵仗?连滚带跑地蜷缩在墙根底下。 男人们被吓得屁滚尿流,从别的洞口爬出来,顾不上衣衫不整,倒在地上朝老人和壮汉伸出求援之手。 老人虽把传承后代的希望寄于男人们的身上,当然了,也仅限于此。何曾几时,她同样被逼为奴隶,如今终于得以站起来,怎么可能还对他们恭恭敬敬的? 眼下看着他们挣扎求救,心中快意。脸上不耐烦,提起锄头就是一砸,她不畏惧杀气腾腾的女鬼,反而咄咄逼人地迎了上去。 同是怨气形成,男人们不堪一击,而女鬼便不一样了,她们在老人的各种压制之下被欺辱。正所谓有压迫便有反抗。 再加上有景凝的煽风点火,这股暴增的怨气几乎撼动了整个地窖。 正当动乱之际,景凝慢吞吞地举着一把火出现,宛若无头苍蝇乱窜的四人总算有了定心丸,即刻围上前嘘寒问暖。 小狐狸狗腿地给她捶背:“辛苦了辛苦了。这火不如给我点吧?” 唐棣二话不说挤开她,嬉皮笑脸道:“我来我来。怎么能劳累姑娘家呢?” 长荷和六一看戏正看得起劲,转头就听景凝说:“本姑娘煽的是阴风,点的是鬼火。你们会吗?” “……” 话虽如此,四人偷偷觑着她,辨不清她脸上的喜怒。 老人被女鬼纠缠着,无法分身,只能眼睁睁看着景凝丢下那火把,熊熊烈火从脚下开始蔓延,一直到墙上。 景凝领着四人找到出口,爬上梯子的时候还能听到老人撕心裂肺的声音,从求饶到咒骂。 那火果然不是一般的火,竟能掀开那铁圆盖,冲天的火焰以雷霆之势攀到地面上。一时之间,尸群陷入火海之中。 他们不知疼痛,只当烈火是阻挠他们前进的障碍,哪怕肢体被烧成黑色,僵硬、直到动弹不得。 偌大的鬼城内,这一把火倒是把真正的活人给筛选出来了。 四人一边慌慌张张寻出路,一边担忧其他人的安危,只有景凝不慌不忙。 在一座坍塌的房子旁,景凝打算与他们分道而行,让四人先行离开。不料一道怒火中烧的声音从背后袭来。 “谢——景——凝!” 第70章 三明诀 来者盛气凌人。 来时挟着妖雾,意外地扑灭了小部分的火势。 “放火?你居然放火?你居然敢放火?” “你知不知道现在这里是我的地盘?” “你怎么敢在我的地盘上肆意妄为?” 劈头盖脸的质问迎面砸来,景凝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对方。侧头乜了一眼旁边目不转睛的四位旁观者。 “你们,先走吧。” 她的语气不容拒绝。四人木讷地点头,各自勾肩搭背地离开,同时一步三回头。 候姬凶相毕露,只等着她的反应。 “我是放了火,怎么了?” 瞧瞧,多么理直气壮的口气。候姬气得歪鼻子瞪眼,胸膛起伏不定:“你你你!你叫我护送翩竹离开,你却在我背后捅刀?” 一时间无言以对。 缓了一口气,她平复心情,刚想跟对面的人好好讲道理,岂料听到对方的一句:“你以为这座城还能安生多久?” 心中那股郁结之气又浮上头。候姬气极:“这还不是你闹出来的麻烦?” 景凝心如止水,平静道:“你猜这群活死人是哪里来的?” 候姬嗤之以鼻:“少跟我打哑谜。不就是你的手笔吗?” 景凝缓缓摇头,淡淡一笑,笑意不及眼底,“我可没有这么丧心病狂。只不过是从别人手里劫来的。” 闻言,候姬半信半疑,由上而下地打量着她,质疑道:“劫财劫色我倒是听过,你劫尸体干什么?” “有人跟我一样,没有身体,无法活在阳光之下,那个人需要身体,所以在人间搜集了很多相貌端正的活人。”她顿了顿,语气忽然一转,“屠杀活人是禁忌,更是凌驾于道德之上的行为,一旦被人得知,会遭受万人唾弃。于是,他唯有等着这些人死去。衰老而死、暴病而亡、被他盯上的人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死去。然而,这只是第一步。” 候姬听得来劲,景凝这样一停一顿实在吊人胃口难受,她催促道:“然后呢?” 景凝轻描淡写:“被我截胡了。” 候姬不禁咂舌:“如果是我,一定恨不得你死。” 景凝挑眉:“过奖。” “所以呢,你跟我说这么多,意欲何为?”即便她解释了一番,候姬照旧难以接受她的行为,脸上冷意不褪。 自从接收永庄城,她已经自认为城中主宰,无论手底下的孤魂野鬼如何,只要不触及底线,候姬自然不会干涉。毕竟,她非常享受这种高高在上的地位、呼风唤雨的权力。 “与其拘着他们在这里反复轮回,不如放他们一个自由。” “真是难得,想不到你会说出这种话。” 候姬皇族出身,嫁人后是落魄了许多。可她仍旧心高气傲,轻易不被人看低,哪怕是沦为孤魂野鬼。而谢景凝是何等人也?当初若非她胁迫,候姬怎会被困在城中不得离去? 换一种说法,正是景凝的相救,使得她不再为人欺辱。但她所付出的代价太大,没有了自由,与生前被锁在皇宫的笼中鸟又有何区别? 景凝没有说话。 候姬咬紧牙关。 又是这样! 总是这样!打不过就算了。这个女人总是这样风轻云淡地拿捏住她的情绪,害得她有苦不能言,有气不能撒。 罢了。候姬摆了摆手,眼不见为净。 听不到身后的动静,她指使着妖雾趁机灭火。声音刚落下来,蓦地察觉后方的异常。 候姬回过身来,当即怔住。 火光映出鬼鬼祟祟的四个身影。 被景凝驱走之后。刚走出一段路,许是忽然想起那说书老人的话,除去懵懂无知的小狐狸,三人相互交替了一个眼神,打算回头盯紧的景凝的举动。 四人有心无胆,往回走时推推搡搡半天,隔着漫天大火,一抹黑影念念叨叨,似乎在施法,单手捏了一个诀印在刀上。 长荷眼尖地辨认出此人身份:“是那个臭道士。” 小狐狸曾败在天随子的手下,吃过他的亏,见他手势极为熟悉,心中顿感不妙:“他想干什么?” 唐棣道:“我们跟上去看看。” 绕过尸山火河,灼热愈发明显。四人不约而同抹着汗,面前掠过一道疾影,带着霹雳之势将那把不同寻常的匕首狠狠捅向景凝的后背。 天随子的脸上、身上染着血。十之八九是尸群的围攻所致。眼见计划得逞,他禁不住疯狂大笑,义愤填膺地指责道:“就是你!这一切都是你所为!” “果然。与那孔善溪有勾当的是你,跟这个女鬼狼狈为奸的是你,活死人也是你引出来的!” “你灰飞烟灭了,那我就是为民除害了!” 候姬只作观望之态,那笑声入耳着实难听,不由感叹:“原来是一个疯子遇上了另一个疯子。” 四道身影贸然闯入视线之中,各择一个方位团团围住那道士。她只道一声遗憾,不能光明正大地袖手旁观,张臂一挥,在妖雾的掩护下缓缓退场。 刀光剑影中,唯唐棣的攻势最猛。借着六一推送的力量传到背部,以此为助力纵身起跳,长剑举过头顶,双腿叉开,往前一劈。 顷刻间风起云涌,数丈之内激起一阵飞尘,径直灭了四面八方的火。 天随子亦被剑气打出老远,吃了满嘴黄沙。他踉踉跄跄地爬起身,脸上血流披面,狞笑着:“杀了这女魔头,我也算功德圆满了。” “我呸!就你还想得道成仙?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吗?”长荷啐他一口唾沫。 天随子心情大好:“你们尽管骂。我为了杀她忍辱负重到今时今日,一个无法直视阳光的怪物,中了我的三明诀,绝对活不过十二个时辰!” 如此胸有成竹,仿佛胜券在握的模样,叫人看了牙痒痒。 长荷和唐棣不禁捏紧拳头。 “不好了,你们快过来。” 小狐狸半抱着景凝,只见她整个魂体慢慢变成透明,探手过去扑了个空,心急如焚之下不由大喊大叫。 顾不上天随子这疯子,三人忙围上前。 正值手足无措之际,忽听六一扬声喊了一句大哥。面前一阵疾风呼啸而过,小狐狸怀里的人便没了踪迹。 陈观殊的出现,在四人心目中犹如主心骨般的存在,见他将景凝横抱在怀,马上紧随其后。 烈焰的红色不似往日的张扬,死寂般地沉淀下来。安然地依偎在陈观殊的黑色斗篷下。 此处离地窖入口不远,火源本就在下面,历经长时间的燃烧,地面已然支撑不住,正在一点一点地坍塌。 陈观殊沉声下令:“这里不安全,先出城。” 这时候大家迟缓地发现,妖雾似乎已经撤退了,头顶上灰蒙蒙的一片总算散去,鬼火忌光,在天光终于得以顺利撒落下来的那一刻销声匿迹。 而且,四面八方皆是空荡荡的一片,哪里还有楼房的踪影? 没了妖雾的迷惑和遮掩,出城的路于他们而言,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城门之处,顾弥尔仍是提着那盏灯笼,在天光大白的时刻,这灯笼的存在实在是多余之举。六一见了人,刚要冲上去痛哭一番,毕竟在城里吓得着实不轻。目光触及对方身旁的曲棂,脑中忽然生出一个不太对劲的念头,他脚下硬生生拐了个弯,直奔唐棣怀里。 唐棣对他的鼻涕泡心有余悸,脸色极为嫌弃,反手将人推到长荷怀里。 小狐狸修为有损,化为原形的伏在长荷的肩上,他闭眼张臂,深深地呼吸一口气,猝不及防被人抱了个满怀。 顾弥尔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观殊身上,微微停顿片刻,脸上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 这要如何说? 譬如他见多了气焰嚣张的景凝,出手不讲情面,修为深不可测,如此之强悍的人突然倒下。再者说,他知道兄长跟谢景凝有一些不可言说、却总是浮于表面的关系,当真实面对这一幕时,兄长身上那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圣光顷刻之间就被打碎了。 顾弥尔抿唇,识时务地沉默。 一抹凌厉的白影自天边追随而来,从人丛中穿过,卷起众人发丝和衣袖。剑身横于主人膝下。 “我先行一步,你们万事小心。” 留下一句话,陈观殊带着不省人事的景凝踏上回程,御着长明剑乘风离去,余下一道残影。 曲棂有些诧异:“与神君共事多年,第一次见他使出长明剑。” 长荷不由疑惑:“为何这样说?” 第71章 长明剑 曲棂缓缓道来:“长明是数百年前的神女之剑,神女身死后,它被封于神界禁地,此剑认主,轻易不肯被他人驯服,直到崇宁升为神君,自主向帝君请求重启长明。自从长明听命于他之后,神君便再也没有召唤出此剑。” 唐棣语气酸溜溜的,“是啊。哪怕是我们这些兄弟都没能叫他动用长明,结果……” 长荷不忘落井下石:“这就说明兄弟如衣服呗。” 唐棣提脚一踹,长荷立马拿小狐狸挡住,贱兮兮地捧腹大笑,两个人你来我往地纠缠不休。没了舒服的怀抱,小狐狸勉为其难地挑选六一作为肉垫,他顺势伸了伸懒腰,问道:“对了,二哥呢?” 顾弥尔道:“他应该是去追翩竹姑娘了。”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与景凝分道而行之后,有妖雾的带路,秋灯推着翩竹顺利出城。 没走多久,在一片干旱的荒地上,翩竹打开锦囊,把元幼安给放了出来。 “你走吧。” 他愣了一会,嘴唇翕动。“那我……怎么办?”该何去何从? 秋灯四处张望,翩竹腿脚不便,如此赶路,极有可能被后面的人追上来,怎么能浪费时间跟他拉拉扯扯?即时劝道:“那你总不能跟我们一辈子吧?好歹算个文人墨客,你去卖画、卖字帖,总能挣口饭吃。” 元幼安支吾其词:“可、可我只认识你们,我已经多年不曾写过字,如何靠手艺为生…” 入城之前,他是一只颠沛流离、不必为口腹之欲担忧的孤魂野鬼,活过来之后,他面临着一个难题——生存。是唯一、也是最大的问题。 生前被人囚禁着、活活饿死的苦难处境,犹如噩梦般现于眼前。 若是不依附于人,他该如何自处? 秋灯哭笑不得:“山主当初只答应助你寻回肉身,可没说要对你后半生负责任。” 翩竹神态漠然,瞥了一眼秋灯,不置一词。 后者了然于心,往元幼安手上塞了几张符咒,“祝你好运。” 望着主仆二人远去的背影,元幼安一下子松懈下来,蹲在地上,茫然无措的神色渐渐沦为森冷的怒意。 头顶乌云散去,风清云朗。他却冒出一身冷汗。似乎是魔怔了一样,一边抠着黄土,一边喃喃自语:“别逼我、别逼我。我不想杀人…” 阴柔的男声不由分说地传入他的耳朵里,似安抚又似怂恿。 “别怕。跟上去杀了她们,你就能取而代之,不必担忧以后会受苦受难。” 元幼安掩面痛哭:“不。他们帮了我,怎么可以杀他们?” 男声的语气直转急下,冷冷道:“你以为谢景凝是真的想帮你吗?她不过是演给你看罢了,你猜我为什么还在你体内?她就是在利用你!” “那瘸子手里的锦囊看到了吗?里面有属于我的身体,把它抢过来,我就不必跟你挤在同一具身体里了。” 元幼安顿感惊喜:“真的吗?” 男声:“当然。” “可是……”他犹疑不定:“他们有恩于我,我怎么可以这样做?” 男声平心静气道:“怕什么?你是拿走一样东西,又不是取她性命。你若是不肯,我只能继续跟你争这具身体了。” 元幼安沉默不语。 男声继续蛊惑:“只要跟我合作,我绝不会抢你的身体。我们一起把那些曾经看不起我们的人踩在脚下。” 元幼安连忙拿袖子抹掉眼泪,痛下决心:“我答应你。我去拿。” 好在那主仆二人刚离开不久,放眼望去,脚下这一片土地荒无人烟,一眼可望到尽头。他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拦住两人面前。 磕磕巴巴老半天,他才憋出一句话:“对、对不起,你们能不能帮、帮我?” 说了是抢劫,哪有人抢劫是这样的?隐约中听到男人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愚蠢! 简直就是愚蠢! 不待翩竹反应过来,他迅速控制了元幼安的身体,舒展了一下筋骨,似箭在弦,飞快地卡住了翩竹的喉咙。另一掌击中了秋灯的后颈,只见她软绵绵地倒下去。 翩竹呼吸困难,被迫仰着头看他。 “这具身体很适合你,不是吗?” “元幼安”扯着嘴角冷笑:“不要试图控制我,你们没有那个能耐!” 力度逐渐加大,翩竹不由呛出声。 “控制?没有我们两个,你不就是沿街乞讨、人人畏惧的妖灵罢了。” “果然,让你这种妖怪知恩图报简直痴心妄想。” “元幼安”眼中漫出煞气:“我早就看清楚你们了,想利用我借刀杀人,我是不会如你们所愿的。把锦囊给我交出来!” 翩竹的手紧紧扣住轮椅的把手,趁其防守不备,轻轻一按,扶手向外的一端倏地射出数根银针,正中他的大腿。 听“元幼安”闷哼一声,似乎是察觉不到疼痛一样,可他手上的力度松懈了不少。 “把、把锦囊给我!” 翩竹微微挑眉,挑衅般地冷视着他。“你不听话,总有人会听我的话。” “元幼安”咬紧牙关:“凭什么?那个废物!” 翩竹扯了扯唇角,话中颇有讥讽之意:“看看,这就是同根生的兄弟。你有了正常的身体,怎么不许他拥有呢?” “元幼安”大怒:“我杀了你!” 翩竹不以为然,甚至不为所动。冷声道:“杀啊。只要你对我动手,神界马上就会知道你的存在。你说,那个人会不会立刻下来追杀你?” “元幼安”大吼一声,浑身上下黑气蔓延,隐约有被煞气包围的趋势。“我绝对不会让你们得偿所愿的!” 他忽然松了手,转而抓住昏迷的秋灯,以此作为威胁:“交出来,不然我就杀了她。” 翩竹拧着眉头,身体轻微朝前。那是她意欲偷袭前的准备姿态。“元幼安”一眼望穿,毫不犹豫拿秋灯的身体抵在前面。 “交出来吧。” 翩竹脸色沉沉,那眼神恨不得把人撕碎了。“元幼安”压根不在意这些,从她手中夺走锦囊,掂了掂,感受到重量。他得逞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之色,右手凝聚着力量,狠狠拍向对方的天灵盖。 一眨眼的功夫,数根银色的丝线穿透他的手掌,一声痛呼。“元幼安”脸色惨白,连连踉跄着步子。翩竹扬头一笑,银蝶收到信号,扇动双翅收回银丝。 见势不妙,他连滚带爬地逃了。 此时,秋灯辗转醒来。她摸了摸脖子,痛得龇牙咧嘴,扬声恶骂:“这狗东西,早知道就不救他了。” 翩竹从容收回银蝶,又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锦囊,口气之冷静:“没必要跟一个愚蠢的东西计较。反正,他不会好过的。” 啪啪啪—— 听到掌声,二人皆是一惊,循声望去。 “真是好精彩的一场戏。” 第72章 返程 翩竹冷漠地瞟了一眼两丈之外的君以行。转头支使秋灯继续赶路。 君以行倒也不在意她的漠视,提速跟了上去,话里话外的打探之意毫不掩饰。 “喂。那元幼安到底是什么人?你打算利用他得到什么?” “有事好商量嘛。你想得到什么?我帮你啊。” 稍作停顿,他陡然忆起尚在颍川陈府被景凝骗之事,恍然大悟。遂说道:“我帮你治腿,如何?” 翩竹:“滚。” 君以行不依不饶,颇有谈判之意:“好歹我们共过患难,当不成夫妻,当个朋友应该可以吧?” 闻言,翩竹眼眸酝酿起了戾气,操纵轮椅掉头,扶手不动声色地对准他的裆下。 见此,秋灯不由暗暗为这位不知死活的风流人物捏了一把汗。 偏偏当事人无所察觉,以为她是恼羞成怒。恬不知耻地把脸凑过去,笑眯眯道:“怎么样,考虑考虑?” “好啊。” 她的神态转眼软了下来,叫君以行看得当即怔住,险些绷不住。只得垂眸轻轻咳了一声。 “那、那你……” 视线当中,一抹锐利的银光直攻他身下,登时大惊失色,连忙转身躲避。 银针刺破了他的衣裾。 “你——” 翩竹似笑非笑地睨着他,轻声细语道:“我们是朋友,我犯个小错误,你应该不会怪我吧?” 狡诈如她。君以行气笑了,咬牙切齿:“当然不会。” “那就好。”翩竹连笑都懒得伪装了,开始赶人:“请这位朋友别挡路,我还有要事在身。” 君以行脑筋一转,打起了坏主意:“你可知,是景凝姑娘请我为你护卫的?对了,她似乎特别看好我们,说是将来要叫我一声姐夫。” 翩竹听在耳里,禁不住冷笑,面前丝毫不显。想挑拨离间?嘴上偏不叫他如意。“是吗?我倒是听说一件事,有些人在红袖招跟姑娘行苟且之事。也不知道会不会坏了行宫的名声。” 君以行笑容龟裂:“……” 翩竹可不管他会如何,说走就走。 不过,君以行此人,脸皮是真的厚。刚被人嘲讽了一顿,扭头就当了跟屁虫。 比起来时,忽略掉途中跑废的一辆马车,回城之路算是极为顺畅了。 翩竹是要回南虞岛的,绝不可能任由他跟着。在颍川码头前,君以行目送载着主仆二人的船漂远。 穿过树林踏入热闹的集市,自从陈府倒台之后,城中百姓不似往日那般战战兢兢。而陈府附近的房子似乎都是空无一人。 他在路上拦住了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问起原由。 “公子有所不知,陈府中人虽然不在了,但是当初闯入陈府除妖的那群游侠离开后,又有一批奇怪的人住了进去。白天里大门紧闭,等晚上的时候就不停有工人往府里运水。这水不是干净的水,而是码头那边的海水。” “有好几户人家半夜三更被吵醒,甚至有男人被活生生吓死。谁敢住在那里?” 老人说到最后很是忧愁。末了又添一句:“城中无主事者,我们这些老百姓怎么活啊?” 君以行别无他言,只颔首谢过老人。 路过一间茶棚时,他听到有几位青年正义正辞严地痛斥占据陈府的妖孽。说着说着,话头忽然歪到一边去。 “大家听说了没有?那方家和叶家近日议亲,结果谈崩了。你们绝对猜不到,竟是方家姑娘被陈府的妖孽蛊惑了去,痛失清白之身。” 蓄着胡须的中年男人怒斥:“此女子行为不端,无视于礼义廉耻。怎可担当贤妻之位?” 几个男人纷纷附和,其中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更是如此说道:“摊上这样一桩倒霉事,叶家就应该向方家讨一笔损失费。” 眼见桌上的菜碟见底,男人招呼着灶台的厨娘:“老板娘,我的牛肉好了没有啊?” 灶台那边应道:“诶。来了。” 不一会儿,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女孩端着菜上来,砰的一声放到桌上,几个男人被吓了一跳,登时凶神恶煞地讨伐小姑娘:“喂。你这丫头怎么回事?有你这样对待客人的吗?” 小姑娘一脸不知所措,泫然欲泣:“几位先生生得身强力壮,我就是不慎用力了些,应当伤不到你们的。” 见男人怒而起身,小姑娘险些跪下来。“都是我的错,先生不要生气。” 厨娘连忙放下勺子来扶自己的女儿。其他客人从窃窃私语到大声替小姑娘打抱不平。 “一个大男人,跟人家小姑娘计较什么?” “兄台,喝一杯消消气吧。你多大她多大啊?” “就是。男人嘛,得大气点。” 男人气得吹胡子瞪眼,眼见自己落了下风,却也无可奈何。 此时走来一位俊朗公子,他拿银两跟厨娘换了一坛酒,即时加入了谈话之中。 “各位言之有理。那位方姓姑娘只不过是犯了天下女人都会犯的错,谁没有点头昏脑热的时候呢?”君以行仰头灌了一口酒,继续说:“按我说啊。叶家就应该体谅体谅人家姑娘,人家这样还愿意屈尊降贵嫁给他,该感恩戴德了。各位说是不是?” 他说得头头是道,众人反被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惊得目瞪口呆。其中一位戴着兜帽的年轻男子丢下银钱,落荒而逃。 小姑娘来不及喊他,从兜帽边侧窥到半张脸,有些眼熟,从脑海中对比了半天,终于想起了昨日去方家送菜时见到的人。 另一边,上一刻还在议论此事的男人们自然是冷笑不已,刚要反驳。不料隔壁桌有人拍掌叫好,一人称赞,紧接第二个、第三个皆是如此。 那桌男人憋着气,无处可撒,唯有丢下银两灰溜溜地跑了。 君以行笑得爽朗,打算谢过茶棚众位徐徐走开。率先为他鼓掌的那位年轻公子却邀他入座。 “想必侠士不是普通人。”下一句报出了自己的身份。“在下来自太华峰玉仙真人座下弟子。奉了师父的命令来此除妖,听闻一位南虞山主与陈府狼狈为奸,我们准备合力除了他们。” 怪不得会应承那番话。 原来是为了拉拢自己。他脱离太华峰多年,不怪这些刚入门的弟子认不出他。 君以行笑了笑,纠正他:“公子怕是误会了,正是大家避如蛇蝎的那位南虞山主除了陈府。而眼下盘踞于陈府的应当是另一群妖物。” 大约是料想不到有人会为谢景凝这样声名狼藉的女魔头辩解,年轻公子与同门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良久,另外一位太华峰弟子道:“此女作恶多端,脾性难改。杀了她,我们也算为天下人除害了。” 说着,他向上菜的小姑娘打听了陈府妖孽作乱的来龙去脉,坚决认定妖孽根源全在南虞岛,立时与师兄弟制定除妖计划。 众人发表完意见之后,所有人的目光看向沉默的君以行。有人劝道:“在下无法观测出侠士修为,定是大有来头。若能得你相助,我等定能成功抓拿谢景凝。” “不知侠士意下如何?” 第73章 鲛人 翩竹上岛已过十日之久。 小舟从岛上驶出,穿云越雾。平静漂流半个更次之后,小舟忽然往下一沉,发出咚咚的响动。闭目养神的翩竹睁开眼睛,秋灯亦是不明所以。 即便有妖怪作祟,此舟顶着南虞岛的名号,那也绝不敢随意对舟上的人发起攻击。 秋灯抄起船桨往水面作出试探,一只惨白的手倏地抓住船桨的另一端,对方的力气大得很,不断下扯,使得她有些吃力。 翩竹喝道:“松手。” 秋灯即时听从命令,退回她的身后问道:“姑娘,我们怎么办?” 翩竹让她把轮椅推近些,躬身向前探出舟外。随之不慌不忙道:“有血腥味,它受伤了。不敢跟我们鱼死网破。” 说完她从身上掏出一个小瓶子,吩咐秋灯:“把毒投下去。” 未过片刻,泡泡不计其数地从水下冒出来,紧接着露出一张怪异的脸,脸上的纹路崎岖不平,唯一出彩便是那双动人的眼眸。 它半个身体悬浮在水面上,秋灯再往下一看,不由惊诧:“你……究竟是什么怪物?” 翩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的它,缓缓道:“不是怪物,是鲛人。” 它几欲张口,终于发出声音:“我没有恶意,是有事相求。” 翩竹淡淡瞥它一眼,神色漠然:“你们鲛人在海里来去自如,能有什么事需要低声下气地向一介凡人求救?” 似乎察觉到了秋灯眼中的恐惧,它抹去脸上的皮囊,显露出一张美丽的脸庞,长发垂于身后,锁骨之下竟是女性的特征。 “我知道两位来自南虞岛,南虞山主的名声我略有耳闻,是特地来向你们求救的。” 翩竹微微皱眉:“我们?你是特地来找谢景凝的吧?” 话虽如此,转头叫秋灯拿出一件衣服。 鲛人道明原由:“我有一位同族被凡人所欺骗,困在陆地上。怕是命不久矣。” 鲛人并非不能轻易离海,哪怕在陆地上,只要有水,苟且偷生亦非难事。翩竹意味深长地盯着她,恐怕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登上小舟,鲛人的鱼尾化为双腿,借以衣服蔽体,她顿时感激涕零。 小舟平缓地驶向码头。即将到达之际,一只鸟儿盘旋于空中,猛地径直俯冲于小舟,停在翩竹肩上,秋灯赶它不走,反而还往翩竹耳边凑。 无奈之下,秋灯抄起另一支船桨。听到鲛人的惊呼:“岸上好多人啊。” 举目望去,码头上密密麻麻的一片黑影。 鲛人名叫寒漱。生在海里终年不见天日,皮肤本就白得渗人,不知看到了什么人,这下脸上更是毫无血色。 翩竹撑着额头一言不发,小舟抵达岸边。那群人即刻气势汹汹地围过来,有人提着长棍,有人举着长剑,像是修仙子弟。 寒漱畏畏缩缩地就要往轮椅后躲,翩竹抓着她的手不让她动,冷眼观望着这些人,尤其是当中袖手旁观的君以行。 对于翩竹杀过来的眼刀,君以行忍不住笑出声,这张嘴脸于前者而言,简直就是挑衅。 为首的年轻公子怒道:“谢景凝,束手就擒吧!” 其余人扬声举臂附和:“束手就擒吧!” 翩竹一脸无言,毫不留情斥道:“就你们这样还修仙?先回去治治脑子吧。” 秋灯拿着船桨挥退前排的人,“瞎了眼的狗东西!你们哪里看到我主子就是谢景凝?说瞎话不打草稿。” 有人高声道:“从南虞岛上出来的,都不是好东西!” “就是。你说不是谢景凝就不是谢景凝吗?有什么证据证明你不是谢景凝?” 翩竹冷笑:“那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是谢景凝?” 一个扛着锄头挽着裤脚、大腹便便的男人一口咬定:“一看你就不好惹,就算不是谢景凝,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 翩竹语气轻飘飘的,却掷地有声:“我看你长得这么丑,吃得还多,穷得连衣服都买不起,对这个世界应该没有奉献过什么吧?怎么还有脸活着?死了算了。” 男人气急败坏,手中的锄头蠢蠢欲动。被及时人拦住。 翩竹把目光对准那群修仙子弟,瞥见他们剑柄上的玉仙花纹,眼光愈发冷冽。 “啧。这不是太华峰的弟子吗?你们的师父知道你们这么蠢吗?” “自己犯蠢就算了,居然还把平民百姓牵扯进来?万一出事了,谁能担当这个罪名?” “是你?你?还是你啊?” 被她点中的人纷纷一怵,连忙退避三舍。 众人哑口无言。除了手执长剑的年轻人外,其余人本就是以除妖之名被临时召集过来的。 当下妖魔横行,稍微不慎就能把命给搭上。被她这么一指责,百姓们灰头土脸地败兴离去。 短短一刻钟,这群奔着除妖而来的修仙子弟气焰灭得一干二净。 为首的弟子抱拳作歉:“误会一场,还望姑娘海涵。” 翩竹道:“不巧了,我为人小气。不想海涵。” 那人倒是无所谓,可旁边的小师弟反被这话噎住。余光瞥见缩成一团的寒漱,瞳孔猛地一缩:“妖孽!” 银光一闪,长剑直指寒漱而去。 秋灯伸臂一拦,手执船桨格挡住这一击。一个旋转,船桨一端落地,她叉着腰铮铮有声:“你要不要脸?居然对一个弱女子出手!” 小师弟恼羞成怒:“什么弱女子?她分明就是妖!” 秋灯理直气壮道:“妖又怎么样?我们被抓进岛里,都是她救了我们。而你们呢?你们看看自己在干什么?” 其中一位弟子抓住了关键词,当即反问回去:“你们是被抓上岛的?” 秋灯面不改色地扯谎:“当然。” 有人脱口而出的质疑:“你怎么证明?” 翩竹正色道:“要不,你先证明一下自己是个人?” “……” “好了好了,各位别吵了。”观望多时,君以行这才站出来当和事佬。装模作样劝道:“大家也不容易,再吵下去也无济于事。” 翩竹冷目觑他,无声骂道:“贝戋人。” 君以行不动声色地凑近她身旁讨饶:“我不是都给你报信了吗?” 翩竹:“去死。” 君以行当没听见,转头怂恿大家去陈府。很快获得众人的一致意见。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前往陈府,路上不少百姓指指点点,只敢远远旁观,等他们踏进通往陈府巷子之后,有些嘴碎的人便到处宣扬此事。 以陈府为中心,四周围的房子人去楼空。刚一靠近,一股浓重的腥味扑面而来。秋灯不由地看向寒漱。 寒漱惊慌失措地摆手否认:“不是我。” 翩竹目不斜视,直望着门口的牌匾,慢条斯理道:“不是她。是里面的味道。” 话落,另外一波人闯进视线之中,其中身着道袍,手挽拂尘的道士尤为眼熟。 君以行嗤笑一声:“老熟人啊这是。” 翩竹定睛一看,这不就是当初在五度溪、王家强娶刘容净时跟着迎亲队伍的那位臭道士? 而太华峰弟子却会错了意,以为他说的是雇佣道士作法的人。“自从方家小姐失踪后,这方家人日复一日地请人来此踢门,可惜陈府大门硬得很。就是不知道这次来的道士有没有点本事?” 那小师弟仍虎视眈眈地盯着寒漱,介于翩竹的嘴上功夫厉害,没占着理,没敢动手罢了。 瞧见寒漱诚惶诚恐的举动,他极为不屑。转头便对上翩竹阴冷的目光,那口型似乎在说:“再看一眼,我就把你眼睛都挖了。” 小师弟顿时噤若寒蝉。 前方敲锣打鼓的,宣示着新的一场法事开始。 法坛已摆好,拂尘一挥,灰袍道士念了几句咒语,捻起符咒点燃,火星子四处飘散。 这手法倒是娴熟。 不知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还是真有点檠天架海的本事。咯吱一声,大门开了。 第74章 丹丘 景凝醒来之际,房内静悄悄的。映入眼帘的摆饰似乎有些眼熟,放空了许久,她终于想起,这间房曾是自己住过的。 这么说来,她确实回到丹丘行宫了。 仰天长叹一声,她再度倒回床上。 片刻之后,似乎是想起了重要的事。一溜烟坐起身,搜罗着身上的东西。 那贝壳和纸人不知所踪。 心微微一沉,景凝暗道不好。 下一刻如狂风过境般从房间刮到院子,熟悉的香火味侵入鼻间,一瞬间抚平了内心的躁动,令她身心舒适。 这时,山玉声音从耳畔响起:“景凝姑娘,您终于醒了。” 景凝应声看去,少年正对她点首问礼。不禁怔了怔,问道:“你……陈观殊呢?” 山玉如实道:“神君正在前厅为香客问诊。” 景凝的反应慢了一步,难以置信:“他居然还会医术?” 山玉笑道:“姑娘怕是不了解神君,他每一段时间就会为香客问诊,且不收任何费用。包括您的病也是神君经手。” 景凝敷衍笑笑,将山玉打发走。 她偷偷潜入前厅,里头的人排成一条长龙,又瞟了一眼人丛中心,山玉却从另一道门进去,替陈观殊承担了一部分热情的百姓。 暗自腹诽道:“装得倒是人模狗样的。” 一股不可捉摸的力量迫使景凝下意识地探出身体,想走进前厅。走出第二步心觉不对,一个激灵后醒悟。二话不说退了回去。 回到后院里,她百思不得其解。 自从雁门山之事起,有些时候她的举动似乎莫名不受控制,这原因究竟从何而起? 时候尚早,反正目前也想不透。景凝干脆翻墙而出。行宫处于寂静之地,高墙外的巷子几乎没什么人,她打着伞欢快地奔向巷口。 拐角处忽然冒出一个人,两人险些撞到一起。景凝捂着脑袋退后几步,随口说了句不好意思。 她没太在意对面的人,打算绕过此人离开。不料对方也随着她的脚步挪动,几次拉扯之后。景凝确认对方是有意为之,难免不耐烦,放言警告:“阁下再这样,别怪我不客气了。” “景凝姑娘。”对方披着斗篷,兜帽将脖子以上捂得严严实实,不留一点缝隙。 景凝有些诧异,语速迟缓:“你认识我?我何时这么出名了?” 女子轻笑:“听闻姑娘神通广大。我有些难题,不知姑娘能否为我解惑?” 景凝道:“你可真厉害,如果我不爬墙出来,你是不是会一直在这里等?” 一双纤细白皙的手从斗篷探出来,露出华丽的服饰。女子却十分笃定:“你一定会出来的。”说着,她拿出一本红色纸皮包裹着的书。 “姑娘擅长驭鬼之术,想必一定不会拒绝我这本有关上古咒术的书。” 景凝不以为然:“区区一本书罢了,你以为我会缺这些?” 女子不紧不慢道:“此书来自神界,是珍藏品。” 景凝心怦怦直跳,面上丝毫不显。“所以呢?” 女子径直把书递给她,道:“为表诚意,姑娘可以先收下。” 景凝勉为其难地收下。又听她说:“我夫君并不喜欢我,他早就心有所属,一个月才进我房间一次。” “……” 景凝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沉默半晌,她平缓问道:“你……说什么?” 不等对方回答,她连忙澄清:“如果是追寻死去的人,我当然可以给出相应的帮助。可你这夫妻之间的事……我又不是月老。” 女子并不理解她如此大的反应,“死去的人你都可以找到,为什么不可以控制一个人的心?” 这口气颇有些咄咄逼人的意思。 然而景凝此时的注意力在前半句,知道鬼城之行、能够外泄消息的无非就是神界那几位,依面前这位女子的身形,不会是任何一位。这女子如何得知她可以找到死去的人?而且从头到尾特意收敛了自己的气息。除非……大有来头。 她抬眸望了一下头顶的天空。 心思千回百转,景凝当即改口:“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有点麻烦。” 女子语气登时变得轻快:“什么麻烦?我都可以解决。” 景凝无奈摊手:“我缺少工具。” 再回行宫不现实,万一惊动了陈观殊就麻烦了。在女子的提议下,二人去附近的一家客栈开了间上等房。 两个时辰之后,女子满意地从客栈离开。 景凝掂了掂手上的书,一路心情愉快。回到原先的那个拐角,一个人早已等候多时。还未碰上,她扭头就走。 “谢景凝!” 景凝缩了缩脖子,回首怒视着他,振振有词:“干嘛?你吓死我了!” 陈观殊面色肃重:“你去哪里了?” 有些人生来就不爱受人管束,她初出茅庐之时并不抗拒于此,可是到了后面她就十分厌恶此举。景凝道:“我爱去哪儿就去哪儿。” 陈观殊继续质问:“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景凝心底那股郁结之气蹭蹭往上涨:“不知道!不想知道!你能不能别烦我?” 陈观殊抿了抿唇,道:“她就是秦后。” 此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正中她的后脑勺,顿时一片死寂,无言以对。 良久,陈观殊牵住她的手腕:“心跳加速,这是做了坏事、心虚的结果。” 景凝翻了个白眼:“我连个活人都不是,哪来的脉搏?哪来的心跳?恐怕是你的吧?” 陈观殊笑了笑:“是。是我的。” 不由分说夺过她手中的伞,一手牵她,一手打伞,二人并肩回行宫。此间不忘侧首警告她:“你老实点。” 景凝置若罔闻,倏忽想起了正事,晃着他的手,试探道:“喂。我的东西呢?” 陈观殊头也不回,沉声反问:“什么东西?” 景凝急了,反手扣住他,威胁道:“快点还给我!” 陈观殊无可奈何地叹气:“我真的没有在你身上看到过什么。” 闻言,景凝大惊失色,义正辞严地指责道:“你趁火打劫啊!居然真的翻我的身?!” 陈观殊脚步一顿,目色沉沉地俯视着她。“你如果觉得遗憾的话,我不介意来一次。” 平日里头正儿八经的人,今日居然如此厚颜无耻!景凝忿然作色,气得捶他:“臭流氓!” 回程路上,日落西山,两旁的矮房烟囱袅袅,红霞将两人的身形勾勒在地,形成互相依偎的一对才子佳人。 第75章 陈府妖孽 陈府大门一开,那方家人欣喜若狂地涌上前,压根就不畏惧流言中的妖孽。谁料门缝里摔出一个血流披身的人来,半死不活地喊着救命。 有人低呼一声。 人丛霎时散开,唯有灰袍道士走近端详此人,掀开长发,露出一张清秀的脸。那方家人即刻去上去,抱着姑娘痛哭流涕。 “女儿啊!我的女儿!” “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你告诉我,娘一定帮你报仇!” 方家小姐强撑着一口气,抓住她母亲的手,恨声道:“妖……妖孽!” 方母听完后又是一顿嚎啕大哭,不停喊着天杀的。方父劝她不住,扭头吩咐随从把大夫叫来,手忙脚乱地指挥着丫鬟把小姐抬上轿,一行人匆匆奔回府。 独独留下道士在此。 他转身之际,与后方数人的目光交汇。很快认出了君以行和翩竹,脸色不断变幻,甚至连法坛都顾不上,赶紧命令弟子撤退。 本是同道中人,对于灰袍道士的如临大敌,太华峰弟子不明就里,只好打消了上前问好的打算。 不过,目前最重要的是除妖之事。 众人升起防备之态踏入陈府。数月前的那遭惨剧已经毁了府内将近一半的建筑,正对着大门的那面诡异的墙自然是不复存在了。 大家一致同意分道而行,于是君以行死皮赖脸地跟着翩竹。靠着腥味的引路,绕过那座坍塌的四阿殿,后面居然有一个巨大的水池,看泥土翻新的程度,十之八九是新挖的。 上岸多时,盯着这片水池,寒漱内心蠢蠢欲动,几乎是下意识要扑入水中。好在秋灯眼疾手快,及时拦住了她。 “万一水里有毒,你这样跳进去,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寒漱毕竟是生活在大海,不懂人情世故,更不知人性有善亦有恶。听完秋灯的警示立马冒出一声冷汗。 于她而言,下毒之举已是万恶不赦了。 观此鲛生性单纯,秋灯决定帮人帮到底,这头拉着她滔滔不绝地把人性说了个透彻,那头把主子忘得干净。 君以行拿捏住翩竹,自是乐不思蜀。后者心中对方家小姐心存疑虑,既然她浑身是血,为何一路走来却不见任何血迹? 还是说府里的东西受不了日日做法,迫不得已把人家女儿还回去? 君以行推着她,忽然一刹,不仅将人彻底从神游天外召唤回来,还差点往前栽了个跟头。翩竹仰头瞪着对方,忍无可忍:“你是不是有病?” 君以行笑眯眯道:“怎么会?前面有石头,我怕你硌着。等着啊,我去挪开。” 翩竹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一本正经捡起数块拇指大小的小石子,然后再往水池深处丢。“……” 水池最深处连着一处洞穴,里头一片漆黑,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须臾之间,翩竹似乎看出了他如此举动的目的。在接连不断的攻击下,洞口处开始漾起阵阵涟漪。直至越来越大。 一抹瘦弱的身形从洞穴走出来。 率先回过神的寒漱不由分说地跳入水池,将那人抱了个满怀。 “太好了。闻柳,你没事就太好了!” 那姑娘惨白着脸色,一言不发地推开寒漱,“你认错人了。” 闻言,热泪盈眶的寒漱顿时像被人泼了盆冷水,呆了一会,喃喃自语:“怎么可能?” 她抓住那姑娘的双臂,很是激动:“是我啊!我是寒漱,我找人来救你了。” 姑娘冷漠地拨开寒漱的手指,语气平静:“我不叫闻柳,我也不认识你。”她看也不看岸上的三人,提着湿透的裙角一瘸一拐、径直往前方走去。 留在原地的寒漱受了极大的打击,上一刻还生龙活虎的,顷刻间褪去,变得死气沉沉。受她情绪所扰,下半身处于人腿和鲛尾之间不断变幻。 别无他法,秋灯只好先把人拉上岸,提醒她:“你别丧气,最重要的是维持人形,否则太华峰那群弟子折返回来,他们真的会把你当妖除了的。” 翩竹望着那抹远去的身影陷入沉思,片刻之后,她问寒漱:“你确定她就是你同伴?” 寒漱意欲张口却是无言。 翩竹问出了至关重要的问题:“你离她最近,有没有在她身上闻到腥味?” 腥味是鲛人生来就有,甚至终其一生都无法消除的。在陆地上,只有历练老成的捉妖师或者修仙者正是依靠腥味才能辨别鲛人的身份。当然,修为高深的鲛人另当别论。 寒漱讷讷道:“对不起,我没注意。” 耳畔传来君以行的笑声,他半蹲着,倚着轮椅扶手:“喂。你有这么好心吗?” 说完,他又朝寒漱喝道:“你给了她什么好处?还是说你们俩有什么关系,她居然这么帮你?” 翩竹冷声道:“好处就是杀了你。” 君以行不甚在意这话,直勾勾盯着她:“无妨,爱之深责之切嘛。我懂。” 真是受够了!翩竹倏地扣动扶手,反被他一把掀下,退到她不可及的距离,掂了掂手里的东西,不由惊叹:“如此精良的暗器。我很好奇,你当初打晕我的那根木棍是怎么藏在里面的?” 木棍粗可比手臂,怎么可能藏在轮椅里?翩竹此时已是怒不可遏,绝无跟他解释的可能!那脸色叫秋灯看了都是如履薄冰。 “还给我!” 要是真把人给得罪了,他以后别想从她这儿得到好脸色。想通这点,君以行连忙缴械投降:“好好好,我还给你。” 殊不知他已经得罪彻底了。 翩竹无法忍受仰头看他,咬牙切齿地命令他蹲下来。 君以行倒是听话,如她所愿。自认为特别好心地把扶手装回轮椅上。 谁料,翩竹一举提起他的衣领,另一只手凝聚着力量,狠狠地打向他的腹部。 只听到男人闷哼一声,俊脸拧成一团。下意识抓衣领上那只手,带着轮椅上的人往后栽倒。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叫看戏的两人惊呆了。 四周围陷入一阵死寂,鸦雀无声。 翩竹满目杀气腾腾,可她支不起身。从未如此狼狈的她恼羞成怒之下拿脑袋砸他的胸膛:“起来,给我起来!” 君以行笑得胸膛震动。 秋灯和寒漱要上前帮忙,全被君以行推拒了。 他抱起翩竹放回轮椅上,这次翩竹坚决不让他靠近:“滚!有多远滚多远!” 君以行老实地站在原地不动,等三人走出一丈之外才缓步跟上。 经过这一番周折,寒漱的黯然之色略有好转,她仔细想了想,闻柳化成的人脸她只见过几次,陆地上的凡人,皮囊千篇一律。况且这并非鲛人原本的面目,极有可能是自己认错了。 她如实将想法告知翩竹。 没走多远,后方传来一阵骚动。 开始翩竹以为是君以行在作乱,便不予搭理,后来越听越不对劲。回头一望,竟是那群太华峰弟子折返回来了。 观其阵仗,来势汹汹。 回想起秋灯那句话,寒漱顿时吓得惊心胆颤。 他们中间似乎押着一个鼻青眼肿的男人,走到君以行身前,手一撒,男人四仰八叉地倒在他跟前。 为首的弟子叫曾允卿,他说道:“我们在后院的一间屋子找到这个人,怎么问他都不肯说话。不知侠士可有发现?” 如此看来,这群人对君以行还是挺敬重的。也对,毕竟出自同门。翩竹冷哼一声。 君以行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冷脸的翩竹,淡淡道:“我们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女子。” 话落,倒地不起的男人蓦地躁动起来:“她在哪里?你们想对她做什么?” 君以行道:“不做什么,就是想杀她而已。” 男人抱住他的腿:“不可以!谁都不可以伤害她!” 小师弟愤愤不平道:“凭什么不可以?你们把那方家小姐伤成这样,如今还敢装可怜?” 男人喊冤叫屈:“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也不认识什么方家小姐。” 翩竹支使秋灯推她过去,温和地笑着把银针抵在男人脖子上:“我建议你老实交代,否则我不敢保证那位姑娘完好无损。” 男人观她神色不似作假,不禁打了个冷颤,赶忙全盘托出。 原来男人叫陵山,从水池里现身的那位姑娘名为黄叶。二人皆是师出同门,黄叶在一次抓妖行动被蜘蛛精所伤,无法动弹。他们从小情深意重,作为师兄,照顾师妹自然是义不容辞。这一照顾,就把感情给照顾出来了。 更叫人大吃一惊的是,这对师兄妹的师父竟是天随子! 第76章 秦后娘娘 丹丘的某一条巷子里,此时正值午后。 一位芳容丽质的美人穿过大街小巷,分别拿着糖人和糖葫芦,蹦蹦跳跳地走入偏僻的巷子里。 殊不知引来了一群小混混。 巷子尽头是一个死胡同,她正要折返回去,几个摩拳擦掌的壮汉从入口围过来,色眯眯地盯着她,灼热的眼神几乎要燃烧掉她的衣服。 “好一个弱柳扶风的小美人。” “别怕,我们会很温柔的。” 身为瓮中之鳖,美人似乎意识不到自己的危险处境,自顾自地咬着糖葫芦,茫然地看着周围。 不等她说话,他们使劲奔上前,犹如饿狼扑食。 美人微微一笑,糖葫芦在手中翻转,刹那间变成一把匕首,流转的眼波顷刻间凝聚成杀气。红唇微启:“放心,我也会很温柔的。” 匕首自她手中飞出,锐利的银光一击即中,冲在最前头的两个壮汉首先身首异处。 他们也算城中鼎鼎有名的恶霸,今日如此被人抹了面子,心中怒气大于恐惧,气急败坏地怒骂起来,全然换了一副嘴脸。 匕首绕了一圈,从她身后回到手中。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景凝冷冷道:“残害良家妇女的废物,活着还有什么用?” 其中一男试图谈判:“谁指使你的?我给你两倍价钱!” 景凝道:“人家给的可不止是钱。我要的,你们给不了。” 谈判不顺,即时终止。 剩下的三男皆死于她手下。 匕首在他们衣服抹去血迹,正待转身,巷口有一个黑衣男人。景凝动作一顿,愣了一会,笑道:“怎么,公子也想当我石榴裙下鬼?” 陈观殊拱手作礼:\\\"姑娘误会。是姑娘身上迷雾重重,在下只想一探究竟,是妖,是鬼?\\\" 景凝走近他,一点一点地凑近,反问:\\\"为什么不能是神呢?\\\" 他依然彬彬有礼:\\\"姑娘身上没有神力,非神。\\\" \\\"是吗?那我是妖是鬼与公子又有何关系?\\\"她悄悄地攀上对方的肩膀,笑得一脸娇俏。陈观殊却如触霉头一般,躲开了她的手。 咔嚓一声,这一幕犹如一面破碎的镜子四分五裂。 朦胧之中,她隐约察觉到有一股灼热的气息萦绕在周围,怎么都挣脱不了。 有人在耳畔呢喃:“再不醒来,我真的要翻你的身了。” 这分明就是威胁! 景凝一个鲤鱼打挺直接坐起来。不出她所料,床边正是不苟言笑的陈观殊。 她扬声斥道:“你你你你!懂不懂男女有别?居然公然闯入我的房间里!” 陈观殊的唇弯了弯,顺着她的话道歉,紧接说道:“可是刚刚有人在说梦话,她说:公子也想当我石榴裙下……” 景凝瞪大眼睛,一把捂住他的口鼻,矢口否认:“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凡人,怎么可能做梦?更不可能说梦话!” 他的鼻息扑到她的手心,热得灼人,犹如烫手山芋一般,景凝倏地收回手,嫌弃地往他袖子上擦了擦。 陈观殊像是习以为常,道:“你又睡了两天。再过两天,出门时就不必再撑伞了。” 所谓三明诀,就是三把火,相对于正常人,那就是难逃一死。而景凝这种,缺少了肉身承受伤害,所受到的就是直击灵魂的痛苦。 虽然得了陈观殊的相助,但她此时尚未恢复,处于虚弱状态。 景凝呆了呆,很快恢复如常:“大不了我付你房费。” 陈观殊道:“房费给你免了,我正缺个人手,你来吧。” 颇有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景凝心中藏着事,不大在意他的话。 待陈观殊离开后,她摸出枕头下面的那本书,随意翻开一页,可里面居然还藏着另外一本薄薄的书,目光触及那些文字,心头一惊,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这哪里是关于咒术的? 而是——聚魂术! 只可惜,这本记载的是上半部分。 下半部分在蓬莱仙岛。 那位名义上的秦后与她素不相识,为何把聚魂术的上半部分交给她? 来到前院,有一对方姓夫妇跪在门槛外声泪俱下,说是女儿受妖孽所伤,危在旦夕。听闻神君声名在外,特来请君救爱女一命。 外头一抬轿子正候着,正当景凝以为轿子是用来请陈观殊之时,却见丫鬟从轿里抬出一个人,整个身体被布包着。 送到陈观殊跟前,掀开布一看,那张脸堪称见者触目惊心。听看老夫妇所说,是请了平常的大夫,但是却越治越严重。山玉不敢再看,唯独景凝的目光一动不动,似乎从中窥出了一丝异样。 陈观殊为其把脉,查探脸上的伤。 老夫妇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可这位神君的神态始终如一,他们的女儿已经出阁,一旦失去了容貌,和叶家婚事作罢就算了,以后可怎么办?不由焦急问道:“神君大人,我女儿究竟怎么样了?” “她不是你们的女儿。”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叫夫妇愣住,陡然怫然作色:“简直就是胡说八道!你又是谁?” 景凝不慌不忙地蹲下来,将方姑娘的眼皮翻起来,竟是一双白瞳,夫妇俩纷纷被吓得一惊。似是劫后余生,反应过来失声痛哭。 “大人,老头子求求您了,救救我的孩子吧。给你磕头了。” 她起来的时候顺势转了一圈,手搭在陈观殊肩上,缓缓道:“别急啊。不想知道你女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方母问道:“还请姑娘赐教。” “现在这具身体里的灵魂不是你女儿的。我猜,有东西强行抢占了她的身体…”顿了顿,景凝问道:“你女儿最近的行为举止是不是很奇怪?” 方夫人抹去眼泪,连连点头:“确实。您是如何得知的?” 景凝道:“很简单。两个灵魂在同一具身体,自然而然就会打起来,然后身体的控制权不断地交换,直至一方败退,被挤出身体,成为孤魂野鬼。” “这种邪术于捉妖师而言,又名夺舍。” “至于白瞳,那是两个灵魂两败俱伤之后给身体留下来的……可以说是后遗症吧。” 方老爷提出质疑:“那我女儿身上的伤痕、淤青又是怎么来的?” 景凝道:“这就更简单了,被人打的呗。” 方老爷蓦地激动起来,语气不善:“不可能!我女儿素来文静,绝不可能与人结怨。你这姑娘净会胡言乱语!” 景凝笑了笑,风云轻淡地驳斥回去:“你女儿有没有跟人结怨我不清楚,可是身体里的另一位有没有跟人结怨,老先生,难道你就很清楚?” 夫妇俩顿时哑口无言。 一旁的山玉忽然想起一件事,向夫妇俩点首问礼,温声道:“二位,令爱可是受陈府妖孽所害?” 景凝惊道:“该不会是颍川陈府吧?” 此问得到方老夫妇的肯定。景凝不由有些诧异,转头看向旁边的陈观殊,挑了挑眉。 陈观殊问:“你想去?” 景凝摇头拒绝:“不要。我为什么要去?我现在可是病患耶。” 陈观殊幽幽道:“是吗?我怎么记得你帮了那位秦后?” 景凝:“……” 第77章 旧人相见 之前与师父有恩怨在先,如今又碰上了徒弟。 如此可谓不是冤家不聚头。 翩竹意味深长地望着男人笑,话却是对那群修仙弟子说的。“他是妖,绑了吧。” 小师弟难以置信:“你在指使我们做事?” 翩竹神色不变:“爱绑不绑,不绑拉倒。秋灯,你来。”末了还不忘嘲讽一句:“就这?还修仙子弟。” 小师弟愤然,二话不说把剑塞到师兄怀里:“绑就绑,谁怕谁?” 曾允卿看破了她的激将法,沉声质问:“姑娘与这位仁兄有过恩怨?” 翩竹一脸无辜:“我跟他素未谋面,你可别污蔑我。再者,你们抓都抓了,绑不绑有差别?” 那头小师弟已经利落地把人捆起来,朝翩竹挑衅一笑,很是得意洋洋。 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 翩竹懒得跟他计较。借着衣服的遮挡从背后掏出两颗黑球,君以行只来得及瞄了一眼,当下心觉不妙,大喊一声:“快趴下。” 众人甚是茫然,眼见着两个黑色的东西被抛向远处,精准地落入水池,轰隆一声,随之而来一阵地动山摇。水花四溅。 某罪魁祸首拍了拍手。 见数张神色各异的脸纷纷定在自己身上,有愤怒的,有畏惧的,有目瞪口呆的,还有司空见惯的。翩竹解释道:“放心,我不会杀人。制造点动静把人吸引过来,就会省很多力气。” 小师弟嗤道:“谁知道吸引过来的是人是鬼?” 翩竹的眼神轻轻掠过他们,“是人无妨,是鬼是更好了。你们顺道给超度了,亦不损你们修仙之名。” 这轻描淡写的一番话,直接给人噎住了。 毕竟,确实说得有道理。 小师弟无话可说,不甘心地冷哼:“花言巧语。” 不消片刻,果然有人跌跌撞撞地寻来,叫翩竹等人诧异的是,并非先前水池中的姑娘,而是另外一位女子。她将头发挽起,浑然一副妇人的装扮。 她一见这阵势便知来者不善。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抓我师兄?” 看来,这位便是黄叶了。 小师弟拿回武器,长剑指着她,“那我倒要问问你,为何要在此地装神弄鬼?” 依站位而言,一边人多势众,一边势单力薄。况且还有人质在手,结果可想而知。黄叶几乎一瞬间就想透了其中利害得失。气势顿时短了大半截,颇有卖惨的意思。 “我跟师兄仗剑天涯,我却遭妖人所害,此处无主,适合我养伤。为防止妖人追来斩草除根。无奈之下唯有出此下策。” 这说辞与陵山交代的倒没什么出入。 翩竹适时添了一句别有深意的话:“那你们伪装得可真是辛苦了。” 忽然,寒漱厉声道:“你说谎!府里根本不止你们两个人。” 黄叶笑道:“我没有说过这里只有两个人。” 曾允卿想起君以行所说的另外一位姑娘,不禁怀疑:“莫非,这风风雨雨的妖孽之说,全因另一位姑娘所起?” 黄叶不当回事:“就是个传言而已,怎么还劳动各位大驾?” 翩竹似笑非笑道:“确实。可一旦闹出了人命,你们就一点都不冤枉了。” 一旁的君以行倏地掺和进来:“真不愧是天随子道长教出来的弟子,跟他老人家一样,打着捉妖的名义暗地干着轻视人命的事。” 话落,黄叶没什么反应,反倒是被捆着的陵山为师父鸣不平:“我师父一生捉妖,为民除害,哪里容得你们这些人玷污他的名声?!” 说话倒是清楚,可这举止癫狂的模样,连气性最大的小师弟都不想搭话。 黄叶不冷不热地望着他发疯,全然不知自己的举动被寒漱紧紧盯着。而忐忑不安的寒漱又被翩竹不动声色地收入眼中。 此事处处透着怪异,有夫妻之名的师兄弟为何如此生疏? 有人碰了碰她的头,声音低沉:“你在怀疑什么?” 翩竹仰头一看,当即就是一个眼刀:“离我远点!” 君以行笑意不褪,半是认命地蹲下:“好吧。那你怎么样才能饶过我?” 饶什么饶? 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什么,这朦胧的话、放低的姿态,硬是把两人牵扯到一起。翩竹心感不适,冷声道:“那就跪着吧。” “好啊。”他竟是说跪就跪。 翩竹冷静自持的脸色被他吓得顷刻龟裂,立马慌了神,当即去扶他。毫不犹豫卡住他的咽喉,咬牙暗骂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君以行本就是虚张声势,没打算真跪。眼见她变了脸色,便想着吓她一下,郑重其事道:“不行,要跪的。” 翩竹道:“你给我起来!” 君以行有恃无恐:“你让我跪的。” 翩竹气极:“不用你跪!” 君以行道:“真的?” 生怕旁边的人注意到,翩竹只好拿出杀手锏,手再次伸出来时,两指间夹着两枚银针,她威逼恐吓道:“你敢跪我就废了你!” 君以行这才肯作罢。 头顶上传来几声咳嗽,众人循声望去,一位红裙美人端坐在墙头,还打着一把伞,清风挟着碎发拂过她的眉目。不笑时颇显清冷。 其他人似是看呆了。 秋灯一阵激动,直喊山主。 好在翩竹反应够快,扬声把这句山主压了下去,曾允卿等人应该未曾听入耳。 “你的日子倒是过得舒适,终于舍得出来了?” 君以行自然不会揭穿她的欲盖弥彰。 景凝纵身一跃而下,裙身随风而动,笑得明媚:“我心情不错,不跟你计较。” 翩竹切了一声。 曾允卿等人欲言又止,眼观二人熟稔,这位红裙美人全然没有搭理他们的架势,暗自压下满腹疑惑。岂料小师弟心直口快地问她何许人也? 门下弟子就属他最小,家里娇生惯养,入门后师兄们纵着,师尊宠着。难免把性子养成这样。 景凝淡淡瞥他一眼,在翩竹的眼神制止之下。随口道:“萍水相逢罢了。” 言外之意便是:本姑娘不想说,你管得着吗? 有些麻烦,能免则免。 小师弟登时不悦,被曾允卿瞪了一眼,不情不愿地偃旗息鼓。 然而,黄叶见景凝的出现,脸上呈现的却是惊疑不定。半是惊喜半是恐惧。 好巧不巧,这神色被君以行瞧了个准。他低声问翩竹:“天随子这徒弟,以前见过谢景凝?” 翩竹兴致稍好,纡尊降贵地答了他的问题。 “你怎么确定她是天随子的弟子?她说是就是了?” 君以行蓦地了然。 景凝从容地隔开两人,自己不仅顶替了君以行的位置,还拿眼神威胁他把心思歇歇。 君以行气笑了。 也不知道是谁先叫他姐夫的,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说回正事。 听景凝简单说明来意之后,众人更觉得应该赶紧找到剩下的姑娘。连黄叶也说不认识那位姑娘,唯有顺着她逃离的方向追去。 虽然时辰晚了一步。 翩竹对景凝行事为人了如指掌,单是方家姑娘的怪病,压根不足以她插手此事。心知她有隐瞒,趁众人不注意,押着人质问:“你瞒着我什么事?” 景凝将方家姑娘身体被占的事据实交代。 君以行厚着脸皮偷听两人说话,趁机又把景凝给挤了出去。她打着伞,一下子撞到后面的人,寒漱怯怯道歉。 景凝说了句无碍。察觉她有话要说,便等着她开口。许久听不到人声,不由侧头看她。 寒漱鬼鬼祟祟地问道:“您、您是谢景凝,谢小姐?” 谢小姐? 好多年没听到有人这么叫她了。 景凝莫名:“你是?” 寒漱百感交集:“小姐,是我啊。我是寒漱。” 景凝拧眉:“寒漱是谁?” 迫于无奈,寒漱悄声道:“五百年前,我与闻柳曾受谢先生点化成人。” 这回景凝的脸色都变了。 第78章 真假难辨 景凝身边的人,除了翩竹之外,几乎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 只有铺天盖地的恶名。 而寒漱的出现犹如狂风暴雨,无情地掀翻了这片平静的海面。 亏得她是个识相的,知道眼下情况不便,没有多加交谈,只说闻柳被陆地上的男人给蛊惑了,求景凝解救。 景凝按捺住心头的浮躁。 说来好笑,以往长荷搜罗的话本里,向来是鲛人蛊惑凡人,不曾想还能被反向蛊惑的。 君以行倏忽回过头来,打断两人,问道:“你既是从行宫而来,那我大哥呢?” 景凝略显无语,不料翩竹替她回答了,语气很不好:“她又不是陈观殊的谁。她怎么知道你大哥在哪?你再问这种话我废了你!” 说得好!君以行吃瘪,景凝第一个拍掌叫好。 君以行面如土色:“在外面你能不能给我点面子?” 翩竹语气不善:“我给你面子,你给我什么?” 君以行试探答道:“予你正室之名?” 这下她脸都黑了。 这时,后方远处来了人。景凝呐了一声,指着其中一个身影道:“你大哥这不就来了?” 稀奇的是,他身旁还有一位女子。众人还未反应回来,君以行贱兮兮的声音又响起来,听起来很是幸灾乐祸:“谢景凝,你完了。我大哥有了别的姑娘。” 所有人都僵直了身体,现场一片死寂,直到有人呼喝:“谢景凝?你居然是谢景凝!” 完了! 君以行心头咯噔一声。 翩竹率先发火,银针直指他裆下:“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王八蛋!” 一发未中,紧接着是第二、第三发。 打得君以行连连求饶:“等等等等,我大哥怎么还没来劝架?” 这头打得热闹,那头亦是刀光剑影。 既然暴露了,那就没必要再伪装下去了。景凝微微仰起下巴,傲慢之态尽显:“是我,怎么了?” 小师弟第一个举起剑:“当然是杀你。” 景凝抬起眼皮望着他,正蓄势待发之际,曾允卿按住小师弟,劝道:“除妖之事更重要。” 小师弟道:“她不就是妖?还有那个坐轮椅的,她们根本就是一伙的!” 秋灯义愤填膺:“分明是你们先挑事,跟我们从未谋面,一见面就喊打喊杀。” 其他弟子帮腔:“你们作恶多端,想杀你们的人多的是。” 景凝不紧不慢地召出绸带,手掌往前一翻,电光火石之间缠上了小师弟的脖子,把人劫出人丛之外,面无表情地掐住他的喉咙。 “一群窝囊废,除了影响我的心情,你们还能有什么作为?” 她挥臂一扫,那群轻而易举被她横扫在地,一对多,战势呈完全碾压的状态。 “修仙?为老不尊的领袖教出来的东西,同样叫人恶心。” 小师弟快喘不上气了,她还在使劲。 寒漱被吓得一愣一愣的,脸上的神色慢慢凝成崇拜之意。她眼疾手快地捡起被丢弃于一旁的伞,在背后默默地给景凝撑着。 “谢景凝!” 一股火气窜上头,景凝将手里的人狠狠甩了出去,眼中漫出猩红的戾气:“我说了!我不姓谢!再叫一句,我通通杀了!” 那股强大的戾气震得伞都飞了,寒漱整个人被吹得往后一栽,带倒了秋灯。 见师弟吃了亏,其余同门怒而举剑,齐齐对上了她。有人攻下盘,有人攻头部,有人选择从背后偷袭,而曾允卿作为领头人,自是紧盯着景凝露出来的破绽,随时给他们指引攻击部位。 被人丛围攻,景凝霎时失去了理智,左右手皆出,对着从侧方袭来的两人各是虚空一掌。然后蓄力一劈,劈中第三名奔近的弟子的手腕,长剑哐当一声掉落。 景凝顺势踩在他身上,借力跃起,一个旋转之后,一脚踹在第四名意欲偷袭的弟子头上。 前后不过两三息时间。 她歪了歪头,地上的弟子如觑魔鬼,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惊恐万分地后退。 此时临近黄昏,目之所及半明半暗。一抹红色立在人群中间极为显眼,更为诡异的是,数只蝴蝶纷纷飞近,贴在她的身上。 “杀了他们也无济于事,何必把力气浪费在他们身上。一群小喽啰而已。” 秋灯推着轮椅缓缓靠近,银蝶正是翩竹放出来的。她径直面向那群狼狈的太华峰弟子,微微仰起下巴:“不愧是玉仙真人,真是一位舍人为己的好师父。难道他没有告诉你们,你们对手的实力?” 曾允卿的脸色一阵铁青。小师弟不甘示弱,他眺了一眼尚在不远处的陈观殊,出言不逊:“传言谢景凝跟崇宁神君有一腿,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翩竹的唇边牵起一丝冷意:“口口声声看人不起,刚才不知道是谁看得眼睛都直了。说到底就是一群虚伪的臭道士。” 弟子们讷讷无言。 早在进来这里之前,景凝确实是与陈观殊一路的。要为方小姐解决问题就必须得回到陈府,所以方家随从抬着自家小姐在府外等候,而景凝率先发现了翩竹等人,于是攀墙而入。 陈观殊从正门进来,迎面走来一位姑娘,猛然加速奔近,却是与他擦身而过,直奔门槛之外的方小姐。 “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女子掐着方家小姐的喉咙,硬生生把人掐醒了。她本是个柔弱姑娘,对方受了重伤,方才让她乘了上风。随从们终于反应过来,把人架远,丢进门里。 她栽在陈观殊跟前,一股无形的压力迫使她动弹不得。 陈观殊面容缓和:“你是方家小姐?” 女子颇有几分狼狈,湿润的裙角沾上黄土,显得极为凄惨:“是。我才是方净宵,她抢走我的身体,破坏我的名声,以报仇之名肆意妄为。” “如今我心上人弃我而去……”说到这里她痛哭失声,几乎说不出话来。 陈观殊侧眼打量了一眼门外,问:“抢走你身体的那位,你可知她是谁?而你现在的身体又是谁?” 方净宵抹去眼泪,支支吾吾:“我不知道,只知道她很厉害,是捉妖的。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到底是谁…” 门外传来动静,竟是半死不活的“方净宵”爬起来了,她面目狰狞,随从们曾被她攻击过,心有余悸,纷纷不敢阻拦。 陈观殊好似觉察了到什么,循着“方净宵”前行的方向望去,神情一滞,运气提速登时快如闪电破空而出,纵身跃过狼狈的曾允卿等人,停在景凝面前。 随后“方净宵”冲到陵山怀里,边喊师兄边手忙脚乱地替他解绑。 双手重获自由,陵山不由分说地推开她,一脸冷漠:“方小姐请自重,我再三声明,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方净宵”指着一旁观望的黄叶,咄咄逼人:“你是说她吗?”随即痛心疾首地斥道:“你看清楚了,她不是你的妻子,我才是!” 陵山急忙牵过黄叶的手,冷冰冰地斜了一眼“方净宵”,转头对黄叶说:“师妹,你别生气,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黄叶笑道:“我不生气。” “方净宵”眼睁睁看着他的冷漠,心如刀割:“你这个贱人!你费尽心机把他从我这里抢走,却不好好珍惜他。你一定会不得好死!” 黄叶语气刻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把人家一个黄花闺女的后半生都给毁了,怎么好意思在这里冤枉我?” “方净宵”的脸上的伤口本就渗人,加上表情骤然一变,亮出尖锐的爪子,愈加凶残:“给我去死吧!” 黄叶不躲不闪,任由她张爪抓来。不出意料,陵山毫不犹豫替她挡了这一击,“方净宵”被迫收招,一股气血涌上来,梗在喉咙不上不下。 别无他法,“方净宵”打起了这群修仙子弟的主意,锐声道:“你们不是捉妖吗?为什么不把这妖女给收了?” 黄叶慢条斯理:“我相信在位各位都是讲道理的人,可以凭自己的眼睛看,凭你们的仪器来测试我,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妖!” 第79章 不可能!你怎么还没死? 双方各执一词,一时争论不下。曾允卿等人冷不丁被点了名,面面相觑,与景凝的针锋相对顿时被抛之脑后。 而陈观殊的到来,稳稳将失控的景凝给压制住。 以及被寒漱认成闻柳、而后又向陈观殊哭诉的那位真正的方净宵。她沉浸在自己的悲惨经历当中,冷眼旁观着跳梁小丑般的“方净宵”。 殊不知,她正被人窥视着。 “我被污蔑没有关系。”黄叶语气一变,矛头随之一转,道:“可方姑娘的冤屈怎么办?各位道长不应该替她讨回公道吗?平白无故被人夺舍,她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她言辞凿凿地声讨“方净宵”:“不知礼仪廉耻,没有道德,你怎么配为人?你怎么敢站在方姑娘面前?” 这番话几乎一针见血,死死地戳中了方净宵的痛点。忍耐多时的情绪犹如河水溃堤,一涌而出。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回不去了…” “你们修得一身法术的目的何在?对我们这些人普通人杀生予夺吗?” 现场满坐寂然。 她掩面而泣,眼中的泪光渐渐一抹浓厚的恨意,指着“方净宵”道:“我不管。你一定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方净宵”对此不以为然:“凭什么?造成这一切的分明就是她。” 在众人的眼中,她不但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还一而再再而三把责任推卸到黄叶身上,实在叫人可恨。 小师弟脾性再起,被曾允卿一把按捺住。他总觉得事情并没有听起来那么简单,便悄悄窥望着景凝那边的动静,从头到尾,似乎无人为这三人任何一位的发言有所触动,除了那个叫秋灯的婢女和鲛人寒漱。 迫于已经闹翻,根本无法向对面开口。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该怎么拿主意。 偏偏此时黄叶添油加醋说了一句:“想必各位道长应该不会袒护罪魁祸首吧?” 小师弟一听这话,如何再能忍?当即挟剑刺去。 终归是有心无力,“方净宵”一退再退,一避再避。剑刃直逼她的眉心,要取她性命。心急之下,以为自己将死之际,她大喊一声:“大师兄。” 铿锵一声! 那股剑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睁眼一望,她泣不成声:“师父,您终于来了…” 众人大惊,皆是神色各异。 天随子微微点头,随意一眼在人丛看到了景凝,当时大吃一惊。 惊讶过后,他死死地盯着人。 场面顿时陷入剑拔弩张的暴风雨中。 天随子难以置信:“不可能!你怎么还没死?” 景凝意图挣开陈观殊的手,可是挣脱不了。她便拉下袖子遮掩这一幕。脸色不太自然,好在天色晦暗,无人察觉。 翩竹在他们身侧,看到这里拳头都硬了。君以行连忙拦住她:“冷静,冷静。” 翩竹转头把气撒到天随子头上:“死不死关你屁事?你是阎罗王吗管这么多?你要是嫌自己活够了自己卷铺盖去死啊!” 天随子气得浑身直抖。 可还没完,翩竹继续骂:“看什么看?臭老头,好好的妖你不抓,你脸皮皱得都展不开了心里没点数吗?偏要追着人家年轻姑娘不放,你简直就是枉为出家人!” “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你那徒弟,招蜂引蝶就算了,还害得一个黄花闺女失去了清誉。你拿什么赔?” 这还不够,她的话头立马对准曾允卿等人,“还有你们,看看看!就会看!口口声声为民除害,这种又老又丑的东西还等什么?除啊!为姑娘讨回公道,讨啊!还敢愣着?上啊!” 她明明是坐着,光是那股排山倒海的气势就不容人质疑,汹涌而来,打得每个人昏头昏脑的。特别是太华峰弟子们,愣是没察觉出不对劲。 “她说得……好有道理。” “对啊。我们不能当缩头乌龟!” “兄弟们,我先去了!” 曾允卿无话可说。他觉得,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干脆不拦了。吃亏就吃亏吧,当作历练了。 天随子毕竟是前辈,经验比他们足,修为比他们高,虽然被骂成丧家之犬,身手和法力是他们远不可及的。 不消片刻,曾允卿便看到师弟们顶着鼻青脸肿的囧样灰溜溜地回来。 “……” 天随子心知斗不过景凝,目前情况还是保住徒弟为先。 陵山拉着黄叶下跪行礼,说是徒儿不孝。从黄叶受伤说到藏匿于陈府、最后是方家女子无故纠缠于他的事。 “方净宵”气得目眦欲裂,指着黄叶同天随子告状:“不是这样的。师父,是她。是她先抢了我的身体和师兄,满口谎言,还想置我于死地!” 天随子先是打量了陵山,他表面上挺正常,一把到脉象却极为紊乱,似乎被什么人给刻意打乱了。 心头一沉,他厉声质问黄叶:“你不是我徒弟,你到底是谁?为何如此捉弄我徒弟?” 眼见瞒不住了,黄叶没有挣扎,无情撒开陵山的手,从容点首问礼:“我的确不是您的徒弟。我本名为闻柳,乃是生活于海里的鲛人。我要声明一下,并非我捉弄在先,是你徒弟——黄叶与我交易在先。她废了腿伤了脸,万分悲痛,认为这辈子只能浑浑噩噩地度过。恰巧当时我被你大弟子抓住,她私底下偷偷找到我,说只要我跟她换一双腿,她就可以放了我。” “可她想要的不止如此,还要我的脸!她答应我,说把心上人交给我照顾。我觉得这个男人长得不错,便成全了她。” “方净宵”,也就是真正的黄叶恼羞成怒:“你胡说八道!”说着动起手,被怒容满面的陵山挡住。 黄叶,不,该叫闻柳。 闻柳压根不理会她,语气直转急下,语调仍旧沉稳:“黄叶换走了我的身体,却又嫉妒我驯服了她的心上人。处处挑衅于我,她顶着的那张脸毕竟曾经是我的,我不想下死手,她亦打不过我。一忍再忍,唯有将她逐出此地。” “没想到,黄叶居然对无辜女子使了夺舍的禁术,再将对方挤了出去,我不想方姑娘成为孤魂野鬼,于是将那具被黄叶遗弃的身体给了她。而你徒弟意图我毁了方姑娘的脸。可惜啊,反被你的大弟子打得落花流水。” 黄叶由始至终大大方方,此言可信度一下子涨至最高。众人哗然,当场议论纷纷。 “原来如此,方姑娘太惨了…” “入道准则乃是修身养性为首,这都是贪婪所致啊!” 嘴碎如君以行,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趁机加入批斗大军中,以此前翩竹说的那句“上梁不正下梁歪”煽风点火。 “夺舍是道门禁术,身为道门中人,居然明知故犯!这就是说,什么师父教出什么徒弟。” 第80章 我们只是看戏,你们继续打 天随子冷觑他一眼,接着跟闻柳算账:“你口中所谓的驯服,便是让我徒儿时刻听命于你?你究竟当他是人还是畜生?” 闻柳笑了笑:“你的小徒弟把你的大徒弟当成集市上的大白菜一样,说交换就交换,你怎么光骂买的不骂卖的?哦我懂了,道长觉得她没有做错,下次碰到这种情况,她还是可以把她的大师兄给卖了。” 君以行适时地起哄:“道长该不会想包庇徒弟吧?” 太华峰弟子们:“无论如何,害人之心不可有。道长还是把人交出来吧。” 天随子冷厉的目光扫过众人:“我门下之事,何时轮到旁的人插手?” 君以行嘲讽道:“你门下?道长先看看周围,这可不是你的地盘。你再看看受害者,方姑娘更不是你门下弟子。你的徒弟害了她,难道不该有个交代吗?” 人丛吆喝,声起声落,尽是讨伐之音。无可奈何,天随子走在黄叶身前,向方净宵深深鞠躬,语气诚恳:“十分抱歉,是我教导无方。” 话虽如此,他反而将罪魁祸首护在身后。 方净宵只觉内心悲凉,她退了一步,并不接受道歉,她冷冷地望着狗急跳墙的黄叶。 “师父,根本不是她说的那样。全是这贱人在蛊惑我。”在黄叶眼里,闻柳所说皆为谎言,她只顾着戳破这所谓的谎言,拯救自己的名声,而方净宵此人她根本就不在意。 闻柳神色微敛:“蛊惑?你若没有这份心思我怎么蛊惑你?再者,一切因你而起。你连层皮都不掉,在座各位应该不会答应。” 天随子板着脸训斥了黄叶一句,目色沉沉地窥着闻柳,心中掀起轩然大波。 此女子嘴上功夫实在可怕,先是老实承认了自己所作所为,故意避重就轻,加重描述了黄叶的言行举止。令得大家纷纷倒戈。 闻柳的视线在天随子和丈余之外的景凝身上,不断来回转换,联系上前者刚出现时的质问。她得出一个结论:这两人,绝对有恩怨。 她的口气忽然弱了几分,朝景凝虔诚拜了几拜,道:“姑娘不像等闲之辈,我初出人世,只为活下来,恳请姑娘庇佑。” 此时,寒漱从后面冲了出来。她并没有闻柳那样聪明,但如今同族遇险,她不能见死不救。跟着跪在闻柳身边,向景凝祈求道:“小姐,看在昔日情分上,求您救救闻柳吧。” 昔日情分? 闻柳心有疑惑,直勾勾地盯着景凝。 君以行不由咂舌。 不得不说,这姑娘真是能屈能伸。 那头天随子气得七窍生烟。这女魔头为什么事事都要掺和进来?一旦搅进其中,即便是作为无理的一方,她亦能颠倒黑白,不分是非。 天随子正迈出一步,陵山沉着脸拦住了他。这一下简直叫人气血上头。 “孽徒,我是你师父!” 陵山道:“我师父也不能伤害她!” 他只防守了一人,料想不到黄叶忽然暴起,突破防线,从他剑下穿过,直刺闻柳而去。 寒漱率先察觉到这一抹杀气,惊惶之下推了闻柳一把,一柄短杵从眼前飞过,狠狠扎入土里。距离翩竹的轮椅仅有分毫之差。 翩竹眼神渐冷,微微抬手,运力一收,短杵到了手里翻转方向,蓦地折返回去,速度比之来时更猛。 黄叶大惊,跌坐在地,侥幸躲过一劫。这还未完,短杵贯穿了陵山的袖子,扎入远处的墙里。 趁这分神之际,天随子提着手刀,蓄力劈中陵山的后颈,他便软绵绵地倒下去。 没了一个碍事的,还有第二个。天随子冷冽的眼神落到景凝身上,“看来,你真的打算插手我的事了。” 翩竹抢先一步开口:“我真是懒得骂你,你未免管得太宽了点。陈府又不是你的地盘,我们站在这里关你屁事?” 君以行笑眯眯:“我们只是看戏,你们继续打。” 听到这话,闻柳顿时皱起眉头,她瞥了一眼寒漱,寒漱却低头不语。 想了想,她缓缓开口:“姑娘似乎跟道长有误会?如果有,不如说出来大家一起解决。” 翩竹等人可不傻。这话看似好心之举,实则转移矛盾、挑拨是非的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 “做好你自己的事。其他的再敢多说一句,我就断了你的尾。” 听她语气不像有假,闻柳心头一寒,刚才那短杵的威力亦是见识到了。 天随子仍是死命地盯着景凝,身旁一阵紊乱的脚步音,紧接着是黄叶的闷哼。侧头一看,只见他的小徒弟惊惶地睁大眼睛,迟缓地栽了下去,那柄短杵精准地从背后穿透她的胸膛。 而她的背后,是惊慌失措的方净宵。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居然把短杵从墙里拔出来了。 “我……我报仇了。” 她把自己的身体杀死了。不,她杀的是造成她悲惨人生的始作俑者! 不仅天随子,众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惊呆了。他终于回神,脸上漫出杀气,抬掌便对准方净宵。 “不可饶恕!” 方净宵猝不及防受了他一掌,滚出丈余之外,呕出一口温血。天随子准备打出第二掌,一抹熟悉的绸带破地而起,捆住他的手臂。 红色的身形立时脱离人丛,纵身跃起,景凝冷笑一声,加重力道,冲向半空。他整个人都掀翻,转了一圈,狠狠摔在地上。 由于手先着地,且失去了平衡。咔嚓一声,天随子整只右手都断了。他疼得厉害,额头冒出细汗,满目恨意看着景凝。 景凝居高临下望着他,浅浅勾唇,素手一翻,长绸飞至天边,将她整个人带起,越过屋脊。天随子心有不甘,不顾伤势紧随其后。 二人来到四阿殿的前方,顺着长阶一路往下。银白色的月光从头顶上倾洒下来,天随子手腕的断口不慎吃了她一脚,直直地摔在台阶上,往下滚去。 景凝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看着他蜷缩着身子,痛苦挣扎。顿了顿,她拔下天随子束发的簪子,毫不犹豫刺向他的心口。 不料他的左手从怀里掏出一把粉末,眼前忽然一黑,景凝踉跄着退出好几步,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她眼睛里掉了下来。 天随子大笑不止,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你真的以为自己无人能敌吗?” 她放下手,露出一双白瞳。加上唇边的冷笑,倒是极为渗人。“那你就见识见识吧。” 说着,景凝双臂一张,一缕缕的黑烟从地上的裂缝挤出来,欢快地围绕在她的身边。 天随子盘腿坐下,口中念着咒语,语速越来越快,直至在他的四面八方形成结界,散发着金光。 这一招威力不可谓不小。不仅连阴气都无法靠近于他,甚至直接逼出了纸人的原形,风一吹,纸人飘飘荡荡。从四阿殿屋顶的洞口落了进去。 景凝无法目视,不慌不忙地侧耳去听。循着声音走近,在天随子的惊恐目光下,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扎入他的心口。 天随子始料不及:“怎……怎么可能?” 她微微一笑:“因为,我本就是神。而你这些东西,只是对付妖魔鬼怪的。” 第81章 留着也是无用,还是斩草除根吧 与此同时,仍身在四阿殿后方的众人。 闻柳望着面面相觑的太华峰弟子,率先打破这片死寂:“各位可是来自太华峰?尊上是大名鼎鼎的玉仙真人?” 小师弟抱臂瞥她:“是又如何?” 闻柳失笑:“各位小道长有所不知,我曾拜访过玉仙真人。” 闻言,曾允卿等人不由得一愣。 她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真人待人亲近,曾与我说起他的往事。玉仙二字取自于亡妻之名,她死于非命。而杀人凶手……” 这时翩竹已经吩咐秋灯去把方净宵扶起来。 咄咄逼人的声音应时响起:“你刚刚的举动,是不是她指使你的?” 而这个“她”,不言而喻,说的就是闻柳。 方净宵目光躲闪,不置一词。 翩竹放缓了语气:“黄叶确实有错在先。现场这么多人看见你动手,如果我送你去见官府,你觉得官府会如何裁决?” 她坐在地上,当即失声痛哭。 翩竹非要逼她说出一个是字。 闻柳泰然自若:“姑娘何必如此?她已经够可怜了。” 翩竹反唇相讥:“既然知道她可怜。闻柳姑娘善良大方,不如帮人帮到底,让她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闻柳拧眉:“此人已死,连气息都没有。我没办法做到。” 寒漱早已挪到闻柳身边,听出翩竹有意为难于好友,恳求道:“闻柳她说话一向这样,还望姑娘不要怪罪于她。” 翩竹冷觑她一眼,不依不饶:“你或许瞎了。但我没瞎,你偷偷指使方净宵出手,我看得一清二楚。” 否则以方净宵一个千金小姐的力气,怎么可能拔得动墙里的短杵?除非早有准备。 闻柳理直气壮:“你们一个两个冷眼旁观,我帮她讨回公道怎么了?” 话已至此,她的确占理。 其中一个弟子为闻柳说话:“你方才也说她善良大方,为何就偏偏揪着人家不放?” 翩竹冷冷望着他们,忽然笑了。“好。闻柳姑娘,我问你,你为何要毁了黄叶的脸?” 闻柳脱口而出:“这当然是她自作自受。” 翩竹又问曾允卿:“道长,我建议你给闻柳姑娘讲讲,关于夺舍的后果。” 夺舍为禁术,他有些犹豫,慢吞吞说道:“此术乃为强行抢走别人的身体,古书曾有记载,施术者的灵魂与被施术者的身体,两者的契合度需要非常高,不然极有可能酿成大错。” 翩竹问道:“比如毁容?” 曾允卿点头:“是的。我认为黄叶姑娘的毁容未必是被打的。” 话落,方净宵低呼一声,惊魂未定指着闻柳。“你、你的脸!难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她的脸蔓延着一道一道的裂缝。闻柳大叫一声,所有的冷静自持溃败于此刻。 翩竹故作惊讶,不忘火上加油:“不得不说,闻柳姑娘这谎撒得确实是不错,骗过了所有人。” 君以行若有所思:“她说拜访过玉仙真人,该不会是在太华峰偷学的吧?” 小师弟顿时脸色大变:“好啊。你刚才居然还想跟我们攀关系?真是不知廉耻!” 闻柳慌乱之下,唯有用袖子挡住脸。喃喃自语:“不、不可能的。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不可能这个时候才发作……” 曾允卿一本正经地纠正她的话:“或许,是因为你的修为比黄叶姑娘高,因此反噬才来得晚了些。” 寒漱在闻柳身边手足无措,再次向翩竹低头恳求,膝行到她跟前:“姑娘,我求您救救她吧。” 翩竹反问:“我为什么要救她?你有心求我的话,方才她的意图你应该不会听不出来吧?那你为什么不阻止她?” 寒漱哑口无言。而后她又分别求到秋灯、曾允卿面前,前者无情拒绝,后者很是为难:“这……” 寒漱抹着眼泪苦苦哀求。 毕竟是个姑娘,曾允卿生了恻隐之心,觑了觑不动如山的翩竹等人,只好硬着头皮上前,闻柳反而不让他碰自己的脸,曾允卿无从下手,猜测道:“姑娘应当是对夺舍掌握不足,这、请恕我无能为力。” 闻柳的脸开始溃烂,症状与黄叶一模一样,疼得又哭又叫。这会儿低声下气地狼狈求饶:“我承认,这些事情都是我做的。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们救救我吧!” 一众弟子等人不忍再看。 她连滚带爬地行至方净宵面前:“把身体还给我,还给我!” 方净宵吓得连连后退,支吾其词:“我…我不知道怎么还你…” 听这话,是有转圜的余地。闻柳大喜:“很简单的,只要你放弃这具身体就可以了。” 沉默半晌,方净宵的肺腑冰冷,涩声道:“我呢?那我怎么办?” 闻柳面目狰狞,指着近在咫尺、死去不久的尸体:“你的身体不就在这里吗?” 见她凶相毕露,方净宵心灰意冷:“我亲耳听到你说,她已经死了。如果我把身体拱手相让,无疑是死路一条。” 闻柳气急败坏:“你这贱人,我好心帮你,你反过来恩将仇报。” 方净宵第一次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有些难堪:“你胡说,分明是你居心叵测、自视甚高。自以为能掌控他人,落得这般下场,是你活该。” 此情此景,弟子们群情激奋,为方净宵鸣不平。说了没几句,便被她那副尊容给唬住了。实在叫人难以启齿。 此刻乃夜深人静之际,一阵凄厉的叫声令人不堪入耳,扰人得很。 翩竹不耐地掏了掏耳,“吵死了,杀了。” 君以行赞同:“留着也是无用,还是斩草除根吧。” 曾允卿的恻隐之心再起:“不如送她们回大海吧。” 翩竹语气不悦:“你们气势汹汹扬言要杀景凝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放她一命。这会儿倒是心软了,出了什么事,你负责任吗?” 众人登时把目光投向方净宵身上。 她心头一紧,心中左右摇摆不定,侧首看着寒漱默默将闻柳的头抱入怀里,眼中满是祈求之色。思索片刻,下定决心道:“放过她们吧。” 翩竹冷嗤一声,没有说话。 左边的身影倏忽掠了出去,拖出一道残影,听得君以行大喊一声,“大哥,你去哪里?” 翩竹内心的不满更甚,瞪了一眼君以行,冷声道:“还站着干什么?走吧。困死了。” 君以行莫名其妙受了气,不敢说话。 曾允卿看了一眼那姐妹二人,无声叹息,带着师弟们与君以行作别。 方净宵却犹疑不定,她追上翩竹的轮椅,“姑娘,那我……” 秋灯得到翩竹的眼神指示,斩钉截铁道:“放心。我们会跟令尊、令堂说清楚的。” 方净宵感激不已。 一行人出了陈府后分道扬镳。临走前闻柳冲着方净宵意味深长地喊道:“你会后悔的。” 她已是强弩之末,无人当回事。 就在前往方家的路上,一个意料之外的人跟在身后,方净宵落后队伍数步,她发现了此人。当时又惊又喜,折返回去,跑了几步停下来。 脸上的喜悦之色渐渐褪去,她现在不是原来的那张脸,叶殊延还能认得她吗? 走在前头的人自然意识到这异样,纷纷回头望着这一幕,心下各自了然,三人心照不宣。 君以行:“看来这里不需要我们了。” 叶殊延上前拱手:“多谢几位。” 翩竹眯眼:“你知道她是谁吗就谢我?” 叶殊延微微垂首,他背朝月光,根本瞧不清他的样貌和神色。 方净宵稍有踌躇,善解人意地为他说话:“谢谢各位相助,接下来的事还是我自己处理。” 难得好心一次,竟不被人领情。翩竹神色微变:“随便,我们走。” 待他们离开之后,方净宵忐忑不安地走上前,微微仰起头看叶殊延,还未来得及开口,冰冷的锐器穿透她的心脏。 四周安静得可怕。 她尚存一丝意识,最后一眼看到了人皮面具露出的那张脸——陵山。 第82章 你若拜了,便有叛徒同党的嫌疑 夜已过半,陈观殊依稀能感受到景凝的心境起伏,待他寻到四阿殿前,台阶下面躺着天随子的尸体,两颗眼珠子都被人挖了。 他在府里找了一圈,仍然不见景凝的踪迹。 陈观殊心中焦急,直接跃墙而出。 景凝确实离开了陈府。她看不清脚下的路,白天还好,在这深夜里头,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头。 从广袖里伸出来的两根绸带,犹如两抹鲜红的血流淌了一地。 天色转明,街道两边有人家早早出来摆摊。她有所察觉,从容垂下眼皮,遮去渗人的白瞳。 银蝶在前方引路,被一条河拦住。船夫观她模样惊人,以为是仙人降世,忙不迭请她上船,渡她过河。 那把伞丢在陈府,此刻太阳毒辣,直直照射在她的头顶上,连脸色都虚弱了三分。 不知不觉来到一座寺庙里,一阵清风拂过她的衣裾,吱呀一声门开了。 默然片刻,一个惊讶的女声响起,从台阶上下来,激动地抓住她的双臂。 “景凝姑娘!果然是你。” 景凝下意识睁眼,对方似乎被吓了一跳,抬手在她的眼前挥了挥,很快又热情地请她进门。 景凝思索良久,有些不确定问:“你是刘容净?” 刘容净喜道:“是我。我哥哥也在这里。” 庙里并不大,除了正中央的神像之外,两边皆各有两张简陋的木桌,柱子旁边摆了一定数量的蒲团。而神像台后面有一块垂下来的灰色帘布,里面便是吃饭、睡觉的地方。 刘容净拿来蒲团邀她坐下,景凝婉拒了。径直往神像台去,隔着香炉她摸到了底座。 如此举动,于神像而言是为不敬。可刘容净不敢拦她,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她的脸庞,再与神像一对比,事实不言而喻。 刘容净不由得大吃一惊。 景凝的手忽然缩了回来,指腹渗出了血。顿时眉心蹙起,刘容净分辨不清她的神色,连忙拿出手帕给她包着。 “这是神女像?” 刘容净怔了怔,点头道是。 景凝仰头间有几分落寞之色,视线定格在神像上,白瞳映出一抹金色。“会有人来拜吗?” “有的。”刘容净轻笑。说起这个她倒是欢快不少,口若悬河:“多半是城里的穷苦妇人,为孩子和夫君来祈福的。好在那时王致抬来的几箱聘礼还存着,不至于入不敷出,还可以分给那些为吃食忧愁的人。” “在这里,还可以为我父亲、母亲念经祈福,愿他们早日脱离苦海,重新投胎。” 景凝轻勾了下唇:“那些钱可不要被旁的人发现,否则就落入匪徒手里了。” 刘容净郑重颔首:“我知道的。” 正想说什么,一股浓重的味道扑入鼻间,她骤然低呼一声:“啊!我煮的饭糊了。” 她这一走,手帕便掉了。 呆立片刻,一阵风挟着人气袭来,景凝微微侧头,一个朦胧的身影窜入眼中,脸庞登时蒙上一层阴影。 “你是谁?” 那人把手帕递到她面前。温声道:“这是我妹妹的。” 景凝面色无异,点首问礼。 刘默乘端量着她的侧脸失了神,踌躇许久,小心翼翼出声询问:“在下逾越,敢问,能否为姑娘作一幅画?” 景凝神色微敛:“抱歉,不太方便。” 刘默乘心中遗憾,下一刻生出了别的心思。默默将这张脸刻在心底。 恰在这时,门外的敲门声传进来。 一抹玄色的挺拔身姿缓步入门,打着一把伞,天光从他身后窜入庙里,一时之间熠熠生辉,犹如祥云罩顶、天神临世。 陈观殊目光触及那尊神女像,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爬升至他的脸上,遁入眼底。似惘然又似释然。 他提步行至景凝身侧,认真地行了一拜。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说完,景凝慢慢转头瞥他。 陈观殊不说话,一拜过后与刘默乘作辞。他将景凝带出庙外,唇边浮现一抹淡淡的笑,反问回去:“那你怎么知道是我?” 景凝垂下眼帘,“我来拜神。”语气一转,“倒是你,此神像是当初叛出神界的神女。你若拜了,便有叛徒同党的嫌疑。” 他的笑意不褪,微微抬起左手。景凝不明所以,陈观殊撕下一条黑绸蒙住她的双眼并把袖子塞到她手里,以此为牵引。 望着伞下二人并肩前行,刘默乘面色有些落寞,捏紧了那块手帕,转眼找来纸笔。 刘容净掀开帘子出来,见眼前静悄悄的,只有兄长一人在作画,不由问了一句:“景凝姑娘呢?” 寺庙外的荒林来了一行人,他们本是被野兽追得狼狈不已,眼下扶着树大喘气,不料发现了黑红衣衫的二人,大步流星追上前。当即就是一场痛哭流涕。 尤其是小狐狸,那叫一个泣不成声。 陈观殊习以为常,笑着为景凝隔开了他们的接触。 见此,六一更为伤心了,声泪俱下哭诉一路回来的山高水险、九死一生。 望着他的鼻涕泡,简直难以叫人相信,这家伙的原形居然是一朵红花石蒜。长荷与唐棣二人不约而同地避远了些,脸色有几分嫌弃。 长荷注意到了景凝的异常,想问点什么,却介于有多人在场,不敢说话。他只得将疑惑勿囵吞入腹中。 而唐棣没有那么多顾虑,毕竟大家算是经历过生死,脱口而出:“你怎么看不见了?” 景凝淡笑:“受伤了。” 唐棣有些不能相信,那么厉害的人怎么会受伤?他唾沫横飞地问道:“能治好吗?不然请我师父来给你治。我跟你说,我师父可厉害了,连帝君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景凝嘴角的笑意微不可察地淡了下去。 长荷察言观色,及时打断了唐棣的话,从灵囊里放出一个人来。不,是鬼魂。 方岳重猝不及防地栽了个跟头,正好倒在景凝跟前,好在树下阴凉,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有些局促不安。 四人并不认识此人,只记得在鬼城之内,风郡因他而失态,甚至与景凝起了争吵。六一挠着头问道:“景凝姐姐,他是何人?” 景凝冷然道:“死人。” 话落,当场静了一瞬。 方岳重以为他们惧怕自己,连连摆手,解释道:“你们别怕,我不是恶鬼。” 唐棣一本正经地点头:“这我们还是看得出来的。” 陈观殊扫了他们一圈,平静问道:“弥尔呢?” 说到这里,四人脸色一言难尽,七嘴八舌地控诉着顾弥尔没有人性。似乎意识到用词有些过分,长荷连忙纠正,顺带把顾弥尔夸了一把:“顾三哥向来恪守礼法、循规蹈矩。倒是那个曲棂神官,太奇怪了,突然之间对顾三哥如此热情,还把人拐跑了。” 唐棣愤愤不平:“三哥太过分了。他不知道,我一个人保护两个人,根本抽不开身!” 长荷依稀感受到嘲讽,语气顿时有些不善道:“我都说了我可以自己保护自己,你非要来给我挡一剑。活该。” 唐棣顿时不高兴了。“我保护你,你还说我?而且我们什么关系啊,我保护你怎么了?居然还不乐意?” 长荷极力争辩:“你要做你力所能及的事,而不是逞强好胜。” 唐棣直喊冤枉:“我哪有?大家给我评评理!” 六一有先见之明,提前躲到景凝身后,任由他们吵着,喋喋不休提议:“太饿了,我们路上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赶紧回去吧,别管他们了,他们都吵了一路了。” 紧赶慢赶,回到丹丘时已是傍晚。 刚一进门,便觉察到院子里的箭弩拔张。 一见到陈观殊,风郡收起冷意,看也不看翩竹等人,直视着景凝,冷凝着脸:“我想要知道,叶连雾到底隐瞒了我什么。” 第83章 我错了。我们马上回去好不好?只要…… 时间推回到前一晚,当所有人离开以后,陈府剩下闻柳姐妹二人。 在她的锐声尖叫当中,陵山辗转醒来,见到闻柳这般狼狈,整个人先是木了一下。 这一停顿,直接刺激了她,恶狠狠揪着陵山的领子质问:“你嫌弃我是不是?你不是说会永远爱我吗?连你也在骗我!” 闻柳用劲推开了他,抓着头发大叫。 陵山连忙膝行到她面前讨饶:“不是的,你很好看!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那张崎岖不平的脸清晰地印在他的眼中,陵山忍住怯意拥她入怀。不料反被卡住脖子,被迫与闻柳四目相对,她狞笑道:“好啊,那证明给我看。” 陵山镇定自若地说道:“怎、怎么证明?” 闻柳嘴角的笑几乎是充斥着无尽的恶意,颐指气使地给他下了命令:“记不记得那天来这里讨人的叶殊延?你变成他的样子,去杀了方净宵,把尸体带回来给我!” 陵山迫不及待地应下:“那你等我。” 他飞也似的奔出陈府。 寒漱无法认同她的做法,语重心长地劝道:“你已经做错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别人、放过自己?” “滚!”闻柳狠狠地甩开她的手,怒视着她,本就破相,加上这副尖酸刻薄的模样,状似恶鬼。“你跟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我凭本事得到的东西为什么要放弃?是他们凌辱我在先,死了好啊!那是罪有应得!” 昔日温柔善良的她,如今早已面目全非。寒漱泪如雨下:“求求你了,我们回海里吧。不要掺和陆地上的事了。” 闻柳笑了。她当然可以回到海里,只是,她必须杀了方净宵这个忘恩负义的贱人! 大笑之中,闻柳忽然注意到了寒漱那张白嫩的脸,心中忍不住生出邪念,她手脚并用地爬到寒漱面前,顷刻间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态,语无伦次:“我错了。我们马上回去好不好?只要……” 闻柳不禁摸上她的脸,手从脸庞绕到脑后,正当蓄力之际,一抹修长的身影从天而降。出手比她更快,一个悬空的诀迎头击中了寒漱,身体软绵绵地歪到一旁。 真会坏她的好事! 闻柳顿时恼怒:“怎么又是你?” 男人整理了下袖子,端着姿态,七分傲慢三分冷峻:“区区鲛人,还妄想攀上玉仙真人?你早跟我合作,说不定就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了。” 拥有漫长的生命和化泪为珠的能力,这似乎是所有人可望不可求的。然而,于闻柳而言。再长的生命又如何?在暗无天日的海底直到死去,这是多么可悲而又无趣的命运。 她不像族中刻板的前辈,她不甘于此。 闻柳决意要上岸,谁都阻拦不了她。人间的第一站便是太华峰,五百年前,她与寒漱尚且年轻,得一位年轻女孩相救。 后来才知道,那女孩原来是玉仙真人的女儿。不仅如此,玉仙真人还提点二人修炼之术,这点灵力的傍身,仅限于在族中不受人欺负罢了。 那时,玉仙真人还不叫玉仙真人,妻女丧命之后,尘心已死,登上太华峰遁入空门。 几番周折,终于抵达太华峰。闻柳凭借着五百年的旧识这一点,以为能入其门下,成为玉仙真人座下弟子。她未曾想到,自己竟被无情拒绝了。 以往她表面上温柔体贴,私底下却仗着有点灵力肆意妄为。一番求学之路,却不想得到的结果如此难堪。 就在下山之路上,闻柳碰到一个奇怪的男人,开口即是要求自己为他办事,附上条件任她提。 闻柳是弱,但并不蠢。这个男人一看就惹不起,再者被对方发现自己是鲛人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当即一口拒绝了。 男人笃定她跑不了太远,使计害她落到捉妖师手里。好在闻柳足够聪明,利用了黄叶又蛊惑了陵山。 脑海里的记忆慢慢收拢。 闻柳千般气万般恨,修为之差犹如一条滚滚江水横亘于二人之间——她根本打不过这个男人。 一颗心慢慢往下沉,闻柳硬着头皮放话:“有种你就杀了我。” 长镜略带嘲讽地说道:“如果好好听我的话,就不会丢了夫人又折兵。连唯一真心救你的人,你都能狠得下手,杀一个谢景凝又有什么过不去的?” 闻柳反唇相讥:“真如你所说。你们这么厉害,为什么不敢光明正大地杀她?反而畏手畏脚。难道——你们有把柄在她手上…还是你打不过她?” 长镜脸色都变了,都说好汉不提当年勇,可他偏偏想起了自己被谢景凝碾压得毫无反抗之力的狼狈。 简直就是耻辱。 他恼羞成怒之下,手微微一动,苟延残喘的身体犹如任人摆弄的傀儡,咽喉轻而易举被他卡在虎口处,是生是死都由他掌控。 突如其来的破空之声毫不犹豫从长镜臂上斩下,他毕竟技高一筹,修为更甚,不至于被伤。基于神官服很容易被人认出来,这才匆匆离开。 陵山是扛着方净宵的尸体回来的,看闻柳受到威胁,想都不想弃尸拾剑刺去。 男人落荒而逃,他安下心来检查闻柳的伤口,本来紧闭双目的人忽然睁眼,夺过长剑,翻转剑身,二话不说捅入陵山的心口。 他的身体呈僵硬状态,万万不会想到自己的生命终结在此刻、甚至是此人的手里。脸上那抹担忧的神态尚未来得及散去,直挺挺地往后栽下去。 死不瞑目。 闻柳毫不留情撒开他的手,看也不看,弃之如敝履。她分别看了方净宵和寒漱的脸,眼神捉摸不定,似为难于二选其一又似纠结于对同族痛下杀手。 她最后瞥了一眼黄叶,那是方净宵原本的身体。真是可惜了这张脸,否则用来编造故事瞒过叶殊延或者是方家、岂不是唾手可得的事? 就在闻柳优哉游哉选择夺取寒漱的身体之时,有人拿着家伙夺门而入。原是陈观殊离城之际安排了信鸽给方家人传信。 加上一群护院远在数丈之外便看到了杀人的一幕,惊慌之下不敢盲目闯入,等里面没了声音之后才一举破门而入。 闻柳的心突突地跳,手心冒汗。第一反应便是佯装受惊跌倒,在这惊慌的片刻之中,心下千回百转,很快敲定了应对方案。 方家老夫妇望着一地的尸体,想着在丹丘行宫那红衣姑娘所说的夺舍,压根不确定哪个才是自己的女儿。 生怕地上其中一具就是女儿,心中悲痛难忍,二老当即嚎啕大哭。 闻柳故作劫后余生之态,爬到二老跟前,悲恸地喊爹娘。 对视半晌,一家三口抱作一团痛哭,见者为之动容。 而寒漱——鲛人本身就没有三魂七魄一说。先前曾允卿等人作出的猜测不过半真半假罢了,闻柳连太华峰正殿的大门都未曾跨入,更别提偷学夺舍之类地。那具所谓的身体,其实是一具无名死尸,被弃于荒野,经过闻柳的雕琢,换上了她的脸,以防万一。 不曾想,误打误撞地被方净宵的魂魄占据。 闻柳脸上的反噬,是因当时被陵山抓获之前,贪信了他的茶水。 中计之后,与黄叶交易,附身于她。 眼下,闻柳用了同样的方式附身于寒漱。 只是,寒漱的生死便不得而知了。 第84章 我不仅认识她,我还知道她想杀你,让你魂飞魄散 叶连雾是千霜的曾用名。 成神之后,此名犹如尘埃一般被她丢弃了,如今风郡却频频提及,很难猜不到二人早有交汇。 遭此逼问,景凝心如止水:“你一不问当事人,二是冒犯旁人的过往。你的面子未免太大了。” 行宫后的庭院夜寂如死水,山玉点燃了墙角的四把火,明洁的黄色光芒顷刻照亮了整个院子。 众人久久听不到风郡的回应。 她呆滞地望着方岳重,由于鬼城的前车之鉴,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真的,低声自语:“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方岳重反而莫名其妙:“你是谁?” 风郡凄凉一笑:“我辛辛苦苦寻你多年,你反倒不记得我了。叶连雾你总该记得吧?” 听到这个名字,他眼眸里的光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急切道:“你认识她?你可知她在何处?” 风郡的面色苍白如纸,眉眼间悬着一抹嘲讽之色:“我不仅认识她,我还知道她想杀你,让你魂飞魄散。” 停顿了片刻,她涩声问道:“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方岳重忽然之间如遭雷击,张口欲言,脸色百般变换、五味杂陈,似羞愧难当、似深痛恶绝,最后把脸深深埋入掌心。 风郡痛哭失声:“你总要告诉我真相吧,这么多年不清不楚的执念,我不想再为你活下去了,求求你,给我个痛快。” 此地实在不宜久留,在景凝无声的提示下,除了二位当事人,其他人纷纷撤退到各自的房间里。 众人离开后,另外一位当事人从前厅穿过后门,缓步移入庭中。 见千霜出现,庭中二人的目光几乎是一瞬间就靠拢在她身上,均是神色各异。 千霜的视线锁定在风郡脸上,似乎并不意外她的举动,脸上有着难以接受的神态,不紧不慢地问:“你究竟喜欢他什么?” 风郡这样没来由的深情,连修炼升仙都是为了方岳重,为了查清他死亡的真相。千霜实在不能理解。 确实,千霜原是娇生惯养的世族千金。与其他专职的家族不同,母亲对于她的教育从来都是自立自强,不可依附任何人,尤其是男子。如果把所有希望放在婚嫁上,后果将不是她所能承受的。因此,千霜从不将男女之情放在心上,自然不会认同风郡的所作所为。 而风郡不同,她与方岳重自小一起长大。家中贫苦,以种田为生,能吃上一口热乎饭已是万幸。 方家迫切地想要出人头地,于是方父带着妻儿进城寻差。叶家管家观其可怜,生了恻隐之心,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这三口之家留在叶府。在方父的努力之下,成功把方岳重送进学堂。 即便两个人的身份有着云泥之别,不该有任何交集。可是,同在一个屋檐下,怎么可能避得过去? 如同那陈言老套的话本,出身于尘垢的年轻男子爱上了金枝玉叶的千金小姐,而千金小姐亦是不顾一切地抛弃丰衣足食的生活、与心上人远走高飞,浪迹天涯。 然而事实却是,叶连雾根本不曾把一个角落里不足挂齿的小人物记在心上,甚至不知此人姓甚名谁。 方岳重心怀凌霄之志,一心攀上高位,可总是忍不住偷窥着明艳活泼的叶连雾,他就犹如阴暗潮湿的水沟里的老鼠,觊觎着高高在上的叶家掌上明珠。 直至某一天,他这种不见天日的邪念终于爆发了。 一如往常的,方岳重被叶连雾的兄长和庶妹带人羞辱了一番,方母求情求到了叶连雾面前。她本不想与此人有所牵扯,奈何同是女子,叶连雾怜悯她爱儿心切的心,派下人给她抓了药。 而后叶连雾又去劝说兄长妹妹,让她们别再去找方岳重的麻烦。 这些举动分明是好心,可叶连雾后来才知道,这只是倒霉的开始。 方岳重早已暗中对她起了报复之心。 其后,叶连雾被人诬陷失了清白之身,只有母亲相信她是无辜的,族中长辈嫌她脏了叶家名声,不由分说地赶她出门。 叶母费尽心血养育女儿成人,将所有的希望放在女儿的身上,只盼女儿能堂堂正正地活着,不要像她这样终生被困于后宅,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任人宰割。 当希望破灭之时,叶母濒临崩溃,女儿失踪丈夫冷漠无情,她郁郁而终。 叶连雾没了家族的庇佑,顶着一张貌美的容颜流落街头,简直就是刀俎上的鱼肉,三番两次险些落入贼人手里。她只得剪去长发,用碳灰抹黑自己的脸,成为街头上无家可归的乞丐,到处乞讨。 在机缘巧合之下,叶连雾跟了一个声称自己是得道的高人修炼,在师徒二人打算离开颍川、游走江湖之前,叶连雾最后一次回到叶府,亲手杀了方岳重,带着母亲的骨灰远走他乡。 千霜的话掷地有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哽咽,最后一句脱口之后,庭院里陷入长久的死寂。 她再次直视着风郡,二八年华正是少女的花期开得最旺盛的时期,然而她只花费了短短半个更次便叙述了半生。 “我说的,你足够清楚了吗?” “现在,你还要为了他与我为敌吗?” 风郡脸上的血色逐步褪尽,欲言又止。她看着榱栋崩折的方岳重,重重的磕地声,他跪了下来。 简直难以置信,年幼时候温和的哥哥,何时会成为这种卑鄙无耻的小人? 风郡多次暗中与千霜作对,甚至将方岳重的死因安在她的身上。为什么她始终不肯如实告知事情真相? 眼下,风郡终于明白了。 这样屈辱的过往,换做是她,只会深深埋藏在心里,永远也不会向任何人提及。 她终究不是故事里的角色,不能真正体会叶连雾被人污蔑、被人背叛的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 心中一涩,风郡垂首不语。 千霜嘴角牵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嘲讽,冷冷地望着方岳重,三五息过后,脸色顿时缓和下来,似是看来了。“我不会再杀你了,这些已经是过去。哪怕你魂飞魄散了又能如何?” “你就孤零零地游走在世间,好好体会有家不能回的感觉吧。” 话完,她毫无留恋地转身,提气飞走。 其实,千霜的话尚未说尽。当年那位得道高人并不是什么无名小卒,而是伪装成道士的景凝。 一百年前的颍川,昔日的叶家便是如今的叶家。那时,她出岛不久,身边跟着翩竹,二人向来形影不离。 就在景凝找到千霜之前,翩竹率先与方岳重碰了面,两个人达成了某些协议。因此,这才有景凝收徒的那一幕。 景凝用心良苦送叶连雾登顶,转眼却与她断绝了关系。并叮嘱她,即使以后有碰面的机会,那也只是两人不相识的陌生人。 景凝于她有恩,叶连雾毫不犹豫、不问原由地应承了。 第85集 她过得好,那就值了 庭院之中唯独剩下一抹落寞的身影。 屋檐之上探出四个脑袋,毫不意外,他们一字不漏地偷听了全程。正要悄悄退场之际,一把红油伞倏地出现在头顶,当即迎头一棒,连连发出响亮的四声,四人齐齐捂头呼通,接二连三地摔了下来。 纷纷摔了个狗吃屎。 唐棣率先骂骂咧咧地爬起来,见到景凝的出现,干笑了一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两手各自拎着左右两人、还有一只狐狸,匆匆逃窜。 一个利落的旋转,红油伞回到手里,景凝缓缓落在方岳重身侧,眉眼被黑布遮掩,剩下的半张脸瞧不出她的喜怒。 “可曾后悔?” 他此时的心思似乎跟着千霜的人一齐游离千里之外,冷不防听到这句话,惨淡一笑:“她过得好,那就值了。” 景凝微微仰起下巴,漠然道:“随你。” “继续当孤魂野鬼还是转世投胎,你自己看着办。” 这种带着执念的鬼魂,一则继续游荡于世间,却未必会像元幼安那样好运,自古就有弱肉强食之说,一旦碰到比自身强的东西,只有成为对方腹中食的下场。 二则是转世投胎,说是如此,然而这数百年来,死后能够顺利转世的人微乎其微。 当长荷三人试图探耳出去,想要听得更清楚时,庭院里却没了任何声音。 唐棣很是遗憾,依依不舍地合下窗板。 这是君以行给翩竹安排的房间,这支偷窥小队恬不知耻地闯了进来。听景凝和方岳重交谈的寥寥数语,以及那样的口气,事情应当不像千霜所说。 至于内幕…… 四人求知若渴地盯着翩竹。 翩竹眉心忍不住抽了抽:“我不知道。” 长荷嘿嘿一笑,语气笃定:“以你的性格,景凝如果有事瞒你,哪怕是爬着,你也一定会提刀去砍人!” 言下之意即是:你这么冷静,肯定知道点什么。 翩竹握紧拳头,冷凝着脸瞟他一眼。“难为你了,这么了解我。” 长荷谦虚拱手:“过奖过奖。” 其实,当年叶连雾被赶出家门那事,并非是方岳重所为。他确实喜欢叶连雾不错,可他自小被父亲教育以大局为重,不得损害他人利益。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读书是唯一的出路。 从进了叶府之后,穷苦人家与富贵人家的差距,后宅里那些激烈的明争暗斗明晃晃地呈现在他面前,在无人得知的角落里,方岳重受尽了府中公子小姐的侮辱,唯一一个不会欺负他的便是叶连雾。 事实上,两人连陌生人都算不上。 叶连雾清白尽失那事,方岳重亦是受害者。他没有靠山,自然而然便成了罪魁祸首。而真正的始作俑者却理直气壮地将他赶了出去,与往日里的嚣张跋扈别无二致。 他三番两次想要进城告诉叶连雾,她的堂兄庶妹才是穷凶恶极之人。可是,为时已晚,她已经被叶家赶出家门。 一位得道高人,亦是收叶连雾为徒的那位。他找到了方岳重,据说是此人曾为叶连雾批过命,已经算到她命中有劫,特地赶到颍川。 但是,她命中的那一劫便是方岳重,只有杀了他,叶连雾才能化解点仇恨,大有作为。 翩竹只是简单几句带过,迫不及待地打发了三个人。正吩咐秋灯关门,转眼却看到她一脸为难,顺眼她的视线看去,冷不丁瞥到门后角落里的颀长身影。 翩竹顿时拉下脸:“出去!” 君以行笑了笑,懒洋洋地踱步而来,“好歹你我算是朋友,你怎么老是这么凶?” 翩竹侧过脸,不想看他。冷声道:“你出去,我要休息了。” 君以行一点都不客气,绕着圆桌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慢悠悠道:“你能花时间应付那四个小鬼,怎么就不愿意敷衍敷衍我呢?” 翩竹不置一词。 君以行的唇边挑起淡淡的笑意,话中别有深意:“现在可不是随便穿着道袍、拿着算命幡就能真的算出点什么来。据我所知,有这种能力且能称之为个中强手的,那就是神族之后。” 她垂落下的睫毛不由自主地颤了颤,从容抬起眉梢,“那我倒要听听,你又猜到了什么?” 君以行早就摸索了轮椅的大半机关,半蹲下来平视着她。手探进轮子里,使力按下手柄,除了底盘,轮椅上半部分被缓缓抬高。 翩竹一慌,连忙扶住他的肩膀,不由扬声:“你干什么?!” “替叶连雾批命的是你,收叶连雾为徒的,是谢景凝吧。” 许是被人看穿,尤其这人还是君以行,翩竹难得恼羞成怒,涨红了脸:“你给我出去!” 见她气势汹汹,似又要发动机关,君以行裆下隐隐作痛,连忙举手投降:“行行行。我走。” 等他离开之后,房间一时之间静下来。 君以行所言只是其中之一,心甘情愿成为叶连雾升仙的踏脚石,方岳重唯一放不下的便是父母。翩竹允诺过他,方家的子孙后代定会成为富贵人家,不愁吃穿,不寄人篱下。 翩竹的脸色逐渐凝重起来,支使秋灯靠近。 “这里不能待太久,改天敲打敲打长荷,让他不必跟那两个人走太近。找个借口,我们先回岛上。” 数日之后,方岳重果真不见了。不过,倒是有人从颍川送来了一份喜帖,说是为报神君救女之恩,特请神君与红衣姑娘到场。 方家与叶家的婚事,成与不成,都闹得人尽皆知。如今竟又和好如初,当真叫人大吃一惊。 毕竟,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 景凝本是拒了请帖,压根不放在心上。奈何长荷四人喜欢凑热闹,把陈观殊拉上还不够,甚至强行带她上马车。 方府宴上虚无坐席,纷纷向二老拱手祝福。迎亲的唢呐声近在咫尺,方母急忙让女儿给远道而来的神君磕头致谢。 景凝跟随陈观殊在正厅等候。估计是焦急过头,新娘子跨过门槛的时候险些摔了一跤,红盖头被吹落到景凝跟前。 婢女手忙脚乱地捡起来给新娘子盖上去。 行过一礼,新郎官已经到了。又是一番吵吵嚷嚷,景凝兴致缺缺,陈观殊依着她发作,二人途中离席。 不料傍晚之后,六一忽然回到行宫报信。 “不好了……” 他跑得满头大汗,好似身后有恶鬼追杀。山玉给他倒了杯茶水。六一一口下肚,忙道:“方家出事……不对,是叶家出事了。” 君以行望了望行宫外面。一辆崭新的马车停在台阶下面,不禁问他,“你哪里借来的马车?” 六一挠了挠头:“那两家吵起来了,说一定要大哥给他们主持公道,于是便借了我马车。” “对了,我们在叶家见到了三哥。” 话分两头。本该是大喜之日的叶家,新娘子却在新婚当夜暴毙身亡,方家二老匆匆赶到之时,见到女儿的惨状当即呕出一口老血。 经历夺舍之事,方净宵虽然换了一张陌生的脸,于他们二老而言,女儿比从前听话了不少。 加上叶家小子不顾昔日恩怨,真心求娶。二人本就是两情相悦,几番低声下气后,两位老人便同意了这门婚事。 岂料红事竟变成了白事,叫他们如何接受? 痛哭一场后,顿时将矛头对准了叶家。哪里知道这家人居然不讲道理,反咬一口。 方净宵在婚房咽下最后一口气,此时已被下人抬到庭院里中间,有一位年轻男子正伏身查探尸体。而两家人各立尸体两旁,各执己见,谁也不肯让步。 身为新郎官的叶殊延反而置身事外,立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他身上的喜服却换成了便服。正是这样才叫方家二老气不打一处来,几乎骂红了眼。 叶家父母可不怕他们,信口就来:“你们去问问外面的街坊邻里,你们家闺女那档子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能嫁进我们家,你们就该烧香拜佛了。” “你你你——我苦命的女儿啊!”方母气得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整个人陷入昏厥。方父望着妻女,不由得悲从中来,老泪纵横。 “各位,想必大家都不愿意把事情闹成这样,不如先冷静下来,好好解决问题。” 顾弥尔从容起身,目光落在角落里,缓缓开口。“叶公子,你说有人顶替了你的位子,把你发晕后并换走了喜服,你可见过对方的样子?” 第86章 言之有理,那我们就不掺和了 叶殊延微微仰头,露出一张苍白的俊脸,揺了摇头,随即又低了下去。 唐棣煞有其事地抵着下巴,分析道:“迎亲的假新郎和我们在路上捡到的真新郎,简直长得一模一样。根本就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从何而来。这可就难办了。” 长荷却不认同他的话,反驳道:“世界上怎么会有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依我看,不过是披了一张人皮面具而已。” 此事还要从长荷三人离宴后的遭遇说起。 在方家吃饱喝足之后,由于马车被陈观殊驾走了,加上身上分文不剩,天色太晚不便御剑,他们打算步行回丹丘,不料在拐角处发现了异样。 长荷本来是以为有人在此犯事,等走近一看,地上竟是一个睡得死死的年轻男子,而这位脸与喜宴上的新郎官长得如出一辙,三人驱走扒他衣服的老乞丐,蹲下来一顿商量。 唐棣捏了捏男子的脸,“不像是人皮面具,我猜,那新郎官应该是双胞胎。” 六一托腮沉思,“那我们要不要送他回方家?” 长荷揺了摇头,“不好。万一他是回去争家产的怎么办?我们岂不是好心办坏事?” 小狐狸撑着脸:“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四人的目光纷纷靠拢在男子脸上,然后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不然,我们把他送去医馆?” 说动就动,四人各自分工,抬手的、扛腿的,还有一个捣乱的。折腾半天,男子的上半身几次砸到地上,发出头颅叩地的声音,唐棣忍不住说:“算了我们让开,六一,你来背。” 六一皱着脸:“为什么?我真的背不动。” 小狐狸兴冲冲地召出尾巴,摩拳擦掌:“让我来吧!” 长荷抹了一把汗:“再砸几下,人都死了。真是的,我来背。” 正说着,男子辗转醒来,他死抓着长荷的袖子不放,脖子的青筋暴起,用尽力气憋出一句话。 “求你们、送我回叶家。” 既然当事人都这样说了,四个人便打算好事做到底,送他回叶家。 叶府宾客散去,家仆正要关门,忽然闯进来四个年轻人,其中一个背上还背着人。今日可是少爷大喜之日,哪里容许一群疯子进来闹事,不由分说地叫护院赶人。 一个气势张扬的少年拔出剑,另一只手薅住背上人的头发,露出那张熟悉的脸,少年喝道:“你们眼瞎是不是?我们好心把你们主子送回来,可别不识好歹。” 家仆定睛一看,身体当即震了震,连忙转身往里头通报。不一会儿,一对中年夫妇急急奔来,看到长荷背上的人,亦是大吃一惊。 既然已经把人送到,长荷等人准备告辞。这时有人从长廊屁滚尿流地爬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不、不好了。出事了。” 众人赶到婚房时,一抹红影破门而出,一道残影紧随其后,一路跃上围墙,在唐棣一声“三哥”的惊呼下,消失于茫茫夜色里。 而婚房里一片狼藉,果子点心散落一地。床上的新娘死状骇人,双眼凸起,脸上没有一处皮肤是完好无损的,胸口上插了一把刀子。 床边有一长身玉立的男子,微微一侧头,与门外的人打了个照面。 新婚当夜,新娘死在婚房,此事一旦传到外面,于叶家损失不大。但是,对方家来说却是毁天灭地的痛苦,不但失去了唯一的女儿,女儿死后还要承受别人的指指点点。 方家二老无论如何都要请来崇宁神君为女儿做主、讨回公道,不肯离开带着女儿离开。 叶家父母亦然。不同的是,他们把希望寄托在这位顾侠士身上,听说侠士身边的女子大有来头,因此才奉二人为座上宾。 “顾侠士,可有看出什么端倪?” 顾弥尔转身为方夫人把了脉,确认只是晕过去,这才颔首正色:“死因是心脏的那一刀,目前为止,在下只敢说,并非邪祟妖物作怪。” 这话反而给了方父发作的机会,他恨恨地盯着叶殊延,句句痛斥反而是对叶家夫妇说的:“听听,你们口口声声是我女儿自作自受,引来陈府的妖怪。这下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若不是顾及妻女,他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捅死叶家人! 眼看着又要吵起来,长荷和唐棣二话不说帮忙劝架。 “各位,各位。你们这样吵下去也是无济于事,不如先冷静下来好好谈谈。” “我赞成。这叶家公子是我们在路上捡到的,足以证明他并不是杀害方姑娘的凶手。” “既然你们两家愿意摈弃前嫌,成为亲家,那就说明双方都是有意修复两家关系。既然如此,你们齐心协力找出凶手。” 不说话还好,这一开口,不约而同招来两家人恶狠狠的目光,恨不得把两个人吞咽入腹。 方父冷笑:“死不是你的女儿,你当然可以说风凉话了。” 叶家夫妇略带嘲讽地瞥他们:“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就别瞎掺和了。” “……”二人仰天沉默,随之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言之有理,那我们就不掺和了。” “话说回来,按照六一磨磨蹭蹭的速度,他到底什么时候能把大哥请来?” 长荷压低声音:“我觉得景凝不来,你大哥不一定会来。还有,顾三哥说曲棂神官追那杀人凶手去了,我严重怀疑这两个人有猫腻。” 唐棣蹙眉,难以置信:“怎么会……” 小狐狸:“猫腻是什么?” 长荷、唐棣:“……” 长荷所言不虚,景凝确实不想动身。不过,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翩竹的阻拦。 “我说你们脑子没问题吧?她都瞎了你们还不放过她?” 行宫庭院里,翩竹抓紧景凝,言辞凿凿地斥责面前的两个男人,“大晚上的,要去你们自己去,别拉上她。” 陈观殊静静观望着一言不发的景凝。 君以行不指望他说点什么,唯独对翩竹莫名其妙的脾气难以理解:“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对她……” “怀疑她对我什么?”景凝无声地撩起嘴角,似笑非笑。 君以行无可奈何:“没什么,我们先走了。” 待两人离开之后,翩竹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一个纤瘦的身影从屋脊的另一边跃下来,小心翼翼地落在景凝身侧。 “刚刚好险。”曲棂仿佛劫后余生,见二人不作任何表示。她竭力维持冷静,不慌不忙提出质疑:“那个叫元幼安的年轻人,为何要杀一个凡间女子?” 翩竹扬头看她:“那你可有抓到她?” 曲棂摇了摇头,平静地说道:“他身上没有妖气,但是我隐约觉得,他很奇怪。” 她从颍川追到丹丘,对方似乎有意把她往行宫这边引。于是她便顺理成章地摸进了行宫报信。 曲棂并不清楚元幼安与她们的关系,自然不会把事情怀疑到二人头上,微微颔首告别:“顾弥尔我送回来了,我还得回神界复命,二位后会有期。” 庭中剩下一高一低的身影,翩竹撑着额头,半睁着眼,显然有些疲劳。 “接下来只需要等事情发酵,我们回岛上等着就好。” 景凝一举反常地作出模棱两可的回答。“先等等吧。” 翩竹心中顿感意外,挑起眼帘打量她。语气有几分不悦,“你还想做什么?” “不要告诉我,你要为了陈观殊留下来?” 景凝不置可否,推她回厢房。翩竹可不会轻易放过她,拿自己昔日的悲惨经历劝诱,试图改变她的想法。 “男人只会嘴上甜言蜜语,实际上三心二意,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房里的秋灯已经收拾好包裹,他们一路走来,本来就没有什么行李。 景凝越是冷静,翩竹越是暴躁。等合上门板,隔绝了外界的声音,景凝言简意赅地作下保证:“你放心,不是因为他。” “我还要去一个地方。” 第87章 看来,她这个后位坐得并不舒心 “那个男人是谁?那个代替你去方家迎亲的男人是谁?” 两家父母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从庭院撤出。然而君以行却一举锁定了目标,他并非是怀疑叶殊延,只是使了点小法术让对方不由自主地说出真话。 叶殊延双眼呆滞,紧绷着的身体一下子松懈,声音平缓:“我不知道他是谁。他说可以助我报仇,只需要交出我的灵魂,任他驱使。” 闻言,兄弟几人不由互相对视,眼中尽是犹疑之色。君以行思索着,这倒是像极了景凝的做事风格,究竟有人试图模仿还是刻意陷害? 他继续问道:“为谁报仇?” 叶殊延的反应迟缓,老半天才吐出三个字:“方净宵。” 在场的人皆是一愣,除了知情的君以行和陈观殊之外,余下四人很是不解,为了自己的新婚夫人而去杀新婚夫人,这无论都说不过去。唐棣脱口而出道:“难不成还有第二个叫方净宵的人?” 君以行沉思片刻,沉声问道:“十天之前,那晚不是你把方净宵给接走了吗?” 叶殊延忽然激动起来,厉声道:“不是,是那妖女杀了她!还毁了她的尸身。我知道的,我什么都知道,我要为她报仇!” 君以行一个激灵,垂首盯着这具容颜尽毁的脸,恍然大悟:“这具身体里的人,是闻柳。” 听到有隐情,唐棣连忙问:“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快给我说说!” 这事解释起来不难,君以行挑其中的重点跟他们说了。 “这么说来,当真是无妄之灾。”顾弥尔喟然长叹。 “那可不是,好好的一对,偏偏就被拆散了,如今生死相隔。”长荷在岛上算有见识,不至于跟六一、小狐狸一样哭得稀里哗啦。不过,他转念一想,梳理了结果:“叶公子出卖了自己的灵魂,这就说明,他也活不了多久。只是,对方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带走他的灵魂?” 顾弥尔矢口否诀:“应该暂时不会,曲棂神官已经去追他了。” 话落,所有人目光在一瞬间都靠拢了过来,意味深长,看得他头皮发麻,一向冷静自持的顾弥尔险些失态,强装镇定。 须臾之间,叶殊延的幻术已自行破除了,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支撑,整个人颓废不已,弓背坐下。 “各位,能不能帮我最后一个忙?” 顾弥尔点头:“请讲。” 叶殊延略带感激地说道:“方家二位长辈憎恨我,不会相信我说的话,还麻烦各位将事实告知他们。等事情结束,我会去伏法认罪的。” 说完,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向大家深深鞠了一躬。 此时谁也没料到,就在次日早上,叶殊延孤身一人进了陈府,此后便不再出来。 同时,翩竹打道回岛的希望破灭,长荷无意间把自己曾给景凝做镜片的事透露出来,于是乎君以行顺理成章地让出行宫后山,说是给长荷闭关制镜之用,还提供两个人供他驱使,唐棣和六一。 至于小狐狸,早已被纳入长荷的跑腿了。 正是因此,翩竹和君以行闹得更僵了。 然而就在长荷即将出关之际,行宫迎来一位不速之客。说是闹事也不算,毕竟上次来得偷偷摸摸,求景凝之事更是不便为外人所知。 同是身披斗篷,兜帽把脖子以上遮得严严实实。这一回,女子来势汹汹,不由分说地闯入行宫庭院里。 山玉毕竟算是出家人,不好动手阻拦。唯有将景凝请出来,由两位当场对峙。 “好你个谢景凝,你居然敢骗我?” 景凝尚未能目视,依声辨识出对方的身份,散漫地开口:“夫人,我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不知有何指教?” “结束?”女子冷呸了一声,将那东西悉数扔回她身上,“你自己好好看看,你给我的是什么东西?” 景凝蹲下摸索着脚边的锦囊,眉头一皱。她当时给的是控人心术的符篆,而且是专门对付周伯恭这种高修为的人物,虽然眼下摸不出符篆上的纹路,但是很显然,这几张符篆绝非出自她手。 她做生意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人上门砸招牌的。 景凝冷笑一声:“你如果舍不得那本书,没必要跟我做交易。既然已经交易了,断无反悔的可能。” 女子气疯了,干脆掀开兜帽指着她骂:“我会缺那本书?倒是你,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你居然敢拿次品来敷衍我?真是好大的胆子。” 这口气一听就是平日里头被人阿谀奉承惯了的主。 景凝倏地沉下脸,不给她反抗的机会,直接拉她进了房间里,顺手掐了一道手诀,慢慢覆盖整个房间,防止隔墙有耳。 欺骗她不算,还敢如此冒犯她。女子正要扬声恶骂之际,冷不防被景凝掐住喉咙。 “乌鸦飞上枝头变凤凰,你也不想想自己算个什么东西?仗着一个偷来的身份就敢在我面前指指点点?当真以为我任你拿捏?” 她的声音冷若冰霜,其中裹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杀意。 景凝收回力道,女子猝不及防摔了一跤。这一番犹如一道天雷,结结实实劈中她的脑袋,脑子里一团混乱。 怎么办? 这几百年来之不易的安稳踏实,哪怕周伯恭不爱她,也绝对不能被人破坏。 女子的手指慢慢地收拢,似乎在酝酿着什么,打算趁其不备偷袭,不料景凝早已洞察了她的动作。 绸带自袖中窜出,灵活地缠住她的脖子,再甩到墙壁上,滚了好几下,一丝恐惧攀上她的脊背,蚕食着她的理智。 她终于害怕了,不断地退着,“你、你到底是谁?” 景凝不慌不忙地坐在黄花梨圈椅上,慢慢打开锦囊,其中一张符篆有些与众不同,上面只有墨香的味道,应该是写了字。 可惜她看不到。 “你确定这对你心上人没用吗?还是你把这件事告诉了其他人?” 景凝浑身的气息犹如雷霆之势,排山倒海而来,压得她几乎窒息。女子不敢作假,眼角噙着泪,老老实实回答:“我没有说谎。真的没有用。” 景凝微微抬起下巴,“你使用的时候,身边有没有其他人?” 女子仔细回想,额头不断冒出冷汗,总算从记忆里搜寻出一个人影,她颤声道:“有。是云随身边的人,那女人叫柳如眉。” 说起这个女人,女子忍不住生出嫉恨之意,恨声道:“她虽然跟在云随身边,却极受帝君重视,甚至连我……” 她忽然捂住了嘴,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甚至会暴露身份的话。 景凝面目严峻。 柳如眉? 她记得这号人物,是云随身边的仙官还是仙奴来着? 景凝揉了揉眉心,脸上现出不耐之色。“书我不可能还给你。至于符篆,你是亲眼看见我画下的。我说过,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货到了你手里,你自己使用过程中出现不当之处,又或者被别人识破了,那就不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 “好了,你滚吧。” 不由女子分辨,转头将她轰了出去。 比起身份暴露,女子更为惧怕,只好灰溜溜地滚了。 良久,轮椅从屏风后面被人推出来。 “看来,她这个后位坐得并不舒心。” 第88章 我以为,你是来杀我的 翩竹的语气刻薄低冷,她望着景凝手上的锦囊,神色稍微收敛了一些,结合方才那位女子的身份,隐约猜出了几分端倪。 那股冷硬的声音又冒了出来,“她求你的,该不会是怎么拿捏周伯恭吧?” “不错。”景凝坦诚,摸到那张仅有墨水的符篆,眉心不由自主地蹙起,转交给她,“你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翩竹仔细端量着上面的字,下定论:“这根本不是符篆,这些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一语惊醒梦中人。 景凝挺起上半身,跌跌撞撞地往床边摸索,找到那本书,交由翩竹,让她对比纸上和书里的字。 片刻之后,翩竹笃定出声:“一模一样。这本书从何而来?” 景凝如实道:“她给我的,书里记载的是蓬莱的术法,用的也是蓬莱的文字。” 翩竹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劲,猜测道:“这几张符篆很有可能在她手里的时候,不知不觉地被人换了,再经人一挑拨,所以就下来找你的麻烦。但是,为什么这么巧,刚好会是蓬莱的文字?” 景凝脸上难得现出迷茫之色,“不知道,得等长荷把镜片赶出来,我才能知道这上面究竟写了什么。” 这事景凝处理得并不隐秘,通过山玉的讲述,很快把人引了过来。 此时君以行正在外面拍门,就这声音,颇有一种要把方圆五里的人都惊动的架势。 翩竹听得头疼,锐利的眼神仿佛要刺穿门板,声音猛地拔高:“你给我闭嘴!” 外头登时安静下来。 秋灯收到翩竹的提示,不紧不慢地打开门。 两位犹如门神一样的颀长身形立在门槛之外,翩竹忍无可忍,扬声就骂:“你们烦不烦?一天天的,你们没有事情要做吗?能不能别打扰我们?!” 这语气属实是非常不耐烦了。如果真的按照她的话回答,那便是火上加油,给了翩竹一个正当的发火理由。 君以行索性不当回事,懒洋洋地倚着门,笑眯眯道:“朋友之间总要互相关心嘛。人家都找上门了,如果解决不了,我们可以随时护驾。” 翩竹一口回绝:“不必。” 君以行笑了笑,“一直这样下去可不行,不如我们把误会解开。去外面走走。” 区区调虎离山的小伎俩,翩竹如何看不出?她并不接腔,反而顺势转移话题,“你们如果很闲的话,可以去帮长荷当个跑腿的。比起去外面走走、这样才算得上是帮忙。” 君以行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话锋一转,“是吗?说实话,我也挺好奇那小子究竟在后山做了什么。” 殊不知,另一位不速之客亦来到了丹丘,此时正在后山,与长荷等人打了个照面。 唐棣虽然早已出师,随着师兄离开太华峰多时,冷不防在山中见到这位老人,愣是好久才反应过来。 “师父!” 后山寂静,郁郁葱葱,小屋便隐藏在高林之下,一位仙风道骨的老人背手长身而立,他面目慈祥,垂首望着下拜行礼的弟子。 “看来,你跟着崇宁神君,性子收敛了不少。” 当着别人的面被夸了一句,唐棣摸了摸脸,瞥了一眼后面的三个人,有些不好意思,语气飘飘然:“哎呀师父,您别这样说。” 意识到老人面色严肃,他不敢再笑,恭恭敬敬问道:“师父,您许久不下山了。此次来丹丘,难道是有事与我大哥商量?” 老人的目光落在他的身后,不答反问:“这几位是?” 小狐狸察觉到他的视线从自己身上掠过,犹如冷冽的刀锋削过皮肉,汗毛不禁竖了起来。六一亦是如此,二人皆是妖,忽然碰到一位修为高深的道长,难免束手束脚。 二人下意识往长荷背后躲。 唐棣对此不知,手忙脚乱地推三人上前,一一给师父介绍了自己的朋友。 长荷的名字排在最后,意外得了老人的赞赏:“小兄弟,你潜力不错,为何不入道修行?” 而这夸奖并未给长荷喜悦感,反而生出一丝不妙,心头砰砰直跳,硬着头皮拱手道:“在下不敢当。” “在我师父面前就别谦虚了。”唐棣一时鼻孔朝天,转头对老人滔滔不绝:“师父,你恐怕不知道,他是从南虞岛上出来的,可厉害了。擅长制药跟机关,如果能得您的指导,他以后定当一飞冲天。” 长荷心头一咯噔,抬眸平视前方,只见这位玉仙真人淡淡一笑,眼神却是不动声色地沉了下去。语气不变:“领我去见见你师兄吧。” 不知为何,长荷心中惴惴不安。 一路穿过山脚,回到后院。途中长荷试图拿眼神支使小狐狸回去报信,可对方畏惧于玉仙真人的存在,瑟瑟发抖,不敢发出动静。 路上,对于此次的永庄城之行,唐棣毫不保留地全盘托出,每当提及景凝,长荷听得那叫惊心胆战。 偏偏他又没办法叫唐棣闭嘴。 一行人正好与吃了闭门羹的两兄弟遇了正着。君以行先是愣了一下,脸上带着诧色:“师父?您怎么来了?” 玉仙真人的神色威严:“怎么?出师之后,你便不欢迎我这个师父了?” 君以行忙垂首:“弟子不敢。” 玉仙真人没理他,微笑着与陈观殊寒暄。后头唐棣嚷嚷着要师父给翩竹治腿,长荷根本拉他不住,掩面无言。 玉仙真人饶有意味地笑了笑:“陈府之事我听允卿说了,给各位添麻烦了。” 竟是丝毫不提及弟子针对景凝的举动。 君以行心下了然,这位老人向来嫉恶如仇,如果是曾允卿等人告状,将景凝的行为添油加醋,他此次前来为弟子撑腰,这就说得通了。 君以行面色不变:“师父赶路辛苦,弟子先给您安排房间休息。” “不必。”玉仙真人矢口拒绝,语气一转,“老夫想见一见那两位姑娘。” 话落,廊下一片死寂。 玉仙真人恍若未觉,继续问道:“崇宁神君,你觉得呢?” 陈观殊微微一笑:“那便要问问两位姑娘了。如果她们愿意,我自然不会阻拦。” 细微的吱呀一声,在众人瞩目的方向,一抹红影抢门而出,景凝缓步上前,与陈观殊擦身而过时,他拉住她的手腕,很快又松开。她的神色冷淡,眉梢轻轻抬了抬。唇线平缓,胜似在笑。 触及她脸上那抹黑色绫段,玉仙真人眼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打量。“你眼睛怎么了?” 景凝歪了歪头,丢出两个字:“瞎了。”末了反问:“你不是知道吗?” 玉仙真人不答,硬生生冒出一句话:“今日是我夫人的祭日。” 他稍作停顿,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声音慢慢拔高:“也是你母亲的祭日。” 此言一出,平地一声雷。 除了迟缓到来的翩竹,每个人脸上似乎掀起了轩然大波,难以平静下来。 景凝轻笑:“我以为,你是来杀我的。” 第89章 父女?我怎么看他们像仇人呢 玉仙真人不置可否,只说:“我们单独聊聊。” 等二人离开以后,当场炸开了锅。 唐棣好不容易从呆滞中解脱,转眼又被小狐狸揺得几乎呕吐。 “别揺了,我快晕了。” “那老头一看就不好惹,他居然是景凝的父亲?!” “父女?我怎么看他们像仇人呢?” 一番讨论之中,唯独陈观殊最为冷静,他侧头望着翩竹,沉声道:“你早就知道了。” 语气十分笃定。 翩竹冷淡瞥他一眼,不作声。转头支使秋灯:“我们跟上去。” 君以行眼疾手快地抢过秋灯的活,“走走走。” 翩竹仰头怒视着他,却拿他无可奈何,干脆颐指气使地下命令:“给我快点!” 父女二人已经来到行宫外面,长街上人来人往,许是景凝身上的红色过于张扬,不时有人投来打量的目光。 玉仙真人领着她熟络地进了一家食店,什么菜都不点,只点了一瓶桑落酒。店小二很快呈了上来,他给自己斟了一杯,再给景凝斟了一杯。 回顾往昔,玉仙真人不由长吁短叹:“你母亲出自蓬莱仙岛,从小养尊处优。这酒还是我教她酿的,不成想,比我酿的还好。” 一杯下肚,他瞥了一眼对面,景凝无动于衷,他自顾自地捡起话头,继续唠叨:“那时候多好啊。我记得你以前也挺喜欢喝的,怎么,怕我在酒里下毒?” 最后一句脸上陡然变色。 景凝的眉头终于动了动,脸上现出犹疑之色,却不是被他的话打动,手不自觉地攥紧,掌心里的是那张假符篆。 即便她来不及看懂上面的信息,心头已经隐隐有了猜测。可是,究竟要不要交给他? 玉仙真人不知她心头所想,耐心似乎被磨灭,眼神微微暗了下来,“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害死了你的母亲不够,还冠着我的姓氏在人间为非作歹,残害无辜!” 景凝忽然自嘲地笑了笑,五百年前毫不犹豫把她推入深渊的人,怎么还能指望他会是个好父亲?果断放弃了刚才的念头。 二人平和的表面下酝酿着一股暗流,店小二一看势头不对,生怕他们当场掀桌,连忙把掌柜叫来。 掌柜抹着冷汗,上前提醒:“如果二位有什么麻烦,不妨在外面处理好了再进来。” 玉仙真人摘下腰间的钱袋,抬手扔到掌柜的怀里。接了钱的两人喜笑颜开,二话不说让出了场地,“没事,二位慢慢来。” 景凝好整以暇,冷笑一声:“残害无辜?你哪只眼睛看到的?” 玉仙真人见她不知悔改,铁青着脸:“你做了什么,心里有数。” “玉仙真人。”她慢慢咀嚼着这名字,语气中不无嘲讽,“你害死了蓬莱仙岛的玉仙公主,怎么还有脸起这个名字?” 这话无疑戳中了玉仙真人的死穴,他气得浑身发抖,眉宇间酝酿着怒气,酒杯当即咚的一声倒扣在桌上。 “孽障!我早该了结你!” “如果不是你引来了那场厄运,玉仙怎么会死?我当初就不该收留你,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真是丢尽了我的脸!” 景凝早已心如磐石,这些言语上的指责和辱骂不知听过多少遍了。从容不迫地起身,居高临下望着他。 “那场厄运不是我引来的,我没有那么大能耐。至于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而你妻离子散,这都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 “养育之恩大于天,即便你亲手把我推入地狱,没关系,我不怪谁,毕竟我也不是你亲生女儿。但是,谢江舟,你若再来插手我的事,对我多加妄议,你们太华峰的人我见一个杀一个,我还会亲手把你押到蓬莱仙岛谢罪。” 尾音刚落,门外紧接着响起惊呼声,循声望去,只见人们惊慌失措地狂奔。景凝本能地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这一失神,噗嗤一声,利刃不由分说地刺入她的心口。 尖锐的痛意麻木着她的身体。 这还不够,对方结出一道手印,直接从她面前覆盖而来,将她整个人紧紧压制在地上。 双目一凉,竟是直接抽走了黑绸。 对方缓缓屈膝蹲下,低声一笑:“谢景凝,你也有落我手里的一天。” 那阴狠的口气,根本不必猜。 “长镜?” 这两个人居然合起伙来骗她? 景凝周身的气压更低了,掌心凝聚着法力,反被长镜一脚踩中,像是为了报复上次在雁门山吃过的亏,他用尽力气碾压景凝的的手掌。 “别想反抗。”长镜望了一眼屋外的混乱,声音又狠又冷砸过来,“大家都希望你死,你就安安分分地等死吧。” 景凝凛声问道:“你把什么东西放出来了?” “陈观殊那家伙居然护着你,胆敢背叛神界?”长镜冷哼一声,咬牙切齿:“那我当然要好好教训他。” 景凝疼得厉害,那抹锐利的痛感一直袭击着五脏六腑,整个人犹如被封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冷热交替,额头上冒出细汗,唇色惨白。 长镜冷漠地观望着她的痛苦,不忘落井下石:“神咒发作的感觉不好受吧?是不是很冷?或者说很热?使不出力气,还是个瞎子。我也算佩服你了,几百年都忍了下来,命真是够硬的。” 最后一点理智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击溃了,一时之间,景凝不受控制地挣扎起来,白瞳定格在长镜身上。 长镜没有察觉,转身越过门槛。屋外的长街上腥风血雨,人们各自纠缠在一团,若仔细一看便能知其中的区别,那些人首先是被行尸走肉的死尸咬了,随后长出獠牙利爪,被抓住的人无力反抗,只能沦为其腹中食。 侥幸逃出虎口的人,不慎被咬伤一口,那只能面临着尸变的下场,又称之为活尸。 好好的丹丘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长镜隐住唇边的笑意,他凝望着这座即将翻天覆地的城。这些都是来自永庄城的死尸,哪怕真的闹到神界,就算人尽皆知,罪魁祸首只会是谢景凝。 他就这样站着,犹如游戏最后的胜利者,胜券在握。 不消片刻,长镜的笑容顷刻凝住,似是难以置信,他惊恐万状地垂首瞪着那只穿破自己腹部的手,五指稍微伸展了一下,又抽回去。 一个踉跄,长镜的身体软绵绵地倒下,眼睛死死地瞪着景凝,形势几乎一瞬间便倒转过来。 明明上一刻他还掌控着全局,这个法诀是专门克制身中神咒的人,怎么可能?她到底是怎么破解的? 长镜完全忽略了一件事,就在他伪装成玉仙真人的时候,景凝曾经提过一件事——五百年那场厄运。 当一个身中神咒的人又被卷入厄运之中,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没有人知道,毕竟谁也预料不到,神咒和厄运双重的折磨重叠在同一个神魂里,居然真的有人能够坚持下来。 与此同时,行宫里亦是一个头两个大。死尸和活尸混杂在一起这还不算,更糟糕的是,逃到行宫里的百姓之中,年轻强壮的男子忽然发起高烧,口中发出恶臭的味道,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引起胸口的疼痛的症状。 由于城中的尸潮,人们贪生怕死。将有症状和无症状的人分开隔离的第一步就卡住了,因为大家压根就不听从指挥。 这种情况下,行宫里根本就抽不开身,尤其是身为行宫主人的陈观殊。 没有人顾得上困在城里的另外两人,可以说是举步艰难。翩竹行动受限,好在君以行并不是吃素,两人一路从尸山血河中脱困,杀退尸潮,直到赶到城中央的废弃刑场上,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此处空旷,尸潮的中心有一抹极为显眼的红色,几个开掌之后,一个魂魄硬生生被她拆散。 或许是闻到了活人的气息,景凝扬头望向这边,白瞳里冒出一股虚空的冷冽,还有似曾相识的杀戮。 君以行喃喃道:“她这是在……吃生魂吗?” 第90章 这玩意这么好使,你该早点拿出来的 翩竹矢口否认:“不是,她不会平白无故做出这样的事。” 君以行无言地窥了她一眼,全然是一种护犊子的心思,他心下了然。“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翩竹忍不住低声咒骂:“一定是谢江舟那个王八蛋!连自己的女儿都下得了手!” 谢江舟——玉仙真人的本名。原来景凝厌恶的不是这个姓,而是冠着这个姓氏的人。 君以行下意识替师父撇清:“不会的,我师父为人是挺严厉,但他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翩竹应声抬眸,眼神登时暗了下来,反唇相讥:“你很了解你师父吗?你了解他的过去吗?你们只是师徒,而他们是父女。” 君以行无话可答,连忙转移话题:“有什么办法能让她先冷静下来?” 她回想起往事,景凝上一次的失控尚在五百年面前,那时是神咒之身遭遇厄运缠身,加上被父亲抛弃。眼下局势险峻,不能再拖延了!翩竹沉吟:“没有办法。只能打。” 说话期间,景凝已经慢慢往这边靠近,随着她的移动,尸潮逐渐涌动,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声势之轰动,足以令风起云涌、天昏地暗。 见势不妙,君以行沉声嘱咐她:“你先退后。” 短短片刻,尸潮近在咫尺。只见景凝唇边凝着一抹邪气,微微歪了头,行在最前的活尸倏地纵身跃近。 一只僵硬的利爪直逼他的心口,来势凶猛。君以行左足轻点,飞身而起,借着旋转的劲一鼓作气踹中对方的命脉。 顷刻之间,头身分离。 君以行趁机召出长剑,双指并拢往剑刃滑去,低喝一声。翩竹躬身一缩,剑身从她头顶上横扫而过,犹如闪电一般,挥霍出凌厉的剑气,为首一排的活尸从腰间一分为二。 他的身后再度涌近一群死尸,翩竹应声侧望,按下手柄的机关,轮椅几乎是一瞬间拐了个弯,两个人的位置全然调转,翩竹对准目标,银针犹似暴雨如注。 饶是皮肉如钢铁的人也受不住这般攻击,很快又倒下一批。 二人配合得完美无缺。 前排一空,后方的死尸得以施展身手,一拥而上。有的被鲜血溅了一脸,这样一刺激,凶猛更甚。他们不似先前那样有序,毫无章法,纵横交错,即便被同伴绊了一跤,亦并不影响来势汹汹。 翩竹的眼神蓦地锐利起来,双臂一挥,掌间的毒粉悉数散了出去。漫天飞粉,君以行冷不防呛了一下。埋怨道:“你怎么不提前叫我屏息静气?” 这些可不是一般的毒粉,哪怕是没有知觉的死尸,一旦窜入他们体内,就会肢体麻痹,器官僵硬,时间一长,便会无法行走。 君以行又添了一句:“这玩意这么好使,你该早点拿出来的。” 翩竹懒得搭理他。 可变故就在片刻之间。一阵刺眼的光晃过远处,本来还在观望的景凝脸色忽然一变,一个闪现,不过三五息,她便出现在君以行的面前,白瞳中的煞气若隐若现。 翩竹当即意识到不对劲,锐声道:“赶紧把你的剑收起来!” 君以行一头雾水:“没有武器,我怎么打?” 翩竹当即失声:“你拿着这把剑,她只会把你打得更狠!” 剑柄上刻着玉仙花,代表着太华峰的徽章。君以行或许不了解内幕,可翩竹比谁都能清楚,除了玉仙花的徽章,没有任何东西更能刺激到景凝,如果有——她抬眸望天,那就只能是人界之外的存在了。 铿锵一声,君以行手中的剑脱落,手腕被红绸捆住,一股强大的力道将他整个身体带往半空,再狠狠砸在地上。 翩竹瞳孔一缩,大呼:“君以行!”丧失理智之后,景凝的力量似乎更加不受控制了。 君以行疼得龇牙咧嘴,好半天才低声喃喃:“她身上是有火吗?这也太烫了。”他露出的手腕红成一片。 下一刻景凝便盯上了翩竹,他一时心急,念出一道口诀,长剑应声而动,忽地从二人中间刺了过去。 然而景凝却轻而易举便接住剑刃,手臂微动,长剑断成两截,一截垂直扎入地里,而剑柄那一截则被景凝捏成粉碎。 转眼之间,毒粉被消耗掉大部分,退去的尸潮恢复生机,犹如闻到了美味的佳肴,血痕爬满了死气沉沉的脸色,一个个蠢蠢欲动。 景凝立于尸潮之中,冷眼旁观着即将沦为食物的二人。 一道晃眼的银光削过她的眼睛,翩竹猛地一惊,紧紧盯着远处的身影,对方胸口的那把若隐若现的匕首,心下千回百转。 一个激灵,像是想通了什么。翩竹又惊又喜说道:“我知道怎么做了。”话落,她往君以行耳畔说了一句话,神色胜券在握。 君以行听完,脸上似有犹疑不定,又听她下了保证:“放心吧,你只管去拔出那把匕首,我对付这些活尸死尸,绰绰有余。” 他稳住心神,借着扑过来的死尸,跃上半空,犹如鬼魅一般从尸潮头顶穿过,直取景凝的命门。 眼前倏地一黑,背后受了一脚,君以行径直栽入尸群里,吃了两口飞尘,颇有几分狼狈。 他抹去嘴边的血,不知怎么的笑出声。“你可真是难对付。” 换做往日,说不定景凝会堵得他说不出话来。可惜在此时,她不但听不懂,还要下死手。 景凝空手拔出那截断剑,抬起眼帘,眉眼之间展露一抹狠戾之色,毫不犹豫地挥向他的脖颈。 君以行只觉后背一凉,求生的本能促使他滚到一旁,红绸迎面而来,险些灼烧了他的脸。 “好你个谢……景凝,我的脸!”他劫后余生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景凝根本不给他近身的机会,接二连三地发起进攻,第二、第三、第四招紧随其后,君以行翻身跃起,剑刃又落了空。 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炸飞一大片尸体。翩竹一句“小心”未说完,君以行忽地被一只断手砸中后脑,往前一栽,竟是直接将自己送到景凝跟前。 他抬起头摆了摆手,笑嘿嘿道:“咱们俩好歹有过同逛花楼的交情,杀我不太好吧?” 话音刚落,断剑不由分说地划过君以行的脸庞,与此同时,他抓住机会拔出景凝胸口上的匕首。 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却不止一把匕首,还有一张一分为二的人皮面具。 第91章 谣言 那双白瞳似乎正在慢慢涣散,死死盯着君以行那张焕然一新的面孔。 待翩竹冲破突围赶过来时,当即愣住,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一幕,好久才吐出一句话。 “你到底……是谁?” 君以行登时回神,惊慌失措地捂住脸,可惜为时已晚。 昔年里的一段记忆浮现脑海,翩竹心乱如麻,不由得生出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江逾白……你是江逾白!” 江逾白何等人也? 当今帝君的父亲,亦是千年前的战神周昭宣。当时他的手下有五位得力助手,江逾白就是其中之一,可以说他就是初任长镜神君。按理说,他应该死在当年永庄城那场灭城之灾里,可如今,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不对,究竟是谁把他从城中救出来?又帮他伪装成另外一个人,以君以行的身份活在世上。 翩竹从容撕下袖子,丢给他,沉稳叮嘱:“你先把脸遮住。我们回去再做打算。” 不明所以的尸潮一窝蜂涌上前,景凝挥手之间便将他们甩了老远,瞧这模样似是寻回了理智,她慢慢捡起匕首。 翩竹眼疾手快地捉住她的手腕,猝不及防被烫到,收手低呼:“你要干什么?” 景凝默默捏碎了匕首,抬眸凝视君以行片刻,不答反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君以行垂首不语。 “罢了。”她喟然长叹,神色释然:“其实他们早就死在永庄城那战役里了,近千年的时间足够改变一个人,即使你还活着,那也回不去了。” 景凝站起身,挺直脊背,郑重地向他颔首:“我最后一次叫你师兄了。能光明正大地活在神界的眼皮子底下,实属不易,祝你好运。” 翩竹急道:“你要去哪里?” 景凝望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此时,尸潮翻涌,却不再对翩竹二人发起进攻,更非听景凝的命令,而是犹如傀儡一般,庞大的队伍集中向东北方向涌去。 本来宁愿当缩头乌龟的君以行,不得不抬起头观望着这一切,惊道:“这又是被谁控制了?” “往这个方向去,会到达哪个地方?例如令人闻风丧胆的永庄城。” 听景凝发问,君以行踌躇着回答:“一路往东北方向,没有什么出名的地方,要说有,那也绝对不可能。” 哪知二人看也不看他,翩竹声调轻微地吐出三个字:“五云里。” 君以行一口否决:“不可能。” 五云里是通往上仙津的入口,而上仙津则是凡间通往神界的唯一通道,更是第一道关卡。这些尸潮一旦真的去往上仙津,那将会发生不可估量的后果。再者,尸群之中无非就是死尸和活尸,他们只擅长杀戮,完全没有正常人的思考能力,怎么可能轻易闯入神秘的五云里? 君以行铮铮有声地分析着,二人听而不闻,景凝不慌不忙抢过话头,声音甚至盖过了他,“这死尸之中,有少数人生前得了瘟疫。” 翩竹拧眉,忽地想起一件事,问道:“是谁把你变成这样的?” 景凝轻声:“长镜。” “把这些东西引出来的人,也是他?” “是他。” 说到这里,二人不约而同地回头端量着君以行,后者一脸莫名其妙,直言道:“喂。你们瞪我也没用,我真的不是什么江逾白,更不记得什么过去。” 一语言毕,二人若无其事地转头。 目及他那张脸,实在是诸多疑点,翩竹语重心长地叮嘱景凝:“我记得你说过,五百年曾救了陈观殊,可他又是怎么救了千年前本应死在永庄城的江逾白?” “我觉得他这个人,不能尽信。” 最后一句乃是重中之重。 话说着,前方不远处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等对方一走近,身形逐渐清晰,君以行二话不说飞奔上前喊大哥,脸上蒙着的布,看起来颇有几分滑稽。 静默片刻,陈观殊思索着开口:“抱歉,我隐瞒了你一些事情。” 景凝心如止水,感受到了指尖传来的力度,侧了侧头,半是安抚地动了动手,作为回应,翩竹这才安定下来。 “其实我不欠你什么,五百年前我救活你,为了逃脱神界的追杀,我把全部神力都给了你。而你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真的挺厉害的,谢谢你帮我隐瞒身份。” 言外之意全是在撇清关系。 陈观殊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到一丝眷恋的痕迹,可是没有,完全没有。心头像拴了块石头似的直沉下去,他勉强地笑了笑:“不必客气。其实……” 一句从天而降的“崇宁神君”打断了他的话,人未到声先至。 曲棂匆匆而来,拱手道:“有一位自称善瘟神的男人闯入五云里,入上仙津向帝君投诚,为自己请战神之位,去除瘟疫。” “善瘟神?”君以行惊呼,险些吹飞了那块布,连忙捂住眼睛以下部位,压低声音:“传闻中这位野神是以天地邪念为食,都几百年不出现了,忽然这个时候冒出来,会不会太巧了?” 曲棂点头,显然她也是这样认为的。“时下正好瘟疫,不仅丹丘,其他地方也有。”语气一转,她沉声道:“不过,瘟神二字前加了善,他应该没有什么目的。” 君以行反驳:“那倒不一定。一个称号罢了,能证明什么?” 曲棂余光掠过那抹红色,脸上闪过一丝诧色,很快稳住神态,向景凝微微颔首,斟酌再三,语气委婉:“景凝姑娘,帝君已经下了通缉令,命天上地下无论何人,只要将你缉拿归案,天神可加官封爵,非神者便可受玉仙真人点化升入神界。” 虽然在景凝手下吃了不少亏,君以行此刻仍是愤愤不平:“这未免太狠了吧。地上的妖魔鬼怪谁不想一步登天?哪怕是为了脱离苦海也会拼尽全力。完了谢……你完了我跟你说,你现在即将面临的是众叛亲离的下场。就算跟你无冤无仇的人,只要碰见你或者从你身边路过,难免不会踩你一脚。” 他说得夸张,却是事实不假。 景凝神色不变:“确实,特别是你师父。” 君以行脸色有点挂不住了,生硬地转移话题:“可是帝君为什么要抓你?” 曲棂正色道:“因为,神界有人猜测传景凝姑娘就是恶瘟神。” 第92章 别装了,你根本不是真正的陈观殊 “各位可能有所不知,其实瘟神分善恶,恶瘟神施行瘟之术,善瘟神行阻瘟之术。而此次的尸潮加上瘟疫,有监管此地的神官回报,正是景凝姑娘所为。” “此事已经人尽皆知,我建议姑娘还是避一避风头。” 所以说,善瘟神请战,是要讨伐景凝。再者,无论他请战是否成功,景凝沦为众矢之的的局面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翩竹的眼神顿时暗了下来,无意瞥见陈观殊冷沉的脸色,转头叮嘱景凝:“你先回岛上,那里暂时比较安全。” 景凝蹙眉:“你呢?” 翩竹嘴角扯了扯,笑得不太明显:“我还有事要处理。” 话已至此,逃跑似乎是她唯一的退路,景凝没有多问,不紧不慢地应道:“我知道了。” 转身之际,陈观殊忽然拦住她,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小盒子,翩竹望着这一幕,脸色虽然不悦,却没有阻止。 目送景凝离开之后,曲棂也相继告辞。 而翩竹跟着兄弟二人回到行宫,大约是尸群退去的原因,城中陷入一片死寂,此次突如其来的一场尸潮犹如蝗虫过境,百姓死伤无数,能活下来且没有染上瘟疫的人寥寥无几。 行宫每一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时下进入黑夜,可怕的黑暗笼罩着整个丹丘城,低泣声不时从某个角落里传出来,似惧怕死亡的求救,似垂死挣扎的呜咽,然而始终抵不过勾魂使者的无情。 忙碌之中,翩竹不忘窥着行施救术的陈观殊,随后盯上了那具神像。尚在数月以前,景凝曾经进入过神像之内,只是,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 丑时已至,众人已睡下。翩竹来到景凝的房间时,意外地发现榻边陈观殊的身影。 她不由得冷笑一声:“你在这里装什么深情款款?” 闻言,陈观殊的眉目冷了下来,长身而起。无形的压迫感渐渐逼近,“何时轮到你来讨伐我了?” “讨伐?”翩竹不得不佩服他的伪装,嘴角当即扬起一丝嗤笑,“你还真自己当神了?” 五百年景凝救的是一介手无寸铁的书生,当时进京赶考的路上遭遇山匪,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恰好碰到被神界追杀的景凝,为了逃避追踪,她把毕生的修为都给了书生,相当于间接送他一步成神。而眼前这位…… “别装了,你根本不是真正的陈观殊。” 一语落地,一股雷霆之势席卷而来,陈观殊不由分说地掀翻轮椅,居高临下地冷观着她,眼神愈加阴鸷。 “我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需要你这样污蔑我?” 翩竹撑起上半身,抬起眼帘,目中尽是嘲讽之色。“你没有做什么人神共愤的事。你只是抢走了陈观殊的身份,拿着景凝的毕生修为登上神君之位。如今又隐姓埋名、潜伏在她的身边。” “让我猜猜,你到底是谁?” 句句挑衅,陈观殊的眼底逐渐凝聚成一抹杀气,手掌微动,正蓄着力道。 偏偏她不知收敛,“景凝为人记仇,如果让她知道你骗了她,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颀长的身形忽然上前卡住她的喉咙,慢慢将整个人提了起来,陈观殊面无表情地扫视着她惨白的脸色。 “不如换你猜猜,如果我把你交给周伯恭,他知道你和他父亲曾经的部下纠缠在一起,他会如何处置你?” 砰一声! 有人破门而入。 “大哥!如果她死了,你怎么跟景凝交代?” 提及景凝,陈观殊眉心蹙起,这才缓缓松了手。犹如脱了线的风筝,翩竹摔入君以行的怀里。 “她就交给你了,别让她踏出这个门半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说完,他拂袖而去。 房里剩下两人,君以行想抱她起来,反被甩开,很是无奈。 “你这是何苦呢?把真相摊开,对谁都不好。” 翩竹冷冷地瞪着他,“你们是一伙的,当然帮他说话。” 君以行语重心长:“即便你揭穿了又如何,不还闹得腥风血雨吗?所谓的公道,真的能讨回来吗?” 翩竹的神色有些难看,几乎不能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发现我真是太高看你了。在你的眼里,真相不重要,公道也不重要。”她的手指戳着他的心口,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死了,可以选择一个身份重新活着,而她呢?却背负着这一切,付出沉重的代价,为了让你们摆脱罪名。” “江逾白啊江逾白,在今天之前,我虽然很讨厌你,但最起码认为你不算坏人。可是我真的没想到,你居然是一个孬种!” “你知不知道?你们当初是背负着灭城、神界叛徒之名死去的!死了不算,你换了一张脸活过来,却拜谢江舟那种人为师。他根本巴不得景凝魂飞魄散!” “你不但不帮她,还打算用沉默平息这一切。我算看清你了。” 君以行头一回被人骂得狗血淋头,欲辩无言。 沉默半晌,翩竹无情地推开他,冷声道:“滚!” 君以行抿了抿唇,“我叫人来帮你。” 翩竹不耐烦:“我叫你滚!” 君以行知她脾性,不敢耽搁,连忙把秋灯喊来。 同一时间,一位神君姗姗来迟,不仅救走半死不活的长镜,还逮住通风报信的曲棂。 食店里,灵恒屈下身打量着长镜腹部的伤口,居然活生生被人打穿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未免过于残忍,她连连摇头:“好歹是呼风唤雨的神君,怎么就被人伤成这样?” 奄奄一息的长镜,死死地盯着曲棂。 灵恒有所察觉,上位者的气势信手拈来,她逼近曲棂,“你刚刚去了哪里?” 曲棂垂眸不语。 灵恒低声警告:“我提醒你,大好前途可别因为某些不值得的人毁于一旦。” “还有,最好别让我发现你那些小动作,否则就是云随也救不了你。” 言罢,灵恒袖子一甩,当即下了命令。 “回神界,请帝君为他疗伤。” 曲棂颔首应下。 第93章 有一位老先生说要见你 “你为什么非要去蓬莱仙岛?眼下神界的通缉令都出来了,你这一去,说不定就是自投罗网。” 以双手为枕,景凝仰躺在舟上。她打开盒子之后,发现里面是长荷新制的镜片,镜片入眼,总算成了正常人。 她拿出那张假符篆,胸有成竹地笑了。 时下接近卯时,天际微明,海面上波光粼粼,映照出天上悬挂的圆月。 孤舟一路飘往大海深处,舟上一端还有另一个正襟危坐的人,准确来说,对方并不是人,头上的发饰像极了蜘蛛的节肢,背后长出了长长的蛛骨。 似乎是晕船所致,蜘蛛精脸色不太好,蛛骨紧紧地扣住舷侧。想起当初她编造的谎言欺骗自己,蜘蛛精就气不打一处来,可偏偏又拿她没有办法,只好认命地当了船夫。 “留在南虞岛上,那才叫自投罗网。” 两日之后,小舟终于抵达岸边。不出翩竹所料,曾肆虐丹丘的尸群果然来到了五云里。 上仙津的入口在五云里的中心之地,此处是修仙者的必进之地,所以这里聚集了形形色色的人物。 在五云里的周边住一些古代族群,他们这里每月十五月圆之夜都要举行一次驱鬼逐疫,这原本是古时候军队里盛行的傩祭,族里的年轻男子头顶“脸子”,这是一种带头上的饰品,面罩青纱,身着鲜艳的彩裙,身背战旗,身体跟随着锣鼓喧天的声音舞动。 然而这一切都被始料不及的尸潮破坏殆尽。 傩祭尚未完毕,却倒下了不少年轻男子,气息全无,一把火把这里烧得一点不剩,眼下一片狼藉,实乃无妄之灾。 “根据我得到的消息,神界已经应允了善瘟神战神之位。看来,这里被天兵扫荡过了。尸群没有,连活人也没有了。”末了,蜘蛛精忍不住抱怨,“难道他就是这样除疫的吗?” 二人穿梭于大火侵蚀之后的寨子之中,随风飘荡的冤魂与她们擦身而过,留下若有似无的呜咽声。 期间,忽然有一个人从漆黑的角落里窜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她们,蜘蛛精下意识放出蛛丝,反被景凝阻拦。 “山主!” 唐意扑入景凝怀里,又哭又笑的。“山主,我收到翩竹姑娘的信就立马赶过来了。”当初她被翩竹托付给慕栖夫妇照顾,直到今日已有四月之久。 等意识到身边有人时,唐意这才收住声音。 “山主,有一位老先生说要见你。” 景凝神色自若:“我知道了。” 出人意料的,唐意口中的老先生就是当初曾在丹丘说书的那位老人。 “你既然不敢为我得罪神界,那就没必要在背后搞小动作。” 二人特意避开人多口杂的地方,听到景凝的轻描淡写的语气,老人哽了一下,话语顿在喉咙处,似乎有些心虚,好久才慢吞吞地说道:“你这丫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玉面书的事情了?” 景凝嗤笑一声:“凭那三个小毛孩,就想骗过我?陪他们玩玩而已。” 老人惊道:“那你也知道陈观殊那小子的真实身份?” 说到这里,景凝笑出声,神情一如既往地张扬:“你是指被我囚禁在岛上、如今向神界请战的那位,还是丹丘行宫的那位?” 老人神色微顿,问道:“那小子知道吗?” 景凝不以为然:“我不过是配合他演场戏罢了。他既然用了我的神力上位,我只是稍微利用一下他,替我分担一下火力,他并不吃亏。” 老人佯怒:“你这奸诈的丫头,老头子白担心你了。” 景凝扯了扯嘴角,干脆开门见山:“你我早已不是师徒,好好游荡江湖吧。不要再插手我的事情,我也不会连累你。” 老人喟然长叹:“行了,老头子以后不会再多管闲事了。最后说一句,你那两个师兄,虽然他们拜了谢江舟为师,其后又跟随陈观殊多年,但你们毕竟曾是同门,别对他们下死手。” 景凝斜了他一眼,略带自嘲地说道:“你还真把我当女魔头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要算计他们?赶紧走,我看到你就心情不好!” 老人摆了摆手,算作回应,随后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这边刚结束对话,另一边反而迎来了麻烦。一行年轻男人提着刀将唐意和蜘蛛精团团围住,口口声声喊着抓妖,二话不说就动手。 蜘蛛精好歹是有从天随子手下逃生的经验,如何会对付不了区区几个凡人?几乎是两三下就夺走了他们的武器,打得他们哭爹喊娘。 其中一位面容清秀的青衣男子算是安静,没有口出狂言,在一众鹤立鸡群的人之中,唯有他不卑不亢地挺直脊背,直视前方。 有人大声嚷嚷着:“我劝你们识相,快点放了我们,否则等我们的人来了,定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蜘蛛精怪声怪气道:“哟!你们先动手的还有理了?我倒要看看,还能来个什么样的人!” 哪怕是被打趴下了,那人仍旧气焰嚣张:“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们的背后可是有蓬莱公主撑腰的。” 蓬莱公主? 景凝刚靠近便听到这句,她与蜘蛛精不禁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笑。如此可谓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够了,男子汉大丈夫。你们怎么总算想着靠别人帮忙?公主能帮我们一时,不能帮我们一世!” “楼雪渡,你可别装清高了。别忘了,究竟是谁天天跟在公主身后,癞蛤蟆妄想吃天鹅肉。还是省省吧。” 青衣男子被说得脸色通红,嗫嚅半天,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叫楼雪渡?”景凝不知何时戴上了面纱,长身立于他的对面,脸色稍有缓和,心平静气地解释:“刚刚那事是误会,我们是来寻人的,绝对没有任何恶意。”说着,她给楼雪渡松了绑。 楼澜乔被她的笑容晃了眼,有几分惊慌,讷讷道:“那、你们要找谁?” “孔善溪。” 话音落定,现场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大放厥词:“看看,我就说他们不是好人,铁定跟孔善溪那女魔头是一伙的。” 楼雪渡的脸色唰地黑了,怒视着景凝,仿佛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这时,蜘蛛精凑到景凝身边,低声提醒道:“蓬莱有双姝,一是孔善溪,一是孔今凉。二人名声天差地别,如果说孔善溪是贫民窟里的卑贱奴隶,那么孔今凉就是天上可望不可及的仙女。” 景凝知道孔善溪不算什么坏人,只是没想到这名声居然跟她不相上下。 “梅花庵的弟子绝大部分死于那女魔头手下,她若不死,我们誓不为人!” 一人起哄,剩下的随之附和。 第94章 闭嘴!不需要你说话,带路 确实,当初雁门山一行,那位自称梅花庵的弟子被伪装后的孔善溪杀死在山里。 “梅花庵跟她有什么恩怨?”景凝不禁好奇。 “此女名声恶臭,你特来此地寻她,如何会不知她的所作所为?”为首起哄的男人冷哼一声,恶狠狠地瞪着景凝。锐利的眼刀暴雨如注般落在她的身上。 景凝轻笑一声,指尖玩弄着垂落胸前的长发,“我如果知道,何必问你们?” “趁早滚吧!这里没有人欢迎你!”驱赶声此起彼伏。 唐意气得恨齿,试图跟他们争辩,奈何势单力薄。 “是吗?”景凝歪了歪头,手臂微抬,红绸自袖中窜出,不由分说地缠上他们的脖颈,力道逐步收紧,有一口气没一口气出。她却云淡风轻地笑着:“我轮得到你们来欢迎吗?好声好气地问你们,一个两个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能怎么办?都是你们逼我的,死了也别怪我。” 她无奈地摊手,模样极为无辜。 眼见有人就要咽气,蜘蛛精及时上前制止:“别。在这里杀了人很麻烦,如果路程被耽搁,到时候就没办法上岛了。” 闻言,景凝不情不愿地收回红绸,懒洋洋地甩了甩手,“真是没劲。” 没了束缚,众人好半天才回过神,似是畏惧,不敢再招惹是非。 景凝睨了他们一眼,慢条斯理地问道:“喂,带个路吧。去找你们那位公主。”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颤颤巍巍地举手,“你到底是谁?为什么非要见公主?” “知道的太多,死得越快。” 楼雪渡意欲开口,景凝眼疾手快地堵死他的话,“闭嘴!不需要你说话,带路!” 在她的威逼利诱之下,一行人慢吞吞地去往五云里深处,此时天光大明,众人走入一座深山之中。 梅花庵的全貌慢慢展现于大家眼前,围墙外面藤蔓野草横生,依先前所说,应当是大部分弟子被杀之后,庵内无人打理,以致于沦落到如此破败。 景凝派了楼雪渡上前开门,吱呀一声,门板往里收,咻地一下,像是鞭炮引燃的声音,噼里啪啦地炸了开来。 以楼雪渡为首,一溜烟地往庵里跑,留下景凝三人立于烟雾之中,连连呛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蜘蛛精闻不得这些,气急败坏之下放出蛛骨,门板被劈成了四块,“你们这群小兔崽子,简直是自寻死路!” 这回轮到她按捺不住了,景凝慢悠悠地说道:“不就是被骗了一次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听着景凝的风凉话,蜘蛛精当即恼怒,转眼即看到她不紧不慢地掏出一张火符,点燃之后,精准地丢入围墙之内。 蜘蛛精:“……” 围墙里不见大火,浓烟却犹如生了眼睛一般,精准地摸进庵里的每一个角落里。半个更次过去,那群人捂着口鼻,连滚带爬地飞奔出来,十分狼狈。 景凝和颜悦色地朝他们挥挥手,“各位,捉迷藏好玩吗?要不要再来一次?” 为首的蓝衣男人咬牙切齿,介于实力差别,否则他就冲上去弄死这个心狠手辣的妖女。 景凝笑眯眯地辩白:“这可不能怪我,谁让你们骗我来着?既然给你们机会了,那就好好夹着尾巴做人。” 忽然,半空传来一个轻灵的女声。一身紫色长裙的女子从天而降,以楼澜乔为首的众人喜出望外。 “姑娘别见怪,近日瘟疫蔓延,加上有不少修仙之人闯入山中。他们只为自保罢了。” 女子蒙着白纱,但并不难辨认。眉眼之间与孔善溪有几分相似,很显然,这位就是蓬莱公主孔今凉。 众人簇拥而上,楼雪渡亦步亦趋地紧随她身后。而孔今凉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距离。 景凝看在眼里,莞尔一笑,并不搭话。 “姑娘如此大费周章寻我,不知所为何事?” 景凝直言不讳:“我怎么记得,蓬莱仙岛是有两位公主,如今只你被捧成天上月?” 孔今凉恍然,语调温软:“原来,姑娘是寻我姐姐的。” 看来,两姐妹的关系不见得很差。 景凝朗声问道:“她既是你姐姐,你又怎么容忍你身边如此抹黑她?” 楼雪渡插了一句,肃声道:“这是事实,孔善溪所做的事,我们都亲眼所见的。” “哦。”景凝似懂非懂地点头,不自觉抬了抬眉梢,“那你倒是说说,她究竟做了什么?” 话问到此,楼雪渡小心翼翼地窥探着孔今凉的反应,后者大方从容地请景凝等人入庵。 当孔今凉走过身前时,她清楚地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来自对面。 别看梅花庵外观破落,踏入门槛之后,入目皆是一尘不染,众人于正厅安坐。有了孔今凉的存在,蓝衣男子等人的恶意收敛不少。 说起孔善溪,除了孔今凉之外,其余人不约而同露出一副恨色,可想而知,她究竟招惹了多少人的不满。 不过,作为同道中人,景凝倒是没什么发言的立场。 “姑娘可知东夷灭国一事?” 冷不防被人问及此事,景凝微微一愣,“什么?” “东夷只是一个小国,姑娘不知道不足为奇。”孔今凉缓缓道来,“很多人只知道,通过五云里可以进入修仙者云集的上仙津,殊不知,在五云里的最深处是东夷的入口。” 一百多年前,孔善溪很早便离开蓬莱在外历练,她初出茅庐,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往岛上寄信,直到第十封信的时候,她一度与蓬莱失去联系。 十年之前,孔善溪回归蓬莱,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殊不知,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岛上的人意识到,昔日为人正直、一心济弱扶倾的蓬莱大公主全然变成另外一个阴险歹毒、杀人如麻的女魔头。 景凝径自打断她的话,思索着发问:“难不成,东夷灭国跟她有关?或者说东夷与她有何仇怨?” “姑娘有所不知,”孔今凉的眉眼染上一丝淡淡的忧愁,语气委婉:“东夷皇帝名为温庭礼,他……曾与我姐姐有过露水之情。” 景凝猛地一个激灵,想起那幅草原上双人纵马奔腾的画,脑海里的结忽然就理顺了。她不动声色地听了下去。 东夷虽然地小人少,但是大多人都很擅长炼丹修道,他们不求修仙点化,却将问道之术发展到一种极端。 譬如将自己封闭在一个世外桃源的地方,把入口藏在五云里深处,有了趋之若鹜的上仙津,谁也不会注意到还有另外一个入口的存在。 第95章 你跟孔善溪到底是什么关系? 当东夷国主延续到温庭礼这一代时,国力已经日渐式微,没有办法,他们唯有将自己费尽心血的研究道术奉给蓬莱,请求庇护。 本来受命出岛的应当是孔今凉,料想不到孔善溪会自请离岛,由她去守着东夷入口。 于是离岛人选由孔今凉替换成了孔善溪。 世代生活在蓬莱仙岛的人非常清楚,长生不老是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一旦动心,寿命便会蜕化如普通的凡人,活不过百年。 岛上并没有任何规矩束缚着人们不准碰情爱之事,无论动心与否,皆为当事人心甘情愿,一切代价都由动心者承担。 孔今凉心中虽然为姐姐感到遗憾,最终还是尊重她的选择。 后来,孔善溪因为容貌衰老而选择回到蓬莱,等她再度离岛,来到东夷的时候,温庭礼已经册封了新的皇后。 于孔善溪而言,这无疑是毁天灭地的消息。 古往今来,喜新厌旧似乎是男人摒弃不掉的脾性。然而,听人说法不如自己经历一回,其中的痛苦与不堪只有当局者方能了解。 在一个月圆之夜,东夷皇宫上下被人屠杀殆尽。离入口最近的梅花庵主察觉到异常,不顾阻拦,强行破界闯入东夷境地。 后事究竟如何无人得知,毕竟当年目睹惨案的人非死即失踪。 “姑娘特意点名要见我姐姐,想必曾与她相识。”孔今凉愁眉不展,神色急切,“我只想知道,她究竟在外经历了什么,以至于变成现在这样?” “你想知道?”见她迟缓点头,景凝微微一笑:“那便请公主屏退左右。” 楼雪渡等人也算见识了景凝的手段,当即反对,奈何抵不过孔今凉一个眼神,众人讪讪退出正厅。 景凝拿出那幅画,在孔今凉面前展开。 她的神情急转直下:“这是……温庭礼和我姐姐?我不记得东夷地界里有这样的草原。” “不是。”景凝一口否决,语气平静:“这是一百年前的西昆女将军和扶桑的一位谋士。” 画上二人虽剑拔弩张,眼神却是情意绵绵。静默片刻,孔今凉神色不明,随之低声道:“我明白了。” “姑娘能否帮我一个忙?” 厅外众人等得焦急,不一会儿,门就开了。景凝单独找了蜘蛛精谈话,观其神色肃重,蜘蛛精不免提心吊胆的。 “你想回蓬莱吗?” 闻言,蜘蛛精愣了一下,又听她说,“如果你不想回去,现在就离开吧。我现在面临着什么样的情况,我想你心中有数,没必要趟这趟浑水。” “可是,你不是需要我带路吗?”话音未落,蜘蛛精瞥见不远处的孔今凉,很快了然,重重点头,“我知道了。” 同是出自蓬莱,蜘蛛精与孔善溪有着相同的选择,不同的境地。但是她并不后悔。 毫不意外的,她选择了离开。毕竟二人不过是萍水相逢,最多就是有过一次交易。走这一趟,绝大部分的原因是受了景凝的胁迫。 孔今凉望了一眼蜘蛛精离开的背影,虽有几分诧异,却没有多说什么。 梅花庵深处有一条暗道,穿过暗道即是一道石壁,有草丛作为掩饰,不会轻易被发现。石门往里倾斜,越过层层机关之后方才算进入东夷。 据孔今凉所说,梅花庵主暗自把消息传了出来,温庭礼和新皇后被孔善溪藏在某一处,生死不明,请求蓬莱的支援。 一踏入这片土地,孔今凉口中的世外桃源不见一分半点,入眼的反而是寸草不生的贫瘠之地。阴沉的天空挟裹着闷热的雾气扑面而来,令人感到阵阵的窒息。 脚下一片炭黑色,似乎是历经一场大火之后,又下了一场大雨,导致地上又潮又湿的。 身后跟随的人丛带了武器,谨慎地盯着四面八方,为防止突如其来的偷袭。 远远望去,皇宫门口好似挂了什么东西。等走近一看,以楼雪渡为头,众人一声惊呼,一个斧头劈了上去,绳子被砍断,尸体垂直落下。已经没有呼吸了,人丛中此起彼伏的讨伐声。 “师父!” “怎么会这样?!” “一定是孔善溪做的!” “不杀了她,难以泄愤!” 景凝置身事外,冷不防对上孔今凉的眼神,她别有意味问道:“其实,你是赞同她的做法的。” 语气笃定。 景凝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该不该说,她更喜欢袖手旁观。 大家一时愤怒难忍,挥霍着武器冲了进去,三五息之间就不见了人影,唯独楼雪渡留在前头开路。 “你跟孔善溪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倏地回头,颇有种质问的口气。 景凝冷冷瞥他一眼,神色淡漠:“你该管的,是你那些愚蠢的同门。连你师父都输在她的手下,一群小喽啰,只能是送死。” 楼雪渡一噎,斟酌片霎,喃喃:“我不是梅花庵的弟子,我只是被人收养的孤儿,我管不了他们。”顿了顿,他借着余光窥了一眼孔今凉的反应。 像极了得不到宠爱、患得患失的情人,利用可怜的身份引起心上人的注意。 景凝嘴角微扬,“楼兄弟,你觉得温庭礼这种负心汉,是不是应该千刀万剐?” 楼雪渡好像有所顾忌,慢吞吞地应道:“他有错,但罪不至死。一旦他死了,整个东夷就毁了。” “倒也是。”景凝若有所思地颔首,话锋一转,“反正现在没什么人,不如我带你去看看那个负心汉的下场。” 猝不及防的转变,楼雪渡窥见她笑得恶劣,一种不妙的感觉升上心头,惊慌失措之下拉起孔今凉便跑。 长长的宫道,景凝在后面不紧不慢地喊道:“跑什么?你跑不掉的。” 巧的是,这话一出,楼雪渡便被绊了一跤,往前一栽,连着滚了数丈之远。刚抬头,眼前的这一幕叫他不由得呆住了。 宫殿里,上方吊着十几个活人,包括刚才手持刀剑喊打喊杀的那群人,最为瞩目就是正中央的一男一女,身上无一处完好,伤痕累累。 楼雪渡这一摔,所有人的目光纷纷靠拢过来。不知何时,景凝竟站在他的身旁,好整以暇觑他一眼,半是幸灾乐祸地笑道:“早就叫你别跑了。” 楼澜乔听而不闻,目光直勾勾地望着主位的白发女子,白影一闪,孔今凉出现在他的面前,轻声道:“先起来吧。” 他一举反常地拂开她的手,跌跌撞撞地往主位上去,手微微颤抖,掀开白发女子的面具。 只见她的脸上爬满了皱纹,眼下的沟壑崎岖不平,一张老态容颜之下,唯有那双深邃清亮的眼睛一如既往。 楼雪渡一言不发地跪下,低声痛泣:“今凉公主。” 第96章 我有一个想法,需要你们帮我证实 被吊在半空的梅花庵弟子见他如此行事,不由气急败坏:“楼雪渡你疯了是不是?竟敢对今凉公主不敬?小心治你的罪!” 蓝衣男子口出狂言,楼雪渡却充耳不闻,一意孤行地要带白发女子离开。 孔今凉拦住他的去路,目色沉沉:“你看清楚,我才是孔今凉。” 楼雪渡神色坚定,矢口否决:“不,你不是。”他侧头看着白发女子,目光温柔:“她是孔今凉,却从来不会在别人面前强调自己是孔今凉。她就是她!对于我的任何表示,她只有拒绝。而不是像你这样——”停顿片刻,他略带嘲讽地笑了,“享受着的同时,对我的处境冷眼旁观。” “孔今凉”低低一笑,不以为然:“那又如何?现在拥有这张脸、这个身份的人是我。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比起天天看着一个年老色衰的女人,我才是更好的选择啊!” 楼雪渡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不配!” 闻言,“孔今凉”的脸色倏地沉下来,轻轻抬手,白发女子便轻而易举到了她的手里。楼雪渡顿时慌了神,刚踏出一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甩到一旁。 “想救她吗?”一个反手,“孔今凉”将白发女子的脖颈扣在掌心之中,语气阴凉:“用你的命来换吧。” 那股气息压得他无法动弹,只能一点一点地挪动,试图去救人。“孔今凉”看在眼里,神情不屑,“就凭你?简直就是不自量力!” “别杀人。”白发女子艰难喘气,终于吐出一句话。“孔今凉”眉眼微动,斜眼看她,眸底酝酿起戾气,“怎么?你心疼他?” “不,别杀无辜的人。” “无辜?那你教教我,怎么样才算无辜?” 哐当一声,“孔今凉”丢了一把刀到楼雪渡眼前,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冷声道:“你知道该怎么做。” 楼雪渡毫不犹豫地握紧刀柄,涩声道:“我知道。” 白发女子挣扎,喉咙里滚出颤音:“不,你别听她的。” “孔善溪,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众人循声望去,声音源自头顶上正中央的男人。 “人家两情相悦,你偏偏见不得别人好!” 此番无疑是火上浇油,“孔今凉”,不,应该说是孔善溪,她虽然顶着同胞妹妹的脸,行为举止中那种凉薄的神态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 她一脚踹飞楼雪渡手里的刀,刀子精准无误地挥向那人身上的绳子,男人狼狈摔落地,孔善溪抬起眉梢冷笑:“都这样了,你的嘴还真是够犟的。”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在这样一触即发的场面里,异常违和。“怎么呢?抬头看太累了,不如通通把他们放下来,多几个看客也是好的。” 尾音戛然而止,一道凌厉的锐风陡然穿过人丛,一个个接二连三地栽下来,摔了个四仰八叉,痛呼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景凝越过人群,挑中那位遍体鳞伤的女子,端量着她的脸:“确实是位美人,可惜了,眼光不好。” 她随口下了定论,准备起身。恰在这时,这位新皇后辗转醒来,二人目光不期而遇。 一股熟悉的感觉从心底蔓延开,景凝微微眯了眼,定定地观测着她。 一声大笑骤然打断了她的沉思,孔善溪的眉眼间悄然结了一层冰霜,“好一个两情相悦!难道你从前对我的好,是我逼你不成?” 哪怕匍匐在地,温庭礼仍然振振有词:“我明确说过,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就算你纠缠不清,我也不会可怜你!” “你搂着别的女人跟我一刀两断,这就是你说的结束?”孔善溪反唇相讥,“我确实不在意后位,但是有些东西你说过要给我,如今反而给了别人。” “你放心,我就是毁了,也不会留给任何人!” “丧心病狂!”温庭礼恨声骂道。 另一头,景凝无声撤到楼雪渡旁边,低声问道:“喂。这个新皇后是什么来头?” 他跟着了魔似的,不停地嚷着孔今凉。 景凝咬牙,一巴掌呼到他的脑门上。“她死不了。我问你话呢。” 一个激灵,楼雪渡猛然惊醒,一脸茫然。好半天才缓和过来。 “我、我也不太清楚。我一向待在梅花庵,不了解寨子里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以蓝衣男子为首,一行人手脚并用地爬过来。 “她叫楚莹莹,是寨里长老收养的孤女。很少出门,每次见她都是低着头,被人骂了也不敢还口。后来,她性情大变,把曾经欺负过她的人都给揍了一遍。” 其他人附和:“是啊是啊,楚莹莹真的很诡异。每次我们见到她就特别倒霉,赌场里输了钱不说,无缘无故摔了一跤,连喝水都塞牙缝。” 景凝喟然长叹,要是翩竹在就好了,她手指一掐算上一卦,就能知道楚莹莹的来头。 蓝衣男子小心翼翼问:“怎么了?难道她是妖精吗?” “我有一个想法,需要你们帮我证实。”景凝俯首沉思,用商议的口气说道。 众人拍胸脯保证:“放心,我们绝对帮你。” “……”这突如其来的忠心耿耿是怎么回事? 景凝没太在意这些,叫他们附耳过来,悄声给大家分配任务。 “你在怀疑楚莹莹?”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景凝浑身震了一震,缓缓回头。差点忘了孔今凉的存在。 “你吓死我了。” “温庭礼和我姐姐的感情破裂,你怀疑是她所为?” 景凝索性盘腿坐下,漫不经心地觑她。不答反问,“她偷走你的容貌,你不恨她?” 孔今凉移开目光,看着远处疯魔似的姐姐,眉眼间化不开的忧愁,“她只是为情所困而已。” “为情所困?”景凝慢慢咀嚼着这四个字,好心提议,“情之一字,为保平安,还是别碰了。” 两三句话的功夫,众人已经搬来两具尸体。其中一具不能说是尸体,而是伤痕累累的楚莹莹。 孔今凉不禁好奇,“你想要干什么?” 景凝吩咐蓝衣男子给楚莹莹上绑,听到这话头也没回,“听说过换魂吗?” 第97章 异界来魂 所谓换魂不过是古书上的记载,现实里,不是每一个魂魄都能与任何一具身体有十成的契合度,否则闻柳也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这点,身为蓬莱仙岛的人,孔今凉自然了解。一件无法做到的事,为何还要做,她十分不解,“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这么做?” 景凝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翘起,“我想试试,楚莹莹究竟是不是那个例外……” 话音未落,她的掌心覆上楚莹莹的胸口,平缓的气息忽然开始涌动,一声闷哼,后者开始剧烈挣扎,好在景凝有先见之明,事先叫人绑住了她。 “好痛,放开我。” 楚莹莹的魂魄被抽了出来,出乎意料的是,她的魂魄并不是完整的,而是零零散散的一缕。 景凝吃了一惊,脸色很快平静下来。眼疾手快地将那缕魂牵入另外一具身体之中,准确来说,这是一具尸体,是绝不可能与生魂契合的。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叫她、还有孔今凉等人为之一振。 楚莹莹的魂魄不仅毫无阻碍地与那具尸体进行了融合,而且,魂魄隐约展现出来的脸与楚莹莹身上的那张脸完全不一样。 总而言之,就是魂魄和肉身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怎么会这样?” “我就说她有古怪吧。一个从小到大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人,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变化这么大!” 众人愤然,几乎将楚莹莹当成了祸国殃民的妖女。 或许楚莹莹不是普通人,但就目前而言并非妖类。景凝沉声为她辩白:“她不是妖精。” 对于魂魄之类的学术经书,蓬莱仙岛的典藏可谓数不胜数,可孔今凉却从未见过眼前这般怪异的景象。不由问道:“那她究竟是何方人士?” 景凝眉眼低垂,眸光落在楚莹莹身上,神色意味不明。“这个,就要先问一问本人了。” “住手!” “你们这群刁民,胆敢以下犯上!理应判定死罪!” 大家应声望去,如此狂言自是来自被孔善溪踩在脚下的温庭礼,当真是没有眼色,都落得这样下场了,居然还敢大言不惭。蓝衣男子不以为然,脸色鄙夷,“我们可不是东夷子民,你少对我们呼来喝去的!” “还等什么?”孔善溪冷冷望了一眼楚莹莹,厉声道:“还不杀了她!” 景凝打趣道:“别啊。你就不好奇,她是如何把温庭礼拿捏在手的吗?” 说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动手将楚莹莹的魂魄引回原身。 楚莹莹被折腾了一番,睁眼即是面对景凝,自然是惊恐万分,泫然欲泣,开口向温庭礼求救。 景凝被逗笑了,“你不求我手下留情,反而求一个自身难保的人救你?看来你脑子不怎么好使。” 楚莹莹冷目瞪她,“我求你,你就会放过我吗?” 景凝不答反问,“你求狗皇帝,他就能救你吗?” 楚莹莹一噎,眼眶泛红。 温庭礼仍旧在口出不逊,被孔善溪踹了一脚,滚了几圈,吐出一口温血。这出手之狠决,令一众看客不由得捏了一把汗,生怕狗皇帝下一刻就歇气了。 “你怎么不让他跪下?”景凝懒洋洋地撑着脸发表意见,转头又问楼雪渡等人,“还有你们,不是说好来杀女魔头的吗?一群软骨头。” 莫名被骂的众人:“……” 这时候,你确定不是在挑拨离间? 她缓步上前,漫不经心地挑起温庭礼的下巴,一脸兴奋,“想不想知道,你的新皇后是何方人士?” 温庭礼侧过脸,“呸!少来挑拨离间了。” 景凝皱着眉头,把手往他衣服上擦了擦,语重心长道:“太不知好歹了,我好心帮你。要不是她,你们东夷怎么可能会灭国?” “简直就是胡说八道!”温庭礼啐她一脸,“杀我子民,灭我江山的分明就是孔善溪这个贱人。” 景凝脸色一黑,毫不犹豫给他一脚。骂归骂,居然还吐了她一脸血?! 冷冷扫视周围一圈,最后落在楚莹莹身上。景凝抓起她的衣领,一路拖拽到主位上。她身上本就有伤,一番摩擦,连连痛叫。所有的目光纷纷靠拢而去。 “或许,大家有没有听说过异界来魂?” 见众人迷茫,她继续解释:“所谓异界来魂,顾名思义,这个异界所指的就是另外的世界。魂嘛,自然而然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魂魄。因什么机缘而来,没有人知道。” 孔善溪打岔:“你怎么知道这些?” 景凝摊了摊手,“当然是因为我饱读诗书了。” “古书有记载,这种来自异世界的魂魄拥有与生俱来的运气,可以随意与任何人的身体有着非常高的契合度。” 如此一来便能说得通了,蓝衣男子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景凝的话锋一转,“而且,这种运气不全是异界之魂自身的,她可以悄无声息地偷走别人的命格,甚至迷惑别人的心智。” “例如温庭礼这种自控能力稍微弱一点的狗皇帝,一个不慎便会中了她的美人计。根本不足为奇。” 停顿片刻,景凝似笑非笑地睨着楚莹莹,失望地摇了摇头,“你的眼光未免太狭隘,温庭礼不过是小小的东夷皇帝,为人三心二意。好不容易来此一趟,眼界就应该放宽一点。比如说神界帝君这种地位的人,这样才不算浪费你的能耐。” 她的嘴早被封住了,惊慌失措地往旁边撤,唯恐景凝再靠近自己。 景凝如何会如她所愿,抬手卡住她的喉咙,眼睛微眯,柔声道:“你只需要点头说是,承认你的身份。我就不为难你。” 闻言,楚莹莹点头如捣蒜。 景凝撤走她身上的术法,她朗声道:“我确实不是楚莹莹,我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但是——”楚莹莹语气一转,忽然怒视着景凝,“大家恐怕不知道,你们面前这位就是谢景凝,神界的通缉犯,杀人不见血的女魔头!罪大恶极——啊!” 她尖叫一声,被景凝扭断了手臂。红绸犹如鬼魅般缠上她的身体,灼热的火势包围着每一处,楚莹莹捂着脸惨叫连连。 众人大惊失色,连忙四处逃窜,出口近在咫尺。就在此时,轰隆一声巨响,宫门无情地关上。 孔善溪冷沉着脸,垂怜般望了惊愕之中的温庭礼,“看在昔日的情分上,我把机会留给你,你们两个人只能活一个人,自己选吧。” 第98章 穿书女 楚莹莹穿进一本小说里,在书中世界里,她连个炮灰都算不上。好在她运气不错,掌握了所有的剧情,因此才有机会在温庭礼和孔善溪之间趁虚而入。 原着讲的是大女主故事,从流落街头的小乞丐走向神界的通天大道,然而她的气运却被男配夺走,给了自己的妻子。 这一条通天大道由始至终都是一个骗局,好不容易爬上神坛的女主又坠回深渊,为了报仇雪恨,她步步为营,不惜成为世人口中的女魔头。 这个世界实在庞大,以女主一个人的实力试图成为神界之上简直就是妄想。楚莹莹心想,既然如此,那么她又为何不可以分一杯羹呢? 可事实却叫她不甘心,可以依仗的美貌和男人轻而易举被人毁了。 “凭什么?凭你是女主角就可以随意拿捏别人的后路吗?” 景凝冷笑:“直接杀死你,太便宜你了。只要我将你是异界之魂的消息放出去,告诉全天下的人,你破坏了六界的秩序,拥有无上的气运。神界绝对会派人来杀了你。”最后一句全然是恐吓。 犹如一块破烂的抹布,景凝轻飘飘地把她丢出老远,正好滚到温庭礼身旁。 孔善溪忽然改变主意:“不如这样,你们俩打一架,谁赢了谁就能活下来。” “这主意不错,我赞成。”景凝欢快鼓掌,跃跃欲试。脸上笑意扩大,末了又添一句,“其实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哦,什么主意?” “抹掉他们俩的记忆,再给他们各自绑上红线,让他们下辈子眼睁睁看着对方喜欢上别的人。” “确实是好主意。” 两人一唱一和,几句话的功夫就定下了他们的命运。红绸飘向温庭礼的脑袋,从耳朵渗入,一声惨叫,脑海里天翻地覆,头痛欲裂。 片刻之后,他垂下脑袋,一动不动。 有人惊呼:“啊!杀人了杀人了!快跑啊!” 殿里顿时乱作一团,楼雪渡爬到孔今凉身边,手忙脚乱地把人背起来,佝偻着身躯步履蹒跚,跌跌撞撞地躲到角落里。 突如其来的一阵风从头顶笼罩下来,众人抬头一看,竟是一个阵法,犹如一座铁笼,将所有人困在其中。 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去,事已至此,做人就要能屈能伸。以蓝衣男子为首,大家屈膝下拜求饶。 “仙女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吧!” 求饶声之中,唯有一个孱弱的声音最为突出。“江水寒。”这一喊,同时引来两人的回首。 景凝莫名被孔善溪递了一个冷眼,脸色无辜极了,摊手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做。 温庭礼幡然醒悟,全然变了一个人,顾不上身旁体无完肤的楚莹莹,吃力地爬向孔善溪。 景凝适时掏出那幅画,摊在他的面前,沉声问道:“你该不会是想起来了吧?我想让你失忆来着,怎么还让你给记起来了?真是的。” 语气中尽是幸灾乐祸。 那只颤抖的手试图伸向画,景凝连忙退后一步,正色道:“这可不行,你手上有血,会弄脏的。” 说完,她谨慎地把画卷起来,自顾自说道:“反正你们谁都不要,我保管了那么久算是仁至义尽了,干脆烧了吧。” 话音落定,景凝不假思索地凝聚起一个火诀,眼看着就要点燃画轴,一只血肉模糊的手飞快地夺过画,护着在身下。 景凝扑了空,眉心蹙起,瞪向温庭礼,“你有病啊!早不要晚不要,这个时候抢回去有什么用?” 她这话只是随口而出,然而却结结实实地击中了要害。他本就被打得鼻青脸肿,这下脸色更加惨白了,嘴唇翕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景凝趁机火上浇油:“就算想起来又有何用?林折木就是林折木,温庭礼就是温庭礼。虽然我不认识他,但是我也知道你跟他压根没法比。” 二人对话期间,温庭礼身旁的楚莹莹忽然暴起,不由分说挟着掌风攻向景凝,逼得她连连后退。 居然还留有后手?! 景凝冷冷一笑,摘下耳饰,即刻在她手中分裂,银蝶被释放出来,得以施展身手。倏地一下飞向楚莹莹。 另一边,孔善溪一反常态地卸下冷漠的面孔,经过一番折腾,姐妹二人换回了最初的容貌。在温庭礼翘首以待的神色中,她顶着那张丑陋的脸来到面前,“你究竟是林折木还是温庭礼?” 他似乎有些犹疑不定,举动畏畏缩缩,始终不能下定论。 孔善溪神色不变,“你爱的只是年轻貌美的脸,不是人。” 温庭礼矢口否认:“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是真的爱你的!” 孔善溪喟然长叹,“可惜,我的脸再也回不去了。你真的会接受我吗?” 温庭礼支吾其词,似乎是在说服自己,“我可以的,我真的可以!” “没关系,我有办法解决这件事。”孔善溪嘴角翘了翘,眉眼间划过若有似无的阴柔之色,“让我的脸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然后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温庭礼喜出望外,“那就太好了。是什么办法?” 话音骤然一顿,孔善溪面不改色地掐住他的脖子,唇边的笑意逐渐扩大,“把你杀了,那就能证明我从来没对任何人动过心。那么,不就解决了吗?” 手中的画轴脱落,温庭礼覆上她的手,艰难挣扎,“你……为什么…” 孔善溪浑然变了一副脸色,眼中的杀气显而易见,喉咙里滚出一连窜的颤音,\\\"你以为我稀罕你这点爱?区区几十年的爱情,及得上我千年的寿命、长盛不衰的容颜吗?不过一点点露水之情罢了,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也怪我大意,居然败在你们这两个贱人的手上!\\\" 她从怀里拿出一张火符,在温庭礼绝望的目光之下,不慌不忙地点燃了,然后投放到他的身上,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在火海里垂死挣扎。 孔善溪盯着他怀里的画轴,似有迟疑,就在火势即将蔓延温庭礼的全身,她眼疾手快地抽出画轴。 与此同时,她的身侧闪过两道残影。还有一个嚣张得逞的男声,“我潜伏已久,终于逮到你了。谢景凝,你死期到了!” 清脆的一声,一个白色的贝壳从景凝身上坠落。那是在去往永庄城的路上,孔善溪交给她的。落地的同一时刻,里面传出来一个焦急的声音。 “景凝,陈观殊那个王八蛋,他居然……”说到一半没了声音,应当是被人抢走了。 第99章 诛杀 灵恒警告过曲棂之后,又带人在丹丘行宫搜出一封信,信中内容尽是关于厄运传说,以及周伯恭的流言蜚语。 无论如何,这封信是从功德箱里找到的。身为行宫主人,陈观殊逃脱不了关系。 于是,他便被灵恒请回神界了。 失去主心骨,行宫里一下子人仰马翻。然而不止于此,君以行记得一件事,翩竹初访行宫之际,她曾交给自己一封信,而那封信与功德箱的那封信外观如出一辙。 他的心头浮现一个猜测,出乎意料的是,翩竹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即便早有预料,君以行仍是难以置信。“为什么要把这些事栽赃到我大哥身上?” 房里,翩竹正在执笔作画,慢条斯理地斜了一眼门外的人,随即移开目光,轻描淡写地说道:“好歹是一介司法神君,只是回一趟神界而已,怎么会死人呢?” 君以行气极,却又拿她无可奈何。大步流星跨入门槛,意欲夺过桌上的信,反倒被她一个锐利的眼神盯得无处可逃。 他泄气般地坐下来,桌上的香炉雾气缭绕。君以行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信纸一飞,飘到地上。刚蹲下身去捡,一阵头晕目眩,根本来不及反应,他整个人栽了下去。 良久,秋灯从外面进来,低声道:“顾公子不见了,据我观察,似乎是被人约出去了。” 翩竹终于有了动作,点头:“我知道了。” 主仆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秋灯点了点头,她推着轮椅出门,一路前往前厅,来到神像前。 整个行宫里只剩唯二清醒的人。自从翩竹得知陈观殊的真实身份,她便明白了一件事,此神像虽然是依照陈观殊的模样雕刻,但终于是靠着景凝的神力运转。 想打开这座神像,那就必须用上景凝的神力。 咔嚓一声,神像忽地一分为二,中间是入口。里面一片漆黑,秋灯提着灯笼往前一伸,一条下坡长阶依稀可见。 走过长阶之后,仍是伸手不见五指,仅凭一只灯笼压根照不到尽头。根据翩竹的直觉,这里就是一座密闭的地宫。她倒要看看陈观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翩竹刚要拿出罗盘辨识方位,眼前一道白光一闪而过,哐当一声,手里的罗盘便被打掉了,滚入黑暗之中。 “谁?” “出去!”那声音又冷又嘶哑,犹如被困在万丈深渊般幽远,与黑暗融为一体。 翩竹提起戒备之心,冷声道:“你是谁?” “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滚出去!” 来都来了,怎么可能说走就走?翩竹心下千回百转,随口猜测:“你该不会是被陈观殊关在这里的吧?” 那声音没了下文,一阵怪异的风袭来,偏偏带走了秋灯手上唯一的灯笼。 翩竹不慌不忙地抽出火符,她轻轻一笑,“我知道了,你在怕我。”说着,她支使秋灯推动轮椅。 “如果,我把这里烧了。你说如何?” 那声音气急败坏:“你敢?” 翩竹仰起下巴,眉目愈冷。“我当然敢!” 从前身居高位,什么仗势欺人的事她没做过?如今虽沦为无名无分、不见天日的“死人”,更加无所顾忌了。那人显然不知她如此胆大妄为,竟敢真的点燃了火符。 “你若如此行事,等他回来,绝不会放过你!” 翩竹大笑:“好啊,我等着。” 火光冲天,映照出一张熟悉的脸庞。翩竹当即大惊,失声:“怎么可能是你?” 这一呆滞,给了那人偷袭的机会。不过片刻,二人皆被打出地宫之外,神像即刻紧紧合上。 秋灯连忙把人扶起来,可翩竹不断地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他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 忽然一个激灵,翩竹猛地仰头问秋灯,“顾弥深被谁约走了?” 秋灯略加思索,“我听小狐狸他们说过,顾公子最近跟曲棂神官走得很近。想来应该是被曲棂神官约出去了。” 听完这番话,翩竹心底那种不妙的感觉愈加扩大。 话分两头,早早便被约出去的顾弥尔等候在城门口,此时临近傍晚,城门内外已然没什么人。一只白鹤缓缓落在他的肩上,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只见顾弥尔脸色一顿,迟疑不决地看向城内,白鹤双翅扑腾,似在催促。几番思虑之下,他选择跟了白鹤一同离开。 城外废弃的寺庙里,顾弥尔推门而入,一抹熟悉的红色身影闯入眼中,他怔了怔,脱口而出:“景凝姑娘,你失踪多日,怎么会在这里?” 闻声,对方回过神来,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一笑:“顾公子,真是巧了。” 她这一侧身,顾弥尔便看到了趴在地上的曲棂,下意识去将人扶起来。不料景凝横出一把长剑挡在他身前,止住他的去路,似笑非笑:“你们果真有染。” 顾弥尔意识到不对,眉宇顿时沉下,冷声质问:“你到底是谁?” 她付之一笑,“我当然是谢景凝了。” 顾弥尔格挡开她的长剑,迅速将人抱起,转身就要走,木门猛地合上,激出一阵飞尘。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景凝歪了歪头,缓步上前,“难道我的意思还不够明显?” 顾弥尔的心直直跌入谷底,不由发问:“为什么?我们与你无冤无仇。” 她无奈地摊了摊手,“是谢景凝要杀你,关我何事?” 此人故意伪装成景凝的模样,加上对方来历不明,顾弥尔兼顾着生死不明的曲棂,心下作出判断,今日怕是很难从对方的手下逃出生天。 “杀了我们,然后把罪名冠到景凝头上,真是一举两得。” 他单手捏诀袭向门板,那诀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入一层无形的结界里。 一阵清风拂过,“景凝”已经不见了,哗啦一声巨响,屋顶忽然被掀开,结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头顶上压下来。 巨大的压力迫使顾弥尔跪了下来,单手撑着上方的结界,他颤声呼唤:“曲棂!曲棂——” 四周围的场景慢慢褪成残垣断壁后的荒凉,顾弥尔听到远处有人在低泣,抬头一看,一抹模糊的红色身影步履蹒跚。 “师兄,你快醒醒。” 他下意识抬手去抚平对方脸上虚幻的阴影,却扑了个空,回头望去,红衣姑娘抱着他的尸体悲痛欲绝。 漫天的火势围堵着整座城,热浪滚滚。头顶上立着一群天兵,以某位神官为首,宣判着红衣姑娘的罪行。 顾弥尔头痛欲裂,有什么东西从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再度跪了下去。 一个清脆的女音在耳畔响起,“你是天上掉下来的神仙吗?” 他的视线上移,定格在女孩的脸上,喃喃:“曲棂……” 女孩笑道:“我不叫曲棂。你叫什么?为什么会受了这么重的伤?” “我…我不记得……” 话未完,他陷入沉睡之中。隐约听到女孩的嘀咕,“…听说神仙可以长生不老,好羡慕啊。” “你以后回天上会不会把我这个救命恩人忘了…” “我今年都十五了,现在修炼还来得及吗…” 所有的画面烟消云散,直到此刻,顾弥尔的面前只剩下死气沉沉的曲棂,他的嘴唇颤动,结界已然压下,鲜红漫出结界边缘。 第100章 我有些话要亲口问她 咔嚓一声,那贝壳被人一脚踩成粉碎。 气氛一滞,景凝的脸色沉了下来,唇角上翘,却没有分毫的笑意。 杀气遍布整座宫殿,红绸从她身后窜出,犹如巨大的狐狸尾巴,银蝶在她的周围肆意张扬地飞舞。微微挥臂,其中一抹红绸将楚莹莹带到景凝面前。 “我还真是小瞧了你,居然跟这位新晋的天神混在一起。” 楚莹莹被迫仰头看她,笑得嚣张,“如何?生气了?你的气运早就没有了,何必死撑着?痛痛快快地死一场不好吗?” 话落,她便被景凝踩在脚下,身体匍匐在地上。她听到一个冰冷的声音,“知道的太多,死得越快。” 楚莹莹不甘心,“只要我拿你的秘密去交代,不怕得不到神界的善待!” “是吗?” 景凝的手覆上她的发顶,下移到后颈,强迫她与自己对视,眼中散发出诡异的光芒,温声哄道:“听我的,你现在谁都不是,什么都不记得。” 楚莹莹不由自主地陷入她的眼眸之中,双眼瞬间失神,僵直地点头。 忽然,一个惊呼声迎面而来,男人挟持着唐意走近,小刀抵在她的喉咙处。 男人蒙着脸,只露出一双阴郁的凤眼,“南虞山主,一命换一命如何?” 闻言,景凝撒开手,楚莹莹随之倒下,她站起身来,素手一翻,红绸望风而动,以雷霆之势攻向对面,轻而易举夺走了男人手里的刀。 她冷笑,似嘲讽,“就凭你?” 男人脸色铁青,恼羞成怒之下空手掐住唐意的脖子,威胁道:“你敢过来,我就弄死她!” 景凝似笑非笑:“那你动手啊。” 见她对自己的女侍如此不上心,男人一时拿捏不准她的态度,心生退却,面上丝毫不显山水。“好,这可是你说的。” 说着,男人加大力度,收紧手掌,几乎掐得唐意脸色惨白,剩下微弱的呼吸。 等了片刻,景凝仍旧不见动作,作壁上观。很快他便意识到不对劲,唐意的皮肤顿时变得软绵绵的,随后一点一点地从身上脱落,露出血肉模糊的骨架。 男人显然没见过这种场面,霎时被吓得惊慌失措,连忙甩掉。连同身后的梅花庵弟子皆是连滚带爬,魂飞魄散。 景凝见此大笑不止,“区区如此,你便怕了?真是窝囊废!” 男人气急败坏,双臂一挥,似乎在酝酿着什么招数。此时一个漆黑的东西从她的余光之中掠过,竟是一具碳黑的尸体,直直冲向他。 一人一尸径直来了个亲密接触。 孔善溪从天而降,已然换了一副年轻的面孔,对此甚是幸灾乐祸,趁他毫无反抗之际,抬手掀了他脸上的布。 “哟。原来是新任命的战神。新官上任三把火,你烧的这把火未免太过旺盛了些。” 既然身份败露,那就没必要躲躲藏藏了。善瘟神冷冷一笑,“今日你们两个都逃不掉!” 期间,唐意的骨架不动声色地回到皮囊里,听从景凝的暗示,退至安全距离。转眼便见到蓝衣男子可怜兮兮的表情,顿时生出恻隐之心,楼雪渡适时出声:“姑娘,你先放他们走吧。” 其他人附和:“求求你了,我们不想死在这里。” 沉默半晌,唐意望了望楼雪渡怀里气若游丝的孔今凉,道:“我可以救你们出去,但是她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可是……”楼雪渡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孔今凉慢慢睁眼,“其实,她是想上岛吧。” 唐意一惊,“你——” 孔今凉放缓气息,低声:“我第一眼看到她,就觉得她很眼熟,与我记忆中的一位长辈很像。”停顿片刻,道:“我可以答应你。但是,我有些话要亲口问她。” 唐意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好。”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领着众人前往宫殿大门。 门板被撬开之后,一群人猫着腰从门缝中匆匆逃窜,却在跑出两丈距离之际,碰上迎面而来的天兵。 众人瞬间僵化在原地。 为首的副将挥出长矛,声色俱厉:“你们是何人?” 唐意垂首,神态怯懦,心中斟酌着措辞,不安说道:“神官大人,我们只是逃难的灾民,还请放我们一条生路。” “灾民?”副将冷嗤,“有什么灾民会从皇宫里出来?” 闻言,众人连忙下拜求饶,“神官大人,我们真的是灾民,被人抓到这里,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求您开恩啊!” “宁错杀,不放过。”副将挥矛下令,“此处的人全都染上了瘟疫,为了防止传染,通通都杀了。” 蓝衣男子率先狂嚎,连连叩首:“神官大人,饶命啊!” 副将锐利的眼神自上而下地打量着他:“看你这怂包样,莫不是隐瞒了事实?” 不等其他人出声,蓝衣男子立刻说道:“我招!我什么都招!” 他迅速把矛头指向唐意,“是她,她跟那个谢景凝是一伙的!神官大人,您要抓就抓她吧,千万别抓我们。” 楼雪渡难以置信,“周老二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蓝衣男子顺势而为,“大人您看!还有人帮她说话,他们都是一伙的!” 不少人站在他的身后,与楼雪渡三人隔绝开来,先是撇清关系,再痛心疾首地指责他们一番。好像这样便能为自己开脱,求得一条生路。 副将低低地笑出声,“好!好啊。你们重重有赏。” 楼雪渡背着孔今凉,而唐意张臂护着他们后退。可惜对方并不给他们机会,五名天兵排成一列,截住了他们的后路。 “先杀了他们。” 楼雪渡高声喝道:“你若动了她,蓬莱仙岛不会放过你们!” 她? 蓬莱仙岛? 副将原本上扬的嘴角倏地垂下,“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听我命令,杀了!” 唐意空手接住应声而出的长矛,下一刻直穿她的胸口,随之响起骨头碎裂的声音。 楼雪渡愕然。虽然刚才确实见识了她异于常人的身体,但此刻看她的骨头从皮肉延伸而出,不免还是捏了把汗。 咔嚓一声,骨头从胸腔掉了出来。 众人惊呼:“妖孽…果然是妖孽!” 副将冷呵:“原来是出自谢景凝手下、大名鼎鼎的骨架人。” 这个“大名鼎鼎”颇有几分嘲讽的意味。 “难道这种怪物没有什么弱点吗?” “当然有,把她的骨架敲成粉碎,分开埋葬,连谢景凝都无法找到她的骨灰。那样,她就再也没有复活机会了。” 第101章 重伤 翩竹跟着追踪符一直出了城,却在城门口忽然失去了顾弥尔的定位,直觉告诉她,一定是发生了非常不妙的事。 虽然她不喜欢陈观殊此人,对他那四个兄弟也没什么好脸色,颇有种恨屋及乌的嫌疑。可顾弥尔毕竟是当年的五大神君之一,景凝的师兄。 就冲这点,翩竹亦要力所能及地救他于危难之中。 然而,追踪符一举反常地坠落,几乎半张符都被埋入土里。 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翩竹困惑不解。 如果是景凝,她会怎么做? 沉思良久,她的双手合在一起,从指间掐出一道灵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猛涨,呈原先的数倍之大,最后缓缓从头顶落下。以追踪符为中心,笼罩在数丈土地之内。 片刻之后,地上只出现了一只白鹤的尸体。 在人界,似乎没有人、甚至是妖魔之类的人物会把白鹤当成报信的工具,除了神界。 翩竹想到了曲棂。 由于她的身份特殊,并不能随意联系神界的人。说实话,是没有办法做到。一旦做了,旧事之复杂,牵连甚广,得不偿失。 一片阴影忽然从头顶罩下,翩竹抬头望去,当即愣住,目光定格在女子的脸上,她的神色陡然一变,“你是谁?” 对方的反应亦然如此,手掌不由分说地卡住她的喉咙,怒声道:“你是灵恒?” 震惊之余竟把男声泄露出来。 思索片刻,女子恍然收敛怒意,低笑着否决自己的话,“不可能,那个叛徒早已死了。” 不过,世上怎么可能有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你到底是谁?” 翩竹挣脱女子的手,轻轻一笑,“你是说上一任灵恒神君?巧了,我知道这号人物。不仅如此,我还知道……” 她故意停顿下来,环顾四周,眉眼蔓上谨慎之色,“你靠过来,我告诉你。” 女子半信半疑地凑耳过去,风驰电掣之间,一只手攀上她的下颌,将灰色的粉末捂在她的皮肤上,只听到一声惨叫,翩竹整个人被她掀出一丈之外。 翩竹艰难地爬到轮椅上,那女子的脸已经面目全非,剩下两颗凸出的眼珠。她又悲又怒,誓要杀死面前这个害得自己容颜尽毁的女人。 女子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摇晃间一块令牌从腰间掉落,令牌上明晃晃地刻着“白贞神君”的字样。 翩竹了然一笑,“原来是他的走狗,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既然你自动送上门来,那我可不能轻易放你走。” 她眼疾手快掐出一道法决,刻意打斜了。白贞怒气正上头,哪里会想太多?忍痛迎面攻近。 翩竹下半身动弹不得,轻而易举便被对方捏住命门。白贞冷冷一笑,“你死定了。”岂料那轮椅从侧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整个人软绵绵地跪趴下来。 翩竹抓住机会,从散架的轮椅里抓住黑色的弹球,飞快塞入她的嘴里,然后用力推远。 不消片刻,白贞整个人便爆体而亡。 这还不够,翩竹以血为引画出一道符咒,抬手间甩了出去,打散了白贞的元神,杜绝了她复活的唯一机会。 翩竹以为解决掉碍事的人,双手脱力歪到地上。正放松之际,没成想后背一痛,她被人用脚踩着,狠狠往下碾压。 “区区一个叛徒,胆敢对神界神君下手。”长镜的声音几乎是从她耳边擦过,犹如恶魔的呢喃,“我是该叫你灵桓呢,还是什么?” “我以为你早就死了,没想到你居然跟谢景凝混在一起。藏得如此之深,不得不佩服。” 翩竹的上半身被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这样的耻辱,让她想起自己被囚禁在神界的时候。那种日子暗无天日,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 翩竹咬紧牙关,“谢谢夸奖。” 长镜森然地笑,“不客气。”话落,举过长矛狠狠扎入她的背。尖锐的痛伴随翩竹的失声一同沉入身体里。 她咬着下唇,不由自主地仰起头,露出痛苦的神色,额间冒出密密一层冷汗。双手不禁收紧,将手心的黄土捏成碎屑。 好痛! 真的太痛了! 这一切痛苦的根源,全在于神界主位上的那个人。 她不能死! 不杀了那个人,她难消心头之恨! 长镜恶劣地转动长矛,不过三五息,翩竹痛得昏死过去。 他冷冷掀起眼皮,拔出长矛,瞟了一眼腥红的矛头,手微微一顿,将血尽数擦在翩竹的衣服上。 长镜学了她的招数,打算让她魂飞魄散。一个破空之声忽然逼近,打断了他的动作。 一个身影迎头盖下,给长镜的头脑来了个痛击。他防备不及,吃了一脚,登时眼前天旋地转。 等清醒过来时,只见陈观殊居高临下地踩着他的胸口,犹如看一个死人的目光,唇角略显上扬。他还来不及说话,死亡已经来袭。 君以行脱下外衣包裹着翩竹,小心翼翼将人抱起。眼见长镜死于兄长手下,可顾弥尔下落不明,他的心头仍是沉甸甸的。 回到行宫的时候,君以行才知翩竹的伤到底有多严重,锐器从背后刺穿了她的胸口,左边的蝴蝶骨整个碎掉了,再加上失血过多,整个人在鬼门关走了一圈。 待她醒来之际,已是两个月后的事了。整个凡间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翩竹尚未知晓,她只能趴在床上。 两个月以来,行宫里的人全部出动亦未能寻到顾弥尔的踪迹,更诡异的是,神界同样搜寻不到曲棂的下落。 提到此事,翩竹沉默了许久,问道:“当时在现场,你们没看到一块令牌吗?” 闻言,君以行愣住,他瞥了一眼喜怒不明的陈观殊,反问道:“什么令牌?” 翩竹直视着他,“神君白贞的令牌,我猜是她对了顾弥尔和曲棂动了手脚,所以干脆杀了她。” 陈观殊压下眼中的汹涌,平缓说道:“我在现场发现了一个阵法,连长荷都不曾认识。” 翩竹艰难地支起上半身,手肘止不住的颤抖,君以行及时托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腿上。 “那个阵法我也不知道,得等景凝回来再说。” 话落,内室里的人面面相觑,纷纷露出一种怪异的脸色,然后转过头,像是在掩饰着什么。 翩竹察觉到众人的异常,挑了最容易拿捏的长荷逼问,“你这是什么表情?” 长荷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挠挠头啊了一声,很是为难,此刻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抬眸向周围几人求救,奈何个个见死不救,不约而同无视了他的眼神。 踌躇片刻,长荷半吞半吐道:“其实……她,景凝她……” 翩竹不耐烦:“你能不能好好说完?” “这可是你让我说的。”长荷一吐为快,“神界派人带兵在蓬莱仙岛围剿景凝,她神咒当场发作,在众目睽睽之下灰飞烟灭。” 此话犹如一道惊雷炸开。 翩竹茫然良久,一举反常地轻笑,“这话也就骗骗你们而已。你们看,连陈观殊都不信。” 众人当她自欺欺人,毕竟她当时昏迷着,压根没机会看到失控的陈观殊。 第102章 死亡 东夷皇宫,宫殿内。 孔善溪正准备大杀一场,岂料那善瘟神像是被人催眠了一样,双眼失去光彩,听话地来到景凝面前。 景凝当即一脚踹倒他,侧了侧头,笑意不达眼底,“端起饭碗吃饭,放下饭碗骂娘。这具身体都是我给你的,想扳倒我,还是省省吧。” “……”孔善溪按着她的肩膀,一本正经问道:“你究竟还藏了多少旗子?告诉我。” 免得到时候误伤同党。 景凝挣脱她的束缚,“剩他了,就是不太听话。” “你以为我会信?” “爱信不信。” 说回正事,孔善溪问道:“既然不听话,换了便是。” 景凝意味深长地勾唇,“不,他的叛变正是我最需要的。” 心思一转,目光落到楚莹莹身上,孔善溪饶有兴致地问道:“如果这张脸派不上用场的话,我倒是挺想要的。” 景凝嗤笑一声,“难不成你认为你的脸比不上她的?” 孔善溪的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眸光流转,落到她脸上,“天底下会哪个女人嫌弃自己太美?我只知道永庄城那个女人贪得无厌。” 景凝没有出声,为这种事情针锋相对未免太无聊。这两人的恩怨,她着实不想掺和进去。 孔善溪当她是默许了。 二人压根不管地上的人,齐齐跨门而出,原路折返,一直回到梅花庵仍不见唐意的踪影。 巨蟒盘踞在寨子已久,见到主人的身影,连忙谄媚地蹭孔善溪的裙摆,然后又挪到景凝面前,吐出一卷图纸。 那是同样蓬莱仙岛的路线。 见此,孔善溪有些意外。从她杀人那日起,蓬莱将她认定为大逆不道之人,不允许她再回到岛上。而岛外布置的阵法和机关自然会随之改变,防的不仅是外族人,还有她。 正是因此,景凝才会费尽心思地让蜘蛛精带路。 “看来,是我那位好妹妹留下来给你的。” 如愿拿到地图,景凝反而开心不起来,一种不妙的感觉盘旋在她心头,她不明白,究竟是计划里的哪一步出错了? 景凝勉强压下躁动,平静道:“我自己一个人上岛,唐意就先交给你了。一切等我出来再说。” 蓬莱仙岛跟南虞岛类似,在人间地图上是不存在的。但相比之下,前者更胜一筹,蓬莱属于与世隔绝的地方,世代隐居,哪怕神界也无法伸手触及、轻易得罪的存在。 关于蓬莱仙岛的传闻甚少。无人知晓的是,其实通往岛屿的道路就在五云里的地底下。 穿过一条狭窄的地道,蓝色的光芒迎面而来,头顶波光粼粼,海水仿佛要迎头灌下来一样,暴怒的海浪打到景凝面前,脚下一个踉跄,她整个人被卷入浪潮之中,不知过了多久,又被冲到了岸上。 景凝似乎到了另外一个空间,迎着头顶的日光,不远处的海面上,一艘小舟借着海风的推动徐徐而来。 然而下一刻,小舟掀起一片海浪,携带着无数龇牙咧嘴的鲨鱼群来势汹汹。 景凝退了两步,面不改色望着这一幕,眼眸里毫无波澜。 眼见那血盆大口就要咬下来,她忽然开口,“赵玉仙没有死。” 话音刚落,海浪倏然静止不动,慢慢退了回去,天空逐渐阴沉,整个世界像是停止了运转。 景凝视若无睹,继续说道:“我知道她在哪里。” 一个冷漠的声音回荡在半空,“一个背弃蓬莱的叛徒,何足挂齿?” “你说何足挂齿……那为何要撤掉幻境呢?”说着,景凝捡起岸上的沙子,轻轻一捻,消失在指间。 “你有什么目的?”对方单刀直入。 景凝垂眸玩着自己的指甲,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既然如此,那我就去找谢江洲了。我想,他对赵玉仙的下落一定很感兴趣。” “站住!”那人收敛了戾气,“进来吧。” 少顷,海面上出现一座桥,一直延伸到景凝面前。 这座桥很长,几乎看不到尽头,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抵达对岸的时候,破旧的古城映入眼帘,古道上偶有人影略过,不等景凝仔细打量,中年男子背着手侧过头,淡淡道:“随我来。” 路上细雨蒙蒙,景凝跟随男子走入一座古老的宫殿里。青衣少年迎上前来,一边垂头接过男人的伞,恭敬喊着师父,一边偷偷瞪着景凝面露不善。 另一位青衣弟子安静地奉上茶水。在中年男子的眼神暗示下,两弟子乖乖退出正堂之外。 “你跟玉仙公主是什么关系?” 中年男子眉宇间透着一抹威严之色,眼底的冷漠毫不掩饰地显露出来,坐在主位上,目光扫向景凝。 “我记得,作为蓬莱仙岛的人是不能随意动情的。”景凝不曾坐下,平视着前方,眸光微微一动,语气一转,“相比于五百年前,谢江舟可是老了不少。欧阳先生,你居然一点都没变,真令人吃惊。” 中年男子眼神陡然一沉,冷声道:“你是谢江舟的女儿?” 他几乎要忘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当年为了寻找失踪的玉仙公主,欧阳独自离岛,一人踏上人界的大地。 当时的永庄城尚未成鬼城,欧阳找到在此隐居的赵玉仙时为时已晚,她已经跟谢江舟有了一个女儿。 欧阳根本无法接受,向来爱民如子的公主,会为了区区一个男人放弃守护蓬莱的职责。 他恼火之下与谢江舟打了一架,对方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论身手,压根不是他的对手。 欧阳很快把谢江舟打得鼻青脸肿。 正是因此,赵玉仙跟他彻底决裂。 欧阳最后一次见到这一家三口的时候,是五百年前,厄运降临人界之际,人间白骨皑皑,永庄城更是成为重灾区。 那时他怒气难消,选择袖手旁观。再后来,欧阳就再也没有听到过他们的消息了。不曾想,如今却出现在他的面前。 “现在已经不是了。”景凝轻飘飘带过这个问题,正想继续说下去。欧阳却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你说她没有死,那她在哪儿?” 她不慌不忙坐下来,眼睛半阖着,掌心中变出一本书,欧阳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大变,倏然起身,可转眼间景凝又收了回去。 “它怎么会在你手上?” “我要下半册。”景凝开门见山。 “不可能。”欧阳一口拒绝,“这是蓬莱仙岛的东西,绝不可能外借!” “是吗?”景凝淡笑,“上半册都在我手上了,下半册应该也无所谓了吧。” “你——”简直就是强盗行为,欧阳再也忍受不住,拍桌而起。 “此言差矣。”剑拔弩张的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缓缓步入堂内,两名青衣弟子伴随左右,“毕竟是蓬莱的东西,怎能予外人所知……” 话音未落,老人的视线定格在景凝的脸上,停滞了片刻,他才颤颤巍巍地把话捡起来,“你是……玉仙的女儿……” 景凝歪了歪头,唇角不动声色地上扬,却没有说话。 欧阳连忙迎上前,“师父,您怎么来了?”说着,他扶着老人坐上主位。 两位青衣弟子立在一旁,景凝敏锐地听到两人的悄悄话。 “……我们的机关好不容易提升了,正愁没人试验。不知道师父是怎么想的,居然直接放她进来。” “嘘,别说话了。” “每一个脱离蓬莱的人,哪怕是我的女儿,我们都不会再施以援手。”老人重重咳了一声,哑声道:“蓬莱祖训,蓬莱子民不可插手尘世之事。” “玉仙离岛前带走了上半册……”老人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停顿了一下,几番辗转,然后问景凝,“你为何非要下半册?” 景凝侧颈瞥了瞥那两名弟子,老人读懂了她的眼色,挥手示意他们退出去。 “五百年那场厄运,我受了重伤,我母亲失踪。”景凝省略了其中诸多的艰难困苦,三言两语、简单明了地说明:“直到不久之前,我发现了她的踪迹。但是我需要你们蓬莱的聚魂术。” 老人了然,“那场灼烧了你的身体,所以你需要聚魂术将自己的元神引入另一具身体里?” 他虽然是疑问,神色几乎是笃定了。 欧阳目光炯炯地打量着她,“你既然没有身体,那你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景凝懒得搭理他。 老人思索良久,道:“我可以把下半册给你看,但是上半册我要收回来。” 此话一出,欧阳立马厉声:“师父!” 老人摆了摆手,不予理会。继续对景凝说道:“你必须在我面前立下毒誓,一旦泄露我族秘术,你将永坠地狱,万劫不复。” “没问题。” 老人犹豫再三,问起女儿的下落。 *** “不好了。”青衣少年匆匆回来,一脸惊慌失措,“神界的天兵闯进来了。” 闻言,欧阳冷冷地瞥了一眼景凝,随即跟弟子出去。 隔着汹涌的海浪,密密麻麻的人影几乎掩盖了对岸的半边天。出乎景凝的意料,领兵的居然不是善瘟神,而是一位面生的男人。 “岛上的人听着,只要把谢景凝交出来,这场战事即可免了。” 此时的欧阳追悔莫及,他根本就不应该放这个祸害上岛。即使他再不喜欢谢景凝,也不能做出那种小人之举。 蓬莱与神界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今日有仙官带兵到此,怕是要有一场乱战了。 谁知景凝不紧不慢地应下,纵身飞到海面上,她似笑非笑地睨着对方,“这位仙官,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流照君根本不将她放在眼里,不屑道:“少跟我攀关系。平日里作恶多端,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景凝一脸无辜:“可我真的见过你啊,我记得那时候还遗失了仙丹,该不会是你偷的吧?或者是另外一位,然后一步登天……” 流照君猛地冷喝:“闭嘴!” 在他的一声令下,举着弓箭的天兵纷纷对准景凝,无数的仙箭朝她射去。她迟缓摊开掌心,一抹明火忽的一响,犹如铜墙铁壁一般的火墙将箭烧成灰烬。 只是顷刻之间,火光收拢于景凝的手心,海风吹拂着她的青丝和裙摆。 流照君脸色一黑,气急败坏挥手召来手下。景凝的动作一滞,对岸的天兵押着三个人质,其中有伤痕累累的唐意。 欧阳的暴怒随之而来,“狗东西,你竟敢挟持我徒儿?” 流照君却笑道:“我当然可以将今凉公主完好无损地归还于先生,不过,还请先生不要多管闲事才是。” 欧阳忽然哑了声,想起自己曾经的见死不救,他犹豫了。 景凝清楚地看到,唐意的双腿已经没了,剩下软绵绵的皮垂下来。她僵硬地侧着头,手指慢慢收拢,用力地在掌上掐出印子。 红绸在她的背后肆意张狂,流照君飞快地抓住唐意威胁她, “谢景凝,你若不想她被挫骨扬灰,便乖乖听话。” 景凝收起眼中的戾气,心平气和道:“放了她,我任你处置。” “不,你就站在那里。”流照君抬手示意身后其中一个天兵放下武器上前,他对准景凝念着晦涩难懂的咒语。 与此同时,两根粗重的铁链从天上垂落下来,紧紧地扣住景凝的手腕。 那咒语灵活地钻入她的耳朵里,再分散到五脏六腑,禁锢着它们,不断地收紧。 再加上烈火灼烧,不由分说地夺走景凝反抗的力量,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她的神智。 景凝痛苦难忍,脸色狰狞着,火浪挡住她的视线,依稀听到唐意的低吟,“山主……别管我……” 她的纸人身体四分五裂,一块接着一块坠入海里,余下元神。 这些还不够,念咒的人多了好几个。流照君抢夺天兵的长矛,毫无预兆地打在唐意身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传入景凝耳边。 还有流照君的朗声大笑。 景凝努力撩起眼皮,死死盯着那张丑恶的嘴脸,仇恨使得她的元神不停地颤抖。 她忽然爆发出一股力量,火势跟着铁链一直燃烧到天空,头顶上一片火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裹着天兵们。 流照君眼见着情况有变,不在他的可控范围之内,一时慌了神,跟无头苍蝇似的乱窜。 景凝冷冷一笑,她以自身为引,从铁链中脱落,元神坠入大海,掀起无尽的风浪。 第103章 自相残杀 恶瘟神出山了。 这消息一经传出,天原帝君勃然大怒。 众所周知,半年多以前的恶瘟神之说浩浩荡荡。自称善瘟神的人擅自闯入上仙津,扬言可以消灭恶瘟神。 天原帝君斟酌过后,同意予他领兵之权。 他仅用半月之久便击退恶瘟神之流,后来才得知他就是善瘟神。 善瘟神也由此脱离蝼蚁之身,一步登天。 在此之前,世间少有人知,瘟神分善恶。二者本是同根生,却因瘟神之名不被容纳,被迫煮豆燃萁。 如今恶瘟神居然重出江湖。那么善瘟神费了兵卒歼灭的那个人又是谁? 如此前思后想,自然是极为恼怒。 瑶池之上,善瘟神瑟瑟发抖,连忙跪地求饶。 “帝君饶命,饶命啊。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明明就亲眼目睹他咽气的,不可能的……” “饶命?当初帝君看重你,不但派兵给你,还给你立功的机会,让你摆脱恶籍。没想到你居然辜负了帝君对你的信任。” “毕竟是同胞兄弟。我看啊,什么大义灭亲都是假的,互相包庇才是真的。” “未必啊。说不定临门一脚之际,是咱们的善瘟神心软,给了自己兄弟一条生路。自以为瞒天过海,现在倒好,水落石出,酿成大祸了。” 天庭从不缺乏落井下石的人。东一句火上浇油,西一句雪上加霜。 左边一位女神官出列,正是千霜神官。 “帝君。善瘟神未必敢欺骗您,亲手杀死恶瘟神是真。我曾经查证过,瘟神是以吸收世间恶念为力量,即便被杀死,哪怕只剩残缺的尸体,他亦能重生。” “这么说,善瘟神确实给了恶瘟神生机。”一位女神君说道:“他本就是瘟神出身,如何不知道这些事情?不还是有意为之吗?” 右列为首的云随不紧不慢道:“眼下最重要是抓捕恶瘟神。以邪念为食的野神报复心应该很强,所以接下来,须得谨慎应付。” 与千霜并列的风郡亦出列,道:“云随神君所言有理。” 天原随眼一望,任由台下争论不休。待众神熄声后,缓缓道:“既然大家都各执己见,不如就派你们下界处理此事。特别是善瘟神,将功赎罪的机会我给了,你可要把握住。” “长镜,就由你带领他们吧。对了,还有崇宁。” 台下众神闻声,不由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据侦查出恶瘟神力量涌动的神官说,它们出现在玉渡山一带。这座山一片荒芜,唯一称得上有点人气的地方居然是永庄城。 两地相隔数里。由于鬼城声名在外,导致无人在意玉渡山的存在。 子时一到,黑云压城。 山脚下乃至城外到处都是笑声,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先不说林子里的动物,连蝉鸣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目之所及皆是黑雾。 不知是谁吟唱起了曲子,紧接着是击鼓声、拉琴声。瞬息之间,一只手从土里窜出来,那竟是一个人偶。 有了第一个,身后便有无数个排着队破地而出。 它们的神态僵硬,面目狰狞,艰难地抖掉身上的泥土。嘴巴一张一合,歪着脖子唱出晦涩难懂的歌曲。 歌声召唤出一波戴着各色各样面具人,它们用四肢着地跳跃着,发出嘻嘻哈哈的笑声,鼓掌过后,敲打着身前悬挂的鼓。 声调忽高忽低,时而忧伤时而高扬,直击人的内心,加上那笑声,实在是诡异至极。 不远处的巨石上坐着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妪,她正专心致志地织着手上的麻布。忽然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掉下来,血淋淋的一片,沾到麻布上,她若无其事地把那块东西安回脸上。 她身后走过一个年轻的女子,那是当垆女。坊间传闻她含冤而死,此后日日夜夜守在自己墓前,一旦遇到迷路的男子便会诱拐对方与自己成亲。 眼下,她抱着自己的牌位不停地喊着相公。 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当垆女倏地抬头,露出一张血红的脸,唯剩一双完好的眼珠子,令人头皮发麻。 对面是一个戴着斗篷的男人,正一心一意地操控着手中的皮影,许是手劲使大了。影人一分为二,断口处竟流出温热的血,似在低低地哭泣。 见此,男人恼怒地摔了余下的皮影。 皮影有生命,被主人抛弃,又遭此难,向主任求饶不成,又朝路过的东西呼救。 男人视若无睹,又从斗篷里掏出一套完整的皮影。随着他的动作,那些木偶人的姿势逐渐协调,唯独声音尖锐刺耳。 除此之外,还有赤眼白毛的门头沟怪、奇形怪状的七姑子、蝶身人首的乌伤鬼、提着狐灯的人狐等等…… 场面混乱,彼此各不相干、各司其职。 他们听到了头顶上的动静,不约而同让出一条路。四个无脸纸人抬着一顶轿子一起一落地从山上飘下来。 以轿子为中心,这支神秘的队伍朝着永庄城的方向去。 乘着云雾、被天原派遣下界的众神目睹了这一切,不止惊愕,简直见者触目惊心。 “这怎么比人间的上元节还要邪门?” “上元节可不是这样的。”长镜身为六大神君之一,在位甚至比五神要久,知道的自然比其他人多。不过,这人性格阴郁,一向独来独往,只将天原的命令贯彻到底。 之前暗杀过景凝数次,没有成功过就是了。 “这是传说中的百鬼夜行。想不到,居然有人做到了。” 风郡惊呼:“有人?这是人做的事?” 灵恒神君不冷不热道:“散百刚不是说了吗?谢景凝也在永庄城里,她的嫌疑可是比任何人都要大。” 千霜蹙起眉头,音量提高了几分,“我们的任务是抓捕恶瘟神。这次阵仗不小,若还让他跑掉,那就丢脸了。” 风郡把手搭上她的肩膀,眼神轻轻地掠过某处:“还好啦。我们只是丢脸,散百跟善瘟神十之八九是半条命哦。” 善瘟神正盯着下方发呆,猝不及防被点到名字。被风郡叫了一声,愣愣道:“轿子上的人,是他。” 风郡下意识问:“谁?他是谁?” “恶瘟神。” 几句话的时间,队伍已然抵达永庄城。 城门大开,城内的鬼哭狼嚎震耳欲聋。几乎是一涌而出,一瞬间队伍壮大了近十倍。 那股强大的阴气腐蚀了周边所有的植物。 轿子上的人辗转醒来,伸了一个懒腰,跷着二郎腿,一副玩世不恭之态。 这张脸怎么可能会是恶瘟神?看到这里,千霜和风郡相视一眼,纷纷意识不好的事。 长镜察觉到二人的小动作,沉声问道:“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沉默半晌,风郡如实交代:“他原本叫元幼安,只是一介孤魂野鬼。他的尸体被人保存在永庄城里。不知为何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善瘟神,你确定他就是恶瘟神吗?” 面对千霜铮铮有声地质问,善瘟神脸上闪过一丝犹疑不决,嗫嚅道:“我们是从同一个母体分裂出来的,我们都是最熟悉彼此之间的气息的人。说起来他的身份,我并没有十成的把握。除非……有人帮他故意混淆耳目,不想被人发现他的身份。” “其实……”长镜盯着千霜、风郡二人,咄咄逼人道:“你们有事瞒着我们。对吧?” “别以为我没见过那个元幼安。他一直跟随谢景凝,我记得你们关系不错。怎么在我面前故意隐瞒这点?” 灵恒恍然大悟:“既然如此,很明显就是谢景凝搞的鬼嘛。” 云随没忍住,笑了出来:“你们怎么回事?我们可是有任务在身,怎么一言不合就闹起了矛盾?” “别吵了,你们看。” 众神顺着散百所指方向望去,是情理之中也是意料之外。众神又看向身旁由始至终都不曾开口的崇宁。方才争得不可开交,而此刻却是神色各异。 百鬼离开鬼城后,队伍中心的轿子又多了一顶。显而易见,轿子上的人就是谢景凝。 这一幕落到神界眼中,二人即是狼狈为奸。 “还等什么?” 随着长镜一声令下,众神驭术飞身下界。 他们没有事先商量,分别选择了不同的地方降落。眼下,挡在百鬼前路的只有四神。 轿子上昏昏欲睡的两人倏地睁眼,观四神现身,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景凝单手撑着头,懒洋洋道:“你看,我说对了吧。没有拦路虎,总有拦路神。” 风郡板着脸,语气沉重:“你这样的行事作风,就算我们想为你开脱都不行了。” “看来你们关系不错。不如加入我们吧?反正神界只会高高在上地发号施令,却总是一事无成。有什么意思呢?”元幼安声情并茂地讥讽着,语调猛地拔高:“我真心同情你们,被天规束缚着,兢兢业业了几百年。只不过是触犯了一条天规,他就要把你们打入天牢。你们看人间多自由。” 风郡冷声道:“你少煽风点火了。乖乖束手就擒吧,免得大家难堪。” 元幼安忍不住放声大笑,“你见过哪个歪魔邪道会听话地弃甲投戈?莫不是戏曲看多了?” 云随从容不迫地发令:“没什么好说的,动手。” 崇宁率先抽出长剑,剑刃于月下发光,杀气蠢蠢欲动。扬臂一挥,剑气猛地袭向百鬼队伍。 那顶轿子瞬间被劈成两半。 景凝一个急促翻身,稳稳落地。抬头,脸上露出始料不及的惊诧之色,“陈观殊,你居然对我动手?你要杀我?” 第104章 乱战 崇宁收紧下颌,仍是一言不发。 一股肃杀之气自他眼中冒出,精准地落到队伍中心的景凝身上。 后者不怒反笑:“好啊。那就来看看,究竟鹿死谁手!”她的双眼染上腥色,召出火红色的绸带。 灼热的气焰扑面而来,灵活地缠上长剑,气焰蔓延至剑柄上,崇宁不为所动。甚至使力一转,红绸带悉数化为碎片。 木偶人轻快的嗓音急转直下,低吼连连,缓慢的动作顷刻之间快了几十倍,张开尖锐的爪子一鼓作气朝四神抓了过去。 密密麻麻的一片,数量根本不是肉眼所能估量的。 以崇宁为首,四神杀退了一波又一波。 哪怕是将木偶人的身体拆卸掉,不出片刻,它们自动组装成原来的模样,咧出长舌。重新与四神纠缠成一团。 乌伤鬼扑动双翅飞上半空,白色的粉末纷纷飘落。此粉名为蝶飞散,乃是乌伤鬼身上独有的毒性极强的武器。 一旦入眼,轻则致盲,重则上半身残废。与死没什么差别。 “快躲开!千万不能碰到这些白色的粉末!” 云随大喊一声。顶起一只木偶人作为遮掩,颈边青筋暴起。对方人多势众,他不得不一心二用,右手翻转,掌心泛着暗淡的光芒。只待一击致命的机会。 人狐提着狐灯到处奔走,听到这一句,倏忽转动脑袋,望着云随的背影微微一笑。 人狐之所以名曰人狐,不仅身形似人,连性情也类似凡人,勉强算是半人半狐。旁人或许不知,唯有熟悉它们方才知道,人狐一生只有一个伴侣,当下这副表情,即是认定了终生伴侣的态度。 面具人的鼓声倏忽提高。此举大有表示百鬼占据上风的意思。 云随尚未来得及探清斜对面当垆女的诡异笑容,余光中,一盏狐灯首先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毛绒绒的爪子覆上他的右手,化解了他的法术,一张妖媚的脸骤然闪现在云随的眼前。好看是好看,可惜脸周围突兀的毛发破坏了这份美感。 云随分不出心思想太多,迅速捏诀将它打了出去。刚踏出一步,人狐又缠了上来。 此时耳畔传来一声尖叫。 应声望去,原来是那个操控木偶的男人近了风郡的周围。 不知道他做了什么,风郡气急败坏地扬声恶骂:“你这只不知廉耻的色鬼,我要杀了你!” 千霜脸上微现急色,不住地转头侧望。显然很想去帮风郡,但是,与她对战的这位怪模怪样的对手极为难缠。二人不相上下。 野神地位虽比不上天神。千百年来从未被神界接纳,被视为低贱之怪。然而,他们所见识的险恶可比天神多得多了。 修为自然不在天神之下。 另一头,门头沟怪不停地来回跳跃,它顶着极长的毛发,压根不怕乌伤鬼的粉。它顺着气味寻到了景凝的踪迹,一举踩碎崇宁拖过头顶的木偶人后,一溜烟就跑了。 远远可望见它露出挑衅之态。 崇宁落了下风,腹中受景凝一掌。摔到数丈之外,吐出一口热血。 景凝冷冷一笑,似乎胜券在握。忽然脸色大变。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探向她的脖颈,即刻收紧,将人提了起来。 那竟是崇宁的分身。 他面存冷色,盯着景凝划过脸庞的热泪,仿佛有所触动,力度不禁松了松。手中的长剑不由自主地呼啸。 景凝勾了勾唇,凄凉的神情顷刻崩塌,红绸带从广袖里窜出,蓦地递到剑刃上。 须臾之间,好像有千万年之久。 铮地一声,长剑竟被红绸带折断。 折断的一半捅进崇宁的腹部,他脸上的冷冽尽数褪去,在这一刻恢复了生机。同时又血色尽失。 云随好不容易甩掉人狐,飞身落在崇宁一侧,检查了他的伤口,抬头即是横眉怒目:“你怎么忍心对他动手的?” 不等景凝有所回答。他扶起崇宁的上半身,脸色一顿,眉尖一蹙。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云随狐疑地盯着崇宁。一时分神,不慎被景凝的红绸带击出老远。 她揪起崇宁的领子,语气半是轻笑半是阴冷:“拿着我曾经用过的剑来杀我?你以为你是谁?” 云随道:“谢景凝,你听我说。他不是……” 阴气铺天盖地地翻涌而来,狂风大作,犹如气吞山河之势,轰动百鬼。景凝早已失去理智,哪里还会听他的话? 趁此机会,千霜抓起风郡飞离数丈之外。 回头一看,她沉思片刻,问道:“元幼安呢?” “他不是……”风郡立时回神,连忙四处搜寻那道身影,怪叹:“不对啊。他怎么不见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气定神闲的身影纵身跃近,落在百鬼之外。她手上还抓了一个人,正是意欲逃跑的元幼安。 “你们四个人还能弄得这么狼狈?我这不就抓到手了吗?” 真是好大的口气,风郡心直口快,当即脸色不快,反驳回去:“神君来来的真是时候,我们都打完了。你才慢吞吞地过来捡人。” 灵恒眼神一变,反问道:“打完了?你确定吗?好戏才刚刚开始。” 话音刚落。元幼安双手合十、可怜兮兮地求饶:“我知错了。你们放过我吧,这些事情都是谢景凝逼我做的。” 灵恒心中不大痛快,将气撒到他身上,道:“闭嘴!你们这些低等贱灵只要妖言惑众、作乱人间,如果不是帝君下令活捉你,我早就弄死你了。” “别!别杀我!我只是想要活着而已。如果你们要计较丹丘那场瘟疫之源,那真的不是我干的。你们相信我!”元幼安脸上顿现惊恐之色,几乎是跪下来抱着灵恒的腿。 观他如此卑微,与先前的嚣张跋扈截然相反。千霜不由生出疑惑,锐利的眼神投到元幼安的后背。遽然听到风郡惊道:“不好!他们受伤了。” 二人刚要冲进百鬼队伍中,那元幼安又笑了出来,脚下一顿,侧头却看见一团火苗从他脚边开始燃烧,一直向上。 只是一刹那的时间,火势已经蔓延到灵恒身上,“你这个低贱的东西。居然敢骗我?!”她身上疼心头怒,加上他把她的双腿缠得紧紧的,无法轻易挣脱。一时恼羞成怒,想伸手去抓他的头发,没成想扑了个空。 元幼安已经化成一张纸人,顺势加大了火势。 灵恒呼喝着呆愣的二人,“你们愣住做什么?还不快来帮我?” 如此狼狈模样,风郡简直乐见其成,有意绊了千霜一脚,慢吞吞地走到她前面绕了一圈,一副深思熟虑之状,“这要怎么救你?我们又不会水属性的法术。” 灵恒原地跳脚,怒形于色:“闭嘴!还不快点!信不信我在帝君面前参你们一本?” “好好好。你等等。”风郡连忙捡起一大簇树枝往她身上打,手下丝毫不留情,有多大劲使多大劲。“神君大人,我这可是为了救你。你可别翻脸不认人、转头去跟帝君告状。不过啊,我相信灵恒神君你不会行这种小人之举的对不对?毕竟做人嘛哦不对,是当神,就要感恩戴德。” 最后一句似乎触到灵恒的逆鳞,她大吼一声:“你给我闭嘴!” 风郡忍气吞声:“行。您老别生气,生气老的快。” 那一头,将阴气囫囵吞下腹的鬼怪顿然暴躁起来,隔绝了千霜的去路。压根看不到里头的情形。 队伍上空出现一个黑影,千霜定睛一看,那不正是元幼安吗? 生怕有人看不到他,他故意拔高声调,“辛苦各位。我就不陪你们玩了。对了谢景凝,你好自为之吧,我可不想把命搭在这里。” 伴随着得意的笑声,人已经逃之夭夭。 他丢下的轿子被鲜血染红,景凝踩踏上去,阴气缠绕着她的全身,哪怕是崇宁的真情呼唤也无济于事。 红绸带迎面刺来,拔出崇宁腹中的断剑,致使他的伤口血流不止。 云随愕然道:“谢景凝,你是不是疯了?我曾经警告过你,你这样沉沦于妖魔道,终究有一天会反噬到你自己身上的!” “看看你自己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景凝缓缓转过脸,戾气尽显,沉声道:“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这一路以来都是你们在逼我!你真的以为坐在天庭主位上的他是什么好人吗?你觉得\\\"每隔五百年就会天降厄运\\\"的传说是怎么来的?就是你们所忠心的天原帝君干的好事。” “一千年前、五百年前,我哪次不是惨死在他的手下?” “他之所以屡次三番地派人暗杀我。就是生怕我揭穿……”控诉截然而止。 一声闷哼。景凝不可置信地低头,嘴唇翕动,手摸到腹部的剑柄,那是被她折断的另一截剑。 就在上一刻,千钧一发之际,崇宁拾起断剑,毫不犹豫地捅入她的身体里。 云随看着这一切,头脑都乱了。几度欲言又止,似乎有所顾忌。 可惜景凝被怨恨冲昏头脑,怎么可能注意到他的眼色。 红绸带直穿崇宁的心口。 当垆女从旁边飘过去,呜咽声不绝于耳。口中唱着:“我杀死了……我的爱人……” 时至卯时。就在百鬼队伍前方的两里之外。 散百率先落地。 此处稍微有点人气,附近有几户人家。临近早晨,屋顶上炊烟袅袅升起,其中一家开了门,一位年轻女子端着淘米水走了出来。 应当是天色微暗,她一时没看清,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到地上。 哐当一声,这动静把屋里的男人引了出来。 他脸色很是慌张,“没事吧?怎么这么不小心?” 本是稀松平常的小事,散百掠过一眼打算走。就是这一眼,让他当场呆住,眼底冒出森冷的怒意。 男人抱着妻子进门时,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杀气。微微侧头看着屋外,轻风拂起他的刘海,露出一双漆黑锐利的眼睛。 一刻钟之后,男人又推门而出,迎上从屋顶跳下的散百。 “慕栖。这么多年来,你们小两口过得不错嘛?” “不对不对。那个贱人明明就死了。说说看,你区区一个凡人,是怎么把她救活的?” 说着说着,散百换上一张凶狠之相,一副恨不得吃了他的模样。“今日碰上我,算你们倒霉。” 话落,他不由分说发起进攻。慕栖拔出背后的长剑,格挡开他的第一击。 散百说的不错。他只是一个凡人,对上天神,没有一分一毫的胜算。更何况是昔日仇人,根本没有存活的机会。 “跪下来求我,我会好好考虑,要不要留你们全尸。” 慕栖冷声道:“绝无可能。” 散百登时怒上心头,“铁骨铮铮啊你,想当初你是怎么杀我全家的?我现在就要你怎么死!” 慕栖不徐不疾道:“但凡你全家有一个好东西,也不会有人开价悬赏他们的命了。”言毕,他被打了出去。 紧接着一只脚踩到胸膛上,用力地碾压。散百厉声道:“说啊!怎么不说了?” 声音洪亮有力,惊动了屋里的人。 女子低泣着奔出房,一把推开散百,护犊子似的抱住慕栖。泪涕交加:“你这个恶魔,分明就是你偷走了那姑娘的仙丹,才得以升上仙位。你这种人怎么配当神仙?” “看来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杀?”散百脸色阴戾,灰暗的天色显得他整个人有几分可怖,“当初他杀我全家,所以我杀他心上人。有什么不对?” 散百冷笑一声,抢走慕栖的长剑,猛下杀手。顿时鲜血四溅。女子凄厉大叫,即刻被他钳住命脉,甩到一旁,脑袋磕到石头上,立马晕死过去。 这还不够,散百身形一闪,施法吸出她的魂魄,拿捏在手中,一点一点掐成碎末。 慕栖半死不活的,无力反击,剩下最后一口气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不停地喊着:“祝谋……祝谋……” 散百心中仇恨得以发泄,尚未来得及转身。一个人来到他的身后,运用同样的手法抽走他的神魂。当着他死不瞑目的模样,重复着他刚才的行为,比之先前,眼下更为残忍。 善瘟神泰然自若地拍拍手,却听慕栖喊着:“谢……谢景凝。” 他冷淡地勾了勾唇,道:“我不是谢景凝,不会善心大发地救你们。况且,你妻子已经没救了,与其你独自苟活在世上,不如陪她一起死吧。” 第105章 让他身败名裂 他拿起慕栖的佩剑,不假思索地给自己一剑,随着元神出窍,及时融入散百的身体里。 善瘟神,不。他现在的身份是散百仙官。 “善瘟神亲眼目睹恶瘟神杀人,为歼灭其不惜一切代价,最终两败俱伤。” 三言两语就了结此事。 不远处草丛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想不到啊。他头顶一个善字,居然如此心狠手辣!”候姬啧啧称奇。她拿手撞了撞身边的人,低声道:“喂。我们再不走就被发现了。” 元幼安不以为然:“总好过被谢景凝发现我俩见死不救。” 候姬一副事不关己之态,“救?我跟那对夫妻又没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救?” 元幼安道:“说得好。那我为什么要救?” 候姬打量着他的神情,即刻了然于心,嗤笑道:“你是怕我和谢景凝告状吧?” 元幼安道:“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谁又知道呢。反正人又不是我们杀的。” 二人相视一笑,达成共识。 忽然,一股凉意扑面袭来,作为掩饰的草丛被劈成两半。 二人齐齐仰头一看,散百正扛着长剑、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 候姬干笑道:“你们兄弟二人多日不见,想必定是很想念对方。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俩了。刚刚的事我什么也没看到。”说完,遁地而逃。 倏地一声,长剑稳稳扎入地里。 元幼安漫不经心道:“放心吧。你做的那些事,我们都当没看见。” 散百不在意这些,只要不是被神界的人目睹就好,反正那些神高高在上,从来不会在意人间疾苦,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厉声道:“我那时都叫你不要再出来了。你为什么还要给我惹麻烦?” 好不容易脱离了谢景凝的掌控,散百入上仙津自请为战,只是想摆脱瘟神这个恶名。料想不到天庭之上,人人都可以看低他一眼。 憋了许久的怨气,在今日一下子爆发出来。 “怎么,你不会真的以为神界是什么好地方吧?”元幼安双手环抱,神情全然不屑,“我告诉你,天庭迟早得完。你根本就没必要争那口气。” 散百疾言怒色:“我不管。你立马给我消失,不要出现任何人面前,否则我下一次一定会杀了你。” “随便你。能杀死我再说。”元幼安丢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就走了。 散百喊道:“谢景凝只是利用我们,你不要再相信她了。” 人已经走远,话也随之消失在风中。 另一边,候姬匆匆忙忙之际,在一处破落的荒村里遇到另外一位落单的神君。 好在她反应够快,及时藏了起来。 一只冰凉的手探向她的后背,霎时大惊失色。回头一看,居然是谢景凝。 候姬疑惑道:“你怎么在这里?该不会又是纸人变的分身吧?” “这你就别管了。”景凝将她的头掰正,指着不远处的身影。“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必说,瞧这架势就知道是天神无疑。 景凝凑到她耳畔,悄声道:“他不仅是长镜神君,还是你那冷血无情的丈夫。” 言罢,候姬的神色陡然转冷,咬牙切齿道:“你再说一遍!” 景凝双指一并,指尖带着一丝诡异的光芒,轻轻划过她的双目:“你不是很恨他吗?他如今过得比你好多了,是天原的得力干将。风光无限啊。”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候姬直勾勾地盯着那张脸,几番变幻,终是变成了新婚之夜里与自己缠绵悱恻的那张俊脸。 都说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男人亲口许下的承诺,转眼却能吐出恶毒的咒骂。 “看到了吗?即便他换了一张脸,也遮不住那丑陋的面目。”见她眼底的冷意逐渐酝酿成杀意,景凝满意地眯了眯眼,语气中包含着不易察觉的蛊惑:“看在你尽心尽力帮我的份上,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不过……” “不过什么?”候姬嗓子沙哑,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景凝语气平静,继续说道:“我未必能杀死他。但是,可以让他身败名裂。” 候姬道:“这一路上,你早就设计好了一切,让那群愚蠢的天神主动落入陷阱。而长镜的身份你是不是瞒了我很久?” 景凝不慌不忙驳回:“我要是早告诉你。你能打得过他?还是你能上天庭?” 候姬恨声道:“我要杀他!你帮我,你必须得帮我!” “我当然会帮你。”景凝微微一笑,双手扶着她的肩膀向前推,“别怕,这是我为他编织的美梦。他没有办法伤害你。你想怎么对付他就怎么对付他。” 在景凝的怂恿下,加上候姬的怒火燃烧了理智,左足一点,借力飞到长镜的面前。 然而,景凝的一侧却突然冒出一个脑袋,眼巴巴地瞅着处于幻境的二人,不忘从袖子里掏出纸笔画画写写。不知想到了什么,他闷声笑着:“谢景凝,你的心真是太黑、太奸诈了。” 眼下天色大明,黑暗已经不足以作为百鬼掩护。景凝深知此弊端,当即掐出一个手印,覆盖于大地之上。 一阵短暂的地震过后,一缕缕的黑色影子争先恐后地破地而起。迅速飞上半空,结成一张巨大的黑色幕布,不动声色地将东升的旭日排斥在外层。 少年不解:“鬼城的阴气你都已经转移到岛上了,还需要遮掩什么?” 景凝凝视着远方,语气淡淡:“没什么。我只是试试这些东西会不会听我的话罢了。” 一语双关。 可惜少年终年守在南虞岛下,不如恶瘟神那样的心机,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只是有话直说:“你这么厉害。那我们要当很久很久的朋友,免得我哪天死在你手上。” “对了,那群蠢神会不会死啊?” “不会。我跟他们没有仇。除非他们自相残杀。”景凝抽走他的画,欣赏了片刻,赞许道:“画得不错。” 不知过了多久。 明月当空,冷不防被一抹残影打落。 雨水从裂缝中挤进来。不过一会,倾盆大雨将黑夜清洗得一干二净。 景凝撑着一把红油伞,抬眸眺望天边,眼光沉寂:“结束了。我们走吧。” 候姬从幻境中抽离,神情恹恹,往日的气势仿佛被人削减,弱了下来。 那是一种恨到极致、锥心入骨的情感,此恨长久。作为支撑她的动力,忽然得到缓解,一下子不知所措。 至于幻境如何,之后自见分晓。 此战输得一败涂地。 不仅被谢景凝玩弄于鼓掌之中,还死了一员大将。天原该是何等的大怒,甚至迁怒于众神。 每个人、无论神职高低,都免不了被臭骂一顿。 众神灰溜溜地离开瑶池。 “第一次见帝君如此生气。” “是啊是啊。那女魔头真是太可怕了,连几位神君联手都没能拿下她。” “你知道什么?说是六大神君,其实他们向来面和心不和,维持表情平静罢了。依我看,他们受命下界,未必出尽全力。” “别说了。他们来了。” 云随空闲下来已是两天之后,他马不停蹄地赶到丹丘行宫。 此处其乐融融。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亭下的三个少年聚在石桌上玩剪刀石头布。 “哈哈哈哈。小爷我终于赢了!”胜出的少年一脚踩在石凳上欢呼雀跃。指着其中一个:“就你了,长荷。说出一件你至今为止仍然愧疚的事。” 被唤作长荷的少年跳脚:“凭什么?我都还没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另外一个少年置身事外,揪着一簇枝叶数数。等他们吵完再放下。 “好啊。选大冒险也行。那你去东厢房叫醒翩竹。” 翩竹双腿不便,自从被困在行宫里,脾气一天天见长,哪怕是行宫的主人也被她骂得狗血淋头。只有不怕死的君以行天天凑到她跟前挨训。想到这里,长荷马上泄气,“算你狠。” 一番打闹,三人总算发现有客上门。又是惊又是喜,马上簇拥上前。 “先生,你肯定是来找我大哥吧。” 说着要给他带路。 厅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大概是茶杯被人砸了,谁砸的不言而喻。 果然,翩竹的声音紧随其后:“……君以行,你们兄弟俩别欺人太甚。无非就是怕我在景凝面前揭穿你们罢了。” 君以行压低声音,“你别说了。那封信可害死我大哥了。” 三少年与云随不同,他们许久未曾听到这个名字,倏忽入耳,彼此对视一眼。外头的传言风风雨雨,一时半会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待云随跨入厅内。 先前赢了长荷的少年想听墙角,反被长荷揪着耳朵。“唐棣,你个臭小子!” “啊啊,疼疼疼。” 好不容易从魔爪中解救了自己的耳朵,唐棣龇牙咧嘴地抱怨:“平日里就属你最爱嚼舌根,我偶尔听听怎么了?六一你说是吧?” 六一摇摇头:“我不听。” “……” 唐棣只当没听到。转头问长荷:“喂!你还欠我一个真心话。” 三人重新回到亭子里。 长荷垂头丧气地趴在桌上。有些烦躁:“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唐棣哪里知道他内心的纠结:“有话就说呗。” 长荷抓了抓头发,支吾其词:“其实……那个……景凝原本不是坏人,她之所以变成这样,跟我的族人脱不了关系。” …… 当提及功德箱里的那封信,面对陈观殊身上那股无形的压迫感,翩竹难得一见地沉默了。 她早就有心截断一桩姻缘,为避免后顾之忧,方才准备了那封信。 以散播帝君谣言的罪名。现在想来,终究是下手轻了。 竟只是堪堪折损他几分罢了。 翩竹足够了解景凝,对她那样的性格来说,男女之事不是必要的,只要稍加阻拦,她可以随时放手。 陈观殊不是一个纯粹的人,他有秘密、有野心,像极了千年前的周昭宣。一旦欲望膨胀,不知会有多少人会被当做牺牲品…… 翩竹不希望景凝重蹈覆辙,走她的老路。 云随打断了三人的对峙,绷紧的气氛顿时松懈下来,君以行适时地推着翩竹离开。 陈观殊带着云随来到内室,后者便迫不及待打开了话匣子,“你怎么回事?不是跟随我们一齐去抓捕恶瘟神跟谢景凝?为何变成了分身?” 他连声发问,陈观殊不徐不疾地折起袖子,安坐于书案前,语气平和,“帝君安排的。” “那你怎会在行宫?将你放出天牢,帝君未免太痛快……” “为了把谢景凝引来这里。” 云随猛地回首,目光从内室一直穿透到行宫外,仿佛看到潜伏在暗处的天罗地网。 第106章 走火入魔 五渡溪外的寺庙。 景凝推门而入,相较于数月前的清贫,眼下早已一片狼藉。尤其是那座神女像,被砸成得不成样,剩一地的支离破碎。 墙壁上满目疮痍,显然是不久前留下的刀光剑影。 景凝召出附近的阴魂,提及刘默乘的下落以及寺庙出事当日的情形,阴魂们畏惧于她,一问三不知。 神女像只剩下底座,有阴魂大着胆子掀翻了它,下面压着一张画。 令景凝意外的是,画中人是眼盲时候的她。当她的指腹触及到画,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刺痛了她一样,倏地收回手。 一抹破空之声从她脑后袭来,景凝眼神一凛,旋身避开。定睛一看,居然是谢江舟执剑刺来。 她心头不断下沉,陡然拍出一张黄符,不料却直穿对方的身体,谢江舟安然无恙。 原来是幻境,景凝怔然。 剑光划过,神女像从右上到左下,以一个倾斜角度分为两半,带着脸的那部分重重地摔下来。 刘容净上前阻止,反被划伤。谢江舟识破了她的真容,将注意力转移她的身上,一步一步地逼近。 景凝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一幕幕从眼前闪过,直到刘容净无法忍受疼痛,她挑出灶台的火柴,点燃自己的身体。 “够了!”景凝冷声落下,幻境消失。 戌时过半,月色当空。 当太华峰弟子抬头仰望夜空,便会发现圆月中央有一抹诡异的红色。 然而此刻他们只顾着自己的安危,根本来不及注意引起太华峰大乱的罪魁祸首。 邪祟在山顶肆意横行,几乎耍得弟子们团团转,然而他们的师父——玉仙真人却不知所踪。 殊不知谢江舟正陷入一场噩梦之中,灰暗的内室里,盘腿打坐的男人闷出一头汗。 他闭着眼睛,似乎在梦里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眉头拧成死结。 “玉仙——” 朦胧之间,一个容貌年轻的男人牵起了他妻子的手。 谢江舟眼睁睁看着他们,自己却无能为力,愤怒使得他咆哮道:“你给我放开她!” 挣扎良久,他终于从噩梦里脱身。 来到外边,谢江舟一眼就看到了月上的身影,他心下一阵恼火,可不远处的弟子正苦苦向他求救。 他唤来曾允卿,召集门下修为中上的弟子除祟,弟子见他一脸怒容,不敢多问。 “谢景凝,你简直就是大逆不道!”谢江舟指着落到屋脊的景凝,勃然大怒道:“你竟敢……你竟敢造谣你母亲跟别的男人,在我的梦里!你!你简直……” 闻言,景凝低低地笑了一声,讥讽道:“妻子?就凭你也配当她丈夫?” “人家郎才女貌,门登户对。比你这种人到中年,样貌丑陋的老男人好多了。” 不等谢江舟大骂出声,她又拿话堵住他的嘴,阴阳怪气道:“你该不会忘了吧?你口中那位‘别的男人’正是你曾经效忠过的太子殿下。” “胡说八道!”谢江舟气得眉毛倒竖,眼尾的细纹皱在一起,再次引来景凝的嘲讽,“又丑又犟的老顽固,你怎么比得上那位太子?” 谢江舟心头一梗,喷出一口老血。整个人退了几步,往旁边栽了下去。 耳畔有人喊他师父,他冷不防清醒过来,意识方才的情形仅是梦境罢了。 正当谢江舟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思及梦中景凝的那番话,心又紧紧提了起来。 他根本不敢想象,当那一幕成为现实,自己会面临什么样的窘境…… “师父,不好了。” 谢江舟呵斥道:“匆匆忙忙,成何体统?” 那弟子连忙稳住身形认错,道: “山下的结界不知何时破了,那些邪祟闯进来。我们与它们斗了许久,见敌不过我们便逃之夭夭,可没过多久又闯上山挑衅于我们。似是有意捉弄师兄弟们。” 谢江舟沉思片刻,道:“不慌。你们兵分两路,一是应付邪祟,不必用尽全力,保证个人安全即可。二是带一部分人下山修补结界。剩下的由我来处理。” 弟子领了命令,待步出门外再飞入黑暗中。 内室里顿时安静下来,谢江舟嘴边溢出温血,他撑着书案,脸色逐渐有了一丝狼狈。 屋脊上,景凝冷眼旁观着太华峰弟子的一举一动,一旁的小鬼王仰躺望天,出于好奇问道:“你给老顽固编织了噩梦,除了让他走火入魔,还泄露了你母亲的踪迹。这于你有什么好处?” “太华峰跟神界反目成仇的戏码,你不感兴趣?”景凝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略有兴奋。 小鬼王嘿嘿一笑,“当然了。” 至于赵玉仙,只要周伯恭说她是柳如眉,那么她就只能当柳如眉。玉仙真人又如何?还不是得把这口气老老实实地咽下去。 谢江舟的打算,似乎是等结界修补好,再将邪祟困在山上一网打尽。 不过,景凝倒没有兴趣从中捣乱,她领着小鬼王悄悄下山。 途中,二人在街上遇到一位老熟人,对方迎面而来,擦身而过。景凝拉着小鬼王避开了长镜。 从她醒来之后,翩竹便偷偷用银蝶传信的方式将丹丘所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白贞死于翩竹手里,长镜死于陈观殊手里。 在蛊惑候姬算计长镜的时候,景凝便有个猜测,从前她在行宫神像里看到的东西,说不定就是眼前这位焕然一新的‘长镜’神君。 关于长镜和女鬼风流一夜的事在天上地下传得风风雨雨,甚至还有人画了下来。 周伯恭大怒之下将长镜骂了个狗血淋头,再命他下凡处理好此事,否则就别回神界了。 长镜气急败坏地将墙上贴的画撕下来,想起那女鬼,为此神界不少同僚对他指指点点、颇有微词,他恨得咬牙切齿。 二人居高临下睥睨着他的丑态,小鬼王无声嘲笑,想了想不由问道:“他真的曾经是候姬的丈夫?” “不知道。”顿了顿,景凝懒洋洋道:“既然我说是,那就是了。” 小鬼王大手一挥,目标直击长镜,被景凝反手拦了下来,幽幽问道:“你想干嘛?” “怨气啊。”小鬼王理直气壮道:“神君身上的怨气,这是不可多得的。此时不收集,更待何时?” “有理。不过你如果收了他的怨气,那估计他也会收了你,然后回神界领功。” 小鬼王惊道:“你不帮我?” 景凝斜眼睨他,“为了你的地狱之城,我几乎把整座永庄城搬空了,帮得不够彻底?” “你帮的是你自己。”小鬼王气呼呼撒手,“算了,我回岛上,你自个儿慢慢玩吧。” 第107章 翩竹的身份 待小鬼王离开以后,景凝跟随长镜进入上仙津,一路登入神界。 那座最高的宫殿顶端点缀着金色的光芒,一如既往的闪耀。相隔千年之久,景凝再度踏上天阶,很难否认内心有些许波动。 长镜脸上杀气腾腾,来往路过的神仙们唯恐避之不及,拐了个弯便逃之夭夭。 景凝作为旁观者,围观别人的窘迫。她碍于隐身术,不便现身,否则这落井下石非有她的一份力不可。 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另外两人吸引去。 云随拽着柳如眉的手腕,景凝跟着主仆二人来到一处偏僻角落,两人压着嗓音说话。 “秦后给帝君喝的是什么?” 柳如眉平静道:“符咒水。” 符咒水?难不成是她画给秦后的那些符咒?景凝垂眸思索着,她以为云随会责骂柳如眉擅自行事,不料他沉吟片刻后,问道:“剩下的符咒呢?都给我。” 柳如眉却道:“不必了。一人做事一人当。就算周伯恭知道了又何妨?他有求于我,不敢动我。” 她确实有底气说这种话。 当年周伯恭之所以偷偷把赵玉仙带上神界,正是因为蓬莱的聚魂术能够克制神咒。不同于景凝的纸人身体,有了赵玉仙的相助,他完全可以用上活人身体。 那些魂魄被迫离开身体,流离失所,此法虽然丧尽天良,却能让周伯恭维持千年不变的容貌。 当然了,那些类似于傀儡的死尸活尸,全是他的手段,只不过中途被景凝坏了他的好事,后来全被劫到永庄城里,靠城里的阴气养着,又有阴晴不定的候姬守着。 周伯恭只能是咬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景凝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云随,那么这位亡国太子又有何过人之处,以至于成了周伯恭的‘走狗’? 不等她想通,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奔来,对方惊慌失措地向柳如眉求救,可刚瞥见云随的存在,连忙收敛神态,摆正仪态。 “原是云随神君。” 云随微微颔首,“秦后娘娘。”行礼过后,他识趣地告辞。 眼见着他的身形走远,秦后想起正事,心头克制不住的恐惧,颤声道:“如眉,怎么办?帝君好像发现了符咒水不对劲,这几次他一直都没喝。” 柳如眉扶着她的肩膀,安抚道:“没事,那水无色无味,他不会察觉出异常的。” “你放心,就算帝君有所察觉,他也不会怀疑是你做的。” 秦后欲言又止,在柳如眉的开导,她渐渐放下心来,准备转身离去。 她的裙摆扭了个旋,拖出一块水渍。景凝定睛一看,那正是符咒水留下的痕迹。 景凝不由挑了挑眉,看来,有些秘密要曝光了。她抬手轻点了一下耳边的银蝶,随即扑动着翅膀飞向远处。 显然,柳如眉也发现了,伸手去拉,刚碰到她的肩膀,竟把对方的元神拉了出来。 秦后仰头一摔,直挺挺地倒下来。 柳如眉一动不动地盯着秦后的元神,现场忽然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之中。 此时去而复返的云随正好看到这一幕,瞳孔猛地一震,怔了一下,沉声问道:“你跟翩竹姑娘是什么关系?” 元神意识到不对劲,连忙捂住脸想钻回身体里,却被柳如眉飞快抓住。 “翩竹?”柳如眉皱了皱眉头,端量着她的脸,恍然道:“景凝身边的那位翩竹姑娘?果然一模一样。” 秦后挣脱柳如眉的手,整个人跪了下去,双手掩面,不停地低喃:“不是,我就是秦奉雪。我是帝君明媒正娶的妻子!” 柳如眉与云随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有了一个猜测。 五百年前的那场天降厄运,在周伯恭趁人间大乱将赵玉仙和那位太子带走的同时,神界亦乱了套。 可神界究竟发生了何事,能够让前任灵恒神君和秦后娘娘交换了身体? 在二人沉默的期间,元神抓住机会钻回身体里。待身体和元神完全结合后,她连滚带爬地缩到角落里,警惕地盯着对面的举动。 柳如眉蹲下来,试图靠近她,“你别担心,我们不会把这件事泄露出去。但是你得告诉我,事情的真相。” 秦后几番衡量,正欲启唇,一张熟悉的脸侵入她眼尾的余光里。 景凝的手抬到颈边,再轻轻一划。此番暗示落入她的眼中便是显而易见的威胁。 秦后惊恐地捂住口鼻,无助地摇着头,眼眶沁着泪水。 柳如眉发觉了她脸上的变化,顺着她的视线回头望去。那一刻,似有一阵清风拂过。 一只冰凉的手抚上秦后的脖颈,顺着动脉往下,温热的气息喷洒她耳畔,随着一声轻吟的笑,她听到了景凝的声音。 “怕什么?我就吓吓你而已,实话实说便好了。” “记住啊。你可千万不要当叛徒,如果与秦奉雪倒戈相向。否则,我定叫你生不如死。” 最后一句犹如恶魔呓语,秦后听得头皮发麻,心脏仿佛要从胸膛跳出来。终于等到颈边的凉意倏然消失,她劫后余生,背后湿了一片。 秦后急忙抓着柳如眉的手,“我说!我什么都说!” 柳如眉眼底闪过一起诧异,再度往那个方向看去,还是什么都没有。 “五百年前那场厄运,是我负责把它们牵引到人界的。帝君将此事秘密交由我,这种做法简直就是惨无人道。一开始我是拒绝的,可是君要臣死,我又岂有反抗的理由?然而我那位好徒弟……” 秦后顿了顿,眉眼中溢出一丝仇恨之意,自嘲地笑了笑,“实在没想到,我竟养出一个白眼狼。” “他拿我当垫脚石,想踩着我上位。在我被厄运伤及根本的时候,他竟诬陷我叛出神界,再加上厄运之事,我根本无法辩解……” “帝君保不住我,于是我便被囚禁在天牢里。” 如今的秦后,也就是当年的灵恒神君。在周伯恭下界之后,瑶池忽然出现动乱,她趁机从天牢里逃出来,遇到了狼狈的秦奉雪。 众所周知,自从周昭宣死后,他的儿子周伯淳继位,但是秦奉雪却依然稳坐后位,众神虽有异议,始终不敢明说。 灵恒得知秦奉雪的遭遇,在情急之下想出一个离谱的办法,交换身份。灵恒利用秦奉雪的身份为自己平反冤屈,而秦奉雪可以借机逃离神界。 后来,灵恒怎么也没有想到,周伯恭压根就没有对秦奉雪有一丝的敬重之心,更不像母子关系,留她一命纯属是为了稳住神族罢了。 灵恒内心的仇恨逐渐被时间腐蚀,神君之位被徒弟夺走,修为也化为乌有。 她活成眼下这般卑贱,哪怕是以色侍人亦无所谓了。只要能够杀死周伯恭或者那个白眼狼,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 第108章 同类 云霄殿坐落于瑶池后方,秦后不在,此时的宫殿里却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如何,帝君可考虑清楚了?” 元幼安肆无忌惮地占领了内寝的宝座,侧眼瞥着隐忍不发的周伯恭,口气狂妄。 “反正我那位好兄弟已经死了,再给我安排一个神职,应该难不倒帝君吧。” “如果我不小心曝光了帝君的秘密,到时候可不是一个神职就能挽回的。” 自从脱离翩竹的魔爪之后,恶瘟神便费尽心思吞噬元幼安的灵魂。 不过这人着实愚蠢,他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元幼安就把翩竹留给他的保命符给丢了。 那符咒是景凝所绘,是专门克制恶瘟神的。 没了符,元幼安任由他拿捏,恶瘟神顺理成章地融入他的身体里,掌控着元幼安,最后成为了元幼安。 他被囚禁在南虞岛多年,再加上分裂出善瘟神,很是虚弱。 元幼安想出了一个办法,以活人为食。他找到了一个极为合适的人选,拥有鲛人泪的方净宵。于是他利用叶殊延迫切复仇的心态,吞噬了闻柳的修为。 后来他察觉到景凝的存在,只能落荒而逃。 当景凝的死讯传得轰轰烈烈时,元幼安是幸灾乐祸的。可是他没高兴多久,转头又被人亲手逮住了。 他被迫陪景凝演了一场戏,表面上吸引那群蠢神的注意力,然而实际上压根就不清楚这场戏的目的何在。 元幼安亲眼目睹同胞兄弟借壳脱身后,他内心的不甘就此被牵引出来,泛滥成灾。 能够看透一个人的,永远都是同类。 善瘟神或许不知道,但元幼安却十分清楚,哪怕周伯恭伪装得再厉害,元幼安还是在他身上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上神界之前,我是万万都想不到,高高在上的帝君居然是野神出身,而且还是与我同出一脉的瘟神。” “就是不知道,帝君究竟是从善亦或从恶?” 周伯恭端坐在书案前,捏着毛笔的手指逐渐泛白,他的眼底泛着一层冷意,轻飘飘地从元幼安身上略过。 “你凭空冒出来,不由分说便要我给你安排神职,众神恐怕不能信服。” “嗯?”元幼安托腮看他,饶有意味地说道:“以帝君的能力,给我伪造一份神籍、登记在册,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我知道帝君看我不顺眼。不过,知道这个秘密可不止我。至于那位是谁,想必您心里头一清二楚。” 闻言,周伯恭眉头一蹙,似乎想到了什么事,顿时如鲠在喉。 从百年前被谢景凝打击过一次后,他方才得知对方并未死绝,暗中不断给她使绊子,从源头上抹黑她的存在。 这样,即使谢景凝曝光他的秘密,世人只会当作谣言罢了。 目光回到元幼安身上,周伯恭微微眯了眼睛,眸底划过一丝晦暗不明,面上却无可奈何道:“好吧,我会尽快给你找个合适的官职。” …… 一抹鬼鬼祟祟的身影在殿外一闪而过,不料被人抓了个正着。 景凝笑眯眯地捏着散百的领子,挑眉道:“又见面了,这具皮囊不错,就是比我给你选得差了点。” 散百心头一寒。此人未免太可怕,竟不费吹灰之力就识破了自己的伪装。又听她的语气急转直下,“我辛辛苦苦给你选的身体,你居然轻而易举地毁掉了?” “你……你究竟想干什么?” 景凝漫不经心地给他整了整袖子,低声一笑,“算了,看你这么可怜,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对了。你恐怕有所不知,周伯恭藏在云霄殿里的那位神秘人物,就是你的好兄弟。” 散百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心下一阵恼火,压根顾不上景凝的挑拨离间。 “以周伯恭的性格,他一定忍受不了元幼安的肆无忌惮和威胁,”她靠近散百的耳畔,轻声说道:“不用多久,元幼安会被打下界,有可能剩下最后一口气。你到时候只要及时保住他的命,我就放过你。” 散百愣了一下,竖起防备看着她。 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以他眼下的处境,确实很难拒绝。然而,唯一的顾虑是这番话的可信度。 “他背叛了你,你为何还要我救他?” “你们两人之间,无可辩驳的是,他比你更优秀。你一直都想脱离我的掌控,我选择他,你应该很高兴才是。” 这番话里的贬低,如果放在以往,散百定会不可遏制地愤怒。但是此时他却觉得十分幸运。 散百试探性问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景凝懒洋洋地抱着双臂,不答反问,“那你说呢?” 沉默片刻,她忽然抓住散百的手臂,紧接着纵身跃起,措手不及间,倏然窜入云霄殿内。 隔着一张书案,面前是周伯恭那张阴郁的脸。散百的心几乎要从胸膛蹦出来,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的呼吸微微一窒,瞳孔猛地一震。 他想要后撤,景凝却不容他反抗,紧紧按着他的后脑。两人之间的距离仅有毫厘之差。 正当散百以为周伯恭已经发现自己的时候,对方却直接起身穿过他的身体。 身后的压迫力蓦然松懈,下一刻又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不由自主地往前栽去,跪到元幼安脚下。 散百仰头之际,正好看到他的喉结滚动,旁边周伯恭脸上隐晦的冷笑,目光落到空荡荡的杯子里,心头不由咯噔一下。 直觉告诉他,杯子里装的水有问题。 元幼安对此毫无察觉,向周伯恭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神态懒散,“如此,那便提前谢过帝君了。” 此刻,景凝的声音在散百耳边响起,“我能看穿你,周伯恭同样可以。作为同类,他知道你发现了他的秘密,你觉得他会放过你?” 同类? 散百惊愕地望着她,心头的答案呼之欲出。 “怎么……可能?” “否则,你以为元幼安是如何威胁他的?” 他喉咙一哽,顿时无话可说了。 不得不承认,元幼安确实比他聪明。 “我答应你。” 第109章 不速之客 浓烈的黑雾盘旋于荒地上久久不能散去,烟雾的源头正是那座九天十二楼,入口处混杂着一股来势汹汹的杀气。 “谢景凝,你给我滚出来!” 一抹身影从塔顶飞速跃下,落到女子面前,激起一片飞尘。 “哟,我当是哪位人物呢。原来是永庄城的那位啊。”孔善溪顿了顿,阴阳怪气道:“不请自来的可不算客人。” 候姬自然察觉了她口气中的恶意,端量着面前这张陌生的面孔,拧眉不耐道:“你是何人?叫谢景凝给我滚出来!” 孔善溪抬了一下眉梢,冷哼道:“你以为你是谁?” 候姬陡然辨识出她的声音,上下扫了她一番,有些不确定地问:“你是孔善溪?” 她仰头睥睨着对方,“换了一张脸,算你识相。” “我算你爹。”孔善溪嗤笑一声,“挺有能耐的,居然能找到这里。” 候姬错愕了一瞬,震惊之余伴随着一股怒吼,语气阴沉道:“你说什么?!” “我说这里不欢迎你。” 她的眉目一沉,杀气随之而来,锐甲猛长,不由分说地直奔孔善溪的脸,当头抓去。 后者不紧不慢地踢腿而上,不过两三招,只听刺啦一声,长甲断裂,二人纷纷被双方的力量震得连连后退,手脚发麻。 二人交手的期间,头顶上蓦然响起一阵轻笑。候姬循声仰头望去,对方那平淡的态度再度激发了她的愤怒。 “谢景凝,你为什么要骗我?” “居然把我跟那王八蛋的事画下来,在人界大肆宣传。从头到尾,你根本就是在利用我去打击他!” 第二层的出檐上,景凝颇有兴味地托腮观望她们的战况,闻言,垂眸间不自觉地勾起唇角。 “怎么了?难不成你很信任我,指望我对你手下留情?”她的语气忽然一转,“可是,我怎么听说,你投靠了神界?” 候姬莫名地心虚,面上却不显山水。朗声道:“我与你合谋算计了那灰袍神官,你怎么不想想我得罪神界的下场?” 景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错了,我说的是陈观殊。” 候姬的脸色一顿,神色怪异道:“你跟他纠缠不清的,怎么又怀疑他?” 孔善溪从善如流道:“这就说明了男人不可靠,而你,反而为了一个抛弃你的男人,不远千里到此寻救于你水火之中的恩人算账。” 这番话的语气将她的行为渲染得极为夸张,言外之意便是指她恩将仇报,候姬目光一斜,冷冷地盯在孔善溪身上。 “我不想跟你说话,你可以闭嘴了。” “巧了。我也不喜欢你站在我的地盘里,你可以麻溜地滚了。” “你——” 孔善溪微微转眸,露出嘲讽不屑的眼神。恍然大悟道:“该不会是陈观殊答应了你一些难以拒绝的条件,而你反手就将自己恩人出卖了。” 候姬登时气急败坏,脱口而出:“你胡说!他只是答应过我,要帮我寻回兄长……” 她陡然止住声音,神色讪讪。 候姬生前被困于宫廷,死后仍然离不开永庄城,若变成怨鬼便罢了,偏偏她还十分清醒,带着生前的七情六欲。 当年她被父亲送去和亲,兄长虽然未能阻止,毕竟也是唯一对她好的亲人。面对陈观殊给出的诱惑,候姬根本无法拒绝。 孔善溪戏谑道:“原来如此。” 话语间,周围的黑雾不由自主地让出一条道,道路中间逐渐显露出男人的身形。 候姬似乎是认出了此人的身份,脸色当即大变,想骂点什么却又对对方的身份有所顾忌,只能强忍着。 孔善溪眼神不善地瞥了候姬一眼,“你将他引来做什么?” “这与我何关?”她正愁无处撒火,逮着孔善溪就凶神恶煞地瞪了回去。 景凝从出檐上缓缓落下,二人自觉跟上她的脚步,谨慎地望着两丈之外的入侵者。 黑雾自带毒气,是专门对付神界的人。散百的身体虽然换了个芯子,毕竟还是神籍在身,强行闯入九天十二楼的地盘,自然讨不到好处。 他跌跌撞撞地扑到景凝面前,不过片刻整个人便倒地不起。 候姬一时不明所以,走上前踢了踢他的肩膀,不客气道:“喂!没死吧?” 不料散百骤然伸出手,她被吓得后退了两步,那只手反而紧紧拽住了景凝的裙角。 他的嘴唇翕动,仿佛在说着什么。 候姬低头去听,好一会儿才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你没病吧?就你面前的几个人,无论哪个都不是善茬,你叫谁神仙姐姐呢?” 这话无疑把自己都给骂进去了,算是挺有自知之明的了。孔善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在二人注意不到的视角里,景凝的眼皮无意识地颤了颤,随即垂眸俯眺着地上的人。 散百死死地抓着那抹裙角,努力撩起眼皮,用一种无法言明的灼热眼神仰视着她,颤声道:“你……以前是不是见过我?” 景凝扯了扯唇角,居高临下地觑着他,声调很冷,“跟我攀关系,你配吗?” 他茫然地摇头,“不是,我好像…梦到你救过我…” 那两人听闻这话,忍不住低笑出声,“你指望她救你?我瞧你身上也没有什么可利用的东西。” 说完,孔善溪抬手搭在景凝肩上,“诶,你说说,这人有哪处值得你出手相救的?” 散百并未听到景凝的回答,而是沉沉地睡去了。 恍惚之间,他的意识再度被拉入那段记忆里。身上好似挨了一顿打,疼痛不止,怀里的包裹亦被抢了去,分文不剩。 不知睡了多久,散百终于清醒了些,慢慢睁眼之际,一抹宁静的红色映入眼帘。 这个梦他做了许多遍,每次只能听到只言片语,以及那张淡眉玉肌的脸。 散百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向她求救。 “我可以救你。”她缓声道,“但你要如何报答我?” 他被景凝囚禁百年有余,自然对她的性格颇有几分了然。 “我可以任你摆布,听你命令,万死不辞。” “好。”她的声音似有蛊惑人心的意味,“我助你成神,而你要为我赴汤蹈火。” 随着一股强大的力量缓慢注入散百的心脉,梦境猛然破碎,身体一下子失去平衡,不断下坠。 第110章 你在窃取他的记忆 谢江舟心下不安,他一直惦记着那个诡异的梦,几番思虑之下决定去一趟神界,正好碰上了那位云随神君。 他入神界的次数不多,也曾远远见过云随的身影,此刻走近一看,那张熟悉的容颜令谢江舟心头不由咯噔一下。 果然与他昔日一心扶持的太子殿下长得一模一样。但是,对方仿佛不记得他了。 谢江舟的喉咙似是被什么噎住了一样,欲言又止,连平时最注重的礼数都忘得一干二净。 “有失远迎。”云随微微点首,“玉仙真人可是寻帝君有事相谈?” 他克制住内心的翻涌,负手沉声道:“非也。老夫闭关多时,太华峰遭邪祟入侵,险些走火入魔。听闻神君身边有一位医仙,不知能否替我瞧瞧?” 云随眼底带着一丝诧异,道:“真人从何处听说的?我身边从未有过医仙跟随。” 谢江舟愣了片刻,一丝庆幸之意漫上心头,后知后觉地掩饰下去。状似无意问道:“许是老夫年事已高,不记事了。不过,老夫似乎曾经见过神君身边跟随了一位女仙官。” 云随心觉异样,还是笑了笑,道:“确有其事。真人问的这位,是帝君派遣到我身边,若真人要请她行救,恐怕得问过帝君了。” 话落,谢江舟上扬的嘴角猛地一垂,又听云随遗憾的语气,“可惜了,帝君近日身有不适,已经静修多日。不仅是我,连其他几位神君都不见。” “那老夫能否见一见这位医仙?” “既然是真人开口,岂能不给您面子?”云随神色不变,缓缓领着谢江舟步入瑶池。 …… 散百从梦中惊醒,发觉体内的毒气已经散掉,但是却被人五花大绑捆在柱子上,完全动弹不得。 巨大的阴影从头顶上罩下来,待他抬头之际,那活物竟是一条巨蟒,正耀武扬威地朝他吐出蛇信子。 加上脚下类似于万丈深渊的黑暗,散百被吓得脸色发白。 巨蟒的头冲破皮囊,显露出一颗人模狗样的脑袋。委蛇不屑地甩他一个眼刀,鄙夷道:“野神也不过如此。” 这时,楼梯口探出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它看到同类,极为兴奋,艰难地钻出来。反而遭到委蛇的嫌弃。 “怎么又是你?”他翻了个白眼,不耐地挥挥手,“快滚快滚!” 孔善溪拿着鞭子下楼,闻言冷冷地瞪着委蛇,侧首嘱咐巨蟒,“以后不要靠近这种黑心家伙。” 委蛇冷哼一声,反唇相讥,“明明恨那人恨得要死,还把人家送的宠物给带回来,我都替你膈应。” 孔善溪脚步一顿,手上的鞭子蠢蠢欲动,她勾唇一笑,那鞭子犹如鬼魅般冲了出去,狠狠地打在柱子上,印出一条深深的鞭痕。 委蛇正要嘲笑她的手法烂,忽然瞳孔一震,整个人弹跳到一旁,几乎贴到墙壁上,惊恐万状:“雄黄酒浸泡过的鞭子!你有病吧?!” 孔善溪扯了扯唇,“如果你这张嘴不会说人话,那我就用这根鞭子好好教教你。” “好男不跟女斗,你赶紧走!”委蛇喊得撕心裂肺。 孔善溪见识了他的囧态,冷冷嘲笑一番便踩着楼梯往下走了。 委蛇若无其事地盘问起散百,“……听说,谢景凝救过你?” 散百谨慎地扫视着他,一声不响。 委蛇语重心长的神态夹杂着几分恼怒,“喂!老子是在替你解梦,你不要不知好歹!” 犹豫再三,散百小心翼翼地挑着梦里能说的全都如实招了。 委蛇眉头一挑,唇边溢出唯恐天下不乱的笑意,“你是说,梦里的你是个书生,进京赶考的路上被山匪打劫,奄奄一息的时候被一位神仙姐姐救了。那位神仙姐姐就是谢景凝?” 散百迟缓地点头。 委蛇大笑不止,道:“你好歹也算神界的人,可知神籍?它的虽然作用不大,其中最重要的便是记录每一位神仙成神前的经历,而你方才所讲的一切,正是那位崇宁神君的入神籍前的经历。” “换言之,你在窃取他的记忆。” 散百一脸茫然,陈观殊的地位于他而言可望不可及,他怎么可能去盗取此人的记忆? 更何况,以他的修为,若敢动手,在陈观殊面前根本无处逃遁。 又或者说,是真正的散百做了什么小动作? “不过,你应该想想,你为何会有这段记忆?”他慢吞吞地靠近散百,蛇尾不慎擦过柱子上那道鞭痕,委蛇疼得龇牙咧嘴,心中把孔善溪臭骂了一顿,嘴上却在挑事,“你可以深入调查看看。譬如你那位同胞兄弟是否拥有同样的记忆……” 委蛇拧眉思索,“不过,我今日看谢景凝的脸色似乎不太对劲,她应该知道点内幕。” 看散百的眉头舒展,他又泼了一盆冷水,“你别指望她会跟你说实话。” 这下事情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委蛇暗自分析了一番,心头汹涌澎湃,恨不得现在就能看到一场好戏。 “好了,你滚吧。”他不客气地把人轰出九天十二楼,临走时不忘嘱咐对方,“对了。你快点回神界,最好是把周伯淳的糗事挑破,好让他尽快把元幼安赶下界。” “你把这件事办好,说不定谢景凝愿意把真相告诉你了。” 散百信了他的话,马不停蹄地奔回神界。 殊不知,委蛇此人的手段虽在景凝之下,却也是一等一的狡猾。 从他口中吐出来的话,八成不能信,剩下两成尽是忽悠。 倒霉的是,委蛇碰到的大多数都是比他厉害的人物。否则也不必委身在这座楼,跟个打杂的店小二似的。 “算盘打得不错。”委蛇心头一惊,回头便看到隐在暗处的景凝,唇角冷撇了下,听她继续说道:“你任由他把九天十二楼的位置泄露出去,等神界带兵来攻打我,对吧?” 委蛇讪笑,“怎么会?我看他对你有点上心,应该不敢这么做了。” 景凝晃了晃手上的酒瓶,似笑非笑,“这座楼塌了,恐怕不止我,孔善溪会第一个亲手剥了你的皮。” 委蛇的眼皮颤了颤,嘴硬道:“到时候谁死还不一定呢。” 第111章 真面目 瑶池内空无一人,二人行至门口便被仙奴拦了下来。 谢江舟实在料不到自己会被拒之门外,脸色有点难看,还是维持体面,巧妙地转移了话题,“神君似乎有些面熟,莫非我们从前有过一面之缘?” 云随浅笑了声,“真人有所不知,我曾在五百年那场厄运中受过重伤,记忆有损,并不记得过去的事情。” 不等对方开口,他便率先作别,“我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 将谢江满远远抛在身后,云随闪身拐入云霄殿,殿内气氛诡异,柳如眉立在一旁一言不发。 屏风上映出两个影子,男人单手掐住女子的脖子,毫不费力地提了起来,周伯恭阴冷的声音响起。 “你在我身边多年,那些见不得人的小手段,我一贯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如今你在做甚?想杀我也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秦后的身体被甩了出去,撞倒了屏风。她不顾旁人在场,讽刺笑了起来。 “你分明知道我是谁,却偏要将我困在云霄殿,只为了要稳住神族。可笑的是,他们压根就不知道,真正的秦后娘娘早就死了。” 她曾经真的对这个男人动了心,被情爱蒙蔽双眼,可这些终究是她的一厢情愿。周伯恭根本不在乎她的身份,只需要一位秦后娘娘罢了。 周伯恭冷笑:“你跟她交换身份的时候,就该想到这样的结果。” “我一心想将她接回来,可她却帮着外人对付我!”说到这里,思及丹丘行宫,他之所以把陈观殊放回去,只是为了引诱谢景凝出面,谁知对方却完全不上当。周伯恭愈发恼怒,遂将怒火撒到秦后身上。 柳如眉及时出声阻止,“帝君,若娘娘一身伤痕出现在众神面前,想必不太好。” 周伯恭阴鸷的眼神投来,在云随和柳如眉两人之间来回徘徊,意味深长道:“不该有的心思,就该收收。别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挑起秦后的下巴,道:“还得感谢你给我送的水。” 话音刚落,元幼安的身体从一侧滚出来。数人一瞧,不由暗暗心惊,谢景凝果然厉害,仅是几张符咒,便能叫恶瘟神现出原形。 如此,周伯恭的杀心更甚。 可惜了,这样的人物早已不能为他所用。 几人的目光定格在元幼安青面獠牙的脸上,先前那张俊雅的脸被符咒水腐蚀,眼下面目全非,无怪乎景凝会费尽心思给他寻凡胎肉体。 凡间不愿供奉野神,除了名不正言不顺之外,绝大多部分的野神生得一副鼠目獐头、乱首垢面,甚至比妖魔鬼怪更可怕。 “此孽障意图以下犯上,弑杀不成,被本君制服。”周伯恭正颜厉色,冷不防点了云随的名字。他做出大义凛然之态,“此人交由你处置,切莫给他害人的机会。” 此番话中有话,云随应声承下。 周伯恭大手一挥,仙奴立刻把秦后带走,单独留下柳如眉。 此人一向心狠手辣,怎会把一个对自己有威胁的人留给别人解决? 待看到周伯恭身上的伤口时,她才知道此人为何没有干脆利落地解决掉元幼安。 神咒的威力实在强大,柳如眉七日前方为他换了一具身体,褪下衣服后,周伯恭身上的皮肉已经腐烂三成。 这样的他,完全无法动用法力,更别谈杀死元幼安了。 “普通人的身体已经没办法维持我的原貌了,如眉,你说该怎么办?” 无论是人是神,到了一定的绝望程度,谁都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举动。柳如眉没有说话。 …… 散百回到瑶池的时候,见到元幼安被人抬了出去,被云随指使丢下凡间。 他不敢随意暴露藏身之处,等人全都离开之后,他才蹑手蹑脚跳下去。 都说无巧不成书,元幼安的落地之处竟是玉渡山。 望着那张狰狞的脸,散百实在很难接受自己的真面目。 他伸手去探了对方的鼻息,景凝的话居然应验了,他有点难以置信。 她怎么就确定元幼安一定不会死? 突如其来的嘤咛打断了散百的思绪,元幼安重重地咳了起来,似乎要肺咳出来,最后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想起自己在云霄殿喝下的东西,满面愤恨,咬牙切齿,“周伯恭,我与你不共戴天!” 散百藏着心事,没有附和他的话。打算扶他起来,不料反被他抓住胳膊。 “你要跟我站在一起。” 元幼安实在太大,散百没有挣脱束缚。他的眉头微皱,冷声道:“你自己招惹的祸事,我不会插手。既然你没死,那我就有交代了。” “是吗!”元幼安的语气急转直下,“你不如猜猜,谢景凝为什么让你来救我?” 散百心头一沉,“为什么?” “在南虞岛的水牢里,我们两个原本就是一体的,如今我有事,你自然跑不了。” 此话刚出,散百意识到不对劲,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元神被元幼安引出体外,紧接着一鼓作气被对方吞噬入腹,两个元神在一具身体里打得天昏地暗。 两个时辰过去后,善瘟神溃不成军,撕心裂肺的声音仍回响在山脚下。 “为什么——” “谢景凝——” 以元幼安此时的伤势,他未能完全融合另一半元神,善瘟神的意识还留存在他的脑海里。 与此同时他接收了五百年前那段记忆,不由讥讽道:“居然爱上一个囚禁你的人,兄弟,怪不得你会沦为我的手下败将。” 元幼安的得意持续不久,很快就直挺挺地倒下去。 再度醒来的时候,他发觉自己在一间简陋的木屋里,一个年轻的女子推门而入。 “你醒了?” 元幼安的防备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你是谁?” 女子不慌不忙地放下手里的白粥,笑了笑,“公子放心,我只是住在玉渡山的一个普通人罢了。” “是你救了我?”元幼安谨慎地盯着她,坚决不碰那食物。“你叫什么名字?” “花如锦。” 月光下,两道黑色的身影烙印在地上。 孔善溪懒洋洋地靠着屋脊,瞥了一眼旁边的景凝,“如何?” 景凝微微抬眸,望着天空,“该回南虞岛一趟了。” 第112章 演戏 南虞岛与颍川,两岸接壤处无端生出一座长桥,由于城街到码头中间隔着一片树林,起初并无人注意异常。 直到半月之后,有人喝醉酒误闯了树林,亲眼目睹了令人骇然的一幕,在雾气的掩护下,由披着黑色斗篷的骷髅人,手举着长长的镰刀,领着成群结队的鬼怪步入桥上。 男人提着酒坛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他抓住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问路,“兄台,这是何处?” 女子揭开长发,露出惨白的脸色,双眼无神,慢吞吞道:“听说,这叫奈何桥,这是人死后必过的桥。这位大哥——” 她顿了顿,幽幽打量了男人一眼,“你是怎么死的?” 男人仰头喝了一口酒,不明所以道:“死?不知道……” 他迷迷糊糊地跟随队伍上桥,结果被那骷髅人拿镰刀给劈了回去。 “未死之人,不得过奈何桥。” 男人猛然回神,背后忽地发凉,发间闷出一层冷汗,连滚带爬地飞奔出树林。 “奈何桥?”行宫后山的亭子里,四个身影围着石桌坐在一起,唐棣托腮沉思,眼中的光芒蠢蠢欲动,“听起来好像很有意思,反正行宫里闷得很,不如我们去探探情况,如何?” 小狐狸和六一下意识看向长荷,却见他一脸凝重,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唐棣一掌拍中他的肩膀,“喂!醒醒啦。” 难得一见的是,长荷没有为此跟唐棣起内讧,神色郑重站起身,“我觉得……” “你也觉得我的建议可行对吧?”唐棣迫不及待地拍桌而起。 “不,”长荷否决了他的建议,一本正经道:“我只是觉得很奇怪,你大哥为何扣留翩竹在行宫里?” “一两个月尚情有可原,如今景凝未死,以翩竹的性格,她定会紧追景凝不放……” 长荷灵光一闪,惊呼道:“难不成,陈观殊是想拿翩竹当人质,想要景凝回到他身边?” 唐棣语气笃定道:“不可能!我大哥才不是那种只顾情爱的肤浅之人。” 小狐狸恹恹道:“猜这个有什么意思?一起去奈何桥看看嘛!” 六一正色道:“可是行宫外有人守着,我们根本出不去。” 小狐狸怂恿道:“去试试呗,反正他们又不好拿我们怎么样。” 四人说动就动,一路来到山脚下的围墙。六一踩着唐棣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攀上高墙,果然一把长矛刺到他眼前,仅有毫厘之差。 那天兵没有说话,但威胁之意却显而易见。 六一讪讪退了回去。 “看吧,我就说嘛。” 守在行宫外头的天兵以流照君的命令为准,蓬莱仙岛之战过后,神界兵力损失惨重,将领首当其冲,被周伯恭一脚踹下界。 他厚着脸皮领了这份看守行宫的差事,此事无足轻重,总比被削去神职来得强。 三人的脸色略显失望,唐棣嘴硬地骂了流照君几句。反倒是长荷,他还惦记着自己提出的问题,于是自作主张地摸到内室外面。 自从翩竹在行宫住下,几乎是五天一大吵,三天一小吵,根本不足为奇了。 “你根本就不是……”他听得模模糊糊,忍不住把耳朵贴到窗边,翩竹的声音持续传出来,她逮着陈观殊骂得狗血淋头。 里面的声音停顿了片刻,似乎被人刻意隐去了。一个违和的笑声打断了发飙的翩竹,长荷听着有些耳熟,还没等他分辨出对方的身份,那语气忽然变得肆无忌惮。 “落到你们手里,我又何苦骗你们?” “我本来打算把杀人的罪名嫁祸到谢景凝头上,没想到啊没想到……” 翩竹冷嗤一声,接话:“没想到被我搅了你的好事。” 长镜低哑的笑声响起,颇有种阴阳怪气的意味,“怪不得帝君一而再再而三下令,不许我们伤了你。原来是秦后娘娘,放着万人之上的后位不要,与灵恒换了副躯壳后跟着那女魔头隐姓埋名……” 啪—— 清脆的巴掌声落定,翩竹面不改色地纠正他的话,“你该回答的问题是元神的下落。” “死了。”长镜不厌其烦地描述着同一个说辞,“白贞既然杀了他们,便不会给他们复活的机会。听说顾弥尔还是太华峰的弟子,却和谢景凝同流合污,与其让玉仙真人大义灭亲,不如由我……” 哐当一声! 只见唐棣破门而入,身上挟裹着一股滔天巨浪,气势汹汹地直奔长镜,“谁杀了他们?他们是谁?什么大义灭亲?” 他愤怒地揪起长镜的衣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质问:“你究竟把我二哥怎么了?!” 长镜双手被缚,神色不变,“怎么?你的好哥哥没告诉你吗?顾弥尔早就死了。” 话音刚落,他就挨了重重的一拳。唐棣目眦欲裂,“胡说!他只是暂时失踪而已。” 长镜的脸颊疼得厉害,呵了一声,冷嘲热讽道:“你还真会自欺欺人。” 君以行上前阻止失去理智的唐棣,沉声道:“行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别把事情往坏处想。” 小狐狸被吓得不敢出声,狐狸尾巴不小心砸到长荷脸上,不知怎么的,他一个激灵,收到君以行的眼神暗示,连忙招呼六一把人给架出去,唐棣的骂声尚未出口,便被一根狐狸尾巴堵住嘴巴。 “你演得太夸张了。” “闭嘴,等走远点再说话。” 一行人渐行渐远,片刻之后又悄无声息地绕了回来,进入另外一间寝房。 四个身影鬼鬼祟祟地躲在角落里,长荷掏出一面铜镜,在镜面上点燃一张黄符。 在点燃之前,他谨慎叮嘱其余三人,道:“他们之中无论哪个人的修为都要比我高得多,所以我刚刚不敢在房里留下太明显的痕迹,你们待会千万不要出声,否则我就完蛋了。” 唐棣得意洋洋:“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动手脚,你们得感谢我吸引火力。” “嘘,别吵。” 黄符燃烧过后,铜镜上显露出模糊的人影,以及陈观殊冷冰冰的声音。 “他已经没有用了,杀了吧。” 第113章 他们听不到 铜镜里模糊的人影当即被一片血红的泥泞掩盖,长荷等人不约而同地瑟缩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对视一眼,纷纷看到对方眼中的惧意。 一片死寂过后,翩竹戏谑的声音响起,“杀了长镜,下一个是不是轮到我了?”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话中论着自己的生死,却全然不当回事,继续说道:“我这样被你们关着真没意思,反正我已经知道你的秘密了,杀了我,就不会有人说出去了。” 闻言,君以行轻斥道:“好了,你不要再说这些话了。” “你给我闭嘴。”翩竹冷瞥他一眼,随即冷嘲热讽道:“亏你还是景凝的师兄,居然帮着一个怪物对付她?” 君以行蹲下来平视着她,试图跟她解释:“我大哥他不是怪物……” “是,他是你大哥,但他不是陈观殊。”翩竹打断他的话,不怒反笑,一字一句地说道:“陈观殊这个身份是他抢来的!” “至于怎么抢来的?”翩竹指着陈观殊,意味深长地冷笑,“就得问问你这位好大哥了。” “抢了陈观殊的身份,拿着景凝的神力,不费吹灰之力便登上了神君之位,如今又处心积虑地接近她,你可叫我大开眼界。” 铜镜外的四人不由面面相觑,回味了半晌,震惊之余夹杂一丝难以置信。 一片阴影从头顶上罩下来,四人猛然大惊,不由自主地低呼出声,长荷下意识想中断桐镜的偷听术,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景凝姐姐——” 听得小狐狸惊喜的语气,其余三人回首定睛一看,铜镜竟不知不觉地落入一只素白的手中。 景凝目色淡然地扫了镜面一眼,随手将铜镜抛入长荷怀里,“放心吧,他们听不到。” 当日一别,加上她的死讯,长荷心中五味杂陈,心中背负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感,连说话都慢了半拍,“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们不是想逃出去吗?”景凝转身落座,往后一靠,挑了挑眉。“外面的人我已经替你们解决掉了。” 六一怔然,“你怎么知道?难道你刚刚就在外面?” 景凝坦然道:“是啊,数月不见,你们见到我似乎一点都不高兴。” “高兴高兴。”小狐狸异常兴奋,迫不及待问道,“那你是不是把流照君给揍了一顿?” 景凝笑而不语。 她尚未清醒的那段时间,孔善溪曾经悄悄潜入蓬莱仙岛,在那片海上搜寻了不下三遍,始终不见唐意的下落。 从南虞岛出来之后,景凝抓住行宫外耀武扬威的流照君,在她的严刑逼供下,流照君瑟瑟发抖地如实交代。 “当时她被我的手下,”他说到一半连忙改口,“天兵们的指挥权全在善瘟神手里,他们得到的命令就是要杀掉跟你有关系的人。对付这种永生的骷髅人,就要将她的骨灰分别埋在不同的地方,再加以恶灵镇压……” 无形之中把责任推卸到善瘟神身上,毕竟善瘟神已死的事众人皆知,终究是死无对证了。 话音戛然而止,流照君惨叫一声,眼珠子凸了出来,下一刻便跪了下来。 景凝拿捏着他的元神,五指微微收紧,元神很快便四分五裂,透明的碎片落到地上,未过片刻又汇聚到一起,重新长出流照君的模样。 “回去向你主子通风报信吧,就说我来了。” 流照君呆滞的目光逐渐有了光芒。 …… 唐棣像是大梦初醒,他急切地抓住景凝的手,“你那么厉害,你一定能算到我二哥的下落对不对?” 可景凝的回答却叫他如坠深渊。 “我并非无所不能。”她不紧不慢地抽回手,“顾弥尔和曲棂的下落,我也不清楚。” 唐棣难以接受,不甘心道:“那你去城外看看我二哥失踪的地方,一定可以看出点什么。” 方才他在陈观殊等人面前的失控并非演戏,只是不想给大家添麻烦罢了。 景凝睨着欲言又止的六一,目含希冀,她顿了顿,不动声色移开视线,“看过了,阵法早已被人破坏。” 闻言,兄弟俩顿时大失所望,并未注意到她的语气已经不如从前那般熟络。 景凝陡然起身,与长荷擦身而过,留下一句话,“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隔着一扇门,二人单独说话,面对景凝淡然的目光,长荷难免有些紧张。 “你的族人已经离开南虞岛了。” 他冷不防一怔,意外之余脱口而出,“你原谅他们了?” 景凝扯了扯唇角,懒洋洋地掀起眼皮,“不是我放的。他们卷走岛上的东西,我亏损了不少。” 长荷谨言慎行,“那,你是找我还钱的?” “还钱就不必了。”景凝唇边扬起一抹玩味的笑,“我比较想知道,你跟你的族人有什么样深切的感情?” 长荷忽然哑口无言。 老族长收养在身边的孤儿数不胜数,他只是其中一个,从未受到任何特别的照顾,而是永远要以东溟的利益至上。 他百般斟酌,慢吞吞说道,“他们是我唯一的亲人。” “亲人?”景凝眼底浮现一丝嘲讽之色,“如果说,我要杀了你唯一的亲人,你会怎样?” 长荷的呼吸急促了几分,打了个冷颤,“为什么……” 他的族人被囚禁于岛上多时,虽然景凝每次都是喊打喊杀,可始终没有下手,因此他便存了侥幸之心。 “当然了,你可以选择亲自杀了他们。” “他们与周伯恭为伍,意图除我而后快。我不可能留着他们的命。” 长荷情不自禁将脸埋入掌中,仿佛这样便能隔绝冷冰冰的现实。呜咽道:“我只想离开他们,不想杀了他们,更不想成为杀人凶手…” 景凝的眼眸微微垂下,好像有什么东西从眼中一闪而过,很快化为乌有。 开门的时候,三个人接连栽了进来,摔到景凝面前,各自对视一眼,纷纷讪笑。 小狐狸顺势抱紧她的大腿,“你答应我娘要好好照顾我,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我不是答应她好好照顾你,而是保住你的小命。” 小狐狸仰头望着景凝无波无澜的双眼,不由得愣住,察觉对方的冷漠拔地而起,觉得眼前的人有些陌生。 景凝的目光轻轻掠过其余的身形,“你待在这里应该会比较开心。记得我教你的遁地术,遇到危险第一时间逃跑。” 第114章 不会有好下场 “你不带我走了吗?”小狐狸泫然欲泣。 景凝将她的手腕扣在掌心里,牵她起身,“我身边很危险,你一旦跟随我,难以明哲保身。” “可是……” 哐当一声。 铜镜忽然落地,撞出一道雄厚的低鸣音。 所有人循声望去,铜镜里的声音再度传了出来。 “把她带回神界,交由帝君处置。” 景凝的手轻轻划过镜面,这次看到了君以行的身影,而他却被人打晕了。 动手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陈观殊。 明明已经死去的长镜却完好无损地站着,没了君以行的阻拦,他听从陈观殊的命令扣押着翩竹。 翩竹面不改色地盯着他,冷笑道:“好啊。那就拭目以待,看看是你死还是我活。” 六一反应迟钝,一脸茫然地盯着铜镜。唐棣却是濒临分崩离析的边缘,不停地抓着头发发问,“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 景凝捡起铜镜,丢回长荷手里。“你们倘若不想死就在此处好好待着,哪里都别去。” 她留下一句话便踏风而去。 长荷目不转睛看着铜镜,意识慢慢神游天外。 然而,此时的神界并不安宁,周伯恭正值换身之际,不料那玉仙真人强行闯上瑶池,口口声声要救回自己的夫人。 听着眼前人的控诉,风郡只觉得荒唐至极。“我敬您是前辈,屡次相让,可你却不知好歹,竟敢在神界大放厥词,对帝君口出狂言!” “这神界谁人不知?帝君身边只有一位秦后娘娘,何来的蓬莱公主?你莫不是老糊涂了?” 风郡说着说着,脸上逐渐染上了不耐烦的神色。身旁的千霜不动如山,殊不知她早已差使仙奴去云霄殿禀报了。 自从上次被拒之门外,谢江舟便回到太华峰,一番东寻西觅之后,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找到记录了五百年前厄运的典籍,里面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当年宋玉仙产下的女婴夭折,正好碰到奄奄一息的景凝,宋玉仙见她可怜,便做主把她的元神牵入婴儿的体内,当做自己的孩子养大。 谢江舟心中虽有不赞同,还是任由妻子所为,直到那次的灭门之灾。 他早就知道景凝不是什么普通凡人,却不知道她能引来那样的鸿雁哀鸣,人间几乎无人生还。 此时又吃了一次闭门羹,谢江舟的心下一阵恼火,望着云霄殿的方向,不由得冷哼一声。 估计这天上地下谁也不知道,表面上对野神赶尽杀绝的堂堂帝君,实际上却是容不得自己的出身,抹杀自己的同类以及寥寥无几的知情人士。 心直口快的风郡两次三番出口相拦,两方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几乎分不出高下。 “玉仙真人还是请回吧。” 话音未落间,一道飘飘然的身影徐徐而来,由远及近,三人不由自主地愣在原地。 只见长镜抱着一个姑娘目不斜视地飞掠而过,风郡眼尖地认出他怀里的人,低呼出声,“翩竹姑娘?” 这二人是何时有了牵扯的? “他该不会对姑娘家使阴的吧?”风郡不悦地蹙起眉头。“不行,我得去看看。” 千霜的眉心忍不住抽了抽,她抬眸望着头顶上的乌云,忽然有了一丝不妙的感觉。 不等她开口,风郡却提步跟了上去。 “告辞。”千霜向谢江舟微微颔首,随即飞身追上风郡的脚步。 谢江舟心有不甘,却被一旁眼疾手快的天将拦了下来,遗憾地止步于神界大门之外。 …… 与此同时,神界的另外一座神殿里,天光被隔绝在宫殿外,唯剩几缕光芒从窗口窜入,覆盖在角落里。 腥红从身上一直延伸到女子的颈边,暖意令她的手指不由得颤了颤,缓缓睁眼,讥讽地勾了勾唇。 原来,金碧辉煌的神界宫殿里,竟也会有不见天日的牢笼。 一阵轻缓的足音靠近,来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提靴抬起她的下巴,目光幽冷。 “想不到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贱民,居然有如此骨气,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秋灯的眼皮越来越沉,顶着对方审视的眼神,低低呸了一声,随即脱力倒了下去。 灵恒蹲下身,狠狠地拽紧她的长发,迫使她上半身后仰着,表情阴狠,语气却是十分惋惜。 “其实,你只要老老实实把那瘸子的来历告诉我,根本就不必吃那么多的苦头。” 秋灯忍不住咳出了血,好久才吐出一句话,“我说了……我不知道……” 话说着脑后的束缚忽然一松,她的额头重重磕到地上,血慢慢地溢出来,秋灯仍撑着一口气嘲弄道:“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亏心事……纸终归是包不住火……你不会有好下场……” 数月之前,翩竹查探了行宫的神像里藏着的东西,陈观殊早有察觉,借此机会将她困在行宫里,正因如此,秋灯无人庇佑。 她不知道灵恒是如何抓到自己的,但秋灯隐约能猜到,这其中绝对跟陈观殊有关系。 灵恒被她的目光盯得头皮一麻,简直与丹丘城外翩竹杀死白贞之前的眼神如出一辙。 那日的行动是长镜的安排,由于灵恒位居神君是后来居上,少有被其他神君看重。因此当时白贞被一个瘸子反杀之际,她大有一种幸灾乐祸的姿态,然而万万想不到的是,那瘸子的脸居然与自己那短命师父生得一模一样! 话音戛然而止,灵恒扼住她的命脉,冷声道:“好啊,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敬酒不吃吃罚酒。” 手上的力道收紧,愤怒之中夹杂着恼羞成怒。 她好不容易从陈观殊那里换来了这侍女,审问多时,却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秋灯早已被折磨得不成样,此刻毫无反抗之力,杀气迎面而来,逐渐将她淹没在黑暗之中。 “灵恒神君——” 殿外仙奴的通报打断了她的施力,灵恒颇为不耐烦,“何事?” “长镜神君命小的带来一则好消息。” “什么消息?”向来高高在上的长镜竟会给她带好消息?灵恒险些气笑了。 “那位翩竹姑娘已经被请入云霄殿了。” 闻言,灵恒当即大惊失色。 第115章 被抓 柳如眉的毛笔在男人的脸上落下最后一笔,那张普通平凡的脸顿时变成了周伯恭的样子。 仙奴匆匆进门,在周伯恭耳边低语,随后长镜抱着人一言不发地跪下来。 片刻的沉默后,云霄殿内骤然响起周伯恭的朗声大笑,“怎么,崇宁那小子总算完成我交代的任务了。我还以为他被美色所迷,不愿为我所用了……” 他的语气非常愉悦,可动作却十分僵硬死板。长镜垂眸视而不见,继续听他吩咐道:“你去把那位客人请出来。” 停顿须臾,长镜将翩竹置放于细木榻上,步入屏风后的黑暗里。 柳如眉不动声色地端量着翩竹的双腿,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她忍不住说道,“帝君,能否让我试试为这位姑娘治腿?” 周伯恭扫了她一眼,视线落到榻上,“如果从前她肯向我低头,或许我就答应你了。可惜……如今便不必了。” 柳如眉望着他的神色,平静当中藏着不易察觉的狠戾,呼吸不由慢了下来。 这时,长镜从屏风后回来,身后领着的人竟是秦后。周伯恭看到她的时候,眼神如同冰刀一般定在秦后脸上,似笑非笑道:“你赶走了我请来的客人?” 秦后早已心死如灰,怎么还会惧怕他的威严?扬起下巴冷笑,阴阳怪气道:“客人?哦,你是说那位小姑娘?” “被请来的才称为客人,被抓来只能叫人质吧?” 话音顿止,她忽然留意到细木榻上的人,眼中闪过几抹慌乱,狼狈地别开眼。秦后稳住心神,若无其事说道:“你强行将人掳到神界,她既然想走,反正我落得眼下困境,帮一帮又何妨?” 周伯恭阴鸷地盯了她一眼,转过头,微微启唇,“出去。” 秦后愣了愣,登时如获大赦,正欲转身就走,不料长镜和柳如眉比她更快一步,抢先合上门。 殿内少了两人,周伯恭不再压制自己的本性。他一步一步来到榻前,目光漫不经意扫过翩竹的双腿,眼色晦暗。 哪怕是动用禁术交换躯体、折断双腿,她也要逃离自己为她准备的宝座,真是叫人失望。 他执起翩竹的手,喟然长叹:“我屡次容忍你的背叛,可你怎么能弃我于不顾?罢了,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否则我只能亲手杀了你……” 最后一句几乎是以气音的方式拂过她的耳畔,待周伯恭挪开视线,翩竹的睫毛鬼使神差地颤了颤。 “出来吧。”随着他的一声落下,屏风后走出一位紫衣少女。她的手腕被金色的绳索捆住,不受控制地被它牵引着向前迈步。 少女一直目不转睛地紧盯秦后,似乎想问些什么,可却无法发出声音。 真正的秦奉雪回来了,秦后此时自身难保,犹如判刑前的死刑犯,强大的恐惧笼罩着她的全身,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人? 周伯恭认真地打量着紫衣少女,随之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神族如今的实力倒是令我刮目相看,唯独这圣女着实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话中既是赞扬也是贬低。 猛然间,秦后像是什么击中了一般,脸色呆滞,似乎是全然明白周伯恭的意图。 他根本不是打算让秦后和翩竹把身体换回来,而是一早就另有谋划。 秦后的眼光不经意间落在紫衣少女身上,眼前年轻的圣女就是承载翩竹元神的最好容器。 一旦如此,那么她将被废弃,永无翻身之日。 秦后不动声色瞥了一眼门口,就在她垂下眼帘之际,翩竹辗转醒来,对上周伯恭那张精雕细琢且森然可怖的脸,心头像拴了块石头似的直直往下沉。 “你——” “先别生气。”周伯恭不紧不慢地捏住她的脸颊,迫使她看向紫衣少女的方向,嘴角噙着一抹违和的笑,“你的圣女之位后继有人。如何,可还满意?” 翩竹侧过脸,嫌恶地避开他的手。 “好歹是一夜夫妻百日恩,夫人未免太无情了。”话虽如此,周伯恭语气中却无一丝被冒犯的不悦。大手一挥,捆仙索受他召唤,几乎一瞬间便将紫衣少女带至他面前,手掌覆上少女的天灵盖。 一阵阴风拂过,黑雾横生,秦后的衣裾被掀了起来,抬眸之间,两抹疾影分别从少女和翩竹体内掠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交换了位置。 最后在秦后惊恐万状的目光下,黑雾缓缓沉寂,显露出周伯恭颀长的身形,她冷不防被吓了一跳,狼狈地跌坐在地,脸色发白。 “你……你想怎么样?”说这话的同时,她的余光不忘窥探着一旁,那陷入昏迷的两人断绝了她求救的意图。 周伯恭好整以暇地睥睨着她,好似打量着垂死挣扎的猎物,眼眸划过一抹危险的精光,“自然是给你们师徒一个化解仇恨的机会。” 灵恒赶到云霄殿的时候,殿外有人恭候已久,均是向他投来不冷不热的眼神,纵使心有不满,他的面上仍是不显露山水,按捺住性子,平缓问道:“里面情况如何?” 长镜听而不闻,神色冷峻。倒是云随说了一句言不尽意的话,“很难说,毕竟帝君只留有用的人。” 灵恒心中焦急,眼尾的阴郁逐渐清晰,晦暗的眸光落在殿门上,空气中因云随那句话有一丝丝的凝滞。 良久,殿内传出周伯恭喜怒不定的声音,“灵恒,怎么不进来与这位故人叙叙旧?” 话音落下,三道探寻的目光不约而同汇聚到同一个位置,灵恒被砸了个措手不及,眼皮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一个颔首,举步走上台阶,跨入殿内,低声喊了一句帝君。 厚重的门板隔绝了灵恒的身影,云随不由抬了一下眉梢,视线扫过头顶风雨欲来的天空,顺势不动声色地瞥了瞥一旁的长镜,叹息道,“看来这天要变了,回去吧。” 第116章 真真假假 夜里的一声雷鸣电闪照亮了屋脊上的两个身影,行宫外仍有天兵徘徊不定,却无人知晓里头风怒雨来的决堤。 “陈观殊,我们曾有言在先,绝不干涉对方的任何行为。”景凝冷眼平视着对面挡住自己去路的人,心下一阵恼火,冷笑出声,眉梢蒙上一层阴郁之色,语气陡转,“没想到,竟是你先出尔反尔!” 陈观殊负手而立,神色疏离又温和,坦然听完她的话,只微微一笑,“我从未出尔反尔,是你由始至终都在防备着我。我并不介意你取走我的香火,可你却窥探我的举动……” “你的香火?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景凝打断他的话,唇角扯出一抹嘲讽,凌厉的眼神落在陈观殊身上,又冷又硬的声音不紧不慢地砸过去,“一个平平无奇、死在进京赶考路上的秀才,没有当初我给你的神力,你就算入道修炼五百年也不见得会有今日的成就。” 闻言,陈观殊蹙了蹙眉头,直勾勾地盯着她,口气不似玩笑,“你后悔救我了?还是更喜欢初次见面的我?” 景凝不置可否,不再遮掩自己的淡漠,目中尽是嘲讽之色,“我的朋友、你兄弟喜欢的姑娘留在此处,你仍能面不改色地将她拱手送到那人手里。崇宁神君,如果被关在行宫的人是我,想必此时被送入神界的就不是翩竹了。” 陈观殊方寸不乱,正色摇头,“我不会动你。” 景凝的耐心消耗殆尽,“都别装了。我之于你,比不上你的野心和大业,反之亦然。” 陈观殊平静道:“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废话少说!要么滚,要么我杀了你!”尾音伴随着杀气迎面而来,红绸不由分说地从他的头顶罩下。 陈观殊抬手一接,拽住了其中一抹,四下望去,漫天的红纱惊动了细碎的夜色,唯独不见景凝的身影。 片刻的死寂,瓦片忽然发出断裂的声音,脚下的红光以圆形之状将陈观殊圈在里面,那抹红色的罪魁祸首正飘飘然从他身后探出,似乎在幸灾乐祸地等着对方中计。 他低笑一声,全然不在意红绸的攻击,任由其拂过自己的脸上留下红色的血痕,沉声道:“你想要香火、神力也好,哪怕是跟我玩阴谋诡计都行,别说这种话。” 空气中陷入诡异的沉默,无人回应,一抹红绸悄无声息地钻入瓦片的缝隙当中。 只听得一阵哗啦声,屋顶的瓦片轰然坍塌,在一片狼藉中,陈观殊的视线寻到了那抹飞快奔往正殿的红色背影。 他的眼神一凛,运法追了上去。 夜深人静的行宫里,两个身影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一前一后地从穿过走廊、掠过窗口、跃上屋脊。 陈观殊意欲将那段飘荡的红纱扣住,不料却从掌心里飞快溜走,犹如握不住的沙子,抓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那一刹间,他的心跳忽地漏掉一拍。正是慢了这一步,红影已经遁入正殿之内,携着狂风肆意妄为,垂帘随着呼呼的风声上下翻飞、你追我逐,顷刻之间便掀翻了数排的红烛。 景凝望着摇摇欲坠的神像,她回首瞥了瞥即将追来的男人,唇角翘了一下,颇有种挑衅的意味。 她双足一点,紧接着纵身跃起,清脆的一声咔嚓,神像一分为二,上半身摔得粉身碎骨,满地飞尘。 一抹红绸毫不犹豫地拍向半身神像,明明是柔软无比的绸带,却硬生生将神像底座击了粉碎,暗室的入口赫然在目。 下一刻,眼见着景凝就要钻进去,一只手掌稳稳扣住她的左肩,整个人被翻了过去,被纳入怀中,背后的那双手不动如山,难以挣脱。 她来不及出声,后颈猛地一痛,瞳孔中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很快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抱歉了,好好睡吧。” 从门口望去,二人如同耳鬓厮磨的恋人,互相依附对方的身上,极其亲密。 此时屋外的风呼雨啸不知停了多久,一道从容不迫的身影穿过后院,男人怀中抱着一位姑娘,白袍里的玲珑身形欲盖弥彰,若隐若现。 乌云散去后已是丑时末,蜿蜒起伏的庞大黑影从半空中罩下,数丈之外的云团上盘旋着另外一道虎视眈眈的影子。 “喂!谢景凝,你有没有点良心啊?”人首蛇身的委蛇双手叉腰,怒目而视,愤愤不平道:“我千里迢迢从九天十二楼赶来,你居然悠哉悠哉地在这里看戏?害我白跑一趟!” 为展现自己足够委屈,他马不停蹄地补充了几句,并数落道:“你那几只银蝶飞回楼里,对着孔善溪叽叽喳喳个不停,偏偏她又听不明白,以为你出事了,解析了老半天,结果把她气个半死……” 委蛇停顿了片刻,观察着下方的动静,再看景凝事不关己的态度,聪明如他,加上银蝶的情报,猜出些许端倪,得逞地笑了笑。 “我说呢,你怎么会有如此雅兴?原来如此。” “拿个假人糊弄陈观殊,你却在此旁观?莫不是在拖延时间,等着发生什么事?” 得不到景凝的回应,委蛇也不气馁,继续分析道:“对于翩竹的险境不管不顾,可以说你早有预料,预料到陈观殊会这样做,预料到周伯恭会如何对待翩竹。” “因为神族的存在,周伯恭不敢轻易动她,或许是为情,或许是为利益。甚至会为了救她而做了某些逆天而为的举动,以后一旦曝光在世人面前,那就是压倒他的罪名之一。” “东溟人从岛上逃离并非失误,而是你刻意所为吧?我猜你是不是对长荷说了一些话,话中之意或许没什么,但是他的内心一定有所动摇……” 委蛇:“对了,你为什么要放走元幼安?” 景凝:“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放走他了?” “行吧,不说也罢。”委蛇自上而下打量了她一眼,“看似所有事情都脱离了轨道,实则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几乎利用了每一个人,走对了每一步。” 话音落定,云雾忽而弥漫开来,其中夹杂着巨蟒的暴动,景凝无波无澜的声音由远及近,“你的想象力真丰富,我可从来都没有说过这些话,更没有做过这些事情。” 闻言,委蛇装作听不懂她话外的警告之音,语重心长道:“你总是这样,对所有人都保有余地,终有一天会被人背叛的。” 景凝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如此说来,这便是为你以后的背叛寻好了理由?” 委蛇摆摆手,义正辞严道:“怎么可能?我与你从来都不是同道中人。” 所以无论他如何做,都算不得背叛。景凝无声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第117章 突变 她低声呢喃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话,抬头之际目光落在远方的云雾当中,无人察觉的是,一抹疾影飞掠而过,而南天门的守门天兵竟不知去向,正好给了来人闯进去的机会。 浓厚的云层将景凝与委蛇隔绝在神界之外,殊不知在同一时刻,神界已然翻天覆地。 中央宫殿的金光仿佛被一层阴影遮住,有种越来越浓的趋势,无声的肃杀伴随着清风如潮水般涌来,拂过来人的脸庞,刺骨般的疼痛。 瑶池的结界被人破开的那一刻,里头空无一人,饶是气势汹汹的候姬,扫了一眼之后,心底也生出了几分忌惮之意。 理智稍微回笼,候姬忽然有点后悔此时的冲动。 那孔善溪与她向来不对付,她兄长失踪多年,怎么可能入了神籍?偏偏她就信了那女人的话! 候姬正准备收手折回,一个白衣仙奴连滚带爬地从角落里窜出来,神色很是慌张,全然不见往日的从容。 “喂!你是谁?” 她一个抬手逮住人,呵斥的口气中夹杂着几分不屑,心道神界之人也不过如此。 那仙奴嘴里念念有词,“疯了,秦后娘娘疯了,她把灵恒神君杀了,还在仙云台大放厥词……” 闻言,候姬眉心顿时跳了跳,她向来是那种遇事旁观、迎难而退的幸灾乐祸之人,在一番衡量之后,还是决定看个热闹,毕竟这种事情百年不遇。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片刻的凝思后,她眸底的映出一抹兴奋之色,便把那仙奴松开,撸起袖子蠢蠢欲动。 走出殿外,远远听到隐隐约约的笑声,循声而去,不知台上女子说了什么,仙云台下人头攒动、窃窃私语。 “娘娘怕不是被关久了,疯了吧?竟敢造帝君的谣言!” “就是!执掌神界的帝君怎么可能与那地位卑贱的野神混为一谈?简直胡说八道!” 众说纷纭之中难免会有人发出质疑声,不过这声音倒是比前者小了不少,“既是谣言,那帝君为何要将娘娘关禁闭?这难道不是杀人灭口、落人把柄吗……” “你们不知道,数月之前娘娘偷偷下凡,后来被帝君抓了个正着,这才会被关禁闭的。” “这显然就是被关久了,疯了。” “别说了,这就是个疯子!她还把灵恒神君给伤了,现在也不知伤势如何了……” “有云随几位神君在,想必不会出事的。” 候姬藏身于人群中,来回穿梭间无意听到这句话,脚步不由得一顿,压低声音附和道:“很难说啊。话说回来,秦后娘娘发生了这样的事,帝君怎么不见踪影?” 话落,隔了须臾,她换了一个方位,以自问自答的方式继续搅浑水:“这倒也是,难道这其中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苟且之事?” “不过,为何秦后娘娘会污蔑帝君是野神之流?” “未必是污蔑吧……” “不管是不是污蔑,帝君为何不出来向我们澄清……” 几番话来回放出,有些人禁不住面面相觑,或许他们心知肚明,唯独不敢宣之于众,只能当一个护主心切的仙官。 “信口开河!你们算得了什么?凭什么要帝君对你们交代?” 那唯恐天下不乱的声音又响起,“话不能这么说。帝君作为神界之主,神脉纯正乃是最基本的标准,难道众位升仙入籍时没有背过《训诫》?” 有知情者道:“那本《训诫》早在战神周昭宣在位之际便废弃了,如今谁还去背那东西?” 人群中熙熙攘攘,台上的秦后披头散发、癫狂大笑,不久就被天兵强行架了下去,台下持续议论纷纷。 候姬凝神定眼望了那道身影,眸光忽然亮了亮,不料被人高声打断。 “此书规矩甚多,过于古板。帝君将其废除,实乃圣明之举,且被废除之后鲜有人知。眼下竟有愚昧无知者借此抨击帝君……”此人的语气逐渐变得不屑,疑心随之而起,“敢问仙友是哪位神君座下?不妨光明正大地站出来与小仙对峙一番?” 候姬一窒,心里暗自又一次把孔善溪臭骂一顿,一边组织措辞,一边不紧不慢道:“据我所知,《训诫》第一条便是神者必须持有神脉,单是这一条就可以将野神之流排除在外。” 她顿了顿,语气急转直下,意味深长道:“我倒是想问问在座各位,换做你们,一旦登上神位,难道不是切断自己不堪的过去?或许《训诫》只是一本书罢了,并无不妥,可偏偏书中第一条禁的是野神不得入神籍。若非心中有鬼,那为何要废除它?” “再说了,我不过是就事论事,刚刚那位兄台转移话题作甚?是与不是,请帝君出来与我们验明身份便知。” 随着尾声一落,争论声此起彼伏,质疑与拥护参半。 候姬见目的达成,留下烂摊子,毫不犹豫转身朝着一个方向飞奔而去。她来到天牢,天兵手执长矛围上前,被撒了一脸的粉末,随后软绵绵地倒下去。 隔着一层结界,秦后抬起头,露出惨白的脸庞,一条腥红的伤口从左眼延伸到下颌处,加上阴鸷的神色,颇有些渗人。 候姬负手走近,慢悠悠道:“修为不高,手段倒挺狠的。居然能把一个神君杀死,钦佩钦佩。” 秦后望了她一眼,沉默不语。 候姬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抬手一挥便撤掉了结界,她缓缓步入里面,轻声问道:“痛苦吗?想死吗?想要报仇吗?” 她温柔地抚摸着秦后的头发,端详着那张脸,满意地笑了。声音低至近乎蛊惑,“我知道有人在暗中帮你,否则以你的修为根本不可能杀死灵恒神君的,我跟你一样。不过,我可以帮杀掉更多侮辱你的人,只要……” 秦后窥破了她的意图,不甚在意地扯了扯嘴角,哑声道:“这具身体的主人来自神族,难怪你会觊觎。” 如候姬所说,她确实不想活了。 “你想要便拿走吧,反正也不是我的。” 候姬愣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以往她抢别人的东西,除了强于她的人之外,哪个人不是捂得紧紧? 候姬心想,莫非此女是故意使自己放松警惕,好找机会逃跑? 思绪千回百转,她勾了勾唇,“我管你的话是真是假,总之我想要的东西就算得不到也要毁了!” 手指慢慢蓄力,候姬猛地控住秦后的天灵盖,对方的放弃挣扎令她的笑意加深,下一刻的笑容却凝滞在脸上,她慢慢侧头看着左肩多出来的一只手。 熟悉的笑声在脑后响起。 第118章 弑神 那笑声逐渐变得浑厚,候姬总算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往后刺去,景凝的身躯被一招打散,显露出一条庞大的蛇身。 “表面听从景凝的命令,实际上却想杀她要救的人。” “胡说!”候姬眉眼一冷,喝道:“她从未说过要我救这个女人。” 委蛇一脸了然之色,顺势问道:“那她要你做什么?” “与你何干?”候姬冷着脸,骂道:“滚开!别坏我好事。” 委蛇不以为然,继续盘点着她的行为举止,“一面与谢景凝合作,一面又投靠了神界……不对,应该是投靠了陈观殊。好心提醒你,这两位都不是好惹的。说不定有一天,你会悄无声息地死在他们其中一人的手里。” 候姬冷笑着反问,“你不也是吗?” “我跟你不一样。”委蛇脸上划过一抹耐人寻味的浅笑,很快消失不见,似乎想说点什么,瞥了一眼门口,换成了另外一句话,“广阳殿里有你想要找的人。” 候姬忽然想起来,仙云台下的议论声中有那么几句正是围绕着广阳殿的,刚要问些什么,一阵狂风迎面掀来,等她定睛一看,委蛇已经借着那风带走了秦后,天牢空空如也,连那些天兵亦不见踪影,想必是请救兵去了。 候姬顿时气愤不已,这时再追已无用,不说她完全打不过那条老蛇,且眼下打草惊蛇,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途径云霄殿之际,她隐隐约约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壮着胆子俯身上前趴在窗口处,来不及看清里面的情形,一个黑影飘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黑不溜秋的外皮几乎贴近她的眼睛,候姬吓得一个趔趄,舌头险些打结,“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委蛇像变了个人一样,不似方才的油腔滑调,声音低沉,“叫你去广阳殿,你来这里做什么?” “怎么,我路过不行吗?”候姬试图窥探殿内的情况,可委蛇庞大的身躯正好遮挡住她的视野,眼角的余光堪堪捕捉到少女的背影,加上面前的人那副面沉如水的神情,她不敢多说什么,低声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是谁?” 听到轻柔的女声,委蛇瞬间收敛了神色,将眼中的冷意压了下去,微微一笑:“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蛇身稍微一侧,露出了身后的紫衣少女,她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地上的人,语气无波无澜,“约定的时辰已经过了,她怎么还没来?” 委蛇猜测道:“大约是被某些人绊住了脚步吧。” 闻言,少女应声抬眸,目光扫向他,片刻的无言。 委蛇读懂了她的眼色,辩解道:“我没有跟崇宁通风报信。” 分明是高出少女两倍有余的魁梧身形,此刻反而显露出几分委屈。 少女不予理会,盯着脚下面目溃烂的男人,红网正将他紧紧锁住,而他也死死地瞪着少女,艰难呓语:“我不怪你背叛我,但你居然杀我……你居然敢杀我……” “许你杀人,不许别人杀你?”少女嗤笑一声,不紧不慢道:“你看看这片土地上的冤魂,有哪一个不想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等不了了,你再不出手,这网就缠不住他了。”委蛇制止道。“趁现在,毁了他的元神。” 另一边,花费了两刻钟,候姬终于寻到广阳殿前,却有一道身影快她一步跨入殿中,平缓的步履中带着几分急促,明眼可见的来者不善。 殿内的人循声回头,面上皆是不约而同的错愕。 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长镜稍微运气注入掌中人的脖子里,随着细微的咔嚓一声,元神被碾得七零八落,留下灵恒死不瞑目的眼神。 云随率先回神,语气忽然拔高,颔首问了一句玉仙真人,不曾想挨了对方一个阴恻恻的脸色,不等他问清原由,谢江舟抓住了柳如眉的手臂,语气不容置疑,“跟我走!” 柳如眉面不改色地甩掉他的手,平静道:“真人修炼多年,应知男女有别,请注意您的行为举止,莫葬送了自己得来不易的名声。” 谢江舟气得嘴唇直颤,却又无法向她发火,转身将矛头对准了云随,满腔怒火倾泻而出,一字一句道:“老夫入宫多年,一心辅佐嘉文皇帝,哪怕退隐山林后也从未背叛过你们。太子殿下,你为何要害得我们夫妻分离?” 云随眼神微微一沉,温润的语气消失殆尽,“这神界之内何曾有过太子殿下?真人谨言慎行。” “好。既然你不记得了,那老夫便告诉你。”谢江舟指着他道:“檀渊的太子青崖。若非当年你不听老夫劝告,执意开战,你妹妹怎会死于你手下?人间何至于生灵涂炭?” “闭嘴——”一道厉声怒斥,候姬护兄心切,忍不住杀气腾腾地冲进来,劈头盖脸地骂道:“王兄从未对不起任何人,他一心平息战乱,想让檀渊百姓过上平静的日子。凭什么你这蛮不讲理的老匹夫几句话就能抹掉我王兄曾经的一腔热血和付出?老不死的东西,怪不得妻离子散。” 最后一句正好点中了谢江舟的死穴,他当即暴跳如雷,抬手卡住了候姬的喉咙,云随见状,脸色一寒,横手劈下,从拂尘下夺回人。 这个节骨眼上打起来根本就是惹火上身,柳如眉连忙出声,拿眼神制止云随,然后对谢江舟说道:“我们找个地方把话说清楚。” 眼见着二人离去,云随下意识提步跟上,反而遭到候姬怀疑的目光,口沸目赤地质问:“王兄,她就是蓬莱仙岛的玉仙公主对不对?你知不知道她是谢景凝的母亲?你为什么会跟一个有夫之妇纠缠不清?你们怎么可以……” 云随沉声道:“好了。你身上阴气太重,不宜在此停留,我先送你出去。” 候姬持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态度,忽然头顶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长镜似乎意识到异常,果断道:“走。” 出了广阳殿,他们远远望着二人的身影穿过云层,候姬率先追上去,猛然被弹了回去,最初她以为是谢江舟的手段,又折向南天门,仍然被一面透明的墙弹了回去。 身后直插云霄的宫殿一如既往的流光溢彩,颇有几分孤援无助,只是隐约中好似被什么东西动摇了一般,摇摇欲坠,四面八方传来惊呼声。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出不去?” “是结界,南天门怎么会有结界?守门天将呢?” “不好!上仙津的入口也被封住了。” 此话犹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神界发生了秦后杀神君的事,帝君下落不明,加上眼下的异常,聚集在南天门的神仙们进出不得,顿时惊慌失措、惶恐不安。 昔日以自己站上神界为荣、耀武扬威的人,眼下却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 候姬脑中一片空白,不知是该惊还是怒。 混乱之间,她尖锐的眼神捕捉到结界外的模糊影子,那是委蛇独一无二的人首蛇身,他的肩膀上坐了一位年轻女子,脸上似乎挂着一抹笑,笑中带冷。 第119章 神火 这日天现怪异,卯时已过,仍不见太阳升起,天空阴云密布,此异象持续到第三日,大地上一片惶惶不安。 算命者直言,人间将遭遇大劫。有人不信此邪,成群结队求上了太华峰。然而他们却不知道,太华峰遭遇横祸,群龙无首,亦是自身难保。 无风无雨的午后,八方台上百年长明的神火毫无预兆地熄灭了,弟子们来不及禀告师尊,那神火忽然出现在上空,将观星台给点着了,火势迅速蔓延,不一会便把整个台给烧得只剩一个黝黑的躯壳。 景凝坐在巨蟒身上,津津有味地观赏着下方的惨状,冷不防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她勾了勾唇,算是打了个招呼。 山下有百姓求助,山上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女魔头,曾允卿两头为难,小师弟怒不可遏:“当时在颍川就应该杀了她,以绝后患!” “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你一定会有报应的!” 景凝神色平静,好像听不到那些恶意之言,视其为蝼蚁。而巨蟒却猛然暴动,长尾直直地甩下来,右峰处的太清殿被砸出一个坑,可见威力之大,此举成功震慑了那帮口出狂言的弟子。 她垂眸冷瞥着他们,语气轻飘飘的,意含讥讽,“好好当你们的救世主吧。” 景凝驱使巨蟒掉头离开,不料没走多久竟遇上了风尘仆仆的谢江舟,她笑眯眯地挥了挥手,“真巧啊,我刚到贵府上拜访了一下,有些失礼,听山下百姓说真人一向宽宏大量,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随后又向他身后的柳如眉笑道:“仙友,许久不见了。怎么就你一人,不见云随神君呢?” “凝凝。”柳如眉的面色半是心疼半是复杂,她刚想动便被谢江舟拦住去路,苦口婆心劝道:“我们的女儿早就死了,出生不久就夭折了!她只是占着我们女儿躯体的怪物!” 柳如眉难以置信地摇头,“我不明白,这是我们两个早就心知肚明的事,年幼时你那么宠爱她,可现在你为什么这么恨她?” 谢江舟面颊阴沉:“如果没有她,我们又怎么会分离五百年?正是因为她的存在,那场厄运使得人间尸山血海,饿殍遍野。她就是一个祸害!” “够了!”柳如眉冷声道:“我没想到你会变得如此冥顽不灵,凝凝那时候根本没有法力,她也是其中的受害者,你却把罪名推到她的身上?” “谢江舟,你真让我失望。”顿了顿,她语气决绝:“我们之间根本没什么好说的。” 谢江舟想起之前那场怪梦,失声道:“她早就知道你在神界,然后故意给我传梦。她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柳如眉眉宇间都是失望,板着脸道:“她从没跟我贬低过任何人,就算她算计过谁,那也为了把我从周昭宣的手里解救出来。” “果然。”谢江舟面上覆着一层凉凉的寒霜,视线投向景凝,咬牙切齿道:“你早就知道,还去了一趟蓬莱仙岛,你到底在计划什么阴谋?”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话音刚落,他的瞳孔猛地一缩,看向太华峰的方向,“神火……神火呢?” 景凝抬了抬眉梢,无奈叹气,“我刚刚就说了,去拜访你的过程中有些失态,幸好你不在没看到。不过,现在知道也不迟。” “你到底干了什么?”谢江舟气得浑身直抖,奈何他收到曾允卿的千里传音,事情紧急,根本顾不上跟景凝算账,只能先回去收拾烂摊子。 景凝从巨蟒身上跃下,本来想着趁谢江舟离开,可以跟母亲说说话,哪里想到这人又折返回来,二话不说把柳如眉带走。 她倒是没有生气,沉默地看了一眼二人离去的背影,巨蟒低下头来蹭她的手,示意她看后面,那是上仙津的方向。 …… “……她也真是的,不帮我建地府就算了,居然还指使我干活,而且还是重活……” “闭嘴吧。”孔善溪远远抛出一个白眼,嫌弃道:“唠叨了一整天,你烦不烦?” “叫我堂堂鬼王搬尸体,我抱怨几句怎么了?”二人离得较远,小鬼王举着火把,并未接收到她的眼色,忿忿不平地踹了地上的死尸,端着纡尊降贵的姿态,懊悔道,“累死我了,早知道老子就把岛上那群无所事事的孤魂野鬼叫来帮忙了。” “一个男人罗里吧嗦的。小蟒都比你有用。” “小蟒?”小鬼王撸起袖子准备跟她舌战,“你管那玩意叫小蟒,它一头砸下来,半座南虞岛都得沉入海里……”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发现衣袍沾到了尸体上腐肉,随即爆发出一阵尖叫,“脏了脏了我的衣服脏了!早知道我打死都不来了,啊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这活老子不干了,爱谁谁就谁谁!” 黑暗中踉跄了两步,不知踩到了什么,一股黏糊糊的液体溅到小鬼王的脸上,又是一阵鬼哭狼嚎。 孔善溪忍无可忍,便道:“你的法力是吃干饭的吗?非得亲手搬?你不会驭法让他们自己走?” 这时,远处传来动静,二人不约而同噤声,孔善溪眼疾手快地灭了火把。对面那火光耀眼得惊人,掀开夜里的幕布,只见密密麻麻的尸体遍布上仙津,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蠕动。 小鬼王认出那抹熟悉的红色,刚要靠近却被孔善溪拦下,“等等。” “等什么?”小鬼王不满道:“老子要跟她讨报酬!” “好啊。”孔善溪冷笑:“陈观殊也在,有种你去啊。” 小鬼王刚踏出一步,听到这话默默地退了回来,若无其事地问道:“这两人怎么又纠缠到一起了?看样子好像要打起来了……”说着有些跃跃欲试的冲动,兴奋道:“快!我们靠近点。” 巨蟒盘旋于上仙津外围,经孔善溪一声召唤,悄无声息地伏到二人身后观望前方,片刻,它蹭了蹭做贼般的两人的后背,表示不赞同这个行为。 小鬼王一只手把它推了出去,挑拨离间道:“你看看,这条蛇再让谢景凝养几天,它就要换主人了。” 此时的孔善溪压根懒得搭理他,目光直勾勾地望着景凝手上的神火,忽而神秘莫测地笑了。 “你方才不是问我们到底想干什么吗?” 小鬼王下意识问:“你们想干什么?” 他顺着孔善溪的视线望去,沉吟了半晌,惊道:“你们该不会想把人间通往神界的入口给烧掉吧?” 第120章 绝情 此火之于上仙津的害处,无人知晓。而孔善溪却一清二楚,不止她,这把火是景凝亲手送入太华峰,让那些人奉其为神火,诚心拜供。 景凝好整以暇地望着太华峰,那些人顾不上烧毁的观星台,却为了所谓的神火恐慌万状,试图补救。她启唇轻讽:“蠢货。” “为了一把以邪恶滋养出来的神火费心费力、劳神伤财,确实是蠢。” 景凝神色一敛,循声看去,倒是巨蟒率先朝对面嚎了一声,沉默片刻,喟然长叹道:“你还真是难缠。” “谢江舟如此食古不化,你是怎么骗得他相信这是神火、并且心甘情愿地供了长达百年?” 那锐利的眼神几乎将陈观殊打了个对穿,她的眉眼一片冰冷,漫不经心说道:“你又知道了什么?时刻关注我,你该不会是真的喜欢上我了吧?” “逢场作戏罢了,我以为我们彼此心知肚明……” “逢场作戏……”陈观殊似乎是没想到她说断就断,脸色滞了滞,随即笑得游刃有余,“既然你执意与我撇清关系,那我便如你所愿。不过,一码归一码,此火我得查一查。” 景凝从太华峰八方台上拿走的确是神火,也可以说不是神火,不过早在她初次拿到之前,此火早被遗弃。 神火源于天庭,据说在人间战场上两军对垒之际,神界的炼丹炉被人打翻,那炉从天而降,致使其中一方战败,从此被奉为神火。 然而这也只是地方传说,于檀渊而言,却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噩梦。因为此火在战争期间吞噬了不少士兵的生命,自此又被称为鬼火,直到时间将这段真相埋葬在历史的滚滚长河之中,再无人知晓。 而后鬼火无意被周昭宣捕获,为其炼丹夺人寿元,本是十分隐秘的事,却不知为何被景凝从中作梗,坐收渔翁之利,利用谢江舟的盲目自信转手送入太华峰吸收香火。 景凝懒得跟他废话,嗤笑一声,“你既疑心神火有假,那就以身试法吧。” 说完,袖子一拂,火势应声而来,从四周的云迅速蔓延到陈观殊的脚下,随着他的跃起往上攀升,一路穷追不舍,映得天边一片火红,颇有种不死不休的执着。 在鬼火的纠缠之下,景凝抢先一步脱身去往上仙津的方向,脚下是不计其数、死气沉沉的尸体,隔着一段距离,她望着追随而来的陈观殊。 “想查清楚的话,你可以进去看看啊。” 景凝抬了抬眉梢,示意着尸群的中心,那是所有修仙者趋之若鹜的入口,通往神界道路。 陈观殊定定地将她的容颜收入眸中,“你希望我进去吗?” 景凝一言不发地盯着他,忽然低低地笑了,“把选择的权利交到别人的手上,这种行为真的很狡诈。没办法,既然这样问了,那你就进去吧。” 淡漠的眼神,片刻的死寂,风声缓缓灌入耳朵,四面八方围绕着死亡的气息,似乎都在催促着他做出决定。 “好。”陈观殊面色不改地随着尸群移动,一步、两步、三步,就在他的身影即将隐入尸群当中,蓦然顿足,回首正好瞥到景凝高深莫测的脸色。 “怎么,崇宁神君莫不是想拖延时间?想在我背后下黑手?”她掂了掂手里的火,毫不犹豫地将它丢入拥挤的黑暗里。 火种随波逐流,看似被阴深深的怨气包裹着,却是飞速游走在尸潮之中,牵引着尸群走向那扇混沌的大门。 “这火是烧不掉入口的。” 能不能烧掉入口,景凝不知道。烧人完全绰绰有余,此火杀人无数、被周昭宣利用怨气入侵、又经谢江舟供奉百年香火,如今已是善恶不辨。哪怕铜墙铁壁、刀枪不入的得道者都未必能全身而退,更何况神界那群趋炎附势的神仙。 听不到景凝的回答,陈观殊有了另外的猜想,眉头皱了皱,音量都提高了几分,“你想用这些东西毁掉整个神界?” 混沌的雾气被鬼火驱散,这便是第一道防线,眼下轻而易举地破了,头顶上的天空气急败坏之下雷电乱劈,却又遥不可及。紧接尸群势如破竹般闯入结界之内,扬长而去。 景凝观望至此,闻言缓缓开口,“就差你一个了,总不至于让我亲手送你进去吧?还是想要苟且偷生?” 陈观殊神色不变,“你杀我的原因是什么?” 景凝冷冷地瞪着他,不语。 “五百年我拥有了你的神力,答应过要帮你杀了姓周的。”陈观殊眉眼低垂,继续道,“抱歉,我暂且还不能杀他。” “是吗?”景凝嘲讽地横了他一眼,“五百年前真的是你答应我的吗?” 话音刚落,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踉跄地退了半步,随即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向景凝的方向,一抹红色从她的背后伸出,不由分说地缠住陈观殊的手腕,狠狠甩向入口。 “不能杀他?那你就进去救他吧!” 景凝的脸上划过一丝狠戾,提足一踹,将最后一具行尸送了进去,两手捏诀,往前推去,彻底将入口封死。 这一幕看得暗中偷窥的人沉默无言,小鬼王满脸诧色,声声惊叹,“这两人何时闹到非死即伤的地步了?这爱恨情仇居然还延伸到五百年前了?” “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见孔善溪没有动静,小鬼王忍不住推了她一把,她忽然默不作声地站起来,看向另一个方向,那是上仙津的外围之处。 此刻正好飘过两个人影,小鬼王眼尖地捕捉到其中一人,惊道:“那不是你曾经带过的徒弟?叫什么来着?” 想了想,他恍然道:“花如锦。可她身边的人是谁?” 孔善溪顿声道:“没什么,我们先走。” “可是,你不去跟徒弟打个招呼吗?”小鬼王一惊一乍道:“该不会是她跟人跑了,你也玩断绝关系这一套吧?那人到底是谁啊?” “闭嘴。”孔善溪不耐烦。她当然知晓那人的身份,现下只能当没看见罢了。 第121章 偷窥 救元幼安一命,原是花如锦的任务,却不料此人如此疯狂,不仅不准她接近,还闹得几乎掀翻了整座屋子。 玉渡山下弥天大雪,塌陷的木屋铺满了银粉玉屑,旁边跪伏着一人,双肩微颤,疯癫似哭似笑,口中不断重复着那几句。 “救救我、救救我,我还要进京赶考,我不想死……” “我答应你,我会帮你杀了姓周的,杀了姓周的……” 末了还不够,他连滚带爬地膝行到花如锦身前,面挂眼泪鼻涕哀苦苦求,未过片刻就变了一副脸面,歇斯底里道:“谢景凝!谢景凝你这个妖女!究竟给我下了什么妖术?我要杀了你!” 随即一只手将他整个人拖入混沌之中,眼见着已经脱离苦海的书生,却被一个奇怪的人扼住喉咙,一阵天昏地暗之后,耳边尽是连讽带刺的污言秽语,字字句句将恶人之名冠到他的头上。 怎么可能?!那仙女答应要救他于苦难之中的,怎么可以言而无信? 元幼安心中有无数的疑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披着他外貌的男人慢慢走上高位,而他自己藏身于阴暗之处,心里的悲凉逐渐变成不甘、扭曲,最后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沉寂了一刻钟,元幼安从噩梦中退出来,试图站起来,可小腿直打颤,像是挨了一顿打,他咬牙切齿道:“带我去找她!我要问个清楚!” 花如锦好心相劝:“公子,大雪封山,你身体有恙,怕是寸步难行。” “我就是爬也要爬到她面前。”元幼安执意要走,他意识自己那类似臣服的语气,脸色又是一黑,“我绝不会屈服于她的!竟把媚术使到我身上!” 那些身入其境的记忆怎会是媚术所驱使,元幼安有一部分意识是一清二楚的,可他不想承认事实,更不愿意直视曾经落入泥潭的自己。 花如锦劝不住他,只好依他所为。 丹丘城中,元幼安披着兜帽,不知是心虚亦或胆怯,连背脊都挺不直,二人鬼鬼祟祟地摸到了行宫附近。 意料之外的是,行宫外面虽有天兵守着,却形同虚设。元幼安偷偷潜进去,忽闻空气中一阵涌动,大惊之下他抓着花如锦躲了起来,借着夜色藏身。 元幼安仰望着屋顶上那对反目成仇的男女,心头竟隐隐生出了一股幸灾乐祸的感觉。他期待着陈观殊从云端跌落,神君之位还有谢景凝,如果不出意外,这些地位权力、以及美人都应该是他的。 他恍惚了一下,再定睛一看,那两人却消失了,准备起身之际,面前拂过两道疾影,他被吓得往后坐。 为怕踪迹被人发现,元幼安不敢靠近正殿,里头的发出一阵动静之后,以景凝的失败结束了二人的争执。 没过多久,他看到陈观殊勃然变色,拂衣而去,怀中人不见踪影,便一路跟随其来到太华峰,可惜他身上有伤,一旦被人发现怕是逃也来不及了,只好等在山下。 一条巨蟒盘旋于上空,元幼安认出了这是孔善溪养的坐骑,与此同时又听闻太华峰上的惊呼失火声,然后又追着人到了上仙津。 那如山似海的尸潮夹杂着痛苦、哀嚎、求救的声音,不断地侵蚀着他的身体,似乎要拉他一起沉沦,好在身旁的花如锦叫了一声,及时将元幼安的理智唤醒。 他如梦初醒,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双手抱头,着急想要否认的同时意欲说服自己,“荒唐!荒唐至极!我怎么可能……”言语至此,戛然而止,锐声道:“我只是恨她,对!我恨他们!” “他们全都该死!” 说着,元幼安的眼中漫起杀气,“我要杀了你们!” 花如锦一时觉得自己摊上了麻烦,连忙低声哄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公子,眼下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 元幼安根本听不进去她的话,整个人冲了出去,尸群一窝蜂涌入那扇门,没了半塌的墙体遮掩,加上这副癫狂模样,极易被人察觉。 花如锦抬手想把人劈晕,猝不及防间被侧身而来黑影撞翻,两人一前一后打了个趔趄,待举目望去,不远处却接连闪现两个熟悉的身影,她二话不说捂了元幼安的嘴拖走。 那怪人披头散发,追随而来的两人压低嗓音喊着一个耳熟的名字,花如锦登时一愣,抬头看去,她们此刻怎会出现在这里? 不对,这两人此时应该被困在神界才对,难道景凝姑娘的计划出现失误了? 花如锦想着赶紧给景凝送信,无意间生出一个主意,目光缓缓落到元幼安脸上,指间银光微闪,直朝他背后刺去。 一阵剧烈颤抖过后,元幼安双目清明,听到花如锦若有所思地盯着某个方向,自言自语道:“想不到神界也会分帮结派,这两人对陈观殊还真是忠心耿耿……”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三个女子的身形落入元幼安的眼中,听到这个名字,他一反常态地垂下头,将脸埋在膝盖上呜咽痛哭。 花如锦无言片刻,攥紧拳头,好不容易抑制住冲动,问:“你又想起了什么?” 得不到回应,见他如此,花如锦只好打消念头,望向不远处,不免还是存了一丝戒备之心。 另一边的两人自然也注意了他们,只是这边眼下遇到了棘手的事情,不好分心,并未认出他们的身份。 “看来她的神识真的受损了,而且还不轻。” “肯定是这样。”风郡叹气,有些不能接受地说道:“从前的她最爱干净,不被任何事情牵绊,如今却为了一个男人……” 她唉声叹气的,莫名受了千霜一个轻飘飘的眼神,顿时好似挨了对方一巴掌,于是便住嘴了。 二人齐心合力控住失去理智的疯癫女子,可她不停挣扎,风郡不忍对她下手太重,只能施法将人弄晕。 上仙津的入口彻底封死,尸潮的气息散去,如若再发出动静,难免会惊动其他人。 千霜意识到此,沉声道:“先走,别让其他人发现。” 风郡犹有顾虑:“那两个人已经看到我们了,不让他们闭嘴的话,我们会有麻烦的。” “别杀人。”千霜制止她,“取走他们的记忆便可。” 闻言,风郡投出一个意会的眼神,把女子交给千霜,摩拳擦掌地朝元幼安那边去。 花如锦心道不好,准备拖着人遁地而逃,却不及对方手脚麻利,一个法诀套在二人身上,当即昏死过去。 第122章 师兄 好在花如锦早有防备,不过,待她把事情记起来时,已是十日之后,外头天光大明,那场灾难似乎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五渡溪外的寺庙仍旧残破不堪,花如锦赶到的时候,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身上不由有些暖意,后面一阵清风刮过,她回头一看,不见人影。 敲门声响起,门板开了一条裂缝露出半张脸,停顿了片刻,里面的人说了一句,“先进来。” 花如锦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一眼望到底,出乎意料的是,莲花台上的神女像竟被复原了,只是半边的身体都留下了修补的痕迹,可见动手的人颇为生疏,甚至可以说劳而无功。 “我说过,没有重要的事不要找我,以免泄露你的身份。” 景凝转身回到桌边,一句轻飘飘的话将她恍惚的心神拉了回来,同时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花如锦赶路赶得口渴,刚想拿起面前的茶杯,未到嘴边,却被景凝抢先一步换走,她淡淡说道:“落灰了,喝这杯吧。” “我是真的有很重要的事。” 话刚出口,隐约间听到身后传来咯吱的响动,似乎有人不小心碰倒了什么,花如锦没太注意,急不可耐地喝完茶,继续说道: “那日我在上仙津见到了风郡和千霜两位神君,而且其中还有一个疯癫女子,据我猜测,她应该是……” 随着最后两字落下,有人推门而进,那人一边取下背上的篓子,一边絮絮叨叨:“我打听了一下,外头很多寺庙祈福都没用了,妖魔处处横行。师妹,我找了一些材料重新给你修补一下神像……” 男子察觉寺内气氛不对,连忙抬头,笑道:“原是又来客人了,那我便不打扰你们了。”说着掀起神像右侧的帘子进去了。 对于顾弥尔曾死在长镜手下的事,花如锦并未深入了解,而是震惊于他称景凝为师妹这一举动。 景凝应了一声,转而对花如锦道:“我知道了。不必担忧,做好你的事就行。” 花如锦倏然回神:“将那群神仙困在神界,是姑娘精心筹划,如今出现漏网之鱼,姑娘不担心吗?” “有了这些漏网之鱼,事情才会更有趣不是吗?更何况——”她语气一转,意味深长道:“没了那群多管闲事的神仙,正好给了他一个机会……” 花如锦心知景凝口中的他是为何人,虽不明白她为何非要将元幼安拱上位,却还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等人离开之后,哐当一阵巨响,景凝冷笑着将桌椅踹翻了,板凳在地上滚了几圈抵达门板,被一只长靴踩住,那人从门后走出来。 “你刚刚在我面前得挺冷静的,现在怎么了?” 景凝转眸看她,出声赶人,“还有什么想说的?没有就走人。” 那人不慌不忙地告辞,“好吧,那我就走了。” 冷静良久,景凝不耐烦地把凳子踹回去,白衣男子走出去把桌凳摆回原位,帘子里头传出嘲笑:“活该,我就说自己干的好事自己收拾,顾弥尔你别帮她!” 尾音前脚落下,一个困得跟粽子似的东西从帘子底下滚出来,气焰嚣张:“谢景凝,你谋划了这么久,结果不还是被我大哥识破了哈哈哈!” “是吗?”景凝牵了牵唇角,不知从哪里抓到一把匕首,阴恻恻地说道:“那你现在能看破我想对你做什么吗?” 君以行惊道:“你想干什么?” “我当然敢。”景凝似笑非笑地睨了一眼他的下半身,“对了,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从神界逃出来的人已经开始组织部队杀过来了。” 君以行冷哼一声:“那是你活该,别想让我同情你。” 指腹缓缓划过刀刃,景凝漫不经心道:“凡是跟我待在一块的人,一律视为我的同谋。到时候,就算你的结拜兄弟是陈观殊也没用了。” 君以行愣了愣,叫道:“你想拉人给你陪葬——”话音未落,伴随着铮的一声,陡然响起一声惨叫,匕首直插胯下,他的脸色惨白如死灰,“顾弥尔你快帮我看看,她是不是把我命根子割掉了?” 顾弥尔压根没看清楚景凝的动作,无奈道:“不见血,没事的。” 君以行颤声道:“那她是不是给我下咒了?我腰部以下没知觉了……” 景凝鄙夷地打量着他,“怂货。” 君以行气急败坏指使顾弥尔,“放开我!我要跟她打一场!” 顾弥尔温声道:“师妹她冒险从那地方救你出来,你别总针对她,让让她。” 君以行不满,“什么叫那地方,那是丹丘行宫。你就是忘了所有人也不能忘了那里啊!还有——” 他将矛头对准景凝,“你分明救活我二哥了,却瞒着所有人,费尽心思封住上仙津入口,任由妖魔鬼怪在人间作乱,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又不是什么普度众生的菩萨,不做坏事难道做好事吗?”景凝冷笑着拔起匕首,警告道:“我救的不是你二哥,是我的师兄。如果他是你二哥,我绝不会救。我更不会救一个处处帮着旁人的师兄,希望你好自为之。” 顾弥尔听得头疼,不得不在二人中间周旋劝架,“虽然你们说的事我都不记得了,但是大家毕竟是同出一门,应该好好相处,不要再吵了。” 君以行道:“想得美!” 景凝的眼神飘向他,面含冷色。莫名出现的一股风拂过长发,银蝶从她耳后飞出,“去把那群人引过来。” 她一边发话,一边抬手施法,片刻之间,只听到轰隆一声,连同莲花台,整座神像沉入地下,紧接着门板大开。景凝揪起君以行的衣领,缓声道:“那就麻烦你替我们挡一挡了。” 说完,她毫不犹豫把人踹了出去。 君以行边滚边喊:“你好不容易把我从行宫里带出来,现在又让我送命,岂不白费了力气?三思而后行啊——” 景凝道:“本姑娘乐意。” 君以行结结实实地栽了个跟头,狼狈至极,他大骂道:“谢景凝,你给我等着!” 扭曲的表情忽然一变,一道红色的身影疾驰而来,掠过君以行身边时化回银蝶的模样,它身后果然引来了一堆喊打喊杀、凶神恶煞之人。 君以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第123章 自然是位姑娘 君以行看着锄头在地上划过深深浅浅的痕迹,讪笑一声,“各位,咱们有话好好说。你们要找那女魔头寻仇,我给你们让路便是。” 那些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浑身上下飘溢着杀气,互相对视一眼,有人掏出了画像对比,笃定并呼吁道:“乡亲们,就是她。大家齐心协力取了女魔头的项上人头回去领赏!” 呼声一波又一波地漾开,君以行听得耳鸣,连忙锐声喊停,“各位,在下有个请求,能不能将那张画给我看看?我保证只看一眼,真的!” “都死到临头了,还敢花言巧语?”为首的男子丢了画像,喝道:“大家别信她的鬼话。道长说了,此魔头擅长媚术,惯会迷惑人心。” 一声令下,众人挥着工具将人团团围住,君以行退无可退,眼角的余光无意瞥到那张画,顿时明白了其中原由,又惊又怒,“你们眼瞎了吗?!我他妈根本是个男人!我不是谢景凝!你们被她下了幻术。” 闻言,一群人停下来面面相觑,聚头不知说了什么,转头又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冷声道:“那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说的不是假话?” 君以行一听这话,大喜过望,急忙证明自己:“你们先帮我解开绳子,待我施法破了这幻术。” “若你趁机逃跑,那我们岂不是上了你的当?” “对啊对啊。” 其他人不停附和。 “哎呀!”君以行显然有些不耐烦了,“你们再跟我磨蹭下去,谢景凝就扛着家当跑了,到时候就算你们把我抓回去也领不到赏。” 他继续煽惑,“我跟你们合作一起抓她,到时候我不要奖赏,全归你们。各位实在不信我也行,只松我脚上的绳子便可,反正你们人多势众,要想擒住我不是难事。” 有人抓住他话中之意,质疑道:“你的意思就是说,擒不擒得住是一回事,总之你会反抗是吧?” 君以行的气息微微一滞,脸上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我肯定不会反抗!” 领头男子道:“行吧,既然他说不会反抗,那咱们就信他一回。” 说着他指使人上前,几人把君以行从上到下盯了一遍,忽然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本来要解绳子的手慢慢往上爬,被碰到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君以行头皮发麻,大惊失色,“你们想要干什么?!” 其中一人狞笑道:“干什么?验证你身份还有另外一种办法。” “我去你大爷的!早知道你们是这样的玩意,老子跟你协商个鬼啊!”君以行暴怒之下一个鲤鱼打挺竟把几人给掀翻,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 那几个咸猪手吐掉嘴里的沙石,登时恼羞成怒,抄起手边的斧头镰刀气势汹汹地劈头而下,第一、第二下扑了个空,挥臂呼吁后方的同伙一拥而上。 君以行灵活地翻滚着,一路滚到尽头撞到树下,树叶簌簌洒落一地,他哀嚎一声,“我的老腰!” 头顶上隐约响起一声轻笑,他仰头看去,树上坐了个人,好整以暇地观望着他在泥潭里打滚,君以行登时瞪大眼睛,毫不犹豫把人出卖了,故意大声说话,“好啊谢景凝,原来你在这里!” 说时迟那时快,一把斧头径直砸向他的胯下,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好久才听到景凝的低嘲,“呀,快摸摸裤子是不是湿了?啧啧。” 君以行回过神来,指着那群人破口大骂,“老子都告诉你们了人在这里!这里!你们中幻术了!能不能有点脑子?” 景凝轻轻一跃,落入众人面前,笑得肩膀直颤,手慢慢抬了起来,在君以行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那些人犹如失去灵魂的木偶一样,以扭曲的形态定住不动,在风中消逝。 “你——”君以行满脸错愕,随即暴跳如雷,“你给我使了幻术?他妈中了幻术的人是我?” “你们别玩了。”顾弥尔背着包袱从庙里走出来。 “二哥你能不能管管她?我快被她弄死了!我快死了!”君以行气得头顶冒火。 “好了,你别跟她置气了。” 顾弥尔象征性地劝了一句,当没听到他的埋怨,转头问景凝,“你叫我修复那座神像,现在为何要将它埋入地下?” “有人辛辛苦苦给我雕的,弄坏了她会生气,我可不想被她骂一顿。” “所以你叫我把东西收拾好,是准备去找她吧?” “你们两个——快帮我解开绳子啊!”君以行喊得撕心裂肺,顾弥尔回首示意他跟上,随即一边与景凝并肩向林中走去,一边问她,“你说的这位,是位姑娘还是位公子?” “自然是位姑娘。” 顾弥尔垂眸低笑,“刚拜入师门那会,你曾大言不惭地说过,要找位绝世无双的公子当心上人,最好是修为极高的。真是小孩子心性。” “其他事忘了,这些陈年往事你倒是记得清楚。”景凝瞥他一眼,身后的君以行不知死活地添堵,纠正道:“什么小孩子心性?她就是想着抢人修为,对着我们这些熟人不好下手,盼着找个眼瞎的。压根就是强盗行为。” “小小年纪不学好,一入道就想走捷径,打歪主意。你看她把我大哥骗的。” “记忆不错啊。”景凝冷笑,“但你说错了,不是骗他,他身上的东西本来就是我的,既然失信于我,那我拿回来是应该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君以行幸灾乐祸道:“是你的修为被人抢了?活该哈哈哈哈!” 刚笑出声,下腹被人狠狠踹了一脚,整个人飞了出去。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记得呢,原来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反正也死不了,那你好好受着吧贱人。” 君以行摔了个狗啃泥,起身时发现身上的绳子不见了,正想追上去理论,一片黑影从脑后罩下,他回头一看,撞入一双阴鸷的眼睛里,当即撸起袖子,“又是你们!” 第124章 你不是死了吗 有了前车之鉴,君以行受了一肚子气,朝林中大喊,“我早就看透你这种把戏了。还想跟我斗?你嫩着呢。” 转头一招隔空打牛打了出去,静了片刻,领头男子收回目光,对同行的人说道:“是他没跑了。” “怎么的,”君以行见招数不在他们身上生效,心中起了一丝疑惑,面上仍旧不屑道:“不把画像拿出来跟我对比一下?” “……竟是个白眼狼。” “如今神君身陨,行宫一朝被破。他倒好,不看在昔日情分上,转眼竟去投靠了这女魔头!” “我找人打听过了,确实有人见过谢景凝从行宫救走他,究竟是投靠还是被迫之举难说,不如我们问问清楚再做打算。” 人丛的窃窃私语不大不小,传到君以行耳中, 他听得一头雾水,“我不管你们演得哪一出戏?劝你们速速现出原形,省得白费我的力气,小爷可没空跟你们玩。” 其中的布衣男子好声好气道:“君公子误入歧途尚浅,劝你还是趁早回头,否则落得跟南虞那位一样的名声,到时就后悔莫及了。” “后悔你大爷……”君以行猛然愣住,不由得抚掌叹道:“还挺逼真的,居然贬低自己来造势?” 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他以为是那两人去而复返,刚要刺景凝几句,顾弥尔的身影从眼角的余光略过,疾驰而过的残影带起一片飞尘,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追赶着,险些把人掀翻。 君以行被呛得连声咳嗽:“你们跑什么?小爷我在这儿!”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破空之声擦过他的脸颊,随之而来的是嚣张跋扈的女音,“想跑?” 一只手擒住君以行的肩膀,“你最好给我乖乖束手就擒,否则我绝饶不了你!” 眼见着那两道人影远去,君以行抹了一把脸,转头回去骂人,却对上一张阴鸷的面容,“哟,是候姬姑娘啊。” 他仔细打量了对方的脸,啧啧作叹,“你这张脸不行啊,瞧瞧眼睛的细纹都出来了。” 不说还好,一说候姬便横眉怒目,一脚踹得他跪了下来,“谢景凝呢?” “这位大姐你真好笑,这是你求人的态度吗?”此话无疑是火上浇油,候姬面无表情地踩着他的胸膛,睥睨着他的窘态,“大姐……你叫谁大姐?” 君以行连遭挫折,面子里子都没了,干脆放弃挣扎,认命般的口气:“行行行,要杀要剐随便你。” “宁死都不肯把她的行踪告诉我,你跟谢景凝什么关系?” “她把我抓到这里,我还给她的行踪保密?是你有毛病吧!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 “你——”候姬抢过旁边待命男子手里的刀,刚要动手就被人叫住。 那人不紧不慢地谢过这群寻人的村民,遣散他们之后走到君以行面前,却是对候姬说话。 “有时候要收敛一下自己的情绪,否则会给你带来麻烦。” “收敛?”候姬冷声道:“她把我骗到神界,封住入口,还想把我们一网打尽。我现在还能好好说话已经很客气了。” 没过多久,顾弥尔被人捆着手押回来,君以行不免幸灾乐祸,“哈哈哈哈哈哈叫你们俩丢下我,活该!” 他四处搜寻着景凝的下落,当目光落到死缠着顾弥尔不放的那人身上,笑声戛然而止,君以行呆住了,愣愣问道:“你不是死了吗?” 曲棂听不懂他的意思,凶狠地朝他龇牙咧嘴。 君以行咦了一声,嫌弃道:“好丑。” 顾弥尔被对方手脚并用地缠住,浑身动弹不得,无可奈何道:“姑娘,男女有别,望自重。” 候姬瞥了他一眼,将满腔怒火对准他,“你跟一个傻子说男女有别,我看傻子不是她,是你。还有,被绑了就老老实实的,再吵吵我就送你们入洞房。” 闻言,君以行噗嗤一声,还没笑出来就听到候姬的冷嘲热讽,“笑,下一个就是你了。” “来来来,谁怕谁啊。”君以行破罐子破摔,“好好的人不当,整天跟个怨妇一样,看谁都是仇人。” 候姬抓住他的胳膊,刚要使力,身后罩下一片阴影,不容置疑道:“冷静点,先放手。” 云随的出现,君以行犹如见到救星,急忙起身问道:“你也在这里,真是太好了!你见到我大哥了吗?他把翩竹带去哪里了?” 沉默片刻,云随不语,反而打量着一旁的顾弥尔,问道:“你……没事?” 过了一会,他似有恍然大悟,“谢景凝救得你?” “不是。”君以行迫切地追问,“这事往后放放,你先说我大哥跟翩竹去哪儿了?谢景凝那死丫头的嘴根本撬不开!” 云随沉声道:“你大哥的下落,想必有人比我更清楚。” 君以行:“谁?男的女的?身在何处?” 话落,候姬从曲棂手中把人抢过来,后者愣了一瞬,猛然暴怒而起,张牙舞爪地朝她抓去。 不待候姬有所动作,两个身影从天而降,娴熟地施法锁住曲棂的四肢,其中一位拍了拍手,叉腰教训她:“你能不能别乱跑了?我找你找得很辛苦知不知道?为了个男人你何必呢?” 说着,风郡审视着顾弥尔,摇了摇头,“这斩不断理还乱的孽缘啊,你没死成她也活着。如何?她现在这样你该不会嫌弃吧?” 顾弥尔咀嚼着话中之意,拱手示礼,心平气和问道:“仙友所言,在下不明,还请仙友告知。” “你跟他说再多也没用,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君以行唯恐天下不乱,特意朝曲棂大声吼道。 风郡踉跄了一下,险些被暴动的曲棂推倒,她佯怒:“别吵了,大不了我把人抓回去给你作伴。” 这话似乎安抚了曲棂,她渐渐平静下来。可君以行却把话当真了,当即反对,“有没有搞错!她都变成傻子了还想嫁我二哥?” “哟。”风郡阴阳怪气道:“你意见这么大啊?要实在不甘心你给曲棂做小也行。不对不对,你愿意做小的人家也不愿意收你呀。” 君以行不甘示弱,嗤笑道:“怪不得方岳重不喜欢你。” “你——”风郡讥笑一声,饶有意味地盯着他,似乎看到了他悲惨的一幕,“没关系,逞一时口舌之快罢了。” 君以行不以为然,下一刻一把拂尘抵在颈边,沙哑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你曾跟景凝是师兄妹?” 第125章 逃跑 耳后拂过一阵细微的冷风,君以行不由自主地僵了僵,“玉仙真人,您怎么会在这里?” 候姬抱臂旁观,听到这话冷哼一声,“当然是为了除妖降魔。” 她分明没有指名道姓,可在场的人似乎都了然于心,神色各异。 君以行不知该说些什么,不动声色地观望着四周,视野之中由始至终从容不迫的云随,心中一凛,忽然生出一个莫名的猜想。 对于玉仙真人毁掉神女庙之事,君以行自然是略有耳闻,此时的来意自然不言而喻。 他叹了一口气,一副吊儿郎当之态,“真人怕是要失望了,她早弃我于不顾,您就算抓了我也没用,一颗弃子罢了。” “刚才的问题。”谢江舟手中的拂尘微微使力,脸色阴沉,“你只需回答是与不是。” “当然不是。” 他的语气笃定,似是因为被人怀疑而面色不悦,“我曾在一场天劫中险些丧命,后被我大哥救活,自此一直跟在我大哥身边。此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这倒未必。”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云随微微一笑,捡起君以行方才的话头,不慌不忙地接上,“还是会有人回来救你的。” 他意有所指,大家不明所以,紧接着继续说道:“上仙津被毁、神界入口被封,乃是你一手策划。只是我不明白,有些你曾倾尽全力救活的人,如何下得了死手的?” “是啊。”头顶传来一个缓慢的叹气,树干上垂下一抹红色,似笑非笑地望着候姬,“我也不明白,我曾费尽心血给她活命的机会,予她落脚之处,没想到啊,她会有背叛我的一天。” 候姬怒目而视,“可我什么都没做,你便要杀我。” “等你什么都做了,那就不是杀你能解决了。” “即便如此,那你为何还要殃及无辜?” “呀。”景凝故作惊讶,慢条斯理地说道:“难道被你夺走容貌的女子就不是无辜的?啧,你的公主之位早就没了,以为谁都会惯着你吗?” “我只是救你一次,不是承诺以后都要保你平安无事。”她扫视众人一圈,唇角扯出一抹冷意,“居然还有这么漏网之鱼,看来是我太过心慈手软了。” “孽障!”拂尘一甩,谢江舟满面怒容,“今日我就为民除害。” 景凝漫不经心地迎上他的目光,“确实如此。如今人间无神庇佑,哀鸿遍野,以前没有杀了我这个罪魁祸首你真是罪孽深重。不如你以死谢罪吧。” “现在尽管笑吧,以后就没有机会了。”话音未落,以候姬、云随为首,玉仙真人以及他带来的弟子随后,分别在不同方位施法,脚下很快现出阵型,将景凝所在的那棵树困在中心。 见状,君以行呆了,喃喃道:“诈骗啊诈骗!居然早有准备……”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候姬扭头冲旁边观望的二人大喊,风郡听不得这般理所当然的使唤,事不关己地翻了个白眼,低声跟千霜埋怨,“叫得挺顺口,我们凭什么听她的?” “风郡——” 云随往这边轻飘飘地瞥了一眼,风郡立马微笑道:“好的神君,马上就来。” 君以行呆滞了片刻,意识到眼下无人理会自己,他连忙给顾弥尔使眼色,“哥哥哥,我不介意你纵容谢景凝给我使坏,你先过来帮我个忙。” 顾弥尔帮他解开穴位,君以行二话不说拉着人就跑,一路穿入林中,激起一片飞尘,他越拉越费尽,听到顾弥尔叫停下,他头也不回,好声好气道:“哥,我不是怕死,也不是见死不救。关键双拳难敌四手,我打不过他们,所以我们去找救兵!” “不是,你先停下。” 待林中的尘埃落定之后,君以行回头一看,眉梢忍不住抽了抽,好久才问出一句话,“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能不能把那伤风败俗的姿势收起来?” 顾弥尔怎么也扒不动腰上的手,无奈道:“我一动,她就跟上来了。” “那你就认了吧,要是以前你可没有这样的艳福。” “别胡说。”顾弥尔斥了他一句,转头安抚曲棂,“我不会跑,你先松手好不好?” 曲棂不依不饶,恶狠狠地瞪着君以行,他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造孽啊造孽,这什么世道?一个两个都翻脸不认人。” 在神女庙的那几天,顾弥尔见惯了他的撒泼打滚,眼下自然不为所动。“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君以行摆了摆手,“爱去哪儿就去哪儿。” 顾弥尔问:“你不是说去搬救兵?” “救兵?”闻言,君以行啼笑皆非,“能得罪的不能得罪的,她全都得罪了,哪来的救兵?就算是我大哥,我估计他们两个也闹翻了。” 他掀起衣摆,潇洒地坐在石头上,“小爷我是无能为力了。” 顾弥尔想了想,说道:“我听师妹说过,那尊神女像是有人专门为她雕刻的。能有这般心意的人,想必交情不错,你可知道此人的下落?” 君以行神色微滞,顿声道:“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顾弥尔摊开手掌,尝试运转体内的法力,奈何曲棂纠缠得太狠,他根本放不开手,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回去救人,哪怕寡不敌众。 君以行劝他不住,怄气道:“行,你回去,你回去送死。” 顾弥尔颇有些感触,“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二人正僵持不下,君以行忽然泄了气,“我实话跟你说吧。祸害遗千年,谢景凝她不会死的,她连你都能救,大不了受点罪而已。我们回去只会拖她后腿。” “是人都会受伤,她确实受了罪,痛不在你身上,你不能感同身受罢了。” 君以行意识到这声音有些耳熟,望向深林深处,立刻骇然失声,“走…快走……” 为首的是一位美丽的女子,身后携带一众侍女,颇有种来者不善的架势,她们径直来到顾弥尔面前,目光却停留在君以行身上,显然方才那句话是领头女子所言。 君以行萌生的防备之意忽然消退,不确定地问道:“你不是柳如眉?” 赵玉仙不置可否,深深地打量他一眼,直奔重点,“带路。” 第126章 她若死,我们就此恩断义绝 大树连根拔起,地上的阵法幻化成丝线一般往上攀爬,直奔半空中的景凝。 银蝶犹如天女散花一般跟随主人飞舞,只是微微一晃,所有人隐约感觉到脚下一阵巨响,眨眼间千军万马疾驰而过,遍地毒虫,弟子们的惨叫此起彼伏。 曾允卿听到师弟的求救,慌忙之际呆滞了一下,一只蝎子趁机跳到他的手臂上。景凝不忘煽风点火,“小心点哦,这些东西可不好惹,被碰一碰都会毁容。” 另一边的候姬又惊又怒,连忙撤出阵法之外。一时之间军心大乱。 “回来!其余人都给我待在原位!”谢江舟厉声警告,绝不容许任何人后退半步。 下方的人影不断闪动、来来去去变换位置,景凝挥手召出红绸,快如鬼魅,两三招之间便当着谢江舟的面将那丝线劈成灰,连同阵形。 她挑了挑眉,意含挑衅。谢江舟面有愠色,胸膛不断起伏,拂尘一动,扫过地上的尘土,凭空卷起一阵沙尘,霎时间电闪雷鸣,转眼间天昏地暗,携带着风雨,冲刷着这片大地。 在他的身后,云随、候姬等人为其填补阵形。众人的携手合作并未伤及景凝半分,不但耗时已久,反而己方损失惨重。 云随忽然上前,附在谢江舟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只见二人神色自若脱离原先的位置,目光势在必得。 即便如此,他们也不给景凝停手的机会,曾允卿补上谢江舟的大将位,使出一招叶里藏针,不过片刻时间,便被毒虫大军给化解了,仍然没有对景凝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手臂的伤口开始蔓延,恍惚间,曾允卿瞥到对面那张明艳的脸上意味深长的笑容,下一刻喷出一口黑血,待他直起身时,对方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媚眼如丝。 曾允卿上半身动弹不得,竭尽全力只能喊出一声滚。 “别怕。”景凝慢慢掰正他的脑袋,轻声说道:“就你这副皮囊本姑娘也看不上,你仔细看看那边。” 眼前一片模糊,仿佛所有一切都静止不动。怪异的是,似乎没有一个人发现景凝进入了阵法,曾允卿想提醒不远处的小师弟,可他的喉咙却被死死地掐住。 “别耍小聪明,我叫你看那边!”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曾允卿目睹到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谢江舟浑身血淋淋地躺在阵眼处,凶手站在一旁冷眼漠视。在半个时辰以前,那人分明还和他师父合作无间,如何下得了杀手? 挣扎期间,身上的束缚忽然消失了,头顶劈下一道白色的惊雷,曾允卿握紧长剑冲了过去,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他睁眼之际,啪的一声,脸上火辣辣地疼。耳边是师父劈头盖脸的骂声,而剑锋所指之处竟是小师弟的胸膛,曾允卿愣愣地看着剑刃上的血,周围都是无声无息的谴责目光。 “不是我……我没有杀人,我只是……”没有人肯听他的辩解,那熟悉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只有我知道你没有杀人,可是你发现了那个人的计划,他要灭口。” 曾允卿崩溃大喊:“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我?即便记恨当时颍川之行、我师弟对你不敬,你讨回公道便好,活生生的一条人命,你怎么可以说杀就杀?!” “这可不是我杀的。”一阵轻笑,胸口传来猛烈的痛意,他低头一看,那里正插着一把剑,剑柄上刻了玉仙花纹,执剑之人竟是他的小师弟。 曾允卿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踉踉跄跄的几步,他死死地抓住小师弟的衣襟,“…不是……你的错……” 铿锵一声,长剑落地,似是剑灵的哀鸣。小师弟失声痛哭,忽然惊恐万分地盯着他身后,接着毫不犹豫地推开了曾允卿,拂尘紧紧地缠住了小师弟的脖子。 “师父!住手!我求求您住手……”曾允卿几乎撕心裂肺,而一旁观望的人发出细微的讨论声,“……不救他们吗?” 千霜不语,风郡欲言又止地看向云随,候姬抢先一步开口,“一个幻境罢了,竟也能让他们自相残杀,真是没用的东西。” 她漠视着这桩惨剧,“反正我们已经从谢江舟口中得知谢景凝的弱点,没必要浪费力气救他们了。”说完,候姬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云随,后者却像神游天外,喃喃地嘀咕:“她来了。” “谁来了?”三人不明所以。 头顶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碎了,透明碎屑纷纷飘落,阵形硬生生被破坏,幻境随风消散,曾允卿等人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弟子身受重伤,谢江舟反而置之不理,一举反常地盘腿打坐,嘴里念着咒语,汗水顺着额头滴下来,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被火点燃了一般,烧得红彤彤。 阵形中的红线异常强劲,风驰电挚之间将一直藏匿着的身影被揪了出来,犹如断了线的风筝,景凝狠狠地栽了下来。 那一刻,谢江舟睁开眼睛,黄色的咒语从他口中窜出来,在阵眼上空处形成巨大的符咒,随即坠落,把人捆成一团,从暴动至死寂,一下子没了动静。 凄厉的叫声响彻云霄,令人意外的是,这声音却是从阵外闯进来的。 女子不由分说地撕扯景凝身上的符咒,不料被反弹出一丈之外,她冷冷地望着谢江舟。 “她若死,我们就此恩断义绝。” 谢江舟转眸看她,紧绷着一张脸,目光不肯退却一步,对那句话无动于衷,颇有种不死不休的执着。 “只要她一日不死,那些恩怨和灾难就一日不能了结。” “即便景凝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她也叫了你十几年的父亲。”赵玉仙衣裾飘飘,美目蒙上了一层冷色,言语间泄露几分痛意,“居然连她唯一的一座神像都不放过,一心置她于死地,我没想到你会变这么不可理喻。” 身中神咒之人,无一不是罪大恶极。此咒被禁,不可再提及,谢江舟张了张嘴,无从辩解,于是垂眸不再说话。 上空的光芒垂直落下,阵法开始启动,无情将无关紧要的人物甩出圈外后加速旋转,四周围风起云涌。 所有人匍匐在地,一阵刺眼的光芒袭来,转而陷入一片黑暗。 第127章 师父,您认真的吗 “女娃子,既已相忘于江湖,就不必再纠缠我徒弟了。” 曲棂听得一阵恼火,纵身跃起,却在半空中轻而易举被老人挡了回来,只能不甘地大叫一声。 顾弥尔心中不忍,劝道:“师父,别伤到她了。” 老人胡子一撇,不高兴道:“老夫是那种杀生掠夺的人吗?” “你当然不是,你徒弟是。” 老人耳朵灵光,捕捉到这句嘀咕,倒竖着眉头走近树下,恨铁不成钢地拧起君以行的耳朵,“孽徒,从小到大,最顽劣的就属你了。其余的账我回去再跟你算。” 为避免惹上麻烦,君以行给赵玉仙指了明路,他带着顾弥尔走另一条道,碰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老头看着面善,治人的手段可比谢景凝有效多了。君以行吃痛地捂着左耳,低声埋怨道:“我再混不还是你教出来的,谁叫你偏心眼。” 老人气得吹胡子瞪眼,“你说什么?” 他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以前师父不是总想着名扬天下吗?现下徒儿有一个好办法。” 老人半信半疑地凑过去,“我倒要听听你小子能说出什么绝世妙计。” 君以行嘿嘿地笑,“您现在走出这片林子,将谢景凝是您徒弟的事情公之于天下,不出半个时辰,保准有人找上门。” 话音刚落脑门就被敲了一记,老人笑眯眯道:“好小子,不如我送你到天下人面前,说你跟那丫头师出同门如何?” “您这话说的,合着您从前的偏心都是假的。” 老人不再理会他的碎嘴,正色道:“时间差不多了,咱们现在过去救人正好。” “救人?救谁?”君以行激动道:“我们在这里转老半天了,你别告诉我还得折返回去?” 老人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白发,忧愁道:“你们这几个不省心的,老夫一大把年纪了,每次都得替你们收拾烂摊子。” “本来以为那丫头喜欢陈观殊,老夫索性帮他们一把,结果她转头就把人给弄死了……”老人叹出长长一口气。 “弄、弄死了?”君以行愣住,惊恐之余多了一丝茫然。 呆滞良久,他又被老人拍了一掌,那边的曲棂不知何时冲破了禁制,老人平静道:“去你该去的地方,莫要再搅和了。” 顾弥尔犹疑道:“师父,让她跟着不好吗?” “胡闹。”老人斥道:“你师妹惹的麻烦够多了,还有你们两个,一个失忆,一个混账,老头子我半个身子都进棺材里了,你们是不是嫌我死得太慢?” 噗嗤一声,君以行忍不住笑了出来,沉重的情绪一冲而散,见老人阴恻恻地瞪着自己,他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 “师父,陈观殊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他死在师妹手上……” “你这么说的话,我倒是记起来了。”老人作古正经地说道:“丫头还是姓陈的救命恩人,反正都差不多,你干脆把恩情回报在你师妹身上,这样也省了许多麻烦。” “……”君以行一时无言以对,缓缓道:“师父,您认真的吗?” 老人掐着手指算了算,脸色忽然一变,无数缕黑暗从头顶树杈间隙穿进来,不由分说地重重压下来,逼得人无处可逃,雨点砸在身上生疼。 曲棂察觉到危险,二话不说扛起顾弥尔就跑,君以行转头一看,哇哇大叫:“居然丢下我一个人逃命,你们这些不懂爱幼的家伙!” 当一行人赶到寺庙的时候,地上满目疮痍、空无一人,老人神色凝重,“有人比老夫快了一步。” “她树的敌可不少,会有谁肯救她?” “刚刚那位夫人应该是去救师妹的。” 经顾弥尔这么一说,君以行随口附和:“应该是吧。” 话音骤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对啊!我怎么把他们给忘了?” 正在此时,老人拿出了罗盘,罗盘和君以行不约而同地指向丹丘的方向,不多时,一行人马不停蹄地转移阵地。 君以行在行宫内翻了个底朝天,早已人去屋空,他忍不住踹翻一旁的桌椅,哗啦一声,下一刻,一整张凳子直接砸中后背,他恼怒看向罪魁祸首,沉默片刻,道:“我不跟疯子计较。” “刚刚凳子压到她的脚了。” 说完,顾弥尔骤然收声,他凭着感觉走进一间房内,在一片狼藉之中搜寻到地板上残留的血迹,脑海里闪过模糊的片段,似乎有什么呼之欲出,那一刹,隔壁传出一声惨叫。 他还未跨过门槛,两道疾影从眼前略过,两块门板被风掀得来回咯吱响,最后两人分别停留在顾弥尔的左右两边,紧紧地锁住他的手臂。 “放开!他是我的。” “我呸!堂堂神官你要不要脸?他还是我师兄呢!” 二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肯退让一步。顾弥尔被吵得心烦意乱,却又挣脱不了束缚。 君以行眼角的余光瞥到老人的到来,立即大声说道:“师父,我觉得您说得是对的。这种麻烦趁早赶走才好。” 曲棂一听,急了,连话都说不利索,咿咿呀呀地朝老人比划着,君以行找到机会往她后颈下手,一个手刀把人劈晕了。 走廊下,一个白毛狐狸从老人怀里跳下来,冷不防径直扑向君以行。 一声闷哼,他惊喜地捧着小狐狸,“太好了,总算见到一个活的,他们都去哪里了?” 不等它有所回应,见雪白的皮毛血迹斑斑,君以行继续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其他人呢?” 小狐狸窝在他的臂弯里,看起来极为疲倦,君以行二话不说赶紧向老人求救,“师父!它到底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为什么它没有变成人形?” “我教你的东西都丢在花楼里了是吧?”老人背着手瞪他一眼,把小狐狸接到手上,慢悠悠道:“它只是受了小伤,无法变成人形是因为受了惊吓,修为太低了。” 小狐狸在老人的掌心上呜咽两声,纵身一跃的瞬间化为人形,她抱着君以行的大腿口齿不清地嚷嚷。 “……丢下我……他们抓走了……说好的保护我,说话不算数……” 第128章 保重 沉闷的厢房里,三人各自拿了凳子开始砸门,巨大的声张显得特别沉重,小狐狸瑟缩在角落里,颤声道:“你们别这样,我好怕。” 六一放下凳子喘气,“这结界太难突破了,要不我们歇歇吧。” 没人知道景凝究竟和长荷说了什么,只知道景凝一离开,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一句话也不肯说。 半晌没听到回话,唐棣侧头看向左边,长荷整个人像是憋着一股劲,提起圆凳无声地捶打着门板,不知过了多久,那门终于被他破了个口子。 顾不上手掌渗血,长荷徒手将那道口子掰成一个半身大小的洞口,毫不犹豫钻了出去。唐棣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长靴,追问道:“你要去哪里?” “我有急事要先离开,你们自己小心点。”长荷头也不回挣脱了他的手,没走出几步,忽然顿住,回首深深望了他们一眼,保重二字在唇齿间几回辗转缓缓吐了出来。 “走就走!你这样叽叽歪歪地干什么?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面了。”话落,唐棣的心头顿时升起一股不妙的感觉,想都不想就追了上去。“你给我站住,别跑!” 余下六一左右为难,他看了看蹲着不肯挪动的公仪潇潇,又盯了一眼出口。 “我们等景凝回来再走,好不好?” 一番踯躅,六一把她背了起来,行宫外那两人已经跑得不见人影了,小狐狸凭着灵敏的嗅觉指向了城外的方向。 时至半夜,两人困在荒凉的野外,天色分外地阴沉,六一又慌又怕,摸黑前行,急促的奔跑之下,一个打滑直接从斜坡上滚了下去。 小狐狸醒来的时候,天还是没有亮,伸手不见五指,仿佛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她小心翼翼地唤了几声,“六一,六一,你在哪里?” 凉意从衣服渗入皮肤里,小狐狸咬紧牙关打颤,没坚持多久就变回原形,无意遇见一个洞口,它直直地栽了下去。 洞里缓缓现出一排的红色光芒,小狐狸被盯得白毛倒竖,又跳又撞,硬生生把那兔子洞给撞开了,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回到行宫。 然而此时的行宫并不平静,正殿的地上七零八落,供桌上的香炉不知所踪,神像表面依稀可见的深痕,小狐狸一眼就望到神像脸上那双空洞的眼睛,它吓得直哆嗦,听到一阵足音,连忙跳上横梁。 走进正殿的是一对男女,男子气定神闲地拉了一把椅子坐下,静静地观赏着神像的模样,忽然问了一句,“外面都在传,是她亲手杀了陈观殊,我虽亲眼目睹,却无法安心。如锦,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默然半晌,花如锦斟酌道:“公子是想亲口问一问景凝姑娘?” “你说错了。”元幼安顿了顿,霍然低声笑了起来,语气一转,“不过,如今的丹丘行宫,真想叫她看看。” 他撩下衣袍,起身道:“走吧。” 横梁上的小狐狸顿时松了一口气,那身影跨出门外,猝不及防间微微侧头,那一刻,它的皮毛都绷紧了。 “公子,我应该知道景凝姑娘的所在之处。” “嗯。”元幼安再次提足走下台阶。 思忖片刻,小狐狸毅然决然跟了上去。 它跟着两人穿过林子来到神女庙,漫天的风尘席卷而来,天上忽而落下一阵强烈的光,在一片狼藉之中,有人发出惊慌的叫声,“……她是死了还是魂飞魄散了……” 等了好久,小狐狸抹着眼泪、穿越沙尘找到了景凝的身影,元幼安将不省人事的景凝收拢入怀,这一幕把小狐狸看得心急如焚,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壮着胆子尾随其后。 天上凶云密布,无法腾云驾雾,更不适合御剑飞行。似乎是为了不暴露行踪,他们并未入城,走的都是小道。 眼下到处都是逃亡的人,没人会注意到行为怪异的小狐狸,它跟着花如锦的脚步潜入一家客栈里,此处似是荒废已久,清风悄悄钻入大堂,卷起地上上的些许灰尘,元幼安踢开歪倒的桌凳,面不改色地上了二楼。 小狐狸一时不慎,一个跳跃直逼花如锦的后背,在地上滚了几下后,二楼投下一道冰冷的目光,它打了个激灵,下意识要逃。 不知怎么的,那一瞬间小狐狸改变了主意,它纵身跃至横梁,转眼之间登上了二楼栏杆,窜入元幼安的披风里。 “谢景凝,你快醒醒!” 不到半盏茶时间,它就被人掐住命脉。 “九尾狐?”元幼安拨了拨它的尾巴,嗤笑道:“不成气候的小东西,就两根尾巴,你能对付谁?” 说着,他把小狐狸丢给花如锦,语气轻飘飘地吩咐:“杀了它,留下皮。” 看着小狐狸泪眼汪汪,花如锦垂眸不语。 后厨里,小狐狸犹如粘板上待宰的羔羊,它央求对方,“姐姐,你放过我吧……” 花如锦没看它,指腹在菜刀上摩挲,声音无波无澜:“怕死还敢跟踪我们,你自求多福吧。” “可是……你们抓走景凝,我肯定要救她的……”说到最后,声音逐渐变得模糊。 一声尖叫过后,二楼响起了敲门声,元幼安打开门,露出不悦的神色。 视线触及到花如锦的血手,他眯了眯眼,“它跑掉了?还是你不敢杀生?” 花如锦张口无言。 元幼安审视她良久,沉声道:“去洗干净,看着她。” 外头的天色仍是黑沉沉,逃过一劫的小狐狸躲在房里,看着了无生息的景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于他而言,你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小插曲罢了,根本不会造成任何影响。”花如锦倚在窗边窥探外面的情形,听到一些嘈杂的人声,立刻合上窗板,她回头警告小狐狸。 “景凝姑娘死不了,你最好趁现在就离开。” …… 老人的目光定格在神像上,似乎想从划痕里窥探出一点眉目。 历经一番险境,小狐狸窝在君以行怀里不肯撒腿,它直勾勾地打量着顾弥尔,听他问道:“既然得知师妹下落,我们还在等什么?” 老人抬手一顿,看向沉睡中的曲棂,缓声道:“很快就会有人追来,把她留在这里吧。” 第129章 失忆 她刚睁眼,在一片朦胧之中捕捉到男子阴鸷的血目,喉咙被人死死卡住,对方目不转睛地欣赏着她的狼狈。 景凝曲起膝盖,用力往上一顶,男子的脸色顷刻铁青,她顺势而为,反客为主,二人位置瞬间颠倒,毫不犹豫捡起床头的簪子扎了下去。 尖锐的一端贴着元幼安的头皮,景凝冷声质问:“你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你装什么?”元幼安只觉好笑,“我是谁,你最清楚了。” 景凝一脸莫名其妙,想了想,气上心头,往他腹部给了重重的一拳,附上一句,“神经病。” 元幼安痛得龇牙咧嘴,大喊道:“谢景凝,我救了你一命。你敢走?” 她刚跨过门槛便退了回来,低声骂道:“什么鬼地方?这么冷!” 冷目瞥向床上,景凝握紧簪子再度刺去,这回元幼安有了防备,翻身将人压住,施法卸下她的力道。 “你脑子被撞傻了是不是?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啪—— 响亮的一巴掌,元幼安捂着火辣辣的右脸难以置信,“你……你打我?” 啪—— 猝不及防受了第二巴掌,他气急败坏地想掐死她,从脖子到脸上,虎视眈眈竟无从下手,忍了又忍终是翻身下床,拂袖离去。 外头冰天雪地,寒气刺骨,元幼安走出没多久,越想越不甘心,打了个哆嗦又踹门进去,“喂!你给我滚出去,这是我住的地方!” 屋里空无一人,倒是窗子破了个洞,冷风长驱直入,他的牙齿直打颤,气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整座玉渡山飘着鹅毛大雪,元幼安扛着收缴来的大刀一路狂奔下山,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直接栽进雪地里,嗷的一声痛叫,他被一只手提了起来。 对方裹着被子,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张淡白梨花面,星星点点的雪花点缀在她的脸上,眼眸划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元幼安一发不可收拾地陷进去,恍然之间一股杀气直掏他的胯下。 这狠劲绝对是想让他断子绝孙! 趁着景凝身体失去平衡的机会,他眼疾手快地将被子边缘扣下来,把人卷成蝉蛹。 二人来回交手期间,身体渐渐陷入雪地里,动作显得愈加笨重。 撕拉一声,被子被簪子一分为二。景凝灵活地跃至丈余之外,神色鄙夷。 “你这人真是奇怪,刚醒就想杀我,嘴上却说救了我。我又不是傻子,怎会信你?” 这行为举止、语气神态,与他印象中高高在上、玩弄他人的谢景凝截然相反。元幼安总算品出了异常之处,话含试探之意。 “信与不信随你。伤我这事不能轻易作罢,你且报上名来,我改日再与你讨还。” 不成想她谨慎非常,抱臂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元幼安一急,狂妄道:“除了这里,别处根本容不下你。你一离开这座山,不出一刻,定会有人取你性命。到时就算你低声下气求我,我也不会救你狗命。” 景凝不以为然,“本姑娘混江湖的时候,你怕是不知在哪儿穿裤衩子呢。” 元幼安无言半晌,似是妥协道:“你弄破我屋里的窗纸,总该表示一下吧?” 景凝半信半疑地瞥他,权衡再三,语气轻快:“行吧,那你先过来拉我一把。” 说着,她蹦蹦跳跳地从被子里挣脱,就在元幼安艰难穿过半身高的雪地时,景凝冷不防发动偷袭,反手将被子蒙头盖住他。 元幼安早有预料,趁着近身的一瞬,擒住了她的手腕,探向脉搏,像是扑了个空,空空如也。 他登时大惊失色。 修为散尽,原来如此! 元幼安反应过来,抑制不住的幸灾乐祸。沉声问道:“你怕是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吧?” “谢景凝啊,你刚刚不是这么叫我?”景凝不慌不忙地蹲下身与他平视,微微一笑,“那你呢?你也报上名来。” “你跟我回去,我再告诉你。” “跟我讨价还价?”她的笑意收敛,蓄力劈向元幼安的后颈,观他失去知觉后变成另外一副模样,景凝眯了眯眼,露出锐利的光芒,缓声问道:“你是谁?” 一个张牙舞爪的黑影在元幼安的身体里蠢蠢欲动,景凝吓得往后一栽,满面疑惑,“你不是……” 她凑过去嗅了嗅,恍然大悟,“原来是鼎鼎大名的善恶瘟神。我说,你们真不愧那臭名昭着的名声,居然抢别人的身体。” “瞧你这软弱无能的样子,估计这天上地下都改朝换代了,你又是从哪个疙瘩角落里冒出来的?” “你别这样吓我,我们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那黑影咬牙切齿,却又无计可施,“我这样,不都是拜你所赐?” 闻言,景凝惊道:“真的?我居然这么厉害了!” 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既然你成为我的手下败将了,那就老实点吧。” “对了,永庄城怎么走?” 黑影掌控了元幼安的身体,仍是动弹不得,脸色很难看,丢出一个字,“滚。” 景凝有点生气,横了他一眼,这样并不解气,起身又将人踹倒,“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小气?我做错了什么?杀人放火了吗?杀你全家了吗?” 随后自言自语道:“对哦,你没有家。” 黑影眼中刚沉下去的煞气,转眼之间又浮了起来。“闭嘴!” “好吧。”景凝一本正经道:“你说你落得这样的下场都是因为我。那我问你,我做了什么事害了你?或者说你只是迁怒于我?” 黑影沉默不语,脑中迅速搜寻以往的记忆,一直以来,景凝确实没有任何对不起他的地方,甚至可以说帮了他,那么眼下的这股怒气是因何而来? 思考至此,体内另外一股气息正蠢蠢欲动,黑影了然。大约是他那位同胞兄弟被自己吞噬以后的不甘,由此而生的一股怨气存于这具身体里。 黑影犹豫的片刻,景凝一目了然。“那我们之间根本没有仇恨对不对?” 沉默半晌,黑影幽幽道:“你囚禁过我。” “我虐待你了?” “你时不时对我冷嘲热讽。” “那你刚刚想杀我的账怎么算?” “……”黑影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与我何关?” “既然如此——”景凝顿了顿,利落地翻转手中的簪子,诡异一笑,“那你就好好当我的手下败将吧!” 话音一落,一阵风拂过,她起身拍了拍手,“真是有病,谁有时间陪你在这里玩?”说完,景凝径直扬长而去,身影消失在风雪之中。 第130章 采花贼 “喂,听说没有?镇上最近出现了一个采花贼,有不少闺阁女子都惨遭毒手……” “比起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这算什么?” “说不定是有人趁着妖怪作乱,借机作恶多端罢了。” “话倒说得好听,要是换成你家中姊妹……” “喂喂!闭上你的乌鸦嘴。” 酒楼里人来人往,大堂内起了几道高声争执后,随即陷入一片嘈杂声中。 啪一声,二楼角落的窗板被人无情地拉下来。 “姑娘。”花如锦压低声音,虽然布下了结界,但威力不比景凝以往,一旦碰上稍微强些的修仙者极其被破,她不免小心翼翼地觑着四周,“您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男子照着铜镜摸了摸脸颊,却发出清亮的女音,“不会啊,反正这不是我的脸,寻仇也寻不到我身上。” 她放下铜镜,脸色凝重,“你说那个丧尽天良的女魔头真的是我?” 花如锦迟缓地点头。 “我辛苦拜师修炼,结果把神界彻底得罪了,这神我是当不成了。”景凝一脸沮丧,唉声叹气,“入门之初,那臭老头便断定我生性狡诈,要是成了魔头,这天下就倒了大霉。” 说到这里,她很是懊悔,“早知道我就跟他赌一把了,说不定还能赢不少。” “……”花如锦低头酌了一口茶,识相地转移话题:“姑娘,您忘了以前的事,接下来该怎么办?” “据我了解,我一向不会断自己后路。”景凝托腮沉思,试探问道:“所以,我应该有偷偷安排了计划?” 花如锦颔首称是。 景凝继续问道:“什么计划?” 见她如此认真,花如锦一时哽住,“这……我也不清楚。” “好吧。”话虽如此,景凝并不泄气,开始赶人,“你先回去,免得惹人怀疑。” 花如锦不太放心,忍不住啰嗦道:“你可别半夜三更闯人家姑娘闺阁了,千万不要惹事。用谁的脸都可以,就是别用你自己的脸。” “等等——”景凝拧眉,高声强调道:“我什么时候闯人家闺阁?那是不小心从屋顶摔下去,我跟人家道歉而已!” “是是是。”花如锦起身准备离开,“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你可不是摔下来,是闯进来的。” 景凝翻了个白眼:“造我的谣,你小心点。” 雄厚的笑声铛地一下震破了结界,楼下的鼎沸人声戛然而止。栏杆外,景凝探出脑袋,一群虎体熊腰的男子趾高气扬地闯进大堂,这魁梧的身形一看就不好惹,其余的人自动为他们让道。 花如锦读懂了景凝的眼色,化为一缕炊烟悄悄从窗口钻了出去。 “现在真是什么小妖小怪都敢出来招摇过市了。”景凝靠着柱子漫不经心地嘲讽了一句,拿着纸扇的手下意识扇了扇,一阵凉风扑面而来,冷得她直哆嗦。 “这姑娘真是,懂不懂照顾失忆人士?连件披风都不留给我……” 一片阴影从头顶罩下,她差点找不着北,一把扯开头顶的东西,赫然大怒:“没长眼的东西,竟敢拿抹布碰我的脸!” “真是不好意思了,我不知道小白脸这么矜贵,连块抹布都碰不得。”对面的人丛中,其中一个贼眉鼠眼的男子阴阳怪气地说着,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了景凝一番,不屑地笑。 “说话那么难听,你嘴巴一定很臭吧。”景凝嫌弃地挥了挥手,作势扇走鼻间那股难闻的气味。 为首的魁梧男子冷冷扫她一眼,拦住身后恼羞成怒的小弟,沉声道:“你跟一个弱不禁风的人计较什么?” 此言本意或许是讽刺,不料景凝却笑眯眯地领教了,附和道:“就是,成大事者不要斤斤计较,听人劝吃饱饭。” 那人脸色青了青,随即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楼下的闲杂人等已被请了出去,而掌柜对二楼的这一幕亦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景凝收了纸扇,不紧不慢地点破他们的目的,“怎么,莫不是想杀我灭口?” “不知死活!”先前找茬的男子喝道:“你可知道我大哥是何许人也?马元镇没有人敢不给他面子,你……” “我没兴趣。不想知道。关我屁事。”景凝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冷哼道:“倒是你们,不想死就给小爷滚开。” 领头男子似笑非笑地睨她,“人长得瘦弱,胆子不小。你是哪家的?” 右边的小弟悄声道:“大哥,我瞧他的样子有些眼熟,像是近日榜上有名的逃犯。” “长得好看就是逃犯,小爷我能当富贵人家的上门女婿,你们可以吗?”景凝嘲笑道:“对哦,你们不行,你们长得丑。” 笑声中,黑压压的一片眼刀纷纷刺在她的身上,有人讥讽道:“小白脸就是小白脸,打扮得娘里娘气,学姑娘家挂耳饰。” 景凝心下一惊,暗道糟糕,手上却是不慌不忙地摘掉耳边的银蝶耳饰,面上不以为然,“小白脸怎么了?我胜在有自知之明啊。你们有吗?” 贼眉鼠眼的小弟举刀扬声:“臭小子,速速报上名来,看我不杀得你跪地求饶!” “哎哟哟,我好怕啊。”景凝嗤之以鼻,“看你们也不像文人墨客,打个架还要报名号。” 领头男子的眼神微微一沉,面不改色道:“在这一带,我从未见过你如此胆大的人。” 景凝恍若未觉,嚣张气焰更甚: “小爷坐不更名行不改姓,玉渡山元幼安,有种就上山单挑。” 话落,捆在柱身的轻帘散落下来,飘忽不定间,那说话之人已经跃上窗口,唇边溢出一抹挑衅的笑,随后跳了下去。 楼上有人惊呼一声:“我知道了!他就是近日官府在抓的采花贼,那榜上还贴着他的画像。” “还等什么?追呀!” 此话一出,有人振臂高呼,“抓住他!” 一波人紧随其后从窗口跳下,街上巡逻的人忙不迭地跟上脚步。一抹红影在人群中左飞右闪,晃得人头晕眼花。 一时之间,大街上水泄不通。然而,某罪魁祸首拍拍屁股溜得飞快。 第131章 交朋友 阳光洒落在破旧的塔楼上,屋檐处依稀掠过一抹残影,从起伏不定的屋顶落到一棵树上,下一刻却被人毫不留情地踹了下去。 “你来晚了,这里是我的地盘。” 少年仰头望向上方,年轻男子大大咧咧地躺在树上,手上似乎拿了什么东西,不经意侧眸瞥他一眼,然后懒懒地打了哈欠。 “对不起。”少年呆了一会,捂着被摔疼的地方一瘸一拐地准备离开。 景凝正观察着银蝶耳饰,心中不由暗自懊恼,一时疏忽竟忘了问花如锦,这玩意究竟是什么来由?万一是那老头施展在她身上的断生咒就遭了。 听到那句对不起,她立时起身跃下,“慢着!” 景凝踱步到少年身边,审视他片刻,露出意味不明的神色,笑道:“你叫什么名字?我们交个朋友吧。” 少年顿时心生警惕,退了两步,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跑。 景凝一时来了兴致,不依不饶地追在后面,“喂!我闻到了,你身上有血腥味,你刚刚杀了人对不对?” 闻言,少年刹住脚步,似是辛苦隐藏的秘密被人知晓了,回头阴沉地盯着她。 “别生气。瞧你这样子,应该是被人追杀了吧。”景凝无奈摊手,“同是天涯沦落人,我跟你一样,只不过是想找同伴罢了。你不会介意的对吧?” 少年无动于衷,临走之前一个手刀从二人之间划下来,地上即刻出现一道裂缝,他警告道:“别再跟着我。” 景凝浅笑望着他走远,待身影彻底消失之后,笑容一下子消失殆尽,眉梢间悬挂着冷意,微微侧头,“怎么样,看够了吗?” 风声悄悄掠过,景凝一个闪身从远处的草丛中揪出一只鬼鬼祟祟的精怪,将其揉成一团,手即将劈下去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怀中的银蝶。 直至精魄烟消云散,那银蝶仍是置若罔闻。 景凝拿起来左看右看,忍不住嘀咕了一声:“你真不是那老头留在我身边的东西?” 掌心忽然出现一道炙热的火焰,她猝不及防被烫了一下,视野中很快变得灰暗。 急促的足音由远及近,一群行色匆匆的人奔波而来,手上拿着类似罗盘的东西,四处搜寻过后,他们低声交谈。“怎么回事,人呢?” “那火明明被点亮了……” “会不会是那臭小子逃跑了……” “不可能,二哥亲自在他身上下了咒,只要他碰到那小白脸,绝对会发出信号的。” “等等,好像在东南方向。” “我们追!” 顺着狭窄的巷子一路追去,他们在角落里发现一个受伤的少年,瞧这面相与他们所要捕捉之人分毫不像,可手中的东西偏偏将他们指向此处。 几人对视一眼,纷纷读懂了对方的眼色,二话不说上前擒住少年的胳膊,衣摆掀起,地上的那摊血立即显露出来。 “是他吗?” “好像不是他。” 少年皱着眉头,闷哼一声,犹豫的声音即刻被否决,“管他是不是,先带回去再说。” 阴暗的空间里,脚下是细碎的沙石,左右两排火烛照亮了头顶凹凸不平的石壁,倒像是妖怪修炼的山洞,少年跪在台阶下,不动声色地记下周围的布置。 台阶上的美人榻躺了一个玄衣男子,长发随意披散,容貌俊美,漫不经心地翘着二郎腿,侧眸看了一眼身旁的人,“这就是你说的元幼安?” 榻边的魁梧男子正是当日酒楼里的领头的那位,他示意手下强迫少年仰起头,打量一番后脸色微微一变,心下千回百转,面上不显露山水。 “大人,依我所见,那元幼安擅长易容,此人说不定与姓元的是一伙。只要我们放出消息,就不怕他不来救人。” “不急,这位小公子是位性情中人。”玄衣男子摆了摆手,语气一转,问向台阶下,“不知小兄弟年岁几何?” 少年挺直脊背,闭眼不予理会。 “的确是副好皮囊。”玄衣男子仍是笑着,阻止了手下的出头,“无妨,我还要再瞧瞧那位姓元的。” 在魁梧男子的眼神示意下,小弟们准备将少年架起来,这时,山洞内隐约传来笑声,他们停下脚步面面相觑,紧接而来的是一阵诡异的风,不由分说地卷翻了火烛,周围陷入一片漆黑。 “我还以为是何方神圣,结果……”笑声之后是句句嘲讽,“区区一介小妖,你当是皇帝选妃呢?对谁都敢挑挑拣拣。” 周身的气息很快变得紧张起来,众人的目光在黑暗中四处搜罗,身边响起同伴的惨叫,顿时陷入一阵惊慌。 那笑声逐渐变得放肆,飘忽不定,一下子从东边窜到西边,从上面潜入地下。 “抓住他!”浑厚的男声一声令下,火烛再次亮起,玄衣男子半倚在榻上把玩着自己的长发,无波无澜的眼神让人不禁打个冷颤。 他似乎是看出了什么,勾唇浅笑,指尖残留着血丝,意味深长地盯着台阶下的少年,却是在吩咐手下,“他命不久矣,本公子心生怜悯,自掏腰包替他把丧事给办了。你去安排。” 许久不见魁梧男子点首应下,他侧头一看,一股焦味扑鼻而来,柔顺的长发被烧毁一半,登时大怒:“吴老二——” 那嚣张的笑声从吴老二齿间漏出来,“怎么生气了?这可是小爷送你的丧礼啊。千万别客气,收下吧。” 玄衣男子灭掉火星,眸光泛出阴冷之意,从吴老二身上扫到少年身上,那张俊雅的脸闪了闪,恍惚之间切换成另外一张脸。 即使是一瞬间的事,玄衣男子仍然看得一清二楚,手握成拳头,砰的一声,扶手承受不住力道,出现一道裂痕。 吴老二被打了一掌,猛然清醒过来,茫然道:“大人?” 玄衣男子的目光带着一抹威严和不容置疑,“你带回来的人,你最好给我解决干净了。” 下一刻,少年已经挣脱手臂束缚,脚下躺了一圈人,他懒洋洋地背着手,行为举止间颇有挑衅的意味,在玄衣男子的视线中大摇大摆地攀岩逃走。 第132章 许公子 一条长街直穿整个马元镇,尽头偏僻的拐角处有一家棺材铺,里头的伙计正埋头锯木,浑然不觉身后棺材发出的动静。 不出一刻,那盖似乎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撬开,木工小师傅刚回头便对上一颗黝黑的脑袋,登时大惊失色,眼白一翻,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景凝气喘吁吁地爬了出来,抖了抖衣服上的木屑,呸了一声,嘀咕道:“这妖精是不是有毛病,我还没见过哪家妖怪会在棺材铺底下筑巢……” 此时有人推门而入,二人四目相对,中年男人愣了片刻,立即大喜过望,“钱!钱!采花贼……赏金啊!” 说着张开双臂向外跑去。 景凝险些忘了自己顶着元幼安的脸,好在反应及时,随手捡起棺材盖打横劈了过去。 咚的一声,掌柜直挺挺地栽到地上。 “掌柜的、掌柜的。”内堂传来兴高采烈的声音,景凝一个激灵,手忙脚乱间一手抓一人拖向棺材里。 小伙计戴着瓜皮帽,一头闯了进来报喜:“大生意啊!” 他压根就没注意到掌柜埋进棺材的下半身,一把把人捞起来,摇晃着对方的肩膀,“那白毛怪又来订棺材了!” 景凝顾不上失调的肢体,抚平了崎岖的脸皮,故作镇定道:“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什么白毛怪?哪来的白毛怪?” 瓜皮帽讷讷道:“这外号还是您给起的。人家许公子长得可好看了,镇上不知道多少姑娘想嫁他,可惜长了一头白发……” “不可惜。你去嫁了就是。”景凝几乎是脱口而出,见伙计一脸震惊,她连忙转移话题,“有生意就接,别一惊一乍的,我年纪大了,经不起吓。” “好咧。”瓜皮帽应下后又嘟囔:“不过真奇怪啊,这许家怎么老是死人……” 景凝心念一动,若无其事地问道:“人有生老病死,哪里奇怪?” “当然奇怪。”瓜皮帽看了一眼外面,将门关严实,这才低声道:“这许家跟中了邪似的,每月都有丧事,就连潜入家里的贼死了,许公子都给人家办了一场风风光光的丧事。他虽然心地善良,但这么邪乎的地方,没人真敢把姑娘嫁进去。” 景凝忍不住轻笑,“这位许公子莫不是给外贼订的棺材?” 瓜皮帽道:“我今日从许家出来时听到下人的闲话,那小贼年纪轻轻的……” 话音未落,一只粗糙的手攀上棺材边缘,瓜皮帽率先觉察,探头去看,见到是熟人才松了一口气,他以教训地口气说道:“你小子准是敲太大声了,又惹到地下那祖宗了。” “不是……”木工挠了挠头,欲言又止。 这时,景凝不耐烦道:“行了行了,你们都去做事,别趁机偷懒。” 瓜皮帽撇了撇嘴,朝木工使了个眼色,二人背着工具一前一后地出门了。 哐当一声,中年男人再度栽回棺材里,与此同时,红色的身躯从棺材里撤出来,景凝呸声连连,“臭死了,狐臭比小狐狸还厉害。” 没走出几步,她愣在原地,“小狐狸……是谁?” 外面忽然响起时断时续的交谈声,景凝循声找到了几只小精怪,仗着凡人肉眼不可见的优势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街上。 此处离许家不远,一条大道直通到底,只望到大门紧闭,精怪们悄悄穿墙而过,廊下的仆人匆匆奔走,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景凝跟随他们的脚步来到后院,角落的柴房刚好闹出了动静,其中一位面目严肃的灰衣男人沉声道:“喂他喝下去!” 少年被绑着双手,男仆卡着他的下巴,正把一碗黑乎乎的东西往他嘴里灌,一番挣扎之后,那碗东西所剩无几。 隐入墙壁的景凝静静地观望着眼前的一幕,二人的目光不期而遇,她懒洋洋地朝少年挥了挥手,无声道:“需要我救你吗?” 男仆忍不住打了他一巴掌,灰衣男似乎有所顾忌,摆手拦下:“算了,先别动他。” 待男人领着男仆离开后,景凝才慢吞吞地现身,自来熟地选了唯一完好无损的木凳坐下,“原来棺材是给你订的啊,小贼。” “那就祝你一路走好吧。”欣赏完少年的窘境,她拍了拍大腿,作势告退。 猝不及防间,脚踝被人抓了个正着,景凝回头一看,少年趴在地上死死地盯着她,勉强吐出一句话,“……你杀人了……我看到……” 景凝一听,登时露出不爽的神色,“威胁我?那我只能送你一程了。” 凌厉的掌风落到少年背后,他咳了咳,仍不死心地继续道:“你是女子……” 景凝面不改色地冷哼一声,“那又怎样?你能耐我何?” “救救我……” 听到这话,她有些讶异。原以为少年是深藏不露,结果只是个虚张声势的纸老虎罢了。 “我凭什么要救你?”景凝微微一笑,挣脱束缚的同时踹了他一脚。 哐当一声,两扇门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了进来,随之进来的是一位白发面具男,见少年如此狼狈,他眸光闪了闪,微怒的眼神定在景凝身上。 “瞪我做什么?他可不是我打的,是你那帮同伙打的。你看——” 景凝将压在少年身上的门板掀了起来,“我救了他半条命。”说完,脸色一顿,有些苦恼道:“你想杀他,我却救了他。确实不行,不然你们继续,我先走一步?” 面具男笑了一声,负手走近,“我的地方不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头发挺好。”景凝打量他片刻,指着他的脸问道,“兄台,你的脸见不得人吗?非要整个丑面具,这样一看更丑了。” 静默半晌,面具男脸色得有些难看,随后又笑了,无声退出门槛外,一个铁笼从天而降,根本不给景凝反应的机会,便将她困在里面。 先前负责灌药的几人又拐回来,负责修理大门,景凝看了一眼半死不活的少年,眼眸中偷着一股倦怠感,过了一会越想越气,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外面的人。 许久,灰衣男总算把门给装回去了,他转身一看,登时大惊失色,“你把那臭小子弄到哪里去了?” 第133章 你真有礼貌 景凝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吵什么吵?我困死了。” 说完,她慢慢翻了个身,露出身后的少年,奄奄一息的人显然被她使出了靠垫的作用。 见灰衣男脸色不太好,她不耐烦道:“看看看!看什么看?我这样的美貌不是你这种丑八怪可以亵渎的,再嚷嚷我弄死你,连个门都装不好,你回去洗洗睡吧。” “很生气吧?想杀我是吧?先问过你主人再说吧!” “你——”灰衣男的胸膛不断起伏,忍了又忍,留下一个阴沉的眼神,摔门而去。 见状,景凝拍腿大笑。 外头升起一弯明月,经过几轮日月交替后,棺材铺掌柜差使瓜皮帽送来了两具棺材。不出意外的话,另外一具正是给景凝准备的,然而当事人不但毫无死前的觉悟,反而优哉游哉。 柴房里,景凝拿着一根竹竿起起落落地挑着少年的衣角,不紧不慢地问道:“喂,我帮你跟他们谈好了,可以在你墓碑上刻碑文,你打算写什么?” 少年似乎听得麻木了,压根不带瞥她一眼,眼皮半睁着。 “好歹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吧?” “……” “真没礼貌。” 少年忍不住咳出声,“你真有礼貌。” 景凝一脸认真:“这点我承认。不过你到底想在墓碑上写什么?” 少年闭上眼睛,不想说话。 灰衣男是许府的管家,他领了几位身着丧服的下人过来,窸窸窣窣的开门声惊动了里面的人,还未吩咐下人动手便听景凝问,“这衣服能给我一件吗?” 管家的嘴角抽了抽,耐着性子回答:“她们是给你哭丧的。” “给我一件,我也可以给你哭丧。” “……”管家不予理会。 “那让你主子过来哭几声总可以吧?”眼见着她的讨价还价愈加离谱,管家飞快将人塞入棺材里,叫人把钉子钉严实点。 没过多久,棺材终于没了动静。此时下人前来禀报,说是有客来访。 许家在马元镇无亲无故,即使有些想攀关系的人也会嫌这种事晦气,以往根本不会有人来吊唁,更何况他们已经放出风声,死的不过是个小贼罢了,不值得任何人慰问。 想到此处,管家瞟了一眼棺材,心中升起戒备,呵斥下人把人撵出去,不一会儿又有下人惊慌失措地跑回来,他指着棺材说不出来话。 恰在这时,里头的人不停地敲响棺材板,这下子那人脸色更加惨白,直接跌坐在地上,转头看了看门口的方向,颤颤巍巍地说道:“鬼……鬼啊!” 棺材里的声音鄙夷道:“好歹是只妖吧,怎么能比人还怕鬼?” 管家气急败坏地揪起那人的衣领质问,“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下人看了看棺材,又指着门口的方向,颤声道:“他……他在外面…” 管家踢开他,冷声道:“没用的东西。我倒要看看什么玩意在装神弄鬼!” 一股黑烟迎面袭来,管家被人卡住脖子,一派来者不善之势。浓烟之中,一卷画像缓缓摊开,上面写着玉渡山元幼安。阴鸷的声音逼问着他,“谁贴的?” 管家看着长得跟画像如出一辙的男子,惊慌之余留有一丝理智,“不可能……你怎么可能会……” 他连忙大声道:“打开棺材、打开棺材!” 下人们手忙脚乱地撬出钉子,却把少年给放出来,几人手脚并用地人压回去,不料男子袖子一挥,所有人被甩到围墙边。 当看清少年的那一刻,元幼安浑身一震,眉宇浮上厌恶之色,杀气不由分说地涌向他,似要他命丧当场。 惊险之际,棺材里窜出一根粗大、类似绳子的东西,飞快将少年卷了回去,不远处的屋檐下,面具男静静地望着这一幕,他朝元幼安点头,“将死之人,其罪可免。阁下实在气氛难忍,不如到了九泉之下再好好算清楚。” 元幼安冷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指点我?” “我确实没有资格。”面具男不徐不疾地踱步走近,面具下的神色喜怒不定,“不过,阁下所立之处乃是我的地盘,我当然可以指点你。” 元幼安不当回事,他转头四处张望,似乎在搜寻着谁的身影。管家趁着他不注意的片刻,忙不迭奔到面具男身边告状。 “公子,老奴明明将他关在棺材里,不知为何他会从门口进来……” 听完管家的话,面具男冷呵一声,他望了一眼元幼安,二者的目光不约而同定格在那具完好无损的棺材上,下一刻,元幼安二话不说挥袖掀开了棺材盖,可里面却是空空如也。 “看来真的会有人沉迷于这种不入流的小把戏。”面具男心中有了猜测,冷冷抬眸,“玩够了吗?” “她人呢?”元幼安怒喝。“我问你棺材里的人呢?” “想知道?你先冷静下来我就告诉你。”面具男微微一笑,慢悠悠道:“其实……” 话音一落,棺材里的粗绳再度发动,一道破空之声,直指元幼安,可惜他早有见识,右手一翻,掌中生出一抹火,只一刹那,粗绳被点燃,它仿佛有意识般地挣扎,烧成的灰扬向半空。 头顶传来掌声,几人纷纷望向屋脊。一抹玄色正半躺着眺望地上的闹剧,神色极为幸灾乐祸,“原来你也有搞不定的家伙。既然这样,不如给我算了,免得你劳心劳力。” 面具男只是笑了笑,向元幼安说道:“你先前应该见过的。家中幼弟,难免调皮了些。眼下这般,他挺喜欢你的。” “本来就是我先抓住他的,理应归还我才是。”玄衣男子抚掌,自顾自说道:“且兄长有心让我,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着,他几个踏步从屋脊上飘落下来,跨过屋檐、还未落地之际,忽然像是被什么打中了一样,脸上浮现猪肝色,捂着裆部跪了下来。 须臾,在面具男似笑非笑的目光下,玄衣男子抬头怒视着元幼安,“不知好歹的臭小子!” “蠢货,连被谁偷袭都不知道……”元幼安分别扫了两兄弟一圈,下一句还未从喉咙滚出来,便被自己的左手死死卡住,根本不受控制,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不断拉扯。 所有人猝不及防的瞬间,铺天盖地的纸钱从头顶罩下来,伴随着一股阴风,掀开那片纸钱雨,一黑一白的身影定定地立着,淡漠的眼神,犹如正在旁观着小丑跳梁一般。 第134章 勾魂 见状,在场的人都显露出震惊的神色,以管家为首,悄悄瞟了一眼面具男,随即又变得有些微妙。 他上前拱手作礼,恭敬道:“二位大人,这乃是我家主子精心准备的礼物,还望收下。” 不待那黑白身影出声,元幼安身上的异样维持不到片刻,眼下已然消失,他率先开口讽刺,“自从谢景凝封了神界入口,人界无神看管,真是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装腔作势了。” “放肆!”管家借着这架势狐假虎威,“二位大人是自南虞山远道而来的黑白勾魂使,岂是你这等小人能妄加议论的?” 听到这句,元幼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连音量都提高了好几分,颇有种故意让某个人听到的嫌疑,“你是说那座南虞岛?撒谎也不提前做做功课,它早就沉海了。” 管家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却视若无睹,撒气般地继续说道:“有些人觊觎那座岛许久,就算那女魔头死了好几个月,他们也没办法拿下那座岛,只要毁了它,谁都得不到。” 说到最后一句,元幼安几乎是咬牙切齿,颇含恨意。视线中无意触到那具棺材,唇边忽然悬上一抹怪异的笑,态度一反常态地转变。 “既然是勾魂使,那我倒要看看你们是如何勾魂的。”说着,还做出了请的手势。 “二位大人稍等。”出乎意料的是,面具男打断了黑白二人的动作,仍旧不温不火的语气,“阁下怕是并未打听全面,南虞岛虽已沉海,可它却以另外一种方式存在着。” “从海底的岛屿通往颍川的海面有一座桥,取名为奈何桥,桥下是为忘川河。” “难为阁下一无所知了,毕竟这些内部消息只有你口中的妖魔鬼怪才知道。” 元幼安愣了愣,很快反唇相讥:“不难为。你们这些妖魔鬼怪的内部勾搭,我又怎么会知道?” “行了,跟一个将死之人啰嗦什么?”玄衣男子十分不耐烦,他惦念着方才的胯下之仇,盯着元幼安的目光淬了毒,认定是此人所为,正等着黑白二人勾魂解恨。 然而那黑白身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向周围张望了几眼,从视野中捕捉到那两具棺材,毫不犹豫抛出勾魂索,停顿半晌,不料把少年整个人都勾了出来,身体径直穿透棺材盖,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仅是片刻之余,不顾众人惊讶的眼色,勾魂索调转方向,扬向元幼安,在玄衣男子幸灾乐祸的眼神中,绳索稳稳勾在元幼安后方的地上,只听到一道破风声,掀起无数的纸钱,勾魂索扑了个空。 这下几人纷纷意识到,除了在场的人,此处还有其他看不到的东西。 半空中响起笑嘻嘻的声音,分不清是男是女,气焰很是嚣张:“来呀,抓到我算你们厉害。” 纸钱飞扬的路线卷起一阵狂风,沙尘横冲直撞,占据了所有人的视野,一时之间风云变色,似乎是有人闯了进来,连声喊着大人。 不知是谁气急败坏的声音,“废物,都是废物。”紧接着又响起一声惨叫,那不男不女的声音嘲笑得很是起劲。 “原来刚才是你偷袭了我!” “那又怎样?你不还是抓不到我。” 尾音未落,那勾魂索仿佛长了眼睛似的,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乘风而来,另一端倏地一下收紧。 黑白二人收回勾魂索,魂索末端锁住的人现出原形,一张梨花淡白面,却能叫不少人咬牙切齿,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见此,黑白魂使皆是一愣,迟迟没反应,待到景凝那只手蠢蠢欲动的手快速攀魂索首端时,他们这才飞快收了回来。 与此同时,景凝亦挣脱了束缚,想着那根勾魂索,脸上不免有些遗憾。 现场一片狼藉,无人注意这段小插曲。 沙尘落地已是一刻钟之后,黑白魂使不知何时撤退了,玄衣男子却被人死死按住,嘴里塞了一块拳头大的木头,景凝踩在他背上漫不经心道:“怪不得热衷于给人办丧事,敢情是迫不及待地给自己选下一个身体啊,真行。” 一阵死寂过后,景凝扫了面前的人一圈,恨铁不成钢道:“眼瞎了?耳聋了?没看到我在干嘛?” “蠢货,你暴露了。”元幼安半是坐视不管的架势。 景凝下意识摸了摸脸,随着一声叹息,说道:“真可惜。” “只有一群更蠢的蠢货被你耍得团团转。” “巧了,那群蠢货里包括你。” 元幼安登时被噎住,紧接着又落井下石,“我救你回来,原本可以藏住你的身份,如今暴露,是你咎由自取。” “我去你的,那是救我吗?你根本是想杀我。不过没关系——”景凝话音一转,语气渐转狠戾,“我也想杀了你们。” “谢景凝。” 顿时,众人的目光汇聚到面具男身上,听他继续说道:“怪不得黑白魂使离开得如此果断。” 玄衣男子发出呜呜的求救,试图挣脱束缚,景凝垂眸将他踩了下去,“遇到我,算你倒霉。” “不。”面具男再度引起众人的注视,眼尾若隐若现的笑意,“遇到你,是我的幸运。” 元幼安听得眉头紧锁,冷冷地瞥着他。景凝同样是一头雾水,“你兄弟的命在我手上,你不要了?还是说,你想拖延时间逃命?” “说实话,能让神界吃亏的人您是第一个。没有了那群神仙的压制,不少妖族便有了出头之日。” “如今人界不少族群对您刮目相看,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竭尽全力助你重归昔日风光。当然了,刚才的一切都是误会,务必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见面具男语气如此真挚,景凝拍了拍手上灰,一脚把玄衣男子踹出老远,瞪了元幼安一眼,“我现在这么厉害,你怎么不早说?” 元幼安冷声道:“滚。” “行吧。”景凝不怒反笑,指着他,转头跟面具男道:“你们杀了他,我就接受你的邀请。” 第135章 条件 闻言,元幼安的神色沉了下来,讥讽道:“昔日风光?她那臭名昭着的过往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何来的风光?” “风不风光我倒是不清楚。”景凝阴阳怪气道:“你肯定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说着,她好心指点面具男,挑拨的企图不言而喻。“对了,此人身体里不止一个灵魂,如若出点什么意外,最后谁能对这个身体当家做主说不定哦。” 面具男似懂非懂地打量着元幼安,不成想玄衣男子的愤怒嚎叫打断了这一幕,“哥!她这么折辱我,你还要跟她合作?!” “住口。”面具男沉声道,随后面带歉意地朝景凝笑笑。 玄衣男子不甘心地闭嘴,恨恨地盯着那罪魁祸首。 景凝意味深长地眺了一眼他的胯下,两颗鹅卵石在她掌心肆意地打转,“怎么,还想再来一次?” “不要脸。” “比不过你。” “你——” “哟,头发这么快长回来了?” “谁都得罪,怪不得你狗憎人嫌。”玄衣男子呸了一声。 “我这不是活得挺好吗?换成你,恐怕连个全尸都没有。”顿了顿,景凝恍然大悟:“对哦,你连人都不算,死了就是死了,对吧?” 玄衣男子恼羞成怒,一声令下,“吴老二,抓人!” 吴老二是有备而来的,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点燃后丢在地上,随即火势将纸钱慢慢收拢,浓烟犹如无人之境,再度占领了这座院子。 “谢景凝,你逃不掉的!”玄衣男子的声音响起。 景凝谨慎地观望着四周,身后倏忽间一只手伸出来,一把将她拽走。 半个时辰之后,景凝踩着脚下的草地,旁边新长的嫩芽已经被她薅秃。 “他们说你从前的名声不好,你反而大肆张扬地闹事,不怕把旧日仇人引来?” 听到这话,她啧啧称奇,上下打量着少年,调侃道:“没想到,你藏得还挺深啊,演得一手好戏。那几个人应该快气死了。” 少年默默地拍拍衣服上的脚印,平静道:“你恩将仇报的戏码也很好。” 景凝不予理会,起身准备离开。 “你故意闹出这么大动静,是不是想把什么人引到这里?” 闻言,她转身一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少年,“我这个人非常记仇,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少年不当回事,继续说道:“你不好奇我的身份吗?” “说得也是。”景凝郑重其事地点头,“那你就告诉我吧,这样等你下葬的时候,我好叫人在你的墓碑刻字。” “我不记得我是谁,但是我却记得自己见过你。”少年直勾勾地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寻找些什么。 “罗里吧嗦的真烦人,我要是有刀一定割了你的舌头。”景凝嫌弃地横了他一眼。 二人前言不搭后语地聊着,直到少年吐露出一句,“我曾在永庄城见过你。” 景凝这才变了脸色,眼神莫名叫人发怵,挟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逼近他,意味不明地道:“是吗?” 少年点了点头,沉思片刻,抬眸问道:“我刚刚算是救了你一命,作为回报,你能不能帮我一次?” 景凝眉眼低垂,看他,“怎么帮?” 少年朝她伸出手,“你可以过来吗?” “当然——”景凝果断地退后两步:“不可以。” 说完,她毫不犹豫转身离开,没走出多远,身体忽然被人定住。一个身影从她背后绕过来,神色诚恳,“抱歉,我需要你的帮忙。”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追随而来,少年将景凝困在胸前,以挟持之态转了一圈,面对来人。 “你以为我会救她?”元幼安漠视这一幕,不以为然,“要杀便杀,少在这里磨磨蹭蹭的。” 少年笑了笑,不紧不慢地问道:“那你为何要追来?” “关你屁事。”顿了顿,元幼安的脸色非常难看,身体逐渐不受控制地扭曲,“该死的!” “你滚啊!”似乎非常痛苦,他忍不住跪了下来,蜷缩成一团,须臾过后,元幼安踉踉跄跄地站定,声音有些发颤,“你想要什么?” 少年满意地勾唇,“很简单,你不能杀我,并且收留我。” 景凝嗤笑道:“脸皮真厚。” “安静点,你现在是人质。”少年低声提醒。 “你死定了,你真的死定了。”搭在景凝肩上的手臂逐渐收紧,她磨了磨牙齿,蠢蠢欲动。 “好。”元幼安答应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见交易达成,少年准备放手,景凝一举反常地制止,“等等——” “你怎么保证他是君子的?说不定是随时准备反悔的小人呢?” “你有什么主意?”少年虚心请教,然后提出质疑,“我挟持你,你应该是记恨在心的,真的会诚心诚意帮我吗?” “一码归一码。比起报复你,我还是更想看到他出丑的。”景凝话锋一转,嘴里连连说着,“话说回来,我有个办法。你往他身上下个咒,就算他哪天反悔对你动手,打在你身,痛在他心。这样他就拿你没办法了。” 少年被她说服,面色仍然有些为难,“我不会下咒。” “这个简单,我教你,下次你自己看着办。”景凝兴致勃勃地挣开他的手,从身上拿出黄符一番比划,掐出一道指诀,咒术分别遁入元幼安和少年的心口。 “好了,你试试打一下你自己。” 少年摸了摸胸膛,犹疑地看着她,“你确定?” “你哪来那么多废话?”景凝撸起袖子亲自上阵,不由分说地踢他一脚,少年被踹飞的同时,元幼安体内翻江倒海,压根不知道自己被人算计了,随着慢慢陷入沉睡。 景凝拍了拍手,回头向少年招手,“哎呀,真是不好意思。他晕倒了,得麻烦你背他回去了。” 少年捂着腹部爬起来,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清澈的眼神有几分迷离。“可是……我觉得心里不舒服,这是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踹你了,还能因为什么?”景凝理所当然地说道,“你连人都杀过,应该见过不少大场面,怎么会介意这些小事?” 言及此处,少年的神色微微一沉,“我没有杀人。” “关我什么事?快点背人!”景凝颐指气使地喝道。 一行三人大摇大摆地折返马元镇,元幼安身上仅剩的银两被景凝搜刮出来,并且用此买下一匹马。 回玉渡山的路上,少年背人走在前面,寒气越来越重,他又冷又累,回头望着骑马的景凝,提出建议:“把人放马背上,我们就可以省点力气了。” 景凝语气不善道:“可是我走路费力啊。” 少年气喘吁吁:“我也费力。” “关我什么事,这是我买的马。”景凝理直气壮。 “买马的钱不是你的。” “关你什么事。” 马蹄骤然一顿,景凝往前栽去,险些从马背摔下来,她心下一阵恼火,咬牙切齿地跳下马,路边的沙土混着雪花,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株红花石蒜,像是被人恶意从中折断,分成两截,萎靡不振。 “成精的小花妖而已,这都能吓到你吗?” 无言半天,景凝牵着马绳,少年回头一看,以为她妥协让步了,兴高采烈地折回几步,不料一个滚字迎面而来。 第136章 再遇 时间倒退回数月前的某天夜里,天上的乌云死死地压制着月光,六一被困在无尽的黑暗里,无数次呼唤着小狐狸,始终得不到回应。 他害怕地褪回原形,蜷缩在巨石下,衣服撒落一地,露出一抹的书角,正发出微弱的白色光芒。 “……宿命之签?怎么会在这里?” 这东西应该在长荷手上的,六一怔了片刻,变成人形后缓缓拾到怀里。捂在胸前许久,他开始低声祈祷:“请你帮帮我,帮帮我吧。” 仿佛过了很久,天际终于染上了一丝晨光,吧嗒一声,六一低头看到掉落的毛笔,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上不免沾上了喜悦之色,匆忙翻开签本在里面写下小狐狸的名字。 等待了一会,周围一片死寂,他将所有人的名字都写了下去,抬头再望,仍是什么都没有。 六一再三斟酌,看着越来越亮的签本,将它举起作为引路灯,慢吞吞向外围走去。 这条路完全看不到尽头,又黑又冷,六一走得双腿酸软,天边的光亮隐约在动,待他定睛一看,好像是一支庞大的队伍正向着他走来。 模糊不清的身影,六一下意识觉得不妙,将签本捂在衣服里,转身疾走如飞。 可签本的光芒越来越刺眼,竟出乎意外地穿透了他的身体,犹如一根巨大的擎天柱冲天而起,这突如其来的状态令六一一下子不知所措,眼睁睁看着那队伍由远及近,行至他面前。 “是你……怎么会是你们?” 望着那群眼熟的面孔,六一甚至震惊得忘了逃命。 “宿命之签?”领头的老人皱了皱眉,不由分说地夺走他手上的签本,厉声道:“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上?” “你们不是在南虞岛吗?怎么会在这里?” 话落,六一想起初入岛上骇人的一幕,蓦地住口,然而这话却引起了队伍中大部分人的恼怒之心,纷纷大骂他与女魔头为伍,罪有应得,提到南虞岛沉海之事方才心头舒畅。 囚困在岛上那些日子的屈辱,如同狱火一般噬烧着老族长的身骨,他愤怒地揪着六一的衣领质问:“那小子呢?长荷那臭小子呢?” “你这个叛徒!”老族长气得浑身直抖,面颊阴沉,几乎把六一当成了泄愤对象,“我养大你成人,供你吃穿,你却背叛我东溟族!” 六一直愣愣地盯着队伍后方的那顶轿子,里面传出沙哑难听的声音,“什么东西?” 听闻此言,老人扭曲的面孔渐渐收敛,毕恭毕敬地将宿命之签呈入轿内,“大人,您看。” 沉默片刻,那声音再度响起,不知在与谁说话,“兜兜转转,这东西终于还是回到我手上了。” “恶心。”另外一道女音冷冷啐道,一瞬间,六一登时一惊,险些喊了出来,好在那位被称为大人的快他一步,似是翻开了签本,幸灾乐祸地叹道。 “谢景凝虽然擦掉了我跟你的名字,可她跟崇宁也被写了上去,生生世世都逃不掉这个宿命。” 女子冷笑一声,不语。这时六一忽然冲入队伍里,扬声喊道:“那是我的东西,还给我!” 有人拦住他骂道:“你想找死是吧?” 老族长转头朝轿子颔首:“大人,这小子不知死活冲撞了您,该如何处置?” “带上他一起走。”顿了顿,那人陡然改变主意,语气急转直下,“杀了吧。” 女音有些焦急,但声音被掩盖下去了。 几人领了命令将六一围在中间,一顿胖揍之后,见六一露出原形又是一番嘲讽,眼前寡不敌众的局势,他的下场显而易见。 大队伍继续前行,将夜色抛在身后,穿过一片迷雾沼泽,里面的世界天光大明,引起一阵欢呼声。 “太好了,我们终于回来了。” 说完,老族长让大家各自回家,然后他命人把轿子径直抬入一处木屋,里头伸手不见五指,待一个年轻人把烛火点燃,他将其余人遣散,自己则俯首跪拜地跪在轿子旁。 过了一刻,轿子有了动静,帘子下探出一只细白的手,露出一条缝隙,什么也看不清。那手顿住,难听的声音幽幽道,有发怒的征兆。 “你出去把火灭了。” 帘子被掀开,从手往上延伸,直到露出庐山真面目。 老族长登时大惊失色,“你……”随即意识到眼前之人不是他现在能惹得起的,悻悻收声。但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徘徊在对方的双腿,似乎想窥探出点什么。 “听不懂人话?”翩竹冷冷地盯着他,“把火灭了。” “是是是。”老族长连连点头,膝行到烛前掐掉灯芯,完了又爬回来,低声下气俯地,“大人,有些事我需要跟您单独说。” 他偷瞄一眼翩竹,话外之意不言而喻。 翩竹眉眼一直沉着,听到这话倒也没什么反应,自觉地走出去,刚跨出第二步便被轿子里的人叫住。 “站住!谁叫你出去的?” 闻言,老族长的呼吸滞了滞,以为祸将及己身,一动不动地俯首,刚想喊恕罪,不容置疑的声音便重重地丢出来,“给她安排一间屋子,禁止任何人出入。” 等了片刻,老族长意识到这话是吩咐自己的,忙不迭应声起身,看了翩竹一眼,笑得不怀好意,“请吧。”说着叫人给她眼睛蒙上一层黑布,带到一间漆黑的小屋里。 咔哒一声,门外被人上了锁。 旁边有张湿漉漉的桌子,一股霉味侵入鼻间,凉意渐渐攀爬到身上,翩竹瑟缩了一下,银色的光芒从耳后出现,一点一点地揭开她面上的黑布。 外面响起细碎的说话声,小孩的哭泣、女人的怯懦、男人的驱赶,翩竹不紧不慢地活动着手脚,过了一会,动静越来越大,银蝶的光芒倏地消失了。 她谨慎地抬头,黑灯瞎火的屋里,与闭眼无异,脱离了那张桌子,她根本找不到任何的依靠,叹出一口长息,身后猛然拂来一阵微弱的风。 不好!此处还有其他人! “谁?”翩竹转了一圈,小心翼翼地往后退。 “是我。” 第137章 识破 天空浮云蔽月,冷风冲刷着翩竹的脸庞、脖子,寒风刺骨。她被人拉着跑,回头之际,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周伯恭那张丑恶的嘴脸,步步紧逼。 简直是难以置信,她和委蛇分明就杀了周伯恭,没成想,他竟从神界追了出来,不顾一切地要与他们二人同归于尽。 虽然没死,可她却掉进那群狡猾的东溟人设下的陷阱,轻而易举成了周伯恭的掌中之物,任其拿捏。 都说祸害遗千年,果然如此。 长荷抓住她的手闯进大雾之中,前方一片灰茫茫,望不到尽头。 “跑了,他们跑了!” “来人啊!快抓住他们!” 后面传来急促的足音,不过须臾轿子便从天而降,垂直落在二人面前,挡住他们的去路。 老族长匆匆赶来,他瞥了瞥轿子,不见轿内的人出声,将一群喊打喊杀的同族呵斥了一句,又看了一眼长荷,似乎有些为难,又沉声吩咐同族:“把他们抓回来!” 想了想,他补充一句:“动手谨慎些,别乱来。” 一个年轻人道:“族长,一个叛徒而已,何须手下留情?” “总之听我的,你们别乱来。”老族长语气隐晦,像是话中有话,不好直言。 年轻人冷嗤一声,没把这话当回事,跟同胞同仇敌忾,将长荷二人团团围住。 “兄弟们,今天绝不能让他活着走出这里。” 闻言,长荷眸中闪过一丝戾气,茫茫大雾中唯有老族长留意到,他皱了皱眉头,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长荷冷冷一笑,往前一步刚想说话,却被身后的人出声阻止,翩竹不由分说地将长荷手里的剑横在自己喉咙处,看向轿子,“要么杀了我,要么放我走。” 有人嘲讽道:“好大的口气,你以为你是谁?” 翩竹直勾勾地盯着轿子,里面的声音缓缓响起,“我再给你一个机会,回来我这里。” “我非要走呢?”翩竹不为所动。 沉默良久,轿子里的人下令:“让他们走。” 翩竹以为今日不死也伤,听闻这话心中错愕,眼下情形不容久留,她毫不犹豫带着长荷冲出重围,扬长而去。 其余人心有不甘,却又不敢违抗,只能让出一条道。 见人走远,老族长松了一口气。此时,轿子忽然发出异动,他连忙叫人上手抬回去。 此处远离尘世喧嚣,地大偏僻,长荷带着翩竹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有余,体力耗尽,未到出口,后者被一块墓碑绊倒,坑挖得浅,碑一倒那森森白骨便露了出来,无意中抓住了翩竹的脚踝,仿佛还在动。 她好像被刺了一下,吃痛之间掰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暴躁,“这什么鬼地方?你到底认不认识路?” 长荷抹去额头的汗,冷静道:“认识。” “认识?”翩竹尚未适应这个身体,有些气喘吁吁,怒道:“南虞岛你才去了多久就摸透路线了,从小长大的地方你敢说忘了我就弄死你!” “你真的很吵,我需要安静。” “你最好是记得出口的位置。” 长荷眼眸往下沉,落在那具白骨上,慢慢看向它所指之处,蹲下来背向翩竹,缓声道:“走吧。” 她微微一愣,垂下视线刮了他一眼,“你没事吧?被人夺舍了?” “不要拉倒。”长荷翻了个白眼。 二人逃出东溟地界,委蛇下落不明,思前想后,翩竹择定了一个令人意外的目的地。 人间仍是一片灰暗,不分日夜,人们似乎是习惯了这样的日子,那场灾难带来的苦难渐渐被冲刷。 两人来到一处人气聚集的地方,靠近山脚的荒城,大多数人都逃难去了,城里只剩下屈指可数的几户人家。 从踏进城门起,翩竹便感到一股阴森森的气息,长荷先她一步进入,对此恍若未觉。抬着担架的男子一见两人便慌慌张张地转身,连竹筐都不要了,满满一筐的蔬菜几乎都撒了出来。 “这种时候居然还有蔬果丰收?”翩竹若有所思地望着男子逃跑的方向。 “这有何奇怪?”长荷越过她身侧,语气平淡。 翩竹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停了两息,长荷道:“你觉得奇怪,那就把人抓回来审问。” 这话还没说完他便追了上去,翩竹在周身搜寻了一番,附近全是残屋败瓦,给了虫蚁鼠蛇筑巢的机会,随后她才不慌不忙地找过去。 此处的房屋布局实在是乱,分不清东南西北,中间的几座府邸可以说是完好无缺,像是被人强行修整过的,留下一些肉眼可见的痕迹,周围一片焦土,片瓦无存。 翩竹穿过长巷,尽头是一座灰色大门,堵住前方的去路。而她一动,左右两边的门如同长了眼睛一样,死死地盯着她的步伐。 猝不及防间,身后传来异动,男子扯着嗓子求饶,就这一愣神,待翩竹再看去,那诡异的现象消失了,一阵灰色的风尘喧嚣而过,四面八方剩下满目疮痍。 “心里没鬼你跑什么?” 男子伏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指着肩上的脚哭诉:“您这样我能不跑吗?” “就是问你几句话罢了,你好好回答便是了。”长荷不耐烦地收回脚,示意缓缓寻来的翩竹赶紧问话。 男子心有余悸,小心翼翼道:“您想问什么?” 翩竹居高临下望着他,“买你的菜。” “这……”男子有几分犹疑。 “怎么,舍不得?” “不不不!”男子二话不说站起来,粗糙的手往裤子上搓了搓,谄笑道:“二位等着,小的这就去捡回来,望姑娘莫要嫌脏。” 翩竹不置可否,看他走远后,这才果断转身,长荷不解,紧追询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东西呢?”她不经意间顿足,长荷险些撞上,还没出声她便伸手索要。“给我。” 长荷拧眉:“什么意思?” “有什么东西要给我你不知道吗?”翩竹翘了下嘴角,语气微不可察地冷下来,“还是说,你想继续骗我?” “如果你真的是长荷,你会不知道自己为何千里迢迢回到东溟?你说呢,姓周的。” 第138章 买卖 “你的意思是——”长荷顿了顿,气笑了,“我是别人假扮的?” “你大爷的!小爷我紧赶慢赶回到这里,险些被族人剥了一层皮,好不容易救你出来,你居然怀疑我?试探我?!” “我告诉你,就算谢景凝有东西托我交给你,我也不会给你的!气死我了!” 他气呼呼地踹起一片沙尘,不听翩竹说话,自顾自地冷嘲道:“你们相隔万里,有的是办法传信,何至于我出手?” 翩竹凌厉的目光刮过他的脸庞,“没有其他话要说了吗?” 长荷气急败坏:“爱信不信,不信拉倒。” 一语落地,那诡异的长巷再次出没,尽头的大门一闪而过,由远及近,下一刻显现在二人面前。 正在此时,气愤中的长荷只感觉脖颈一紧,面前的大门缓缓打开,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他瞬间头皮发麻,紧接着尾椎骨一痛,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扑进门内,黑烟淹没了他半个身子。 “啊啊姐我错了!你还是信我吧!” 直到只剩下一双脚在门槛外,长荷处于崩溃之中,悲痛欲绝喊道:“我真的不是你说的那什么姓周的——”随着一声惨叫,话音戛然而止。 烟雾将人吞噬入腹,不多时,长荷栽入一个漆黑的地方,猝不及防摔了个狗吃屎,他连声呸呸吐出嘴里的沙子,双手撑起身,黑暗中无数双眼睛盯着长荷的举动,不由叫人毛骨悚然。 长荷干笑一声:“好巧啊,真巧……” 有人问:“你是新来的吗?” “是…是啊。”长荷挠挠头,含糊其辞说道。 一阵沉默,不知从哪处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既然来了,那便一起听吧。” 不容他辩驳,有人架起长荷的胳膊,强行把人拖到坐垫上,迫使他跪下。 此处唯一的光只有头顶上投放下来的微弱月光,他慢慢举起手,“我还有一个伙伴在外面,各位能不能帮我把她带进来?” …… 翩竹转过身,男子担着竹筐大步流星地奔近,规规矩矩地摆在她面前,“姑娘,你看你要些什么?” “你觉得我像是要跟你买东西的人吗?”她抬了抬眉梢,似笑非笑。 男子不明所以,“姑娘买还是不买?” “……”此时翩竹不合时宜地打了喷嚏,沉默一瞬,微微一笑道:“开玩笑的,我带的钱不够,能不能便宜点?” “行。”男子爽快答应,蹲在竹筐前翻了又翻。 翩竹一边解开手腕的袖带,一边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脸上的表情慢慢凝固成冷意。 “姑娘——”男子忽然出声,“我忘了告诉你,其实我这筐里不止有菜……” 话还没说完,一股凌厉的气扑面而来,余下的话随着他手上的刀齐齐直逼翩竹的脑门,“还有死人的脑袋。” 周围的风像是静止了一般,鲜血从竹筐里渗出,一点一点地蔓延,将脚下染成一片血红,而筐里多了一个死不瞑目的人头。 “真遗憾,我早就看到了。” 袖带的血迹令她皱了皱眉头,许是心头不悦,翩竹提足踹飞了男子的尸体。 她压根没有回头的想法,打算原路折返,不料前方的路又一次发生了变化,一条大道通向尽头,完全没有分叉路口。 一旁竹筐里的血脑袋似乎在提醒着翩竹,她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片刻的凝滞,翩竹无奈地摊手,“行吧,我跟你走。” 临走前她把怀里的两枚铜钱扔到竹筐里,“只有这么点了。” 铜钱撞到脑袋上,反而被弹了出来,听到动静,翩竹回头瞥了一眼,不由她多想,浓烟弥漫而来,那扇门迫不及待要把人吞噬。 仿佛沉入无尽的黑暗,翩竹睁大眼睛却捕捉不到到任何一点东西,那股力量如同漩涡一样,根本无法挣扎。 “多谢二位鼎力相助,能够加入这里,与在座各位成为同道中人,乃是我大幸……” 半梦半醒间,翩竹隐隐听到这句话,心中了然,一时涌出怒火,一巴掌呼了出去。“真有你的。” 长荷后脑勺挨了一顿,也不生气,笑眯眯地递给她一张坐垫,“既来之则安之,反正都走不了,你就安分点吧。” 他还想说话,前方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两人不约而同抬头望去,这才发现前面有一座高台,台上映出一个斗篷状的影子,无法窥见其真面目。 “……各位,我们能够活下来,都是神君大人的怜悯之心,现在该是大家回报的时候了。”说完,台下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虽然只有高台上立了两盏火,却足够照到台阶下的每一处角落,翩竹这才恍然,放眼望去,几乎是人山人海。 “你听了多少?”她拿手肘顶了顶身边的人。 “别烦我。”长荷留给她一个冷漠的侧脸。 翩竹倒没有生气,转头去问旁边的人,“兄台,你们口中的神君大人是何许人也?” 那人上下打量她一番,道:“你是新来的吧,云随神君都不知道?那可是救我们平民百姓于水深火热的恩人啊!” “为了报答神君,我们打算攻进丹丘,将行宫夺回来,供奉神君的神像。我跟你们说……” 翩竹忽略那人滔滔不绝的崇拜之意,若有所思地道了声谢谢。长荷却听得呆住了,愣愣道:“这……这也太……”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为什么?他们俩不是朋友吗?行宫本是为陈观殊而建,现在却要供奉云随的神像?”见她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甚至有些落井下石的意思,长荷忍不住问道。 “我怎么知道?你自己问去呗。”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一丘之貉罢了,哪有什么早知道。”翩竹随口敷衍,岂料转头便看到旁边一排不悦的目光,她心下不爽,正想回击,被长荷捂住口鼻,他干笑道:“抱歉抱歉,她脑子有问题,别理她。我觉得你们说得特别对,云随神君万岁!” “是啊!”翩竹的手肘狠狠顶中长荷的腰,一本正经向那排的人提议道:“云随在帝君身边隐忍多年,一定很想为自己出一口气。为恩人排忧解难是你们的应该做的,我建议你们取个口号,在起兵攻打丹丘时大喊:周伯恭死得好死得妙,死得呱呱叫!” “云随神君舒适了,你们说不定能得到更好的赏赐,没必要躲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你们说是不是?” “闭嘴!”长荷恨不得缝上她的嘴,压低声音警告道:“你别给我惹事。” 在一片死寂中,一个黑影从头顶罩下来…… 第139章 缠上 “你是哪个族的?” 见她不说话,那人扼住她的后颈,杀意猛然袭来。 黑斗篷似乎有发怒的征兆,在场的人屏息凝视,纷纷退出老远,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左右两边有护法着装的男人,毒辣的目光横扫着翩竹全身上下,随即附到黑斗篷耳边低语着什么。 不出意外,黑斗篷周身的气压更低了,只是一个眼神,两护法不约而同上前控住翩竹,欲将众人抛在身后。 “住手——” 此话一出,所有的目光纷纷投向声源处。长荷一脸急切,试图把翩竹从魔爪中解救出来:“各位,有话好说。没必要打打杀杀的,再说了,她就一弱女子,毫无反抗之力……” “让开!”两护法面色不屑。 翩竹垂头不动,长荷颇有怨念的眼神削过她头顶,平时嘴皮子利索得很,这个时候倒是蔫头耷脑的。 一阵时轻时重的敲打声响起,起初寻不到出处,很快转变成震耳欲聋的砸门声,回响在偌大空旷的空中,显得惊心动魄。 黑斗篷静静地望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他不发言,信徒们一声不响地沉默。忽然侧头一瞥,他的目光落在翩竹身上。 “十、九……”此时翩竹的倒数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八、七、六……” 她慢慢抬起头,嘴唇一张一合,“三、二、一。”最后掀唇一笑。 两护法只当她发疯,粗鲁地呵斥长荷滚开。谁也不知,就在翩竹的笑容淡去之际,漆黑的墙壁竟顷刻间破出一个洞,紧接着无数的鬼影飞窜而入。 此城虽布局怪异,可藏身此处的人皆是凡胎肉体,相比于横行无忌的鬼魅魍魉,他们不过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信徒罢了,如何能与之对抗? 怒目圆睁的头颅钻入人群中,犹如厉鬼索命肆意横行,大家作鸟兽散,纷纷逃命。慌乱间,一片凛风从所有人头顶上挥过,把人吹得东倒西歪,包括那些魍魉,唯独黑斗篷纹丝不动,此番怪风显然是出自他之手。 “大人救命啊——” “不是我杀的你,滚开啊!” “别过来——” 求救声逐渐被惨叫声取而代之,然而黑斗篷仍旧不为所动,两护法亦无还手的余地,眼见着即将抓住斗篷的一角,他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地上躺了一枚铜钱,下一刻被人捡起来,在半空翻了几圈,稳稳地落在翩竹的掌心,不紧不慢的步伐,她抬眸望来,“不好意思,这是我的东西。” “你是何人?” 翩竹摊了摊手,很是无奈道:“说实话,我对于你们这种愚蠢的无脑行为并不感兴趣,可有些不识抬举的人硬是要抓我进来。” 顿了顿,她往下一看,裙摆无端多了一个巴掌大的血迹,地上赫然躺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浑身血淋淋,她脸上的惬意转瞬即逝。 “你知道那些东西为什么会找上你们吗?” 一旁的长荷在心中琢磨:“难道不是你动的手脚吗?”这话倒是没敢说出口。 “人间危难,多的是逃命之人。遇到外乡人,你先是示弱,再将人抓到这里,遇到不服从的便杀了。” “再说了,你难道忘了?”翩竹提了提脚下的人,说道:“你已经是死人了。” 长荷面色微惊,忽然发现躺着的人正是之前提着竹筐的男人,脑袋早已搬家了。 “你是谢景凝?”黑斗篷问出了这话,语气却是肯定的。 翩竹终于发现掌心空空,铜钱变成了银蝶停在她的左肩。鲜少有人知道,这东西属景凝所有,翩竹不去追究黑斗篷从何得知,看着半是震惊半是慌乱的长荷,他吞吞吐吐了半天,“你你你你——” “闭嘴!”翩竹瞪他一眼。 “连自己死了都不知道,还想着暗算别人——”话中矛头陡然指向黑斗篷,翩竹冷笑:“你敢露出真面目吗?” “喂,寡不敌众,你别惹事了。”长荷小心翼翼道。 “那你告诉我,哪来的寡不敌众?” 他一时愣住了,四周一片狼藉,死人、残肢、魑魅什么都有,唯独没有一个活人。思及先前的举动,为了整蛊翩竹,长荷故意与信徒们称兄道弟,没成想却是死人。 “呕——”他闻了闻自己的双手,那股若隐若现的死尸味道扑鼻而来,随即吐出一滩酸水。 翩竹一脸嫌弃地掩鼻,恨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远。 “你等等我……”长荷两边张望,瞅了瞅原地不动的黑斗篷,又看着翩竹即将走远,急忙追上两步,问道:“我们就这样走了?” “实在舍不得的话,你就留下来陪他们。” “不是,我是说,他会轻易让我们走吗?” 翩竹顿足,顺着长荷所指的方向,投去一个轻轻的眼神,戏谑道:“好歹你也是信了人家的道。不然你去问问他,看他愿不愿意让你走?” “……”长荷无言片刻,道:“要去你自己去。” “怪不得你能跟唐棣那几个人玩到一起,”翩竹双手抱臂,以审视的姿态看他,“原来脑子长得都差不多。” “一码归一码。不说人话就算了,你骂我干嘛?”长荷微恼。 “蠢货,你看不出来吗?他们全都死了,早就死了。” 翩竹冷嗤一声,继续说道:“什么报答神君?不过是披着一件斗篷装神弄鬼的孤魂罢了。要是有点本事能忍我到现在?”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嚣张啊?”语气一转,长荷偏要跟她唱反调,“人家还是有点本事的,起码能认出来你是谢景凝。” 翩竹没搭理他,低讽道:“还真是小看了他,居然能忽悠到一座的孤魂野鬼为他做事。” 长荷猛地啊一声,拍了拍脑袋,“对啊!你快说,你到底是不是谢景凝?” “嘘!”翩竹朝他比手势,“我刚刚忘记告诉你一件事了。” 长荷半信半疑:“什么事?” “有些人是冤死的,死前不瞑目,含着一口怨气。在我进来之前,这里只有你一个活人,所以呢,那些东西缠上你了。” 第140章 分歧 “你有病吧!”长荷双手捂耳,一脸崩溃:“啊啊啊!你是不是有病?你就是有病!” 翩竹津津有味地欣赏着他的囧态,不忘添油加醋:“真的,我不骗你。不信你找面照照自己的鬼样。” 长荷嚎完之后,整个人垂头丧气地跪趴在地上,蔫蔫道:“你滚……” 翩竹语重心长道:“我是好心提醒你,这股怨气不容小觑啊。对了,有件事一直忘了问你,秋灯是谁杀的?” 身体微微一颤,长荷涩声道:“被神界的人抓走了,对不起……” “我又没说她死了,你哭什么?” “怎么可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头。 这话听在翩竹像是反驳,她拧眉不悦:“秋灯没死,你不高兴?” “没有。”一口否认,长荷气愤起身,“我难过不可以吗?你凭什么处处对我挑刺?” “凭我可以自己走,凭你没种自己走。”翩竹平静道。 “……”长荷深呼吸一口气,把憋屈吞入腹,自言自语道:“行,你真行。算我倒霉,走走走。” 他拍去衣服上的灰尘,回头问道:“姑奶奶,怎么走啊?” 翩竹冷瞥他一眼,“我又没说带你一起走。” “……”沉默片刻,长荷气急败坏丢下一句话,“爱走不走。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各不相干。” “嗯,那你记得滚远点。” 城中人已死的事实被揭穿之后,在二人交谈之间,那片黑暗渐渐散去,风掀起黑斗篷,里面竟是黑色的人形烟雾,在天光的照耀下无所遁形,连同最后一句话都消散在风中。 出了城门,翩竹看也不看长荷,一头扎入林子里扬长而去,后者更气了,碍于面子选了另外一条道。 等翩竹确认身边无人后,她掐出一道口诀,地上即刻现出一个圆阵,密密麻麻的文字飞快转动,耳边风声呼呼,裙摆飞扬。紫色的光芒犹如火花一样,放肆地在空中灼烧,在树干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不一会儿,圆阵中的文字扭曲成人形,渐渐立了起来,成了活生生且半跪着的人。 这是神族秘术之一,可以远程召唤同族出现在身边,唯一的缺点便是会消耗使用者的巨大精力。 多年不曾使用此术,翩竹收手时踉跄了一下,圆阵忽闪忽灭,她望着召唤出来的同族,轻声道:“好久不见。” 头顶上雷鸣电闪,似乎察觉到了异样,她走入阵中,良久,林中陷入一片漆黑,寂静之间,隐隐听到焦急的呼唤。 “……人呢,好歹也算生死之交了,怎么说走就走?” 长荷艰难地穿过草丛,低头埋怨着,刚要抬首,焦黑的树干从天而降,将人砸了个头晕眼花。 “谁呀?我倒要是哪个王八蛋——”一阵眩晕来袭,长荷痛骂出声,睁眼便对上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一时噤声,许是天色昏暗,映得对方的脸色惨白,颇为渗人。 他干笑一声,“真巧,又见面了。” “稀奇啊。你的独木桥怎么连接到我的阳光道上了?”翩竹垂下视线刮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人生无常,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事。”长荷也不打算起来,盘腿坐着,脸皮厚如城墙,“方才的话全当我没说,姑奶奶……哎不对!姐姐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了。” 翩竹一脸嫌恶:“别叫我姐姐,真恶心。” “为什么……这又不是侮辱你。”长荷真诚请教。 “你知道上一个叫我姐姐的人如何了?” 长荷有几分惊恐:“你不会把人杀了吧?” “我要是有这个能力的话,今日就不会在这里跟你废话了。” 长荷听出她话中的嘲讽,停顿片刻,小心翼翼问道:“那是谁杀的?” “不知道,很多人都想杀他。我也不知道是谁得手了。”翩竹别有深意地盯他一眼,不等长荷明白其中意思,她继续说道: “身为神族后人,我接替前辈成为新一任的圣女,那时的我意气风发,却要嫁给他。” 她语气中的不甘毋庸置疑,而长荷却十分气愤,明明是旁观者,不知怎么的就脱口而出,“既然不愿意你为何要嫁?还是谁逼你了?” 翩竹一言不发,抬眸将他的愤怒收入眼中。意识到不对,长荷讪讪道:“那男的太不要脸了,简直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你说对了。他就是癞蛤蟆。区区野神出身,借我上位,脱离他的贱籍。” 长荷想问:“你既是圣女,想摆脱一桩联姻应该不难吧?”可话到嘴边,硬生生地咽下肚。 翩竹读懂他心中的疑问,嘴角牵了下:“虽然当时我志得意满,毕竟是初出茅庐。他带我去见识了人间的万里山河,教我面对战争的残酷,对我确实掏心掏肺……” 长荷忍不住问:“既然如此,你为何这样恨他?” “他哄我签下婚书,生生世世不得背叛于他。后来我才知道,那所谓的婚书实际上是宿命之签,我永远都没办法摆脱他。” 长荷:“说不定他是太过爱你呢。” 翩竹嗤笑一声,“是吗?杀光我视为亲人的同族、朋友,自作主张为我与神族断绝关系,他毁了我所有的后路,将我囚禁在那座宫殿里,外人都以为我活得光鲜亮丽,万人之上,却不知我身在水深火热之中,甚至我有时候还要为他的某些决定背上祸水的名声。” 长荷哑然。 “这些事都过去了。”她不经意间收敛了情绪,风轻云淡道:“我要回神族了,你要跟我走吗?” 长荷顿时面含喜色:“可以吗?” “当然可以。不过——”翩竹语气一转,冷硬着嗓音问道:“当初能够二话不说杀掉我身边的人,如今又抓走秋灯,你有没有对她手下留情?” 长荷愣了一下,回头张望,眼看四下无人,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 “也是。”翩竹冷嘲热讽,“你这种人惯会演戏,装疯卖傻不在话下。杀个人有什么奇怪的?” “长荷确实回了东溟,他有没有遇到委蛇我不清楚,但是他一定碰到了你,或者碰到了族长那老东西。你们把他杀了,然后顺势而为,伪装成他来救我,如此费尽心思,莫不是想跟我一起回神族?你还想打神族的主意?” 沉默许久,长荷终于卸下茫然的神色,全然变了个人似的,一脸狰狞,“我自认为演得挺好,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翩竹冷声道:“绊倒我的那座墓,里面埋的是长荷的尸体吧?” “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罢了,就几个年轻人好心把他埋了,没想到会坏了我的好事。”‘长荷’转了转手腕,轻蔑地打量着这具身体,不以为然。“还是说,你想为他报仇?” “我真心待你,你却吃里扒外……” 翩竹不耐烦打断他的话,“谁要跟你争论这些?现在已经没有人在乎真相了,我只要你付出代价!” 说完,她往后退了两步,圆阵再次启动。 第141章 挑事 白茫茫的玉渡山几乎望不到尽头,一阵怒吼令风雪抖了三抖。 “你给我住手!” 元幼安气势汹汹地奔来,原本岌岌可危的木屋眼下一片狼藉,不由地大怒。 “谢景凝,你给我滚出来!” “有何贵干?”不见人影声音率先飘了出来,平坦的雪地里忽然钻出一个脑袋。 “你看看你干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景凝打量了现场一圈,事不关己,“这关我什么事?” 元幼安指着她的鼻子大骂:“我叫你给我把木屋还原,你居然把它拆了?” 景凝转头看某罪魁祸首,转述道:“你把木屋拆了?” 少年点头,“我拆的。” “我叫你干活,你却指使别人。说好的和平相处,你是不是没当回事?”元幼安黑着脸。 “和平相处跟干活有什么关系?”景凝往少年的方向努了努嘴,说道:“他总不能白吃白喝吧,这事挺适合他的。” 元幼安执着道:“我是叫你,不是叫别人。” “我不会,他会。”景凝示意少年,问道:“你说呢?” 少年平静道:“我会,我可以做。” “……”元幼安的气找不到出口发泄,继续揪着景凝不放,“那你埋地下干嘛?想死啊?” “没有。”景凝语气郑重:“我在想一件事。” 元幼安警告道:“别想在我眼皮子底下搞幺蛾子!” 景凝问:“你还记得给你办丧事的人吗?” 说到这里,元幼安气不打一处来,撸起袖子骂骂咧咧道:“这还不是你顶着我的名字到处生事?我告诉你,如果我有什么事你也跑不了……” “戴面具的男人跟我说,只要我有占山为王的想法,他就会助我一臂之力。”景凝摩挲着下巴,“这事挺划算的,你觉得呢?” 元幼安一时之间哽住,“……你威胁我?” “这倒不是,看我心情如何吧。这座山冷冰冰的,什么都没有,看起来就不讨人喜欢。打下来还白费力气。”景凝嫌弃道。 元幼安忍不住翻白眼:“轮不到你来挑挑拣拣。” “你适合待在这里。”景凝语重心长地拍拍他的肩膀,留下一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元幼安盯着她走远,“莫名其妙。” “她说,你讨人嫌。”少年忽然出声解释,不出意外得到嫌恶的眼色。 元幼安斜了他一眼,“自作聪明,你最好尽快把这里恢复原状,不然就滚下山去。” 少年没有再说话,默默地整理着脚边的碎瓦稻草。 不一会儿,风小了,雪也停了。雪白的边际出现一片模糊的影子,由远及近,携着一股冷冽的风尘浩浩荡荡而来。 少年抬头之际,刀刃已经逼至眼前。 “你就是那个元幼安?”其中一位豹纹棉袄的男子不屑地冷哼一声,“长得跟小白脸似的,听说你很嚣张啊,不如跟老子较量较量?” 说着,冰冷的刀背从少年的脸庞划过脖颈,他垂首盯着方才元幼安留下的足印,不知想些什么,一群人见他没有动作,以为是畏惧了,不约而同大笑起来。 “我不是元幼安。”他不慌不忙地抬头,眼神淡漠,“你们要找的人在山里面。” “什么玩意?敢在我们面前摆架子?”豹纹男子收起嬉皮笑脸,抬手示意身后的弟兄,“给他点颜色瞧瞧。” 少年面不改色站起身,“你们要找元幼安,我可以带你们去。” 一番无声的对视后,一旁的黑袄男子讥笑道:“狡猾奸诈,我就喜欢你这种吃里扒外的人。开路吧,小兄弟。” 少年被人推搡着往前,元幼安并未走远,且听到了此处的动静,又折返回来,人群中即刻有人指着他的脸大叫:“是他!这家伙在镇上可嚣张了,专挑良家妇女下手。” 听闻这话,元幼安的太阳穴不由自主地跳了跳,奈何罪魁祸首不在,落在少年身上的眼神隐隐发冷。 一声轻佻的口哨响起,黑袄男上前打量着他,痞声痞气道:“听说你曾经恐吓过这里的人,不允许他们靠近山脚。胃口不小啊,你想一个人独吞这座山吗?” “来挑事的话,你们可以滚了。”元幼安的目光不经意落在对面的络腮胡脸上,露出一丝意似嘲讽的笑。 络腮胡曾因长相被不少姑娘嫌弃,这一眼轻视如同踩中了他的尾巴,当即就要冲上去的架势:“你敢看不起我们?今日你死定了!” 豹纹男把人拦住,环顾了元幼安的身后空无一人,笑意不褪,“小子,你未免太嚣张了。” 元幼安不想理会他们,瞥着少年,心中不悦,“你可真会惹事。” 眼见他转身就走,络腮胡抓住少年威胁道:“想走?那我就弄死他!” “随便。”他无谓地挥了挥手,走出两步又回过头,“好啊,不用好心给他留全尸了,你们喜欢就好。” “听说过这小子不好惹,没想到这么心狠手辣。”黑袄男侧眼看着少年,眼中半是赏识半是冷厉。 同伴提醒道:“你可别因此对他手下留情,到时候死伤惨重的是我们。” 豹纹男招呼手下追了上去,黑袄男慢了一步,他侧头斜了一眼少年的发顶,打算从对方嘴里套出点东西,“喂,既然你把人出卖了,不如顺便透露一下他的弱点,如何?” “你想知道什么?”少年缓缓抬起眼皮,眼眸闪了一下,一道光芒不动声色地划过。 黑袄男怔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好像忘了刚刚的小插曲,继续问道:“你都知道什么?” “元幼安是从神界潜逃到人间的野神。” “你说的可是真的?”黑袄男大吃一惊,随即又对少年提出质疑,“他是潜逃的野神,那你又是什么?” “我只是一个无意间发现别人秘密的人罢了。”顿了顿,少年面带微笑。 他一下子站起来,黑袄男这才发觉,少年虽然瘦弱,却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轻飘飘的眼神足以压迫着他,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第142章 这面具虽丑,却挺衬你的 一声扑哧,似是垂死挣扎,那人最终还是失去知觉,与此同时,一朵鲜艳的雪莲盛开于漫天飞舞的大雪,幽美夺目。 “看得出来,你不擅长杀人。” 听到这话,景凝没有回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死不瞑目的尸体,良久才收回目光,指甲慢慢掐入掌心,所有的情绪掩盖在冷漠之下。 “少管闲事。” 颀长的身影步步走近,抬伞将人罩在身旁,惹得景凝侧首递出一个眼刀。面具男轻笑一声,无视她的恼怒,说道:“其实上仙津那场大战损耗你不少修为吧?以至于你现在杀个人都要费这么大力气。” “看来有人怀疑你没死,所以派了人到处在找你。”他想帮忙拂去景凝肩头的雪花,却被对方无情挡开。面具男倒也没计较,抬了抬下巴示意不远处。前方一片花白之中,以豹纹和黑袄男为首,似乎围着中间的人正在进行一场围殴的架势。 “那小子看着挺可怜的,再不去拦着,恐怕就没命了。” 景凝斜了他一眼,直白点破:“装什么,这不是你故意喊来的人?” “他好像在有意引起某些人的怜悯。”面具男不答反而继续描述不远处的情况,“下手真狠,我看元幼安并不打算救人,两人关系很不好啊。” “别废话了,有话直说吧。我没兴趣跟你拐弯抹角的。”景凝不耐地侧了侧头,有些焦躁地擦着衣服上的血迹。 面具男没注意到她的举止,微微仰起下巴俯瞰前方,扫了一圈,哂笑道:“别看他们来势汹汹,其实不久被元幼安赶下山,狼狈至极。” “既然如此,你挑动他们上山做什么?元幼安便罢了,你想把我也拉下水?” “话不能这么说——”他故作姿态地问道:“你不觉得玉渡山缺了点什么吗?” “应该是缺了你的墓碑。”一句轻飘飘的话随风拂过面具男的耳畔,他几乎以为是听错了,猛然道:“你说什么?” 景凝无言地睨他,“你想说什么?” 面具男恍惚片刻,缓慢地勾唇,“光秃秃的玉渡山,有了这群傻大个,你们就不必自己当苦力了。” “所以——”景凝顿了顿,开门见山道:“你这是为自己表态,想跟我合作的意思?” “你应该知道谢景凝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吧?与我为伍等于跟天上人间大多数的位高权重之人为敌,即使这样你也愿意?” 面具男把玩着垂落胸前的白发,哂笑一声,“天上的神已经成为囚徒,自身难保,是生是死难说。而人间大地,论修为能力或许可以与你一拼,但说到阴谋诡计,景凝姑娘,你是所有人都望尘莫及的。” 自从云随接手丹丘行宫,从前互相牵制的妖魔跟脱离控制一样,到处占山为王,恃强凌弱。连他们这种无欲无求的妖族通通被打压,在这乱世之中,别说是人,就连妖怪,能活下来的都要苟且偷生。 景凝不悦地瞪着他,“你确定是在拍我马屁?” “当然。你不高兴的话我换个说法也行。” “好了。”景凝抬手止住他的话,唇角扬了扬,似笑非笑,“你确定要与我合作?” “十分确定。”面具男的语气有几分迫不及待,又朝景凝逼近了两步。 “好吧,如你所愿。”景凝掀起眼帘,唇角稍微撇了撇,显得颇为怪异。 话音落地的那一刻,一根木棍破风而来,狠狠地砸中面具男的后脑勺,整个人如同一滩软泥栽下去。 木棍转了一圈,稳稳地插入雪地里。来人拍了拍手,半蹲下来一举揭下那张面具,她嫌弃地掂了两下,毫不犹豫地丢到一旁。 “两兄弟互换身份,倒是有趣。”景凝抬眸示意花如锦,“你去那边看看情况吧。” 花如锦如释重负,按捺不住脱下脸上的人皮面具,与这两面三刀的许氏兄弟周旋实在是煎熬,想了想还是不太放心,嘱咐道:“您千万不要跟姓许的撕破脸皮,这对兄弟惯会骗人,而且还很记仇。” “我心中有数。”景凝懒洋洋地点头,抬了抬眉梢提醒她,“你衣服上的血迹记得处理干净,别露馅了。” 待花如锦离开之后,此时雪水已经浸湿了玄衣男的后背,长发露出原本的黑色。景凝状似遗憾地摇头,“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片刻以后,雪地之中的惨叫响彻云霄,玄衣男子摸到旁边的面具,后知后觉低头见到自己胸前的一滩黏糊糊液体,一脸惊恐地望着对面。 “你你你——” 刀刃上淌着血,景凝漫不经心地甩了甩匕首,拿刀尖指着面具,笑得甚是灿烂,“这面具虽丑,却挺衬你的。” “你——”玄衣男子瞪圆了眼。 “诶诶诶,别急着生气。你看那边。” 顺着她所指方向,在一堆废墟之上,一群人忙忙碌碌,再定睛一看,一个个排队提着木头,矮房已经初出雏形了。 “多好的动手能力啊,要不你也去试试?” 他的领口处一片暗红,却完全没有伤口,不疼不痛。玄衣男子顿感被骗,恼羞成怒:“你敢耍我?” “真奇怪,你能骗我,我不能耍你?实在不服气你就自我了断吧。长得就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样,真是影响我的食欲。”景凝抡起木棍,盯着他翻白眼。 引以为傲的容貌被人踩在脚下狠狠地践踏,玄衣男子捂着呼吸不畅的胸口,面色青白,正要还嘴,景凝把面具踢回他腿边,“丑得人神共愤,赶紧戴上。” 玄衣男子几欲吐血,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她手中的东西,《神女传》赫然在目,陡然失声叫道:“还给我!” 景凝大大方方地摊开,在他面前展示,“人家写的是神女的事迹,我看一下怎么了?” “要看你自己买去!”玄衣男子气急败坏,伸手去捞却扑了个空。 景凝笑眯眯地退了两步,扬了扬手里的话本,“求我啊,求我也不会给你。” 玄衣男子脸色阴郁,过了一会,似是怒极反笑,“行啊,你想拿就拿吧,我无所谓。” 景凝当他嘴硬,观望了一下远处的情况,回头道:“喂!丑八怪你走不走?不走我揍你了?” 玄衣男子再一次被气得胸膛起伏,张口欲言,下一刻被人塞了一把雪,死死堵住嘴。 第143章 雪崩 雪地里拉出长长的一道,玄衣男子几乎是被拖着走的,期间口中的雪融化,脏话搅拌着雪水滋滋地喷溅了一路,恰遇前方闹罢工。 那本就脆弱不堪的房脚支柱适时地倒塌一片,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罪魁祸首身上,像是被人糟蹋过一样,衣衫不整,灰头土脸。 “谢景凝,你个天杀的贱——”玄衣男子陡然止声,死死瞪着裆下的利器,气氛之中夹杂着几分羞愧。 景凝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冷冷地横扫周围一圈,“不想干就滚!几个大男人连点活都干不了,竟还痴心妄想占山为王?” “你又是谁?”当众被一个女子下了面子,众人一时立不住,以豹纹男为首,个个脸色黑如锅底。 “你凭什么插手我们的事?姑娘家的少抛头露面。” “就是,回闺房待着等着嫁人吧。” “凭什么?”景凝呢喃了一句,抬眸间似笑非笑,“凭我有本事站得比你们高。” 一片不屑的低语声此起彼伏,视线落在所有人身上,她语气不善地嘲讽,“你们呢?区区一群手下败将,就算披了人皮也遮不住你们身上的臭味。这长相连软饭吃不上,居然还想娶妻生子,你们可别祸害人间女子了。” 豹纹男积羞成怒:“姓元的,你就让一个女的凌驾于你之上吗?” 被点到名字的元幼安则是事不关己地笑了一声,摊手表示无能为力,继续旁观着这场闹剧。 “闭嘴吧你!”景凝一脸嫌恶地掩鼻,“隔老远都闻到你的口臭,能熏死一头牛了。” 不知是谁笑出声,这下子豹纹男恼怒更甚,不顾黑袄男的劝阻,双臂大挥,他的背后呈现出一只豹,张口狂啸,连带着卷起一阵飞雪,在场之人无一幸免。 景凝抹去面上的风沙,脸色慢慢沉下去,“叫你闭嘴,听不懂人话是吧?”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敢跟我叫嚣?我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你碾死。”豹男冷嗤一声。 “哎哟,我好怕怕哦。”景凝装模作样地瑟缩一下,不屑地翻白眼,抬抬下巴示意众人看后面,“不自量力的东西,劝你先回头看看吧。” 话音刚落,众人尚未来得及转头,身后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不容他们反应,山上的雪铺天盖地地坠落。 半个时辰以后,山脚已经被掩埋了大半,纯白的一片,全然看不出任何痕迹,唯有一截血红的轻纱灵活地探出来,紧接着是一个圆脑袋。 景凝呸了一声,方才的幸灾乐祸消失殆尽,脑袋隐隐作痛,她从雪坑里爬出来撸起袖子,“两个神经病,本姑娘有手有脚,你们非要扑过来玩英雄救美,我一定要弄死你们!” 她准备发怒,一抹鬼鬼祟祟的身影闯入眼角余光里,抬起的手又放下,扯出微笑,甚是宽容大度,“这次我就不跟你俩计较了,去把他给我抓回来。” 元幼安被她突如其来的态度惊了一瞬,随即转眸俯视着少年,“听到了吗?去啊。” 少年看也不看他,直勾勾地盯着景凝,似乎在等着她发话。 眼看着玄衣就要跑了,景凝不耐烦地举着匕首威胁二人,“去不去?不去我就埋了你们!” “你有那时间埋我们,不如自己去抓他回来。”元幼安冷嘲热讽道。 景凝瞪着他,脸上的冷色陡然转为笑意,“行吧,大不了他喊了救兵回来把我们一锅端了。我跑没问题,你呢,你体内的那位可不一定。万一他发个疯,你们全都挂了。” 冷不防被戳中弱处,元幼安挂上怒容,气了须臾无话可说,纵身飞出,一把揪回那狼狈的玄衣,将人丢在景凝面前。 玄衣直呼痛,顾不上仪容,他半是恐吓半是哆嗦,“你敢——你要是敢对我动手,我哥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你这胆量,也就你那群没见过世面的跟班会捧着你。”景凝还未出声,元幼安嗤之以鼻。 “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犄角旮旯里跑出来的玩意。总有一天,你会跟个窝囊废一样跪在女人面前,渴求她看你一眼。” 玄衣被他轻蔑的语气激得双眼发红,二人未有不和,前者自视甚高,如今在对方面前被打得东滚西爬,恼羞成怒。 “不劳你费心,还是好好担心一下自己吧。” “啰嗦什么?有种你杀了我!” 此时其余人已经陆续冒出头,这场闹剧掀不起一点雪浪,风穿过耳畔,留下刺骨的寒意,随之而来还有另外一个人。 “看样子,我来的正是时候。” 众人闻声抬头,玄衣顿时喜出望外,“哥,快救我!”然而下一刻他便被人狠狠踩住脊背,整张脸埋入雪地里。 “景凝姑娘,还请手下留情。”面具男缓缓落地,负手而来,语气不紧不慢,似乎根本就不担心同胞兄弟会折在对方手里。 “别啊,我做不了主。”景凝拍了拍手,等所有人的目光汇聚于她的身上,认真问道:“各位,此人忽悠你们上山,害得大家吃了这等耻辱,换成任何一个人都吞不下这口气吧?” 以豹纹男为首,视线在景凝和面具男身上来回变换,他身后弟兄面面相觑,不置一词。 面具男平静反驳:“这倒未必。动手不能解决问题,生气不利于身心健康。有话可以好好商量,小心被挑拨离间。” “我可没有挑拨。”景凝轻飘飘甩他一个眼刀,继续说道:“我与各位无冤无仇,甚至素不相识,在未来的日子里,有五成的可能会成为朋友,有五成的可能会变成敌人。” “如今这个世道,多一个朋友多一条活路,我想谁都明白这个道理。可有些人怂恿你们与我为敌,甚至互相残杀,可见此人的用心险恶。” “放屁!我只不过是让这群蠢货是拖住元幼安而已。”可惜玄衣的这句话沉入雪地里,谁也听不到。 面具男意欲开口,景凝快他一步,指着他却是对豹纹男等人说,“他们是什么关系?当然会为亲兄弟说话。我是你们的立场为你们着想,要不是我聪明,及时想通这一点,你们早就是我手下冤魂了。你说是吗?” 措不及防被问了一嘴,元幼安尚沉浸在某些人非常不要脸的感叹之中,鄙夷的脸色来不及收敛,只能强装镇定:“……应该是吧。” “景凝姑娘,有些话我想与你单独聊聊。”面具男提了提手里的酒壶,目色意味深长,景凝眯着眼望了一会,语气微变。 “来者是客。既然你也是这样觉得,那就麻烦你招待一下各位吧。” “你说什么?”元幼安眼前一黑,几乎怀疑自己耳背,不可置信,“我答应了什么?” 这大冬天的,唯一可以避寒的木屋已经被拆得四分五裂,片刻的时间,景凝把麻烦丢给他后拍拍屁股走人了,元幼安急躁得抓头发,瞟了一眼旁边,少年在他眼里如同废物,根本指望不上。 此时玄衣脱离桎梏,灰头土脸地站起来,气如山涌,元幼安正愁没地出气,一拳挥向他的脸。 “公子——”花如锦上前道:“别担心,我有办法。” 第144章 你居然没死? “这天似乎要打雷了。” 这种天气哪来的雷?景凝听得莫名其妙,抱着双臂,抬眸瞥他,“奇奇怪怪的,你究竟想说些什么?” 面具男喝了一口酒,遗憾道:“这酒不错,你过于防备我,不喝着实可惜了。” 再度抬头望天,他语气一转,“不像要打雷了。你看,那里是不是破了个口子?” 顺着面具男所指方向,景凝定睛一看,灰蒙蒙的天幕,中间有一道细长的黑色,像极了被人硬生生撕扯出来的。 “那又如何?难不成神仙会从里面跑出来?” 他似乎就在等着这句话,闻言勾了勾唇,“如果他们出来,那就是大事了。” “所以呢,”景凝面不改色,“你们怕被祭天,想拉我下水或者拿我当替死鬼?” “错了。到时候第一个会被祭天的只会是你。”“明日的事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如果你再啰嗦一句,我就拧断你的脖子。”景凝微微一笑,眼神平静又从容。 “别生气,我并不是要拆穿你什么。”面具男缓缓道来,“只是想让你看看某些人的真面目。” 话是如此,当景凝随他到了另一处却不是这样。一层乌云从头顶压下来,太华峰往日的光辉不再,沉闷的气息扑鼻而来,错身而过的每张脸上似乎都挂着焦急之色。 二人一前一后径直进了一间寝房,里头只有一盏烛火,榻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即响起一道警惕的气音。 “谁?” 有气无力的一声,景凝脚步微微一顿,侧身往后看,一片长袍携风而来,转眼才发现一个女子坐在榻边的毡案上,她抬眼看着闯进来的曾允卿,一言不发。 曾允卿连忙拱手作礼,“夫人,是神君来了。” 听到这话,面具男二话不说直接拉了景凝隐入墙内,没过多久,云随出现在门外,背手而入,“他现在如何了?” 赵玉仙缓缓开口,“情况非常不好。是我一时冲动,害他成了现在这样。” “跟你没关系。”云随声音温润如玉,“如果你不拦他,景凝就会死在他手上。如今他动弹不得,是他执念太深,走火入魔,终自食恶果。” 沉默良久,他的语气一转,面有担忧,“不过,封上仙津,以致于人间日月不分,灾祸连连。此番大错,谢景凝难辞其咎。虽然她眼下下落不明,但终有一天会找到人。你打算处理?” “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她。”赵玉仙回望着他,眼神坚定,“仅是封锁了神界入口,我不信这一切是她造成的。恨她、嫉妒她的人多了去了,我们又怎么知道不是有人在背后做手脚?” “你说得有理。”云随牵了牵唇角,眸光无意落在榻上,没有再出声。 那若隐若现的笑意刺激了谢江舟,他死死地盯着云随,眼前这个害得自己半身不遂的罪魁祸首,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是你……” 这微弱的一声引得二人不约而同看向榻上,“刚刚有人说话了?” “……不确定。”赵玉仙想了想,还是伸手探向榻上,半晌之后,脉象一如之前。 她心中有事,并不把这点小插曲放在心上。现今太华峰无主,且谢江舟爱妻之举深入弟子们的心,因此以曾允卿为首,所有弟子暂时听命于赵玉仙。 赵玉仙离开以后,云随卸下笑容,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榻上,“灵脉尽断,起码还能苟且偷生。别做些无谓之举,逼我杀你。” 谢江舟动了动唇,“两面三刀、过河拆桥的伪君子,你会得到报应的!” 云随欣然接受,道:“无论如何都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谢景凝留在在上仙津的阵法,我未必能找到突破口。” 谢江舟气得嘴唇直颤,“滚——” 云随扭了扭手腕,眸底划过一抹不耐。如若不是为了应付赵玉仙,他大可以直接弄死这老头,留着真是碍事。他颔首点头,“告辞了。” 谢江舟刚闭上眼睛,很快被人强行拨开眼皮,一张脸在面前放大,轻易能挑起他的怒火。 “你——你居然没死?” 景凝勾唇浅笑,轻声道:“废物。” “来人……”谢江舟费力想翻身,整个人却栽了下去,只管扯开嗓子大喊:“来人!来人!” “去吧。需要我扶你一把吗?”景凝特意退开两步,抱臂旁观。 “滚开!”他又喊又叫的,俨然失去理智,折腾半天只爬出两步远。 面具男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景凝的举动,见她面容松动,以为是心软了,话未出口,忽然闻到一股尿骚味。 景凝皱了皱眉,低声使唤人,“你,抬他回榻上。” “……”面具男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叫谁?我?” “不然你让我去?”景凝斜他一眼,“我看你衣冠楚楚,应该是那种尊老爱幼的正人君子。” “……”面具男一时无言以对,看着地上那滩湿漉漉的,滞了片刻,问道:“那你呢?” “我目无尊长,可能会踹他两脚。别说那种我动手跟你无关的话,这地方是你带我来的,我是无所谓了,那你呢?你总不希望自己背上杀人的罪名吧?” 语气稍微拐了个弯,景凝继续说,“背上这个罪名也没什么,最主要的话,你同时得罪了两拨人,半身不遂的谢江舟尤为记仇,等他好起来你就完了。云随就更不用说,刚刚你也看到了,当面是人背后是鬼,净干些暗箭伤人的事。” “我言尽于此,你自己衡量吧。” 听着她平静地吐出一口强词夺理的话,面具男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悔恨,心中的汹涌澎湃化成嘴角一抹僵硬的笑,欲言又止,直觉告诉他,继续争辩下去,自己只会吃更多的亏。 一个好字从他齿缝间钻出来,面具男应得勉强。 当众漏尿,还是当着景凝的面,谢江舟比任何人都觉得耻辱,他用尽肮脏的话,嘶吼着别过来。 面具男知难而退,正准备直起身表示无能为力,背后猛然刺痛,他难以置信地回头,景凝笑嘻嘻道:“别怪我啊,你知道得实在太多了,好心提醒你一句,做人——不对!做妖别太自作聪明了。” 第145章 他的面具从来不离身 “你少给我装了,最好是给我老老实实地待着,如果再耍阴谋诡计,我就把你的身份告诉谢景凝,她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元幼安狠狠甩开他,梧生面朝地栽了下去,脸上擦出几道血痕,即便如此,他依旧不慌不忙地站起来,一丝不苟地拂去衣服上的灰尘。 山洞外的花如锦窥了一眼,准备离开之际,洞内陡然一声闷哼,紧接着冒出了白雾,再转眼看去,那雾气的来源竟是元幼安。 他不停地扯着衣服,双膝着地,很是痛苦。梧生抚摸着脸上的伤口,面不改色地旁观着他的狼狈。 明明是冰天雪地,山洞的石壁、甚至是附着在洞外的雪花开始化成水,一发不可收拾。 一刻钟过后,元幼安显然换了一副面目,他整了整衣领,一开口即是景凝,“怎么是你?她人呢?” “不知道,自己找。” 他潜伏于元幼安体内多时,有时候虽然被对方压了一头,可元幼安所做的事他却能了解得分毫不差。眼见着梧生对方才的威胁不为所动,亦不打算反抗,起了点挑拨的心思。 “喂,我从前可不知道你这么能忍。真是不明白,你留在这里到底有什么意义?天天受姓元的打骂,赎罪还是意图有一天吞并这座山?” 梧生一言不发地走远,恶瘟神冷笑一声,不依不饶地跟上去,“喂,恐怕没人知道,大名鼎鼎的——” 那个名字即将脱口而出,梧生倏地回头,冰冷的目光定在恶瘟神的身上,威胁之意显而易见。 恶瘟神毫不畏惧,“啧啧,我以为你不会怕的。果然,任何人都是有弱点,包括我们这种怪物。” 一句话的功夫,梧生走得飞快。恶瘟神嗤笑,“一群虚伪的家伙,简直就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目睹一切的花如锦,将所有疑惑埋入心头,就在悄无声息开溜时,冷不防被人捕获。 “你,给我过来。” 花如锦心知,此人根本不是真正的元幼安,不会因为她的救命之恩而对她客气。此刻强装镇定,“元公子。” “其他人呢?谢景凝呢?”恶瘟神压根不知道她的小心思。 “景凝姑娘暂时外出,其他人正等着你安排活。” 恶瘟神一下子来了兴致,“等我?行,带路。” 花如锦领着人到雪地时,黑袄男正在梧生旁边说着什么,一瞟动静,他及时收住嘴,转头栽入弟兄们的哀声怨道里。 “凭什么要我们干这些苦活累活?” “就是。” “行走江湖,杀人放火,如今却要我们搬砖扛木。不干!” 随着一声落下,众人摇臂呐喊,呼喝声此起彼伏。 “凭什么?”恶瘟神顶着元幼安的脸,极为嚣张,“凭你们在我的地盘里,凭你们是手下败将,凭你们是一群只会叫嚣的窝囊废。” “我原本以为女人叽叽歪歪的很烦人,没想到是我狭隘了,干点体力活怎么了?断手还是断脚了?一天到晚婆婆妈妈的,以为自己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千金大户吗?!要胯下那二两肉有屁用!” 有些人被激怒了,由于前车之鉴,不敢轻易出手,眼巴巴地望着有话语权的两位。豹纹男有些不悦,但是什么都没说,黑袄男倒是一副看戏的样子,过了一会,他扬声道:“我这帮兄弟虽然粗鲁惯了,但从没干过这些事,等我好好与他们聊聊。” “聊聊?”头顶传来冷嗤,只见景凝款款落地,看向恶瘟神,语气轻飘飘,“你怎么回事?这么些人你都收拾不了?” 有人壮着胆子喊道:“我们老大看得上你们,亲自上山是给你们面子。都说来者是客,你们就是这么对待我们的?” 景凝挑眉,“这么说,我必须要礼待你们是吗?” 那人自认为有谈判的机会,不敢把话说太满,斟酌道:“我没有这个意思,你屡次给我们下马威,总归不好……”说到最后,气势都弱了。 恶瘟神难得惊了一下,予那位勇于还嘴的男子掌声,“硬骨头,不记打。我佩服。” 景凝垂眸看了眼手上的东西,扬唇,笑意不达眼底,“行吧。” “面具……”本来在人群中充当搅屎棍的玄衣猛然变了脸色,“你把我哥怎么了?” “不知道啊。” “怎么可能?”玄衣盛怒,“他的面具从来不离身!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自己问去吧。” “不可能!你今天非得给我老实交代!” 景凝面色泛冷,“你们真有意思。一个两个,分明是自己送上门来的,眼下讨不着好处,想来硬的?” 咔嚓一声,碾碎面具易如反掌,她摊开手掌,随着碎片纷纷下坠,脚下开始晃动。众人不明所以,直到有人发出惨叫。 循声望去,那人半个身子栽入雪地里,神情惊恐,似乎底下有什么可怕的东西。直至整个人被埋下去,所有人才反应过来,万口一词指向景凝。 “你这个妖女用什么下贱的手段?” 闻言,景凝微微抬起眼帘,质问的人一口没喘完,脸色骤然顿住,缓慢低头,在难以置信的目光下迅速下沉。 紧接着第三、第四个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就这样消失了,行凶者是人是鬼亦不知。 连续折损数名弟子,豹纹与黑袄对视一眼,意识到事情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来不及发难,一抹红绸忽然出现在眼前。 第146章 神界的人出来了 黑袄下意识地瞥向梧生,殊不知这一举动恰好被景凝捕捉到,红绸猛地一分为二,另一抹飞快窜往反方向,毫不犹豫地缠住梧生的脖子。 景凝看也不看他一眼,漠不关心地旁观着周围人的挣扎,听到脚步声,她侧了侧头,见恶瘟神光明正大地挪到身后。 “早在我说话的时候你们就应该听劝,这下好了,这不是活该嘛。”点完马后炮,他还不忘煽风点火,“你看,他们还不服气,这不是硬骨头,这是贱骨头。不见棺材不落泪,该多给点颜色他们瞧瞧。” “哎呀哎呀,白发小哥冲过来了,他好像想杀你。怎么办?要不我给他让个路?”说着,恶瘟神真给玄衣让了路,对方赤红着眼睛杀近,眼见着就要得逞。 红绸半路杀出,原以为它是护主心切,恶瘟神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成想它直奔面前,拦腰把自己拉回原位,结结实实地吃了玄衣一招。 恶瘟神跪倒在地,呕出一口老血:“谢景凝你大爷的!” 等他抬头,玄衣已经被景凝牵制住。她笑盈盈地踩住了对方的手,慢慢地碾压,很是无奈道:“我只是拿了你哥的面具,非得缠着我不放。看来是上次的教训没吃够,我能有什么办法呢?只好多管闲事,让你长长记性了。” 红绸压制着玄衣的手脚,景凝的手探到他的耳后,“撕开你的皮囊,让大家看看你的真面目。” 玄衣万分惊恐,撕心裂肺:“住手!住手!住手!” “慢着——” 闻声,景凝收了力道。 听到熟悉的声音,玄衣大哭不止,“你没死怎么不告诉我……”哭着哭着他骤然变脸,抓着面具碎片骂道:“你个王八羔子,没死不早出声,老子痛死了!” 恶瘟神眼尖,一眼瞟到碎片上的字,他看了看那张陌生的脸,念道:“许——悠——” “长得这么丑,怪不得要戴面具。” “……” 受到三道目光注视的恶瘟神嚷嚷道:“怎么了?不丑戴面具干啥?有病?” 许悠缓声道:“那你怎么不戴面具?” “我没有那玩意。”恶瘟神恍然,厉声道:“你骂我丑?” “啊——” 玄衣捂着下颌处泣泪痛斥:“我哥都出来了你还欺负我!” “好恶心。”景凝果断放弃折磨他,颇为鄙夷,恶瘟神同样是一脸嫌弃,“一个大男人跟娘娘腔似的。” “恶心吗?恶心就对了,老子就是要恶心死你们。”玄衣抹掉鼻涕,哈哈大笑。 周围的人所剩无几,纷纷痛哭流涕,跪地求饶。出乎意料的,景凝竟说了好。语气一转,她继续说道:“不过,现在由不得你们,也由不得我了。忘记告诉各位,我请出来的是曾经枉死在这片大地上的人,他们尝过了甜头,不会轻易放过你们的。” 那几人脸色大变,来不及逃跑,那东西又来了,伴随着地动山摇。 过了一会儿,景凝总算想起了梧生,召回红绸,“真是失礼,我居然不小心把你给捆住了。” 梧生摸了摸喉结,那里有一处勒痕,他说:“没关系,不是故意的就好。” “当然了。”景凝笑:“我怎么可能是故意的呢?话说,如果我是故意的也没关系吧?毕竟你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恶瘟神惊耳骇目,“比我还不要脸。” 梧生停滞片刻,道:“没关系。” 话音刚落,山下传来动静,远远望去,那是一片滚动的风尘,似乎是人为引起的。 恶瘟神动了动鼻子,“是妖气,该不会是这些家伙叫来的帮手吧?” 眼看越来越近,玄衣明哲保身,幸灾乐祸:“谁让你们这么嚣张,这下好了,哈哈哈哈哈哈。” 许悠一瘸一拐地走近景凝,后者垂下视线刮他一眼,半晌不吱声。 “……”许悠明显感觉到她眼中的鄙夷,思及自己被偷袭的那一刻,咬了咬牙。 恶瘟神窥破其意,多管闲事道:“被捅了是吧?没关系没关系,记得下次别惹她,报仇就偷偷来,别让她知道。” 许悠瞥他,不客气地甩掉肩膀上的手。 恶瘟神也不生气,立刻转移目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怎么样?兄弟,不如我们放下往日恩怨,握手言和吧。” “被捅?”玄衣捧腹大笑,管他是谁,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别人折兵损将自然是要落井下石,装模作样叹气道:“身为弟弟我真替你难过,伤口在哪里?一定很疼吧?” 转头给恶瘟神飞了个白眼,“你他娘的脑子是不是有病?谁不知道你们是一伙的?离我远点!” 说话间,风尘已经掀起一丈高,迫在眉睫,定睛一看,来者气势汹汹,错身而立的是一个个人高马大的半妖,正朝着景凝等人张牙舞爪。 豹纹等人见状大喜,立马叫嚣要景凝付出代价。 “这么大只,得修炼多久啊?人不人妖不妖,真丑。”恶瘟神仰头打量一番,与自己的胳膊作了对比,满意地点了点头,很自然地将这具身体占为己有。 半天不见景凝的动静,恶瘟神忍不住问:“你不会怕了吧?” 景凝摇了摇头,“壮是壮了点,倒是刚好可以派上用场。” 恶瘟神来回探头,话来不及问出口,一声咆哮,巨大的熊掌从天而降,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他暗骂了一句,转头寻人,除了伏地不起的玄衣,另外两人不见踪影。 “你他娘的,刚刚不是要握手言和吗?快拉我一把!”玄衣捶地。 恶瘟神远远朝他啐了口水,“去死。” 一片阴影从背后袭来,恶瘟神情急之下往前一扑,回头却见那半妖是冲景凝去的,如此反复,攻击接二连三地来,根本没有喘气的余地。 “给我杀了他们!”豹纹男挥臂呐喊。 半妖前爪伏地,腾空而起,一招不中,看到景凝的挑衅一笑后恼羞成怒,以翻滚的姿势追着她跑,本就重伤的玄衣再一次遭受碾压。 “你们这群神经病,我就没有一点利用价值吗?没有一个人搭理我——”望着置身事外的梧生,他痛得骂骂咧咧,腰间骤然一紧,在惨叫声中被拖走。 轰隆一声,黑暗排山倒海而来,瞬间夺走四面八方的光明,伸手不见五指。措手不及间,头顶一道雷直直劈下来,隐隐漫着烧焦的味道。 待风尘散去,眼前的一幕叫人大吃一惊。整个山脚往下塌成一个正方形,眼看着不深,半妖们坠落以后跟陷入泥潭一样,越挣扎被吞噬得越厉害。 只是一道雷,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威力? 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探向景凝,她微微一笑,视线从梧生、玄衣身上一一划过,语气意味深长,“不老实的人,我一定会踹他下去躺着。” “……”片刻无言。 此时天空又是一道响雷,犹如一张巨大的幕布被人撕开一个口子,源源不断的气息涌进来,危险近在咫尺。 “这是什么?” 许悠波澜不惊,“有人破坏了上仙津的封印,神界的人出来了。” 第147章 沉岛 “什么——”一声中气十足的咆哮,船边的鱼群如鸟兽散,“九天十二楼已经被云随那家伙放火烧了,现在还要把南虞岛给沉了!她怕不是被策反了吧?” 说完,挨了一记打后小鬼王一口气把信纸塞进嘴里,口齿不清道:“过分!太过分了!小爷辛辛苦苦替她操持岛上事务,她说把岛沉了就沉了?” “你知道什么?把信给我吐出来。”小鬼王一下子呕到手上,信纸湿漉漉的,孔善溪一脸嫌弃,“滚远点。” “是是是。你知道,就你知道得最多。一天到晚玩什么金蝉脱壳、浴火重生,她烦不烦……” “瞎嚷嚷什么?有本事你也玩去,打不过人家就老老实实给我待着。” “我比她小,打不过是人之常情。倒是你,你躲在这里究竟是打不过谢景凝?被仇家追杀?还是说受了情伤需要藏起来?” 孔善溪二话不说挥出一耳光,小鬼王气得嗷嗷直叫,“我都说别打脸别打脸,脸皮快给你打歪了,我美丽的形象啊!气死小爷了!” 他从广袖里掏出一面圆镜,一边端详着自己的脸一边喋喋不休地数落着孔善溪的恶行,余光不忘瞪对方一眼。 “空有皮囊没有脑子的蠢货。”孔善溪斜眼剜他,“沉岛正是隐藏的最好方法,暂时不能让外面知道地府的存在。” “怎么,我嘴碎,我爱说就说。”小鬼王冷哼。 “谢景凝的死讯刚传开,你看有多少人趁火打劫?”孔善溪耐着性子道。 说到这里,小鬼王竖起眉毛,“连几个捕鱼都敢对我冷嘲热讽,小爷我当年给他们施舍的恩惠全白瞎了。” 他随手捞起水面的鱼,友好地摸了摸它,闻到那股鱼腥味,当即变脸,那鱼迫不及待蹦回老窝,小鬼王忍住恶心道:“放心,你再臭我也不会把你们送那群愚蠢的凡人当粮食了。” 忽然想起了什么,小鬼王锐声道:“本来九天十二楼不用被烧的,只要委蛇负责转移就好,他人呢……” 孔善溪咬牙切齿道:“如果我知道的话,我一定会让你见他最后一面的!坏了我整个计划。” “最后一面!”小鬼王一惊一乍:“你要杀我还是杀他?” 还未得到回应,哗啦一声,他被泼了一脸的水,小鬼王慢慢睁开眼睛,垂目盯着水面浮出来的脑袋,皮笑肉不笑道:“你有什么事啊?” “出事了……地府有人闹事……”报信骷髅无法视物,仍能感受到头顶蠢蠢欲动的杀气,丢下一句话逃之夭夭。 待二人回到岸上,整座岛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此事是预料之中,乱作一团的内部才叫麻烦。 刚跨入大门,匆忙逃窜的身影间,火势逐渐扩大,照这个架势,还没沉海他们就化成灰了。 孔善溪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你——负责把火灭了。” “不是……”被点到的小鬼王难以置信,“我的真身是你这么用的吗?” “废话少说,快去!” “这可是鬼火,就算我有龙族血脉也没用!” “谁让你把它捡回来的?” “鬼火诶!不捡白不捡。” 孔善溪不想再费口舌,一脚踹飞他。“我数到二十,我限你在此之前把水引上岸。” “各位,现在情况紧急,我暂时不会跟闹事的人计较。”她上前一步,双手掐出一道法诀,随着洪亮的声音传遍地府内部,“无论如何,请大家避开明火,现在立刻躺下,面朝地背朝天,如果身边有石头、柱子、墙壁,或者树桩,请听我的,你们一定要紧紧抱住。” 眼下地府大部分都是孤魂野鬼,要么是无皮无肉的骷髅,要么是缺胳膊少腿,一旦被海水冲走,只有尸骨无存的下场。 孔善溪本就是主事者之一,在场的无论是死是活,都没有丝毫的犹豫,当机立断听从她的安排。 “……二十九——”孔善溪的心里已经数到三十了,法诀已经牵动岛上的阵法,火光映出她脸上的焦急之色,终于,水浪撞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铺天盖地地涌进来。 那一刻,火焰立刻被扑灭,冰冷的海水充斥着每一个角落,脚下轰轰烈烈,犹如地动山摇,在一片昏暗之中不停地下坠。 一个黑影飘近头顶,吐出一串泡泡之后,小鬼王的声音响起,“外面……海面上有船,天上有雷,所有出口被封锁,我们真的是四面楚歌……” “赶尽杀绝。换做是我,同样会这么做。” “你在说什么风凉话啊?如果你早有预料,那我们提前一步沉岛不就行了?何至于如此狼狈……”话没说完,小鬼王腹部受了一脚。 “是你在讲屁话,这阵是说启动就能启动的吗?又不是我亲手布下的,得有谢景凝留下的提示,不然靠你?没用的龙族血脉!” “……”刚升起的火苗就被浇灭,小鬼王任由身体随波逐流。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心中一动,小鬼王竖起耳朵,余光瞥到孔善溪掐着手指在打坐,周围乌漆墨黑,只有她的身边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芒。 他想问点什么,顿了顿,识相地闭嘴了。 等了老半天,他是一个字也没听出来,按捺不住打断孔善溪,“喂,我们就这样静观其变吗?你好歹给出点指示啊。” “别吵。” “你究竟在干什么?” “偷听。” “……” “原来是真的。” “什么真的?” “民间有传言,这座岛很怪,有活人的意识,如果主人死了,它也不会独自存活。” “荒谬,你哪来听来的?”候姬冷硬着嗓音,“定是他们为了脱身,偷偷在人间散播谣言。岛可以沉,人也可以跑。 那人跟在云随身边不久,知道这位不好惹,听她一顿反驳,自然不会再出声。 风急浪高,南虞岛在所有船只的注视下极速沉入海里,为首的云随从容不迫下令,“从今日起,你们轮流派人守着这里,一旦有风吹草动,格杀勿论。” 第148章 再见旧人 昔日光秃秃的南虞岛,如今成了海底深处庞大的怪物。一层厚厚的石壁隔绝了严寒的海水。 入口处是长且破败的台阶,一眼望不到底的内堂,一条空荡荡的走廊犹如蟒蛇缠绕在四周,令人毛骨悚然。 “我可听说了,沉岛前你信誓旦旦地说过,不与闹事的人计较。”小鬼王倚着石柱旁观好戏,夸张地比出手势,“我们刚逃过一劫,连闹事原委都不问清楚,你就迫不及待罚他去塔底,半个月了啊。” 孔善溪面无表情道:“岛上不似从前,海底阴冷,塔底有火,可以取暖。” “我呸!那是鬼火,要不是因为他是死人……”小鬼王猛然醒悟,“鬼火对死人好像可以起作用,你就是想让他再死一回呗。” 孔善溪道:“实在为他打抱不平,那你替他受了这苦吧。” “不——”小鬼王一口拒绝,理直气壮道:“我辛苦把海水引进来,这才引出去没多久,你休想再欺压我!” 纸上是地府的内部结构图,就差那么几笔,孔善溪听得心烦意乱,声音倏地拔高,“滚!” 小鬼王原地震惊,“你居然拿我当出气筒?行!滚就滚,我滚。你以后别来求我。” 话是这么说,他转头就去盘问沉岛前报信的骷髅,骷髅支支吾吾,小鬼王心中了然,“我知道了,孔善溪要你们保密。没关系,我问你,你只管摇头点头就是了。” 骷髅不敢言语。 小鬼王摩挲着下巴,“那人的魂是不是黑白魂使勾回来的?” 骷髅犹豫片刻,点头。 “他生前是东夷人?” 骷髅摇头,又摇了摇头。 “没可能啊……”短暂的斟酌,小鬼王思索道:“他不是东夷人?或者你不知道他是不是东夷人?” “这样。如果是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你就摇一下或点一下头,如果是第二个问题的发型,你就摇两下头或点两下头。” 他热心上手帮忙,没想到咔嚓一声,骷髅人的头摔到地上。 “哎呀!你好歹等我问完再摔嘛。”小鬼王愁眉苦脸的,“我真的不会拼这玩意。” “对不起,吓到大人……”骷髅慢慢地摸索着地上的骨头,“不必麻烦大人,我自己来就好。” 小鬼王看他太过老实,有些可怜,于心不忍,“我就是说说而已,又没怪你。走开,我来帮你拼,作为报答,你一定要将事情……”尾音随着一声尖叫,整个骷髅都散架了。 “……” 小鬼王看着自己的手掌发呆,喃喃自语:“我发誓,我真的没用力……” “没关系的。”上下颌骨还在一张一合,“最近大家都这样,可能被海水冲得厉害,加上泡水泡久了……” “太潮湿不好使,等会我拿火替你烤干。” “谢谢大人,我的朋友们估计也需要。” “没事。”小鬼王潇洒挥手,“我就爱干这乐于助人的事,都交给我了。” “可是,我会不会灰飞烟灭……”停顿一会,骷髅语重心长劝道:“善溪大人下了死令,绝不允许任何人提及塔底,小的人微言轻,不敢违背。大人还是另寻他人吧。” “我倒是想啊。问黑白魂使总好过问你,可他们无法在沉岛前赶回来,眼下外面还有虎视眈眈的敌人,一时半会的,就算现在回来,只怕会折损在云随手上。” 许久听不到回应,小鬼王扭头一看,顿时无言,“……你不会死了吧?” 他拿着骨头来来回回拼凑,叹了一口气,“幸好我从翩竹那里收了纸人,谢景凝能当张人皮用,应该对你也有帮助。” “谢谢大人……” 轻飘飘的一句,小鬼王有种被欺骗的感觉,“你明明还能说话,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我再死行不行?” “……我骨头疼得厉害,实在记不起来了。” “你不是活人,哪来的疼痛?!” 一句话都没套到,反倒赔了一张纸人,小鬼王气得怒目切齿。他并没有注意,离开的时候,披上人皮的骷髅犹如一个提线木偶,姿势僵硬,一步一步地走向反方向。 走下璇阶,迎面扑来一股热气,小鬼王大骂一声,摸着自己的脸后怕,正打算找人算账之际,一把长矛擦过头发扎入身后的台阶。 一道破风声,来人收回长矛,拱手道:“失礼了。想不到这种偏僻的地方会有人造访。” 小鬼王以为的东夷皇帝会是一个老家伙,出乎意料的是,眼前的人是一位年轻人,他几乎忘了生气,仰起下巴道:“你真奇怪,这里到处都是鬼火,你居然跟没事人一样。” 年轻人笑了笑,“想必此处就是传说中的阴曹地府,既来之则安之。” “过得真自在,要是让孔善溪那小心眼知道——”他冷哼一声,故意不说完留了悬念。 “公子说的那位是地府的掌权者吗?”年轻人开门见山问道:“不知在下所犯何事?为何要将我困在这里?” 莫不是失忆?意识到此,小鬼王心中觉得更有趣了,嘴角翘起弧度,“你姓甚名谁?何方人士?” “在下扶桑林折木。”年轻人爽朗一笑。 小鬼王抱拳还礼,敷衍道:“原来,原来。” “公子对地府还熟悉?” 他的心头在盘算着别的事,忽然被打断,应道:“还行。” “那……”林折木惊喜的语气硬生生拐了弯,“我的请求可能会有些冒昧,不知道公子愿不愿意替我找一个人?” “那可太冒昧了。” 小鬼王直言道:“我与你刚说上两句话,你便急不可耐地求我帮忙。怎么说你是曾经上过战场带过兵的人,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身已死,我如今只是一介孤魂,不会骗任何人。别人也无法从我身上骗取任何有用的身外之物,就算我被骗了,最多是失落而已。” 说话倒是冠冕堂皇,小鬼王切了一声,“装得挺老实,那你在我的地盘闹事怎么说?” 闻言,林折木正色道:“我并没有闹事。” 小鬼王一副“我看你怎么瞎编”的模样。 “那日我在一个骷髅手里看到巨蟒像,我想要买下来,发现身上没有东西能交换。他说这不是重要的东西,可以无偿送给我。问过我的名字之后,骷髅就翻脸了,叫了帮手过来,双拳难敌四手,我只能逃跑……” “这不还是你活该嘛……”小鬼王脱口而出。 林折木不明就里,“为何连你也这样说?” “我能猜到你要找谁,你也别找了,没有好结果的。”小鬼王斜他一眼,尽是冷色,“扶桑灭国,至少都过了一百年。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啊。” “怎么可能……不可能!”长矛脱手,林折光似乎深受打击。“那她呢?” “她没有死在战场上,只是死于你手罢了。” 第149章 蔺先生 “……所以,景凝坐上神女之位前,曾是无家可归的乞丐?” 小狐狸抱膝,眉头紧锁,“好可怜。” “你心疼她之前先心疼心疼你自己吧!”君以行看不得她这种菩萨心肠,“那丫头可不是吃亏的主,就算她流离失所,方圆十里的乞丐都被她打了个遍,连我都不放在眼里。” 小狐狸一言不发、定定地盯着他,君以行心中发毛,冷硬着口气,“怎么,想打我?” “我终于知道翩竹为什么不想搭理你了?” 他下意识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嘴巴臭,说话难听。” “你这死丫头——” 老人浑厚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吵闹,“她是我最小的弟子,亦是最晚入门。虽然有几个师兄照顾。可她生性冷漠,从不会与弱者共情,就是这种性格,没有谁比她更适合上战场了。” 君以行啃着番薯还嘴,“您老人家说得好听,我们师兄弟几个,唯独你给她下了断生咒,一旦见血就生不如死,上了战场不成了别人的刀下亡魂才怪。” “就你多嘴。”老人剜他一顿,“老夫后来给她解了。” “胡说。明明是她自己争气,自己解开的。一大把年纪真不要脸,这点功劳也要抢。” “臭小子,你知道我一把年纪还气我?”老人气得吹胡子瞪眼,撸起袖子准备揍人。 “当初跟着姓周的说走就走,除了你师妹,没有一个人回来看我,没有良心的臭小子。老夫今日非要打死你这逆徒!” 君以行惊得跳起来,一个箭步冲出玄岩洞,老人抄起手边的棍子追了出去,远远还能听到惨叫声。 见状,小狐狸坐立不安,“弥尔哥哥,我们不去拦着他们吗?” “放心。”顾弥尔则是习以为常,“两个人身体都好着。” 这时,石门外一个黑影投进来,“蔺先生?” 那人冷不防见到两个陌生面孔,一时怔住,很快反应回来,“二位是蔺先生的客人吧?” 说着,他将扛着的麻袋放在地上,“蔺先生一个人住,又不爱做饭,过去帮了我不少忙。我平时没事就爱种地,这些番薯全当报答先生的。” 顾弥尔双手接过来,微微颔首,“多谢。” “那我先走了。”那人一步三回头,投来打探的目光。 顾弥尔当做没看见,两个时辰后师徒二人回来了,相处很是和谐的样子,叫小狐狸看得目瞪口呆。 君以行一边咬着羊腿一边唠叨:“非得挑这么偏僻的地方住,上个集市快把我腿跑断了。” “逆徒!要不是你们树敌太多,老夫我何必东躲西藏?”蔺老拿着扁扁的钱袋,气不打一处来。 君以行眼疾手快逃过一巴掌,从怀里掏出两包香喷喷的东西,那是被油纸包裹着的烤鸡。 他给两个看家的一人分了一个,长辈在前,小狐狸没好意思吃,尽管她馋得口水直流。 君以行哪能瞧不出她的小心思,半是嘲笑道:“安心吧,他从不吃荤,就是爱喝酒。” 三人的目光心照不宣落在老人腰间的葫芦。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花了蔺老的钱,君以行总不好在挑事,想起在集市上听到的事,于是提了一嘴。 “我想不明白,云随他非要去烧九天十二楼做什么?” “这就算了,他之前在人间招兵买马,竟然是为了围剿南虞岛。”君以行摇了摇头,“谢景凝从不打无准备之仗,端了她一个老巢,还有千千万万个老巢。” 顾弥尔问:“海上有什么情况?” 君以行:“没人知道海上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整座岛都沉入海底了。” “有出息。”蔺老喝了一口酒,慢慢细数景凝的壮举,“真是好徒儿……” 三人一时拿捏不准他是说真话还是暗讽。君以行嘀咕道:“都逐出师门了,还一天到晚徒儿徒儿。” 顾弥尔斥他,“行了。总归是我们的师父,他给你收拾的烂摊子还少吗?” “我错了,保证以后再也不说这种浑话。” 顾弥尔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嘱咐他把番薯扛进里面。君以行却喊重,拿眼神示意小狐狸帮忙。 “明明人家送上门的时候轻轻松松,你怎么说也是修炼过的,居然抬不动?真丢脸!”小狐狸抱着烤鸡,一脸不情愿。 “别啃了,改天给你买,爱啃多少就啃多少。”君以行催促道。 两人绕了一圈,蹑手蹑脚地从玄岩洞跑出来,途中遇到那位送番薯的大哥,两人如临大敌,撒腿就跑。 “我们说好去救唐棣和六一的,反正他们始终要知道的,为何要偷偷摸摸的?” “你不明白,知道要分早晚的。” “万一我们碰到那群不怀好意的人,他们早知道就可以提前一步救我们……” “你再叽叽歪歪我就拔光你的毛!” “……” 今日不同往日,丹丘行宫不复从前的德高望重。君以行本想绕过此处,小狐狸却说闻到了唐棣的味道。 二人提着灯笼进城,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城中走动的人寥寥无几,黑灯瞎火的大街上,抬头望去,唯独半空中光彩夺目。 循着光芒走近,君以行发现光源处竟是行宫,他与小狐狸对视一眼,其中之意不言自明。 穿过草丛,走到围墙下时,小狐狸忽然胆怯了,揪住君以行的衣袖,“我们要不再等等?” “救人要紧,等不了。” 君以行心中自有打算,看在小狐狸眼里却是一意孤行。 行宫里有火,那便说明有人。果不其然,君以行小心翼翼地越过围墙,院子中央摆了坛,底下跪满了人,看黑袍人的架势,像是求雨之术。 他琢磨半天,小狐狸亦是一问三不知。 君以行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不学无术是个缺点,但凡他认真点、记性好点,少挨蔺老头的骂,此时也就派上用场了。 他摸了一圈回到原点,除了院子,其他角落落败成灰,无人占领,大概是近临时起意的起坛。 那起坛之人估计不是吃素的,进了行宫,小狐狸嗅来嗅去,只有活人跟香火的气息,她无法确定唐棣不在这里。 思来想去,二人决定先行离开,爬墙改成了钻狗洞,可意外来得就是这么突然。 墙角的洞口不知被谁堵上了,君以行试探性、不带防备地踹了一脚,那地方软绵绵的,电光火石之间窜出一只手。 那张惨白的脸盯着他们阴恻恻地笑。 “我终于找到你们了。” 第150章 找人 “给我滚出来!” 候姬真的受够了,好不容易脱离谢景凝的控制,结果还要被一个疯子缚住脚步。 “你们这群蠢货!连一个人都看不住,要你们要何用?” 翻遍楼上楼下所有角落,连曲棂的影都没见到,她把所有随从臭骂一顿,杀气腾腾地离开客栈。 一路上飞飞走走,一道雷劈在她的面前,一下子勾起她沉淀的怒火,想都不想就跟去第二道落下的地方。 候姬停在屋脊上,冷眼望着下面,宛若跳大神般的滑稽。从月初跳到月尾,简直没完没了。 她只是随便扫了几眼就发现曲棂的踪迹,该说不说,曲棂疯得实在是突出,不知从哪里把自己弄得蓬头垢面,毫无形象地举臂高歌。 “疯癫的灵魂,美丽的皮囊。”这是云随将曲棂交给她时,她见到对方的第一句话,此时,她恨不得把这话吞回肚子里。 “我自小锦衣玉食,哪怕做鬼也没这么尽心尽力地照顾过别人。你倒好,身在福中不知福。我教过你别到处乱跑,你偏偏……” 劈头盖脑的一顿责问,说到最后陡然没声了。 “好久不见啊。” “谁跟你好久不见啊?真不要脸。”小狐狸对她可没有好印象,厌恶毫不掩饰摆在脸上,显然记恨她背叛了景凝。 这种话于候姬无关痛痒,压根不搭理小狐狸,半是嘲讽地回望着君以行,“我以为你会像藏得跟缩头乌龟一样藏下去,终于敢出来了吗?” 论嘴皮子,君以行自问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他不动声色地把小狐狸罩在身后,“当然。我这张脸要是藏起来就太可惜了,肯定要摆出来造福世人。哪里像你只能躲躲藏藏的,站在阳光下不知道吓死多少人。” “我从没听说过鬼会招人喜欢,你未必太抬举我了。” 君以行若有其事地点头,“这倒是,你跟了谢景凝多年,她的能力没学到就算了,你怎么比她还招人讨厌?” 这第一句话还能勉强忍忍,第二句完全掐住候姬的逆鳞,当即恼羞成怒,“贱人。” 话落,她张臂飞了起来,鬼爪穿越阴暗破土而出,耀武扬威,迫不及待让对手知道自己的厉害。 她跟着谢景凝这么多年,若说本事并不是没有学到,非要跟人分个高下的话,是没有太大的胜算的。 “当真以为人人都怕你?人家怕的是鬼城,不是你。离了永庄城你什么都不是!”君以行纵身跃起,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拿捏着她的死穴指指点点。 “你这招只适合在永庄城里暗算别人,既然来到外面你就省省吧。” “她跑了,跑了!” 二人眼睛里的火星子啪啪响,耳边猛然响起曲棂的尖叫,她指出院里拖着人跑的小狐狸。 那头的小狐狸一见事情败露,手忙脚乱地唤出尾巴,卷起手边的人就跑。 起坛的法师在闭目打坐,听到这一动静,起身怒不可遏,“把人放下。” 在起坛之前,此处已经被人布置过一番了,站在这座行宫里,他的任务就是要完成求雨,两耳不闻窗外事,不受任何干扰。 “不放,就不放。”小狐狸朝他扮鬼脸,转头与曲棂迎面撞上,吓得连连倒退。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曲棂盯着她,似乎有将人碎尸万段的举动。 “你身上才有味道呢。”小狐狸听到这两个字就开始炸毛。 本来还在盛怒中的候姬见状,突然冷静下来,事不关己地旁观着曲棂的捣乱。 观她如此,君以行虽心有疑窦,并不想纠缠不休,只想助小狐狸一臂之力趁早脱身,不料候姬却拦在面前,“我觉得,让她们自己解决吧。” 就在这时,猝不及防的一道雷劈中祭坛,将坛上所有炸得四分五裂。可怕的是,那道雷在持续扩大,并未停止,光芒刺得在场的人睁不开眼睛。坛下的地砖都翻了面,这时君以行才发现,那些跪着的人或许已经死了。 想起来了,他终于想起来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求雨之术,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修为更好用的东西,如果连修为都不管用,那就是活人的性命,一个不管用,那就两个、三个、四个,无数个,越多越好。 这种做法早被蔺老头归为邪魔歪道一类的邪术。 绕是君以行也不得不说一句,“你们真的是丧心病狂。” 候姬笑意不褪,“这与我有何关系?” “哈哈哈哈哈哈——” 另一头,法师的随身工具被毁,他反而比任何人都高兴,顾不上从狐尾抢回那具活死人,他跪在地上仰头大喊:“成功了,我成功了!” 下一刻眼睛瞪得死死,直直地栽下去。 小狐狸反应够快,狐尾一扫,所有人都飞了出去,整座院子几乎被刨空,只留下一个深坑,那雷连带着火星在坑里销声匿迹。 片刻之后,小狐狸跪在行宫外干嚎,膝前躺着的是唐棣,她嚎一声,手臂便被人拽一下,被拽狠了,嚎着嚎着火气涌上头,她回头骂道:“你有毛病啊!没看到我正伤心吗?” 曲棂执拗得很,来来去去都是同一句,“他在哪?” 这个“他”不言而喻,可惜小狐狸一无所知。 “你没看到他死了吗?” 一声惊呼,小狐狸看着手臂的一块秃失声痛叫,那一揪白毛被曲棂吐到地上,说了句好臭。 眼看着那揪白毛随风而逝,小狐狸勃然变色,一人一狐扭打在一起,从唐棣的身上碾过去。 另一边也不闲着,君以行没想到候姬会突然发难,直接摔成狗吃屎,还没起身又被对方踩在脚下,骷髅爪再次出现,死抓着他的皮肉不放。 临走前候姬不忘放下狠话,“这次只是教训,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 第151章 天梯 地上静静地躺着一颗药丸,连带着地上一滩湿漉漉,唐棣抹去嘴角的口水,侧头瞪着吃了闷亏的两人。 “谢谢你啊,要不是你们打起来,从我肚子上压过去,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把药给吐出来。” 小狐狸看着光秃秃一片的手臂,哭唧唧道:“不客气……” “话说回来,”君以行适时转移话题,“你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变成了祭品?” “当时我迷路了,兜兜转转又回到行宫,没想到城里跟抓壮丁似的。我以为假死能逃过一劫,没想到他们连死人也不放过。” 君以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唐棣瞧他的脸色就知道他心中存疑,问道:“你觉得哪里有问题?” “有点问题。” 君以行于台阶上正襟危坐,“以我对景凝的了解,但凡是她的东西都不会轻易让别人抢去,最爱玩死人那一套,候姬跟她已经一刀两断,那些骷髅怎么可能会听命于一个背叛者?” 唐棣则不以为然,“那些东西又不是专属于她一个人的,她能使的别人也可以。你就是想太多了。” 想想也是,君以行不再纠结于此,他抬眸看向天上,阴沉的天色,唯独中间那道裂口最为瞩目,想来又是一场灾祸。 就目前而言,这些事不是他能插手的,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去神族?你怎么能确定翩竹姐姐在那里?” “她本来就出自神族。”君以行似乎陷入回忆里,说了句连自己都无法确定的回答:“最后一定会回去的。” 事实上,君以行根本不了解翩竹的想法,只是一个猜测罢了。有些问题,总要亲自去讨个答案。 一路上寻去,别说是妖精,连人影都不见一个。唐棣凭着一张画像,在路上但凡见到一朵花都要比对老半天。 那画看着就埋汰,小狐狸拿指关节敲了敲纸,发出响声,嘟囔:“这哪里像红花石蒜了?丑死了。” “怎么会?我觉得挺好看。”见小狐狸噘嘴嫌弃,唐棣不高兴了,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纸张,声音拔高,“你自己画去。” “你要是记得你们走散的地点,何必出动小爷我?” “你跟六一关系那么好,连他的模样都画不准,好意思说……” 两人说着互相埋怨起来,君以行听得头疼,打算眼不见心不烦,却发现身上暖洋洋的,头顶一片天光云影,那是许久不见的阳光,一时之间,三人都愣住了。 来不及逃跑,那道天梯以不可动摇的架势停在他们眼前,两道身影由远及近,模样越来越清晰。 唐棣眼尖,认出其中一人,失声道:“千霜神君!”然而迎头就是一敲,顿时眼冒金星。 风郡提着锤子落地,一副大吃一惊的模样,扭头跟千霜道:“你看,我赌对了。虽然不是什么重量级人物,但还是会有人来接我们,几个月的苦力工不算白干。” 风郡环视四周,打破了这场久别重逢后的寒暄,“要赶路趁现在,晚一步我们就没办法放人了。” 显然,这场变故,他们已经分道扬镳,立场不同了。 君以行道过谢,一手抓住狐狸,一手提着依依不舍的唐棣继续赶路。 殊不知,在他们走后,千霜和风郡又迎来一拨人,被护在中间的是四个人抬着的神像,如果看仔细了,便能看到那些人惨白的脸色和僵硬恶动作。 风郡等着他们在跟前停下,“你们怎么比计划中的还要晚?” 领路的黑斗篷慢吞吞地挪步,“碰到一对男女,惹了不少麻烦。” “行了。”风郡装模作样地关照道,“赶紧走,小心被人挖坑埋了。” 等神像走远,她丢了锤子狠狠踩一脚,脸色说变就变,“简直受够了,我不干了!” 千霜一言不发,等她发泄完才出声,“走吧。” 五渡溪外,寺庙里外都掘得坑坑洼洼,无一处完好的平地,待风郡二人到达后看得心中一紧,这架势跟挖人祖坟如出一辙。 那尊神像实在不伦不类,被丢弃在一旁,以黑斗篷为首,纷纷伏跪在地,不敢言语。 云随拂去莲台上的灰尘,浑然不觉自己占地为王的土匪模样,缓缓开口:“这里曾经有一尊神女像,我掘地三尺也没能见一面,你们见过吗?” 不等二人回答,他自顾自说道:“如果这里换上我的神像会如何?” 四下一片死寂。 “我没记错的话,谢景凝曾经给刘府小姐接过骨缝过皮,可惜见过的人不在这里,这门手艺不能传承下来。”云随扼腕叹息。 在场没有一个人拿捏准他的意思。从天梯下来一刻不停,没有休息的间隙,风郡站得腰酸腿软。 从得道成仙的那天起,她最讨厌的便是在瑶池站着,有时候从早站到晚,蹲不得,坐不得。做人都没这么累。 “风郡。” 后背立刻绷紧,风郡应道:“在。” “这些事都交由你了。” “属下……”她暗自咬牙,面上不动声色,“听令。” 虽然那尊神像不受待见,但毕竟是仿照着云随的模样雕刻的,最后还是抬进庙里供着。 云随走得潇洒,挥了挥袖子带走那群人鬼蛇神。 风郡一肚子火气,这都什么破任务?难道要她去请谢景凝回来完成呀? 她急得抓耳挠腮,回头却见千霜不紧不慢地摊开手,掌心里凭空捏造出一张纸人模样。 风郡惊呆了,“你哪来的?” 千霜笑得意味深长,“能解决问题就好。” “早说嘛,浪费我感情。” 随着身后一声冷笑,有人不请自来。 望见此人面孔,二人不约而同露出震惊之色,这人是何时踩着天梯下来的? 长镜一脚踹开破庙的门板。 从前他看崇宁不顺眼,将其当成自己最有力的竞争对手。 没想到啊没想到。 表面上淡泊功名的云随藏得最深,只是过了几个月,已经为自己造势,随时准备登上宝座。 这一切都要归咎于谢景凝那个贱人,如果不是她封住上仙津,又怎么会给云随羽翼丰满的机会? 他一掌打碎了那尊神像,回头冷冷地望着外面的两人。 “看样子,你们两个是准备追随他了?” 第152章 被气晕 啪—— 矮房里,恶瘟神捂着左脸难以置信,“你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景凝站起来慢慢逼近他,厉声质问:“趁我睡着,你想做什么?” 恶瘟神恍惚了一会,回想片刻之前,他盯着入睡的景凝,那一瞬间似乎是被元幼安的魂夺舍了一样,鬼使神差地摸了她的脸。 这种让他抬不起头的行为,怎么能承认? 当即矢口否认,恶声恶气道:“你以为你是什么天仙?老子什么美人没见过?会对你起心思?” 景凝不紧不慢地笑,“我只是怀疑你玩偷袭而已,你自己又想到哪里去了?” 恶瘟神本来就心虚,这下被堵得无话可说。 “好吧。既然是误会,说开了就好。”景凝若无其事,敷衍地关心道:“我打疼了吧?真是不好意思,那你就自己好好调理调理吧。” 待人离开之后,恶瘟神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真是贱。” 碍事的东西! 总有一天,他要彻底将元幼安的魂吞噬。 外头的坑已经填上,脚下的矮房正是新建不久。 自从上次的“躺坑”一事过后,大约是怕了,无人再敢往景凝的枪口上撞,老老实实地干着苦力工。 特别是黑袄男和豹纹男。 二人皆是披着人皮的半妖,似是有意为之,他们被景凝磋磨得不轻,随后又将人请到跟前。 见识过这女魔头的手段,如何能不惧?哪怕有什么小心思都得藏住了。 “不知姑娘寻我兄弟二人有何要事?” 光是二妖卑身屈膝的姿态就被她压了一头,眼下对方良久不说话,令人惴惴不安。 “不必担忧,我又不会找你们的麻烦。” 说着,景凝往后一仰。 这话怕是只有鬼才信。 “你们既是半妖,应该认识不少同类吧?” 两妖对视一眼,不知此话其意。 “不回答就是有了。”话落,她忽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那就引荐一下吧。” 不是询问,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这算盘珠子快蹦到他们脸上了。 不过,这引荐倒也没什么不可行的。 半妖与妖之间的距离差得不止一点半点,还有凌辱和践踏,全因他们不是纯粹的妖族,注定遭同类厌弃的半妖。 如果到了女魔头的手里,从前的屈辱估计能讨回来不少。 两妖心中打着算盘,自然是殷勤应下。 景凝有意要改造整座山,故而日日到现场监看,没了偷懒的机会,个个叫苦不迭。 但……恶瘟神却不知所踪。 总不至于离开玉渡山就是了,景凝要抓人也容易。 这不,才隔了两天,她已经把人逮住了。 当着一群苦力工的面,红绸将人吊在半空缠得死死的,险些喘不过气来,那厮破口大骂。 “谢景凝你个天杀的!我又招你惹你了?” 景凝特意招呼人抬了张凳子出来,跟看猴子耍戏般观他恼羞成怒。 “怎么会?这是你的地盘,自然是想干什么都随意。” “我去你大爷的随意!随意你绑我干嘛?” 景凝接过花如锦递过来的茶,一口入喉,漫不经心道:“跟你说话而已,谁叫你跑这么快?” 恶瘟神气得上气不接下气,哪有人专门上门找茬的? 何为没有最无耻只有更无耻? 眼前便是了。 “行。你说……” “你天天忙前忙后、脚不沾地,该不是和人盘算着算计我吧?” “算计?老子现在就算想——” “就想什么?”景凝斜眼睨他,无声的威胁,“想弄死我?” 恶瘟神忍气吞声,“……不是。” “那你想做什么?” 恶瘟神忍了又忍,咬牙切齿,“我想偷懒!” “那不行。”景凝放下茶杯。“大家都忙着,怎么就你无所事事?”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 恶瘟神大吼一声:“老子不干了!”说完,脑袋一歪。 全场默了再默,这货难不成是活活被气晕过去了? 唯有景凝清楚,这具身体换了个芯子。 能把这胡搅蛮缠的瘟神逼走,确实是不容易。 景凝心情不错,起身叫人撤了凳子,抬手一挥,不顾元幼安死活直接召回红绸。 梧生身在矮房的书阁里,这里原本并没有书,景凝对玄衣进行一番威逼利诱,让人把许府的家当都搬到山上,于是景凝便把整理书的活扔给了他。 他从窗口看到了恶瘟神崩溃的一幕,只是停顿片刻,然后又继续翻着手上的书。 说到许氏兄弟,家里被搬空就算了,地下的老巢藏实不是问题。 玄衣认为,只要把他老兄关紧,让这桩合作关系破裂,老兄就能回头是岸。 也是,他大概还不明白,当时顶着元幼安的脸闯入棺材铺是何人所为。 如果知晓,玄衣不会在收拾包袱逃命和死守老巢之间,毅然决然地选择后者。 苦口婆心劝道:“哥,谢景凝就是个疯子,你跟她合作迟早会被她那些仇人记恨上,到时候我们就完蛋了!” 许悠拦不住他,道:“从前你嚣张行事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被人记恨在心?” 玄衣哎哟一声,“我们招惹的什么人?她招惹的什么人?能比吗?” 这时候倒挺有自知之明。 看着愚蠢的弟弟,许悠尝试拯救他的脑子,给他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道理。 “她什么能耐你也见识了,如果我这时候违背承诺,你觉得我会有什么下场?” “总不能比她仇人杀死更惨吧。” 许悠扶额。这是吃的教训还不够。 “到时候她抓你暴打一顿,我是不会救你的。” 闻言,玄衣难以置信地看他,“你居然是这种哥哥?” 话锋一转,他一脸习以为常,“算了,我又不是没经历过。” 他既打定了主意,许悠无可奈何,任由他折腾去。 没过几天,一群浩浩荡荡的妖族大军从镇上经过,那架势跟迎亲似的。 玄衣察出异样,他不知妖族与半妖的恩怨,猜测是那两只半妖叫来的帮手。 一想到有人要寻景凝的麻烦,他便兴奋不已。府里是玄衣倾尽毕生所学布下的机关和阵法,就是为了防止景凝前来带走他老兄。 两相抉择下,玄衣决定将老兄锁在府里,自己则是趁机去看下热闹。 许悠万万想不到,就隔了半天时间,他会以一种意料不到的方式再见到玄衣。 第153章 我要娶谢景凝 “叫本王归顺于你?”妖王闻言不禁大笑,不以为然,“本王麾下有万军可差遣。区区一个元幼安算什么东西?” 他几乎怀疑自己被豹纹黑袄两妖诓骗了,玉渡山不过是一座贫瘠的荒山罢了,没有一处值得他惦记的。 更别说什么灵气充沛了。 妖王找不到始作俑者,便将随手抓来的人捆在阵前。 元幼安好不容易夺回身体掌控权,自然是竭尽全力跟对方谈判,谁料景凝不按套路出牌,跟对方耍起了嘴皮子。 “玄衣,你怎么在这里?” 不等众人反应,她脸上的震惊转为关切之色,似乎生怕妖王把人给嘎了,“你先把人放了我们再谈!” 听到这话,随从小妖看懂主子的眼色,横在玄衣脖子上的长甲更尖锐了。 两军对垒,手上有对方的把柄是最好不过了。 “美人放心,本王不会动他的。”妖王一副稳操胜券之态,见景凝的容貌起了心思,放缓语气,“美人就该娇生惯养,怎么能跟一个穷小子呢?” 景凝佯怒道:“你胡说八道!玄衣哥哥就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说着,她不忘寻求元幼安的认同,“哥哥,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对不对?” 元幼安愣在原地,低头瞧她甜笑,一股凉意从脚底窜到心头,不受控制地点了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崩溃的当属玄衣。 什么穷小子? 什么情哥哥? 太贱了太贱了! 谢景凝根本就是故意的,故意想害死他! 他就没见过心肠这么黑的人。 不对,她就是一个女魔头! 总结,他根本就不该凑这热闹。 奈何玄衣被点了哑穴,一肚子苦水倒不出来。内心正抓狂,愤恨地盯着对面的景凝。 妖王看在眼里,以为二人情意绵绵,心中不爽,暗自给玄衣吃闷亏。 玄衣的脚被踩得生疼,来来去去只能拿眼神表示愤怒。 景凝的表演欲不过是一时兴起,过了就收敛了,笑容说撤就撤。 她踢了元幼安一脚。 元幼安接收到暗示,扬声道:“行了,你就给句话,要不要坐下来谈谈?” “自然。”妖王瞥了眼玄衣,语气里挥之不去的嫌弃,“这穷小子怎么处理?” 元幼安转眸看景凝,等着她的回答。没成想她一言不发,元幼安只得道:“我们先谈。” 妖王冷哼一声,白了玄衣一眼,许是自视甚高,吩咐众妖在外头等着,丝毫不惧只身涉险。 他一离开,妖力压制便轻了不少,玄衣修为不及妖王,挣脱他的妖术这点能力还是有的。 玄衣铆足了劲,刚脱身拔腿就跑。 “他跑了!”惊呼声此起彼伏。 “快抓住他!” 他领着妖群跑不过一圈又被逮住,输在势单力薄。 屋里头妖王吵吵嚷嚷,“本王是看在美人的份上答应你们,别给脸不要脸!” 没几句就熄声了。 随从拍着玄衣的脸,扬言等他们的王出来后给他好看。 玄衣气得咬碎了牙,“你们最好别让我抓住,不然老子弄死你们!” 又等了片刻,屋里的人出来了,结果叫众妖大跌眼镜。 他们的王居然是被人挟持着出来的,估计是猥琐发言太多了,同样被人点了哑穴。 瞧见这一幕,玄衣不禁笑出声来,叫他嚣张,这不是活该么? 就说谢景凝不是什么好人,妖王?这下踢到铁板了吧。 没了主心骨,众妖乱成一团。好在关键时刻有人站出来主持大局,天狼精指挥众妖镇定,随之抓起玄衣,刀刃差点抹到他脖子。 “赶紧放了我们的王,否则我就杀了这穷小子。” 景凝不为所动,元幼安更是事不关己。“杀吧。” 天狼精当她在演戏,“这可是你的情郎,你要见死不救?” “你们都说了他是个穷小子。”景凝不紧不慢,甚至有几分不屑,“要脸没脸,要钱没钱,要地位没有地位。凭他也配得上我?” 玄衣一听,整个人都炸了,听不得别人贬低自己,特别是谢景凝。 “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老子哪里丑了?哪里丑你告诉我!” 景凝一字一顿道:“你哪里都丑,还没我高。” “啊啊啊啊——” 玄衣整个人暴跳如雷,天狼精险些压制不住他。心想这姑娘杀人诛心啊。眼下王的性命重要,他不好懈怠。 “元幼安,我劝你顾全大局,得罪王谁都没有好下场。” “我觉得他这话有道理。”景凝沉思片刻,在大家惊疑不定的目光里,她把豹纹黑袄从人群里揪出来。 强制性将挟持妖王的任务交由二妖手上。 在场的妖和人:“??” “既然你们是老相识,那就由你们做决定吧。” 谢景凝分明是看准了两方妖有恩怨,故意为之,这简直就是将他们架在火炉上烤。 如果杀了妖王,先不说谢景凝愿不愿意庇护他们兄弟,首先一定逃不过妖族长老的追杀。 不放人不行,放人更不行。 二妖如同拿着一个烫手山芋。 豹纹不动声色地巡视四周,却没能搜寻到梧生的身影。 旁边的花如锦趁机给他们下剂猛药。她问景凝,“我们现在踩的地方,好像是那天的雷坑……” 景凝嘴角轻扬,“埋这些妖,绰绰有余。” 豹纹眼睛一闭一睁,存了豁出去的决心,他还未使出力气,刀已经没入皮肉里。 众妖怒喝,天狼精不甘落后地捅了玄衣一刀。 “……” 相互捅到第三刀的时候,玄衣疼痛难忍,大多是气的。 见豹精终于停手,天狼精忙道:“元公子,我们这样下去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玄衣听不到后面的话,光是“没有任何意义”足够叫他怒火中烧,“什么叫没有任何意义?老子被捅的不是伤吗?你们这群狗东西……” 眼看着妖王的伤口正慢慢地愈合,他张口结舌,哇的一声直接气哭了。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怎么能逮着我一个人欺负……” …… 许悠收到消息赶来的时候,正见玄衣坐在台阶上抹眼泪,身上深浅不一的血迹。 他一个箭步扑过来,抱着许悠的大腿喊哥,边抽噎边道:“我要娶谢景凝!” 许悠:“??!!” 第154章 色诱 许悠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又问了一遍。 这次玄衣决心更甚,“我要娶谢景凝!”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当然知道。”玄衣愤愤道:“我被人挟持,她故意整我,嫌我丑,骂我矮。” 许悠哭笑不得:“那你还要娶她?” 玄衣冷哼:“我就要烦她,给她添堵。让她永远都摆脱不了我!” 许悠问:“那府里怎么办?” 玄衣大手一挥,豪气道:“全都撤了。” 行吧。许悠无话可说了,这也算变相解决了一个麻烦。 不过,他没戳破玄衣的白日梦,有些人不是说娶就能娶的。 望着里头其乐融融、相谈甚欢,妖王不忘投来一个挑衅的眼神,玄衣的脸都扭曲了。 许悠也在屋里,瞧见这一茬,默默将妖王的视线挡住。 “他们几句话就握手言和了,凭什么当时打得我们这么惨?” 梧生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因为他们各取所需。” “切,说得那么好听。”玄衣不屑,“不就是那老妖觊觎美人容貌,而谢景凝想要他俯首称臣么?” “这就足够了。” 见梧生一副风轻云淡之态,玄衣不由打量他,想起景凝的话,既然她嫌自己丑,那梧生的模样也不赖,为何从不见景凝重视过他? “那你呢,你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身体不好,休养。” 玄衣围着他转了一圈,能吃能喝,能跳能跑,休养个屁,鬼话谁信? “我听说,你想娶她?” “那又怎样,跟你有关系?”玄衣盯着他翻了个白眼。 “有没有关系不重要。”梧生微微一笑,眼神掠屋里,轻声道:“有些妖心术不正,就怕以后防不住他。” “所以,你想干嘛?” “没什么,就是说出我的见解而已。” 神经病啊,跟你很熟吗谁要听你的见解?玄衣持续翻着白眼。 望着梧生走远,玄衣逐渐拧起眉头。 这人怎么回事?说了几句无厘头的话就走了? 但是……他说的话好像有点道理。 娶谢景凝的话只是一时冲动,根本不现实,眼下他已经清醒,如果从妖王处入手未尝不可。总之,只要结果他们关系破裂、反目成仇,他的目的不就达到了? 双手一合,玄衣愉快地舒展身体,以为自己想了个绝世妙计而沾沾自喜。 另一边,景凝好不容易避开妖王那赤裸裸的眼神,几乎将整座山都跑遍了,最后停在玄衣面前。 她出现地措手不及,玄衣莫名心虚,连话都说不利索,“你你你、你想干嘛?” 景凝不想说废话,一个灵术直接套中他的头,红绸捆着人纵身而起,在半空中狂奔。 二人一前一后落在木屋前,玄衣摔得四仰八叉,还没爬起来就听到景凝波澜不惊的语气。 “既然你当了玉渡山的一员,搞定今天这件事就当交伙食费了。” 玄衣吐出嘴角的泥,破口大骂,“老子府里的家当都给你充公了,你居然还敢狮子大开口?” 景凝管他愿不愿意,干脆利落的一脚送他进屋,红绸助纣为虐,把人捆在椅子上,绑得严严实实。 任由玄衣在里面喊了半个时辰。 听到门板的动静,他以为终于有人来救自己,没成想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这时红绸从窗口逃跑。 见到妖王的那副灰容土貌,玄衣几欲作呕,当即发出嘲讽。 谁料那货跟中邪似的,笑眯眯地盯着他,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你个丑八怪,离我远点。” 两人围着方桌你追我赶。 “小美人,别怕,本王一定会温柔一点的。” “我温柔你大爷!”事已至此,如果玄衣还不明白景凝的心思,那他当真是无药可救了。 “谢景凝真有你的,自己不想色诱就想牺牲我!老子记住你了!” 无论他怎么骂,妖王还是那副猥琐样,骂着骂着猛然熄声。 不对。 挟持他的时候,这老妖分明骂他穷小子来着,怎么可能会……难道、谢景凝给他下了幻术? 老妖从他脸上看到了谁的模样?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玄衣慢了一步,妖王抓住机会扑倒他,正恶心之际,手里忽然多了一枚簪子,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捅了下去。 妖王挣扎了一会,随即滚到一边。 房门被人打开,光狡猾地钻进来,刺得他的眼睛根本看不见那两人的模样。 “才一下,你确定他真的死了?” “心脏的位置,不死也难活吧。”元幼安的语气像是在呛她,景凝斜他一眼没说话。 “你们两个王八蛋,还有脸在这里说风凉话!”玄衣气冲冲地奔到二人面前,“谢景凝!你!你!” 景凝一脸风轻云淡,甚至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生气,这次你做得好。” “好你妹啊好!” “你可以取而代之,有什么不好?” “我取你妹……”停顿一下,玄衣反应过来,“你是说,妖王的位置我可以取而代之?你骗谁呢,当我傻啊?” 景凝轻笑,语气轻飘飘道:“谁让你把他的位置取而代之?你抢占他的身体不就行了。” 这确实是个好方法。但玄衣半信半疑:“你忽悠鬼呢?要是被那群妖识破了我怎么办?” 景凝慢条斯理地教他,“你要占据他的身体,但又不能完全占据,要适当把他的记忆保留在身体里,必要时候可以保命。方法虽然要冒险,如果成功了你就可以坐拥妖族万军。” 玄衣仍旧疑信参半,“这种好事应该不会留给我吧?明明还有另外一个人选。” 他指了元幼安,殊不知此人非彼人。 恶瘟神一口回绝,“太丑了,我不要。”元幼安虽然讨人嫌,架不住他的皮囊好看。 玄衣怒目圆睁:“什么意思?我凭什么要挑你嫌弃的?” “行吧。”景凝的笑意慢慢收敛,“我本来是给你们选择的机会,看来……” 冷眸从二人身上掠过,“那就换我来选择。” 脑海闪出被人支配的画面,那些阴影犹如毒蛇一样爬过后背,玄衣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你你你、你又想使什么手段?” “你很快就知道了。” 第155章 驻颜丹 玄衣确实很快就知道了,再一次亲眼目睹景凝的雷霆手段。 她三下五除二解决了妖王,将其内丹拿到手,然后用纸人重新捏造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妖王,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假妖王站在玄衣面前,栩栩如生。 他半天说不出话。 恶瘟神冷呵一声,这算什么?他被关在南虞岛时便见识过无数次,这女魔头时常拿自己新学的各种邪术法术吓唬他,胜在他从未屈服过。 这时,玄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妖王痴迷于谢景凝的脸,如果是他假扮妖王,岂不是每时每刻都要对那张喜怒不定的脸发情? 这么一想,他整个人瑟缩了一下。 还好拒绝了。 玄衣偷偷瞥了恶瘟神一眼,估计他也是这么想的。 妖王毕生的记忆此刻浓缩于谢景凝的手中,最后一步就是将其植入假妖王的身体里。 玄衣想说,你有这能力折腾,不如像先前那样,直接暴力恐吓,兴许妖族臣服的效果来得更快。 他只是想想,私心里对于自己曾经被暴揍的经历忿忿不平。 景凝像是看透了玄衣的心思,掀起眼帘刮了他一眼,如同看智障的眼神。 应是看他傻过头,加上预测到玄衣接下来的任务,恶瘟神生出此生绝无仅有的一丝同情心,好心给他解释。 “那丑妖刚上门就说身后有妖族万军,你看他带来的才多少?更别说妖族老巢了。” “就算谢景凝打到他们服,那也只是表面上的服气罢了。” “难道我是真心服你们吗?”玄衣下意识反驳,不对,他惊道:“难不成你们还想吞并整个妖族?” 野心未必太大。 景凝嗤笑:“你就这点小眼界,怪不得只能当上一个小镇的恶霸。” 玄衣一噎,嘴硬道:“小心能力比之不足。” 景凝把假妖王推到他面前,反遭他甩开,一惊一乍道:“你要干嘛?” “看看。” 玄衣接过景凝的递来的铜镜,顿时大惊失色,“这这这这……” “你顶着我的脸,以后他就由你负责。” “你好歹是一黄花大闺女,就这么不在意自己的清白?” 手轻轻一划,景凝立刻变了一张脸,摊手无奈道:“可我现在是你,这种事情还是你自己关心关心吧。” 看着妖王那张脸,哪怕是假的他也受不了,“凭什么是我呀?” 景凝抬手往两人头顶衡量,“因为你跟我差不多高。” “我他娘的不干了!”玄衣气得直摔铜镜。 最后他还是得乖乖捡起铜镜,老老实实听从吩咐。 众妖当前,假妖王一边严肃发言,时不时色眯眯地向玄衣投去眼神。 “……”真的要疯了,怎么一个假玩意也这么恶心?玄衣捏紧拳头,下定决心要等没人的时候揍他一顿。 一旁作壁上观的景凝无所事事,她拿手肘顶了顶许悠,问道:“喂,你弟平时怎么叫你?” 许悠思索片刻,道:“哥。” “好嘞。弟弟。”景凝毫不犹豫回应。 许悠的脸色黑了黑,“我是他哥。” 景凝切了一声,“我亲自去问他。” 许悠妥协,“他叫我老兄。” “行,我以后就这么叫你。” 妖王娶亲的消息就这么传了出去,玄衣顶着谢景凝的脸唯一的好处就是拥有实权,能够震慑他人。 他吩咐人抓住豹纹和黑袄,自己撸起袖子暴揍了两妖一顿。 “谁叫你们用这种鬼方法去把那丑八怪骗过来的?” 拿谢景凝的画给老妖,这下场全让他自己一个人承受了。 婚服方面妖族拿不出来,当玄衣本人不重视的时候,其他人自然不会关心这点。 包括景凝,玄衣被迫跟着假妖王回了一趟妖族,如愿拿到妖族地图,她便专心致志研究着进攻路线,把交换身份的事抛之脑后。 玄衣叫苦不迭,他每天都要在天狼精面前和老妖上演欲拒还迎的戏码,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终于忍无可忍,他冲进景凝房间里质问,“你那战术究竟要研究到什么时候?我实在是受不了!谁要嫁给这么老的丑东西啊?!!” 听闻此言,景凝掏出瓷瓶,一脸不以为然,“原来你是嫌弃他丑,早说嘛。” 玄衣:“不要这些破玩意!” “这可是好东西,你别给脸不要脸。”景凝沉声道。 玄衣怕她真翻脸,别扭道:“什么东西?” “驻颜丹。” “老子年纪轻轻不需要这些破玩意。” “你家大王需要。” 玄衣咬紧牙关,“我不是来替他讨礼的!” 景凝:“好,还给我吧。” 闻言,玄衣藏进怀里,不拿白不拿。 “姑娘,您何时炼了这么多的驻颜丹?”玄衣离开之后,花如锦从帘子后走出来。 景凝哂笑,“驻颜丹确实千金难求,极少有成功的。如果不能收获相同或者更大的利益,我给出去岂不是亏本了?” “那……”花如锦不解。 景凝无声地撩起嘴角,“于纸人而言,驻颜只要往他身体里倾注灵力即可。” “万一玄衣私藏了怎么办?” “会给的。” 说着,她将图纸对折后撕成碎片。 “姑娘,您这是?” “用处不大,留着占地。” 花如锦似乎想起了什么,道:“那个梧生一直待在山里,除了派他去整理书阁,您好像没有再搭理过他。” 此人太过安分守己,有点奇怪。 景凝恍然大悟,“是哦,我差点把他给忘了。不过,他的用处还是很大的。” 看了一眼天空,她别有深意道:“是时候替我吸引一下火力了。” 第156章 蠢货 “房里没人,把你那副嘴脸收收。”玄衣翻白眼翻得眼睛都累了,把瓷瓶丢到假妖王怀里。 “把它吃了。” “还是夫人对我最好。”假妖王夹着嗓子,同时给他抛来媚眼。 知道是什么了吗就随便夸? 玄衣提起拳头蠢蠢欲动,“你再演一下试试?” 假妖王讪笑:“夫人别这样……”说着想要把人扑倒。 玄衣哪里肯给他占便宜的机会?反手一肘击中他的后颈,假妖王整个人如同纸片人一样软绵绵地栽到床上。 打开瓶塞,玄衣打算强行喂他吃下去,注视着掌心里的莹白色珠丸,喉咙不自觉地滚动。 其实,他也可以吃吧? 犹豫了一会,玄衣果断往假妖王嘴里塞。 罢了,以谢景凝那种狡猾的行事风格,他吃了绝对没有好下场。 “我倒要看看,你这老妖年轻时长什么样?” 屋外传来脚步声,玄衣仔细一听,景凝正借着他的身份不停地喊许悠老兄。 许悠烦不胜烦,知她是故意为之,却说不出狠话。 “景凝姑娘,你别这样了。” 迎面走来的是元幼安,许悠如同看到救星,迫不及待把景凝推到他怀里,匆匆忙忙离开了。 “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景凝笑得直不起腰,扶着元幼安的手臂,“我就是跟他说话而已,谁知道这人看起来正经,一点都不经逗。” 元幼安一脸无可奈何,任由她笑完。“山洞还要继续凿吗?” “你自己决定吧。还有——”她猛然往门板踹了一脚,“要听就光明正大地听,再鬼鬼祟祟我割了你的耳朵。” 玄衣被吓了一跳,壮着胆子骂回去:“神经病啊,不想被我听到就滚去别的地方说。” “行,这些账攒到最后我再跟你算。” 她这种故作狠戾的语气把玄衣吓得不轻,手忙脚乱将门栓紧。 “对了,山洞的事……”景凝威胁完人后若无其事把人带到另一间房。 “你不是说由我决定?” 元幼安看着她慢慢转过身,眼前忽然一片模糊,手脚很快失去了知觉。 再睁眼,身下踩着黄土,周围野草横生,枯萎与葱茏交加。 一条朦胧虚无的线如同结界一样将他和景凝割据成两个世界。 对面不远处的景凝仍是站着,垂首望他,“你躺着做什么?我可不会扶你。” 元幼安站不起来,脑海里涌入尘封已久的片段,受其冲击,他一时无法接受。 正抓耳挠腮之际,头顶传来声音。 从其中分辨出景凝自己以及……另外一个人是谁? 会是谁? 是谁抢走了原本属于他的东西? 冷不防被人摇醒,景凝的脸放大在眼前,下意识挥出一拳,随即一声惨叫。 “同是天涯沦落人,我好心扶你一把,你居然打我?”玄衣捂着眼眶痛斥他无情。 元幼安如梦初醒,反应过来两人早已交换身份,“我怎么会在这里?谢景凝呢?” “你还说她?那神经病把我揍了一顿,不就是骂了她一句么,非把我从房间里拖出来……” 玄衣露出眼角的淤青,唉声叹气,“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居然有了瑕疵……” “那我怎么会在这里?” 玄衣不耐烦了,“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自己走过来的?废话真多。” 元幼安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了。 拐角处,景凝面无表情地窥着这一幕。 直到玄衣也垂头丧气地离开,花如锦才问出憋在心中已久的问题。 “姑娘,谁会封存元幼安的记忆?”连元幼安本人也未曾发现异常。 “只有躲在黑暗里、心虚的人。” “如今解开了会怎样?” “大概是你死我活吧。” 她这话既没有指名道姓,也没有为花如锦解答疑惑。 “你引他去书阁,让他好好听听梧生的声音。”这下花如锦了然于心,飞快应下。 景凝留在原地,听到玄衣的一惊一乍,循着声音找过去。 跨过门槛,她定睛一看,自己的脸配着眼角的淤青,那幅目瞪口呆的模样实属滑稽。 景凝忍不住踹他屁股,“别糟蹋我的脸!” 难得玄衣没有计较,直勾勾地盯着假妖王的脸,“没想到这老妖年轻时如此……” “如此什么?如此美貌?”景凝冷幽幽道:“你该不会有断袖之癖吧?我警告你,要是顶着我的脸去干这种事情,我就断了你的子孙后代!” 一个激灵,玄衣下意识捂着裤裆。心头庆幸,还好只是换脸,不然就亏大了。 他涨红了脸,“老子喜欢男的啊呸!我是说我喜欢女的!” “你喜欢男的女的关我什么事。” 玄衣眼睛一转,泰然自若道:“话说这张纸片到底能支撑多久?” 景凝斜了他一眼,“怎么?” “万一哪天他在妖族面前露馅,那我岂不是死定了?” 景凝神色不明,直视着玄衣。 “那你在妖族见到了什么?” 玄衣一怔,慢吞吞道:“也没什么,有几个老头一见我就臭脸,背后骂我是祸水。” “应该是妖族长老。” “我不明白。”玄衣正色道:“你折腾这么多到底为了什么?” 景凝笑而不语,顿了片刻,问道:“你刚刚想问什么?” 既然主动提起,玄衣自然不会放过机会。 “我拼死拼活帮你,在妖族周旋,你就不能给我一个保障?” “保障……”景凝抬了抬眉梢,笑意微敛,“你是想要内丹吧?” 玄衣:“怎么会,你可以把内丹置入纸片人体内,这样避免以后露馅。” “到时候同样会到你手上。” 她根本不为所动,简直就是冥顽不灵。玄衣咬牙,“那又怎样。老子以身试险,差点把自己给卖了,拿棵内丹又怎么了?” 景凝讥笑道:“如此,不如一开始就坦白你的私心,说不定我会答应。” 玄衣有些着急,“那你同不同意?” “这样,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脚尖一勾,门被关上,景凝好整以暇地靠着门板。 玄衣急如风火,“行,你问。” “你说,要如何驯服一个不听话的人?” 闻言,玄衣眉毛一跳,脱口而出,“你这次又盯上谁了?” “想知道?” “当然。” 玄衣不由自主地盯着她的眼眸,仿佛被勾走了魂魄,从兴奋到呆滞。 “那就是你啊,蠢货。” 第157章 新任妖王 妖族的轿子停在山脚,来势比以往几次更甚,许悠目睹玄衣顶着景凝的脸,被迫挽住假妖王的手臂,阴沉得仿佛要掀起一场暴风雨。 据天狼精透露,此次是妖族长老想要考验一下景凝。 以玄衣的暴躁性子,这一去有暴露身份的可能。 身侧的景凝悠然自得,许悠看惯了她如此模样,一时半会根本辨不出她的喜怒。 “你不担心?” “上轿的人是你弟弟,我担心什么?” 许悠噎了一下,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放心吧,花如锦提前过去了,如果出事我会及时收到消息的。” “……” 景凝撩了撩头发,自上而下地打量他,“其实,换你扮演妖王未免不可。” 许悠一口谢绝。 景凝穷追不舍:“我说真的。趁他们还没走远,我们现在追过去还来得及。” “不必,我相信你。” 望着他箭步如飞的背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只是眨眼的瞬间,景凝的脸皮露出破绽,身体出现重影,像是两个魂魄挤在同一具身体里。 一张符箓飘向半空,火焰疯狂地蚕食着它,法诀从景凝唇边钻出来,试图稳住人皮。 与此同时,轿子刚进入妖族地界。 此处是虚无之境,与世隔绝,一般人轻易不会找到入口。 过了棂星门,轿子被人截停。 为首的是四个白发老者,拄着拐杖,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不等人下轿,其中一位老者下令把假妖王控制住,厉声道:“景凝姑娘,出来吧。” 玄衣不紧不慢地掀开帘子,白眼差点翻起来。这几个老头从第一次见面就看他不顺眼,虽然他是顶着谢景凝的脸,可面对这些为难心情实在不爽。 “几位长老,不知有何贵干?” 灰袍老者抚须:“姑娘不必多言。我只是有一事不解。” “关我屁事!”玄衣拿捏住了景凝的嚣张劲。“你爱解不解。” 老者充耳不闻,命人呈上一幅画,画上正是景凝。 玄衣嗅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不由得打起精神面对。 “此画是那两个半妖送给王,老夫曾仔细观摩……” 话未说完,玄衣抚掌大笑,“老人家,您该不会对我有什么想法吧?” 话落,另一位黑袍长老扬声怒斥:“放肆!简直不知所谓,这样的女子绝不可能进我妖族!” 玄衣嗤之以鼻,张口欲言却被拿画的老者抢先一步。 “这幅画被人下了特殊的迷药,第一个打开的人很难不中招。王对姑娘百依百顺,想必正是这个原因。” 灰袍老者慢慢将画卷起来,沉声道:“姑娘处心积虑,不知为何而来?” “……” 玄衣无言以对,他怎么知道谢景凝有这招? 怪不得谢景凝没有亲自上阵,原来一早挖了坑在这等着他呢。 玄衣脸皮厚如城墙,怎么会轻易被问住? “你们人多势众,我孤身只影,想随便编个理由污蔑我,难道不是轻而易举吗?” “强词夺理!”黑袍老者冷哼一声。语气不善道:“妖言惑众。没有老夫的同意,你永远也进不了这扇大门。” 玄衣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既然这样,怎么不问问你们王的意见?” “不必问,他已经被你迷失心智。问了无用。” 黑袍老者话音刚落,小妖匆匆来报,顾不上外人在场,“长老,灵珠不见了……” “什么?!” 闻言,四位长老皆是脸色大变。 那灵珠藏于妖族深处,镇族之宝,有结界掩护,无任何妖敢无视族规去偷盗,下场无疑是被逐出妖族。 灰袍老者望着四周,沉思片刻道:“来者是客,出来吧。” “前辈真是比我想象中还要豁达。” 随着声音响起,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玄衣的视线里,幸灾乐祸之态尚未抽身,即刻大吃一惊。 “花如锦?” 掌风迎面而来,他整个人失去知觉,瘫倒在地。 来者揭下人皮面具,四位长老惊了又惊,面面相觑,目光在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徘徊不定。 “你们到底谁是谁?” “何必管她是谁,灵珠一定是她拿走的!” 景凝坦诚道:“确实是我拿走的。” 黑袍老者愤怒道:“把灵珠还回来!” 月白色的光芒在她的掌心绽放,景凝甚是心平气和:“据我所知,这颗灵珠只在五百年前厄运降临时曾发挥过一次作用,此后便如尘垢粃糠。 与其这样无用武之地,不如给我好了。”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黑袍老者忍不住咆哮,“偷别人东西你还有理了?” “怎么会是偷呢?我们可以做一个交易。” 红绸猛然窜出,风驰电挚间把假妖王捞到身边,景凝捏着他的脖子,在四位长老的目睹下现出原形。 “你!” “你居然杀了他!” 景凝轻笑,垂眸间将纸片人捏成灰烬,“这种只会吃喝玩乐、耽于美色的废物,你们应该早就放弃了。但凡他有点志气,根本不会中我的计。” 四位长老哑口无言。 说是生气,他们也并没有表面上那样生气。景凝所言不虚,如今的妖王只是摆了一个架子,无所作为。如果有别的选择,他们压根不会任由这种废物在位。 五百年前的那场厄运,妖族几乎被抹杀,幸亏得灵珠庇护。 可自此之后,这世间再无他们的立足之地。只能苟在这虚无之境里偷生。 黑袍老者:“无论如何,灵珠不能给你。” 景凝淡淡地扯了下嘴角,不紧不慢道:“妖族缺一个材优干济的领袖,我有一个合适的人选。更何况……”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妖王的内丹在我手上,它也需要主人。” 四位长老明白了她的意思。 即便如此,灵珠这样轻易拱手让人,黑袍老者万分不甘,不肯松口。 “前辈要明白,谈判的机会是我给你们的。毕竟,我可以随时拿着灵珠和内丹远走高飞。你们的结局还能比一无所有更惨吗?” 灰袍老者观察景凝已久,问道:“你说的合适人选,是指你自己?” “当然不是。”她怎么可能会将自己拘于这一片小小天地?“那个人,我相信几位前辈看了会非常满意的。” …… 第158章 屠宰场 玉渡山。 书阁里一片狼藉,梧生猝不及防挨了两拳,嘴角悬着一抹血。 “你疯了?” 元幼安赤目冷笑:“我疯?怎么会有你疯?” “陈观殊,你胆子真大。改名换姓潜伏在谢景凝身边,意图封存我的记忆。我死都不会忘记,你抢走我的身份,获得无上神力,一步登天,成了高高在上的神仙。 而我呢?只能背负着瘟神之神,到处遭人驱逐。这光鲜亮丽的一切都应该是我的!你去死吧!” 他已经失去理智,提刀砍来。 梧生——或者说,应该叫他陈观殊,但他却不是那张脸,而是数百年、他原本的脸。 梧生往旁边一滚,那一刀毫不留情将书架劈得粉碎。 “你口口声声说我抢了你的东西。说到底,这也不是你的东西。” 原本的陈观殊只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赶考路上被山贼所害,恰逢谢景凝被人追杀,为了逃命她暂时将一身神力寄存于书生身上,也正是这一身神力,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局面。 “咱们俩彼此彼此。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当初你是怎么把我这一身神力骗走的,我记得一清二楚!” 景凝看了一场狗咬狗的好戏,等许悠带走梧生后才现身。 元幼安力气全无,软绵绵地平躺在地,“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你知道他是谁,知道我是谁,甚至从来都没忘,根本没有失忆这回事……” “你还是打不过他。”景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居高临下地看他一眼,似乎很失望。 “别走……”红色裙摆从元幼手中溜走,他以为景凝要离开,想要撑起身体,很快又栽了下去。 “我可以、我可以打赢他。” “可是,你要怎么打赢他?”景凝蹲下来看他,挑起他的下巴。 “以他的修为、身份地位,再落魄你也拿他没办法。说到底,不还是得靠我。” 那是讥讽的语气,恶瘟神的记忆融入元幼安的脑海里,以往在南虞岛的打压,她便是这种高高在上的神态,视他为蝼蚁。 比起这些,陈观殊从他手里抢走的东西更叫他痛恨。 “求求你,帮我。” “好啊。” 景凝答应得痛快。“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吧?” 妖王的内丹。 盯着她手里的东西,元幼安比谁都清楚,这是他亲眼目睹景凝从妖王体内剥离出来的。 “那么,它就是你的了。” 太阳即将下山,玄衣睡得迷迷糊糊,一个滑铲头撞地上,痛得哇哇直叫。 双手被反绑,他意识到自己回到玉渡山,攒了一堆脏话准备一吐为快,谁料抬头面对两张如出一辙的脸,当即尖叫出声。 连噩梦都是双倍的。 “你、你们……” 两个景凝对视一眼,晃影一闪而过,右边的人变成了花如锦。 玄衣骂她变态,“谁家的分身术是这样的?用别人的身体?你有毛病啊!” “这个时候你就没必要这么嚣张了。”景凝拍了拍他的脸,“你的老兄已经带你的老大跑了,你就好好待在这里当人质吧。” 玄衣瞳孔微震,脸上闪过几抹慌张,仍旧死鸭子嘴硬,“什么老大?什么跑了?指定又是你故弄玄虚、欺人眼目,想吓唬我。 告诉你,我绝对不会上当!” “不承认也没关系。”景凝轻描淡写道:“反正你跑不掉就是了。” 此时此刻,玄衣心乱如麻,将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既然谢景凝早就知道他们兄弟俩和陈观殊串通一气,那么之前的百般折磨,根本就是她故意的。 眼下玄衣矢口否认,唯有敢怒不敢言。 不远处,景凝似乎跟花如锦说了什么,依稀可见一缕月白色的光芒,很快被花如锦收入囊中,然后转身就走。 “喂,你们还不快点放开我!老子拼死拼活帮你,到头来居然敢这么对我?等我松绑你们就死定了!” 玄衣扯着嗓子嚎,冷不防景凝的身影到了眼前,顿时结巴了,“你别过来,小心我以死明志!” 景凝知他雷声大雨点小的尿性,看也不看一眼,直接拖着他后衣往前走。 “你想干什么?放开我!” “以后的时间多的是,不必着急找死。” 玄衣被她揪到元幼安面前,那厮跟变了个人似的,全身上下妖气缭绕,又哭又笑,与发疯无异。 玄衣惊恐:“你对他做了什么?” 元幼安逐渐回神,大汗淋漓。景凝都没理他们,望着空无一人的山脚,眉目沉了下来。 “他们都跑了?” 整座山静悄悄的。 玄衣嘲笑道:“活该!女魔头。” “你再说一遍。” “活该!女魔头!”生怕她听不见,玄衣喊得声嘶力竭,下一刻狠狠挨了一巴掌,他懵了一会,眼冒金星,余光里景凝撸起袖子。 “你放心,我不用任何武器。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赤手空拳地揍人。你应该觉得幸运才对。” 幸运个鬼。 玄衣蹑手蹑脚地挪,一点一点地往外挪动,在试图逃跑的过程中被景凝当场抓住。 拳脚全部照脸上打,丝毫没有手下留情。 恶语相加的咒骂沦为惊天动地的求饶声,惊走一片飞鸟。 半个时辰后,玄衣顶着一张猪头脸痛哭流涕,这还不够,景凝笑得温柔似水,给他系上项圈。 “去吧,把那群妖给我找回来。记住哦,少一个我就揍你一拳,超过五个会翻倍哦。” 项圈没有牵引绳,超过两里就会被带回主人身边,活动范围仅限于此山。 这比当狗还屈辱,玄衣不敢再反驳,惶恐不安地如实照办。 天已经黑了,四周架着火把,山脚下跪了黑压压一群。 “你们该不会是看到书阁里打起来,以为这里即将分崩离析,所以就跑了?” 景凝背手站着,视线掠过前方。 以豹纹和黑袄为首,没有妖敢说话。 “不如这样。我给你们出个小小难题。如果大家能完整地活过今晚,你们就可以进入妖界,成为真正的妖族。” 此话一出,底下窃窃私语,卷起一层又一层的热浪。如果能够加入妖族,以后他们就没必要到处流浪,换个角度就等于妖族承认了他们的半妖身份。 “你又不是妖族,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信不信由你们,先活下去才有资格跟我说话。” 在黑暗的掩饰下,无人注意脚下的异样,直至有妖吓出惨叫。 鬼爪从地里窜出来,以张牙舞爪之势抓捕着猎物,除此之外,骷髅头张开下颌,看似不堪一击咬合力惊人,只一口便咬下半只手臂。 除却景凝等人,整座山成为屠宰场,红绸将他们困在山里,出不去也逃不掉。 玄衣缩在景凝身后,既害怕又庆幸。 比起眼前的残酷,挨一顿揍算轻了。 第159章 分别 地动山摇般的强烈震感,袭卷了整个南虞岛。 小鬼王望着四面墙壁,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却帮不上半点忙。 “我真受不了了,十天一震。还不如出去跟他们打一架!” 话音一落,石壁应声落地,没了遮挡,结界外的鱼群见到小鬼王兴奋地迎头撞来,毫不意外被反弹出老远。 小鬼王已经见怪不怪。 自由被剥夺就算了,自从南虞岛沉海后,时不时来一次地震,再这样下去,恐怕这结界也撑不了多久。 骷髅人来禀报,说是有救了。 正暴躁之际,月白色的光芒从上而下一闪而过,穿过层层障碍,稳稳落入塔底。 那灵珠是花如锦带回来的。 根据景凝教给她的传送阵,根本不必顾忌守在海面上的人,从玉渡山到海底,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 听完景凝的事迹,小鬼王又酸又羡慕,这么好玩的事怎么就不能带上他一起? 花如锦笑道:“很快这里会有更好玩的事。” 小鬼王嗅到一丝不同寻常,嘴角莫名勾起一抹邪气,“说来听听。” 两人咬了一阵耳朵。 有了灵珠,整座岛便可以稳稳扎根于海底。解决了这件难事,孔善溪总算可以放心一些,也不管两人怎么玩闹,转头安排人腾出地方来。 同一时间,二人口中热议的玉渡山却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一夜过后,死的死伤的伤,最惨莫过于身体被鬼爪大卸八块,死无全尸。 玄衣一晚没睡,看着这一幕,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嘴上的残忍和实际上的暴虐有着天壤之别。 景凝面不改色,甚至在卧榻上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伸了个懒腰。看到这个结果,她状似可惜,语气反而非常满意。 “真是遗憾,你们当中没有任何一位是成功的。” 与在场的相比较之下,豹纹的伤轻,闻言不禁怒从心起,“你分明说过,只要活下来就可以进入妖族。如今居然说话不算话!” “就算我说话不算话,你们又能如何?况且我说的是完整活过一晚。”停顿片刻,她骤然起身,眼神审视着底下一片残骸。 “你只剩下一只手,怎么有资格与我争论?” 豹纹认清局势,打算认命,“你想怎么样?” 景凝大方道:“没关系。我这个人是很宽松的,不但可以收留你们,还可以救你们一条命。” 玄衣离她最近,恍惚间似乎听岔了,命的前面多出一个狗字。 她几句话就决定了这群妖的命运,可怜这群半死不活的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玄衣想到自己的下场,悲从中来,心情低落之际,景凝一步步逼近。 “啊啊啊啊——你离我远点!你别过来!救命啊!” 景凝直接赏他一手刀,顿时耳根都清净了。 望着一地尸骨,她忽然后悔了,搬回海底不知要费多少力气,嘟囔道:“早知道杀干净了。” 饶是旁观的元幼安都被她的不要脸惊到了。 他沉默着。 千万不要指望跟这种人讨价还价。 能给你留个全尸就不错了。 景凝瞥他一眼,元幼安的身体剧烈颤抖,很快切换成狠戾之态。 “谢景凝你个王八蛋,居然帮他吞噬我?!” 手探到景凝面前,始终不敢掐下去。恶瘟神原地愤恨地剁着地板。 真是气死他了! 景凝一把甩掉他的手,嘴角牵了下,笑得不太明显,讥讽道:“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打算私底下跟陈观殊联手摆脱我。当初你答应从此以后听命于我,真是忘得一干二净啊。” 恶瘟神倒也不否认,“那又不是我答应的。这具身体里好几个魂,谁答应你你找谁去。” 再说了,从某种意义上而言,陈观殊算是他祖宗,同一类人,谁坑谁还不一定。 跟着谢景凝,他指定被剥削得皮毛不剩。 景凝摊手,“既然你这么想,那我帮元幼安很合理啊。” “合理个屁。”恶瘟神气焰嚣张,“反正内丹在同一具身体里运行,他元幼安能用,我自然也可以。” 这点景凝岂会没想到?她并不声张,语气意味深长:“是吗?那你试试看。” 恶瘟神笑着笑着忽然止住声音,脸色都不好了,恼羞成怒道:“你什么时候对我动了手脚?” 这具身体非一人独享,景凝要重用元幼安,即使为了元幼安也不会轻易损伤这具身体。 恶瘟神仗着此事,觉得景凝绝不敢轻易对自己下手。 景凝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指甲,啧啧作声,“一百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蠢。当年我轻易而举抓住你,现在一样可以。” 更何况,在南虞岛上的时间,足够她动手了。 “你——” 恶瘟神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几番变幻,他低低地笑,“你说说,除开那些恩怨是非,我们相处了这么久,好歹算朋友吧。” 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 景凝摇了摇头,叹气:“还是元幼安看起来更顺眼一点。” “……”行吧,这么多年了,谁不了解谁啊。恶瘟神索性不装了,他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反正谁也落不着好处。 “你老实待着吧,现在暂时用不上你。” 景凝掐出一道指诀,轻车熟路把他打回体内。 元幼安重新夺回身体掌控权,那种被人弃之角落不理的感受真是难熬。 他迫切想要恶瘟神从身体离开。 说到底,这具身体也不是元幼安的。只不过是景凝从鬼城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罢了。 “他杀不了你,你也杀不了他。”景凝语气淡淡,话锋陡然一转,“但是,内丹可以是你的,不会是他的。” 这意思…… 元幼安眼眸一亮,“他不能?” 景凝面上不置可否。“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回正事,如何安置眼前这群妖才是问题。元幼安问道:“既然不杀,留着他们还有什么用?” “当然是为我所用。”这阵子让他们挖的坑可不是白挖的,景凝摩拳擦掌之态,“接下来我会很忙,妖族的路你自己走吧。” “可是……” 景凝幽幽斜他一眼,语气微沉,“怎么,你还有问题?” 元幼安忙摇头,“我们还能再见吗……” “……”景凝看他如同看白痴,“你说呢?” 元幼安垂首,“我明白了。” “等等,”景凝踢了踢地上的玄衣,“顺便把他带走。” “……”脚下的人躺成一滩烂泥,元幼安不太想碰他,但没办法拒绝。 第160章 挡箭牌 “谢景凝!” 汹涌的海面翻起层层巨浪,景凝凭空出现在岛上,小鬼王第一个瞅到她的身影,气不打一处来。 “你还好意思回来?知不知道我们在困在海里多久了?出不去进不来……” “别过来!” 小鬼王只顾着数落,丝毫没察觉到头顶的阴影,话还没说完,一声惨叫划破整座岛。 他从尸体堆里探出头,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几欲作呕。 “你有病啊带这么多尸体回来?” “什么尸体,我刚给他们的手脚缝回去。正好,我猜到这里一定会缺人手。” 说着,景凝在尸体里挑挑拣拣,一脚把小鬼王踹远,“滚开,别破坏我的针线活。” 小鬼王简直无法忍受她的行为,“为了这些残废玩意,你不惜动用传送阵、还给他们缝补好送回来。你脑子有坑吧?” “我岂是那种轻易吃亏的人?这种坑让他们自己挖自己跳才好玩。” 景凝站起来,继续问孔善溪,“那,他们交给你了?” “等等。”尸体堆中窜出一人,豹纹一脸难以置信,“你让我们挖坑就是为了把我们传送到这里?” 传送符他倒是听说过,可传送阵是什么?豹纹实在不明白,他们干的那些苦力活跟传送阵有什么关系? 小鬼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嘲笑别人的机会,“是的。在这里你、包括你的同伴,全都是阶下囚,所以你们已经没有说话的资格,闭嘴吧。” 传送符、传送阵并不稀奇,阅历与修为两者兼并的人一般多少都会点,但修炼到谢景凝这种、甚至还能带人一起的程度,这世上估计就她一人了。 孔善溪将在场的尸体记录在册,并且吩咐骷髅人把他们抬走,没有一个多余的表情。 景凝凑到小鬼王耳边问,“谁招惹她了?” 小鬼王找到新的乐趣,心头正在盘算着,听到这话,不怀好意道:“她正为了塔底那东西心烦,你要是下去看的话一定要经过她的同意。” 景凝似懂非懂,表示没兴趣。 没有整到她,小鬼王不甘心,继续怂恿道:“不看一眼你铁定后悔!” “你带我去。” “我已经看过了。” “你不去我也不去。” 小鬼王有些急了,“那怎么行?” 景凝横了他一眼,拆穿他的小诡计,“你就是希望我去触孔善溪的霉头吧。不好意思,我就不去。气死你。” “……”小鬼王瘪嘴,“真没意思。” “我有一件非常好玩的事,如何?你要不要加入?” 面对景凝的盛情邀请,小鬼王嗤之以鼻,“我绝不会上你的当。” “是吗?那我自己出去吧,不知道外面还有没有人守着……” 她刚要浮出海面,小鬼王紧随其后,“这种好事我怎么能缺席?” 脑袋浮出水面便挨了一击,他痛得嗷嗷叫唤,箭矢接二连三地扎入水下,穷追不舍,小鬼王转头去寻景凝时,却发现她早已不见了。 他气急败坏地回到岛里,“这个坏女人,居然拿我吸引火力,气死我了!” 此仇不报非君子。 小鬼王不敢打扰孔善溪,只好找花如锦打听景凝的去处。 花如锦尚未知晓二人的“交锋”,给他提供了五渡溪和破庙的地址。 “她的神像都被毁了,还去那里做什么,送死?” “据我所知。山主之前救过一对兄妹,后来那对兄妹把家产都留给她了。如今应该还没机会带回这里。”除了这件事,花如锦猜不到别的原因了。 这下小鬼王更有理由出岛了,心里暗暗琢磨着向景凝讨回损失。 好在此时守在海上的只是一群小喽啰,没有难缠的候姬,小鬼王脱身易如反掌。 出了岛才发现,在没人引领的情况下,他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小鬼王一边骂着景凝,一边盲目乱窜。 路上,对面的男人忽然扑过来,抓着他的衣领问:“你说什么?!” 男人眼中的煞气不言而喻,小鬼王被吓了一跳,随即流露出不悦,一拳挥向他。 “小爷爱骂谁就骂谁,关你屁事!” 那男人连连后退,有些憋屈,脸色隐忍,“你跟谢景凝有什么关系?” “关你屁事,滚开!” 男人还想拦他,小鬼王不耐烦了,声音猛地拔高,“哎哟光盯着我了,小爷确实是长得好看,可我没有断袖那癖好,你可放过我吧。” 他这一喊,顿时招来周围人的异样目光,指指点点。 男人恼羞成怒,脸色更难看了,却也不想再待下去,狼狈逃走。 走了一段路,小鬼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张脸、怎么感觉有点眼熟……神界哪位来着?” 尚未想明白,头顶一阵旋风,周围人们纷纷惊叫着逃命,巨大的蛇尾将地面砸出裂缝。 “大蛇?孔善溪的蠢蛇?” 半空中的巨蟒听到声音,头慢慢垂下来,盯了小鬼王老半天。 小鬼王哪里知道它的意思,迫不及待支使它给自己指路。 “……” 巨蟒默默挪了个方向,没理他。 小鬼王直呼它傻大个,“算了。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的蠢蛇。” 一个身影从天而降,挡在小鬼王面前。 “这便是你的同伙?”候姬打量着对面的人。 小鬼王回头瞪了巨蟒一眼。 这蠢蛇该不会拿他当挡箭牌吧? 真是岂有此理! 第161章 长镜 巨蟒腾空而起,小鬼王骑在它身上,被灌了一嘴的冷风,话都说不利索。 后面是穷追猛打的候姬。 没找到景凝不说,还招惹了个凶残的家伙。 他猛捶蟒头,“快点!她要追上来了!” 两拨人在云雾间兜了好几圈,小鬼王借着景凝的暗器摆脱掉追杀。 眼看着黑球将候姬等人炸成蘑菇云,他不由得兴奋抚掌,“活该,这就是得罪小爷的下场!” 得意忘形间,整个人被巨蟒颠了下去。 “啊啊啊啊!傻大个蠢蛇!蠢蛇!我诅咒你永远都吃不上肉!” 巨蟒头也不回就扬长而去,小鬼王直直栽入一个坑里,那坑足够他的身高之深,站起来眺不到地面。 刚要开口骂人,脚边的碎金以及泥土里隐约的人像模样映入眼帘,他停顿片刻,又抬头往上看,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所以,究竟是巧合还是蠢蛇故意把他丢在这间破庙里? 看这坑的深度,应该是曾经埋过金银和神像,不久前刚被人挖走。 想通这点,更加坚定了小鬼王想找景凝打一架的冲动。 他杀气腾腾地爬出来后,地面散落了一些碎石块,看形状是神像的碎片不错。 小鬼王勉强拼凑了一下,那张脸却是另外一个人的。 仔细瞧了几眼,他觉得眼熟,怎么也辨认不出来,于是提足一踹,石块再一次四分五裂。 “小小年纪,不要这么暴躁嘛。” 寻到头顶的声源处,不等小鬼王说话,对方轻轻跃下,熟练地搭上他的肩膀。 “走开。”小鬼王臭着脸甩掉景凝的手。一件一件地数落着她的罪状。 “你指使蠢蛇拿我吸引火力,好让你偷偷转移银两和神像,然后又丢下我不管。真是好样的!” 景凝讶异道:“真的?我以为你知难而退,不会出岛……” 小鬼王坐到台上,阴阳怪气道:“是啊。我也以为你会回来拉我一把,跑得真快呀。” “这样啊。”景凝有些遗憾道:“那笔账数目挺多的,我原本想找个管账的人…” 闻言,小鬼王的双眼格外明亮,忙举手自荐:“我我我,我可以!” 谁知景凝淡淡扫他一眼,摇头否定,“你太意气用事了,作为合作伙伴,你不但不理解我,反而常常因为一些鸡毛蒜皮小事就生气。” “……” 看她这架势不把人扒层皮誓不罢休。思及话本里风流倜傥、出手阔绰的贵公子,小鬼王大手一挥,颇有坦诚相见之态。 “你就直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景凝:“别这么说。我又不是那种趁火打劫的人。” “得了吧。”这话放在刚认识的时候,说不定他会相信。 景凝故作大方,松口道:“行了。想要财政大权,回去以后你跟孔善溪商量。” “好吧,大不了以后遇到矛盾我多多宽恕你便是了。”小鬼王嘴边悬着的笑怎么也隐藏不住。 语气一转,他惊疑问道:“你该不会又用启用传送阵把那些东西送回去了吧?” “不错。”景凝正色道:“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办法。” 小鬼王洗耳恭听。“愿闻其详。” “你抗回去。” “……”小鬼王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好了不开玩笑。”景凝放出红绸缠住他的腰直接起飞,“我带你去看好戏。” 一阵天旋地转,小鬼王尚未看清脚下风景,腰间的束缚骤然一松,一个滑铲他直接栽了个狗爬状。 一双长靴停在眼前,缓缓抬头,他不由得打了个激灵,那鞋径直踩到他脸上。 还没叫出声,那人从他身体穿过,踏上台阶。 “你你你你——”回头一看,景凝正旁观看戏,小鬼王恼怒指她,“你用了隐身术不告诉我,吓死我了!” 景凝低声道:“别说话。” 二人所在乃丹丘行宫,垂花门前也有两个人,小鬼王辨认许久,终于靠着长靴主人身上那不讨喜的气质,认出其中一人的身份。 “他是陈观殊?”小鬼王难以置信。“怎么又变模样了?” 景凝默然半晌,“……他一直长这样,是你脸盲。” “不可能!我得拿出画像瞅瞅。”他左翻右翻,忽然惊觉,“我手札里怎么可能藏他画像?见不得人的瘟神怎么配出现在本王的手札里?” 一声鄙夷,小鬼王冷漠地合上手札。 “……”景凝无声望他。 看这嘴硬模样,应是忘了把人画上去了。 陈观殊领着许悠推门而入,不一会,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偷偷从门板缝隙钻进去。 小鬼王觉得眼熟,横竖左右地看,一路跟随他进了行宫。 “想不到香火鼎盛的丹丘行宫也会有如此落魄的一天。” 视线里,以后院为中心,像是经历一场爆炸,几乎连地板都被掀个底朝天。 虽然南虞岛不及丹丘行宫,说到底有个睚眦必报的谢景凝镇场,没人动得了。 望着一片残骸,小鬼王发出唏嘘。 “我怎么记得你羡慕得不得了呢。”景凝跟他翻旧账。 “这才能显出你的能耐嘛。”小鬼王鬼话连篇。“他陈观殊再风光又如何?稍不留神人人都能踩一脚。” 他嘶了一声,打量着那偷潜的男人,“人虽然不认识,这身衣服但是蛮眼熟的。像我刚在街上见过的人,蛮横无理。想必都不是什么好人。” 景凝:“他就是长镜。” 小鬼王恍然大悟:“怪不得抓着我不放,非要问我认不认识你。” “没了姓周的庇护,神仙下了凡连普通人都不如。可怜了那碧瓦朱甍的天宫,大家都没福气住咯。” 听了他的嘲讽,景凝眼眸微闪,没有说话。 角落里的长镜露影藏形,小鬼王以为他会对陈观殊下手,等了许久也没动静,于是扯东扯西。 忽然问道:“我们现在这般悠闲,那翩竹怎么办?” 话题拐得突如其来,提到这个名字,她难以抑制地叹了口气。 “当时被抓上神界,本在计划之外。但她口口声声保证,她与姓周的曾是夫妻,对方仍有求于她,不会取她性命。” “如果真如翩竹所预料,她现在应该已经引着姓周的回神族了。” 话落,小鬼王恨铁不成钢道:“不将他一招击毙,反而还引他回神族。这不是又一次引狼入室么?” “他比我活得还久,我尚且能多次死而复生,他为何不能?” 这轻描淡写的语气,小鬼王听得怪异,“你这话听着怎么像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第162章 姜遥 景凝一笑置之。 话倒不是这么说,能登上帝君之位的人,必不是轻易能招惹的人。 她与周昭宣能死而复生,真是沾了神咒的光。这大概便是中了神咒的唯一好处吧。 “为免后患无穷,先杀了他。” 小鬼王眼中的杀意直奔长镜,在他察觉的那一刻,红绸不动声色将人拖走。 残影穿过垂花门,停在一处荒凉平地,景凝随手丢出一个咒印将外面的世界隔绝。 “你果然没死。” 哪怕被小鬼王踩了一脚,长镜仍旧挺直背,半是冷笑地盯着景凝。 “万万想不到,陈观殊如此袒护你,你接近他却只是为了利用他……” 话还没说完,响亮的一声,他便挨了景凝一巴掌。 “你分明恨他。为他说话是想恶心我吗?”景凝揉了揉掌心,居高临下睥睨他,“虽然你为人也恶心,但作为躯壳着实不错。” 长镜眉心一跳,“你想如何?” 景凝笑意渐深,“元幼安听话好控制,其实恶瘟神更适合待在你的躯壳里。” 这话一听便不是什么好事,长镜心中有不好的预感,脸色诧异,“恶瘟神居然在你手上?” 景凝没理他,脸上似是有几分懊悔,“怎么没早想到这点?现在再开启传送阵,恐怕又得费我一番力气。” “没关系没关系。”小鬼王毛遂自荐,拍胸脯保证,“我绝对替你驯服他。” “这种人欺软怕硬,任何人给点好处,他会毫不犹豫出卖你。所以你驯服不了他。” 景凝弯下腰看他,“我猜猜,你刚刚的行为,要么是跟陈观殊撕破脸皮,要么与他坦诚相待,告云随一状。等他们鹬蚌相争,你好渔人得利。” 不是全中,倒也没差多少。长镜不遮不掩,仰天大笑:“如果你能给出合适的条件,我自然也可以与你合作。没必要打打杀杀,到头来说不定两败俱伤。” 小鬼王抱手嗤笑,“你可给别自己长脸了。跟我们交手,你靠山都没了,有赢的可能吗?” 长镜低低地笑,紧盯景凝不放。 “当年永庄城一战,其他人死的死伤的伤,我可是知情者之一,目前为止,只有我能为你洗清污名。” “自以为是,大错特错。”景凝的目光尽是嘲讽之色,“那些辱我骂我的人,通通杀了便是。” 缓缓转身,红纱拂过长镜鼻尖,他听到那道声音继续响起,平静里藏着不为人知的癫狂。 “几百年了,有人为我澄清过吗?不都是人人喊打,弃我厌我。那又如何? 凡人寿命短,几十年间晃眼就过去了。新生的人不会知道我的事情,其他族群,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至于神界,要么归我统治,要么被我毁灭。就这样,还有谁会知道当年的事? 就算知道也无妨,始作俑者从来都不是我,害得永庄城毁灭的人,降下厄运的人,都是周昭宣。 还有你们这些助纣为虐的小人!” 她笑得阴冷,眼眸似乎泛起微弱的火焰,随风飞舞的红色纱裙更将景凝衬得美艳而阴鸷。 “长镜,你死不足惜!” 最后一句决定了他的下场。 长镜仰面朝天,身体完好无损,唯独眼珠,几乎整个凸出来,呈现死不瞑目之态。 小鬼王踢了踢他,“可惜了,让他死得那么轻易。” “不可惜。”景凝冷声道,“他没有承受过我经历的一切,我不会轻易让他死的。” “你想怎么做?”小鬼王的话音未落,长镜的身体开始动了,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地里探出头,将人顶起来。 它剖开长镜的后背,从脊骨处钻了进去。 只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长镜不由自主惨叫出声,撕心裂肺,他被迫清醒过来,眼睁睁目睹骨头抽离身体。 一块块血肉淋漓的骨头从他背后的伤口丢了出来。 望着这一幕,小鬼王不由惊叹,抚掌道:“你的骷髅人修炼不错嘛,替换人骨这招居然用得如此得心应手。 虽然丧心病狂,却深得我意啊。” 景凝俯目看长镜,唇边漾起冷笑,“放心。你没死,更不会轻易死。你还是你,可你也由不得你自己了。” 他的元神犹在,身体却不能任由自己掌控。这是何等的折磨,只有长镜身临其境,知其痛苦。 “你……” 简直就是两个变态。 “千万别吵。”景凝抬了抬眉梢,酿出一丝诡笑,低声警告:“不要妄想违逆我,不然骨髓抽离的痛苦会一直伴随着你,永远。” 说着,右手翻转,掌心窜出一朵火焰,将地上的骨血烧成灰烬,任人践踏。 头顶的天空冷不防震了一下,立刻引起二人警觉,景凝转眸斜着震源,“结界外有人。” “看来又有人来送死了。”小鬼王的语气洋溢着兴奋,似乎看到了对方悲惨结局。 景凝垂眸瞥了一眼地上的长镜,话却是对小鬼王说的,“你先带他走,记得藏好。” “什么?”小鬼王旁观得意犹未尽,随后意识到长镜确实不适合继续待在这里,不由撇了撇嘴,不情不愿,“真麻烦。” 打开结界,小鬼王携长镜从反方向离开的同时,景凝的面前多了一个生面孔。 “你杀人了?” 女子一身黑色装扮,眼下勾画了黑红色花瓣,虽美亦冷。 “关你何事?”景凝神色淡淡。 “有血腥味。” 景凝不语,触及她手上的戒指,心念微动,不料女子继续追问道:“你是谢景凝?” “如何,你有什么账要与我算?”她可不记得跟魔族有恩怨。 出乎意料,女子微微一笑,“久仰大名,在下姜遥。” 景凝故作诧异,“难道不是久仰恶名?” “前辈说笑了。传闻中的女魔头穷凶极恶,今日一见,果然只是流言风语,信不得。” 她这般谦虚有礼,景凝着实少见。哪怕是从未见过的人,一上来就是冷嘲热讽,或者直接动手。 她来了兴致,“你该不会是专门为我而来的吧?” “实不相瞒,不全是。” 停顿一会,姜遥拱手作辞,“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 景凝:“真是可惜了。” 闻言,姜遥朗声道:“不可惜,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第163章 他会回来的 她说得没错。 景凝再次见到姜遥的时候还是在丹丘行宫,云随也来到此处,以礼相待于姜遥,相处甚是融洽。 “以你的判断,他应该背叛陈观殊,然后东山再起。”小鬼王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如今看来,你猜错了。” 景凝深深地看了一眼垂花门内,转身即走。 小鬼王唤她,“诶,你不偷听了。” “要听你自己听。”无非就是云随妄图联合魔族,来来去去都是那些阴谋诡计,景凝顿时心生厌烦。 走出丹丘,景凝忽然止步,回头问道:“长镜呢?” 小鬼王有模有样地整理衣袖,“他啊,埋了。” “……”景凝无言片刻,问:“为何埋他?” “他那么大一个人,我如何能拖动?自然是找到地方安置,等离开时再一齐带走。”小鬼王理正词直。 景凝扶额,“他埋在哪你能记得吗?” “当然。”小鬼王骄傲仰头,“我可是做了标记的。” “别废话,带路。”景凝找不到言语骂他,拔高声音命令道。 “他已经逃不出你的手掌心,干脆把人放回去当个卧底得了。”小鬼王甩了甩衣袖,飘飘然在前头领路。 “我在想,要不要抹掉他的记忆?” 小鬼王吊儿郎当的模样一顿,视线扫向她,“两者的差别在于惨以及更惨。这段记忆相当一种折磨,他会更加畏惧你。那你说说抹掉记忆的好处是什么?” 景凝反问他,“他留着这段记忆对我有什么好处?” 两人一路讨论,寻到标记处时,那里只留下一个深坑。 “好了,现在轮不到你做决定。人都跑了。” 景凝蹲下来碾着地上的沙子,观察良久,道:“像被人挖的。” “这坑本来就是我挖的。”小鬼王翻了个白眼,“指甲都快给我刨断了。” “我是说——”景凝拿眼神剜他,“有人把他救走了!” “那怎么办?” 小鬼王真心实意地担忧,谁知景凝语气平静,“救走就救走了。” “……”一口气哽在咽喉处上不去下不来,小鬼王瞪她,“那你这么严肃干什么?” 须臾,他好像想到了什么,惊声道:“那女的是魔族,既然这样你当时为何不拦下她,从中作梗,破坏她和云随的合作?” “区区一个魔族罢了。”何足她挂齿?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念及那些金银,小鬼王摩拳擦掌,几乎是迫不及待起步返程。 二人穿过颍川树林,未走到岸边,海上的守卫早已按捺不住,箭矢如同暴雨,集中在两人身上。 “真是废物。凭你们拉弓射箭的那点力气,能拦得住谁?” 一个旋身,小鬼王快景凝一步,旋转间带出劲风将箭反弹回去,如此几个来回,他悉数把箭矢还了回去。 “好大的口气!”此言犹如巨雷从头顶压下,一个熟悉的身影落在他面前,候姬冷冷一笑,“终于找到你们了。” “真是好久不见。”景凝朝她挥手,不藏不躲。 “是啊。”候姬咬牙切齿,自从破庙那次围剿,她若不出现,都以为她死定了。 “说实话,这么多年我们俩互惠互利,你也没吃亏。难道是因为你兄长的立场,所以才要追着我打?” 候姬简直气笑了,“你骗我上神界那次,足以证明,你一直都在防着我,我又何苦热脸贴冷屁股? 像我这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你身边一大把。我才不要沦为其中一个!” 小鬼王听着这话不太对劲,直白吐槽:“你把她说得像始乱终弃的无情无义之人一样。你们两个又不是才子佳人,到底在瞎说什么?” “闭嘴!”候姬处于恼怒中,闻言呵斥一声,转头又看景凝,“要怪,就怪你自己。今天,我要你葬身于此。” 小鬼王被她吼得险些耳聋,估计海上那边的护卫都能听到。 只见红绸应声而动,两人的身影在半空交缠,打得不可开交。 小鬼王仰头看着,那光晕晃眼得很,他揉了揉眼睛,依稀捕捉到银蝶的痕迹。 他吹了一声口哨,银色光芒一闪而过,转眼间银蝶停在虎口处。 “你想说什么?” 小鬼王急得抓狂,朝天上喊:“能不能别打了,来个人帮我翻译一下!” 忽然之间,四面八方的飞禽走兽仓皇出逃,似乎预知到可怕的事情,林子里落叶翻飞,怪风肆虐,短短片刻转为死气沉沉。 银蝶慢吞吞地在小鬼王掌心画出一行字,随即飞快钻入他的衣襟里。 光是看到其中二字,足够小鬼王惊心动魄了。 “厄……厄运?厄运!” 再看周围的诡异现象,他哇哇直叫,转念一想,让厄运灭了陈观殊那拨人岂不更好? 与此同时,候姬落了下风,直直坠入林子里。 小鬼王尚未给景凝报信,她一落地抓住人再度腾空而起,将候姬中气十足的狠话抛之脑后。 “你们两个打了那么久,到底打出什么了?” “你别管。”景凝往后面望了一眼,露出一个小鬼王难以理解的笑,“有大事发生。” “你笑什么?你在搞什么鬼?”小鬼王势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你们是不是谈和了?” 飞势忽然一顿,小鬼王撞上她的脑袋,结结实实地一击,二人停在屋脊之上,来不及出声,前方一片灰蒙蒙。 那东西动势如老牛破车,正以乌龟慢爬的速度向这边蔓延。 “这便是厄运?”小鬼王心说长见识了。 景凝默然,眉心紧锁。 纵使她不愿回想那段记忆,可不得不说,眼前的这团东西,与五百年前所见的厄运,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 “这种东西到底怎么出现的?” 景凝缓缓道来:“传言,它来自上古时候的地狱。据我所知,有一部分是被东冥族所保存,世代看守至今。” “那他们岂不是监守自盗?”提及东冥,难免会想到长荷。小鬼王咂舌,“可惜那小子了。” “东冥容不下他。” 小鬼王莫名品到这话的言外之意,诧异道:“所以他会死于同族之手?还是…已经遭殃了?” 景凝浅浅勾唇,“没关系,他会回来的。” 第164章 厄运 “真是造孽。” 消息传遍迅速传遍每一座城,眼下人心惶惶,小鬼王不由摇了摇头。 从高处望下,几道残影掠过屋脊,他们的前面是厄运弥漫的方向,目标明确。 “看来,救世主已经有人当了。”看着那团雾,小鬼王有几分跃跃欲试,“不如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去。” “你说什么?”他只是随口一说,以为景凝会拒绝来着,没想到会听见这个答案。“你认真的?” “我岂会说假话?” 观她一副胜券在握之态,小鬼王心中腹诽,“你说的假话可太多了。” “我们不但要去,还要把它引到这里来。”景凝给他指了条路线,终点定在海面上。 小鬼王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要如何?” “要它——”景凝微微俯目,迎风飞扬,从容不迫吐出四个字,“为我所用。” 声落,脚边探出一只蟒头,它伏在景凝身边。小鬼王一听这窸窸窣窣的动静便知何物所为,那仇他心中记得紧,凉凉一笑,问景凝讨要坐骑。 “现在不行。” 小鬼王笑眯眯地盯着巨蟒,“没关系,我可以等。” 巨蟒吐了吐蛇信子,驮起景凝扬长而去,留给他一片飞尘。 小鬼王被糊了一脸。 这又不是在地面上,哪来的沙土?这蠢蛇分明是故意而为! 等他飞近方知厄运的真面目。 “什么玩意?好恶心!” 厄运扩散的范围尚在上仙津附近,此处还留存着鬼火的痕迹,灰烟笼罩着每一处残骸,没有形态,但雾气中却遍布了无数张人脸。 他们随着雾气咆哮、扭曲,在里面挣扎,每一个愤怒的表情最终都变成怨念,源源不断地给厄运输送着养分,使其壮大。 一个修士不甚被雾气扑倒,一声尖叫,容不得他反抗,衣服即刻起火,直至皮肉。 同伴惊慌失措地够着他的头发,虽然把人救出来,肉体上的折磨令他生不如死,即便能够活下去,这种煎熬将伴随着下半辈子。 虽然这东西叫人闻风丧胆,可还是会有不少人不知死活地飞蛾扑火。 小鬼王没找到景凝,反而碰到了一群不听劝告仍旧要送死的修士。 “师兄,再这样下去我们一定会全军覆没的,还是先替师弟疗伤再作打算吧。” “你看这周围还有谁肯出手?连大名鼎鼎的太华峰都不见人影,如果连我们都退却了,身后的百姓怎么办?那些普通人怎么办?” 被训得修士讷讷道:“许是他们在路上呢……” “等他们不如指望自己。” 说完,他们挥着剑准备冲进去与那东西同归于尽。 “不得不说,你们真的很蠢。可是呢,我偏偏被你们感动到了。”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汇聚一堂,只见小鬼王抚掌而来,他笑着,“何苦呢?此处又不是只有你们,大可以让别人出手嘛。” 随着他的暗示,修士们看向不远处,目目相觑。 丹丘行宫早已落魄了,人们亦对崇宁神君褒贬不一,毕竟声名在外,没人敢随意上前问礼。 或者说,不确定陈观殊是否受得起他们的礼。 有见多识广的修士指出其中一位的身份,低声道:“旁边那位黑衣女子好像是魔族使者。” 魔族的名声一向不太好,大抵是魔本就被神界归为恶人,否则世人也不会给谢景凝冠之女魔头。 不过这些年来魔族倒是沉寂了不少。即便如此,依旧无人敢招惹他们。 “魔族?”小鬼王挑了挑眉,此时姜遥侧过身,正好露出眼尾的印记。 “又是她。” 反而跟陈观殊纠缠到一起,他一概而论,看不顺眼。 小鬼王鲜少现世,眼下根本没人知晓他的身份。只是他的眼神过于放肆,厌恶之意洋溢于表面,叫人难以忽视。 “哟,这不是能呼风唤雨的二位神官吗?人间已成炼狱,各位怎么还不出手?” 许悠率先颔首,“听公子这话,似乎也是一位能人异士。我们正在商量如何对付这团雾气,公子有心出力的话,不妨加入我们。” 小鬼王似是而非地点头,“既然这样,不如你们派出一个人把这东西吃了不就行了?” 姜遥拧眉道:“这东西虽轻盈,却难以凝聚。就算可以凝聚成功,想必也不小,不是一个成年人可以承受得住。” 末了,她看了一眼面相烧毁的修士。 小鬼王打断她,扬声道:“你们看起来修为不弱,分摊不就行了?” 云随目色微沉,虽是笑着,却有一股戾气。“小公子莫不是来找茬的?” “哎呀。”小鬼王嗔怪道:“你们怎么才知道?我本来就是故意的嘛。” 那边,姜遥走到修士身边,递出瓷瓶,“他的伤已无可挽救,我这药最多可以帮他减免一些痛苦,收下吧。” 修士犹疑片刻,瞥了陈观殊一眼,这才慢吞吞地接到手中,说了多谢。 小鬼王算是开了眼界,“你们魔族居然会救人?” 姜遥微微一笑,分辨不出喜怒,“看来小公子与世人一样,对魔族有着些很深的偏见。” 小鬼王嗤之以鼻,“少装了。我看你们商量这么久,倒是商量个解决办法出来啊。屁用没有。” “好奇怪啊,它怎么往后退了?” 修士的惊呼引起众人的注意,厄运散布本来就慢,眼下却以追风掣电的速度往上方靠拢。 “那是谁?” 厄运汇聚点处有一抹红色,经她之手,雾气拐了一个弯奔赴大海。 “她是在救我们?”在场之人难以置信。 小鬼王喷出一口老血,他故意跟这群人耗时间,为的就是让景凝能够不动声色引走厄运。 结果她倒好,居然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他暗暗下决心,“你看我以后还帮不帮你!” 暂且不论此事。听到有人质疑,“她会有那么好心?我看她是想把这些东西占为己有,危害人间吧。” 小鬼王冷声道:“怪不得有些人无法登顶,因为心黑啊。自己长什么样,就以为别人也跟他一样。可笑。” 那人脸色青了青,见他连陈观殊等人都不放在眼里,敢怒不敢言。 第165章 脸盲 “你与谢景凝有何关系?” 小鬼王狐疑地斜她,道:“自然是水火不容的关系。不是,关你这魔族人什么事?” 姜遥笑了笑,“你在维护她,我猜你们关系匪浅。” 小鬼王冷嗤一声,留她一个白眼。“你别管。” 忽然,胸口处有点瘙痒,他捂住衣襟,银光若隐若现,小鬼王低声道:“你又在搞什么?” 银蝶从他怀里窜出来,在掌心里勾勒出一个血字。 小鬼王顿时惊道:“血?吐血了?” 像是明白了什么,他仰头去看景凝的方向,然后把那群修士骂得狗血淋头,隐隐还嘲讽了某些不作为的人。 “我说你们这种人,一个魔族使者救了你们尚且能说谢谢。谢景凝怎么了?她害谁也没害你们啊。 一个两个的,装腔作势,人云亦云,恶心至极。再说了,你们见过她害谁了吗?” 未完,他继续阴阳怪气道:“有些人装模作样,却没有付出一点实际行动。” 胡说八道乱扯了一通,小鬼王口干舌燥,猝不及防被云随截了个正着。 “若非公子的胡搅蛮缠,我们早已出手,景凝就不必白白受苦了。” 他说这些话,面上笑着,语气极为阴鸷。 “原来是这样。”小鬼王皮笑肉不笑,“那你请吧,现在帮忙也不晚。” 余光里窥到一个面无表情的人,他抛下云随不管,在这人身边绕了一圈,开始嫌弃贬损,“你就是陈观殊吧?也不怎么样嘛。” 许悠刚要出声,“让我来说!”小鬼王及时止住,高声道:“我说了这么多,不知在座各位是否有反省。有没有呢我也不深究,如果想说谢谢的话,我就替谢景凝收下了啊。” 没人说话,不约而同觉察出少年的厚脸皮。 一片阴影飘过,众人抬头望去,竟是一条巨蟒。所去往的方向正是海里。 事情顺利地进行着,四面八方传来欢呼声,不过片刻,气氛急转直下,纷纷变成了求救声。 “有怪物吃人了——” 惊慌之中,围观者一哄而散。 前方的雾气已退,转而多了一群跌跌撞撞的身影。定睛一看,那像是从厄运里挣脱而出的东西,是人,又不像人。 那些东西没有活人的气息,行尸走肉。 他们前仆后继、张牙舞爪地朝这边扑来,似乎已将此地的活人视为腹中之食。 受伤的修士被同门抬走,剩下的人举剑应战。 “住手!快住手!” 一位老者仰天咆哮,暴跳如雷,尸群一分散,他的身影便暴露无遗。 “瞎嚷嚷什么!看不见没人想搭理你吗?”小鬼王一边骂他一边抄出手札查他身份,“好啊你,原来你就是以权谋私的东溟老头,怪不得长得不讨喜。” 他这一上手扒拉被老族长认出来,“臭小子,你敢对长辈不敬?” 小鬼王直接呸他一脸唾沫,“你算哪门子的货色?居然在本王面前称长辈?放出厄运谋害人间的长辈,你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还有,”小鬼王揪住他衣领质问道:“你把长荷那小子怎么了?” 闻言,老族长大笑不止,语气阴森道:“这种叛徒早早处理得好!” 小鬼王嘲讽他比谢景凝还不如,“她起码不会赶尽杀绝!” 老族长冷笑,“不会赶尽杀绝?你真会给她戴高帽!” “你怪声怪气什么?要不是她手下留情,你们还能活着离开南虞岛?” “合着我应该感谢她?” 小鬼王理直气壮道:“当然。” “你——”老族长猛然一惊,雾气已经去了一大半,反应过来,“为了拖延时间竟糊弄老夫!” “糊弄你个锤子!”小鬼王一掌打飞他,“老废物。” 一个身影疾驰而来,替换了老族长的位置,对小鬼王下了死手。 “我去!小子你打错人了吧!” 除了景凝那几个人,他最有印象的便是长荷这小子,结果是死脑筋,明明可以与东溟道不同不相为谋,还是要尽忠职守。 “这下好了,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小鬼王逃命之余不忘唉声叹气。 长荷一身泥泞,在尸群中显得尤为突出。受老族长指挥,他对小鬼王穷追不舍,惹得后者的痛骂不绝于耳。 “有种你跟上来打死我!”小鬼王撂下狠话,一路引他进厄运里,雾气当中探出一抹红绸,略过小鬼王,不由分说将长荷捆走。 他正抚掌自叹配合得好时,身后忽然一响,脊背一紧,结结实实被吓到。 “你谁啊?走路不带声音!” “姜遥。” 小鬼王凑到她眼前,仔细看了一会,不以为然道:“是你啊。” “公子的脸盲症着实有些严重。”姜遥浅笑。 小鬼王最烦旁人戳破这事,恼火道:“什么脸盲?记住重要的人便好了,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我记他做什么?” 姜遥垂下眼帘,又抬起,“那你蛮好的。” 小鬼王翘起一边嘴角,“那是自然,有我这样的朋友,是他们三生有幸。” “就是不知道,我能不能成为你的朋友呢?” 话音一落,腰间被什么东西抵住,小鬼王脸色都变了,“魔族果然巧言令色笑里藏刀!!卑鄙无耻!” “有些偏见不对,但也不一定是错的。”姜遥抬手从他背后勾住脖颈,“老实一点。我问你,前辈为何可以收服厄运?” 小鬼王知道她口中的前辈是谁,冷嗤一声,“你对她感兴趣的话,怎么不去调查一下?她曾经身带厄运你不知道?” 第166章 继位 “景凝——” 听见这个声音,景凝的手势一顿,心中像是被什么扼住一样,呼吸都慢了一拍。 谁都可以看到她这模样,唯独…… 可是,眼下是关键时刻,景凝不能收手。 她没有回头,只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有人从后面扶住她的肩膀,“孩子,这件事情交给我就行。” 赵玉仙握住她的手腕,景凝急道:“不,只有我碰它才能安然无恙,你们都不要过来。” 听到这话,赵玉仙蓦然红了眼,缓声道:“抱歉,当年你受苦了。是我们对不起你。” 景凝没看她,眨了眨眼,平静道:“有什么关系?我本来就不是你们亲生的,不过是借了张皮囊罢了。 我本不想对他赶尽杀绝,如果他再揪着我不放,那我绝不会再手下留情。” 片刻的时间过去,耳畔只有清风和低泣的声音。 侍女忍不住上前提醒:“公主,您瞧小姐的手,再不治疗就来不及了。” 赵玉仙勉强保持冷静,强行拨动景凝的手,“放心,交给我。” 传送到海面的雾气被迫停止,侍女拿出一个葫芦,竟轻而易举将雾气吸了进去。 景凝的注意力一时被吸引,“这是……混沌的入口?” 这葫芦是蓬莱的旧物,外人难以想象这便是混沌入口。 混沌是如何存在于蓬莱,景凝不知。她只知一事,岛上的宝物有待她挖掘。 “年幼时我教过你的,难为你还记着。”赵玉仙有些欣慰。 虽然说景凝能够触碰厄运,毕竟这东西封存已久,过去了五百年,威力不是当初能比。 赵玉仙看着她发黑的手掌,很是心疼,将人扶到马车上,吩咐侍女驭马,马车乘风而去。 出乎意料的,马车越过海面落在蓬莱仙岛,而是去往太华峰。落地那一刻,岸上有人等候多时,中年男子正是许久未见的欧阳先生。 与景凝单独上岛那次不同,现下,他眉眼间都显露着神采飞扬,目光更是准确无误地落在赵玉仙身上。 “公主。”似乎连态度都完全改变了。随后又向景凝点头,“小姐,请跟我来。” 景凝看了赵玉仙一眼,赵玉仙心领神会,替她婉拒道:“不了。欧阳,我恐她怕生,还是我来。” “怕生?”欧阳望着走远的母女二人,上次来访如此嚣张的人,会怕生吗? 他沉着脸,景凝忽然之间回头,若隐若现的笑,胜似挑衅。 欧阳的脸色更差了。 深宫内,老人在椅上半寐,听到动静醒来,一点都不意外,“来了?坐吧。” “父亲,您帮小凝看看。” 赵玉仙迫不及待把景凝推到他面前。 老人的手长了层层老茧,一边把脉,一边侃侃而谈。“你那两个侄女真是学足了你的模样。一个为了男人不肯回来,一个为了所谓的自由执意要走,如今也带了男人回来。” 赵玉仙有几分惊讶,善溪的性格她了解,不撞南墙不回头。而今凉那孩子一心修习医术,不问外事,竟会栽在男人手上? 更叫她大吃一惊的是,“父亲,您居然会允许外人上岛?” 老人慢慢抚须,看了景凝一眼,“你尚且可以带这孩子回来,我为何不能允今凉的请求?” “父亲,她是我女儿!”此言掷地有声,见赵玉仙脸色不似玩笑,老人叹气。 “孩子大了,现在老头子连个玩笑都不能开。” 老人收手,缓缓说道:“她没什么大碍,休息休息就好了。” “可是她的手……”赵玉仙忧心忡忡。 “我是你父亲,罢了。”老人对她无话可说,转头对上景凝的目光,“你的身体如何,告诉你母亲。” “我真的没事。”景凝看得出老人的疏离,无奈立下保证,随之语气一转,“前辈,我能否去看看今凉公主?” 闻声,老人沉声道:“嗯?你认识今凉?” 景凝坦言,“有过一面之缘。” “那你可认识善溪?”老人的声音有些激动,不免咳了起来,赵玉仙连忙上前给他顺气。 大概是步入迟暮之年,他不把那些细枝末节放在心上,也不想计较那些恩怨情仇,只是一位思念亲人的普通人而已。 景凝斟酌了一下,还是点头道:“我们是朋友。” 老人脸上现出急切之色,“那她怎么不回家看看?” “我不清楚。” “你能不能帮我把她找回来?” 景凝没有答应。孔善溪的想法,她不甚了解,更不好代为担保。 仙游宫外,景凝谢过领路的侍女,飞石汀步旁边立着一朵孤零零的红花石蒜,她瞥了一眼,顿时有种移不开眼的冲动。 明明没什么独特之处。她就是不由自主地盯着。 “看来姑娘也是爱花之人。”迎声望去,年轻女子拾阶而下,身后还跟了一男子。 “又见面了,景凝姑娘。” 看着她那张与孔善溪一模一样的脸,景凝有些恍惚。 “这花是我在行医路上捡到的,当时奄奄一息,所以只好把它带回来了。”孔今凉蹲下来查看它的伤势。 景凝心念一动,问道:“它化过人形吗?” “我没有见过。”孔今凉回头问了楼雪渡,没有得到肯定的答案,她似乎联想到了什么,“你认识它?” “不重要。你们喜欢它的话,好好对它,如果有机会它以后会化形的。” 她这话像极了托付,既然不愿说,孔今凉也不勉强她。转而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听阿爷说,你能找到我姐姐? 当初她被那东夷皇帝伤透了心,不知道还会不会再踏上这片土地回家……” 景凝不置可否,淡淡说道:“我与她认识一直到现在,很少谈及私人事情,我不知道她如何想,也不会去干涉她的选择。” 孔今凉明白她的意思,敞开心扉,“我不是强人所难,只是阿爷年事已高,我怕他撑不了多久,见见最后一面总归没有遗憾。 何况,未来的蓬莱之主是从我们姐妹二人选出一位,我想问问她的意见。” “可……”景凝滞了一刻,还是没能叫出那个称谓,“蓬莱的公主不止两位。” 孔今凉定定看她,忍俊不禁,“你是说姑姑吧?她凡尘未了,对这个位置不感兴趣,只会辅佐我们其中一位。” 两人说话的时间,楼雪渡几乎没插嘴,估计是景凝在东夷皇宫给他留下的阴影太大了。 第167章 逼供 “既然你愿意说,那我想听。” 若非眼下被人挟持,小鬼王真想甩她一个白眼。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厄运的雾气消失只在一瞬间,旁人还在探索其原因,小鬼王趁其不备,将她的手反扣回来,只听到骨折的声音。 小鬼王挣脱束缚,回头看她,姜遥若无其事地将自己的手臂接回去,“你的力度不够,应该不常与人交手,不适合近身对战。” 这女的简直比谢景凝还要异类!哪有人一边给自己疗伤,一边面不改色地指出对手的不足? 方才的尸群将众人冲散,此时又重新聚在一起。目睹陈观殊等人走近,小鬼王权衡利弊,决定来个声东击西,坑他们一把。 隔着一段距离,他从怀里掏出黑球,狠狠掷在地上,姜遥看出他妄图逃跑,一声爆炸,冲入烟尘里,冷不防听到口哨声,迎面而来的却是尸群。 空中回响着小鬼王嚣张的笑声,“送你们的大礼,不用谢!” 逃跑之前,他不忘捎上老族长。 这种老祸害,决不能便宜了他。 逃回海边,那座奈何桥竟出乎意料地架了起来,综上被护卫殴打的经历,小鬼王庆幸之余多了一丝愤然。 “人贪生怕死就算了,你一座桥也胆小如鼠?预知到危险就跑…” 他走上桥仍旧喋喋不休,老族长几乎是被他拖着走,一把老骨头险些碎了。 老族长提出异议,被小鬼王反驳:“吵什么吵?好好当你的人质,再吵吵我就丢你下去!” 桥的另一头斜歪歪地栽下去,衔接到海水下面,二人渐渐被水淹没,好在老族长在岛上待过,习水性。否则不得被小鬼王鲁莽的行为害死。 明明到了岛内,老族长还没喘上一口气,头被小鬼王报复性地按到水里,“让你把地图偷走!让你当卧底!让你害人!既然落到我手里,我要叫你好看!” 出完气后,他唤来骷髅人问孔善溪的下落,骷髅人却说勾魂使者回来了,都下了塔底。 “莫不是谢景凝把厄运引入了塔底?” 得到骷髅人肯定的答应,小鬼王把老族长丢给他,叮嘱他一定要看好这老家伙。 骷髅人的窟窿对上老族长,毕竟是“老朋友”,他咧开下颌,道是。 那座塔竖着贯穿了整座岛,一直延伸至海底,孔善溪和两位勾魂使者正在长阶上,望着塔底滚滚火焰。 小鬼王刚下来便看到这一幕,惊呆了,“哪来的熔浆?” 孔善溪瞥他一眼,“鬼火与厄运,再加上……” 小鬼王抢话,“你该不会把林折木和那群半妖也丢进去了吧?” “他们没用。”孔善溪顿了顿,没寻到景凝身影,问道:“她人呢?” “我怎么知道?”小鬼王敞开衣襟,露出银蝶,“你看!她连这玩意都没带走。” “孔姑娘。”小鬼王抬头,见林折光在上一层探出头,欲言又止。 “我劝你别说话,不然下一个被扔进去的就是你。”他偷偷窥了孔善溪一眼,扬声呵斥林折木。 “可是……” “你别可是了,等谢景凝回来,万事俱备,你就好好投胎去吧。” 听到投胎,孔善溪冷冷回首,小鬼王打了个激灵,愤然道:“不让投就不让投呗。你瞪我做甚?你瞪他去啊!” “这有什么好逃避的?要么你让他魂飞魄散,要么你俩成双成对。就这两种选择。”小鬼王一顿说教,见孔善溪没动静,越来越起劲。 “他伤你,你恨他。我平时对你言听计从的,你不去折磨他,反倒时时凶我、恐吓我!”他掰着手指跟孔善溪算账,字字泣血,说到最后痛哭流涕。 “老天爷,这是什么世道啊?我一个孤苦无依的年轻人,竟要被人这般对待?” 孔善溪忍无可忍,亮出杀气,“你再胡说八道一句试试?” 小鬼王擦拭不存在的眼泪,切了一声,一把抓住飞舞的银蝶,“我们走!” 经过林折木身边,他故意把人绊了一跤,朝对方扮了个鬼脸,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 小鬼王从尸堆里翻出长荷的踪迹,身体已经冰凉,看样子是死了很久,不知道被老族长用了什么东西维持肉身不腐。 “真可怜。” 只是不知道他的魂魄去了哪里? 小鬼王围着长荷观察了一圈,急哄哄叫来勾魂使者。 册上只记载他死在东溟,其余概不清晰。 别无他法,小鬼王又命令骷髅把老族长押来,奈何这老家伙实在嘴硬,气得他撸起袖子亲自动手。 骷髅人将烧红的铁烙递到他手里,反遭他嫌弃,“人间的区区严刑也不过如此,拷问要的是皮肉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折磨。” 骷髅不解其意。 小鬼王嘿嘿一笑,“我跟谢景凝学了一招,来,你展示一下。” 哪怕没有皮肉,骷髅人活生生表现出茫然之态,“……我要怎么做?” 小鬼王探头看他,“谢景凝没有教过你?” 骷髅慢吞吞道:“只有优秀的骷髅才会被山主训练过,并且被她召唤。” “是吗……”小鬼王若有所思,上下扫描了骷髅一番,“其实,试试未免不可。” 他手把手地教骷髅,在老族长身上动手动脚,“你先从他背后捅个洞口,然后把他的骨头掏出来,你取而代之,这样你就有身体了。” 骷髅在老族长身上摸了一把,直言道:“大人,他的皮太皱了。” 小鬼王认真地看着老族长,“好像是啊,抢来也用不了多久。” “没关系的。”骷髅慷慨道:“我只要到人间看一眼,不要吓到别人就好。” 这话怎么听着不太对劲?小鬼王想不出个所以然,于是便敷衍道:“行行行,你先上手试试。” 说着给他一把小刀。 老族长被封住口,说不出话,想老实交代都没有机会。听着他们商量如何折磨自己,心惊肉跳,拼命挣扎。直至脊背一凉,感觉皮被利器一点一点划开,五脏六腑被人死死攥着。 他痛得死去活来。 这还不够。偏偏小鬼王在后面指手画脚,“不对!不是这样的……等等,我想想谢景凝是怎么做的……” “好像是先钻进去,再把他的骨头折断丢出来。” 骷髅看着那个小小洞口,一脸为难:“大人,我钻不进去。” 小鬼王恨铁不成钢,“你平时是不是没动过?自律懂不懂?要自律!你别的伙伴都可以做到,为何你不行?” 骷髅:“我强行钻进去的话,他可能就死了。” “没事。有我在他死不了。”小鬼王不以为意:“就算他死了也没关系。” 骷髅:“大人,我们刚刚好像是在逼供……” 小鬼王摆了摆手,“不重要。” …… 第168章 混沌 “不好了!” 仙游宫,侍女匆匆来报,“公主,那雾气从混沌里挣脱了。” 孔今凉有些错愕,“小小一团雾气,竟有如此大的能耐?” 侍女慌道:“不止如此,连混沌都被它带出来了。” 这可不是小事。混沌困在禁地多年,今朝却被一团厄运给扯了出来,一旦出了蓬莱地界,外面不知有多少人要遭殃。 等他们赶到码头时,风云变色,翻江倒海,幸亏这阵子没人出海,否则真是有去无回。 赵玉仙飞身而出,一口气喘上来,景凝来不及叫出口,于是选择沉默。 “欧阳叔叔,葫芦呢?” 欧阳正盯着景凝,遭此一问,回过神来,“碎了。” “那怎么办?”孔今凉面上冷静,心头焦急如焚,“姑姑一个人如何能扛得住?” 欧阳拦住她,“今凉公主,你须得留在这里主持大局。” 转而瞄准景凝,“小姐,听闻厄运有一大半是您收服的,不知能否出手?” 搅乱云海的大部分都是混沌,厄运于前者而言不过尔尔,景凝若出手,结局未必不是两败俱伤。 她有什么理由为蓬莱而战呢?如果有回报的话那就另当别论。 浅浅一笑,景凝道:“自当竭尽全力。” 先不说景凝愿不愿意认亲,都说来者是客,孔今凉觉得欧阳的请求未免过于强人所难,便出言阻止,“叔叔,你真的逾越了。” “无妨,欧阳先生只是关心蓬莱元元之民罢了。怕是我尽了全力亦不能让蓬莱免于劫难。”景凝摇了摇头,十分善解人意道。 “小姐愿意出手,当真宅心仁厚。” 这种夸赞太过虚假,景凝懒得跟他掰扯下去,张开双臂踩着浪花一跃而上,只看到赵玉仙正在加固结界。 她没有惊动对方,转头栽入一片白茫茫。 良久,景凝踩到一片平地上,尽头处是一团黑紫色,她知道,这便是上古凶兽混沌。 一阵粗哑的笑声,对面显露出一张扭曲的人脸,有耳无目,“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不如我们交易一下?” 对于偷窥景凝记忆的举动,它丝毫不遮掩。 景凝不置可否,一语戳破它的念头。“你想要我助你获得自由?”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好。”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答应你?”景凝环顾四周,自知这是混沌制造的幻境。 “我这里有你想要的东西。”混沌似乎笃定了她会应承,不紧不慢道:“你渴望复制一个阴曹地府,可你努力再多亦是徒劳,辛苦筹谋的只是个赝品罢了。” 景凝的呼吸微微一顿,这话虽然刺耳,却是实话。 她面上不显山水。“那你能给我什么帮助?” “凡人都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空口无凭,你觉得我会先帮你?”混沌冷笑。 “说实话,我挺讨厌别人打击我的。区区一个凶兽,连蓬莱的结界都打不破,甚至有求于我。你是怎么敢如此大的口气?” 景凝略带讽刺地笑。 混沌的声音开始恼怒,“看来你是打算敬酒不吃吃罚酒了。敢孤身踏入我的地盘,你就要想到死于我手的可能!” “那便来吧。”景凝不退不让。 她身处混沌之内,此处的天气任其掌控,方才的晴朗逐渐转为阴郁,暴风雨蠢蠢欲动,与景凝对话的人脸不知藏匿于何处。 混沌天生恶灵,喜欢残暴之人,擅长操纵人心。这混沌之形掩饰了它大部分的缺点,包括无法视物。 雾气从景凝指间脱离,那是残留于她体内的厄运。 风雨肆虐、雷鸣电闪之下,景凝一动不动,她定定地望着厄运凝聚得越来越大,直到可以与混沌抗衡。 混沌吞噬过它,见状不屑一顾。 红绸冷不防窜出来,化作一把红伞,停在景凝头上。 雾气慢慢渗透每个角落,混沌等得不耐烦,直接扑向景凝,红伞的结界将他弹出老远。 “既然你是上古凶兽,那么想必一定知道很多事情。” 混沌数百年未曾见过活人,亦是初次在凡人手里吃瘪,难以置信之余多了一丝恼羞成怒。 “废话少说。” “反正我站着也是站着。”景凝轻描淡写道:“打架不影响聊天,我们来对彼此加深印象吧。” 混沌无论如何也攻不破红伞,怒道:“闭嘴!” “别生气,越气越容易露出破绽。” “我叫你闭嘴!闭嘴闭嘴!” 愤怒声在耳畔叫嚣,景凝握住伞柄不动如山,微微往上抬,面前正是混沌的真容。 状似恶犬,背有双翅,四足着地。她稍微评判了一番,摇头道:“还是跟以前一样丑。” 一声咆哮,等它反应过来,雾气已经侵占了每一处,连缝隙都不放过。 “你敢骗我?” “怎么会呢?我是真心想要与你聊聊。” “我要杀了你!” “厄运以怨念为食,能杀人于无形,却没有任何意识。实在想不到,你会拿它没办法。”景凝只是拿这话刺激混沌,对方怒火中烧。 一顿乱扑,它耗费了一半体力,身体像中毒了一样,使不出半分力气,厄运却毫发无损。 被迫处于下风,混沌转变态度,“你想要知道什么?只要放我出去,我通通告诉你。” 雨已经停了,景凝没有轻易收伞,眼神难以辨别的戏谑,“你是真的不记得我了。” 混沌被她的脸色唬住,“什么意思?” 景凝忽然笑了起来,“我的手下败将啊,大怪物。” 混沌脸色骤变,硬生生被人翻出当年的噩梦。 那时意气风发的神女单枪匹马轻易撂倒了他,此事如同耻辱一般印在混沌的心里,其实说到底,是他实在愚钝,让敌人趁虚而入。 那已经是千年前的事了,眼前的谢景凝已经不是当年的神女。 本来打算妥协的混沌连装都不想装了,反唇相讥,“你真是越混越差了,怎么,那位将军没有顺道提携你?” “糊涂。受人提携不如自己登天。”景凝上下扫视它,“你看你,没有人提携,自己也登不了天。下场如此落魄。” 混沌暴跳如雷,当即一道雷电劈了下来,却是结结实实落到自己身上。 “那么我就有话直说了。”景凝一步步走到它面前,“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第169章 不守夫德 景凝几乎是被混沌从幻境里甩出来的,差点掉入海里,好在有人接住了她。 刚一落地,赵玉仙便开始朝欧阳发难,“小凝才与厄运斗了一场,你怎么能让她去?” “是我思虑不周了。当时怕你出事,在场只有小姐修为甚高,我就……” 在赵玉仙面前,欧阳毫无负担地低头,似乎不在意一旁的小辈仆从。惹得景凝一时看不透这人的心思。 混沌这事就这么结束了吗? 只要加固了结界,只要混沌没有逃出去,那便是万事大全。除了景凝并非这么觉得。 当年混沌被景凝教训过一顿后,由于这玩意除了脾气暴躁外,性格太过愚钝,于是她便看在对方有心改过的份上放它一马。 估计后来死不改悔,结合景凝年幼时听赵玉仙讲过的故事,混沌再次作乱时被蓬莱先祖逮住,它要想在岛上获得自由,必须立下誓言,不可伤害蓬莱的子孙后代。 景凝提出要离开,被赵玉仙驳回。 “你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里,没有人敢看不起你。” 就这样待了半个月,等景凝重见天日时,蓬莱外面已经翻了天。 陈观殊和云随召集各路神仙重回神界,连小鬼王都摸不清他们的心思。 “陈观殊失踪那会,云随这家伙把事情搞得轰轰烈烈,到头来竟是为他人作嫁衣,他对陈观殊有这么忠心吗?” “不好说。这年头是人是鬼谁知道呢。” 混沌冲破结界从蓬莱出来,在人间搅弄浑水,到处胡作非为。 孔今凉召集人手追到凡间。 而南虞岛这边同样不太平静。 那日,景凝并未完全将厄运引入海里,只是一部分足以让海下翻天覆地。 隔绝海水的结界蠢蠢欲动,几乎要崩塌,纯靠景凝带回来的妖族灵珠撑着。 “怎么办?”小鬼王问孔善溪。 孔善溪没有说话,她知道景凝留了后手,却并没有仔细深究,现在只能等景凝归来。 然而,叫他们出乎意料的是,景凝还没回来,反而是凶残的混沌试图破开结界进入海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真是没有最糟糕,只有更糟糕。 小鬼王骂骂咧咧的,准备跟混沌来个背后阴招,啊不对,正面对决,谁料孔善溪面不改色地拦下他。 他顿时心中不爽,“难得我这么有上进心,你非要打击我是不是?” 闻言,孔善溪淡淡斜他一眼,“动动你的脑子。” “?”小鬼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骂我?” 她缓缓道,“厄运跟混沌一样,它们都是虚势,没有实体,只要挑起它们之间的矛盾,就有互相压制的可能。你觉得呢?” 小鬼王没有对她的方法有所表示,却是意识另外一件事,这混沌不好好待在陆地上,这海底显然对混沌没有任何好处,海水的压力便足够压制它的行动。 “不对啊,该不会是景凝那家伙暗地胁迫了它吧?” 不得不说,他还真是一语中的。 小鬼王能想到,孔善溪自然也能想到。 片刻未过,脚下的动静越来越大,而结界不似方才那般摇摇欲坠。她知道,塔底的厄运已经感应到混沌的到来,并且双方都察觉到彼此的威胁。 孔善溪从善如流地邀请混沌入境,任由两方在南虞岛下打得不可开交,她甚得其乐。 这个难关暂时算是挺过去了,但是,接下来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 长荷的生死。 换骨计划失败了。 毕竟小鬼王不是景凝,小骷髅得不到有用的指示,白高兴一场之后老老实实地回到岗位上干活。 小鬼王没有从老族长的嘴里逼出有用的信息,老家伙一直嚷嚷着人不是自己杀的,整个人疯疯癫癫的,估计是被他折磨到精神失常了。 “等谢景凝回来再说吧。” 再说那边,景凝已经从蓬莱岛出来,回到陆地上,她的下一个目的地已经定下,本来就是悄无声息的行程,谁知途中意外遭遇一人拦截。 那人竟是仅有两面之缘的姜遥。 “前辈,得罪了。” 无论是什么原因,景凝都懒得跟她废话,掌心一翻,红绸顿时窜向四面八方,刹那间又折返,将主人包裹得严严实实,顷刻之间遁入地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姜遥根本来不及出手。 对方只留给她一片飞尘。 神族早已避世,并非轻易能找到的地方。 密林当中藤蔓丛生,景凝借着树枝当落脚点,凭空起跃,却被下方的一丝诡异牵制住脚步。 林中似乎曾经被人设下阵法,而施法者尚未来得及毁去踪迹,地上一片黝黑。 她刚落地,没走出两步,忽地被什么东西锁住脚踝,她越动那东西便拽得越紧。 景凝沉声警告,“松手!” 那厮讪讪从地上爬起来,狐狸尾巴不由自主地翘起来。 她还没说什么,小狐狸便委屈地哭起来。 “……” 景凝登时头疼不已,“我好像没踩着你吧?” “你是没踩着我。”小狐狸泪眼汪汪,“可是你却把我给忘了,你明明答应我娘要好好照顾我的。啊——” 痛彻心扉的干嚎声中,景凝无言以对,她貌似、好像、确实食言了。 不过,这狐狸哭成这样,搞得她跟个负心汉一样,真是莫名其妙。 “好了好了,对不起,我错了。” 景凝摘了两片树叶让她擦掉鼻涕,“说吧,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狐狸这才想起正事,连忙抓着她往深处跑,“不好了不好了,君以行他们被人抓走了,不日成婚,到时候他们就逃不掉了。” “不日成婚?”景凝哼了两声,挣脱狐狸爪子,“你告诉我有什么用?反正我也没准备贺礼。” 小狐狸急得原地打转,“那君以行和唐棣怎么办?” 景凝悠哉悠哉,“关我什么事?谁叫你们乱跑。” “不是乱跑,君以行想去神族找翩竹姐姐,而且六一也失踪了这么久,我们很担心他的安危……”见她不为所动,小狐狸继续说,“那个坏女人要把君以行和唐棣一起娶回家,再晚一步,他们两个人的清白都没了。” “……”这么厉害? 等两人赶到那个地方的时候,树洞之外,君以行被人当垃圾一样丢了出来。 两年轻男子一脸嫌弃地朝他呸了一声,“不守夫德的下贱玩意。” 第170章 新招 树洞里还有一个撕心裂肺的声音,“我靠!我踏马也不守夫德啊!你们倒是把我扔出去呀——” “兄弟,多谢你守身如玉的美德。有机会我会回来救你……”君以行起身拍掉衣服的灰尘,不经意的一瞥让他大跌眼镜,脸色都变了,“……你怎么在这里?” “哟,好久不见啊,需要我帮忙吗?”景凝抱起双臂,乐得看热闹。 一看她这表情就没好事,君以行一脸防备地盯着她,“不必你费心。” 树洞里仍旧在惨叫,久久不肯离去,“什么叫不必?君以行你闭嘴!我需要帮助!我真的需要帮助!” 那两年轻男子试图将人给抓回去,奈何唐棣求生欲旺盛,又喊又叫,差点给景凝跪下哭爹喊娘了。 景凝不紧不慢地叫住了那两位男子,“打扰一下,你们刚刚说不守夫德是怎么回事?” 两男警觉看她,窃窃私语了一番,特地把唐棣往回扯了一把,生怕她忽然出手抢人,这才扬声道,“我们这可不是强盗行为,问过他们的同意才请他们进来的。” 景凝似懂非懂地点头,表现得很平静,随即侧头一瞥,君以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很快听她问道,“你们不守夫德是怎么验出来的?需要脱衣服吗?” 这一句直接给两男问沉默了。偏偏她视若无睹一般,继续追问,“只验一次就能出来吗?你们主子真的不会因此错失一个贤夫良父?” 君以行觉得,她是真想弄死自己。“我靠,你能不能闭嘴?” 其中一年轻男子道,“这样的人嫁给我们主子,以后肯定要玷污族群的血脉,不能要。” 另一男子附声,“就是,连第一次考验都没通过,就算他清白还在也配不上我们主子。” “……”这明明是好事,君以行却感觉像是被人侮辱了一顿。 两男对视一眼后,态度忽然转变,对景凝发起邀请,“姑娘实在好奇,可以进来观礼。” “?”景凝的眉毛一耷,谨慎地退了两步,“这话让我感觉你们像骗子,该不会是专门等在这里诈我的吧?” 两男:“……” 在这里多待一刻,唐棣都觉得煎熬,“几位大爷,景凝姐姐!山主!拜托你们先把我救出去行不行?里面还有其他人呢!” 君以行拉不下脸求她,便一言不发地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景凝一本正经地思索片刻,“不了,我还有要事。这样吧,我好心帮你带个消息给顾弥尔,你们就等着老头来救吧。再不济可以替你们收尸,顺便立个碑,说不定等我回来的时候有机会给你们上柱香。” 说完,她便毫无留恋地转身就走,连小狐狸都没反应过来。 都说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人都来了,这姑娘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在场的人均是一副无言以对的态度。 小狐狸后知后觉地炸毛,“居然又丢下我!!!” 刚走出两步,脚下忽然塌了下去,惊呼声中,树洞骤然分崩离析,周围的一切开始四分五裂,随即又陷入一片荒凉的沙漠之中。 从唐棣后面现身的一群人当中,为首的人戴着面具,此时,姜遥姗姗来迟。 震惊之余,君以行重新被抓了回去,连小狐狸都没逃过当人质的命运。 “谢景凝,你真的不想救他们吗?” 步伐一顿,景凝缓缓回头,半是讥笑,“就你们这种拙劣的演技,估计只能骗骗这些没脑子的。” 某些没脑子的人胸口莫名一痛,“……” 唐棣愤愤地盯着左右两边的人,痛心疾首,“卑鄙无耻!你们竟然用长荷骗我进去,真是气死我了!” 君以行唉声叹气,“我就说别进去吧。你看,又成为别人寻仇的牺牲品了。” 小狐狸被吓得不敢说话。 眼看着景凝要离开,情急之下,面具男高声道:“只要你把玄衣毫发无损地还给我,我不会伤害你的伙伴。” 景凝瞥了许攸身旁的姜遥一眼,恍然大悟,原来她那句话是为了这事提前道歉。 估计是听到了小狐狸的话,许攸特意拿她威胁景凝,“景凝姑娘应该也不想失信于人吧?” “失信?”景凝略带嘲讽地轻笑,“你骗我在先,有脸说这话吗?我还没找你们算账,你倒好,自己找上门来了。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了。” 凌厉的目光横扫周围一圈,她笑得愈加诡异,“我最近新学了一招,正好拿你们试试手。” 话音一落,景凝空手掐出一道诀,瞬间风云变色,狂风大作,所有人都被沙子迷了眼。 随着一声接一声的惨叫,一股恐慌在周围蔓延开来,根本无法辨别攻击的方向。 “好痛,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别碰它,那些东西会钻进我们的身体。” 趁着这个机会,红绸从景凝身后探出头,千钧一发之际缠上三人的身体,飞快将人带回景凝身后。 “啧,看来效果不错嘛。”景凝饶有兴趣地看着周围死伤一片。 姜遥以魔气罩身,勉强躲过这场奇怪的风沙,第一时间便意识到了现场的怪异,没死的人看似很痛苦,却从他们身上找不到一个伤口。 许攸躲得慢,脸上的面具不慎被融掉了,同样发现了不对劲,当即不冷静了。 按陈观殊的说法,这女魔头似乎一天比一天厉害。再这样下去,岂不是没有人拿她有办法了? “她这招只能对凡胎肉体造成致命伤害。”姜遥走到他身边,依照周围的伤情仔细分析,“这些伤害却又不能直接致死,而是永远留在人的身体里面,伴随着他们终生,让他们生不如死。如果她这招的伤害范围扩大的话,到时候拿捏我们恐怕是轻而易举的事。” 姜遥沉思良久,她总觉得自己所描述的性质很熟悉,一时之间又记不起来。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对面,只见景凝扯出一抹挑衅的笑,手刀暗示性地往脖子一抹,嘴唇翕动,那口型似乎在说,“后会有期。” 随之带着三个人大摇大摆地走了。 按照计划,姜遥他们还有后招,怎么可能轻易放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