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风吹过,野火撩原》 第1章 一日游 (好了,刚从小黑屋出来,大家看的时候一定一定记得先加书架,防止被关期找不到。) (阅读排雷:【1】受为主视角,身穿,没有丝毫现代知识。【2】全员无内力设定,古代也没有。【3】受前期为了目的,伪装钓系勾引攻。能屈能伸,这是一个不同口味的摄政王,不要以固化思维理解他。 攻前期也有自己的目的,两人前期的感情都是伪装的,后期逐渐沦陷。总之,两个心机黑芝麻汤圆的故事。) 【鲨鱼交尾,必见血,两坏蛋间不留退路的爱情纠葛。】 ——你不是好人,刚好,我也不是,所以,我们天生一对!—— (ps:不喜欢的直接左上角,踩在某位小可爱雷点上的,直接退。不接受骂,不接受指指点点,一句话,看不了的直接退。故意刷存在感引战的,会删评。文中出现的地名、朝代均为杜撰,无实际参考价值,咱们娱乐至上,祝大家阅读愉快!) ——【正文】—— “刺啦——” 红绸撕裂,质地上好的里衣系带被连着一小块布料一并扯落,衣襟瞬时大敞。 白皙的胸膛暴露在视线,紧实细韧的腰腹,犹如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红衣白肌,只一眼,便叫人血脉喷张。 “放肆!!” 萧烈后退一步,攥着衣襟的手微微颤抖,一双上翘的瑞凤眼里,满是盛放的怒意, “你是何人?” 他将自己所能展现的上位者气息尽数释放,试图以此逼退眼前忽然出现的陌生男人。 只是此时的他,衣衫凌乱,一头及腰墨发散落双肩; 颀长身形挺拔如竹,两根性感的锁骨半遮半掩,配上那张绝美妖孽的脸,像朵艳到极致带刺的玫瑰。 叫看的人,想掰了他的刺,摘下那朵艳红的花,捻在指尖,碾出花瓣鲜红的汁水。 狠狠的欺负他。 “哦?” 封野挑挑眉,暗色的瞳孔眯了眯,看了眼残留在指骨上的红绸系带,磁性的嗓音随意慵懒,微扬着下巴,自有一股无形的气压散开, “怎么?没人告诉你,见了我应该怎么做吗?还是说——” 黑眼珠上下打量,眼底毫不掩饰露出几分戏谑, “这是你的style?……剧本cosy??” 萧烈听不懂男人后面那几句英文,沉着脸摆出一副威严的姿态,尽量不让自己落于下风。 可心底那股燥热,却愈演愈烈,火烧火燎的灼烧着理智,甚至隐隐有燎原之势。 他被下药了! ——半个时辰前—— “禀王爷——”内侍立在门外禀报,“拜月居士求见,说有重要祥瑞呈于殿下,殿下可要见见?” 须臾,“传——” 萧烈斜倚在主位椅上,没有换正服,只在红色里衣外随意罩了件墨色外袍,斜挑着腿,姿态肆意又慵懒。 萧烈——当今宸王,宣朝最年轻的摄政王,权势滔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拜月居士将怀里捧着的紫金檀木盒双手奉给一旁的内侍,道: “禀宸王殿下,这是下官近日夜观天象所得,近日天降异象,太白、岁星、晨星、荧惑、镇星,五星连珠,且星耀如昼......” 内侍接过,萧烈抬起一根手指,内侍立即将盒盖打开。 里面黑漆漆一块石头,巴掌大小,表面坑坑洼洼,除却颜色,其余跟普通石头无异。 萧烈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顿觉无趣。 一块破石头有什么好看的,也敢称‘祥瑞’? 拜月居士的话还在继续: “此现象世所罕见,当日下官亲眼见一道如虹光聚从天而降,似坠着什么神物,下官派人苦苦寻找,今日才终于找到,一看果然非同凡响,下官以为——” 萧烈听的无聊,掩拳漫不经心的打了个哈欠,意思不言而喻。 道士立即明白过来,忙道: “王爷可否让人熄灯?此物昼不可视,唯有熄灭所有光源,才可现出本源,还请王爷准许。” 此时接近亥时,熄灭所有光源,人的视力必然受阻,若是发生什么突发事件,难免错过最佳补救时间。 一旁的内侍小心的看向萧烈,等待王爷的决策。 萧烈又瞥了眼那块破石头,只听道士又道: “下官愿拿命作保,恳请王爷准许,保证您看了,绝不会失望。” “准!” 烛火尽数熄灭,屋里屋外顿时陷入一片黑暗,所有人都静下来等待道士口中的‘非同凡响’。 寂静的房间响起细微的咔擦声,像蛋仔破壳,石块表面皲裂开来,红色的光晕从缝隙里漏出来。 声音越来越密,裂缝越来越大,像见证一场生命奇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石块表面那层外皮哗啦一声掉下来。 霎那间,流转的光晕占据整间屋子,七彩氤氲,朦胧又炫目,仿若陷入了一场斑斓的幻境。 饶是见惯了各种新奇玩意儿的萧烈都睁大眼眸: “拿过来!” 清润的嗓音唤醒在场所有人的神智,内侍忙小心翼翼的将盒子捧到萧烈面前。 近了,一股异香窜入鼻尖,萧烈伸手从盒子里将那块散发着奇特光晕的石头拿起来,摊在掌心细细观摩。 近距离观察,这才发现石块黑漆漆的表面似有星云浮动,活了一般,上面斑斓细沙涌动流转,若浩瀚夜空上的星际银河,一个奇妙的微缩景观。 “此乃‘神谕’!” 道士适时的开口解释, “下官以为,此物乃神者欲与人界传达圣意的媒介,得此物者方可知神意,却唯有紫薇入命宫者才可与天沟通;” “下官一拿到,不敢有片刻耽搁,遂连夜呈给殿下。” 道士说着双手高举过头顶, “愿我宣朝繁隆昌盛,得天庇佑,千秋万代!” 闻言,萧烈拿着石块的手几不可察的顿了顿。 ‘紫薇’素有帝星之称,帝星入命,这是暗喻他是帝星? “哦?” 萧烈掀起眼皮,似漫不经心,却一双星眸上下扫视,说话间已有杀意弥漫, “居士何以知此乃神谕?......妄断可是大罪!” “下官……下官——” 道士立即俯首贴地,支支吾吾,手中笏(hu)板掉落在地,一副慌极了的模样。 萧烈凝眉,正欲说句什么,忽然,屋门外,杂乱又齐整的脚步声急如雨点、由远及近。 下一秒,房门被‘砰’的一声踹开,火把照亮整间屋子。 “奉陛下圣谕!” 是当朝丞相宇文恪,官服穿戴齐整,当中金线银丝在火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 “宸王意欲谋反,着押入天牢,择日候审!钦此!” “给我拿下!” 丞相轻飘飘给人定了罪, “如有反抗,罪加一等!” 事情实在发生的太快了,几乎就在转瞬间,所有人始料未及。 萧烈站起来,脚下却一个踉跄,浑身透出股不正常的软,同时伴起的还有胸腔一股莫名的燥热。 这是中药了? 不出所料,是软筋散加媚药,且药效如此迅猛,想来不是凡品。 丞相轻捋着下巴上的胡须,面上得意溢于言表: “本相也是按旨意办事,还请王爷不要让下官为难!” 说罢,手掌一挥, “拿下!别让圣上久等了!” 侍卫们一拥围过来,萧烈来不及细想,抓了个香炉,香灰泼洒,趁着众人被阻挡的瞬间,启动椅子下的机关,迅速钻进了密道。 身后有人声追来,萧烈的脑子渐渐开始混沌,脚下也越来越没力,他手中那块石头却没扔下。 他要铭记这次大意带来的教训。 那些人没有选择下剧毒,而是媚药这种下三滥的东西,想来也是怕留人口舌。 若是他今夜被捕,药物因为得不到疏解而暴毙身亡,那么就算日后有人为他平反,谋逆罪名不成立,届时也会落个贪恋风月而死的烂名声。 况且身死一捧灰,死后是沉冤追封,还是继续安个莫须有的罪名,都无从得知。 他萧烈从来不在乎身后名,他要的就是当下。 思及此,萧烈重重咬了下舌尖,剧痛让他恢复片刻清明。 沉重的步子穿过长长的密道,出口就在眼前,有什么东西勾住了外袍,萧烈解下,如同金蝉脱壳,终于一步跨出了密道。 清凉的风扑在脸上,视野变得开阔,前面是万丈深渊,在不起眼的一侧,顺着攀爬而下,约莫两三米处的峭壁上,有一扇伪装成崖壁的暗门,是他当初为自己预留的逃生通道。 萧烈没有犹豫就要下去,却在这时,忽然狂风大作,墨色的苍穹,电闪雷鸣。 他被风吹的睁不开眼,晃着步子,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感觉脚下的大地都在震颤。 手中石头光芒大盛,不知是不是错觉,萧烈竟似乎看到空气被撕开了一道裂缝,黑越越的,让人心生畏惧。 ‘咵嚓’又是一个惊雷,一条青紫色的闪电当头劈下,萧烈重心不稳,整个人跌进了那条黑色的裂缝。 再次睁眼他便身处在了这处陌生怪异的地方。 怪异的装修,怪异的房间……一切都是他从未见过的物什。 再接着,不待他打量清楚这地方,眼前这个危险的短发男人便推门进来了。 “神谕?与神界沟通的媒介.....” 道士的话言犹在耳,萧烈恍惚的想:莫非这就是神界? 封野没听到萧烈回答,修长的双腿上前一步,微凉的手指下一秒便准确无误的掐住了萧烈的下巴。 墨黑的瞳孔攫住眼前这个绝美的男人,头一次,他产生了点兴趣: “你叫什么名字?” 下巴上的力度迫使萧烈回过神,他毫不畏惧的直视过去,男人吐息时,浓烈的酒香喷洒在脸颊,萧烈不可避免的吸了一口。 好闻的荷尔蒙气息,让他体内本就因为药物影响蠢蠢欲动的欲望,更加肆虐,张嘴反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第2章 欲情故纵 “呵!” 封野斜勾起一侧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捏在萧烈下巴上的手松开,眼底刚升起的兴趣,瞬间熄灭,消失的一干二净。 果然是欲擒故纵! 他从萧烈眼底看到了掩藏不住的欲望。 脑子里想起先前电话里的内容,顿时被一股烦躁占据胸膛。 被人当成礼物送来,也这么欲求不满么? 萧烈没有错过男人眼底的变化,直视着他,没出声。 “怎么?剧本不演了?” 封野没在意,低头点燃一根烟,身体却没退开, “送你来的人,没告诉你,我的名字?” 烟雾喷洒在脸颊,烟草的味道钻进鼻腔,萧烈不适应的皱了皱眉,只一息,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告辞!” 说完,他侧身绕过男人,拖着发软的步子朝男人来时的门口走去。 “我允许你走了吗?” 手腕被一只大掌攥住,钳子一样,萧烈本就发软的身躯踉跄一步,差点失重跌在地上。 他回头愤愤的瞪着男人,脱口而出:“大胆!” “呵~” 封野又扯起嘴角笑,手上力度不减,反而加重,一使力,萧烈整个人都被他拉到近前。 距离之近,差点胸膛撞上胸膛,萧烈本能的抬起手臂挡在两人中间。 “又开始了?” 封野咬着烟蒂,白色的烟雾缭绕了眉眼,低沉的嗓音经过烟的熏烤,莫名撩人, “怎么?又愿意演了?” 磁性的音色混了酒气,成了一坛封存已久的烈酒,一开口,只闻着便能叫人醉了, “打扮成这样,叔父是怎么跟你描述我的喜好的?” “你这个……” 他顿了顿,又上下打量萧烈,另一只手拨了拨萧烈敞开的衣襟,被萧烈用力拍开,也没恼,似在斟酌措辞, “你这个剧本,现在扮演的是个什么角色?” 萧烈听不懂他嘴里的‘剧本’、‘角色’,漂亮的瑞凤眼闪了闪,保持缄默。 “女鬼?” 封野猜测,长发红衣,他说, “人鬼情未了?死前来一发?还是人鬼殊途初相会,极尽勾引?” “不对!” 他推翻之前的猜测,又来了兴趣,自顾自的说, “你先前说‘放肆’‘大胆’这类词,莫非是王妃、妃子之类的?” “是不是王爷的弟弟或者皇帝的儿子看上了自己的嫂子或者后妈?趁夜闯入人家闺房,打算来一场伦理大战,对不对?” 萧烈:……? 萧烈被这些字眼惊得说不出话,久居高位的他,已经很久没听过如此污糟的话了! 他第一次知道汉字竟然还能这样组合? 简直是…… “荒唐!” 萧烈强压着嗓子,手腕挣了两下,挣不脱,眼底怒意更盛, “本王何需做此等腌臜之事?再不放手,休怪本王不客气!” “是吗?” 闻言,某人手上的力道却更紧了,痞里痞气的眼底,戏谑更甚, “这么入戏,原来是王爷啊,你想怎么不客气?嗯?” 他故意拉长语调,仿似带了点调情意味。 萧烈被噎了一下。 此时此刻的他,好像确实没法对这人不客气。 封野看着他便秘的表情,很不客气的笑出声: “王爷,也不错……” 他点点头,随手将燃了一半的烟扔在地上踩灭。 细密的绒毛地毯立即被烫出一个黑色的圆洞,他看着萧烈,评头论足, “凭借这张脸,这演技,进军演艺圈,绝对可以拿奥斯卡金奖,可惜……” 他顿住话头,宽阔的胸膛又上前一步,逼得萧烈亦后退一步, “说说吧,我叔父给了你什么条件,能让你这样的人…甘愿卖身?” 就是挑剔如封二爷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男人真的美到无懈可击,从脸蛋到身段,就连声音,都无可挑剔! 在他的认知里,这样的人干什么不好,非得卖身,自甘下贱。 萧烈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却又因为中药的缘故,透出股不正常的嫣红,脑子也越发不清晰,瞧着风情又勾人。 “你到底想怎么样?” 萧烈咬紧牙关,脑中愤怒涨到极致,一直被他强压着的媚药也是,再次开口,隐隐带了丝服软, “我与你素昧平生,.....何不高抬贵手?” 封野冷哼一声,有点没耐心了: “戏演演就够了,要知道过犹不及!” 说完,他另一只手抓住萧烈的另一只手腕,两边一拉,萧烈立即成了个双臂环抱自己的动作。 “你做什么?”萧烈大惊。 “做什么,你不是都知道吗?” 封野看着手中的男人,长睫毛上下一扫,这才注意到萧烈唇下生了颗小痣,随着他抿唇的动作,活了似的,勾人眼球。 莫名的、胸腔里燃起一股欲火直窜小腹,来势之凶,令人难以招架。 该死,他的酒里被下药了! 这是怕好事不成? 愤怒夹杂着欲火燃烧理智,封野拉着萧烈的胳膊一步步上前,手软脚也软的萧烈只能被迫步步后退。 ‘哗啦’一声,萧烈的腿窝碰上床垫,整个人重心不稳跌进床里,封野也立即倾身覆上来: “你想要的不就是这样吗?嗯?王爷?.....那便.....如你所愿!” 混了烟草的酒香透过唇瓣传导到萧烈唇上,封野的吻如同他的人一样,一旦攫住就是誓不罢休。 萧烈的所有挣扎、声音都被堵进喉咙。 胸腔里强压的药效如同涨潮返涌上来,脑中紧绷的弦也在这一刻终于崩断。 男人的气息好闻又霸道,萧烈恍恍惚惚的描摹身上这张脸。 五官立体却不凌厉,线条平滑流畅又不乏精致,被衣料包裹的身材,宽肩窄腰,除却他的短发,和怪异的穿着,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 既然没有会死,那不如就眼前这个吧! 萧烈反客为主。 封野一愣,顿时又按着萧烈的肩膀,反身上来,沉哑着声音吐出一句: “在我这儿,你只能俯首称臣!” 说完,他再没给萧烈任何上位的机会。 萧烈脑子里一片混沌:这是弄错属性了? 俯首称臣? 萧烈多少年没听过这个词了。 他是大权在握的摄政王,一向只有别人给他俯首称臣的份儿,今天竟然要给一个陌生人俯首称臣? 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野男人! 成何体统! 只是无奈,此刻中了软筋散的他,奋力争取过,最终也只能无力接受被吃干抹净的事实。 第3章 有意思 厚实的窗帘遮挡严密,萧烈睁开眼,身旁的男人已经不在了。 房间内依旧一片黑暗,他眨了眨眼,有种今夕是何夕的迷茫。 他撑起胳膊,想坐起来,这才觉出浑身酸疼的不像话,像被马车碾过。 昨夜的一切涌入脑海,萧烈伸长胳膊按了一下床侧的开关。(昨夜他注意到那男人就是这样按了一下,灯就灭了。) 头顶样式繁复的水晶吊灯发出亮眼的光,萧烈抬起手臂挡在额前,适应了一会,再次认真打量起这间房间。 很多东西他叫不上名字,是从前完全没见过的装修风格。 身下是宽大柔软的圆形大床,床上的白床单、白被子亮的炫目,恍惚的有些不真实。 地上深灰色的绒毛地毯上,有个焦黑的圆形小洞,是昨夜那个男人扔了东西烫出来的。 想起那个男人,萧烈立即掀开被子看了一眼。 一丝不挂,青青紫紫、红红粉粉的痕迹遍布全身,左边一个牙印清晰可见,昭示着昨夜的一切不是梦。 萧烈用毕生能想到的词问候了一遍那人祖宗,随后起身下床,像求证一个事实,用力拉开窗帘。 入目,一栋栋华丽的建筑笔直耸立,底下万丈高空下,是缩小的人流车河; 阳光洒下来,建筑物反射出刺眼的光,若不是此刻他身上切实的痛,他会以为这一切都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他又想起那道士的话。 莫非,这真是神界? 想到这儿,萧烈赶忙低头寻找起那块至关重要的石头。 若是可以,他想回去! 只是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倒是在床头发现了一套西装和一张填了数字的纸条。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不认识,随手扔在了床上; 抖开那套衣服,似乎跟昨晚那男人的穿着有点相似。 这是什么?.....那人留下的? 萧烈拿起来,凑近鼻尖闻了闻,没有特殊的味道,像是新的。 接下来,他将整个房间转了一圈。 没发现人,他开始大着胆子将房间里所有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摸看了一遍,像个初入人类世界的小动物,新奇又谨慎。 来到卫生间,他着实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是跟铜镜类似的镜子,又摸又看了半天。 接着是花洒、马桶、水龙头,吹风机打开的时候,他又被吓了一跳,忙手忙脚乱的关了,惊疑不定间,看到镜子里被吹的乱糟糟的头发又哈哈大笑起来。 萧烈在卫生间里摸索了许久,再次走出来,身上穿了封野留下的那套西装,长长的头发挽起来,只是细看,竟是用一根牙刷固定的。 没办法,他的玉冠裂了,找了半天,也唯有这根根状的东西勉强能用,可暂时充当发簪。 收拾妥当身上,临出门,他才发现,自己没有鞋! —— 封野看着两块吸附在一起的石头发呆。 说是吸附,其实也不能说完全吸附,因为中间还留了一指空隙。 却又实实在在的,两块石头互相吸引,非外力不能解开。 底下专家们一个个争论的面红耳赤,激进的阐论自己的观点,都想说服对方自己的想法才是正确的,却每个人都拿不出确实的证据来证明自己的论断是正确的。 以至于就陷入了如今混乱的局面。 封野支着腮也不打断,听着这些专家们嘴里一个个晦涩难懂的专业代名词,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昨晚萧烈的脸。 红衣墨发,肌白如玉,五官精致若雕琢,当真漂亮如妖狐。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味道不错。 这是封野能记住的、对萧烈最原始的印象。 专家们争论的也不是别的,正是那块石头。 作为封氏集团最有利争夺最终掌舵人的封二爷,多的是人巴结他。 这块石头便是昨晚饭局上,有人投封野所好,知道他喜欢研究天文,专门搜罗来送的。 说是未知陨星坠落的遗留物,封野没有拒绝收下了。 吃完饭,回到酒店便随手扔在了桌上。 谁知早上起来,原本只有一块的石头,竟变成了两块。 封野于是带回了研究所,想看看专家们有什么看法。 若是萧烈在,一定会发现,被吸附的那块,正是他丢失的那块。 兜里手机响起来,封野起身走到一旁接通。 是酒店打来的,封野听完,微微诧异,不由问道: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套红色睡衣。” 酒店是封氏旗下的产业,由封野负责,客房经理不敢隐瞒,小心的问, “请问您还要吗?” “不……” 出口的话刚吐出一个字,封野改了主意, “放在前台,我等会派人去取。” 红色?是昨晚那人穿的那一套。 他留的支票,对方也没拿。 亏他早上还觉得昨夜那人表现不错,将原打算的数额提到了二十万,没想到人家根本不收。 有意思! “他人呢?” 在挂断电话之前,封野随口问, “他……什么时候走的?” “大约不到12点,”客房经理回,“是负责打扫房间的阿姨说的,他——” 客房经理犹豫了一下,说, “客人穿走了酒店的一双拖鞋。” — 萧烈站在马路边,身上真空穿一套黑色西装,纽扣全部系上,漂亮的锁骨和白皙的胸膛还是暴露在视线。 只稍一弯腰,就能看见里面更诱人的风光,是种禁欲的性感。 上面几个暧昧的红痕若隐若现,平添几分靡乱。 视线再往下,却是一双凉拖鞋。 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慵懒又随性,一头墨发仅用一根牙刷固定,整体说不出的怪异不和谐,却又有股引领时尚的潮流。 配上那张帅绝人寰的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杂志新一期的街拍。 反正时尚界的东西,凡人一般看不懂。 萧烈在这里已经驻足了足有小半个时辰。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时不时朝他投来注视的目光,他扫视回去,却没有上前询问一句。 这对他来说是个怪异、陌生的世界,不仅事物,人也怪异! 他从走出酒店房门,提着的心就一直悬着。 第4章 先给钱 酒店长长的走廊上是一扇挨着一扇紧闭的门,长得一模一样,萧烈以为自己闯入了某个迷宫,在转了一圈后,终于看到个中年女人。 女人询问他是否要退房,他没有直接回答,只问了一句“出口在哪?” 阿姨很热心的送他上电梯,并贴心的为他按了一层。 跳跃的阿拉伯数字,层层递减,萧烈第一次乘坐电梯,下降时微微的失重感,他抓住了旁边的扶手。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像打开一扇通往异世界的大门,萧烈抬腿迈出去。 临近中午时分,酒店大堂的人不少,来来往往,有退房的,办理入住的,谈事的……但只要是萧烈路过的地方,每个人的视线都朝他投注过来。 不单单是因为他的穿着,更多的是因为他的样貌。 长相优越的人总是格外引人注意。 萧烈看着这些人的穿着打扮,恍然才明白过来:原来并不是昨晚那个男人怪异,真正怪异的是他自己。 有个胆大的女孩跑到萧烈面前,红着脸,腼腆的问他要微信号。 萧烈摇了摇头,表示拒绝。 其实是,他不知微信为何物? 女孩失望的跑开。 再之后,有更多胆大的人上前,几乎都是同一份说词,问他“能不能加个微信?”,“电话号码是多少?” 萧烈不明所以,一一拒绝后,心里对微信这个词也越来越好奇。 终于,他挑了一个看起来面善的人询问了一个除了微信以外更想知道的问题: “现在是什么年份?国号多少?” 谁知,那人听完以后,居然直接退开数米。 临走,边回头边上下打量他,眼底复杂,隐隐带了丝怜悯,嘴里却鄙夷的说: “想不到人长的挺好看的,却是个疯子。” 萧烈懂唇语,他看懂了那句话。 脸上尴尬又无措,当即步履匆匆,跟随人潮,出了那扇富丽堂皇的旋转门。 大门外,又是另一番景象。 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平整宽阔的柏油马路,来往急驰而过的车河……他一样都不认识。 面子和尊严是多年养尊处优养出来的,萧烈不想再承受一次那样的眼神,所以他宁愿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再去问别人。 刚刚入夏的天,太阳金灿灿的挂在头顶,萧烈看了一眼,估摸着现下正值午时。 站了一会,他又抬腿漫无目的的往前走了几步,拐角处一股鲜香飘进鼻腔,萧烈的肚子当时就叫了几声。 他循着香味望去,一间不大的门脸,长方形的红色广告牌上写着:梁叔包子铺。 萧烈又往下面的小字看,不同于他们那里的字,字样简单许多,他半猜半蒙,猜测上面应该是各种馅料的包子价格。 他下意识摸了摸身上的口袋,空无一物,肚子扁扁的,被香味勾着,咕咕的抗议声持续,叫的人心里更烦。 萧烈没有吃夜食的习惯,昨日酉时用过晚膳,夜晚又被......咳......折腾了一宿,体力耗损巨大。 先前被各种新奇的东西吸引注意力还不觉得,现下空下来,胃里就受不了了。 铺子里是个中年男人,包子只卖到中午,这个点他正在清理收拾店内卫生。 萧烈的驻足自然引起了老板的注意,老板看着他,又看着他的动作,想了想,打开一个笼屉看了眼,粗着声音喊了一句: “小伙子,是要包子吗?还剩最后三个。” 萧烈抿着嘴,摇了摇头。 老板以为会错意,正打算将笼盖盖回去,萧烈开口了,壮士断腕似的,低声说: “我没有带钱——” 他顿了几顿,终于说出来, “可不可以......先欠着?” 这样的话,实难启口。 但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硬汉也得为五斗米折腰。 萧烈小时候生活在冷宫,曾经为了一口吃食,甚至跟狗打过架。 记忆被勾起来,萧烈站直身躯,郑重躬了躬身: “本……我一定会还的。” 哪怕在这个陌生世界,他也要活着! 老板愣了愣,看着萧烈的衣着打扮,没说什么,揪了个塑料袋将笼屉里的三只包子全部装进去,胳膊从窗口伸出来,递给萧烈,露出一口白牙: “给,拿着吧,临关门的生意,不要你钱,卖剩下的,别嫌弃啊!” 萧烈道谢接过,包子还热着,热气腾着手指,他再次看了眼铺面,默默记下位置,临离开前,老板又叫住他,从冷藏柜拿了一瓶矿泉水递出来: “来,拿着,光吃包子噎的慌,喝点水。” 萧烈疑惑的接过,水瓶冰凉凉的沁着掌心,他看着那瓶小东西,拇指暗暗摸索着瓶身,猜测这是什么材质? 老板见他没动,鬼使神差问了句:“是不是打不开?来——” 老板招招手,萧烈会意,将瓶子递回去,老板接过,一手握着瓶身,另一手拧着瓶盖,逆时针一旋,便打开了,复递给萧烈: “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啊,就是缺乏锻炼,我有个侄子就打不开瓶盖,你看你就是太瘦了,要多吃点,不吃哪有力气,是吧?” “吃饱了,就回家,别跟父母赌气。” 老板以为这是哪个跟父母吵架,离家出走的叛逆贵少爷,殊不知他的一个善意之举,拯救了一个误入新世界的小可怜。 (编:这泼天的富贵,您就接好吧!) 萧烈没细思老板的话,打开瓶盖,对着瓶嘴喝了一口。 凉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直达胃部,他原本因为初入新世界彷徨无助、烦躁的心绪都似乎平复了不少。 胸口长长呼出一口气,像呼出对从前那个世界的眷恋。 “谢谢您!” 离开包子铺,萧烈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三个包子,他吃了两个,剩余一个打算留着晚上饿了再吃。 矿泉水瓶也没舍得扔,这是这个世界给予他的第一份善意。 接下来的时间,萧烈将附近的街道、感兴趣的地方都乱七八糟转了一圈。 中途遇到个挎着相机的男人,头上戴顶破破烂烂的鸭舌帽,主动跑过来搭讪,说他是一名摄影师,问能不能让他拍张照片,说萧烈的穿搭很时尚。 萧烈原本没什么兴趣,主要是他还不懂‘照片’是什么。 男人似乎也看出萧烈兴趣缺缺,看着萧烈俊秀的面容,咬了咬牙: “只要你愿意让我拍,我可以付一百块钱作为报酬。” 别的听不懂,‘钱’那个字眼,萧烈听懂了。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看着男人期待的眼神,萧烈不动声色的摩挲着指关节,没拒绝,却也没开口。 男人没等到回复,急了,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两百行了吧?正儿八经的街拍也就这个价儿,” 男人说, “多少人求我拍,我还不给他们拍呢,浪费我的内存......(巴拉巴拉)。” 闻言,萧烈心底一阵暗笑,看来这个世界的人也跟他那个世界的人没区别。 一样有欲望,他揣度人心的本事,一样有用。 片刻,萧烈才缓缓点了下头, “怎么做?” 末了,又补上一句, “先给钱。” 第5章 错了? “拖鞋?” 封野重复了一遍, “还有别的吗?” “回封总,没了。” “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封野脑子里不自觉浮现出萧烈身穿西装,脚上却踩着一双塑料拖鞋的样子。 嘴角无意识翘起来,他又想起昨晚萧烈在他身下的样子。 那张脸,不知道穿西装是什么样子? 一定很好看! 不对,那张脸,应该穿什么都好看! 不穿更好看..... 封野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心里想着,心尖都开始发热。 等回过味来,才发现思绪都是围绕萧烈展开! 思绪运转着,手机又响起来。 看到来电显示,封野翘起的嘴角一下拉平。 接起来,声音沉稳,透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什么事?” “阿野,实在对不住啊,” 电话里,封宏明的声音传过来, “叔父也是今早才知道,为了弥补,那男孩现在过去找你了,这会估计人已经在酒店了,你忙完直接过去就行。” 封野皱皱眉,耐着性子听完才知道,原来封宏明昨晚安排的另有其人。 封宏明——封野的叔父,这几年,没少为封野的婚姻大事操心。 封野今年23岁,作为封老爷子最疼爱的孙子,从出生便拥有封氏集团的股份,18岁开始接触公司事务,20岁正式进入公司管理层。 目前正是事业如火如荼的时候。 这个年龄就是对寻常人来说,结婚都尚早,更何况是生在顶尖财团——封氏集团的封野。 但按封叔父的话说,这个年纪就应该趁着年轻多谈恋爱,谈多几个,之后水到渠成结婚生子,刚刚好。 还说,封氏一脉,人丁稀薄,他的大哥大嫂(封野的父母)英年早逝,若是封野能早点成家,为封家开枝散叶,他的父母在九泉之下也会感到欣慰。 这个观点得到了封氏最高掌权人封老爷子的认可,他说:庄稼都是趁早不趁晚,姑娘也是,晚了,好姑娘都被别人家挑走了,要封野抓紧。 封野,如他的名字一样,野性难驯,自小就是个桀骜的性格,被明里暗里塞了几次姑娘后,烦了,干脆说自己喜欢男人。 谁知,封叔父竟真的安排了个男人过来。 也不知道封叔父是怎么跟老爷子说的,老爷子不仅没反对,还强制下令: 若是没睡成,就要收回封野在公司的一切职务,让他滚出国,别在他跟前晃悠,省得看着心烦。 迫于封老爷子的淫威,封野答应了。 可现在却告诉他,他昨晚睡的人睡错了? 若封宏明没撒谎,那么萧烈是谁? 他又是怎么出现在自己酒店房间的? 对于他的行为,萧烈又为什么不反对?好像还挺配合的。 封野脑子里回想着那夜情事,脚下油门也踩到最大。 研究所距离酒店大约一个小时的车程,他没有叫司机,到达酒店时,正逢换班。 酒店经理见到封野,想到房间里正等着的那位,立即会意。 正犹豫着要不要将那套睡衣一同递给封野,就见封野勾了勾手,像是要什么东西,同时吩咐道: “将昨晚酒店的监控记录拷贝一份给我,连同今天中午的,一并。” “啊?哦,是。” 经理反应过来,忙将装着睡衣的手提袋递过去,看着封野严肃的面容,还以为是工作上出了什么纰漏,赶忙大气不敢喘的去调监控了。 封野乘坐电梯直接上顶层,房门刷开,里面果然有人在等了。 是个样貌漂亮的男孩,约莫十八九岁,白衬衫素净,一张脸扔在人群中亦是显眼的存在。 只是有了萧烈的珠玉在前,相较之下,高下立见。 封野不动声色的‘啧’了声,心道:叔父的审美果然差!同时,心里也对萧烈的来历更加好奇。 男孩见到封野,忙站起身,并着腿,拘谨的绞着手指,有种未经世事磋磨的纯净,怯生生的喊: “封总。” 封野没应,迈着长腿走过去,男孩立即后退了一小步,想到什么,又生生止住步子。 “对...对不起......” 实在是封野的气势太过骇人,男孩这次一开口就是道歉,垂着眼,不敢看封野,尾音微微发着颤, “我.....我昨晚突然肚子不舒服,今、今天......已经全好了,......您.....您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封野依旧不出声,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来,叉着腿,整个后背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男孩,像个不羁的王者。 没得到封野的回应,男孩小心的抬起眼皮,看到封野分开的腿,立即垂下眼。 抿了抿嘴,下定决心似的,跟着,几根细瘦的手指摸上衬衫领口,开始解自己的扣子。 一颗、两颗......直到露出大片胸膛。 随着轻微一声响,衬衫坠地,男孩上前一步,在封野腿间跪下来,乖顺的凑过去,低下头,谁知,手指刚碰上封野的皮带扣,就被一只极有力的大掌捉住了手腕。 接着,跟扔垃圾似的扔开了。 男孩跌在地上,狼狈又震惊的抬起眼。 封野站起身,扫了眼地上的人,心里愈加烦躁。 跟昨晚那个比,简直差远了! 封野现在满脑子都是萧烈。 从茶几上抽出几张纸巾,嫌弃的擦着刚才碰过男孩的那几根手指,道: “自作主张的蠢东西,滚出去!以后再让我看见你,就不是像今天这么简单了!” 说完,纸巾扔进垃圾桶,再没看男孩一眼,径直离开了房间。 —— 萧烈看着手里的两张红票子,指腹仔细的摩挲着纸币的纹路、材质,心里不由感叹: 原来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流通货币。 这是拍摄完成,摄影师给他的酬劳。 他想起那个摄影师最初拿出一个长方形的小东西,问他:微信,还是支付宝? 萧烈摇摇头,摄影师疑惑的上下打量他一番,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这年头竟然还有人出门不带手机?” 说完,扔下一句,“等着,我去给你换现金。” 随后,就近走进一家便利店。 萧烈站在门口,看到男人用那部‘手机’亮出个复杂的东西,店铺老板用什么靠了一下,紧接着,老板便给了男人两张纸币。 萧烈回想起来,似乎这里的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这么个玩意儿。 难道那东西是这里人的身份证明? 萧烈又想起摄影师说兑换现金时,对着店家亮出的二维码,眉头不禁又皱了皱: 看来这个世界的货币不止这一种。 今日的拍摄对萧烈来说不算难,甚至可以称得上简单。 萧烈本就长相优越,一米八三的身高,腰细腿长,比例极好,看人时目光如炬,长年养出的上位者气息,举手投足间不经意展露。 那种骨子里的矜贵完全不是普通凡人可比拟的,出片率极高。 摄影师满意得不得了,拍完给萧烈看,萧烈又被暗暗惊了一跳。 那么一个黑漆漆的小东西,就那么随意‘咔嚓’了几下,自己就出现在了屏幕里。 难道是‘一按成画’? 摄影师沉浸在出片的喜悦里,倒也没注意到萧烈的异样,临走前给萧烈留了张名片,让他回去拿了手机一定记得联系他。 萧烈收好名片,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的行人,随着天边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夜幕悄然降临。 周围五颜六色的霓虹亮起,光彩闪烁间,看着似乎比白日更热闹。 萧烈站起身,打量四周,开始发愁今晚的栖身之所。 他摩挲着口袋里的二百块钱,正思索着这些钱够不够在这个世界住店一晚时,一个黑色的身影闯入视线。 萧烈心思一动,随即提步跟了上去。 第6章 来钱的路子 漆黑的夜幕下,一场黄雀在后的戏码,悄无声息上演。 萧烈跟随男子一路穿过长街,转过一条巷子,最后,看着他拐进巷口一间不起眼的商铺。 萧烈抬头看了一眼,状似不经意,从门口经过,看到那人将今晚到手的赃物一股脑掏出来递给柜台里的男人。 柜台老板简单清点了一下,随后将一沓现金递给男子,男子笑眯眯的点了点,转身离开。 没错,萧烈跟的那人是个偷儿。 男子的手法很快,却瞒不过萧烈的眼睛。 任何时代都不乏灰色产业的存在,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黑吃黑是萧烈目前能想到的,最快生存下去的办法。 他看着男子离开的背影,再次抬步跟上去。 在经过一条光线昏暗的巷子时,萧烈快走几步,出了手。 凌冽的拳风带着猷劲的力度直逼面门,那人反应不慢,拳风从耳侧擦过。 只是躲得了上面,躲不过下面。 萧烈另一只手朝男子腹部轰出一拳,同时底下一记扫堂腿,小偷瞬间被撂翻在地。 穿着拖鞋的脚踩在男子咽喉,力度控制在有压迫、不至于丧命的程度,萧烈勾了勾手: “拿出来!” “你是什么人?”闫三呼吸困难。 借着头顶微弱的月光终于看清了萧烈的面容,当即胸口不受控制的跳了跳。 这人简直俊美的不像凡人。 再看他的穿着又不像缺钱的,莫非是哪个大佬派来暗杀自己的? 只是,自己最近似乎没得罪什么大人物吧? 还是说偷了哪个大人物的东西,被人家找上门儿了? “兄弟,”闫三试探着问,“哪条道上的?有话好好说。” 萧烈没有直接回答,脚上力度加重,碾了碾,闫三当即咳嗽起来。 “拿出来!” 萧烈重复一遍,下巴微抬,示意了下男人装有现金的口袋。 这种情况说多错多。 说的多,暴露的也多。 对付这种人,保持神秘,让人畏惧,才是正确的做法。 闫三顿了顿,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现金递给萧烈,还没说话,只听萧烈又吐出两个字: “全部!” 闫三呼吸一滞。 他确实留了一部分。 平时交易为了不留证据,每次销赃,他都是现金交易。 现如今,人们出门身上带现金的少,能知道他身上有现金,并且这么及时的出手,看来是事先就被盯上了。 这种行当,黑吃黑的情况不在少数。 闫三眸底闪了闪。 “好、好——” 说着,伸手再次从口袋出来时,掌心多了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冷金属特有的寒光在暗夜划出一条银色的线。 萧烈收脚躲避。 闫三一个鲤鱼打挺,立即从地上弹身而起。 双腿摆出防御的姿势,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把精巧的蝴蝶刀在他手中活了一样,甩动间,令人眼花缭乱。 萧烈静静的看着。 刀看着不错。 要了! 闫三看着萧烈不动如山的神态,反倒心里虚了几分,斟酌着语气: “我看你不像缺钱的,若是误会一场,兄弟可否就此别过?” “谁说我不缺钱了?” 萧烈慢条斯理开口,捻着指尖,唇角勾起,露出有几分漫不经心, “钱这东西,谁不缺呢?” 闫三:“......”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完,闫三手中蝴蝶刀一转,匕锋直直朝萧烈攻过去。 萧烈游刃有余的避开。 生长在皇室的人,弓马骑射是必修课。 更不用说,还是身为摄政王的萧烈。 为了自保,萧烈不仅弓马娴熟,一身功夫更是炉火纯青。 “既如此,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一个侧身,萧烈避开刺过来的匕首,手肘对折,寸劲击在闫三胸口。 闫三闷哼一声,萧烈不让人后退,一手抓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人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闫三的手腕立时弯折成了一个怪异的弧度。 他的手腕断了。 惨叫声发不出来,因为在手腕对折的一瞬,下巴也被萧烈迅捷的卸了。 蝴蝶刀脱手,落地的瞬间,萧烈抬脚踢起来,下一秒,便准确无误的落在了萧烈掌心。 金属微凉的质感传导,萧烈指尖暗暗摩挲,有些不熟练的合上又打开,眼底欣喜又惊奇。 “唔唔......” 被卸掉下巴的闫三,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眼泪鼻涕不受控制的往下流,他捂着吃痛等的手腕,见萧烈没看他,正欲小心退离。 谁知,脚刚动,萧烈的声音跟着响起:“我允许你走了吗?” 他没抬头,手指比着刀锋,清冽的嗓音像暗夜里的修罗, “还是说——” 他故意拉长语调,顿了顿,才掀起眼皮,昏暗的光线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阴影投在脸上,看着嗜血又危险, “另一只手也不想要了?亦或……腿?” 闫三拼命摇头,浑身抖如筛糠。 这一刻,他是疼的,也是怕的。 几乎没有思量,‘扑通’一声,这次直接双膝跪地。 对上萧烈的眼神,反应过来,忙用那只完好的手,从口袋里开始往外掏东西。 现金、手机、打火机、烟盒子.....散了一地。 萧烈过去一一捡起来。 现金装进口袋,他看着手里那部手机,指尖轻触,红外线感应,屏幕立即被点亮。 一排数字以及【请输入密码】的字样映入视线,萧烈瞳孔微微放大。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手机,跟摄影师的那部有些不一样,似乎更长更宽,背部图案也不一样。 其实就是苹果和安卓的区别。 闫三疼的冷汗直冒,呜呜的闷哼声将萧烈的神智拉回。 萧烈看了一眼,伸出一只手,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只听又一声响,闫三惊呼一声,一动,这才发现可以说话了。 “管好自己的嘴!” 萧烈居高临下的审视着他, “想好了再说!我可以卸你一次,也可以卸你第二次。” “不、不,我不叫……我不叫……” 闫三狠狠吞咽口水,抬起头,小心的说, “大、大哥,我身上所有的东西都在这儿了,....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吧?” 萧烈没立即说话,闫三注意到萧烈的视线,忙补充道: “我的手机密码是******,这、这部手机不值钱,我就是个小偷,真的没钱,要有钱,谁去干小偷啊,是吧?” 说着,想到什么,闫三眼睛一转,瞳仁儿都跟着亮了亮, “大哥,你刚刚说你缺钱是吧?我知道个地方,凭您的本事,一夜之间赚几万,甚至十几万都有可能!” 第7章 诱导 “哦?” 萧烈不动声色, “说来听听。” 闫三倾了倾身,“你知道赌拳吗?” —— 偏僻的废旧厂房空旷寂静,夜风吹过,呜呜的声响仿若夜的低语,影子被吹出狰狞的形状,神秘又可怖。 萧烈暗暗打量四周。 闫三脚步不停,手腕在来之前,萧烈便给他接上了。 可他额角依旧汗珠涔涔,是兴奋的,也是激动的。 先前的交手后,两人简单交换了信息。 小偷名叫闫三,是个神偷手,人送外号‘鬼手’,以往都流窜各地混生活。 这次在这座城市待了有一段时间了。 不为别的,只为这里有一个吸引他的地下拳场。 闫三是个孤儿,平时没什么爱好,就喜欢看些热血刺激的东西。 来到这座城市后,结识了几个老油头,偶然看了一场赤拳肉搏,从那便爱上了拳击,自此成了地下拳场的一名常客。 平时偷来的钱,除去吃喝,也基本都砸在赌局上了。 这次带萧烈来,不为别的,一是诱骗他参与,如果他不知死活,被打残、打伤 ,就全当给自己出气; 闫三自入行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被人黑吃黑,自然咽不下这口恶气。 二来,如果萧烈赢了,那正好,他还可以诱导萧烈打更多场拳,他自己也可以跟着下注,还能顺带赢点钱。 无论哪一种,都不亏。 简直想想就激动。 闫三兴奋的搓手心,一回头,见萧烈正看着他,讪讪的笑了笑,忙道: “大哥,马上就到了,就在前面……小心脚下。” 入口藏在隐秘的角落,一条狭长的甬道通往地下,墙壁两侧布满老旧的管线和管道,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油脂混合的味道。 廊道尽头,是一扇关闭严实的铁皮门,两名赤膀男子守在门口,一身肌肉虬结,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闫三走上前,给两边一人塞了一盒烟。 守卫认识闫三,打量了眼身后的萧烈,闫三说了几句什么,随后购买了两张门票,那二人便放行了。 大门打开,嘈杂的呐喊声彻底喧嚣于耳,宽阔的地下室,屋顶挑的很高,粗粝的水泥墙壁没有任何修饰。 刺眼的金属吊灯垂下来,照亮中央四四方方的简易擂台,上面,两名赤着上身的男子正在全力肉搏,汗水淋漓。 这里没有华丽的装饰和璀璨的灯光,只有最原始的格斗与激情。 汗水、鲜血、呐喊……无一不诠释着这间地下拳场的性质。 这里是力量角逐的胜地,金钱交易的收容所。 这里的规则便是——没有规则! “这就是我说的地方,” 闫三指着前方的擂台, “赌红方赢,或者蓝方赢,赢了,就可以按照对应的赔率拿钱,也可以自己上去挑战,赢了,也可以获得相应的奖金。” “以大哥的身手绝对可以在这占得一席之地,看见那个没?” 闫三指指屏幕上滚动的拳手排名, “这里每个月都有排位赛,只要交点钱,就可以挑战上面的任意一名拳手。” “若是赢了,拳场不仅有对应的奖金奖励,你的名字也可以挂在上面,若是被老板看中签约,听说还有相匹配的更丰厚的金钱与待遇。” “怎么样?要不要试试?”闫三循循善诱。 萧烈单手抱臂,另一只手轻抵着鼻尖。 混杂了各种汗液、体味、烟酒味的空气,味道实在算不上好闻。 静了静,他问:“这场的赔率是多少?” 萧烈对赌场的规矩不陌生。 宣朝的地下黑市也有类似的赌局。 甚至更丰富,更凶残。 有人与人,兽与兽,甚至人与兽...... “这场我看看,”闫三眯着眼睛,“好像是——” 正说着,拳场响起一阵嘈杂,身穿红裤衩的拳手被几记重拳砸倒在地,眉骨嘴角血迹斑斑。 裁判开始数数,确定他爬不起来后,很快有工作人员将人抬下去,同时宣布了蓝方获胜。 顿时,拳场响起或兴奋的欢呼,或愤愤的咒骂。 【操!“猛虎”这是第几场连胜了?再胜两场,许老板就要输了吧?】 【是吧,也不知道下一场许老板会挑谁上场?】 【管他谁,反正老子下一场买猛虎,先跟一波.....】 闫三听着新鲜,凑过去打听,这才知道,原来他才一天没来这里,一直霸榜的两位大佬竟开了赌局: 双方各自挑选十名拳手出来,采用车轮战的方式,输的下场,赢了的继续接受没上过场的拳手挑战,直到剩下最后一个获胜的拳手。 拳手是谁的阵营,谁就是最终的获胜者。 大佬们的赌局,自然赌额不小。 闫三刚将消息报给萧烈,擂台上,主持人手持话筒走出来,声音从头顶的劣质音响传出来: “抱歉各位,今天的比赛暂时告一段落,明天继续,大家可以明天再来,或者投注接下来的普通挑战赛!” 言语很简单,没有过多华丽的介绍和解释,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上一位获胜的拳手下场,很快又有新的拳手上来,宣布挑战榜单上的哪位拳手。 双方开场前的狠话,激励着赌徒们的热情,在场的观众很快投入新的赌局。 萧烈扫了眼擂台上的两人,询问了闫三如何下注后,拿黑来的钱,投了一把。 闫三为了争口气,用卡里余额偷偷买了跟萧烈相反的。 结果不言而喻,输了。 第二局,不信邪,依旧买了相反的......再输。 一连三局后,闫三终于认命的跟了萧烈一把。 萧烈笑笑,小赚一笔后,正打算离开拳场,闫三屁颠屁颠的跟上来。 “大哥,大哥,您去哪儿?” “您住哪儿? 我送您回去。” “大哥,我听您口音不像本地人,您是才来h市吗?” “您要是不嫌弃, 我可以当您的向导,这边儿方圆几里,我都熟得不能再熟了、” “哪条街容易得手,哪家店给的价高,哪里可以避开摄像头......” 态度简直称得上谄媚。 实则是,闫三除了想跟着萧烈再赢几局,更多的是,他还没有诱萧烈上场。 他的最终目的还没达到,怎么能轻易放过? 听着闫三聒噪的话语,萧烈终于停住脚步,眼睛上下打量闫三,看着闫三清秀的面容,心底勉强给了四个字:长相过关。再出来的语气像质问,又像诱导: “怎么?想跟在我身边?” 第8章 失忆 闫三一愣。 这话无疑是在问:“你是不是想做我的小弟?” 不得不说,能当上摄政王的人,一语一行间都是套路。 从闫三带他来地下拳场开始,萧烈就算好了之后的每一步。 闫三以为是哄萧烈入局,岂知,他自己才是被算计的那部分。 初入新世界,萧烈需要一个能帮他的人。 哪怕这个人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小偷! 但,那又何妨? 闫三纠结的皱起眉头。 现在拒绝,无疑之前的一切付诸东流,外加损失被吃掉的几千块钱、一顿打,还有永远失去报复的机会...... 想到这个,闫三立即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能拒绝,不拒绝还有一丝机会! 若是后面将萧烈诱上场,那他被打残了,打伤了,也不能怪他是吧? 小弟就小弟吧,只是一个名头而已! 权衡好利弊,闫三一咬牙,终于点了点头。 “入伙费,”萧烈垂眸看着他,伸出两根手指,“二百!” “什、什么?”闫三傻眼。 没听说给人当小弟,还要交钱才能当? “不愿意算了。” 萧烈收回视线,末尾轻飘飘补了一句, “既想跟着赚钱,又不想付出,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说完,不给闫三思考的机会,抬步就往外走。 闫三看着前面那个颀长的背影,脑子跟离家出走了一样,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他走! 走了,之前的打就白挨了! “大、大哥,等等——” 闫三赶忙跟上去,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交,我交!” 说完,从先前赢的钱里,抽了两张塞进萧烈的西装口袋。 见萧烈没吱声,也没动作,闫三一狠心又抽了一张塞进去: “这一百算我请大哥喝茶,请大哥带带我,以后有钱了再孝敬您。” 闻言,萧烈这才满意的应了声:“走吧!明天准备一下再来。” 返回市区的路上,闫三大约觉得自己是萧烈的人了,话比来时多了很多。 一会问萧烈是哪里人?一会又问萧烈多大年纪?电话号码多少?微信能不能加他? 看比赛押的那么准,是不是有什么诀窍?…… ‘手机号码’、‘微信’,这两个词再次摆在眼前,萧烈有些犹豫,本想问问,转念一想,今天才刚开始,日后多的是机会,于是随意扯了个借口,说了句:“忘了!” 谁知,闫三一下惊讶的张大眼:“手机号码都能忘?这也太健忘了吧?对了,我没看见你用手机,你不会手机也忘了吧?” 也不知道这货是不是狗血小说、国产剧看多了,想到什么,一拍大腿: “那你还记得现在是哪年哪月吗?你从哪座城市来的?你不会是失忆了吧?” 额...... 一问三连,别说,萧烈还真不知道。 看着萧烈眼底一闪而过的迷蒙,闫三激动的声音都发了颤: “靠!不会真失忆了吧?你是不是之前受过伤?比如撞到脑袋什么的?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为什么来这儿?” “……不知道。”萧烈决定顺着闫三的话说。 “我去!真失忆了?” 闫三不由再次认真打量起萧烈来。 五官精巧,皮肤白皙细腻,一身黑西装剪裁得当,面料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还有那头发,那通身的气度,以及那一身漂亮的功夫,一看就不是普通穷苦人家能养出来的。 短短一分钟的时间,闫三脑中闪过各种【真少爷被奸人陷害】【失忆归来,势必拿回一切】的狗血剧情。 原本因为交了二百块钱不快的心情,立马就平复了。 如果他能陪萧烈东山再起,那他闫三就是首屈一指的功臣,到时候还不得飞出泥潭,彻底脱离小偷生涯,并成功过上吃香喝辣的生活? 想想就美滋滋! “来来来,大哥,你跟我说说,你还记得你以前生活在什么地方吗?” 闫三兴奋的靠过来一些,见萧烈发出眼神警告,讪讪的退回去,也不恼,心里反而更加坚信自己的猜想。 小说和电视里描述的霸总就是这样的。 心里想着,忙伸长脑袋继续追问: “你父母叫什么名字?身份证带了吗?家里几口人啊?有没有佣人伺候?你们家大吗?……” 萧烈微微侧目,静了静,说:“大,从这头走到那头,需要很长时间,佣人很多。” 他的王府确实很大,下人也的确很多。 想要一个人为自己所用,必要的威慑和甜头必须给,还要给对方心理暗示,让他产生阶级分明的仰视感。 萧烈现在做的就是心理暗示,他要让闫三觉得在他身上有所图,并且产生仰视的角度。 这样,日后用起来,对方潜意识里就会觉得低他一等,也会更容易掌控一些。 果然,闫三一听这话,心里只冒出四个字——这把稳了! 见萧烈看着他的手机,忙给萧烈讲解起来。 闫三是过过苦日子的人,从小靠自己一路摸爬滚打到现在,讲解时结合自己的亲身感受,言词通俗易懂,倒也不难理解。 讲完手机,闫三又问了萧烈些基本常识,见萧烈没回答,便天南海北的讲起来。 他没接触过失忆的人,基本是想到什么讲什么,萧烈认真听完,对这个新鲜的现代大都市也算有了个初步了解。 回到市区,闫三帮萧烈找了个环境还算不错的酒店办理入住,还贴心的帮他在楼下夜市买了两条可换洗的内裤。 不得不说,闫三是有点当小弟的潜质的。 在闫三的帮助下,萧烈已经可以熟练使用一些基本生活用具。 一夜好眠。 吃过饭,在闫三的陪同下,萧烈买了一套换洗衣服和符合搭配的鞋子。 闫三本来还建议让萧烈将头发也一并剪了,他在得知萧烈那一头长发都是真发后都惊呆了。 这个社会,谁还留那么长的头发?就是女人,很多也都不留那么长。 谁知,萧烈一听,脸都黑了,浑身气势外放,大有‘你再敢多说一句,我就把你舌头拔了’的架势,吓的闫三差点腿都软了,不敢再提。 夜晚,两人再度来到地下拳场,污浊的空气,黑压压的人群似乎比昨天更热闹。 闫三看着投注池红蓝两名拳手的介绍分析,兴奋的问: “老大,这局咱们买哪边?” 第9章 七十万酬金 萧烈扫了眼擂台上的两人,眉目微顿间,改了主意: “不买。” “什么?”闫三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局不买。” 萧烈耐心重复了一遍,眼神盯着拳台上的其中一人,眉心微蹙。 似乎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出来。 闫三疑惑的空档,场上摇铃响起,比赛正式开始,擂台上的两人摩拳擦掌,很快缠斗在一起。 这一局一开始,代表许老板那方的拳手本来处于劣势,却忽然比赛到一半,情绪异常亢奋起来。 蓝方拳手砸在他身上的拳头,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任凭那人将他打的鲜血淋漓,他都依旧抱着对方的腰不撒手。 终于等了个空档,翻身一拳狠狠砸在对方太阳穴上。 紧接着,形势开始逆转,那人骑到蓝方拳手身上,拳头不要命一样一拳一拳砸下去,直到将蓝方选手打的晕死过去,那人才停下手。 这一局,爆冷门,红方胜! 闫三看着全场大半人捶胸顿足的模样,恍然反应过来,朝萧烈竖起大拇指: “老大,你是不是早就看出不对劲了?” 说着,单手掩嘴小声道:“他使用了兴奋剂,我们下一局买他胜吧?” “兴奋剂?”萧烈抬眸。 闫三想到萧烈失忆的事,解释道:“就是短暂提升战斗力的药物,但是后期副作用挺大的,就是不知道他的药效能持续多久?” 萧烈摇摇头,现在的情况,凭他的直觉应该是两位老板在操控赌局,做最后的博弈。 况且加入了药物的比赛,多了许多不确定因素,这边能用药,那么那边肯定也能用,到最后,具体谁胜谁负,还真说不好。 “再等等。” 接下来一场,果然蓝方新一名上场的拳手也表现出了亢奋的状态,一场激烈的搏斗,这一场,蓝方胜。 许老板还剩最后一次机会。 就在大家猜测许老板最后一场会派谁上场时,头顶‘刺刺’两声,主持人的声音跟着从喇叭里传出来: “全体注意,刚刚许老板说,想在海池里挑选一名拳手,大家可以踊跃自荐。” “只要能打赢接下来的比赛,奖池里的奖金除去抽成,全部归该拳手所有,不仅如此,许老板还将额外奖励十万元作为报酬。” “大家可有愿意的吗?” 随着主持人的话音落下,全场立即响起尖叫欢呼声,然而,却无一人站出来。 在场的大都是浸淫多年的老手,不说一旦上场生死需抛之脑后,而且这一次,不仅要打赢场上的这名用了兴奋剂的拳手,还要打赢下一场赵老板派出的另一名未知拳手。 大家都不是傻子,钱虽好,但也得有命去花。 似乎早已料到这个局面,主持人没再介绍,直接开始数数: “十个数,没有的话,将安排原定的拳手,十、九……” 闫三听着主持人的倒数,脑子活泛起来,看着萧烈,小心的扯了扯他的衣摆: “老大,你要不要考虑参加?这样的机会可不多,平常一名拳手打一场拳,也就几千,最高也才几万。” “现在奖池的金额足有七十多万,加上老板还额外奖励十万,四舍五入,要是赢了,你就直接是身价百万的老板了,您要不要考虑一下?” “行!”萧烈看着奖池里的数字,答应了。 听起来似乎很多的样子。 闫三一喜,在主持人即将数完时,忙叫喊出声: “这里,这里,他参加,我老大报名。” 嘈杂的场景立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闫三,以及闫三身旁的萧烈身上。 只一息,刚刚安静的场景又瞬时沸腾起来。 交谈声不绝于耳,无外乎是“找死!”“要钱不要命”“悬殊太大”之类的。 主持人也看过来,审视着两人,握着话筒再次确认一遍: “你……确定要报名参加?” 闫三差点替萧烈回答出声,看着萧烈,生怕他反悔,可被现场这么多双目光盯着,又不敢贸然出声。 见萧烈点了下头,才终于松了口气。 “行,那你跟我来吧。” 主持人转身,萧烈跟上去,没错过那人眼底的鄙夷和怜悯。 闫三也想跟上去,被保镖拦下来,只好退回去。 许老板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个子不高,戴一副银边眼镜装斯文; 一颗大油头,背着手,眼镜后的一双倒三角眼打量商品似的上下审视萧烈。 嘴里‘啧’出声,眼底的不屑毫不掩饰: “小子,这里可不是好玩的地方!” 他收回视线,转身翘起二郎腿靠坐在沙发上,抿一口茶桌上泡好的茶汤,似好心劝说, “闹不好,可是要出人命的,你确定要参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嗯。”萧烈嗯了声,再没一个多余的字。 许老板愣了愣,茶盖刮着茶沫,随口问:“为什么?” 萧烈言简意赅:“缺钱。” “想好了?” “嗯。” 依旧是一个字。 许老板似被气笑了,再次看了眼萧烈,朝手下挥了挥手: “行,带他去换衣服吧。” 末了,想到什么,补了一句, “我跟老赵可是开了赌局的,若是赢不了,可是要留下一条腿当赔礼的!” 萧烈这次头也没回。 刺目的吊灯悬在头顶,对面的拳手举起双臂对折,发达的肱二头肌显出一个惊人的弧度,随后挑衅的朝萧烈竖起中指。 见状,底下的观众立即响起涨潮般的欢呼。 这一场,几乎所有人都不看好萧烈。 背后的许老板也是。 试问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跟人高马大的职业拳手相比,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更不用说,萧烈的体形在这种靠打拳为生的拳手面前,简直称得上羸弱,相差悬殊。 但外人不知道的是,许老板之所以跟赵老板开设这场赌局,只是为了哄赵老板开心,找个由头给赵老板送钱,毕竟接下来的合作还要指望赵老板。 否则他不会最后一场从海池里随便选个人上去比赛。 先前使用兴奋剂,对萧烈说“赢不了就卸腿”之类的话,也不过是为了节目效果罢了。 这样才能让比赛更具真实性。 萧烈听着台上台下嘲讽的话语,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微微分开双腿,单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微抬,一个“请”的姿势。 摇铃响起,对面的拳手摆动双拳,跳着小碎步,袋鼠似的朝萧烈扑过来。 萧烈后撤半步,下一瞬,就在那人即将靠过来时,萧烈右腿闪电般踢出,带着劲风的力度,正中那人头部。 第10章 再碰 轰—— 庞大的身躯砸在地板上发出重重一声闷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方才还活蹦乱跳的蓝方拳手,此时如一根木头桩子,直直栽倒在地。 裁判忙过去查看,直到倒数结束,那人都没能站起来。 一招,仅仅只用了一招! ko! 偌大的拳场死一般寂静,就连裁判都愣了几愣才举起萧烈的手臂,宣布萧烈获胜! 萧烈微微颔首,双手收回背后,挺拔的身姿如一柄入鞘的剑立在拳台中央。 闫三惊的嘴巴张大,半天都合不拢,等裁判宣布第二场比赛开始时,他才恍然反应过来,那天萧烈对他留了多大的手! 完了,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 报仇彻底无望! 第二场,有了上一名拳手的前车之鉴,这一场,拳手谨慎了许多。 只是,也只是多坚持了几分钟而已。 几分钟后,战斗结束。 许老板在办公室听着裁判的宣布,愣了足有两秒,反应过来,头发都快气得立起来了。 一旁的赵老板站起身,一张脸像吃了屎: “许老板好谋略,我们走!” 说完,带着保镖气哼哼的离开了,许老板还想追上去,被保镖拦在了门内。 许老板撸一把头发,手中烟蒂猛地甩出去, “将那小子给我拖进来!” “不!”想到什么,许老板改了主意,“准备一份合同,将人给我好好请进来。” 最后这两场直接爆大冷门,几乎全杀。 赌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局面了,虽然气走了赵老板,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若是将人签进来,说不准会诞生新一代拳王,拳场的名气也能再上一个档次。 “不签!” 萧烈扫了眼铺在眼前的合同,看都没看,直接拒绝。 这次上场已是迫不得已,若不是为了钱,他不会来这种地方; 让他堂堂摄政王,今后都沦落为一名拳手,赤膀空拳的在台上跟人打架供人观赏,成何体统! 简直是丢他们皇室的脸。 尊贵是养在骨子里的,哪怕在另一个新世界,他也依旧是萧烈,不是一个可供人玩乐的小丑。 “先生可是觉得条件不满意?” 手下追问, “先生想要什么条件尽可以提,我们老板是真心赏识先生。” “不必了!” 萧烈没有多余的话,转身正打算离开,许老板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盘着两颗核桃,仰头看着萧烈,问: “想好了?确定不签?” “多谢赏识!” 大概觉得是这人给了他机会,萧烈这次多说了一句, “我志不在此,告辞!” 说完,没有留恋转身出了房门,没有注意到许老板逐渐变得阴恻恻的脸。 走出拳场,闫三的脸都快笑烂了,薄薄的银行卡里存着他这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他双手捂了又捂,搓了又搓,才万般不舍的递给萧烈。 萧烈接过装进上衣口袋,看着闫三期待的眼神,道: “少不了你的。” “谢谢老大,谢谢老大!” 闫三恨不得抱住萧烈上去狠亲两口。 正高兴着,萧烈忽的眼神一变,侧身避开的同时,快速推了闫三一把,一根明晃晃的钢管瞬时从两人中间劈下。 紧接着,身后蹿出几十个手持棍棒的男子,将两人里里外外围了一圈。 “上!抓回去!” 宽阔的旷野响起拳脚碰撞的闷声响,被夜风一吹,这场以多欺少的打斗,根本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 闫三会一点拳脚,但不多,没两下就被制服了。 钢管毫不留情击打在腹部,闫三痛嚎一声,疼的五官都变了形。 这边萧烈虽然功夫不错,但耐不住对方人多,且能在这里当打手的,多少都是有点底子的。 半个小时后…… 萧烈被五花大绑扔到地上,一头秀发散落,许老板提着萧烈的领子将人拎起来,一拳头狠狠砸在萧烈腹部。 “呸!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男人淬了一口,右手一伸,手下立即将先前那份合同递过去。 许老板捏住一端,啪啪几声拍在萧烈脸颊: “不签?多谢赏识?嗯?告诉你,以后想签都没得签!” 他说着,将手中合同撕成两半扔在萧烈身上,两根手指从萧烈口袋夹出那张银行卡,握在掌心用力一捏,银行卡立即被窝成对折。 姓许的扔在地上。 “以后,你就只配当我的一条狗!” 许老板五指毫不留情揪住萧烈的头发,用力一扯,萧烈被迫后仰起头。 一张染了鲜血的精致小脸立即出现在眼前,许老板眼眸闪了闪, “留这么长的头发,欠操的玩意儿,劳资倒要看看,等会你的嘴还是不是如先前一样硬!” “关门!” 许老板站起身,手指摸上皮带,注意到一旁被打到抽搐的闫三,踢狗似的给了一脚, “拖出去!没什么事,不要进来打扰我!……等会赏你们玩玩。” “谢谢老大!” 屋内安静下来,萧烈被粗暴的拖到沙发上。 一张丑陋的脸压下来,萧烈偏头躲避,被扯着头发拉回来。 胸前纽扣崩开,他用力挣动,姓许的一巴掌狠狠扇下来: “再乱动,弄死你!我劝你还是乖点,或许等会会好受一些,否则……哼……” 油腻的身躯再次压下来。 萧烈咬紧牙关,余光看到旁边矮桌上一把水果刀,心一横,就在他准备弄死许老板时,门被咚咚咚敲响,声音又急又快,手下的声音隔着门缝传进来: “老大,快快,那位来了,快——” “谁在里面?”一道威严的声音,“打开门!” 许老板顿时像被鬼摸了头。 刚从萧烈身上爬起来,房门就被从外打开了。 修长的身躯带着迫人的气势走进来,男人一身黑西装笔直挺阔,意大利定制的手工牛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身后保镖齐刷刷站了两排,封野被众星捧月般迎进来。 原本就不算宽阔的办公室顿显逼仄,连带着屋内的空气都变得压迫无比。 萧烈勉强抬头看去。 封野扫了眼屋内,漆黑的眸直落在沙发上那个破碎的身影上。 一眼,跟萧烈也才抬起的眸对了个正着。 第11章 忍的辛苦 是他! 是他! 两人同时认出对方。 反应过来,萧烈忙收回视线,低下头,缩着身子,往沙发里躲。 他不想让人看见他这么狼狈的样子。 封野扫了眼萧烈的模样,手脚被捆,一头秀发散乱,衣着凌乱不堪; 敞开的衣襟领口,隐约可见内里白皙的胸膛,一侧脸颊红肿,嘴角血渍斑驳…… 破碎的像一朵被折在泥里的花。 莫名的,一股怒意直窜胸腔,封野眼眸眯了眯,抬腿拉了把椅子坐下,横翘起二郎腿,冷声问: “怎么回事?” 手下立即俯首耳语,将事情简单叙述了一遍。 封野听完,不等他动作,许老板扑通一声跪下来。 “二、二爷饶命,我不是有意的,……求二爷饶我这一回……” 封野轻敲指节,另一只手,手指状似苦恼的点着太阳穴: “许敬,我记得我说过不允许在拳场乱搞性关系,你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不不,不是,二爷,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是他……” 许敬话语一转,伸手指向萧烈, “是他勾引我,我才……没忍住,二爷您就饶我这一回,就一回,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许敬磕头如捣蒜。 “哦?” 封野抬眉,目光落在背对着他的萧烈身上, “可我看他手脚被捆,他是怎么勾引你的?还是说……他就喜欢这样?” “啊、是是——” 许敬以为封野是给他台阶下,忙道, “是他要求的,您看,他明明是个男人,却留一头这么长的头发,还长了一张那么惑人的脸,一看就是专门勾引人的……” “是吗?” 封野站起身,修长的双腿朝萧烈迈过去, “我看看……” 听着越靠越近的脚步声,萧烈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封野在沙发边缘站定的一瞬,萧烈忽然扭着肩膀撑坐起来,没有停顿,直接一头扎进了封野怀里。 动作流畅,颤抖着肩膀,出口的声音似嗔含怨: “你怎么才来?” 封野一愣。 在场的人,亦无不惊的瞪大眼珠子。 好大胆的人,好大胆的话! 在此之前,他们可还从没见过哪个人敢这么直接扑进封野怀里。 毕竟,以前想靠近的人,还没近身,就被扔出去了。 就在众人猜测封野会不会直接将人扔出去时,萧烈抬起脸了。 瑞风眼秋波盈盈的望着封野,卷翘的睫毛轻扇间,似擒着水光。 一侧嘴角的血渍还在,粉红的薄唇轻启,重复了一遍: “你为什么才来?” 封野眸色暗了暗。 看着萧烈,心道这人果真是个妖精,就连狼狈受伤,都美的这么惊心动魄。 若是硬要形容,就如一朵盛开在沙漠的罂粟,绽放在地狱边缘的曼珠沙华,破碎妖孽,让人明知危险,却依旧忍不住靠近探索。 封野伸出一根手指,拨开萧烈侧脸的发丝,声音低沉,让人听不出喜怒: “你是在求我吗?” 萧烈仰起脸,乖顺的轻蹭封野的掌心,潋滟的眸底,将一切情绪很好掩藏,微勾起唇角,魅惑似妖: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忍得辛苦吗?” “呵~” 封野这次是真的笑了。 很巧妙的回答。 这人果然不简单,几句话就能将皮球踢回来。 而且,他这几天也确实一直在找这个人。 那天,他将监控仔仔细细查看了遍,本想看看那晚这人是什么时候、怎么进入他房间的,却没想到,没有,根本没有。 监控里根本没有这人的身影,就好像这个人是凭空出现在他房间的。 为了安全,他的房间四周可是装了无死角监控的,就连窗外都有。 那么这人是怎么进去的? 接近他,又有什么目的? 二十万的支票不要,却跑来这里打黑拳? 封野对萧烈越来越好奇。 正打算说句什么,身后的许敬开口了: “二爷,他、他就是这么勾引我的,您都看见了吧,真、真的不关我的事啊,我就是一时糊涂……” 封野不悦的蹙起眉,朝后看了一眼,许敬立即噤声。 低沉的嗓音响起:“许老板这是老板当久了,连最起码的规矩都忘了?” “不,不是,属下不敢……” 许敬的脸肉眼可见的灰败下去,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空气静了两秒,封野才又转回头,手指捏住萧烈的下巴,漆黑的眸底晦暗不明: “他说你勾引他,是吗?” “你信吗?” 萧烈毫不畏惧对上封野的视线,琥珀色的瞳孔清晰映出封野的影子, “萤光之火岂能与皓月争辉?更何况……” 他扫了眼地上的许敬, “他连瓦砾都算不上。” 说着,似不忿羞赧,又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垂下眼睫,偏头低声说了句: “不管你信不信,我只有过你一个男人。” 封野听见他的心神隐隐荡了荡。 抛开真假,他确实被萧烈这几句讨巧的回答取悦了。 而且直觉告诉他,这个男人最后那句话或许是真的。 封野将身上的西装脱下来,裹住萧烈裸露的位置,随后,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弯腰将萧烈打横抱起来。 萧烈惊了一跳,但到底没出声,偏头乖顺的靠在封野肩头,想到什么,扭头看向还跪在地上呆若木鸡的许老板,用了个不大不小的声音说: “他打我,还抢我的钱!” 封野脚步顿了顿,回头看过去,许敬反应过来,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这张卡里有一百多万,多余的算我赔的,只求二爷放我一条生路。” 封野使了个眼色,手下立即将卡接过来。 “给他!”封野下巴点了下怀里的人。 萧烈想接,无奈手脚还没被解开。 手下看了眼都没空手的两人,只得将卡塞进裹在萧烈身上的西装口袋。 “满意了?”封野问。 萧烈:“他还打我的人。” “你的人?”封野挑眉。 “刚收的小弟。”萧烈指得是被拖出去的闫三。 封野:“将人放了,一并带回去。” 步子临迈出房门时,朝后轻飘飘补了一句: “处理了!我最讨厌撒谎的人。” 说完,抱着萧烈提步离开。 身后房门内响起许老板痛苦的哀嚎求饶声。 萧烈垂下眼眸,满意的勾了勾唇角。 —— 萧烈一路就那么被绑着手脚,带回了酒店。 还是那个酒店,还是那个房间。 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变化,仿佛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萧烈最初穿越睁眼的那一瞬。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封野直接将萧烈扔进了放满水的浴缸。 下一秒,宽大的手掌一把掐住萧烈的脖颈,脸上的神情跟先前在拳场简直判若两人,嗜血肃杀: “说,谁派你来的?接近我,什么目的?” 第12章 天降老婆 萧烈被掐的呛咳两声,颈间的压迫,使他的脸迅速涨红。 他扭动脖颈,艰难开口: “我、没有……我不是谁派来的……” “不说?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完,封野掐着萧烈的脖颈将人按进水里。 咕噜咕噜的水声拍打耳膜,窒息感涌上来,萧烈张开嘴,水立即倒灌进去。 他想吞咽,喉颈却被死死卡住。 就在萧烈觉得濒临死亡时,封野抓着他的脖颈将人提出了水面: “说,谁派你来的?” 萧烈大喘着粗气:“……真的、没有……” 话音一落,封野掐着萧烈的脖颈,再次将人按进水里。 窒息、得生,再窒息,再得生…… 就这么来来回回、反复了十几次,每当萧烈觉得就快看见死神时,封野都会将他提出来,问他“谁派你来的”? 这台词萧烈不陌生。 这也是他常逼问人的手段。 他知道,他身上一定有封野看中的东西,亦或想要搜寻的价值。 不然方才在拳场,封野不会救下他。 可尽管知道,萧烈还是被折腾的筋疲力尽。 再一次,萧烈被提出水面时,他的脑子已经有些不清醒了。 脑仁儿胀痛的厉害,封野大概又问了什么,他没听清。 就在萧烈下意识做好再一次被按进水里的准备时,两片温热的唇吻住了他的。 不算短的一个吻,封野松开萧烈的脖颈,嘴唇退出来,他凑近萧烈耳侧,磁性的嗓音像深海蛊惑的人鱼,带着能让人放松警惕的魔音,换了个问法: “为什么勾引我?想得到什么?” 萧烈眼睛睁不开,迷迷糊糊的,脑子里一片混沌,下意识回答: “活着……” “还有呢?” “……没了……” 封野:…… 这算是什么回答? 封野轻捋萧烈的发丝,继续追问:“为什么出现在我房间?怎么上来的?” “……不知道、……” “……” 封野有些无语,伸出舌头舔了舔萧烈的耳垂,不死心的又换了个问题: “那晚为什么主动?以前认识我?” “……不认识.......我被下药了……” “你叫什么名字?” “萧烈。” “多大年龄?” “二十九。” 居然二十九了? 封野忍不住上下打量萧烈。 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身上线条流畅有型,细韧的腰腹下隐约可见薄薄的腹肌,那张漂亮的脸上丝毫不见岁月的痕迹。 单从外表看,封野觉得也就跟他年纪差不多。 所以,这算是逼问成功还是失败呢? 还是说,是他多虑了?这人的出现真的只是个意外? 不说别的,今日的遇见,倒确实挺意外的。 他本是一时兴起去拳场巡视,没想到,他这几日一直寻找的人,就那么水灵灵的出现了。 自己还救下了他。 “去拳场干什么?”封野问。 似乎很难启齿,萧烈皱着眉头,轻声说了两个字,“……缺钱。” 封野:? 所以,为什么他留给他的二十万不要? 嫌少? 这样想着,封野也这样问出口。 窒息的劲儿慢慢缓过来,萧烈睫毛颤了颤,张开眼睛,正对上封野凑的极近的脸,脑子里回想着封野方才的问题,晃了晃神才开口: “什么钱?” 封野:? 封野更疑惑了。 大概实在是好奇,封野难得有耐心的给他解释:“我走前给你留了一张二十万的支票。” 这回轮到萧烈愣神,静了两秒才说:“如果我说我不认识那什么支票,你信吗?” 怕封野不信,也为了避免后面更多由于对这个世界的未知带来的麻烦,萧烈决定采用闫三的说法。 看着封野,认真的补了一句:“我失忆了。” “所以,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封野不动神色,心里却在吐槽:若萧烈说的是真的,这真的好踏马玄幻啊。 失忆被下药,睁开眼出现在自己的房间,然后撞上同样被下药的自己,来了一场一夜情。 这算什么?天降老婆吗? 封野cpu疯狂闪。 听到封野的话,萧烈点了点头:“我只记得我的名字,其余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吗?” 封野挑眉,暗色的瞳孔上下扫过萧烈泡在水里的身体。 长发飘散,敞开的衣襟飘浮水面,头顶的照明灯打下来,隔了一层水光,里面那具身体潋滟的叫人血脉偾张, “可我怎么觉得.....你还记得怎么勾引人?” 他说着捏过萧烈的下巴, “你之前说的那句是真的吗?” “哪句?” 封野凑近萧烈耳朵,“我是你第一个男人。” 尽管知道这个问题,对方可能在撒谎,可封野还是想问。 闻言,萧烈耳根一红,还是诚实的点了点头,“ 是。” “你——” 看着封野,萧烈有些羞赧,又有些难以启齿,低声说了句, “难、难道.....你那天感觉不出来吗?” 封野的确感觉不出来,因为那天他也是第一次。 不过,这不妨碍他内心很雀跃,很开心。 “那晚喝多了,”封野性子里那股痞劲儿上来,“不如今晚再感受一次。” 说着,他的手就伸下去。 萧烈瑟缩着躲避,“等、等等——” “怎么?先前不是说忍得辛苦吗?”封野危险的眯起眼睛,“哄我的?” 萧烈眼前发黑,嘴上却还是很完美的找了个借口: “我……受伤了......” 封野自然注意到了萧烈肋骨被打肿的痕迹。 但,那关他什么事? 萧烈:初生! —— 今天的萧烈强忍着没让自己昏睡过去,哪怕受伤,哪怕体力不支,他看着身侧的男人,学着后宫里那些妃子,颇为讨好的往封野身边蹭了蹭。 封野抬起眼:“怎么?没够?” 第13章 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 萧烈:......... 萧烈咬了咬牙,声音几乎从齿缝里挤出来: “……不、是……” 封野:“……要钱?” 原谅从没谈过恋爱的封二爷只能想到这个。 说完,他从身侧拿起手机: “你的银行卡号是多少?我转给你。” 萧烈:“我没有卡号。” 在避免封野又说出更离谱的猜想前,萧烈抢先开口: “我不要钱。” 封野没接话,而是意味深长的看着他。 萧烈抿了抿唇,干脆自己提出来: “若是可以,我想要一份谋生的活计。” 空气似乎静了那么一两秒。 封野看着萧烈,清冽的面容没什么变化,只是细看,眼中隐隐带了丝探究,还有几分莫测的危险: “怎么?想跟在我身边?” 好熟悉的台词。 萧烈曾对闫三用过这一招,想不到风水轮流转,这么快就转到他自己身上来了。 但不同的是,此时他是有所求的那一方,境地也比闫三危险的多。 从先前拳场那些人对封野的态度,不难看出封野身份不凡。 起码是个人物。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萧烈需要一个跳板。 身居高位的人,在用人时会格外谨慎,尤其是莫名出现的人。 萧烈从前是摄政王,所以,他理解这种顾虑,诚恳又小心的问: “可以吗?” 封野微眯起眸子,想了想,给出两个选择: “一,保安;二,我的秘书。” 萧烈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不知道这两个词是什么意思。 半天没等到萧烈回答的封野,终于忍不住了: “怎么?保安和秘书,很难选吗?” 萧烈抿了抿嘴,还是如实说出来: “如果我说我不知道这两个职业是做什么的,所以不知道怎么选,你信吗?” 封野:…… 微愣了一秒的封二爷,毫不客气的笑出声。 好敬业的演员。 还挺会维持失忆人设。 若萧烈是装的,那这人的演技也太好了,绝对可以拿奥斯卡金奖,挺牛掰; 若他的遭遇是真的,那也挺搞笑的,失忆真的会连职业这些代名词都忘记吗? 笑了一会,封野还是很好心的给萧烈解释: “保安就是负责区域安全,简称看大门的;而我的秘书嘛……” 他故意停顿。 “什么?”萧烈像个认真听课的乖宝宝。 封野:“就是负责我的生活起居,日常行程安排,还有——” 封野起了坏心思,长臂一伸,捞过萧烈的腰,箍紧了,嘴唇极富意味的咬了咬萧烈的耳廓,暧昧又霸道, “帮助老板解决日常需求,比如——睡觉。” 灼热的气息钻进耳孔,萧烈敏感的打了个颤,只听封野又补充了句, “需要随叫随到,只为我一人服务。” 听着封野的话,萧烈脑子里自动将这两个词转换成对应的古代职业——护院和小厮。 所以,他现在是要在护院,和通房小厮之间选一个吗? 萧烈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 封野看着萧烈纠结的神色,这会儿反倒是不急了,没说话,也没松手,只静静的等。 片刻,萧烈回话了,几个字是碾在舌尖嚼碎了咽进肚子,又吐出来的: “我选做你的秘书。” “行啊。” 封野毫不意外, “那么现在就请萧秘书履行一下你的职责吧。” …… 封野起身下床,身上随意披了件浴袍,走到阳台,很悠哉的点燃一根事后烟,一脸餍足。 想到什么,偏头看了一眼床上昏睡过去的萧烈,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人暂时不用查了。” 自那天知道睡错人后,他便让人调查萧烈的底细,只是这都过去两天了,依旧没查出任何信息。 就连相关的人都没有,就好像这个人是凭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试问一个生活在网络盛行的年代,能一点痕迹都不留吗? 答案肯定是不可能。 这种情况,一般不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信息,就是这人的背景极强,隐藏极深。 但不管哪种,再查下去,除了有可能得到一堆被做出来、误导的假信息外,还有可能打草惊蛇。 现在最正确的做法就是静观其变。 毕竟狐狸放在身边,时间长了,总会露出尾巴的。 —— 今日的封野难得没有像上次一样提前离开。 萧烈睁开眼,封野刚从洗浴室出来。 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清香,头发还湿着,有未擦干的水珠顺着光滑的躯体一路而下,仅裹了一条浴巾的下半身上面是块状分明的腹肌。 “醒了?” 封野边擦头发边走过来。 萧烈晃了晃神,尽管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在这个世界醒来,但还是不免在睁眼的那一瞬产生隔世的恍惚感。 有时候,他甚至依旧觉得现在的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等哪天他再次睁眼,就又会回到自己从前那个熟悉、古色古香的寝殿。 封野没错过萧烈眼底的愣神,伸出手正欲揉一把萧烈微乱的长发,没想到萧烈动作迅速的避开了。 那一刻,萧烈眼底升起的戒备和肃杀之意,就连一向以狠戾着称的封野都暗暗心惊。 “怎么?萧秘书一觉醒来就翻脸不认人了?” 封野不动声色,嘴角勾起个邪气的笑,语气里也是惯用的漫不经心,似不在意的调侃,却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生气的开端, “摸一下都不给摸了?” 萧烈瞬间反应过来。 封野的话提醒了他如今的身份。 骨子里的敏锐让他快速嗅出封野散发出的危险气息,忙敛了眉色,软下身体,主动将头靠到封野掌心,一个讨好的姿态: “当然不是,就是——” 萧烈垂下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 “我好像有起床气。” 这个词是他从闫三嘴里听到的。 那天醒来,他也是被闫三的出现惊到。 从前,他的寝殿不允许任何人私自踏入,尤其是他睡觉的时候。 那时候,他脱口吼了句:“滚。” 结果,将闫三吓得不轻。 后来他听到闫三小声嘀咕说,他的起床气好大。 字面意思,倒也不难理解,于是,他便记住了这三个字。 “是吗?” 封野挑眉,身上气息不变, “只是起床气?” “嗯。” 萧烈乖巧点头,静了静,像是埋怨又像是撒娇,糯声说, “还、还不是你昨晚...........我现在身上好痛.....” 他说着耳根都憋红了,抬起眼,粉红的眼尾有股说不出的风情,对上封野的眼神,又立即垂下,像个初经人事的姑娘, “我刚还以为你又要......所以......” 第14章 没完了 “怎么?怕了?” 封野五指插进萧烈的发里,将他脸侧的头发掖至耳后,又顺着揉捏萧烈圆润的耳垂, “之前不是说忍得很辛苦吗?还是说……” 他的声线倏然变得低沉,居高临下的角度带着微微的压迫感, “哄我的?” 萧烈:…… 又是这句。 没完了是吧? 萧烈强忍下想一脚踹过去的冲动。 低头,再仰起脸,瑞风眼无辜的眨了眨,认真又哀怨: “所以,仗着年轻就可以为所欲为吗?体力好就可以不知节制吗?” 他说着,偏过脸,似委屈又带点生气的小性子, “昨晚我都…………你不知道啊?” 封野一怔。 反应过来,方才还阴郁的心情一下就转晴了。 嘴角都无意识翘起。 此刻,封野再次确认这tm就是个妖精。 真的太会了。 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这样的“夸赞”。 封野也一样。 他低头看着萧烈,男人上身光裸,齐胸墨发散落双肩,透过发丝空隙,隐约可见白皙躯体上遍布暧昧红痕。 封野满意的轻笑出声,忍不住捏了捏萧烈漂亮的脸颊: “好吧,先去洗澡。” (编:想让封二爷认错,不可能的。) “加工钱!” 萧烈转回脸,眼睑微红,两片薄唇紧抿,大有“你不答应,我就哭给你看”的架势。 封野被哄的心情不错,将刚帮萧烈整理好的头发揉乱: “行,那加五十。” “五十?”萧烈瞪大眼。 后面是不是少个‘万’字? “嗯。”封野一本正经,“今天是肯德基疯狂星期四,五十足够证明我的实力了。” 萧烈:....... 萧烈一口老血哽在喉咙。 虽然他不知道肯德基是什么,但直觉那不是什么正经话。 咬了咬牙,瞪一眼封野,撑着发软的两条面条腿洗澡去了。 封野看着萧烈的背影,嘴角漾起,漆黑的眸底闪烁着意味不明。 所以,他的所图就是钱吗? 若真是这样,那倒是省事了。 他不怕萧烈有所图,因为只有有所图,才能有弱点,有弱点,才会被拿捏。 他想知道萧烈的弱点。 萧烈洗完澡出来,封野已经穿戴整齐了。 白衬衫半挽起一节袖口,黑西裤熨烫笔直,高挺的鼻梁上架一副平光镜,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看今日的财经时报。 阳光透过白纱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浅金色的光线晕染了边界,帅气朦胧的像个梦。 萧烈眸光动了动。 这个男人长得还真是赏心悦目。 若是在他们宣朝,他大概率是要将这人收进自己后宅的。 虽然他不用。 但看着下饭也是不错的。 “我让助理送了早餐。” 听到萧烈出来,封野没抬头,手指捏着一个精巧的白瓷咖啡杯,抿了一口,朝桌子的方向指了指, “吃完带你去个地方。” “好。” 萧烈没有多余的问话,走过去,桌子上有一碗没动的粥,还有两片面包,一份虾饺,一份水果沙拉。 对比曾经的王府生活,可以说算的上简单,但在这里待了几天,萧烈已经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他拉开椅子坐下,慢条斯理吃起来。 餐桌礼仪是从小养成的习惯,萧烈坐姿笔挺,吃东西时没有一点声音,拿着餐具的动作端方雅正,像温莎城堡里某个矜贵的王子。 “你平常也坐的这么端正吗?” 不知何时,封野已经放下了手中的时报,视线移向这边,正直勾勾的盯着萧烈, “还是说只有在我面前这样?” 萧烈扭过头,满眼不解。 这是什么屁话? 早饭不都这么吃吗? 封野轻咳一声,转了话题: “怎么不问我要带你去哪?” 萧烈:“你是主子,我是秘书。” 言下之意,这不是我该问的。 “况且——” 萧烈收回视线,将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漱了口,又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补了一句, “等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说完,他拉开椅背起身,动作优雅又娴熟,似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封野挑挑眉,看着萧烈,心里的疑惑和戒备也更甚。 一个人生活中的小动作,最能体现骨子里潜藏的涵养。 这样一个连擦嘴都优雅的男人,真的会为了谋生待在他身边当个秘书吗? 显然封野不这么认为。 背景神秘,信息查不到,面容漂亮,有涵养,会功夫,知分寸……这样一个人不惜拿身体接近自己,目的到底是什么? 还是说,萧烈真的只是因为失忆,不知道何去何从,所以才想待在他身边,用他的话说——为了谋生? 封野想不通。 萧烈知道封野对他的戒备,不过他并不在意。 换成他自己,只会比封野更甚。 他走进房间正打算换衣服,才想起来,自己好像没有可换的衣服了。 脚步顿了顿,朝封野看过来,耳尖微红,还是小声说: “我……好像没有衣服穿。” “我为你准备了。” 封野没有卖关子,下巴点了点另一个沙发上的纸袋子。 萧烈走过去拿起来,道谢后,转身进房间换衣服。 封野今天为萧烈准备的是一套很规矩的职业西装,萧烈对这里的服饰已经不陌生,穿好,却在打领带时迟疑了。 他好像不会系这玩意。 正对着镜子犯难,封野走过来了。 俊朗的面容出现在镜子里,眼神从镜子里跟萧烈的视线对上,磁性的嗓音在耳边响起,问他: “不会?” 萧烈诚实的点头。 下一秒,封野握着萧烈的肩膀,将他的身子转过来,修长的指骨从萧烈手里拿过那条领带,挂到他脖子上,说: “看着,我只帮你一次,下次你帮我打。” 大概是为了让萧烈看清,封野的动作不快。 白皙修长的指骨绕着领带上下穿梭,封野微热的气息喷洒,萧烈看着男人精致的下颌线,莫名气息微乱。 紧接着,脖颈间一紧,萧烈回过神,封野将领带推正,握着他的肩膀再次转回镜子。 “这个叫温莎结,学会了吗?” 封野圈住萧烈瘦韧的腰身,下巴极富意味的搭在萧烈肩膀。 后背紧贴着胸腔,磁性的声浪震动。 封野说:“萧秘书,你好像……应了……” 第15章 规避麻烦 萧烈一僵。 在他恨不得就地刨个十八米的深坑钻进去时,封野又补了一句, “现在我相信你那天说的是真的了,看来的确忍得很辛苦,不过——” 他将身体后撤,从背后打量萧烈, “总是觊觎自己的老板,可不是什么好事。” 萧烈:…… 我拿块豆腐撞死自己得了! —— 出了酒店房门,下电梯时,萧烈想了想还是决定求助封野: “可不可以派你的人帮我做件事?” 封野侧目:“说来听听。” 于是,萧烈便将自己初到这个世界那天,包子铺老板给了他三个包子的事,言简意赅的告诉了封野。 同时,将那张从拳场得来的银行卡递给封野: “让你的人划三分之一出来,交给那个老板,算是感谢他那天的善意。” 封野接过:“所以,你是想让我派人替你去感谢他?” “不。”萧烈摇头,“是买断。” 闻言,封野眉色不动,问:“为什么不自己去?” “为了规避麻烦。”萧烈说,“我不是知恩不报的混蛋,但也不是普度众生的好人。” 跟聪明人说话,他相信不需要说的太明。 在萧烈看来,封野是聪明人。 若是他亲自去,并且拿着一笔对普通人来说不算小的数目,难免会被老板好奇探究身份。 万一再激起了那人的贪念,以后有什么事都来找他,帮还是不帮? 亦或那人坚持不收,那他又何苦走那一趟? 所以,让手下人去办是最妥当的。 封野明白了,随即又问:“既然怕麻烦,为何不选择无视?” 几个包子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如果萧烈选择无视,封野相信那老板也不会在意。 顶多觉得自己帮错了人,时间一长,也就忘了。 况且,那人又不知道萧烈的身份名字。 萧烈笑笑,说:“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不会拒绝别人当好人。” 封野懂了,看着萧烈嘴角的弧度,忍不住调侃:“三十万买三个包子,萧秘书大手笔。” 萧烈:“包子有价,善心无价。” 那天包子铺老板的帮助对萧烈来说,虽算不上什么天大的恩德,但的确实实在在安抚了他初入新世界的彷徨无助。 是老板的善心,让他觉得这个世界也不是那么糟糕,让他决定或许可以试试,在这个世界重新生活。 既来之,则安之。 他虽然不想被麻烦,但这份感谢的回馈,是对老板善心的肯定。 因为这份肯定,或许老板以后愿意帮助更多有需要帮助的人也不一定! 封野点点头,看着萧烈漂亮的面容,心里赞赏的同时,也对萧烈更加好奇。 到地下停车场后,封野拨通了一个电话,没有避开萧烈,吩咐道: “去帮我办件事,……另外,让那老板换个地方卖包子。” 萧烈有些疑惑,等封野挂断电话,才问:“为什么让他换地方?” “你的考虑虽然周全,但你忘了一件事。”封野揽住萧烈的腰, “你如今可是我封野的秘书,若是让人查到你曾经因为缺钱,连包子都买不起,这不是被人说我苛待下属,打我的脸吗?” 萧烈老脸一红。 确实,他忘了这茬。 但他明白,除了这个,封野的做法应该更多的是避免他以后被人拿住软肋,从而做出有害封野的事。 看来以后在封野身边,除了稳住封野,还要提防外面的人。 “多谢二爷。” 这是萧烈第一次喊封野“二爷。” 代表他承认了封野主子的身份,起码目前是这样。 封野经常被人喊二爷,下属、生意伙伴、对家,甚至在家里,除了长辈,其他一些旁支也都是喊他二爷。 如今,这被自己睡过的人喊还是第一次,心里竟隐隐生出股别样的情绪,但嘴上还是说: “在外人面前要喊我封总,二爷——”封野紧了紧萧烈的腰,“我允许你在床上喊。” —— 封二爷大概今天实在心情好,带萧烈去的地方竟然是商场。 云顶国际商贸位于h市最繁华的商业金融中心,这里汇聚了全球顶尖的时尚品牌。 高档豪华的装修,明亮宽敞的购物空间,挑高的层顶华光璀璨,让踏入这里的人,觉得脚下的每一块地砖都华贵无比。 囊中羞涩的人自惭形秽,钱包充裕的人得意之感油生。 萧烈惊奇的看着这里的一切,眼中除了震惊,更多的是新奇。 譬如:灯是怎么亮的?建筑结构是什么?这么高的楼是用什么材料保持屹立不倒,还能对抗自然外力的侵蚀?…… 一旁的封野仔细观察着萧烈的神态。 发现他身上根本没有身为一个“穷人”该有的特质。 既不胆怯,面对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也没有丝毫贪婪,反而一直盯着挑高的天花板看。 好像那上面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 “想不想上去看看?”封野问他。 萧烈收回首,眼中露出几分期待:“能上去?” “当然。”封野为他介绍,“顶层是餐厅,有观景台,可以俯瞰整个h市。” “不过——”封野凑近了一些,“你再不走,大概就能原地出道了。” 闻言,萧烈这才扭头四处看了看,发现好多人正朝他投来注视的目光,还有不少人停下脚步,拿着手机在对着他拍照。 他和封野都是一等一极出挑的长相,加上两人优越的身材体型,站在一起同样的身高腿长,气质不凡,妥妥的漫画不如真人系列。 尤其,萧烈还留了一头及腰长发,像个古装扮相,却又一身板正典雅的正装西装,一种古今碰撞的时尚错落感在他身上完美融合,古怪却又美得那么赏心悦目。 萧烈有些尴尬,掩拳轻咳一声,小声道: “你想买什么?不能让下人直接送家么?什么街需要二爷亲自逛?” 封野被他这句话逗乐了,一笑露出嘴角的两个小括号,似冰川融化,周围响起惊艳的吸气声。 封野不在意的往前走,俨然一个巡视领地的王者,说: “不是给我买,是给你。” 他看向萧烈, “既然当了我的秘书,自然不能委屈了你。” “走,进去看看。” 说话间,他们走到一间意大利品牌男装店,里面各式各样的西服,偏休闲的、正式的,一件简单的西服也能做出不同的风格花样。 萧烈抬步踏入。 他确实需要置办些衣服。 转头随意一扫,宽大明亮的穿衣镜里映出他现在的模样。 萧烈想了想,终于下定了决心,转头看向封野,说: “我想把头发剪了。” 第16章 可惜吗 封野眉尾微挑。 走过来,站到萧烈身后,从镜子里和他的视线相对: “不觉得可惜吗?” 说着,五指拢了拢萧烈的长发,柔亮顺滑,上好的绸缎一样,触过指尖,封野莫名想到情人间的温柔痴缠。 萧烈看着镜子,眼底一抹不舍一闪而过。 可惜吗? 当然是可惜的。 在他们那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悔伤,孝之始也; 断发是大罪,甚至有一种刑法,名为‘髡(kun)刑’,就是剃光受刑人所有的头发。 但昨天他被许敬扯着头发拉回来的时候,那时,他生平第一次动了剪头发的心思。 萧烈在心里对自己的母妃说了声抱歉,看着镜子里一头短发的封野,回答: “不方便。” 封野:“想好了?” 萧烈:“嗯。” 封野:“可我还挺喜欢的。”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封野摸着那一头秀发,说: “很漂亮。” 萧烈转过头,只听封野又补了一句, “既然你决定了,等会我陪你去。” 萧烈心头一跳。 看着封野俊逸的外形,心里蓦然涌起股别样的情绪。 说不上来,就好像平静的湖面被扔了一颗石子,有点难以平静。他不知道封野是出于什么心思说出了这句话,但此时,他确实是感激这个男人的。 就是你要去做一件万般不愿、却不得不做的事时,有一个人告诉你,他愿意陪着你。 这种情愫没人能懂! 萧烈点了点头,压下心底的情绪,转移视线,扫了眼店内的服饰,说: “我不会选,你让我穿什么,我听你的。” 萧烈感觉搭他肩膀上的手紧了紧,随即,封野吩咐店员: “将你们这里本季新到的符合他尺码的都拿来试试。” 今天属实属于大采购了,萧烈肤白腿长,腰身比优越,加上出众的外形,妥妥的行走的衣架子。 封野看着,干脆觉得能看上眼的,都拿了一套。 买完外衣,里面的内搭、睡衣等也没放过,包括各种搭配的小饰物,什么口袋巾、领带、袖扣……没一会,身后跟着的几个保镖,手里就大包小包拎满了。 商场里就有美发沙龙,萧烈临抬腿迈入时,注意到旁边一家古风摄影店,门口的显示屏轮播着各种样片。 萧烈扫到其中一个,想了想,看向封野道: “你可以等我一会吗?” 封野顺着他的视线,问: “想拍?” “嗯。” “我陪你。” 依旧是这三个字。 萧烈心头紧了紧,“我穿给你看。” 说完,才恍然反应过来,忙匆匆逃进了那家店,没注意到身后封野眼中无意识露出的宠溺。 用于拍摄的服饰,无论工艺还是式样,都与真正的古代服饰有出入,尤其还是出身贵族的萧烈。 他有些嫌弃的摸着那些面料,最终还是勉为其难选了两套跟他那时式样相似的。 一套素色窄袖团领镶滚青莲纹锦袍,一套石青色对襟柿蒂纹礼衣,外罩黯青镶金广袖衣。 萧烈本就是长发,化妆师按照他的要求梳了对应的发式,发冠高竖,本就精巧不凡的五官展露无疑,腰间玉带紧束,勾勒颀长身形,一把细腰不盈一握,再次出现在封野面前时,萧烈明显从他眼中看到了‘惊艳’二字。 萧烈心中莫名有些小得意,站在镜头前,从容得体,一抬手一投足,霸气侧漏,整体气势浑然天成,封野觉得古代王廷真正的掌权者也不过如是。 两套不同风格的衣服,一个是华衣锦服的贵公子 ,一个是尊贵不凡的掌权者。 封野摩挲着指尖,脑子里想起初见萧烈时的模样,一身红衣,妖孽似魅,难怪他自称王爷,原来是真有当王爷的潜质。 封野忽然想,就着那么一套华服将人按在身下,层层剥开…… 这么想着,心尖都开始发痒,等到萧烈拍摄完,换完衣服再站到他面前时,这个想法都没能消退,甚至更甚。 萧烈不知道封野脑子里的颜色废料,剪头发时,发型师问他要剪什么样的发型,他下意识看向封野。 封野走过来,看着一头湿发的萧烈,有了先前的拍摄画面,他突然有点不想让萧烈剪头发了。 “要不……别剪了?” 这是封野第一次干涉他人剪头发这种小事,等话说出来,他才察觉自己什么时候竟然这么多管闲事了? “不!” 萧烈摇摇头,想了想,从镜子里看了眼封野,随后示意向发型师, “我剪跟他一样的。” 这一刻,封野的情绪很奇怪。 他突然觉得雀跃,从没有过的,比小时候得了爷爷的夸奖还开心。 从先前萧烈让他帮忙办事,到让他帮忙挑选衣服,再到现在剪头发都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这种被人信任依赖的感觉,让他觉得愉悦。 定了定,他将这归结于养成的快乐。 等发型师准备开剪时,封野状似不经意从发型师身侧经过,低声说了句什么,萧烈没听清。 有人常说:剪去三千烦恼丝,等头发剪完,发型师吹干打理好,萧烈再次站起身的时候,忽然觉得头上轻了,连带着全身的重量一并轻了。 他不再是身肩重任、需要时刻警惕的宸王摄政王,这一次,他只是萧烈。 出来发型店,几人乘坐直梯直达顶楼。 这个点正值午时,餐厅人不少,封野在这里有专属位置,服务员在前面领路,萧烈看到这里美轮美奂的装修时,着实又被惊了一跳。 尤其前端环绕式圆弧形玻璃观景台,蓝天白云清晰可见,远处山脉绵延,底下是缩小的山川楼宇,让人仿佛置身云端。 封野告诉他,这里到了晚上,头顶的设计还会变成星际银河。 萧烈惊奇的睁大眼睛, 漂亮的瑞凤眼里充满好奇,有股孩子似的纯净。 封野忍不住伸手揉了把他的发顶: “今晚有事,下次带你来。” 正说着,另一侧一队人马走出来。 段廷修晃着步子走在最前端,身侧挽着一个波浪大美女,再后面呼啦啦跟着一堆黑衣保镖。 “呦,这不是封二爷吗?” 听到声音,封野和萧烈同时扭头看过去,段廷修捋一把鬓角,朝他们走过来, “二爷这是出来逛街?” 一双眼睛扫到两人背后保镖满手的购物袋,又将目光落在封野身侧的萧烈身上,一下子眼睛亮了亮, “这位是——?” 第17章 目前只想给人打工 “段少,可是有事?”封野面无表情。 言下之意,干你屁事。 段庭修似没听见,一双眼睛依旧粘在萧烈身上,摩挲着下巴,猜测道: “莫非这是哪个刚出道的小明星?.......好像没见过啊。” “你们认识吗?”段廷修问向身后的众人。 众人齐齐摇头。 “你是哪个娱乐公司旗下的?”没得到答案,段廷修干脆直问萧烈。 “段少,” 封野面色阴沉, “段少什么时候对别人的秘书也这么感兴趣了?” “哦~原来是二爷的秘书啊,” 段廷修似没听出封野话里的意思, “我就说怎么没见过,......不过,这真的是秘书,还是小秘啊?” 段廷修一脸淫笑,说着,话语一转, “听说封二爷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接近你的人都被打出来了,现在外头人人都传封二爷是修行之人,看不上这世间红尘纷扰,你如今这是.....为了避讳流言?” 说完,也不等封野说话,目光再次看向萧烈, “美人儿,你还不如你跟了我?他给你多少工资,我段少付你双倍、不!三倍!怎么样?” “看来段少很喜欢我这秘书。” 封野眉峰轻挑,微微侧目问向萧烈, “段少说他赏识你,你怎么看?” “用眼睛看。” 萧烈一本正经,漂亮的眸上下扫过段廷修,须臾,道, “抱歉,我目前只考虑给人打工。” 闻言,封野几不可察的翘了翘嘴角,再次看向段廷修的眼神似乎都没那么冷了, “那不好意思了,段少,我这秘书不愿意。” “先走一步。” 说完,封野率先迈着大长腿往里走,萧烈以及身后保镖紧跟其后。 片刻,终于反应过来的段廷修,强压着怒意发出一声咆哮: “操!” 这是拐着弯骂他不是人。 他回头看一眼已经走远的两个背影,眼神阴郁的仿佛能滴出水。 —— 包厢内,封野松了领带,保镖守在门口,他朝萧烈招了招手: “过来!” 萧烈走过去,封野的表情没有之前看上去那么随性,起码萧烈觉得平时的他是带点随性的,这会的表情看上去严肃认真,甚至有几分刻意伪装的怒意。 “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就敢言语挑衅,知道得罪了他,是什么后果吗?” “不知道。”萧烈实话实说。 “既然不知道,为什么不忍?”封野问,黑眸一眯,“或者跟了他?” “没兴趣。” “理由!” “你让我回答,不就是想看我的态度吗?” 萧烈说, “他敢公然要你的秘书,我猜他是你的竞争对手,或者跟你关系不合,既然是对面的人,为何要忍?忍了,他也不可能放过,所以,何不怒之以验其节?” 封野:“继续。” 萧烈:“急则有失,怒则无智,若是他出手,我们可以早一步防范,若是他隐忍不发,我们也可以知其性格。” 条理清晰,走一步,看十步。 封野笑起来,身上气势一收,又恢复了那副随性不羁的模样: “萧秘书,好智谋。以前总听别人说,我板着脸很吓人,现在看来,那些人都是哄人的,萧秘书可是一点都不怕我。” 萧烈:...... “封总对我很好,不吓人。” “是吗?看来我以后得对你威严一些才好;......下属对上司没有敬畏之心可不行。” 萧烈嘴角一抽,刚准备说句什么,忽然手腕上一紧,整个人就被封野拉坐到了腿上。 萧烈身子一僵,下意识就想起身,被封野抢先一步用力按下来: “吓你的,别忘了,这才是你的职责,萧秘书。” 他意有所指的紧了紧萧烈的腰,灼热的气息喷洒,嘴唇凑上去吻了吻萧烈的脖颈,气声道: “其实刚才在下面,我就想抱你了。” 萧烈满脑门子黑线:“.......可这是外面.....不是在床上。” 封野不讲理:“外面也一样,只要我想,不分里外。” 一顿餐前甜点,萧烈这下算是确认了,‘秘书’就是‘通房丫鬟’。 以至于,在这之后,萧烈只要看到别人带秘书,他就自动换算成那种关系。 吃完饭,封野简单给萧烈普及了段廷修的身份。 段廷修,段家三少,年龄跟封野相仿,头上还有两个姐姐已经成婚,联姻的对象均是有头有脸的人,段廷修作为正牌最小的少爷,从小自然受尽宠爱。 段家早些年做钢材生意起家,后来,娱乐业逐渐崛起,段家抓住风口,投资创办了多家娱乐公司,从此一举跃入了上流社会,后来旗下又开设了众多产业。 现在h市,段家是除封家以外的第二大企业。 一个行业的市场一共就那么多,两家企业旗下均涉及多种产业,生意场上难免对上,两家明里暗里没少作争斗。 这些年,随着时间演变,两家的竞争逐渐白炽化,而作为同辈的封野和段廷修,自然也免不了被外界拿来作比较。 段廷修更是扬言要将封野踩在脚下。 “所以,你激不激怒他,反正他就是那个球样。” 封野揽着萧烈的腰,懒懒的将头靠在他肩上, “不过,下次你要单独撞上他,还是要小心一点,那个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你在担心我?”萧烈不喜欢封野靠在他身上,象征性的推了推,推不开,干脆装死。 封野合上眼睛,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说了句: “你是我的人,我自然要考虑你。” —— 下午封野接到了封老爷子的电话,说是宫尚国际的宫少从海外回来,希望约封野打一场高尔夫。 说是打高尔夫,其实大概率是有生意要谈,能让封老爷子亲自安排的人,自然不简单。 封野下午便带着萧烈一起去了。 大佬们的谈话自然不是外人能听的,萧烈被留下来自己转转,封野留了一个保镖陪他。 柏格高尔夫球场集多种娱乐设施为一体,环湖而建,风景秀丽宜人,一眼望去绿草茵茵,萧烈想起多年前,曾经随军出征经过的草原。 记忆被勾起来,他突然很想纵马驰骋,随意问了一句,这才知道这里还真有个马场。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冤家路窄,还真被封野那个狗登西说准了。 萧烈刚踏入马场,就跟也刚换好马术服的段廷修对了个正着。 “呦,这不是封野的秘书么?怎么?你家二爷呢?” 段廷修眼睛朝后看,见只有一个保镖,并没看到封野的身影,眼睛顿时变的肆无忌惮起来,出口的话也变得露骨, “美人儿这是被人骑惯了,也想尝尝骑在上面的感觉么?” 第18章 以后见了我,避着点 萧烈懒得与这样的人打这种无聊的嘴炮。 转身就要离开,被段廷修快速挡住去路。 萧烈身后的保镖立即站出来,段廷修的保镖也站出来,比赛健美似的,一个个人高马大的挺了挺胸膛,露出壮实的肌肉。 “段少这是什么意思?”萧烈面色不改。 段廷修上前一步,露骨的眼神像带着钩子,直往萧烈衣服里钻: “没什么,只是想邀请小美人说说话,聊个天,顺便深入交流一下而已。” ‘深入’两个字被他特意加重,再出来,就带了另一层意思。 “哦?” 萧烈眸色渐深,不动的面容隐隐带了怒意,出来的音调却轻扬, “既然段少这么有兴致,不如我们比一场?” 他下巴点了点不远处的马场赛道, “赛马,赢了我,段少想聊多久都可以;若是输了,还请段少以后——避让!” 最后两个字,萧烈刻意停顿。 意思:以后见了我,避着点。 “哈?” 段廷修似不可置信的掏掏耳朵, “我没听错吧,哈哈哈,你要跟我比赛马?哈哈哈……你们听到没?他要跟我比赛马?……” 段廷修笑得前仰后伏。 身后不知何时围了一众看热闹的人也跟着笑。 “哈哈哈……这人是疯了吗?竟然要跟段少比赛马?他知不知道段少是谁啊?” “想出风头想疯了吧?或许是想以这种方式博关注呢?现在的人啊,真是为了上位,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谁说不是呢?不过,这人谁啊?以前怎么没见过?长得倒是挺帅的……” “诶?那谁——?” 有个吃瓜群众不知是出于好心,还是另一种方式起哄,扯着嗓子对萧烈喊, “你跑不赢他的,还是趁早放弃吧,好好跟段少赔礼道歉,段少说不准就原谅你了……” 段廷修听着这些话,十分得意的扬起下巴,对着萧烈道: “听见没?我可是这一片——” “聒噪!” 萧烈冷声打断, “如何?比吗?” 段廷修笑容僵滞了一瞬。 他自小就是个被娇纵坏了的性子,莫说萧烈一个小小的秘书了,就是他老子,也不曾这样对他说过话。 新仇旧恨,段廷修强压下心头怒火: “好啊,一会输了,可别后悔,就算你跪下来求我……” 段廷修的话戛然止住。 因为再次不等他说完,萧烈便像看弱智似的瞥了他一眼,转身往马房去了。 段廷修气得七窍生烟。 哇啊呀呀呀!!! 他非要给萧烈一个教训不可! 不止教训,他还要让萧烈彻底臣服在他身下,做他的奴隶。 马房干净明亮,隔间内是一匹匹驯养好的骏马。 每一匹都身姿矫健,肌理分明,鬃毛梳理齐整,犹如一位位优雅的骑士。 萧烈转了一圈,不免有些失望。 这里的马美则美矣,却不适合赛场。 正犹豫着选哪匹,最里部的隔间传来一阵嘈杂,伴随着马儿嘶鸣、水桶倒地的声响,还有工人愤怒的惊呼怒骂。 萧烈走过去,就见隔间里喂马师正拿着马鞭在抽打一匹骝色马。 说是骝色,也不能说完全是骝色,黑鬃却是灰尾,星额,管半白,双耳短尖,腿细长。 显然这是一匹杂交马。 “发生了什么事?”萧烈问。 喂马师听到声音,抬起头,见是个气质不凡的客人,忙收起马鞭,回道: “这马不听话,我正给它清理马蹄,谁知它竟一脚将桶踢翻了。” “我看看。” 萧烈刚靠近一步,马儿鼻子里就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显然不欢迎外来者靠近它。 “客人不可,” 喂马师出声阻止, “这马脾气不好,性子烈的很,当心伤着您。” 帮忙挑选马匹的工作人员见萧烈在这边,也忙小跑过来。 萧烈伸出一只手,“无妨,我只看看。” 说着绕着围栏将马看了一圈。 随即吩咐道:“我选这匹。” “这匹可是这里的禁马。” 不等身后工作人员回复,段廷修抢先开口,身后马师牵着一匹温血马走过来。 通体是漂亮的栗色,头部高雅,眼神友善,长而拱起的颈部温顺的垂着,像个高贵优雅的骑士。 “段少好。” 段廷修是这里的黑金会员,身后那匹马他的私有物,工作人员友好问好。 段廷修嗯了一声,对萧烈自豪道: “瞧见没,我这匹可是荷兰进口的温血马,你若是想拿那匹马跟我比,希望注定要落空喽。” “你,” 他指了指方才朝他问好的那名马师, “这位客人初来乍到,还不了解情况,你给他介绍介绍。” “是。” 马师随即将那匹马的情况告知了萧烈。 那匹马的确是杂交,是英国纯血马和阿拉伯马的混合产物。 这匹马的出生还有个故事。 在国际上,禁止阿拉伯马与纯血马杂交。 一次,看守的马师忘记了关围栏,导致夜里纯血马跑到了旁边关阿拉伯马的隔间,从而有这匹杂交产物。 该马出生后,性子极烈,多位驯马师努力良久才终于将马鞍套在它背上,结果,不久后,一位马师骑乘竟被摔落致死。 本就是杂交马,血统无法登记在册;又出了人命,在和马主商量准备斩杀时,一位中国富商于心不忍将其买下并带回了中国,之后又辗转到了这家俱乐部。 征服烈马是爱马人的天性,原本这匹马到这儿还小风靡了一段时间,但随着时间增长,始终无人能顺利骑乘这匹马,甚至摔伤多位客人,久而久之,这匹马便成了这里的禁马。 “怎么样?” 段廷修一脸得意, “现在你还要选择这匹马吗?” 萧烈扫视了一遍马房,回头又认真打量了一遍那匹马,确认: “嗯,就它。” 身侧的马师见状忙出声劝说: “这位客人,您还是再考虑一下吧,这匹畜生的脾气真的非常不好,若是您因此受伤——” “我说——就它。” 萧烈眉色微拧,侧目看向马师的一眼似擒了霜,身上摄政王的气势尽显无疑,开口带了命令的口吻: “牵出来!出了事,我自会承担。” 在他们那里马是及其珍贵之物,是他们作战的重要伙伴,萧烈幼时还曾被马救过一命。 他不喜欢那人称呼马为‘畜牲’。 段廷修简直不知道说什么了,看着萧烈坚定冷峻的面容,一时复杂不已。 他是想赢,但是还不想让萧烈以这种方式受伤。 毕竟,他还没玩。 萧烈却不想再浪费时间,侧目重复了一遍: “还愣着做什么?去办!” 第19章 压力给到段廷修 驯马是件极危险的事,即使是已经被半驯服的马,危险性依旧不容小觑。 马师离开后,保镖看着萧烈坚定的神态,终于忍不住劝说: “萧秘书,这太危险了,若是被封总知道……我怕是就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我看……要不还是……算了吧……” 保镖简直快哭了。 封野走之前可是特意叮嘱他要保护好萧烈,若是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什么事…… 保镖不敢再往下想。 “您再考虑考虑吧……” 保镖继续劝说, “或者换一匹别的马,你看这里这么多马,你随便选一匹……就算输了,有封总在,他也不会让你有事的……” “哦?他怎么说的?”萧烈眉稍微挑。 “他说让我保护好你,否则——,后面没了。”保镖实话实说。 萧烈收回视线:“好,知道了。” 保镖等了一会。 不是,没了? 正一脸懵逼,前方,马术师已经将马儿套了马鞍牵出来。 马儿显然不习惯被套马鞍,烦躁的扭着脖子,踢着脚。 另一侧,工作人员拿着一份免责声明朝萧烈走过来,跟萧烈解释了这份声明,同时再次向萧烈确认他的决定。 萧烈听完,接过圆珠笔,一个握毛笔的姿势,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段挺修偷偷瞟了一眼,看清了萧烈的名字。 萧烈将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来递到保镖手上,随即是领带、袖扣。 袖子卷到手肘以上,萧烈边调整衣服,边朝马匹走过去。 保镖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看着萧烈的背影,脑子里跟糊了浆糊似的,还是段廷修对着萧烈的背影提醒了一句: “那个……你不换马术服吗?” “啊对对对……”保镖忙附和。 最后,在工作人员的强制要求下,萧烈换了这里预备的常规马术服和基本护具。 人再次走出来时,身上的气质又是一变。 黑头盔显得一张脸更加精致立体。 白衬衫,黑护甲,底下白色高弹修身马术裤箍出两条优越笔直的大长腿; 白手套,黑色高筒马皮靴,禁欲又优雅,活脱脱英伦古堡走出的尊贵王子。 段廷修眼珠子都粘上面了,口干舌燥的滚了滚喉结,再次回过神来是被马匹的嘶鸣声拉回来的。 萧烈骑在马背上,手中缰绳紧攥,身下马儿狂甩着身躯,试图将马背上的人颠下来。 只是,马上的人骑术不凡,任凭马身如何前甩后仰,背上的人都稳如泰山。 几次尝试无果后,马儿奔跑两圈,就在众人以为马儿被驯服时,那马忽然口中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马背与地面几乎垂直。 肉眼可见的,萧烈的身体也几欲脱离马背…… 场外看着这一幕的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有胆小的看客甚至直接惊呼出声; 段廷修亦紧张的双拳紧握,没注意到人群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双漆黑深邃的眸。 一直守在外围的驯马师以及医护人员,也在这一刹那,全部做好了随时上去从马蹄下抢人的准备。 却在这时,萧烈抓紧马鞍,双脚脱离马镫,身体赫然腾空,以马鞍为支撑,双臂一个惊险稳健的倒立。 像见证一场杂技,等马蹄重落于地的一瞬,萧烈双腿一翻,后腰一个漂亮的下坠,屁股再次稳稳落在了马背上。 “好!——” 场上响起热烈惊艳的欢呼。 在众人的注视下,杂乱的马蹄声终于变成频率的奔跑。 萧烈骑在马背上,双腿夹紧马腹,差不多了,手中鞭绳一扬,顿时,尘蹄扬起,马儿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 此时余晖洒落,场上的一幕变得耀眼,萧烈的身形几乎与马匹融合。 矫健英姿像一个无畏的追风者,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脚下。 片刻,萧烈“吁”的一声,手中缰绳一牵,马儿稳稳停住。 同上马的动作一样娴熟帅气,萧烈利落的翻身下马。 手中马鞭对折,他朝段廷修走过来。 修长优雅的身姿如松似鹤,道: “段少久等了,现在可以开始了。” 压力给到段廷修。 段廷修汗流浃背了。 这场驯马堪称绝艳。 不用比,段廷修也知道萧烈的马术在他之上。 他有自知之明。 但是此时不比,无疑会被人说他段少怕了,不敢跟一个秘书比赛马; 但是比了,若是输给一个秘书,一样丢脸,好不到哪去! 在比与不比之间,段廷修最终选择了前者。 他的马可是荷兰温血马,是世界上最成功、最受欢迎的马术竞技与骑乘用马;而对方的马只是一匹才刚刚被驯化的杂交马。 融合度上肯定不如他。 段廷修故作自信的扬了扬下巴: “好啊,那开始吧。” 说完戴上手套,从马师手中接过马鞭,翻身上了马。 段廷修身高一米八三,样貌经过母族的基因改良,此时一身黑红定制马术服,瞧着还算人模狗样; 抬腿上马的动作娴熟优雅,显然经过专业教学,夹着马腹走上赛道时,场上立即响起高昂的欢呼。 萧烈抬腿跃上马背,御马到跟段廷修持水平线的位置,道: “三圈,谁先跑完,谁赢。” “好。” 随着裁判的彩旗落下,两匹骏马像两支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 这场比赛,段廷修太想赢了。 从一开始就表现出了强盛的欲望,马术激进,手中马鞭不停挥下,马儿吃痛,嘶鸣着向前奔跑,没一会,就超过了萧烈半个马头。 赛场上立即响起呐喊。 萧烈看了一眼,继续保持自己的节奏,控制着速度,三圈的长度,现在还不到最后赶超的阶段。 一圈。 一圈半。 在第二圈即将结束时,随着段廷修手中马鞭再次重重落下,他身下的马儿忽然发出一声长而急的嘶鸣。 紧接着,下一秒,马儿癫狂一般横冲出赛道,撞倒了围栏,朝另一个不可控的方向而去。 现场哗然,众人惊呼不已。 外围的马术师们也没想到,一向以温驯着称的温血马竟会突然发狂。 反应过来,有的忙去牵马,准备追上去;有的干脆徒步去追,口中一遍遍高喊着马儿的名字,试图唤回马儿的神智; 有的则去禀报管理层,还有人去疏散前方人群…… 场面瞬间变得混乱不已。 萧烈看了一眼,只一息,下了决定,随即手中缰绳一拉,调转马头,追了上去。 第20章 看来我的吻技不够好 马儿发狂这种事,段廷修第一次遇到。 哪怕以前听过、视频里看过,甚至他的马术老师也讲解过,遇到马儿发狂该怎么办? 但理论知识归理论知识,实际遇到又是另一回事。 此刻,段廷修被马儿驮着不受控制的横冲直撞,脑子里除了惊慌空白,就是一片空白。 他试图牵扯缰绳来阻止,却无济于事; 慌狠了,再次挥下鞭子,换来的却是马儿更加癫狂的冲撞。 手中马鞭不慎颠落,缰绳脱手,段廷修吓得闭上眼睛,抱紧了马脖子。 “夹紧马腹,将缰绳递给我。” 清冽的嗓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在身侧响起,段廷修下意识睁开眼睛。 就见萧烈正纵马跟他并驾齐驱,距离之近,甚至能看见萧烈滚动的喉结。 “不想被摔死就快点!” 萧烈面容冷肃。 段廷修当即找到缰绳,刚抬起一点,萧烈长臂一伸就抓在了手里。 “抓紧了。” 萧烈一边操控着自己马儿的速度,另一只手扯紧缰绳,以自己这边的力量,冲缓另一匹的速度,姿态娴熟冷静,丝毫不见慌乱吃力。 几分钟后,温血马的速度渐缓,萧烈牵引着两匹马回到赛道。 一众工作医护人员立即围上来嘘寒问暖。 段廷修被搀扶下马,双腿发软打颤,被众人搀扶着才避免窘态,等回过神来,再次抬头,哪里还有萧烈的身影。 萧烈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工作人员,正准备离开时,马蹄“哒哒”上前两步,用马头亲昵的蹭了蹭萧烈的肩膀。 意思不想让萧烈走。 萧烈抬起手温柔的摸了摸马头,嘴角绽出一抹笑: “乖,下次再来看你。” 此时,恰好一缕余晖打在他脸上,精致的侧颜镀了一层绒边,惊艳了时光,美好梦幻的像个梦。 段廷修追上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呼吸不由一紧,想起方才萧烈纵马追上来的场景,一颗心越发疯了似的几乎跳出胸腔,脱口喊道: “萧烈!” 萧烈回过头。 段廷修对上萧烈疑惑帅气的面容,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了,嘴唇蠕动了半天,才吐出一句: “你要是喜欢这匹马,我可以买下来送给你。” 这场比赛中途突发状况,虽然裁判没有宣布比赛结果,但输赢已经一目了然。 可让他段廷修直接当众承认输给一个秘书,他说不出来。 谁知,他的话音刚落,一道冷厉的声音就从另一侧传过来: “不必了!” 萧烈扭头,就看到一身休闲运动装的封野正朝这边走过来,头上棒球帽没摘,显然是打完高尔夫就直接过来了。 萧烈不知道他来了多久,是刚到,还是目睹了整场赛马? 此时,余晖渐消,四围照明灯亮起,封野逆着光,阴影打在脸上,看不清神色,地上影子被拉的斜长,威严又危险。 萧烈莫名察觉到,封野好像在生气。 “过来。” 封野朝萧烈招了招手,一个命令的口吻。 萧烈走过去,封野对段廷修道: “段少客气了,我的人想要什么,还不劳外人费心,再说,一匹马, 我还买的起。” 说完,沉黑的眸看向萧烈, “玩够了?” 萧烈:…… “嗯。”萧烈应了声。 封野:“那回吧。” 二人随即转身离开,都没再理会段廷修。 段庭修看着两人的背影,恍然反应过来,萧烈是封野的人。 先前浮动的情绪,似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段廷修彻底冷静下来,定了定神,终是没忍住,朝两人的背影问出口: “为什么?” 为什么救他? 他和封野不和已久,他不相信作为封野的秘书,萧烈会不知道此事。 况且,他今日那般调侃对方,若是他出事,萧烈应该喜闻乐见才对。 闻言,萧烈没回答,甚至头都没回。 封野也一样,两人脚步不停,很快消失在马场。 封野在这里有自己的专属更衣室,萧烈先前换衣服是在这里的普通更衣室。 萧烈说明情况,两人在岔路分开。 再次出来,坐到车上,直到车开出停车场,封野才状似随意的问了一句: “为什么?” 跟段廷修同样的问题,萧烈垂了垂眼,回道: “为了你。” “嗯?” 封野黑眸微眯,不等萧烈准备,忽然一把将萧烈按在后座椅上,沉黑的瞳仁如一汪深不见底的海,低醇的嗓音带着危险的压迫, “说实话。” 萧烈眨眨眼:“我说的就是实话啊。” 他毫不畏惧对上封野的视线, “你说让我以后见了他小心一点,我不想给你添麻烦,所以……” “哦?看来,我还要感谢萧秘书为我着想。” 封野单手松开两颗纽扣,盯着萧烈卷翘的睫毛,饶有兴致的伸出食指拨了拨,萧烈的眼睫立马快速眨动了两下,蜻蜓翅膀似的,挠的人心痒痒。 封野直接手掌盖上去,像捕一双蝴蝶,随即,嘴唇吻上萧烈微张的唇。 “唔~” 萧烈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车上,况且前面还有司机,手掌抗拒的推拒着封野的胸膛,含糊不清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别~……唔……还~~还有……人~~” 封野停下动作,虎口掐住萧烈的下巴,拇指毫不温柔的摩挲萧烈嫣红的唇面, “看来是我的吻技不够好,不能让萧秘书集中精神……都这样还有心思想别的男人!” 咳咳~~ 司机汗流浃背! 萧烈满脑门子黑线。 这tm 是一回事吗? “继续开车!” ………… 车一路驶进别墅,司机像个瞎子聋子,忙头也不敢抬,悄无声息的遁了。 ——(不可描述画面) 一个小时后。 封野直起身,萧烈彻底瘫软在座椅上。 封野看了一眼,从兜里拿出火机点燃一根烟,十分餍足的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才慢条斯理道: “现在可以说了,再给你一次机会,为什么?” 第21章 轻轻的亲了一下 萧烈咽了咽口水,撑坐起身,嗓音里还带着情欲未散的沙哑: “……真的是为了你。” 封野看过来:“理由。” 萧烈一边系纽扣,一边道: “你不是说他是段家最受宠的少爷吗?若是他今天出事,就算不是我直接动手,却也是因为跟我赛马,我是你的秘书,难保段家不会将这笔账算在你头上,算在封氏头上。” “而我若救他,不过举手之劳,不管他记不记得这份恩情,于你我都无害。” 说完,萧烈又补了一句, “对立的局面,不输便是赢。” 好一句不输便是赢。 封野再次确认萧烈不简单。 今天保镖来禀报的时候,他直接扔下球杆就过来了。 原本,他还担心萧烈会出事,直到,他目睹了那场惊心动魄、堪称绝艳的驯马,以及萧烈义无反顾冲上去救段廷修时的场景。 那一刻,他甚至怀疑萧烈是段廷修派来的。 此刻,听着萧烈这份说辞,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都能证明一个问题: 萧烈的身份不简单,而且城府极深。 不仅有那么一手漂亮的马术,还能在危急时刻,迅速分析清利弊,并作出相应的对措…… 这般心智,不是长期浸淫,不可能玩得这么得心应手,普通人家也根本不可能养出来。 封野不由开始回想两人初次相碰,到拳场相遇,再到萧烈成为他的秘书,再到现在他开始无意识担心他…… 封野感觉自己正在一步步陷入萧烈预设好的圈套,不仅不自知,还欲罢不能。 第一次,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快炸了。 萧烈是谁? 他是谁派来接近自己的? 目的又是什么? 萧烈又到底还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 这样的人,若不是别人派来的,该有多好? …… 这样想着,烦躁赫然占据胸腔,封野先前吃饱餍足的心情也瞬间荡然无存。 明明刚刚才发泄过,此刻,封野却觉得哪哪都空虚。 这个人,明明在他身边,他摸得着,也吃的到,却始终不是他的; 甚至是颗定时炸弹,稍不注意,就能炸得他尸骨无存。 封野深吸一口气,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他敛了敛眉,打开车门就往外走: “晚上我还有事,不回来,这里是我暂时给你安排的住所,别墅内有管家,你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他。” “等、等等——” 封野的喜怒无常,萧烈早已习惯,慌忙起身想跟上,谁知,脚才一沾地,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了,双手撑着门把手,才勉强没有摔下去。 封野听到声音,下意识回头,就看到个‘柔弱不能自理’的萧烈。 愣了一下,旋即,十分不给面子的笑了。 这么厉害的人又怎么样?还不是要匐在他身下,被他干到腿软? 想到这个,封野刚刚还郁郁的心情,好像突然就好了一点点。 “什么事?”封野收了笑,问道。 “就、就是……你可不可以帮我找个老师?” 萧烈缓了几息,终于晃着两条老寒腿走过去, “或者,书也行。” 怕封野不同意,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失忆了,很多东西需要学习。”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读书已经是件极普遍的事,还以为老师还像他们那里一样,一师难求。 封野眯起眼睛,须臾,点了下头:“明天我让人给你送来。” 鬼才信你真的失忆! 记得打拳,记得马术,记得处事谋略,记得勾引套路他,却偏偏忘了生活常识。 骗鬼呢? 就看你能装到何时? “还有其他事吗?”封野不动声色。 萧烈抿了抿唇,道:“我没有手机,也没有微信。” 封野:“行!买!” “我还没有身份证。” “……明天让人带你去办。还有?” “暂时就这些。” “那我先走……” 封野话还没说完,萧烈忽然冲上去,毫无预料的在他颊边轻轻亲了一口。 其实说是亲,不如说碰更为适合。 真的是很轻很轻的一下,蜻蜓点水似的,像羽毛搔过,封野听见他的心弦颤了颤。 没有犹豫,封野单手扣过萧烈的后脑勺,直接加深这个吻。 不算短的一个吻,封野这次很好心的将萧烈拦腰抱起来送进别墅,才又换上另一辆车前往封宅。 —— 封家大宅。 奢华的电动大门自动向两边开启,穿过低调雅致的庭院,再往里,一栋富丽华贵的建筑出现在眼前。 封野走进去,还没到主厅,里面已经隐隐有谈笑声传出。 有老有小,看来大家都到齐了。 今天是封家聚会的日子,规矩是从老爷子那一辈就传下来的,每个季度的最后一天,所有直系家族成员都要回来相聚,大家一起吃顿饭,说说话,交流感情。 众人见到封野的到来,原本谈笑的氛围瞬间安静下来,一个个都齐刷刷将目光落在封野身上。 封野来时没换衣服,穿的还是先前和萧烈在车上鬼混的那套,黑衬衫敞开两颗纽扣,凸起的喉结旁,一个清晰的吻痕昭示着他迟到的原因。 “大家继续啊,不用管我。” 封野毫不在意的走进去,随意找了个地方落座,平翘起二郎腿,低头自顾自玩起自己的手机来,丝毫没有问候长辈的意思。 封宏明轻咳一声,拿出了慈祥叔父的派头,率先开口道: “阿野来了,快,你爷爷还在楼上等你呢,你该先去看看爷爷。” “昨晚累着了,现在不想动。” 封野故作疲惫的将后背全靠在沙发里,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手机, “反正也快开饭了,爷爷坐轮椅,也用不着他自己走路,我在这里等他也是一样的。” “封野,什么叫坐轮椅不用走路?” 封锦洛最看不惯封野这副姿态,义正言辞的站起身, “我看你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迟到、不将我们这些长辈放在眼里就算了,怎么现在连给你爷爷问好都要三请五申吗?你还有没有点家教?” 封锦洛,封野的姑姑,封老爷子一共育有三子,老大封宏锡——封野的父亲,封野五岁时,父母便遭遇车祸意外去世了;老二——封宏明,封野的叔父;老三,便是封锦洛,封野的姑姑。 在场的一众人,听到这话,也都立即跟着附和起来: “是啊,阿野,爷爷最疼的就是你,你不能这么没有规矩,快给姑姑和几位长辈道歉,爷爷还在等你。” 说话的是封宏明的大儿子——封言澈。 封宏明比封宏锡小,成婚却比他大哥早,当年是奉子成婚,封言澈足足比封野大了两岁,加之封宏锡去世,封言澈一直以封家长孙的名头自居。 “哎呀,哥,瞧你这话说的,” 封言泽(封宏明次子)一股绿茶味, “人家是谁?人家可是封二爷,你没瞧见人家连爸跟姑姑都不放在眼里么?何况你一个小小的堂哥。” 第22章 挺好睡的 “我也是为了封家好,” 封言澈一副长子表率,居高临下的看着封野, “免得被人误会我们也如这般,没有教养!” “都说了人家可是封二爷,” 封言泽反向讽刺, “不就是家族聚会总是迟到、不敬长辈、从来没喊过你哥哥,来见爷爷之前,还不忘带个男人厮混这种事情吗?做一下怎么了?” “唉,哥哥们哪里的话——” 封玥莹(封锦洛之女)满眼怜悯, “毕竟封野哥哥的爸妈过世早,不懂这些人情礼数也是——” “你们在说什么!” 不等封玥莹话说完,身后忽然一道厉喝。 众人齐齐回头,就见一身藏蓝色中山装的封厉清被管家推着轮椅走出来。 “爷爷(父亲)——”众人忙齐声喊道。 封厉清扫视一眼,看了看瘫坐在沙发里的封野,又看向封家几个小辈,见几人都心虚的低下头,最后将目光落在距离封野不远处的封宏明和封锦洛身上, “小辈们不懂事,当长辈的也不懂吗?今天是什么日子,都不知道吗?” 年迈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响遍大厅, “再让我听见这种口无遮拦的话,就给我从封家滚出去!咳咳——” 说着,气狠了,封厉清忍不住咳嗽起来,管家忙帮忙顺背。 封锦洛是个直来直去的性格,女儿被当众数落,脸上有点挂不住,当即辩驳道: “还不是你的宝贝孙子?二哥不过是让他去给您问安,谁知他竟说什么,昨晚累了,不想动?还说您坐轮椅不用走路这种屁话。” “哦?” 封厉清看向封野,浑浊的眼球看不出喜怒, “阿野,你真这么说?” “是啊。” 封野懒洋洋的抬起脑袋,身体却还跟没骨头似的陷在沙发里, “这几天有点累,胯骨酸,却还是想要,也不知道是不是药效……” “咳~” 封厉清赶忙出声打断, “那个……累了补补就好了。” 臭小子,倒也不用说的这么直白,这是记他给他下药的仇呢。 “老吴——” 封厉青说着,吩咐向身后的管家, “吩咐厨房,给阿野加一盅十全大补汤,再加一份海参粥,还有鹿茸片和冬虫夏草都给阿野带一份。” “爸~” 封锦洛气得跺脚, “您就这么惯着他?他今天还大摇大摆带个男人逛街,一花就是几百万,这事儿今天都传遍了,都说封家二少喜欢男人,现在又出言不逊,您也不管管……” “好了,” 封厉清摆摆手, “你是阿野的姑姑,捕风捉影的事何须在意?况且,此事是我授意的,接待宫尚国际的宫总自然要筹备些东西。” “至于先前的,他说的也没错,我也确实不用自己走路。” “可……” 封锦洛还想说什么,封厉清已经率先吩咐道: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饭吧。” 一顿饭,有了封厉清的坐阵,一大家子吃的还算和谐。 吃完饭,封厉清单独将封野留下来: “阿野,你跟我来。” 隔音极好的书房只余下祖孙二人,封厉清直接问道: “今天下午,跟宫大少谈的怎么样?” “还行吧,胃口挺大的。” 封野吊儿郎当的坐下来, “他们想让我们用封音科技整个华南地区的市场份额做交换。” 华南,封氏旗下封音科技最赚钱的市场。 “我靠!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封厉清瞪起眉毛,脏话都飚出来了, “蹬鼻子上脸的东西,给他们点颜面还真当自己是根葱了,癞蛤蟆做美梦,长得丑,想得美,张这么大嘴,也不怕噎死!” “呵~” 封野好笑的笑出声,看着封厉清由于坐轮椅抬起的脚,打趣道, “您老这是脚离地了,智商占领高地了?骂人都利索了!” “去你的!没大没小!” 封厉清佯怒瞪了一眼,继续追问, “那你是怎么回的?” “我当然是……” 封野得意的挑挑眉, “让他们用宫尚的核心技术换喽,外加他们最宠爱的小女儿。” “哈哈哈……你这招够损,够绝,不愧是我亲手教出来的人。” 核心技术,还要搭上女儿,这跟要了宫尚半条命也没两样。 封厉清满意的摸着下巴, “你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吧,不过万事还是要谨慎,当心对方使诈。” 封野:“嗯,我有分寸。” “对了,那什么……” 封厉清想到什么,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看着封野颈侧的吻痕,八卦道, “就是……我听说你新收了个秘书,今天带着逛街的就是他吧?” 封野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桌上一个小玩意,直声道:“嗯,挺好睡的。” 封厉清老脸一红: “那长得怎么样?人可靠吗?底细查清了吗?背景清不清白?别是别有用心的人,若是玩玩还可以,可别动真格的……” 封厉清喋喋不休。 说起这个,封野就觉得烦躁。 他tm的也想知道! 眼睛随意一瞥,看到书桌上被文件袋压住一角照片,顿时被气乐了,屈指敲了敲桌面: “您这不是都知道了吗?还明知故问。” 那底下放着的分明就是他和萧烈逛街的照片。 想到什么,封野眼眸一转, “说吧,您都查到些什么了?” 封厉清尴尬的摇摇头,“还没查。” 没来得及。 “那您查吧,查完跟我说一声。” 封野说完就要转身离开,封厉清忙对着背影喊道: “再好睡,也要记得节制啊!要控制时间和次数……还有,给你拿的补品记得吃啊……” “知道了。” 封野离开,封老爷子悬着的心也算是放下了一半。 他的阿野明明那方面还是行的。 原本他听了老二的话,说封野这么大年纪一次恋爱都没谈过,是不是那方面不行? 甚至他还听从了老二的建议,说封野对女人不感兴趣,不如试试男人,只要睡了,证明功能是正常的就行,到时候再引导他试试女人。 为此,他为了以防万一还给封野下了药。 现在看来是多此一举了。 既然男人可以,那女人未必不行,可能只是没遇到喜欢的吧? 不过,他的阿野就算喜欢男人也没事,现在科技那么发达,想要个重孙孙直接做一个不就可以了?而且想做几个都可以。 只要他身边的人是真心对阿野,真心喜欢阿野就好。 想到这个,封厉清立即喊了管家进来: “老吴,去查查阿野新收的那个秘书的来历,查清楚点,你亲自去。” —— 封野手下的人办事效率很快,第二天一早,便将萧烈要的东西送来了。 萧烈看着地上满满两箱书,眼睛都瞪圆了: “这么多?” “是的,萧秘书。” 管家回道, “二爷说您小学到高中的书都需要,对了,还包括幼儿园的,” 管家说着指了指旁边另一小摞书: “因为每个幼儿园学习的内容不一样,我将市排名前五的教学书籍都找来了,您看看。” 第23章 你喜欢装,我便陪你 封野回来的时候,萧烈还真的在学习,一边看,一边做笔记,就是手里握着的是一杆毛笔。 姿态端方,坐姿雅正,手腕轻转似流云,一姿一态雅人深致。 封野走过去,尽管放轻步子,萧烈还是有所察觉。 抬头看过来,见是他,随口问道: “怎么回来这么早?工作结束了?” “嗯。” 封野应了声,双臂很自然的圈住萧烈的肩膀,低头,未合上的书本上是一手墨迹未干的小楷。 入笔尖细,行笔藏露兼用,点线明畅,收笔迅疾,弯钩若圆弧,奇巧生姿。 即使是对书法不太在行的封野,都不得不赞叹一句:好字。 封野默默在萧烈技能背后又添一项:会书法。 “那个,封总……” 萧烈将毛笔搁在砚台上,抿了抿唇,仰头看向封野, “我想……我还是需要一个老师,这个——” 他指了指一旁的几本英语书, “我看不懂。” 封野看了一眼,是最基础的几本英语教材。 “一点都不懂?”封野说,“还准备过段时间带你出国。” 萧烈摇摇头,垂着脑袋的样子,看起来像只乖顺丧气的猫。 封野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发顶: “没事,明天帮你请个老师,反正证件办下来也要一段时间。” 萧烈查不到任何身份信息,按他的说辞,什么都不记得,办理证件封野找了一些关系,彻底办下来,还需要等一等。 封野注意到萧烈一旁放着的圆珠笔,问: “为什么不用那个?而用毛笔?” 萧烈如实回答:“……不会。” 也用不习惯。 “我教你。” 封野说着将笔放到萧烈手里,五指包住萧烈的手。 掌心的温度传导,封野微微倾身,灼热的气息喷洒,低醇的嗓音在耳侧响起: “圆珠笔跟毛笔不同,握笔时需倾斜,笔杆置于食指根部,笔头于中指指盖部分,食指和中指配合捏紧,掌心虚圆,指关节微屈,以掌根内侧作支撑……” 他一边讲解,一边用了点力度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封野】。 看着跃然纸上的名字,萧烈心脏莫名快跳了两下。 原来这种硬笔头也可以写出这么遒劲锋利的字。 “来,你试试。” 封野松开手,同时身体也跟着直起退开。 萧烈握着笔,忽然想起一段话:君执卿墨笔,墨笔画丹青;丹青醉墨意,墨意染卿心。 等他回过神来,已然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萧烈。 位置就在‘封野’二字的正下方。 “阿烈真聪明,只教一次便会了。”封野夸奖的捏了捏萧烈泛红的耳垂。 萧烈抬起头,封野的身躯再次靠过来,这次是将他手里的笔抽走, “先别看了,晚上跟我一起去拍卖会。” 既然不确定他是谁的人,那不如将他变成自己的人。 策反也挺有意思的。 你喜欢装, 我便陪你装! 萧烈点点头,齿间还在咂摸封野刚刚喊他的那句‘阿烈’。 阿烈,多长时间没人这么喊过他了? 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 拍卖会,名流云集的地方。 奢华繁复的水晶吊灯璀璨生辉,枪与樱桃的绒毛地毯上是一双双纤尘不染的高级定制皮鞋。 萧烈和封野,两人同样的容颜无双,一进门,便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封野自是不必说,常年接触这样的场合,显然受惯了这样的目光,一身气质凛然,天生的王者。 萧烈今日穿的是封野为他准备的一套黑白西装,面料细闪,微微收腰的款式,姣好身材一览无余,头发被打理过,精致帅气的像橱窗里一件华贵的艺术品。 跟在一身黑西装的封野身侧,丝毫不见胆怯,从容不迫的样子,若不是稍稍落后封野半步,还以为这是哪个顶尖财团的小公子。 竟是跟封野的气场不相上下,甚至出奇的还有几分相似。 封宏明看到萧烈,走过来,身侧带的是长子封言澈。 “阿野,这位是?”封宏明明知顾问。 封野一脸坦然:“我的生活秘书。” “阿烈——”封野看向萧烈,“这是我的叔父。” “封总。”萧烈打招呼。 封宏明还没开口,身侧的封言澈说话了,一脸义正言辞: “阿野,这样的场合,你怎么能带这种人来?” 封言澈上下打量萧烈,眼底除了惊艳,更多的是鄙夷, “前几天你带他逛街就已经遭人议论,今天,你又公然带他来这里,成何体统!” “哦?这种人?”封野黑眸眯了眯,“哪种人?” “就是——” 封言澈似有些不堪说出口,瞥一眼萧烈,冷声道, “不过生一副好皮囊罢了,私下玩玩也就算了,怎能公然带出来?” “玩玩?”封野舌头顶了下腮,“堂哥这般熟悉——” 忽然,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哦~~原来堂哥竟是这种人,我竟不知,原来堂哥的私生活这般混乱?想来玩了不少‘这种人’吧?” 他刻意将‘这种人’几字加重,意思不言而喻。 封言澈一听,脸都绿了。 “哦,对了——” 封野说着看向封宏明,用了个不大不小的声音, “抱歉,叔父,你那日送来的人,我实在下不去嘴,有劳叔父费心了。” 说完,拍了拍封宏明的肩膀,说了声‘拍卖快开始了’,便带着萧烈朝自己的位置走去。 一个小插曲,拍卖会开始,主持人在台上介绍今日的拍品,两侧的大屏上放着拍品的详图,底下观众举着牌子开始竞价。 萧烈刚开始还认真的听着,听到后面,就有点兴致缺缺了。 那些东西他不感兴趣。 不是宝石,就是瓷瓶,瓷碗,字画之类的,这些东西他以前见的多了。 他王府里最不缺的就是这些玩意儿,甚至这里有几样拍品,成色还不如他府里的。 封野对这些兴趣也一般,象征性的跟着举了几次牌子,便开始有意无意观察萧烈的神色,见他刚开始还一副认真的模样,很快就变成了一副‘这是些什么破烂玩意儿’的表情。 封野不由问道:“怎么?对这些不感兴趣?还是不懂?” 萧烈实话实说:“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那就是懂喽? 封野眉峰微挑,随意问了句:“这幅画,你觉得怎么样?” 现在场上竞拍的是一幅山水图,一位近代画家的封笔之作。 主持人介绍是目前市面上留存最完整的一幅,极具收藏价值,场上观众的竞拍热情被调动的很高,之前很多没叫价的老板都纷纷举牌。 “你喜欢?”萧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封野不置可否。 萧烈想了想,矮身靠近封野低声道: “我画的不比他差,你若喜欢,我画给你。” 第24章 想要 压低的声线带着温热的气流钻进耳孔,配上萧烈那句话,封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萧烈想了想,补充道: “这画的价值在于是作者的封笔之作,但是不是最好的一幅还有待商榷,画的技巧固然重要,但画升值的空间还有多重因素影响。” “我个人认为,这幅画目前的叫价已经超过原有价值,若非真心喜爱这个画者,可以再等等其它更具收藏价值的作品。” “你还会画画?”封野的注意力还停留在萧烈前面那句话上。 他说他画的不比这幅差。 能说出这样的话,要不就是吹牛,要么就是他的画画造诣匪浅。 封野想到萧烈那一手漂亮的字,显然,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下意识,他也不相信萧烈会在这种场合说这种大话。 萧烈点点头:“略懂一二。” 想了想,掌面掩唇,小声道: “就是家里的毛笔有些难用,你要是想让我画,得重新给我买笔和颜料,还有纸、墨,要好的。” 封野没忍住笑起来,嘴角两侧的小括号都出来了。 他伸手暗戳戳捏了把萧烈的屁股: “行!买,都买!萧秘书真挑剔。” 管家是他的人,他走之前特意吩咐过。 萧烈要的东西,管家给的就算不是最好的,也不可能太次。 一根毛笔,萧烈却还嫌难用,真是个娇少爷。 萧烈身形一僵,条件反射差点一巴掌甩回去。 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场合,忙退开一步,见大部分人的视线都在拍品上,这才愤愤的剜了封野一眼,偏过头,不理他了。 这副小动作,惹得封野又是一阵轻笑。 拍卖会逐渐接近尾声,本以为今天要空手而归,台下一名工作人员忽然跑上去跟主持人耳语了什么,紧接着主持人离场,再次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副托盘。 主持人将托盘放到特定玻璃罩,上面红布拉下来,背后的显示屏立即显出托盘里的东西——是一块精美的血玉。 色泽瑰丽,雕工精美,镂空花纹繁复精致,被显示屏放大数倍,里面的纹络清晰呈现在众人眼前,质地细腻,血色纯正,一看就不是凡品。 看清那一块东西,萧烈原本懒散的瞳孔骤然一缩,身上的气息也跟着一变,呼吸都紧了几分。 怎么会? 竟然是他的随身之物——当年他母妃从陪嫁品里挑了最好的一块,送给他的生辰礼。 这么多年,他一直随身携带。 本以为这东西在他来这个世界时,被遗留在了他那边,或者掉在了哪里,谁知,竟会在这里出现。 察觉到萧烈的变化,封野抬眸看过去,出声询问了两遍,萧烈才回过神,跟着,吐出的第一句话竟是: “你可不可借我点钱?” 封野不动声色,饶有兴致的看着他:“想要?” “嗯。”萧烈点头。 这东西不仅是他母妃的陪嫁,也是在这世上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东西落入别人手中。 封野轻敲指节,一双黑眸上下打量萧烈: “这东西可不便宜。” 封野示意了一眼,这个时候,台上主持人已经将玉的信息介绍完。 虽然年份不详、玉主人身份不明,但是光凭这块玉的成色以及雕工,足已证明这东西不凡。 而且据主持人介绍,这东西极有可能是孤品,这世上再也找不出来第二块。 收藏讲究的就是一个物以稀为贵,有价无市的东西,场上观众的热情再次被调动到另一个高潮。 主持人刚报完起拍价,就有不少人纷纷举牌,目前价格已经叫到了270万,并且还有持续升高的趋势。 果然,随着一道熟悉的声音:“三百万。” 台上主持人开始重复:“三百万,还有没有人加价?三百万,三百万第一次。” “三百三十万。”又是一道声音。 萧烈扭头看过去,第一次叫价的是段廷修,第二次则是封言澈。 “四百万。”段廷修再次举牌。 封野好整以暇的看着萧烈, “仅凭你一个秘书,打多少年工才能攒够400万?况且,可能还不止这个价。” “那你要怎么样,才肯借我?”这块玉,萧烈必须要拿回来。 “不借!” 封野慢条斯理的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开口, “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再说亲兄弟还明算账呢,除非——” 然而,不等他话说完,萧烈忽然一把举起封野的手: “五百万!” 因为就在刚才,场上主持人口中的四百万已经重复完第二次,再不抓紧,这块玉可能就要落入段廷修手中了。 这个数字一出,场内众人纷纷看过来。 萧烈松开封野的手腕,若无其事的看向前方,唇形说了句: “拍卖会规矩,叫了不能反悔。” 意思:反正你今天就得买。 空气顿时安静了一会。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个数字是萧烈叫的,一个个脸上都露出或诧异、或看好戏的神色,纷纷猜测一向以狠厉着称的封二爷,待会儿会怎么处罚这个胆大妄为的小秘书。 段廷修亦朝两人看过来,看了眼封野,又看向萧烈,眼中神色有些莫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台上主持人继续保持着自己的节奏,开始重复: “五百万第一次,五百万第二次……” 众人思绪被拉回,身侧段琛正要举牌,被段廷修拦下来。 “哥?” 段琛有些不明所以, “你不是说要买下这块玉给爷爷当寿礼吗?怎么不拍了?还是因为封野?” 段廷修垂了垂眼皮,道:“不是,我刚想了想,这玉的价值不值那么多钱,这次就让给他好了,我再给爷爷找别的更好的东西当寿礼。” 确实,五百万的价格买一块玉佩,即使再好,也多少有些价不匹位,况且,这块玉的年份、背景都不详,没有这些信息,物品本身的价值也会大打折扣。 闻言,段琛点点头没再做声。 场上众人也都保持缄默,显然也是一样的想法,加之是封二爷叫价,谁敢不知死活去抢? “五百万第三次!” 随着主持人的话音落下,拍卖锤同时敲响, “恭喜8888号斩获这件藏品!” 场上掌声响起,萧烈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封野则眼神幽深的盯着他,里面隐隐还有一丝得逞的窃喜。 拍卖会彻底结束,众人纷纷站起来,有熟识的朝封野点头道贺,封野回过去,面上看不出喜怒。 封野招招手,命人去交钱,自己则昂首阔步出了拍卖会场。 萧烈小心的抬眸看了那个背影一眼,跟来时一样抬步跟上去。 众人见没热闹可看,也都寒暄着离了场。 封野大概是真的生气了,回去的途中,一眼都没看萧烈,也没跟萧烈说一句话。 到家后,也没招呼萧烈,径直上了楼。 —— 【小剧场: 萧:借我点钱。 封:不借。(内心:你求我啊,你求我,我就借给你。) 萧阴险一笑:不,你想借。(我举,强制撤回一只铁公鸡) 封:……萧烈!你完了! 萧:略略略~~~】 第25章 惩罚 萧烈摸摸鼻子,正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 前头那个背影回过头了: “愣着干什么?还不跟上?难不成要我伺候你?” “哦。” —— 萧烈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种气。 此刻,他被封野禁锢在床头,背朝上,封野毫不留情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 清脆的一声,将萧烈的尊严拍了个粉碎: “萧秘书,胆子不小啊,都敢擅自替我做主了,嗯?” 另一边屁股也挨了一巴掌。 萧烈咬紧嘴唇,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脸憋得血红,比那块血玉也不遑多让。 倒不是有多疼,就是羞耻。 这对身居高位的萧烈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比当众脱了裤子被人围观还羞耻,不!一样羞耻! 萧烈咬紧牙关不说话。 气哼哼的样子,封野想到一种动物——河豚。 封野心里憋着笑,面上一副冷然的姿态: “说!知错了没有?” 又是清脆的一声。 萧烈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强压着怒意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都说是借了,我又不是不还你?” 封野黑眸眯起:“我看我就是太宠你了,做错事,还这么理直气壮!看来,我有必要教一下你身为秘书的规矩。” …… 片刻后—— 封:“知道错了吗?” 萧:“……知道了……” 封:“错哪儿了?” 萧:“……我不该找你借钱~~” 封:“嗯?” 萧:“我应该找段廷修,起码我上次救他一命……啊——!!” “……封、野!………” 萧烈眼尾通红,嗓子都哑了,泪水打湿睫毛,像只雨夜被困在蛛网的蝶,瞧着怪可人的: “…………我不该擅作主张,举你的手……我以后一定努力赚钱还给你……啊——” “……好好好………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嗯?”封野语气一变,声音低沉又危险,“我是谁?” 萧烈全身都湿透了,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他咬紧唇瓣,牙齿松开又咬紧,咬紧又松开,终于妥协了: “……你……是我男人……” 闻言,封野这才满意的勾起一抹笑:“乖!” —— 封野斥‘巨资’买玉佩这事,第二天便传遍了全网。 原本这不是什么大事,五百万对于这些身价不菲的大佬们来说,根本就是洒洒水,但令大众惊奇的是,这块玉佩第二天就出现在了萧烈身上。 本来当初购买那块玉佩,就是萧烈自作主张举的牌子,众人原还猜测这个秘书回去会是什么下场,没想到人家根本屁事没有,还第二天就得到了那块玉佩。 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上流社会炸开个锅碗瓢盆! 前有,带秘书大摇大摆狂扫购物商场;后有,拍卖会场为秘书一掷千金。 【快快快,大瓜大瓜,封家二少新得了个男秘书,可漂亮了,妖精似的,超会撒娇,哄的封二爷一愣一愣的。】 【什么?封二爷的秘书是妖精变得?封二爷被下蛊了?】 【啥?封二爷对被下蛊了,对秘书言听计从,不仅为他一掷千金,还连命都不要了?】 【我滴个乖乖隆地咚!封二爷被秘书吸干了精血,命都快没了!听说没多少时日了……】 …… 额……谣言就是这么传出来的,简直越传越离谱。 瞬时,有人脉的、没人脉的都纷纷下场去调查萧烈的身份信息,都想看看这个吸了封二爷精气的男妖精是何方神圣? 甚至有人开启了人肉搜索,还有黑客入侵了当地的信息库…… 外面像蚂蚁炸了锅,而咱们那位神秘的男妖精正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门外有脚步声响起,萧烈竖起耳朵,很快放松下来。 不用看人,萧烈都知道是那魔头回来了。 不一会,推门声响起,萧烈翻个身继续装死。 封野看着裹成一团粽子的人,好气又好笑的在沙发上坐下,开口,低沉的嗓音刻意带了点威压: “怎么?规矩又忘了?还要我再教你一遍?” 萧烈一个鲤鱼打挺从被子里翻出来,颔首低眉: “封总。” “过来!” 萧烈赤脚走过去。 封野拍了拍大腿,萧烈坐过去。 “这几天可好些了?”封野问。 “嗯。”萧烈点头。 快废了! “你那个小弟,你打算怎么处理?” 他指的是闫三,那个偷儿,这是封野第一次跟萧烈谈论外人的事。 萧烈随口回答:“我现在是你的人,我的小弟,封总看着安排就好。” 封野眸光动了动: “那就叫他来照顾你吧,每天监督你锻炼一个小时,你的身体太差了。” 萧烈:…… 封野今天大概心情不错,跟萧烈闲聊起来: “说起来,你那个小弟对你还挺忠心,我让他走,他怎么都不肯走,说他生是你的小弟,死是你的鬼小弟,这辈子都要待在你身边。” 萧烈:…… 神tm鬼小弟! 萧烈顺着封野的话说: “大概,他是觉得我跟了你有前途,他也能跟着鸡犬升天。” 正说着,封野的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萧烈立即识趣的从他腿上下来。 封野走到一边接起来,再次回来,萧烈敏锐的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变了几分。 封野伸手揽过萧烈的腰,道: “这几天加紧学习,我帮你请了一个老师,半个月后,跟我出国一趟。” (编:封野借玉佩的事故意用了一些过分的手段,一是想试探萧烈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二,此时的萧烈对封野来说还只是一个故意接近他、别有目的的人,他将萧烈当成一个别有用心的下属,借此机会敲打他,让他明白身为下属该有的姿态。 两位主角都有各自的目的,大家不要觉得睡过了就是恋爱关系,无论现代还是古代,两位主角的身份,都属于招招手就会有大把人甘愿送上床的情况,所以都不会觉得睡过了就会有什么特权。开头就说过了:【你不是好人,我也不是】。 两位主角都不是什么大好人,如果受不了,或者其他原因大家直接退出就好,一篇文不可能做到每个人都喜欢,码字不易,恶语伤人六月寒,还请大家轻点喷。致谢!) 第26章 吃醋 也不知道封野那个狗登西是不是故意的,给萧烈安排的竟然是个年轻貌美的女老师。 高跟鞋,黑丝袜,黑色包臀裙,修身白衬衣解开两粒纽扣; 一张精致的娃娃脸上,戴一副无边框眼镜,将单纯与性感很好的融合,是种禁欲的诱惑。 开始萧烈不知道,然而在教课过程中,那名女老师总是红着脸有意无意的碰触萧烈,甚至还用自己鼓胀的胸部故意蹭萧烈的手臂。 吓得萧烈脸都黑了,躲进房间,第一次使用手机,给封野打了电话。 “喂?” 封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萧烈既兴奋又惊奇。 这么一部小东西,隔了这么远的距离,就那么轻轻一按,就能听到对方的声音,还能跟对方实时交流,真是太神了。 封野看着监控画面里,萧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表情,不由得嘴角翘起,问: “什么事?” 萧烈:“帮我换一个男老师,我不要这个。” “为什么?”封野故作不知。 先前萧烈发生的事,封野自然在监控里看的一清二楚,随即在桌上萧烈的资料后写上:不近女色。 “她调戏我……” 萧烈黑着一张脸,骨子里的小脾气不自觉冒出来, “反正……我不要她……给我换一个。” “行!” 封野很爽快的答应了, “既然我们阿烈不喜欢,那便换一个。” 宠溺的语气让电话那头的萧烈一阵无语。 心情好就“阿烈阿烈”,心情不好就是“萧秘书,又不懂规矩了是吧!” 阴晴不定的狗男人! 萧烈模仿吐槽着封野,嘴上还是一本正经的说道: “我不要女的,给我换个男的。” 封野吸一口烟:“行。” —— 第二个老师很快来了。 确实是个男的,只是……扭得跟蛇一样是什么鬼? 紧身裤,大v领丝质衬衫,脖颈上还戴了个黑色项圈一样的东西; 扭头的时候,耳朵上的金属耳钉,闪得萧烈眼皮直抽抽,更别提身上还有一股熏死人不偿命的香水味。 人还没进来,就被萧烈一把扔出去了。 萧烈嫌弃的洗了把手,再次拨通封野的电话: “你故意的是不是?” “怎么?这个也不喜欢?”封野随口问。 看着屏幕里萧烈将人扔出去的画面,拿起钢笔在一侧的纸上继续标上:没有攻属性、脾气大。 萧烈:“废话!他身上臭死了,长的跟个蛇一样,哪有一点老师的特质。” “哦?那宝贝儿说说老师应该是什么样?” 封野故意改了称呼, “我让人按照宝贝儿的要求去找。” 过度亲昵的语气,萧烈一怔: “……你……你叫我什么?” 活了快三十年,这还是第一次被人叫‘宝贝’。 感觉有点奇怪! “宝贝啊,” 封野喊的理所当然, “我是你男人,你自然是我的宝贝。宝贝儿,喜欢吗?” 萧烈脑瓜子嗡嗡响:“……就……就学识渊博、温文尔雅,大方得体,正直,起码跟学生保持一定的距离感。” 说完,萧烈赶忙挂断了电话。 捂着胸口,急喘了几口气,才平复下躁动的心潮。 没一会,封野安排的第三位老师到了。 确实如萧烈描述:大方得体、温文尔雅,只是未免长得有点太帅了。 高鼻梁,薄嘴唇,瞳色是少见的琥珀色,轮廓分明,五官深邃立体,着一身杏色风衣,讲话声音清冷,看着人时,浅淡的面容上透出股淡淡的疏离。 他还有个很文雅的名字——俞京书。 萧烈将人让进来,简单描述了一下自己的情况,按封野所说,半个月后要带他出国,所以他现在需要急补些英文方面的知识。 俞京书听完,脸上没有丝毫鄙夷,反而耐心的针对他的情况做了专属课程方案,包括最基础的认识音标、音节发音,还有一些简单常用的口语等等。 俞京书的声音很好听,清冷中带点微沉的气泡音,讲英文时尤其明显,发音纯正,仿佛一首优美的旋律。 萧烈渐渐沉浸其中。 刚开始俞京书让他读单词时,他有些不敢发音,在俞京书的指导下,很快找到了要领。 封野看着监控画面里,两人挨近相贴的身影,莫名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甚至开始后悔,是不是不应该找这个狗东西帮忙? 课程结束时,萧烈还有些意犹未尽。 俞京书真的知识很渊博,起码在萧烈看来是这样。 他不止英文讲的好,其他各个方面也懂得很多,讲起各地的风土人情时,穿插自己独到的见解,萧烈仿佛身临其境,对这个世界进一步了解的同时,也更加充满了好奇和探究欲。 他从前身为摄政王时,去的地方也寥寥无几,现在孑然来到这个新世界,不能白来一趟。 等以后有时间了,一定要去世界各地走走看看。 心里打定主意,萧烈伸个懒腰,美好的一天就在这么充实的学习中结束了。 然而,封野那边却一点都不美好。 他看着面前打扮精致的俞京书,脸黑的像锅底: “我叫你试探他,你穿成这样,相亲啊?” 俞京书笑起来,即使是打趣,也看起来依旧温文尔雅: “怎么?不是你叫我穿得体一些去吗?我这样还不得体?”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 “为了你的事,我可是特地请了一个月的假,堂堂z大教授给你那什么秘书当家教,这还不够给面子?” 封野看着他那浑身散发荷尔蒙的死样子,眉头微蹙: “明天你别去了,我重新再找个人。” 咦? 俞京书狐疑的看过来: “……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你不会真对你那个秘书上心了吧?” 封野没说话。 俞京书忽然一脸坏笑: “我不!我假都请好了,再说,忘了告诉你——” 他晃晃手机, “你那秘书今天还主动加了我的微信。” “先走喽,封二爷。” 说完,不理会封野变得愈发黑沉的脸,快速离开了。 没一会,封野就收到了俞京书发来的一条信息: 【既然你对他上心了,那我更要帮你试探试探他,如果他经不住诱惑,你也不必在他身上费心了。】 紧接着,又发来一条: 【况且,若如你所说,他心思深沉,一般人又怎么能试探出来?这种艰巨的任务还是交给最帅教授的我。】 【好兄弟!我办事,你放心!(加油的表情)】 第27章 我是你的人 这段时间,俞京书每天都来的很准时,走却没那么准时,经常会拖一段时间才走。 有时是帮萧烈批注功课,有时是拉着萧烈闲聊,甚至有次故意拖到吃完晚饭才走。 对此,萧烈不觉有他。 尊师重道是刻在骨子里的,在他看来,俞京书就是个负责任的年轻老师。 况且,随着学习的东西增多,他的疑问也就越多。 他怕课后发问会打扰到老师,对于这段额外延长的时间,萧烈乐见其成。 然而这段时间,封野却越来越阴晴不定。 会在萧烈上课时,突然回来,然后跟尊大佛一样,拉把椅子坐在那看他听课,还会在无缘无故瞪俞京书,经常搞的萧烈莫名其妙。 半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一直到出国那天,封野的怪脾气才有所好转。 封野从萧烈手里拿过他的手机,快速从微信里找到俞京书,然后果断按下了删除键,最后又将手机关机才复递给萧烈。 “你干什么?”萧烈不明所以。 封野一本正经,答的毫无压力: “飞机上手机不能开机,需要关机才行。” “哦。” 萧烈不疑有他,跟在封野身后,上了那架巨型的白色飞鸟。 这是萧烈第一次乘坐飞机,封野的私人飞机。 机舱宽敞明亮,专属管家和机组人员在舱门后列队欢迎,窗边有几对宽大的真皮座椅,流线型的吧台上摆着各种酒水饮料。 通过长长的长绒地毯,再往里,是封野的休息室,一间安静奢华的卧室,中间摆放着一张柔软的大床。 封野直接将萧烈拉进他的卧室: “国际长途需要飞十几个小时,这段时间我们可以做些别的,打发时间。” 萧烈:……? 机舱门关闭,随着窗外一声嗡鸣,飞机缓缓起飞。 失重感袭来,萧烈被封野顶在窗上,感觉整个灵魂都随着身后这个男人、这架飞机飞上天空,落入了云端。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封野说:“不许再跟俞京书联系。”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萧烈被封野缠着,几乎没怎么好好休息,倒是将外面的景看了个遍。 从染血的夕阳,到漆黑的夜幕,他被封野按在窗边,底下是万丈高空,他又怕又兴奋。 既怕身后人动静大了,他们会不会连带着飞机一起掉下去;又兴奋能跃上天空,俯瞰底下众生山河,仿佛整个世界都臣服在他脚下。 他喜欢主宰一切的感觉。 萧烈是被阳光照醒的,封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身了,遮阳板打开,阳光照亮萧烈肩头的吻痕。 萧烈睁开眼,封野已经换了一套崭新的西装,凑过来亲了亲他的脸颊,身上带着洗漱后薄荷特有的清香: “去洗澡,飞机快落地了。” 萧烈动了动酸疼的腰身,往被子里缩了缩,像只娇气的猫儿,应了一声,还是爬起来。 来接机的是上次封老爷子让封野陪打高尔夫球的那个男人,萧烈有印象,叫宫骏。 四辆黑色保姆车停在停机坪外,宫骏走过来,身侧跟着打扮精致、一身定制名牌的宫姝。 宫姝——宫骏的妹妹,宫家最受宠的小公主。 封野跟宫骏打过招呼后,宫姝伸了一只做了美甲的纤细手掌过来,开口一口流畅纯正的美式英语。 封野礼貌的回握了一下,就听宫姝先是用英文讲了一遍,随后看向萧烈,用不太标准的中文复述了一遍,说: “这就是你那个被传的神乎其神,吸干了你精血的男妖精?” 萧烈:……? 萧烈不解的眨眨眼。 宫骏忙瞪了宫姝一眼,小声呵斥了一句:“小妹,不许胡闹!” 随后看向封野,笑着打圆场, “小妹年纪还小,不懂事,封总别放在心上。” “我们走吧。” 封野没理会宫姝,抬腿朝中间那辆保姆车走过去。 萧烈正要跟上,被宫姝拦下来,用英文道: “你懂不懂规矩?下人坐后面那辆,怎能跟主人同乘一辆车?” 萧烈停在原地,封野回头看了一眼: “阿烈,你跟paul坐后面那辆车,待会我要跟宫家主谈些事情,你们先回酒店。” “是。” paul是封野的随身保镖,手掌撑在车顶,一个服务的姿态,让萧烈先上车。 萧烈抬腿走过去,宫姝得意的甩了甩头发,这才上了最前面那辆车。 —— 萧烈回了酒店直接睡了个昏天黑地,等封野再次回来时,外面天已经黑了。 封野凑过来,身上带着些微酒气,微凉的手掌从被窝里伸进来摸上萧烈的腰。 萧烈打了个抖。 “你回来了?” 萧烈揉揉眼睛,刚睡醒的声音沙沙糯糯的,像被春雨浸润湿软的土壤,封野一脚陷进去。 “嗯。” 他将头埋进萧烈的颈窝,贪婪的嗅他身上的味道,被皮肤挡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糊,让人分不清他说的是真是假。 他说:“如果我要结婚了,你会怎么办?” 萧烈身形一僵,很快,软下来: “自然是祝福你,如果你还——” 不等他话说完,封野忽然一把掐住萧烈的脖颈,带了点力度的手,萧烈很快双颊胀红。 “你就一点都——” 封野想说,你就一点都不在乎我吗?没有一点想挽留吗? 可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像他上赶着求萧烈喜欢他,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终是没说出来。 萧烈握住掐在他脖子上的手,艰难开口,语气却冷静: “我只是一个秘书。” 言下之意,我没有权利。 他一直将自己的定位放的很清楚。 试问一个通房小厮,有什么资格阻止主子娶正妻? 封野顿了一下,随即俯身一口狠狠咬上萧烈的唇。 带着酒气的吻铺天盖地落下来,萧烈有些招架不住。 掐在他脖颈上的手没拿下来,同那次逼问他是谁派来的一样,一个令人窒息至极的吻。 他活命的氧气全部来源于覆在他唇上那张嘴,来源于在这个世界,他需要依赖攀附的男人。 萧烈抬起手,勾上封野的脖颈,主动抬起腿圈上封野的腰。 封野停下动作,就见萧烈睁着一双水雾迷蒙的眼看着他,气声说了句: “二爷,我是你的人,我都听你的。” 第28章 是你先招惹我的 封野胸口狠狠一跳。 飓风席卷狂潮。 萧烈闭上眼睛。 活着,就要往上爬! 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没有什么是不能利用! ………… 恍惚间,萧烈听到封野说: “是你先招惹我的……不管你是谁派来的……都只能是我的!” —— 萧烈睁开眼,第一次,封野没有先走,安静的睡在他身边。 纤长的睫毛闭着,高挺直的鼻梁在脸颊留下阴影,那张总是绷直的嘴角微微嘟起,安静乖巧的甚至有点可爱。 跟睁着眼时的样子,完全判若两人。 萧烈看了一会,刚想爬起来,一直圈在他腰上的那只手就霸道的紧了紧。 封野闭着眼睛,开口,低沉的嗓音磁性慵懒,大概因为醉酒,和倒时差的缘故,听起来有那么一丝丝类似撒娇的意味,却不容置喙: “再睡会。” 萧烈乖乖躺回去。 封野抱着他的腰,双臂一收,将萧烈拉回来,让他的整个后背都贴上自己的胸膛。 灼热的气息撩过颈肉,有些痒,萧烈缩了缩。 封野握住萧烈的手,五指插进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阿烈乖,再陪老公躺会。” 萧烈的心狠狠颤动了一下。 老公? 这是夫君的意思吗? 没一会,身后传来男人均匀的呼吸,萧烈没动,也没说话,只睁着眼一眨一眨的盯着暗色的窗帘,开始回想封野那句“如果我要结婚了,你怎么办?” 天光亮起,封野起身,萧烈亲自帮他系纽扣,打领带,将熨烫好的外套为他穿上。 封野享受这样的伺候,伸着双臂,任由萧烈将他打理妥当。 封野穿上鞋,准备出门的时候,萧烈叫住了他。 封野回过头,撞进一双可怜又满含期待的眼。 “你可不可以,不要将我扔在这里?” 萧烈看着封野,像乞求,又像委屈的控诉, “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 萧烈长得漂亮,眼尾微微上翘,眼睑下至,看着人时,一双黑眼珠清澈明润,鼻梁精致高挺,唇峰薄而翘。 现下轻咬着唇瓣,委屈巴拉的样子,像只坠入人间寻求帮助的精灵。 封野笑了笑,回过身,伸手在他柔软的发顶揉了揉,又抚上他漂亮的脸蛋,微微抬起,在他红润的唇上印下一吻: “宝贝乖,我今天下午有事,paul就在楼下,他会英文,对这边也熟,你若是想出去,可以让他带你去逛逛,但是注意安全。” 说完,补了一句, “等忙过这几天,我亲自陪你。” 封野离开,萧烈转回床上,脸上的表情也在转身的刹那,收了个干净。 注意到床头放着的手机,想了想,打开微信,正打算给俞京书发条信息,这才发现俞京书的微信不见了。 他想起那天在飞机上,封野顶着他时,对他呢喃的那句话,方才收起的嘴角,又缓缓翘起。 —— paul是个很称职的保镖,话不多,却细心,能及时的发现萧烈的需求,并对他作出相应的帮助。 从闲聊中,萧烈得知paul是个德中混血,妈妈中国人,爸爸是德国人,他的妈妈很执着于文化输出,所以paul的中文和英文讲的一样好。 paul告诉萧烈,他从五年前就开始跟着封野了,那时封野还在读书,paul作为他的陪读保镖一直跟随到现在。 这是他第一次保护除封野以外的男人。 paul说,你很特别。 他还是第一次见封野对哪个人这么上心。 萧烈笑笑,没接话。 在附近闲逛了一会,萧烈注意到一家中文书店,走进去,店内书籍琳琅满目,墙上花花绿绿的书脊组成一道别致斑斓的色彩画,书香的味道扑鼻,让人的心不自觉跟着沉静。 店员是个华人,见到萧烈的样貌,直接用中文跟他问好,问他需要什么书?他可以帮忙找。 萧烈想了想,还是拿出手机拨通了俞京书的号码。 不需要存号,他的记忆力让他看一次便能记得。 铃声响了一会,那边才接通,俞京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悦,似乎是正在睡觉被吵醒,清冷的嗓音带了丝不易察觉的怒意,冷淡的问: “什么事?” “是我,俞老师,你……正在睡觉吗?” 萧烈看了眼墙上的时间,下午1点。 听到是萧烈的声音,那头微顿了顿,随即语气缓和下来: “是萧烈啊。” ‘啪嗒’轻微一声响,那头似乎是打开了灯,俞京书问, “这个点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萧烈这才恍然想起来,书本上好像说过不同的国家会存在时差,快速回想了一下,这个点,国内是什么时间,忙道: “不好意思俞老师,我忘记有时差的事了……” 察觉到萧烈正准备挂电话,俞京书在那头补了一句: “既然已经将我吵醒了,不如说出你的问题,以后再想办法弥补回来,才不至于浪费。” 萧烈没有扭捏,确实是这个道理,略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 “我想学习做生意,有什么推荐的书看吗?” “什么样的生意?”俞京书抿了一口水,问。 “就是……”萧烈想了想,具体了一点,“可以帮助封总的生意。” “怎么?他不给你钱花了?”俞京书随口问。 萧烈:……这话怎么听着好奇怪。 萧烈如实回答:“我不想光吃不干。” 况且,我还欠他五百万。 “光吃不干?” 俞京书音调微微挑高, “怎么?他难道没干你?想提起裤子不认账?体力劳动也是劳动啊。” 萧烈:…… 萧烈开始怀疑,对面的俞京书是不是被夺舍了?这还是那个他自认为知识渊博、斯文疏离的俞老师吗? 俞京书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人设崩了,忙往回拽,清了清嗓子道: “我刚刚开玩笑的,不过,他的生意可不好做,不仅涉猎广,职位与职位之间的分工也各有不同,想要帮他可不容易。” 萧烈没说话。 空气静了两秒,俞京书想了想,良心发现,补了一句: “不过,你要是想帮他,可以先从简单的理论知识,还有基础的电脑运作学起,到时候再对应相应的职位,学习更高效、更精准的知识。” “你现在是在书店吗?”俞京书好像从电话里听到有人用英文说了一句‘可以帮忙找书之类的’。 “是的。”萧烈回答。 “那我先推荐几本简单的——” 俞京书正打算报几个书名,想到什么,狡黠一笑, “书名有点多,我发微信将推荐的书名发给你吧。” 萧烈:“你手机短信发我吧,或者电话里说也行。” 他实话实说,“你的微信我没有了。” “为什么?” “干我的人不让。” 【小剧场】 封:离那个狗东西远点,那就是个披着斯文外表的大尾巴狼,当心被骗。 萧:可是……他不是你给我安排的老师吗? 封:…… 封:靠!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好端端闲的蛋疼,给自己找了个情敌! 俞:我就小小掺和一下小情侣的恋爱,检验一下自我魅力而已,不过,你这个小秘书长得确实可人。 封:给爷死!再看,眼珠子给你抠了! 第29章 老公 买完书,萧烈便不想再逛了。 心里存着事,他现在必须想办法,尽快进入封野的公司,或者学习一些自我谋生的技能。 像封野这种人,迟早是要成婚的。 况且,以色侍人,又能长久几时? 假如封野一旦对他失去兴趣,或者玩腻了,他难道又要回去底层社会靠灰色产业过活吗? 绝对不可以,他萧烈哪怕在另一个世界,也要做人上人! 回到酒店,一下午的时间,萧烈都将自己泡在书堆里,逼着自己,努力将那些晦涩难懂的代名词一个个装进脑子。 有不懂的,他就标记下来,打算回国后再请教俞京书。 封野今天回来的时间跟昨天差不多,萧烈买书的事,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看到萧烈做的笔记,还是忍不住问: “怎么突然想学这些了?” 俞京书推荐的书有金融类,管理类,还有几本学习电脑基本操作的入门书籍,萧烈都很用心的做了笔记,看得出来学习的很认真。 封野不由再次重新思考,萧烈到底是在装失忆,还是真的失忆了? 萧烈站起身,将书签夹到未看完的那页,合上书本,朝封野走过去,一边帮他松领带,一边道: “你当初不是说秘书要帮你做行程安排和日常规划吗?可是这些我都没做过,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秘书。” 他有些懊恼的垂下眼, “我现在甚至连电脑都不会用,……我还欠你五百万。” 封野好笑的捏了捏他的脸颊,另一只手单手握上他的腰肢: “可你会画画,会书法,还会哄我开心——” 他俯身贴近萧烈的耳朵,暧昧的亲了亲,气声说: “还会……(脑补)” 萧烈被他说的脸颊越来越红。 但他一时又想不到该用什么词反驳?怎么反驳? 不过,也用不着他反驳,下一秒,他就被封野拦腰抱起来。 —— 封野第二天便给萧烈买了台笔记本电脑。 有了实物对照,再看着书,学习效率会高很多。 封野告诉他,paul会电脑,让他有不懂的,可以问paul。 电脑的加入增加了萧烈的学习兴趣,他第一次知道电脑居然可以做这么多东西。 热情能使人的干劲儿充足,兴趣能使人的冲劲儿延长。 这两天,萧烈除了吃饭、睡觉、伺候封野,基本都在学习。 到了第三天,封野的事情终于忙得差不多了。 电话打进来,萧烈刚刚按照示例做完一份表格。 “宝贝,下楼,我在车库等你。” 萧烈换好衣服,一下楼,果然封野已经在等他了。 车窗降下来,露出封野那张英俊帅气的脸。 萧烈走过去,想到那天宫姝说的‘下人怎能跟主人同坐’,正打算坐到副驾驶,封野主动将后车门打开了: “上来。” 不容置喙的语气,萧烈坐上去。 开车的是个外国人,封野报了地址,车子带着他们在繁华的市区穿梭。 萧烈看着外面闪烁的霓虹,忽然想起初到这个世界的那天。 也是这般霓虹闪烁,他发愁没有地方住,然后盯准闫三,来了一场黑吃黑; 随后,被闫三带到地下拳场,再之后,又遇到了封野。 这样算起来他跟封野还真是有缘。 不由得,他侧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高挺的鼻梁,近乎完美的下颌线,再往下是一颗性感凸起的喉结。 窗外的光斑在他脸上快速闪过,斑斓的油画儿似的,好看的摄人心魂。 “看这么久,你老公好看吗?” 封野的手朝萧烈的腰勾过来,逗他似的捏了捏。 萧烈怕痒,条件反射,瑟缩着想躲,被封野拉的更近, “你还没回答我?” “好看。”萧烈诚实的点头,“你是我在这个世界见过长得最好看的男人。” 闻言,封野微怔了一下,倒是没想到萧烈会回答的这么直白。 从小到大,说他好看的人不少,但还从没有哪个人敢当着他的面说这种话。 而且萧烈方才说话时,一双漂亮眼眸专注的盯着他,那副虔诚的模样,好像不是在夸他好看,倒更像是在向他表白:你是我在这个世界最喜欢的人。 封野感觉他的心随窗外的风飞起来,飘到一个他从未到过的领域。 大概是气氛使然,萧烈主动讲了他那天和封野一夜留情后,从酒店出来,由于没地方住,找小偷黑吃黑的事,还讲了他到拳场一招ko对手。 当时他觉得耻辱的事,现在说出来,对他来说反倒成了另一种新奇的人生经历。 封野听着,宠溺的摸了摸他的头发: “所以,你这算是雏鸟情结吗?……执着第一眼见到的人。” 萧烈说的这些,他早都查过了,但现在听着萧烈亲口说出来,还是有股别样的情绪在心底蔓延。 类似于被分享、被信任,这种情绪让他开心。 封野的话,萧烈倒是没想过,他只知道,当时中药是封野救了他;那天在拳场,也是封野出现救了他。 “所以,你是怎么失忆的?” 封野似不经意,随口问, “我的房间没有房卡可进不去,你是怎么出现在那的?被人下药,还记得是怎么回事吗?” 萧烈摇摇头:“不记得。” 空气似乎凝滞了那么一瞬。 静了静,萧烈低声说: “我不会害你的,你救了我,是我的恩人。” 他顿了顿,话还未出口,耳根、脸颊已经红得不像话了, “……还……还是我的男人,……老公?” 喊出来,他飞快看了封野一眼,随后赶忙垂下视线,青涩、纯净,如圣山上一朵不染纤尘的雪莲。 封野的心又狠狠荡了一下。 看着这样的萧烈,实在是有点不知该怪萧烈演技太好,还是怪自己太不经撩。 他握了握萧烈的腰,暂时不打算追究了: “没事,等找个时间做个身体检查,如果实在想不起来,就算了,身体没事就好。” 第30章 赌徒 车子到达目的地,一栋金碧辉煌的建筑。 两人下了车,奢华的黑金大门,硕大的广告牌上亮着一串萧烈看不懂的英文。 这个点,门口豪车络绎不绝,明明是晚上,却比白天更加热闹。 封野掏出几张小费递给门口的服务生,说了句什么,服务生立即上前为两人领路。 光可照人的大理石地面,皮鞋踩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声响,穿过豪华气派的大厅,乘直梯上vip厅。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地面换成柔软细密的绒毛地毯,走过过道,眼前奢靡的场景不由让萧烈睁大眼眸。 各式各样的老虎机,屏幕闪烁滚动间发出悦耳的金币声,推着小车的服务生穿梭其中,赌牌桌前,衣着华贵的客人们正在参与赌博,面前颜色各异的筹码数量,决定他们今晚是一败涂地,还是满载而归。 这是一家赌场。 “想不想玩一把?” 封野抬腿走进去,到服务台换好筹码,随口问萧烈, “以前有没有玩过?” 萧烈摇头。 封野没有意外,带着他边给他介绍,边递给他一包筹码: “要试试吗?” 萧烈没有拒绝,接过,环视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一个正在摇骰盅的荷官身上: “我可以玩那个吗?” “当然。” 萧烈对筛盅不陌生,当年他母妃获罪被打入冷宫,他也在冷宫出生。 冷宫的日子无聊,小太监们没事时常聚在一起赌博,那时他为了一口吃的,主动放下尊严去巴结一个老太监。 那太监好赌,他跟着学了一手不错的赌术,后来帮着赢回来钱,太监就会给他和母妃一顿饱饭。 赌博从古延续至今,玩法上花样越来越多,就连摇骰子也多出多种押法。 萧烈选择了最传统的押大小,封野在一旁看着。 除了一开始,萧烈询问他赔率的问题之后,萧烈便再没问过他的意见。 押多少,押哪里,萧烈全部有自己的决断。 赌桌上是最能看出一个人心理素质的地方,无论赌局大小。 显然萧烈是这方面的佼佼者。 封野默默在心里给萧烈的技能后再加一项:会赌,心理素质好,有主见。 萧烈的赌术在这里很快得到验证,他面前的筹码不一会就从封野给他的一包,变成了一堆,赌场的人都羡慕的看着这个长相漂亮的华人,夸他运气真好,不少人开始跟着他下注。 玩了一会,萧烈又在封野的建议下玩了几把老虎机,和比较受欢迎的转盘,还有多人一起玩的花旗骰。 机器类走概率的东西,不可能全赢,但萧烈今天运气不错,赢多输少,手里的筹码很快拿不下,他分一部分给封野: “还债!” 封野看着他飞翘起的眼角,宠溺的问: “想不想到那里面看看?” 封野指了指深处一道低调不失华丽的门。 萧烈点点头。 一般这种情况,就是问话的主人想去。 两人走进去,里面是更高级的牌桌。 不同于那些娱乐机器,纸牌更考验人的策略、技巧以及心理素质,其中德州扑克,尤为大佬们钟爱。 萧烈不懂纸牌,转过头,眼睛弯成一条长长的月牙,薄嘴唇翘起: “我看你玩。” 赌桌上的封野又是另一种不同风格的率性霸气,运筹帷幄,眉宇间的从容自信,仿佛天生掌控一切的王者。 尤其all in 的时候,萧烈觉得简直帅呆了,看着封野的眼中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痴迷。 又一局,在跟注与不跟之间,封野忽然扭头看向萧烈: “阿烈,这局你来,输了算我的。” 看了几局,萧烈也渐渐懂了这种纸牌的玩法,每人两张底牌,牌桌上会有五张公共牌,牌全部翻完,取三张跟自己的底牌组合,牌型最大者即为获胜。 此时,牌桌上包括封野在内还剩三位玩家,第四张turn牌已经翻开,目前翻开的公共牌依次是:a、9、q、a。 坐在封野上首的玩家,这局直接加注到180万,现在轮到封野表态。 萧烈矮身悄悄看了一眼封野的底牌,略一沉思,对上封野漆黑的眸,当着几位玩家的面,他眼里溢出隐隐笑意,很肯定的一个字: “跟。” 封野扯起嘴角,跟他对笑:“好,听阿烈的。” 筹码帅气的掷出去。 果然,封野的下家直接盖牌退出。 牌面终于来到river河牌圈,第五张牌翻出,是个:10。 这次,封野的上家直接将面前的筹码全部推出:all in ! 封野再次抬起头,似有点不确定的看向萧烈: “阿烈,怎么办?” 此时,如果要继续跟注,他也必须全下。 萧烈再次看了一眼底牌,随后跟封野对视,苦恼的皱起眉, “要不——?” 他说着似在迟疑,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弃牌时,萧烈却勾唇一笑,像朵妖冶的罂粟,将封野面前的筹码全部推了出去,一个极其优雅的姿势, “all in !” 对家是个留着络腮胡子的美国人,见状,哂笑一声,直接翻开自己的底牌,两条a。 周围看众发出惊呼,一句句感叹的英文从嘴里发出,居然是四条a。 美国佬得意的站起来,双臂张开就要抱走牌桌上所有的筹码,封野抬起一只手: “阿烈,你来。” 白皙的手指轻巧的翻开封野的底牌:同花k、j。 现场顿时一片死寂,一个个惊讶的张大嘴巴。 反应过来,居然是皇家同花顺。 美国佬的手僵在原地,好半天才从嘴里蹦出一句:“fuck you !” 封野站起身,没理会众人或羡慕、或震惊的目光,装好筹码,带着萧烈离开了现场。 筹码折成现金划入卡里,封野将银行卡递给萧烈:“你的。” 萧烈接过,又继续塞回他手里:“还债。” 封野笑起来,再忍不住,揽过萧烈用力一口亲上去,跳动不已的心脏泄露他此时的不平静。 倒不是赢钱多少,而是这个男人似乎总能抓住和他契合的点,然后放大,再放大。 这是他从前跟任何人相处都没有过的感觉,仿佛书里说的灵魂契合,找到灵魂伴侣的感觉。 封野抚上萧烈的脸颊, 沉黑的眸像一个充满诱惑的黑洞,像寻求一个答案,他问: “为什么那么大胆?” 其实,透过这个问题,他想问的是:“为什么选择跟我?” 虽然,刚刚的赌局也很冒险,要知道如果仅看前面四张牌,他们的赢率可以说非常小。 但仅仅是赌局还不足以让他激动,他想看看萧烈到底是真的懂他,还是……只是巧合? 萧烈舔了舔嘴唇,同样心脏还在胸腔咚咚直跳。 其实方才他的内心,远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淡定。 梭哈若是输了,他将再欠封野几百万,甚至还有可能被封野厌弃。 但赌徒赌的就是那一刹那的概率,在他和封野对视的那一刹那,他便仿佛看到了封野的内心。 他们是同一种人。 萧烈抬起眼,脸颊轻蹭封野的掌心,黑亮的眸里仿佛有遗落的星辰,像回答他那个问题,又像回答他内心深处那个问题: “如果我说是直觉,你信吗?我直觉你我不会输。” 第31章 打上专属烙印 话音刚落,封野直接捏过萧烈的下巴吻上去。 在大街上,在大庭广众之下。 萧烈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有些惊慌,抬着手臂抗拒的推封野的胸膛。 封野却不管不顾,扣住萧烈的后脑勺,吻得更深、更用力,仿佛要将对方的灵魂吸出来。 好在国外开放,街头热吻这种事,大家见得多,也都习惯了。 不算很长的一个吻,封野松开萧烈,转而牵起他的手,和他十指交握: “陪我去喝一杯。” 娱乐城旁边就是酒吧,两人进去找了个卡座坐下,很快有服务生将酒水送过来。 封野喜欢喝烈酒,而且是纯饮,remy martin xo,颜色是漂亮的金琥珀色,浅浅一汪盛在水晶杯里,聚拢折射出迷人色泽,仿佛夕阳下的金色海洋。 封野递一杯给萧烈,“尝尝看。” 萧烈看着封野一口饮尽的样子,略犹豫了下,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 入口香醇甘甜,丝滑顺口,果香、木香等多重味道在味蕾缠绕蔓延,一种甜蜜交织,温暖而明媚的奢华体验。 他将杯内剩余的酒也一口饮尽,在明暗交错的光线里把封野看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封野没说话,漆黑的眸亦注视着他。 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什么都没说,却又好似说了很多。 封野继续给他和萧烈各倒了一杯酒,迎着萧烈的视线,仰头,喉结滚动,将杯内酒再次一饮而尽。 萧烈跟他的动作,像赌场跟注,决定了就是不留退路,亦端起酒杯一口倒进喉咙。 这边安静的喝着酒,台下舞池乐声鼎沸,一吵一静,仿佛隔绝开的两个世界,恍惚间,这块空间似被定格,空间里的两人画地自限。 不知过了多久,萧烈站起身,酒劲儿上来,他的脚步有些虚晃,指了指台下的舞池,说: “我们去跳舞。” 封野抬头看他,没动。 他不拒绝酒吧,却不代表他喜欢去舞池跟那么多人乱蹦。 萧烈琴棋书画、弓马骑射样样精通,却唯独酒量一般,此时,大概是醉酒的缘故,骨子里被隐藏的那部分显露出来。 干脆走过去,弯腰拉起封野的胳膊,往起拽他: “陪我去。” 随后,补了一句, “……我跳给你看……” 封野黑眸动了动,这才站起身,任由萧烈拉着他下台阶。 此时,刚满午夜,高台上礼炮拉响,dj换上更劲爆的音乐,打碟手一刻不停; 穿着清凉的女郎登上高台热舞,底下人们疯了一样尖叫呐喊,随着音乐的节奏疯狂甩头摆臀。 萧烈的母妃是胡人公主,胡人天生善舞,萧烈身体里有母亲一半的血,对音律有着天生的敏感。 他松开封野的手,加入进去,一种全新的舞姿,融合了国人的含蓄,又不乏热情奔放。 身上外套早在进来时就脱了,微闪的白色丝质衬衣勾勒出一把漂亮腰身,敞开的领口,两根性感的锁骨随着他的动作,展现极致惑人的弧度。 封野在一旁静静看着,闪烁的射灯时不时投注在萧烈身上,点亮他身上的白色衬衣,发了光,似林中神秘、一闪而过的白鹿,带着让人惊艳的姿态,刻入脑子,让封野再难忘却。 封野感觉周遭的一切开始虚化,他的眼中只剩下舞池中那个闪闪发光、与众不同、漂亮到近乎完美的男人,像古画里纯净、高贵不可侵犯的神明,却又魅惑的惹人犯罪。 两种极端的气质在他身上体现,封野的心越烧越烫。 神明朝他走过来,晃着虚浮的步伐,朝他伸出手,邀他一起入舞。 虚幻好像被打破,周遭的一切恢复如始,喧闹的音乐再次充斥于耳,仿佛梦境与现实交替。 封野再也忍不住,一把扯过萧烈的手腕,拉着他朝人潮外走去。 他要带着这个神明,入泥潭,进泥沼,尝人间肉欲,从此打上他的烙印,他就只能是他的。 萧烈不明所以,动了动手腕想挣脱,却因为酒精的缘故,根本不能撼动那只手掌分毫,只能被动的拉着继续往前。 途中一个服务生经过时,封野开口叫住他,说了句什么,服务生从口袋里拿出一盒东西递给封野,封野付了小费,再次拉着萧烈往酒吧更深处走去。 萧烈被推进其中一扇卫生隔间,门在封野进来后,便啪嗒一声上了锁。 金属质地的墙面照出两人的身影。 ………… 萧烈闭上眼,终是抬手抱住了封野的肩膀。 封野命令:“阿烈,睁开眼,看着我,叫我的名字!” ………… 封野亲自将萧烈照顾好,像萧烈照顾他那样,帮他系好纽扣。 萧烈撑着扶手,垂眸静静的看着在他眼前忙碌的男人, 封野看着他,轻笑一声,转过身,背对着萧烈,弯腰矮身蹲下来: “上来!” 封野再次出来时,背上多了一个人。 从没有背过人的封二爷,自此背上有了另一个人的位置。 萧烈的专属位置。 萧烈软绵绵趴在封野肩头,双臂挂着封野的脖颈昏昏欲睡,柔软的嘴唇偶尔轻蹭过封野的后颈,他听见封野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不要乱动。” 封野兜住萧烈的屁股将人往上颠了颠,警告, “再乱动,把你扔下去。” 萧烈委屈的嘤咛一声,挂着封野的双臂紧了紧,馥着酒香的柔软气息在封野耳边响起: “封野,我好喜欢你……想把你装进口袋,时刻带着……” 封野顿了顿,托着萧烈屁股的手紧了紧,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却在萧烈看不到的地方,翘起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来。 第32章 你的口水我吃的还少吗 封野这几天大概真的忙完了。 起床后,心情很好的陪萧烈用了早餐,随后带着他去了这边最繁华的街区。 一顿买买买后,又带着萧烈去了游乐场。 色彩鲜艳的卡通城堡,刺激的游乐设施项目,这对萧烈来说又是一次全新的体验。 等他被封野拉着从过山车上下来时,脸都白了,小腿打着颤,封野好笑的扶住他,露出一口白牙: “好不好玩?” 萧烈白他一眼,咽了咽口水,没说话。 然后换来的就是封野在他腰上重重捏了一把: “胆子越来越大,都敢瞪我了?” 萧烈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来,没好气道: “我不信你第一次玩的时候不害怕。” 话音刚落,一对华人母子恰好从他们面前经过。 “妈妈,这个过山车真好玩,我还要再玩一次。” 小孩开心的拍着手, “刚才第一次玩,坐的太靠后了,这次我要坐第一排。” “好。” 母子俩走远,封野脸上的笑意加深: “看吧,小孩子都不害怕。” 言下之意,你连小孩都不如。 萧烈:…… 萧烈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这时又一对情侣从不远处经过,女孩手里拿着个超长冰淇淋,足有小臂那么长,五彩的颜色层层堆叠,看起来非常可口。 女孩舔一口,捧到男孩面前,男孩就凑过去在女孩舔过的地方再咬一口,两人相视一笑,随后走远。 “那个是什么?”萧烈问。 封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冰淇淋,你没吃过?” 萧烈摇头。 封野想了想,说了句“你在这里等我”,便离开了。 再次回来,威武霸气的封二爷手里多了个五彩冰淇淋,跟那张桀骜的脸格格不入。 萧烈眼眸睁大。 迎着萧烈的视线,封野有些不自然的将冰淇淋塞进他手里: “我的秘书,连冰淇凌都没吃过,成何体统。” 萧烈憋着笑,眸底笑意盈盈,弯起嘴角笑的像只小狐狸: “谢谢封总。” 萧烈是真的没吃过这玩意,伸出舌尖舔了一口,冰凉的触感在舌尖炸开,香甜绵密的糕体入口即化,萧烈眼眸亮了亮,又伸出舌头舔上去。 封野在一旁看着,忽然想到…… 封野不由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赶忙移开视线。 “你自己不吃吗?挺好吃的。” 萧烈的声音响起,封野回过头,就看到一张吃得满嘴奶渍的漂亮面孔。 封野气血一紧。 脑中有画面闪过,随即,抓过萧烈的手,发狠似的一口将萧烈舔过的那部分咬下来。 萧烈惊讶的看着他,眨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 “我吃过的,……还有……你不嫌冰牙齿吗?” 封野舔掉嘴角多余的奶渍,沉沉的说了句: “你的口水我吃的还少吗?……冰淇淋就得这么吃。” 萧烈‘哦’了一声,没说话了。 封野看着萧烈又低头继续跟那只冰淇淋奋战,干脆抢过来一把扔进了垃圾桶。 “哎,你干嘛?我还没吃完。”萧烈不满的板起脸。 他很喜欢吃甜食,不是一般的喜欢,这只冰淇淋对他的口味。 封野一本正经:“冰淇淋吃多了蛀牙,再说,还有好多项目没玩,等你吃完天都快黑了。” 说完,抓起萧烈的手腕,朝跳楼机的方向走去。 再吃下去他就要破功了,也不知道一个大男人,吃个冰淇淋怎么能撩人成那样? 在封野的淫威下,萧烈被迫将里面的大型刺激项目都玩了一遍。 身体渐渐适应了失重感,再往下落时,有的只有追逐风的快乐,和自由落体的舒畅。 项目玩完,萧烈注意到一个充满诡异色彩的小屋: “那是什么?” 封野看了一眼,一边不动声色的往前走,有点不情愿的回答: “鬼屋。” “里面有鬼?”萧烈起了好奇,停住步子,“我们进去看看吧?” 他还没见过鬼长什么样。 “不去!”封野十分肯定的拒绝,“里面就是人假扮的鬼,一点都不好玩。” “可是我想看。”萧烈拽住封野的胳膊,有点撒娇似的摇了摇,“去看嘛~来都来了~” “不去。”某人再次拒绝。 萧烈看着封野撇开的视线,忽然恍然大悟,“你该不会是害怕?” “没有。” “那就去。” “不去!……哎——” 封野就这样被萧烈强拉硬拽拖了进去。 里面光线昏暗,仅有两旁的路引灯勉强视路,两侧有病床、药箱之类的,看起来像是个废弃医院。 萧烈毫不畏惧的仰头四处打量,斑驳的血液糊在墙壁上,蛛网、灰尘、白色病号服、暗色的灯光,处处营造诡异的氛围。 封野则一直低着头,抓着萧烈的手加快步伐,催促萧烈快走。 萧烈看着全身紧绷的封野,很不给面子的笑出声: “还说你不是害怕?……这只是个特定场景而已,什么都没有?” 谁能想到,平时要多桀骜就多桀骜、要多霸气就多霸气的封二爷,居然怕黑怕鬼? “当然没鬼了,”封野硬着头皮,“这只是商家弄出来骗钱的,我都说不好——” 话没说完,前面一个拐角,忽然‘咔吱’一声怪响,紧接着“啊——”的一声,一个披头散发的骷髅瞬时从头顶倒吊下来,两个黑洞洞、沾满鲜血的骷髅眼眶正对准封野的脸。 你见过一个人的头发竖起来的模样吗? 萧烈今天看见了,就在他眼前。 他看到封野像一只炸毛的猫瞬间弹跳而起,下一秒拽过萧烈的手腕,扯过他就开始狂奔。 萧烈被拉着不受控制的往前,握在他手腕上的掌心温度滚烫,两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鬼屋里回荡,很快追上了前面的游客。 这个点参观鬼屋的人不多,但一个个都由于害怕,哆嗦着小心翼翼往前,进度极慢。 封野脚步不停,攥在萧烈手腕上的手一直没松开,用另一只手剥开人群,等到无人阻挡,再次拉着萧烈继续奔跑。 萧烈听见封野的喘息,手腕上的大掌愈发滚烫灼人,奔跑的身影在萧烈眼中变得异常高大,他看见自己的心荡起一圈圈涟漪,恍惚间,竟生出股封野在带着他私奔的错觉。 两人气喘吁吁的跑出来,夕阳的余晖打在身上,封野才停下脚步,撑着膝盖调整喘息。 萧烈伸出手帮他顺背,还是没忍住问出来: “既然这么害怕,为什么还要陪我进去?刚才……又为什么不扔下我一个人跑?” 第33章 如果想一直留你在身边 封野抬起脸,余晖将他的睫毛染成浅金,凌厉的五官被镀上一层绒边,像被阳光穿透的冰块: “因为你欠我的钱,还没还完。” 萧烈没再追问。 晃荡的心平静下来,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离开游乐场,封野带萧烈去了这里一家有名的米其林餐厅。 顶楼靠窗的位置,视野极好,从上往下俯视,能看到远处深蓝色的海面,和城市华光璀璨的夜景。 身旁小提琴手拉出悠扬的曲调,桌子上造型优美的蜡烛散发着静谧柔和的光,氛围浪漫又温馨。 封野看着菜单,又看了眼坐在对面的萧烈,鬼使神差指了指菜单上的几个英文:couple package。(情侣套餐) 服务生了然的点点头,上菜时,刻意露了一手,手中纸巾点燃,在萧烈的注视下变成一朵艳丽的红玫瑰。 服务生将玫瑰送到萧烈面前: “wishing you and your husband a pleasant evening 。”(祝您和您的先生有个愉快的夜晚。) 萧烈听不懂,疑惑的看向封野。 封野点点头,萧烈接过那支玫瑰,服务生走后,他问: “他刚刚说什么?” 封野勾勾手,萧烈抻头过来,就听封野低声说了句: “他说,祝我今晚干的开心。” 萧烈:…… 萧烈的脸肉眼可见的黑了,愤愤的瞪一眼封野,偏过头不想理他了。 封野轻笑一声,拿起香槟喝了一口,随口问: “明天想去哪里?” 萧烈不说话,也没动叉子。 封野见状,又问了句:“不吃?不饿吗?” 萧烈继续闹脾气。 封野眼眸暗了暗,再次开口,嗓音低沉温柔,却带了股说不出的危险: “都调教过了,怎么脾气还这么大?” 他慢条斯理切下一块牛排,随后叉子扎起来送到萧烈嘴边, “看来上次的调教,萧秘书不满意?……不如今晚再体验一次?” “不要。” 萧烈立即转过头,看着眼前的牛肉,乖巧的张开嘴咬住叉子,将那块肉含进嘴里,大眼睛闪了闪忙转移话题, “额……那个、那边是什么地方,不如我们等一下去那里看看吧。” 他随手指向窗外那片海。 封野扫了一眼。 “先吃饭。” 夜晚海边野战,也不错。 —— 司机将车子停在路边,封野命保镖待在原地,自己则和萧烈下了车。 夜晚的海边静谧幽深,沉蓝色的海水宛如一块巨大的丝绸在月光下静静铺展;海浪时而扑打,海风吹在脸上,泛起咸湿的潮意,让站在一起的两人似乎都变得黏腻。 萧烈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沙滩上,皮鞋里灌了沙子,他抬起一只脚,正打算将鞋里的沙子倒出去,封野抓住了他的胳膊。 “我帮你。” 在萧烈惊讶的注视下,封野弯腰将萧烈的鞋脱下来,接着,是另一只。 封野将萧烈的鞋提在手里,随后问他: “再走走看。” 雅各布里斯公园海滩的沙子由细腻柔软而闻名,这里的沙子不仅细软而且干净,萧烈光脚走在上面也没感觉任何不适。 “很好。” 萧烈抬起头,月光下的一张脸越发温柔好看,被海风吹乱的发在额前晃动,像一幅治愈的名画。 封野的心随萧烈被吹乱的发动,他另一只手牵起萧烈的手: “去那边看看。” 萧烈点头,注意到封野脚上的鞋,说: “你要不要也将鞋脱下来?这个沙子很软。” “阿烈帮我吗?” 月光下封野的脸愈发深邃,看着萧烈仿佛神之子幽深的注视。 萧烈犹豫了下,还是矮身蹲下来。 从前下人们常帮他穿鞋脱鞋,如今他亲自服侍一人还是第一次,动作不免有些粗笨。 手指刚摸上封野的小腿,还没帮人脱呢,自己差点一屁股坐在沙子里。 不过,他还是坐在沙子里了,被封野推的。 封野倾身压上来,高大的身影带着不容拒绝的姿态,像神明盯紧他唯一的信徒。 “阿烈,” 他的声音有些哑,被海风一吹,像身底柔软的沙子,丝丝缕缕钻进萧烈的耳道, “如果我想将你一直留在身边,你愿不愿意?” 萧烈的心猛然跳动了一下,然而,不等他回答,忽然一阵杂乱的跑步声朝这边聚拢过来。 萧烈抬头看去,是一群人高马大的黑人,手里拎着钢管,在月光下发出银色的光泽。 一看就来者不善。 封野也察觉到,迅速起身,将萧烈拉起来。 不等他说话,萧烈率先开口了,双臂将封野护在身后: “你先走,我拖住他们。” 说完不等封野动作,萧烈像支拉满弦的弓一样,朝那些人冲过去。 他在起身时,手里便各抓了一把细沙,待靠近人,沙子扬出,接着是漂亮利落的一脚。 手掌抓住朝他挥过来的一根钢管,手肘寸劲击在那人胸腔,那人手里的钢管便立即到了萧烈手里。 空旷无人的沙滩上,钢管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萧烈像一头入了狼群的豹,带着傲然的姿态,守护他唯一的城堡。 这是封野第一次见萧烈动手,动作迅猛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没有花里胡哨的炫技,每一次出招,准确又狠厉。 很难想象,外表这么漂亮一个人,会有这么出色的身手。 没察觉到封野离开,萧烈回过头,疑惑的皱起眉: “还不快走!” 也就是这一刹那,背后一人抓住空档,一棍挥下来。 萧烈侧身避开,又一根钢管从侧面挥过来。 两权相害取其轻,萧烈选择了轻的那一方,肩膀生生挨了一闷棍。 萧烈疼的倒吸了口气,转身正欲回打回去,一个迅捷的身影冲过来,率先一脚将那人踢飞。 “宝贝儿好功夫。” 封野转过脸,勾唇邪气一笑, “剩下的交给老公。” 第34章 中枪 萧烈没推辞。 封野会功夫,他一点也不意外。 身居高位的人,若是没点自保能力,很容易跌落泥潭。 此时他还不知道,当今社会,多的是人不会打架。 让他疑惑的是,封野为什么不走? 心里隐隐有个答案,但他不敢确定,回身继续帮忙解决剩下的人。 封野学的是搏击散打,不同于萧烈的传统招式,封野的出招更灵活,更具欺骗性。 有了封野的加入,那一众人很快顶不住了,有个想跑的,被萧烈抓回来,咔嚓一声,卸了一条胳膊,反剪到背后,萧烈冷声问: “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啊啊’乱叫,嘴里叽里呱啦吐出一串萧烈听不懂的英文。 萧烈求助的看向封野。 封野转过头,漆黑的眸底尽是宠溺,还没说话,萧烈的眼睛忽然睁大,下一秒,萧烈朝他冲过来。 “后面!”萧烈出声提醒。 配合萧烈的动作,封野本能的向右侧身。 一只闪着寒光的匕首冒了头,萧烈一脚踢过去。 有人趁封野方才回头偷袭。 那人手中的匕首落地,封野迅捷出手,一拳狠狠砸在那人的太阳穴。 “freeze ! (别动)” 不等他们喘口气,身后忽然一道凌厉的声音。 看清那人手中的东西,封野的瞳孔骤然一缩。 萧烈转过头,就看到不远处一管黑漆漆的洞口正对准他。 萧烈歪歪头。 暗器? “小心!” 不等萧烈想明白,混合着封野的一声惊呼,‘噗’的一声,几乎是同时,萧烈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封野抱着他就地一滚。 ‘噗——’又是一声,他们身下的沙子被子弹打的飞溅,带了消音器的枪支在空旷的海边没有引起太大的动静。 两人一连滚了好几圈,沙子飞溅,身上沾满黏腻的细沙。 “don''t move !(不许动!)”那人举着枪支一步步走过来。 封野抱紧萧烈,呼吸微微粗重,“等会我解决他,你先走。” 萧烈被箍的有些喘不过气,抬手刚想将封野推开,却摸到一手黏腻。 “你受伤了?”萧烈睁大眼睛。 手指温热黏腻的触感,让他的胸中骤然升起一把怒火。 几乎是下一瞬,他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没有犹豫,朝举着枪的男人甩出。 男人尖叫一声,紧接着,被“乌拉乌拉”的警车鸣笛声淹没。 闪烁的灯光照亮这片沙滩,警察们举着枪冲过来,先前被打趴的一众人疯狂四处逃窜。 paul 气喘吁吁的跑到两人面前,“二爷,对不起,我迟到了,我们的车——” 不等paul话说完,萧烈匆匆打断,“快,他受伤了。” —— 夜半的医院走廊安静,处处都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手术室的灯亮着,萧烈守在门口,第一次坐立难安。 他的身上还残留着封野的血,头发里,衣服上都是细碎的泥沙,他顾不上打理,双手交叠在胸前,紧了又紧,紧了又紧。 paul自知失职,站在一侧,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厚重的大门打开,戴着口罩的医生走出来。 萧烈忙走过去,想到自己不通英文,将目光看向paul。 paul自然当起翻译的职责,告诉萧烈,医生说封野的子弹打在肩膀处,目前已经脱离生命危险,手术很成功,子弹已经取出来了,这段时间需要住院观察,让他们好好照顾病人。 萧烈听完,这才狠狠松了一口气。 警察来做笔录,萧烈将事情复述了一遍,由paul转述,签了字,他又转回病房。 封野还没醒,受伤的缘故,他的脸色微微苍白,长长的睫毛紧闭,脸上那股凌厉没了,有种脆弱的英俊。 萧烈脑子里回想起封野朝他扑过来的那一刹,胸中那个问题又冒出来:为什么? 封野是真的喜欢上了他吗? 萧烈说不清此时的感受。 他让封野先走,是为了博取更深的信任,从而进入核心位置;那么封野留下,还不惜以自身救他,又是为了什么呢? 萧烈的心开始发烫,像开了锅,咕咚咕咚冒着热气,几乎将他的理智淹没。 封野第二天醒来时,萧烈趴在他的床头,手里抓着他的一只手,脸颊枕在上面,正安静的睡着。 鸦羽般的长睫毛上下交错,拧成一股好看的线,挺翘的鼻梁下,那副红嘴唇微微嘟起,可爱漂亮的像个天使。 封野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脸,忘了自己受伤的事,一下扯动伤口,微微倒吸了口凉气。 萧烈挣开眼,正对上封野皱眉的脸,恍然想起来自己还趴在封野的掌心,忙直起身: “你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饿吗?想吃什么?” 封野看着萧烈担忧的神色,好笑的用那只被萧烈枕麻的好手,掐了掐他的脸: “手麻了……想吃你。” 萧烈自动忽略他后面那句,歉意的垂下头,额发遮住眉眼,乖巧的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又软又糯,像舔一口就能化在嘴里的。 封野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尖愈发痒,黑沉沉的眸底闪烁着欲望的小火苗,开口一本正经的问: “所以,我可以吃你吗?” ………… 萧烈:…… 萧烈的震惊无法用言语表达。 张着嘴巴,半天,瞪了封野一眼,说了句:“我去喊医生”,随后,跑走了。 老天奶,这可是在医院。 然而,躲的了白天,还是没躲过晚上。 夜晚,封野掐着萧烈的腰,没忘记沙滩上那个萧烈没回答的问题: “如果我想将你一直留在身边,你愿不愿意?” 萧烈没有逃避,点点头,从上往下看着封野,说: “阿野,我学会做ppt了。” 封野的呼吸蓦然一紧。 “阿野”两个字,像咒语打开他的开关,他激动的挺起腰,却不小心再次扯动了伤口。 他又躺回去,竭力克制着心底的狂喜,他问:“还学会了什么?” 萧烈一一回答:“excel做表格,订机票,订酒店,还有……冲咖啡……” “俞老师说,等我回去,他教我用打印机……啊……” 封野黑眸眯了眯,命令: “不许再联系他……以后有不懂的,我亲自教你…………” (远在国内的俞京书狠狠打了个喷嚏:哪个狗日的骂我?) 第35章 背后指使人 术后放纵的结果,就是直接导致封野的伤口崩开了。 好在封野的伤没有伤在要害,医生帮忙处理后,让封野不能再有大幅度的动作。 随后,又单独嘱咐萧烈,让他照顾好病人,千万不能再让病人做任何剧烈运动了,不然若是伤口感染,或者伤到里面的神经,会很麻烦。 萧烈英文不好,虽然具体的没大听懂,但根据医生的表情也大概能猜到医生说了什么。 诚恳的‘sorry’、‘ok’了半天,终于送走医生后,萧烈的脸都黑了。 而那个始作俑者却躺在病床上笑的人畜无害。 萧烈想过去把那张脸撕烂。 封野看着萧烈敢怒不敢言的小模样,笑意更深,勾了勾手指: “过来!” 萧烈偏过头,假装没看见。 封野:“我要上厕所。” 萧烈乖乖走过去。 刚扶住人,封野就伸手把萧烈的腰搂紧了,随即,俯唇在他耳边亲了一下: “昨晚,在上的感觉怎么样?舒服吗?” 萧烈立即跟只炸毛的兔子一样,将脸退开到最大限度,瞪起眼睛,红着耳朵警告他: “你再乱动,我给你扔出去了?要不就让paul来照顾你,或者给你请个护工?” “那不行。” 封野果断拒绝,一脸认真的看着萧烈, “我不喜欢其他人碰我。还有,这本就是身为秘书的职责,你想赖职吗?” 萧烈:…… “再说,我这是为谁受的伤?”封野继续道,“况且专家也说了,适当的性可以放松神经、舒缓压力,我现在正需要放松。” 他说着将头靠近萧烈, “麻药散了还是挺疼的,要不你帮我吹吹?” 萧烈:…… 总感觉封野这次受伤后好像不一样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刚才从封野眼里看到了一丝丝撒娇的成分。 霸总也会撒娇? “那你不许再乱动了。”萧烈决定暂时妥协。 “行。”封野很爽快的答应了。 萧烈狐疑的看了一眼。 这么好说话,总感觉这货没憋什么好屁。 果然,扶着封野上厕所的时候,这家伙,直接来了一句: “我的手不能乱动。” 萧烈:…… “不是,你不是还有一只好手吗?” 封野一本正经:“筋都是连着的,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没听医生说吗?” 萧烈:…… ……………… 萧烈这回是彻底生气了。 封野将一只造型漂亮的小蛋糕递到萧烈面前,像个哄骗小孩的坏叔叔: “早上才做出来的慕斯蛋糕,确定不尝尝吗?” 萧烈不理他。 封野继续哄骗:“这家店的慕斯蛋糕很有名,我早上特意让paul排队去买的,你要是不想吃,那我扔了?” 他一边说一边佯装要将东西扔进垃圾桶。 这是他发现萧烈的又一特点,萧烈真的很喜欢吃甜食,尤其是口味香甜的小蛋糕。 萧烈绷着脸,露出点情人脸的小任性: “那你喂我。” 封野挑挑眉,眼底的笑意加深,嘴上却说: “胆子越来越大,都敢指使我了?” “不喂拉倒。”萧烈傲娇的撇过脸。 “脾气这么大,谁教你的?”封野嘴上这样说,还是拿叉子叉了一小块蛋糕喂到萧烈嘴边,“张嘴。” 萧烈听话的张开嘴,将蛋糕卷进嘴里,幸福的眼睛都眯起来。 “好吃吗?”封野问。 萧烈点头:“好吃,你要尝尝吗?” 封野:“我想尝你嘴里的那块……” ‘哗啦’一声。 这话刚好被刚推开门的paul 听到,他惊的张大嘴巴,手里的文件一不留神掉到了地上。 萧烈和封野听到声音同时回过头,就看到paul一颗圆溜溜的黑脑袋,正蹲在地上捡文件。 paul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后背升起,忙头也不敢抬的解释道: “那……那个,我走错了,我在梦游,我还没睡醒,我再去厕所睡会……” paul说完就要匆匆离开,被封野沉着声叫回来: “回来。什么事?” paul直起身,抓着文件的手拘谨的放在身前,一双眼睛快速眨动,说话都不利索了: “就、就是警察说袭击你们的人查到了,是赌场的一个赌客指使的。” “过来说。”封野道。 paul这才小心翼翼的走过来,头都不敢抬,一边将手里的文件放到桌子上,一边道: “警察说,据抓到的人交代,那些人是受人指使去教训你们的,因为你们那天赢走了很多钱。” “指使人是那间赌场的常客,他见你们都是华人面孔,便想出手教训一下,直到昨天才找到机会,动了手。” “还有吗?”封野问。 paul:“警方说背后指使的那人得到消息,提前跑了,目前他们已经发布了通缉令,说抓到人会跟我们联系。……暂时就这些。” “阿烈,你怎么看?”封野看向萧烈。 萧烈没有推辞,直接问向paul:“你那天说,车被动了手脚是怎么回事?” 赌场赢钱,被嫉恨,从而动手,这个理由确实很合理。 他们那天在赌场的确赢了很多钱,但萧烈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在回来后便查了资料,这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枪这种武器。 威力这么大的热武器,国家肯定会出手管控,于是,他又查了枪械管制法。 发现国外确实有民众持枪的行为,但是为了一点钱,就动用枪械,触犯法律,似乎又有点不符合逻辑。 况且,那天那人看上去不缺钱的样子。 再说,既然那人是赌场常客,又岂会不知赌场有输有赢的道理? paul回答:“是的,那天我们下车抽烟,有个疯子朝我们扔石头,他不停的挑衅我们,我们就去看了一眼,谁知,再次回来,我们的轮胎就漏气了,也耽误了……救你们的时间。” paul说着低下头,“抱歉,封总,是我们的错。” 封野摆摆手:“自己去领罚。下去吧。” 显然这是一起针对他们有计划、有预谋的行动。 paul应一声,忙如临大赦的退出去。 刚离开,门再次被敲响,得到允许,一个西装革履的人走进来。 第36章 被当着面戳黑历史 来人年约四十上下,一身规整的银灰色西装,鬓角微白,戴一副银边眼镜,气质儒雅,有种精致的世故。 是韩霖,封野正儿八经的心腹秘书。 “二爷。”韩霖恭敬颔首。 封野抬眸,直声道:“最近国内有什么动静?” 男人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了眼萧烈,萧烈立即会意,当即就要出去,手腕却被一只大掌抓住: “不用出去。” 封野看向韩霖,“说吧。” “是。” 韩霖没有问原因,开始规矩汇报, “前几天富华(封宏明接管产业)新拿下京郊的一块地,预计启动度假村项目,还拉了公司几个高层股东一起加入,说是有钱一起赚,目前那几个股东都有向其靠拢的意思;” “三姑娘(封锦洛)投资了一个影视公司,新签了一批艺人,打算进军影视业;” “段家那边目前没什么新动向,只有段廷修在收集藏品,听说近期准备开一个展览会。” “宫尚呢?”封野问。 韩霖:“宫尚去年研发新产的一批新能源汽车,今年据说售后出了问题,目前消息封锁,暂时还没打听到更多有用的消息。” “我爷爷最近怎么样?”封野又问。 “老封总还是老样子,就是……” 韩霖说着朝萧烈看了一眼,又看向封野,得到封野的允许,才继续道, “林管家最近一直在查萧秘书的底细,听说还动用了些关系,老封总听说您最近走到哪都带着萧秘书,传话让您回去后,带萧秘书去让他见一见。” “哦?可查到些什么?”封野眉峰微挑,眼睛若有深意的看向萧烈,吩咐,“拿来我看看。” 韩霖立即将查到的资料递给封野。 封野翻了两页,又递给萧烈: “阿烈,看看,可准确?” 萧烈满头黑线。 暗中查他就算了,查了还当着他的面让他看准确度,这是什么脑回路? 萧烈不动声色接过,上面信息寥寥无几,身份证、住址等全是封野后面帮他弄的。 除此之外,竟然还有两张照片,正是他初来这个世界时,遇到的那个摄影师,给他两百块钱让他帮拍的照片。 照片上,萧烈一身黑西装,修长的双腿交叠站立,下巴微扬,看着镜头,俯视的角度,一个霸气桀骜的姿态; 一头长发半挽,只是细看却是一根牙刷固定,脚上一双塑料拖鞋,平添随性;微敞的西装领口露出萧烈紧实白皙的胸膛,上面几个粉红的吻痕惹人遐想无限; 一股古怪错乱、又时尚的气质在萧烈身上碰撞融合,新奇、惊艳,只一眼便让人再难忘却。 另一张,则是一个坐着的姿态,同样的霸气无双,精致惑人。 萧烈合上资料,还给封野,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封野,挤出两个字:“没错。” 封野却没那么容易放过,注意到萧烈微抽的嘴角,眼底闪烁着笑意: “阿烈这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我竟不知你从前还是个模特。” 封野又打开那几张照片,漆黑的眼眸认真扫过上面的每一寸, “若没记错,这套西装还是我的。” 他的眼神落在萧烈胸前的吻痕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穿我的衣服,去拍这种照片?” 萧烈:…… 萧烈第一次想徒手掐死一个人。 换成以前,这种人早都不知道被他赐死多少回了; 偏偏现在,这个人他不仅杀不了,还得哄着骗着。 萧烈强忍下想杀人的冲动,一双漂亮的眸轻扇: “我那时不知道,路上遇到个人,他说付报酬给我拍几张照片,我当时没多想就答应了。” 这种事情没法隐瞒,能查到这儿,那个摄影师祖上坟头有多少根草,估计都被查清楚了。 封野:“给了多少钱?” 萧烈咬着后槽牙:“二百。” 这绝对是萧烈史上最大的黑历史,出卖色相,却只换了200块钱。 萧烈想怄血。 好在封野还算有点良知,没继续为难他了,还很好心的吩咐了韩霖一句: “去将这份照片买断,我不想再在市面上看到任何关于这份照片的消息。” 他的人,只能给他看,况且,那西装里面一看就什么都没穿,还带着他的吻痕四处招摇。 不能忍。 韩霖走后,封野直接将萧烈拉坐到自己腿上,手掐着萧烈的腰,强势命令: “以后不准再拍那种照片,也不准再那样穿。要穿也只能穿给我看。” “知道了。”萧烈现在只想杀人。 封野似毫无所觉,一只手摸着萧烈细韧的腰身,另一手把玩着萧烈的手指头: “前几天买的书,进度看到哪里了?” “还剩一点。”萧烈如实回答,“有一些我没看懂,做了批注,准备……” 不等萧烈说完,封野就出声打断:“不许问俞京书。要问只能问我。”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的学业不比俞京书差。” 闻言,萧烈眸光闪了闪,眼底一抹狡黠一闪而过:“你吃醋了?” 封野没有直接回答,眼睛瞟向一旁没吃完的小蛋糕,霸道的转移了话题: “蛋糕还吃不吃?” 说着,腾出一只手挖了一勺放到萧烈嘴边, “张嘴。” 再气不能跟蛋糕过不去,萧烈听话的张开嘴。 刚含进嘴里,某人: “我也要吃,把你嘴里的那块喂给我。” 萧烈无语问苍天。 看在进度终于更进了一步的份上,嘴唇含着蛋糕贴上封野的嘴唇,舌头卷了糕体推进封野的嘴里。 封野像只贪婪的兽,吮紧了就不松开。 —— 不知出于什么考量,封野决定暂时留在国外养伤。 医院到底多有不便,休养了一个星期后,封野便命人将他在纽约的房子打扫出来搬了进去。 房子是一套三层海景别墅,打开窗就能看见蔚蓝的海岸线。 至于萧烈,封野大概真的良心发现了,给自己找了个护工,没有时时指派萧烈了,反而还将萧烈的功课搬到了他面前,由他亲自指导。 封野的学识确实如他自己所说,不比俞京书差,甚至有些地方,萧烈觉得讲的比俞京书还要出色。 萧烈看着在自己面前认真授业的封野,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好像在发光,照得他心神荡漾。 第37章 我想你陪在我身边 都说跟气场合的人在一起,时间总是过的特别快。 萧烈也有这种感觉,一个月的时间,似乎眨眼而过。 这段时间,在封野的亲自指导下,萧烈学了很多从前没学过的东西。 除了一些必要的书本知识外,萧烈还学会了骑自行车、摩托车,游艇,以及潜水。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潜入海底那么深的地方,珊瑚礁和鱼群都可以清晰看见。 封野告诉他,还有建在海上的酒店,卧房就在海下,躺在床上就可以看到绝美奇幻的海底世界,像一个真实的龙宫,说以后有时间就带他去。 尽管来这个世界已经有一段时间,可每次接触这些新奇的事物,萧烈还是忍不住赞叹,这个世界的文明真的很出色。 而给予他这些全新体验的人,都来自于同一个人,那就是封野。 这段时间,封野也乐在其中,大概类似于养成。 萧烈的所有都是他安排,身上吃穿用度,无一不是按照他的喜好,就连所学所识,也都是按照他给的框架。 萧烈就像一件封野亲手雕琢出来的作品,带着闪闪发光、无与伦比的姿态,一点一点呈现在封野面前。 令封野欣喜,欢愉,自豪。 韩霖来电话的时候,两人刚刚结束锻炼,身上都大汗淋漓。 萧烈直接趴在封野胸膛,连根指头都懒得抬起来。 封野看了眼来电显示,直接按了免提键接听:“什么事?” 韩霖:“二爷,老封总出事了。” 从洗澡、穿衣服、收拾东西,到上飞机,两人用最短的时间完成。 尽管如此,二人赶到医院时,也已经是国内的第二天了。 封厉清还在昏迷,病房外乌泱泱围了一堆人。 封宏明一家,封锦洛一家,就连封言澈刚出生的小儿子都抱来了。 小家伙出生还不足百天,显然不习惯这么多人,张着嘴“哇咦哇咦”的哭,任凭沈沐晴(封言澈之妻)怎么哄都不行。 封野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眉头当即皱紧了: “都跑来做什么?老爷子还没死呢,不嫌吵人吗?” “二叔、姑姑留下,其余人都回去。”封野直接下令。 众人一听这话都不乐意了。 沈沐晴自动对号入座,抱着孩子泫然欲泣,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小宝也是思念祖爷爷,我们——” 不等沈沐晴把话说完,封野直接顶回去:“这么小的孩子懂什么叫思念?恐怕连老爷子是谁都不知道吧?大嫂这么晚还将孩子抱来,是怕分家产的时候,老爷子忘了这一份么?” “封野!怎么说话的?” 看着自己的妻儿被数落,封言澈当即站出来, “我们都是担心爷爷,爷爷生病,我们自然心急如焚,再说,小宝作为封家的第一个重长孙,来看看祖爷爷有什么不对?百善孝为先,此时不尽孝,还要等什么时候?” “就是。”封言泽跟着附和道,“我们才不像某人那么没良心,前段时间问安不愿意不说,现在就连爷爷生病住院,都没能第一时间赶来;不仅如此,这种场合还不忘将这种不三不四的人带来,简直丢我们封家的脸。” 他指的是封野身后的萧烈。 瞬间,众人的目光都落到萧烈身上。 封玥莹阴阳怪气:“是啊,封野哥哥,你平时胡来也就算了,现在爷爷都住院了,你怎么还公然带个男人过来?若是爷爷知道了,该有多生气。” “都给我闭嘴!”封野直接吼出一嗓子,“就凭我是老爷子亲自带大的,韩秘书——” 韩霖立即从身后站出来:“封总” “叫我的人都上来。”封野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从现在起,谁再吵,直接给我扔出去,若是惊扰了老爷子,一个都别想好过。” “是。” 韩霖背过身,按下蓝牙耳机说了句什么。 没一会,着装整齐的保镖们快速跑上来,自动排成两列站到封野身后,黑压压的气势,让原本还有些许嘈杂的场景骤然变得压沉,只余下那婴孩高昂的啼哭。 沈沐晴尴尬的恨不得捂上自己儿子的嘴,封言澈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封野递了个眼色,韩霖立即会意,上前跟沈沐晴说了什么,沈沐晴脸色一白,看了眼封言澈,不情不愿的抱着孩子,由保镖护送下楼了。 空气彻底安静下来。 “林管家。”封野继续道。 林管家立即从人群里走出来:“少爷。” “将今天来的人都记在纸上,等老爷子醒了,拿给他看,告诉他这是来给他尽孝的人。” “从现在起——” 封野沉黑的眸一一扫过众人, “我再说一遍,二叔和姑姑留下,其余人都出去,若是谁不服,或者谁想留下吵闹,尽可以试试。” “阿野——”封宏明似乎想说句什么。 封野直接看过来:“怎么?二叔有意见?若是二叔不想留下也可以,待老爷子醒了,我自会向他转告你的孝心,保证不会给你穿小鞋。” 封宏明的话彻底咽回去,封锦洛看着黑压压的保镖,也没再说什么。 封野则看向身侧的萧烈:“阿烈,你先回去。paul,你去送。” “是。” 萧烈颔首,转身离开。 众人见状,看了眼封宏明和封锦洛,也都不敢再逗留,转身离去。 —— 封野第三天才从医院回来,眼底有些微乌青,眼里布满红血丝,青色的胡茬从下巴上生出来,显然这几天都没怎么休息。 萧烈帮封野将外套脱下来,从厨房端出一碗燕窝粥递给他: “先随便吃一点,再去洗个澡,睡一会。” “嗯。” 封野应了一声,将一碗粥吃完,洗完澡出来,顺手将萧烈圈进怀里: “宝贝,陪我睡会。” 萧烈没拒绝,陪他躺下来,很识趣的没问封老爷子的情况。 没有报忧,说明老爷子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封野这样子,亦可以说明封老爷子的情况不太好。 半晌,就在萧烈以为封野已经睡着时,封野忽然说了一句: “阿烈,明天到公司报道吧?我想你陪在我身边。 ” 第38章 老爷子想见见你 封野的办公地点在h市最繁华的商业地段,一栋楼都隶属封氏。 穿过豪华气派的大厅,封野带萧烈乘电梯上顶层。 两人的身影一离开,身后立即炸开个锅碗瓢盆,一个个都在猜测萧烈的身份。 【诶诶,刚刚那个是谁?什么人能让封总亲自带进来?】 【指定是哪个财团的公子吧?你有没有看见,刚才封总亲自为他按电梯耶。】 【哪个财团的公子我不知道,但是那个人真的好帅好帅,跟封总一样帅,不知道多大年龄,有没有婚配?给你五分钟,我要知道这个人的全部信息。】某职员一脸花痴。 【什么公子你们都别肖想了。】这时,一个人将手机上的一张照片翻出来,【人家可是封总的人。】 屏幕里,正是封野带萧烈去云顶商贸逛街那天。 照片上,萧烈还是长发,一身黑西装剪裁得体,修长姣好的身材一览无余,五官立体,面部轮廓精致,帅气的像从漫画里走出的高人气男主角。 几个围在一起的人立即将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 最后得出结论,果然是同一个人。 那人将照片翻到第二张,指着照片里两人身后保镖提着的满满当当的购物袋: 【看到没,听说这些都是给那位买的,有专业人士曾经预估过,说是那些东西光按衣服加起来快百万,若是里面还有各种胸针袖扣之类的小饰品,估计更贵。】 嘶——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像是为了验证猜想,很快,公司内部员工系统就多了一名新职员,总裁助理——萧烈。 众人紧接着又陷入新的八卦。 顶楼电梯门开,封野的办公室就设在这一层,同电视里演的霸总办公室一样,宽阔奢华明亮。 落地窗、老板椅、超大实木办公桌,恒温酒柜,最里还有一间专供霸总休息的卧房,淋浴室、浴缸等生活所需一应俱全。 “这块区域给你。” 封野指了指办公室旁边另外隔出来的一间隔间,四周都是玻璃门,从外能清晰的看到里面办公的情况。 封野带萧烈走过去,“看看还缺什么,我让人去准备。” 萧烈环视了一圈,封野的安排几乎可以说完美,萧烈能想到的,想不到的,几乎都有了。 就连萧烈很喜欢的一个保温杯,封野都帮他带来了。 萧烈满意的点点头:“很好,谢谢封总,我很喜欢。” 封野揽着萧烈出来,继续为他介绍: “这一层是我的专属区域,韩霖的办公区在那边。” 封野指了指另一侧的一间办公室, “你有不懂的,或者我不在的情况下,有事都可以找他,若是遇到他决定不了的,就打电话给我,这段时间我安排他带你。等一会,先去办个员工入职卡,对了,这段时间,抽空把驾照考了。” “好。”萧烈一一应下来。 没一会,韩霖进来,按照封野的吩咐带萧烈下楼去办理入职手续。 两人一下楼,看到的就是众人围在一起八卦的名场面。 【诶诶,之前一直都没听说封总谈恋爱,或者身边有哪个女生,敢情人家喜欢的是男的。】 【你才知道?你用的什么2g网?不会是山顶洞人吧,前段时间网上都炸开了锅了,我跟你们说,封总还为他一掷千金,专门花五百万给他买了一块玉佩呢。】 【哇!封总好大气!】 【唉,看来我这辈子是没机会了,帅哥人、帅哥魂,愿来世当一名帅哥0,让我也能遇到一个像封总这样的帅猛攻。】 萧烈和韩霖走近时听到的就是这一句。 韩霖当即咳嗽一声,众人听到声音,下意识回过头,看清来人,瞬时像被鬼摸了头,一个个脸上俱是惊疑不定的表情。 尤其最后说祈祷句的那位胖姐姐,看着就快哭了。 这下完了,不止八卦总裁和总裁助理,还被人家正主听了个正着。 好社死! 萧烈倒没什么太大反应。 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八卦是人的本能,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他一般不予理睬。 况且,马上就要在这里上班,不至于一来就将人得罪个精光。 韩霖见萧烈没有发脾气的意思,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去工作,众人忙如蒙大赦点头回了自己的岗位,留下那位胖姐姐一脸不知所措。 韩霖说明来意:“这位是总裁助理,来办理入职手续。” 接着为萧烈介绍:“这位是人力资源部赵丽丽。” “萧特助好。”赵丽丽忙挤出个笑,就是笑的比哭都难看。 萧烈递上自己的资料,很有礼貌的点了点头:“有劳了。” 【他的声音也好好听。】 【而且近距离看,真人比照片更好看,哇啊啊啊啊啊啊——】 【我没了,世上怎么能有这么好看的人?】 赵丽丽心脏疯狂呐喊。 面上维稳着表情:“不有劳,不有劳,不不、不是,不客气不客气,不是,萧助理客气了,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萧烈礼貌的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填好资料,又录了指纹,萧烈随韩霖离开。 回去的途中,韩霖带萧烈一层一层的参观,将公司内部的情况大致介绍了一遍,最后给萧烈布置了个简单的任务,让他将往期的年度报表整理成文件,再简单做个计划总结。 萧烈应下来。 第一次做正统的工作,难免磕磕巴巴,萧烈使用电脑还不是很熟练,等到终于把那些报表看完,又做成文件,已经到了下班时间。 封野敲响他的玻璃门:“萧助理,下班了。” 萧烈抬起头,一个灿烂的笑容,像春日盛开的迎春花:“好。” 低头将最后的工作保存收尾,萧烈站起身,朝封野走过去。 封野轻巧的揽住他的腰,掌心无意识帮他揉按:“怎么样?第一天上班还习惯吗?” “嗯。”萧烈点头,“很充实。” 两人闲聊着一起下电梯,到了停车场,封野没有叫司机,而是让萧烈坐进了副驾驶,他自己则亲自坐进了驾驶位: “ 晚上陪我去看看爷爷,老爷子想见见你。” 第39章 他不行 如萧烈所料,封老爷子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情况也确实不大好。 封厉清年前中过一次风,现在又复发,口齿歪斜,生活基本不能自理。 这几天经过医生们的治疗,和封野没日没夜的照顾,精神才好了一些。 封厉清看到萧烈进来,浑浊的眸亮了亮,又注意到封野似隐隐护着萧烈的动作,眸光微闪,随即道: “小野,你先出去,我想跟萧先生单独聊聊,林管家,你也出去。” 封野没阻拦,说了句‘我在外面等你’,随即转身出去了。 林管家将一块帕子递给萧烈,示意他帮忙照顾封厉清,也跟着离开。 房门关上,屋内只剩下萧烈和封厉清。 萧烈拿着帕子走过去,帮封厉清擦去嘴角的涎液,直说道: “老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封厉清抬头看过来,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道:“你喜欢封野吗?” 萧烈没有意外,之前封厉清就派人查过他,自然知道他跟封野的关系。 萧烈垂眸,片刻,点了点头:“喜欢。” 封厉清对萧烈的回答不意外,继续道: “既然喜欢,那可不可以请萧先生帮我一个忙?请萧先生暂时离开封野。” 萧烈心脏缩了缩。 尽管猜到封厉清此次单独见他的用意,但亲耳听到,胸腔还有是有点不舒服。 这种高门贵族,赶走贵少爷身旁没钱没势的灰姑娘的戏码,萧烈不陌生。 他们宣朝,这样的戏码经常上演,在他们那里甚至更重门第。 但很快,萧烈就镇定下来。 他注意到封厉清口中的‘暂时’二字。 漂亮的眸沉静下来,如一汪幽深的湖水,萧烈看着封厉清,说道: “老先生,想让我怎么做?” “哈哈哈~” 见状,封厉清喉喽喉喽的笑起来,嘴角有涎液不受控制的淌出来,萧烈用帕子帮忙擦干净。 萧烈眼中的变化,没有瞒过封厉清的眼睛,封厉清故意问: “难道你就不问问为什么?你就不怕我就此再也不让你见封野?” “老先生这么做,自然有您的道理。”萧烈从容回答,“您若是想让我离开,就不会选择亲自见我,还说让我帮忙的话。直接让人将我处理了,岂不是更省事?更何况——” 萧烈顿了顿,微微上翘的眼尾闪烁着自信的光, “封野他不是一个会随意受人摆布的人。” 封厉清赞赏的点点头:“能让小野看上的人,果然聪明。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事成之后,我不会阻拦你跟小野在一起,甚至还会帮你们扫清前路。” “您说。” 封厉清招招手,萧烈俯耳过去,听完,萧烈不由微微诧异,不过还是识趣的什么都没问。 答应下来,临离开前,萧烈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问出来: “您难道就不介意我是个男人?封野他……本可以娶妻生子。” 闻言,封厉清瞪起胡子,沙哑的声音吐出一句让萧烈大跌眼镜的话: “你觉得呢?还不是因为他对着女人不行?” “咳咳~”萧烈差点被自己一口口水呛死。 他想了多种原因,唯独没想过这个。 主要是封野,实在是……还是挺猛的。 封厉清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有问题,眼睛鼓的大大的,任性又无理: “我跟你们说,你们就算在一起,将来也一定要给我弄一个重孙孙出来的,记得找个基因好的代孕。你和封野基因都这么好,不能这么浪费了。还有,我问你啊——” 封厉清清了清喉咙,看着萧烈的眼神闪烁着八卦的光,压低声音:“那个……” 他做了个手势,“和谐吗?” 萧烈彻底石化。 啊这。。。 这是可以当着当事人问的吗? 难怪封野不着调,原来能随时随地调情的技能是从根儿上就有的。 这下破案了。 萧烈耳朵红的像两片猪肝,忙说了句“我先走了”,就遁了。 开门前,不忘将老爷子嘴角的涎液帮他擦干净。 从背后,萧烈又听见老爷子说了一句: “都是男人害羞什么?就是孔子,他也得上床啊。……哎你要是没够,就给封野熬点补药啊,上次给他带回去的,记得让他喝啊……” 萧烈:…… 萧烈加快步子,没留神,过拐角时,一头扎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萧烈忙后退着抬起头,正对上封野疑惑的目光。 “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封野说着就去摸萧烈的额头。 印象中,萧烈好像还从没这副样子过。 像个害羞的大姑娘,瞧的封野心里直痒痒。 萧烈抬手拍开:“没、我没事。” 他现在看着封野就想到老爷子那几句话。 封野不明所以,拉着人追问:“老头子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他威胁让你离开我?” “没有。” “那他跟你说什么了?说这么久?” “……他说你不行……” “靠!我找这老头去!他才不行……” “你没跟他辩驳我吗?……诶,站住……” —— 夜晚回去别墅,终于结束运动,萧烈泡在浴缸里昏昏欲睡。 略一思量,想了想,还是将他跟封老爷子的谈话,没有隐瞒告诉了封野。 封野听完不由眉心微蹙:“你是说老爷子让你去摆平那些钉子户?” 萧烈点头。 封老爷子让他做的不是别的,正是说服城郊那些钉子户,让他们签约搬走。 先前封氏集团拿下城郊的一块地,打算启动一个新项目,谁知,上面却有一批自建住户,怎么都不肯搬走。 不仅如此,那些居民还扰乱工地正常工作,导致开工时间一延再延。 那块地封氏注入资金不少,原本是十分看好的项目,现在却是封氏最头疼的项目。 “你没跟他说,你失忆了,狗屁都不记得?”封野将萧烈从水里捞出来,裹上浴巾一个公主抱将人抱出了浴室。 萧烈一阵无语,软绵绵的将头靠在封野肩头,说: “他细查过我。再说,失忆了,又不是脑子坏掉了。” “还有一件事。”萧烈双臂自然的挂在封野的脖颈上,直说道,“他让我暂时离开你。” 第40章 跳板 封野将萧烈放在床上,一边帮他擦头发,一边问:“你答应了?” “嗯。”萧烈应声。 “为什么?”封野手上动作不停。 “你不是早有决断了吗?何须明知故问?”萧烈乖巧的垂着脑袋,任由封野将他的头发擦来擦去,“……轻点……” “娇气。”封野嘴上这样说,动作还是放慢了点,“怎么猜到的?” 萧烈如实回答:“封老先生跟我说了要你跟宫三小姐订婚的事,你今天带我去见他,不也正是这个意思吗?” 或者说是封野借封老爷子的嘴,将这件事告诉他。 萧烈想到封野带他去国外一下飞机便跟宫姝碰面的事,结合今天封厉清先是问他喜不喜欢封野?之后又让他暂时离开封野;又告诉他,封野要和宫姝订婚的事。 几件事前后一比对,萧烈很容易便想明白了其中缘由。 想来,封野之所以带他去国外在宫骏面前露脸,应该是对宫家的试探。 现在又答应跟宫家联姻,是封家跟宫家达成了某种交易。 封野今天借封厉清的嘴,将联姻的事告诉自己,大概一来是试探,二来是封野不想失去自己。 否则封野完全可以不告诉他,直接让他离开。 封野想鱼与熊掌兼得,既要,又要。 他既要交易,又不想失去自己。 若不出所料,封厉清这次让他去摆平钉子户的事,是额外给他的考验。 是考验,同时也是跳板。 完成了,更进一步;完不成,或出局,或永远失去主动权。 所以,封厉清才会说出事成后,会帮他扫清前路的话。 两个老狐狸。 不过,无妨,他萧烈现在缺的就是跳板。 “小机灵鬼。”封野不置可否,宠溺的捏了捏萧烈的鼻子,帮他擦干头发上的水分,又拿出吹风机开始帮萧烈吹头发。 状似不经意,随口问:“怪我吗?” 他上次在高尔夫球场跟宫骏提的条件,本来是就对方提出的过分条件,以牙还牙,没想到,对方竟然答应了。 宫家答应用他们的核心技术,以及封家要的东西交换,至于宫姝,宫家点名,要封野跟宫姝订婚,他们才会把封家要的东西交出来。 出于考量,封野确实心里已经有了决断,加上这次封厉清中风,封野内心已经答应了宫家的要求。 但萧烈,他又的确放不下。 所以,在沙滩上,他才会问萧烈,愿不愿意一直留在他身边? 这次他让封厉清出面,一是试探萧烈的心;二来,也是不想让萧烈对自己有误会。 没想到,萧烈这么聪明,只需几个信息点,就自己猜出来了。 至于封家跟宫家这次的交易起因,还要从很多年前说起。 当年封野的爸妈出国办事,不幸遭遇车祸身亡,原以为是一次意外事件,却没想到细查之下另有隐情。 然而,当时的技术不过关,没能找到更多有利的证据,嫌犯也没有留下更多可供追查的信息。 没多久,警方便以意外事故结了案。 封宏锡是封厉清最出色的儿子,又是长子,儿子儿媳双双离世,封厉清悲伤难愈,发誓要找到杀害他儿子儿媳的凶手。 这么多年,封厉清也一直没放弃,一直在暗中追查。 就在前段时间,宫家声称他手里有一份行车记录仪,记录了当时封宏锡乘坐那辆车被动手脚的经过,也就是说,只要找到动手脚的人,就能查出当年在背后杀害封野爸妈的凶手。 封厉清大喜过望,当即联系了宫家。 巧的是,之前封厉清在查案过程中,也意外得到一份录音,录音涉及当年宫家主被害的真相。 当时事故发生时,几辆车连环相撞,当时宫家的家主宫尚恰巧就在其中一辆车上,车祸发生时,他的安全带被卡死,未能及时逃生,导致宫尚当场死亡。 宫骏作为宫尚的长子,这么多年也一直在追查父亲死亡的真相,没想到阴差阳错找到了封宏锡那边的录像。 这几年,封家的势力越做越大,宫骏得知封厉清一直在追查事件真相,于是便主动联系了封厉清,提出用封音科技整个华南地区的市场份额做为交换条件。 于是,封野也亮出自己的底牌,为了回报宫骏的狮子大开口,封野提出了更过分的要求。 封野这次带萧烈去国外,一是确定宫骏手里证据的真实性;二来,也确实如萧烈猜想,他带萧烈去是为了试探宫家的底细。 若是宫家明知道他身旁有个男人,却还依旧愿意把最宠爱的小公主嫁过来,那么足以说明宫家的目的不单纯,他可以以此拿捏;另外,从侧面也可以证明宫骏手里的东西是真的。 封厉清这次中风,让封野觉得这件事不能再拖了,必须要尽快将杀害他爸妈的凶手找到,否则,祖孙俩都有可能会留下一辈子无法弥补的遗憾。 “不怪。”萧烈摇头,“你做事自有自己的考量,你的决定,我都支持。” 没有哪个男人不喜欢听这种话。 封野放下吹风机,俯唇在萧烈嘴唇用力印上一吻: “宝贝好乖!阿烈真聪明,可是我不想让你离开我怎么办?” 他说着,抱住萧烈就地一倒,从上往下看着他, “难道你就没有一点不舍吗?老爷子让你离开我,你就很爽快的答应了?” 萧烈垂了垂睫毛,墨色的瞳孔里映出封野的影子,双臂柔顺的挂在封野的肩膀上: “封老先生的决定不是我能阻止的,况且,只是暂时而已。” 封野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融化了,低头再次嘬了嘬萧烈的嘴唇,看着萧烈柔顺乖巧的模样,恨不得就此醉死在萧烈织就的情网里: “对,暂时而已,老公不会让你离开太久的。” 说完,封野含住萧烈的嘴唇。 “……宝贝乖,等这件事结束,老公送你个大礼物。” 萧烈眼眸垂了垂,乖巧的闭上了眼睛。 情到浓时,封野俯身在萧烈耳侧,轻声说了句: “阿烈,我喜欢你。……好喜欢你!” ………… 第41章 心眼跟抹了毒似的 一夜好眠,萧烈今日难得睡个懒觉。 直到封野洗漱完,穿好衣服,萧烈才懒洋洋的从被窝里探出一颗脑袋: “我今天不去公司了。” “好,我知道了。”封野伸出手宠溺的揉了把萧烈的脑袋,“今天有什么安排?” “当然是做戏做全套呗。”萧烈狡黠一笑,“一哭,二闹,三上吊,然后你一气之下,将我发配到城郊做苦力,放任我在那儿自生自灭。” “噗~”封野没忍住笑出声,“难怪你今天不去公司?敢情萧助理是连后路走哪条道都想好了?” “或者封总有更好的建议?”萧烈状似认真思考,眼睛却弯成一条狡猾的弧度,“我也可以配合。” “就按你的计划来吧。”封野满目柔情。 将衬衣最后一粒纽扣系好,打领带时,萧烈主动从被窝里爬出来,接过封野手中的领带,熟练的帮他系起来。 封野腾出手,顺手握上萧烈光裸的细腰。 萧烈的皮肤极好,光滑细腻,是从前娇生惯养出来的细嫩,柔韧的熨贴着封野的掌心。 封野爱不释手的上下摩挲: “稍后我拨几个人给你,这段时间我不方便陪在你身边,到了那边万事小心,办不成也不要勉强,一切有我。” “不用担心。”萧烈将领带做最后调整,“我有自保能力。也不用给我安排人,免得让人起疑,我将闫三带着就好,另外,再给我配一辆车就可以了。” “对了,这套房子——” “你的了。”封野接过话,说着从钱夹里抽出一张银行卡塞进萧烈掌心,“我的副卡,里面的钱可以随便刷。” 迎着萧烈漂亮的眼眸,封野低头在他嘴唇亲了亲, “将人甩了总要给点补偿,免得让人背后说封二爷抠门儿。……宝贝,等我来接你。” 封野说完用力抱了抱萧烈,萧烈亦抬手回抱了一下,想到什么,萧烈问: “那个宫小姐,你打算怎么处理?” 封野盯着萧烈漂亮的眼睛:“怎么?阿烈有主意?” 萧烈随口回道:“找个人勾引一下,若是上钩了,那就成全他们。若是没有,那就将假的变成真的。在八卦面前,隔着屏幕,有时候不需真相,也可以达成目的。” “真是个聪明的坏蛋,心眼跟抹了毒似的。” 封野打趣的捏了捏萧烈的脸蛋,“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最后,封野又在萧烈嘴唇亲了亲,才转身离开。 —— 公司今天一上午都在谈论萧烈没来上班的事。 当然包括但不限于很多衍生事件。 因为他们早晨八卦的时候,被封总听到了。 封总的表情很难看,非常难看,极其难看。 尤其是听到萧助理没来上班后,更难看了。 平时从不管这些的封总,今天不仅管了,还出声训斥了。 非常吓人,那一刻,被训斥的那几个员工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太奶。 训斥完,封野最后勒令以后在公司不许再提萧烈。 员工们纷纷点头。 不谈论?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待封野离开,员工们转头谈论的更起劲了。 【诶诶,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谁惹我们天下第一帅阎王生气了?】 【你是不是傻?很明显,萧……】那人及时改了口,【那位。】 【我猜肯定是吵架了,你们看大漂亮昨天才刚入职,今天就不来上班了,肯定是跟……吵架了,于是,大漂亮赌气不来上班,阎王生气了。】 【nonono,我看不止吵架这么简单,你没看见阎王那张脸都黑了吗?你们说,会不会是……”那人声音忽然低了很多,气声说了两个字,【出轨?】 众人一听恍然大悟。 不愧是你!! 【啧啧,你别说,还真有可能,说不准还被捉奸在床,难怪阎王今天发那么大脾气?只是什么人难道比阎王还优秀吗?放着这么大一个金龟子,去勾搭外面那些歪瓜裂枣?】 【这你就不懂了吧?没吃过,屎都是香的。诶,你们说,会不会是……】说话的人声音放的更低了,【会不会是阎王那方面不行?所以……懂了吧?】 【哦~~那就难怪了,大漂亮那么漂亮,要真是阎王那方面不行,那确实挺浪费的,也难怪大漂亮另找。】 【不能吧,阎王看着挺那啥啊……】 【一看你就没经过社会毒打,我跟你们说,有的人还真是这样,外面看着人高马大,其实吧,就是大树挂辣椒……贝贝男一个……】 【什么什么?谁是贝贝男?】又一个人挤了颗脑袋进来。 回答的人唇形比了两个字:【阎王……】 于是,公司的八卦就由萧烈没来上班,变成了萧烈出轨被捉奸,又变成封野不行…… 最后还衍生出许多周边事件。 这边八卦的正起劲,那边网上更劲爆的大瓜来了。 封野在网络社交平台发布了即将与宫尚国际的千金订婚的消息。 同一时间,宫家三小姐宫姝的社交账号也隔空回应,发布了同样的内容,表示即将与封野订婚。 一瓜未完,一瓜又起。 正当人们震惊于封家和宫家突降联姻的消息时,一个神秘账号,在封野发布的那条内容下,一连五条评论。 【早知她来,我就不来了。】 【曲终人散,却仍舍不得虚幻。】 【别离开我……】 【封野,你这个渣男!】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不相识。】 五条极有指向性的评论,不足10分钟便很快删除了。 尽管如此,但还是有手快的网友截图保存了。 好事的人立即去那个账号主页查看,里面仅有一张影子牵手的照片,配文【有你有我(彩虹)】。 有眼尖的网友根据那张模糊的黑影分析出是封野的影子。 很快,又有人通过那个账号的注册时间,关注人等乱七八糟的信息,猜测有可能是萧烈的账号。 结合之前闹的沸沸扬扬的百万购物、以及买玉事件,今日又发布删除的那几条评论。 破案了! 这个神秘账号绝逼是封二爷一掷千金的那位男秘书。 似乎是欲盖弥彰,很快,那个账号的关注人,以及那条图文就清空了。 公司里的一众人看着网页上的各种评论分析,明白了。 肯定是封野因为某些原因要跟富家千金订婚,(不然,封野之前为萧烈花的那些钱也不是假的,而且他们还亲眼看见封野给萧烈按电梯,肯定封野跟萧烈才是真爱,富家千金横插一脚),萧助理因此闹脾气,不来上班。 封总不满一个小秘摆不正自己的位置,给自己甩脸子,于是彻底甩了萧烈,随后,萧烈又后悔了,死缠烂打在网上发布评论,不肯分手。 像是为了印证众人的猜想,职员的内部系统,没一会,昨天才新增的总裁助理职位就被删除了。 紧接着,就在众人感叹唏嘘的时候,他们口中的萧助理出现了。 第42章 萧戏精 萧烈一身白西服出现在门口,身形修长、面容精致,迎着正午耀眼的阳光,模糊了边界,帅气的像个梦。 原本嘈杂的场景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萧烈面不改色,迈着从容的步子走进去,直接乘电梯上顶层。 众人目送着他的身影离开,随着电梯门叮的一声,安静的场景像时间定格被打破,再次沸腾起来。 【诶诶,大漂亮来了,他怎么来了?是不是来找阎王算账的?】 【看那样子应该是吧?不过他真的好好看啊,他怎么能那么好看?我愿称之为女娲炫技之作。】 【是啊是啊,阎王失了他,真的是阎王的损失,这样的人,就算给我,让我奉献五十斤肉,我也愿意~】 【靠!行了啊你,别做白日梦了行吗?怎么还既拿又拿的?我第一个不同意,除非给我。】 【你们俩都行了啊,说正事儿,你们猜阎王会怎么抉择?要我,我还是选宫家千金?毕竟联姻才是生在豪门人的归属,都已经那么有钱了,不能钱与爱情兼得,万恶的有钱人。】 【切!选不选的,干你毛事?我就想知道,大漂亮会不会被扔出来?】 萧烈直接进封野的办公室,门都没敲,大手一推便走了进去。 里面一个经理正在跟封野汇报工作,两人见到萧烈,都愣了一下,尤其是那位经理,惊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胆的人。 敢不敢更大胆一些。 嚯!还真敢。 在经理注视的目光中,萧烈走过去,上挑的眼尾看向经理,薄唇轻启,直接命令道: “你,出去!” 经理震惊的张大嘴巴,毫不怀疑,里面给能塞一个灯泡,他指指自己,又看向端坐在首位的封野: “我?出去?” 他的工作可还没汇报完。 封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沉黑的眸注视着萧烈,身体微微向前倾了倾,开口,低沉的嗓音一股说不出的威压自周身萦绕开来: “萧助理,你逾矩了。” 简单的几个字,叫一旁的经理汗毛颤了颤。 他本以为萧烈会就此退出去,谁知,还有更大胆的。 萧烈直接拉了把椅子在封野对面坐下来,横翘起二郎腿,一个不恭又洒脱的姿态: “封野。”他直呼封野的名字,高扬着下巴,有种刻意伪装的坚强,“我们谈谈。” 似察觉到经理的存在,萧烈上翘的眼尾再次朝经理看过来,语气里满是不悦: “你怎么还不走?” 经理震惊的无以复加,眼神看向封野,这回见封野微点了点头,才憋着一肚子疑问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的门一关上,萧烈一改之前的傲慢,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委屈巴巴的盯着封野,在封野的注视下,拿起桌上的一个笔筒撒气似的直接摔在地上。 哗啦一声,里面的各种名贵钢笔掉了一地。 尤不解气,他又将桌上的几本文件扔出去,瞪着封野,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封野,你当真要为了家族利益跟那个女人订婚吗?我们这么久的情分,你真的一点都不顾吗?” “我为了你,不惜为爱做零,你对得起我付出的一片真心吗?” “封野,我恨你!” 萧烈说着,竟真的红了眼眶,眸中水光盈盈,似有泪珠在眼中聚集,将掉不掉的样子,像朵雨夜被雨打湿的玫瑰,破碎感扑面而来, “你这个玩弄别人感情的渣男……你说话呀……” 封野黑眸沉沉的望着他,半晌,才吐出两个字:“过来。” “不过。”萧烈偏过头,“你都将我甩了,我还过去干嘛,新郎结婚了,新郎不是我,我就是个不值钱的灰姑娘,哪里比得上……” 不等萧烈话说完,封野站起身,绕过长桌朝他走过来,修长的身形一弯腰直接将萧烈从椅子上抱起来。 萧烈胳膊顺从的挂上封野的脖颈,头也歪在封野肩头: “怎么?封二爷这是山不就我,我就山?” “你说呢?”封野垂着睫毛,眼眸含笑,抱着人走到沙发上坐下来,直接俯唇在萧烈嘴唇印下一吻: “不演了?” “没意思。”萧烈有些悻悻然的撇撇嘴,“你都没反应,而且这些词听着好傻。” “哈哈——”封野这次终于没忍住笑出来,指背刮了刮萧烈挺翘的鼻尖,“从哪学来这么多词?” “电视剧啊。”萧烈回答,“闫三跟我说,豪门言情剧里都是这么演的,我还专门去看了一下。我刚刚说的,就是根据那电视剧里的台词改的。” “哦?”封野眼眸闪了闪,“那你刚刚那些词里面,那句是真的吗?” 萧烈:“哪句?” 封野:“为了我,为爱做零,付出一片真心。” 额…… 这叫人怎么回答? 萧烈眼眸转了转,想转移话题。 只是还没想好转什么,就被某人扼杀在了摇篮里。 “是不是?”封野继续追问,“还是说……” 他语气故意顿了顿,刻意压低嗓音,带了股危险的气息, “故意哄我的?” 萧烈:…… “哪有?” 萧烈停了停,终是认真道:“遇到你之前,我从没想过当下面的那个。” 这话他没撒谎。 他堂堂一个摄政王,大权在握,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压他? 怕是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封野这回彻底高兴了,低头直接吻住萧烈的嘴唇。 萧烈惊了一跳,忙捉住他的手:“你干吗?” 这可是在办公室,万一被人推开门……他们的一世英名,就彻底毁了。 封野抬起头,漆黑的瞳仁里闪烁着狡黠的霸道: “我觉得你刚才演的不够真,哭得不够彻底,要彻底一些才好。” —— 一个小时后,萧烈下楼,走出电梯时,双眼通红,像是刚刚哭过,头发乱了,行走时,步伐微微打着颤,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众人看着萧助理的背影,一个个露出同情的表情。 【完了,萧助理的谈判肯定是失败了!封阎王选择了富家千金。】 【萧助理那样子,一看就是被封阎王欺负了!呜呜呜……可怜的萧助理。】 萧烈走后没多久,公司系统发布了一条信息:任命萧烈为项目经理,负责城郊拆迁动工的具体事宜,即日生效。 【这回彻底完了,明升暗降,公司谁不知道,城郊那个项目就是个烫手山芋,封阎王一定是故意将萧助理支派的远远的,好让萧助理不要再来打扰他。】 【呜呜呜……更同情萧助理了。】 第43章 俞京书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这边员工们一个个正同情萧烈,方才楼上那经理忙完自己的事情后,一下来正好听到员工们的八卦,忙将自己在封野办公室见到的事情原封不动(添油加醋)的说了出来。 “那个小助理呦,我跟你们说,狂的很,不仅敢跟封总叫板,还敢当着封总的面训斥我,还好,封总给我撑面子,我离开的时候,听见封总发了好大的脾气,都摔东西了。” “真的假的?封总会摔东西?”众人不信。 共事几年,他们还从没见过封野摔东西。 一根笔都没有。 “当然是真的了。”那经理扶了扶眼镜,回忆说,“好像是那个小助理骂封总渣男,封总一气之下摔了东西,难怪封总要甩了他,这么大的脾气谁受得了?” “哇~大漂亮好有种~~” 谁知,众人听完,对萧烈更有好感了,一个个兴奋的眼睛直冒泡。 “居然敢跟阎王叫板~好大胆,好有种,我喜欢,爱了爱了~” “就是哇,我愿称之为史上最有种小秘,大漂亮好棒……” “不是,你们没听我说的吗?”经理一脸懵逼,“我说他狂妄、目中无人,脾气大,不敬上司……” “切~”其中一个翻了个白眼,慢悠悠补了句,“好,知道了,一边玩去吧。” 转头,“啊啊啊,大漂亮好有种~~大漂亮好帅~” 经理:…… 其实那小经理哪里知道,在女生们看来,封野为了利益跟富家千金订婚,却还要萧秘书继续跟他保持关系的行为,就是渣男行为; 否则,封野明明第二天就要宣布订婚,为什么还要提前一天将萧烈安排入职? 肯定是为了将萧烈以一个合理的身份安排在身边,从而脚踩两只船,左右手两边一起抓。 于是,萧烈今天跑到封野面前,跟封野公然叫板的事,在员工们眼中就成了敢跟资本对抗的勇敢行为。 至于封野又为什么不解雇萧烈,反而还将人派去处理城郊那个项目,肯定是封野也反悔了,不打算放过萧烈,又不满萧烈跟他反抗,给的惩罚。 真是一群聪明的大聪明。 封野和萧烈并不知道他们在公众面前的形象正在悄然发生扭转,不过就算知道,他们也不在乎。 萧烈离开后,封野直接拨通了俞京书的号码。 打算让他去勾引宫姝。 俞京书听完直接炸毛了:“不是,你是把我当成一块砖了吗?哪里需要往哪搬?工具人也不是这么使的?” 俞京书控诉:“上次你说,担心你那秘书另有图谋,让我帮忙试探,结果到最后,其实另有图谋的是你,人你得到了,转头你就叫我离你那秘书远点,小丑竟是我自己;” “现在你又要我去勾引宫家那小妞,我是双响炮吗?你拉一下,我就必须得响应一下?告诉你,这次,免谈!门儿都没有。” 俞京书拒绝的十分果断。 “我橱窗里的手办,任选一。”封野道。 俞京书眼睛一亮,脱口问道:“随便哪一款都可以?” 俞京书这人平时没什么爱好,唯一的爱好就是收藏各种手办,而封野有一整面墙的橱窗,里面全都是各种珍贵的手办,有很多甚至是孤品,全球限量的那种。 “嗯。”封野给他肯定的回答。 “那……那也不行……”俞京书纠结了,强忍住欲望,“我堂堂最帅第一教授,出卖我珍贵的色相,难道就值一个手办?” “选二。”封野道。 俞京书挣扎,使劲咬住舌头:“不行~” “三。” 封野说完,这次不等俞京书说话,补了一句, “你要实在不愿意,就算了,要不是看在你是我的好哥们,长得还算有几分姿色的份儿上,这种好事,我都不稀得告诉你。算了,我去问问鹿琛……” “成交!”在封野最后两个字说完之前,俞京书抢先回答。 开玩笑,鹿琛是他的死对头,那小子从小到大什么都要抢自己的,还什么都要跟自己比,这次封野要是让鹿琛帮忙,不成功还好,若是成功了,那小子还不得笑话他连这种事情都不敢接?让那个狗东西笑话自己不如他? 绝对不行! “任选三个,说好了哦,可不能反悔。”俞京书强调,“将那宫小妞的资料发过来,她是三天后回国吗?” “自己查。” 封野说完,就要挂电话,就听电话那头又紧急补了一句: “这件事不许告诉鹿王八,否则,我跟你急。” —— 萧烈在别墅休养了三天,才带着闫三前往城郊。 对此,闫三表示非常高兴,在他看来,这是萧烈信任他的表现,十分开心并主动的承担了司机的职责。 封野给萧烈配的是一辆路虎越野,闫三第一次开这么贵的车,激动的手脚都在颤。 萧烈看着闫三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里下定主意还是抽个时间将驾照考了。 自己会总归方便一些。 另外,城郊这件事,对他来说,可不仅是跳板,他也是时候该将自己的势力培养起来了。 得收几个像韩霖那种能独挡一面的人,不能都是像闫三这种小人物。 闫三并不知道自己就这么被萧烈嫌弃了,在他心里,反而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想没有错——萧烈绝非池中物。 只肖看,这才过了多久,萧烈就从一个缺钱需要打劫小偷的黑手,变成了封氏集团封二爷跟前的红人,还住上了别墅,开上了这么好的豪车。 换成普通人,怕是一辈子都不敢想。 这次萧烈被发配城郊和网上的事,他看了,不同于其他人的看法,闫三坚信萧烈之所以待在封野身边肯定是权宜之计。 等到萧烈恢复记忆,一定会带着他回归家族,从此一飞冲天。 简直想想就美滋滋。 至于萧烈跟封野之间的爱恨纠葛,在闫三看来,反正那些个豪门贵族之间的事乱的很,互相利用来利用去,互捅刀子都是常有的事,出卖个色相,算个屁。 他只觉得这样的人才是有真本事的人,能屈能伸,能收能放,跟着这样的人,准没错。 想着,闫三一边开车,一边问后座椅上的萧烈: “老大,到了地方,你打算怎么做?” 第44章 拆迁难题 萧烈眼眸微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住下。” “然后呢?”闫三追问。 “等。” 闫三:…… 这问题好像问了,又好像没问。 见萧烈已经闭上了眼睛,闫三识趣的没再多问。 车子从市区开到城郊需要两个多小时。 路上堵了一会车,到达目的地时,已经临近中午。 萧烈下车,打量了眼四周,跟想象中的场景差不多。 破破烂烂,碎石垃圾随处可见,矮旧的房屋不规则排列,中间有一小圈住户,相比其他房屋稍显密集。 门前杂草有清理过的痕迹,午时有炊烟,看来这块区域就是那批不肯搬走的钉子户了。 “老大,咱们现在怎么办?”闫三撑一把伞,为萧烈挡住正午的阳光。 “先去吃饭吧。”萧烈转身上车,吩咐道,“叫上这里的负责人。” “好嘞。”闫三应下来,很快又皱起眉头,“可我不知道这里的负责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的联系方式?” 萧烈:…… 萧烈深吸一口气。 忍住,他只是个小偷,不懂提前做准备很正常,淡定。 萧烈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叠资料递给闫三: “上面圈起来的,都通知一遍。” 想了想,还是不放心的嘱咐了一句: “底下有这次项目的介绍,以及项目各个负责人的资料,你看完后,尽量记住那些人的名字。我不希望,我下次再问你问题时,再听到‘不知道’、‘不清楚’这种回答。” “好的,老大,我知道了。”闫三拍胸脯保证。 【我不希望下次再问你问题时,听到不知道这个回答了】这句好霸气有木有? 简直跟小说里讲的无上掌权者说的话一模一样。 闫三满眼冒着崇拜的金泡泡,心里对萧烈的猜想和认可,也又上了一个台阶。 中午吃饭的地方,就订在距离工地不远处的一个小饭馆,二层小楼,老板娘是个健谈的中年女人。 看着萧烈不俗的面容和穿着,脸上笑的像朵花,特意安排了楼上一间相对还算凑合的包厢,主动问萧烈是不是来这里办事,需要什么尽管跟她开口。 趁着闫三打电话的空档,萧烈便随意问了几句老板娘这里的情况。 老板娘告诉他这个村子名叫马家村,其实说是村,也不能算是个正规村,住在这里的人大多都是从陵江口移民过来的。 说是有一年发生洪涝,那个村子地势低,不幸被洪水淹没,侥幸逃出来的人便搬迁到了这个地方。 这中间还有个奇幻故事。 据村民所说,当年有一位姓马的小哥,洪水发生时他正在家中沉睡,一瞬间浑水冲垮了他的房屋,他在睡梦中被洪水冲走。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家里一直供奉的一块祖宗牌位居然冲到了他手里,他像抓紧救命稻草,当即抱紧了那方牌位。 浑水浩浩荡荡,他在水里被迫漂了两天两夜,等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就被冲到了这个地方,而他手里抱着的那个祖宗牌位也还一直在。 当天晚上,他梦到祖宗给他托梦,说这个地方是祖宗为后人选的安身之所,让他们就在这里安家立业。 那时候,这块地方还是一片荒地,周围杂草丛生,了无人烟。 那位姓马的小哥,当即联系了自己的马姓族人,讲述了自己的经历,最后联合族人一起开垦荒地,在这里建起了第一座房子。 故事很快被传出去,人们都说这是一块福地,在那场洪水中侥幸活下来的人不少都慕名而来,跟着搬迁到了这个地方。 后来经过代代发展,渐渐成了这个村子,这个地方曾经是由那马家小哥开垦,后来村子命名时便以马姓为名,取名马家村, 这几年城市发展越来越快,外来流动人口纷纷涌入城区,城市不得已扩大发展,曾经这块没人管的区域被划入城区,成了开发区。 前段时间政府出面将这块地拍卖,由封氏集团将其买下,准备开发成旅游文化区。 原本这是好事,既能改善城市面貌,又能带动周围居民经济发展,对于上面同意搬迁的住户还都有拆迁款补偿。 这些年,村子里大多数年轻人都搬往了城区,村民们一听又有钱拿,还可以分房子,都纷纷签了同意书。 然而,那群姓马的后人却死活不同意。 理由是他们的宗祠在上面,拆除宗祠是对祖宗的大不敬。 当年村子建立后,那马家小哥便为自己的祖宗重新修建了祠堂,供奉了牌位,还留下话,让马家后人逢年过节祭拜,以保后人安宁。 现在,整个马家村都成了拆迁区,上面的马氏祠堂自然也要被拆除。 马氏族人大怒,说这是对祖宗大不敬,拆了后人要遭殃,于是,任凭拆迁办多次上访,提出多么丰厚的条件,那些人就是不搬。 不仅不搬,还在工地拆除其他建筑时出面阻拦,认为这是破坏他们祖宗风水的行为,撒泼打诨无所不用其极。 只要工地动工,他们家老太爷就带领一家人往拆除的地上一躺,声称要不然就连他一起挖死,否则,这地方不能动。 工人不敢再动工,生怕闹出人命,上头多次造访无果,也没辙,于是,工期一拖再拖,便成了如今的局面。 萧烈听完,心里大致有了决断,情况跟他在家里查到的差不多。 谢过老板娘,闫三那边的电话也打得差不多了。 名单上的号码挨个打出去,有几个没接,两个接了说没时间,还有四个说来,最后只来了三个。 最先到的是拆迁经理,名叫陈琪,女,三十二岁。 留一头利落的短发,一身职业装穿得齐整,鼻梁上架一副黑框眼镜,很标准的职业女性装扮,主要负责协调拆迁项目的计划预算、资源、风险控制和执行等; 第二个到的是拆迁管理经理,秦浩成,男,三十五岁,主要负责更新项目拆赔工作,拆迁谈判、关系维护,牵头摸底、制定拆迁计划,以及签订拆迁协议、控违拆迁等等,拆迁善后工作也都是由他负责; 最后一个到的则是拆迁项目总,梁谦,男,四十二岁,身形微胖,整个区域内项目拆迁管理,以及所有项目的总体管控、协调和指导工作、拆迁款等等都是由他负责,算是这一次拆迁办的总负责人。 萧烈这次来,主要目的就是搞定那些钉子户,让他们同意搬迁,其余的则不归他管,所以让闫三通知的也都是拆迁这一块的负责人。 好在来的这三个,还算都是有用的。 萧烈直接开门见山:“上头这次派我来督促拆迁工作,几位有什么看法?” 第45章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闻言,几人对视一眼,眼神交换,首先回话的是拆迁管理经理秦浩成。 “萧经理,实不相瞒。” 秦浩成抿了抿嘴,如实道, “目前最大的难题就是马姓一家,我以及多名同事多次上门协调谈判,然而,那几户居民的态度都十分强硬,不管我们这边给出多大的让步和条件,他们都无动于衷,甚至——” 他说着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整理了下衣摆,继续道, “现在连门都不让我们进了。远远的,只要看到是我们拆迁办的,不是破口大骂,就是房门紧闭,有一次甚至直接用扫把将我们的同事赶了出来。” 说到这个,项目总梁谦似乎深有体会,重重叹一口气,一脸的感同身受: “就是哇,秦经理说的没错,萧经理,您是不知道,这段时间我们整个项目组的人为了这件事,愁的头发都掉了两箩筐。” “您瞧瞧我——” 他摸着自己头上那没几根毛的地中海,满脸愁色, “我都快秃了。我们是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该说的,该做的,能想的办法每一样都尝试了,门槛都踏烂好几根,那些人就是不同意搬迁。” “就在刚才——” 梁谦越说越委屈, “今天又一个同事上门去劝说,结果还没进门,直接就被老太太一盆泔水泼出来了,您打电话的时候,我正为这事发愁呢。” 他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像是气极了, “那简直、简直就是一群野蛮人,毫不讲理,毫无素质道德,我是实在没辙了。” 陈琪也点头应和:“我这边能给出的赔偿预算金额,也已经给到了最大限度。” 言下之意,加钱行不通。 见状,萧烈丝毫没有意外,若是这么好解决,封厉清那个老狐狸,也不会将这个烫手山芋作为考验,交给他了。 萧烈端起面前的茶水,轻抿了一口,转而问道: “施工队的人还在这边吗?我想请施工队的人帮个忙。” 几人一听这话,都以为萧烈要强拆。 梁谦忙道: “萧经理,这可万万使不得啊,强拆可是违法的,而且,你是不知道啊,那老爷子凶的很。” 他说着,声音稍压几分, “那老爷子,谁敢动土,他就直接往地上一躺,任凭挖机到了跟前他都不起来。若是闹出了人命,上头怪罪下来,对总公司的声誉影响就太大了。” “我同意梁总的看法。”秦浩成赞同道, “而且他们不止一个人,每次都是群体上阵,若是闹出多起人命,到时候引起舆论热潮,就不止是公司声誉受损的事了。” “是的。” 陈琪扶了扶眼镜框,脸上露出几分郑重, “若是那样,到时候恐怕政府也会出手,若是引起群众集体抵制封氏,则会更糟糕。” “几位不必紧张。” 萧烈轻笑一声,手中茶杯放下,从容的姿态自有一股上位者的气息隐隐释放, “我不是要强拆,只是想请施工队的同事帮忙建一座简易板房,这段时间我要住在那里。” 众人:? 几人面面相觑。 他们没听错吧,这位要住在工地? 萧烈在来之前,他们每个人都将萧烈的资料背景查了一遍。 加之这几天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封野订婚事件,可以证明的一点就是这位跟封野的关系不简单。 再看萧烈的面容,一看就是个娇生惯养的。 这么大个贵公子刚来第一天就要住工地,还是简易板房,几个人都有些搞不懂萧烈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气氛稍静了静,这次还是梁谦先开口: “施工队在是在,搭建简易板房也不难,只是……萧经理,简易房不仅居住条件差,隔音也差,吵闹不说,还有各种蚊虫;” “加之现在天气炎热,里面就算装了空调,制冷效果也会大打折扣。您若是生病中暑,或者有个什么闪失,得不偿失。再说,这件事也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您又何必……” 梁谦浸淫职场多年,看事自然不会只看表面。 这位表面上是被外派发配,但按梁谦的估算应该是公司特意派下来视察工作的。 但也不排除是封野厌恶,故意为难的可能。 但不管哪种,在事情明朗之前,静观其变才是上策。 所以他今天才既没有刻意逢迎,也没有故意为难给人下马威,就只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只要这位提的要求不太过分,接下来,尽量满足就是。 “这你们就不用管了。”萧烈靠着椅背,一副悠哉闲适的姿态,“这段时间你们只管自己忙自己的就是,如果有需要帮忙,我会找你们的。” 一顿饭吃完,萧烈将这几人的性格、做事风格都摸了个七七八八。 几个经理则是吃的一头雾水。 但这几位能做到如今这个职位的,也都不是蠢人,显然都是跟梁谦一样的态度,静观其变。 离开餐馆,萧烈和闫三找了个宾馆暂时安顿下来。 就算是简易房的搭建,也需要两到三天的时间,这段时间,萧烈决定先做个探底。 夜晚,萧烈换一身黑色运动服,没有通知闫三,一个人悄然出了宾馆,径直朝马家祠堂行去。 只是,刚行到一半,闫三便跟了上来: “老大,你是不是要去踩点探底?这种事儿你怎么不叫我?这活儿我熟啊。” 第46章 听墙根 呦! 萧烈眼底划过一抹赞赏。 几小时不见,刮目相看。 他倒是忘了,踩点探底是小偷的强项。 “何以见得?”萧烈不动声色的问。 闫三嘿嘿一笑:“我猜的,毕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白天扫了一眼就走了,下午又听那些人说了那么多,这晚上不得去瞅瞅啊。” “老大。” 闫三忽然凑近了一些, “你上午在车上睡觉的时候,就计划好了要晚上去踩点吧?……不,你是不是在来之前就想好了,所以才在车上补觉?” 嗯,肯定是这样。 闫三心里点头。 他的老大真的太强了。 萧烈笑笑,没说话,脚下动作不停: “跟上,别拖后腿。” 两人都是有底子的人,速度快,动静却小,鬼魅一般在夜里穿行。 这个点,工地上的灯都已经熄灭,四周漆黑寂静,只有祠堂两侧的灯笼亮着微弱的红光,在这片空旷的土地显的有几分诡异。 萧烈打了个手势,两人绕过祠堂,朝最里面的主屋走去。 萧烈查过资料,马老太爷这一代共有五子,四子一女,老大马永诚,老二马永庆,老三马永峰,老四马永康,以及幺女马小花。 老太爷今年刚满80,底下子女均已成婚,重子重孙都一堆,除了马小花,其余四兄弟都住在这里。 算是个不太大、但也不小的家族。 萧烈和闫三靠近主屋,略一停留,朝老大马永诚的屋子摸去。 老人都睡的早,只看其余几房能不能听到点有用的信息。 两人刚靠近马永诚的屋子,里面就传来争吵声: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爹不松嘴,我能有什么办法?” 是马永诚的声音, “再说,这是对祖宗不敬的事,你没听别人说祖宗牌位不能乱动吗?会坏了风水的,难道你想我们这一代,包括后世都代代倒霉下去吗?” “可小辉他现在急需用钱,那些人说要是再还不上钱,就要打断他的腿,小辉还那么年轻,他还没成家……” 是个女声,不出所料,应该是马永诚的媳妇。 “还不都是你惯的!” 马永诚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都依着他,现在好了吧,那高利贷是能借的吗?慈母多败儿,你看看他叫你惯成了什么样子,一天到晚就知道赌钱,我看打死他活该,打不死,算他命长。” “他可是你的亲生儿子啊,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女人带着哭腔的声音传出来, “我16岁就跟了你,为你生儿育女,三个孩子,你有照管过一天吗?到现在,我黄土都埋了半截,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临安县,一辈子都在围着锅台转……” “这不是你们女人应该做的吗?” 马永诚厉声打断, “说的好像多委屈你似的,这么多年你有工作过一天吗?你身上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的?古往今来,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 “可——” “行啦,房子这边的主意你就别打了,我明天问问小芬,看她那里有没有,先借点给她弟弟,睡觉。” 这边告一段落,萧烈和闫三又挪向老二马永庆的屋子。 黑漆漆的,两人听了一会,里面没传出任何声音,似乎已经熟睡,于是,两人又前往下一个院子。 同样黑漆漆的,两人悄悄趴到窗户底下,细微的床板晃动声有节奏的传出来,不用想,两人也知道里面在干什么了。 正打算离开,一道娇娇怯怯的女声传出来:“二哥这么晚过来,二嫂就没说什么吗?” “她早就睡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小弟妹……是我好,还是老四好?” 咦?偷人? 再听听。 萧烈和闫三都不约而同定住步子。 “自然是二哥了,那个废物,谁知道又上哪喝酒去了?……” 二哥?四弟妹?老四? 莫非老二马永庆跟老四马永康的媳妇有一腿? 萧烈和闫三显然都想到了这一层,尴尬的移开视线,继续前往下一个院子。 这个院子相较其余几个稍小一些,也破旧一些。 方才那个是老四的院子,那么这个肯定就是老三的院子了。 萧烈和闫三照旧悄悄蹲到隐暗的墙根儿底下。 有女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应该是老三马永峰的老婆。 “听说今天拆迁办的人又来了?被妈一盆脏水泼出去了?” “嗯。”男人嗯了一声,接着便没声儿了。 没一会,女人再次开口,这次声音稍大了些: “你就这么不愿意跟我说话吗?每次跟你说话不是嗯,就是哦,你舌头让人剪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嘴笨。”男人哝道。 “笨不会学吗?” 女人开始数落, “你瞧瞧老二和老四,老两口的钱都让两人哄跑了,就连老大那个犟种,都比你强,就因为你这个不会说话的性子,你看看吃多少亏,你自己在两老面前不得脸不说,连带着我和倩倩都被二老不喜。” “这也就不说了,”女人深吸一口气,“本也没指着他们喜欢,但现在中间那间院子本该是我们的,却被老四抢了去,害得我和倩倩跟着你窝在这么个小破院子。” “永康有三个孩子,”男人开口了,“他们想住大一点的也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你倒是会为别人着想。”女人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对,我倒是忘了,老四来跟你说要交换院子时,你当时就同意了,你这么为人家着想,指不定人家背后怎么笑话你傻呢,也不想想人家为什么来找你换,还不是看你好欺负好说话,不然,他怎么不去跟老大和老二换?” “老四自小就跟我亲近些。”男人低声辩驳道。 “你——好好好!”女人彻底被激怒,“你这个哥哥当的还真是好,你难道就一点都不为我和倩倩着想吗?还是说你根本就嫌我没给你生个儿子,觉得我对不起你们老马家,故意这么作贱我?” “没有。”男人又是两个字。 第47章 跟封野的电话 简短的两个字,无疑又将女人的怒火挑的更高。 “没有?我看你就是这么想的。” 女人音调遽(ju)然变得尖锐, “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任劳任怨,哪一次买东西没想着你爸妈?就连做油饼,我烙五张,都得先给他们送去三张,我对我自己的爸妈都没这么尽心过。” “大嫂我就不说了,其余几个媳妇,你看看哪个有像我这么尽心对过他们?可这么多年,你看看我都得到了什么?除了跟你挤在这么个小破院子还有什么?” 女人说着声音渐渐带了哭腔, “你知道上次倩倩带男朋友回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心里有多憋屈吗?我这张脸都不知道往哪放。” “人家表面上不说什么,指不定背后怎么笑话咱们家呢,现在外面虽说不说门当户对了,可娘家若是没实力,照样会被男方看不起。” “我本以为这次终于走个狗屎运,赶上拆迁,能给倩倩准备一套不错的嫁妆,谁知你们家那几个老顽固死活就是不肯搬。” “跟我一起的翠兰、玉红,人家现在早都拿着拆迁款给儿子女儿娶媳妇置办房子了,前几天玉红还给我打电话炫耀,说城里的生活多么多么好,楼房多么多么好住。” “我刘香娥跟着你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接着便是女人低低的啜泣。 时间小静了那么一会,男人终于开始安慰女人: “别哭了,我也不想你跟着我过苦日子。可你也知道,我在爸妈面前不得脸,我说的话,他们从来没听过,更何况是拆宗祠这样的大事。” “我倒是同意拆迁,可爸的脾气有多倔,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哥、二哥,这次就连老四都没说什么,我就算说了,也是白说。免得平白的,让妈再数落你。” 男人轻缓一口气,继续道, “倩倩的事儿,你先别着急,我最近正在想办法,老吴跟我说现在买房可以按揭,就是先付一部分钱,然后每个月再慢慢还。” “我看能不能找人贷点款,先给倩倩在城里按揭买一套房子,这样倩倩以后结婚也算有个保障。” 闻言,女人没再说话,半晌,说了句“睡吧”,便再没声音传出来。 萧烈和闫三对视一眼,悄然离开。 回到酒店,闫三强按捺下激动的心,迫不及待问萧烈: “老大,你打算怎么搞定这些人?有什么计划?我都可以全力配合。” 萧烈为自己倒一杯温水,润了润口,道: “明天先陪我演出戏。” “什么戏?”闫三兴奋的眼睛直冒光。 随即,萧烈将需要闫三做的告诉他,便让他回自己的房间。 闫三还想追问,被萧烈一个眼神看过来,不敢再吱声,带着满肚子的问号离开了。 闫三走后,萧烈看了眼时间,最终还是拨通了封野的电话。 “喂,” 封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一如既往的低沉好听,不见丝毫睡意,反而隐约的,萧烈从这一个字里咂摸出了一丝笑意。 封野似乎心情不错。 “封总。”萧烈一本正经,“非常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我有一件事情想跟您请教,顺便请封总帮忙。” “哦?什么事?” 封野陪他装,殊不知听筒下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后头了, “萧经理这么晚打电话一定是有天大的紧急要事,萧经理请说,我必洗耳恭听。” 萧烈也不跟他客气,直声道:“你在城郊这边是不是有个地下赌场和贷款公司?我想请封总的人帮忙做个局。” “好。”封野很爽快的应下来,也没问他要做什么样的局,只继续问,“还有呢?” 萧烈:“没了。” 封野的嘴角一下拉平,开口,声音都低沉了几分:“就这一件事?” 萧烈:“嗯。” 封野:…… 封野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来:“你这么晚打电话,难道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萧烈:“封总是想听我这边的工作进程吗?我可以跟您汇报。” 封野攥着手机的手咯咯作响,咬着后槽牙:“你说。” “好的,封总。” 萧烈还真汇报起工作来, “我今天中午约见了梁总、陈经理、还有秦经理……(巴拉巴拉),目前我已大致了解情况,打算明天去实际看一下,我会尽快想办法完成封总交派的任务。” 封野:…… 谁要听你汇报什么狗屁工作! 这小子的脑子是木头做的吗? 他都那么明显的暗示了。 封野的心情一下子从云端降到了地狱,身侧拳头攥紧,一张脸早已黑成了锅底,强压着怒意,声音又冷又沉: “知道了。” “对了,还有一事。” 在未免真将这头易暴的狮子气坏前,萧烈开口了, “我想我还有一事应该跟您汇报,作为萧经理,我今天的工作进程就这些,但作为二爷的秘书,我有必要跟您承认一件事。抱歉,二爷,我今天犯错了。” 封野嘴唇紧抿,强忍着耐心:“什么事?” “您之前说总觊觎自己的老板不是什么好事,我——” 萧烈故意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我今天又觊觎了我的老板……二爷……我今天一天都在想你……” 嘶—— 封野轻抽了口气,他感觉自己的心像坐了一趟过山车,方才还沉郁烦躁,此刻,转瞬间就放晴了,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全因萧烈那一句‘一整天都在想你。’ 封野的嘴角再次不受控制的翘起来,看着手机屏幕,恍然反应过来,嘴角的弧度扩大,喉结滚动,低低的笑出声: “萧秘书好手段,连我都敢耍,真是胆子越来越大……” “那——”萧烈柔声打断,“二爷想我吗?” 只一声,封野清晰的听见他的心颤动了一下。 他还能说什么,还有什么话说,此刻,他甘愿化身一头踏入陷阱的雄狮,自愿沉醉在萧烈制造的情浪里。 (后面的删,先看了的宝贝们偷着乐吧,没办法,审核不让放出来) (编:接下来是不能放的内容,我替你们看了,非常带感,情侣间的小伎俩,宝宝们更喜欢谁?) 第48章 演戏 萧烈今天故意拖到中午才起床。 果然没一会便接到了梁谦的电话,询问他简易房要搭在哪个位置? 萧烈昨天就踩好点了,心里早已有了决断,开口,语气随意: “就建在马氏祠堂对面吧,我看那里正好有片空地。” 电话那头,梁谦略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应了。 过了一会,梁谦的电话再次打进来: “萧经理,您若是有时间,可以过来一趟吗?这边出事了。” 萧烈没有意外,换了件衣服慢悠悠赶过去。 工地上,马老太爷正带着马老太太,以及他的几个儿子儿媳坐在地上哭闹,旁边有个人似在跟其交涉,周围是一圈施工队的人。 梁谦以及其余几个经理站在一旁束手无策。 萧烈走过去,梁谦一看到人,立即迎上来: “萧经理,您说这该怎么办?……这马老太爷死活就是不让,怎么劝说都不肯让开,说谁要是敢动,就从他的尸体上踏过去。” “好,我知道了。”萧烈摆摆手,吩咐道,“叫大家先去找个阴凉地方休息吧,等会再动工。” 梁谦疑惑。 没明白萧烈有什么办法能让施工队等会动工。 只是,这么多人围在这里也确实不像回事, 叹了口气,应了:“好吧。” 于是,招呼一声,叫大家先去休息。 没一会,一辆小货车开过来,司机下车找萧烈确认签单。 萧烈扫了一眼,随即吩咐向一旁的梁谦: “梁总,我给大家买了一些东西,劳烦梁总让人分发一下,辛苦大家跑一趟。” 梁谦没推辞,招了招手,立即有领头的带了几个工人过来,梁谦说明情况,几人随即将车上的东西搬下来。 有饮用水,切好的冰镇水果,还有几箱冰镇啤酒,满满当当一大堆。 工人们纷纷谢过,拿着东西到一边美滋滋的吃去了。 萧烈拿了两盒水果,朝还在地上的马老太爷等人走过去。 “老爷子,”萧烈弯腰将东西递过去,“来点儿?天气这么热,可别给您老晒坏了。” “拿走!少假惺惺!” 老爷子愤愤的瞪向萧烈,伸手一把将萧烈手里的东西拍开, “别白费心思了,我们不吃你这一套!” 萧烈丝毫不在意,在老爷子的手拍过来时,便提前松了手。 盒子里的水果顿时散落一地,萧烈低头扫了一眼, “啧,可惜了。浪费粮食可耻。” 说完,萧烈朝后喊了一声,“梁总,叫个人来将这里清理一下,洗洗,老张家养的猪还能吃。” “哦,好的。” 梁谦没明白萧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照吩咐,朝不远处的墙根儿底下招了招手, “来个人。” 立即有个人跑过来。 梁谦指了指地上:“将地上这些水果捡回去,给老张养的猪吃。” 那人一头雾水,一时没想起来哪个是养猪的老张,想不明白,见几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只好先闷头快速将地上的水果捡到盒子里,便抱着走远了。 一众马家人见状,脸都气歪了,一个个脸色铁青,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萧烈没再理会他们,转身便要离开,马老爷子出声叫住了萧烈: “你就是他们新来的头头?” 马向华仰头上下打量萧烈,一张满是沟壑的脸上,一双倒三角眼闪烁着愤恨的光, “我告诉你,你想拆这里门儿都没有!别以为仗着有几个臭钱,就能横行霸道!你知不知道,拆别人宗祠是要断子绝孙的?你的祖宗就没告诉你,破坏人家宗祠是要遭天谴的吗?” 萧烈转过头,微风吹起他的额发,帅气的脸上露出个疑惑的表情: “谁说我要拆你们宗祠了?我没说我要拆这里啊。” 众人:??? 一句话,把在场的所有人都说懵了,就连一旁的梁谦都露出个不解的神情。 不拆?你来这里干吗? 萧烈没有卖关子,理了理衣襟,微扬起下巴,单手背到身后,一个傲慢又高高在上的姿态: “我不仅不拆,还要在这里住下。我倒要看看谁敢拆这里!” 闻言,众人更疑惑了。 马老爷子张了张嘴,正想问句什么,闫三气喘吁吁的从远处跑过来了。 “老……小师叔——” 闫三一边跑一边喊,在话音刚吐出一个字时,及时改了口。 这是昨天萧烈交代让他改的称呼。 好险,差点喊错。 “小师叔。” 闫三一身鸦青色道袍在萧烈面前站定,头上戴一顶道士帽,右手持一把桃木剑,看起来还真像个修习道术的小道士。 “可让我找到您了。” 闫三喘着粗气,扶了扶头上的道士帽, “小师叔,您快些跟我回去吧,师祖他老人家正在到处找您,让您千万不要再插手红尘事了。” “你怎么来了?” 萧烈扫一眼闫三,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个不耐烦的表情: “我不是传话,这段时间不回去吗?你怎么还是跟来了?” “师祖说那封氏不是您的良配。” 闫三按照萧烈给的台词道, “他让您趁早斩断孽缘,否则恐伤及己身啊。” 闫三演得逼真,脸上一副担忧不已的神情, “师祖他老人家还不是心疼您,怕您为情所伤,您还是快些跟我回去吧?” “不回。” 萧烈像个任性被宠坏的孩子,扭头示意了眼马老太爷所躺的位置, “我要在这里住下。你回去告诉我师父,我最近正在做好事攒功德,让他老人家不必挂怀,等办完这件事,我自然会回去。” “可——”闫三说着打量一眼四周,“这里能有什么功德?再说……咦——?” 闫三惊讶的咦了一声,扭头再次认真打量周围,最后将视线定在身后不远处的马氏宗祠上。 接着低头,左手装模作样掐了几个指诀,再度睁开,脸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难道您……您不会是想……您是想……” 萧烈点点头,印证他的猜想。 闫三不由再次掐指念诀,忽然,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凝重,再次开口,声音都急切了许多: “不可,万万不可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闫三一脸焦急,说着,将头凑近了萧烈一些,压低声音,用了个不大,却刚好够旁边人听清的声音,说道: “这里连我都能看出来凶险,可见这里非同一般,您还是不要淌这趟洪水了……况且,咱们道门讲究红尘事,红尘了,这本也是……” 闫三又压了压声音, “这本就是他们的因果报应,您又何必插手多管闲事,免得惹祸上身……” 第49章 魔法打败魔法 “你怎能如此冷漠?” 萧烈一听这话怒了, “你的师祖,我的师父常常教导我们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看看这里这么多活人,若是我没看到也就罢了,可现在看到了,岂能坐视不理?” “可——” 闫三还想说什么,被萧烈厉声打断, “行了,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你只管回去复命,若出了事自有我一力承担。” “可拉倒吧……”闫三偷瞟一眼萧烈,小声嘀咕, “你若出了事,回去倒霉的还是我。什么胜造七级浮屠,我看你就是为了报复那姓封的。等他这边拆不了,工期无限延长,到时候银行催收还款,封氏若是还不上钱,资金链断裂……我看你是想让封氏集团倒闭吧……” 闫三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距离近的几个人听清。 萧烈和封野的事最近在网上闹的沸沸扬扬,只要稍微关注网络的人几乎都知道。 有道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在场的几人闻言,脸上的神情都有些莫变。 “咳——” 萧烈轻咳一声,不自在的暼开眼,手背到身后,看着有种被戳破心事的尴尬。 “行了,我人你也见到了。” 萧烈抬高下巴, “你就此回去吧。告诉师父他老人家,我很好,不必挂怀。就这样。” “那不行。” 闫三一听这话立即开口,语调一改之前, “既然小师叔不回去,那我也不回去了。我看这地方邪气甚重,我留下也能帮你一二。再说,这么厉害的东西,我还是头一次见,就当涨涨见识,增增经验,以后回去也能吹嘘二三。” 萧烈狐疑的看着闫三,眼神上下扫视,似在思考他话里的真实性。 半晌,哼了一声,“随你。不过我可没地方给你住。瞧,我自己都还没地方住呢。” 萧烈下巴点了点马老太爷等人。 闫三顺着萧烈的视线看过去,似这才看见马氏一家,惊讶的眨了眨眼,走过去,随即问: “几位这是在做什么?这么热的天,躺地上干嘛?不嫌晒的慌吗?吸收大地精华可不是这样做的哦。” 马氏几人嘴角一抽,一时竟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还是马老太爷重重哼出一声,接着,手臂一抬,身侧的马老太太立即会意,将人从地上搀起来。 马向华抖了抖身上的土。 “哼!” 又是一声,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玩的什么把戏?唱双簧,谁不会啊?你们两个根本就是一伙的,我告诉你们,无论你们说什么,我们都不会搬的,你们休想再打什么鬼主意。” “嗯?” 闫三摆出个问号脸,看看萧烈,又看向马老太爷,手指在自己和萧烈中间比划了比划, “我,我们,他是我小师叔,我们本来就是一伙的啊,谁说我们不是一伙的了?” 马老太爷一噎。 好像确实是这样。 “那也不行!” 马向华哽着脖子,气得脸上的皮肉都一抖一抖的, “只要我在这里一天,你们就休想在这里动工。休想!” 闫三:…… 闫三扶额,称斤两似的打量马老太爷,跟着看向萧烈,手指指了指太阳穴,低声询问: “这老爷子不会是这儿,有什么毛病吧?” 萧烈递了个眼神,没说话。 闫三只好又转回脑袋,这回视线绕着马氏几人逡巡一圈,最后还是落回到马老太爷身上。 接着,上前一步,马老爷子见状下意识就想后退,想到什么,拐棍拄着地,又不服气的挺了挺胸膛。 下一秒,说意外,其实也就那么一刹那的功夫,闫三忽然凑近马老太爷的耳朵,单手做喇叭状,扯着嗓子就开始对着马老爷子的耳朵高声喊话: “听清楚了!!!我们不拆你们的祠堂~~我们不让你们搬——谁搬我跟谁急~~~听见了没有———~~~有~~没~没~~~有~~有~有有——” 好家伙,还自配了回音。 众人集体石化。 事情实在发生的太过突然。 闫三这一嗓子堪称惊天动地,就连在远处乘凉的工人们都听见声音,纷纷探头朝这边看过来。 马老太爷更是直接被这一嗓子喊蒙了。 站在原地,半晌才迟滞的转了转眼球,接着捂着胸口,单手抡起拐棍,就要揍闫三。 闫三立马跟只猴子一样跳开三米远。 见马老太爷还要冲上来,举起桃木剑挡在身前: “诶,你这老头怎么不讲道理?有道是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好心提醒你,你怎么还要打人?” 马向华捂着胸口,拐棍指着闫三,一张脸胀的通红,急喘了几口气才说道: “老子又不聋,你凑那么近,是想给老子喊聋吗?” “我又不知道。”闫三装作无辜的耸了耸肩,“你直说就好了啊,干什么动手?” “啊……我知道了~~” 他忽然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故意拉长语调,一副你的奸计我已识破的姿态, “你是想动手,然后只要趁我回手,就躺地上讹我是不是?” “一定是这样,你这老头怎么这么坏心眼?还好我机灵。” 说着,想到什么,又高举起巴掌,高声招呼起众人来: “唉唉,大伙快来看啊,你们都看见了吧,可是他先动手的,也是他先想讹我,如果这老爷子后面出了什么事,可不关我的事啊。” 他将桃木剑收拢,很是江湖义气的朝众人抱了抱拳, “若有万一,还请大家帮忙做个见证,小道在此先谢过各位道友!” “好!” 闫三的话音一落,周围立马响起附和的声音。 紧接着,更多的人高声应和起来,鼓着掌,表示他们都看见了,作证没问题。 一旁的梁谦以及众位经理见状,也都一个个脸上露出赞赏的表情。 高! 实在是高哇! 果然,魔法就得用魔法打败! 解气,实在太解气了! 之前这老太爷可没少给他们气受,现在也终于轮到他被别人气了。 闫三看着众人的反应,趁着没人注意,暗戳戳朝萧烈眨了眨眼,一副“老大,你看我厉害吧,求夸奖”的小表情。 第50章 即兴胡诌 接触到闫三的暗示,萧烈很肯定的给了个赞赏的眼神。 下属也是需要鼓励的。 闫三这一招即兴发挥,确实发挥的不错。 收人心也是必须的一部分。 另一侧的马老太爷早已被这情形气得说不出话来,哼哧哼哧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似乎下一刻就会晕过去。 马老太太忙上前搀扶,却被马老太爷一把搡开 ,老太太踉跄几步,被身后的儿媳妇扶住才稳住身形。 “你胡说什么?” 马向华一根手指指向闫三,高声怒喝, “我怎么会做那种事?若不是你忽然凑过来大声说话,我至于想打你吗?” “再说,难道你师父就没教过你尊老爱幼吗?你就是这么跟老人说话的?亏你还口口声声道门中人……” “是是是——” 接触到萧烈一个‘差不多’了的眼神,闫三出声打断,看着马氏一众人,脸上露出个摆烂的表情, “我的错,我不应该以为你聋,才好心大声告诉你,我下次注意。” “那么现在,我小师叔不仅不拆你们的祠堂了,还要在这里住下来,保护你们,所以,你们可以让开了吗?” 他补一句, “也不怕告诉你们,我小师叔若是晚住一天,你们就会多一份危险;看在你年纪大的份上,我就再给你交个底——” 他正了正神色,看着马老太爷,出口的语气凝重,配上那身道袍,还真有股唬人的气势, “你们家最近是不是诸事不顺,小事不断,口角常犯,夜晚睡觉总是多梦口干?常常火气莫名,就是想发脾气?对不对?” 闻言,众人互视一眼,都没说话。 闫三看着他们一个个变得难看的脸色,就知道自己说对了。 他的老大真厉害。 这些都是萧烈告诉他的。 想不到他的老大这么全能,居然还会算命看风水。 心里对萧烈的崇拜又盖上了一层楼。 其实闫三哪里知道,这些都是萧烈根据最近的事情推断的。 试问如果有人天天上门叨扰,不仅对你进行言语规劝洗脑,还将你的祖宗十八代都查一遍;把你的生活搅的一团乱,还要忍受外界带来的各种压力,这种情况,是个人都脾气好不起来。 脾气不好,心里有事,晚上自然也就睡不好; 睡不好,人就更容易烦躁,恶性循环;加上现在天气炎热,夏燥,不说每个人,但是大部分人一定有。 现代人生活压力大,就闫三说的那几个毛病,百分之七十的人能对上你信不信? 闫三看着众人的神情,按萧烈给的台词,继续道: “这是因为这里风水有变。你们看,此处地势凹陷,周围群山环绕呈葫芦状,门前有活水聚财,不出所料,这里原本应该是块招财纳福的宝地;但如今时移世易,你们看那边——” 他指向身后一个方位。 此时工地上好热闹的人,早已因为闫三先前那段话凑过来,一个个都顺着闫三指的方向看过去。 却什么都没有,只能看到远处两侧垂直耸立的高楼。 “这个地方就相当于葫芦的底部。”闫三道,“如今底部贯穿漏气,再难存福气,住在这里的人自然诸事不顺;你们再看那边……” 他的手指又指向另一个相反的方向, “你们看那是什么地方?” 众人再次顺着闫三的视线看过去,四处也都是高楼,并无任何特殊。 起码在他们看来是那样。 闫三满意的看着众人不明所以的表情,葫芦药卖够了,很自信的挺了挺胸膛,摸着自己并没有胡子的下巴,高深莫测的问: “那边是不是有个医院?” 众人辨认着那个方向,很快,有人回应了: “对对,那里是有一个医院,前几年才新建的,好像是叫个什么中医院。” “这就没错了,你们看——” 闫三的手指划出一个弧度, “这葫芦嘴正对医院,医院是什么地方,阴气最胜的地方。葫嘴正对阴门,葫嘴吸气,吸进去的自然都是阴气;而葫底漏气,葫嘴又吸阴,此时阴气从中穿过,时间一久便容易形成穿堂煞;” “你们再看,”他又指向先前指的方向,“这葫底破又未将全破,小嘴吸而大肚存阴气,阴气又穿堂过,这里便不再是福地,而是块藏污纳阴的阴煞地,那么此时住在这里的人,日日受阴气侵蚀,自然多梦难安。” “哦,原来如此。”众人一听都纷纷点头。 有人见闫三说的煞有其事,忙问:“那道长,要怎么样才能破这个局?我的三舅奶奶现在也还没搬,最近她老是喊腿疼,去医院检查也检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咳——”闫三轻咳一声,看了眼萧烈,见萧烈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开始即兴胡诌模式,“这个……搬出去就好了,你们看看这里搬出去的人,是不是都或多或少发达了?” 人一旦接受了某个设定 ,思维就会跟着这个暗示展开。 “咦?好像真是欸……” “我认识的搬出去的好像确实都发达了……” “对对……之前住在村头的刘大能,当了一辈子光棍,搬出去后,你们猜怎么着?现在居然娶媳妇了,还开了个小超市,小日子过得别提多滋润了。” “是是,还有张二娃……” 众人开始七嘴八舌讨论。 废话,这里搬出去的哪个不是拆迁出去的,拆迁款都好大一笔,够大部分普通人改善生活了。 其余马家人一听则面露沉思。 这时终于有人想起了马家人,问道: “那按道长所说,这地方是阴地,住在这里的人会倒霉,那道长的小师叔为什么还要住在这里?又为什么说不拆祠堂了,莫非是想……” 第51章 铺局 后面的话,那人没说出来。 但众人也都心知肚明。 人家小师叔是行家,肯定是不怕这些阴气,住这里无非是想借此惩治马家人; 亦或像先前闫三所说,萧烈是为了报复封野,想让封氏破产,所以故意这么做。 若真是这样,那确实是个一石二鸟的好计谋。 一侧的一众马姓人闻言,则脸色越发难看,比了之前的愤怒,还多了一份惶恐。 搬了,不敬祖宗;不搬,倒霉生病,恶事缠身。 无疑,不论哪一种,都不是马家人愿意看到的。 马老太爷的大儿子马永诚见状当即站出来,鼻孔一瞪,看着闫三厉喝道: “妖言惑众!什么乱七八糟的狗屁阴气风水,现在都提倡科学社会,万事都讲求有理有据。你若是再信口开河,信不信我报警,告你个传播封建迷信罪,让警察把你抓起来!” 不愧是能当老大的人,首先气势上就是比其他人突出,马永诚扫视着众人道: “这里搬出去的哪个不是拿了拆迁款的?日子能不比之前好过吗?一群缺脑子货,这样低级的话术,也就骗骗你们这些没见过市面的乡巴佬。” 嗯,脑子也好使,就是嘴上没个把门儿的。 最后那句话无疑一杆子打死了一锅人。 没有人愿意被当众骂,尤其还是被骂蠢,大家一听都不乐意了。 “你说谁缺脑子?” 有个人高马大的工人站出来,胸脯挺了挺,露出壮实的胸肌, “你才缺脑子,你全家都缺脑子!不缺脑子也干不出你们家这事,人家别人都搬走了,就你们家不搬,可把你们家显出来了。” 还是个嘴皮子利索的,像是个东北人,一口东北口音,骂起人来一点都不打磕, “我还不知道你们吧,坚持不搬,不就是为了多要些拆迁款?还打着祖宗的名号,若是祖宗知道他的后代这么赖皮,估计都得从坟堆里气出来。” “就是,还说别人缺脑子,”又一人开口了, “昂,信风水就是封建迷信了?你怕是不知道还有风水协会,那人家都是缺脑子吗?说白了,还不是为了多要拆迁款?” “…………” 古语有个词叫群起而攻之,还有个词叫不患寡而患不均。 在这儿干活的大多都是附近的住户。 这块地命好赶上拆迁也就罢了,凭什么他们还要耍赖多拿钱? 加上这几天众人被这家人当狗一样遛,一早上他们接到通知赶过来,结果却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上午。 现在还要被这家人指着鼻子骂,如今有人出头,他们自然也就忍不了了。 除此之外,众人为闫三说话的理由,还有另一点,就是他们盼望闫三说的话是真的。 那样,他们就可以看着马家人在这儿倒血霉。 看别人倒霉,也是另一种让自己快乐的方式。 萧烈在一旁静静的看着这群人争吵,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有时候,人言是可怕的。 从侧面给马家人压力,是推动成功的一步。 马家众人听着周围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个都气的脸色铁青,青绿红蓝白在脸上来回变换。 马永诚不服输的再次喊出一嗓子: “干你们屁事!拆的不是你们家祠堂,你们自然说风凉话了?” “切!”有人紧跟着冷笑出声,“不是说不信风水,风水是狗屁,怎么这会又拿祖宗说事了?你不觉得这话前后矛盾吗?” “呵!他那哪里是不信风水?”又一人接话,“他比谁都信,早上我还听见他说,这简易房建在他家宗祠正对面会坏了他家风水,这才赖着不让施工队开工。” “哦~~” 众人起哄的哦一声,调子拉的老长,无疑将马家人的怒气值拉的更高。 马老爷子气的咳嗽不止,手指指着众人,嘴唇颤抖,硬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马永诚亦气得一张脸血红,看着众人,最后目光一凛,将视线落在闫三和萧烈身上: “你们口口声声说此处风水坏了,可有什么证据?你若是说不出来,可别怪我们报警!” 众人听罢不自觉安静下来,看向闫三,他们也想知道这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没有。”闫三很果断的摇头。 马氏众人见状齐齐暗暗松了口气,其余人则满面疑惑。 “哼!”马永诚得意的瞟一眼众人,“你们都听见了吧?看吧,我就说他们是骗子——” “诶,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闫三伸出一根指头摆了摆, “我说没有证据,但我没说我不能证明啊? “因为风水一事不需要证据。我们风水一行讲求的是立竿见影。你们看——” 他手指指向身后的祠堂, “该祠堂坐乾——算了,说了你们也听不懂。” 他转回头,看着马氏众人,十分自信的昂起下巴, “我只需告诉你们,只要我小师叔在这儿住下,不说别的,起码未来一周内,保准你们家顺顺利利,逢赌必赢。” “你说的是真的?”另一侧忽然探过来一个脑袋,“真能逢赌必赢?” 众人朝声音来源看过去,是个体型消瘦的青年男子,脸颊凹陷,眉宇间跟马永诚有几分相似。 听到这话,萧烈立马猜出来他是谁了。 十有八九是马老大家那个好赌的小儿子——马俊辉。 果然,马永诚开口了,“小辉,你怎么来了?” 马俊辉看了他爹一眼,喊了一声,没回话,而是继续看向闫三: “我问你,你刚说的是不是真的?” 闫三学着萧烈平时的视线看过来,眼皮微抬,眼珠沉沉的觑着人,配上那身道袍,还真有几分威严。 马俊辉对上闫三的视线,似终于觉出自己的语气不好,缓了语气道: “那个……道长,你刚说只要你们在这儿住下,就能保证我逢……我们家顺顺利利?是真的吗?” 萧烈: 鱼儿上钩了。 第52章 以退为进 “当然。” 闫三瞟他一眼,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身上的道袍, “赢不了,我的头给你当球踢。” 这是个无关痛痒的保证。 就跟‘你赢了,我就服你’是一个道理。 但马俊辉要的就是一个保证,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 “这可是你说的。” 说着,忙看向他爹, “爸,那咱们快回去吧,别打扰道长和他的小师叔了。” 说完就要去拉马永城,被马永诚甩开。 “你懂什么?这就是两个骗子。” 马永诚看着闫三和萧烈, “你见过这么年轻帅气的道长吗?尤其是他——” 他指指萧烈, “哪有这么年轻的小师叔?再说,他们会有这么好心?我看他们八成又在打什么鬼主意?若是让他们住下,指不定半夜趁人不注意,对咱们家祠堂做点什么?” 闻言,众人都不禁看向萧烈。 确实过于年轻帅气了点。 “你才懂个屁!”闫三骂回去,“哪条规定长得帅就不能当道士了?那吕洞宾还长得好看呢。我小师叔肯管你们这档子破事,是我小师叔仁慈,不忍看活人受牵连,你以为他吃饱了撑得,吃力不讨好非要住在这么个破地方?” “看见他身上那块玉了吗?说出来吓死你们,五百万!” 闫三伸出一个巴掌, “五百万,够买你们几条命了,就你们家这个破祠堂,能有什么可图的?把那几条房梁拆了,都不够买我小师叔身上一块布头子。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闫三嘴皮子一顿输出,给在场的众人都说蒙圈了。 殊不知,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偷换了概念。 大部分普通人对钱财权势总是怀有追逐,潜意识里,觉得这样的人高高在上,是看不上那些普通之物的。 果然,众人闻言,包括马家人在内看着萧烈的眼神又上了一层高度,同时一个个面露疑惑。 是啊,为了什么呢? “那你说,你小师叔是为了什么?” 一直没说话的马老二开口了,眼睛看向萧烈, “据我所知,风水上都说住祠堂正对面有损运气,那这位道长又是为何偏要在此处建屋?” “我刚不都说了吗?”闫三接过话。 这时候怎么能让主角解释,当然是得由小弟出面。 闫三高深莫测道:“此处吸阴藏阴,该祠堂又地处正中,阴气日日从中穿过,你这祠堂又常年供奉,你说那些孤魂野鬼若是饿极了,会怎么做?” 闫三点到即止。 相信不傻的人都能听出来其中厉害。 果然,在场的马家众人脸色大变。 闫三斜睨着几人,“也不怕告诉你们,我小师叔住这儿是为了镇压邪祟,这邪祟——” “咳——” 萧烈及时轻咳一声,给闫三递了个眼色,闫三当即住了口。 众人的好奇心瞬间被提到顶端。 有个好奇的,终是没忍住问出来: “那您刚刚说您的小师叔住在这儿,就能保他们顺顺利利是怎么回事儿?” 闫三看他一眼,“知道什么叫镇鬼招财吗?镇就是——” “得宝(闫三的假道号),无需解释那么多。” 萧烈终于开口了, “我刚刚想了想,他们既然不同意,那便算了。我们这一脉讲求有求才能有应。别人无所求,强行出手恐有损阴德。我们走吧。” 萧烈说完,背过身就要离开,闫三忙跟上,一边走,一边嘀咕,用了个不大,却足够在场人听清的声音说道: “先我就说不用管他们,这家人小气又妒心重,帮了也是白帮,反正时间久了,这地方……” “等、等等……道长,等等——” 马俊辉连忙追上去, “二位道长先别走,我家人就是不了解情况,现在了解了,还请二位道长帮帮忙。” 他这几天被连输闹得心烦,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绝地翻盘。 先前听到闫三说逢赌必赢的话,后又听到闫三斩钉截铁的保证,加上现在闫三嘴里这些专业名词,哪怕抱着死马当活马医,马俊辉也信了一半。 拦住萧烈两人,马俊辉开始劝说其他马家人: “爸,爷,你们都听见了,人家道长是好心帮咱们家,您就别固执了。再说,祠堂是咱们家的地,这祠堂前边又不是咱们家的,咱们在这儿拦着,多少不占理。” “再说,这祠堂都多少年了,里面的地砖都快沤烂了,能做什么?您就相信两位道长吧,您看看咱们家最近都成什么样子了?妈,您倒是劝劝我爸呀?” “永诚?” 接触到儿子的求助,马妈妈扯了扯马永诚的袖子,低声说, “要不就听小辉的吧?他们住这儿,我们离得这么近,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们立即就能过来,还怕他们做什么?实在不行,咱们家这么多人,晚上轮流盯着他们,就不信他们能使什么坏?” 几句话说到了点子上,马永诚看向马老爷子。 马老太太向着自己的大儿子,拉着马老爷子,说了几句什么,老爷子冷哼一声,终于一甩袖离开了那块地方,临走,恶狠狠的瞪一眼萧烈: “你们要是说到做不到,哼!要你们好看!” “呦呵~老爷子,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闫三不乐意了,请人帮忙还这么横。 “我小师叔人善,不跟你们计较,我可不是,我这人最怕积口业,别人骂我,我是必须要骂回去的。” “您这么说,显得我们上赶着非得帮你们家似的?之前我小师叔要留下,我就不同意,现在你们还这态度,小师叔,咱们走,任他们家倒八辈子血霉吧。” 说完,拉着萧烈就往外走,用了个不大不小的声音吐槽道, “从业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后人,自己的祖宗在地底下都快被孤魂野鬼蚕食了,还在这儿逞威风。” 萧烈笑而不语,跟着闫三的脚步继续往外走。 第53章 宝贝,我想抱着你 闫三最后这句话简直就是往马家人肺管子上戳。 马老爷子一张脸青红白不停变换。 马俊辉一看萧烈和闫三又要走,再次追上去: “两位道长,消消气,我爷他不是故意了,他毕竟年纪大了,两位道长别跟老人一般见识。” 见闫三面色稍微缓和了一些,马俊辉再接再厉, “我们是真心想请二位帮忙,两位道长就帮帮我们。” 说着,马俊辉又给自己的老妈猛使眼色,看向他爸, “爸、爸,您说是不是?” “奶,二叔,你们说呢?” 马俊辉急死了,恨不得将这些人都背走。 马永诚看一眼其余人,又看向老爷子,见老爷子没反对,这才上前一步,双手抱拳,道: “还请两位道长,帮帮我们家。” 看起来态度诚恳,倒是个能屈能伸的。 萧烈和闫三对视一眼,又演了场高人不与一般人见识的善心戏码,最后勉为其难答应住下来。 施工队顺利进场,萧烈和梁谦告辞一声,便带着闫三回了酒店。 梁谦看着两人的背影,心里对萧烈佩服的同时,也对萧烈愈发好奇。 这个人还真让施工队开工了。 虽然他不知道萧烈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却隐隐觉得钉子户这个问题大概率是要被解决了。 心里也不由对接下来萧烈到底会用什么方法能让马家人搬走,越来越好奇。 —— 回到酒店,闫三道袍都没顾上脱,就兴冲冲的凑上来: “老大,我今天演的怎么样?是不是牛逼普拉斯?你瞧见那些人没,让我唬的一愣一愣的,嘿嘿~~老大,你真厉害,风水都懂。” 萧烈没解释,只给予闫三肯定的赞赏: “办的不错,等这件事结束,给你发奖金。” “谢谢老大!” 闫三嘴角都快翘到天上了,自顾吹嘘了自己一顿,问到正题, “那老大,接下来需要怎么做?” 萧烈慢悠悠吐出一个字:“等。” “嗯?”闫三不解。 又是这个字? 萧烈没有回答,吩咐道: “你抽空去市场买十斤黄鳝,再到野生市场想办法弄几只刺猬回来,再买一些生漆和螃蟹,一个星期后——” “老大,你发馋啦?”没等萧烈话说完,闫三打断问道,“想吃野味啦?你——” 接触到萧烈的眼神,闫三忙换了个说法, “不是,我是说您饿啦?您要想吃那些,咱们明天可以直接去馆子,何必买了……带回来?” 迎着萧烈的眼神,闫三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句几乎小声嘀咕出来, “主要是咱现在住酒店,也没锅烧啊?” 萧烈没说话,只静静的望着他,幽沉的瞳孔里气势蔓延晕染,空气似乎在这一刻静止。 闫三被盯的心里发毛,激动的心终于冷静下来,再次开口应道: “是,老大,我明天就去办。” 闻言,萧烈这才慢条斯理换了个动作,身体后靠向椅背,翘起二郎腿,眼神上下扫过闫三,指骨在一旁的扶手上敲出有节奏的声响。 闫三的心跟着那些声响一下一下跳动。 看了一会,就在闫三实在受不了想找个借口生遁时,萧烈开口了,悠悠的语气有股说不出的威严: “下次再打断我说话,罚;在我说话时,插嘴,罚;对于我的命令,提出质疑或者反对,罚!以后,我再下达命令时,你只需要回答能或者不能,明白了吗?” 萧烈的声音沉而缓,咬字清晰,语气不疾不徐,却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股迫人的压力,叫闫三的心脏一沉再沉。 闫三不自觉绷直身体,低下头,恭敬应声:“是,老大,我知道了。” 萧烈看他一眼,静了静,才说了句:“下不为例,去吧。” “谢谢老大。” 闫三第一次觉得“去吧”这两个字是如此悦耳,谢过萧烈,忙头也不回的遁了。 —— 萧烈洗完澡,刚躺在床上,手机就响了,是封野。 “喂。”萧烈接起来。 “下楼。”电话里,男人只有两个字。 话音落下的同时,隔着窗帘,萧烈似乎看到楼下有车灯闪了闪,紧接着有喇叭声随之响起。 萧烈想到一种可能,喉咙不自觉有些发热。 “好。” 他应下来,正打算挂电话,电话里,男人再次开口了, “不用挂电话,我听着你换衣服。” 萧烈:…… 这个男人好像越来越会了。 不由得,他又想起昨天那通不可描述的电话。 他将手机放在一旁,开始脱睡衣,换上外出的衣服。 衣服脱下来时,萧烈又看了一眼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封野的名字和匀速跳动的秒读计时。 “宝贝……”封野的声音很合时宜的从听筒里传出来,仿佛带了眼睛,“衣服脱掉了吗?” 萧烈下意识打量一眼房间,明明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却感觉封野好像就站在一旁,正静静的看他换衣服。 萧烈的心脏开始不规则跳动,这种感觉很奇妙,有点羞耻,却不可否认的,还有点愉悦。 萧烈没说话,快速换了一套休闲装下楼。 迈出电梯,明亮的酒店大厅外是一片朦胧的夜,夜色下,一辆通体漆黑的摩托车正静等在那。 看到他过来,车灯啪的一声打亮,像打亮萧烈内心的火种,连他的整颗心都照亮了。 封野摘下摩托头盔,一条腿踩在地上,帅气的甩了甩头发,露出一张桀骜的俊脸。 “上来。”封野歪头。 萧烈走过去,正打算抬腿从后面跨上去,封野拉住了他的胳膊,将人扯到身前: “坐这儿。” 他将屁股往后挪了挪,将前面的位置让出来,拉着萧烈扯进自己怀里,磁性低沉的嗓音像一只鼓锤直击萧烈的心口: “宝贝,我想抱着你。” 第54章 做我的老婆好不好 心脏早在下楼见到这个男人后便跳动不已,现在又随着这句话猛然停滞。 萧烈极力控制着呼吸,尽量不让自己表现的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小子,“这样……骑得好吗?” 封野将人圈进怀里,沉哑的声音像音质上好的低音炮撞进萧烈的胸膛,“你指的是它……还是你?”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头顶,萧烈耳根瞬间变得通红,隔着衣料仿佛都能听到封野的心跳。 萧烈没说话,看着封野,一双美目晶亮,揉了月色,里头星光点点,似盛了满池银河。 封野的心灼烫的厉害,明明打定了主意要来调戏这个小妖精,没想到他自己反倒成了先忍不住的那个。 封野拿一个头盔,亲自给萧烈戴上: “宝贝,上来,带你去个地方。” 萧烈跨上去,封野从背后抱上来,将他控制在自己的臂弯里。 身体微微下压,封野握住车把手,“准备好了,出发。” 随着“嗡”的一声长鸣,摩托车驶离。 两边的街景开始倒退,身后霓虹渐渐远去,摩托车驶离市区,上一条盘山公路,开始正式加速。 呼啸的溯风在耳边响起,不断拍打头盔,衣料被吹的猎猎作响,身后是另一个男人灼热的胸膛,萧烈被保护在封野的臂弯,跳动的心脏与摩托车的嗡鸣交织,组成了他此生最难忘的协奏曲。 摩托车继续加速,疾驰的风带着他们在山涧穿行,拘禁的灵魂仿佛脱离了肉体,在风中自在飞行,好像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摩托车在山顶一块平地停下,两人同时摘下头盔。 周围漆黑一片,只有摩托车灯照亮小片空气中的微尘颗粒。 封野抬腿下车,接着,双手从萧烈腋下穿过,抱孩子似的将人抱下来。 萧烈惊了一跳,“我可以自己下来……” 话是这样说着,胳膊还是顺从的搭在封野的肩膀。 “我想抱你,不行吗?”封野在萧烈嘴唇嘬一口,“老婆,你真漂亮!” 萧烈身体一僵,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叫我什么?” 心里像关了一只小鹿,此时此刻要奋力从里面冲出来,萧烈吞了吞口水,看着封野俊挺的面容,阴影将他的脸照的深邃,从那双黝黑的瞳孔里,萧烈在里面清晰看到自己的影子。 封野拉着他的手到山顶边缘,底下漆黑,山涧的风从耳边刮过,封野一只手搂紧萧烈的腰,另一只手放到嘴边呈喇叭状,忽然高声喊道: “萧烈——我喜欢你——做我的老婆好不好?” 萧烈说不出话来,呆呆的望着封野,回声将封野的声音持续不断送入耳朵,他像个失智的傻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封野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扣着萧烈的后脑勺,直接吻上去。 微凉的唇带着灼热的气息强势的冲进来,萧烈心脏剧烈颤抖,神经像熔断的保险丝,噼里啪啦打着电火花,却怎么也连接不上。 今夜的封野格外温柔,爱不够似的捧着萧烈的脸一遍遍亲他,仿佛头顶的月光,将他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投注在萧烈身上。 好一会,封野才松开萧烈,望着萧烈盈盈的瞳孔,声音微微有些颤: “阿烈,等我这边的事情解决,嫁给我,好不好?” —— 萧烈不知道他是怎么回去的,也不知道封野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直到第二天醒来,躺在床上,他的脑子都是一团乱麻。 像有万千根丝线缠绕,理不清头绪,找不到源头。 封野的问题,他后来回答了,他还没准备好。 是的,他没准备好。 他从前是摄政王,是高高在上的领权者,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求婚,要求嫁给另一个男人。 他可以为了权势出卖、利用自己的身体,却不能允许自己的灵魂背叛。 很矛盾吧,但事实就是这样。 可如今,他的身体以及灵魂都出卖背叛了他,投降归顺于另一个名叫封野的男人掌心。 听到萧烈的回答,封野并没有生气,也没有表现出不耐,他像个温柔体贴的绅士,没有催萧烈,只是宠溺的轻吻着萧烈的唇,告诉他,给他时间考虑。 萧烈抬手摸上心脏,封野那句“我喜欢你,嫁给我吧”,直到现在还在脑海萦绕。 他的计划成功了吗?无疑,成功了,但同时,他也将他自己搭进去了。 这场上位之路到底是什么时候变了味,改了轨道,开始朝着一个不可控的方向发展?没人能给他答案,或许根本就没有答案。 处理感情这种事,萧烈没有经验,他烦躁的抓一把头发,却一抓就到了底。 手指顿时僵在那。 他怎么又忘了他现在在现代,在另一个世界。 这里不是在宣朝,没有那么多尔虞我诈。 在这里,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萧烈一瞬间有些失笑。 跳出从前的思维,他又从头审视了一遍他跟封野的关系。 封野不是皇帝,他那个位置也不是皇位,虽然封野最初于他是跳板,是算计权衡的工具,但在这个社会,又没说不能跟被自己利用的人好? 他是想上位,想要权,但那个位置不是唯一,他也可以跟封野并肩共享。 想到这点,萧烈忽然有股拨开云雾见月明的感觉。 或许这次他也可以顺从自己的喜好,可以直视自己的情感,在这个世界,他也可以拥有一份像普通人那样的爱情。 “封野……”萧烈碾磨着这个名字,“想娶我吗?” 但还不够。 时间会给你我答案。 萧烈起身下床,换一套衣服前往工地。 简易房的搭建极其迅速,用了不到三天的时间便搭好了。 一共两间房,萧烈住一间,闫三住一间。 梁谦这方面办事还算细心,里面日常所需的生活用品都准备好了,还在房子旁边搭了一间卫生间,接了水管,装了热水器,可以正常洗浴。 萧烈和闫三第二天便住了进去。 第一天,正常,两人像日常生活那样,起床、吃饭、然后去办公室摸鱼、下班,睡觉; 第二天,跟昨天的活动轨迹一样; 第三天,重复昨天的生活。 …… 一连六天,萧烈和闫三都没有做任何除了日常以外的事,也没有吩咐其他人办任何事。 马家人每天都分派不同的人过来查看。 最初的几个晚上,甚至派了人在祠堂附近盯着,就看他们会做什么事。 结果,萧烈和闫三只正常吃饭、睡觉,甚至连张符咒都没贴,看着不像是来做法的,倒像是来度假的。 封氏在这边有给萧烈准备办公室,白天没事的时候,萧烈就会来办公室待着。 办公室不大,因为是临时的,除了几个管理层,其余人都是集体工位。 跟正常上班一样,萧烈每天都按时上下班,偶尔会请同事们喝下午茶,有些工地上不懂的,他也会虚心请教。 萧烈人长得帅气,说话声音清润,又没什么老板架子,看着平和近人,没几天就跟办公室的人混熟了,几句不经意的问话,便将办公室的人大致摸了个七七八八。 第55章 想杀人 萧烈这次的目的除了解决钉子户,还有就是想组建属于自己的势力,考察了一圈下来,原有的计划在心中被逐渐完善。 这几天,萧烈和封野赌场那边以及借贷公司做的局,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马俊辉在萧烈两人住下的当晚便开始赢钱,如闫三所说,逢赌必赢。 这段时间,马俊辉的脸都要笑烂了。 马俊辉不是个小气的人,尤其赢了钱,心情大好,不仅给自己爸妈买了东西,几个叔叔,爷爷奶奶,包括嫁出去的小姑都送了东西,除此之外给萧烈这边也送了一大兜子水果和补品,感谢他帮忙。 殊不知,赌场想让一个人赢,或者让一个人输太容易了。 马俊辉嘴甜会说话,大家收了东西,也都被哄的心情不错,心情好,看待诸事也就心平气和了不少。 马老三之前说要贷款帮女儿买房的事,萧烈那边也做了局,贷款顺利办下来,房子首付一付,整家人彻底高兴了。 果真印证了闫三那句保你们家‘顺顺利利’。 这下,马家众人原本对萧烈和闫三的半信半疑,也不得不改成了全信。 七天后,萧烈的计划正式开始实施。 “我之前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萧烈问向闫三。 “是的,老大。”闫三摩拳擦掌,“都准备好了。黄鳝我按您的吩咐全部放了血,好大一桶呢,足够用了,刺猬也都喂了盐水,蟹壳粉和生漆也都准备好了。” “好,行动。” 夜晚,两人换了一套黑衣,鬼魅一般朝马家居住的房屋靠过去,一人手里拎了一部分东西,开始分头行动。 萧烈负责给每家的大门涂抹黄鳝血,闫三则将喂了盐水的刺猬,给每家都丢了两只;至于蟹壳粉和生漆,闫三则按照吩咐将它们混起来点燃扔人家米缸里了。 其实萧烈的吩咐是点燃随便扔个地方,但是闫三起了坏心思,直接给人扔米缸里了。 闫三从前就是小偷,还是号称‘鬼手’的神偷,翻墙入院门对他来说就是家常便饭,没一会便神不知鬼不觉的做完了一切。 两人返回住处,闫三忙上前询问:“老大,您让我做的那些到底有什么用?真能让他们搬走?” 萧烈搓了洗手液一边细致的洗手,一边回了几个字:“明天就知道了。” “哦。”闫三不敢再多问。 洗完手,萧烈补了一句:“先去睡觉,明天带你们去吃大餐。” 闫三走后,萧烈拿出电脑将自己的计划又做了简单修改和调整,这段时间他从办公室那些员工身上又学会不少东西。 做完这些,正打算关电脑,手机叮的一声,一条热搜弹出来。 萧烈拿过来看了一眼,不由的愣了一下。 是封野和宫姝订婚的热搜,说他们的订婚宴就订在明天,萧烈点进去,最上端便是封野和宫姝的照片,配文是很俗套的强强结合。 总归就是说两人俊男靓女多么多么般配之类的。 萧烈又往下翻了翻,有分析两人联姻背后的利害关系的,还有盘点封野花边新闻的,以及宫姝以前谈过几个男朋友之类的,五花八门。 但都可以说明一点,封野和宫姝是真的要订婚了。 萧烈啪的一声合上电脑。 尽管知道其中缘由,但当真看见两人站在一起的身影,萧烈心里还是不可避免的有些不舒服。 脑子里不由得又窜出封野那句“老婆,嫁给我好不好?” “老婆?”萧烈嘴里咂摸这两个字,冷笑,“呵~现在宫姝才是你明面上的老婆。” 还专门在订婚前,跑来他这里求婚,真是苟啊! 萧烈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有些酸,还有些涩。 想杀人。 再无睡意,萧烈干脆换了衣服,将闫三薅起来,“开车,送我去酒吧。” 闫三心里好奇明天的事,也睡不着,欣然同意了。 这个点,酒吧正是热闹的时候,两人走进去,随便找了个卡座,萧烈要了酒便喝起来。 闫三从来就搞不懂萧烈,萧烈不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直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看不出喜怒,更看不出他心里的想法。 就比如现在,萧烈闷声喝着酒,看着像是个不开心的样子,却眉头舒展,喝酒也没有豪口痛饮,而是握着酒杯小口小口的抿; 眼睛盯着舞池,像是个享受的样子,却周身疏离萦绕,将自己困在一方外人难以跨越的空间,孤独又高贵。 闫三想到天边难以碰触琢摸的云,他想他老大的这种境界,他是这辈子都无法企及了。 他还是适合红尘人间,跟萧烈说了一声,便去舞池里嗨了。 萧烈看着舞池里热闹的人群,脑子里不禁又回想起他跟封野在国外的那次酒吧,那是他第一次去酒吧,也是第一次喝洋酒。 趁着酒意第一次在那么多人面前跳舞,跳给封野看……那天,封野将他背在了背上…… “嘿,帅哥,一个人喝酒吗?”回忆被一声娇滴滴的女声打断。 萧烈抬起头,是个穿着性感的美女,一头栗色波浪卷发垂在胸前,腼腆的问: “可以请你喝一杯吗?” 萧烈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我的酒已经付过账了。” 意思是,我不需要你请。 “那……介意请我喝一杯吗?”美女锲而不舍的转到萧烈眼前。 萧烈继续偏开头,“我没钱。” 美女愣了一下,很快勾起红唇,“人家不要你钱啦……” 萧烈本就心烦,被这么来回打扰,更烦了。 想杀人。 他抬眼看向女人,这次沉沉的眸底杀意立显,没说话,周身的气场却在一瞬间由冷淡变为肃杀。 萧烈曾随军出征,后来又成为摄政王,手上不知道沾过多少人的血,身上的气势可不是说说而已。 女人没料到萧烈会突然迸发出这么可怕的眼神,下意识后退一步,高跟鞋踩到了什么,她重心不稳,脚踝一歪,险些跌倒在地。 萧烈冷冷的看着她,想到什么,忽然勾唇一笑,漂亮的眼尾弯起来: “想玩?好啊~” 第56章 打飞的的封二爷 女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的又是一愣,只是想到什么,心里的惊惶又很快被掩盖。 “帅哥,想怎么玩?” 她轻佻的扬了扬下巴,眼神下移,毫不掩饰打量男人修长的双腿,从上往下,又从下往上回到萧烈的脸。 这男人长得可真是赏心悦目。 比她手底下的任何一个模特都长得好。 萧烈嘴角的笑意扩大, 眼神不经意扫过藏在暗处角落里的人, “我在隔壁开了间房。” 女人神情一僵,明显迟疑了下,刚想拒绝,一声不易察觉的野哨从另一侧响起,女人当即又鼓起勇气, “好啊。” 两人并排往外走,酒吧的旁边就是酒店,萧烈拿了房卡,便带着女人乘电梯上楼。 身后鬼鬼祟祟的人影停在门口探头,萧烈几不可察的笑了笑,关上了电梯门。 —— 封野几乎是用飞的赶过来的,一路上油门踩到最大,红灯都闯了几个,好在是半夜,路上没什么车,过程还算通畅,到达时间比正常时间整整提前了一大半。 底下负责盯梢的认出封野的车牌,立即迎上来。 “封总,他们上去有一会了,现在肯定洗完澡了,咱们现在上去,绝对可以……” “滚!” 不等那人把话说完,封野直接一个字吼回去,脸色阴沉,比这暗夜的天空好不了多少。 他现在只想杀人! 手下人来禀报的时候,他都不信他捧在掌心里的男人,竟然真的跟别人开房去了。 尤其是在看到照片的一霎那,怒火几乎冲破天灵盖。 他在路上想了不下一百种见到萧烈要怎么惩罚他的方法,甚至想了在惩治他后,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哭着求饶,然后,他再狠狠将人甩了的画面…… 然而,现在真当到了酒店,他却开始害怕。 他不敢想象,若是打开门,当真看到两具赤裸纠缠的身体他会怎么办? 也不敢想象,萧烈若是真的上了另一个女人,离开他…… 一瞬间,封野改了主意,随即问向身旁的小弟:“你是谁底下的人?” 盯梢的人忙回:“我是坤哥底下的。” “好,叫他现在立刻来见我!”封野道,“五分钟,晚一分钟,一根手指。” 小弟狠狠打了个寒颤,忙抖着手指拨出了李坤的号码。 还算李坤这小子命好,小弟打电话的时候,他恰巧就在附近,接到指示忙弄了辆摩托车马不停蹄的赶过来了。 用了四分半钟。 好险! 手指保住了。 李坤抹一把额角的汗:“老大,您喊我。” “跟我来。”封野长腿一跨随即朝大厅走过去,想了想,朝后吩咐了一句,“叫他明天不用来了。” 指的是那个负责盯梢的。 “是。”李坤怜悯的看一眼那小弟。 显然,封野的不用来了,可不是字面上的不用来了。 也不知道这个小弟怎么惹怒了这位阎王,怕是以后弟生无望了。 电梯匀速上行,李坤跟在封野身后大气不敢喘,封野则只面无表情的盯着跳跃的楼层数字。 电梯里的气氛压抑到近乎窒息。 终于,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封野跟随电梯层层攀升的心,也随着这一声提到了顶端。 两人在萧烈房门外站定,李坤将在楼下找客服要的万能房卡交给封野。 封野接过,看着紧闭的房门,暗暗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吩咐: “你亲自在这里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在我允许之前,也不许进来。” “是。”李坤保证。 封野捏着薄薄的房卡,在靠近感应器之前还是忍不住沉沉的吸了一口气。 房卡靠上去,‘滴滴’两声,房门被刷开,封野卡着门缝进去,房门在身后随即关上,隔着玄关,里面隐隐有声音传过来,同时伴着的还有女人糊哝的声音: “……不要……” “……等、等等……” “……慢点、慢点……我要……” 一瞬间,封野的气血尽数冲向脑门,怒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顶的他脑袋发晕、手脚发颤。 理智几乎被焚烧殆尽,只剩下被背叛的愤怒和毁灭一切的冲动。 他捏紧拳头,颈侧青筋根根鼓胀,从玄关到房间的距离仅仅也就那么一刹那。 这段时间,封野连将这一对狗男女的尸体怎么处理都想好了。 然而,当一步跨过去,里面的场景呈现在眼前时,他顿时傻眼了。 房间里的两人看到封野的到来,也都齐齐睁大眼睛。 “你是谁?” 女人率先开口了,使劲甩了甩脑袋,举着红酒瓶指着封野,糊着声音喊出一嗓子, “你怎么进来的?” “啊对!” 萧烈也张大眼睛,单手夸张的捂住嘴巴, “你不是明天就要订婚了吗?……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封野的火在看到这两人穿戴整齐的衣服后瞬间消了一小半。 长腿一跨,走进去,拉了把椅子在两人面前坐下。 “不解释解释吗?” 封野看着萧烈,一双眼睛扫了扫两人面前的扑克牌和红酒瓶。 这两人竟然在喝酒打纸牌? “你们认识?” 不等萧烈回话,女人开口了,一双被眼线晕开的杏眼在萧烈和封野之间逡巡,恍然明白了什么。 眼珠一转,看向萧烈,声音又娇又柔: “老板,加一个……这三人行,可是另外的价钱哦~” 一句话,封野才刚消下去的火,又飞涨上来,声音冷的似千年结了霜的冰川: “你们还做了什么?” 萧烈眨了眨眼,没说话。 倒是女人开口了,捂着红嘴唇:“哎呀,都是过来人,何必说的那么清楚?放心好了,碗大吃的下。” 第57章 何必用这种方式 额…… 萧烈反应了两分钟才读懂女人话里的意思,当即老脸一红,忙看向封野。 封野的脸不用想,黑的恨不能滴出水,眉眼阴沉,浑身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腮帮子紧咬,嘴唇绷成一条直线,如一头暴怒的狮,仿佛下一秒就能冲上来撕碎他们两个。 萧烈眼眸闪了闪。 莫名觉得这样的封野还挺可爱的。 就在萧烈觉得差不多,决定见好就收时,封野忽然扯唇笑了,斜勾起一侧嘴角,漆黑的眸底有盈盈笑意。 不像是装的。 封野站起身,边扯领带,边朝两人走过来,外套脱掉扔在地毯上,露出完美的肩腰,修长的指骨置在胸前开始解衬衣纽扣: “好啊,三人行,听起来似乎很有趣,我还从没玩过,既然有人盛情相邀,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话说着,封野人已经在女人面前站定,颀长的身形居高临下的望着女人,影子将人笼罩,漆黑的眸眯了眯,像打量一件货品, “长相不错,身材倒也马马虎虎,这样的,我倒的确没尝过。” 封野这样说着,一双眼睛却看向萧烈,俊挺的眉眼挂着抹似有若无的笑, “原来你喜欢这一款的。” 他邀请萧烈,语调轻扬,“来啊,一起,你先,还是我先?” 萧烈:…… 萧烈表情几不可察的僵了僵,上挑的眼尾不可控的露出股嗜血的危险。 当着他的面夸别人? 还一起? 萧烈眼神扫过女人。 女人发出个尴尬的笑,“额……呵呵呵……” 天生的第六感,被双重的寒意包裹,她忙起身就要退开,却被封野拎鸡崽子一样拎回来。 “跑什么?” 封野单手攥住女人的后衣领,舌极富意味的顶了下腮,舔了舔嘴角, “刚不是还说碗大吃得下么?怎么?怕不给钱?放心,钱管够。” “那个……不是,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我……” 不等女人编好借口,下一秒,封野的另一只手猛然捏住女人的脖颈,五指收拢,毫不费力直接将人提起来。 女人的脸迅速涨红,双手条件反射扒拉封野的手腕,声音艰难从气道里出来,开口解释: “别、别……壮……壮士快松手,我……开玩笑的,我跟他什么也没做,真的,我就是替他气气你……再说,我是拉拉,我喜欢女人……呃、快放开我……” 女人扒拉了半天扒拉不开,分一只手朝后向萧烈伸出去: “诶诶,你快说话呀,快让你男人住手,我快断气了,我告诉你,杀人可是犯法的……” 见萧烈没吱声,女人又回身跟封野求饶, “壮、壮士,我错了,我不应该骗你,我跟他真的什么都没有……” 封野不说话,也不松手,一双眼睛沉沉的望着萧烈,在等。 萧烈一看这架势,干脆也不装了,身体微微后仰,翘起二郎腿,悠哉的喝一口酒,终于开口了: “行了,松开她吧,再掐下去,她的脖子怕是就要断了。” 萧烈是知道封野手劲的,封野这样子,一看就是识破了他的小伎俩,索性坦白了, “她跟她朋友玩游戏输了,被派来搭讪我的,同时也是为了气她的女朋友。” 四十分钟前,他和这女人一起进入房间。 一进房间,女人便坦白了,说自己是玩大冒险输了,对萧烈根本无意,要萧烈放她离开; 还说,她上来朋友们都是知道的,否则,若是闹到警局,大家都不好看。 萧烈那时正在气头上,也是一掌掐住了女人的脖子。 他才不管这女人是不是玩游戏,敢玩到他头上,那就应该承受他的怒火。 女人这才终于慌了,眼泪不要钱的往下流,说自己其实是失恋了,为了气她的女朋友。 说她其实是一名女同,就在今天她的女朋友接受了家里的安排,要跟相亲不到一周的男人结婚。 女人心灰意冷,狠心删了女朋友的联系方式,却心里依旧放不下她。 跑来酒吧买醉,朋友给她出主意,让她也找个男人,并通过朋友的手将照片发给她的女朋友,看她的女朋友会不会回心转意,过来找她? 这才有了搭讪萧烈的这一幕。 萧烈听完,竟然觉得这女人的经历跟自己的出奇的相似。 他也想看看封野会不会来? 不同的是,他只是想气封野。 就这样,萧烈放开了女人,两人在等待对方男女朋友的空档,无聊便开始打牌消磨时间,觉得差点什么,又开了两瓶红酒。 几杯酒下肚,女人话多起来。 女人名叫兰语,是一名珠宝设计师,她告诉萧烈,她的女朋友是她底下的模特,她们相恋五年,却最终还是输给了世俗。 “玛德,五年,我爱了她整整五年啊,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了她,可她却告诉我,她要跟别人结婚了,呜呜呜……都说男人都是大猪蹄子,我看女人才是……” 兰语哭的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萧烈听着,一杯一杯喝着酒,生了醉意,竟然也开始思考他和封野的这段关系。 竟然开始想象封野结婚后,会不会真的就此假戏真做?真跟宫姝上床,将他彻底抛之脑后? 越想心里越烦躁,越烦躁越恨不得将封野碎尸万段……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将连封野的尸体埋哪个方位都想好了。 大概女人的思维都跳跃的快,萧烈和兰语悲伤春秋了一会,兰语提议斗地主,萧烈内心也下意识逃避这个问题,便跟兰语斗起了二人地主。 正打着,封野就闯进来了。 封野听完终于手掌一松松开了兰语。 兰语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咳的脸颊通红,喘着粗气,没忍住吐槽这两个变态: “靠!你们两个不愧是一对夫夫,做事风格都一模一样,老娘今天这脖子肯定是犯了天条,才会被你们一个掐完,另一个掐。” 不知道是哪句话说到了封野心里,封野忽然掀起嘴角笑出了声。 走过去,一根手指挑起萧烈的下巴,磁性的嗓音像音质上好的大提琴: “宝宝,这是……吃醋了?” 萧烈不想承认,想偏开头,却被封野捏着下巴掐回来,“阿烈,回答我。” 【错错错~~是我的错~热恋的时候怎么不说……】 这时,桌上一部手机突兀的响起来,暧昧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几只眼睛同时看过来。 女人捂着脖子,头皮从头麻到脚,忙站起身。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的电话。”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手机,看清来电显示,眼睛瞬间亮了,正打算接起来,一回头对上四只黑幽幽的眸子, “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兰语不敢停留,抓起手提包,快速遁了。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将电话接起来。 “这么晚打电话有事吗?” 兰语装模作样打个哈欠,声音里又是欣喜又是埋怨, “……你不是都要结婚了,还给我打电话做什么?……” 门啪嗒一声关上,房间内彻底安静下来。 封野继续盯着萧烈,一只膝盖卡在萧烈的腿中间,一手捏着萧烈的下巴,另一只手撑在萧烈身侧,微微倾身,一个禁锢捕食的姿态: “宝宝,你要实在想我,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何必用这种方式?” (兰语:好好好,你们y,我受累。) 第58章 只要你一个 萧烈毫不畏惧迎上封野的视线,长睫毛扇了扇,眉峰微挑,嫣红的唇勾起来: “长相不错?身材不错?”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腹划过封野的唇,顺着下巴往下,停在那颗性感凸起的喉结上。 按了按,下一秒,指变成掌,一把掐住了封野的脖颈,玩似的一点点收紧, “一起?嗯?” 他挑衅的歪了歪头,掐着人脖子时也一直保持着微笑的表情,漂亮魅惑的像支带毒的罂粟。 封野任他掐,低头将自己的脖颈更往萧烈手里送,黑眸攫住身下的男人: “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就只许你气我,不许我玩一把?” 封野说着,脸上露出股霸道的委屈,粉润的嘴唇微微嘟起, “你知不知道,汽车油门都快被我踩冒烟了?轮胎都差点冒火星子,路上红灯都不知道闯了几个,你就一点都不心疼我吗?” 封野伸手握住萧烈掐在他脖子上的手,用了点力度拿下来,放在自己脸上, “我在过来后,还想着保护你的声誉——所以,今晚需要五次才能抚慰我受伤的心灵。” 切换非常丝滑。 萧烈自动忽略封野后半句话,看着他的表情,嘴角无意识翘起,放在封野脸上的那只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漂亮的眼尾闪着勾人的魅色: “哦?难道不是想无声无息将我处理了?恐怕连我的骨灰扬哪都想好了吧?” “你知道就好。”封野没打算隐瞒,垂着睫毛问他,“怕吗?” “你猜?”萧烈单手勾上封野的脖颈,将人拉下来,嘴唇凑近封野的耳侧,“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 封野嘴角的笑意扩大,张嘴咬住萧烈的嘴唇,手指捏他柔软的耳垂: “之前不是还说,什么都听我的?现在怎么醋成这样?” 萧烈瞪他一眼,偏过头,“我是听你爷爷说你对着女人不行,才不介意的。” 封野脊背僵了僵,明白了。 “老婆~” 封野的呼吸变得粗重,再忍不住低头吻上萧烈的脖颈。 嘴唇在他漂亮的下巴轻咬一口,接着,额头抵着萧烈的额头,沉哑的声音里有竭力克制的欲望,是承诺,也是保证, “我这辈子就只上过你,也只要你一个。” 萧烈心弦狠狠颤了一下。 大概是酒精的缘故,他竟然开始晕眩,浑身都变得轻飘飘的,像落入了云端。 萧烈没再说话,只抬头吻上了封野的嘴唇。 ………… “你那边的计划进行的怎么样了?”萧烈靠在封野怀里昏昏欲睡。 这是他第一次过问封野的事情。 封野很耐心的帮他揉按腰肢,“差不多了,等订婚宴办完,就可以做首轮交换。你在这边还习惯吗?我听说你住在了工地。” “嗯。”萧烈闭着眼睛,“差不多快结束了,预计最多五天可以让他们完成搬迁。” “这么有信心?”封野按着按着,不知不觉又趴上来,看着萧烈漂亮的蝴蝶骨,随口问,“老爷子之前答应过你,想好要什么了吗?” “开公司可以吗?”萧烈微抬了抬眼皮。 封野动作不停,“看来阿烈已经有想法了,想好开什么公司了?” “艺术品可以吗?”萧烈这次翻起来,一双眸亮亮的。 封野想到上次带萧烈去拍卖场时,萧烈看见那些东西嫌弃的表情,黑眸闪了闪,将人拉下来,让他趴在自己的胸膛, “开艺术品公司可不简单?确定懂?” “其他不好说,鉴定应该没问题。”萧烈给他肯定的回答。 那些破铜烂铁,本王早都玩腻了。 心里这样想,嘴上还是说道: “上次在国外,paul带我去逛了当地的艺术品展览,加之你之前带我去的拍卖会,我觉得艺术品是有市场的。” 他结合以前的贵族生涯分析问题, “当一个人在物质层面达到一定的满足后,往往就会开始寻求更高层次的精神满足,对于富豪们来说,钱成了一个数字,而收藏则成了另一种丰富以及彰显他们品质和地位的行为。 稀缺艺术品作为另一种有形投资资产,投资保值和增值潜力也能很好的彰显他们的眼光和品位。 另外,在社交圈,一件稀缺的艺术品亦是社会地位的体现。” 萧烈分析的头头是道。 “那么如何实施呢?”封野问。 “我有一个初步的想法。”萧烈道,“前期资金可以拉股东入伙,找一件潜力高的稀缺品打出知名度,办一场艺术展览,让股东们看到投资前景。 最好是拉一个业内的权威人士参与,设置参与门槛,采用会员制,只要圈子打出去,这个时候,人们来参与的就不单单是奔着艺术品,而是能进入这个圈子的名片。 一套价值上亿的房子大厅,会配一幅七位数的名画,富人们也是一样,他们需要的是一张能体现地位的名片。” 萧烈描绘的是一幅顶流圈子的蓝图。 生意很大,但也确实很诱人。 封野考虑的,则除了这些,还有错综复杂的上流关系网,以及组成这幅网格需要承担的利弊。 “想法很好。”封野给予肯定,抱着萧烈的腰,实话实说,“但是具体可实施性需要进一步研讨,你可以抽空做一份计划方案给我,公司谈论后,给你答复。” 萧烈点头,主动在封野嘴唇嘬了嘬,想到什么,忽然跳了话题,“你派谁去勾引宫姝?” 第59章 我要当你男人 另一边—— (酒吧) 俞京书刚准备抬腿跟上去,就被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一只手,攥住手腕一把甩了回来。 砰的一声撞在吧台上,人还没反应,一个高大的身影紧跟着贴上来,健实的双臂撑在吧台两侧,将俞京书牢牢控制在臂弯中间。 “啊嘶——” 俞京书捂着被撞疼的腰,一抬头,正撞进一双深邃的棕色眼瞳。 看清来人,俞京书立即跟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 “鹿王八?你怎么在这儿?” 一下扯到腰上的痛处,俞京书又皱着眉头缩回去。 “靠!你踏马甩铅球呢?老子腰快断了。” 鹿琛一愣,忙俯身过去查看,俞京书的腰刚好跟吧台的高度持平,看样子确实是撞到了, “没事吧?撞哪了,我看看……” 鹿琛常年健身,又喜欢打网球和高尔夫,右臂的力量确实大一些。 “滚!”俞京书拍开鹿琛的手。 想起什么,忙扒着鹿琛的胳膊,探头去看前方。 鹿琛壮实的胸膛向前抵了抵,故意挡住俞京书的视线。 “别看了,不许看!” “你有病啊?让开!”俞京书用力推鹿琛,再往前看,哪里还有宫姝的身影。 “靠!人呢?” “走了。” 鹿琛继续挡在俞京书面前,猫看老鼠似的,盯着俞京书,顺着俞京书微敞开的衬衣领口,从上往下往里看。 “穿成这样,跟谁发骚呢?” “关你屁事!” 俞京书今日穿一件黑色丝质衬衣,偏休闲的款式,领口敞开两粒纽扣,下身搭一条浅咖色长裤,沉稳又不乏时尚,有种内敛的高级。 “去哪儿了?”俞京书烦躁的推鹿琛,一双眼睛在拥挤的人群中逡巡。 鹿琛不动如山,视线落在俞京书推在他胸前的手上: “你不会准备用美人计勾引那女人吧?” 俞京书的手很白很长,指节细而直,骨节匀称,指甲修剪的很干净,甲盖是健康的嫩粉色,像件漂亮的艺术品。 “我说你能不能让开?”俞京书推了几下没推开,干脆仰起头瞪他,“我用什么计关你什么事?” 鹿琛净身高一米九,长相桀骜,五官英挺立体,轮廓结合了欧美人的深邃,剃个寸头,站在那看着人时,透着骨子邪性。 加上常年有健身的习惯,坚实有型的身材宛若雕塑,让人无形中感到压迫。 “不是——”俞京书反应过来,“你是怎么知道的?封野告诉你的?” 不是都说了不让告诉鹿王八吗? 这个不讲信用的狗东西。 “还用告诉吗?” 鹿琛抱臂,看着俞京书帅气的脸,瞳色暗了暗, “是谁天天课也不教了,跟个跟踪狂似的到处打听宫家那女人?还想方设法安排偶遇?傻子都能看出来你要干嘛? 那女人又跟封野有婚约,你要是脑子没大病,否则,绝不可能做出抢人未婚妻这种事,唯一有可能的就是封野叫你这么做的,是不是?” “关你屁事!你才跟踪狂,你才脑子有大病!”俞京书只挑出话里的精华部分。 也不知道是不是两人犯冲,俞京书一向保持不错的涵养,只要一到了鹿琛面前,必定破功。 “再说,我跟踪谁,跟谁偶遇跟你有一毛钱关系吗?不打探清楚,怎么追人?” 俞京书像是炸毛的猫, “你给我起开!我就知道,一遇上你准没好事,现在好了,计划全被你打破了,又得重新开始。” 俞京书愤愤的推一把鹿琛,骂骂咧咧侧过身就要离开,被鹿琛伸出手臂再次抓回来,这次力道轻了一些。 鹿琛握住俞京书的手腕,将人拉到自己胸前,垂着眸居高临下的看着俞京书。 “怎么跟我没关系?你追求别人就跟我有关系。” 鹿琛微沉的声音带了丝愠怒, “封野是上辈子救过你的命吗?你这么听他话?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你放开我!” 俞京书甩动手腕,极力想挣脱出来,垂感极佳的衬衣领口随着他的动作荡开更深的弧度,里头两根性感的锁骨暴露在鹿琛的视线,头顶忽明忽暗的灯光从俞京书颈间的锁骨银链上闪过,像细碎银河牵动鹿琛的心。 鹿琛不可抑制的滚了滚喉结,抓着俞京书手腕的手又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俞京书挣不出来,气的脸颊通红:“他救没救过我命,关你什么事?我愿意给谁办事,就给谁办事,用得着你管?你以为你是谁——唔——” 不等俞京书把话说完,鹿琛忽然低头用力吻住了俞京书的唇。 俞京书直接被这一吻吻懵了,脑子像拉断电闸的电线,一瞬间停止了所有运作,全身的感官只剩下鹿琛充满酒气的口腔,和那条霸道的舌头。 鹿琛喝酒了。 忽然,周围不知道是谁吹了个口哨,俞京书蓦然回过神,牙齿一口咬在鹿琛的嘴唇上,手臂撑在胸前用力推出去。 在鹿琛身体退开的一刹那,“啪”的一声,俞京书一巴掌甩在鹿琛脸上。 没收力,鹿琛的脸颊当即红起来。 周围人群‘哇哦’一声。 俞京书本就涨红的脸更红了,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他才是挨了巴掌的那个。 “你、你——” 俞京书指着鹿琛,羞愤的恨不得当场晕过去,满腔知识成了摆设,你了半天,终于憋出三个字, “你混蛋!” 他抬起小臂用力擦自己的嘴唇,活像个被轻薄了的小媳妇,哪里还有半点读书人的斯文。 鹿琛眼眸亮起笑意,舌头顶了下被打过的那边脸颊,又舔了舔被俞京书咬破的嘴唇,暗色的瞳孔里满是霸道不容忽视的占有欲,邪气的扬了扬下巴,沉着声音像下达一条命令: “俞京书,从今天起,我要当你男人!没有我的允许,不许答应任何人的请求,也不许追求任何人,哪怕是假的,也不行!” 【我靠!追人还能这么追?好狂啊……】 周围人发出惊艳的起哄。 【喔噢,这就是身为霸总的气势吗?果然够霸道……】 【什么霸道,这叫霸总经典语录,这人一看就霸总小说没少看……】 【但是,他真的好帅啊……】 “答应他!答应他——” 不知怎么的,窃窃的讨论很快变成了齐声的叫喊。 鹿琛骄傲的抬起下巴。 像个授封的君王,那张桀骜的脸上满脸写着:男人,别挣扎了,做我的帝后吧。 俞京书满脸黑线,怒火像咆哮的巨龙赫然从胸腔里窜出来,再忍不住,一嗓子吼出来: “答应尼玛啊!给爷滚!” (编:【俞(余)鹿(路)有你】 cp上线啦,希望老婆们也喜欢俞鹿cp。) 第60章 对浪漫过敏 逃。 他逃。 落荒而逃。 追。 他追。 穷追不舍。 此时,一句经典语录被完美还原。 俞京书几乎是用逃的跑出了酒吧。 鹿琛长腿一跨追出去。 果然小说来源于生活。 看热闹的众人一见这架势,自动让开一条道。 不过,也不用他们怎么让。 毕竟,人家亲嘴儿,谁会没事儿趴过去近距离观看? 就在鹿琛即将迈出门口时,恰好一束射灯从鹿琛脸上扫过,照亮他俊挺的面容。 距离最近的一人“咦”了一声, “这人怎么好眼熟啊?好像在哪里见过?” 旁边人回应了,“可拉倒吧,我怎么不知道你身边还有这种极品?” “真的,杂志上见过……” 片刻后—— 俞京书终于停住脚步,站在路边撑着膝盖直喘粗气: “别追了……跑不动了,鹿王八……你到底……想干吗?” 他回头看鹿琛。 靠! 这个男人居然大气都不带喘的。 “变态!”俞京书暗骂一声。 鹿琛眼尾泛起笑意,“是你自己体能太差。” “我都说让你平时不要老窝在家里看书,看吧,现在逃跑连一条街都跑不出。” 鹿琛边说边走过去,伸出手轻拍俞京书的背帮他顺气,被俞京书甩开,鹿琛又锲而不舍的拍上去。 好吧,放弃了。 俞京书开始摆烂,任由着鹿琛在他背上摸来摸去。 “你到底想干嘛?” 差不多了,俞京书直起腰,又恢复了那副斯文涵养的样子。 鹿琛张张嘴,正打算说什么,俞京书忽然开口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知道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像点亮脑袋上的一盏明灯,一个柯南破案的姿势, “你是不是想故意找我表白,然后等我被掰弯,就狠狠甩了我,再嘲笑我被你甩,还是个gay,对不对?这样你就可以狠狠的报复我,达到你的目的,是不是?” 鹿琛:…… 鹿琛有些佩服俞京书的脑回路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书读多了,思维都这么丰富? “不是。”鹿琛满脸无奈。 眨了眨眼,上前一步,望着俞京书,眉头轻蹙,眼尾下压,棕色的眼瞳里酝出一抹忧郁,学着日剧男主深情的语气说道, “京书,你有没有想过,我是真的喜欢你?” 嘶—— 俞京书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搓着手臂退开两米远: “好你个鹿王八,还说你不是想报复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屁股上有几根毛我都知道,你喜欢男人,我怎么不知道?” 这斯文在鹿琛面前是装不了一点。 “你故意用这副看狗都深情的眼神,就是想让我相信你的爱意,快速坠入爱河,被你的柔情蜜意包裹,对不对?别忘了,这可是我经常用的招数。” 鹿琛石化。 “不是我说你——” 俞京书看着鹿琛,一副过来人的表情, “别听网上那些人说什么‘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那都是扯淡。我这条路可不是一般人能走明白的,岔路口太多。” “行了,歇了吧。”俞京书抬了下下巴,眼尾得意的翘起来,“你的奸计我已识破,鹿王八,退下吧。” 鹿琛深吸一口气,牙齿咬的咯咯响。 俞京书,你这个对浪漫过敏的白痴! “俞京书。”鹿琛喊他,还想再争取一下,“我刚才都亲你了,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欸,得啦得啦——”俞京书轻佻的摆摆手,“都是千年的狐狸,再玩聊斋可就没意思了。行了,我走了,今天被你这么一搅和,我的计划又得重新来。” “不用忙活了。”这条路走不通,鹿琛决定开启下一条,“宫姝那边我已经帮你安排了。” “什么?”俞京书回过头。 鹿琛潇洒的环起双臂,嘴角邪气的勾了勾:“美女与野兽听说过吗?公主与侍卫知道吗?千金大小姐与保镖,懂吗?” 他迈开长腿,朝俞京书走过去, 眼睛从俞京书身上扫过, “你这样的,已经过时了,也就能勾引勾引我。像那种从小生活在象牙塔里的公主,刺激,才是她们的追求,一个胆大、危险,却忠实的保镖,才更能挑起她们的兴趣。” 鹿琛拍了拍俞京书的肩膀,率先离开,临走前,忽然侧身,在俞京书耳侧耳语了一句:“俞教授的嘴唇真软,我好喜欢。” 俞京书没说话,只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了好一会,转过一个街角,他忽然停下来,背靠着墙,缺氧般张着嘴快速呼吸。 喘了几口气,他才抬手摸上自己的嘴唇。 上面温热,鹿琛的味道似乎还在上面残存。 乖乖!我滴妈我滴姥,我滴褂子我滴袄,我的脑壳变大枣。 差点被这小子奸计得逞。 俞京书狠狠甩甩脑袋。 要不得,要不得! 不过,话说回来,不得不说,鹿琛的吻技真不错。 —— 萧烈在听到俞京书三个字后,眼眸眯了眯,盯着封野: “所以,当初他去给我当家教,也是你故意安排他去试探我的,是不是?” 萧烈回想当初跟俞京书接触的画面,现在想来,当初俞京书确实有些话和动作超出了一个老师本职该有的行为。 只是当初,萧烈沉浸在迫切学习和了解新世界知识的新奇中,没去细想这些。 真是防不胜防。 “所以,你现在才能在我身边。”封野没否认。 萧烈的聪明超乎他的想象。 他觉得萧烈会理解他对于突然出现在身边的陌生人的怀疑。 他认为,他和萧烈是同一种人。 封野的‘觉得’没错,萧烈确实理解,但是理解不代表不会生气。 “老公?”萧烈忽然喊,“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好不好?” 封野疑惑的看着他。 这么乖顺,肯定有猫腻。 “好啊。”封野黑眸闪了闪,“宝贝想玩什么?老公陪你。” 他倒是想看看这只狐狸又想干什么。 片刻—— 封野有些后悔了。 “快放开我……老婆……” “宝宝乖……” “萧烈——” “好好,我错了,老婆……老婆……” 第61章 收网 萧烈第二天没有直接回工地,也嘱咐了闫三不让他回去。 今天是封野订婚的日子,正好可以当做成他博同情的借口。 萧烈请了这边公司的全员工吃饭,位置订在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酒楼,刷封野的卡。 员工们有饭吃,这段时间,萧烈在办公室的口碑不错,一传十,十传百,一时间大家都对这位新领导赞不绝口。 有关注上网的,便将封野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么帅气美好的萧烈不要,要那个什么狗屁海龟小姐。 纷纷说封野瞎了狗眼。 萧烈不经意经过时,听到员工们骂封野的话,心情很不错的笑了。 “萧烈在哪?……姓萧的?……别拦我,我找你们领导有急事……” 饭刚吃到一半,门口忽然一阵吵嚷,紧跟着,在服务生匆匆的脚步中,两个人闯进来。 居然是马老二马永庆,和老四马永康。 正在吃饭的人们纷纷抬头看过来。 马永康看到萧烈,呼着粗气,径直朝萧烈冲过来,马永庆紧跟其后。 “姓萧的!你还有闲心在这儿吃饭?你什么意思?” 马永康一身酒气,怒气冲冲的指着萧烈, “你们昨晚为什么没回去住?为什么现在还不回去?” 这话问的好没道理。 萧烈挑挑眉,没说话。 这是萧烈第一次见马永康。 这便是那位老婆跟自己二哥鬼混,他却浑然不知的马老四; 上次祠堂门前闹事,马永康也没来,这次倒是来了。 在场的一众人早认出了马家这两兄弟。 他们在这边待了一段时间,工地上这家钉子户他们全都知道,萧烈这几天住在简易房的事,员工们自然也知晓。 吃人嘴软,旁边距离最近的一人忍不住开口了: “你谁啊?人家回不回去关你什么事?怎么?你是萧总家亲戚?人家住哪,什么时候回去还要跟你报备?” “关你屁事!”马永康怼回去,再次冲着萧烈,“姓萧的,你现在就赶紧跟我回去,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说完,就要去拉萧烈,被闫三眼疾手快的挡在身前。 “你想干什么?”闫三挺起胸脯,“我小师叔招你们惹你们了?他又没卖给你们家,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人听你的,你天王老子啊?” “哼!”马永康冷哼一声,“就凭当初是你们非要住下的。现在我们家一团乱,你们不是承诺,只要你们住下,就能保我们家顺顺利利吗?我呸!” 马永康粗鲁的淬一口,“昨天我们家都翻天了,你们知不知道?少废话,赶紧跟我回去,不然别怪我掀了这儿的摊子。” “呦,哪来的二百五耍二耍到这儿来了?” 一个膀大腰圆的站起来,拳头捏的咔咔响, “我怎么记得当初是你们家死乞白赖非求着萧总住下的,说什么求人家大发慈悲,帮帮忙。怎么?现在放下碗就骂娘?” 员工乙:“倒打一耙呗,祖宗若是知道,怕是都要气活过来!” “干你们屁事!”马永康脑袋一扎,反正耍赖,“想打架,来啊!怕你们,我就是你生的!” 酒楼的餐厅经理见情况不对,赶忙走过来,“不好意思几位先生,这里是公共场所,几位若是闹事的话,我就只能报警处理了。” “你报、你报!”马永康指着经理,仗着醉酒犯浑,“我踏马还要报警呢,就是这两个骗子,说什么只要他们在我们家祠堂对面住下来,就能保我们家顺顺利利,逢赌必赢。赢个鸡儿,老子昨天裤头子都输进去了。” “不止我,俊辉、二哥,就连大哥都输进去了!这下你们没话说了吧?还说你们不是骗子?” 马永康指着萧烈和闫三。说完,就要冲上去揪萧烈,被一旁的保镖捏住手腕推回去。 马永康本就醉酒,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马永庆赶忙过来搀扶。 “你们还敢打人?”马永康爬起来,跌跌撞撞还要冲上来,“我跟你们拼了,反正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闹什么闹!”闫三猛然提高嗓子,上前一步,单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置于胸前,威严尽显,“我当时说的是保你们家未来一个星期顺顺利利,逢赌必赢,试问今天几天了?” 此话一出,马家两兄弟均是一愣,在场的众人也都掰着指头估算起来。 很快有人回了,“算上今天是第九天。” 闫三摸着下巴,居高临下的看着马家二兄弟: “都听到了?是你们自己贪心,没有计算时间,你们想想是不是七天后才开始输钱的?我承诺保你们七天已经做到了,还来闹什么闹?当道士都没脾气吗?” 两兄弟互看一眼。 马永康率先开口,梗着脖子: “你骗人,你当初根本就没这么说,再说,你说七天就七天吗?闹钟也没这么准时。” “嘿,还就是这么准时。”闫三调皮的咧出个笑,“不然我为什么要说一个星期,不说十天,不说半个月?因为,就你们家这情况,算了……不说也罢。当天,在场的众人可都听见了,你们若是再无理取闹,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你——”马永康顿时被怼的说不出话来,“我、我跟你们拼了——” 说着又要佯装冲上来,被马永庆拦住。 “那两位道长说现在该怎么办?”马永庆面露乞求,“我弟弟他喝多了,他也是心里着急,还请两位道长莫跟一个酒鬼一般见识。” 他缓一口气,“道家常言:上善若水、厚德载物,两位道长必然慈悲心肠,当初决定住下不也是因此吗?还请两位道长再过去看看,我们家是真的出大事了。” 不得不说,马永庆是懂说话的,‘酒鬼’两字简单化了马永康的行为,后面一句更是将萧烈和闫三架在了道德的至高架上。 萧烈心里哼笑一声,难怪马家人会这两人过来,敢情是唱双簧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告诉他们,他们家可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若是敢糊弄他们,大不了把事情闹大;另一方面,又想让萧烈帮他们,便说了那番话,将萧烈等人搬上道德刑架。 不过,萧烈等的就是现在。 “也罢。”萧烈站起身,慢悠悠从保镖身后走出来,“我便随你们去看看。” 随即,转头吩咐梁谦,“让大家没吃完的继续,账已经付过了。” “得宝,你跟我一起去看看。” “哎,小师叔,你还管他们干什么,你就是太心善了。”闫三继续演,“……要我说就该让他们自生自灭……他们家那地方阴气重的很,再说最近鬼门欲开,怕是不好对付……” “得宝,慎言。” 说完,两人快步离去。 马永庆和马永康对视一眼,眼中都不由闪过了什么。 —— 一行人回到工地,萧烈的简易房门口已经围了一堆人,除了马家人,还有一圈看热闹的。 马俊辉一见到萧烈等人,立即迎上来:“两位道长,您可总算回来了。” 第62章 怪事 不等萧烈说话,马俊辉自己说出来: “道长,昨晚我们家发生怪事了。我妈说昨天半夜一直有人敲我们家门,可打开门,却什么都没有; 后来还有个老头一直在咳嗽,听声音就像在我们家院子里,我爸起来看了一眼,也什么都没看到; 本以为是年纪大了出现了幻听,谁知,早上起来,一打开米缸,里面竟然满满一整缸老鼠,黑压压的,我妈吓得差点没当场晕过去,说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老鼠。 道长,您说我们家不会是有什么脏东西吧?……还有,昨晚我的手气也非常差,几乎逢赌必输。道长,您快帮忙看看,有什么驱邪避凶的法子?” 马俊辉说完,马家人都不自觉暗暗点了点头,看着萧烈目光灼灼,显然都遭遇了同样的情况。 萧烈不动声色,目光一一从马家众人脸上扫过,最后眉头明显的皱起来,接着,目光一转,落在背后的马氏祠堂上,声音一凛: “你们动过祠堂了?” “没、没有啊。”众人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不可能,这地方绝对有人动过了。”萧烈说的肯定。 眉色紧拧,无形中透露事态严重, “不然阴气绝对不会泄露的如此严重。你们再好好想想,昨天谁来过祠堂了,或者动了里面或者外面的什么东西?不要有任何隐瞒,否则谁来了,也帮不了你们。” 马家人面面相觑,片刻,马老太太小声说了句:“……上供算吗?” 众人齐齐看过来,马老太太有些尴尬,很快又变得理直气壮, “昨天初一,我来给祖宗上香,祈求祖宗保佑我们家顺风顺水,难道这也有错吗?” “是啊,道长。”老大马永诚也道,“上供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除了上供之外,还有发生别的事吗?”萧烈问。 马老太太:“就上完香我就走了,可可挖泥巴挖了一手泥,吵着要回去洗手……” “你带孩子来了?”萧烈出声打断,“还挖了土?” “是……是啊。” “哎呦,这可遭了……”闫三一拍大腿,立即看向马老太太,“这地方你怎么能带孩子来?小孩阳气最弱,你也不怕她被阴气侵蚀?还有,这祠堂周围的土岂能随便挖?” “完了完了,这下完了……”闫三一脸痛苦惋惜,拉着萧烈就要往外走,“小师叔,咱们回吧,这地方算是彻底完了……” 众人一听,顿时脸色大变。 马俊辉率先忍不住,忙问:“不是,什么叫完了?这这……之前也没说祠堂周围的土不能挖啊?再说,小孩子哪懂这些?我们小时候还经常刨泥巴呢……” “是啊是啊,前年那祠堂还翻修过,也没见出任何事……” “对,我家小杰小时候也在那墙根底下玩过,……(巴拉巴拉)” “道长,可不要危言耸听!”一直没说话的马老太爷这时也开口了。 “你们懂什么?”闫三眉毛一立,“今时不同往日,早说了这块地方风水有变,该祠堂地处正中,原本就是阴气聚集之地,又有生人经常供奉,这底下早已阴气冲天,但由于上方有根基镇压,才不至于酿成大祸。” “你们看——”闫三指指简易屋,“我小师叔选建的这个方位正对祠堂,起的就是镇压作用,挡住阴煞之气从中过,每晚再加以镇压,这便是使你们这七日顺风顺水的原因;原本七日之后是要另行其他镇压之法的,但现在你们看——” 他又指指祠堂的位置,“根基被破坏,就像一张网被剪破一个洞,镇压失效,你们说里面的东西能不跑出来吗?鬼敲门、老鼠聚集就是最明显的征兆。” “众所周知,鼠喜阴,大量老鼠出现,就是家中阴煞之气过重的表现;鼠偷财,家里突然出现这么多老鼠,能不输钱吗?破财都是小的。加上最近鬼节将至,到时鬼门大开,你们说这地方是不是完了?” “那……那……这可怎么办?”老四媳妇声音都带了哭腔,“也就是说昨晚那真的是脏东西?” 其他几个女眷闻言,也瞬间变得惊惶不安。 “妈,”老二媳妇看向马老太太,“您说您好端端带可可来祠堂做什么?这下好了,您说该怎么办?你们都不知道,昨晚老二不在家,我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我……”马老太太也有些懊恼,“昨天可可非闹着跟我来,我没想那么多……还不都是你大嫂?” 老太太目光一瞪,看向老大媳妇,厉声埋怨道, “你是可可的奶奶,当时你跑哪去了?我都这么大年纪了,哪里还有精力帮你看孩子,再说,一个女孩子玩什么泥巴?不学好!” “妈,您怎么能这么说?”老大媳妇不乐意了,“当时是您叫我去买猪头肉,说中午给小乐加餐,我才将可可放家里的,您现在怎么说这种话?” “我说哪种话!”老太太音调拔高,“这就是你跟婆婆说话的态度吗?你也不想想,你当初是怎么嫁给永诚的?” “哎呀,都别吵了,少说几句。”马俊辉被闫三那句破财都是小事说的心里愈发烦躁,本身输钱就够烦的了,现在还要听这些人吵吵。 昨晚他不在家中,没有听见鬼敲门,也没有看见一缸老鼠,但是输钱确实是事实。 马老太爷见状也用力咳一声,示意几人闭嘴。 气氛短暂安静下来,马永诚适时开口:“那依道长所言,现下该怎么办?” 闫三扫一圈四周,装模作样掐了个诀,目光再睁开,看着马家众人,吐出两个字: “搬走!” 第63章 二爷让我来的 众人互视一眼,短暂的沉默后,马老太爷冷哼一声,拄着拐棍走出来。 “哈,这回暴露了吧?还说你们不是为了拆迁?我就说你们怎么会那么好心?一步步谋划,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搬走,好完成你们的拆迁任务,是不是? 什么动了土,阴气外涌,全都是胡说八道!根本就是你们为了目的,故意弄出来的。” “老爷子。”闫三开口了,“你说我胡说八道,那你们遇到的鬼敲门,老头咳嗽,老鼠入户是怎么回事?总不能这也是我们弄出来的吧?” “哼!”老爷子冷哼一声,“谁知道你们用了什么法子,装神弄鬼!” “装神弄鬼?”闫三脸色一沉,“你们这么多户,同时都出现了鬼敲门,难道是我挨家挨户去敲的吗? 还有那老鼠,我就算抓了,能那么神通广大,全部同时放进你们每家的米缸,还让你们无所察觉?更不用说,数量还那么多! 赢钱就更不用说了。都知道赌场输赢靠的是运气,这段时间,你那儿子孙子赢的钱都是假的吗?” 几句话,说的在场的众人哑口无言。 马俊辉看了眼他爷,小心的问道: “那除了搬迁还有其他别的方法吗?这处房屋是祖上传下来的,况且祠堂里供奉的是我们马家祖先,若是拆了,祖先无处可去,岂不是更糟糕?” 闫三摸着下巴,回头看一眼萧烈,正打算说句什么,一辆摩托车由远及近,刺啦一声,一个甩尾停在两人面前,带起一片尘土。 “嚯!”闫三抬手扇脸前的灰尘,“是谁出场方式这么特别?” “自然是你师伯我啊。”车上人腿一撩跳下来,“小师弟,小师侄,还真是你们?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闫三愣了愣,看着这人身上的道袍,很快反应过来,喊出个名字: “元清师伯,您怎么来了?” 元清理一理身上的道袍,“我在这附近参加一个道会,远远看着这边阴气冲天,便过来看看。没想到你们也在这里。” 说着,看向萧烈,“小师弟,师父不是让你回去吗?你怎么还在外面?” 萧烈眼中几不可察闪过一抹疑惑。 元清稍稍侧过身,趁着理道袍的空档,口型说了几个字, “二爷让我来的。” 萧烈瞬间明白过来,眼神扫了一眼闫三,说道:“过几天就回去了。” 接触到萧烈的眼神,闫三只觉一抹寒意从脚起,讪讪的吐了吐舌头,暗暗朝萧烈靠了靠。 意思:虽然我打了小报告,但我还是你的人,还是站在你这边的。 “哦。”元清点点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天空,皱眉道,“这地方怎么阴气这么重?不妙,不妙啊。” 他说着嘱咐萧烈和闫三,“你们两个还是别在此处逗留了,这里阴气甚重。而且最近鬼节快到了,省的被阴气入体。” 一旁的马俊辉听见几人的对话,忙凑上前,“那个……这位道长,您刚刚说的阴气冲天是什么意思?可有破解之法?” “这位是——”元清看向马俊辉。 “这里的居民。”闫三回道,向元清解释,“师伯,是这样的,小师叔想攒功德,见这里阴气缠绕,便想出手帮一把。 只是现在,您看,这里镇压的祠堂根基被破坏,又恰逢鬼节将临,到时候这里必然是一片死地。所以,我建议小师叔别管这里了。还有这些人——” 他看向一侧的马家众人, “这些人是这里的居民,这祠堂就是他们家的。这块地之前被征用,是拆迁区,这家人因为这祠堂,便不愿意搬迁。” “小师叔先前跟——”闫三稍稍压低声音,朝元清侧了侧身,“跟封家那小子有点渊源,您知道吧?恰好被外派到这儿。” “就在昨天,这家人遭遇了一些灵异事件。” 他又看向马家人,“我就建议他们搬迁,可这些人非说是我们装神弄鬼搞得,真是冤枉啊。” “原来如此。”元清听完,了然的点点头,眼神一一扫过马家众人,又扫了眼四周,忽然嘿嘿一笑,“那还管他们做什么?走,打道回府。” 他说着道袍一撩,又垮上摩托车, “封家又不差这一块地,废了就废了,他们不愿意搬,就不愿意搬吧,反正倒霉的又不是我们。我们这一迈讲究不强行渡人,人家不愿意,说明他们命里该有这一劫,强行化解,恐伤及己身。走吧。” “对了,”元清说完又看向萧烈,“小师弟,我这次出来,师父让我给你带话,他说让你把封家那小子带回去给他看看,他亲自帮你掌眼。” 萧烈抿了抿唇,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说着再次看了眼马家众人,眼中尽是怜悯,似不忍,叹息一声,语气里说不上是遗憾还是惋惜,“罢了,走吧。” 想到什么,又回头,朝看热闹的众人嘱咐道: “传我话下去,让这里的工人全部撤出去,不要再靠近这块地,尤其是晚上,鬼节将至,住在这附近的居民,晚上也尽量不要出门。元某言尽于此。” 说完,萧烈再无留恋转身离开,闫三忙跟上,元清摩托车一轰也要离开。 马俊辉见状,立即眼疾手快的冲上前,双臂一展,拦道:“别走别走,道长先别走——” 他又看向萧烈和闫三,“两位道长别生气,我们不是不相信你们……我们是……哎呀,爷,你快说句话呀?” “让他们走!”马老太爷拐棍一跺,“谁知道这人是不是又是他们请来的演员?妖言惑众!你们见过哪个道士骑摩托车的?” “呦呵!”元清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摩托车一停,抬腿跨下来,“哪条法律规定道士不能骑摩托车?我们是道士,又不是元谋人,再说,和尚还开奔驰呢,我们道士骑摩托车怎么了?看看这是什么?” 元清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证件,亮在马老太爷眼前, “看清楚了,道教协会正式颁发的,上面有我的道名和照片,不信的,尽可以去查,敢说我元清妖言惑众?你们这地方天王老子来了,也是阴气冲天。难怪我师侄不乐意救你们,我也不愿意。” “师弟、师侄,我们走!就该让他们霉运缠身,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三天之内,他们之中必有人出血光之灾,否则,我元清的道号倒过来写。” 说完,不再理会众人,骑摩托车扬长而去。 萧烈和闫三也上了车离开,留下马家众人风中凌乱。 第64章 保护监视 茶馆内,闫三最先出声:“老大,你说咱们就这么走了,他们会不会就此算了?” “不会。”元清回答了,“不出所料,他们应该很快会主动找上门。” “怎么说?”闫三问。 “小……萧先生今天故意让所有人都撤出来,”元清及时改了称呼,“我又说了那番话,加上他们之前经历的那些,你说,如果换成是你,你心里对那块地方不会发怵吗?” “就算一个人不怵,两个人不怵,那么其余所有人都能不害怕吗?要知道人心一旦有了裂缝,便很容易被瓦解。人心最难测,但人心也最脆弱,我猜,他们很快就会从内部自己瓦解。” 萧烈这一招,玩的就是人心。 马家人只要有一个人动了一定要搬迁的决心,那么他们内部就会互相攻略。 之前大家都听从马老太爷的话,一是想看拆迁款到底能加到多少,二是没威胁到自身的安危; 如今,萧烈营造了只要住在那就会倒霉、被祸事缠身的假象,那么就算不为了自身,为了后代也会有人先坐不住。 只要有了反抗,距离这家人整体搬迁也就不远了。 “哦。”闫三大概懂了,想到什么,又问,“对了,那你说的血光之灾——?” “这还不简单?”元清自信道,“只要见了血的,都能叫血光之灾。那马俊辉之前不是借了高利贷吗?这几天赌场铺的局也该收网了。况且,就算不做这些,他们自己也会倒霉,我观了他们的面相,最近诸事不顺,主霉运缠身,大事小事不断。” 闫三竖起大拇指,“想不到你还会观面相呢?” 看着元清身上的道袍,闫三眼睛亮了亮: “兄弟,你这装备够齐全的,你那道士证是在哪里办的?我想也办一个,说不准以后我也能这么唬人,嘿嘿。” “这你就别想了。”元清喝一口茶,“除非你真的加入道教,成为一名道士,我可是货真价实的道士。” “啊?”闫三张大嘴巴。 “不信?”元清拿出手机,快速点了几下,随即将屏幕展示到闫三面前,“自己看,保真的,货真价实的正一派道士,道号元清。” 闫三揉了揉眼睛。 还真是诶。 “那你……道士也能行骗吗?”闫三疑惑,“不会破坏道门规矩什么的吗?” “咳!瞎说!我怎么可能行骗?”元清收回手机,正经道,“那块地方虽不至于那么严重成为一块死地,但确实有问题。” “首先祠堂建的方位不对,那家人住房周围的风水也不对,如萧先生所说,这么多年风水的确有变化,住在那里的人容易犯小人和口角,还有桃花煞,就是常说的出轨。” “原来是这样。”闫三想到那天偷听到的内容,“难怪那家人的二哥跟四弟妹都能搞到一起。” “那、那鬼敲门和老鼠是怎么回事?还有老头咳嗽?”闫三像个好奇宝宝,索性将自己疑惑的全部问出来。 元清道:“黄鳝血能引蝙蝠,涂门框上,附近的蝙蝠会被引来啄食,蝙翅拍打门框,就会发出类似敲门的声响;刺猬灌盐水能发出类似老头咳嗽的声音;至于老鼠,蟹壳粉加生漆引燃,发出的味道能将周围的老鼠都引过来。” “涨知识了。”闫三一双眼睛亮亮的,看向萧烈,“老大,你真神了诶,这法子都能想到。” “雕虫小技罢了。”萧烈随口应一声,抬眸正式看向元清,“封总派你来,还说了什么?” 元清道:“二爷让我配合您的一切行动,让我保护您的安全。” “除此之外还有吗?”萧烈问。 元清:“他说如果您想彻底接手这个拆迁重建项目,他也可以满足您,需要人手尽可以跟他提。” “好,我知道了。”萧烈垂眸抿一口茶,挡住眼底的神色。 什么保护?封野分明就是特意弄个人过来明目张胆的监视; 又看出他想接手这个项目的心思,顺水推舟,给个巴掌再给个甜枣; 另一方面,封野大概也是不想他现在这么快回去,说明他那边的事情进行到了关键时刻。 离开茶馆,萧烈又约梁谦等人碰了个面,让设计师结合元清建议的风水布局将设计图重新修改调整;至于马家人的搬迁,只是时间问题。 —— 如萧烈几人所料,他们离开后的当天晚上,要债的人便找上了马家人。 马俊辉先前赢钱,连赢三天后得意忘形,彻底相信闫三说的逢赌必赢。 先前借的高利贷没急着还,反而拉着自己的老爹和小叔一起去赌。 几人赢了几天后,心逐渐放开,越赌越大,直到第七天,萧烈收了网,几人的运气急转直下。不仅输光了先前赢的,还将各自的老本输了个底儿掉。 马俊辉不死心,再借高利贷翻本,谁知,同样输的血本无归。 这不,先前欠的还没还,利滚利,加上如今的,要债的便找上门了。 敢放高利贷的必然都不是善茬。 混混兼打手们站了一屋子,一个个虎视眈眈的盯着马家大房等人,一分钟不还钱,就给马俊辉一拳,两分钟不还,就给两拳…… 马妈妈哪舍得亲眼看着儿子被打,咬咬牙,将手里仅有的存折拿出来,却还是不够。 “就这么点儿?”领头的混混开口了,“不是说你们这儿要拆迁吗?拆迁款呢?不会是故意拖着不想还吧?” 混混眼睛危险的眯起来。 马俊辉打了个哆嗦,脸上挨了几拳,嘴角裂开几条口子,一说话嘶嘶的疼,“我爷不同意拆迁,还没拆。” “呦!”混混啧一声,“想不到这年头还有给钱不要的主?高风亮节……” 说着,那人忽然话语一变,一脚踹在马俊辉胸口, “你当我傻呢?要不是你当初说你们家要拆迁,我能将钱借给你?现在你跟我说你们家不同意拆,耍我玩儿呢?” “……真的、真的,”马俊辉疼的直喘粗气,“我们家祠堂在这儿,我爷不让拆……” “煞笔吧,给钱不要?”混混说话毫不留情面,“守着个破祠堂,指着祠堂发财呢?说不准就是你们家祖宗想换个地儿住,所以好不容易让这块地成了拆迁地,想让他的子孙后代发达?没想到你们理解不了他的意思,哈哈哈哈……” “你说你们是不是蠢?”混混手背拍着马俊辉的脸颊,“你们发达了,是不是才有钱去供奉祖宗?有了供奉,你祖宗在地下才能混得好,才能保佑他的后辈发达?” “所以最希望你们发达的是你祖宗,可如今你们却守着个破祠堂不肯让他发达,你说,如果你是你祖宗会怎么办?” 第65章 逼问 几句混不吝的话,倒是打通了马俊辉的任督二脉,当即挺着胸脯保证,这几天一定尽快说服他爷搬迁,等拆迁款一下来,就立即还钱。 闻言,混混们又将家里搜刮了一通,最后将马妈妈藏在柜子里用纸巾包起来的一副金耳环和金项链拿了才离开。 混混们一走,马永诚一巴掌重重甩在马俊辉脸上: “逆子!学什么不好,学人赌钱,借高利贷,就活该让人把你打死!” 马妈妈忙挡在马俊辉身前,马俊辉捂着高肿起来的脸,拿出了刚才混混那番说辞,又将闫三和元清的话拿出来: “肯定就是咱们祖宗在地底下受了难,所以才影响我们这些后人的运气。你看——” 马俊辉将元清的道士资料翻出来拿给马永诚看, “这是今天那位道长的资料,人家就是货真价实的道士,您看他的事迹,别人都说他看事特别准,他今天刚说我们会有血光之灾,我这就见了血了。爸,咱们搬迁吧?” 马俊辉继续劝说, “您没听人家说咱们这地方阴气太重么?若是再不同意搬迁,封氏集团那么大的公司,万一真觉得这块地不祥,直接放弃了,这地方岂不是就砸我们手里了?我们不仅要一辈子窝在这里倒大霉,还要日日承受那些脏东西的骚扰。” 这话一出,马妈妈又瞬间想起昨晚听到的那些声音,还有那一缸老鼠,当即打了个寒颤,也劝说起马永诚来: “老大,小辉说的没错,再说搬迁只是给祖宗换个家,又不是不要他们了,等搬迁了,我们还不是要将他们的牌位好生供奉起来?等发了拆迁款,我们给他们多烧些祭品……(云云)” 马永诚听完长长叹了口气,终于点了点头。 另一边,马老三之前帮女儿买房的事也出了问题,为了能让女儿尽快入住,马老三买的是二手房。 当时贷款办了,钱都交了,翻新装修的时候那套房子的债主找上门了。说这套房子之前就被做了抵押,现在房主还不上钱,要把房子收走。 马老三欲哭无泪,装修被迫叫停,那家人的债主天天上门,双方僵持不下,最后债主说已经将房主起诉,这套房子暂时谁都不能住,包括马老三他们也要上法庭。 马老三一辈子本本分分,哪里上过法院,贷款后,月月都要还贷款,生活本就捉襟见肘,更不用说还要掏钱请律师。 马三媳妇勃然大怒,觉得买个房都能遇到这种事情,定然是这里的风水不对。 又想到闫三等人的话,当即撂下话:“马老三,我告诉你,你要是还不同意搬迁,咱们就离婚!你一辈子守着你们家的破祠堂过去吧。” 说完,当晚就收拾行李回了娘家。 至于马老四则被闫三派去的人故意当着他的面,点破了他媳妇跟他亲二哥的奸情,马老四当晚悄悄回去,来了场捉奸大戏。 哥哥跟弟媳被捉奸在床,这是放在哪里都说不过去的乱伦丑闻。 马老四大怒之下,当即带着衣衫不整的两人闹到了马家二老面前,吵着说要分家,说发生了这么丢脸的事,死都不在这地方住了,要是不搬房子,他就死在这里。 一时间,马家内部大乱。 “老大,你说我这招绝不绝?”闫三满脸得意,“我故意让混混们去马俊辉家说了那番话,还点破了老二跟老四媳妇的奸情,现在估计马家那正闹得凶呢,估计要不了两天,他们就该过来求着要签拆迁同意书了。” 萧烈不置可否,目光沉沉的觑着闫三,闫三被看得心里发毛,不自觉后退一步,小心的问:“怎、怎么了?” “你私底下一直跟封野有联系?”萧烈问。 闫三想到前几天那通电话,点了点头,又忙摇头:“没、就、就一次。” “说什么了?”萧烈不动声色。 “就、就是、封总问我咱们这边的进度和计划。”闫三老实回答,“我想着他是公司的老板,就将我们的计划告诉他了。然后,他就说过几天会安排一个人过来助我们一臂之力,就是元清。” “还有呢?”萧烈继续盯着他。 闫三心里打鼓,“还有就是让我保护好您,有什么情况及时跟他联系。” 看到萧烈的眼神似乎闪了一下,闫三忙道:“真的没了,就这些,不信,您可以问封总。” 萧烈垂下眼眸,半晌,才终于开口:“知道背着主子给别人报告自家主子的行动计划,而且还没有第一时间跟主子汇报,是什么下场吗?” 闫三顿时心里一凉。 他当时只想着封野和萧烈是两口子,而且封野问的也是工作上的事情,他就将萧烈的计划告诉封野了,现在被萧烈这么说出来,自己这行为好像跟奸细没两样。 小说里,奸细可是要被主子扒皮抽筋的。 “老大,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闫三头摇得像拨浪鼓,“真的,我不知道不能跟封总说,我保证下次不会了。” 萧烈勾唇摇了摇头,嘴角像勾着笑,眼底却一片冰冷,“你还是不知道错在哪里?” “老大,我……”闫三心里直犯怵,出口的声音都带了颤音,“还请老大明示,我一定改,下次一定不会再犯了。” 萧烈看着他,须臾,缓缓呼出一口气: “首先,背着我,跟别人汇报我的行踪和计划,为一错;在跟外人联系后,没有第一时间跟我汇报,为二错;没有仔细调查元清的背景资料,就接受别人,为三错!若是在战场,你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萧烈最后这句话咬的重,眼中杀意尽显。 闫三腿肚子一颤。 “……老、老大,我错了……”闫三还想辩解,“我当时真的没想那么多,况且……况且封总他跟您的关系……我真的只是想帮帮您而已。” “所以,为什么不第一时间跟我汇报?”萧烈面色冷沉。 “我……我忘了……” “哦?是忘了,还是觉得没必要,亦或是封野教你这么做的?” 萧烈慢悠悠开口,不紧不慢的语气让人感到压迫,不变的神态更是将气氛压至冰点, “要知道说谎,可是罪加一等!别以为在这个社会,我就拿你没办法。要一个人生不如死,那法子可太多了。” 第66章 玉面阎王 萧烈眼中的冷意毫不掩饰,是货真价实的危险。 闫三心颤得更厉害:“是……是封总让我先不要告诉你,他说等人到了,您自然就知道了,我想着封总派人也确实是为您好,所以我就答应了。” “老大,我说的全部都是真的,我可以对天发誓,我保证,绝对绝对没有背叛你的意思,真的。” 萧烈没说话,只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 沉闷有节奏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显得异常清晰,气氛变得压抑逼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闫三的冷汗渐渐从鬓角流下来,浑身的每根汗毛都发了抖,警铃大作。 萧烈这样子简直比电视里演的那些个大佬吓人太多了。 他觉得就算是古代帝王站他面前,差不多也就这感觉吧? 闫三已经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吞咽口水了,终于就在他实在忍不住想说句什么时,萧烈开口了: “罢了,念在你是初犯,这次就算了,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话音一落,萧烈忽然站起身,不等闫三反应,一只白皙的手伸过来,紧接着,下巴上传来一阵剧痛,只听‘咔’的一声,他便说不出话了。 他的下巴又被卸了。 随即,后膝窝被踢了一脚,闫三不受控制的双膝跪下来。 “半个小时后再起来。”萧烈从一侧看着他,“若再有下次,就绝不止这么简单了。” 闫三眼泪汪汪,下意识想摸自己的下巴,萧烈一声轻咳,“不准动,动一下,加一炷香”,闫三又赶忙收回了自己的手。 老大好可怕,萧烈好可怕! 没一会,闫三的膝盖就酸了,麻痒的感觉从膝盖放射性蔓延,他刚一动,身后就传来萧烈的声音: “跪好。” 闫三哀怨的呜一声,想扭头看萧烈,“嗖”的一声,一枚棋子从他脸侧快速飞过,打在面前的茶几上,发出叮的一声响。 闫三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萧烈的声音紧跟着响起:“体罚的目的是为了让你记住教训,而不是为了增长你不满嫉恨、或者因而再犯的心,甚至是做出对我不利的事。” 萧烈沉沉的望过来, “跟在我身边,金钱、待遇、福利,我样样都不会缺你,对比同职位的人,我只会给的更高,但同样,我的身边最不允许的就是背叛。” 萧烈的语气沉而缓,一字一句都带着无形的压力,仿佛天神降临给予的神罚, “若是受不了,不想待在我身边,尽可以提,我会给你一笔丰厚的报酬,并送你离开;但是,若在我身边,却做出违反、甚至是对我不利的事,那我会让你后悔在这世上出生。” “现在,我问你,”萧烈走到闫三面前,垂眸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要留在我身边,还是离开?” “我只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日后若想再改可就没这么容易了。想好了,再回答我。” 闫三仰头看萧烈,不等他点头或摇头,萧烈补了一句:“现在不必急着回答,等体罚结束,给我你的选择。” 说完,萧烈转身继续到另一侧跟自己下棋去了。 一盘残棋下完,时间也差不多到了,萧烈站起身,走到闫三面前,手腕一转便给他的下巴接上了。 闫三腰酸腿也麻,下巴一接上,他整个人都差点瘫下去,但想到萧烈的话,还是没有立即塌下去。 直到萧烈说了声:起来吧,他才拖着麻痒的的腿站起身,萧烈适时给他踢过去一个凳子。 “坐着说,告诉我你的决定。” 闫三活动了下下巴,揉着自己的膝盖,道:“我选跟你。” 考验,绝对是考验! 真少爷还没回归,他这个肱骨之臣怎能提前告退? 再说,跟在萧烈身边可比他从前当小偷好过太多了。 他现在能光明正大站到所有人面前,有事情做,有工资拿,再不用为钱发愁,而且,有了老大,生命似乎都有了盼头。 闫三觉得他从前灰暗的人生就此变亮了。 萧烈没意外闫三的决定,拿出手机点了几下,将一笔钱划入闫三的卡中。 这是给他完成拆迁任务的奖励。 罚归罚,奖归奖,一码归一码。 —— 拆迁这边的事,不出所料,没两天,马家人就主动找上门了,扯了一堆祠堂祖宗之类的大道理,大意就是可以接受拆迁,但是拆迁款要再加一点。 这方面梁谦、陈琪等几个经理是行家,不用萧烈教,他们自己就知道怎么处理。 没几句拆迁金额等便谈好了,为了不留后患,萧烈让元清出手当着众人的面在马家祠堂做了场法事。 超度底下的阴灵,也是慰藉马家的众祖先,最后元清又告诉马家人供奉祖宗适宜供奉的方位,马家人听完忙感恩戴德的在合同上签字了。 这件事,萧烈居首功,封野适时发布了任命萧烈为这边分公司总经理的通知,同时负责整体项目的改造计划,对此,公司内部均无异议。 正式投入工作的萧烈,身上的气质一变再变,曾经身为摄政王的气势隐隐显露,处事果决,驭人手段严明。 狠厉又果断的处理了几个公司刺头,还有几个光吃不干的老油条,不仅重新制定了公司奖罚制度,还将岗位做了一定的调动。 一时间,公司上下对这位新领导是又爱又恨。 爱的是,萧烈给的奖励真的非常丰厚,恨的是,有事他是真给你罚,而且丝毫不留情面,谁讲都没用。 于是,继封野的‘阎王’之名后,公司又出了另一名阎王——玉面阎王。 实在是萧烈长得太好看了。 半个月后,萧烈这边的工作逐渐步上正轨,之前考察看好的几人,被他分配到了不同的职位,公司有条不紊的运行,萧烈终于能腾出手干别的事了——扯封野这条线。 风筝放的久了,总得扯一扯才好。 —— 封野今天陪客户打高尔夫球,一进俱乐部便看到了一身白色运动装的萧烈。 阳光下,萧烈精致的小脸隐在棒球帽的阴影里,站位、握杆、下摆、击球,一记漂亮的挥杆,是封野曾经教他的打球要领。 萧烈完成的很标准。 半个月不见,仅仅只是一个侧面,封野的心就开始发烫,像点燃一颗火种,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量燃遍全身。 似有所觉,萧烈扭头看过来,漂亮的眼睛因为光线的作用微微眯起来,跟封野灼热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第67章 该打 只一眼,萧烈便移开视线,仿佛对面站着的只是个从不曾相识的陌生人。 封野眸闪了闪,也移开视线,继续跟身侧客户说着什么,似乎刚才那一刹那的惊鸿对视只是错觉。 目的达到,萧烈又挥了几杆,摘掉手套,跟一旁的客户说了句什么,将球杆扔给球童,转身去了休息室。 他今天同样也是约了客户过来谈事情。 当然不只是谈事情,否则,他不会将地点选在这里。 萧烈今天出来没有带闫三,闫三从前是小偷,让他干点别的还行,现在正儿八经在公司上班,他那些知识就有些不够用了。 (编:岂止是不够用,那是非常不够用,比萧烈这个古人还不如。) 起码萧烈当初有俞京书和封野这两位大神亲自教导,加上萧烈聪颖,而且他是要站在顶端做领导者的,学的更多的是识人善用,调度管理,计划决策等等。 闫三作为萧烈身边的人,哪怕是充当司机的角色,也不能太没知识涵养,起码不能一问三不知,否则掉的是萧烈的面子。 元清今年三十岁,长相端正,气质干练,剥掉那身道袍,换上职业西装,身姿笔挺,沉稳内敛,像一把出鞘的剑,若抛开他道士的身份,倒更像一名真正的职场精英。 封野能将他拨到萧烈身边不是没有原因的。 元清虽然是一名道士,但人家的学历可是全日制本科研究生,正规211大学毕业,于是,萧烈便让元清教导闫三,并且还为闫三报了个夜间补习班,由元清监督。 闫三简直快哭了,他从小就没上过几天学,现在都二十五,快二十六岁了,竟然还要起早贪黑的去上学,简直是赶鸭子上架。 那些课业对他来说就像天书,天书认识他,他不认识天书。 这件事,不仅闫三不乐意,元清也不乐意。 元清都毕业多少年了,而且他当初选修的是考古专业,跟这些小文员该做的事八竿子打不着; 况且,他是被封野派过来盯梢萧烈的,现在却被要求盯个笨蛋小混混是怎么个事儿? 闫三其他方面够机灵,但读书实在不是他的强项,元清辅导闫三,就跟家长辅导小孩子写作业没区别,常常元清气得血压飚到180,闫三还是不会。 这方面,它就是神仙来了也绷不住。 元清再好的脾气也被彻底磨了个干净,大骂闫三太笨,小学生都比他强;闫三嘴皮子上也是个不饶人的,回怼起来丝毫不留情面。 于是,这两货第一次见面留的那点子好印象一下子荡然无存,跟两只斗毛公鸡似的,一见面就是互掐。 但掐归掐,有萧烈的命令在,一个该辅导还是辅导,另一个该学还是学,两人该吵还是吵。 (编:额……都怪烈烈造的孽,元清每天吐血三升。) 萧烈才不管这些,他的命令从不允许任何人违逆。 萧烈今天约的是一家艺术品公司的经理,名叫吴启,主要负责艺术品展览、收藏这一块,梁谦帮忙引荐的, 萧烈现在虽然空降这间公司坐上了经理的职位,但这到底不是他一手打拼出来的。 这家公司本也是一家成熟的公司,封野给他,就是送个头衔给他,让他白捞钱的,公司的整体运转经营、风险把控等等,还是全部掌控在封野的手上。 萧烈要的是属于自己的事业,所以他将这边公司稳定下来后,便一直在做艺术品调研,这个生意若是做成了,到时候收获的不仅仅是金钱,更多的是上流圈层的人脉,有了人脉,以后再想做什么生意都会得心应手。 无论在哪个年代,人脉永远是一个人成功的关键。 梁谦摸爬滚打职场几十年,早已成了人精,先前他就猜测封野对萧烈的态度不简单,如今直接给了萧烈一个高管头衔更证明了这点;加上他这段时间对萧烈的观察,显然萧烈并非池中物,这样的人不可能永远窝在这么个偏僻的公司。 梁谦在得知萧烈正在做艺术品调研,侧面询问过萧烈后,便通过自己的人脉,帮忙介绍了这位经理。 吴启今年刚满五十,从事艺术品行业大半辈子,对于这一行业有自己的独特见解,萧烈这段时间仔细了解了艺术品这一块的诸多知识,加上他以前本就身居高位,接触过的古董玩意不知凡几,谈吐等各方面,既不乏教授的涵养,又有职场精英的敏锐圆滑,一场交谈下来,双方都收获颇丰。 萧烈走进浴室,脱掉衣服,头发上的洗发泡泡刚冲到一半,玻璃门一动,一个身影走进来,萧烈敏锐的察觉到,直接毫不犹豫出了手。 洗发水的水渍流进眼睛里,瞬间引起一阵刺痛,萧烈被迫闭着眼睛,凭借本能攻过去。 带着劲风的手臂直攻来人面门,那人身上有底子,手掌轻松的抓住萧烈的手腕挡住他的攻击,像是猫捉老鼠,只一双眼睛盯着萧烈,没有下一步动作。 萧烈另一只手快速攻过去,配合脚上的动作同时出招。 封野嘴角噙着笑,游刃有余的接下萧烈的攻击,看着萧烈漂亮的躯体,显出几分心不在焉,一个不留神,被萧烈一肘击中,封野皱了皱眉,发起了攻击。 这是两人第一次交手,萧烈学的是古典武学,封野习的是擒拿格斗以及各种拳击,集百家之长,有自己的一套攻击招式。 两人的拳脚都是当中翘楚,只是此时,萧烈由于洗发水的刺激眼睛睁不开,没了视力,浴室又逼仄,加上脚上拖鞋沾了沐浴泡泡,难免脚滑影响施展。 数招交锋后,萧烈被封野攥住一对手腕反剪到背后,身体下压,直接将人抵在了浴室的墙上。 瓷妆冰凉,萧烈不由打了个抖,脚上还要动作,被封野的脚别住。 手脚都被禁锢,萧烈再动弹不得: “你是什么人?谁派你来的?” 封野不说话,单手拿出一对手铐,咔哒两声,直接利落的将萧烈的手腕从背后拷了起来。 花洒的水还在往下流,从两人头顶冲下来,将封野的衣服全部打湿,他也不在意,火热的嘴唇顺着水流吻下来。 “封野?”萧烈开口。 封野没说话。 炽热的呼吸扫过萧烈的后颈,萧烈打了个抖:“封野?是你吗?你——” (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 “你老公都忘了?该打~” (作者:这一章删的面目全非,改到我心力交瘁,改到头秃,我真的无力吐槽,就这样吧。) 第68章 同意退婚 封野细致的帮萧烈涂药。 白皙的手腕上留下两圈红痕,封野将淡绿色的药膏涂在上面,用嘴吹了吹,眼底尽是不符合他身份的宠溺: “还疼吗?” 萧烈白他一眼,偏过头不理他。 封野喉咙轻笑一声:“这次是让人临时买的,下次定制一副就不会将你弄伤了。” “你还想有下次!” 萧烈眼睛瞪过来,潮色的眼尾还残有未散的粉红,微微沙哑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撒娇,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下流!” 更可恶的是,封野还骗他。 刚才,他的双眼被蒙上,双手被禁锢到身后,没了视觉,身体的感官便被无限放大。 偏偏封野还恶劣地捉弄他。 等到终于从浴室出来,萧烈才发现,外面早就被封野清了场。 想起刚才的画面,萧烈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明明他是来扯线的,现在却被人连人带轮轴都没收了。 封野看着他,忍不住又在他嘴唇吧唧印上一口,俊挺的脸上,一双黑眸却换上无辜: “我看着你走进这里,还以为你是故意将地点选在这里,我以为你喜欢公共浴室。老婆邀请,老公自然不敢不来。” “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邀请你了?”萧烈不服,“明明是你闯进来的。” “哪有?”封野继续装,“你先是看我一眼,然后又偏开头,那意思不就是说:你!等会跟我来?我是你老公,当然要听老婆话了。” “强词夺理。”萧烈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反正不管过程如何,总归,目的能达到就好。 封野见人不再说话,也不再逗他,专心的帮萧烈穿衣服,人夫感十足。 萧烈享受这样的伺候,微微仰起头,漂亮的颈被稍稍拉长,像只高贵优雅的天鹅。 封野看着萧烈乖顺的模样,丝毫没有伺候人的不满,反而越来越体会到养成的快乐。 真是太快乐了! 衣服穿好,封野明知故问:“今天来这里做什么?是不是想我了,故意来跟我偶遇的?” “哪有?”萧烈否认。 尽管事实的确如此,但是他现在不想承认。 “我约了客户谈事情。” “哦。”封野懒得戳穿他,掐了掐萧烈的脸蛋,“那是什么样的客户,需要我的宝贝萧总经理亲自谈?要不要我帮你配个秘书?” “还有,你今天怎么一个人来,太不安全了。”封野皱眉。 “华逸艺术品公司的。”萧烈没回答他后半句话。 想到什么,萧烈眼眸一转,翘起的眼尾似笑非笑的看着封野, “你就不怕……我跟秘书搞到一起?毕竟……老板和秘书的关系都……” “你敢!” 不等萧烈话说完,封野的气势陡然一变, “腿给你打断。” 萧烈丝毫不惧,眼尾噙着笑,漂亮的唇峰微微勾起,眼底除了得意,还有霸道的控制欲: “你知道就好。” 他在敲打他。 封野一怔。 倒是被这只狐狸摆了一下。 转瞬,心里晕开如蜜甜意,温暖又令人陶醉。 萧烈抬手勾上封野的脖颈,润泽的眸底映出封野的影子,像融化在春日的白哈尔湖,封野踏进去,就不愿意再出来。 “我今天见的这个客户,有一些收获,是关于我上次提的艺术品公司,你要听听看吗?” “好。” 萧烈简单将上次的计划完善,封野听完点点头,给予肯定的答复: “不错,其实,你上次提了之后,我就已经命人在选址了,应该要不了多久,公司就会成立起来了。” “想去骑马吗?”封野忽然问。 这话题转的猝不及防。 但萧烈能跟上:“好。” 两人换上骑马服,牵马师将马匹牵出来,是萧烈上次驯服的那匹马。 马儿一见到萧烈,哼着气、踢腾着腿高兴的要凑上来,却在看到一旁的封野后,生生止住了步子。 “它怕你?”萧烈转头看封野。 封野招了招手,得到允许,马儿这才靠过来,像个恭顺的骑士,主动弯下脖颈,让主人抚摸他的鬃毛。 那副温顺的样子,简直跟上次判若两马。 封野抬手摸了摸马儿的鬃毛,道:“我驯过它了,它上次差点伤到你。” 这一刻,萧烈心底忽然升起一股异样,说不上来,像一脚腾空,陷入了柔软的云朵里,又像踏入了万花筒斑斓的色彩幻境。 那些云朵让他的心房变得柔软,那些彩色蔓延,涂抹缀满他贫瘠、被遗忘在角落的情感纸张,让它们变得生机盎然。 有时候,一把锁,可能就需要那么一把不经意的钥匙。 “来!我带你跑一圈。” 封野牵过萧烈的手,走到马侧,长腿一跨,率先上了马,随即朝萧烈伸出一只手, “上来。” 萧烈握住那只手,借力跨坐上去。 同那次骑摩托车一样的姿势,只不过这次换成了马。 封野抱紧萧烈,手牵着缰绳,下巴自然的贴在萧烈的耳侧。 双腿轻夹马腹,马儿哒哒的跑起来: “宝贝,我这边的事快结束了,宫家那边同意退婚了。” 第69章 我选择有你的生活 萧烈愣了愣,还没问,马儿加速奔跑起来。 身后封野的呼吸就在耳侧,心脏贴着他的后背,每一次跳动,仿佛石子落进湖面,带起一圈圈涟漪。 萧烈的心随着封野的心跳。 渐渐的,不同身体里的两颗心,随着马匹的奔跑跳在了同一频率上。 萧烈脑子里转着封野那句话。 同意退婚?也就是说封野跟宫姝的婚约要取消了。 那他自己……? 胸腔再次不受控制的发紧发烫,萧烈脑子里却是一团乱麻,不由得又想起封野的那次求婚。 大概类似于婚前恐惧症,他的手心渐渐出了汗。 封野不知道萧烈的想法,夹着马腹,享受这一刻跟萧烈分开半个多月以来首次独处的时光。 风吹在脸上,空气里都是令人惬意的因子。 跑了几圈,封野操控着缰绳,马儿的速度渐渐慢下来。 两人平稳的骑在马上,封野怀里抱着萧烈,夕阳的余晖打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周身镀了一层浅金,登对的像一对璧人。 “这匹马,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封野说。 “叫什么?”萧烈微微侧头。 脸颊刚好碰上封野的嘴唇,封野轻笑出声: “想不到老婆这么喜欢我,骑马都不忘要亲亲。” 萧烈无语,嘴上却不想落了下风,凑在他耳侧气声说了句什么,萧烈明显感觉封野的身体紧绷了一下。 紧接着,封野就搂紧了萧烈的腰,嘴唇扫过对方的后颈肉,灼热的呼吸打在他敏感的神经带上: “我敢,你行吗?” 萧烈:…… 此刻,‘行’与‘不行’好像都成了个坑。 萧烈第一次想咬了自己的舌头。 眼睛扫到地上的影子,干脆岔开话题: “你还没说,这马你取了什么名字?” 封野嘴角的笑意扩大,手掌贴着萧烈紧实平滑的腹部,有一下没一下的在上面揉:“king 。” “king?”萧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见封野没再继续那个话题,萧烈顺着他的话问,“有什么寓意吗?” 封野答得顺嘴:“你的马,自然要符合你的身份。” 这匹马,他上次就买了,就登记在萧烈的名下,只不过没跟萧烈说。 “嗯?”萧烈挑挑眉。 封野没解释,只嘴唇轻含住萧烈的耳垂,低沉的声音像誓言,又像宣誓主权,说: “……国王只有一个,如果你是国王,那么我就是国王身上唯一的男人……” 萧烈心弦颤了颤,像被一根无形的手指拨动,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自己从前身为摄政王的日子。 那时,他高高在上,俯视众人,说是呼风唤雨也不为过。 人人都想要的那个皇位,他仅有一步之遥。他不是当不了帝王,而是他不屑于那个位置。 他不想被皇位绊住。 如今听着封野这句话,萧烈突然冒出个想法:若是封野去了他们那边,会适应宣朝的等级制度吗?他会以什么样的身份自居? 会不会跟自己一样,为了高位,可以抛弃一切?还是说,游走世间,当一只自由自在的闲云野鹤? 想到这儿,萧烈扭头问封野:“如果你到了古代,你会选择什么样的生活?” 封野指背刮了刮萧烈的鼻尖,“怎么突然问这个?狗血小说、电视剧看多了?” 萧烈一时竟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 总不能说,我只是想知道你去了我的世界会选择什么样的生活? 这样说出来,怕是会被当成神经病。 萧烈在学习了这边的知识后,才知道原来这个国家从古至今历经过那么多朝代。 对此,他还特意查了他们那个朝代的资料,却发现历史上根本没有一个叫宣的朝代。 他不知是他们那个朝代太弱小,被淹没在了历史的洪流,还是这本就是平行时空,宣朝根本就不属于这个时空? 这是个难解之谜。 封野见萧烈没说话,随口道:“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看来我得给你身边重新安排个人,省得闫三一天到晚在你身边,给你科普那些狗血小说。” 萧烈:…… 好吧,的确科普过。 闫三还给他讲过真假少爷争夺家产、势必要拿回一切的豪门恩怨大剧,还问他失忆是不是就是被假少爷所害,其实他的真实身份是身价千亿美金的豪门少爷? 萧烈哭笑不得。 被害倒确实是被奸人陷害,但他不是身价千亿的美金少爷,他也没有失忆。 他只是个误入新世界的萌新王爷。 “也没有——”萧烈否认,“我哪有时间看那些。闫三最近也不看了,我给他报了个学校,让他学习些知识。” 封野不屑:“学了顶多就是再看到小说里的生僻字,知道去查读音了。” 萧烈:“应该还是能学点东西的。” 怎么办?自己收的小弟,只能含泪帮着说几句话。 这方面,他还是挺护短的。 封野没再说什么,看着渐落的余晖,驭马往回走:“晚上想吃什么?我让人去准备。” “你还没回答我上一个问题。”萧烈有点执着那个假设的问题了。 不止一次,他梦到自己一睁眼又回到了宣朝。 回到了那个勾心斗角、危机四伏、处处都得提防小心的世界,每一口吃食,每一次接触的东西,都得小心再小心。 想到这个,萧烈不由又想起穿过来前他被陷害的那一幕。 这时,他又会控制不住的想,自己消失后,王府那些人会怎么样? 被冠上谋逆的罪名,是满门抄斩,还是有人为他平反? 失了摄政王的朝堂,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想着想着,睡不着了,他就爬起来闹封野,等封野把他折腾累了,他就可以不用思考沉沉睡去。 封野不知道萧烈的来历,只当他是被闫三影响了,想了想,回道: “我选择有你的生活。你在哪儿,我就在哪。” 只是话是这样说,封野心里想的却是,回头得物色个人,将闫三换下来。 第70章 三元cp 此时,远在办公室看书的闫三,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他看向身旁的元清。 元清有所觉,斜睨了他一眼:“看我做什么?看题,我脸上有花儿啊?” 闫三怼回去:“你脸上是没花,但是你心里有花,一肚子花花肠子,还是黑的。” “说!”闫三眼睛眯起来,“你刚才是不是在心里蛐蛐我?” 闫三自从跟了萧烈后,脱离了从前那些乌烟瘴气的生活环境,不仅作息规律了,之前封野让他监督萧烈锻炼,他自己也在萧烈的建议(淫威)下跟着锻炼。 身上的肉紧实了,线条也好看了,此时穿上一身得体的西装,头发一捯饬,倒还有那么一丝奶油小奶狗的感觉。 用闫三的话说,他是当代小黎明——h市分明。 闫三是川渝人,皮肤白,骨架纤细,五官小巧而集中,下颌骨窄,鼻梁直且鼻翼小,看着人时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有种小于他年龄的少年意气。 元清看着他,“蛐蛐是什么意思?” 这小子若是不那么嘴欠,还是长得挺好看的,还有就是笨了点。 你说这好端端的人,他怎么就长了张嘴呢? 闫三不知这个空档,已经又被元清蛐蛐了,得意的撇着嘴: “看吧,我就说你是山顶洞人,这你都不知道?蛐蛐就是说人坏话的意思。说,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说我坏话了?” “这还需要背着吗?”元清收回视线,继续看手机里的今日八卦图,“这事我们一般都当面说,否则会积口业。是吧,小笨蛋?” “你说谁小笨蛋?”闫三一下炸毛了,像被戳中了痛点,“我师父都说我不知道多聪明,再说……不是——” 闫三瞪起眼睛,“你说就说,怎么还加个小?你才小,你哪里都小,你鸡儿小。” “你鸡儿才小。”元清放下手里的手机,站起身,比高似的,居高临下的看闫三,“你个子比我小,年龄比我小,职位也比我小,略略略……” “啊——”闫三气得站起来,挺着胸脯,恨不得踩到凳子上,“个子高了不起啊,年龄老你要为老不尊啊,职位——” 说着,闫三看到元清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忽然一把拿过来,脚一跨,真踩到了凳子上, “哈哈,被我逮到了吧,你上班摸鱼,我要报告给老板,让他开除你,看你职位还比我高不?” 闫三说着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就要拍照发给萧烈。 “哎——你干什么?”元清下意识去够,“你拿我手机做什么?快还给我。” 手机是私人物品,何况,他正在推理一个卦象,若是被中断,就得重新开始。 闫三却将手举的更高,“你不是得意比我高吗?有本事跳起来打我呀,略略……啊——” 还没略完,闫三惊叫一声,被元清扯着衣摆一拽,整个人重心不稳直接向前栽去。 下一秒,“砰”的一声,两个人随着脚下的凳子一起倒地。 世界安静了。 闫三趴在元清身上,嘴唇贴着元清的嘴唇,眨了眨眼,脑子里一片空白。 空白的岂止他一个,元清更是跟脑子断电了一样,屏着一口气,呼吸都忘了。 “元秘书,闫助理,老——”恰在这时,玻璃门被推开,hr姐姐的话戛然而止。 看着地上交叠亲在一起的两人,愣了一秒,忙说了句,“不好意思,打扰了”,便快速遁了。 闫三和元清终于回过神。 闫三下意识扭头朝门口看了一眼,又扭头看向还躺在自己身下的元清。 刚才的一幕浮现脑海,闫三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浆糊炸开,想都没想,伸出双手一把掐住了元清的脖子: “啊——你这个不要脸的混蛋,我杀了你,我的初吻没了!这是我留给未来媳妇的,你这个坏蛋……我掐死你——” “咳咳……”元清被他掐的换不上来气,先前本就憋了一口气没喘,现在又被扼住了命运的喉咙,那必不能忍。 元清当即也伸出双手掐住闫三的脖子,膝盖曲起夹着闫三的腰,身姿一翻,两人的姿势便调了个个儿。 元清的个子比闫三高,臂展也比闫三长,长胳膊伸直,身体一后撤,闫三就有点够不着了,挥舞着双手,喉咙里怒骂元清‘不是人’。 元清掐着人的脖子,身体跨坐在闫三身上,听着闫三嘴里噼里啪啦的往外冒词,清一水全是骂他的。 连川渝当地的方言都出来了,叽里咕噜,元清一句也听不懂。 大概脑子被断电后又重组还没恢复运转,元清被骂烦了,居然抓住闫三的手,一把按到头顶,俯身直接用自己的嘴堵住了闫三的嘴。 不听话的嘴,就应该堵上。 世界再次安静了…… 这次,元清不仅亲了,还张开牙齿咬了咬闫三的嘴唇。 元清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当即退开,哽着脖子,刻意拔高音调,给自己找面子: “听清楚了,再敢骂我,我以后都用这种方式堵住你的嘴,让你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两货在这边因为抢夺一部手机发生的惨案,萧烈和封野一概不知。 萧烈从离开俱乐部,一直到餐厅吃饭,脑子里都在想封野那句:我想过有你的生活。 想了想,终是没忍住问出口:“宫姝那边的事,怎么处理的?俞京书得手了?” “得个屁,压根儿没去。”封野切一块牛排送到萧烈嘴边,“张嘴。” 萧烈张开嘴吃进嘴里,封野边切新的,边继续道: “是鹿琛派去的一个人得手了。” 如鹿琛所料,像宫姝这种大小姐对循规蹈矩的恋爱并不感兴趣,在她们的心中,婚姻是筹码,她们的命运,将来就是要用来联姻的。 宫姝从小所受的教导就是:得到了豪门的物质享受,将来就应该为自己的家族荣耀而做出相应的贡献。这是他们身为后辈的使命——一切以家族荣耀为主。 所以宫姝对于跟封野联姻一事没有任何排斥,甚至在她的心里可以接受封野跟外面的女人或者男人乱搞,只要不闹出丑闻,不影响到家族利益就可以。 但每个人都是有逆反心理的。 任何事循规蹈矩惯了,总会生出那么一丝反叛的心理。 宫姝心里接受归接受,但童话故事听多了,在运转平滑的生活轨迹下,内心深处总有那么一丝脱轨的幻想。 像邪恶的潘多拉魔盒,打开它,有时只需一个合适且出乎意外的契机。 第71章 是你先勾引我 这个契机被抓到了。 公主遇到了危机,在公主无助的时候,勇敢胆大的武士从天而降,救了醉酒中药的公主。 公主清醒后,怒愤之下要杀了武士,武士终于表明了自己的心意,其实他在见到公主的第一眼就爱上了她,也是为了公主,才甘愿在她身边当一名武士。 其实他的真实身份是一名杀手,为了公主,他可以就此下无间地狱。 像一把钥匙插入专属于它的锁孔,公主竟然对武士产生了好感。 这种危险、直白、冒险、专属、唯一的爱捕获了公主,公主接受了武士。 “这就是事情过程。”封野将一份甜点推到萧烈面前。 “所以鹿琛知道那个保镖其实是一名危险的杀手吗?” 萧烈抬起眼睛,挖一口小蛋糕放进嘴里,奶油香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幸福的眼睛都弯起来。 “他应该不知道。”封野道,“是宫姝跟我坦白时说的。” “那她还挺坦诚的。”萧烈又挖一口蛋糕,跟封野随口闲聊,“那她当时中药被保镖那个后,就没想过报警吗?而且那保镖的身份还那么敏感。” “嗯。”封野看到萧烈嘴角的奶渍,拇指伸出去帮他抹了,又塞进自己嘴里,砸吧了一下,“少吃点甜的,容易蛀牙。” 说着,端起红酒抿了一口,冲掉嘴里的甜味,他知道萧烈想说什么,问道: “像宫姝这种身份,你觉得她要面子还是要正义?” 萧烈看着封野的动作,耳根红了红,“是你不喜欢吃甜的,医生说认真刷牙就不会蛀牙了。” 封野不喜欢吃甜,而且很不喜欢,但他会吃萧烈吃过的冰淇淋,会舔残留在萧烈嘴角的奶油,还会在萧烈不喜欢吃药时,含了糖水嘴对嘴喂给他。 这事还要从国外那次说起,萧烈第一次潜水后,兴奋到忘记了立即洗澡,吹了海风,就不小心感冒了。 封野给他冲了感冒冲剂,才发现这家伙居然怕吃药,皱着眉头,死活不愿意张嘴。 封野无奈,自己含了,又掐过萧烈的下巴,口对口给他喂了过去。 萧烈闹脾气,封野只好又化了糖水,嘴对嘴喂给他,这事才算完。 想起这些,萧烈嘴角不自觉翘起来,大概又觉得太暴露自己了,端起茶杯喝一口,掩饰翘起的嘴角,“我知道了。” 萧烈明白了。 古往今来,其实只有普通人才需要【正义】这种东西,至于上层部分那些人,他们多的是用其他方式讨回自己的‘正义’,有时法律反而达不到他们的要求。 所以,比起多年积累起来的声望和面子,正义不值一提。 宫姝不仅是宫家最受宠的小公主,如今更是封氏集团封野的未婚妻。 试问,她若是传出这种新闻,那么对宫家和封家来说都是不可抹消的丑闻。 尤其是宫姝,不仅会被封家退婚,还会影响她以后的婚嫁,甚至是宫家的生意利益。 有时,人言是可畏的。 所以这件事绝对不能曝光,只能自己咽下去。 萧烈舔了舔唇角,继续跟他的小蛋糕奋战:“所以宫姝就这么直接接受那保镖了?” 封野没有直接回答,将萧烈手边吃了一半的小蛋糕收走,转而放过去一小份冰淇淋, “蛋糕不许再吃了,这个可以吃一点点。” 注意到萧烈不满的眼神,封野补了一句,“晚上吃太多甜食不好。” 说完,封野这才回答萧烈的问题: “有调查显示,31%到57%的女性承认自己有过被强奸的幻想,你觉得像宫姝这种从小被束缚长大的女性,会不会想要离经叛道一次?” 萧烈点头表示赞同。 不过这是什么调查? 封野继续道:“鹿琛找的人是个聪明的,那人应该是真的投入了感情,要了宫姝,又对宫姝忠诚不已,带着宫姝去了地下打拳场、游戏厅、爬山、攀岩、卡丁赛车……每一项都是小公主不曾玩过的。” “新奇、冒险、忠诚,还有健硕的体格,除了身份,每一项都是宫姝欠缺的。” “要知道新奇是一个人坠落的起始,它会让人记住并给这些体验标上名字,标上带给她这些的人的名字。以后,只要再看到这些,都会想到那个人。所以,你觉得宫姝还不会陷落吗?她也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女孩。” “所以——”萧烈眼睛眯起来,“你是不是也将这招用在了我身上?” 封野也带给他新的体验,并且是许许多多的第一次,准确的说,他来这个世界的大部分第一次,都是封野带给他的。 如封野所说,只要提起其中的任何一项,萧烈首先就会想到封野的名字。 “哪有?”封野一脸无辜,“明明就是你先勾引我的?” 他说的理直气壮,“你一见我,就往我怀里扎,还说你忍得很辛苦,说我是你第一个男人,还说只有我一个……你说我一个二十多岁的血气方刚壮小伙,怎么受得了这种引诱?所以我信了,而且我这么善良,怎么舍得让老婆忍得辛苦?” 萧烈看着封野一张一合的嘴唇,突然很想过去给他缝上。 这小嘴叭叭的。 可惜全世界大概没别人知道封野这么会说。 人前,他永远是冷酷桀骜、高高在上、睥睨一切的封二爷,能用眼神示意的,绝不开口,能一个字解决的,绝不说两个字;而到了自己面前,骚话一大堆不说,还会撒娇。 真想给他曝光,让他人设崩塌。 萧烈恨恨的挖一大坨冰淇淋放进嘴里,化悲愤为食欲,然后,就冰到了牙齿,脸色都变了。 封野好气又好笑的走过去,抽了两张纸接在他嘴边,“吐出来。” “不要。”萧烈张着嘴,缓了缓,还是嚼吧嚼吧咽了,“不是你说的吗,冰淇淋就得这么吃。” “那是我。”封野帮他把嘴巴擦干净,“你只适合小口舔。” 说着,封野脑子里忽然又想起萧烈第一次吃冰淇淋的样子。 这么一想,心都开始发热。 随即,封野俯身凑到萧烈耳侧,低声说:“所以,你可不可以像舔冰淇淋那样……” 封野气声说了几个字。 “咳!”萧烈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这说的是什么虎狼之词? “就这么说定了。”某人自作主张的下了定义。 吃过饭,封野揽着萧烈上天台看星星。 今晚吃饭的地方,就定在云顶天阙,就是封野第一次带萧烈去逛商场的那间顶楼餐厅。 上次,封野答应萧烈晚上带他来。 这次,封野直接包了场,吃完饭,连服务员都清出去了。 第72章 摇滚王子强制爱 夜晚的天台静谧,夏季的晚风吹在脸上,像情人间温柔的抚摸,吹散了餐间的淡淡酒意,却吹不散彼此胸腔悸动的心。 “看过星星的真实面貌吗?” 封野揽着萧烈走到中央一架天文望远镜旁边, “这个可以看到星星的真实形态。” 萧烈新奇的睁大眼睛,“星星的真实形态?……是什么样子?” 萧烈没见过。 他只知道星辰在他们那里是用来观测国势国运的。 虽然,他觉得那就是钦天监那帮老道士搞出来唬人的。 “来,我教你。” 封野亲自将寻星镜校准,随即将使用方法告诉萧烈。 这是萧烈第一次使用望远镜看星星,曾经在天边遥不可及的星辰,此时在目镜里呈现了它独特真实的形态。 封野似乎是天文方面的爱好者,萧烈看一颗星星,封野就在旁边为他讲解一颗,所含的知识储备量让萧烈咋舌。 从封野的口中,萧烈第一次知道原来每颗星辰的形态都是不同的,每一颗都是浩瀚宇宙中独一无二的存在,像人。 萧烈想起当初穿越过来前,那块被拜月居士称为圣石的玩意。 那时那老道好像说那块石头是从天上掉下去的。 此时听着封野口中那些晦涩难懂的代名词,他忽然觉得自己能来到这个世界,会不会就是因为那块石头? 如果真是那样,是不是只要能找回那块石头,他就能再回去宣朝? 心莫名悬起来。 “阿野,”萧烈侧头看向封野,“天上的星星会掉下来吗?” “不会。”封野摇头,“能掉下来的是陨石,而非星星。” 见萧烈疑惑,封野给他解释: “比如你现在看的这些星星,术语都叫恒星。它们之所以不会掉下来,是因为宇宙中万有引力的作用。在宇宙中,不同方向的万有引力是平衡的,这使得行星们能够沿着各自的轨道运行,而不会相互吸引或掉落。” 萧烈听的一头雾水,甚至越听越迷糊。 什么万有引力、恒星、轨道他都不太懂,干脆换了个问法:“那你见过陨石吗?” “见过,我还有,你想看吗?”封野揉着萧烈的脑袋,“在我的研究所里,有各种形态的陨石。” 萧烈点头。 他想看。 “好,下次空了带你去。” 这种有人分享的感觉让封野开心。 萧烈在望远镜里看了几颗星星便没看了,相比近距离的观察每一颗星星,他更喜欢躺下来,仰头仰望苍穹。 布满星辰的夜空,像坠满碎钻的幕布,也是另一种惬意的美。 封野陪着萧烈躺下来,伸出胳膊,萧烈自然的将头伸过去枕靠在封野怀里,两人看着漫天星辰,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近期发生的事。 不想说话了,就静静的听彼此的心跳,气氛又是另一种安静的享受。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之间好像变得默契无间,无需更多言语就能读懂对方,这种感觉让两人安心。 一颗名为【幸福】的种子,就这么悄无声息,不经意间在两人心中生了根,发了芽。 封野还是对宫家留了手,他没有曝光宫姝的事,也没有主动提出退婚,而是找了宫骏,封野希望退婚的事能由宫家自己提出来。 这样,对两家的损失都不算太大。 木已成舟,宫姝主动跟宫骏坦白了她跟保镖的事,宫骏知道后差点气得吐血,但事已至此,也只有接受封野的安排。 他知道这是封野对他的仁慈。 双方手里的证据在一个秘密场所进行了交换。 两人都在当场查看了对方的证据,看完,双方握手告别。 宫家在第二天主动公布了退婚的消息,封野做了回应,尊重对方的决定。 这场来的突然、去的也快的联姻,就以这种结局结束了。 网络冲浪的时代,豪门联姻这种瓜,大众都已经吃烂了,这条消息几乎没扑腾出个水花就没了。 这正是封野要的结果。 最近,大家的关注度都集中在另一件事上,那就是:摇滚王子鹿琛和z大最帅教授俞京书的爱恨情仇。 鹿琛作为新一代摇滚乐手,不仅外形长得帅气,还有一把独特的嗓音,创作天赋在新一代中也是翘楚。 洒脱不羁,又自带桀骜贵气的舞台风格很快让他崭露头角,被乐迷们誉为:摇滚王子。 于是,那天鹿琛酒吧强吻俞京书的事,没过多久就上了文娱热搜。 #【鹿琛酒吧强制爱】#(爆) #【摇滚王子鹿琛是男同】#(热) #【鹿琛深夜酒吧表白神秘男子被拒】#(热) ……(后面还跟着一系列关于鹿琛背景以及成名的相关词条。) 对娱乐圈来说,这种炸瓜足够网友们新鲜热情好几天。 很快,这个神秘男子便被扒出来了,有同学认出了他们的俞教授。 俞京书当天就被扒了个底儿朝天,好事的网友纷纷跑去俞京书所在的学校蹲点这位最帅男教授,他的教学楼下甚至每天都围满了人。 对此,俞京书只好主动向学校提交了辞职报告,学校出于考量接受了俞京书的辞职请求。 得知俞京书丢了工作,鹿琛第二天也直接发布了一条退圈声明,表明即日起,彻底退出娱乐圈。 娱乐圈对他来说本就是兴趣爱好,他自己的家庭条件不差,甚至可以说优越。 就是人们常说的,混不好娱乐圈,就要回家继承亿万家产的那种。 就是苦了经纪人,猝不及防的热搜,猝不及防的退圈,已经哭晕在厕所。 俞京书也是,教书育人也是他的爱好,本身自身条件也不差,想也是,能跟封野成为好哥们的,家庭条件自然差不了。 离职后,为了远离纷扰,干脆去西藏旅行了。 这件事,鹿琛自知理亏,打听到俞京书的去向,也当即千里追妻去了。 但两人不知道的是,虽然两人都退出了各自的领域,但八卦的娱乐群众还是没能放下心中的热情。 有好事的网友扒天扒地,扒出了鹿琛和俞京书曾经是邻居,并且两人还在同一所学校上学的事。 有当时一个学校的同学说,这两人其实是死对头。 第73章 俞京书天塌了 众人一愣,随即更沸腾了。 好家伙,不仅是竹马,还是死对头。 【最美博学教授vs摇滚酷帅王子。】 一部当代耽美小说大剧,小说走进现实。 更好磕了,有木有? 爱磕男男cp的网友,很快给他们这对取了名字:余(俞)路(鹿)cp,余路有你。 甚至有笔快的写手,抓住这波热潮,同人文都写起来了,书名就叫:【俞鹿:被竹马死对头按头强吻!】、【俞教授腰软腿长,摇滚王子夜夜上瘾】……诸如此类。 额…… 俞京书看着网上那些热搜词条,气得差点吐血八升。 简直是飞来横祸! 被鹿王八强吻就算了,被他连累丢工作也算了,因为他上热搜也就算——不!这个不能算! (一种植物)! 为什么现在就连同人文都欺负他,让他当受? 凭什么鹿王八是攻? 俞京书息屏手机,从屏幕反光里端详自己的脸。 明明也很帅,也很攻脸好不好? 想当初,他可是差点连萧烈都撩到了。 否则,封野怎么会那么吃醋? (编:有没有可能……只要出现在萧烈身边的雄性,封野都吃醋。) 肯定是那群网友看他比鹿琛矮一点点就那么以为。 真的只矮一点点。 轮胎碾过碎石子的声音响起,一辆车在他不远处停下,俞京书回过头,是一辆扎眼的牧马人撒哈拉。 车门打开,俞京书看清车上下来的人,拔腿就走。 “京书,俞京书——” 鹿琛长腿一跨追上去,在俞京书上他自己的车之前,张开双臂挡在了俞京书身前, “我错了,你听我解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会闹上热搜?” “起开!” 俞京书不想跟他说话,气哼哼的往旁边绕,鹿琛也跟着移一步,俞京书又往另一边,鹿琛再跟上。 俞京书彻底炸毛了。 “鹿王八,你到底想干什么?” 俞京书抬眼瞪他,越看鹿琛这张脸越来气,“还说你不是故意的?那你现在故意挡着我做什么?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他每说一句,就上前一步,胸膛挺着,牙齿咬的咯咯响, “出名了为什么不说?既然出名了为什么没点名人意识?为什么要在酒吧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我?” “我……”鹿琛下意识后退,哗的一下,后背贴上背后的车门。 下一秒,俞京书的胸膛抵上来,抬手攥住鹿琛的衣领,琥珀色的瞳孔里怒气氤氲, “说不出来了吧?你就是想掰弯我,然后再甩了我,让我痛哭流涕,是不是?我告诉你,你做梦!卑鄙小人,你故意让我们闹上热搜,就是想让大众舆论道德绑架我,让我屈服于你的淫威,是不是?” 俞京书跟支机关枪似的,一顿输出,鹿琛却是一句没听见,他全身的感官都放在了俞京书贴得他极近的胸膛上。 俞京书身上好闻的气息撞进鼻间,不是香水,说不上来,像书卷墨香,又像林涧雪松,柔和中带点甜味,好闻的让鹿琛熏熏然。 鹿琛垂眸,俞京书俊秀好看的脸近在咫尺,长睫毛根根分明,皮肤白皙细腻,甚至能看到他脸颊边的细小绒毛。 鹿琛盯着俞京书张合的嘴唇,狠狠滚了滚喉结: “……没有……我就是来跟你道歉的……我——” “哇哦~”” 不等鹿琛话说完,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惊艳的吸气声。 “壁咚,啊不!车咚——~” 鹿琛和俞京书同时回过头,就看见另一侧站着一高一矮两个男人。 矮的那个站在高的那个旁边,双臂环着那人的腰,看着他们,满脸艳羡。 “老公,我也要~~”他晃晃怀里人的腰身。 男人宠溺的摸摸他的头,“好。” 紧接着,也学着俞京书的样子,按着矮的那个的肩膀,将人抵在了他们背后的车门上, “老婆~是这样吗?” 然后,两人就旁若无人的吻在了一起。 俞京书:…… 这回轮到了鹿琛满眼艳羡。 他现在也想这么肆无忌惮的亲俞京书。 俞京书回过头,就看到鹿琛羡慕的眼神,正打算说句什么,远处又有人走过来了。 他们现在待的地方是一条靠湖的马路边,先前俞京书开车开累了,便将车停在这里,下来休息放松。 俞京书这次本就是出来放松的,特意避开了景区等人多的地方,没想到跟他同样想法的人也不少。 这次过来的是几个女生,她们手里拿着手机正在闲聊什么,看到车门上的俞京书和鹿琛,瞬间低头不确定的看了眼手机,双指放大屏幕,再次抬眼打量两人,一下叫出声: “啊啊啊~~你、你你,你们是不是那个……就是那个……” 旁边有人接过话了,“俞路有你,俞鹿cp。” “啊,对对对,是吧,就是他们吧?啊啊啊啊……真的是他们欸,他们居然是真的,我的天呐……” “他们竟然在这里,不过他们现在这样看,似乎俞教授才是主动的那个,会不会磕反了?” “原来俞教授这么会撩啊,还是钓系……他们真人好帅啊,比照片好太多了……” 不到一分钟,俞京书的天塌了。 慌忙松开鹿琛,使出九牛二虎之力,用力将鹿琛推到一边,然后开门上车,点火、倒车,车轮一转,开走了。 鹿琛还在回味方才俞京书贴在他身上的触感,反应过来,快速抬腿上自己的车,追了上去。 身后女生们惊艳的捂住嘴巴,目送他们离开,有个胆大的直接朝着两人的车喊:“俞鹿cp,你们一定要幸福啊!” 鹿琛听到,嘴角翘了翘,回应似的,按了下喇叭。 —— 封野的婚约解除后,便立即开始着手追查当年杀害他父母的凶手。 从宫骏那里拿回来的视频,封野拿给封厉清(封野的爷爷)看了。 上面记录了一名男子悄悄潜入他爸妈的车动手脚的经过。 视频太过久远,像素经过现代技术处理后能勉强辨认,封厉清终于认出了那名男子,是封野母亲研究所的一名同事,名叫张向明。 第74章 我等你回来 封野的妈妈是研究院博士,当时研究的感知芯片已经取得了巨大突破,若是能成功,很大概率可以升任副院长。 而那名同事当时也是这一职位的有力竞争者。 封厉清能记得他,是因为他曾经跟封妈妈订过娃娃亲。 但作为新一代的知识女性,封妈妈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然而那男人却当了真,对封妈妈发起了猛烈追求。 当时的封妈妈已经与封爸爸相恋,拒绝了男人,之后跟封爸爸结婚,并生下了封野。 后来,那男人也接受了家里的安排,娶了另一名女子。 两人自此除了工作,再无其他交集。 谁知,如今视频里陷害两人的竟是那男人。 封野于是当即对这人展开了调查,发现他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定居国外。 封厉清自从上次中风后身体越发差,这次又被视频勾起了当年的伤心事,一个人的时候,经常看着封野爸妈的照片发呆。 封野劝过几次,封野在的时候还好,封野一走,封厉清就又恢复了原样。 封野爸妈的离世是封厉清心里的一根刺,封野确定好那人的住址后,决定亲自去一趟国外。 封野之前和萧烈在海边遭遇枪击的事,留在那边调查的人,也传回消息,有了新进展。 果然另有隐情。 一场运动结束,封野搂着萧烈的肩膀,想摸烟,最终还是将手收了回来。 萧烈闻不惯烟味。 每次封野抽烟,萧烈都会皱眉。 封野的烟瘾不算太大,察觉后,便渐渐控制着抽的少了。 这次,封厉清的身体,加上他自己爸妈的事,封野难免心里惆怅,一时有些忘记了。 萧烈有所觉,拿一颗薄荷糖递给他:“吃这个。无糖的。” “你喂我。”封野张张嘴,又指了指萧烈的嘴巴,“用它。” 萧烈耳朵红了红,照做了。 封野加深这个吻,吻不够,又轻轻在萧烈嘴唇咬了咬,有几分克制的留恋。 他将糖滚到口腔一侧,想了想,问:“我要去一趟国外,想跟我一起去吗?” 萧烈摇头:“我等你回来。” 萧烈猜测封野应该是有事要办,不方便带他。 否则,按照封野的性子,会直接霸道的将机票订好再通知他,而不是询问他的意思。 之所以询问,只是给心里的纠结,一个通往潜意识答案的理由。 封野点点头:“好吧。” 他知道他的阿烈肯定是猜到了。 他这次确实不方便带萧烈。 他要抓住、惩治当年杀害他父母的凶手,然后给自己、自己的父母,以及他的爷爷一个交代。 封野看着酒店洁白的床单,说道: “这边的工作差不多了明天就回青禾居(封野之前送萧烈的那套别墅)住吧,这边偏远,交通不方便,我也不放心。” “好。”萧烈应声。 他现在在这边分公司住的还是酒店,改造项目目前整体已经步上了正轨,他没必要天天在这儿逗留,偶尔过来查个岗就足够了。 封野把玩着萧烈的耳垂,继续道: “艺术品公司的营业执照快办下来了。我将韩霖留给你,你有不懂的就问他。这周末,国尚联合美院举办了一场艺术交流展,邀请函我交给韩霖了,到时候让他带你去。” “嗯。” 萧烈一一应下。 交代完工作上的事,封野忽然说:“上次的事想好了吗?我一直在等你的答案。” 萧烈的心咯噔一下,像弹簧被猛然拉直,又像一脚悬在半空,一时间竟有股绷紧紧张的无措。 他知道封野说的是求婚的事。 但还是抬起眼,用了个懵懂的眼神看向封野: “什么?” 封野轻笑一声,刮了刮萧烈的鼻尖,没逼他: “爷爷说你这次的事情办得不错,他答应过你的不会食言,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跟他提。” “阿烈,”不等萧烈说话,封野紧了紧萧烈的肩膀,“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见他,好不好?” 他刻意用了我们,意思:我要带你去见家长。 萧烈胸腔剧烈跳动,脑子里过电影般快速闪过从来到这个世界遇到封野,到一步步接近他,引诱他,再到不知何时自己也陷进去…… 如今,封野竟然都要求他和他一起去见家长了? 那接下来,是不是就是结婚?然后像一对真正的夫妻那样在一起生活?从晨起到日暮…… 萧烈浑身都变得轻飘飘的,仿佛陷入了一场迷雾幻境,有种不知所措的迷茫,却又不得不承认,他是欢喜的。 终于,萧烈点了点头:“好。” 封野激动的一把抱住他,在他嘴唇用力落下一吻,兴奋的像个孩子: “……老婆,我会尽快回来的……” —— 封野第二天就乘飞机离开了。 封野走后,他安排的保镖也到了,两个一米九的壮实小伙,身高一样,体型一样,长得也一样,竟是一对双胞胎。 韩霖从后面走出来,亲自为萧烈提行李,为他介绍: “萧少爷,这是刘文和刘武,从今天起负责您的安全。” 话音一落,那两保镖同时精神的问好。 萧烈点点头,随韩霖上车。 到达地方,韩霖将一份资料交给萧烈: “萧少爷,这是封总为您新增派的所有人的资料,他说您若是不喜欢哪个,或者不够,可以从备选的人里面挑了再补进去。” 萧烈接过扫了一眼,封野这次新增的人手还不少。 别墅里,在之前的厨子上又加了一个甜点师,和一个擅做粤菜的厨子。 因为封野发现萧烈不仅喜欢吃各种甜点,还喜欢吃粤菜。 不过,萧烈知道封野肯定会让甜点师给他控糖控量。 打扫的下人增了几个,管家还是原先的。 保镖除了贴身的那对双胞胎,还加了几个日夜负责别墅安全的。 这简直就是将萧烈当成了金丝雀养。 不过,萧烈从前生活在王府,里面的下人不知是这里的几倍,萧烈并未觉得不妥。 工作上,封野给萧烈增派了一个秘书,一个助理,以及一名司机。 上面每个人的资料包括照片,姓名,家庭住址,家庭背景,擅长的项目,就连血型等都应有尽有。 萧烈一一看过去,发现这些人的相貌都偏大众化,几乎没有哪个长得特别出众的。 萧烈有些哭笑不得,这是真把他那句‘跟秘书搞到一起’听进去了。 也可能是受宫姝的影响,怕他跟哪个下人发生点什么。 萧烈好笑的合上资料。 正打算问一下韩霖封野说的那场交流会的细节。 萧烈的电话响了。 第75章 我不是你能要得起的男人 萧烈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想了想,还是接起来。 “萧烈。”对方喊他的名字,“还记得我吗?” 萧烈听出来了,是段廷修。 “什么事?” 萧烈语气冷淡,那头却显得很欣喜, “你听出我是谁了对不对?” 段廷修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仿佛这样就能抓住手机那头的人, “你在做什么?” 段廷修开心的嘴角都翘起来,心里像灌了一勺蜂蜜。 想不到时间过了这么久,仅凭他隔着手机听筒的一句话,萧烈就能猜到他是谁,看来萧烈对他的印象不一般。 “段总,有什么事吗?”萧烈耐着语气,“你若是没事,我先挂了。” “不不,等等,有事,有事。”段廷修咽了咽口水,压下内心的激动,“是这样,这周末在穹顶艺术中心有一场艺术品交流展览会,我想邀请你一起参加。” “嗯?”萧烈挑挑眉,朝韩霖招了招手,口型说了‘艺术’两个字,韩霖随即将这次交流会的资料送到萧烈手上。 萧烈翻开,上面显示展览会的举办地点,正是穹顶国际艺术中心。 段廷修以为他不明白,解释道:“我上次看你对藏品很感兴趣,这次展览会不仅汇聚了各国最具代表性的画廊及艺术展商,还有——” “不必了。”萧烈开口拒绝。 段廷修说的,应该跟封野说的是同一场展览会。 “不是——” 段庭修还以为萧烈拒绝是不清楚这场展览会的性质,忙补充道, “这次的交流会很难得,而且必须要有邀请函才可以参加,我特意多要了一张邀请函,你去看看,说不准里面有你想要的东西……” “不好意思,段总。”萧烈出声打断,“我有邀请函了。” 段廷修愣了一下,有点不信:“你怎么可能有?” 一个秘书,还是个被辞退的秘书,怎么可能会收到邀请函? 萧烈直说道:“是封总给我的。” 段廷修静了,再度开口音调都拔高了: “不是……那个男人他、他都结婚了,他前段期间都不要你了。在网上宣布了结婚,还高调的举办了婚礼,你、你怎么还跟他?” 萧烈没说话。 段廷修继续道:“再说,像他们那种人,家里怎么可能让他娶一个男人?他就是图新鲜,贪图你的美貌,玩玩你罢了,你不要被他骗了。” “难道你不是吗?” 萧烈的声音通过听筒,传到段庭修耳朵里,没什么起伏,像一滩无波无澜的湖, “你打这通电话,不就是图新鲜,图美貌,图玩玩我吗?亦或者,将我当成你和封野之间较量、比对的物品?” 这小子脑子是不是有坑? 不会是上次救他一回,对自己产生不该有的想法了吧? 萧烈扶额。 “不、不是的……”段庭修在电话里反驳,“我跟他不一样,我是——” “你能娶我?” 萧烈再度开口,语气冷了许多, “你说他们那种人,难道你不是一样吗?你的家里允许你娶一个男人?你对我又了解多少?” 几句话问的段庭修哑口无言。 “段总,”萧烈道,“我对你无意,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不要再打电话来了,我不是你能要得起的人。况且,我男人会吃醋的。” 萧烈的话像一盆冷水,从段廷修脑门当头泼下,彻底将段廷修浇了个透彻。 段廷修怔愣在那头。 萧烈没再理会他,直接挂断了电话,并将那个号码拉黑。 剪掉一朵烂桃花,萧烈继续向韩霖请教艺术品公司以及关于这次展览会的事。 —— 闫三自从上次被元清强吻后,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吻住了命运的喉咙,见了元清再说不出话。 平常那张叭叭的小嘴,跟被上了封条似的,元清说什么,他就只嗯一声,或者哦一句,再不反驳,也不再多说一句别的。 真应了元清那句“你再敢骂我,我就亲到你说不出话”。 并且闫三还很听话,元清让他看书,他就看书,让他做ppt,他就做ppt,乖巧的像动物园里被训好的海豚。 反正什么都像,就是不像从前的闫三。 元清也尴尬,自那次回去后,他睁眼闭眼,脑子里都是闫三扑过来的身影,以及凑在他眼前的那张嘴。 有次半夜做梦,一掀开被窝,闫三就光溜溜的躺在里面,嘴巴微张,脸上的表情迷醉又魅惑,吓得元清一屁股坐起来,心跳飞快,一抹额头的汗,才发现是个梦。 真是罪过罪过。 这之后,也不知道是不是捅了闫三窝,元清总是隔三差五梦到闫三。 慢慢习惯了,元清不再惊醒,反而开始在梦里调戏闫三…… 意识到这点,元清当即联系了封野。 他不能再待在闫三这边了。 没想到,他还没开口,封野先说话了: “你这段时间就负责亲自教导闫三,盯着他,不要再让他去萧烈身边了,帮他改改从前的坏习惯,实在不行,将他带回你的道观也行。” 然后,不等元清开口,封野已经挂断了电话。 元清欲哭无泪。 为了不让自己再胡思乱想(心猿意马),元清准备将闫三带回道观,美名其曰:修身养性,静下心来,学东西才快。 这事闫三哪能同意,当晚就给萧烈打电话诉苦,想让萧烈给他换个人,却没想到电话打过去,是封野接的。 封野的声音压得很小,大概萧烈在睡觉,“有什么事直接找元清,这段时间不要再打电话过来了。” 然后,就是‘嘟嘟嘟’的忙音。 闫三的换人梦彻底破灭。 这几个人没一个是他能惹的起的,萧烈封野就不用说了,元清他更怕。 那天被强吻后,闫三便回去查了怎么对付道士,却没想到得到的是一堆道士会武功、会画符、会做法,会算卦,还会破煞制煞等等一系列的神奇说法,还有的说一些无良道士还会给人种小人,下降头。 闫三觉得元清就是那种无良道士,他不是无神论,所以他怕真惹到元清,元清哪天心不顺了,给他下个小人,让他倒霉遇个血光之灾什么的。 于是第二天,闫三便被元清一摩托车载回了道观,从此过上了清心寡欲(生无可恋)的生活。 萧烈在知道闫三和元清回道观后,也没说什么,甚至是赞同的。 小偷去道观洗涤净化一下心灵也是好事,况且,他这边的事情闫三暂时也帮不上什么忙。 —— 交流会举办地点在穹顶国际艺术中心,这次受邀参加的无一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萧烈在韩霖的陪同下踏入这座美轮美奂的交流中心。 第76章 该不该打电话 交流会是不同于拍卖会的另一种艺术品展示交易方式。 萧烈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各类或抽象,或古典的艺术品让人眼前一亮。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和花香,为这场艺术盛宴增添高雅的氛围。 萧烈和韩霖首先去的是美术展馆,各式各样的画作挂满墙壁,从古典油画到现代抽象艺术,每一幅作品都散发着独特的魅力。 萧烈之前专门做过这方面的功课,如今现场参观,那些理论知识在脑中渐渐被具象化。 韩霖显然做得功课更多,一边走,一边为萧烈介绍各个画家以及作品的背景资料,以供萧烈更好的了解和判断市场需求。 今天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一位这方面的行家,名叫钱景,是封野从猎头公司高薪挖来的。 这次陪他们一起来的主要目的,是帮助萧烈挑选以及发掘潜藏价值高的艺术家以及作品。 艺术这个圈子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萧烈一边参观,一边扫眼望过去,就看到好几个上次拍卖会的熟悉面孔。 他注意到别人,别人自然也注意到了他。 今日的萧烈穿一身深色高定西装,戗驳领,配手工刺绣领带,精湛得体的剪裁工艺,凸显萧烈姣好的身材。 头发稍微用发油抓过,少了落后封野半步的分寸,他就是闪耀全场的存在。 加上这段时间的职场磨炼,萧烈整个人的气场更加卓尔不凡。 众人惊讶于萧烈的气场变化,在看到他身旁的韩霖和钱景后,更加惊得一个个张大了眼睛。 钱景是这个行业的翘楚,他们都听说了这位前段时间被封野挖走的消息,韩霖更是封野的心腹,如今两人却都恭敬的站在萧烈身旁。 那姿态,不知道的还以为萧烈才是他们的老板。 萧烈前段时间和封野‘闹掰’的事,这里的人都有所耳闻,当时还当花边新闻谈论了一阵。 如今萧烈带着韩霖等人高调的出现在这里,只能说明这位传奇的秘书又回到了封野身边,并且地位看着比之以前似乎更高。 就在众人猜测这位秘书到底有什么才能和本事,能将封二爷迷的神魂颠倒时,吴启走过来了,身旁随行一位头发花白的长者。 “萧总。” 吴启伸出右手同萧烈打招呼,随即为两人介绍: “老师,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那位行家,萧烈萧总。” “萧总,这是我的老师,向华。” “您好。” 双方简单打过招呼后,吴启说明了此次来意: “萧总,是这样,我的老师也是一名书法迷,上次听闻我的介绍后,一直想亲眼见识一下您的字,今日有幸在这遇到,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萧总可否赏光去我的工作室喝杯茶?” 吴启看到萧烈身后的韩霖和钱景,不着痕迹的补充道:“若是萧总不方便,我也可以改天亲自登门拜访。” 萧烈上次听吴启介绍过他这位老师,是一位有名的国画家,今年已经接近八十高龄,手中多幅作品曾被拍到八位数的高价,在圈内威望很是不错。 萧烈目前正需要结交一位有威望的大师,这边展览会也观赏的差不多了,便欣然同意了。 几人笑谈着离开,萧烈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站着的段廷修,目光没有丝毫停留,仿佛根本没看见他。 段廷修目视着那个闪耀的人影走远,身侧的一双拳头早就捏紧了,腮帮子紧咬,眼中尽是嫉妒的赤色。 —— 吴启的工作室就在穹顶国际的旁边,无需开车,步行便可走过去。 几人走进吴启的办公室,寒暄了几句,萧烈也不废话,挑了一只趁手的毛笔,随即写下了几个大字:【笔耕不辍,履践致远】 萧烈的书法曾受过宣朝书法大家的指导,一手毛笔字苍劲有力,气韵生动,折角遒劲如嶙峋老松,撇捺牵丝似云中野鹤; 藏锋时刚猛顿挫,露锋处走笔如烟云,笔老墨秀,铁画银钩。 向华惊叹不已,盯着萧烈的字,手指哆嗦,竟是有些不知道怎么表述,半晌,嘴里才不停重复了两个字:“好字,好字……好字啊……” 显然爱惨了。 萧烈不骄不躁,顺势将那幅字送给向华。 本来初次见面就收人的东西十分不妥,只是向华实在是爱惨了这幅字,无需萧烈开口,向华当即表示: “小友日后若有用得着我这把老骨头的地方,尽管开口,老朽定不辞余力。” 萧烈没有推辞,点点头:“那便多谢老先生了。” 从吴启的工作室出来,韩霖返回穹顶地下停车场取车,趁着这个空档,萧烈上了一趟卫生间。 正准备冲水,隔间外面传来一道声音,像是在打电话: “他这次出国带的人手不算太多,是难得的好机会,你们找机会动手,若是再失败,就别回来了。” 紧接着,又有另一道声音传过来:“他将那个姓韩的都留给了那个秘书,可见他对这人的在意,要不要……” “先不要。”是方才打电话的那个,“国内动手不比国外,容易打草惊蛇,再说,留着他,若是那边失败,还可以留作筹码。先派人盯着他。” “好。” “公司的账都做好了吗?老家伙快不行了。” “放心吧,两手准备。” 哗啦啦的冲水声响起,等外面彻底没了声音,萧烈才打开门出去。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萧烈心里咯噔一声。 难道他们说的人是封野? 出了卫生间,韩霖的车已经在外面等了,萧烈上车,看了一眼表,下午四点,也就是说封野那边现在的时间是凌晨四点左右。 萧烈攥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给封野打这通电话。 (编:哇呜哇呜,呜呜呜呜……书书又被关小黑屋了,前面很多章节都要修改,埋头改文的花卷。) 第77章 心神不宁 夜晚的海水黑得渗人,仿佛一片无垠的深渊,能吞噬一切光线和靠近它的物体。 封野捂着中枪的腹部,憋一口气,毫不犹豫跳下去。 水花溅起的一瞬,身后跟着有枪声响起,加了消音器的枪械声被海浪吞没,子弹打进水里,发出噗噗的闷声响。 来人追过去,用手电筒照亮冒起水花的那块区域,看到上面有红色的液体飘起散开,互视一眼,随即转身离开。 —— 萧烈今天一整天都心神不宁,那通电话,他最终还是拨出去了。 然而,封野那头却没人接。 封野睡眠轻,极少有不接他电话的时候。 萧烈不死心的再次拨打一遍,这次对面直接显示已关机。 萧烈心脏剧烈一缩,随即拨出paul的号码,那头同样显示无法接通。 出事了? 萧烈看向韩霖,正想问句什么,最终还是停住声音。 韩霖正在认真开车,打转向灯,准备上高架桥,带萧烈去艺术品公司选定的地址去看看。 韩霖是个称职的下属,除了工作汇报,以及上司的问话,几乎不会多说一句闲聊废话,对于上司的命令也只会服从。 这样的人若是忠诚的,是很优秀的下属,但若是别有意图的人,这样的人也最危险。 萧烈想了想,改了吩咐:“掉头回去,今天累了,不想去看了。” “好的,少爷。”韩霖没问为什么,随即关掉转向灯,直行,到下个路口掉头。 从穹顶国际到青禾别墅需要四十分钟的车程,萧烈安静的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起伏,其实内里早已成了一团乱麻。 他回想着卫生间里那两人的对话,显然这是一场专门针对封野的计划。 那人说两手准备,也就是说除了国外动手,有可能国内也做了准备,或者是说国外做了两手准备,但无论哪种,都是危险的。 那人还说公司做账,难道是封野公司的账目存在问题?会是哪家公司呢? 封野旗下的公司太多了,一一查下去,耗时间不说,还有可能打草惊蛇。 到底是谁要这么处心积虑的害封野?是他身边的人,还是对家? 萧烈满肚子问号。 身处在这个位置,想要害封野的人太多了,任何一个看似忠诚的人都有可能。 萧烈强压下心里的躁动,他对封野身边的人和事还是了解太少了。 到达别墅,韩霖正准备离开,萧烈叫住他:“韩霖,跟我来一下。” 萧烈转楼梯进书房,韩霖跟上。 书房门一关上,萧烈就迅疾出了手,韩霖不会武,很容易就被萧烈制服。 萧烈单手掐住韩霖的脖颈,声音冷沉:“谁派你来的?” 韩霖眼中闪过不解,缺氧使得他的脸迅速胀红,气道被压迫,他惊讶于萧烈的突然出手,却没有挣扎,只看着萧烈,冷静开口:“萧少爷,这是何意?” 萧烈手掌一点点收紧。 “还想装?”萧烈眼中的狠厉不留余地,“封总出事,是不是你干的?” “你说什么?”韩霖眼中的不解瞬间被震惊代替,甚至连脖子上的禁锢都忘了,看着萧烈,抬手握住萧烈的手,指骨都因为用力发了白,“封总怎么会出事?他出什么事了?你怎么知道他出事了?” 萧烈没有回答,定定的盯着韩霖,半晌,松开了手。 氧气突然回归,韩霖本能的弯下腰,捂着脖子咳嗽,萧烈伸出手扶了一把: “抱歉,安全起见,我首先要确定你的忠诚。” 韩霖抬起头,倏而明白了什么,随之而来的是掩藏不住的焦急:“您是说……难道封总他……真的出事了?” 萧烈坐下来, 面容隐进阴影里,暗色的眸显出几分鲜有的慌乱,“我打他电话打不通,paul也联系不上。” “那——”韩霖想说什么,看着萧烈,当即站直,微微颔首,一个下属的姿态,“我曾是二爷父亲身边的人,他对我有恩,我绝不会背叛二爷,请您相信我。” 封野走之前跟他交代,让他一切听从萧烈的安排,并将萧烈当成自己的第二老板。 萧烈抬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先坐, 方才的试探已经告诉了他结果。 韩霖是忠诚的。 刚才韩霖的反应不是装的,人在遇到危险时,身体会下意识首先做出保护自己的行为,而刚才萧烈给予韩霖压迫,他在说出封野出事时,韩霖最先担心的是封野的安全,而不是他自己,显然封野在韩霖心中的地位不亚于他自己。 萧烈略一沉思,吩咐道:“你现在将这次跟在封野身边的人都联系一遍,我们现在首先要确认封野的安全,先给可靠的人打,这件事不要让任何人声张。” “是。”韩霖不敢迟疑,当即拿出备忘录,开始一一拨打电话。 片刻后,终于有了回应。 韩霖声音微微发着颤:“二爷他们遭遇了枪击,二爷不见了。” 萧烈腾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韩霖急得后背全是冷汗:“我们的人说,对方事先有埋伏,他们被打散了,没人看见二爷去哪了。” “paul呢?他身边的保镖呢?”萧烈第一次吼出来,“那么多人保护不了一个人?” 韩霖低下头:“paul中枪昏迷,等他再次醒来,二爷已经不见了。对方的目标很明确,奔着二爷去的。现在警方也在全力搜寻” 韩霖攥紧拳头,“我这就出国一趟。” “不可。”萧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现在出国,无疑就是告诉其他人封野在国外遇到了麻烦,现在国内这边不能乱。” “那怎么办?”韩霖也冷静下来。 现在没有传来更坏的消息,或许,也算是坏消息中的好消息。 萧烈敲着桌面,开始梳理这件事情的起始,“封野这次出国到底是办什么事?” 韩霖张张嘴,有些迟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萧烈。 “说。”萧烈皱了皱眉头,眼神沉沉的看着韩霖,带着压迫,“不搞清楚,我们这边永远是被动的一方。” 想了想,萧烈补充了一句: “我跟封野准备结婚了,他的事没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 韩霖愣了愣,随即将封野爸妈当年被人陷害,以及跟宫家交换证据的事说了出来。 萧烈略一沉吟,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们上次出国,封野应该就是跟宫家谈交换证据的事,那次也是遭遇枪击,而这次又是因为这件事,显然有人不想让封野找到视频里的那人,反过来说,这次害封野的和之前杀害他的父母的人,很有可能是同一个。 “我记得封野之前留了人在国外查那次枪击案,有什么进展吗?”萧烈抬起头。 第78章 见封厉清 “是的。”韩霖道,“二爷这次去国外也有这件事情的原因。” “上次逃跑的那个赌客抓到了。据他交代,他说没有派人枪击你们,只是想找人揍你们一顿,出出气。他说为了那么一点钱,还不至于杀人。” 萧烈点点头,“还有吗?” 这个答案跟他当初猜想的差不多。 韩霖如实道:“那位赌客指认了他派去的人,里面有几个人他说没见过,不是他的人。” “持枪的那个呢?”萧烈掀起眼皮,“可有抓到?” 持枪的那人应该才是关键。 “有。”韩霖回,“刚抓到,只是那人咬死了说他也是看你们在赌场赢了很多钱,便打算抢劫,看到有别人动手,就一起加入进去了。除此之外,目前还没有更多有用的消息传回来。” 萧烈敲击桌面的手微微停了停:“既然能咬死,说明对方给够了条件。查查那人的背景,除了钱,他肯定还有更在乎的东西。用点手段,尽快问出他背后的人。” “是。”韩霖应声。 萧烈继续吩咐:“将封野在国外的人手调动起来,现在找到封野才是最要紧的。还有,记得一定封锁消息,尽量不要让这件事传回国内。” “好,我这就去办。” 韩霖说完就要退下,被萧烈叫住: “我想见封老爷子一面,有办法吗?” 既然这件事因为封野的爸妈而起,说不准封厉清那里有什么漏掉的东西。 他之前因为突然联系不上封野,一时慌了神,倒是忘了这茬。 现在冷静下来,萧烈又仔细琢磨了一下卫生间听到的那段对话。 首先,这次动手的人是在国内操控整件事情,能清楚的知道封野的去向,他口中又称‘公司账目’,而非公司名称,看来,这人很有可能是封野公司的人。 其次,那人说老家伙快不行了,这显然指的是封厉清。 萧烈于是将怀疑对象,缩小到了封野公司的股东,或者封家人。 萧烈曾经经历过血腥残暴的夺嫡以及皇位党争,对这类暗害事件并不陌生,甚至熟悉。 当即找到了这件事的关键——封厉清。 古往今来,任何时候,金钱、权利都是压在欲望头顶的两座大山,当这两座大山合二为一时,便能让人成为欲望的奴隶,变成任何丑陋的形状。 这个世界有一句话【商场如战场】。 封氏集团这座伫立在h市乃至全国的大财团,一旦得到,便如同同时得到了金钱和权力,人们对于它的觊觎热潮,虽说不如皇位争斗那般疯狂,但也足够想得到它的人们争得头破血流。 这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韩霖懂萧烈的意思。 萧烈这样说,必定是想单独并且不为外人知晓的见封厉清。 韩霖微凝了凝眉,略一思量,道:“我来想办法。” 封厉清自从上次中风后,身边便被人保护起来,外人不能随意接见,理由:老爷子身体抱恙,不宜见客。 所以封厉清现在身边除了封野派去的保镖,还有封宏明(封野的二叔)以及封锦洛(封野的姑姑)派去的保镖。 大家互相监督。 具体监督什么呢,大致一是封厉清的身体,还有就是封厉清的遗嘱。 萧烈作为一个外人,想要光明正大的见封厉清,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况且,萧烈的身份尴尬,除了封老爷子,封家其余人都对萧烈颇有微词。 这件事只能另辟蹊径,想其他办法。 得到韩霖的答复,萧烈继续道: “你这段时间将公司总部的账目仔细审查一遍,看看有无疏漏,动作一定要轻,不要让任何人察觉。” 韩霖微微挑眉:“少爷是怀疑,有人拿公司账目做文章?还是说……做假账?” 萧烈:“或许,均有。” 韩霖抿了抿唇,应了。 —— 韩霖的动作很快,第二天便让萧烈见到了封厉清。 萧烈的脸经过特效化妆师处理过,模样大改,带了假发,鼻梁上架一副厚厚的黑色镜框, 微微弯着腰,身上丝毫不见从前的贵气。跟在家庭医生的旁边,眼观鼻,鼻观心,暂时充当助理的身份。 当真扮什么像什么。 真如封野所说,萧烈身上是有几分当奥斯卡影帝的潜能的。 韩霖则扮成了一名负责采买的下人。 别墅里有封野的人,韩霖联系过后。很容易便掉了包。 封厉清自从中风后,隔几天便需要针灸按摩一次。 医生针灸完,萧烈上前垫一块毛巾开始帮封厉清按摩。 这是萧烈第二次见到封厉清。 这次的封厉清,模样比之前更显苍老,沟壑的脸上皱纹似乎比以前更多,耷拉着眼皮,身上毫无神采,像只没了牙的虎。 萧烈在他身上看到了“迟暮”二字。 萧烈一边帮封厉清按摩,一边趁着保镖不注意,悄悄捏了捏封厉清的腿,趁着对方看过来,快速说了两个字: “是我。小烈。” 封厉清浑浊的眼珠动了动,萧烈怕他没看清楚,在腿上快速捏了两下,又放慢捏了三下,接着又快速捏了两下。 封厉清这才仔细端详这人。 萧烈随即又口型说了两个字“孔子”。 上次封厉清同他说过【孔子上床】这四个字。 他相信封厉清记得。 封厉清这回终于迟钝的眨了眨眼,胳膊动了动,抬起来,萧烈立即扶上去。 “扶我上个厕所。” 一旁的吴管家听到声音忙跑过来,伸手要从萧烈手里接过封厉清。 封厉清摆摆手,“你忙你的去吧,你年纪也大了,省得我们一起摔了。” 第79章 确定人选 “我手稳着呐。”吴管家笑言,看着封厉清,没坚持,“也罢,我去厨房看看。” 说着,扫了眼萧烈,“照顾好老爷子。” “是。”萧烈恭敬点头。 萧烈将封厉清放到轮椅上,推着人进卫生间,刚要将人扶起来,封厉清反抓住萧烈的胳膊: “是不是阿野出什么事了?” 萧烈眼眸动了动,惊讶于封厉清的敏锐,能这么快猜到,并且直击重点;同时又有些迟疑,封野如今下落不明,他怕说出来,刺激到这位年迈的老人。 “说吧。”封厉清松开萧烈,理了理搭在腿上的毯子,“我都这么大年纪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这样过来见我——” 封厉清抬眸看向萧烈,“不就是想听听我的想法,或者建议吗?” 萧烈抿了抿唇,说出来:“封野他,不见了。” 封厉清放在扶手上的手骤然抓紧了,很快又慢慢松开,“怎么回事?” 萧烈看一眼外面,压低声音,言简意赅道: “昨天我意外听到一段对话,紧跟着联系封野就联系不上了,我让韩霖联系了这次随行的手下,得到的消息是他们遭遇了枪击。封野如今下落不明,换成那边的时间,他们遭遇枪击的时间应该是凌晨。” “如今距离封野失踪已经过去了一天,派出去寻找的人还是没有消息。我找您的目的,是想问您,当初封野的爸妈遇害,您有怀疑的人选吗?” 萧烈现在不需要确切的证据证明当初的凶手是谁,他只需要知道怀疑的人选,便可从中推算出陷害封野的凶手,哪怕宁可错杀。 封厉清问:“你是怀疑这次对封野出手的,跟当初陷害他父母的是同一个人?” “没错。” 萧烈随即将自己的分析,和听到的那段对话内容,详细告知了封厉清。 “我怀疑是公司总部高层的股东,或者封家的人。”萧烈道,“现在只有尽快抓出背后的人,封野才能脱离危险。我们这边在找他,对方肯定也在找,与其争夺这头,不如直接从源头阻击。” “至于封野——”萧烈沉一口气,“我相信他,他一定会保护好自己,安全回来的。” “嗯。”封厉清点点头,吐出一口浊气。 他赞同萧烈的做法。 随即,回忆道:“当年宏锡(封野的父亲)和美秋(封野的母亲)成婚后,成立了一家科技公司,美秋发明设计的产品,得到了市场的认可和追捧,产品迅速风靡,科技公司声名鹊起,一时间,两人的地位风头无两。” “他们当时出事是去参加国外的一个研讨会,不曾想,正是这场活动,将他们的生命永远留在了那个巅峰时刻。” 封厉清回忆着,眼中尽是痛色, “当时的封野刚满五岁,乍然失去爸爸妈妈,非常不适应,不愿意上学,经常哭闹不止;封野的二叔便提出代替他的哥哥大嫂抚养小阿野,但当时的阿野谁都不要,只有跟我还算亲近,我便将阿野带在身边亲自抚养。” “那时封氏集团事务繁忙,科技公司又一下失去两位领导人,我白天要管理公司,晚上还要照顾小阿野,分身乏术。便将一部分公司事务,以及科技公司交给了宏明(封野的二叔)管理。” “这么多年,宏明也将公司管理的不错,总算没有辜负他哥哥大嫂的心血。” 封厉清说着,抹了抹眼眶,缓一口气,继续道, “好在,当年还有封野的二叔为我分忧,否则,我也腾不出手照顾阿野。宏锡和美秋都是能力出众的人,眼红他们的人肯定不少。他们出事以后,我派人暗中查了许久,只是当时技术各方面都有限,一直都没能查到什么。” “直到前段时间宫家联系我,说他们手里有一段视频,里面有陷害我儿子儿媳的凶手。只是没想到,阿野拿回来的证据,那上面显示的陷害人竟然是张向明(追求封妈妈的人)。” “那个狗东西!”封厉清破口大骂,“后来如愿当上了副院长,还又升任院长,该死的!这个狗娘养的,现在正拿着高额退休工资,美滋滋的在国外过养老生活。草踏马的,这样的人,怎么不早点去死?就是将他碎尸万段,也换不回我的儿子儿媳,天杀的,老天真是不开眼……” 封厉清说着眼角滚出两滴浊泪,痛心和愤怒溢于言表。 萧烈听着这些粗口,默默抽出两张纸巾帮封厉清将眼泪擦掉。 封厉清接过纸巾,继续骂: “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当院长?狗娘养的,当年害了我的宏锡还不算,现在又来害我的阿野,让他下阿鼻地狱都是便宜他了,这样的人就应该下油锅炸够七七四十九天,再拉出来鞭尸,再炸……马勒戈壁,老子这次就算拼了,也绝不会让这个狗东西好过……” 萧烈:…… 萧烈忽略掉封厉清后面那些骂人的话,回想着前面的细节,眉头微微蹙起来: “不对,这件事应该不止这么简单,这背后或许还有其他人。” 一件事,要看最后的得利者是谁,便能大致揭示这中间牵扯的利益链条和动机。 现在来看,表面上张向明确实是最后的获利者,但还有一人得利更多。 萧烈看着封厉清老迈的脸,有些不知道,该不该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不过,不用他说,封厉清在听到萧烈这句话后,便赫然止住了眼泪。 浑浊的眼球颤动,看着萧烈欲言又止的神色,有些明白了。 接着,封厉清开始沉默。 “老爷子还没出来吗?”外面响起吴管家的声音,没一会,卫生间的门被敲响, “老爷,您好了吗?饭好了。” 封厉清抬起头,“我便秘,拉不出来,小李在帮我揉肚子,我等会再吃。” “是。” 脚步声似乎离开。 封厉清看向萧烈:“你是不是早有怀疑?所以,今天才扮成这样来见我?” “不全是。”萧烈如实道,“我只是怕打草惊蛇。我确实怀疑是封家的人做的,不过不确定是谁,直到刚才才确定了人选。我这次来,一来,是想听听您的意思;二来,也想看看您的处境。我不想阿野回来,得到的是另一个噩耗。” 第80章 你应该相信他 萧烈说得直白。 封厉清却没在意,看着萧烈,眼睛迸射出精明的光: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阿野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虽然我到现在还没能弄清楚你的身份,但是我相信阿野的眼光。 你能在这个时候来找我,也足以证明你对封野的心。那么现在,你愿意帮我做个局吗?” “您请说。”萧烈也正有此意。 封厉清没有立即将计划说出来,而是望着萧烈: “战场上,同一战壕的战友,互相交换各自的身份信息,是对对方最起码的信任,所以,你现在能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吗?” 萧烈:…… 萧烈不自然的抿了抿嘴唇,拿出了那套老说辞: “我失忆了,什么都想不起来。这么久了,我的家人也没来找过我,而且,我之前还上了网络热搜,知道我的人不在少数。 但就算这样,都没有一个人来找我,说不准我是孤儿,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了。” 萧烈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隐在黑框眼镜后,看着有股脆弱的无助,接着,补了一句: “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是封野帮了我。现在,您和封野就是我的家人。” 不是他不告诉封厉清自己的身份,实在是他的身份不能为任何人所知。 哪怕是封野,也不行。 封厉清浅叹一声,相信了萧烈的话。尤其是听着萧烈最后一句,才干了的眼眶,又有些湿了。 感动的。 “哎,好孩子,苦了你了。” 封厉清干燥温暖的手握住萧烈的, “我原还想着,等封野跟宫家那丫头解除婚约,就为你和封野操办婚礼,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们封家的人,让你的爸爸妈妈、亲戚朋友都来参加,谁知,现在封野又出了这样的事,哎——” 封厉清再次重重叹息一声,苍老的面容透出股心力交瘁的无奈。 想到心中的怀疑,眼中更是难掩复杂痛色。 沉默了一会,封厉清终于下了决定,握着萧烈的手,浑浊的眼瞳闪出锐利的光: “孩子,听说过【置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这句话吗?……我想让你去做让封野置死置亡的那个人。” 萧烈明白了。 看着封厉清,眼中露出赞赏。 不愧是上一代的胜出者。 即使年纪大了,魄力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只是想到什么,萧烈有些迟疑着开口:“这样做,对封野会不会打击太大?” 封厉清摇摇头,此刻,从前掌控一切的那股随性霸气展露出来,即使坐在轮椅上,也依旧不减: “阿野行事作风桀骜不羁,虽然聪明果决,却很多事都是凭性而定,狠厉有余,谨慎不足。这次的事,他若是再谨慎周全一些,现在这些危险就完全可以避免。 他由我一手养大,我虽然对他严厉,却从没让他真正吃过什么苦,一直以来,他的生活事业上也都顺风顺水。 这次的事就算让他长个教训,熬过去,对他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封厉清说着后靠向椅背,浑浊的语气是博弈必赢的志在必得, “都是要结婚成家的人了,也该长大了。” 闻言,萧烈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跟封厉清开始对接计划。 临出去时,萧烈补了一句: “您身边的人,最好也留个心,这个时候,除了自己,谁都不能信。” 封厉清应声,“我会注意的。” —— 离开封家,萧烈开始着手布置封厉清的计划。 “韩霖。”萧烈吩咐道,“将国外所有搜寻封野的人都撤回来,从现在起,任何人都不许再找。” “什么?”韩霖开车的手一顿,从后视镜里看向萧烈,第一次提出了质疑,“为什么?若是被对方的人提前找到,那二爷……” 【会没命的。】后面这几个字,韩霖没说出来。 萧烈没看他,将头枕在后座椅背上闭目养神,薄唇轻启,说道: “看过小人锯木头那个图吗?a站在树梢,b站在中间拿着锯子锯连接a的那根树枝,在连接这两人的树干尽头,还有一个藏在树叶里的c,同样正拿着锯子在锯连接b的树枝。 你说……若想救a,是阻止b,还是阻止c?” 韩霖没说话,绷着嘴唇,不知道是在思考问题,还是不满萧烈的答非所问。 萧烈没在意,继续道:“其实这两个答案,哪个都不对,正确的做法是,锯掉整棵树。只要c还在树上,即使处理掉b,c还是会找其他机会锯a所站的任意一根树枝。 拔除毒瘤,最好的方法就是连带着周围那块好的皮肉,一起剜掉。” 韩霖这次有些懂了。 萧烈在布一个局,一个拔除陷害封野背后所有人的局。 “只是……”韩霖还是忍不住开口,“这样对二爷不管不顾,二爷那边实在太危险了。” 现在封野有没有受伤,人身在何处,他们都一概不知; 加上封野现在身边没人不说,外面还有众多寻找、伺机对封野不利的人,韩霖实在是放心不下。 他无法做到对封野的安危不闻不问。 萧烈睁开眼睛,不动如山的脸上,威压层层蔓延:“这是我跟爷爷商议后的决定。” 萧烈改了对封厉清的称呼,他要让韩霖明白他的身份。 萧烈从后视镜里盯住韩霖,褐色的瞳孔里是从没有过的强大压迫,如一座千年冰山,直直朝韩霖压下来: “我相信你是封野的人才将这个告诉你,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听我吩咐;二:出局。 想清楚再告诉我,这个计划一旦开始,就不会终止,否则,你就是在拿封野的命儿戏。” 萧烈说完,再度闭上眼睛。 车子早在萧烈睁开眼的那一刹那停在路边,韩霖心脏咚咚直跳,手心出了汗,他的脚几乎踩不稳刹车。 萧烈的意思很明确,要么服从他的计划,要么彻底离开。 萧烈口中的离开,韩霖明白,当然绝不止离职那么简单。 他作为封野的心腹,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虽然萧烈刚才只是将计划提了个头,甚至连头都算不上,却足够令萧烈对他出手。 萧烈方才特意指明,这是他跟封厉清的决定,也就是说,从现在起,只要他选择出局,封厉清的手就会立即伸到他身边。 就在韩霖脑子飞速转动的时候,萧烈补了一句: “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你应该相信他。” 第81章 断剑 封野烧得浑浑噩噩。 冰凉的海水似乎无处不在,争先恐后涌入他的四肢百骸,他冷得全身每个毛孔都在震颤。 黑暗无穷无尽,像无底深渊将他吞噬,他看不见任何光亮,身体无限下沉,仿佛要带着他的灵魂,一起坠入无间地狱…… 他挣扎、反抗,却都徒劳无功。 忽然,腹部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人在用刀子插进他的肉里翻搅,要生生将他的五脏六腑都剜出来。 封野在剧痛中睁开眼。 老旧的钨丝灯悬在头顶,浓重的柴油味和酒精味充斥鼻腔,熏的他有点想吐;光在金属刀具上一圈圈晕开,封野短暂迷茫后,恢复了神智。 真的有人在剜他的肉。 他下意识想抬起胳膊,还没动,就被一只手迅速按住了。 封野转过头,对上一双宝石一样的蓝眼睛。 女孩年纪不大,约莫十五六岁,扎一个马尾辫,精致的五官轮廓像橱窗里的芭比娃娃,看着他,吐出一串话。 封野没听懂。 跟着,随着铜盘里‘叮’的一声脆响,一枚带血的子弹被从他腹部取出来扔进去,封野的记忆随之苏醒。 跳海前的一幕在脑海中展开。 他在去见张向明的路上遭遇了枪击。 他的人全部被打散,他也因此中枪,走投无路下,他跳入了海中。 漆黑的海面不见一丝光亮,幽暗的浪潮吞噬一切,让人心生畏惧,却也暂时充当了封野的保护罩。 他在海里游了许久,中枪的腹部早已被海水泡的麻木。 体力和热量都在快速消减,封野不敢停留。 伤口涌出的血液可能会引来鲨鱼,好在是半夜,给了他一定的缓冲时间。 等到岸上寻找他的人彻底离开,封野才慢慢朝着有可能会有游船的地方游去。 终于,他遇到了一只小型游船,在体力耗尽昏迷前,他求助了小船上的人。 封野没再乱动。 帮他处理伤口的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子弹取出来,老人拿酒精棉帮封野做最后的消毒收尾工作。 沾了酒精的纱布一碰触到伤口,立即带起剧烈尖锐的刺痛,仿佛被火舌舔舐,每一根痛感神经都被挑动,万千针刺般强烈的痛意直击神经深处。 封野闷哼一声,女孩立即凑过来,将原本塞在他嘴里的布巾又往进塞了塞,防止他咬到舌头。 女孩用力按着封野的胳膊,嘴唇张阖,大概是说让他不要乱动、再忍忍之类的话。 封野一句也没听清。 汗水顺着他青筋暴起的下颌往下淌,紧实健硕的胸膛因为疼痛快速起伏,他脑子里想着萧烈柔软的嘴唇,以及临走前,萧烈的那句【我等你】,以此来分解注意力。 这样的消毒又重复了几遍,老人将白色的药粉敷在封野的伤处,又用纱布将他的腹部一圈圈缠起来。 包扎好,老人站起来,从药箱里拿出一粒药片递给女孩,示意女孩喂给封野吃。 女孩将封野嘴里的布巾取下来,接着一双藕段似的手臂伸到封野面前,一只拿了一个装了水的自制土陶杯,另一只拿着老人给的药片,朝封野递了递。 封野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开口,声音艰难从喉管出来,用英文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的厉害,干裂的嘴唇随着说话,被扯开一条条细小的伤口,整条喉咙都像被火灼烧过,每一次吞咽都像吞下一块刀片,但就是这样,封野都没放下警惕。 女孩懂一些英文,抬了抬手里的药片,用带着口音的英文说道: “我祖父说,这是能让你退烧的药,吃了,你的伤才能好。” 封野没动,本就虚弱的身体,因为生取子弹几乎耗尽他所有的气力,他强撑着一口气,用那双被汗水浸透的眼睛沉沉的盯着两人: “你们是什么人?” “你不记得了?”女孩美丽的蓝眼睛眨了眨,“是你央求我救你。你的运气不错,我的祖父是一名医生。他曾经救治过中枪的士兵——” “艾莉亚!”老人及时制止了女孩的话,接着,对女孩说了句土着语,女孩看了一眼封野,将药和杯子放在封野旁边的桌子上,又用英语叮嘱了一句让他吃药,便出去了。 老人走过来,手上的血渍还没擦干净,举在小腹前,开口,干瘪的嗓音是一副标准的美式英语: “我要害你,刚才便不会救你。我不管你是谁,或者得罪了什么人,下一次天黑之前,请立即离开。” 闻言,封野撑着胳膊稍稍直起身,身上的气势收起来,真诚道:“谢谢。” 说完,他这才拿过水杯,吃下那粒药片。 药片吞下去,他将那杯水喝干净,身体慢慢躺回去,这次再也撑不住昏睡了过去。 —— 韩霖最终选择了服从萧烈。 不单单是形势所迫,更重要的是,像萧烈说的,他应该相信封野。 相信他所跟随的老板,有自保能力。 韩霖按照萧烈的吩咐,当天便撤回了寻找封野的消息,同时订了最快一班飞往国外的机票。 四天后,带着封野标志的私人飞机,在停机坪缓缓降落,舱门打开,韩霖一身肃穆的黑西装从舷梯走下来。 曾经那副一丝不苟的面容,此刻满脸悲痛;一双眼睛通红,近视眼镜都遮不住,显然不知道多久没睡了;鬓角的白发又增多了不少,眼袋肿胀明显,生生老了十岁。 在他的身后,一队由paul打头,数十名保镖组成的护送队,整齐的抬着一具棺材走下来,清一水的黑西装,黑皮鞋,气氛压抑,庄严又肃穆。 韩霖目视前方,身体绷的像一杆枪,抬腿,向前一步,所有的悲痛化作掷地有声的一句:“恭迎少爷回家!” 身后保镖立即齐声跟道:“恭迎少爷回家——” 韩霖又迈一步:“恭迎少爷回家!” 他每迈一步,便喊一句,身后保镖亦跟一句。 一连三声,空旷的野风,将他们的声音送至每个人的耳朵,仿佛故乡的召唤,欢迎这个回归的灵魂。 停机坪外,媒体记者们得到消息早已围了一圈,一个个拿着相机记录这一幕,黑压压的现场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封厉清被推着轮椅从车上下来,身侧封宏明,封锦洛……几乎封家成年的能喘气的都来了。 韩霖领着抬棺队在封厉清面前站定。 下一秒,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单膝在封厉清面前跪下来,双手垂在身侧,他弯下头,哽咽道: “韩霖有负您的嘱托……没有保护好少爷,韩霖……有罪!” 他肩膀颤动,眼泪随着他的声音一颗颗砸在地上,曾经立的笔直的身躯折下来,像一柄折断的剑。 第82章 ‘封野\\’没了 “你说什么?” 封厉清伸出一只手,眼球迟钝的看向韩霖身后的棺椁,想站起来,下一秒,捂着胸口直直向后栽去。 身侧封宏明赶忙将人扶住,朝不远处招呼一声,早已候在一旁的救护车立即上前。 医生们七手八脚将封厉清抬上救护车,随后闪着红灯呼啦呼啦快速离开。 封宏明等人也随即上了自己的车跟上。 七八辆车排成一条,从到达到离开,整个过程不足十分钟。 萧烈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从车上跑下来,头发被风吹乱了,西装上的褶皱来不及抚平,他不顾形象,跌跌撞撞的跑过去,却在看到那具棺材时,赫然停住了脚步。 “不可能,这怎么会……?” 萧烈不可置信的倒退一步,摇着头,嘴里喃喃着不信。 韩霖看到萧烈,从地上站起来,还没开口,下一秒,萧烈直接冲到他面前,一把攥过韩霖的衣领,怒吼出声: “他走之前明明还好好的,怎么可能说死就死?你骗我,骗我的是不是?” 韩霖不说话,低垂着头,任由萧烈攥着他的衣领质问,像个失了智的木偶。 萧烈攥着他摇晃,质问的话一句接一句。 韩霖始终没有开口。 没有得到有用的回应,萧烈愤怒的松开韩霖,紧接着,冲到paul面前,抬起拳头,毫无预料的一拳狠狠砸在paul的脸颊: “你不是最出色的保镖吗?你不是号称当代李小龙吗?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他?为什么让他一个人?” 萧烈这一拳没有留余地,是实打实的打下去的。 萧烈本就功夫不错,这一拳又是十成十的力度,paul被打的歪向一旁,嘴角直接裂开,有轻微的血迹渗出来。 paul用手背擦了一把,还没开口,萧烈又一拳挥上来。 这是他给paul的教训。 若不是他们的失职,封野不会失踪,今天这一招也就不会用上。 萧烈存了心教训。 paul很快被打的见了血,颧骨高肿起来,他之前肩膀中的枪伤也被扯开,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来,paul咬紧牙关承受,不敢反抗,也不敢说话,任由萧烈发泄。 这次确实是他们的失职,而且一辈子无法弥补。 萧烈一一扫过每个保镖,出口声音像裹挟着飓风的冰,恨不得每个字都化作耳光,打在保镖的脸上: “你们不是都号称是最出色的保镖吗?你们一个个不都声称可以以一挡十吗?为什么这么多人保护不了一个人?为什么!他出事的时候你们在哪!” 萧烈嘶声质问,第一次不顾形象的怒骂: “废物!……一群废物!他没回来,你们回来做什么?……” 萧烈怒红着眼,赤色的眼睑让他看起来像一头暴怒濒临崩溃的狮,仿佛下一秒,就能冲上来毫不留情撕碎在场的所有人。 忽然,他不知道想到什么,抬头看向那具棺材。 “不对不对,你们骗我,你们都骗我……这里面一定不是他对不对?” 他像个患了精神分裂的病者喃喃自语,抓着头发,在原地焦躁的打转, “……他那么强大,怎么可能说死就死,我不信!我不信……” 萧烈说着就要去扒那具棺材,被一旁的韩霖眼疾手快拦住: “萧少爷,您冷静一点!” 韩霖的眼睛含着泪, “我也不愿意相信,但二爷他……他真的没了……” “不可能,我不信!”萧烈再次怒吼出声。 他拼命挣扎,还要冲上去,韩霖使了个眼色,paul以及另一个保镖立即挡在他面前。 “萧少爷,”paul用中文跟他交谈,“二爷他休息了,您不能打扰他,您就让他安息吧。” “不会的,不可能,不可能!”萧烈用力推paul,“你们都骗我,你们都在骗我,对不对……我不信……” “萧少爷!您清醒一点!”这次,韩霖吼出来,用力握住萧烈的肩膀,肯定的声音像一根钉扎进萧烈的心脏,“二爷的遗体是我亲眼看着入殓的,我跟在二爷身边多年,绝不会认错。二爷他……真的没了……” 这句话一说完,韩霖的眼泪也再次出来。 萧烈一下僵住身体,像是被吼懵了,怔在原地,表情木讷又无助。 好半天,他才回过神,看着韩霖,迟滞的转了转眼球,接着,看向paul,又从每一位保镖沉痛的脸上划过,最后,落在中央那具漆黑的棺木上。 赤色的眸底水汽快速氤氲聚集,下一秒,他像个被放了气的充气玩偶,身体的全部力气似都被抽空,萧烈瘫软下去。 韩霖及时接住他。 萧烈没反抗,眼泪无声无息从眼眶奔涌而出,像坏掉的水龙头,一滴一滴砸在韩霖的手臂上,洇湿那一片衣料。 韩霖看着他,才擦干的眼泪再次出来,出口的声音沉痛又沙哑,仿佛封野真的没了: “少爷,节哀。” 实在是萧烈演技太好了。 萧烈像没听见这句,喃喃了一句:“……封野,你这个骗子……”说完,便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韩霖忙将人扶住,转身朝paul等人吩咐,让他们将封野的遗体安全送回封家大宅,随即,带着晕过去的萧烈上了车。 —— 萧烈躺在病床上,鸦羽般的长睫毛低垂着,脸色苍白,曾经红润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像个易碎的瓷娃娃,仿佛风一吹,就能让他碎成五六七八块。 医生拔了针出去后,韩霖将一份白粥推到萧烈面前,压低声音道: “萧少爷,国外传回消息,对方寻找的人似乎也撤了。” “嗯。”萧烈舀一勺粥放进嘴里,眸底平静,显然对这个结果早已了然于胸, “不要放松。在我下一条命令前,让所有人都不要轻举妄动。” “明白。” (编:终于终于终于从小黑屋出来了,热烈宣布,我胡汉三又回来了,放放鞭炮去去晦气,手舞足蹈!) 第83章 人在家中坐,财从天上来 h市最近最大的热搜,莫过于由封野‘去世’发展的一系列周边事件了 。 #【封二爷去世】#(爆) #【萧烈停机坪怒打封野保镖】#(热) #【封厉清萧烈机场双晕厥】#(热) #【萧烈和封野的爱恨情仇】#(热) #【封厉清将封野部分财产赠与萧烈】#(新) 好家伙,五条有四条是关于萧烈的。 最后一条一出,更是直接将萧烈彻底送上了舆论热潮,很快,那条热搜便由(新)变为了(热),又变成(沸)。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衍生相关搜索词条,什么【男男有真爱吗】【封野为萧烈一掷千金】【封野被萧烈吸干了精血】【萧烈五条为爱评论】等等。 评论区这几天都炸开个锅碗瓢盆。 【卧槽卧槽!我当初就说二爷要被这个妖精吸干了吧,你们看看,如今命都没了。我的二爷呦,你死的好惨啊……呜呜呜~大家记得一定要远离妖精,最后,如果大家有遇到类似这种事件,记得联系***风水事务所。】 【楼上禁止打广告传播封建迷信。人家警方都通报了,封霸道是失足掉进海里淹死的,才不是被吸干精血死的。再说他出事的时候,萧秘秘都在国内,去哪吸?隔空吸?不要太离谱好的哇】 【你们这群腐眼,你没看老封总都把封野的财产留给萧烈了吗?谁知道是不是萧烈使了什么手段,以本福尔摩斯看,说不准封出事,就跟他脱不了关系。不然好端端一个人,怎么说淹死就淹死了?这中间肯定有猫腻。】 【建议详查封死因。】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人在家中坐,钱从天上来?众所周知,人生三大喜事:升官、发财、死老公。有钱有权,还没老公,是谁羡慕了我不说。话说,我那死去的前男友能不能给我也留一笔巨额遗产?@爱吃粪的驴@乔尼纳碧漾@躺平帮帮主……】 【哈哈哈哈,笑死了,楼上搁那点名呢,真是可汗大点兵,点到谁,谁倒霉。不过,话说,老爷子将封的财产给萧,难道就没什么条件吗?比如一辈子不能婚嫁,死后要跟封结阴亲什么的?毕竟二爷也算英年早逝。(沉思)】 【啊呀呀呀,我们萧秘秘年纪轻轻就要空守夫房了,爱过封霸道,以后还怎么让人家爱上别人啊?呜呜呜呜短命的封霸道,可怜的萧秘秘……那些个写破文的呢,能不能赶紧写一篇封那个霸总重生啊?在线等……】 【都别吵吵,让我来一个灵魂发问:十个亿,但是一辈子不能碰男人(女人),你们选什么?】(99+) 额……(显然大家对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更感兴趣。) 这边网友们关注的是八卦,那边封家内部也炸了个顶儿朝天。 封言泽仗着年纪小,跟封宏明直言道:“爷爷这是老糊涂了吗?凭什么我们封家的财产要分给一个外人,还是个连台面都上不了的那种人。” “是啊,爸。”封言澈也看向封宏明,“若说是阿野的遗孀也就算了,可分明阿野还没结婚,而那还是个男人,这让外面的人怎么看我们封家?怎么看我们封家的男人,还以为我们封家都……” 后面那几个字,封言澈没说出口,但大家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封宏明眉宇间也尽是不耐,用鼻子出气:“老爷子的决定我能有什么办法?公证处的人都公证了。” 说起这个,封宏明除了不满,更多的是不解。 他也搞不清楚封厉清是什么意思。 封厉清那天送医醒来后,先是沉默,谁都不见,之后病情稍稍稳定下来后,便突然公布了自己的遗嘱内容,准确的说是财产分配。 大家都猜测是封野的死对封厉清的打击太大,他也动了提前离开的念头,所以提前公布了分配内容。 然而,令大家没想到的是,这份财产分配里,老爷子临时做了更改,将原先准备给封野的那份,抽了一部分赠予萧烈,除了封野名下的房产等,竟然还有一部分封氏集团的股份。 那天,一向不见任何人的封厉清提出要见萧烈。 萧烈赶到医院,病房外围满了封家的人,比萧烈上次陪封野赶到医院那次来的人还多。 大概都是怕封老爷子因为封野的死,刺激的突然离世。 众人看到他,眼里的敌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因为这位突然出现的外姓人,分走了原本可以被分割给他们的封野的那份财产。 但出于老爷子还在世,律师以及公证处的人都在,大家都忍着没有出言相对,但那眼神,让萧烈想到一个词:饿狼环伺。 萧烈对这些目光完全无视,在第三方的陪同下推门进去。 封厉清看着更老了,鼻子底下插着氧气管,手上的点滴还没打完,生命监护仪发出节奏的滴滴声。 见到他进来,封厉清抬了抬手,旁边的工作人员立即将病床升起来。 萧烈在封厉清病床前坐下。 封厉清伸出一只手,握上萧烈的,一瞬间,眼眶湿了:“孩子,我听说你那天也住院了?可好些了?” 萧烈点点头,表示自己没事,一双眼睛却水光点点,抿着嘴唇,有种强装镇定的坚强。 无声胜有声。 “哎~是阿野那孩子没福气。” 封厉清重重叹息一声,拍了拍萧烈的手背,苍老的面容像是陷入了回忆, “你都不知道阿野有多喜欢你,我第一次见那孩子这么喜欢一个人,他跟我说要跟你结婚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他说他的婚房已经准备好了,是他亲自设计布置的……他说你喜欢海边,到时候就带你旅行结婚,注册地点就定在澳大利亚,还说要带你去看大堡礁……” 封厉清越说眼泪越多。 萧烈的眼泪也终于随着封厉清描绘的蓝图掉出来,小珍珠一样一颗一颗砸在封厉清的手背上。 只是,心里想的却是:这个狗男人真的跟他爷爷说过这些吗? 真的将婚房准备好了?还是他亲自设计的?还要带他去澳大利亚注册结婚……? 旁边的医护人员看到两人掉眼泪,终是忍不住上前提醒一句: “老先生,您的情绪不能太激动,不利于您的康复。” 萧烈像是才反应过来,忙用手背抹了抹眼泪,“是啊,爷爷,您还是要保重身体,阿野若在,也不希望看到您为他难过……” “哎……”闻言,封厉清点点头,萧烈立即抽出纸巾帮他擦眼泪。 封厉清接过,抹了抹眼角,长长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沉迈的语气难掩里面的沧桑: “我知道。其实人生在世,最后留在世上的那个,才是最痛苦的。孩子,我这次叫你来是有几样东西要给你。” 封厉清说着,朝一直坐在另一边的律师抬了抬手,律师立即将准备好的文件递过去。 封厉清示意了下,律师将文件捧到萧烈面前: “萧先生,这是封先生无偿赠予您的财产明细,请您过目。” (编:今日话题,十个亿,一辈子不能碰男人,选什么?) (远在海外的封野:我还没死呐,财产都被分配完了?) 第84章 老狐狸 萧烈露出个惊讶的表情:“爷爷,您这是何意?” 他没接那份文件,“我跟封野在一起不是为了……” “好孩子——” 不等萧烈说完,封厉清便开口打断, “爷爷知道你不是因为钱跟阿野在一起,爷爷相信阿野的眼光。” “但虽说钱财是身外之物,却也是活人生活的一个保障。” “阿野提前离开,我这个当爷爷的没什么能给你的,也唯有这些,算是感谢你这段时间对阿野的陪伴。” 封厉清说着眼泪又要掉出来, “你可能不知道,阿野在这世上亲近的人很少,除了我,你就是他最牵挂的人。” “他父母早逝,从小性格又孤僻,跟他的几个叔叔姑姑,堂哥堂弟都不亲近,唯有你,我第一次见他这么喜欢在乎一个人。” “那时,他怕我不同意他找个男人,小心翼翼央求我见你的样子,我差点都以为他被夺舍了……好在,你的确是个靠谱的,我当时就想,有你在他身边,我很欣慰。” 萧烈听着这些话,一时竟有些不知怎么作答。 原来,自己第一次见封厉清是封野央求来的吗? 所以,封野是在那时就对他下定了决心吗? 还是说,只是封厉清这老狐狸故意这么说的?让他以为封野对自己情深一片,从而死心塌地的为他办事? 不得不说,封厉清这副感情牌打的不错。 起码,这里在场的第三方都相信封野是真的爱萧烈; 再加上如今封厉清无条件赠予萧烈的财产,只怕若是日后他移情别恋,或者做出有损封家的事,大众的唾沫星子都能将他淹死。 【老狐狸!】 萧烈心中暗骂,面上还是一副悲痛难愈的神情。 “好了,孩子,你就听爷爷的,将这些都收下吧?” 封厉清见效果差不多了,见好就收, “况且,他这一份本就是我留给他的,你作为阿野的爱人,继承他的东西也理所应当,我都这把年纪了,这些于我不过是废纸。” “再说,阿野如今不在了,” 封厉清说着,声音又带了哽咽,“他若是泉下有知,也会赞同我的决定的。” 萧烈终于点了点头,从律师手里拿过笔,在那份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爷爷,我帮您按按腿吧?” 萧烈站起身,像是不想继续这么沉痛的话题,双手在封厉清腿上揉按起来,可一开口还是扯到了封野那里, “从前听封野说您的腿不太好……” 他及时止住话。 封厉清没在意,“都是老毛病了。” 他满脸慈祥的看着萧烈,像看自己的孙子。 随即,朝在场的其他人挥了挥手,“你们都先出去吧,我跟阿烈单独说会话。” 几人互看一眼,随即退了出去。 病房内彻底剩下两人,封厉清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 “人有消息了吗?” 萧烈摇头,“暂时还没有,不过对方寻找的人也撤了。现在没有消息,反而是好消息,说明他是安全的。” 毕竟,人都死了,谁还会将注意力继续放在个死人身上? “但愿吧。”封厉清呼出口浊气。 道理谁都明白,但若说不担心,是怎么都做不到的。 “肯定没事的,我们应该相信他。” 萧烈安慰封厉清,也是告诉自己,说道, “过几天的葬礼,我会让外媒同时报道,到时候,他若是看到消息,应该会猜到我们的用意。我安排了人在那边接应,一有消息,会立即通知您。” 封厉清应一声,萧烈抿了抿嘴唇,将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告诉了封厉清: “爷爷,我打算葬礼后正式进入公司。” 封厉清抬起眼。 萧烈补了几个字,“入虎穴,得虎子。” 封厉清懂了萧烈的意思。 只是……封厉清迟疑道: “这样,你会彻底处在风口浪尖,而且……我不能出手,否则,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就有可能功亏一篑。” 封厉清看着萧烈,神情郑重, “要知道,商场如战场,这底下都是看不见的乱石暗礁,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损失惨重,更严重的,还有可能搭上自己。你一个人,我实在是不放心。” 封厉清给萧烈的那部分股份,是留着给封野翻盘的。 挂个光吃股的空衔,暗中的人可能不会出手,顶多就是不满一个外人吃白饭。 但若是萧烈持股进入公司,那就不一样了。 手里一旦有了权利,不说这次背后的人,就是公司的股东们,为了自身利益,都有可能对萧烈出手。 可以说是,明枪难躲,暗箭更难防。 “我知道。”萧烈不动的面容上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在,“我会小心的。况且——” 他补充道,“有个词叫【引蛇出洞】,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将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人引出来。否则,隐患不除,则依旧后患无穷。” 封厉清静了静,终是点了点头。 —— 封野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 萧烈早早赶来了,封宏明一看到萧烈,立即不满的瞪起眼: “你来做什么?” 第85章 来送送我男人 “自然是来送送我男人。” 萧烈答的顺嘴。 “怎么?二叔,要同我一起?” 萧烈像没看见封宏明难看的脸色,特意改了称呼: “我第一次参加葬礼,待会若是有什么礼节不周到的地方,还劳烦二叔提点。” “谁是你二叔?”封宏明气的一张脸涨红,“这里不欢迎你,赶紧离开!” “谁说不欢迎!” 一道老迈的声音从后方传过来。 封厉清被两名医者从车上搀下来放到轮椅上。 封宏明回过头,眉头轻蹙了蹙,走过去,“爸,您怎么还是来了?” 今天是封野的葬礼,封厉清还在住院,一家人商议后,没带封厉清,怕他出席会受不住提前嗝屁。 封厉清冷哼一声,沟壑的脸上怒意丛生: “今日是小野的葬礼,我这个当爷爷的,难道来送送他都不行吗?” “爸,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封宏明软了声音。 说着看向封厉清身后的医护人员。 还没质问,封厉清开口了。 “你不用看他们,是我执意要来的。” 封厉清知道他要说什么, “不关他们的事,你也不用怪责他们。小野由我一手养大,今天他下葬,无论如何,我就算搭上这把老骨头,也要来送一送。” “阿烈——”封厉清喊,“陪我一起进去。” “是。” 萧烈应一声,就要走过去,被封宏明伸出一只胳膊拦住: “爸,您进去也就算了,但他不行。” “他怎么了?” 封厉清愤怒的鼓起眼, “他是小野生前最喜欢的人,来送小野最后一程,有什么问题吗?倒是你——” 封厉清眼中迸射出惊人的光, “作为小野的二叔,自己的侄子去世了,脸上丝毫不见悲痛,反而百般阻拦来送他的人。是不是小野死了,你很开心?” 封宏明心头一紧。 “怎么可能?爸——” 封宏明缓了缓声音,轻劝道, “主要是,他是一个男人,又跟小野……” 封宏明似难以启齿那几个字,微微俯身,声音压低, “今天会有很多人在,待会可能还有媒体,以往外人传归传,总归没有亲眼看见,但今天他公然到场,若是被有心人抓住大肆宣扬,这让外人怎么看我们封家?” “怎么看?当然是用眼睛看。” 封厉清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仰头斜睨自己的二儿子, “喜欢男人怎么了?喜欢男人有罪吗?那郑板桥、还有那什么拉格斐都喜欢男的,我们小野就不能喜欢男的吗?” “再说,当初不是你说阿野女人不行,就试试男人。现在你又拿出这套说辞,好赖话都让你说完了。” “不是——” 封宏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当初是阿野跟我说他喜欢男的,我以为他只是骗我,谁知,他竟然真的……。再说,这些私下玩玩就算了,今天这种场合,这种人怎么能出席?” “这种人?哪种人?” 封厉清气得音调拔高, “阿烈不清白吗?阿烈是偷鸡摸狗了吗?他跟小野正正经经恋爱,哪里不好了?阿烈多好一个孩子,我看你就是存心的——咳咳——” 封厉清话没说完,就因为情绪激动引发了咳嗽,脸颊快速泛起不正常的红,身后医护人员赶忙帮忙顺背。 封锦洛见状也走过来,“爸,别动气,当心您的身子。” “哎,二哥,你就别惹爸生气了。” 封锦洛拉了把封宏明, “今天这个日子,别让人看笑话。” 她稍稍侧身,小声说:“爸都这么大年纪了,他说什么,就依着他吧。” 说完,封锦洛看向萧烈: “既然来了,就一起进去吧,不管怎么说,小野喜欢过你,你去送他一程也是应该的。” 想到什么,又不放心的补了一句, “我看你也是个识礼的,进去注意你的言辞分寸。” 萧烈微微点了下头,没说什么。 几人一起走进去,灵堂等一应已经布置好。 鲜花簇簇,焚香幽幽,‘封野’的灵照放在灵堂中央,在灵照的下方是盛放‘封野’的棺椁。 萧烈跟在封厉清等人身后,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过去。 看清‘封野’的遗体,萧烈睫毛颤了颤。 韩霖办事果然缜密,找的这具尸体,身高、体型都跟封野很像。 这具尸体上报的死因是溺水身亡,脸部因为泡水肿胀,五官经过入殓师的处理,隐约能看出封野的影子。 加上身上的衣着,虽说不是百分百还原,但也足够让人相信,这就是封野的尸体。 萧烈不经意扫了一眼几人的表情。 封厉清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的很快,显然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封锦洛单手捂住嘴巴,偏过头,一副悲痛、不忍看的样子; 封宏明则掩拳咬住手指,露出几分压抑沉痛的哀伤。 萧烈挤出几滴眼泪,用力吸了吸鼻子,捂住眼睛,偏到一旁不再看。 几人见他这样子,都没再说什么。 不一会悼念的人陆续到达,萧烈安排的媒体记者也到了。 一场宏大的葬礼在有条不紊中结束。 返回时,萧烈没想到,竟会遇到正在争执的鹿琛和元清。 十分钟前—— “你怎么开车的?开那么快撞鬼啊?”元清骑一辆摩托车横亘在一辆奔驰车前,对着驾驶座毫不留情开炮。 鹿琛降下车窗,伸出一颗剃的极短的寸头: “操!哪来的煞笔,赶紧让开,我警告你,再不让开,我撞死你信不信?” “呦!还挺横!” 元清脾气来了,指着那辆车, “来,你给我下来,我看看是什么样的二百五,要光天化日驾车行凶?” 说着,元清就要抬腿下车,被身后载着的闫三拉了一把: “师兄算了算了,现在不是惹事的时候,我们还是赶紧走吧,别赶过去别人都结束了。” 闻言,元清低头看一眼腕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抬起脚撑,朝那辆车喊了句: “老子今天有事,不跟你这个煞叉计较。” 说完,便驾着摩托车快速朝前驶去。 车内,鹿琛解安全带的手,被副驾驶的俞京书拉住: “赶时间要紧,不要浪费时间在这里。” 说完,俞京书疲惫的掐着太阳穴,脸色苍白,眼眶红的像只兔子,显然好几天没休息好了。 鹿琛停住动作,看着他,满眼心疼,想说句什么安慰的话,最终还是止住了声音。 等再抬头,见那辆摩托车已经驶离了,再次踩下了油门。 等快要到达时,谁知,又遇上了那辆摩托车。 一个看好的车位,被那辆摩托车嗡的一声停进去了。 鹿琛这次再也忍不了了,将车撇在路边,解了安全带,直接气冲冲的走下车。 元清摘下脑袋上的头盔,刚转身,就看到了面色不善的鹿琛。 第86章 笑得怪渗人的 “鹿琛!” 在鹿琛闹事情之前,俞京书打开车门及时喊了一声, “过来扶我,把我的拐拿下来。” 鹿琛回过头,俞京书打开副驾驶车门,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 鹿琛赶忙应声 : “来了,马上就来,你别乱动。” 说完,鹿琛咬着后槽牙,狠狠瞪了眼元清,唇形说了句什么,随后,快速返回车屁股后,从后备箱里拿出一副拐杖,回到俞京书面前。 鹿琛一边将拐杖递给俞京书,一边搀着俞京书的胳膊,小心的将人从车里扶出来。 “慢点……” 鹿琛看着俞京书打着石膏的右脚,忍不住说道: “要不我背你吧?医生说你现在的脚最好别乱动,否则会影响恢复。” 怕俞京书不同意,鹿琛又补了一句, “我背你也走得快一点,到了门口我再把你放下。” “你背上的伤好了?”俞京书抬起眼。 鹿琛露出一口白牙:“早好了。屁大点伤,又没流血。” “来吧。”鹿琛转过去,矮下身,朝后拍了拍自己的肩,“上来。” 俞京书抿了抿唇,终是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鹿琛顺势抄起俞京书的腿弯,轻松将人背了起来。 谁知,刚走出车身,跟也扶着闫三走出来的元清又对了个正着。 这下叔可忍,婶都忍不了了。 鹿琛立起眉毛 : “诶,不是,我说你怎么——” “俞教授?” 不等鹿琛说什么,闫三认出了俞京书。 俞京书在给萧烈当家教的那段时间,闫三正好也在别墅监督萧烈锻炼。 他对俞京书有印象。 俞京书从鹿琛的背上望过去,就看见个相貌清秀的男子,回忆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这人。 “你们认识?”鹿琛侧头问背上的俞京书。 闫三见俞京书疑惑,开口解释道:“我是萧烈萧总的助理兼司机,在青禾别墅,我们见过。” 察觉到鹿琛和元清之间的剑拔弩张,闫三看着鹿琛背上的俞京书,猜想这两人应该也是来悼念封野的,补充了一句: “这是元清,封野封总的下属。” “这么说你们也是来悼念的?”鹿琛一双眼睛上下打量元清,“那你刚才为什么拦我的车?” “是你之前差点带倒我。”元清辩驳,“我在路边骑车骑的好好的,是你突然转弯,我差点被带倒,才去拦截你的。” “切!”鹿琛狡辩,“明明是你车技不佳,再说路那么宽,你不会往边上挪一挪?” “你怎么不挪?”元清跟他吵,“是你没打转向灯,突然转弯。你的驾校老师没告诉过你,转弯要打转向灯吗?” 鹿琛哽着脖子:“那你的摩托车老师没告诉你,在马路上突然插到别人车前面是在找死吗?幸亏我的车有防追尾系统……” 元清:“明明是你不遵守交通规则……” 鹿琛:“是你……” 俞京书(闫三):…… 俞京书和闫三面面相觑。 插不进去话。 萧烈从灵堂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鹿琛背着脚上打了石膏的俞京书,元清扶着胳膊打了石膏、还挎在脖子上的闫三,然后这两货,就那么站在原地吵得脸红脖子粗。 趴在鹿琛背上的俞京书,则和站在元清身旁的闫三,互看一眼,又一脸无语的看天。 “闫三,元清,俞老师,鹿先生。”萧烈一一喊过去。 几人听到声音同时回过头,看到萧烈一张苍白无血色的小脸,都一个个立即住了嘴。 闫三最先反应过来,拖着伤胳膊朝萧烈走过去。 “老大——” 他叫出来,却突然卡壳了。 明明在来之前,他准备了很多安慰的话,现在却真当见了萧烈,又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 “你还好吗?” 这话一出来,闫三就后悔了。 封野死了,萧烈能好才怪。 萧烈倒没在意,不过也没接话头,看向俞京书几人,说道: “你们都是来悼念封野的吧?我带你们进去。” 萧烈说完,便转身朝灵堂走去。 几人随即跟上。 俞京书在到达灵堂门口时,便下来自己走了,拄着拐杖,在鹿琛的搀扶下一步步走进去。 眼泪早在看到灵堂上这张照片时,便决了堤,俞京书颤抖着肩膀,几乎站不稳,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啜泣。 鹿琛也眼眶通红,泪水含在眼里,说悲痛,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他不相信那么一个强大桀骜的人,就这么突然说死就死了。 明明封野还那么年轻,明明就在不久前,他们才通过电话……现在却告诉他,天人永隔了? 鹿琛不相信,哪怕封野的灵照摆在眼前,他依旧觉得那么不真实。 他和俞京书看到这则新闻的时候,正身在雅安。 两人自那次被网友偶遇后,俞京书便愤怒的驾车一路驶离了西藏。 鹿琛这次出来本就是来追妻的,哪能放心让他一个人,一路紧跟其后。 两人沿着318国道一路向西,经过美丽的林芝、波密,在经过芒康,到达巴塘时,他们遭遇了山体滑坡。 俞京书的车受损严重,好在人没什么事,车被拖车拖走后,俞京书便上了鹿琛的车。 他们走的这条路线, 被称为:中国绝美景观大道,网友们评价‘此生必驾路线’。 先前两人的注意力,一个在‘跑’上,一个在‘追’上,对于沿途的风景反倒没有仔细欣赏。 现下两人同乘一辆车,知道摆不脱鹿琛,俞京书干脆摆烂,又有人当司机,他静下心来开始欣赏沿途的风景。 鹿琛看着俞京书精致漂亮的侧颜,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后了,笑得像个傻子。 “你能别这么看着我笑吗?”俞京书终于被盯烦了,扭过头,一脸无语的看着他,“笑得怪渗人的。” 第87章 我养你啊 鹿琛嘴角一抽,抻头对着镜子照了照,又自顾呲开一口整齐的白牙,上下看了看: “屁嘞,明明就很帅,人家都说我是最帅小王子。” 俞京书看着他那个臭屁的样子,没忍住翻个白眼: “我还是最美教授嘞,……虽说现在不是了。” 说起这个,俞京书火气又冒起来, “都怪你,我工作都没了……” “我养你啊。”鹿琛接话的速度快到令人咋舌。 俞京书愣了愣,随即,一拳头捶在鹿琛胳膊上: “你是不是周星驰电影看多了?下一句是不是要我接——?” 他学着电影桥段里女主角的表情,撩起额发,微扬了扬下巴: “你先养好你自己吧,傻瓜。” 说完,俞京书傲娇的偏过头,“我才不要你养,我又不缺钱。” “那你养我。” 鹿琛今天像打通了任督二脉,朝俞京书露出个委屈吧啦的小表情, “我现在也没工作了,还要赔违约金。” “那是你活该!” 对浪漫过敏的俞京书是不会接他茬的,小嘴巴拉巴拉开始数落, “你丫上辈子肯定是个土匪,小时候抢我的玩具就算了,就连我嘴里正在吃的零食都不放过,你不嫌弃我的口水啊?现在我的工作都被你霍霍没了。我不就抢你一回女朋友吗?至于让你记仇到现在?” “再说,那女的,我也就那么一说,谁知道她竟然答应了,我手都没牵过她的,不,面都没见过几回——” “你还想牵她手?”鹿琛从那一堆话里,挑出了这句,音调都拔高了。 俞京书被他惊了一跳,瞪着眼睛看过来,跟着,用更大的声音喊回去: “你这么大声音干什么?我哪有说想牵她手啊?再说,你都举报我了,我还牵个屁啊?……不是,重点是牵手吗?重点是你抢我的东西,而我就抢你那一回,还被你立马报复回来了。导致我心理阴影都有了,现在看见女的就反感。” “是、是吗?” 鹿琛眨眨眼,眼睛看着前方,专注开车,心里却因为俞京书最后一句话开出了花,麦浪一样层层荡漾开来。 这事儿发生在两人上学那年。 俞京书和鹿琛从小就是邻居,两人从幼儿园、小学、初中、一直到高中都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 高一下半学期,隔壁班来了个转校生,长相清纯又甜美,很快被同学们评为清纯校花。 那时候的鹿琛凭借出众的外形,以及过人的运动天赋,也是学校校草级别的存在。 正值青春的年纪,同学们私底下的八卦几乎都逃不开谁喜欢谁,谁跟谁在一起了,谁又跟谁分手了…… 没过多久,班里竟传出了鹿琛和那校花在一起的绯闻。 对此,鹿琛没有否认,那女孩也没出来澄清。 当时的俞京书不满鹿琛总抢他的东西,于是便也动了抢鹿琛东西的念头。 那时候,我们的俞教授想的是,要抢就要抢鹿琛最重要的——他要抢鹿琛的女朋友。 于是,俞京书朝那女孩表白了,没想到,那女孩当场就答应了。 这件事,俞京书现在想起来都想给自己两巴掌。 他当时肯定是脑抽了。 俞京书表白的事一下被疯传开来。 鹿琛知道后,连夜跟俞京书的爸妈报告他早恋,还跟校领导实名举报俞京书谈恋爱。 俞京书被学校点名通报,差点没社死当场。 真是丢死个人了。 这之后,俞京书越发讨厌鹿琛,对恋爱也越来越反感,以至于后来上了大学,再到当上教授,他都没正儿八经谈过一次恋爱。 他那时候还想着等鹿琛谈恋爱,他也去举报,谁知这个狗东西可能是预判了他的预判,之后,鹿琛一次恋爱、甚至绯闻都没传出来。 俞京书气得呕血,偏偏还拿鹿琛一点办法都没有。 年轻时候被鹿琛陷害,现在又被这个狗东西摆了一道,不仅上了热搜,还连工作都没了。 对了,还有初吻。 天杀的,鹿琛上次亲的可是他的初吻啊。 俞京书越想越气,照着鹿琛的胳膊肉就狠狠拧下去: “你这个就会告状的卑鄙小人。” “嗷——” 鹿琛一嗓子叫出来,将车停进安全区域,用另一只手搓自己的手臂,扭头泪晶晶的看向俞京书: “你掐我做什么?” “都怪你,好端端的亲我做什么?”俞京书愤怒的控诉, “上学时候你就举报我早恋,现在你又亲我,你知不知道那可是我的初吻,留着结婚用的,现在被你抢了,你这个王八蛋……” 俞京书抓着鹿琛的胳膊晃他,像个被宠坏的小媳妇。 “你……你说的真的?” 鹿琛被晃得脑子晕乎乎的,伸出大掌一把包住俞京书抓在他胳膊上的手,用力一扯将俞京书整个拉过来, “那、那那天那个,真的是你的初初初吻?” 鹿琛激动的舌头都打结了。 俞京书撞进鹿琛胸前,睁着一双大眼睛和他四目相对,隔着布料,仿佛都能听见鹿琛剧烈跳动的心脏。 不知怎么的,俞京书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本能的回答: “是、是啊。” “那既然这样……”鹿琛又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一些,“我可不可以……连你一起抢?” 咚……咚咚咚——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鹿琛的影响,俞京书的心脏竟也开始加速跳动,被鹿琛霸道又深情的眼神攫住,结巴道: “你……你搁这抢地主呢?抢了还、还超级加倍?” 第88章 地震 “是啊……” 鹿琛看着俞京书上下眨动的睫毛,一颗心抖的不像话,出口的声音轻,尾音都微微发了颤, “我还想……超超超级加倍……” 几乎是话音一落,鹿琛就吻住了俞京书的嘴唇。 颤抖着呼吸,小心翼翼的舔开俞京书的唇瓣。 一只手握着俞京书的手摸上自己的心脏,另一只手扣着俞京书的后脑勺,加深这个吻。 轰隆—— 俞京书的脑子地震了,茫然的眨了眨睫毛,cpu快速闪动间,脑子终于给出个结论:他他他又被鹿琛吻了! 俞京书抬起手正要推鹿琛,忽然,车子好像整个晃了一下。 正当俞京书疑惑,车子又是一晃,像是紧急刹车,抱在一起的两人都不受控制的前后冲了冲。 这回不是错觉。 鹿琛也觉出不对,抬起头,就见车上吊着的平安吊坠,正在没有外力的情况下不停晃动。 两人互看一眼,想到一种可能——地震? 居然真的地震了。 俞京书脑子嗡的一声。 鹿琛率先解开俞京书的安全带: “先下车——” 谁知,话还没说完,随着又一阵剧烈晃动,说快,其实也就一刹那的功夫,右侧的一根广告牌垂直砸下来,“砰”的一声,正中他们的车盖。 车子凹陷下来,警报器发出刺耳的鸣叫。 那一刻,鹿琛本能的将俞京书护进怀里。 地震还在持续,两人均出现了一定程度的眩晕感,鹿琛抱着俞京书,手臂从他的腋下穿过: “京书,先到我这边来,我们必须下车,这里太危险了。” 俞京书也知道一定的地震常识,当即朝鹿琛的座位爬过去。 鹿琛打开车门跳下去,随后,抱孩子似的,抄着俞京书的腋窝,直接将人从车里扯出来。 两人猫着腰快速朝安全护栏外走去。 眩晕感越来越重,鹿琛撑着栏杆一跃跳过去,抬手正要去接俞京书,地面又是一阵摇晃,这次,震感比前面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俞京书正踩在护栏上,脚下一个踉跄,身体不受控制的朝前扑去,脚从栏杆上滑下来,剧痛席卷,身体在落地之前,鹿琛张开双臂抱住俞京书,紧急充当了人形肉垫。 鹿琛后背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 俞京书趴在鹿琛身上,想直起身,右脚刚沾地就疼的倒吸了口凉气。 “怎么了?”鹿琛紧张的望着他。 俞京书动了动另一只脚,膝盖撑地,勉强从鹿琛身上翻下来: “刚刚好像不小心扭到脚了。” 鹿琛强忍着后背上的站起来,看了眼四周,有几辆停在不远处的车,车上人也正跌跌撞撞的往护栏外跑。 “我们现在必须到空旷的地方去,来——” 鹿琛握着俞京书的胳膊将人扶起来。 俞京书借他的力,撑着左脚勉强站立,刚想走一步,右脚就再次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俞京书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疼的表情管理都下线了。 鹿琛见状当即弯下腰,“来,我背你。” 说完,也不管俞京书愿不愿意,抓过俞京书的手直接拉到自己背上,抄起俞京书的腿弯就强势的将人背了起来。 “抱紧我。” 脚下走起来,鹿琛背着俞京书快速往空旷位置走。 此刻,鹿琛无比感谢自己一直有保持锻炼的习惯,所以,今日他才能稳稳的背起俞京书。 背上,俞京书听他的话照做,双手抱紧鹿琛的脖子,弯下腰,尽可能让自己的身体贴紧鹿琛的背。 这样一定程度上,能减轻身下人的负担。 鹿琛将俞京书放到一块宽阔平整的地带, 随即拿出手机按下了紧急救援电话。 预料之中,第一次拨打没有成功,他将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再打,蹲下来,开始检查俞京书的脚。 这种情况,基站求救的人多,重复拨打没有任何益处。 “疼得很厉害吗?” 鹿琛一边说,一边小心的将俞京书的鞋袜脱下来。 俞京书吸着气,“有点。” 其实疼死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生生疼出来的。 俞京书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种伤,最怕的就是疼。 但此时,眼下这种情况,也只能生忍着。 鹿琛哪里会不知道,但现在鞋袜不脱下来,对受伤的脚来说是另一种负担。 “乖,忍着点。”鹿琛柔声哄他,“要是疼,你就叫出来。” 俞京书扁着嘴,强哽着声音,“你快点,不,轻点,我能忍住。” 鞋袜终于脱下来,脚踝处已经出现肿胀,鹿琛手指轻轻点了点,俞京书就嘶嘶的叫出声。 脚腕不能正常转动,看来扭得不轻。 鹿琛将自己的外套脱下,卷起来垫到俞京书脚下,又找了两根木棍做了简单固定。 这个过程,俞京书这次疼的直接掉了眼泪,却强忍着没骂鹿琛。 他脑子里回想着刚才的情形,刚才要不是鹿琛挡在他身前,他估计连胳膊都得报废。 鹿琛看着俞京书的样子,心疼的不得了,伸出手帮他擦眼泪,哄孩子似的哄他, “京书乖,呼呼就不疼了。” 说着,鹿琛竟真的弯下腰对着俞京书的脚吹了吹。 俞京书无语的看着他,“我不是三岁小孩。” 鹿琛理直气壮:“一百岁也适用,我姥姥扭着脚,我姥爷就是这样做的。” 俞京书:…… 俞京书竟无言以对。 过了一会,鹿琛尝试拨打第二次救援电话,这次运气不错,终于拨通了,报了位置,他们便在原地等待救援。 震感不知在何时已经减弱不见,随着夕阳下沉,空气中的温度也骤然下降。 川西昼夜温差极大,此时,俞京书坐在地上,身上穿的还是一身秋装装扮。 一条单牛仔裤,上身一件t恤加一件秋装外套,脚裸露在外,没一会就冻的开始发抖。 鹿琛身上穿一件卫衣,外套脱下来被垫在俞京书脚下,这会也冷。 “喂,鹿王八,”俞京书喊他,“你冷吗?” 鹿琛刚想装一下,看到俞京书缩在一起的手,随即很诚实的点了点头: “冷。” “那你还不把你的衣服拿起来。”俞京书下巴点了点自己脚下。 “可你的脚……” “你把你的脚伸过来给我垫不就行了?”俞京书翻着白眼,“你是不是傻?快点。” 最后一句,俞京书冷的牙齿都打了下颤。 鹿琛心里憋着笑,小心的将衣服从俞京书脚下拿出来,将自己的一条腿垫进去,随即展开外套,搂过俞京书的肩膀搭在两人身上。 俞京书动了动,没说什么。 两个人的体温加起来还是要暖和一些。 鹿琛抱紧俞京书,将他往自己怀里圈了圈。 “还冷吗?” 鹿琛抓过俞京书的手放进自己的衣摆里,用自己的体温帮他取暖。 “好一点没有?” 俞京书下意识想抽回手,但鹿琛的肚子实在太暖和了,他一下就止住了动作。 手掌流氓的在上面摸了一把,掩饰似的说道: “腹肌不错。” 说完,两只手都放进去,肩膀也往鹿琛怀里缩了缩。 第89章 弯成你喜欢的弧度 【等待是漫长的煎熬。 好在,你不是孤身一人。 在漫长的等待中, 有温暖的手牵着你, 有温柔的话语安慰你。 等待是漫长的煎熬, 然而,你并不孤单, 因为有人与你同行, 有人与你分享这漫长的等待, 有人与你共同迎接未来的曙光。】 在等待救援的这段时间里,俞京书脑子里的文学情结生长出来,乱七八糟冒出一段段文绉绉的诗。 他想今日还好有鹿琛。 半个小时前,鹿琛决定返回车里拿一些防寒的衣物,他们现在穿得实在太少了。 尤其俞京书裸露在外的脚,几乎已经冻到失去知觉。 鹿琛站起身,将自己的外套裹在俞京书身上,拉链帽子全部帮他拉好戴好,随后,捧起俞京书的脸,像个要临行的丈夫,在俞京书嘴唇不舍的印了一吻: “在这里乖乖等我回来。” 俞京书大概猜到他要去干什么,没计较他又亲自己的事,伸出手指抓住了鹿琛的裤脚: “现在回去太危险了,要不再等等。” 就在他们在这里等待的这段时间,又发生了数次不同程度的余震,万一回去再遭遇什么不可抗力事件,那么后悔都来不及了。 鹿琛弯腰捏了捏俞京书冻得冰凉的脸蛋: “我们现在穿的太少了,以目前的地震强度来看,通往这里的路段,很有可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坍塌或者山体滑坡,那么救援队赶到的时间就会延长许多。我们现在必须自救,以保证自己的安全。” “否则,还没等到救援队,我们自己就先冻死了。这里到了半夜肯定会更冷,而且,还不知道会不会下雨。乖,在这里等我。” 鹿琛伸出手揉了把俞京书的脑袋,转身裹紧自己身上的卫衣,快速朝来时的方向跑去。 俞京书看着鹿琛的背影,心里莫名涌起一股未知的情绪,像一根藤爬上心脏,缓缓收紧了,说不上来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情愫。 总之,对俞京书来说,是陌生的。 鹿琛走后没一会,很快又发生了一次余震,俞京书趴倒身子,等待这一次震感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想象力过于丰富的缘故,俞京书脑子里一会闪现鹿琛被落石击中的场景,一会又冒出鹿琛钻进车里,遭遇了山体滑坡,被浩浩荡荡的沙石,连带着车辆一起淹没…… (论,鹿琛的一百种死法。) 大概俞京书终于良心发现,也觉得自己想的太悲观了,甩了甩脑袋,想将那些想法甩出去,可没一会,俞京书的脑子里就冒出了另一种想法。 鹿琛会不会跟他一样,拿着东西翻越栏杆的时候,不小心被绊倒,然后摔断了胳膊或者腿,趴在地上爬不起来,最后绝望的在原地等死…… 思绪根本控制不了。 俞京书越想,心里就越没底;越没底,就越焦躁;越焦躁,脑子里那些悲观的想法就越多……到后面,俞京书甚至动了爬回去找鹿琛的念头。 夜晚的风果然像鹿琛说的愈发刺骨,吹过旷野,刀子一样刮进人的骨头缝里,俞京书冻得全身发麻。 他僵硬的转动脖子,这才觉出四周漆黑寂静一片,头顶苍穹像泼了墨,一点星光都不见,他望着一望无边的黑夜,恐惧在心底露出了张牙舞爪的面容。 他感觉空气里生长出许许多多奇形怪状的触手,鬼爪一样,正四面八方朝着他抓过来…… 俞京书又冷又怕,心里疯狂呐喊鹿琛的名字,哆嗦着手指摸口袋,这才发现手机早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掉了。 他曲起另一只好腿,撅着屁股好不容易站起来,结果,刚单脚向前蹦了两步就不行了,那只扭伤的脚实在太痛了。 俞京书估计应该是骨折了。 于是,他又双手着地,屈膝跪在地上,像个刚学会爬行的婴孩那样,真的开始爬起来。 向着鹿琛的方向。 这次爬的距离稍微远了一些,大概有个五米远,然后,又不行了,手掌和膝盖太痛了。 地上的碎石子嵌进掌心,俞京书一屁股坐在地上。 手指一颗颗扣掉沾在掌根上的碎石子,眼泪再也忍不住掉出来: “……鹿琛,鹿王八,你怎么还不回来?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死了,呜呜呜……” 他哭的一点形象都没有,恐惧和寒冷让他完全忘了曾经那个他无比讨厌的鹿琛,此刻竟成了他最迫切的希望。 “……鹿琛,你不是要掰弯我吗?你现在回来,我就让你掰,我不计较你亲我了,也不计较你是不是想甩我了……大不了,我可以自己弯……一定弯成你喜欢的弧度……” 俞京书哭的乱七八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然而,有人却听见了。 “真的?” 忽然出现的声音像夜空里一点飘渺的希望,很快被冽冽的风吹散。 俞京书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茫然无措的转头四处看,终于在身后几米远的地方发现了希望的源头。 是光,在漆黑的夜里显得那么耀眼。 鹿琛打着手机灯,快速朝他跑过来。 俞京书眯着眼睛,看着那抹朝他奔跑过来的光,愣愣的,一时就那么怔在原地。 光在他面前站定,鹿琛的面容在黑暗里更显深邃,俞京书定定的看着。 鹿琛蹲下身,拿手机灯照了照俞京书的脸,上头水灵灵一双眼,盈盈的,像夜幕里璀璨的星辰。 鹿琛将手里的羽绒服罩在俞京书身上,手掌摸上他冰凉的小脸,拇指擦了擦他被风吹干的泪痕。 “不是让你待在原地等我吗?为什么乱跑?” 鹿琛的声音像跨山越水而来的佛音,轻易就捕获了俞京书的眼泪。 俞京书的眼泪唰的一下又流出来。 他抬起手掌锤鹿琛的肩,“你为什么才回来?你终于回来了,你知不知道,吓死我了?” 鹿琛又心疼又惊喜,一把将人抱进怀里,“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你怪我吧……” 他捧起俞京书的脸,嘴唇落在俞京书的额头,接着,吻他被眼泪打湿的睫毛,然后用力吻住俞京书沾了泪水的嘴唇。 俞京书没躲,任由鹿琛将他揉进怀里。 嘴里的气息浓厚,带着熟悉的味道,却莫名的令俞京书感到安心。 反应过来,俞京书才后知后觉的惊讶,他竟然已经这么快习惯鹿琛的味道了。 鹿琛松开俞京书,解下背上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一块防风毯盖在俞京书身上,又拿出一件羽绒服小心的将俞京书的伤脚缠起来,最后坐到俞京书身旁,亲昵的将人搂进怀里。 这个过程俞京书一言不发,静静的看着在他身上忙碌的鹿琛。 脑子像只迷途的雀,不知何时终于回归:【老天奶,现在为他做这些的竟然是鹿琛。】 那个他曾经视作死对头,最最最讨厌的人。 (注:俞京书此时因为寒冷和脚伤已经有点发烧了,思维混沌、表现的脆弱也是正常的,俞京书从小娇生惯养,这些从来都没经历过,他跟封野一样,其实非常怕黑,所以,不要嫌弃人家,人家其实还是那个矜贵的俞教授。) 第90章 你还要不要我 俞京书的眼皮越来越沉。 他将自己整个蜷缩在鹿琛怀里,头靠着鹿琛的肩膀,双臂环紧鹿琛的腰,手掌放进鹿琛的衣服里,贴着鹿琛温暖的肚子,可还是冷得瑟瑟发抖。 鹿琛察觉到他的不正常,嘴唇碰了碰俞京书的额头,好像有点烫。 俞京书在发烧。 “京书,要喝点水吗?”鹿琛伸进俞京书的背里摸了摸,身上的温度有点高。 他从一旁的背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喂到俞京书嘴边。 俞京书喝了一口就不愿意喝了。 太冷了。 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冻成冰棍。 鹿琛没有勉强,将实际情况告诉他: “你在发烧,但是我们现在没有药,要是难受,就说出来,先别睡,再忍耐一会,救援应该快到了。” 鹿琛说着又看了眼手机,时间显示晚上九点半。 现在距离地震发生,已经过去了将近四个小时,这中间他又拨打了两次救援电话,一次中断,第二次终于接通了,基站告诉他有条隧道发生了坍塌,工作人员正在全力抢修,让他们再坚持坚持,救援很快就到了。 俞京书皱着眉头,勉强抬起眼皮: “鹿王八,你说我最近是不是被灾星附体了?先是遇到山体滑坡,又遇到地震,现在不仅扭到了脚,还开始发烧?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 “哪有?你才不是灾星。” 鹿琛抓过俞京书的手一边将它们搓热,一边说, “山体滑坡、地震这些都是自然灾害,属于不可抗力,跟个人没有关系,要我说你是小福星才对。” “要不是你掐我一下,我也不会停车,不停车,我们就有可能开进前面的隧道,你知道吗?我打电话,工作人员告诉我,那条隧道发生了坍塌,所以是你救了我们两个的命。” “是吗?”俞京书说着,眼皮又慢慢合上了。 鹿琛拍拍他的脸颊,“宝宝乖,先别睡,对了,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鹿琛说着拿出电量剩余不多的手机,打开相册翻出几张照片展示给俞京书看, “你看,这些都是封野的手办,我去找了他,虽说宫姝那件事,不是由你亲自办成,但最终结果也是我们帮忙才成功的。” “我跟他说好了,条件还按之前你跟他谈好的,任选三个,你看看,你喜欢哪几个,到时候我们回去,就去拿回来。” 现在这里的温度太低了,鹿琛听说过失温,他总觉得就俞京书现在的情况,睡着不是好事。 他尽可能说着俞京书感兴趣的事,让他保持神志。 可俞京书的眼皮实在太重了,头又昏又沉,就连他最喜欢的手办,也只看了一眼便又闭上了眼睛。 “京书?京书?” 鹿琛喊他,肩膀晃了晃,俞京书枕在上面的头被颠了两下。 俞京书皱着眉,不满的嘤咛了一声,眼睛却还是沉的不愿意睁开。 鹿琛随即喝了一口矿泉水,含在嘴里,捏过俞京书的下巴,对着他的嘴唇直接吻上去。 水丝丝缕缕小点小点渡进俞京书的口腔,俞京书张着嘴被迫咽下去。 鹿琛又吻着他,舔开他的嘴唇,一遍遍给他渡气,手掌伸进俞京书的衣服里,搓他的身体,帮助他散热。 俞京书终于睁开眼睛,手虚虚的抵在鹿琛胸前,声音又轻又细,像奶猫撒娇: “鹿琛,你还亲上瘾了是吗?我嘴唇快被你嗦秃噜皮了。” 鹿琛呼吸有些重,抱着俞京书,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是啊,怎么都亲不够,怎么办?” “宝宝,我好喜欢你。” 大概是夜太寂静,周围太漆黑,也或许是怀里的人太柔软,鹿琛将下巴抵在俞京书头顶,抱着他,第一次吐露心声。 “宝宝,你知道吗?其实,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你了。” 他改了称呼。 这个在心中喊了无数遍的昵称,他现在终于对着这个人叫出来, “宝宝,我小时候抢你的玩具,其实只是想让你注意到我,我抢你嘴里的零食,我想知道被你咬过的食物,是不是会格外好吃一些;” “高中校花那次,其实是我让人传的流言,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吃醋?谁知道你竟然跟她表白了,我当时嫉妒的差点疯了,一气之下就去学校举报了你,我怎么能看着你跟别人恋爱?” “宝宝,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我进娱乐圈当摇滚乐手,也是因为你喜欢摇滚音乐,谁能想到你这么斯文一个人,竟然会喜欢摇滚乐。” “为此,我专门去学了电音吉他,作词写曲,对了,我还为你写了一首歌,等回去,我就唱给你听好不好?” 鹿琛絮絮叨叨的,也不知道俞京书听进去多少,继续坦白道: “酒吧那次,是我听说你要追求宫姝,我怕你真的喜欢上那个女人,所以才在那天拦截你,跟你表白。我怕再不表白就没机会了。” “那天,是我第一次跟人表白,为了壮胆,我喝了一整瓶红酒,但我没想到,这件事会闹上热搜,也没想到会害得你丢了工作……” “对不起,我可能真的是个爱情白痴,可我真的好喜欢你,我从来不敢想,若是你跟别人在一起,我会怎么样?” “宝宝,我是真的喜欢你,不是什么为了报复你,让你痛哭流涕。我这么爱你,怎么舍得放手……” 鹿琛一口气说了很多,几乎将自己心里想的全说了出来,等说完才发现俞京书没有任何回应。 “宝宝,京书,俞京书!” 鹿琛心里咯噔一声,抱着俞京书,晃了晃,怀里的人没给任何反应。 鹿琛当即拿手机照了照俞京书的脸。 俞京书睫毛紧闭,看着像是睡着了,却身体软的像是一只没骨头的猫,任凭他怎么摇晃,俞京书都没有任何反应。 鹿琛这下是真的慌了,第一次,无边的恐惧将他笼罩淹没。 他转过身,直接将俞京书从地上背起来,像只无头苍蝇,望着茫茫的夜,寻了个方向,就开始跑。 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背上的人软绵绵的贴在身上,鹿琛的心却前所未有的恐慌。 “俞京书,俞京书!” 鹿琛一边跑,一边喊俞京书的名字。 跑了几步,又发生了一次轻微的余震,幅度不大,鹿琛脚下却一个不稳,踉跄一步跌在地上。 在落地前,他紧紧的将背上的俞京书护住。 鹿琛跪在地上,恐惧和无力侵袭遍他的全身,他将俞京书抱进怀里,眼泪顺着鼻尖流下来: “俞京书,你醒醒,你睁开眼睛,我答应你只要你醒过来,我就再也不黏着你了,我不逼你喜欢我了,你醒来好不好?求你了,醒过来好不好?” 怀里的人静静睁开眼睛,黑眸望着他: “还说你不是想甩了我?你现在不就是掰弯了我,然后不打算 管我了,是吗?” 俞京书的声音依旧无力,却从里面能听出一丝狡黠。 鹿琛赫然僵住动作,抬起头,只就听怀里的人补了一句: “刚才,我也是这么害怕的,现在你知道我的感受了吧?” “鹿王八——” 不等鹿琛说话,俞京书抬起手勾上鹿琛的脖颈,抻起头,将人拉下来,一个极近的距离,几乎嘴唇贴着嘴唇, “我们在一起吧。我先前说了,只要你回来,我就弯成你想要的形状,我现在弯了,所以,你还要不要我?” 第91章 批发受伤,批发男友 救援队到达的时候,两人正忘情的吻在一起。 照明灯照亮他们紧贴在一起的嘴唇,俞京书眨眨眼,紧急推鹿琛。 “有人来了。” 鹿琛恋恋不舍的松开俞京书的嘴唇,拇指抹去他嘴角的涎液,看着俞京书泛红的脸颊,整个人到现在都是飘的。 远处闪烁的警灯在俞京书漂亮的脸上来回闪动,像鹿琛不确定难以捕捉的梦。 他将两只手捧上俞京书的脸颊,像掬一捧春水,那些闪烁的光就落在了他手上,仿佛终于抓住个飘渺的梦,美好的那么不真实。 他抖着声音,再次确认: “宝宝,弯了,可就不能再直回去了,天上的神明都听见了,反悔,是要下地狱的,哪怕你说的是发烧的胡话,也不行。” “管好你自己吧。” 俞京书嘴上这样说,却双臂抱紧了鹿琛,头埋进鹿琛的颈窝,轻声补了一句, “如果你是十,那我愿意成为八九,因为八九不离十,十,有八九。” “……我这次真的困了,接住我,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俞京书说完,便靠在鹿琛怀里彻底闭上了眼睛。 俞京书再次醒来已经身在医院,右脚打了石膏,打过点滴,烧已经退了。 鹿琛没什么大事,就是接俞京书时,摔在地上那一下,后背直接青肿了一大块,护士帮忙抹了药,只能等淤青慢慢消。 鹿琛将一碗白粥端到俞京书面前,用勺子小口小口的喂给他。 看着俞京书吃下,鹿琛随即说了自己的决定: “宝宝,我想去当志愿者。” 这次地震的强度不算小,他们当时所在的公路不是主震区,这边附近的城镇,受灾才是最严重的。 俞京书的脚需要固定1-2天才能出院,这边的道路也还没有完全恢复,这一次地震,鹿琛切实体会到了死亡二字,第一次他觉得离死亡这么近。 尤其是抵达医院时一路上的所见所闻,简直不是一个惨字能概括的。 现在这边人手严重不足,鹿琛想尽自己的绵薄之力。 俞京书也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自然知道灾后支援的重要性。 “我支持你。” 两人谈好接下来的计划,谁知志愿者还没当几天,网络恢复后,他们就收到了封野去世的消息。 俞京书握着手机,看着上面的词条热搜,怎么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俞京书的手机找回来了,就卡在车座椅中间,估计是当时跑的时候不小心滑出去的,他当即拨通了萧烈的电话,谁知,得到的答案是:封野真的没了。 两人当天便收拾东西,订了最快一班航班返回,紧赶慢赶,这才终于赶上了封野的葬礼。 俞京书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鹿琛的眼泪也终于掉出来。 在场同样不相信的还有元清和闫三。 两人互看一眼,都从各自眼中看到了疑惑和惋惜,都有些接受不了,这么一个强大到没朋友的人,竟然就以这种方式突然离世了。 元清和闫三收到消息的时候,元清正在接受师父的训诫。 他跟自己的师父坦白了爱上闫三,并正在跟闫三谈恋爱的事实。 元清一直是个极清醒的人,在感情上的事也是,在回到道观静思了一段时间后,便看清了自己的心。 他决定直面自己对闫三的感情。 闫三自从那次被元清强吻后,总是有意无意回想起那天的场景,以及元清亲吻在他嘴唇上的触感。 他开始频繁做梦,很多次,看着元清的身影,他竟然开始幻想元清能再亲他一次。 他想他大概是疯了。 察觉到自己这个荒唐的想法后,闫三开始有意无意躲避元清。 元清吃不透闫三的想法,又被闫三躲他的做法,气得火气直冒,终于在闫三又一次躲他后,元清没忍住吐露了自己的心声。 “闫三,我喜欢你。”元清挡在闫三面前,神情坚定的像是要入党,“我想跟你在一起,不知你意下如何?” 闫三睁大眼睛,看着元清,脑袋瓜嗡嗡响,像装了只小蜜蜂,重复盘旋着一句【我喜欢你。】 元清喜欢自己? 元清喜欢他? 闫三脑子回不过弯。 等了半天,没得到闫三的回应,元清有些急了。 “三三,怎么样?你……对我有感觉吗?” 这是元清第一次跟人表白,心里忐忑又着急,怕闫三不信,又具象化了一些, “我们道士不会在感情的事上撒谎,否则是要天打雷劈的,三三,我是真的喜欢你,这件事其实在我心里埋了一段时间,所以我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一时兴起,我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跟你表白的。我以后一定对你好,你要是不信,可以告诉我师父,怎么样?” 说完,觉得这个表述有误,元清又补改道: “我的意思是,以后若是我欺负你,你就告诉我师父,让他惩罚我。” “真的?”闫三心脏乱蹦,“你真的喜欢我?不会是要报复我,给我下降头吧?” 元清眨了眨眼,简直要被他气笑了,“怎么可能?我们可是正统门派,怎么会做下降头那种事?再说那是西洋术法,我们顶多种个小人什么的。” “你还要给我种小人?”闫三音调拔高,脸都黑了。心想,他若是不答应元清,元清这个狗东西会不会真在背后给他种百八十个乱七八糟的小人? 元清不知道他想岔了,解释道:“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一般情况下我们不会给别人种小人,有损功德。” 闫三狐疑的看着他,心里却并没有因为元清这句解释而放松,反而更加确信,这个狗东西肯定会这么做。 因为他刚刚也说了一般情况不会,那么二般情况呢? 若是自己拒绝他,这个狗男人会不会因爱生恨,给他弄个更严重的? 闫三心里发毛,心思百转间,做了决定:“行,我答应跟你在一起,但是你要带我去你师父面前言明,否则就不做数。” “那是自然。”元清顺嘴回答,反应过来,眼睛都亮了,“你、你真的答应了?” 他惊喜的有些无措,张了张嘴,又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急了,双臂一伸,一把将闫三搂近怀里,几乎是下意识的,在闫三额头重重亲了一下。 “三三,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说完,他又在闫三额头落下一吻。 闫三被亲的有些发懵,但不可否认的他是开心的,他抬手环上元清的腰,主动仰起脸,有些羞,但抵不过内心之前被他关起来的欲。 “亲我这里,快点。”他扬了扬下巴,刻意用了个恶狠狠的语气,却掩不住脸上飞起的红霞,“像第一次亲我那样。” 元清失笑,“遵命!” 嘴唇吻上来,当然不同于第一次,元清这次吻的很深,却小心,温柔又克制,闫三不满意,搂紧元清,在元清嘴唇不轻不重的咬了一口,随即主动勾着舌将自己送上去。 地震来的猝不及防,元清最先察觉,忙紧急推开闫三,闫三反应过来,一抬头,看到元清头顶滚下来的落石,几乎没有思考,本能的冲过去抬手挡开。 落石不大,但从高处坠落,带来的冲击依然强烈的,闫三那条手臂因此骨折。 元清吓坏了,拦腰抱起闫三紧急冲往医务室,好在检查过后只是骨折,并没有其他地方受伤,元清才放下心来,警告他以后不许再这样,又抱着人狠狠亲了一顿,才算完。 两人双向奔赴的爱情,得到了师父的祝福。 谁知,还没高兴一会,他们就收到了封野的噩耗。 元清当即载着闫三赶赴,这便遇上了也才赶过来的鹿琛二人。 上过香,几人走出灵堂,脑子里回放着封野那张放大的黑白照,依旧觉得有些恍惚。 萧烈原本打算自己回去,可他刚迈了几步,后面就跟了一串人。 鹿琛和元清各自扶着自己的伤员男朋友默契的跟上来。 萧烈和封野的感情,俞京书和闫三是清楚的。 萧烈是闫三的老大,俞京书曾经当过萧烈的老师,这两人不走,元清和鹿琛哪里敢独自离开。 就这样,一行人,开车找了个茶馆,以萧烈为首,将这些人聚在了一起。 萧烈看着四人,抿一口茶,率先开口。 “你们这是搞批发去了?” 萧烈在几人身上转一圈,“批发受伤,批发男朋友?” 四人:…… 四人对看一眼。 “咳~” 俞京书跟闫三几乎是同时,屁股一挪,立即跟身旁人拉开距离,又同时异口同声道: “哪有?” 额…… 鹿琛和元清有些无语的各看一眼自己的老婆。 得,好不容易追来的老婆,一眨眼,成地下恋情了。 萧烈不动声色的看着这几人。 现实中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俞京书似也觉出有点刻意了,掩拳掩饰的轻咳了一声,道: “那个……我们没有在一起,就是偶然碰到的。我跟鹿王八不合已久,你说,是不是啊?鹿王八?” 说完,朝鹿琛递了个眼神。 闫三这时也补充道:“嗯对,元清经常欺负我,还老跟我斗嘴,我都讨厌死他了,老大,我之前还想跟你说,让你把他换掉来着。” 人家死老公,他们这一个个的,各自带着自己的老公出现,这算是怎么个事。 鹿琛和元清没说话。 虽说他们并不觉得谈恋爱有什么错,但此情此景,显然不适合秀恩爱。 鹿琛岔开话题,脸上神色露出几分凝重: “封野他,到底是怎么死的?他……确定……走了吗?” 鹿琛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好端端一个人怎么会说死就死? 而且封野身边一直都是有配保镖的,他跟封野相识已久,封野的自保能力他也是清楚的。 说到底,他还是不相信封野就这么死了。 鹿琛的话音一落,剩余的三双眼睛也同时看过来。 显然大家都关心这个问题。 第92章 心力交瘁 萧烈垂下睫毛,再次抬眼,眼圈红了,眼泪隐隐噙在眼眶,是种强装坚强的脆弱: “他们遭遇了枪击,封野不幸落入海中……遇难了……” 他说完眨了眨涩胀的眼,一滴泪流出来,他慌忙抽出一张纸巾,偏过脸,像是不想让人看见他的狼狈。 见状,几人一时都沉默下来,不忍再问什么。 气氛压抑沉重,哀伤蔓延渲染…… 萧烈平复了一会,深吸了一口气,才转过脸,说道: “警方给出的回复是抢劫,事情发生在晚上,保镖说那些人是突然闯出来的,行凶者是一群黑人,夜晚光线太暗,凶手面貌难以辨认,警方目前正在全力调查,尸体是韩霖亲自领回来的,今早已经下葬了。” 他说完,眼泪再次无声无息滑下来,顺着脸颊流下一条透明的线,他抬手抹一把,双手撑在额头挡住面容,显得无力又颓丧。 他知道眼前这两个是封野的朋友,背景跟封野相差无几,若不说出来,他们或许会去深入探察,到时候,万一坏了计划就得不偿失了。 果然,后面这段话一出,鹿琛几人脸上都露出沉痛惋惜,俞京书的眼泪更是再次流出来。 鹿琛抽出两张纸巾要帮他擦,俞京书拒绝了,背过身,无声的啜泣起来。 其余三人,虽说眼泪没流出来,但脸上的沉痛哀伤几乎满溢,显然已经相信了这份说词。 离开茶室,萧烈回了青禾别墅。 闫三本来要跟着回来,萧烈看着他打着石膏的胳膊,拒绝了。 元清便将人带回了自己的住所。 回到别墅没一会,韩霖也到了。 “少爷,艺术品公司的营业执照办下来了。” 韩霖将一份文件放到萧烈面前的桌子上,说道, “装修以及人员招募也准备的差不多了,具体装修实图,以及招募的人员资料都在里面,您看看还要不要补充?” “另外——”韩霖问,“要现在开业吗?还是过段时间再开?” 萧烈拿过那张营业执照,上面写的是他的名字,底下的公司性质等,表明这间公司不隶属于封氏旗下,它是一间独立的公司。 看来是封野专门送给他的。 “暂停几天再开吧。”萧烈吩咐,“不差这一阵。” “好的。” “那边还没有消息吗?”萧烈抬起头。 他指的是封野的消息。 韩霖摇摇头,眼中不经意闪过一抹不自然: “还没。” “好,我知道了。”萧烈闭上眼,疲惫的掐了掐眉心。 他这几天着实有点累。不仅要应付演戏,还要筹谋布置接下来的计划。 最近流的那些眼泪,都快赶上他从小到大的总和了。 “对了,”想到什么,萧烈睁开眼,“帮我约封野二叔见一面,就说我有事情想跟他谈谈。” —— 封厉清在封野葬礼后,便出了院,他从封宅搬去了青山疗养院。 理由是睹物思人,说封宅里有太多关于封野的记忆。 封宏明和封锦洛商议后同意了。 封厉清带的东西很少,只有几件常穿的衣服,和一本相册。 就连伺候他半辈子的吴管家都没带。 用封厉清的话说,他自己没几天活头了,没必要带着吴管家陪他这个糟老头子耗时间,让他忙自己的去。 吴管家坚持了一会,被封厉清拒绝后,只好放弃,继续留在了封宅。 封厉清搬去疗养院的第二天,萧烈便去看他了。 疗养院位于郊区,距离市区有一段距离,虽说远是远了点,但好在环境清幽,空气、设施等各方面都还算不错,是个适合养老的地方。 这是封厉清前几年盖的,当时只说是以后留着养老,现在住进来,倒也算应了当时的话。 萧烈的车径直开上去,穿着工作服的工作人员帮他领路,绕过健身器材区,他在湖边见到了封厉清。 “爷爷。” 萧烈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封厉清的轮椅, “今天天气不错,我陪您走走。” 萧烈一边往前走,一边转头四处看,没看到从前寸步不离的吴管家。 看来封厉清对身边的这个管家起疑了。 “好孩子。”封厉清挥挥手,一旁候着的工作人员立即退下,“那就谢谢阿烈了。” “应该的。” 萧烈推着封厉清的轮椅开始绕着湖边散步,压低声音说, “国外那边传来消息,张向明一家不见了。” “怎么回事?”封厉清微微侧目。 萧烈:“今早传来的消息。封野出事时,所有人都在全力寻找封野,加上当时的考量,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一时便没管他,只派了人盯着。” “谁知,今天那边盯着的人说,几天没看见保姆出去买菜,派了个人过去查看才发现,里面早已人去楼空了。” 萧烈说着眉头蹙起来, “目前不能确定他们是得到消息提前跑了,还是被背后的人接走,亦或处理了。” 国内国外距离太远了,消息传递,以及掌控布控都太受限; 更重要的是,国外那边,他都是通过韩霖联系。 说到底,这些人终归不是自己的人,用起来不顺手。 封厉清眸光敛了敛:“派人继续找,只要人还在这世上,终归会找到的。” 萧烈应了一声。 封厉清随即问出了跟萧烈一样的问题: “小野呢?有消息了吗?” 萧烈摇头,眼中露出这段时间以来不敢展露的焦急,语气中难掩无助: “没有。” 此时,距离封野出事已经过去了十一天,哪怕他再相信封野,也多少有点没底。 只要一天没有确认封野安全的消息,萧烈的心就一直悬着。 这段时间,他甚至没睡过一个好觉,即使睡着了,也会被噩梦惊醒,然后就再也无法入眠。 心力交瘁的滋味,他再一次体会。 闻言,封厉清握在扶手上的手紧了紧: “继续加大力度找。” —— 萧烈约封宏明见面的事,封宏明过了两天才回复。 不知是真的繁忙,还是故意拿乔,总之,见面那天,封宏明又足足迟到了一个小时才到。 萧烈不惯着他。 在封宏明的车驶进停车场的时候,萧烈的车刚好驶出来。 两辆车擦身而过,萧烈从后车窗里看到了封宏明惊讶愤怒的脸。 第93章 谈判博弈 萧烈车子不停,径直离开。 过了一会,萧烈的电话终于响起来。 是封宏明。 萧烈接起来。 听筒里响起男人压着怒意的声音: “萧烈,你什么意思?约了我,你自己又先走了,玩我呢?” “啊,不好意思啊,二叔。”萧烈故作惊讶,“我等了你一个多小时,还以为你放我鸽子呢,这才离开。” “可你刚刚明明就……”封宏明卡住声音。 这小子摆明了就是报复他晚到。 “明明什么?”萧烈假装不知。 紧接着,状似焦急道:“哎呀,来不及了,不好意思啊,二叔,锦落姑姑约我见面,快迟到了——” “锦洛?”封宏明皱眉,“锦洛约你做什么?” “应该是谈买我手里股份的事吧。” 萧烈单纯道, “本来我今天约二叔也是想谈谈股份的事,但是,您似乎不太感兴趣,既然这样,那给锦洛姑姑也是一样的,毕竟她也是封家人——” “你等等,你给我站住!” 似觉得自己的语气不好,封宏明吸了一口气,缓了语气, “你现在过来……不,你现在在哪?我过去找你。” 萧烈为难道:“可……锦洛姑姑还……” “锦洛那里我来跟她说,你现在在哪?” “文洛路。” “好,在那里等我,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萧烈吩咐前面的司机: “就在这里靠边停车。” 几分钟后,封宏明的车在萧烈车旁停下来,按了两声喇叭,封宏明降下车窗: “阿烈,到我那坐坐,就在前面。” 说完,朝萧烈的司机吩咐,“跟上。” 车子拐个弯,驶进一座楼下的地上停车场,萧烈的车紧跟其后。 两人下车,萧烈抬头,面前是一座茶楼,一共三层,飞檐画栋,镂空繁复的雕花彰显品位,古朴典雅又不失华贵。 封宏明下车,熟门熟路的招呼萧烈上楼。 显然这里是封宏明的产业之一。 两人乘电梯上三楼,进封宏明的专属包间。 包间内已经有茶师泡好了茶,封宏明摆摆手,茶师随即退出去,房门关上,包间内只剩下两人。 造型大气的黑檀木茶桌反射出黑亮的光,淡淡茶香清雅扑鼻,萧烈在封宏明对面坐下来。 封宏明斟一杯茶推到萧烈面前:“尝尝。” 萧烈没客气,小巧的白瓷茶杯拈在指尖,他抬手轻抿一口: “色亮味醇,香气清幽,入口鲜爽,回甘强,余味悠长,明前龙井,二叔,好品位。” 说完,他又抿一口,姿态端雅,神情从容自如,仿佛一个天生的领导者。 封宏明暗暗观察着萧烈的行为举止,会品茶韵,能一口喝出明前龙井而不骄不躁,显然是喝惯了好东西。 进入这里也丝毫不显紧张局促,淡定自若的神态哪里像一个秘书,分明比他这个当惯了老板的老板,更像一个上位者。 封宏明不动声色:“萧秘书好灵敏的味觉,的确是明前龙井,想不到萧秘书还是个品茶高手。不过——” 他话语一转,“这东西可不便宜,看萧秘书的样子似乎经常喝,只是,据我所知,阿野可不爱饮茶,不知萧秘书跟阿野是如何相识的?” 封宏明想套萧烈的话,特意改了称呼,也意在提醒萧烈的身份。 萧烈随口回答:“偶然罢了。” 一颗软钉子,绵绵的扎过去,封宏明差点一口老血哽在喉咙,有种一拳打在空气里的感觉。 空气小静了一会,没能等来萧烈的下文,封宏明只好开口: “不知萧秘书之前说的股份是怎么回事?” 他为自己斟一杯茶,端起喝一口,掩住眼底的野心。 殊不知,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已经落了下风。 博弈的阶段,谁先开口,谁便先暴露了自己的目的,也就代表失去了主动权。 萧烈心底轻笑,放下茶杯,睫毛垂了垂,刻意露出几分哀伤,手指摩挲着茶杯,道: “爷爷给的股份我想出售一部分,现在封野不在了,我一个外人握着这么多股份,多少于理不合,所以,就想出售一些,还给封家人。” 这种谈判权术,萧烈用的得心应手。 “多少?”封宏明眼睛亮了亮。 萧烈:“百分之八。” 听到不是全部,封宏明似乎有些失望,松开握着茶杯的手,后靠向椅背,看着萧烈,有几分审视的意味: “为什么?” 萧烈抬起眼,看一眼封宏明,又快速垂下,轻轻扣着指甲,看着有几分强装镇定的局促和不安: “这股份本是属于封野的,若是全部出售,只怕会寒了爷爷的心,封野在地下也会对我失望。” “可全部握在手里,我又受之有愧。拿出百分之八,我留剩余的部分刚刚好,既不少,也不显得突兀。” “我想着,这部分股份,不管是你或者锦洛姑姑拿去,都可以让你们其中一个成为公司最大的股东,这样,公司也还握在封家人手里,也不算埋没了封野和爷爷对我的信任。” 这番话说的很有技巧,既说明了出售的原因,又抛出了诱饵,给了封宏明危机感,又让封宏明觉得萧烈对他有所求。 掌权者都喜欢别人对自己有所求。 果然,封宏明听到这话,眼底闪了闪,随即,勾起嘴角,露出个和蔼的笑: “难怪阿野喜欢你,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开个价吧?” 萧烈抿了抿唇,说出了此次的目的:“若是可以,我想进公司谋一个职位,总不能一直闲着,坐吃山空。” “只是这样?”封宏明挑眉。 萧烈点点头:“虽说封野不在了,可一辈子还那么长,我也总得为自己打算,哪怕将来一个人,也不至于老无所依,饿死街头。” 他说着微微红了眼眶,看着脆弱又无助。 封宏明轻点着手指。 心中冷笑,果然是个小孩子,不明白股份的重要性。 不过,这样正好。 封宏明将原本靠坐着的身体,直起来,微微前倾,问道: “锦洛是怎么跟你说的?” 萧烈没立即回答,低着头,似在思考这话能不能对封宏明说,瞧着有种不经世事的怯懦和单纯。 封宏明看着他,眼中不经意露出几分鄙夷。 心里也更加推翻之前的判定。 果然这小子先前的自若是装的。 他就说这么个毛头小子,怎么可能会是上位者。 “阿烈别怕,二叔又不是外人。” 封宏明语气放软,脸上挂着和蔼的笑,说道, “况且,我是锦洛的二哥,你就算不说,我问她也一样会知道。” 萧烈抿了抿唇,终于乖巧开口:“锦洛姑姑在电话里跟我说,条件任我开,只要她能办到。” “她真是这么说的?”封宏明眸光暗了暗。 第94章 封野 封野平躺在床上。 白床单,没有任何修饰的木板床,脸上上了一层特定妆容,腹部的枪伤也经过了特殊处理; 圆圆一个小洞,颜色腐烂泛白,是被刻意做出来的、被海水浸泡感染后的形态。 此刻他光裸着上半身,睫毛紧闭,惨白的脸色,以及青紫的嘴唇,让他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死人。 在他的上方,云墨正举着相机在全方位拍摄。 ‘咔嚓、咔嚓’的声响不绝于耳。 一旁的云涵见状忍不住了: “差不多行了,拍几张够应付就可以了,拍这么多,你是打算给小野出写真集吗?” “你懂什么,这叫艺术。”云墨反驳。 对着封野的身体啧啧自夸, “瞧瞧我这技术,瞧瞧我这打光处理,还有这伤口形态,完全就跟真正的死人一模一样,可以说毫无差别,你就说你弟牛不牛吧?” 说话间,云墨咔嚓咔嚓,又是一阵快门声。 云涵翻个白眼: “牛牛牛,你比牛魔王都牛,行了吧?快让小野起来,你不累,小野都躺累了。再说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快点把那些东西去了,别真感染了,爷爷饶不了你。” 一听这话,云墨赶忙收起相机,一边将封野扶起来,一边开始给他卸妆。 云涵拿过一件丝质睡衣,走过去罩在封野背上, “小野,可有哪里不舒服?” 封野睁开眼,暗色的瞳孔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甚至可以称得上冷漠,出口的声音也是: “没有。” 这里是云家,他的外祖家,眼前这两位是他舅舅的儿子,大表哥云涵,以及二表哥云墨。 云墨低头认真将封野脸上的妆擦掉,又将他腹部的伤口仔细清理,重新上了药,刚包扎好,外面有人喊了。 “少爷,好了吗?老爷喊你们下来用餐。”是管家的声音。 “来了。”云涵应一声。 云墨将伤口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退开,开始收拾一旁的化妆箱等工具。 “你们先去,我洗把脸就下来。”封野直起身,走下床,便径直去了卫生间。 云涵和云墨互视一眼,均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他们这位帅气过人的表弟,好像有点过于冷漠了。 不过,想到封野从未在云家生活过,他们也就释然了。 封野穿好衣服下楼,云家众人已经在餐桌坐好等他了。 他的外公,舅舅,舅妈,两位表哥,还有云涵的妻子都在,可以说是齐聚一堂。 云凌风一身奶白色中式唐装端坐在首位,小立领,手工盘扣扣的齐整,胸前两侧绣龙纹,梳的一丝不苟的银发下,锋利的眉眼隐约可见年轻时的俊郎,看起来精神矍铄。 见到封野过来,亲切的朝他招了招手: “小野,到外公这儿来坐。” 他身旁特意为封野留出来一个空位。 封野走过去,满桌子都是厨子特意为他做的中式菜系,偏清淡,都是利于他伤口恢复的食材。 “多谢外公。”封野坐下来。 云凌风拿起筷子,说了句“开吃吧”,其余人这才纷纷拿起筷子用餐。 封野的外祖云家,是东南亚数一数二的大家族,封野的母亲去世后,云凌风便将生意搬到了东南亚,后来生意越做越大,站稳脚跟后,便整家搬迁到了新加坡定居。 一家人虽然在新加坡生活多年,但生活习惯上还是保留了中国的传统礼仪。 封野两天前被云凌风派人接回来。 封野被救后,在艾丽娅居住的小岛上度过了两天。 原本艾丽娅的祖父要求封野天黑便离开,无奈当时的封野还在发烧,海上又起了风浪,在艾丽娅的祈求下,老人终于同意了艾丽娅的祈求,让封野退烧后再离开。 两天后,封野温度稳定下来,老人便开着游船将封野送回了岸边。 为了感谢老人,封野将自己手腕上一块价值不菲的手表送给老人,却没想到老人不收,他只有一个要求:“出去,不要说你见过我。” 对于一个会取子弹,英文标准流利的外乡人,封野没有探究别人秘密的兴趣。 他答应下来,走之前,封野还是将那块手表强势的塞给了老人。 他不是一个喜欢欠人情的人。 上岸后,没多久,封野便遇到了云凌风派来的人,当天便被直接强势的送往了新加坡。 送到了他外祖所在的云家。 用过晚餐,封野敲响了云凌风的书房。 “外公,”封野在云凌风对面站定,“为什么要安排我假死?” 云凌风做了个示意他坐下的动作。 等封野听话的坐下来,云凌风才开口: “这也是你爷爷的意思。” “可这样,‘封野’这个名字将在世上不复存在。” 更多的,封野担心萧烈。 若是萧烈知道他去世会怎么样? 会不会崩溃大哭?还是冷漠旁观?亦或……移情别恋?…… 但无论哪种,都不是封野想看到的。 这几天,只要一想到这个,封野心里就跟被百爪挠心一样,恨不得立马插上翅膀飞回去。 可他坐不了飞机,也坐不了任何交通工具。 云凌风告诉他,他的各种身份信息已经被注销了。 他现在在外人眼中已是个死人。 怕封野不信,云凌风拿出了‘封野’葬礼的视频。 在那段视频里,封野看到了萧烈的身影。 他眼眶通红,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脸颊和嘴唇却雪白,像个易碎的瓷娃娃,仿佛一缕风就能将他吹散。 他似乎瘦了,裹在黑西装里,显得身形越发纤细修长,下巴也尖了,有透明的眼泪顺着那条下巴滴下来,透过屏幕,直接滴进了封野的心里。 封野的心下起了瓢泼大雨。 除了在床上,这还是封野第一次看见萧烈哭。 那么安静,却叫封野跟着碎了,潮湿的跟着一起落了泪。 云凌风看着封野的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锐利的眸闪过了什么,不动声色道: “你应该知道你爷爷为什么这么做。你应该感谢他那么大年纪,还能为你着想筹谋。你应该配合他,而不是发出质疑。” “至于那个男人——” 他盯着封野,像盯一个不争气的孩子, “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你死后,他会怎么做吗?” 一个星期后,封野的枪伤稍有好转。 谁知,还不等他下一步动作,就被云凌风毫无预兆地送去了生存训练营。 第95章 天塌了 萧烈的谈判很成功,很快便见到了成效。 封宏明没多久就将萧烈安排进了总公司。 自从封野去世后,封宏明理所应当成了公司总裁兼ceo。 也不知道封宏明用了什么方法,让萧烈成功进入董事会,并担任了公司副总经理一职。 其实也不难理解,萧烈之前担任城郊分公司的总经理,城郊那个项目能拆迁动工,萧烈居首功。 在他的管理下,分公司的效益肉眼可见的增高,所制定的规章制度,很有效的剔除了原有的弊端,公司岗位、人员调度等等均起到了拨乱反正的效果,这些大家都有目共睹。 萧烈原本是封野的人,封野去世后,董事会空缺一人,现在萧烈不仅继承了封野的股份,背后还有封老爷子当靠山; 现下入职一事,又由公司另一巨头封宏明提出来,一时两边支持封野的,和支持封宏明的都没有异议,萧烈的任职便全票通过了。 进入总公司后,萧烈正式与封宏明签署了股权转让协议。 至于封锦洛那边,用封宏明的话说: “锦洛虽然也姓封,但她终究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现在大哥和阿野都不在了,我理应撑起这个家,公司只有在我手上,才姓封。” 萧烈看着他,点了点头。 封锦洛得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两人的转让协议已经签完了。 封锦洛愤愤的看着封宏明,又瞪向萧烈,眼睛里像冒着火星子。 萧烈见状害怕似的往封宏明背后躲了一步,怯生生的喊:“锦洛姑姑。” “别喊我!谁是你姑姑?” 封锦洛气得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我不是让你来找我吗?你倒好,转头就放了我鸽子。你以为攀上二哥这棵大树,就能高枕无忧了吗?你怕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萧烈低着头,小声道:“是二叔跟我说,他会跟你说的。也是二叔主动过来找我……你和二叔都是封家人,我、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外姓人……” 言下之意,你们两个我谁都得罪不起。 字里行间,萧烈也将责任全部推到了封宏明头上。 果然,封锦洛闻言,再次看向封宏明,怒意横生的眼中,隐隐带了几分想撕破脸皮的意味: “二哥,真是好手段,大哥和小野都没了,如今小野的股份又到了你手里,看来最高兴的人莫过于二哥才对——” “锦洛!”封宏明厉声打断,“你莫不是最近悲伤过了头,开始胡言乱语了?大哥和小野,一个是我的哥哥,一个是我的侄子,他们去世,我怎么会开心?” 封宏明单手背到身后,看着封锦洛,眼神冰冷,警告道, “女人结了婚,就应该在家相夫教子,你应该多关心关心妹夫和玥莹。我听说玥莹最近总是跟一群不务正业的混混混在一起,你这个当母亲的,应该勤于管教,而不是盯着不属于你的东西。莫让她小小年纪做了错事,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二哥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封锦洛是个护短、又直来直去的性格,丝毫不惧封宏明,回怼道, “我最近也听说,言泽前段时间又搞大了一个女同学的肚子,人家妈妈都找上门了。这么大的孩子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我说要实在不行,赶紧给言泽娶一房媳妇吧。” “现在大学在读,也是可以先结婚的。不然这样下去怎么行?封家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封宏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封锦洛看着他,心情很好的踩着高跟鞋,转身离开了。 一个小插曲,协议已经签署完成,萧烈没再逗留,跟封宏明说了一声,便也出去了。 —— 萧烈让元清挑了个黄道吉日,艺术品公司正式开业。 开业当天,向华带着行业内的各个大佬亲自来捧场,吴启也带了自己的好友人脉为开业典礼添砖加瓦。 大佬们均在这一行业成名浸淫多年,名字自带流量,不少艺术家以及爱好者慕名而来; 之前穹顶国际那场艺术品交流会,给了萧烈不少灵感。 萧烈本身的眼界和眼光都极好,加上韩霖的介绍,以及钱景的建议,发掘出了一些有潜力的艺术家以及作品。 开业典礼萧烈采用展览加交易的形式进行,直接从源头拿到优势,向华更是拿出自己的一幅晚年画作,作为当天的拍品,为萧烈的艺术品公司打响知名度。 没有意外,开业十分顺利,甚至可以称的上成功,萧烈的艺术品公司在行业内迅速蹿升,为以后的崛起打响了第一炮。 萧烈之前在心中布绘的蓝图,正在按照计划徐徐展开。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没几天,萧烈收到了一个噩耗——封野的噩耗。 韩霖将照片拿到萧烈面前的时候,萧烈切实体会到了什么叫天塌了。 那一刻,萧烈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平地炸响一个惊雷,将他四平八稳的理智和最近一直支撑他的幻想,炸了个齑粉。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周遭的空气仿佛停滞,所有的感官都暂时失去了效用,他盯着照片,好半晌都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这是哪来的?……谁给你的?”他的声音终于从气道里发出来。 “从哪儿来的!”萧烈嘶吼出声。 多年养成的喜怒不形于色在这一刻尽数崩塌,他的眼睑渐渐汇成一条赤色的线。 他像一个歇斯底里的恶魔,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成了他的敌人。 韩霖看着他,眼底划过一抹不忍,想到什么,最终还是沉痛开口: “是二爷的外祖……他们在海里找到了中枪的二爷……人找到的时候……” 韩霖似说不下去,顿了几顿,脸上的哀伤几乎溢出来,他深吸一口气,这才一口气说出来, “人找到的时候,身体都已经泡白了。照片由法医拍摄,死因是中枪失血过多,导致溺水而亡……我们之前已经公布过二爷的死讯,二爷的外祖为了不暴露,便秘密将尸体领了回去,今早传回消息,尸体已经火化下葬了……” 第96章 报仇 韩霖一口气说完,神经紧绷着,准备随时接受萧烈任何方式的情绪发泄。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萧烈竟然忽然安静下来,攥着照片的手,缓缓松开,抚平上面的褶皱,垂下睫毛,开始认真翻看起那些照片来。 他看的认真,一张一张翻下去,像个查案的福尔摩斯,若是在手机里,他一定会双指将它们放大,再放大。 韩霖紧张的吞了吞口水,垂在两侧的手也因为紧张不自觉蜷在一起。 好在,萧烈的注意力全在那些照片上,他试图找出照片里的人不是封野的证据。 然而,没有…… 五官、喉结、脖子上的痣,就连肚脐眼的形状和褶皱都完全吻合…… 萧烈不死心的又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 这个过程,萧烈每翻一次,韩霖的心就跟着紧一分,手指碰到裤子口袋,他才终于想起来,还漏了一件。 他将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在萧烈覆满冰雪的心上,再盖上一层霜。 “萧少爷,这是二爷的外祖托人寄回来的。” 韩霖双手将东西捧到萧烈面前, “说……可能是二爷给您的东西……” 萧烈抬起头,韩霖手里托着一个小巧的黑丝绒盒子。 萧烈的心脏一瞬间揪紧。 他猜到里面是什么了。 这里的人结婚都会用到的东西。 萧烈拿过那个盒子,心脏颤抖的难以形容,呼吸也在这一刻几乎停止。 他忽然开始害怕……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弹指之间,终于,萧烈还是将盒盖打开,里面静躺着两枚圆环钻戒。 双环叠套的款式,满钻的戒圈奢华夺目,却不夸张,戒指的中心是一颗不大的明亮式切割钻石,诠释低调的华丽。 萧烈拿起其中一枚,轻轻一拨,外圈嵌满碎钻的圆环便转动起来,璀璨的让人头晕目眩。 他想起两人一起看星星时,封野曾经跟他说过的土星圆环。 封野说土星在爱情里象征忠贞不渝,土星周围的光环,是爱神的彩云项链,如果情侣看到它们,就会被爱神保佑,保佑他们,永不分离。 那时,封野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人嘴唇轻碰,封野说: “我们今天一起看到了,所以,我们永不分离。” 像是求证这个事实,萧烈拿起戒指,微微倾斜,看到了嵌在内壁的一小串英文——【forever love xl】。 萧烈耳朵里响起尖锐的嗡鸣,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攫住,每呼吸一下都痛得那么撕心裂肺。 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鼻腔一热,一滴血滴在那枚戒指上,渗进缝隙,令那些钻石都蒙上一层红。 它们不再璀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只剩下满目疮痍黯然的红。 戒指在萧烈手中倏然滑落,掉到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周遭的一切彻底安静下来,身体终于掐断了所有电源。 刺目的红被无尽的黑代替,萧烈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 萧烈发烧了。 他做了有史以来最长的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尔虞我诈、权利至上的古代王朝。 他还是高高在上的摄政王,冷眼俯瞰着脚下的蝼蚁众生。 忽然,丞相带着侍卫闯进来,森寒的刀架在他脖子上…… 他没有穿越,也没人为他平反……锋利的刀刃反射出刺眼的光,手起刀落,他猛地睁开眼。 男人俊郎的眉眼近在咫尺,高挺的鼻梁,精致的下颌线,熟悉的唇峰…… 封野俯身压下来,萧烈闭上眼睛,勾上男人的脖子,下意识张开嘴唇迎接,然而身上的男人却猛得顿住动作。 封野狠狠推开他,身影像施展了瞬移,转瞬间到了离他十步开外的地方。 萧烈伸出双臂大喊,那个男人回过头,却是一张惨白的、毫无血色的脸。 封野勾起唇,像是想说什么,可一开口,里面涌出的却是大片大片的血,流不尽一样,将他的全身、脚下的大地都浸湿染红。 “封野、封野——” 萧烈拼命大喊,张开手要抓什么,韩霖慌忙按住他的胳膊,不让他乱动,防止走针,萧烈的手还在打点滴。 “萧少爷,您醒醒,您快醒醒——萧少爷——萧少爷——” 韩霖心脏痛得抽疼,除了前几天刻意演戏,活了四十多岁的年纪,他今天第一次被萧烈的悲痛湮灭。 他的眼眶红了,眼泪溢出来。 他不明白,那头为什么要这么骗这个孩子? 明明计划也在好好进行。 可他只是个下人,他除了听从吩咐,别无选择。 终于一瓶点滴打完,萧烈终于安静下来,大约又梦到了什么,这次却只皱着眉,没再哭闹。 萧烈醒来是被身体的机能强制唤醒的。 他睁开眼睛,白被子,白天花板,四周亮的发光的白墙上,挂着一台象征现代的电视机。 他没回去,还在现代。 昏迷前的记忆如洪水猛兽苏醒,在萧烈脑子里疯狂奔涌。 带着封野死状的照片像刻在了脑子里,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回放,萧烈睁眼看着,没有出声。 韩霖一直在旁守着,看到萧烈睁开眼,不确定的伸出五指晃了晃。 “萧少爷?您醒了?” “韩霖。” 萧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没有看韩霖,深色的眼瞳只盯着天花板,那双曾经如遗星辰的眸子,此刻一潭死水, “你先出去,我想静静。” “可您——” 韩霖想说什么,被萧烈打断, “出去。” 韩霖叹口气,不知道怎么安慰,看着萧烈憔悴的面容,只好暂时退出去。 病房内安静下来,只余下墙上钟表指针匀速走动发出的细微声响,有温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打进来,在被子上留下一条金色的线。 提醒着他,这还是人间。 萧烈保持着平躺的姿势,脸上的表情木讷又漠然,依旧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是真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脑子里乱七八糟,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原来真正的崩溃是无声无息的。 心仿佛在这一刻死亡。 五脏六腑都被焚烧殆尽,只剩下报仇的星星之火,随即,带着疯狂的姿态,迅速燎原。 “封野。” 萧烈轻轻喊出这个名字。 脑子里再次浮现封野腹部那个圆圆的枪伤, “我为你报仇可好?” 第97章 烈杀时刻1 萧烈在苏醒后的当天便出了院。 韩霖本以为他要消沉一段时间,没想到,萧烈再一次出乎他的意料。 既没哭也没闹,每天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上班。 除了脸色比以前冷一些,其余没有任何异常。 不,有一样,萧烈开始抽烟了,酒似乎也比从前喝的多了些。 萧烈以前从不沾烟,酒也喝的少,除了场合应酬,韩霖几乎没见过萧烈喝酒。 现在,偶尔靠近萧烈时,还能从他身上闻到淡淡的酒味,有时是早上,有时是晚上。 不过,这在韩霖看来,并不算什么毛病。 现代男人大部分都抽烟喝酒,二爷以前也抽,只是后来认识萧烈后,没多久,就不抽了。 萧烈指尖夹着一根烟,一心二用,边看资料,边问: “爷爷那边知道消息了吗?” 他指的是封厉清知不知道封野去世的消息。 韩霖摇摇头,“我没去禀报,不知道老封总知不知道。” 萧烈吸一口烟,白色的烟雾缓缓吐出,将他的面容蒙了一层薄纱,出口的声音经过烟的熏烤,磁性却有股说不出的怅然: “不知道……就别告诉他了。” 他弹了弹烟灰, “……幻想破灭也挺残忍的。” “是。” 韩霖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 这几天,他的心里也备受煎熬。 萧烈因为悲伤过度发烧住院那天,他是真的想过,告诉萧烈真相算了,但转念,这个想法就被他收了回去。 他的命脉还捏在云家,他不能意气用事。 萧烈翻一页资料,继续问:“上次国外抓到的那个杀手问出什么了吗?” 韩霖收回思绪,回答道:“回少爷,那人是个职业杀手。” “我查了那个杀手组织,做事很隐秘,雇主和杀手不会直接见面,都是由第三方在中间联系。应该就是为了防止某个环节出错,以便剩下的人随时脱身。” “那杀手后来为了活命,交代跟他交易的可能是个华人,但具体叫什么,长什么样子,他一概不知。目前我已联络了那边的警方,警方正在全力追查这个杀手组织。但是,可能希望渺茫。” “好,我知道了。” 听完韩霖的汇报,萧烈也翻完了所有资料,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皱, “那些股东的资料一共就这么多吗?” 昨天,他找韩霖要了公司高层所有股东的资料,但现在这里面的内容明显都太大众化了,都是些网上一查就能查到的东西,他要的是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萧烈抬眸看向韩霖,这一眼,气势外放,毫不掩饰的压迫感,像一把开了刃的刀: “从前封野在的时候,你也是这么办事的吗?” 他的语气平静,却叫韩霖心底一颤, “还是说,因为是我,所以,敷衍?” 后面几个字萧烈吐的轻,韩霖的冷汗直接爬上脊背。 韩霖慌忙垂下眼:“抱歉,少爷,我这就去重查。” 他弯下腰,去拿回那些资料。 萧烈没阻止,只看着他,却在韩霖即将直起身时,伸出手掌啪的一声按在了那些纸张上面。 萧烈掀起眼皮,近距离和韩霖四目相对,缓缓开口: “你若是以后再抱着这种态度为我办事,以后便不用来了。” 韩霖后背一滴冷汗滚落,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他吞了吞口水: “是,少爷。我知道了。” 萧烈看着他,暗色的瞳孔沉不见底。 静了几息,萧烈才松开压在资料上的手,韩霖直起身,恭敬站在原地,等待萧烈的下一条吩咐。 萧烈没发话,他不敢离开。 萧烈刚才那一眼,他从里面感受到了真正的杀意。 毫不掩饰的杀意。 现在的萧烈,比封野上位时更吓人。 韩霖打起十二分精神。 萧烈后靠向沙发靠背,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一口,问道: “知道封野的地下拳场和赌场现在的负责人吗?” “回少爷,知道。” “通知下去,今晚我要见他们。” —— 夜晚。 城郊。 隐秘的角落,入口一条狭长的甬道通往地下,萧烈抬腿走下去。 墙壁两侧布满老旧的管线和管道,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油脂混合的味道。 廊道尽头,一扇关闭严实的铁皮门前,两名肌肉虬结的男子守在门口,还是最初见过的那两个。 两人一见到萧烈,立即恭敬的将门打开。 里面嘈杂的呐喊声泄出来,充斥于耳,粗粝的水泥地面中央,四四方方的简易擂台上,两名拳手正在赤身肉搏。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还是他初来时踏入的那个样子,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身份变了。 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初入新世界需要用钱,而来讨生活的可怜鬼,今日,他是这间拳场的主人。 他成了当初的封野。 韩霖上前,亲自为萧烈打开办公室门,里面几个主负责人已经到齐了,一共八人,两边各四个。 八人见到萧烈,都抬头望过来,却没立即动,等韩霖轻咳了声,那几人才站起身,不太整齐的说了声:“萧总好。” 萧烈走进去,一身严肃的黑西装像个暗夜巡视领地的王,他扫视一眼几人,微微侧头,吩咐向身后的韩霖: “你们都出去,把门关上,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进来。” 韩霖不知道萧烈要干什么,眼中划过疑惑,却不敢违逆他的话,应了一声,带着几个保镖退出去。 门关上,萧烈走到中间的空地上,他将西装外套脱下来,随手扔在一旁的沙发上,跟着,开始解袖扣、靠近脖颈的衬衫纽扣。 几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萧烈这是要干什么。 总不能是要光明正大脱衣服勾引他们吧? 这几个人里,李坤之前见过萧烈。 上次被封野喊过去一起捉奸,还差点因为迟到被封野剁了手指头的就是他。 这个事情李坤印象深刻。 那天,他本以为能让封野这么愤怒的人,肯定得见血,甚至他都摩拳擦掌,已经做好揍死奸夫的准备了;结果,除了从房门里走出来个漂亮女人,之后再没任何动静。 封野没有吩咐,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一个人跟个傻子似的,在房门口站的腿都酸了。 终于,他忍不住给封野打了个电话,好一会,那头才接通,里面传来封野带着喘息的声音,还有另一声压抑不经意泄露出来的娇喘。 李坤知道里面在干什么了。 “回去。明早八点给我送一套衣服过来。”封野只有几个字。 李坤讪讪的离开。 回去后,他还特地打听了一下萧烈。 这才得知,敢情他们家二爷,才是舔的那个。 他当时还想要不要讨好一下二爷的这位男宠,想不到,这才过了多久,竟已时过境迁,封野意外离世,而这位封野唯一的男宠,继承了封野的家产,现在还成了赌场的主人。 李坤斟酌着开口:“那个……萧总,您这是……?” 第98章 伪装的坚强 萧烈没有立即回答,手指慢条斯理的将衬衫卷到手肘以上,跟着,活动了一下胳膊,又歪了歪脖颈,看向众人,道: “打架,会吗?一起上吧。” 几人互视一眼,都一头雾水,一时没明白这位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萧烈见他们没人出手, 随即开口: “既然你们不来,那我只好先下手为强了。” 说着,话音一落,萧烈带着劲风的一拳,便率先朝距离最近的一人攻过去。 那人吓了一跳,后撤一步堪堪避开。 只是还没喘口气,腹部一痛,就生生挨了一拳,他闷哼一声,控制不住倒退数步。 萧烈没追上去,转而攻向其他人。 “再不出手,等会输了,可别说我欺负你们。”萧烈动作不停。 八人对看一眼,这下都从各自眼中看到了战意。 他们自从当了管理者,已经很久没亲自动过手了。 “既然如此,那就得罪了。” 开口说话的是拳场新晋的负责人陈放。 这人曾经也是一名拳手,退役后,开过公司,创过业,后来被合伙人欺骗卷走了所有钱财,之后辗转来到这间地下拳场。 一次偶然被封野发掘,提拔到了管理层,再之后许敬消失,陈放便顶替了上来。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开口,“得罪了。” 瞬间,这间办公室响起激烈的拳脚碰撞声。 今天在场的,都是被封野亲自挑出来的。 能当这种产业头目的,会拳脚是基本功,否则,手底下的小弟们不会服。 萧烈也是这么想的,这也是萧烈今日将他们召集在这里动手的目的。 对付这种人,直接揍服是最直接、且最有效的方式。 萧烈自从上次和封野在浴室交手后,亲身体会到了现代拳击的优势。 它们更灵活,更具欺骗性,出招上也更随性,讲究一招制敌。 萧烈后来专门请教过封野,对此,封野自然不吝赐教,只不过,每次教学完,都会收利息就是。 萧烈的武学天赋出奇的好,对这些招式似乎天生敏感,不仅能快速记住,融会贯通,还能举一反三,是他的师父都经常夸赞的才能。 萧烈从封野那里取经后,便将封野教的东西,跟自己本身的武学相结合,组成了一套全新的、更高效的招式。 虽说不至于以一敌百,但对付这几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半个小时后,随着萧烈一记漂亮的回旋踢,最后一个人被踢到门上,发出砰的一声重响,接着,摔在地上,结束了这场单方面的殴打。 八个人倒在地上东倒西歪,一个个捂着自己受伤的位置,喉咙里发出痛苦的闷哼。 萧烈整理了一下袖口,随即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火机在指间帅气一转,他啪嗒一声点燃,吸了一口,开口说道: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闻言,几人都反应过来。 这是萧烈给他们的下马威。 对他们先前不敬他的教训。 不等八人说话,萧烈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还有不服的,欢迎挑战,但是仅限今天。过了今天——” 他说着,语气稍稍加重,压迫的气势,在几人中间蔓延, “若是谁对我还有二心,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空气静了几秒。 李坤从地上爬起来,率先开口: “我李坤,服了。” 跟着,陈放也开口: “陈放,服。” 剩下几个互看一眼,也纷纷应声。 能混到这个位置的,都不是蠢货。 他们这么多人加起来都打不过一个,更不用说眼下还受了伤,再挑战,妥妥就是找死。 萧烈没意外几人的决定,垂了垂眼,指了指两旁的沙发: “都坐吧,先起来说话。” 等几人坐好,萧烈才开口,这次直入主题: “此次召集大家有两个原因,一,在大家面前露露脸,认识一下;二,有事请大家帮忙。” 他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 “俗话说不打不相识,为了节约时间,能更快的跟大家认识,我只好用这个办法,稍后,我请大家喝酒,一应费用全算我的。” 萧烈说的豪爽,朝门外喊了一声,韩霖立即进来。 萧烈示意了一下,韩霖随即将准备好的卡,一一发到每个人手上。 萧烈道 : “我给大家准备了一点见面礼,还望大家不要嫌弃。” 有道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几人拿着手里薄薄的银行卡,一时对萧烈的态度是又惧又喜。 毕竟,没有人不喜欢自己的老大强且大方。 何况这人还是他们前老大的人,眼下萧烈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先前他们对萧烈持怀疑的态度,彻底消失不见。 这回是彻底服了。 不得不说,萧烈驭人的本事强得可怕,一松一紧间,人心已经牢牢被他掌握在手中。 这个巴掌和枣,众人吃的心服口服。 不等萧烈说什么,纷纷表示愿意听从萧烈的派遣,并将对萧烈的称呼,由‘萧总’,改成了‘萧爷。’ 韩霖在一旁看着萧烈浑身散发的王者之气,心下对萧烈几下就将这些人收服佩服的同时,又不由隐隐替封野担心起来。 这样的人,若是知道自己被骗,到时候会掀起怎样一番腥风血雨? —— 交代完接下来需要这些人办的事,萧烈离开这个带给他人生转折点的拳场。 回到别墅,等到韩霖离开,萧烈才彻底卸下一身伪装。 伪装的坚强,强撑起的外壳。 他将自己泡进装满水的浴缸里,将脸整个埋进去。 像当初被封野掐着脖子按进去一样,再次体会窒息而生的感觉。 他现在就在死亡与活着之间徘徊。 封野死状的照片,和所有有关封野的回忆在脑子里交替,萧烈第一次体会心如刀绞是什么滋味。 仿佛赖以生存的空气凝固,仿佛周身的血液都被抽空。 心脏被连皮带肉挖出来,疼的他神魂震颤,却空空荡荡的流不出血,就连呼吸都变得那么迟滞无力。 原来得知死亡的那一刻不是最痛的,是今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要承受没有封野的日子。 此刻,那些记录情感的回忆,成了扎在他魂上的利刃。 胸腔、咽喉、四肢百骸……割在哪儿,都是一片疮痍。 第99章 做这个公司的王 菌丝的生长悄无声息,在幽暗的角落,它们以一种不可察觉的速度快速蔓延。 纤细的触丝沿着每一寸罅(xia)隙生长渗透,没有声响,没有预兆,仿若幽影中的幽灵,在静谧中编织成一张庞大而隐秘的网格,浑然不觉间,已丝丝缕缕深入核心,只需一个机会,便能给人致命一击。 萧烈用极短的时间布了一个局,以一种激进、堪称暴力的方式,他要让陷害封野的人付出代价。 原本按他的打算,利用封野假死,配合封厉清的计划,找出并拔除隐藏在暗处陷害封野的人,等封野回来,还一个干净的公司给封野。 但现在,萧烈改变计划了。 封野彻底不在了,他弄一个干净的公司出来给谁? 既然这样,那就由他顶替封野,来当这个公司的王好了。 这本就是他最初接近封野的目的,不是吗? 只是这个过程,因为封野,生了变故。 为了封野,他选择当一辈子的下属。 封野的下属。 现在,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 幽闭的暗室压抑而沉闷,没开灯,仅有靠近天花板角落的墙上,装了一个用于保持空气流通的排气扇,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任何透光的地方。 萧烈一身纯正的黑西装缓步走进来,漆黑的手工定制牛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闷响,随着他的踏入,墙上的排风扇打开。 漏进来的光线,被转动的扇叶,切割成无数条细长的光影,打在墙上,混合着电机转动的声响,给这本就幽森的空间,加了丝不可言说的可怖氛围。 萧烈拉一把椅子坐下来,做了个手势,中央一个垂下来的金属吊灯立即被打亮。 吊灯正底下,一把特制的椅子上,一个被封住眼口、五花大绑的中年男人,也立时呈现在眼前。 “唔唔……” 那人跟着苏醒,手脚用力挣动起来,椅子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动。 萧烈没说话,只打开一段录音。 几声刺啦刺啦的杂音后,一个稚嫩的女声传出来, “唔……不要……求求你……不要……放过我,我还是个孩子,周叔叔,求求你……我妈妈还在等我回家……你放开我……” “小宝贝,别怕,只要你乖,叔叔保证疼你……” “……不要……啊——” 不可描述的惨烈声音,被萧烈掐断。 被绑起来的男人听到这段录音,原本的挣扎戛然止住,微微颤抖的身躯,暴露了他此时的害怕。 萧烈作了个手势,手下立即过去将男人嘴上的封条撕下来。 男人痛哼一声,喘了口气,强装镇定道:“你们是什么人?” “周总,”萧烈声音低沉,“我想知道你的‘两手准备’的‘两’,是什么?” “什么?”周永盛一时没反应过来。 萧烈吐出两个字:“封野。” 周永盛一怔,有点明白了,“你是封野的人?” 萧烈既没否认,也没承认,而是慢悠悠开始念名字: “王欣妍、廖羽汐、陈嘉可、韩小苒、李露、李小艺等二十余名受害者,全都是不满十六岁的未成年少女,看来周总的爱好很专一啊。” 萧烈啧一声,“只挑漂亮的初中生下手。你说,我要是将这些东西交出去,你这个受人敬仰的大善人,会是什么下场?” 周永盛,公司高层股东,就在前几天,公司开会,这人上台发言,萧烈终于认出了这个声音。 是那天他在卫生间偷听到的对话中的其中一个。 封野出事后,萧烈一直怀疑是封宏明或者封锦洛动的手脚,经过接触,萧烈最终将注意力放在了封宏明身上。 按萧烈的判断,以封锦洛的性格,应该不足以让她布置出那么严密的计划,还能隐忍这么多年。 所以,萧烈故意将那部分股份转让给封宏明,也是假意投靠封宏明,想借此接近他,从而查出封宏明动手的证据。 直到他听到了周永盛的声音, 才知道这件事背后,或许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韩霖那天被敲打后,再次送来的资料详细了很多。 辨认出这个声音,萧烈着重细查了周永盛。 周永盛在封宏锡在世时,就在公司工作了,曾经还是被封宏锡亲自提拔上来的。 封宏锡出事后,周永盛彻底崭露头角,一路平步青云,坐到了今天的位置。 这么多年,他除了工作上兢兢业业,还热衷于参加各种公益活动,尤其喜欢资助贫困山区的孩子。 用他的话,让更多的孩子能够接受到良好的教育,改变命运。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人称颂的大善人,却是一个喜欢奸淫幼女的畜牲。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周永盛用尽可能冷静的语气,脑子里紧绷着一根弦,“你说的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萧烈懒得跟他废话:“既然周总不配合,那便算了。” 他站起身,皮鞋走动的声音跟着响起。 在周永盛恐慌、不明所以的思绪中,萧烈补了一句,将周永盛紧绷的神经齐根斩断: “对了,忘了告诉你,你的母亲和儿子也在我手里。” 周永盛是个不折不扣的禽兽,但他却极在乎他的母亲和儿子。 果然,萧烈的话音一落,周永盛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萧烈冷笑一声:“周总能不顾自身安危,守着个不痛不痒的事情,在下实在佩服。就是不知道你的母亲和儿子,他们能坚持——?” “是夏星宇——”不等萧烈话说完,周永盛终于开口,“第二手准备是夏星宇。” 萧烈顿住脚步。 一个没听说过的名字。 周永盛没听到离开的声音,心下稍松。 看来这件事对这人很重要。 他知道对方一定在听,于是尝试着讲条件: “我若说了,你能放过我们吗?” 萧烈唇角勾起个弧度:“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只是抓你?而不是直接将你交出去?” 萧烈给他希望,“这么说吧,你对我还有用,我们来谈个交易怎么样?” 这下,周永盛的身体更松了几分,被黑布遮住的眼睛底下,露出个‘我就知道’的表情: “你想要什么?” 萧烈不按他的节奏走:“你还没说。” 第100章 萧烈的用意 周永盛能做到今天这个位置,并且做了那么多恶事还未被发现,心智和城府自然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听到萧烈的话,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说道: “绑架勒索可是重罪,你这般明目张胆绑架,难道就不怕警察找上门?” 他在试探萧烈的底细。 萧烈将皮球踢回去: “打着慈善的幌子,多次诱骗奸淫未成年人,似乎罪更高。” 周永盛: “判定犯罪都讲求人证物证俱在,你不会以为拿一段莫须有的录音,就能污蔑威胁到我吧?要知道这些都是可以伪造的,但如今你绑架我,却是事实。” 他尝试劝说, “人嘛,一时冲动,导致行差踏错都是可以理解的。你若是有苦衷,我可以帮你,此时止损,才是上策,我可以权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是吗?”萧烈没什么耐心了, “说的很好,但你似乎忘了一件事——” 他话只说了一半,就忽然按下了手边的一个开关键。 下一秒,周永盛控制不住剧烈抖动起来,喉咙里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喊叫。 萧烈好整以暇的看着这一幕。 等萧烈关掉电源,周永盛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脸色惨白,身体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两下,随后瘫软在椅子上,再也没了先前劝说时的姿态。 萧烈重新坐下来,身体隐进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却能让人感到一股嗜血、嗜杀的危险,像个暗夜里的修罗。 “我以为坐到这个位置,不会这么天真才对?倒是我想错了。” 萧烈摩挲着手指上的戒指,是封野留下的那两枚,他两枚都戴了,并排戴在食指和中指上,好像这样,封野就还和他站在一起。 他转动着那枚沾了他血的外环, “你以为我为什么能准确念出那些名字?还是说,你以为这世间真有天衣无缝这个词?” 萧烈轻笑一声, “那段录音是真是假,周总自己心里清楚。况且,在舆论大众面前,有时候不需要证据,也能涨成燎原之势。你说是吧?周总。” 周永盛喘着粗气,身上电流留下的余韵还在,他竭力思考着萧烈的话,脱力开口: “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还没回答我之前的问题?”萧烈语气显出不耐,“忘了提醒你,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他的声音沉而缓,却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来自地狱恶灵的警告, “下一次,我不确定会不会直接要了你的命。毕竟——” 萧烈补了一句, “那么多受害者家属,你说出点钱,会不会有人愿意出来顶罪?几年牢,外加往后生活无忧,还能换你死,这笔买卖很划算。” 周永盛心底狠狠一颤,寒意蹿上尾椎骨,他这次是真的怕了,用力咽了咽口水,说出来: “夏星宇,封宏明找的人,当初送给封野的玩物,他手里有一段视频,是和封野在酒店里,我们打算——” 周永盛微顿了顿。 他看不见萧烈的面容,萧烈的气息也没有变化,他无法判断萧烈心里所想,这种不确定性,周永盛快速思量后,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如果国外下手不成功,就把那段视频放出来。到时候夏星宇会跳楼,封野强制大学生的事情一定会上新闻。那时候,就算封野回来,也会被警方带走,立案调查。然后,我们就可以制造舆论热潮,逼封野下台。” 萧烈神色不变,瞳色却愈发暗,脑子里碾过‘送给封野的玩物’那几个字,问道 : “那段视频在谁手里?” 周永盛像自暴自弃的回答 : “封宏明,我手上也有一份。” “夏星宇在哪?”萧烈问。 周永盛 : “崇海公寓。” 得到想要的答案,萧烈站起身。 随即想到什么,萧烈捏着戒指的手一顿,看向周永盛,明白了: “周总这一招祸水东引用得不错。” 周永盛呼吸微微一滞。 不过,不等他想好应对说辞,萧烈再次开口了: “周总不用紧张,我正需要像周总这样聪明的合作人。” 萧烈走过去,亲自为周永盛解开绳索,以及绑在他眼睛上的布条。 头顶的灯光乍然刺入眼中,周永盛不适应的闭紧眼,等慢慢张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精致绝伦的脸。 萧烈唇峰轻启 : “合作愉快,周总!” 这一句,周永盛直接懵了。 本来就还没从被突然的解放中缓过神来,现在又听到这样不明所以的一句,有那么一瞬,周永盛甚至觉得是不是自己幻听了?还是萧烈疯了? 萧烈看着他,嘴角翘起。 “怎么?不明白?” 萧烈难得有耐心的解释道, “现在,我有你的把柄,你也有我的把柄,而我们又有同一个目标,你说,我们是不是能成为合作伙伴?” 周永盛迟滞的转动眼球,脑子噼里啪啦闪着电火花,快速思考的同时,也咂摸着萧烈这几句话。 明白了。 萧烈想要的是公司。 目前封宏明是公司最大的股东。 换言之,他的目的也是扳倒封宏明。 至于把柄,周永盛的把柄是那段录音,而萧烈的把柄,则是这次绑架。 萧烈主动露脸,就是故意把把柄露给他。 难怪,他最开始说,有一桩交易要谈谈。 这真是个疯子。 竟然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周永盛又敬又怕的看着萧烈。 敬的是,萧烈的有勇有谋;怕的是,萧烈刚才或许真的动了杀了他的念头。 那一通电击,周永盛是真的感觉自己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不过,周永盛还有一点想不明白,既然萧烈的目的是公司,那么前不久又为何将手里的股份卖给封宏明? 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但他哪里知道,萧烈的用意绝不止此。 这一刻,周永盛只觉得萧烈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还是个智谋过人的疯子。 但尽管知道,周永盛也别无选择。 “合作愉快,萧总。”周永盛伸出一只手。 萧烈跟他握了握,跟着,亲自将周永盛从椅子上拉起来。 随后,哥俩好似的,架着周永盛,出了这间暗室。 “我送你回去。”萧烈亲自为周永盛打开车门。 第101章 如果我能让你出去,你愿意离开吗 萧烈说送,就真的将周永盛送到了家门口,甚至刻意在门口停留了一小会才离开。 周永盛心里犯嘀咕,总觉得萧烈好像过于热情了一点。 最后,他将这归结于,萧烈怕他报警。 但他忘了,在萧烈和他一起出现在路边监控镜头里的时候,萧烈的绑架嫌疑就洗清了大半。 毕竟在监控里,萧烈对周永盛的态度,完全就是好朋友对好朋友的关心。 试问哪个绑匪会将人绑了,又立马好声好气、毫发无损的将人送回去? 这不符合正常逻辑思维。 况且,奸淫未成年人罪,可比一个不痛不痒的绑架罪重的多。 周永盛不是傻子,他不会主动将自己暴露到警察面前。 他现在的想法,更多的是想拿回、并销毁那段录音。 他想知道那段录音是怎么来的?他弄那女孩时,那里怎么可能会有录音设备? 在不确定萧烈手里的证据之前,周永盛不敢轻举妄动。 殊不知,萧烈今夜送周永盛回来的用意还有另一个。 他要让封宏明知道,周永盛找他了。 萧烈要离间周永盛和封宏明。 根据韩霖给的资料显示,周永盛是封宏明那边队伍的。 但经过刚才的测试,周永盛投靠封宏明的目的,或许跟他一样。 周永盛的野心也是公司。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因利而聚者,也必会因利而散。 萧烈将古代权术那套搬了过来,威逼、震慑、施恩、计杀、制衡、利诱……每一样,萧烈都用的得心应手。 从一定层面上,公司也可以看作一个小型国家。 不同的是,掌控一个公司,要比掌控一个国家简单太多太多了。 在这场没有杀戮、硝烟的战争里,萧烈是这里的王。 在公司平静的表面下,是萧烈布置的明滩暗礁,只等一个机会,他就能掀翻原先的制度。 —— (云家) 封野看着眼前的男人,表情平静: “所以,你当初为什么害我的父母?” 张向明,这个因为追查他,而导致封野中枪跳海的男人,此刻就坐在封野对面。 是云凌风在得知封野出事后,派人寻找封野的同时,一并将张向明一家带了回来。 封野前几天因为养伤一直没见这人,直到今天,他的外公才告诉他,张向明被带回来的事实。 他的外公说,陷害他父母的凶手,理应由他亲自审问,其余人没有资格。 闻言,张向明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看着封野,两坨肿胀的眼袋上,一双微耷拉的眼中露出悔恨,不用封野使任何手段,他自己说出来: “是我当年太过年轻气盛,一时动了恶念,以至于酿成大错。” 他吸一口气,又沉沉吐出,眼睛看向远方,像是陷入了回忆, “当年美秋,就是你的母亲,跟我订有娃娃亲,我是科室里公认的才子,她也是女生中公认的才女,科室里所有人都说我们是一对,就连我们的老师都说我们很般配。” “可当我鼓起勇气,跟你母亲表白时,她却告诉我,她爱上了另一个男人——封宏锡,一个满身铜臭味的富二代。我不理解,明明我才是先认识你母亲的那个。我跑去质问,看到的却是你母亲和封宏锡依偎在一起的画面。” “我看着他们恋爱、结婚、生子,心灰意冷之下,接受家里的安排,娶了另一名女子。后来,我们有了一个儿子,但那孩子出生没多久,我的妻子知道了我对美秋的爱。” “她跟我争吵,说我欺骗了她,要带着孩子跟我离婚,我一气之下跑了出来,也就是在那晚,我遇到了周永盛和封宏明。” “他们跟我说,封宏锡也抢走了他们的东西,封宏锡就是个道貌岸然的小人。我们一起说了封宏锡很多坏话,我那时喝了酒,竟觉得若不是封宏锡,我会和美秋结婚,会有美满的家庭,不会是现在这种一地鸡毛的生活。” “于是,我们三人合计后,决定给封宏锡一个教训。我负责去车上做手脚,封宏明和周永盛则负责让封宏锡坐上那辆车。” “我当时只是想让他出糗,根本没想让他们死,我只是将他的汽车装置做了延时,但没想到……” 张向明眼神黯淡下来,言语中的悔恨,溢于言表, “那天竟会发生连环车祸,他和美秋,包括司机在内,都丧命当场。” 张向明说着,摘下眼镜,眼圈有些红,他轻吐出一口气,缓了缓情绪,继续道: “这么多年我一直生活在悔恨中,我常常想,若是我不对那辆车做手脚,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出车祸?之后的一切是不是也会不同?” “但一切都没有如果。那天后,我跟妻子办理了离婚手续,我原本要将研究院的工作一起辞去,但我的辞职申请被驳回了。我的老师亲自来劝说,说美秋不在了,若是我也辞职,那么美秋的科研成果就会变成一摊废纸。” “于是,我继续留在了研究院工作,将美秋的研究做了完善,之后升任副院长,院长。退休后,我正式在国外定居,我每天都会到神面前忏悔我曾犯下的罪行,只希望能得到神的原谅。但我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徒劳,只是为了让我自己的心里好过一些罢了。” “如今,能落在你手上,我感到欣慰,甚至解脱。我没有任何怨言,只希望,你能放过我的前妻和儿子。他们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张向明一口气说完,布满岁月的脸上反倒轻松了不少。 他看向封野,透过这张似曾相识的脸,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封宏锡和云美秋,第一次真正直面自己的错误, “对不起,非常抱歉,由于我当年的过错,给你和你的家庭带来了巨大的伤害,我愿意接受来自你的任何惩罚,包括死亡。只求你能放我的前妻和儿子一条生路。” 封野听完,没说什么,只朝手下吩咐了句什么,便转身出去了。 两天后,张向明突发心脏病去世,他的前妻悲伤过度,一病不起,他儿子所创办的公司,也因为经营不善宣告破产,自此一蹶不振。 这家人也彻底淡出了上流圈子。 —— 萧烈还是去见了夏星宇。 夏星宇被软禁在崇海公寓里,萧烈进去的时候,夏星宇正坐在窗边看外面的飞鸟。 听到推门声,只扭头看了一眼,便又继续盯着窗外,仿佛窗外有什么足够吸引他的东西。 萧烈拉了把椅子,在夏星宇侧边坐下来,他扫视了一眼屋内,屋子不大,一眼能望到头。 陈设也十分简单,除了几样必要的生活用品之外,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一面镜子。 萧烈注意到夏星宇的水杯都是不锈钢材质,应该是为了防止他自杀。 萧烈从侧面打量这位‘封野的玩物’。 很清俊的样貌,只是身形似乎过于消瘦了,但透过五官轮廓,还是能看出他曾经应该是个漂亮的男孩子。 萧烈看着他,直入主题:“如果我能让你出去,你愿意离开吗?” 第102章 夏星宇 闻言,夏星宇转过头,目光落在萧烈脸上,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但也只是长了一些而已,只几息,夏星宇便又将头转了回去: “不愿意。” 答案有些出乎萧烈的意料。 萧烈眉梢微挑: “为什么?” “出去又能怎么样?” 夏星宇看着窗外,目光好像停留在某一处,眼神却又似乎没有焦距,他停顿了一下开口, “没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所以,在哪里都一样。” 萧烈一下竟有些语塞。 原本他以为,夏星宇甘愿被软禁在这里,是因为被威胁,亦或者有什么把柄被人捏在手里。 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样。 周永盛说的那段视频,他看了。 萧烈认出来,视频里的场景,正是他刚到这个世界时,遇到封野,并跟他鬼混了一晚的那个酒店,甚至房间都是同一个房间。 视频里,封野一身规整的黑西装靠坐在沙发上,男孩就站在距离他面前不远的地方,然后开始脱衣服。 一件一件,直到露出白皙纤细的身体,紧接着,男孩怯生生的走到封野面前,在封野打开的膝盖中间跪下来,最后,埋进去…… 视频到这就结束了。 但只要是不瞎的,都能猜出来,那男孩接下来会为封野做什么。 那一刻,萧烈千疮百孔的心,再次剧烈收缩,这次汩汩流出血,然后彻底碎成他再也拼凑不起来的形状。 所以,那时候,封野是一边跟他在一起,然后还玩着这个玩物吗? 萧烈不知道怎么形容当时的心情。 哪怕他知道,封野那时候还没爱上他,哪怕他知道,像封野那种身份,身边肯定不会缺男人或者女人…… 但真当切切实实看见,萧烈的心里还是不舒服。 那一刻,他突然就理解了后宫那些女人,为什么会为了一个男人争风吃醋,绞尽脑汁用尽手段,甚至不惜让自己的手上沾满鲜血。 因为那一刻,萧烈也想杀人。 他想亲手捏死那个男孩。 于是,萧烈在回去后的当天,便细查了夏星宇的资料。 这才知道夏星宇的背景,跟他的样貌一样,很干净,可以说干净的有些可怜。 夏星宇出生在一个贫苦家庭,父母都是农民,十岁那年,一场天灾夺走了他父母的命,夏星宇自此成了孤儿。 他的老师是从城里过来支教的,见夏星宇可怜,便为他在网上发帖募捐。 夏星宇的运气不错,当时,有一个老板正在挑选资助生,通过这篇帖子,挑中了刚满10岁的夏星宇。 那老板承诺资助夏星宇完成所有学业,并且,只要他在学习中产生的费用,那老板都会一应承担。 夏星宇便靠着这份资助长到如今。 他在去年考入大学,但不知为何,那老板突然停止了资助,没多久,夏星宇也因身体原因办理了休学,直到现在被软禁起来。 所以,夏星宇跟封宏明是怎么认识的? 周永盛说,他是封宏明送给封野的玩物,那么玩物被软禁,封野知道吗? 从这里的生活痕迹看,夏星宇被软禁在这里的时间应该不短了,当初封野没出事,他又为什么不向封野求助? 而现在,他表示可以带他出去,夏星宇又为什么不愿意出去? 头一次,萧烈有一肚子问号。 “你知道【今夜我在德令哈】这首诗吗?” 夏星宇忽然开口,跟着转头看向萧烈,黯淡的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我想读给你听,你想听听吗?” 萧烈本不爱这些酸溜溜的诗文,但此刻,接触到这个男孩纯粹的目光,鬼使神差的,他竟点了下头: “请。” “谢谢。”夏星宇竟然跟他道谢,跟着开始背诗,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 姐姐,今夜我只有戈壁 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 悲痛时握不住一颗眼泪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男孩的声音很轻,像空气中一根晃晃悠悠随风飘荡的羽毛,又像路边被雨打湿,任人踩踏的泥坑,带着一股数不清的悲伤与荒凉,丝丝缕缕荡入萧烈的耳朵,让萧烈也跟着凄然。 男孩的声音还在继续,不知何时,他又将目光转回了窗外, “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 德令哈......今夜 这是唯一的, 最后的, 抒情。 这是唯一的, 最后的, 草原。 我把石头还给石头 让胜利的胜利 今夜青稞只属于他自己 一切都在生长 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 空空 姐姐, 今夜我不关心人类, 我只想你。” 一首诗读完,一时两人都没说话。 静了一会,夏星宇又看向萧烈,问他: “好听吗?” 说完也不等萧烈回答,就自顾自的说: “这是我最近才读懂的一首诗。曾经,我第一次读它的时候,只觉得这个诗人大概是想自己姐姐了。” “我没有姐姐,不知道想姐姐是什么滋味。但如今,却是懂了,我想这大概就是这位诗人最后的、唯一的寄托吧。如今,我也有我的姐姐了,但他不属于我,只是今夜,我只想他。” 萧烈听得似懂非懂,在他的世界里,只有权谋和算计,人心,和可利用,不可利用,这类抒情的东西,他倒还是第一次接触。 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尽快说明自己的来意,然后进行下一步计划,但感性又让他想继续听听这个少年到底想表达什么。 夏星宇像是洞察了萧烈感性的那一面,跟着问: “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请。”萧烈的感性战胜了理性。 “谢谢。” 夏星宇再次道谢,这次说话话语简短了许多, “你能找到这里,想必我的底细你已经调查清楚了,那么我跟你说点,你不知道的。” 萧烈静听下文。 夏星宇: “你是不是奇怪为什么那位资助人突然不资助了?那是因为,我爱上了那个资助人。” 他一开口就是劲爆的话题, “或许你觉得荒谬,也或许你觉得我是在骗你,但事实就是这样,我喜欢上了我的恩人。一个当我的父亲,都绰绰有余的男人。” 第103章 我是想让他死的人 萧烈没有惊讶。 对于爱上自己的恩人这种情况,很常见,可以说,古往今来,例子很多。 要不怎么会有“公子大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这种话呢? 不过,这是对于长得好看的。 若是长得丑的,那就是“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下辈子为恩人当牛做马”。 所以,萧烈猜测,对方应该是个长相不错,或者品位不错,也可能是个有才华的老男人。 见萧烈没给反应,这回倒是轮到夏星宇惊讶: “你不吃惊我爱上一个能当我父亲的男人?” 在夏星宇看来,爱上资助自己、并且还是个能当自己父亲的男人,是违背伦理的。 毕竟,他以前的老师常跟他说,“小宇啊,你以后一定要孝顺你的资助人,要将他当成你的父亲,这样才不枉费人家资助你一场”。 这点,夏星宇一直铭记,甚至超纲发挥,不仅很孝顺,还爱上了他的资助人。 所以,在夏星宇的潜意识里,他觉得他爱上了自己的‘父亲’。 萧烈不管他那些纲常伦理,不答反问:“他拒绝了你?” 否则,夏星宇不会像现在这般,生无可恋。 果然,听到这话,夏星宇的眼睛肉眼可见黯淡下来: “是的,他拒绝了我,我在他生日那天,将我自己送给他,他不要。” 他垂下眼睫,随即又抬起来, “不,他抱了我,只是没要我。” 说着,他单手撑腮,将下巴支在窗台上,陷入了回忆,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校长办公室,我躲在门外,听见了他的名字,我资助人的名字。那时他背对着我,我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包裹在昂贵的西装衣料里,宽阔,挺阔,是我只有在电视里,才看过的那种。” “第二次见他,是在学校的奖台上,他受邀上台讲话,我在台下第一次看见了他的脸,戴一副银边眼镜,脸颊微微下垂,却很精神,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身上还是穿一身昂贵的黑西装。他对着话筒侃侃而谈,那是我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之后,我在电视里见过他,在手机屏幕里搜过他,真正第一次跟他接触,是我骑共享单车,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车。我摔在地上,狼狈的没眼看,他从后车座下来,我才认出是他。他没有责问我刮花车的事,而是询问我有没有伤着?他的声音真好听,浑厚磁性,像教堂里的钟磬。” “我告诉他,我是他资助的学生,我说了我的名字,他竟然记得我,他说想不到我已经长这么大了,他夸我长得好看,还留了我的电话号码,说等到实习期,可以去他的公司找他。” “之后,我们常常联系,我跟他汇报我的学习情况,分享我的课余生活,他每次都会回复,会夸我很棒,周末的时候,偶尔还会约我一起吃饭,他很温柔,会帮我开车门,会帮我拉椅子,还给我买衣服。” “我发现我爱上了他,不可救药的、无法自拔的,我开始频繁的梦到他,甚至,梦到他将我压在床上。” “他很早之前就离婚了,我知道,他有两个儿子,他说我比他们都懂事,说如果我是个女孩,一定是个很贴心的小棉袄。为了他,我可以当女孩,我可以像女人那样无微不至的照顾他。” “于是,我向他表白了,他很震惊,却没有立即推开我。之后,我们还是一样联系,保持一样的见面频率,但他似乎很逃避我喜欢他这个事实。我不在意,我有耐心,我可以等。” “却没想到,过了一段时间,他竟然要将我送给另一个男人,他让我接近那个男人,他说他需要我的帮助。” 听到这儿,萧烈的心咯噔了一下。 他想到周永盛说的那句“封宏明送给封野的玩物”。 难道封宏明就是夏星宇的资助人? 所以,夏星宇不是受封宏明胁迫,而是因为爱上他,所以才甘愿为了封宏明去接近封野? 萧烈恍然大悟。 他倒是漏了,这些大老板确实会经常做慈善,以维护自己的声誉。 而夏星宇的资料里,资助人名字显示是匿名,想来是封宏明怕这层关系被人察觉,故意抹去了。 毕竟,匿名捐助很正常。 萧烈当时被那段视频扰了心神,现在想来,确实是他疏忽了。 像是为了印证萧烈的想法,夏星宇接着道: “我开始不同意,他也没有勉强我,但我看着他忧虑的面容,为了工作发愁、夜不安寝,最终为了他那句‘我需要你的帮助’,‘你是我最信任的人’,还是答应了。” “那天,我像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被送到酒店房间,我第一次穿上精美昂贵的衣服,第一次踏入那么奢华的酒店,但我却害怕极了。最终,我还是无法战胜心里的恐惧,于是,我趁那男人进来之前,逃了出去。” “你说,我是不是很勇敢?” 夏星宇说着忽然转过头,看着萧烈,眼里露出一点星星似的光。 萧烈的心却开始发热。 他回想着那天跟封野的场景,难怪封野那天会说那些奇怪的话。 敢情封野不知道自己睡错了人? 而那时的自己,也只是将封野当成一个解药的工具。 所以,那晚,他们无形中都成了对方的工具人。 所以,他们这算不算上错花轿嫁对郎? 想到这个,萧烈居然有些想发笑,心里先前由于视频造成的那个结,突然就解开了。 夏星宇注意到萧烈身上细微的变化,有点小自豪道: “你也觉得我很勇敢是不是?我也觉得,那是我第一次那么勇敢,我都佩服我自己。但之后——” 他的表情又颓丧下来, “他知道后很生气,我第一次见他生那么大的气,我怕他再也不理我,最终还是妥协了。我答应他再去勾引那个男人一次,他听到后,立马开心了,还在我脸颊轻轻亲了一下,虽然是很轻很轻的一下,但足够坚持到我见那个男人了。” “然后呢?”萧烈的心又提起来。 “然后——”夏星宇长叹出一口气,“然后我就去见了那男人,那人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是个很帅,却很可怕的男人,我还没碰到他,就被他丢开了,我胳膊都差点被他拎脱臼。” 夏星宇趴在窗台上,“再之后,我的资助人就停掉了对我的资助,我被带到这儿来了……然后,就再也没见过他。” 听完夏星宇的整个故事,萧烈一时竟有股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想了想,问:“那你想见他吗?” 夏星宇眼睛亮了亮,“你是他派来的对不对?我就知道他肯定还记得我,是他让你来见我的吗?” 萧烈摇头,暗色的眸倏而变得深不可测:“不,我是想让他死的人。” 第104章 绝世掌中男宠 夏星宇一怔。 跟着哈哈笑起来:“哈哈哈……你还真是够诚实。不说要让我离开的话了?” 萧烈眸光不变,斜牵起一侧嘴角,墨色的瞳孔里闪烁着意味不明,反问道: “不装了?” 刚才差点被这个小孩骗了。 若不是他最后那句,萧烈差点真信了这家伙的伪装。 试问一个敢于爱上‘父亲’ 、并大胆跟比自己大那么多的人表白,却对于爱人将他送给别人的行为,会没有一丝怨言吗? 还甘愿被囚禁,乖乖等在这里,等着封宏明来见他。 显然这是矛盾的。 “不愧是绝世男宠。” 夏星宇笑得更开怀了,眼睛都弯起来, “你果然聪明,这里已经很久没来像你这么有意思的人了,你知道吗?我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我还以为他身边都是些蠢货,哦,不对——” 他纠正,“你不是他的人,你是想要他死的人。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夏星宇一瞬间收了笑,切换速度快到令人咋舌。 萧烈波澜不惊,不变的神色像在看一场戏。 “你早料到我会来?”萧烈挑挑眉,“你一直在等我?” 夏星宇似玩够了,彻底放开本性,身子一转,跟萧烈正面相对,一个谈判的姿态: “准确的说,我等的是一个想让封宏明死的人。而你,恰好就是。你很聪明,但是速度还是太慢了。” 夏星宇横翘起二郎腿,胳膊架在膝盖上,有那么一丝玩世不恭,跟他乖巧的外表相比,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你若是再晚来一点,我可就等不及了。” “你一直在查我?”萧烈看着他,虽是疑问句,语气却肯定,“是你让周永盛引我前来?” “算是吧。” 夏星宇没有否认,伸出一只手掌,比划了一下萧烈, “封二爷的绝世掌上男宠,谁不想查查呢?准确的说,谁人不知?也不怕告诉你,我曾经是一名黑客,封宏明就是看中我这个技能,才让我去接近封野。” “绝世掌上男宠?”萧烈咂摸着这几个字。 怎么听着这么贬义呢? 他堂堂一个摄政王,来到这个世界,竟然变成男宠了,还是掌上? 男个鸡,掌上个鸡拔毛! 萧烈有点不高兴了。 夏星宇看着他,露出个惊讶的神色: “你不会还不知道,你和封二爷的事都被写成同人文了吧?” “你不会不上网吧?”夏星宇睁大眼睛。 随即,接触到萧烈的眼神,妥协了, “好好好,聪明人不需要上网。” “说正题。”萧烈眸色微凛,“这么说,那些东西也是你故意泄露给我的?” 他指的是周永盛的犯罪证据。 就在前段时间,萧烈细查周永盛的时候,有个关键信息点及时出现了。 就是顺着那个信息点,他才顺藤摸瓜,查到了周永盛借由慈善,强迫未成年的事。 他当时还怀疑是周永盛的敌人,想借他的手扳倒周永盛。 现在看来,这背后操控一切的人,是眼前这个被周永盛称为“玩物”的夏星宇才对。 “不错。”夏星宇大方承认,“等的时间久了,人是会被逼疯的。” “为什么选择我?”萧烈问。 “你说呢?”夏星宇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周永盛那个蠢货,在公司那么多年了,才只混到这个位置,靠他扳倒封宏明,估计得等烧给我。” “他还想利用我,拿封宏明的把柄,故意帮封宏明将我安排在他的地盘,简直蠢得无可救药。殊不知,若是封宏明出事,他一样脱不了干系。” “不过,也恰好是他,我才能钓到你。” 夏星宇灼灼的盯着萧烈,像盯一件满意的艺术品, “我查过你,还入侵了数据库,你聪明又有胆识,而且你的动机足够大,封野的死,是让你必须成功的利刃,我说的对不对?” 夏星宇脸上闪着自信的神采, “你这段时间的所为,已足够证明我的猜想,更何况,你今日能来这里,更说明我的判断没有错。” “所以,如果刚刚我真信了你的话,被你欺骗,你会放弃?”萧烈问,“还是选另一个人?” 夏星宇坦言:“如果你刚才没通过考验,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而你,对我来说,便是一枚弃子。” 闻言,萧烈没生气,反而问:“就这么想让他死?不后悔吗?” “悔?那是因为他该死。” 夏星宇的眸光沉下来, “你应该猜到了,利用跳楼舆论来陷害封野的计划,是我向周永盛提的。我原本只是想试探封宏明,却没想到他居然同意了。” “我先前跟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唯有一样不对,他没有拒绝我的礼物,他上了我,虽然那晚是我主动的,但是他也没有拒绝不是吗?” “而且,我是真的爱上了他,为了他,我愿意丢失自我。” “他那么高大,那么高贵,而我只是泥土里一颗不起眼的尘埃。” “我原本没有任何奢求,可他不应该骗我,更不应该利用我对他的心,变本加厉,压榨我最后的价值。” “在我引诱封野失败后,他不仅没过来安慰我,反而像弃一滩垃圾,一脚将我踢开。” “我为了他,明明都已经那么卑微了,他为什么还要那么对我?” “他既然要了我,又为什么要推开我?又凭什么在推开我之后,还能心安理得的接受用我的死,来达到他的目的?凭什么!” 夏星宇的表情逐渐变得狰狞,发泄过后,他的声音淡下来, “既然这样,那我也毁掉他最想要的东西好了。他不是为了那个破公司,不折手段吗?他不是说他大半辈子的心血,都耗在那儿吗?” “那我就让他眼睁睁看着他的梦变为泡影,让他也尝尝希望在眼前破灭的滋味,哈哈哈哈……” 他说着,又失控的大笑起来,这次却眼里含了泪,身上的悲痛几乎凝成实质, “你说这样的人是不是该死?想拉一个人下来的方法明明有百种千种,可他却偏偏选择用我的死来达成他的目的。尘埃的命就不是命吗?” 最后这句,夏星宇几乎吼出来。 萧烈静静的听着,看着,没有出一言。 此刻,也不需要他出言。 夏星宇的声音又轻下来,看着萧烈,睫毛缓慢的垂了垂: “不过,他应该也挺矛盾吧?我跟周永盛隐晦的提了那个建议后,他就将这里一切尖锐能致死的东西都收走了,连镜子都命人扣下来了。” “大概,是怕我不经他的同意,擅自提前自杀,而破坏了那个计划吧?毕竟,像他那种人,任何事情都习惯利益最大化。” “他巴不得我死,留住他的一世清白,又想用我的死给他带来利益。所以,他一直关着我,一直将我困到现在。” “那个胆小鬼,到现在都不肯来见我一面。……我恨他!” 最后这几个字说出来,夏星宇的眼泪也终于跟着掉出来,砸在木地板上,炸开一朵小小的水花,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他连哭都无声无息。 静了一会,萧烈抽了张纸巾递给他,说道: “我能让他来见你,至于剩下的,你看着办。” 说完,萧烈就要起身离开。 夏星宇擦了把眼泪,抬起头: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会让你达偿所愿,我只有一个条件……若是可以,将我的骨灰洒在他旁边。” 萧烈顿住脚步:“下辈子还想遇见他?” 夏星宇露出个苦笑:“或许,下辈子一切都不同了呢?” “知道了。”萧烈彻底离开。 夏星宇张了张嘴,对着空气轻吐出两个字: “谢谢。” 没人知道,他此时的这两个字,是谢谢能遇见封宏明,谢谢封宏明当初资助他。 即使封宏明利用他,欺骗他,可在他最难的时候,是封宏明给了一个让他活下去的希望。 【我把石头还给石头 让胜利的胜利 今夜青稞只属于他自己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第105章 我的恋情也必定要见光 封宏明死了。 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坠楼。 还是跟另一个男孩一起。 一时间,满目哗然。 【封氏总裁兼ceo封宏明坠楼而亡】的消息迅速席卷各大平台。 很快有人扒出封宏明和夏星宇的被资助关系。 网友凭借两人坠楼时,还抱在一起的画面,猜测封宏明跟夏星宇是忘年恋,两人由于这段感情不被世俗允许,所以一起殉情; 也有人猜测,是两人发生争吵,在扭打中,不慎双双坠楼; 还有的说,是夏星宇发现了封宏明的秘密,封宏明要将夏星宇灭口,结果被反杀,两人不小心同归于尽…… 众说纷纭。 但不管哪一种,两人的死已成定局。 警方经过勘查,没有在现场发现第三人的痕迹,案件很快以意外结案。 封宏明下葬的时候,萧烈按照夏星宇的遗愿,悄悄将夏星宇的骨灰包起来,同封宏明的一起埋入了墓地。 那天,他在听完夏星宇的故事后,便猜到了他会用这种方式报复封宏明。 这段时间,无论是周永盛的事,还是萧烈的迅速崛起,都让封宏明对他愈发忌惮。萧烈去见夏星宇的事本也没打算隐瞒,只需稍稍放出风声,哪怕封宏明为了确认消息,也必定会去见夏星宇。 只要封宏明去见夏星宇,这个计划便成功了。 果然,夏星宇没让他失望,他的动作迅速又利落,只是尽管猜到这个结果,萧烈还是不免唏嘘。 那天,一向冷漠的萧烈还是对夏星宇的骨灰说了一句:“下辈子,不要再爱上一个人渣了”。 不知道是不是天意,封宏明在离世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封厉清。 据 照料封厉清的人说,那日封宏明离开后,封厉清的病情开始恶化,尽管有医疗团队日日悉心照料,但他的身体还是每况愈下。 甚至封宏明的葬礼,封厉清都没能出席。 没人知道,这对父子在离世前的最后一夜说了什么。 封宏明离世的突然,没留下只言片语,名下的财产分配成了悬念。 封言澈和封言泽兄弟俩,就遗产的争夺产生了巨大分歧,两人争吵日渐激烈,有传言称,或许会闹上法庭。 至于封厉清,之前本就经历过两次中风,此时儿子又离世,白发人送黑发人,没几天,在一个雨夜,悄然离世了。 整个封氏集团短短时间掌权人几次朝令夕改,眼下群龙无首,董事选举大会迫在眉睫。 与此同时,自封宏明离世的消息后,又一个人的名字出现在大众面前:周永盛。 夏星宇是孤儿,同学和朋友都极少,办理休学给出的理由是调理身体,这本没有什么问题,但重点就出在,出事时所居住的那间公寓,不是夏星宇租的。 封宏明是夏星宇资助人的事情曝光后,当时大家都默契的以为,那间公寓是封宏明专门弄来安置夏星宇的。 但就在前几天,有人曝出那间公寓不是封宏明安排的,而是周永盛派人安排的。 那么周永盛和夏星宇又是什么关系呢?周永盛为什么要安置夏星宇? 对此,周永盛给出的解释是,他是帮封宏明安置的。 总归死无对证。 事情看似就这么简单被盖过去了,但周永盛在商海浸淫多年,这件事一出便立即敏锐的意识到,这件事只是将他推到大众面前的引子,后面等待他的绝不止这些,更何况,萧烈手里还有他的把柄。 周永盛当即联系了萧烈,将自己手里的股份全部低价出售给萧烈,并以身体不适为由,辞去了在公司的一切职务。 在辞职的当晚,便逃出了国。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国外等待他的,又岂会比国内好多少? 不说他之前干下的那些畜生不如的事情,就单当年联合封宏明和张向明,陷害封宏锡这件事,封野和云家就不会放过他。 在某一天,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周永盛的尸体被乘一艘快艇扔进了深海。 —— 段廷修将一份资料递到萧烈面前: “阿烈,现在只要加上我手里的这部分股份,你就可以超过封锦洛,成为封氏持股最大的股东,怎么样?我之前跟你说的,考虑好了吗?” 萧烈翻开那份资料,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随即又合上了,抿一口茶水,眼睛都没抬,道: “那么,我上次说的条件,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就在封野的葬礼后没多久,段庭修便来找他了。 上次萧烈将人拉黑后,段廷修又换了一个号码打过来。 萧烈接通,倒是没想到这家伙还挺执着。 段廷修这次的理由,没有意外,封野去世了。 电话那头,段廷修强压着喜悦,尽量用一个悲伤又沉重的声音,对萧烈关心道: “阿烈,你怎么样?还好吗?” 萧烈不想跟他废话,“我说了我不是你能要的起的男人,不要再联系我了。” 那时,萧烈还不知道封野‘真死’的消息。 他不想跟除封野以外的其他男人有任何瓜葛。 说完,萧烈便挂断了电话,顺便再次拉黑。 没过一会,段廷修又换个号码打过来,这次声音拔高了一些: “萧烈,封野都去世了,你就不能考虑一下我吗?只要你答应我,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萧烈再次斩钉截铁的拒绝:“不需要,谢谢。” 挂断,拉黑,拒绝所有陌生来电,一键三连。 终于,安静了。 但萧烈没想到,过了几天,他居然会收到封野真正死亡的消息。 过度的悲痛过后,想为封野报仇的心,占据了萧烈的所有,成为了他接下来化解伤痛的唯一途径。 那时,他虽然持有了一部分封野的股份,但出售给封宏明百分之八后,剩余的那些根本不够他掀起什么风浪。 何况,公司内部盘根错节,他一个外来人,实在太过势单力薄了。 更重要的是,他太迫切了。 迫切为封野报仇,迫切想用权势来填补自己。 过于漫长的筹谋,萧烈等不了,也不想等。 在这种情况下,段庭修再次出现了,大概是翻看了恋爱宝典,这次他换了个说词: “萧烈,让我帮帮你,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可以帮你。” 那天,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一个经理模样的人来找段廷修时,萧烈听出了那个声音,是那天在卫生间里除了周永盛以外的另一个。 居然是段氏的人。 所以段家人,也参与了那次谋害封野。 萧烈当即改变了计划。 等那经理出去后,萧烈道:“我想要封氏集团。” 段廷修皱了皱眉,表情有些难办,“阿烈,封氏太大了,你一个才进入公司没多久的外人,并且没有根基——” “我只想要封氏集团。”萧烈语气平静,却暗色的眸带着沉沉的压迫,“若是做不到,就别来烦我。” 说完,萧烈就要转身离开。 段廷修看着萧烈漂亮的背,咬了咬牙,终是应了: “好,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事情若是成了,你就跟我睡觉,不是,跟我在一起。” 萧烈眸闪了闪,“等你做到再说吧。” 段廷修不服输道:“你就等着看好吧。” 之后,段庭修动用了段家的力量,将封氏高层的股东查了个底儿朝天。 能查到些见不得人的,就用那些把柄逼迫他们投靠萧烈;查不到的,段廷修就用段氏旗下的艺人引诱,制造把柄逼迫…… 这样一来,倒是省了萧烈不少事。 今日,段廷修送来的,便是从市场上收来的散股。 这部分股份加起来,再加上萧烈手里现在持有的股份,就可以让他成为公司持股比例最大的股东。 这样在接下来的选举大会上,他成为领权人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增加。 至于方才萧烈口中的条件,则是他要求段廷修对外公布他跟萧烈在一起的消息。 用萧烈的话说:“我不接受默默无闻,我的恋情,也必定要见光。” 第106章 萧烈的计划 段廷修有些犹豫。 他是段家的继承人,平时私底下玩归玩,但若是公然公布跟个男人在一起,只怕他爹会打断他的腿。 萧烈看出他的犹豫,唇角斜斜的翘了翘: “不是说喜欢我?只是馋我的身子?封野当时可都公然带我逛街。” 他故意停了停,观察着段廷修的表情,再开口,脸上露出点小失望, “既然廷修不愿意,那便算了。” 他说完就要起身,被段廷修及时叫住。 “你刚刚叫我什么?” 段廷修欣喜的差点舌头打结, “你……可不可以再叫一次?” 萧烈看他一眼,鸦羽般的长睫毛微垂,那条漂亮的颈也稍稍低下来,刻意露出几分脆弱,却抿着嘴没说话。 段廷修简直要被萧烈这样子迷成智障,堪堪维持着理智,耐心说道: “阿烈,不是我不愿意公布,实在是……你也知道我们家,我爸和我爷爷都比较传统,我怕他们对你下手……对!” 段廷修灵光一现, “我怕他们对你下手。你不知道,我爸和我爷爷都不是好惹的,他们若是知道,肯定会对你出手的。你再等等,等我真正掌家,我就立马把你娶回家, 怎么样?” 萧烈继续不说话。 段廷修心都要化了,伸出手,有点想拉萧烈,小心的试探了一下,见萧烈只是收回胳膊,没有对他出手,这才轻轻扯了扯萧烈的衣摆。 别问,问就是,他之前亲自领教过萧烈的武力值了。 非常吓人。 那一次,他只是想抱抱萧烈,结果差点被萧烈废了,回去休养了半个月才好。 自那,他都不敢太靠近萧烈。 那是段廷修第一次被除了父母以外的人打,按理说他应该很愤怒,让人狠狠给萧烈个教训。 但他看着萧烈那张脸,就舍不得了。 跟个受虐狂似的,萧烈越对他冷,他就对萧烈越发着迷。 明明一开始,他只是想抢封野的东西。 但现在,却变成了他真的喜欢上了萧烈,甚至甘愿满足萧烈的一切需求。 尽管萧烈有需求的地方很少。 但也正是这样,让段廷修越发对萧烈欲罢不能。 从前跟着他的那些女人,不是为了钱,就是想靠他出名,只有萧烈什么都不要。 段廷修第一次遇见萧烈这样的人。 强、美、独立……优点太多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要就越不给,萧烈越是不要,段廷修就越是想把自己能给的都给他。 段廷修轻摇萧烈的衣角,柔声哄他: “阿烈,你先听我说。咱们现在真的不适合公布。你想想——” 段廷修绞尽脑汁, “你若是拿到公司,就立马宣布恋情,难免会影响股价,再说,你位置还没坐稳,此时公布,股东们也会有异议的,到时候万一再整个联合罢黜,就不好了。” “咱们现在应该先把公司拿下,以后再说也不迟,你说呢?” 萧烈静了一会,终于点了下头。 段廷修心里一喜,赶忙将手机拿出来, “我先将股份转给你,后天的股东大会,阿烈一定会十拿九稳的。” 萧烈没拒绝。 交易完,补了一句,“那你等会陪我去逛街?” “没问题。” 段廷修被迷成了智障。 萧烈和智障在街上溜达了一圈,末了,段廷修亲自将人送回去。 车灯照亮青禾别墅的名字,段廷修眸色暗了暗,随即道: “阿烈,我在星河一号有一套别墅,你要不搬去那边住吧?这里不吉利。” 怕萧烈不同意,段廷修补了一句, “你放心,只要你肯搬过去,我立马将那套房子过户到你名下。” 这里是封野给萧烈的别墅,现在萧烈是他的了,怎么能还住在封野给的别墅里? 萧烈扫了一眼别墅外观,清淡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了句:“等股东大会结束再说吧。” “明天封厉清的葬礼,你会参加吗?”萧烈问他。 “当然。”段廷修点头,“我爸和我爷爷都会去。” 段廷修虽说跟封野不合,但那说到底都是小辈们私底下的事情,老一辈里,明面上该走的面子还是要走的。 “那么明天见。” 萧烈说完,便解了安全带,自顾下了车,甚至没给段廷修一个眼神。 段廷修看着那个背影直至彻底消失不见,才驾车离开。 —— 别墅里,萧烈洗完澡,踌躇了好一会,才终于再次踏入那间主卧。 萧烈自从得知封野去世的消息后,便搬离了那间卧室。 那里有太多太多关于封野的回忆,在那张床上,他们一起度过了数不清的夜晚。 那间房里,每一样陈设,甚至是每一方空气,都写满了封野。 萧烈只要踏足那里,就会被一种名叫封野的窒息感充斥包裹,将他的五脏六腑都侵蚀蚕食。 他开始自虐般,疯狂思念封野。 想的心里抓狂,想到胃里绞痛,想到思绪拧成一团乱麻…… 这个时候,萧烈就会爬起来喝酒,然后点一根烟,混着酒,一杯接一杯,一根接一根…… 直到喝到脑子彻底麻木,就躺在那里昏沉睡去。 世人都说烟加酒,能解世间愁,然而实际却是香烟不解人生苦,烈酒难消世间愁。 萧烈点一根烟,走到落地窗边,将立在窗帘后被软布盖起来的东西拿出来,随即,单手一拉,软布被撤走,里面的东西露出来。 是一幅画作。 上面一个身穿红色里衣的男子和一个衬衣西裤的男子相贴,两人倒在床上,衬衣男就俯在红衣男子的上方。 两人四目相接,衣衫凌乱,胸膛贴着胸膛,胯骨挨着胯骨,唇几乎暧昧的碰在一起…… 是当初萧烈初遇封野时的场景。 萧烈亲自画的。 他说过要送封野一幅画。 却没想到,如今,画在,人已消。 萧烈闭了闭眼,抖着手指,重重吸了口烟,又长长吐出,才喃喃道: 【封野,明天就是封厉清的葬礼了,你知道吗?】 【我马上就要拿到你的公司,还要带着你的死对头,我的现男友一起参加你爷爷的葬礼,难道这样,你都不出现吗?】 利用段廷修,这才是萧烈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萧烈还是不信,封野真的会死。 第107章 封野回归 封厉清的葬礼办得很隆重。 上流社会有头有脸的人几乎都来了。 封锦洛作为封老爷子仅剩的唯一一个子女,自然承担起了葬礼上的所有。 她一身庄重的黑色孝服,站在灵堂一侧,迎宾送客,举手投足,像一个真正的领权人。 萧烈走进去时,封锦洛脸色微变了变,但想到今天的场合,还是维稳着脸上的表情,什么都没说,很是大度的朝萧烈点了点头。 萧烈颔首回礼。 为封厉清上过香,随后便退到一旁开始等。 他关注着每一位来悼念的人,怀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在人群中逡巡。 逡巡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 脑子里全是某一个瞬间,封野会突然出现的场景。 然而,他从开始等到结束,从宾朋满座,等到所有人离开,封野都没出现。 凄清的灵堂只剩下他和韩霖,就连封锦洛都有事先走了。 韩霖走上前,“少爷,我们走吧,已经结束了。” “结束?” 听到这两个字,萧烈倏然回过神。 他扭头四下看,偌大的灵堂空荡荡,果然只剩下了他一个。 封厉清的遗照摆在中央,底下烛火轻微摇晃,一簇一簇的鲜花,像极了那次封野的葬礼现场。 一瞬间,彻骨的寒冷席卷了萧烈。 封厉清的葬礼,封野没有来。 尽管他抢夺他们封家的公司,跟段庭修逛街,答应他死对头的追求,跟他的情敌一起参加他爷爷的葬礼…… 他将所有buff叠满,封野还是没有来。 不是说这样就能将人气活过来吗? 为什么封野不出现? 为什么! 萧烈心底疯狂呐喊。 他不信,他不信封野真的死了。 他跌跌撞撞跑出去,外面同样空空荡荡。 已经入冬的季节,冷空气扑面,枝条裸露干枯,寒风卷过,白幡被吹的沙沙作响,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萧瑟。 刹那间,萧烈的心像坠入无间地狱,带着灵魂一起,全身的血液都停滞。 他仰头看灰蒙蒙的天,无尽的眩晕感袭来,眼前的一切开始快速旋转,劈头盖脸朝他砸下来,他受不住的蹲在地上干呕。 接着,鼻腔一热,鼻血滴滴答答流下来,随后是喉头,一股腥甜反涌上来,萧烈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韩霖吓坏了,慌忙跑过去将人扶起来,抽出纸巾为他擦。 萧烈睁着一双死气沉沉的眼,在他模糊的视线中,看到的依旧不是封野的脸。 即使他生病,即使他做这些,封野还是没出现…… 萧烈闭上眼睛,鲜血将他的嘴唇染的艳红,下巴、衣襟都沾了血,那么凄怆,凄怆的让人揪心。 —— 封野紧赶慢赶,等赶到国内,已是次日清晨6点。 他们的飞机遭遇了强气流,被迫中途降落,又遇到雷雨天气,一直等到晚上凌晨才起飞。 一下飞机,封野几人直奔封厉清墓地,他的外公云凌风也来了,亲自来吊唁封厉清,这次一起随行的,还有云家的两位表哥云涵和云墨。 终于抵达封厉清墓地,封野直接扑通一声在石碑前垂直跪下来。 眼泪早已在看到那块碑时决了堤,悔恨和失去亲人的伤痛将他淹没,搅得他五脏六腑都生疼。 若是他能早一点出发,是不是就能赶上送爷爷最后一程?若是他能早一点完成那边的事情,是不是就能赶得及见爷爷最后一面? 可惜一切都没有如果。 封野的父母早逝,封厉清是将封野一手养大的人,在封野的心中,封厉清是爷爷,更是父母,可如今封厉清去世,他却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封野哭的抽抽搭搭,眼泪不要命的往外涌,他第一次哭的毫无形象,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云涵两兄弟在一旁看着也不好受。 等封野哭的差不多了,云凌风劝慰了几句,几人随后一起离开墓园。 —— 萧烈昏迷了一天,再睁开眼,已经又是一天了。 陪在他身边的还是韩霖。 韩霖像是一夜没睡,眼圈有些红,眼睑底下有明显的青色,见到萧烈醒来,立即上前:“少爷。” “几点了?”萧烈撑着胳膊半坐起来,他的脸色惨白,唇色亦苍白如纸,一双眼睛却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韩霖看了一眼表,回答:“八点。” 萧烈吩咐:“帮我准备一份早餐,将今天股东大会需要用的东西拿给我看看。” “是。”韩霖转身就要离开。 萧烈忽然轻轻说了一句:“韩霖,你说封野真的死了吗?” 韩霖身子一顿,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回答,萧烈摆了摆手,“你去吧。” 韩霖如蒙大赦:“是。” 想起什么,又汇报道:“少爷,医生说您的身体有几项指标不合格,需要做进一步检查,建议您醒来后,做一次全面体检。” 萧烈应声:“好,我知道了。” —— 上午做完检查,下午两点,萧烈准时抵达公司顶层会议室。 今天是股东大会召开的日子。 他到时,其余董事会成员们都已经到了,只有封锦洛还没来。 萧烈今日穿一身规整的黑西装,里面加了马甲,勾勒一把姣好腰线,头发在去城郊任职时,便蓄了起来,今日特意打理过,背头狼尾,额发稍拢到脑后,精致帅气的五官一览无余。 修长的身形被黑色衣料包裹,本就出众的气质,没了给人作叶的心思,身上的王者气息彻底展露,尤其是知道封野去世后,身上的气势一涨再涨。 若说从前是矜贵优雅,那么现在在这份矜贵上又多了一层莫测的危险,无需他说话,只要站在那,一个眼神便能让人不自觉臣服,俨然一个暗夜里的王。 董事们见到他的到来,纷纷朝他打招呼。 萧烈点点头,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 时间在董事们细微的交谈中缓缓流逝,直到超了会议规定时间半个小时,封锦洛都一直没来。 公司规定超过半个小时不到,则视为弃权。 少了封锦洛,萧烈的选举顺利通过,以九票优势正式成为封氏集团新任领导人。 会议结束,就在众人准备离开时,会议室大门被从外打开了。 封锦洛一身职业装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红着,像是刚哭过。 有支持她的董事正想埋怨她来晚了,结果还没开口,看到封锦洛背后的人,一下子声音卡在喉咙。 封锦洛没看众人的表情,微微侧身,将背后的人彻底让出来,看清那人的脸,所有人都呼吸一滞。 萧烈更是瞳孔一颤,一直垂在身侧的手都攥紧了。 第108章 去你家,我家也行 “封……封、封……” 有个年纪大的董事话都说不利索了,哆嗦着嘴唇,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一样。 不止他,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副见鬼的表情。 有胆小的直接后退数步,拉着旁边的人躲,被旁边人攘开,又锲而不舍的靠过去。 最后两人都害怕,一起依偎着挤在一起,仿佛这样就能寻到一丝慰藉。 其实,可不就是见鬼了吗? 毕竟他们不久前,才刚参加过这位的葬礼。 萧烈则灼灼的盯着那个身影。 心脏一瞬间像冻结的冰层被猛地踩了一脚,咔的一声裂开蛛网般的痕迹,随后皲裂开来,露出里面脆弱跳动的嫩肉。 【封野?】 【你果然没死。】 萧烈心脏颤抖。 这个人的出现实在太过突然,以至于萧烈的呼吸都变得那么迟滞,一双眼睛定定的盯着,似乎眨一下,这个死去又活过来的人,就会化成泡影,再也消失不见。 封野一眼就看到了萧烈,隔着长长的会议桌,两人四目相接。 只是,很快,只一眼,封野便移开了视线。 那张俊挺的脸上,漆黑的眸漠然,仿佛站在他对面的,是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萧烈晃了晃神,迟滞的脑子转动起来。 终于开始思考,封野此时出现的目的。 封锦洛领着人往主位走。 不长的一段距离,走出了登基的既视感,却又威严的那么惊悚。 董事们目光追随,封锦洛在中央的位置站定,清了清嗓子,道: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云家三少,云野。接下来,他将对封氏集团进行收购。姚律师,请。” 封锦洛示意了一下,一个律师模样的人随即上前一步,跟着,手里拎着的保险箱打开,从里面拿出几张纸,对着众人道: “我受封氏集团前任董事长封厉清先生的嘱托,接下来将为大家宣读封厉清先生的遗嘱,以下是封厉清先生的遗嘱内容。” 姚律师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响起,所有人都一脸懵逼。 一个个还没从这个顶着封野脸的云野身上回过神,便听到了封氏要被收购的消息; 谁知,这个爆炸消息还没接收完,现在又出了封厉清的遗嘱。 董事们一个个睁着眼睛,里面却都是清澈的空白。 他们的大脑都暂时失联了。 直到姚律师念完遗嘱的最后一句,这些人都没回过神。 “经上所述,该遗嘱合法合规,继承人符合遗嘱继承规定,遗嘱正式生效。” 姚律师说完,接着拿出第二张纸, “关于云野先生收购封氏集团一事,我作为云野先生的代理律师,将为大家介绍目前的收购情况。” “目前收购人云野先生,继承封厉清先生的股份后,持股比例为百分之十四,股东封锦洛小姐已将自己手里的股份,全部转让给云野先生,云野先生现今持股比例已达百分之三十一,符合市场收购规定。” 姚律师说完,便又退到了一旁。 封野接着上前,双手撑在主讲台上,漆黑的眸扫过众人,言简意赅道: “云锋国际从事行业数十年,根基稳固,跟封氏并购后,相信一定会带领大家走向更辉煌的明天。” “姚律师,”封野示意一旁的姚律师,“将并购书面提案给各位董事分发一下。” “是。” 趁着姚律师照做的空档,封野继续道: “我看诸位今天也累了,并购方案大家可以带回去慢慢看,先就这样,散会。” 封野说完便迈着不羁的步伐离开了,经过萧烈身旁时,脚步微顿,扭过头看向萧烈: “这位便是萧董事吧,听说萧董事刚刚选举通过,成功升任董事长一职,恭喜!关于云封并购一事,我有些细节想跟萧董事长详谈,不知萧董事长可有时间?” “好啊,”萧烈抬眸,直视着封野的眼睛,“正有此意。……云…少,请。” “请。” 两人并排一起出了会议室。 接着封锦洛和姚律师也离开,其余董事捏着那几张薄薄的并购提案,一个个面面相觑,都一脑门子问号。 此时环绕他们的除了并购的事,更多的是封、不,云野。 那个云野是怎么回事? 从哪冒出来的? 为什么跟死去的封野长得一模一样? 是巧合,还是他根本就是封野? 可若是封野,之前那个尸体又是谁? 可若不是,封厉清又为什么将股份全部留给云野? 真的只是像遗嘱里说的,因为长得像,所以就将财产给他? 还有封锦洛,之前还争夺董事长的位置,为什么一夕之间,就将所有股份都转给云野了? 难道也是因为像? 莫非,云野跟封野真是同一个人? 得,又绕回来了。 董事们的cpu烧了。 互视一眼,晃着虚浮的步子离开会议室,忙动用各自的势力,去查询云野的资料了。 —— 萧烈和封野一同下楼,两人乘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 “云少想去哪谈?” 萧烈率先开口,看着封野,暗色的眸如一汪深潭,叫人看不透他内心的想法, “说个地方吧。” “你家怎么样?” 封野也看他,漆黑的瞳仁同样喜怒不显, “或者,我家也行。” 两道视线在空中交汇,碰触到的一刹,似乎隐隐有火花激起。 “行啊。” 萧烈拿出车钥匙,按了一下,不远处一辆特斯拉解锁, “我家宽敞。云少,敢坐我的车吗?” “行。”封野舌尖顶了下腮,“萧董盛邀,云某却之不恭。” 萧烈注意到封野嘴里的萧董、云某二字,眸光沉了沉,跟着唇角斜斜的勾了勾: “客气。” 萧烈走进驾驶座,封野绕过车头,坐进副驾驶。 萧烈看他一眼,摸出烟和火机,“啪嗒”一声,熟练的点燃一根烟,叼在嘴里,随即发动引擎,握着方向盘的手上,两枚戒指闯进封野的视线。 封野眸闪了闪。 萧烈还未察觉,看着前面的路,右手手指将嘴里的烟夹下来。 “敢坐我的副驾驶,那么云少可坐好了?”萧烈吐出一个烟圈,“新手上路,若是出了事,还请云少担待。” 说完,话音一落,萧烈脚底油门直接踩下去。 车子迅速窜出去。 突然的后坐力让封野没控制住吸了口气。 萧烈听到,语气露出几分愉悦: “都说了新手上路,云少多担待。” 封野却盯着萧烈指间的烟和戒指出了神: “什么时候学会的?” 第109章 打架 “不装了?” 萧烈转弯出地下车库,后视镜上悬挂着的平安吊坠轻微晃动起来,萧烈直视着前方, “我该叫你云少,还是封二爷?” 封野收回视线,吐出三个字:“你喜欢。” 萧烈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再说什么,脚下油门却发狠似的踩到最大,一路超车,几次跟旁边的车危险擦过。 封野则除了在车子刚起步的时候微微吸了口气,这中间再没任何反应,后靠着座椅,车子紧急刹车、几次差点撞上前面的车,他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任何起伏。 萧烈顿觉无趣,猛吸了一口烟,将烟头丢进烟灰缸,随后抄近路,一路飞驰开回了青禾别墅,最后刺啦一声横陈在门口,也不停正,就那么熄火下了车。 这一路上,两人除了开头说了那几句话,中间到现在都再没说过话。 萧烈刷脸进门,现下临近晚餐时间,屋内厨娘正在准备晚餐,管家和下人们也都在为离开而做准备。 封野去世后,萧烈便不喜欢家里有人,平时下人们干完活,就会在萧烈回来前离开。 眼下萧烈突然打开门,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过来,正打算问好,一看到萧烈身后的人,一下子,一个个都惊恐的瞪大眼睛,有胆小的甚至直接叫出了声,察觉到失礼,又忙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这不是他们那早已经死去的前老板吗? 萧烈看了一眼封野,换拖鞋进门,见封野没有解释的意思,只好开口: “这位是云家的云少爷,跟封野长的像而已,你们都先出去吧。” 听到这话,下人们这才齐齐松了口气,但一双眼睛还是不自觉盯着封野。 这也太像了,就连身上那股‘莫挨老子’的冰山气质都一模一样。 双胞胎都不带这么像的。 “是不是少爷回来了?” 厨房里,厨娘听到声音,系着围裙走出来,双手在围裙两侧擦了擦, “我今天做了你最喜欢喝的老鸭……啊——砰——” 张妈一句话没说完,看到门口的封野,直接‘嗷’一嗓子撅过去了。 管家见状忙跑过去给她掐人中,“诶诶,张妈、张妈……快醒醒,醒醒……” 张妈晃晃悠悠睁开眼,刚想说句什么,一下又想起门口那人,立即缩着脚往管家身后躲,表情惊恐,想看又不敢看的指门口, “那、那里……我我我……我好像……看看看……” 管家赶紧给人解释:“张妈,那位是云家少爷,不是……” 他压低声音,“只是跟二爷长得像而已,不是……鬼。” “不是?”张妈小心的往封野的方向看,只是看着那张跟封野一模一样的脸,心脏还是突突直跳,“真的不是?” “不是。”管家给他肯定的答案。 萧烈摆了摆手,“你们都先出去吧,我跟云少爷有事相谈。” “是,少爷。”众人应声。 张妈爬起来,腿有点软,旁边管家扶了一把,几个人一起离开的时候,眼睛都小心的落在封野身上,甚至出门时,都又惊又怕的绕开封野。 大门关上,屋内只剩下萧烈和封野。 萧烈将外套脱下来扔在沙发上,随后是马甲,领带,他将衬衣袖子解开,卷到手肘以上,眼神瞟了眼门口的封野, “云少,坐。要喝汤吗?张妈煮了老鸭汤。” “好。” 封野走进来,外套脱掉跟萧烈的放在一起,他打量着这间屋子,一切都跟他走之前没什么区别,却又似乎有哪里不同了。 哪里呢? 封野终于发现了,是了,这里所有属于他的东西都不见了。 比如:喝水的杯子,他在落地窗前经常躺的那把椅子,门口专门挂他衣服的衣帽挂钩,还有高尔夫球杆和拖鞋……都不见了。 “啪——” 厨房里忽然一声脆响,打断他的思绪,封野跑过去,就见萧烈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不远处有散落的瓷片,应该是萧烈不小心打碎了碗碟。 封野摇摇头,走过去,正要将萧烈扶起来,却在这时,原本蹲着的人一个旋身快速站起来,同时过来的,还有一只捏着碎瓷片的手。 一阵轻微的刺痛袭来,封野摸了摸脖子,指尖上是鲜红的血液。 他的。 萧烈捏着那枚沾血的碎瓷片,看了一眼,唇角几不可察的翘了翘,没说话,后撤一步,再次朝封野攻过来。 封野侧身躲过,手掌去抓萧烈拿着瓷片的那只胳膊,萧烈给他抓,趁着封野不注意,另一只手,掌握成拳,一拳狠狠击在封野腹部。 封野皱了皱眉,松开萧烈的胳膊,退开一步,活动了下脖子,拳头力量的捏了捏,随即双臂举在身前,在萧烈再次攻上来之时,主动迎了上去。 厨房内顿时响起拳脚碰撞的声音,两个人都手长脚长,你来我往间,原本还算宽敞的厨房,一下子变得逼仄。 这是两人除了俱乐部浴室那次,首次正面交锋。 萧烈心里发了狠,每一次出手都毫不留余地,一块不起眼的碎瓷片,在他手中活了一样,光影闪动间,封野毫不怀疑,只要他稍不留神,那块锋利的瓷片就能割断他的颈动脉。 但封野也不是善茬,他心里也有气,本就身手不俗,加之萧烈融合的一部分拳脚是他亲自教的,怎么出招,下一次会落在哪里,封野都有预判。 一时间,二人胜负难分。 两人从厨房打到客厅,又从客厅打到沙发。 一个小时后,随着又一次碰撞,两人同时掐住对方的脖颈。 “为什么?”萧烈五指收紧,他手中的瓷片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手,现下他跟封野都是赤手空拳的打。 只是在他开口的瞬间,一同响起的,还有封野的声音,“为什么?” 两道声音重合在一起。 这是两人从开始打架到现在首次开口,竟是异口同声,就连说话的内容都一模一样。 但萧烈问的是: 为什么骗他假死? 封野问的则是: 为什么跟段廷修逛街? 两人互看一眼,都没从对方眼里看到想回答的意思,于是,又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握住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用力一转,两人动作再次同步。 又打了半个小时,萧烈故意露出一个破绽,趁着封野拳风过来的时候,萧烈将自己的身体对准迎上去。 封野的拳头实打实打在萧烈的肋骨上。 封野的眉头不自觉一跳。 他不解的抬眼看向萧烈,也正是这一眼,萧烈抓住机会,本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整个人不要命的扑上来,手肘卡着封野的脖颈,一把将人压倒在地毯上。 封野从下往上震惊的看着萧烈,萧烈骑跪在他身上,额前的头发长了,垂下来遮住眉眼,手肘用力压在他的脖颈上,带着浓浓的压迫。 “为什么骗我?”萧烈的声音几乎从胸腔里出来,眼睛里有什么呼之欲出的东西,被他压下去,渐渐变成一条赤色的线。 第110章 我的人,我怎么舍得毁掉 封野看着他,漆黑的眸隔着头发对上萧烈的视线,他抬起一只手,摸上方才打中萧烈的位置,不答反问: “疼吗?” 刚才那一拳,他下的力道不轻,可萧烈明明是可以躲开的,却没想到,他竟直直撞了上来。 萧烈卡着封野的脖颈,胳膊又往下压了压,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骗我?” 颈间强烈的压迫,使得封野生理性咳嗽起来,脸部也因为缺氧而胀红。 他却抬了抬下巴,将自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萧烈肘下: “……消气了吗?” 萧烈不说话,也不松手,只一双眼睛沉沉的看着封野,像是想盯出点什么。 封野也看他,忽然撑着脖子将整个头部抬起来。 顶着萧烈的胳膊,顶着喉颈强烈的窒息感,声音艰难从气道挤出来: “……如果还没消气,继续……” 萧烈跟他较着劲,身体固执的往下压。 可心里越想发狠,身体却和脑子分了家。 胳膊在被封野一寸寸的紧逼中步步后退,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力度,逐渐丢盔弃甲,让这个可恶的人斩将夺旗。 终于,萧烈还是撤回了胳膊。 比起掐死封野,他更想让封野活。 哪怕这个人欺骗了他。 哪怕在得知封野死讯后的每个日日夜夜,他都过的无比煎熬…… 但不可否认的,他在见到封野的那一刻,是欣喜的。 当欣喜超过了愤怒,对封野的爱,超过了被他欺骗的恨,再做这些都没有意义。他跟他打架,不过是发泄心中的气,从另一方面讲,想要封野哄他,想证明封野心里还爱他。 萧烈不是小孩子,也早已过了因爱任性的年纪,他就是个极其理智的人,当那最初一瞬间的愤怒过后,跟封野这一架打过后,他心里的气已经撒出去了一半。 他现在只想知道封野必然那么做的理由或者苦衷,和他今后的打算。 “你赢了。” 萧烈抬腿就要从封野腰胯上下来,却被封野捞着腰一把固定在了身上。 封野坐起来,以一个极近的距离仰头看萧烈,黝黑的瞳孔里清晰映出萧烈的影子: “还生气吗?” 萧烈冷冷的觑他,“你说呢?” 尽管知道归知道,可他还是觉得委屈。 “对不起……” 像是听到了萧烈的内心,封野忽然道歉。 手臂圈紧萧烈的腰,下一秒,将头整个埋进萧烈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沉,尾音发着颤,抱着萧烈的肩膀微微颤动。 “都是我不好……都怪我……求你别不要我……” 他用了“求”这个字眼,温热的液体渗透衬衣,传导到萧烈皮肉上,萧烈一瞬间有些无措。 认识封野这么久,他还从没见过封野哭。 封野不道歉,封野不求人。 这似乎是封野的人生准则。 然而此刻,这两样却同时在封野身上出现了。 说不触动是假的。 这么脆弱的封野,萧烈第一次见。 像一个受了伤,只会独自舔伤口的雄狮,在反复试探确认是个足够安全的怀抱时,才终于卸下所有防备,露出了他最鲜为人知的一面。 这一刻,萧烈忽然才意识到,封野也不过是个才二十多岁的青年。 别人在这个年纪时可能还在依靠家里,而他已经独自承担起了这么大一间公司。 他没有父母的庇护,甚至他的亲人都是害他的人,他没有人可以诉说,只能在夜里独自修复自愈,等天亮后,又在商海那些尔虞我诈里小心独行。 现在就连唯一疼他的爷爷都去世了,那么在这段假死风波里,封野在外面到底经历了什么,又是怎么过的? 萧烈终于抬起手,托住封野的后颈,另一只手轻拍了拍他的背。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封野没立即答话,只一双手臂将萧烈抱得更紧了,像是想将怀里的人揉进骨髓里。 他的肩膀也颤动的更厉害,低低的啜泣终于传出来。 好一会,封野才抬起一张满是泪痕的脸,他的眼圈通红,被泪水洗涤过的一双眼睛愈发漆黑,湿漉漉的,鼻尖也红了,像只可怜兮兮的小狗, “我的爷爷不在了,我怕你也不要我了……” 封野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沙沙糯糯的,可怜又带点撒娇控诉的乞求, “我看到你跟段廷修站在一起,我嫉妒的差点发疯……我怕你真的跟他在一起……怕你就此忘了我……” 萧烈捧起封野的脸,从上往下看着他,刻意露出点威严: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封野吸了吸鼻子,终于说出来: “我外公拿你威胁我。” 当初,云凌风在找到封野后,便细查了整个事情经过,又从封野手里掌握的证据,查到了害死他女儿的凶手。 这才知道,除了张向明,封宏明和周永盛竟也参与其中,或许这两人才是真正的幕后推手。 于是除掉这两人,成了云凌风的下一步计划。 他联系了封厉清,这才得知了封厉清计划让封野假死,从而借此揪出背后所有幕后黑手的事,到时,将公司彻底清理一遍,还一个干净的封氏集团给封野。 云凌风同意封厉清的做法。 从封厉清口中,云凌风又得知了封野和萧烈的关系。 云凌风是个极传统的人,他的外孙怎能和一个男人结婚?况且,封野还是封氏集团的唯一接班人。 为了让封野放弃这段感情,他制造了封野真死的假象。 云凌风联系了韩霖,告知韩霖是封野的意思,将封野的“死亡”照片,以及从封野那里搜到的戒指,一并寄给了萧烈。 怕韩霖说漏嘴,也怕韩霖跟在萧烈身边彻底投靠萧烈,云凌风以韩霖的义女相胁迫,加上封野的缘故,韩霖只以为是封野的意思,同意了云凌风的要求。 萧烈在这边的一举一动,韩霖都如实报告给了云凌风,甚至录了证据。 “外公将你和段廷修在一起的照片给我看,他说你变了心,我一死,你就跟别人在一起了;” 将一切说出来,封野抱紧萧烈,头埋在萧烈肩膀上,继续道, “还说你的野心就是公司,为了这个目的,所以才故意接近我,我当时听完真的很生气,我想回来找你问个清楚,我不相信你会那么做,我也更怕你得知我身死的消息后,真的会跟其他人在一起。” “他见我执拗要回来,甩出了你绑架的照片,说我若是回来找你,就毁了你——” 他说着抬起脸,看着萧烈,浓黑的眸里心疼溢出来,被泪水洗涤过的一双眼睛愈发清澈, “我的人,我怎么舍得毁掉!” 第111章 夫夫同心 吻是自然而然接在一起的。 太久没见,两人的呼吸都是抖的。 唇齿交缠在一起的时候,时间仿佛静止,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和呼吸声交织,那么久违,久违的让人陌生,却又安心的让人想落泪。 吻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激烈,如同火苗被点燃,转瞬间涨成燎原之势。炽热的情感被激发,一来一往间,融化了这段时间所有的思念和寂寞。 一场淋漓尽致的运动后,封野拿了药油小心的帮萧烈擦方才被他打中的位置: “刚才明明可以躲开,为什么不躲?” 萧烈不想回答,故意问:“那你为什么还手?明明是你骗了我。” 封野自知理亏,手上的动作越发轻柔,扁着嘴,有些小委屈:“我只是想让你打架发泄,没想到,那一下你竟然没躲。” “大不了,我给你打回来。”他说着,朝萧烈靠了靠,“多重都可以,我绝对不躲,皱一下眉头,我以后跟你姓。” 萧烈没理他这种小孩子的幼稚行为,顺手去拿烟,封野看到,将萧烈的手抓回来,也不知道从哪摸出一颗薄荷糖,放进萧烈掌心: “以后不许抽了,想抽抽我。” 他将包装纸撕开,糖块含进嘴里,捏过萧烈的下巴,嘴对嘴喂进萧烈的口腔。 像当初萧烈喂他那样。 他握住萧烈的手,忽然猛的在自己脸上重重扇了一巴掌。 萧烈怔了怔,抬起头看他。 封野握住萧烈的掌心,脸颊在萧烈掌心蹭了蹭: “老婆,以后烟瘾犯的时候,就抽我,想抽多少下都可以。” 他的萧烈以前明明不喜欢烟味,现在却学会了抽烟。 可想而知,他这段时间是怎么过的。 萧烈收回手,没拒绝:“知道了。” 顿了顿,说道:“以后不抽了。” “老婆真好。”封野又小心的黏上来,贴着萧烈继续帮他按摩,想了想,还是问道,“老婆,那你打过架之后,有没有好一点?” 萧烈看着他眼巴巴的样子,起了逗弄的心思:“可我受伤了。” 果然,封野垂下眼睛,睫毛挡住眼瞳,可怜巴拉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萧烈没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还没说话,封野再次开口了: “不过,我也受伤了,你看——” 封野将脖颈展示给萧烈看,上面细细一条伤痕,鲜血已经凝固了,留在那条白皙的脖颈上,显得异常显眼。 “所以,我们扯平了好不好?” 封野圈住萧烈的腰,像个撒娇的大狼狗,讨好的将下巴搭在萧烈肩上。 “我骗了你,你还不是一样骗了我,你还故意跟段庭修那个狗东西逛街、吃饭——” 说到这个,封野就气的牙痒痒。 萧烈抬起眼,封野立即将身上的气势收起来,随即转了话题: “老婆,刚才,假如我不还手,你会不会真的割断我的血管?” 萧烈看着他,眼底有沉沉的威严,神色认真道:“我会打到你还手。不还手或者不出全力,我只会更生气。” 对于这个欺骗他的人,萧烈要光明正大打到他心服口服。 他相信封野有苦衷,但同样的,他也不想让封野看轻。 他要让封野明白,他跟他是势均力敌,而不只是从前那个只能依附他的小秘书。 封野懂了,箍着萧烈纤细的腰身,看着他因为这段时间瘦削的下巴,心里越发心疼的不行: “对不起,老婆,我以后有什么事情一定跟你说,绝不会再瞒着你了。” 萧烈满意他的话,紧接着,就听封野又补了一句, “爱是相互的,所以,你以后有事也不能瞒着我,老婆对老公也要坦诚,不管发生任何事,我们可以共同面对。” “嗯。知道了。”萧烈应下,心里默念,除了身份秘密。 谁知,这货得寸进尺,马上说了一句,“所以,你以后都不能再跟段廷修有任何联系,不然你就是婚内出轨。” 萧烈拿眼觑他,“我们还没结婚,再说,好像你才是插足的那个,是吧,云野,云少爷?” 额…… “我不管。”云少爷耍赖,“反正你是我老婆,任何人都不能染指。” 说着,想到什么,封野从萧烈手指上摘下一枚戒指,自顾戴到自己的无名指上,伸出手,跟萧烈的手放在一起: “看,多配。” 在车上看到这两枚戒指的时候,封野才恍然明白,是他的外公欺骗了他。 这两枚戒指,是他在国外定制的,本想着解决了张向明的事,就回去跟萧烈求婚,却没想到竟然会中枪。 等他再次回到岸上,他外公的人就找到了他。 之前在海上被救时,他的枪伤处理过于简单,药品等各方面都有限制,被外公接回去后,伤口发生了感染。 他在病床上躺了许久,醒来后,只以为那对戒指遗失在了海里。 在刚回来那时,没赶上爷爷葬礼的悔恨,加上又乍然见到了萧烈跟段廷修逛街的照片,又听说萧烈当选董事长的事,多种情绪交杂,那一刻,封野真有种天塌下来的感觉。 老婆没了、爷爷没了、公司也没了…… 外公的话言犹在耳,他竟然真的以为萧烈骗了他,所以,在公司见到萧烈的那一刻,他是真的很生气,他的一反应是要质问这个骗子。 但在车上看到萧烈抽烟,看到他手指上的那两枚戒指时,封野就全明白了。 他回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将所有事情联系在一起,这才知道是他误会了萧烈。 试问,若是萧烈真的移情别恋,又怎么会还将那两枚戒指戴在手上? 封野又悔、又喜、又心疼,握住萧烈的手,看着他,深情的像是在起誓: “老婆,我爱你。” 此时封野还只以为他假死了一次,并不知道,其实第一次制造假死,萧烈知情,并且还是跟封厉清商议后的结果。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萧烈看着挨在一起的两只手,又听着封野后面那句话,心里之前生出的那个裂缝,忽然就合上了。 两枚戒指终于戴在了对的人手上,他的封野终于回来了。 但萧烈心里的委屈还在,没给回应。 封野‘离世’时,他的那些伤痛不是假的。 那段时间他所承受的折磨,多少个无眠的日日夜夜,无人能代替,也无法再弥补。 想到云凌风的事,萧烈问道:“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没得到老婆的回应,封野多少有点失落,不过换位思考,他也是理解的,拉过一块薄毯裹在萧烈身上,回道:“收购公司。” 萧烈:“然后呢?” 封野:“跟你结婚。” 萧烈抬起眼,“不是说你外公威胁?现在不怕了?” “真正见到你的那一刻就不怕了。”封野将萧烈的鬓发拢到脑后,随后在他光洁的额头落下一吻,“我的老婆现在这么强大,自然不怕威胁。” “总归是要解决的。”萧烈眸光闪了闪,指尖摸上封野腹部中枪时留下的伤疤,说道,“将韩霖的义女接出来,送他们离开吧,我身边不留背叛的人。” 跟着,补了一句,“若他不是你的人,我不会用。” 言外之意,若他不是你的人,他已经死了。 “好。”封野道,“我知道该怎么做。” 说起韩霖,萧烈又想起封厉清那场葬礼,“爷爷的葬礼为什么不来参加?” 当时他做的那些,都是为了逼封野现身。 他不相信封野真的死了,封厉清是封野最亲的人,他以为只要封野活着,封厉清的葬礼封野就一定会来。 却没想到,他将所有的希望放在那场葬礼上,加上所有的筹码,像个无畏的赌徒,结果还是赌输了,封野没来。 封野垂下眼眸,眼底的悔意没有掩饰,在萧烈面前,他无需掩饰,“飞机延误,无法起飞。” 说话时封野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萧烈却觉出了他心底的悔恨难过。 这件事只怕会成为封野一生永远无法弥补的痛。 萧烈将头靠在封野肩膀上,柔声道: “或许这本就是爷爷的意思呢?不然,若是你在葬礼上出现,所有人还以为见着鬼了,那得多吓人。葬礼上人那么多,万一发生踩踏事件,扰了爷爷的灵,岂不是罪过更大?” 闻言,封野赫然转过头,“是这样吗?” “当然。”萧烈给他肯定的回答,“不然好端端的,怎么偏偏那天飞机无法起飞?” “我们那里说,人死后,灵魂会产生巨大能量。所以,肯定是爷爷不想让你来,才故意制造了异常天气。你今后给他多上几柱香,爷爷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你的。” 封野应了一声,这两天缠绕他的心结,在这一瞬好像突然解开了,不管是不是怪力乱神,但他的心里真的好受了许多。 “老婆,谢谢你。”封野低头嘬了嘬萧烈的嘴唇,想到什么,抬起头,灼灼的盯着萧烈:“你们那里?你们哪里?” 第112章 云老头邀约 萧烈小脑飞速转。 “就是城郊那里啊。”萧烈面不改色,“我之前在那里解决钉子户的时候,查了一些神力资料,不然还真难得解决。” 萧烈不着痕迹转移了话题, “你知道吗?你这次在国外遭遇的枪击事件,段家也插了一脚。如果不是段廷修,我还发现不了——” “不许再提他。”封野霸道的揽紧萧烈,“剩下的交给老公就好。” “好吧。”萧烈抬起眼,“我饿了。” “想吃什么?”封野拿出手机,“我现在订位置。” 萧烈看一眼外面黑漆漆的天,摇了摇头,“不想出去,累了。” 他这话没假,最近这段时间,他的神经一直处在紧绷的边缘。 葬礼上封野没出现,几乎耗尽他的心神,方才又跟封野打了一架,不,两架,床上还有一架,他现在是真的累了。 又饿又累又困。 萧烈想到厨娘走之前说熬了老鸭汤,随即说道: “厨房里有张妈准备好的菜,加热一下应该还可以吃。但是,我不会。” 封野顿了顿:“那你在这儿等一会,我弄好喊你。” 萧烈:“好。” 萧烈看着封野的背影,心里稍稍舒了一口气。 应该糊弄过去了吧? 差点露馅了。 这家伙太警觉了,以后要注意再注意才好。 萧烈趴在枕头上,没一会,困意就来了,闭上眼睛直接睡了过去。 封野来到厨房,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皱了眉。 先前两人打架的痕迹还在,地上的碎瓷片也没来得及清理。 封野有些不知道怎么下手。 他是封家的少爷,从出生起,身边就有多个保姆照料。 这些生活琐事从来不需要他亲自动手,自会有人帮他打理妥当。 他要学的只有怎么管理公司,怎么操控人心,再就是一些兴趣爱好。 现下看着这些,封野脑子都懵了。 他终于从角落里看到一个扫把,先将地上的瓷片扫进去,随后看着厨房灶台又犯了难。 他一个连厨房都没进过的人 ,集成灶怎么开都不知道,更别说热菜了。 但是想到老婆还在等,封野拿出了勇于学习、不怕困难不怕苦的精神,用座机拨通了管家的号码。 乍然接到别墅的电话,管家愣了愣。 萧烈从没有在这个点给他打过电话。 谁知接通,从里面传出的竟是封野的声音,管家吓得差点直接撂了电话。 以为午夜凶铃来了。 “我是云野,云少爷。” 封野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语气放的平静,却细听里面有一丝丝难以启齿的尴尬, “厨房热菜……怎么热?” 管家在听到封野的介绍后,才恍然想起来这个跟封野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居然连声音都一模一样。 真的不是双胞胎吗? “咳!”没听到管家的回答,封野轻咳一声催促。 管家回过神,只以为是萧烈的要求,忙开始隔空指挥。 半个小时后,经过管家的耐心指导,封野终于成功将菜热好了。 等他兴冲冲将餐盘端进去时,萧烈已经睡熟了。 趴在枕头上,侧脸因为挤压,嘴唇微微嘟起来,纤长的睫毛在眼睑垂下阴影,看着乖巧又恬静。 封野将餐盘放回厨房,随后轻手轻脚爬上床,像贝壳拢住它珍贵的珍珠,将萧烈轻轻翻过来搂进怀里。 萧烈嘤咛了一声,知道背后的人是封野,才又睡熟。 关了灯,封野闻着萧烈身上好闻的味道,不禁开始想: 【萧烈,你的来历到底是什么?】 对于萧烈那句城郊的回答,封野才不会信。 他又不是傻子。 只是萧烈既然不愿意说,封野便也没问。 他想,来日方长,时间长了,萧烈总会愿意告诉他的。 他可以等。 —— 封野今天有许多事情要处理,跟萧烈报备后便去了公司,让萧烈好好在家休息,剩余的全部交给他就好。 萧烈乐得当甩手掌柜。 从前他努力爬上去当摄政王,是因为在那个年代,没有权势就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所以,他必须依靠权势的力量,来保证自身以及身边人的安危。 这是生在皇家的优势,也是生在皇家的悲哀。 只要头上顶着那个姓,不争也得争。 但现在不同了,现代这个世界没有战争,国家的制度也可以保障大部分人的权益,百姓们安居乐业,哪怕是当个寻常普通人,也可以活的很舒心自在。 萧烈喜欢这样的生活,物质基础有了保障后,那些权势现在对他来说,反倒没那么重要了。 尤其现在还有了封野。 萧烈从前没谈过恋爱,在他那个朝代、他的身份也不允许他肆意妄为,如今这还是第一次体会到爱情的魔力。 真是应了一句话: 直教人生死相许。 萧烈在床上赖了好一会才爬起来,刚准备看看网上最近有什么新鲜事,电话响了。 萧烈接起来,是一道陌生老迈的声音,老人开门见山道: “萧烈,关于云野的事,我想和你谈谈,暮色茶居21室,我在这里等你。” 强势的口吻,丝毫不给人拒绝的权利,萧烈大概猜出对方是谁了。 封野的外公。 萧烈注意到云凌风口中用的是“云野”而非“封野”,也就是说他是想让萧烈跟过去的封野做个了断。 萧烈也正想见见这个老头。 既然决定跟封野在一起,那么他的家人也是必须打通的一关。 “好。”萧烈看一眼表,“大约四十分钟到。” 第113章 预判你的预判 挂断电话,萧烈洗漱完后,开始慢条斯理吃早餐,随后挑选了一套低调又不失贵气的衣服才出门。 一路上,萧烈开着车的速度也不紧不慢,等到达地点,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迟到了整整一个小时。 萧烈走下车,一辆黑色保姆车也正好在他旁边停下。 云凌风在司机的搀扶下下了车,银发,鬓角剃的很齐整,一身中山装,外头罩一件黑色中长款大衣,手里拄一根黄花梨木拐杖,腰背挺直,浑身每一处都写着精致二字。 云凌风看到萧烈,不由怔了怔。 这小子怎么也才到? 萧烈看了一眼云凌风,转身就要朝里走,云凌风喊住他: “萧先生,卡的好点。” 萧烈回过头,似不认识云凌风,“您是?” 云凌风哼一声,想说臭小子装什么装,随即想到萧烈好像确实没见过他,冷声开口:“我是云野的外公。” “哦,老先生好。” 萧烈做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疑惑道, “咦?您也是刚刚才到吗?哎,不好意思,我路上遇到点状况,不小心迟到了。您是也遇到了堵车吗?” 萧烈说着,煞有其事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还好还好,我还以为迟到这么久,您说不准已经离开了,真是到的早,不如到的巧。” 云凌风一噎,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咽回去,改了口:“上去再说吧。” 他总不能说,他是打算晾一会萧烈,所以才故意迟到的吧? 看来是个不好对付的小子。 萧烈心里暗笑,面上不显:“请。” 他就料到这老头会迟到,要给他下马威。 殊不知,这是萧烈从前常用的手段。 预判别人的预判,真是太爽了。 两人上楼,服务员将人领到早已订好的包厢,古色古香的装修,比封宏明上次带萧烈去的那间茶室更古朴典雅,若不是一些不可避免的现代装置,萧烈还以为回到了古代。 萧烈想到封野说,他外公是个极传统的人,现在看来,符合人设。 不过,没人知道,萧烈才是传统的祖宗。 这样的场景,萧烈只会更自在。 云凌风观察着萧烈的神情,更加确定了之前的判断:萧烈不好对付。 让所有人都退下,包厢内只剩下萧烈和云凌风,云凌风率先开口道: “今日约萧先生来的目的,想必萧先生知道,我希望萧先生能主动离开云野。” 萧烈翘了翘唇角,手指拿过茶壶,一套复杂又熟练的流程后,一杯清香四溢的茶被推到云凌风面前: “老先生尝尝。” 云凌风没端杯,萧烈也不在意,自顾端起来轻饮一口,说道: “我今日来的目的,想必老先生不知,我是来通知您,我跟封野在一起了,昨晚,我们就睡在一起。” 如此直白大胆的话,云凌风气得差点一口气卡在喉咙上不来,深缓了几息,才道: “难道云野没告诉你,我不同意你们在一起吗?封厉清老糊涂了,我还没有。” 萧烈眸中露出笑意,“我是跟封野谈恋爱,又不是跟他的外公谈恋爱,您不同意,怎么?您想跟我谈恋爱?那不好意思,我喜欢年轻的。” 云凌风太阳穴突突直跳。 知道萧烈不好对付,却没想到这么不好对付。 不按常理出牌就算了,言辞还如此直白大胆。 简直,无理!没有家教! 云凌风心中将萧烈的爹妈疯狂问候了一遍,面上努力维稳着涵养,跟着从一旁的公文袋里拿出一叠东西甩到萧烈面前: “看看吧。” 萧烈漫不经心的拿起来,一张一张看下去,基本上都是他绑架周永盛那次的照片,还有一些是他威胁那帮董事时的偷拍。 “怎么了?”萧烈抬起眼,“有什么问题吗?不够帅?那麻烦下次拍清晰一些。” 萧烈将照片扔回去。 云凌风有些没想到萧烈的反应,锐利的眸微眯起来:“难道你就不怕我将这些交给警方吗?” “伤敌一千,自损两千二的做法,您若是喜欢——”萧烈抬起一只手,一个请的姿势,“请便。” 这样子又把云凌风气得不轻,呼吸起伏,脸上都带了不正常的红,估计血压有点升高了。 到底是封野的外公,萧烈还没想真将人气出个好歹来的意思。 这老头传统,你越传统,他越来劲,所以只能反其道行之。 萧烈见差不多了,将那杯凉掉的茶倒掉,重新为云凌风倒一杯热的推到他面前, “我敬您是封野的外公,今日才跟您坐在一起,否则,就凭您拿封野的事骗我,我就不会放过您。” 说这话时,萧烈沉沉的盯着云凌风,周身威压萦绕,眼底的寒意没有掩饰。 “况且——”萧烈后靠向椅背,继续道,“这些又能说明什么呢?封野年轻被你巧言哄骗,您以为我跟他一样吗?不说当事人没有报警,无法立案,就周永盛一事,您敢吗?” 萧烈直视云凌风, “有消息称,周永盛在逃出国后,便失踪了。究竟是失踪还是身死,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再说,就凭他做的那些事,死一万次都不够。他的失踪若是真查起来,您说会不会查到您头上?” “我与周永盛外人都知我们关系和睦,我有什么理由绑架他?又有谁会信呢?哪怕退一万步,我的绑架罪名成立,我一没造成严重后果,二没致人伤残,除了关我一段时间,还能怎么样?倒是您,经得起查吗?云氏,经得起查吗?” 几句话,问的云凌风哑口无言,他无意识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喝完才恍然反应过来,这是萧烈为他斟的茶。 云凌风看向萧烈,眉头紧锁,似在思量什么,一时没再说话。 空气安静下来,萧烈也不急,慢慢品着茶,等待这个老头主动放弃他那些传统的想法。 没一会,手机突兀的响起来,打破沉闷的氛围,萧烈走到一旁接起来。 在萧烈接电话的空档,云凌风的手机也滴滴几声。 是微信消息,云凌风看了一眼,原本还紧锁的眉头倏然舒展开来,再次看向萧烈接电话的背影,眼神里说不清是轻松,还是别的什么,甚至隐隐带了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第114章 无力 封野今天处理完公司的事后,便见了韩霖。 从韩霖嘴里,他才知道萧烈这段时间具体是怎么过的。 原来他竟两次晕厥,还发烧、吐血…… 他开始抽烟、酗酒,开始一步步谋划……全是因为他。 他还在车上问萧烈是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他有什么资格问他? 封野这一刻真的想抽死自己。 他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一时鬼迷心窍竟听了他外公的话?还跟萧烈动手,还生气萧烈跟段廷修逛街…… 而这份逛街的源头,是萧烈为了查出当初害他的凶手。 封野心里揪疼得厉害,像被一根粗布条穿进心脏,来回反复拉扯,疼的他想落泪,疼的他不知道该怎么爱萧烈,才能填补那个洞。 他欠萧烈的怕是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韩霖看着封野悔痛的样子,他的心里也悔。 他也是今天才知道,那些原来都不是封野的本意。 当初云凌风跟他说,封野要试探萧烈的感情, 所以要他传递封野真死的消息,并且要他将萧烈的一举一动都汇报回去,以此来判断萧烈的真心。 试探感情这种事,豪门常见,加之当时云凌风拿出来他女儿的照片,他思量过后便妥协了。 谁知竟会犯下这么大的错? 空气静了一会,封野终于开口: “韩霖,从今天起,你便不用跟着我了。我已经派人将你的义女接了出来,你今晚就带着她离开吧。不要再回来了,否则,你知道我的做事风格。” 封野的声音低沉,带着压迫。 韩霖,这个从他成年起就跟着他的男人,此刻,他们的情义断了。 韩霖曾是封宏锡身边的人,封宏锡去世后,便跟在了封厉清身边,后封野成年,他又被封厉清安排到封野身边帮他。 韩霖成熟稳重,做事细致认真,话不多,工作上也几乎全能,不探听上司隐私,老板安排的工作他能超额完成,是封野身边不可多得的得力助手。 但萧烈这件事上,韩霖真的做错了。 造成的后果,一辈子无法弥补。 闻言,韩霖一下子抬起眼,随后又低下头,抿着嘴,有些欲言又止。 封野知道他想说什么。 韩霖的忠心毋庸置疑,但这件事不可原谅。 封野拿出一张卡,放到桌上: “你跟在我身边多年,我自不会亏待你,但这件事,错了就是错了。” 封野看着他, “无论他是不是我的外公,你效忠的人只应有我一个,以及我指定的人。” “我走之前将你留给他,让你辅佐他,保护他,你就是这样保护辅佐他的?” 封野音调不自觉拔高,冷沉的音色显出他此时的愤怒, “你不仅被人抓了软肋,还自作主张以为是我的命令,更将我在意的人的一举一动,禀报给他人,这跟背叛无异。” 后面这句话,封野咬的重,威压蔓延, “我的身边从不留背叛的人,你应该知道,让你全须全尾的离开,是我对你最后的仁慈。” 说着,封野下巴示意了下那张卡, “拿着它,走吧。” 韩霖迟疑了一会,终是弯腰将那张卡拿起来: “多谢少爷。” 他捏紧那张卡,郑重朝封野九十度躬身,随后转过身,微微垂下的背影显出几分颓丧。 临出门时,只听封野轻飘飘补了一句: “若是再让人抓住,或者有什么不该泄露出来的,我会亲自动手。” 韩霖脊背僵了僵,保证道: “韩霖明白,少爷,珍重。” 韩霖离开后,封野开始物色新的秘书人选,只是挑了一圈没看中合适的,干脆将电脑合上,准备下班。 一天没见,好想老婆。 —— 萧烈从茶室走出来,阳光打在身上,明明是个暖融融的天气,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机械的走在路上,小腿沉重的像灌了铅。 忽然后面“滴”的一声喇叭长鸣,猛然将萧烈从思绪中拉回。 一辆小轿车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紧急刹车,司机从车窗探出头,对着萧烈破口大骂: “ 找死啊?不要命了!后面有车看不到啊,寻死麻烦找个没人的地方跳楼,不要祸害别人。” 骂完,那人绕过萧烈,驾着车扬长而去。 萧烈解锁自己的车,坐进驾驶座,门一关上,他再也绷不住的趴在方向盘上,脸埋进手肘,无尽的无力感将他吞蚀。 头一次,他觉得上天是那么残忍,给了他一次又一次的波折不算,这次还要在他即将触手可及幸福时,连根剥夺。 他接的那通电话,正是医院打来的。 前天韩霖说了医生要求复查的事后,萧烈便做了个全身检查,今天结果出来,医生告知他被确诊为罕见衰老症。 这个病症,萧烈在网上听说过,就是衰老加速,提前进入老年期,等身体机能彻底耗尽,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 并且,这个病没有办法治疗。 除此之外,这个病的可怕之处还有:它能让人亲眼看着自己快速衰老,并且无力阻止; 让人的生命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逝去,如指间流沙,任你拼命抓,却只能留下镜中一个越来越丑陋的自己。 人都是视觉动物,没有人能一瞬间接受自己快速衰老,并死去。 萧烈也不能幸免。 尽管他从前就知道人逃不过一死,但真当得知自己被判死刑的这一刻,他还是接受不了。 他今天才知道,原来他竟也这般脆弱,他也不是无所不能,在生老病死面前,他渺小的如同一粒沙。 云凌风那几声微信提示音,也正是收到了萧烈生病的资料。 那一刻,云凌风看着萧烈,眼底刻意露出几分怜悯。 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比怜悯更伤人。 “萧先生,”云凌风道,“我承认你很强,也很聪明,但你的时间不多了。世界上很多事都可能有回旋的余地,但唯独时间和生命不行。逝去就是逝去,无法改变,无法逆转。这件事,你只能退步。” 萧烈没说话。 因为云凌风说的没错。 他会提前离世,可能是半年,也有可能一年,甚至短的话,几个月。 医生说具体的剩余时间,需要根据衰老速度去医院做连续监测才能做大致推算。 但几个月,或者一年,两年,对萧烈来说没有区别。 他终将会先一步离开这个世界,先一步彻底离开封野。 第115章 玩个游戏 萧烈回到家时,封野已经在家了。 系着围裙,正在跟厨娘请教怎么煲汤。 他今天在得知萧烈先前因为过度伤心而导致住院后,便重点关注起萧烈的身体来。 昨天的热菜经历,更是让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封二爷,意识到会做饭的重要性。 他不能再带着萧烈在外面吃饭了,外面那些东西都不健康,也不卫生。 况且,以后他们结婚了,哪怕有厨娘帮忙照料一日三餐,但亲手做饭给爱人,又是另一种不同的意义。 为了萧烈,他可以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管得了公司,做得了羹汤。 只要一想到萧烈可以吃上他亲手做的饭菜,然后夸他“老公,你真厉害”,他就开心的冒泡。 想想就美滋滋。 封野在厨房里忙的热火朝天,萧烈站在门口,看着封野忙来忙去的背影,眼眶一瞬间变得酸涩,眼泪差点直接掉出来。 他忙仰起头,偏过脸,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才终于将那股涩胀的液体逼回去。 深呼吸了几息,萧烈勉强调整好状态走过去: “你在做什么?” 封野回过头,一张满是烟火气的俊脸,脸颊因为热气的熏烤,泛着微微的红晕,看到萧烈,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生动的不像话: “老婆,你回来了?我在跟张妈学习做菜,原来做菜也有很多学问,你先去外面等一下,马上就好,让你尝尝老公的手艺。” “好。” 萧烈退出去,转身的刹那,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流出来,顺着脸颊,汇聚到下巴,留下一条透明的线。 他走进卫生间,轻手轻脚关上门,将水龙头开到最大,再也忍不住,咬着手指无声的哭起来。 这种无法逆转、无力改变的结局让他崩溃。 像云凌风说的,世界上任何事都有回旋的余地,却唯独时间和生命没有。 云凌风的话言犹在耳: “我知道你可能是真的爱封野,但你有没有想过,封野才二十多岁,他后面的路还很长,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而且他现在的身份是云野,他没有过去那些乱七八糟的情感经历,他是干干净净的云少爷,他可以有无限光明的未来,和光明的婚姻生活,他可以像个正常人那样结婚生子。” “你当然也可以无视我的话,继续跟封野在一起,但那能延续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五年?不说你的生命能不能延续那么长,就算给你十年,在他漫长的人生路上,也只不过是短暂的一粟。” “十年后,封野也才三十多岁,你难道想让他背上一个已婚、并且是同性恋的身份过活吗?” 云凌风的声音变得语重心长, “有时候爱不一定非要在一起,放手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爱,现在不是有一种说法吗,叫有一种美好叫曾经拥有,美好的回忆也是拥有的一部分。” “况且,女为悦己者容,男人也是一样,你想让封野对你最后的记忆留在你最苍老、丑陋的时候吗?” 想到最后这句,萧烈蓦然抬起脸,洗漱镜里映出他被泪水浸湿的脸。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竟觉得自己好像老了一些。 他凑近镜子端详自己的眼角,又在头发上抓一把。 指间多了两根碎发,萧烈顿时止住了哭泣,思绪千回百转间,终于下了决定。 用冷水洗一把脸,萧烈走出卫生间。 外面,封野将最后一个菜端出来,是个汤,大约是烫手,他放下后嘴里呼着气,双手捏上耳朵,样子可爱的不得了。 萧烈第一次见这个样子的封野,心里像要被融化了,却浓浓的酸涩返涌上来,他又有些想哭了。 封野余光看见不远处的萧烈,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注意到身上的围裙,忙解下来: “老婆,饿了吧,已经可以吃了,我帮你盛饭。” 说完,转身又进了厨房。 萧烈走过去,餐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三个菜一个汤,菜是最简单的番茄炒蛋、辣椒炒肉、还有一条鱼,汤看着像是排骨汤,飘了几颗翠绿的葱花,整体从卖相上看,还不错。 “这些都是你做的?”萧烈问。 “是啊。”封野将两碗米饭分到两人面前,“老公厉不厉害?” “尝尝看,好吃吗?” 封野将一块蛋放进萧烈碗里,看着萧烈,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好像盛了一池银河。 萧烈不敢再看了,垂下眼睫,将蛋夹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好吃。” 其实他根本吃不出什么味道,嘴里苦涩的厉害,味觉只剩下满腔酸涩的苦味,应该是好吃的吧。 封野开心的无以复加,狗狗眼弯起,嘴角的小括号都露出来: “快说老公厉害。” 萧烈没应,抬起眼,说道: “晚上,我们玩个游戏吧?” —— 封野被绑在地下室,手脚被固定,双手铐在头顶,双腿大敞,在他的上方是做乱的萧烈。 萧烈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这个游戏叫【以我入局】,封二爷,不,现在应该叫你云少爷,好玩吗?” 封野胸口快速起伏,看着萧烈,没说话。 半个小时前,萧烈说要跟他玩个游戏,他只以为是情趣的一种,却没想到萧烈竟然玩真的。 他将他烤在这里,那张漂亮的脸上,眼里是封野从没见过的狠厉。 他说,他恨他。 萧烈活动了下脖颈,手中鞭子对折,从封野的喉结一路下滑,最后落到封野腹部的枪伤上,然后鞭炳用力碾上去。 封野皱起眉头,喘息了几口,却软下语气: “老婆,不要闹了,快将我松开,再玩我就真的要上医院了,好疼~~” 他撒娇,“对了,我今天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闹?” 萧烈打断他,脸上的表情莫测,眼中的嘲讽毫不掩饰, “你不会还觉得我是在跟你玩吧?哈哈哈……我该说你天真呢,还是天真,到这个时候了,你居然还在觉得我是在跟你玩?” 他笑起来,鸦羽般的长睫毛扇动,撵在封野伤处的手没有松开,玩似的,继而又往下压了压,出来的声音却危险, “二爷,该醒醒了。” 封野有点绷不住了,他用力挣动双手,手铐被晃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的手腕已经红了。 火辣辣的痛感蔓延,但比起这个,他更怕心底的那份恐惧变成真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116章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啊 “干什么?” 萧烈重复了一遍,语调又变得轻扬, “当然是报复封二爷喽,你不会以为你昨天那几句不痛不痒的道歉,我就真的原谅你吧?” 萧烈故意睁大眼睛,无辜的眨了眨,随后又放肆的笑起来。 “想不到威名在外的封二爷,居然还有这么天真的时候。……从你决定骗我开始,你就应该想到今天。” 他收了笑,暗色的眸,沉的像一汪潭, “这段时间,我被你、被你们封家,当狗一样耍,你和你的外公,还有你的爷爷联合起来一起欺骗我,就连韩霖都瞒着我!” 萧烈神情遽然变得狰狞, “我就是你们手中一把磨锋利的刀,你们试探我,利用我,等我清除了毒瘤,拿到了公司,最后再出来全盘拿回去。” “所以,你才故意在我当选董事长那天出现,宣布收购公司,你们真是——” 他顿了顿,睫毛垂下来, “打得一手好算盘。” “不、不是的,老婆,不是你想的那样……” 封野的尾音微微有点颤,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心底那份离他越来越近的恐惧,他看着萧烈,急切解释,萧烈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谁是你老婆?” 萧烈的声音拔得很高,甚至有几分歇斯底里,但很快,他又静下来,望着封野,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神情冷若冰川, “解释重要吗?事实就是你在我当选董事长的那一刻才出现,你的出现就是为了收购公司,我为你做了一手好嫁衣裳。” “我那时赶到真的只是巧合。” 封野语速加快, “收购公司是我爷爷的遗愿,而且,只是并购,你的位置不会有任何变化,你依旧是公司的总裁,如果你想——” “我现在不想要了。” 萧烈接过话,语气那么冷,又那么淡,缥缈的像一团雾,叫封野看不清,更抓不到。 “你之前不是一直怀疑我接近你的目的吗?”萧烈道, “你猜的没错,我当初接近你,确实带着目的,为了往上爬,想要你的公司,还想要权利,想成为人上人。可我现在不想要了。” 萧烈漂亮的眸转了转,露出几分厌倦, “大概就像小时候想得到一件玩具,只是在没得到的过程中抓心挠肝、想方设法,但真当得到了,就会发现,其实,也就那样。” “对了,你之前不是一直在查我的底细吗?知道为什么查不到吗?” 萧烈忽然凑近了一些,气息扫过封野颈侧,封野浑身绷紧了,灼灼的看过来,胸腔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不能听,不应该听,可身体却不听大脑的指令。 他怔怔的,嘴巴说不出一句话,屏住呼吸,等待渴望、搜寻已久的那个答案。 萧烈没让他失望,说出来: “那是因为……我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啊。” 他的声音很轻,像带着魔力,从封野心脏划过,接着,就听萧烈补了一句, “被骗的滋味如何?得到又立马失去的感觉,怎么样?” 萧烈鼻音轻笑了声,说完,不等封野说什么,将碾压在封野伤口上的鞭柄拿下来,随后直起身,从封野身上毫无留恋的退开。 封野下意识想挽留,可他动不了,手铐再次被晃响,身上的痛没了,封野的心却越发空得厉害。 像是被无形中从体内带走了什么,空空荡荡,呼吸都变得那么空虚;又仿佛被万虫噬咬,让封野抓狂,也让他害怕。 “封野,就这样吧。” 萧烈喊他的全名,手中鞭子随手扔在地上,像抛弃什么,他侧身看向封野,倨傲的像个无情的神明,冷声宣布了结果, “游戏结束,我们之间……结束了……” 他转过身,随后轻飘飘说了一句, “这个世界,我玩腻了,不想再待了,我要回我的世界去了。” “二爷,后会无期。” 说完,萧烈再没留恋,彻底离开了地下室。 身后传来锁链疯狂的晃动声,萧烈头也不回的上楼,拎了行李箱,便快速出了门。 —— 天快亮的时候,随着地下室猛地一声裂响,封野用力挣断了链条。 他的手腕上尽是红色的伤痕,手骨在崩断链条时脱臼,他感觉不到痛似的,匆匆解开脚上的束缚,赤着脚追出去。 别墅内空空荡荡,安静的甚至让封野觉得诡异。 他的脚步声和呼吸声都显得异常清晰,恐惧彻底侵蚀了他。 他跑上楼,每个房间都找遍了, 萧烈真的走了,除了带走了几件需要换洗的衣服,其余什么都没带。 他在窗帘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幅被盖起来的画,打开的瞬间,封野的眼泪唰一下流出来。 那是他们的初遇啊。 萧烈说过【你喜欢,我画给你。】 他真的画了,还画的那样好。 封野疯了一样跑下楼,从车库里随便开了一台车追出去,却在清晨茫茫的白雾里迷了路。 他根本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追。 脑子像宕机了,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又像中了某种魔咒,只盘旋重复着一句话: 萧烈走了! 萧烈真的不要他了。 心脏像被锋利的刀片割开,汩汩淌着血,喘不过气,他从头冷到脚,最后回荡在脑子里的是萧烈临走时决绝又冰冷的背影。 他想起萧烈说的那句“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那他是哪个世界?哪个国家吗? 封野想不到,脚下油门踩到最大,在空荡荡的街上,在晨起的白雾里,他忽然想起云凌风。 随即方向盘一转,朝云凌风所住的位置驶去。 —— 萧烈躺在病床上,为他接诊的是斯坦福医学中心的权威专家。 国内医院的诊断没有误。 他确实患了衰老症。 韩霖之前带他去的医院就是h市最好的医院,所以对于这个结果,萧烈没有意外。 有了心理准备,对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便容易接受了许多。 医生告诉他,他的病症与常规的衰老症有点不同,他的衰老速度更快,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倍数,这意味着,他的生命很快会走到终点。 但他的样貌不会发生变化,只是体内的机能在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下降。 这是全球首例,医生们说愿意为他提供无偿治疗,只让他答应允许他们做数据记录,虽然不一定能治好。 萧烈拒绝了,现在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多活一天还是两天,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 第117章 质问云老头 云凌风还在睡梦中,就被封野薅起来了。 封野站在云凌风床头,一头短发凌乱,身上衬衣扣子只系了中间几粒,数九寒天,外头仅罩了一件西装外套,一身的寒气,满是冰霜的脸上,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愤愤的盯着云凌风。 “是你,对不对?是你让他离开我,是不是!” 质问的语气让云凌风皱起眉,云凌风盘膝坐起来,锐利的眼像盯紧他不听话的幼兽: “你就是这么跟你外公说话的吗?知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你若是这种态度,现在就立马给我出去!” 封野毫不畏惧的跟他直视,背光站着,阴影打在脸上,一身的暴躁星子难掩,像个讨债的修罗: “若你不是我的外公,你以为我还会站在这儿跟你说话吗?就凭你控制韩霖一事,我就不会放过你!” 云凌风黑了脸。 这句话好熟悉。 昨天才刚听过。 萧烈说的。 封野在失控的边缘:“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他哪里去了?” 云凌风看着他,嘴上恨铁不成钢的骂:“你瞧瞧你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还有半点掌权人的样子?” 心里想的却是,萧烈的动作还真快,若萧烈不是得了那个病,他还真拿他们没办法。 抛开别的不提,云凌风是佩服萧烈的,有智有谋,模样也是一等一的好,如果萧烈是个女的,不管萧烈是什么身份,他都会同意两人在一起。 但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如果’。 云凌风扫视一遍封野,看着他的衣着,又注意到他不自然垂下来的左手,气不打一处来: “你为了个男人,连命都不要了吗?别忘了你是因为什么改姓云,你爷爷的遗愿,你还记得吗?” “老周——” 云凌风朝门外喊一声,周管家走进来。 “去将赵医生喊来。”云凌风吩咐,“再为云少爷准备一套衣服。” 云凌风看向封野,“去将自己收拾好再来。否则,别来烦我。” “将云少爷带出去。” 云凌风说完,便不再理会封野,起身去了卫生间。 封野被周管家带出去,赵医生是常年驻云家的家庭医生,平时主要负责调理云凌风的身体。 赵医生赶来的很快,以为是云老爷子哪里不舒服,没想到是封野。 将封野的伤处理好,手骨做了固定,又给他开了药,便提着药箱离开了。 封野在下人的帮助下换好衣服,洗了把脸,再次出现在云凌风面前时,云凌风也已经将自己整理好了。 圆桌上摆好了早餐,云凌风抬头看了一眼,“坐,先吃饭。” 封野强忍着耐心坐下来。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封野也大致了解了云凌风的性格,这是个比钢板还倔的老头。 硬碰硬没好处。 他现在只想知道萧烈的去向。 封野坐下来,拿了个包子三下五除二塞进嘴里,嚼吧嚼吧,又端起一杯牛奶倒进嘴里,嘴角的奶渍随意用舌头一卷,“现在可以说了吗?” 他一双眼睛沉沉的看着云凌风,像暗夜里伺机而动的黑豹。 云凌风知道封野的耐心在耗尽的边缘,喝下一口豆浆,说道: “你见不到他了,他不想见你。” 不等封野说什么,云凌风继续道, “我昨天是见了他,因为他是个男人,我不同意你们在一起。但他说,不用我同意,他也不想跟你在一起了。” 迎着封野灼灼的视线,云凌风说, “他说跟你在一起太累了,原本就是一场蓄谋已久,但现在发现一切跟想的不同,他说你霸道,还幼稚,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云凌风说这话时,一直观察着封野的神情。 他赌对了。 昨天他便将萧烈生病的消息全面封锁,现在只要拖住封野,等封野发现的时候,萧烈可能已经离世了。 到时候,时间一长,再深的感情也会被淡化,封野终会忘记这个男人,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云凌风放松下来,在封野受伤的心上,再添最后一把柴, “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事,他说他太累了,想出去走走,去世界各地看看,给彼此一点时间,想清楚未来的路。” “我一个老头子,不清楚你们之间的事,但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云凌风擦擦嘴,挥了挥手,旁边管家过来将早餐撤走。 云凌风站起来,朝沙发走过去,一边拿过今日送来的报纸,一边说道: “封野,你不是小孩子了,你看,就连你喜欢的人都说你幼稚,你不应该反省一下吗?” “就今天——” 他抬起眼,用戴着老花镜的眼看过来, “你大清早跑过来,跑到我的床头质问,你觉得这是一个后辈对长辈该有的礼节吗?并且我听医生说你的手骨受伤了,你独自一人开车过来,你这样不顾自身安危,你有想过,若是你出事了,外公该怎么办?你让其他关心在乎你的人怎么办?” 封野绷着嘴,没说话。 云凌风叹息一声,有几分语重心长的意思: “小野,这世上不止有萧烈一个,还有很多关心在乎你的亲人和朋友,你该长大了。” 封野一瞬间觉得脱力。 他没再说什么,起身离开,头重脚轻的,脑子里嗡嗡响。 一夜没睡,身体和精神都紧绷了一夜,以至于现在他想集中精神想什么,却只剩下云凌风那句“他觉得你幼稚、霸道”。 霸道吗? 好像是的。 封野承认自己是霸道的,他的生活环境,所接受的教育,让他从小就习惯掌控一切,无论是对其他人,还是萧烈,他都喜欢将一切掌控在手里。 所以,萧烈是嫌烦了吗? 他还说他幼稚。 这个时候,封野才忽然意识到萧烈比他大。 而且,足足大了六岁。 六年,一个不短的时间,阅历会比他多多少呢?答案肯定是很多。 六年可以经历很多事。 封野失力的回到别墅,云凌风给他放了一天假,说公司并购的事,可以暂时交给他的表哥云涵。 封野昏昏沉沉贴着沙发坐下来,空荡荡的房间没有一丝生气。 他抬起眼,萧烈的身影出现在餐桌旁、落地窗前、他平时总喜欢躺的那张贵妃椅上……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模糊了视线,他渐渐看不清那个身影,胸腔里堵的厉害,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了,呼吸都变得那么困难。 他看着各种表情的萧烈朝他走过来,他伸出双臂,却只抱了满怀凄冽的空气。 脑子里放电影般闪过从遇到萧烈,到爱上萧烈,两人中间一起发生过的种种……忽然,电光火石间,封野猛然意识到什么,腾的一下从地上爬起来。 紧接着,疯了一样,朝门外跑出去。 第118章 这次你哪儿也别想去 萧烈在纽约的海边租了一间小屋,面朝大海的那种。 从夏星宇那里,他知道了海子这个诗人。 知道了他在逝世的前两个月,写下了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萧烈刚念了一半就停住了。 他没有亲人。 也没有人能通信。 在这个世界,他孑然一身。 在来这里之前,萧烈给闫三卡里悄悄汇了一笔钱,算是感谢他这段时间的陪伴。 不管当初是怎么跟闫三相识,但到底,在他刚来这个世界时,是闫三的出现,让他找到了在这个世界存活的第一个办法,也是闫三让他对这个世界有了最初步的认识。 后面当封野的秘书,去城郊时,也是闫三陪着,现在闫三有了元清,萧烈真心为他们开心。 萧烈在笔记本上 闫三和元清的名字后,画上对勾。 拯救一个小偷回归正途,算好事吗?这种会被记在死后的功德簿上吗? 萧烈乱七八糟的想。 写下这个名字后,萧烈的笔尖略微停顿,写下第二个名字: 俞京书。 俞京书,他在这个世界的老师。 虽说当初俞京书是封野派来的,但俞京书确实教了他很多东西,称一声老师不为过。 可他似乎没什么能用来感谢俞京书的,只有卡里那一长串的 0 。 但俞京书不缺钱,莫说他不知道俞京书的卡号,就算知道,陌然汇款,除了有可能暴露自己的行踪,没有任何益处。 萧烈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俞京书和鹿琛百年好合的字眼,跟着,双手合十,对着窗外碧蓝的大海,默念了一遍,再在后面画上对勾。 为有情人真诚祈祷。 还有什么呢? 萧烈的笔这次停住。 好像没有了。 韩霖,封野会安排妥当。 艺术品公司,本就是封野送给他的。 封氏集团,那是封野的。 至于段廷修、段家,萧烈想,封野也应该会处理。 段封两家竞争已久,这次段家更是敢参与谋害封野,如今封野掌权,加上自己跟段廷修逛街的事,封野定会出手。 等云封彻底合并后,接下来收拾段家只是时间问题。 萧烈思虑清楚,最后在纸上写下【封野】两个字。 他写的用力,一笔一划,仿佛倾入了心血,点墨汇入血肉,要将那个名字刻进骨髓。 封野,这个他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便牵扯不清的男人。 他占据了他在这个世界的全部。 他所有的第一次都来源于封野,封野是带他看世界的第一人。 脑子放电影似的闪过跟封野相处的每个片段,一帧一帧,就连细节,萧烈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么清晰,却又那么遥不可及,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在等待死亡的这段时间,萧烈将曾经封野带他来纽约时去过的地方,又一个人重走了一遍。 下飞机住过的酒店,在那里封野掐着他的脖子,问他: 如果我要结婚了,你会怎么办? 那时他虚与委蛇,后面,封野吻着他的脖颈,狠厉又霸道的说: 是你先招惹我的,不管你是谁派来的,你都只能是我的。 在游乐场,从不亲自动手的封二爷,去给他买了冰淇淋,从不吃甜食的他,吃了他吃过的;在鬼屋里,封野因为害怕拉着他的手奔跑…… 在赌场,他们一起合作,赢下全场;在雅各布里斯公园海滩,封野说: 我想一直留你在身边。 在那夜,封野为救他第一次中枪,他们在纽约整整休养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他们像一对夫妻那样朝夕相处,从晨起、到日暮…… 当初本以为是两人开端的那段时光,现如今竟成为了他们在一起最惬意美好的一段回忆…… 想着想着,萧烈渐渐累了,他现在的身体机能每日都在以成倍的速度下降,他的胃口变得越来越差,有时甚至走一段路都会累。 他不知道他的寿命什么时候会彻底结束,也不知道封野在他离开后会怎么样? 他也不敢去想,因为那会让他对这个世界还留有眷恋。 他现在只想平静的等死…… 最后,萧烈还是将那首诗念完,在封野名字的后面写下了一串话: 【封野,我为你祝福,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写完,萧烈眼皮再也撑不住,就那么趴在桌子上疲惫的睡了过去。 —— 啪嗒啪嗒的火机声不断响起,像是有什么人在百无聊赖的玩打火机。 烟味有点呛人,萧烈缓慢睁开眼,火机的声音还在继续,他的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睡着前的记忆慢慢苏醒,萧烈心想原来天已经黑了,趴在胳膊上睡,胳膊肯定已经被压麻了。 他动一动僵硬的胳膊,谁知刚一动,传过来的竟是一声细碎的锁链声,打火机的声音遽然停止,紧接着,一枚壁灯被打亮,封野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 萧烈迟钝的眨了眨眼,转动眼球,打量周遭的场景,有点熟悉。 好像……好像青禾别墅的地下室。 原来是个梦。 萧烈松了口气。 他就说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候看见封野? 然而下一秒,撑在上方的宽大身影盖下来,封野捏过他的下巴,嘴唇直接吻住了他的嘴唇。 梦的主角吻的用力,似乎比从前更霸道。 萧烈再度眨了眨眼。 原来临死前,梦都这么逼真吗? 萧烈没有反抗,张开嘴回应,甚至主动抬起下巴迎合。 他的梦,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梦的主角却似乎没想到萧烈会这么热情,脊背僵硬了一下,跟着是越发狂暴的疾风骤雨。 火热的手掌顺着萧烈的衣襟探进去,萧烈打了个抖,下意识要去抓封野的手,却再次手腕一紧。 他的动作受阻了。 链条碰撞的声音响起,萧烈睁大眼睛,想侧头去看看,身上人却捏着他的下巴,不让他动弹分毫。 “唔……唔……” 萧烈嘴里发出猫似的呜咽,封野毫不理会,疯了一样,将那些声音尽数堵进萧烈的喉咙,用更炽热的呼吸将它们灼化。 良久,封野才松开萧烈,墨黑的瞳孔从上往下攫住萧烈,像雄狮盯紧他觊觎已久的猎物: “萧烈,好久不见,你休想再‘后会无期’,这次,你哪儿也别想去!” 第119章 我就是这种烂人 萧烈心弦猛地一颤。 跟着挣了挣手腕,锁链的声音无比清晰的荡进耳朵。 他侧头看过去,他的两只手腕分别被一左一右铐在床头两侧。 四指宽的黑色皮质圈口,不松不紧,像是为他量身打造,床侧的墙上新装了金属环,一条细长的锁链扣在里面,限制了他的行动。 萧烈睁大眼睛,像是不相信,又动了动,这次用了些力度,手铐内圈置有软羊皮,不疼,却扯动时传来的清晰触感,表明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封野静静的看着他,看着他从不可置信,到不得不信,最后接受事实。 萧烈脑子飞速转,手动不了,他就牙齿咬了咬自己的下唇,有痛感。 不是在做梦。 萧烈抬眸,直视封野的眼睛,像一脚踏进一处深不见底的深渊。 “……封、野?”萧烈依旧觉得魔幻,嘴边的问话在出口前改了口,“为什么抓我?” 他睡着前,明明还在纽约,现在却一觉醒来回到了青禾别墅? 是封野将他带回来的? 他为什么毫无所觉? 封野又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萧烈一头问号。 封野看着他,眼底的欲望没有掩饰,却没再更近一步。 他没回答萧烈的问题,直起身,指背触了触萧烈的脸颊,出来的声音有点哑,却极尽温柔: “老婆,饿了吧?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说完,封野就要转身离开,萧烈想去抓他,手刚伸到一半,就被锁链扯住了,再难进一步。 “等等……” 萧烈想坐起来,一动才发现,脚也被绑住了,他徒劳的蹬了两下,除了锁链碰撞的声音,毫无用处。 封野回过头,看着萧烈抻起的头,问: “想坐起来?” 萧烈不置可否。 封野走过去,将他脚腕上的链条放长,随即抄着萧烈的腋窝,将人抱坐起来。 腰后为他垫了软枕,萧烈后靠上去,瞪着封野,微微上翘的瑞凤眼里故意释放怒意: “封野,你到底想做什么?凭什么关我?” 封野不回答。 萧烈换了种问话: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的?你打算关我一辈子吗?” “是。”封野这次回答的很快,几乎不假思索。 他垂眸看着萧烈,沉哑的声音,霸道坚定的像在宣誓: “这辈子,你休想再逃离我身边。” 说完,他不再看萧烈,转身出了地下室。 萧烈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混沌,好像思绪万千,又好像空空如也。 也不知道是不是生命快流完的缘故,萧烈觉得他的智力也快跟着流完了,想了好半天,对于现下被封野抓回来囚禁这件事,他都没能想出一个应对之策。 封野没一会就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餐盘,身上换了一套家居服,显出几分随性。 他将灯打开,调到合适的亮度,随后朝萧烈走过来。 饭菜的香味混着酒香飘过来,让萧烈莫名有了点食欲。 这间地下室,原本是用来当酒室的,当初萧烈不爱喝酒,便将这里改成了影音室。 后面封野假死,他开始酗酒,为了能随时随地喝到酒,他就在这里囤了大量的酒。 那时有关封野的记忆充斥满整个别墅,萧烈开始畏惧怕光,怕看见一切跟封野有关的东西。 他像个胆小的逃兵,于是逃到了这间地下室。 他在这里放了一张单人床,每晚就躺在床上,随便放一部影片,然后喝着酒,等喝醉了,就昏昏沉沉的睡过去。 现在身下的单人床换成了双人床,这间地下室,也成了他被封野囚禁的所在。 封野在床沿坐下来,一手端着一碗米饭,一只手拿筷子夹了一块鸡肉送到萧烈嘴边。 “来,张嘴。” 萧烈偏过头,拒绝不言而喻。 虽然他现在饿了,但他不喜欢被锁着,更不喜欢封野自作主张将他带回来。 他怕到了死的那一天,会忍不住留恋这个世界,也不想让封野看到他死去的样子。 “老婆乖,”封野极尽耐心,像个好脾气的丈夫,温柔哄他闹脾气的小娇妻,“你睡了很久,需要吃点东西才行,不然胃会饿坏的。” 封野的筷子追过去。 萧烈继续偏头,封野再追过去。 “你烦不烦?” 萧烈倏而回过头,红着眼尾瞪封野, “你到底想做什么?你以为将我囚禁在这儿,我就会对你百依百顺吗?你以为你现在这样,你之前对我造成的那些伤害就能抹除吗?” “封野,我不是一个玩具,也不是你豢养的宠物,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分开了就是分开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你这样只会让我更恨你。” 最后这几个字,萧烈咬得重。 封野拿着筷子的手一顿。 ‘幼稚’、‘恨你’几个字眼,魔咒一样,将封野的大脑重置,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深吸了一口气,还是缓下语气: “先吃饭,是不是不喜欢吃这个?那我换一个。” 他说着,将那块鸡肉放到一边,转而夹过一块牛肉, “这个牛肉是我亲自卤的,我尝过了,味道应该是你喜欢的——” “不用白费力气了。”萧烈打断他,“我告诉你,你关我一天,我就绝食一天,有本事,你将我饿死!” 萧烈再次负气的偏过头。 他不敢再看他。 怕看到封野充满痛色的眼,怕忍不住跌进封野怀里。 空气似乎凝了凝,一声轻微的声响,封野将碗筷放到桌子上,接着,在萧烈毫无预料下,封野虎口捏过萧烈的下巴,用力吻住了他。 嘴唇贴紧嘴唇,混合了封野味道的一口汤,被丝丝缕缕渡进萧烈的口腔。 萧烈挣扎,张开嘴想说什么,换来的是更多的汤,和封野更深的吻。 封野怕他吐出来,堵着他的嘴唇,等萧烈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将那些液体尽数咽下去,封野才松开他。 封野沉沉的盯着萧烈。 从萧烈逃跑,到找到萧烈,再到将他从国外带回来,他一直强烈压制的情绪,此刻终于爆发出来。 “萧烈,你想绝食,门都没有,哪怕每一口都用这种方式喂给你,哪怕给你打营养针,我也绝不可能放你离开!” 他捏紧萧烈的下巴,强迫萧烈跟他对视,一双墨黑的瞳仁里渐渐染了赤色,最后变成汹涌的欲海, “你大概忘了,我本就是这样一个强势又霸道的烂人,你第一次与我上床难道没感觉吗?” “对,你说的没错,我不仅霸道,还幼稚,我就是要用这种幼稚的方式,将你一辈子捆在我身边,哪怕……让你恨我。” “我说过,萧烈,是你先招惹我的,你就永远只能是我的!” 说完,封野没再压抑胸腔的欲望,按着萧烈,将他所有的情绪化成交流最原始的动作。 在那份单一的动作里,将他的灵魂灌进萧烈的身体。 萧烈说不出话,也挣不脱,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也不允许他挣扎。 他感觉自己变成了海上的一片落叶,只能随着海浪的涌动飘浮,最后淹没在封野制造的汹涌浪潮里。 堪堪结束的时候,萧烈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昏睡过去。 封野端来热水,悉心帮萧烈清理干净,给他盖好被子,自己也去冲了个澡。 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瓶营养液,和喂汤的方式一样,他自己含了,再渡进萧烈的口腔。 萧烈迷迷糊糊,听话的咽进去。 喂完营养液,封野擦掉萧烈嘴角的残留,跟着松开萧烈的手铐,关了灯,自己也躺上去。 他从背后抱住萧烈,头埋进萧烈的颈窝,膝盖曲起,弯成和萧烈的一样的弧度,尤不够,他又往紧贴了贴,直到两人中间再找不出一丝缝隙,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从失去萧烈,到听到云凌风那些话,再到现在重新将这个人抱进怀里,此时此刻,封野的情绪再也绷不住,鼻子一酸,眼泪就那么迅速奔涌而出。 液体将他和萧烈中间蒸腾的湿热,封野仰起头,怕吵到萧烈,他用手挡住脸颊。 不知道是哪个神仙说眼泪就是脑子里的水,这句话大概是真的。 眼泪流出来,封野感觉他的脑子好像清明了一些。 他想起在找到萧烈时,萧烈桌子上写的那些,有闫三,还有俞京书,最后是他自己。 萧烈说,祝他有一个灿烂的前程,祝他有情人终成眷属…… 祝你妹! 老子只想要你,你不知道吗? 想到这个,封野又发狠的将萧烈用力一抱,大概力气使大了,箍的有点紧,萧烈皱着眉嘤咛了一声,眼睛却没睁开。 封野忙松了松胳膊,嘴唇安抚的在萧烈耳廓亲了亲。 过了一会,不知道是问萧烈,还是告诉自己,封野低声呢喃了句: “你就喜欢霸道的,是不是?你喜欢被我强制对不对?你说我幼稚,其实,我只是在你面前而已,老婆,我会成长的,你不要放弃我好不好?” 云凌风说的那些话,封野那天坐在地毯上想了很久,他看着萧烈的幻影,回想了第一次遇到萧烈,到后面将他放在身边,再到爱上他,到现在离不开他……他的性格一直就没变过。 他一直都是那个强势霸道的封二爷啊。 可萧烈还是爱上了他。 从他假死后,萧烈为他做的那些,足以证明萧烈是爱他的。 所以萧烈说的那些一定是借口,不管是云凌风欺骗,还是萧烈真的说过那些话,他都应该找萧烈亲自问个清楚。 在回想那段记忆的时候,电光火石的,封野猛然想起,他当初在送给萧烈的那部手机里,装过一个定位软件。 那时,他怀疑萧烈是别有用心的人,抱着怀疑的态度,让技术人员装了那个软件。 想到这个,封野当即跑出去,抱着一线希望,拿出电脑,调出了萧烈的定位,所幸萧烈没换手机,用的还是当初他送的那部。 看着远在海外的那个红点,封野当天安排飞机飞过去。 等到了定位的地方,他认出那片海,是当初他带萧烈出国时,他修养枪伤的那片海啊。 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封野怀着忐忑的心走过去,装了一肚子的话,想再见到萧烈时他要说些什么,怎么挽回?却没想到,靠近了,才发现萧烈正在睡觉。 趴在窗前的桌子上,薄薄的一片,仿佛一阵风都能将他吹跑。 封野静静的站在萧烈身边看了许久,他的警觉能力似乎下降了很多,就连他靠近,萧烈都没察觉。 封野当即就改了主意,用了点迷药,让萧烈睡的更沉,在萧烈睡梦中,将他连夜带回了国。 至于萧烈写的那些东西,封野撕了。 他的有情人、他的所有幸福,只有萧烈,也只能是萧烈。 萧烈的生命里,也只能有他! —— 萧烈醒来时,封野已经不在了。 他的锁链被放长,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餐盒,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是封野留下的。 【老婆,里面是我为你准备的早餐,你醒来先随便吃一点,等到中午,老公会回来给你做新的,永远爱你的老公。】 萧烈的眼睛有些湿了,他打开保温盒,最上面一层有两个小菜,最底下一层是一份蔬菜粥。 萧烈不爱喝白粥,原来封野都记得。 从来没进过厨房的封二爷,竟然学会了做饭。 萧烈脑子里冒出封野手忙脚乱在厨房忙活的身影,眼泪不知不觉掉下来,滴进粥里,他舀一口放进嘴里,眼泪掉的更汹涌。 靠!好烫! 但萧烈还是没舍得吐出来,一碗粥就那么边哭边吃完了。 吃完,萧烈开始思考接下来的事。 他再次环顾这间地下室,封野将一切都帮他安排好了,便携式马桶,洗漱台也搬到了触手可及的地方,遥控器可以让他调电影看,在他的手边还放了一个平板电脑。 除了这些,萧烈注意到房间内一切尖锐的东西都没有了,循环换气系统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天花板的角落里还装了监控…… 萧烈想,封野大概是真打算锁他一辈子了。 那个霸道的人,不会放过他了。 萧烈坐下来,开始思考,要不要告诉封野真相? 他现在的生命没剩下多少了,不说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跑不出去,就是出去,也有可能被封野再度抓回来。 现在,他的离世已成事实,若是让封野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看着自己死在他面前,这对封野来说,实在太残忍了…… 第120章 封野慌了 封野最近在为处理段家布局。 如萧烈所想,封野不会放过段家。 他们敢陷害他,尤其是段廷修,还敢觊觎他的萧烈,就该做好承受他报复的准备。 云封两家合并后,虽说高层有动荡,但有封野在,公司整体影响不大,实力上可以说更上一层。 至于萧烈的消失,封野对外给出的回复是: 身体原因,暂时休养一段时间,公司职位给予保留。 对此,公司董事们都没什么异议,对于封野的掌权,董事们也欣然接受。 首先封野的能力确实出众,其次,全因封野那张脸。 他们细查了云野的资料,得出结论,云野竟然是封野的双胞胎哥哥。 说当初云美秋生的其实是双胞胎,但因为出生时,哥哥在母体受损,一度生命垂危,当时一个高僧恰好路过,说要改姓,并且脱离封家才可以活下去。 于是,哥哥便被外祖云家带了回去。 云野原名云霄,后来,封野去世,封厉清看着那张跟封野一模一样的脸,便提出让云霄身上带点封野影子的要求。 云凌风念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就同意了。 云霄正式改名云野。 所以,换言之,云野也是封家的人。 难怪封厉清会在遗嘱里,将大部分财产留给云野,原来云野真是封家人。 众人疑惑解开,对于云野当他们领导的事也就没有异议了。 封野此次回来,做事上不仅谨慎了许多,处理事情也更加果断、狠厉。 他用最短的时间完成并购,并就段家一事,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场针对段家的局迅速展开。 先是段家旗下一个因抑郁症自杀的艺人被曝出死亡另有隐情,说这位艺人长期遭受公司不公平对待,不仅被迫长期陪睡,还签署了很多不平等条约。 帖子发出来,这位艺人的粉丝纷纷出来发声。 很快,又有人曝出该艺人所属的这家娱乐公司的所有艺人都有这样的经历,说这家娱乐公司不把艺人当人,艺人就是高层笼络赚钱的工具。 这件事情一经曝出,网友们都坐不住了,扒天扒地,更多段氏集团的恶性事件被扒出来。 与此同时,段氏多位高层又被曝出爆炸丑闻,段氏现任ceo更是涉及非法洗钱等多项罪名。 封野买了多个营销号,这段时间网上都是针对段氏的黑营销,网友们纷纷抵制段氏旗下的产品,段氏股价瞬间跌至一个前所未有的冰点。 封野在会议上顺势提出收购段氏的提议,经过董事们的表决,全票通过。 至于段庭修,ceo正是他的父亲,因为涉及多项经济犯罪被警方带走,段老爷子急火攻心,没几天便离世了,段家至此树倒猢狲散。 事情到这,几乎不用封野出手,段家内部自己就会乱,更何况还有更多想趁机踩一脚的人。 段庭修这一房拿了最多的家产,为了保全剩余的实力,段廷修的母亲带着段廷修出了国。 段廷修到底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打击,很长一段时间都一蹶不振,对于萧烈,他倒是找过,但茫茫人海,萧烈的手机号码换了,离开前行踪也保护的密不透风,段廷修找了一段时间,没找到,只能无奈放弃。 后来有传闻,段廷修开始游戏人间,每次只要出现,身边总是带着各种各样的男人。 他再不遮掩,彻底出柜,这将段母气得不轻,说教过很多次,但段廷修依旧我行我素,后来,段母便也不再管他。 没人知道,其实段廷修每次带在身边的人,身上一定有某个地方像萧烈。 可能是眼睛、或者嘴巴、亦或身形,甚至是讲话的声音…… 没人知道,段廷修最想要的那个人,他始终没能得到…… —— 封野说中午回来,就真的中午回来了,抛下一公司的事,说要回家做饭。 这简直惊呆一众人的钛合金狗眼。 这么大一个总裁,竟然要回家做饭,还是中午。 咱就是说,什么饭需要云总亲自做? 封野笑笑,没说话。 封野今天心情不错,因为他从监控里看到萧烈将他留的粥全吃完了。 萧烈没有很暴躁的挣脱锁链,也没有想方设法的逃跑,甚至可以说安之。 非常乖。 这让封野看到希望。 他就说萧烈是喜欢他的霸道的。 萧烈一定还是爱他的。 封野相信,只要时间一长,萧烈一定会被他打动,重新接纳他,他们一定还会像从前那样。 萧烈想要公司,想要跟他并肩,他就将公司的职位一直留给他;若是萧烈不想那么费神,想要待在幕后,他就在前方为他挡风遮雨。 他只需要在他背后待着就好…… 封野描绘着心里的蓝图,进门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地下室看萧烈。 尽管已经在监控里看过,但他还是要亲眼看过萧烈后,才能放心。 封野推门进去,萧烈已经又躺在床上睡着了,侧躺着,蜷缩成一团,乖巧的像只小猫。 封野走近看了一眼,萧烈依旧没有醒。 他心里有点疑惑,总觉得萧烈这次回来,好像特别容易疲累,而且警惕性下降很多。 封野想了想,最终将这归结于萧烈是昨天被他折腾累了。 他没有动萧烈,轻手轻脚的退出去。 封野今天做的是糖醋排骨、香煎豆腐、蒜蓉菜心,还有一道茶树菇鸡汤。 他现在将厨娘和管家都撤了,除了他在家时会留几个打扫的下人,其余时间,别墅里只有他和萧烈两个人。 封野端着饭菜走进去,萧烈还是没醒。 封野只好将餐盘放下来,伸出手,一边捏了捏萧烈的耳朵,一边柔声喊他: “老婆,起来吃饭了。” 萧烈没应。 封野手加了点力度,转而轻晃了晃萧烈的肩膀: “小懒猪,快醒醒,起床吃饭了。” 萧烈依旧没应。 封野心里咯噔一声。 萧烈从没有这么不设防过。 他掰过萧烈的肩膀,将人翻过来,萧烈眼睛依旧闭着,若是忽略他白到近乎透明的脸颊,跟正常睡着一样。 封野脑子嗡的一声,一股不好的预感在心底升腾,从后背一直蔓延至心脏。 “老婆?老婆?” 封野声音有些颤,他将萧烈抱起来,虎口握住萧烈的下巴晃了晃, “宝宝,醒醒——阿烈,醒醒——” 封野喊了几声,没辙了,用拇指指盖掐住萧烈的人中, “萧烈、萧烈——” 萧烈眼睛依旧紧闭。 封野这次彻底慌了。 他回想着监控里萧烈有可能发生的异常,却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除了吃饭,就是发了会呆,还玩了会平板电脑,然后就是睡觉…… 对,睡觉。 萧烈为什么那么多觉? 他从前从不会睡那么多觉。 封野想起他找到萧烈时,萧烈也是在睡觉,从国外将他带回来,他也一样睡了很久…… 他用的迷药剂量很少,不会对人体造成任何伤害……但他却足足睡了一天一夜才醒。 而从昨晚到现在……萧烈显然睡觉的次数太多了。 【封野,我为你祝福,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萧烈写的字蓦然出现在脑海,一个猜想渐渐浮出水面。 封野瞬间呼吸一滞。 第121章 老公,给你讲个故事 帮萧烈穿衣,抱着他冲出房间,封野几乎将毕生的潜能都发挥出来了,但他还是觉得慢。 第一次,他觉得自己这么废物、又可恶。 连萧烈生病了,他都到现在才察觉。 他还将他锁起来,欺负他…… 封野恨死自己了。 可恨过,又迅速被无尽的恐惧淹没。 萧烈得的到底是什么病?能让一个这么强大的人都躲起来? 宁愿狠下心逃离,却又不接受任何治疗? 绝症? 不不,不会的。 老婆那么好,怎么会得绝症? 封野自欺欺人。 但他也知道,疾病,这是个人人平等,却无情到近乎残忍的词,它能拖垮一个家庭,也能快速带走一个人的生命。 世界上很多事都有回旋的余地,却唯独生命没有。 假若萧烈离世…… 呸呸呸! 封野不敢再往下想。 他用力甩甩脑袋,想将这些不吉利的想法抛除,可抱着萧烈软绵绵的身体,以及看着萧烈紧闭的双眼,他又控制不住的往更坏的方向想,然后又控制不住的恐惧、害怕…… 渐渐成了个死循环。 就连怀里抱着的人轻轻嘤咛了一声,他都一时没察觉,只记得快速倒腾着两条腿,疯了一样往前跑。 “老公?” 萧烈缓缓睁开眼,手指无力的戳了戳封野剧烈跳动的心脏,随后攀了攀他的肩膀, “别跑了,我快被你颠吐了……” 封野一下停住脚步,像被突然按下暂停键,这一声简直犹如天籁,他小心的低头看过去,欣喜和害怕几乎冲破胸腔。 “什么?” 封野不确定的盯紧萧烈,声音又轻又颤, “你、醒了?” 他怕是自己的幻觉。 萧烈嘴角牵了牵,睫毛缓慢的眨了一下,“你要带我去哪?” 不是幻觉。 脑子像遽然打开的电闸,一瞬间通了电,封野用力抱紧萧烈,额头去抵他的额头,随后,在萧烈嘴唇亲了一下。 是软的、热的。 不同于从前的深吻,封野这次魔怔了似的,一下接一下亲上去,像小鸡啄米,吸着萧烈的嘴唇,亲的啵啵响,没意识到,他在看到萧烈睁开眼的那一刻,眼泪已经不知不觉挂了满脸。 泪珠滴在萧烈脸上,萧烈没理会,抬起手帮封野擦了擦,眼底明明满目柔情,出来的话却不饶人: “别哭,你哭起来丑死了,像个流浪小狗。” 封野却哭的更凶,抽抽搭搭的,更不像话了,想到什么,抱着萧烈又跑起来: “我、我带你去医院……” 从地下室到车库的距离其实不算远,方才那一瞬,封野却感觉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直到现在萧烈再醒过来,他才感觉自己又回了人间。 萧烈没再说什么,乖顺的将头靠在封野胸膛,手臂搭着封野肩头,细细听他粗重的喘息和跳动的心脏。 他知道,此刻这颗心脏,为他跳动。 既然逃不过,萧烈选择跟封野面对。 或许,封野没有他想的那么脆弱。 封野将萧烈小心的抱进副驾驶,为他系好安全带,随后自己快速跑进驾驶座。 车子开动起来,封野控制着方向盘,踩着油门的脚,却虚的几乎感觉不到力度,好在开车已经形成肌肉记忆,他的车技也还不错。 车子上高架桥,走最快的路直达医院。 一路上,两人都默契的没说话。 封野是不敢,他怕听到任何一句不好的回答; 萧烈则是懒得说,反正去了医院,封野也会知道一切,现在说,只会影响封野开车。 车内一时静的只余下两人的呼吸声,封野从倒车镜里小心的观察萧烈的状态,萧烈则侧头静静的看封野。 他的男人真好看。 车子终于抵达医院,封野直接将萧烈背在背上,紧急跑往急救室。 这是家私立医院,由封氏投资,里面有最先进的医疗设备,和医术精湛的医生。 萧烈被推进检查室,院长听说封野来了,亲自来请他去休息室休息,封野却不愿意,他要在这里等。 抢救室的走廊静的可怕,封野被一扇门隔绝在外。 脑子乱的像被万千蛛丝缠绕,又像被置于火上炙烤,第一次,封野觉得等待是如此漫长。 检查室的门终于打开,萧烈被推进病房,他的鼻子上戴了呼吸机,手背上点滴还在打,旁边心脏检测仪发出规律节奏的滴滴声。 封野忙迎上去,想问什么,看到一旁神情严肃的主治医生,终是忍住了。 他随主治医生来到办公室,医生的第一句话就是,“他的生命所剩无几了。” 医生将萧烈的检查结果拿给封野看,告诉他,萧烈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差,身体等各方面机能都在快速消减,不仅如此,还伴有低血压,和营养不良等症状。 “目前这种病症没有完全治愈的方法。” 医生最后这句话像一把冰刃直插封野的心脏,刺骨的冷意和恐惧彻底将他席卷,封野全身僵硬,好半天,才勉强找回自己的一点声音: “还剩多长时间?” “以目前的检测情况看,最多半个月。……节哀!” 封野踉跄一步,腿一软,差点直接跌在地上。 他后面是怎么走出医生办公室的,他已经忘了。 脑子里嗡鸣不断,像装了某种催命的机器,他想抓住,却任凭他如何歇斯底里都是徒劳。 原来,萧烈真的得了绝症。 治不好。 所以他才那样对他。 所有的希望,任何的侥幸,在此刻化成指间沙,悲伤的抓不住一滴眼泪。 封野一个人在走廊的窗边站了许久,眼泪不受控的吧嗒吧嗒往下掉,他没擦,任凭寒风将他的脸吹的冰冷僵硬。 又过了一会,封野用力搓了把脸,才终于朝萧烈的病房走过去。 萧烈看见他进来,封野垂头丧气又强装镇定的样子,看起来更像小狗了,眼睛还是黑溜溜的,却绷着的嘴角像个可怜的孩子。 萧烈朝他招招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床铺: “过来。” “老公,我想给你讲个故事,你愿意听吗?” 第122章 坦白 封野抬起眼,萧烈坐在病床上,身上已经换了医院的病号服,蓝白条纹,宽松的款式,衬的他越发瘦削。 阳光从窗外打进来,照在身上,让他的浑身都像发了光,却也让萧烈的脸看起来愈发苍白透明。 封野莫名想到在阳光下变成泡沫消失的人鱼公主,他觉得萧烈也要变成彩色泡泡了,仿佛只要一眨眼,萧烈就能消逝在那抹阳光下。 封野眼睛又有些酸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强忍住没掉下来,吸了吸鼻子,走过去想扯个笑安慰萧烈,却嘴角僵硬的像粘了502。 最后干脆放弃。 萧烈伸出一只手,被阳光照亮的瞳仁里映出封野的影子。 封野明白他的意思,立马矮下身,将脑袋递过去。 萧烈摸上去,如愿以偿的揉了揉封野的发顶,满足的眼睛都弯起来。 好软,老公好乖。 像只养熟的大狗。 萧烈爱不释手。 封野的头发长得好,头型圆,发量蓬松又柔软,萧烈觉得比他摸过的任何毛绒玩具的手感都要好。 萧烈喜欢摸封野的头发,封野知道。 他们之间很多时候似乎不需要说太多,只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萧烈将屁股往一边挪了挪,“上来。” 封野脱了鞋,听话的坐上去,想抱抱萧烈,看到他身上的氧气管,又止住动作。 医生说萧烈现在的身体很脆弱。 “想抱抱我吗?”萧烈将碍事的氧气管摘下来。 封野想阻止,萧烈摇了摇头,“一会没事。抱着我,好吗?” 萧烈将身体朝封野靠过去,封野接住他,像拢一片珍贵的云,小心的将萧烈护进怀里。 封野的眼泪还是没忍住掉出来,滴进萧烈颈窝,封野忙擦了擦。 萧烈侧仰起头,抬起手温柔的抚上封野的脸。 “老公,别哭……” 他看着封野,眼底心疼又无奈, “先听完我的故事,或许你就会好一点。” “好。”封野握住萧烈的手,贴着自己的脸颊,又放到唇边亲了亲,“你说。” 可话是这样说,封野的眼泪却根本止不住。 怎么能止住? 他只要一想到萧烈就快离世了,他的魂也跟着碎了。 萧烈没再劝,头靠着封野的肩头,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声音娓娓展开: “接下来,我要讲的这个故事,你听完可能会觉得匪夷所思,但它的确是真的。” “原本这件事,我准备一直烂在肚子里,如今,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我那天没有骗你,我的确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来自另一个时空,一个类似这个世界古代的王朝——宣朝,我的真实身份是宣朝摄政王,封号:宸。” “我也没有失忆,那只是我用来掩盖这件事的借口。之所以能来这个世界,是因为一块石头。” “在来这个世界之前,有人给我进献了一块奇石,我当时以为那只是一个奇技淫巧的小玩意,却没想到竟是一个圈套。” “我被下了药,并被诬陷谋反,在逃跑的过程中,意外跌进了一条裂缝,再睁开眼,就出现在了你的酒店。” “这就是那天你查不到监控的原因,因为我是真的凭空出现。” “那时候,我身上中了软筋散和媚药,你的出现意外帮我解了药,但那时,其实我是恨你的。” “我是摄政王,被一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压在身下,这让我觉得颜面扫地。所以在后面拳场又意外遇到你,我那时便起了报复的心思。” “接近你、攀附你,是我初来这个陌生世界,想到的、最快往上爬的方法。” “再后面,一步步引诱你,也是我计划的一部分。” “所以,我一开始接近你就目的不纯,现在离开这个世界,大概也是天意。” “封野——” 萧烈抬起眼,望进封野幽深的瞳孔, “不要为我难过,我们之间本就是一场意外。如果不是来这个世界,或许我的生命早就结束在了那个时空。” “我不是一个好人,可以说很坏,我习惯算计,习惯操控人心,手上沾过的鲜血不知凡几。” “甚至在我得知自己生病时,我做的那些,跟你说的那些话,也都是为了让你恨我,让你用‘恨’记住我,因为这是我在这个世界生存过的痕迹。” “我不想默默无闻的来世间一遭,哪怕就连现在说的这些,也都是因为我对你有所求。” 萧烈认真的看着封野, “若是可以,我想求你,等我死后,不要将我的遗体火化,我怕疼,我不想死后还要被烧的面目全非,如果允许,可不可以将我的尸体葬在海边?” 那样,风可以将我的思念带给你…… 这句萧烈没有说出来,一双瑞凤眼里有隐隐泪花,却面容平静,他轻吸了口气, “好了,故事讲完了,你看,我本来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所以,封野,不要为我难过,忘了我吧……” 从决定告诉封野真相起的那一刻,萧烈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 老公,你这么好,我怎么能这么自私? 这个世界本就是一段偷来的时光,我不能在你余生漫长的岁月记忆里占得一席之地,让你思念我这个别有用心的人。 我不应该这么贪心。 封野,能在生命的长河里遇见你,并爱上你,我很开心,也很知足。 封野听完,却静静的没给回应,皱着眉头,过了一会,再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你说的那块石头是什么样的?长什么样子?” 萧烈: …… 萧烈一时有点没明白封野的脑回路,但还是回答他。 “大概这么大。”萧烈比划了一下,“黑漆漆的,表面坑坑洼洼,除了在我过来的时候,它好像发了会光,其余跟普通什么石头没什么区别。” “你问这个做什么?”萧烈疑惑。 他说了那么多,封野难道不是应该觉得不可思议?或者指责他别有用心?再不济,伤怀感概一下也行啊,结果封野却只问那块破石头。 但萧烈不知道的是,封野其实在听到那块石头的时候,思绪就走了神。 他才不管萧烈什么别有用心的接近论,他只知道他的老婆现在快离开了,老婆是从另一个时空穿越而来的摄政王。 封野想的是另一种可能。 “老婆,你在过来的时候,是不是将那块石头带过来了?” 封野的心莫名开始发烫,抱着萧烈的手都紧了紧。 萧烈点头,随即又摇头: “我逃跑的时候确实一直拿着它,因为是它让我一时大意被陷害,我要让自己铭记那个教训。但是第二天,我在酒店找了许久都没找到,应该是遗落在了哪里吧。” “不,没有,”封野脑子里有个想法,“是我将它带走了。” 他激动的舌尖都有点颤, “或许,或许……还有一种办法能救你……” 第123章 老公不会让你有事的 萧烈皱了皱眉,很快明白了封野的意思。 封野大概是想再用那块石头将他送回去。 他就说当初那块石头,到处都找不到,原来是被封野捡走了。 可……拿了那块石头,就能回去吗?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回去又真的有用吗? 萧烈心里打鼓。 他在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确实不止一次想过回去的方法。 后面会上网后,也查过很多资料。 最后得出结论:穿越这种事,这个世界大概只存在于小说和电视剧。 根本没有资料记载过谁有穿越的经历。 不过想想也是,若是像他这种真穿过来的,谁敢大肆宣扬? 不被抓起来当成神经病就不错了,或者被专家们抓去做研究,谁知道会面临什么? 相信没人会吃饱了撑得,给自己惹这种麻烦; 再者,如果有谁从这边穿越走,都穿走了,谁知道穿哪里去了?没法传话回来,自然也就没有记载了。 想通这点,加上后面又逐渐爱上了封野,萧烈便再没想过要回去的事。 如今这件事被封野重提,不知不觉,萧烈的心也跟着提起来。 封野看着萧烈的表情,就知道他一定也想到了。 封野随即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是这样的,老婆,我以前看过一个记载,说有一个外国士兵曾经驾驶飞机失踪,当时多家搜救机构全方位搜寻,都没能找到那架飞机的踪影,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谁知十年后,那架飞机居然又回来了,驾驶飞机的士兵样貌以及衣着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据他说,他只是感觉自己飞行的时间长了一点,并没有任何异常。” “所有人都以为他在撒谎,仔细检查了那架飞机的编号,以及士兵的身份信息,才发现居然完全吻合,那士兵这时也才知道,此时距离他飞行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年之久。” “这件事在当时并没有引起多大轰动,首先当时的网络没有现在发达,其次,大众对于这种个人单方面的说辞,也都持怀疑态度。” “有人说是那士兵的幻觉,也有人说是媒体故意弄出来博人眼球的,当然也有学者指出是那士兵误入了时空隧道。” “不同的时空,时间流逝不一样, 所以,这边过了十年,那士兵却只感觉过了弹指间。” “但无论哪种言论,都没有确切的证据能证明,所以这件事在当时,人们只当一个乐子揭过了。” 萧烈明白了。 封野是想说他所在的那个时空,跟现在的这个时空的时间流逝不一样。 如果他能回去他的那个时空,或许他的这种病症就能不治而愈。 “老婆——” 封野握住萧烈的肩膀,认真道, “虽说穿越这种事匪夷所思,但我相信你。我想说的是,或许当初那个士兵说的是真的。” “如果能回去,”封野的声音有点抖,“你……愿意试试吗?” 萧烈点点头。 这不是废话吗? 他现在还能活几天?总归在哪里都是死,试试也无妨。 况且,‘落叶归根’是骨子里的传统。 但萧烈不知道,封野问那句话的意思是:同不同意跟他一起试试? 封野是天文爱好者,从前听过并研究过众多天文方面的知识,自然也包括黑洞、时空隧道、穿越这类带有神秘色彩的东西。 所以当萧烈说出他是穿越而来,并说出那块石头时,封野对萧烈的说辞,已经信了十成十。 心中对于萧烈的一些疑惑也全部解开了。 难怪萧烈能凭空出现,而不被监控拍到? 难怪他们第一次见面,萧烈是一头长发,会说出‘放肆’这类话,还是那种穿着? 至今,萧烈穿过的那套红色里衣,还躺在封野从前住的房子里。 萧烈不懂这里的知识,不懂这里的职位,没有身份证,不会电脑,不会手机…… 但他却会武、会书法、会画画、会鉴定文物,会马术……还有那么一身出众的上位者气质。 于权谋算计上更是炉火纯青,只因萧烈是摄政王啊。 这些东西,都是人家从小浸淫的东西。 封野的心情说不上来,又惊又喜又激动,脑子里不停盘旋着一句: 老婆是摄政王,老婆是正儿八经的摄政王,老婆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 想到什么,封野不由又有点忐忑的看向萧烈: “那……老婆,我之前对你做的那些,你还怪我吗?” “我从来没有真正怪过你。” 萧烈如实回答,甚至回答的有点超纲, “从一开始本来就是我蓄意接近,你怀疑我很正常。换位思考,如果有人刻意接近我,可能还没接近,他就已经死了,我不会给自己留这种隐患。” “所以,当初对于你肯收留我,一定程度上,我是感谢你的,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是你救了我,并给了我一个避难之所。” “至于后面你假死,其实一开始的主意,还是我跟你爷爷共同商议后的结果,但我没想到,你外公会寄来你真正死亡的照片。” “最初的时候,我确实很崩溃,因为那些照片上的人的确是你,那对戒指也骗不了人,但后面,你爷爷没有任何动静,我心里就开始怀疑了。” “从布局拿下董事长的位置,到跟段廷修有瓜葛,其实都是我想将你引出来的手段。后面,你回来的那一刻,甚至我的开心是超过愤怒的。” “要说怪,大概只能怪我自己太喜欢你。” 萧烈说的认真且平静。 他说这些,完全是因为他不想在最后的时刻还跟封野有隔阂。 他不想留下遗憾。 封野,这个他认定的夫君,此生唯一爱上的男人,他想,如果他的结局注定是早死,他不想在封野心中留下任何误会。 哪怕日后注定要被遗忘在岁月的长河,他也希望是清清白白。 封野听着萧烈这些话,却不禁又湿了眼眶,他失控的一把将萧烈搂进怀里,这段时间积攒的所有情绪,此时再也控制不住释放出来。 “老婆,我爱你,我好爱好爱你……” 封野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脸埋进萧烈的颈窝,将萧烈的皮肤哭的一片湿黏。 萧烈没阻止他,抬起手安抚的捋他的背。 如果眼泪是心灵的细语,那么我愿做唯一见证它们的倾听者。 萧烈等封野哭的差不多了,才轻轻握住封野的肩膀将他跟自己的距离稍稍拉开。 萧烈捧起封野沾满泪痕的脸,嘴唇凑上去将那些眼泪一一吻去,最后亲吻封野的嘴唇: “老公,无论我的结局如何,我都希望你往后余生平安喜乐。” 封野回吻住萧烈,没说话。 他不想回应萧烈这么伤感的话。 因为他早在想到那个方法时,就已经做好了陪萧烈一起的准备。 哪怕一起赴死。 吻很长,克制又缠绵悱恻,在堪堪走火时,封野松开萧烈: “老婆,在这里等我,老公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们都会没事的。 第124章 造一道时空之门 封野以最快的速度赶回研究所。 刚靠近玻璃门,里面就传来一阵欢呼。 “成功了,何教授,终于成功了……” “太好了,这段时间的心血总算没有白费……” 封野推门进去,里面的人看过来,见是封野,一个个都恍了下神,反应过来,忙齐声喊: “云总。” 封野也愣了一下,倒是忘了他现在是云野。 “什么成功了?”封野走过去。 “就是何教授之前的一个猜想得到了验证。”旁边的助理回道,“我们今天进行模拟实验,成功了。” 封野看了眼长桌上的微型模拟装置,吩咐道: “你们都先出去,我跟何教授有事相谈。” 众人退出去,何教授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压下实验成功带来的喜悦,问道: “云总,可是有什么事?” “何爷爷。”封野灼灼的盯着何教授,“还记得我之前带回来的那两块石头吗?我有一事相求。……我是封野。” 何教授——何德胜,封厉清的至交好友,今年七十多岁,大半辈子都奉献给了研究事业,封野于天文方面的知识兴趣,很大一部分也是源于何德胜的耳濡目染。 何德胜一愣,眼睛上下打量封野。 封野适时开口解释:“当初假死是迫不得已,那是我爷爷的意思。” 何德胜明白了,他和封厉清相交大半生,这确实像封厉清的作风。 何德胜对商场上这些勾心斗角,也有所耳闻,识趣的没有多问,将话题拉回来: “你刚说有事,是什么事?” 何德胜不敢把话说满,能让封野开口,并用了‘求’这个字眼的,必定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果然,封野一开口就是炸弹:“我想请您造一道时空之门。” 何德胜睁大眼睛,却没有立即否定。 干他们这行的,什么离奇的事没听过? 他们这行,首先要的就是敢想。 况且,时空这类词,他早已免疫。 封野随即将萧烈身上发生的事告诉了何德胜,何德胜听完,眉头微微皱起来,却掩不住里面的兴奋激动: “你是说你那小男朋友是穿越者?靠那块石头来到了我们这个世界?然后现在可能因为时空运转不同的问题,生了病?” “确定吗?”何德胜问。 倒不是不信,就是信的不彻底,毕竟确实挺不可思议的。 封野没有解释,只继续道: “既然那石头能将人送过来,说明那里面蕴含的能量,可以打开时空通道,或者说时空裂缝。若是将里面的能量压缩提取,再模拟当初穿越过来的场景,再度打开时空隧道未必没有可能。” 这件事,封野仔细想过。 萧烈的病症发生的实在太突然、太奇怪了。 他查过衰老症,患者几乎都是从婴幼儿开始,并伴有外貌衰老等症状。 但萧烈不同,他的外貌没有任何变化,只有身体内部机能衰减,并且衰减速度成倍增长。 这显然太不正常了。 除了是时空时间流逝不同造成的,封野想不到其他原因。 况且,他现在也没有选择,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所以,你是想以那两块石头为媒介,再度打开时空通道,将你那小男朋友送回去?” 何德胜不再纠结,开始思考封野所说的打开时空隧道的可能性。 只是想到什么,眉头又皱起来,“不瞒你说,我今天的实验正跟这个有关。” “你看——” 何德胜抽出一张纸巾放进桌上的微型装置里,随即打开开关,几乎是转瞬间,那张纸巾便成了齑粉。 “这就是我今天的实验,是不是很惊人?” 何德胜关掉开关, “从你将那两块石头带回来开始,我便每日都在研究,越研究越发现那里面蕴含的能量惊人,可以说非常恐怖。” “这是我用数据模拟从那两块石头里提取的部分能量对冲,从实验结果,不难看出该能量所具含的毁灭性。” “若是你那男朋友没撒谎,那两块石头真的具备打开时空隧道的能力,那他当时穿越一定还具备了其他特性要求。” 何德胜扶了扶眼镜, “否则,你刚刚也看到了,仅仅只是一小部分能量,就能带来这么大的毁灭性,若是将石头里的能量全部提取,恐怕人体还没靠近,就被绞成碎渣了。” 封野沉吟了一会说道: “应该是达到了某种平衡。假如我们将不同的时空看成叠套在一起的透明网罩,每个网罩由无数个排列整齐密集的节点组成,就像行星运行,每个节点都有各自固定的运行轨道,可以保持不同时空的运转,而互不干扰。” “所以,我们感觉不到另一个时空,另一个时空也感觉不到我们。” 封野一边说,一边拿过桌上的纸笔,给何德胜画了一个简易图, “这两块石头假设分别落在相邻的两个时空网罩,中间由于吸力产生的巨大能量,撕开了叠套的一小部分时空节点,但这些节点中间本身又有力量相互牵扯,使得在撕开时两股力量持平,从而形成了短暂抵消的状态,那么这个时候,人是不是就可以安然无恙的跨过这条裂缝到达另一个时空?” 何德胜看着那张图,听着封野的话,渐渐陷入沉思。 封野继续道:“事实上,那两块石头中的其中一块,正是我老婆从他那个时空带过来的。” “那时,我手上刚好有另一块,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我老婆会直接出现在我所在的酒店的原因。而我发现的时候,那两块石头正是互相吸附的状态。” 何德胜听完脑子渐渐明朗起来:“这个想法很大胆,但是不排除你说的这种可能。” 何德胜抬起眼,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我知道怎么做了,给我一点时间,我需要先计算你所说的这个达到平衡的数值,也需要进一步测验你说的这种方法的可实施性——” “您只有十天的时间。” 不等何德胜说完,封野出声打断, “医生说,他只剩下不到半个月的寿命了,所以……为保万一,我只能给您十天的时间。” “何爷爷,算我求您!”封野九十度躬身。 这是封野生平第一次开口求人,姿态低的就差给何德胜跪下了,若是何德胜要求他下跪,封野也会毫不犹豫跪下。 何德胜怔了怔,看着这样的封野,终是硬着头皮应下了,但也只能表示会尽全力,毕竟造时空之门这种事史无先例。 封野谢过,嘱咐何德胜将这件事保密,随后离开研究所,又去了一趟公司。 既然决定要离开,公司的事总要做个托付。 他没有去找云凌风,只找了云涵和云墨,表示自己要休息一段时间,随后他又联系了封锦洛,让封锦洛和云涵、云墨以及几位高层董事,共同协商处理公司事务。 做完这些,封野又马不停蹄赶回医院。 萧烈将所有心事跟封野说开后,心态平和坦然了许多,他开始积极配合治疗,只要是医生说的,他都会听。 他想,哪怕是能多陪封野一天呢。 对于封野说的再穿回去这件事,萧烈虽然抱了一丝希望,但不多,总之随缘就好。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这段时间,封野每天都会回家给萧烈做好饭再送过来,然后看着萧烈吃完,再陪萧烈出去散会步,或者就陪他在病床上躺着。 在萧烈病情稍微稳定一点后,封野还带萧烈去了一趟亚特兰蒂斯。 封野以前说过要带萧烈去看海底酒店,谁知两人中间竟发生了那么多事,这件小事也就一直搁置了。 现在两人的感情剔除了从前那些外在杂质,现在完全变得纯粹。 萧烈每次看着封野,都会忍不住想,若是自己去世了,封野以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 会不会将他忘记?会不会一个人孤独终老? 还是说,以后可能也会遇见另一个喜欢的人,他们一起度过余生…… 总之,乱七八糟。 想的难受了,萧烈就缠着封野,软着声音亲他,央求封野要他。 他想在身体里留下封野的东西。 他在这边悲伤春秋,却不知道封野在那边早就做好了陪萧烈同生共死的打算。 他想,这次哪怕是投胎,也要跟萧烈投在一个时空。 他的父母早逝,现在爷爷也没了,这世上除了萧烈,再没什么能让他留恋的。 十天的时间一晃而过,萧烈的身体如医生预料,差不多快到了强弩之末。 他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差,嗜睡的时间也越来越多,越来越长,有时候封野真怕他哪一天就那么一觉睡着,再也醒不过来。 而更糟糕的是,何德胜那边还是没传来任何消息。 —— 萧烈靠在封野怀里,软绵绵的,像一只极黏主人的猫: “老公,我今天想吃一块草莓慕斯蛋糕,还想吃一只冰淇淋,可以吗?” “蛋糕可以,冰淇淋不行。” 封野将萧烈头上的帽子掖了掖,刮了刮他被冻红的鼻尖, “现在是冬天。而且今天是圣诞节,你应该吃苹果。” “可我不喜欢吃苹果。”萧烈皱了皱眉毛,随即又抬起眼,“那我想喝奶茶,可以吗?” “这个可以。等烟花结束,我抱你去买。” “好。” 两人现在坐在游乐园的长椅上等待烟花开始。 今天是圣诞节,封野原本打算带萧烈去看电影,但萧烈非要来游乐园,说游乐园今天有烟花表演。 封野怕他冻着,又拗不过他,只好将人裹成个粽子才带出来。 好在萧烈今天的状态不错,精神似乎也比之前好了一点点,看着游乐园热闹的人群,脸上一直挂着笑。 封野则一整天都提心吊胆,怕这个撞着萧烈,怕萧烈想睡觉没地方……于是,就提前安排了直升机在外面等着,就怕萧烈有个三长两短,可以随时马上带他离开。 没一会,总算捱到了放烟花的时间,随着第一声鸣响,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腾起炸开,绚烂的颜彩照亮底下的人群,像黑夜里倏然点亮的希望。 萧烈仰起头,琉璃似的瞳孔映出烟花的形状,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吵闹的烟花声与光芒明暗交织成片,组成一首激昂欢快的交响乐,在这份热闹中,萧烈的眼睛渐渐失了神,被封野一直握在掌心的手不知何时慢慢软下去…… 封野看着这些烟花,一只手扣紧萧烈的肩膀,另一只手,将萧烈的手放进自己的肚皮: “老婆,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再晚,会堵车的。” 没人应。 “老婆?老婆?” 封野晃了晃怀里的人,萧烈的头毫无预料的垂下去。 “老婆!老婆——!” 封野的嘶吼被热闹的烟花声淹没,他的悲凉与恐惧无人知。 封野抱起萧烈就往外跑。 身后又一朵烟花在天空中炸开,照亮封野奔跑的身影。 园区的游览车让工作人员调了速,封野抱着萧烈乘游览车走特殊通道直接上直升机。 飞机上,封野在来之前便将萧烈的主治医生带来了,主治医生见状二话不说开始抢救。 封野拿出手机,手指抖的几乎按不准那几个数字。 电话拨出去,那头只响了一声,便被接通,封野的声音抖的不像话,恐惧怎么也压不住: “怎么样了?” “弄是弄好了,但是——”何德胜的声音也焦急,“不知道是——” “我马上过来。”不等何德胜说完,封野说了这句便挂了电话。 “直接去研究所。” 游乐园距离研究所的直线距离不长,随着飞机降落的一瞬,医生的又一次急救按压,萧烈喉咙里轻咳一声,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封野的眼泪唰一下下来。 尽管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当到了这一刻,封野才知道,他还是如此害怕。 “老婆,你吓死我了。” 封野泣不成声,从医生手里接过萧烈,抱着他下飞机,直接去研究室。 研究室何德胜已经在等了,助理们早在封野来之前就被全部清走了。 这件事,封野不许其他人知道,何德胜也知道这件事保密的重要性,所以,这几天研究所的人只知道何教授又在研究新东西,却不知道具体在研究什么。 何德胜看到封野,急匆匆迎上来,看到封野怀里的萧烈,脚步微顿了顿。 这就是那个穿越的人。 这就是封野的男朋友。 长得确实漂亮。 这是何德胜对萧烈的第一印象。 “怎么回事?”封野的声音将何德胜的思绪拉回。 何德胜看着两人,满脸愧疚:“小野,我……恐怕有负你的所托,门做出来了,但是启动不了。可能……失败了……” 第125章 启动 ‘失败了’三个字像一颗炸弹在脑中轰然炸开,封野腿一软,抱着萧烈差点站不稳。 何德胜忙扶了一把,硬着头皮宽慰:“你先别急,我想想,可能是哪个步骤出了错,我再好好想想。” “计算是正确的、装置没问题……” 何德胜用排除法,皱着眉低声絮叨, “能量值也没错……莫非是排列顺序不对?不可能啊……明明电脑上都模拟成功了……” “关灯试试。”怀里的人忽然说话了,声音弱的像奶猫。 萧烈抬起头,“老公,放我下来。” 封野随即将萧烈放在一把椅子上,确定他没问题,转身进了旁边的隔间。 萧烈打量面前的装置,何教授做的是一道门,五边形,五个角分别嵌入了不同颜色的电子装置,闪烁的指示灯充满了科技感,在两扇闭合的门中间有一个凹槽,里面放着两块黑漆漆的石头。 萧烈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块,正是当初拜月居士献给他的那块,只是现在变成了两块。 “关灯?”何德胜不解,“关灯是什么原理?” 说话时,他拿着手中的启动遥控,又不死心的按了几下,还是没反应。 “此物昼不可视。”萧烈将当初拜月居士跟他说的话说出来,“当初我过来的时候就是熄灭了所有光源,那块石头才发光的。” “会发光?”何德胜感觉自己好像漏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信息。 这两块石头自从被拿回来,他就没见过它们关灯后的样子。 每次上班,科研室的灯都会全部打亮,等关灯的时候,他们也都下班回去了。 “对。”萧烈回忆当初的情形,“在我掉进那条裂缝之前,它发出的光尤其亮。” “何爷爷,”封野从隔间走出来,背上多了一个半人高的登山背包,“将所有装置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关灯再试一次。” 何德胜随意应了一声,低着头去检查装置了,脑子里思索着萧烈说的这个信息,思绪像推倒的塔米诺骨牌,开始将之前的设想全部推倒重演。 一时,倒也没注意封野背上多出来的背包。 但萧烈注意到了,眉色拧了拧,“你拿背包干什么?” 他看着封野,眼睛一下睁大:“你不会是想……” 话还没说完,随着轻微啪嗒一声响,科研室的所有灯已经全关了。 眼前顿时陷入一片漆黑,封野准确无误的走到萧烈身边。 萧烈伸出手抓住他的衣服,出口的声音颤的厉害: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在你询问我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要……要跟我一起?” 此刻,萧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看封野那个硕大的背包,就知道他肯定在之前就准备了。 怕自己不同意,所以,封野一直不带他来研究所,大约就是怕他发现他要一起的想法。 萧烈原本就对穿回去这种事没抱希望。 毕竟造时空之门什么的,太匪夷所思了,说是天方夜谭都不为过。 他当初能穿过来,纯属巧合。 所以,也根本没想那么多。 他已经接受了自己会随时死去的结局。 现在看到封野这个样子,萧烈想到一种可能,假若穿越不成功,封野是不是打算跟他一起……殉情? 这两个字在脑海里一旦形成,萧烈的眼泪一瞬间涌出来,像坏掉的水龙头,怎么也止不住。 这个傻子,他还那么年轻,他还有亲人和朋友,背后还有那么多东西,他全都不要了吗?就要随他一起去赴死? 萧烈的心情难以形容,能在有生之年遇到一个愿意同他‘生同衾死同穴’的人何其艰难? 可他又是那么不幸,如果没有这个病,他本可以跟封野白头偕老,一起看尽世间繁花。 然而,这一切他都无力改变。 封野握住萧烈的手,只说了四个字:“生死相随。” ‘咔嚓咔嚓’的轻微裂响在安静的科研室显得尤其清晰,像当初萧烈得到那块石头时,一样的场景在萧烈眼前再度重现。 不消片刻,流转的七彩光晕照亮整间屋子,萧烈瞳孔颤动,心弦提到极致、绷到极致,就连呼吸都忘了。 何教授走过来,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嘴里发出难以抑制的赞叹: “居然真的会发光,我研究它这么久,居然漏了这么重要的一点。” 何德胜的脑子里快速计算,忽然一拍大腿:“我明白了。” 他激动的扶了扶眼镜,随即又被担忧掩盖,看向萧烈,又看了看封野,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若是我的计算没有错,待会装置能顺利启动,他只有三秒钟的穿越时间,超过这个时间,时空裂缝就会关闭,另外,之所以只有三秒,是因为在装置启动后,还需要等待三秒才能靠近那道门,否则,太早靠近会被旁边的能量碎成齑粉。” “原本,如果是一个正常的成年人,三秒钟的时间通过应该不成问题的,可他如今——” 何德胜想说,如今萧烈的身体状况走几步都费劲,更不用说生死时速的奔跑了。 这对一个生命垂危的人来说太难做到了。 “计算确定正确吗?”封野问。 何德胜不敢拿这种事开玩笑,“正确。” 封野没再问其他问题,只默默将背后的背包卡紧,又从旁边的储物袋拉出一条三指宽的绑带开始往自己身上缠绕打结,说道, “一会按下开始键,你来数数。” 说完,封野直接将萧烈从椅子上抱起来,绑带穿过萧烈,将他完全绑在自己身上,卡扣咔哒几声,将两人的命运彻底扣在一起。 萧烈软绵绵的贴在封野身上,他的呼吸又变得微弱了,哭泣和情绪激动使得他的体力耗损的更快,对于封野的行为,他无力阻止,也阻止不了。 何德胜看过来,就着石头发出的光,这才看见绑在一起的两人,封野后背背一个大背包,前面奶孩子似的挎着萧烈,萧烈无力的靠在封野肩头,气若游丝。 何德胜反应过来,音调都拔高了,“小野,你不会是想跟着一起?不行,这太危险了。” 何德胜头摇的像拨浪鼓,“首先不说能不能成功?就是成功了,谁知道会降落哪个时空?再者,万一卡在时空缝隙……未知性和危险性都太——” “何爷爷,”封野高声打断,“快点,开始!” 萧烈快不行了。 “不——” 何德胜‘不’字刚说了一半,眼前黑影一闪,手中的遥控器已经不见了。 紧接着,‘咔哒’一声,指示灯开始快速闪烁,原本紧闭着的两扇门开始晃动。 封野按下了启动键。 几乎是眨眼间,门缓缓向两边打开,一条黑色的裂缝出现在两人视线。 何德胜瞪大眼睛。 “三、二……”封野自己开始数数。 何德胜终于反应过来,下意识去扯封野。 “一。”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一瞬,封野便如同一只离弦的箭快速冲出去。 何德胜惊呼一声,身上像是被勾到了什么,下一秒,被封野带着不受控制的朝那道门跌过去。 —— 夜晚的风刺骨又寒冷,尤其是冬季野外的风,像裹挟了无数寒霜的刀片,割在人脸上生疼,让人的骨头缝里都是冷的。 一声闷响,背包先着地,封野仰面跌在地上,身前紧紧护着萧烈,不让他受到丝毫伤害。 紧接着,不等封野喘口气,一个人影从两人上方掉下来,封野瞳孔一缩,眼疾手快的抱着萧烈就地一滚。 下一秒,那人砸在地上,溅起几片枯树叶。 何德胜‘哎呦’一声, 脸朝下,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才慢慢爬坐起来。 身下枯树叶被压出嚓嚓的声响,何德胜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 “还好不高……吓死我了……” “何爷爷?” 封野抱着萧烈坐起来,就着头顶微弱的月光,看清了人,竟是何德胜。 “您怎么也跟来了?”封野问。 何德胜胡乱摸着地上的枯树叶,像是在寻找什么。 “还不是你拉的。我的衣服都被扯破了。” 何德胜晃了晃自己的袖子,两片布料垂在胳膊两侧,裂口一直开到大臂部分, “还好我命大。” 封野:“……我没有拉你。” “你是没有,你的背包拉了。”何德胜示意了下封野的背包,“臭小子,劲儿还挺大。” 被封野拖拽进那扇门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就是现在,何德胜的心脏还在突突直跳。 封野顺着何德胜的视线看过去,背包侧面的口袋旁,正挂着一只闪着寒光的鹰爪钩,钩尖部分疑似还有作案残留的布条子。 封野一阵无语。 难怪刚才跑的那么吃力,敢情是一拖二。 封野收回视线:“若是我劲不大,我们三个都已经交代了。” 说完,他开始查看萧烈的状况。 何德胜自觉理亏,没再说什么,趴在地上继续寻找他的眼镜。 其实,他当时只是下意识想拉住封野,毕竟那是他挚友的亲孙子,再说,封野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封野去送死? 现在想起来,他当时的举动确实非常危险。 封野轻轻将萧烈的头转过来,萧烈像是睡着了,睫毛紧闭,整个人乖顺的贴在封野身上。 封野悬着一颗心,伸出食指小心的探了探萧烈的鼻息,随后狠狠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有气。 确定萧烈没有哪里受伤,封野这才打量他们现在所处的场景。 四周围漆黑一片,头顶惨淡月光映出树梢的形状,看样子是一片树林。 封野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四处照了照,开始思索今晚的栖身之所。 何德胜在地上找了半天,十根手指头都冻僵了,还是没能找到他的眼镜,看到有光,何德胜朝封野看过去: “小野,你竟然还带了手电筒?快帮我照照,看看我的眼镜掉哪里去了?” 封野拿手电在地上逡巡了一圈,“没有。” 四周除了枯树叶,就是枯树枝,其余什么都没有。 “完全看不见吗?”封野问。 他们从那道门掉出来时,他明显感觉到一股强烈的飓风以及剧烈的眩晕感,像是被扔进了抽水马桶,那感觉简直比过山车加旋转大摆锤还刺激十倍。 眼镜那么小的东西,有可能在他们掉下来之前,就不知道被甩到哪里去了。 “那倒没有,”何德胜摸了摸鼻梁,“度数不算高,就是突然没了,有点不习惯。” “那我们现在算是穿越成功了吗?”何德胜也四下打量周围,双手拢在嘴边哈了哈气,又拢紧身上的白大褂,冻的牙齿都在打颤,“你那男朋友有没有说他所在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这里是他所在的那个时空吗?” “不知道。”封野看了眼怀里的萧烈,将他的帽子又往下压了压,随后抱着人站起来,“先找个地方过夜吧,还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夜晚万一有野兽出没就不好了。” “嗯。”何德胜走过去扶一把,“来,背包给我,你照顾他。” “您行吗?”封野看过来,“这包可不轻。” “切!”何德胜得意的昂起下巴,“你不知道有个词叫中国大爷吗?我可是能跑半马的人。来,给我。” 何德胜说着,去解封野身上的背包。 封野没再拒绝,刚才拖着两个人,又背着一个半人高的背包从那道门全力冲刺出来,现在体力确实有所耗损。 封野看着何德胜冻的直哆嗦的样子,说:“背包里有毯子,你可以拿一条出来御寒。” 他和萧烈先前去游乐场都穿得不少,倒是何德胜,一直待在研究所里,所里有空调,他身上只穿了件毛衣,外头就套一件白大褂,现在冷的说话都不利索了。 何德胜没推辞,打开背包,里面满满当当塞满了东西,好在毯子就在最上面,何德胜抽出来裹在身上,随即将背包背起来。 “小野,你这准备真够齐全的,你就知道一定能穿越成功吗?” (小剧场: 叮咚!您的金手指包裹已送达,不收也得收。 萧烈:有勇善谋的老公,还有博学多识、爱搞发明的老教授,好吧,血赚。 何教授:丸辣!一把老骨头了,还要被迫穿越,过去还要被迫打工,这个世界退休了,换个世界继续打工,原来,真正的天选打工人就是我。 封野:老子一拖二都没说什么。背一个,抱一个,还要拖一个……问,拥有老婆的秘诀是什么?答,负重三百斤。 时空之门:我还只是一个没满月的宝宝,本小门承受了我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 第126章 封野的百宝箱 封野言简意赅回了几个字:“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这是他在那次中枪事件后,切身明白的道理。 那次事件之后,封野便一直在想,如果他当初计划得再周全一些,或许就不会中枪,也就不会发生后面那一系列事情。 所以这次,他将所有好的坏的、能想到的结果都想了,并且做了对应的准备。 哪怕有一丝成功的机率,都不能放过。 现在看来,他的做法是正确的。 何德胜赞赏的竖起大拇指,从封野手里接过手电筒,担起照路的责任,问道: “你那小男朋友怎么样了?” “没事。”封野将萧烈往上颠了颠,让他靠的更舒服,“应该是体力不支,睡着了。” “那就好。” 何德胜拿手电筒四处照了照,又蹲在地上观察片刻,随即确定了一个方向, “往这边走吧,应该能更快看到人烟。” 怕封野不明白,何德胜解释道: “古人有自南而居的习惯,这个习惯最早可以追溯到商周时代,因为坐北朝南,冬天可以阻挡寒潮,夏天可以通风,并且,我刚刚观察了一下,发现那边有被踩踏过的痕迹,应该不会有错。” 封野点点头,走了没几步,怀里的人动了。 “老公。” 萧烈的声音有点虚弱,但封野还是一下就听见了。 “我在。”封野立即停住脚步,“老婆,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水?” 萧烈睁开眼,抬起手将帽子往上提了提,“我没事。” 他环顾四周,“这是哪里?” “还不知道。”封野回答,“我们先去找个地方过夜,等天亮了再说。” 萧烈应了一声,跟着推了推封野的胸膛: “先将我放下来吧,我应该可以自己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好了一点点,体内的机能大概正在慢慢恢复,呼吸都变得通畅了,不再像之前那般有阻力。 萧烈想,或许,他们成功了,封野的猜测是正确的。 或许,他真的回来了。 像之前在国外的那场赌局,他们这次赌上生命的赌局,赢了。 这个千万分之一的概率,被他们赌到了。 萧烈的心后知后觉激动不已,也后怕不已。 看着封野,又欣喜,又想骂他。 真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但看着封野担忧的面容,萧烈又舍不得责骂了。 封野不知道自己在无形中躲过了一场骂,抱着萧烈,手固执的紧了紧: “不要,我想抱着你。你就当我抱着你暖和。” 前面何德胜听见两人的交谈声,回过头,手电筒的余光照亮萧烈的脸。 “小野老婆,你醒了?”何德胜语气难掩兴奋,“你感觉怎么样?认得这里吗?” “何教授?”萧烈睁大眼睛,“您怎么也在这儿?” 萧烈回想当时穿越的情形,无奈好像没什么印象。 “害!意外,都是意外。” 何德胜尴尬的笑了两声,下意识想扶眼镜,这才发现眼镜没了,又讪讪的收回手, “不过,我这么大年纪,能体会一把穿越也不错。这对我的研究生涯来说,是一个巨大的里程碑,也算我这把老骨头没白活一回。” 这话他说的倒是真的。 虽说穿越是意外,但也从侧面证实了时空的存在,而且他还造出了时空之门,这是多少人毕生都难以达到的成就。 就是……他还没来得及跟他的亲人告别。 还有,他们的突然消失,会不会引起轰动?研究所的人看到那些装置会不会联想到穿越? 他的亲人,找不到他,会不会伤心?…… 一时间,何德胜的心情喜忧参半。 何德胜深吸一口气,将思绪拉回,继续追问: “小野老婆,你感觉这里是你所在的那个时空吗?我们走的方向是对的吧?” 萧烈抬眼再次打量四周,黑漆漆的,肉眼的可视度太有限了,而且周围也没什么特别的景物,一时不好辨认这里到底是不是宣朝。 “不好说。”萧烈摇头,“这样的林子太普通、也太多了,而且我去过的林子很有限。” “至于方向,您刚刚的分析我听见了,假如这里是宣朝,我们确实有以南为尊的说法,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只能先走走看吧。” 何德胜点点头,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封野也迈开步子,萧烈想到自己还被封野绑在身上,小幅度的挣了挣,小声说: “老公,放我下来,我能自己走,再说……何教授还在这里……” “他在他的。”封野不答应,“有老公在,怎么能让你走路?再说这条路不好走,万一摔了怎么办?还是我抱你。” 萧烈拗不过这头犟驴,只好退而求其次: “那……要不你背我吧?这样抱着,太奇怪了。” “行。” 背可以。 封野将萧烈从身上解下来,矮下身,抄着萧烈的腿弯,轻松将人背到背上。 “抱紧我,如果困的话,就跟我讲讲话,等到了地方再睡。” “嗯。” 萧烈乖巧的搂紧封野的脖颈,听着封野的喘息,这段时间难愈的情愫终于有了落脚点。 心里像被一颗太阳包裹,暖融融的,这段漆黑溯风的路,也变得不再黑,不再冷。 他暂时没将自己感觉身体好转的事告诉封野,他怕是自己的错觉,怕空欢喜一场,也怕时空没穿对,希望又成失望。 —— 何教授的判断没有错,他们走了一会,便出了那片小树林,又向前走了几百米,不远处出现一座破庙。 几人当即走过去。 推开破败的木门,何德胜用手电照了照,里面不算太荒废,地面有生火的痕迹,角落有稻草残留,看来有人在这里落过脚。 确定破庙内没有其他人,封野将萧烈放下来,又去帮何德胜将他背上的背包摘下来。 背包摘下来的一瞬,何德胜长长呼出一口气: “小野,你这背包里都装了些什么,怎么这么重?还好我老头经常锻炼,换成一般老头,骨头都压散架了。” 封野从侧边储物袋拿出一根蜡烛,掏出打火机点燃,说道: “就是些日常用品。”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往外掏东西。 随着他一样一样掏出的东西,萧烈和何德胜的眼睛也越睁越大。 有牙膏牙刷,水杯毛巾,矿泉水,压缩饼干……除了这些日用品和速食品以外,还有古装衣服、长发假发、发簪钱袋…… 等封野掏出一口锅的时候,萧烈的嘴巴都张开了。 虽然不大吧,但是,封野居然带了锅? 他以为是来露营吗? 这些也就算了,当那一把把手枪被拿出来的时候,何德胜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居然还带了枪?”何德胜声音都拔高了,“从哪儿弄的?” 封野没回答。 他干的又不是什么好事,弄几把枪有什么难的。 没办法,帐篷和睡袋都放在最下面,只能先将上面的东西掏出来。 何德胜看着地上满满当当的东西,忍不住感叹: “你这是带了个百宝箱啊。” 封野头都没抬:“以防万一。” 上面的东西掏差不多了,封野终于从最底下拿出一顶帐篷,和一个双人睡袋,随即又拿出一条防风盖毯扔给何德胜。 “不知道您跟着来,睡袋只准备了一个。今晚就只能让您盖这个了。我等会生一堆火,应该不至于太冷。” 封野说完,将等会要用的东西留下,便又将那些东西一一装了回去。 帐篷搭好,封野让萧烈和何德胜先去帐篷里等一会,自己则去外面捡柴火了。 临走前,封野往萧烈和何德胜手里各塞了一把手枪,嘱咐他们保护好自己,这才出了门。 封野走后,萧烈便将蜡烛吹灭了。 何德胜有些不解。 萧烈低声跟他解释,“这里荒郊野外,光可能会吸引其他人,不安全。” 何德胜恍然大悟,长年生活在法治社会的他,一时倒忘了这点。 想到什么,何德胜又问:“小野老婆,你在你那个时空的身份是什么?制度同我们历史上的古代相差大吗?” “应该不算太大。”萧烈回避了第一问题,说道,“宣朝用现代的话来说也是一个古封建王朝,阶级制度森严,国都有君王,皇帝以下也设丞相等官职,要说区别——” 萧烈想了想, “我们的录用条件有一条是长得好看。” “长相?”何德胜来了兴趣。 古语有云:人不可貌相。 就是说外貌不是评判一个人的标准,然而这个朝代竟是以长相来区分录用吗? “对。”萧烈点头,“长相俊美,一定程度上能使人身心愉悦。传闻前朝的开国皇上曾因怜悯,救了一个样貌丑陋的人,然而最终却遭那人背叛刺杀。” “之后,下一任皇帝继位,汲取教训,颁布了录用官员必须长相过关的要求,并说上朝时看着俊美的官员们处理国事才更有积极性,还引用了佛语‘相由心生’。” “后来,那皇帝确实将国事治理的不错,享年八十九岁的高龄,再之后,帝王们纷纷效仿,这条规定也就被一直延续了下来。” “原来如此。”何德胜点点头,“对了,小野老婆,你还没说你的身份?” 萧烈眨了眨眼,“您可以叫我的名字,萧烈。至于我的身份,恕我现在不能告诉您。” 萧烈现在身份敏感,假若他们现在正在宣朝境内,他当初在穿越前可是被冠了【谋逆罪】的,虽说他穿越了,但那件事还是真实存在的。 那么,皇上后来是怎么处理的?他又是被怎么定罪的?有人为他平反吗?……这些他们现在都一概不知。 封野说,不同的时空,之间的时间流逝不一样,那么现在是宣朝哪一年? 距离他离开,又过去了多久?…… 太多的问题需要解答,在事情未明朗前,萧烈不敢贸然暴露身份。 否则不仅仅是自己,也会将封野和何德胜置于危险的境地。 “哦。”没得到回答,何德胜没再继续问,这毕竟属于人家的隐私。 “那——”何德胜还想问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脚步声。 萧烈立即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手中手枪悄然上膛,身上的气势也在一瞬间骤变。 何德胜惊了一跳,捂住自己的嘴巴,震惊的看着面前的黑影,心中不由冒出个猜测: 萧烈不肯说自己的身份,是不是因为他其实是个杀手? 门被推开,月光将那人的影子送入视线,萧烈将气息压到最低。 影子走进来,彻底隐入黑暗,那人的脚步放得极轻,气息也几乎融入黑夜,如一头悄然靠近的黑豹,显然是个练家子。 萧烈从帘帐后静静看着那团黑影,不消几息,便放松下来。 身上气势一收,萧烈撩开帘帐,“老公。” 手中打火机打亮,映出一张被暖光笼罩的脸。 封野立即将摸在后腰的手收回来,手枪重新放回去。 “怎么将蜡吹了?”封野朝萧烈迎上来,“我还以为你们出事了。” 萧烈将蜡烛点亮,“我有自保能力,你忘了我是谁?再说——” 他晃了晃手里的枪,“有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封野恍然大悟,宠溺的揉了揉萧烈的脸,忽然意识到什么,眼睛都亮了: “老婆,你是不是……精神好像好了一点?你——” 他激动的舌尖打颤,“你身体有没有感觉好一点?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还——” 萧烈点点头,给他肯定的回答:“其实,从到这里我便感觉到了。我怕是自己的错觉,就没立刻告诉你。” 现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萧烈对身体的感知越来越清晰。 若是猜测不错,他之前成倍流失的机能,现在正在成倍涨回来。 “太好了,太好了!”封野一把将萧烈搂进怀里,下巴蹭着萧烈的鬓角,亲吻他的发顶,“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的眼睛又湿了,眼泪溢出眼眶,声音都带了哽咽。 是喜极而泣。 萧烈回抱住他,没说话,温情在两人之间蔓延,气氛铸起铜墙铁壁,外人再难插进去。 一旁的何德胜看着两人,不自然的移开眼。 万万想不到,他都这么大一把年纪了,还要被迫吃一嘴狗粮。 心里也因为萧烈那句‘你忘了我是谁’‘我有自保能力’这两句话,而对萧烈是杀手的身份猜想又确定了一层。 然而,何德胜不知道,他不仅没猜对,狗粮生涯也才刚刚开始。 第127章 哪怕覆了这个王朝 火堆很快生起来,封野带来的锅派上了用场。 封野先煮了几瓶矿泉水,给萧烈和何德胜各倒了一杯,随后开始煮方便面。 方便面不算什么太好的吃食,但对这里的三个人来说,都是久违的东西。 萧烈和封野自不必说,封二爷怎么可能带老婆吃方便面,后面学会做饭,就更不用说了,就连何德胜都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吃过方便面了。 方便面的香味很快飘出来,几人闻着这股味道,一时都食指大动。 封野的百宝箱准备的东西都是两人份,碗和筷子都是,当时只考虑了他和萧烈,谁能想到会多出来一个何德胜。 于是,只好萧烈和封野共用一只碗和筷子,何德胜自己用一个。 何德胜端着一碗面吃完了,再抬眼,封野正端着碗在喂萧烈,萧烈吃一口,封野自己吃一口,两个人头对头,眼神缠绵的都快拉丝了。 何德胜毫不怀疑,如果他不在,这两人肯定已经滚到一起了。 何德胜放下碗,默默退到一旁,不想再当电灯泡。 但是电灯泡的日子,绝不止现在,而是日后的方方面面。 比如睡觉的时候,何德胜一个人裹一张盖毯躺在一旁,萧烈和封野则躺在双人睡袋里互抱着对方。 封野搂着萧烈,温柔的在他额头落下一吻:“冷吗?要不要加一张盖毯?” 萧烈摇头,“有你在,不冷。” 何德胜悄悄卷紧自己的盖毯,背过身,像只被气到褪色的熊猫。 臭情侣。 他有点冷。 封野想到什么,转头看向何德胜:“何爷爷,你睡觉打不打鼾?” 何德胜:“……不打。” 然而,没一会—— 电钻声,声声入耳。 萧烈(封野):…… 萧烈和封野都是睡觉极轻的人,一点声音都会醒,更何况是何德胜这种堪比电钻的鼾声,根本没法入睡。 封野自己倒是无所谓,他本就打算今晚守夜,但他舍不得萧烈熬夜,更何况,萧烈现在的身体还没恢复。 封野正打算将何德胜拍醒,萧烈伸手阻止了他。 “不要,让他睡吧。”萧烈坐起来,“何老今天也累了,难为他了,我们到外面坐会吧。” “可你——” 封野还想说什么,萧烈忽然凑到封野耳边,轻声说了句:“老公,我想亲你。” 说完,牵起封野的手朝帐篷外走去。 封野像个迟滞的傻子,走出去,反应过来,一把抱住萧烈,嘴唇凑上去,萧烈却食指堵住了他的嘴唇。 “等等,先给你看一样东西。” 萧烈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封野看清愣了愣,竟是那两块石头。 “……你居然将它们带过来了?什么时候拿的?” 封野有些惊喜,这两块石头可以说是他和萧烈的定情石,若是没有这两块石头,他不会遇到萧烈,萧烈也到不了他那个时空。 他这算是石头吸过来的老婆。 萧烈狡黠了眨了眨眼,“在穿过那扇门的时候,我顺手捞过来了。” “老婆好机灵。”封野吧唧一口亲在萧烈的脸颊,“以后给它装裱起来,等我们结婚的时候,当我们的证婚物。” 封野将那两块石头放进背包,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那两块石头似乎变小了一圈,依旧还是吸附在一起的状态,就是颜色好像也浅了一些,封野猜测,或许是里面的能量消耗过的原因。 封野又拿出一块防潮垫垫在萧烈身下,刚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萧烈已经拉过他,一把将人按在了身下。 萧烈跨坐到封野腰上,从上往下看着封野,琉璃似的瞳孔盛了满溢的爱意。 “老公,想要我吗?”萧烈俯下身,凑到封野耳边,吐气如兰,“我看到你背包里带了……” 封野的心脏咚咚直跳,话都快说不稳了:“可……可以吗?不、不是,我是说……” 不等他话说完,萧烈已经吻上来,火热的嘴唇带着全部的热情封住封野后面的话。 封野全身血液倒流,激动的脑子一片空白。 这么热情的萧烈,封野还是第一次见。 萧烈的热情如春雨温柔又细密,丝丝缕缕渗入进封野的骨髓,又像飞虹瀑布,轻易就冲刷了封野的理智。 封野根本招架不住这样的萧烈,欲色的眼底海浪如潮涌动。 萧烈轻咬封野的喉结,吻他的下巴,凑近咬他柔软的耳垂,出口的声音似呢喃,又像轻语命令: “老公,今夜,由我主导。” 萧烈的身体到底还没恢复,封野看着累趴在自己身上的萧烈,又好气又好笑,又心疼。 “怎么这么急?”封野捋了捋萧烈微湿的鬓发。 萧烈抬起脸:“第一天,庆祝我们新生。” 最主要,今天是他的生日。 “好吧,这个理由很充分。” 封野直起身,帮萧烈简单清理了一下,又给他换一套干净衣服。 火堆里添了新柴,融融的火光照亮两人俊美的脸,萧烈靠在封野怀里,跟他聊起后面的打算: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吗?我当初是因为被陷害,逃跑才穿越的,现在我的身体开始恢复,十有八九,我们又回来了,谋逆在这里是大罪,是要被诛九族的。” “你是怕我们今后会过上逃亡的生活?”封野接过话。 “嗯。”萧烈点头,“目前还不清楚现在是宣德哪一年,若是时间过去久了还好,若是没有过去很久,皇上没找到我的尸首,肯定会下令全城缉拿。” “别担心,”封野握了握萧烈的肩膀,“一切有老公在,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带枪?” “再说,还有何老头。”封野低声说,“那老头当了几十年教授,肚子里的东西多的很,历史都被他研究透了,还会搞发明,我们这么多脑子,集百家之长,不信还玩不过个封建王朝。” 萧烈被他逗笑了,“倒不是怕,你以为我这个摄政王是白当的吗?” “我只是……”萧烈垂下眼睫,“怕你不喜欢这些,这里跟现代不一样,是真正会流血的战场,有杀戮,会死人,若是你想——” “你在哪,我就在哪,你想要的,就是我想要的。”封野抢过话,“老婆,只要是你想要的,老公都会帮你。我说过,我只想过有你的生活。” 封野知道萧烈想说什么,萧烈是摄政王,他的身份,注定了他平凡不了。 他不想让萧烈隐姓埋名过活,他也不想让萧烈为他委曲求全。 他的老婆想当全天下最闪耀的人,那他就当为他举光的人。 他了解萧烈,他知道萧烈想做什么。 只要是萧烈想做的,他都会陪他。 哪怕是覆了这个王朝。 第128章 鸡岭村 何德胜醒来的时候,封野和萧烈已经起了。 两人身上均换了古代服饰,萧烈正在帮封野整理头发。 为了不露馅,封野买的是真发,专门请专业人士定制成发套,边缘部分用化妆胶水一粘,跟自己长出来的头发没两样。 萧烈今天帮封野梳的是最常见的高马尾,头发全部高高束起,前额留了几许,稍一修剪,配上封野那张桀骜的脸,倒有几分江湖人的随性和洒脱。 萧烈竖起大拇指,起了玩心。 “好一个风姿绰约,举世无双的翩翩少年郎。” 萧烈一根手指轻挑的抬起封野的下巴, “敢问公子年岁几何?可有婚配?” 封野陪他玩,握住萧烈的手指,另一只手揽过萧烈的腰,将人箍进怀里, “虚度光阴二十载,唯愿觅一意中人,敢问美人可愿做那帐中人?” “滑头。”萧烈推了推他,“快松开,我的头发还没梳。” “我帮你。”封野从萧烈手里拿过梳子,“坐过来。” “你会吗?” 萧烈看他,话是这样说,还是坐到封野身前。 封野摸着那一头长发,自信满满:“放心吧,我来之前专门找剧组的化妆师学过,肯定没问题的。” 说着,他手中的木梳慢慢梳下去,拢着那一头长发,从小镜子里和萧烈的视线对上。 “眼熟吗?”封野问。 “什么?”萧烈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 “你的。”封野将那头长发分到萧烈胸前,“当初你剪下来的头发,我收起来了,后来做了这个。” “你留长发很漂亮。”封野说,“以后就将头发留起来,不许再碰了。” 萧烈的心开始发烫。 封野的话,他听懂了。 封野不止在说头发,他让他以后都做自己,不许再委曲求全。 当初剪去长发,萧烈甘愿收起利爪,做封野身边乖巧温顺的绵羊; 如今蓄起长发,他是野心勃勃、伺机而动的凶残头狼,在权利的斗争里,他只能杀出一条血路。 封野懂他,俯下身,下巴贴近萧烈的肩膀,耳朵和萧烈的耳朵相贴,封野看着镜中的萧烈,对他说: “老婆,上天入地,有我陪你。你想做的,只管去做。” 何德胜从帐篷里钻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无奈的深吸一口气,又钻了回去。 这五花八门当电灯泡的日子,真是狗都不想过。 好在没一会,封野终于将萧烈的头发梳好了,半束发,额头全部露出来,精致俊秀的五官一览无余,活脱脱一个行走的如玉美公子。 何德胜看着两人,有点兴奋的指了指自己, “我呢我呢?给我也弄一套。” 萧烈看向封野,封野摊了摊手,“没有。” 他只准备了他跟萧烈的。 何德胜心碎了一地。 好吧,他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他是第六根手指,雨后的伞,太阳底下的灯,浑身的每根汗毛都写着【多余】二字。 不,是【好多余】,三个字。 萧烈戳了戳封野,封野想起来了:“有一套衣服,但是头发真的没了。” “衣服也行。”何教授不挑。 他也知道自己来的突然。 封野随即拿出一套暗青色的仆从服递给何德胜。 这还是他当初突然生了个乔装的想法才随手准备的,不然还真没有。 衣服分上下两件,何德胜里面的毛衣和裤子没脱,直接套在外面,头顶部分,萧烈用长出来的布料帮他做了一块幅巾,戴在头上,倒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何德胜对着小镜子左照右照,又对比萧烈二人,眉毛立了立: “我像你们两的仆从。可我明明是你的何爷爷。” “事急从权。”封野道,“等到了城里,再给您买套好的,我带了金豆豆,肯定能给您老人家买一套最好的。” “这还差不多。” 三个人将东西收拾好,萧烈看了一眼外面的天,估摸着现在应该不到辰时五刻的样子。 几人又吃了几块压缩饼干,等太阳升高一点才走出破庙。 —— 冬季的天总是透着一股惨白,哪怕出了太阳,萧烈还是觉得萧条,到处都光秃秃的,寒风吹过,清冽冽的,透着一股子荒凉。 他们从破庙出来,一路顺着大路走,走了好一会都没看到任何人烟,又经过一条岔路,才终于看见个赶着牛车的老伯。 萧烈走上前:“老伯,敢问此地为何地?” 老人打量着几人的穿着,除了何德胜,封野和萧烈均是宽衫大袖、褒衣博带,二人一个一身靛蓝,一个一身月白,面容均是一等一的俊,按理说这肯定是哪家的小公子,却封野背后又背了个奇特的大背包,而作仆从打扮的何德胜则两手空空。 老人不解的挠挠头,回道:“几位是外乡来的吧?这里名唤鸡岭村,不过,这里已经没人住了,顺着这条路再往前走五里地,就是石桥镇,几位若是打尖住店可以去镇上看看。” 老伯说着就要赶着牛车离开,萧烈出声叫住他:“老伯且慢——” 萧烈看这里仅有一条大路,又看老人行去的方向,遂问道: “老伯,可是也要去镇上?若是方便,我三人可否与老伯同行?不瞒老伯,我三人初至此地,人生地疏,还请老伯行个方便。” 他说完双手抱拳躬了躬身,姿态谦逊又有礼。 萧烈长得好,面容精致,五官端正立体,却不凌厉,声音清润,配上这一身浅色装扮,温润如瑾瑜,举止间尽显儒雅,又因为身体还没恢复的缘故,肤色白于常人,眉宇间隐隐露出一丝娇弱病态,老人猜测这或许是哪家的病弱小公子,后面那两个一个是仆从,另一个应该是同窗好友吧。 老人略一思量,见他们确实不像恶人,这才点了点头: “上来吧。” 第129章 选亲 牛车走得不快,稍微有点颠簸,但好歹是辆交通工具,总比两条腿走路强。 三人上了车,牛车嗒嗒嗒走起来,从跟老伯的闲聊中,萧烈得知这里的确是宣朝,如今是宣德七年,距离他出事仅仅过去不到两年的时间。 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临邑县下面的一个乡镇,距离国都千里之遥。 老伯是隔壁村鸡鸣村的村民,据老伯所说,两年前,朝中有位大人物叛逃,皇帝因此下令全城搜查,隔壁鸡岭村之所以没人住,还跟这位大人物有点关系。 说是当初有人举报,那位大人物逃到了这里,官兵带人来围剿,没找到人,倒是在这里发现了瘟疫,于是便将这个村子……屠了。 说到这里时,老伯的声音压得极低,显然对这件事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听说现在那个大人物还没找到嘞。”老伯感叹一声,“真是造孽呦,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闻言,萧烈和封野对视一眼,都猜测老伯口中的那个大人物,应该就是萧烈。 萧烈不动声色,继续问:“那老伯可知,如今朝中是谁在掌权?发生这么大的事,难道上面没人管吗?” “瘟疫怎么管?官府也是为了不让瘟疫蔓延。”老伯道,“你们是不知道,当时死了好多人呦,大夫都被传染了,传染那个快嘞,几天就将人砍完了。” “您看见了?”何教授没忍住问了一声。 老伯瞪起眼睛:“我要是看见了,还怎么跟你们说?不也得被咔嚓了?”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牵着牛绳,继续道:“我是听我们村的秀才说的,他说隔壁村的吴大能看见了。” “哦。您还没说朝中谁掌权?”何德胜追问。 “朝中当然是皇上掌权了,他的朝堂,他不掌权,谁掌权?”老伯说着看向几人,“看你们的打扮像是读书人,怎么连谁掌权都不知道?还有,你怎么连年号都不知道?” 老人看向萧烈。 长得这么好看,不会是个傻子吧? 萧烈掩拳轻咳一声,随口扯了个谎:“我自幼身体孱弱,很小的时候便被师父带回了深山养病,今年才刚刚出来,此次就是准备回家看看。” “难怪——” 正闲聊着,前方忽然出现一阵嘈杂。 一队男子正在排查过路的人,说是路过其实也不准确,因为他们都规规矩矩的排着队,并且都是男子,一个个长衫飘逸,长发或绾、或垂落双肩,不像是过路,倒更像是选美。 老人看了一眼,喃喃自语:“这是今年的选亲又开始了?……这次似乎提前了不少。” 老人小声嘀咕,想到什么看向萧烈和封野,“你们不会也是来参加选亲的吧?” “什么选亲?”萧烈不解。 “你们不知道?害,瞧我这记性。”老人一拍脑门,自问自答,“你刚说你从深山里出来,肯定不知道了。” “就是这附近金风寨的大当家。”老人小声给他解释,“那大当家好男色,但无奈一直遇不到中意的,于是去年的时候就弄了个选亲,只要是成年男子都可以报名参加,若是通过初比,还有钱拿,若是不通过,大当家也会毫发无损的将人送回来。” “还有这种事?”何德胜好奇,一颗脑袋凑过去,“那有人去吗?他们就不怕有去无回?” 金风寨,这名字一听就像个土匪窝。 老伯被何德胜突然凑过来的脑袋吓了一跳,挑了挑眉毛:“怎么?你也想参加?” 老伯眼睛上下打量何德胜,“虽说人家没规定年龄,但你这么大年纪的肯定不行。” “我听说那大当家功夫厉害着嘞,你,不行,经不起折腾。” 老伯啧啧摇着头,“倒是他们俩可以,你们俩要试试吗?等会我可以将你们放在这。” 好家伙,一句话,给三个人都整沉默了。 封野黑着脸,何德胜的脸色更难看,唯有萧烈面色不改,问道: “这金风寨是什么来头?” 他方才打量这里的地势,此处地势高,两侧山脉险峻,中间又只有一条必经之路,易守难攻,简单来说,就是天选的埋伏圣地,也是土匪最喜欢的地方。 换言之,只要在这里打劫,风都能将金子送过来。 难怪这里叫金风寨,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伯摇摇头,“我只听我们村的秀才说,这个大当家是个神人,半年前吞并了周围的几个小山寨,一举成了这金风寨的大当家,不仅立了好些规矩,好像还打通了官府。” 老伯的声音压得更低, “你们刚出来,还不知道,这里以前乱着嘞。自从那位大人物叛逃后,边关战事频发,不到一年的时间征了三回粮,赋税看着天的涨,老百姓活不下去,好些都当了土匪。” “在你们来之前,这里是出了名的【狗留毛】,意思就是狗路过都得留下一撮毛。但自从这大当家上来,下了明令规定:穷人不抢、残疾不抢、老弱孕妇不抢。这才给我们这些人留了条活路。” “那这样看来,这大当家倒是个重义之人。”何德胜又说话了。 “那当然。”老伯道,“看见这些参加选亲的人没?之前大家也担心会不会有去无回?但你们猜怎么着?” “有个实在饿得受不了的男子,抱着试一试的态度上去了,大当家不仅给他好吃好喝了一顿,那人临走前,大当家还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回去找个活干,之后又陆续有人参加,没选中的,大当家也都按照当时的承诺,一一给人发了钱送了回来。” “你说他是不是重信守义?”老伯赞赏,“这样的人,少喽。若不是他喜欢男子,我都想让我的女儿去参加选亲。” “那上次这么多人,他都没选中喜欢的吗?”这次萧烈开口了。 “应该是没有吧。”老伯道,“不然今年怎么又举办了?” “你们几个,干什么的?”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几人抬起眼。 不知不觉说话间,他们的牛车已经到了那队人近前。 第130章 喜欢病娇 “乖乖!” 不等萧烈几人说话,那人开口了,扯着嗓子朝后喊, “三当家,快来啊,这里有两个极品,快点。” 被称作三当家的人回过身,是个身形高挑的青年男子,面容俊秀,五官轮廓很是英气,提一把长刀,两条腿又长又直。 “什么极……哇!” 三当家看清萧烈和封野的样貌,刚说了一半的话立即变成一声夸张的惊叹,紧跟着竖起大拇指, “这个好,这个好,尤其是这个——” 三当家打量货物似的看萧烈,“大当家就喜欢这种斯文的病秧子,带回去大当家肯定喜欢。” “你们两个——”他指指萧烈和封野,“跟我走。其余两个,走吧。” 他朝着赶车的老伯跟何德胜大手一挥。 何德胜看看萧烈和封野,又指指自己: “我?走?” “怎么?”三当家眉毛立起来,颠着手里的长刀,看起来痞气十足,“放你走,你还不乐意?今天选亲,不打劫,走吧走吧。” 他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转头招呼其他兄弟, “你们继续,我先回去一趟。” “那、两位公子,不好意思了。”赶车的老伯朝萧烈和封野拱拱手,“这位仆从,我可以帮忙将他带到镇上,后面你们若是下来,可以到镇上寻他。” “不是。”何德胜不乐意了,“我们不是来参加这个选亲的。” 他看着三当家,“你们这个不是自愿的吗?你们不能强人所难。” “他说什么?”三当家夸张的掏掏耳朵,转头哈哈大笑起来,“他说我们不能强人所难?哈哈哈哈……知道我们是谁吗?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吗?” 其余人一听这话也跟着笑起来。 何德胜呼吸起伏,封野和萧烈也皱了眉。 三当家懒得再逗他们玩,看了看天色,道: “这一耽误都快晌午了,将他们带回去。今天就到这儿。” 说完,几个带刀的兄弟立即将萧烈和封野围起来,目光灼灼的盯着两人,像盯两只入网的绵羊。 封野看向萧烈,眼睛不动声色的扫视一圈,萧烈装作被吓到的样子,坐不稳似的往封野身上踉跄了一下,手掌撑在封野的胳膊上,暗暗朝他摇了摇头。 封野明白了他的意思,回握住萧烈,脸上露出个慌乱又强装镇定的表情: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我们只是路过这里,你们别乱来啊?” 三当家笑得匪里匪气:“不乱来,就是请两位随我们上山一趟,你看他们——” 他指了指排队的人, “都是要一起上去的,咱们大当家是文明人,上去就是喝喝茶,弹弹琴,弹不对,就放二位下来了,保证不伤你们分毫,怎么样?” 见萧烈和封野似在犹豫,三当家补了一句, “你看你们这细皮嫩肉的,若是让咱们动粗,拧坏了胳膊,绑断个腿的什么的,就不好了是不?” 萧烈一听,脸都白了,抖着声音问:“真的只是喝茶弹琴?” “那当然。”三当家肯定的回答,“我们大当家的喜琴,就是约些文人骚客交流交流。” 萧烈和封野对视一眼。 “那……好吧。”封野看一眼何德胜,“但我们的仆从也必须跟我们一起。” 他扶着萧烈的肩膀,“我弟弟他身体不好,需要人照料。” “啊,是是是,”何德胜上前一步,“他们没我不行。” 三当家上下打量何德胜,见就是个年纪大的老头,想了想同意了: “那走吧。” 几人跳下牛车,三当家这才注意到封野背上的背包, “后面是什么?打开看看。” 封野:“就是一些随身衣物,我们进城寻亲的。” “寻亲?”三当家再次认真打量萧烈和封野。 走近几步,刀尖挑起两人的衣料,布料算不得太好,款式也寻常,身上无玉佩等名贵的配饰,没有配剑,出门身边只带了个年迈的仆从,而且还是自己背行李,交通工具也是牛板车…… 这些信息一结合,三当家放下心来。 刚才看这两人的身姿气度,他还以为这是哪家权贵的子嗣后代。 现在看来,应该不太可能。 但还是吩咐旁边的手下:“去,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真的就是些寻常衣物,”萧烈侧身挡住背包,“这包大,若是全部倒出来不好装回去,况且,里面有……” “有我们的贴身衣裤,怎可大庭广众与人观看?实……实乃有辱斯文。” 他说着,脸都憋红了,气愤又羞恼,简直可爱的不行。 三当家一看他这样子,想起大当家的描述,软了心肠: “不倒出来,就看看,我这也是例行公事。” 说完,使了个眼色,那手下再次走上前。 封野暗暗扯了扯萧烈,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放心。 今早在整理的时候,他已经将一些容易暴露的东西放在了最底下。 这个背包当初是他专门找人定制的,他们身上穿的衣服在订做时,用的也是普通布料,就是怕太过显眼,被枪打出头鸟。 现在看来,竟是第一天就派上了用场。 封野将背包打开,上面的衣服露出来,再往下是盖毯。 那手下伸手翻了翻,几乎都是些衣物。 三当家看了一眼,挥了挥手,那手下立马退下。 封野重新将背包背起来,正准备走,三当家又回过头了, “你这个……”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背包,最后捡了个通用的词问, “你这个装衣物的东西,是哪儿来的?” “我母亲做的。”封野回答,“她说我们兄弟二人加起来的衣物太多,寻常箧笥难以装下,况且,我弟弟他身体不好,不能背重物,于是便为我们兄弟二人缝制了这个,我一人背起即可。” 三当家若有所思的又看了一眼那个背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几人上山是被蒙了眼带上去的,如三当家所说,那些排队的人也上来了一部分。 应该是被挑选出来的。 他们被统一安置在半山腰的一所院子,萧烈扫了一眼那些人,发现那些人或多或少,看起来都有些娇弱。 大概像三当家说的,他们大当家就喜欢斯文俊秀的。 这时,何德胜凑过来,掌面掩唇,小声对封野道: “小野,你完了,这大当家看样子喜欢病娇的,你老婆恰好符合,做好雄竞的准备吧。” 第131章 好家伙 好家伙,萧烈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好在长年养成的喜怒不形于色已经刻进了骨子,勉强忍住了。 好新鲜的词。 封野黑着脸看何德胜,“病娇?雄竞?” “就是小说里说的。”何德胜丝毫不觉得有什么,“耽美小说里说,一般像土匪这种强势霸道的,就喜欢那种病娇类型的,他们还喜欢玩强制爱,所以,小野,你要小心一点,你老婆现在很娇弱。” 封野:…… “您还看耽美小说?”萧烈睁大眼睛。 这玩意,他倒是也看过,不过他看的是他和封野的同人文。 就是夏星宇说的那个【绝世掌上男宠】。 写的确实带感,还露骨,除了有点ooc,其余还行。 何德胜一脸‘瞧你们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看着萧烈和封野。 “这有什么稀奇的?”何德胜道,“你爷爷还看呢,我们还一起看百合、水仙、sm文,研究当然要方方面面,你不会以为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是老古板吧?我们开放着呐。” 萧烈(封野):…… 嚯!还有百合、水仙、bdsm,涉猎真够广的。 萧烈忽然想到第一次见封厉清时的样子。 那时那老头就扒着他问:他跟封野谁上谁下?还问他封野功夫如何?…… 难怪这两老头能玩到一块?不愧是至交。 想到这个,萧烈又想到一种可能。 封厉清会不会还跟何德胜一起八卦过他跟封野? 萧烈脑子里不禁冒出:封厉清和何德胜两个戴着老花镜熬夜看耽美小说的样子,然后一起讨论剧情,可能还头对头一起蛐蛐他和封野。 萧烈:…… 萧烈有点无法直视这老头了。 “这位兄台——” 这时,一名男子从一侧冒出来,在萧烈面前站定,随后双手抱拳一礼, “敢问这位兄台,你脸上的香粉是在哪家店铺买的?” 萧烈回过头,是个面容清隽的男子,着一身月牙对襟长袍,身形挺拔修长,薄唇凤目,鼻梁高挺,面部轮廓平滑流畅,整体看起来温文尔雅,却无形中又带了股若有似无的清冷,让人联想到林间雪松。 萧烈脸上没什么表情:“抱歉,我不擦香粉。” “哇——” 那人惊讶的张大嘴巴,跟他清冷的外貌丝毫不符,却不让人讨厌, “兄台,你的皮肤也太好了,不知有什么秘诀可否传授一下?” 萧烈只有两个字:“没有。” “好吧。”那人似完全没看到萧烈眼底的疏冷,“美人果然都是天生的。” 他双手再次抱拳一礼,自我介绍道: “在下竹青,云州人士,不知能否与兄台订交?” “来来来,都站好——” 不等萧烈说话,管事的来了,拍着巴掌,吆喝大家站好,在他的身旁跟一位书生模样的男子,手里拿着纸笔和量尺,像是要记录什么。 果然,管事的高声说道:“大家都站成一排,这位是顾先生,为大家登记姓名和身量。你先来。” 他指了最右边的一名男子。 此次上来的加上何德胜在内,一共二十三名男子。 萧烈几人站在最左侧, 此次上来的大约都知道规矩,没有一个人多问什么,管事的很快登记到何德胜。 管事:“姓名。” 何德胜:“我是仆从,仆从也要登记吗?” 管事:“自然。不然少一个怎么核对?姓名。” 何德胜:“何德胜。” “量。” 顾先生上前,帮何德胜量完身高,记录后,轮到萧烈。 管事:“姓名。” 萧烈:“云野。” 封野:……? 何德胜看过来,萧烈目不斜视。 管事:“转过身去。” 顾先生量了身高,管事接着报下一个。 这次轮到封野。 管事:“姓名。” 封野:“云霄。” 何德胜:…… 好好好,只有我一个报真名的大冤种。 量完封野的身高,管事的注意到萧烈和封野的名字,随口问了一句: “你们两是兄弟?” 封野点头:“嗯,晚上可以睡一个被窝的那种。” 管事看着两人俊逸的面容,点了点头。 最后一个是与萧烈攀谈的那位男子,竹青报了名字,管事的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随即说了一句,“大家早点休息,明早开选”,便离开了。 下人领一众人进房间,屋内两条大通铺,燃了火炕,进门有热气扑面,不冷,就是一想到晚上要跟这么多人挤在一起,萧烈和封野齐齐皱了眉。 何德胜倒没觉得什么,新奇的看着房间的布局,脑子里开始换算,这个朝代跟历史上的哪个朝代相似等等。 下人嘱咐让他们可以在院子里活动,但不许离开院子,便出去了。 门关上,被选上来的那些人便跟左右相邻的人叽叽喳喳交谈起来,交谈内容,无外乎就是姓甚名谁,为什么来参加之类的。 萧烈莫名想到后宫选秀,还是被个土匪头子选。 萧烈有些想笑,封野捏了捏萧烈的掌心,问他:“在想什么?” 萧烈凑过去,悄声道:“有点像后宫选秀。” 封野愣了愣,想到萧烈摄政王的身份,忽然开始想萧烈的后宅院里会不会也有佳丽三千?亦或养了许多男宠? 那些人会为了他争风吃醋,萧烈也会像皇帝翻牌子那样每晚一个…… 萧烈二十九岁,按萧烈这个年龄,在古代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吧? 封野越想越醋,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越不是滋味,就越想,自虐似的,心里打翻了十八坛醋缸。 他对萧烈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萧烈注意到封野的气息变化,肩膀轻轻撞了撞他,“怎么了?” 封野绷着嘴唇,却没立即说话。 他有一肚子话想问,可又怕问出来,萧烈会生气。 他知道这都是萧烈的过去,他求的是跟萧烈的未来,不应该纠结这些,可爱一个人,又让他控制不住想了解萧烈的全部。 他不喜欢这种如谜似雾的感觉,哪怕萧烈的过去真的像他想的那样,他也会接受,会跟他一起面对。 萧烈看着封野的样子,联想之前的话,大概明白了。 “我确实有后宫,”萧烈小声跟他解释,“但那都是别人送给我的,身处在那个位置,有些事情不免身不由己,但我没有碰过她们,我之前跟你说的都是真的,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 第132章 你有打算,我也有 萧烈的话像一张用云朵织就的情网,又像舔一口就融化在舌尖的,封野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 若不是现在时机不对,他真想按着萧烈就地来一次。 这么一想,被外袍遮挡的裤子都变紧了,正想着找个什么转移注意力,转移自己来了。 竹青走过来,依旧礼貌的抱拳一礼,“二位兄台好。” 在他的身侧还有两人,也是这次一起的男子,同样礼貌一礼。 几人自我介绍,报了姓名和籍贯。 为了能从这些人嘴里探听更多消息,萧烈回报了自己的姓名和籍贯,开始与这几人攀谈起来。 萧烈还为自己和封野编了背景:兄弟两,萧烈由于出生时在母体受损,自幼体弱多病,遂被师父养在深山。 这次被哥哥接出来,正是回家寻亲的,结果,刚途经这里就被带上了山。 一名青衣男子听完,出声宽慰: “两位不必担心,这里的大当家是出了名的信守承诺,只要你们不惹事,大当家不会动你们。” “不错。”另一人开口了,“去年未被选中的人,大当家不仅将人原封不动送下山,还每个人都给了承诺的银钱。” “今年更是放出话,若是被选中了,他定会好生迎娶,假若对方不愿,他也不会强人所难。” “现在生逢乱世,大当家有财有实力,又是此等钟情守诺之人,虽同为男子,却未必不是一个好归宿。” 后面这句话一出,在场的几人都纷纷点头应和。 萧烈做思考状,跟着也顺着几人的话感叹了几句,随后又不着痕迹的问了一些关于如今局势的话,众人在闲聊中,一下午的时光也就这样过去了。 夜晚,萧烈和封野和衣躺在通铺的最左侧,萧烈在靠墙的一侧,封野紧挨着他,再过去,是何德胜。 封野第一次睡这种土炕,萧烈也是,屋内人多,呼吸声、鼾声此起彼伏,加上土炕燥热,萧烈和封野都嘴干喉咙燥。 萧烈坐起来,封野也坐起身:“要不要我陪你出去透会气?” 萧烈摇了摇头,气声道:“外面有巡逻。” 封野帮萧烈披一件外衣,“那我陪你坐会。” 两人靠墙而坐,屋内除了他俩其余人都已经睡了,当然也有可能有人是装的。 比如:竹青。 萧烈的视线落在另一侧靠墙的那个白色身影上,封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 “感觉他有问题?” “不好说。”萧烈微微侧头,“你有看出什么吗?” 封野:“不是个喜欢结交的,就是跟我们一样,另有目的。” 他们下午那场看似随性的闲聊, 其实最初是由竹青发起的。 整场下来,竹青虽然话不多,却偶尔几句不经意的问话,都能直击重点。 话术上不犀利,相比其他两个话多的,竹青的存在感低很多,同样也显得很有分寸,不追问,点到即止,让人感觉是个好相与、善结交的。 “躺下说吧。”萧烈摘掉披在身上的外袍,重新躺下来。 这墙硬,还漏风,靠的他腰疼,再说,若是有人起夜,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封野躺下来,将一件外袍蒙到两人头上,顺势将萧烈搂进怀里。 萧烈枕着封野的肩窝,低声问:“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上来?” 封野:“你有打算,我自然也有。” 萧烈:“是什么?” 封野一开口就是大手笔:“看看能不能将这里收了。” 萧烈眸光染笑,“说说看。” 封野调整了一下胳膊,说道:“这里地势不错,乱世生存,钱和武力值是必需。要成大事,这两样必不可少。此处刚好两样都占了。” 他轻吻萧烈的额头, “抢比造要容易的多,况且,快速了解一个地方,三教九流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错。”萧烈赞同,他当初选择抢闫三,也有这部分原因。 萧烈动了动脖子,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开始低声为封野解释他之所以上来的原因: “临邑县隶属邕州,邕州由齐王萧颐管辖,萧颐是皇上的弟弟。这临邑县的县令又是齐王妃的兄长,城中如今情况不明,我现在还不能暴露身份。况且,我也想会会这个大当家。” 那位老伯说这位大当家打通了官府,那么他对自己的事情又了解多少呢? 他现在需要知道的是,他穿越后,皇上是怎么下令处罚的?朝中局势如今又是什么情况? 另一方面,他的想法倒是跟封野想到一起去了。 他也想看看,能不能将这里收入囊中? 封野听完,大致明白了,嘴唇碰着萧烈的额头,往下是鼻尖、唇峰。 他口干舌燥的滚了滚喉结,哑着声音说了一句“等明天见机行事”,随后便叼住了萧烈的嘴唇。 萧烈怔了怔,抬手虚虚的推他。 封野握住萧烈的掌心,放在自己胸口:“只亲亲。” 白天听着萧烈那句话,他就想这么做了,现在人就在怀里,他哪里还忍得了。 两人的呼吸很快变得粗重,被衣服蒙住的气息快速升温。 —— 大当家大概今天有点忙,众人吃过午饭,差不多未时四刻,大当家才过来。 身侧跟着三当家,以及昨天那位管事和顾先生,还有一众带刀的土匪,呼啦啦围着院子站了一圈,使得原本还算悠闲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肃穆。 管事搬把椅子放到上首,大当家坐下,众人按照昨天的站列,在他面前排成两排。 “这是这次的名单。”顾先生将昨天记录的册子捧到大当家面前。 大当家接过,随意扫了一眼,又看向站在他面前的众人,看到超出来的何德胜,挑了挑眉: “怎么还有个老的?” 第133章 为什么来参加 何德胜一头黑线。 想不到老了老了,还要换个时代丢人现眼。 他就说他不站队吧,那个该死的小土匪非说他是跟其他人一起上来的,必须跟大家站一起。 原本不算他,二十二个人,刚好十一个人一列,现在加上他,可不就多出来一个。 何德胜尴尬的用脚趾扣出一套迪士尼。 好在三当家替他回话了: “这个就是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两个的仆从,他不肯丢下他的主子,我便一起带上来了。” “就是这两个。”三当家给大当家指了指册子上末尾的两个名字。 大当家念出来:“云野、云霄?是兄弟俩?” “是。”三当家回话,“弱的是弟弟。” 他凑近大当家的耳朵,悄声道:“保准你喜欢,跟你描述的一模一样,那个哥哥也长得好,等会你看了就知道了。” 大当家来了点兴趣,按捺下内心的激动,将手中册子递给顾先生,吩咐道: “开始吧。那位仆从可以先退下了。” 何德胜如蒙大赦,忙退到一旁,蹲下来欣赏土匪选亲。 选亲其实很简单,就是每个人上前自报姓名、年龄,以及会些什么。 来参加的大多都是穷苦出身,或者肚子里有点墨水,又不想努力的,会的东西当然不能跟高门贵族培养出来的公子少爷相比,但选亲人本身就是个土匪,要求也不高。 大家来参加的目的,除了萧烈和封野是想端了人家老窝,其余人几乎都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 反正不成也有钱拿,若是被选中了,像他们这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柔弱文人,也算有个避难栖身之所。 这个世界从很早之前便有了男风文化,尤其到了宣朝,社会风气开放,玄学盛行,人们追求个性解放和精神自由,在这种背景下,男风文化得到了空前的发展。 上到宫廷,下至民间,男风都十分盛行,官员间包养几个男宠,互相攀比,甚至已经成为了某种身份象征,男子间修饰仪容、敷粉装扮也成了一种时尚。 所以昨天,萧烈对于竹青问他擦的是哪家店铺的香粉,才没有生气。 萧烈和封野排在最后,趁着前面人介绍时,萧烈暗暗打量那大当家。 本以为这大当家会是个粗犷壮汉,再不济,也应该是个健硕的男子,却没想到,这大当家不仅不是,反而还长得十分俊美。 身形高挑,四肢纤细修长,瓜子脸,桃花眼,下颌尖细内收,鼻骨窄,鼻梁很直,面部留白少,显得清瘦又精致,嘴唇红润,唇正中有一颗小小的唇珠,唇缘微翘,不笑的时候看着也温和近人,若不说他是这金风寨的大当家,走出去,准以为他是哪家出来的矜贵小少爷。 萧烈打量大当家的时候,封野也在打量,只是他想的却跟萧烈完全不同。 封野想的是,这大当家看着如此阴柔俊美,看着不像是给自己选亲,倒更像是给自己挑选老攻,但上来的这些人都或多或少偏娇弱,封野想,肯定是这大当家太弱了,要不就是那地方短小不行,所以才要选一个比他还弱的。 想到这个,封野低头看了自己一眼,随即自信的昂了昂下巴,斜瞟了一眼何德胜,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吧,雄竞什么的,爷就没输过。” 何德胜根本没往这边看,拉着旁边一个小土匪,正兴致勃勃的问人家这边的一些风土人情,以及风俗习惯。 流程进行的很快,没一会便轮到了萧烈。 萧烈上前一步,很流畅的报了云野的名字和年龄,至于特长,他随口说了个弹琴。 大当家打量着他,眼睛亮了亮。 的确如三当家所说,俊美异常,且娇弱,身形也像,还会弹琴。 “转过去,我看看。”大当家道。 萧烈背过身,停留两秒,又转回来。 大当家随即问:“听说你是从深山里刚出来?哪座山,之前可有曾外出过?” 萧烈:“云雾山,不曾外出。” 大当家皱了皱眉,想到什么,又舒展开来,朝一旁的顾先生递了个眼神,顾先生在书册上画了一下,随即报下一个名字。 这次封野走上前。 挺拔的身形如一柄出鞘的剑,立在众人视线,肩宽腿长,腰间束带勾勒出一把劲窄腰身,五官深邃立体,下颌线分明如刀裁,封野天生就长了一张攻脸,尤其颈间一颗明显凸起的喉结,显得性感又阳刚之气十足。 有喜欢这一挂的,直接红了脸,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像个春心萌动的大姑娘;还有的则目光灼灼的盯着封野,恨不得直接将人打晕扛走。 “你是云野的哥哥?”大当家问,面容上看不出什么起伏。 “正是。”封野回答,“在下云霄。” “可会什么?” “不会。” “好了,下去吧。下一个。” 最后一个是竹青。 竹青依旧一身白衫,走上来,风扬起衣袂,飘然如天边的一朵云,清冷的面容也似这冬日里的风。 “什么名字?”大当家问。 “竹青。”声音也清冷,如昆山玉碎。 大当家眼神倏地放大,看着竹青,眼神下移看向竹青的腿: “转过去。” 竹青照做。 大当家看着那个背影,有些不确定的皱起眉,等竹青转回来,大当家问了个之前不曾问过的新鲜问题: “为什么来参加?” 第134章 留下四人 “因为这里招选。”竹青一本正经。 众人:……额…… 好没用的回答。 大当家扶了扶额:“我的意思是,为什么来这里参加选亲?” 竹青:“因为别的地方不选。” ……(非静止画面) 一阵寒风应景的卷过,几片枯树叶飘飘荡荡落到地上。 好冷。 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听君一席话,浪费一分钟。 大当家深吸一口气,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转头看向身侧的顾先生: “圈出来的留下,其余的按老规矩送回去。” “是。”顾先生应下。 大当家站起身,目光再次在竹青和萧烈身上转了一圈,随即吩咐: “让他们几个到听风院等我。” 大当家离开,顾先生拿着名册开始念名字: “戚小风、云野、云霄、竹青,四个留下,其余人回。” 说完,他朝留守的土匪打了个手势,土匪们上前开始监督剩余人收拾东西离开。 顾先生看向萧烈几人,说道:“刚刚念到名字的,跟我来。” 何德胜一听忙跑过来,“不是说是自愿的吗?怎么这就要带走了?那我怎么办?” “小野——”他看向封野。 萧烈赶忙上前一步,说道:“何老,我和哥哥商议过后,决定暂时留下。” 他垂下眼睫,露出几分萧瑟的脆弱: “我们兄弟二人在这里孤苦无依,母亲临终前让我们去寻表舅,可我们从前甚少走动,如今又兵荒马乱,贸然去寻,恐表舅舅母嫌弃,若是有幸被大当家选中,倒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他抬起眼,看着何德胜,“不如您也一起留下?” “急什么?”一旁的顾先生开口了,“大当家还没发话,只是进入二选阶段,现在说留下还为时尚早。” 他吩咐何德胜,“你就在这里等,你家公子晚些会送回来。” “那怎么行?”何德胜站到萧烈身侧,“少爷从小就跟我在一块,没有我在,他会怕的。” “对,”萧烈也开口,“再说,这里其余人都走了,仅留他一人,先生还要派人看管。不如先生行行好,将何老一同带着,他年纪大了,绝对不会乱跑的。” 这里毕竟是土匪窝,让何德胜一个人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封野默默后退一步,挡在萧烈和何德胜身前,隐隐有‘你不答应,我们便不去了’的架势。 顾先生略一犹豫,终是应了。 方才大当家看这几人的眼神明显不同,显然是上心了,再说只是一个年老的仆从,应该不会闹出什么。 以防万一,顾先生还是嘱咐道: “跟着一起可以,但是绝对不能乱跑,否则触碰到机关,身首异处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是是,”何德胜是个上道的,忙点头,“我只是不放心我家公子,再说我年纪这么大,您就是让我跑,我也跑不动啊,您说是不是?” 顾先生满意的点点头。 —— 听风院如它的名字一样,是个很雅致的小院,院内铺就鹅卵石,设假山,门口一棵石榴树底下还做了一方秋千,只是大概许久未有人坐,上面积了落叶,显出几分萧条。 在院子的背后是一大片绿意盎然的竹林,还没靠近,就能听到沙沙的竹叶声,若是夏季,这里应该是个避暑的好地方,只可惜现在是冬天。 萧烈灌了满嘴风,裹紧衣衫,快走几步进了房门。 屋内应是提早让人燃了炭火盆,一进门,一股热气扑面,檀木雕梅花凌寒四条屏,紫檀束腰三腿弯桌,白玉描金茶具,缠枝牡丹翠叶熏炉……每一样都彰显屋主人的品味。 萧烈看着屋内的陈设,对这个大当家的来历,倒是越发好奇了。 顾先生暗暗观察着几人的表情,见只有这个跟来的那个仆从正好奇的打量,其余四人脸上均看不出什么。 他记下,说了声‘在此等候’,便带着何德胜关门出去了。 四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找了四把椅子坐下。 竹青率先开口:“想不到那么多人,仅有我们四人被留下了,云野兄,云霄兄,不知你们对这位大当家了解多少?” “不知。”两人齐声。 “戚兄,你呢?”竹青转头看戚小风。 戚小风抬起眼:“我只知道他叫慕羽,其余就不知道了。” 戚小风昨日没跟萧烈两人攀谈,这次被摘出来,萧烈这才注意到这个少言寡语的少年。 少年身量纤瘦,同样穿一身素色长衫,头发半挽,剩余青丝用一根红色发带垂绑腰间,粉唇翘鼻,一张未施脂粉的小脸上,一双杏眼显得无辜又单纯。 抬起眼又垂下时,萧烈注意到他左侧眼尾下生了一颗小小的红痣,平添一丝妩媚,除此之外,更令萧烈感兴趣的是这个少年的气息。 呼吸深长细腻,胸口起伏小,手脚修长,比例优越,不出意料,是个练家子。 有意思。 看来此次上来的人,目的不单纯的不止他和封野。 闻言,竹青露出个苦笑:“原想与几位互换信息,不曾想,知道信息最多的竟然是我。” 几人看过来,竹青也不废话,直说道: “我听说,这大当家,也就是慕羽,其实是老寨主的私生子,因他的生母为大夫人不喜,所以一直养在外面,直到前几年才命人接回来。” “原因是大夫人的两个儿子一个早夭,另一个被落石砸中,残了,金风寨无人继承,这才将慕羽接了回来。” “慕羽回来后,表现出了过人的才能,短短时间便将周边的小寨子吞并了,一举让金风寨成为了这里最大的山寨,自此他的大当家头衔才算彻底坐稳了。” “既如此,那老寨主对于大当家公然选亲男子的事为何不予以阻拦?”萧烈问道,“难道他就不怕金风寨再度面临无人继承的局面吗?” “这我就不知了。”竹青回答,“或许另有考量也未可知。我是想说这位大当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一个小寨子,变成如今两千余人的大山寨,能力可谓不凡。我们在场的几位,若是有幸被大当家选中,留在山寨,以后可勿要忘了,我们今日这共选之情啊。” 他说完哈哈笑起来,有几分活跃气氛的意思。 “自然。”几人附和几句。 忽然,一声破风声从身后传来,嗖嗖几声,几枚箭矢穿过窗户纸,直朝他们坐的方向射过来。 封野正要回身阻挡,被萧烈反拉着就地蹲下,箭矢擦过两人朝着戚小风和竹青的面门而去。 竹青瞳孔一缩,后腰一个柔韧的侧下腰,两枚箭矢钉进身后的屏风,戚小风亦侧身一躲,在第二枚箭矢射过来时,下意识伸手一抓,那枚箭矢便被他牢牢抓在手里。 下一秒,屋外响起“抓刺客”的声音,紧接着,房门被从外破开,萧烈扯着封野,慌极了似的躲到桌子底下更里面; 竹青心思一动,惊呼一声,也躲到屏风后。 事情实在发生的太过突然,戚小风看着几人,还不待他下一步动作,管事的已经带人冲了进来,视线转一圈,落在还站着的戚小风身上。 戚小风低头看了眼抓在手里的箭矢,终于反应过来。 中计了。 第135章 什么人 戚小风眸色一暗,不用管事的下令,手中箭矢一转,以箭成匕,已经朝来人攻过去。 管事的手一挥,身后土匪们也立即朝戚小风围过去。 戚小风一个旋身,手中箭矢一进一出间,冲在最前面的一人已经被扎破喉管,了结了性命。 戚小风的身姿如他的名字一样,迅捷如风,招式狠厉,干脆利落,毫无多余的花招,只要靠近他的人,几乎都是被一招毙命。 鲜血飞溅在他俊美的脸上,戚小风眼都不眨,面无表情的又解决掉一个土匪,虚晃一招,下一瞬,身姿一跃,跳出了窗户。 “追!”管事的下令,看了一眼藏在桌底和屏风后的萧烈几人,吩咐留了两个土匪留守此处,便追出去了。 没一会,大当家黑着脸走进来,土匪们正在清理地上的尸体,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萧烈和封野坐在地上,依偎在一起,一脸的惊魂未定;竹青更夸张,从屏风后探出脑袋,看到一地的尸体,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身体抖的像筛糠,指着地上的尸体,话都说不出来了。 慕羽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也不让人换间屋子,就看着下人们将尸体拖走,又将地上的血迹擦干净,才开口说道: “几位别怕,只是刺客而已。来人——” 他朝外喊一声,一个小土匪走进来,“去厨房端两碗安神汤来,给几位公子压压惊。” 小土匪退出去,门关上,慕羽看看地上的萧烈两人,又看向屏风旁的竹青: “都起身说话,地上不凉吗?还是要我扶?” 他说着,就要起身,封野看一眼,扶着萧烈从地上站起来,另一侧竹青也撑着屏风站起身。 “说说吧。”慕羽给自己倒杯茶,刮着茶碗内的浮沫,“跟戚小风认识吗?” 几人头摇的像拨浪鼓。 慕羽没意外,点了点面前的几把椅子,“坐。” 几人对视一眼,坐下来。 慕羽再次开口,叹一口气,露出几分惆怅: “哎,土匪窝就是这样,没办法,想杀我的人太多了,像这种杀戮,隔三差五就会来一次,可以说是家常便饭,习惯了就好了。” 他说着看向竹青,“你之前说因为这里选亲,便来了,那么现在还——” “哇——”不等慕羽说完,竹青忽然扯着嗓子嚎了一声,“呜……我不参加了,我要回去,我以为是来过好日子的,谁知道……呜……我不想被当菜砍了,快放我回去……” 萧烈和封野看一眼,没说话。 慕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喊的一居灵。 “闭嘴!”慕羽吼出一嗓子,身上气势外放,竹青立即噤声。 慕羽随即看向萧烈二人,“那你们呢?” 萧烈面色发白,像是被吓傻了,求助似的看一眼封野,又看向慕羽,小声说: “我们本就是被抢上来的……能不能——” 他吞了吞口水,看着慕羽的眼神里充满期待,“……放我们回去?” “不能。”慕羽几乎没有犹豫。 眼神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竹青身上,“今晚就你先来。洗干净在房间等我。” 竹青睁大眼睛,“不、不是说,是自愿的吗?你怎么还点菜?……” “是啊。”慕羽接过话,“是你自愿上来的,我又没拿刀架着你。再说,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的脸色倏然一变,“你当我这金风寨是什么地方?杂货铺吗?” 慕羽语气低沉,眼里嗜血杀意弥漫,这回正儿八经有点大当家的风范了。 竹青像是被吓到了,低下头没敢再吱声。 空气小静了一会,萧烈小心开口:“那既然这样,我们兄弟俩是不是可以退下了?” 慕羽转过头:“你们俩明天,明天就轮到你们俩。你们今晚就住在这里,哪都不许去。” 夜晚,竹青被带走,萧烈和封野留在听风院,何德胜在慕羽走后便被顾先生送了回来,院内留了几个值守的小土匪。 萧烈和封野和衣躺下,何德胜睡在隔壁的小卧榻,没一会就传出了鼾声。 等夜又深了几分,萧烈坐起身,封野也坐起来,萧烈却按住他的胳膊,正打算说句什么,两人气息同时一变。 下一秒,两人默契的同时侧身一避,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自身后刺过来。 萧烈敏捷的回身,封野抓住萧烈的胳膊,借力一脚踹过去。 那人后撤几步退开,不等他再次动手,萧烈已经认出了人。 “戚小风。”萧烈对着那团黑影喊了一句。 戚小风没应,身形一闪,朝外间行去。 萧烈和封野对视一眼。 何德胜。 两人跑出去,戚小风的刀尖已经立在了何德胜颈侧。 何德胜睡眠好,属于雷打不醒的那种,此刻刀尖距离他的颈侧仅有一指的距离他都没醒。 戚小风挑挑眉,准备劈下的手刀停住,对着追过来的萧烈和封野,沉声道: “别过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萧烈和封野停住脚步。 戚小风看着二人:“你们果然会武?你们是什么人?” 萧烈没直接回答,而是报出了一个名字:“暗影阁天字一号夜崇明,可教你们辨识过此物?” 他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悬在指尖,月光从窗户洒进来,隐隐能看出玉佩的形状。 戚小风一怔,不等他反应,萧烈已经利落的将玉佩扔过去。 戚小风伸手去接,也是这一瞬,萧烈一个箭步,一手抓住戚小风横在何德胜颈间的手腕,另一只手单手成爪,一个刁钻至极的角度朝戚小风抓过去。 戚小风抓住玉佩,温凉的触感传到手心,不待他从震惊中回过神,下一秒喉间一紧,萧烈的手已经卡在了他的命门。 “本座的招式可识得?”萧烈声音低沉,一双眼睛如暗夜里攫住猎物的鹰。 戚小风心下惧惊,指腹摩挲着那块玉佩的质地和纹路,还是有些不确定的问出口: “您是……阁主大人?” “怎么?”萧烈尾音微挑,危险如针芒层层蔓延,“本座许久未归,竟是连本座的声音都不识得了?” 第136章 暗影阁之主 “属下栖风见过阁主。” 栖风(戚小风)将匕首收拢,和玉佩一起捧在掌心呈到萧烈面前, “栖风有眼不识泰山,请阁主大人责罚。” 萧烈拿过玉佩和匕首,这才松开栖风。 侧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何德胜,说道: “去里面说。” 几人进了里屋,萧烈牵过封野的手坐下,栖风单膝下跪,等待萧烈的命令。 萧烈直入主题:“这个任务是谁下的?” 栖风的身手在先前那场刺杀中,萧烈便认了出来,这是他的暗影阁培养出的杀手。 这个时候混进来,刺杀对象自不用说,必是金风寨的大当家慕羽。 栖风刚想回答,想到还有另一个人在,稍一迟疑,萧烈吐出第二句话: “这位是封二爷,以后他就是暗影阁的另一位主子,见他如见本座。” “是。”栖风颔首,“见过二爷。” 封野应了一声算作回应,握着萧烈的手却紧了紧,萧烈安抚的回握了一下,示意他稍安勿躁。 栖风继续回道:“回阁主,这次的买主是金风寨的大夫人。” 大夫人?一个算又不算出乎意料的答案。 若竹青说的信息没错,那么此时大夫人买慕羽的命,定是另有倚仗,否则,她就是自掘坟墓。 “可有金风寨的地图?”萧烈问道。 “有。” 栖风随即从怀里拿出一张地图,呈给萧烈,同时拿出火折子一吹,橘色的火光立即将这块方寸之地照亮。 栖风已经换了一套衣服,是山寨中人的服饰,暗红色的衣衫,胳膊隐隐渗出一点血迹。 “你受伤了?”萧烈道。 栖风有些懊恼的低下头:“多谢阁主关心,小伤,不碍事,此事是属下疏忽了。” 若是他不接住那根箭矢,也不会提早暴露。 他逃出去后,被一路追踪,后面甩掉追来的人,他想到灯下黑的道理,便又躲回了这里,没想到,萧烈等人今晚会在这里留宿。 他随即又想到慕羽看萧烈的眼神,便想挟持萧烈,只是更没想到的是,萧烈竟然是他的正牌主子。 “这件事的确是你疏忽了。”萧烈道,“事情结束后自己去戒堂领罚。” 试问一个两千多人的大寨,就算闯入刺客,肯定也会在晚上动手,断然不会在下午,而且那个时间也不是换班的时间。 况且选亲的事不是秘密,只要稍一打听,就知道慕羽等下会来这里,他们进屋时,屋内已经燃炭泡好了茶,显然早有准备。 这种情况,外面不说被重点保护,肯定也会派人把守,刺客只要脑子没坑,断然不会往这边跑,唯一的可能就是慕羽在故意试探。 所以那时,萧烈才拉着封野就地躲到了桌子底下,倒是没想到意外发现了栖风。 “是,属下遵命。”萧烈的命令,恩与罚栖风皆不敢违背。 “去找一套衣服来。”萧烈吩咐,“一会随我去看看。 栖风离开,去扒外面守卫的衣服,萧烈回身看着封野: “老公,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封野抓住他的手,“我随你一起去。” 萧烈捏了捏封野的掌心:“你留下保护何爷爷。把他一个人留这儿太危险了,我跟栖风一起去就可以。” 看着封野满脸担忧的神色,萧烈不禁又好笑的揉了揉封野的脸颊。 “这是我的另一个身份,暗影阁阁主。” 萧烈为他解释, “暗影阁如你所想,是一个杀手组织,内里设天地玄黄四大杀手品阶,栖风是天字号杀手,虽然他这次不慎提早暴露,但他的身手毋庸置疑,而且我的身体也已经恢复了七成,所以,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可——” 封野还想说什么,萧烈将那块玉佩放进他的掌心: “眼熟吗?” 封野认出来,是当初拍卖会所得的那块血玉。 萧烈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说道: “这块玉是当年母妃送给我的生辰礼,也是她唯一留给我的东西,我用它创建了暗影阁,是我给自己的底气,也是退路。” “江湖上人人都知暗影阁是最大的杀手组织,却无人知道暗影阁真正的阁主是谁。因为,我每次见他们都带面具,而这块玉,就是凭证。” “当初穿越后,我以为没带过来,却没想到会出现在拍卖会,想来是穿越时意外掉落在了哪方空间,被人捡到,又辗转到了拍卖会。所以——” 萧烈狡黠的眨了眨眼, “当初若不是你买下这块玉,我们今天重收暗影阁还要费些功夫,换句话说,玉是你买的,如今暗影阁也是你的,当暗影阁的另一位主子,愿意吗?” 萧烈状似不经意的问他,却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小心。 毕竟,现代人对杀戮还是挺怵的。封野虽说驰骋商场多年,但在现代杀人什么的,还是太少见了。 而暗影阁不同,暗影阁干的就是培养杀手、杀人买命的勾当,鲜血杀戮更是家常便饭。 他怕封野不喜欢这些。 封野将那块玉佩连同萧烈的手一起握进掌心。 “所以,这算是老婆的嫁妆吗?”封野声音轻扬,“那我可要替老婆保管好,以后得用等同的聘礼给你才行。” 难怪萧烈当初不惜冒着被他惩罚,也要执意拿下那块玉佩,原来这不仅是执掌暗影阁的证物,更是他母妃留给他的东西。 可如今萧烈却要将这块玉佩送给他。 封野心里又欣喜又心疼。他哪里会不知道萧烈的担心,就像当初他对萧烈动心后,也怕萧烈对他的那些灰色产业不喜。 当初他也忐忑了一阵。 但现在只有收下这块玉佩,才能让萧烈安心。 “老婆,”封野将萧烈搂进怀里,“你难道忘了,我们第二次见面是在哪里?” “还记得当初欺负你的那个许老板吗?” 封野亲吻萧烈的耳廓, “他在当天便去找阎王报道了。……所以,你不是好人,刚好我也不是,你说,我们是不是天生一对?” —— 封野还是留在了听风院,像萧烈说的,留何德胜一个人在这里太危险了。 况且,万一他们暴露,何德胜也有可能成为掣肘他们的软肋。 他得让萧烈无后顾之忧。 第137章 终于找到了 萧烈和栖风身形迅捷的在金风寨穿梭,两人身上均换了寨内人的服饰,脸上也做了简单伪装,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二人穿过层层阻碍,终于来到慕羽的主院,院内安静无声,两人小心的绕到主屋,这才发现主屋竟连一个守卫都没有,却屋内隐隐似有灯光,显示里面应该是有人的。 难道说,慕羽将竹青带走,为了玩得开心,所以撤走了所有守卫? 还是说,这一切都是竹青做的? 萧烈看一眼挑高的墙头,栖风明白他的意思,立即拿出鹰爪勾,不用萧烈吩咐,快速爬上去,四下眺望一圈,确定没人,才朝萧烈招了招手。 萧烈拿出一副防滑手套戴上,也快速爬上去。 两人揭开主屋的瓦片,看清里面的场景,萧烈不由得睁大眼睛。 屋内,慕羽被绑在一把椅子上,上身衣服被扒了,全身仅余下一条亵裤,起伏的胸口,表明他现在的愤怒,只是松散的头发垂在脸颊,让他那张本就惑人的脸,显得越发雌雄莫辨。 竹青走过来,身上真空披一件长衫,腰间系带松垮的系着,挡住腰腹间的风光,笔直修长的双腿行走间,左边大腿内侧一朵鲜红的梅花胎记若隐若现,给这阳刚之美添了丝难以言喻的冶艳。 竹青伸手在慕羽坚实的胸肌上摸一把,出口的嗓音夹杂了情欲,那副清冷的面容却没什么变化: “美人,是想这么玩么?可还尽兴?” 他垂着眼帘,一双凤眸显得愈发狭长,居高临下的样子,像神明盯着他不听话的信徒。 一个时辰前,竹青被慕羽带到这里,慕羽的目的很明确,一来就让他脱裤子。 竹青长这么大,还从没谁敢这么对他说话,于是将计就计,哄骗慕羽撤走守卫。 不知慕羽是对竹青太放心,还是对他自己太过自信,很容易便撤走了守卫。 殊不知,竹青的功夫也是一等一的好,很顺利就将慕羽绑了起来。 慕羽视线落在竹青大腿的胎记上,胸口起伏的更快,眼底难掩兴奋激动: “果然是你,终于让我找到你了,你这个混蛋!” 竹青眼底闪过一丝迷茫。 显然并不记得他。 慕羽表情一僵,随之而来的是愤怒,他双手双脚用力挣动起来,身下椅子发出嘎吱的声响。 “你不记得了?王八蛋,你到底上了多少人?”慕羽气得一张脸血红,粗口都爆出来了。 竹青眉稍微挑,“我们以前见过?” 一句话,彻底激怒了慕羽,慕羽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两年前,四月初七,桃叶后山,小木屋。” 竹青眉头皱了皱,还是没想起来。 两年前,他去过桃叶山吗? 桃叶山是临邑县一处有名的踏青地,那座山因形似桃叶而得名,到了春季更是桃花遍地,风一吹,粉色的桃花雨漫天飘舞,行走其中,仿似置身世外桃源,景色十分秀丽宜人。 慕羽见竹青还未想起来,怒火值在这一瞬终于到达顶峰,被绑在身后的手陡然用力,挣脱了绑带,下一瞬,身姿一翻,一把将竹青按在了身下。 竹青一愣,不待他出手,慕羽已经先发制人,双手按着竹青的手腕拎到头顶。 “你以为我还是当初那个中了你计的笨蛋吗?” 慕羽红着眼睛,俯身看着竹青的样子,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了, “当初你吃干抹净提起裤子就走,你以为我慕羽就这么好欺负吗?” 竹青一脑门子雾水,好像两年前,他确实在临邑县,但他实在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跟慕羽有过这么一段。 他不是个滥交的人,就连师父都说他眼光太高,如今他都快而立之年了,还没遇到一个可心的人。 所以,假如他跟慕羽有过鱼水之欢,他一定会记得。 但慕羽这样子又不像是说谎,竹青沉下气,直视着慕羽的眼睛。 “何以见得?”他斟酌着语气,“大当家莫不是记错了人?” “你休要找借口!”慕羽像一头暴怒的狮子,按着竹青的手又紧了紧,“你的身形我能认错,你的声音我能认错,那你腿上这个印记,我也能认错吗?” “这个印记,我就算化成灰也不会认错!……就是它……” 慕羽回想起那夜的情形,屈辱、愤怒,甚至,还有一丝他怎么都不愿意承认的期待,最后掩饰似的,擒着竹青的手腕,吼出一句: “总之,你休想抵赖!今日你落到我手上,真是老天开眼。” “你想干什么?” 竹青看着慕羽漂亮的眉眼,脑子里似乎终于闪过了什么,心里慢慢生出一个猜想,只是出来的话却不饶人, “怎么?当初给你干爽了?你这是——” 他从上往下扫视,最后落在慕羽压在他大腿的膝盖上, “还想再来一次?” “你说呢?”慕羽忽然轻了声音,漂亮的桃花眼闪烁着戏谑,眼睛上下扫过竹青的身体,“当初你说,‘胜者为王,败者暖床’,如今,你落在我手里,你说今日暖床的是谁?” 该死的,他这次一定要掰回来。 竹青眨了眨眼,清冷的面容像冰层破开一条裂缝,罕见的露出丝尴尬。 他说过这话吗? 反应过来,竹青眼睛倏地睁大: “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动了动手腕,胳膊简直酸软的不像他自己的。 “你下药了?” 他环顾四周,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一个香炉。 竹青刹时明白过来,难怪慕羽那么容易就撤了所有守卫,敢情是早有准备。 “所以,你办这场选亲,就要是为了找我?”竹青恍然大悟。 “不然呢?”慕羽心情很好的挑起竹青的下巴,“还好,差一点,我就要放弃了。” “你就这么确定我会来参加?”竹青看着慕羽。 他之所以来,是因为一个预言。 他的师兄告诉他,他要辅佐的人会在今年出现,而直到前几天,他的师兄才终于推算出方位。 他这才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想来看看,他要辅佐的人到底是谁? 那么,慕羽怎会断定他会前来? 难道说,他要辅佐的人,就是慕羽? 慕羽没有回答,而是手指划过竹青的锁骨,往下,落在他大腿的梅花胎记上,拇指用力搓了搓,梅花被捻变了形,艳丽的越发像是要盛开。 “竹青?” 慕羽喊他的名字,盯着竹青清冷的眉眼,呢喃道, “【绿竹自青青】的竹青吗?这是你的真名,还是化名?” 竹青皱了皱眉,没说话,脑子里思索着脱身之法,偶一抬眼,跟头顶正往下窥视的萧烈,眼神对了个正着。 视线交汇,萧烈嘘声的动作还没做出来,底下竹青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大人快救我!竹青有负大人所托,未能成功完成任务,但我什么都没说,还望大人莫要为难我的家人,望大人明鉴。” 慕羽猛的抬起眼,顺着竹青的视线看过去。 萧烈尴尬的扯了扯嘴角,“我这就来救你。” 说完,朝栖风递了个眼色,不消须臾,两人便破门而入。 慕羽已经罩了件外袍,一条锦被将竹青整个人缠在里面,只露出一颗脑袋。 慕羽一手拿刀,另一只手控制着竹青,看着萧烈,眼神危险的眯起: “你果然是装的?” “彼此彼此。你不也是么?”萧烈比划了下慕羽手里的竹青,“你寻他我管不着,不过,有人确实买你的命。” “栖风。” “是。” 栖风一点头,手中一根银丝牵出,再无多余的话,身形一闪朝慕羽攻过去。 这才是栖风真正的武器【银蛇噬影】,一根柔韧纤细的绞丝,当中细碎银光隐约可见其中锋利的薄刃,尾端带三角倒钩,近可攻退可守,搭配敏捷身形,可无形中取人性命。 慕羽使的一把圆月弯刀,三指宽,锋利的刀刃映出慕羽的眉眼,银光闪动间,锵锵的声音不绝于耳,短短时间两人已交手数招。 慕羽到底还顾及着竹青,在栖风的猛烈攻势下步步后退。 又一次进攻,慕羽手腕被划开一条细长伤口,鲜血涌出来,慕羽终于松开竹青,手中弯刀一个满月划出,后撤一步,这次主动发起攻击。 一个回旋,上头弯刀格开银丝,底下另一只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锋利的短刀。 竟是子母刀。 短刃直直朝栖风的腹部刺去,栖风面色一凝,手中绞丝被弯刀牵制,他松开一端,侧身避开要害,再度回身时,头上弯刀已临面门。 萧烈见状随手抓过一个茶碗,准确的朝慕羽扔过去。 慕羽抬手,条件反射一刀挥出,茶碗被从中一劈为二,掉在地上,断口整齐,可见刀锋之快利。 栖风得以喘息,下一秒,不待他再度出手,眼前快影一闪,萧烈已然身形迅捷的出现在慕羽面前,赤手空爪,手中未持任何兵器,手腕虚晃一招,底下配合出拳,来回交替间,猎猎生风,几乎快出重影。 萧烈的武功结合了现代招式,出招快,拳脚遒劲有力而规律难寻,慕羽被逼的步步后退,不觉间已经被萧烈打乱了章法。 一旁的竹青看着两人对战,眉头一会紧皱,一会舒展,一会又皱得更紧。 “砰”,忽然,外面一声不算太大的声响,屋内几人动作齐齐滞了滞。 在场的几个都是五感超敏之人,栖风立即摆出备战的姿态,竹青和慕羽眼中不约闪过一丝疑惑,萧烈则脸色一变,随之脚下动作越发迅猛。 是枪声。 封野那边有情况。 萧烈不再恋战,随着“砰砰”又是两声,这次与之重叠在一起的还有慕羽的闷哼,和房门被破开的巨大声响。 萧烈单手掐住慕羽的咽喉,另一只手,手枪重重抵在慕羽的太阳穴。 封野破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萧烈看见进来的人,和封野对视的一瞬,两人齐齐松了口气。 封野持枪挟持着三当家,朝萧烈靠过来,何德胜手里也拿着一把枪,指着身后追来的土匪,学着电影里的情节,贴着封野小心后退。 慕羽看到被挟持的三当家,终于面色一变,不用他询问,三当家看到跟自己同样遭遇的大当家,也终于不再淡定。 “老大,你怎么也——?” 不等三当家说完,封野已经厉喝打断:“闭嘴!叫他们都出去。何爷爷——” 何德胜会意,对着面前的桌子放出一枪,砰的一声,木屑飞溅,桌面被打穿,上面一个圆型的孔洞,说明几人手里这个小东西的巨大破坏力。 三当家方才已经见识过枪支的危险,苦着脸看向慕羽。 慕羽心下震惊,面上却维持着没什么起伏。 “都退出去!”慕羽沉声下令。 领头的管事不敢违背,带着人小心翼翼的退到门外。 “栖风。”萧烈喊一声。 栖风得令,找了条绳索将三当家和慕羽捆起来。 萧烈和封野这才空出手。 “怎么回事?”萧烈问。 封野下巴点了点三当家,“他带人闯进来。” 萧烈明白了。 应该是慕羽派了人监视他们那边,没想到栖风返回来将守卫全解决了,三当家有所察觉,这才带人闯了进去。 萧烈看向慕羽,眼中露出赞赏。 若不是今晚这么多巧合,若不是慕羽太想找到竹青,以至于露了破绽,否则,单凭他和封野想要拿下这位大当家,还要费一番功夫。 想到竹青,萧烈赫然回过头,竹青正卷在被子里看着那个被打穿的桌子出神,随即一抬眼,目光灼灼的跟萧烈对上。 “莫非……是你?” 竹青眼中震惊又复杂,还隐隐带着丝说不出的欣喜和感叹,他喃喃自语, “阴阳逆乱,星辰陨,幽影蔽,四海将倾。然奇技融合,淫巧现,殊魂归,则天下大安。” “奇技融合,淫巧现,殊魂归……殊魂……” 竹青反复重复着这几个词,眼神在萧烈和封野身上来回逡巡,最后,像是想到什么,一下将目光定在萧烈身上: “莫非……您是宸王殿下?” 第138章 他是本王的夫君 “你说什么?” 不等萧烈回应,慕羽抢一步开口了。 震惊的看着萧烈,随后又看向竹青,最后将目光回到萧烈身上,重复了一遍, “你说……他是谁?” 竹青扫一眼屋内几人,激动的心终于冷静下来,看着萧烈不动的眉眼,恍觉自己不该一时嘴快。 慕羽似也没打算等他回答,看着萧烈,说道: “世人皆传宸王颜貌殊异,青面獠牙,丑陋无比,故每于公众之前,皆以面具遮面;” “然,又有一说,谓宸王之真容实乃俊美异常,若谪仙降世,凡见者无不为之倾倒,心神不宁,夜不能寐。是以,宸王不以真面目示人,恐乱人心志也。” “但不论哪一种说法,得见宸王真容者,寥寥无几。你又何以论断,他就是宸王?” 慕羽虽是这样说,脑子却在快速转动,思索间,潜意识里竟觉得若眼前这人真是宸王,那么今夜所发生的一切,似乎也就说得通了。 毕竟那人,无所不能。 他开始设想萧烈跟宸王身上任何相似的点,随后又以自己的所知试图将判断推翻,然后再找出更多这人跟宸王相似的证据…… 萧烈没说话,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不知是只当他俩的胡言乱语,还是压根儿没在意,只看向封野和何德胜,眼神询问两人有没有事? 封野给了他个安心的眼神,随后搬一把椅子给萧烈,何德胜已经自给自足,早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休息了。 萧烈坐下来,手里把玩着那柄手枪,看着地上的两人,手指转动间,显出几分漫不经心,片刻,才悠悠开口: “没错,我是,所以呢?” 他的话音一落,萧烈明显感觉慕羽的呼吸一滞,就连竹青脸上都露出个莫名的表情,说是了然又带着激动,说是激动又似乎还有丝复杂,叫人看不出他心里所想。 慕羽甩了甩胳膊,挣动着想从地上爬起来,被身后的栖风用力一按又趴回去,慕羽挣动不脱,干脆不再动,只一双眼睛炯炯的盯着萧烈,出口的声音,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轻颤: “你……真的是他?” 多年前的一幕,再次冲入脑海,慕羽眨动着眼,一时胸腔里竟有股说不出的涩涨。 那年他十二岁,他的母亲被流寇揪着头发拖进小树林,他奋力反抗、哭喊,甚至跪在地上磕头求饶,求那些人放过他的母亲,可那些流寇非但没有,反而看着他求饶的样子笑得更大声。 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从树林里传出来,那一刻绝望和无尽的愤恨将他淹没,他想跑过去救母亲,想杀了那些人,可在这些人高马大的流寇面前,他弱小的如同地上的蚂蚁。 母亲的声音渐渐小下去,他的眼泪也随着那些声音流干了,在这个时候,马蹄阵阵如鼓点,由远及近,流寇抬起眼,慕羽也扭头看过去,是一队身披铠甲骑马而来的士兵,最先落入他眼帘的是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带着獠牙面具的英武将军。 红色的披风在他身后高高扬起,像燃起的血色希望,下一秒,慕羽感觉脸上一热,距离他最近的一个流寇被毫无预料飞割了头颅,鲜血飞溅到他脸上,热的有些烫人。 他低头,流寇的脑袋咕噜噜滚到他脚边,眼睛瞪的大大的,甚至还保持着死前的表情。 那一刻慕羽呆愣愣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余下充斥在鼻腔间的浓重血腥味。 士兵从小树林拖出带走他母亲的流寇,那人衣衫不整,满脸惶恐,身上裤子还没穿,他听到士兵禀报:“那妇人自尽了”,才蓦然回过神。 其余流寇早已纷纷跪到地上求饶,抖如筛糠的样子,慕羽觉得比他刚才的求饶还狼狈难看。 “恨吗?”一道声音自头顶响起。 慕羽抬起头,仰视那方獠牙面具,将军的声音很年轻,却孔武有力,透着数不尽的威严和傲慢, “恨就自己报仇。” 一把染血的刀扔到他面前,铿锵的声音砸的慕羽心弦狠狠一颤。 他想起母亲的哭喊,流寇丑陋的嘴脸,还有士兵那句“自尽了”,随后捡起地上的刀,没有犹豫,一把捅进了流寇头子的腹腔。 刀尖穿破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插入时与肠肉摩擦的触感甚至都能清晰感知,流寇的叫喊声与他母亲的喊声重合,他拔出刀,插入第二刀、第三刀…… 再后面,慕羽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他沾了满手的血,怎么擦都擦不掉。 再次醒来,他已经身在了一处农户家。 户主是个因受伤退伍的士兵。 尽管那士兵什么都没说,但慕羽知道,是那位将军将他送来的。 他的母亲没了,父亲不要他,他便留在了那农户家,跟着户主学了一些傍身的本领,还有许多作战技巧。 他本想成年后就去从军,他想成为像将军那样的人,却没想到,成年后,他就被父亲的人接回了金风寨,自此成了一名土匪。 他经过打听,这才得知那位将军是年轻有为、战功赫赫的宸王,后来,将军告别战场,成为了大权在握的摄政王,只是两年前,却不知何故,这位威名震震的摄政王突然销声匿迹了。 对此,朝廷没有给出多余的解释,只道摄政王因病辞隐,厌倦了宫廷生活,随高僧云游天下去了。 直到现在,慕羽都再没能查到任何关于摄政王的消息。 往事如过眼云烟,一路走来的一切仿似遥不可及,又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慕羽看着萧烈,胸腔里除了升起久违的感慨,还有一丝难言的羞愧。 他终究负了胸腔的抱负,曾经被流寇所伤的他,如今却成了一名跟官家作对、靠打家劫舍过活的土匪。 慕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的情绪,再次问道: “你说你是宸王,如何证明?有什么证据?” 萧烈迎着慕羽的视线,隐隐从他眼里读出了什么,却时代太过久远,且当年的慕羽与如今的慕羽长相上也大有不同,一时萧烈实在想不起来,他跟慕羽曾经还有过这一层渊源。 不过,就算没有也无妨,他的目的很明确,能为他所用就留,不能就杀。 他敢毫不避讳的承认自己的身份,也是告诉在场人,若是知了他的身份,见了他的面貌,却不能为他所用,那么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本王的身份何需自证?”萧烈的声音傲慢如当年,蔑视的姿态像神灵睥睨天下,“哪怕没有那个身份,我就是我,成不了别人,别人也成不了本王!” 萧烈的声音仿佛远古而来的魔音,与当年那句【要报仇,就自己来】重合在一起。 一瞬间,慕羽的心开始滚烫沸腾。 果然是他。 他果然还是当年那个威武霸气的将军。 的确,他的身份不需要任何证明,这样的人,在哪里都会发光,哪怕没有那个身份,他依然能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就比如今天。 慕羽想,他今天落在萧烈手里,不亏。 感慨过后,慕羽开始想萧烈此次的目的。 萧烈这次想做什么? 在慕羽思索的时候,竹青也在思索。 萧烈自曝身份的用意,竹青明白。 现在他们都在萧烈手里,不从者,杀了便是。 他之所以能猜出萧烈的身份,除了萧烈的身手,另一个原因就是栖风。 从栖风的兵器以及招式上,不难辨出他是暗影阁天字排名第四的杀手——寒光一线。 据竹青所知,天字杀手仅听命于三位长老和暗影阁阁主,但几位长老都年逾四十,显然萧烈并不符合,那便只剩一种可能,萧烈是暗影阁阁主。 外人不知暗影阁阁主的真实身份,竹青却是知的。 因为暗影阁创办之初,还有他师兄的一笔功劳。 他现在好奇的是,萧烈身旁那个男子的身份,以及这些奇技淫巧是从哪儿来的?还有,萧烈这段时间的去向。 他想知道,师父让他辅佐的,是萧烈,还是他旁边的那位? 当年,他的师父在临终前曾留下一则预言,直言他的使命是辅佐,而那人的具体姓名,师父还未告知,就撒手人寰了。 他根据那则预言的内容,推测师父让他辅佐的人是摄政王萧烈。 但那时经过师兄推演,得出的结果是摄政王并无称帝之心,或许是他们猜错了。 可这么多年,除了摄政王,他们也再没能碰见一位符合预言的人物。 后面,摄政王失踪,他和师兄不死心,还找寻过一段时间,却始终无果。 直到前段时间,师兄才终于推测出他要辅佐的人会在今年出现。 难道说,他要辅佐的那人其实是萧烈旁边的这位? 竹青眉头紧锁,略一思索,问道:“殿下是宸王,那么这位是……?” 竹青看向封野。 封野看过来,脑子里思索着要用个什么身份站在萧烈身边,就感觉手上一暖,萧烈握住了他的手,紧接着,就听萧烈道: “他是本王的夫君。” 萧烈的声音像一个惊雷在几人耳中炸响。 空气都似乎静了那么几秒,随后,不等众人说话,慕羽又开口了,这次音调都拔高了: “什么!您说什么?” 显然这次是被气的,他挣动起来,身后的栖风都快按不住了。 “您……他、他凭什么?”慕羽组织了半天语言,“您是堂堂摄政王,他……他凭什么能当您的夫君?” “我的意思是,就算、就算……您喜男色,也、也应该是上面的那个,……只有您给他人当夫君的份,怎能让他人给您当夫君?就算是天王老子,他也不行。” 慕羽气哼哼的瞪着封野,如果眼神能杀人,封野此时身上恐怕已经百八十个血窟窿了。 一旁的竹青看慕羽这副暴跳如雷的样子,莫名火气直窜:“不是,人家找什么夫君关你什么事?殿下爱找谁就找谁,人家不配,难道你配?”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慕羽支吾了半天,想不出来,干脆耍赖,“反正就是不行!” 这就好比自己一直仰望,敬之、爱之的天神,却忽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他,他敬仰的神明被另一个人压在了身下,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野男人。 啊呀呀呀呀,只要一肖想到那画面,慕羽气得毛都要炸了。 竹青见他这样子,也更气了,那张清冷的脸上,罕见的带了怒意,出来的话却酸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行不行是你说了算的吗?怎么?你不会真把殿下当成你的选亲对象了吧?还是说,你想当殿下的妾室?那不好意思,你可能没机会了,你都已经被我干过了,想当妾也来不及了,你这辈子就只能被我干。” 最后这句一出口,竹青才恍觉自己说了什么。 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慕羽被他说的愣了愣,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愤怒: “好你个负心贼,还说你不记得,你这不是记得很清楚吗?你这个无耻的王八蛋,当初你就强上我,如今还想强上我一辈子,想都别想,我告诉你,要上也只能我上你,若不是殿下忽然闯进来,你现在早就被我压在身下了,你信不信,信不信我干的你下不来床?” 众人:额…… 众人齐齐扶额,看着两人吵的面红耳赤,愣是插不进去一句话。 况且,听听,这吵的都是什么虎狼之词,这是能当着他们的面说出来的吗? 竹青裹在被子里气得顾涌了两下,脸颊因为先前那句话染了绯色,梗着脖子: “还不是你使下药这种卑鄙手段,不然我也不至于被困在这儿,你这药效到底还有多久?” 闻言,慕羽得意的昂起下巴:“这药是我找名医专门配制的,没有两个时辰,你休想恢复如常。” 说到这个,慕羽又勾起了往事,看着竹青卷在被子里动弹不得的模样,脸上露出丝报复到的快感, “现在你知道被下药的滋味了吧,当初在桃叶后山,你就是使用了这等下作手段,虽然我没看清你的脸,可我记得你的声音,还看到了你腿上的胎记,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第139章 收服金风寨 竹青:…… 竹青使劲回忆着当时的情形。 他有干过这么禽兽的事吗?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师兄!”竹青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这两个字嚼烂了。 他终于想起来了,当初,他的师兄好像是说研制了一种新药,想让他试试,然后他就想不起来。 所以,那药的后遗症就是中药后会缺失一段记忆吗? 难怪后面他的师兄还调侃说,给他找了一门姻缘。 他那时只当是师兄的戏言,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干了这么禽兽的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记忆终于开了闸口,竹青脑子里好像冒出了一些当时的情景。 那夜,桃雨纷飞,漫天花瓣交织、缠绕,在这片如梦似幻的景象中,有一个人跌跌撞撞闯进来,像是醉酒,又像是迎风起舞,迎面覆了条薄纱,漂亮的如同仙子临世。 那时,他药劲儿上来,脑子混沌的像装了十斤浆糊,全身的感官只剩下小腹一把灼灼燃烧的火龙,叫他撕碎吞噬眼前之人。 他遵循心中所想,将人按在身下,成全了这段天赐的洞房花烛夜。 那晚,粉色桃香充斥鼻尖,纱幔晃动,美人轻颤,风未停,桃花雨也纷纷不止,仿佛要将这世间都染上一层浪漫的桃色。 让人沉醉不知归路,唯愿时光停驻在这绝美的桃花雨中。 后来,他再次醒来已然又回到了幽篁谷,他的师兄有急事外出,没留下只言片语,他也再没能想起此事。 慕羽看着竹青的样子,就知道他想起来了,恶狠狠的骂道: “王八蛋,想起来了吧?禽兽,我告诉你,等这件事结束,你休想再逃出我的手掌心。” 竹青垂下眼,也自知理亏,这件事虽说是阴差阳错,但结局到底是他强要了慕羽,想了想,郑重道: “你放心,我不会跑了,我会对你负责的,三书六礼,三媒六聘,我一定会堂堂正正将你娶回家。” 慕羽:…… 这回轮到慕羽失语,微张着嘴看着竹青,脑子像当头挨了一蒙棍,半天没说出来一句话,倒是旁边的三当家开口了: “你谁啊你?我们大当家是你说娶就娶的吗?再说,怎么就不能是你嫁与我们大当家?我们大当家才貌双全,要什么有什么,想嫁给他的人,十里八乡都排不过来,让你当个倒插门都是便宜你了。” “额……啊,是、是啊……凭什么是我嫁?”慕羽脑子嗡嗡的,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正在谈婚论嫁。 这事情转变的着实有点快,刚才这两人还吵的不可开交,一转眼竟然就谈婚论嫁了。 何德胜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了,站在萧烈的另一侧,匪里匪气道: “所以,你们结婚,可以把寨子送给我们当回礼吗?” 何德胜拿着手枪状似随意的点着慕羽和竹青, “否则,你们就只能到地底下做一对苦命夫妻了。” 说完,何德胜得意的朝萧烈和封野眨眨眼,仿佛在说‘看吧,还得是你何爷爷出马。’ 萧烈和封野对视一眼,默契的没说话,那意思不言而喻。 慕羽和竹青同时看过来,慕羽看着萧烈,终于明白了: “所以,您假装上山的目的,就是为了拿下金风寨?” “不然呢?”萧烈眼眸微抬,闲散的姿态透出股必得的霸道,“你只说给还是不给?对了——” 萧烈补一句,“这次买你命的是金风寨的大夫人。至于你那老爹知不知情,就不知道了。” 闻言,慕羽垂下眼,一时没再说话。 竹青看了一眼,将那句预言又默念了一遍,抉择之际,眼睛一转,落在萧烈和封野交握的手上,脑子灵光一现,终于想到了。 这两人是一家子,辅佐谁不是辅佐呢? 况且,预言也没说必须只能辅佐一个。 或许这两人都是呢? 想通这点,竹青卷着被子往前爬了爬,看着萧烈一双眼睛亮亮的: “殿下可是要为翻盘做准备?” 萧烈没说话,竹青自我介绍道: “殿下可还记得无虚子?我是无虚子的关门弟子——诸葛青青,诸葛泓晅是我师兄。” “你是无虚子的关门弟子?”萧烈握着封野的手一紧。 无虚子,他当然记得。 当年,他的母妃遭人陷害,被打入冷宫,半个月后才发觉腹中怀了他。 为了保护腹中孩子,母妃将怀孕之事隐瞒了下来,也因此,他在冷宫出生,直到长到六岁,他调皮爬到外面,因缘巧合,遇到了来皇宫讲授道法的无虚子。 无虚子将他带到皇上面前,皇上这才知道了他这个儿子的存在。之后,他母妃的事得以平反,无虚子亲自向皇上提出了想收他为外门弟子的请求,自此,他和母妃才彻底脱离了冷宫生活。 后面,他跟在无虚子身边,他的一身武艺,所学所识,谋略处世之道,均是无虚子所授。 可以说无虚子是他人生中的重要引路人,是除他母妃以外,对他最重要的人。 只是,到他十四岁那年,无虚子便让他回了皇宫。 十五岁,敌军来犯,他随军出征,再之后,他立下一身战功,却再没能见到无虚子。 诸葛泓晅是无虚子的内门大弟子,比萧烈年长几岁,两人一起在无虚子身边受教,对萧烈来说,诸葛泓烜是师兄,更是兄长。 封野察觉到萧烈的变化,回握了握他的手,看向诸葛青青(竹青),问道:“可有凭证?” “自然。”诸葛青青动了动,想拿东西,想起自己还被缠在被子里,只好又止住动作,“我有师父亲授的传道铃,我入门晚,且师父让我在外修行,所以殿下没有见过我,大师兄修的大六壬、八卦神机演和医术,而我修的是七十二式万变法阵。” 后面这几句话一出,萧烈便知道他没有说假话。 这些都是他师父的独门技艺。 似知道萧烈想问什么,诸葛青青继续道: “我之所以来这儿,是因为师父留下的一则预言,他道我的使命是辅佐。就在前几天,师兄推测出,我要辅佐的人在这个方位,恰逢金风寨选亲,我便上来看看。” 萧烈明白了。 难怪竹青会主动上来攀谈,看来是那时,他就有所怀疑。 忽然,萧烈想到什么,身躯猛的一震,看着诸葛青青,不可置信道:“你是说……师父他……仙逝了?” “是。”诸葛青青点头。 “什么时候?”萧烈瞳孔震动。 “两年前。”诸葛青青道,“师父他老人家不让我们告诉你,他说你有一劫,度过方可化难成祥,他不想让你分心,所以……” “后面我和师兄找过你,”诸葛青青补充,“只是却无果。” 震动的心沉寂下来,萧烈绷直的脊背缓缓软下来,封野无声的伸手帮他捋了捋,安慰不言自明。 萧烈看过来,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师父是得道高人,早已看淡了生死,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生死皆自然规律,无人能逃脱轮回。 萧烈只是遗憾他的师父将他带出泥渊,他却在师父羽化之时,未能陪在一旁。 甚至就连身死,师父都还在为他考虑。 萧烈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情绪,问道:“师父还说了什么?” 诸葛青青随即将那则预言说了出来,看着萧烈和封野,将目光落在两人手里的手枪上: “所以,我猜测师父让我辅佐的人是殿下,或者……您的夫君。” “什么夫君啊?”慕羽一听这话又炸毛了,“你要辅佐只能辅佐殿下,哪有什么夫君。” 诸葛青青被这突然的一嗓子惊了一下,瞪起眼睛:“我爱辅佐谁就辅佐谁,再说,你都要嫁与我了,俗话说‘夫唱妇随’,哪有质疑丈夫决定的?” “谁要嫁与你了!”慕羽挣扎着要站起来。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萧烈指节轻拍了拍扶手,“都住嘴!” “栖风。”萧烈沉声下令,“没有本王的允许,谁再说话就将谁的嘴堵上。” “是。” 诸葛青青和慕羽互瞪一眼,没再说话。 等空气彻底静下来,萧烈才再次开口:“慕大当家,可想好了?是否愿意追随本王?” 慕羽这次没再犹豫:“属下愿意。” 诸葛青青那句预言,他其他没听懂,最后那句‘天下大安’,他却是听懂了。 无虚子是宣朝名士,慕羽虽不通道法,却也听说过此人。 世人皆传无虚散人术法神通,晓彻天地阴阳,能窥天机,预人事之兴衰,所言诸事,十有八九皆验,就连先帝都叹服不已。 慕羽本就不喜土匪生活,他生逢乱世,当年,他的母亲就是被他的父亲抢上山才有了他,之后被大夫人不喜,将他们母子送走。 他母亲未婚先孕,他们在山下吃尽了苦头,后面,他们又遭遇流寇,母亲也因此丧命,可以说,慕羽内心最渴望的事,就是生在一个太平盛世。 如今有人告诉他有人能使天下大安,而这个人还是他敬仰如天神一般的萧烈,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得到肯定的回答,萧烈看向一旁目瞪口呆的三当家:“你呢?” 三当家接触到萧烈的视线,猛然回过神,结巴着声音,机械的回答:“我……我听大当家的。” 乖乖! 三当家感觉他现在的脑子像被从内敲碎,又重组了一样,他听到了什么? 眼前这两个被他强行抢上来的人,一个是当今摄政王,另一个是摄政王的夫君; 还有他的大当家,之所以选亲,是要找当初强上了他的人,而那个强上了大当家的人,竟然是无虚子的关门弟子诸葛青青…… 还有那个他见都没见过、威力巨大的暗器,更不用说还有无虚子留下的预言…… 终于整理完这一系列信息,三当家脑子里只冒出两个字:【完辣】! 他感觉他此刻的脑袋已经别在了裤腰带上,随时都会搬家,甚至他已经做好了自己将自己毒哑的准备。 三当家面如死灰。 萧烈像没看到,继续吩咐道:“去通知寨子里的所有主事,金风寨今天易主。” “栖风,你陪他去。” “是。” 栖风随即提溜着三当家朝外走去。 萧烈站起身,牵过封野的手,走至慕羽和诸葛青青面前,郑重介绍道: “本王的夫君,封野,封二爷,以后便由他担任金风寨的大当家。” 闻言,诸葛青青还好,慕羽倏地抬起脸,一双眼睛瞪着封野,眼里直冒火星子,脱口而出: “不行,我不同意!他凭什么——” 接触到萧烈的视线,慕羽稍稍软了语气,正斟酌着该怎么说,萧烈开口了。 “慕羽。”萧烈直呼他的名字,“既然决定追随本王,那么有几点,你必须要清楚。一,本王的夫君,无需任何人同意,无论你认可与否,他都是本王的夫君;二,这是本王的决定,本王不希望再听到任何置喙的声音。否则,本王不需要这样的下属。” 萧烈的语速慢,声音沉而坚定,一字一句,威严尽显,尤其最后一句,更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断。 “是。”慕羽低下头,绷着嘴,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想到什么,眼睛一转,抬起头,这次看着封野,说道, “金风寨素来以武为尊,谁的拳头大,谁就有说话权,既然这位要当金风寨的大当家,那么还请拿出能服众的东西。” “胜者为王,败者退位,这是我们金风寨的规矩。殿下——”慕羽跪坐起来,“属下恳请与这位封二爷切磋。” 萧烈侧头看向封野,“二爷,意下如何?” “可以。”封野上前一步,故意揽了揽萧烈的腰,有点宣示主权的意思,“大当家可要休息一二?” 慕羽盯着那只手,眼睛都气红了,咬着牙齿:“不需要。” “那么……开始吧。” 封野说完,捡起地上的一把长刀,刀尖一挑,绳索被割开来,慕羽立即翻身而起。 活动了下脖子,指骨被他捏的咔咔响:“那么,得罪了。” 说完,慕羽便率先朝封野攻过去。 萧烈退出战场,走到诸葛青青身边,扯着被子将人从地上捞坐起来: “师兄如今在何处?” 诸葛青青换口气,说道:“我来之前,他说要去江南一趟,据传那里生了瘟疫,他前去查看一二。” 第140章 我的阿烈啊 趁着封野与慕羽切磋的空档,萧烈向诸葛青青询问了现今宣朝的情况。 原来皇上后面并没有将他‘谋反’的事广而告之,而是以摄政王修养身体为由,革去了他在朝中的一切事务,对外,给出的回复是:摄政王厌倦了朝中生活,自愿归隐,云游四海去了。 朝中自然许多人不信,但派人遍寻不到,渐渐也就放弃了。 至于老伯嘴里那位犯了事的大人物,指的的确是萧烈,但外人又不知道找的是萧烈。 事情是皇上将谋反的罪名安到了前朝一位参与了谋反的侯爷的私生子头上。 说是那位私生子当年侥幸逃脱,却怀恨在心,混进皇宫意欲刺杀皇上,行刺失败,捉拿途中,那位私生子武功高强,又被他逃了,皇上震怒,处理了一批禁军,并发布了海捕文书 。 这才是真正追捕萧烈的文书,上面绘制了萧烈的画像,当然画的很抽象,这还要得益于萧烈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否则,这招也行不通。 据诸葛青青说,上面记录了萧烈的体貌特征,以及生活习惯等等,并注明了悬赏金额。 事情始发之余轰动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大街小巷到处都是稽查的官兵,后来,随着时间推移,没人找到任何线索,有人说那位早已逃出了宣朝,事情这才慢慢淡了下去。 摄政王‘归隐’后,丞相宇文恪权势日盛,曾经与萧烈交好的官员渐渐被以各种罪名查办,或被革职,或流放,或贬谪,短短时间,朝中经历数次大洗牌。 两个月前,皇后宇文淑惠喜结珠胎,皇上龙颜大悦,封国丈宇文恪为辅国安侯,赐食邑千户。 现今,朝中诸般事务悉归丞相总揽,权倾朝野,比之当初的摄政王有过之而无不及。 萧烈听完一时有些哭笑不得,用现代的话说,就是两个字【难评】。 说皇上蠢吧,他知道将这件事瞒下来,否则不仅是朝野,没了他这位常胜将军,边境定会再起波澜; 说皇上聪明吧,他又轻易被丞相蛊惑,当初使了那等下作手段陷害他,现如今丞相野心昭然若揭,一旦皇后诞下皇子,他这个皇帝恐怕也就坐到头了。 当今皇上是萧烈的侄子,当年萧烈回宫后,数度领军出征,东退挞曼,北稳柔然,立下赫赫战功,毫不夸张的说,宣朝能有今日的安定,萧烈功不可没。 然而萧烈的母妃是胡人公主,哪怕他战功再卓越,这层身份,注定了他与帝位无缘。 当时的萧烈也并无称帝之心,主动向先帝自请去封地,彻底退出了夺位之战。 一年后,先帝驾崩,太子萧祁顺利登基,然而没几年,萧祁突染恶疾暴毙身亡,留下遗诏传位年仅十二岁的萧瑾。 彼时,社稷动荡,朝野不安,藩王、边境蠢蠢欲动,先皇后当机立断,下诏召回宸王,封萧烈为皇叔摄政王,代皇上行辅政之权。 萧烈念他们孤儿寡母,且萧祁登基后并未对他出手,这才承担起了摄政王的职责。 萧烈应诏回京,以雷霆手段稳住了朝中,辅弼萧瑾,底定皇位,后复统兵靖边,萧瑾这才坐稳了帝位。 然而如今,他一手扶持起来的皇帝却是要置他于死地。 皇上大概忘了,他如今能安稳的坐在那个位置,全因萧烈这么多年殚精竭虑。 在那段风雨飘摇之际,是萧烈挺身而出,整饬吏治,铲除奸佞,震慑边疆使其不敢生觊觎之心,使得政令清明,国家得以正常运转。 萧烈苦笑一声,又问了些诸葛青青如今边境的动向,诸葛青青将知道的都一一作答。 他们这边说着话,封野那边不知何时已经打完了。 封野到底还是给萧烈的这位小迷弟留了几分薄面,下手的时候特意避开了脸,没让他脸上挂彩,不过,就是身上被打的不轻就是了。 慕羽跌坐在地上,扭头看了一眼,发现萧烈根本就没看他们这边的打架。 这种情况,只有两个原因:一,萧烈不关心;二,萧烈对封野有极度的自信。 萧烈的目的就是金风寨,显然,这个原因便只剩下后者。 慕羽一瞬间有些挫败。 想到萧烈那句‘不论你认可与否,他都是本王的夫君’,心里终于明白了什么。 这一切都是萧烈自愿的。 他抬起头,这次认真打量封野,从头看到脚,又从脚审视到头,连指甲盖都看了,最终硬生生将封野看顺眼了。 “那个……不打了,我服了。” 慕羽声音闷闷的,垂着脑袋,像只挫败的小动物,跟着,脚尖轻踢了踢封野的脚, “你怎么跟殿下认识的?你家里还剩几口人啊?” 封野垂眼看他,莫名想到娘家小舅子把关未来姐夫的情景。 封野嘴角翘了翘,反问道:“你跟阿烈是怎么认识的?” “我?”慕羽抬起脸,一下倒没反应过来封野称呼的是萧烈的昵称,而非尊称,认真说道,“殿下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敬仰他。” 随后慕羽讲了萧烈当初扔刀给他,还将他送到农户家的事。 “是将军告诉我求饶是最没用的东西,”慕羽说道,“他说乱世生存,别人狠,就要比他更狠,这样才不容易受欺负。名声那只是给世人看的,只有自己强大了,才有资格维护自己心中的正义,否则,一切都是妄谈。” “他还说了什么?”封野偏头看向萧烈,听着慕羽的话,脑子里不禁勾勒出萧烈身披战甲,上阵杀敌时意气风发的样子,一定是个威风凛凛、器宇不凡的少年将军。 想到这儿,封野又不禁回想起他跟萧烈初遇时的情形,那时他中药,以为萧烈是叔父送来的玩物,还将萧烈那些言辞,当成了萧烈故意引诱他的情景剧本。 现在想来,萧烈当时一定觉得他是个疯子,还是个胆大妄为的狂徒。 不仅出言不逊,还强压了威名震震的摄政王,那时,在萧烈心里,他估计已经被赐死八百回了吧? 而且那个时候, 他的阿烈初入新时世界,第一天就被他给强上了,他第二天提起裤子走人,留萧烈一个人在完全陌生的地方醒来。 身上没钱,什么都不懂,任何东西都没见过……他的害怕、彷徨、无助,根本无人知。 那么一个高贵、久居上位的人,突然降落凡尘,为了生存,去打劫小偷,去地下黑拳场,甚至亲自上场打拳,还差点被害……后面待在他身边,他还将他按进水里,利用他、打压他…… 他的阿烈啊,原来那个时候,他说的不懂、不认识,是真的不知道;他说他是他的第一个男人,也从来都没骗他,他真的为了他甘愿做下面的那个…… 他的阿烈啊,他明明可以光芒万丈,在后面有了羽翼后,也明明可以脱离他,是他将他留在身边,在他身边,当了一片点亮星空的夜。 在穿过来这边后,萧烈怕他有同他当初一样的彷徨无助,所以在第一时间对着外人公开承认他的身份,给予他最大的安全感; 他的阿烈啊,这就是他的老婆,他的摄政王老婆。 他怎么能这么好?好的让封野自惭形秽,让封野想流泪…… 封野心里酸楚的厉害,他想他一定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所以,这辈子才能遇到萧烈这么好的老婆。 似察觉到封野的视线,萧烈扭头朝这边看过来,精致漂亮的眼角仿若汇聚了万千星辰,璀璨光芒流溢,令周遭的一切都为之失色。 封野朝他走过去,慕羽紧急拉住他:“欸,你去哪?你还没说你是怎么跟殿下认识的?” “上天注定的!”封野迈开腿,“月老将他送到我身边。” 封野几乎是奔向萧烈,失控的将萧烈拥进怀里,脑袋埋进萧烈的颈窝:“老婆,你怎么这么好?” 旁边的诸葛青青:…… 狗粮它以一种无比狡诈的姿态,猝不及防钻进了嘴里。 慕羽看着封野的动作,心底对封野刚升起的那点子好感,一下子荡然无存,瞪着封野,气得眼睛又红了:“啊——你这个登徒子!” 就在慕羽站起来想过去强行将封野拉走的时候,萧烈抬起手宠溺的摸了摸封野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拢上封野的背,像拢一件喜爱至极的珍宝,眼底的温柔几乎溢出来:“怎么了?” 慕羽的动作一瞬间僵住,下一秒,眼泪哗一下涌出来。 心碎了。 天塌了。 破大防了。 这是他神明一样的将军,会露出的表情吗? 他的将军将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封野,而且还甘之如饴。 慕羽心里天塌地陷。 诸葛青青则看着封野的动作若有所思,一下子好像顿悟了什么,随后看向奔大溃的慕羽,眼底几不可察闪过了什么。 另一侧的何德胜则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瞥了一眼,又转回去。 老子早已经百毒不侵了。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房门被推开,是三当家带着金风寨的各个长老和管事来了。 这里不是议事殿,人群呼啦啦站了一地,使得原本还算宽阔的地方一下变得拥挤。 萧烈拍了拍封野的背:“去吧,这是你的主场。” 封野在这个世界毫无根基,虽说金风寨不算什么大势力,但也总比没有强,对封野是好事。 封野在现代,手里就有众多灰色产业,收服这一群喽啰只是小菜一碟。况且手里还有枪,这里也没现代那么多规则,谁不听话,一枪崩了就是。 萧烈带着竹青退到一旁。 封野走上前,慕羽擦了擦眼角,站到封野身侧,看着众人,亮声道: “我慕羽技不如人,从今天起,将由我身边这位——封野,封二爷,担任金风寨的大当家,诸位可有不服?” 破防归破防,该办事,还是办事。 抛开封野是萧烈夫君这一层身份,封野还是很强的。 啊呸!抛不开! 他的威风凛凛的将军,变成了绕指柔。 慕羽心里淌着泪,不觉间,脸上一片愁云惨淡。 众人闻言,一个个面面相觑。 有眼尖的看着慕羽的样子,跟旁边的悄声道:“欸,你看大当家是不是哭过?你说他不会是被这位什么爷打哭了吧?” “真是诶。”那人也盯着慕羽的脸,“眼睛还红着,肯定是哭了。你看大当家的头发和衣服还乱着,肯定是刚刚打架了。想不到大当家都能被打哭,那这位的实力一定非同一般。” “有理。”又有一个附和了,“当初大当家在擂台上,可是连战一天一夜都丝毫不见疲态,将前来挑战的打的屁滚尿流,如今却被生生打哭了,不仅主动退位,还隐隐有臣服之态,可见此人之恐怖。” “老子才不信。”一个脸上留着络腮胡的站出来,双拳豪气的举在身前对了对,“戒律堂王虎不服,请封二爷赐教。” 慕羽看向封野,此时只能靠封野自己处理。 封野扫一眼众人,随后看向王虎。 “请。”封野伸出一只手。 对付这种帮派,拳头是最有效的方式,不展示一下,哪怕今日慕羽主动让位给他,这些人日后也不会对他心服口服。 慕羽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退到一旁,其余人也想见识一下这位的武力,默契的将场地让出来。 两人都没有多余的话,很快赤手空拳打在一起。 封野的拳法新颖,当初萧烈找他请教时,他也请教了萧烈的招式,现下亦两者结合,取的都是其中的精华部分,只稍一出手,便能看出封野身手不凡。 不出几招,王虎已见败势,随着又一次对招,封野一拳轰在王虎腹部。 王虎后退一步,喘口气再度攻上来,忽然,封野眸色一凝,一个空翻,跃过王虎,拿出手枪,没有犹豫,对着一个方向凌空开了一枪。 ‘砰——’的一声,所有人都惊了一跳,慕羽更是胸口狂跳,身后一声闷响,他回过头,一个人在他面前直直倒下去,那人眉心中了一枪,一个硕大的血窟窿,手里紧握着一把匕首,显然正准备对他动手。 第141章 任君多采撷 慕羽震惊的看向封野,又看向倒在地上的那人,刚才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这场打斗上。 先前他已经与封野交过手,这次从一侧旁观,能更加直白的看清封野的招式。 他正全神贯注的分析封野的出招,完全没注意身后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幸亏封野及时出手,否则,他这次不死也得残。 其余人看清这一幕,也都明白了,有人要杀慕羽,封野救了慕羽。 众人心惊封野手准的同时,更多的是好奇封野手里那个黑漆漆的东西。 都在思索这是什么新型暗器。 一旁的三当家看着那人,一下认出来:“他是大长老身边的人。”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将目光移向大长老。 大长老已年逾半百,留一撮花白胡子,闻言,瞪起眼睛:“你胡说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他。三当家可不要血口喷人。” 大长老危险的眯起眼睛。 三当家根本不惧他,反正他现在脑袋已经别裤腰带上了,直声道: “我前几天巡逻的时候看到他好几次出入你的院子,不是你的人是谁的人?有一次,我还看到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掂了个钱袋子,我还寻思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简直胡言乱语!”大长老胡子一抖一抖的,“谁知道是不是他偷的?再说就算是我的人,又不能说明是我指使他。” 大长老是老寨主身边的人,老寨主退位后,随着他的年纪渐长,便给他安了个大长老的闲职。 慕羽一双眼睛好整以暇的看过来,“哦?又没人说是你指使,大长老这么急着撇清是做什么?还是说此地无银三百两?” “哪、哪有?你不要血口喷人?我——” “砰——” 不等大长老话说完,一声枪响,鲜血飞溅,大长老瞪着眼睛直直倒下去。 嘶—— 周围人后退一步,齐齐倒吸一口凉气,看着大长老的尸体,又看向开枪的人。 封野吹了吹枪口冒出的青烟,斜挑着腿半坐到桌子上,一张桀骜的俊脸上一双黑眸沉沉的扫过众人: “听清楚了,从今天起,我是金风寨的寨主,从今往后,凡肆意杀人牟利者,无论有无人指使,其领头人俱负连坐之责;谋害长老,以及当家者,罪加一等。诸位长老或者管事,若不想连罪同处,还望管束好自己底下的人,否则——” 封野枪口点了点地上的两具尸体,“这就是下场。” “各位,可还有异议?”封野的声音随意,却再没人敢轻视。 空气滞了滞,有个管事硬着头皮开口,小声咕哝道: “……若……若是……您的人……” “这条规定适用于任何人,包括寨主在内。”封野接过话,“若是本寨主的人犯错,本寨主自会自罚。” “慕羽——”封野喊道。 慕羽恍然回过神,忙双手抱拳:“属下在。” 封野吩咐:“寨内由你继续担任大当家,明日未时,通知所有人议事堂议事,另外将寨内所有人的名单给我一份,以及现有的寨规。” “是,属下领命。” “好了,就这些,天色不早了,都退下吧。”封野拿着手枪挥了挥。 “是。”慕羽后退一步,随即转身面向众人,意思不言而喻。 众人看一眼,都不敢再多言,一个个蒙头转向的退出去了。 长老们离开后,慕羽抿着嘴,略一迟疑,走到封野面前,直接抱拳单膝半跪下来: “慕羽多谢寨主救命之恩。” 封野挑挑眉,没谦虚:“起来吧。” 慕羽站起身,封野补了一句:“给你三天时间处理你那老爹和大夫人的事,若是处理不好,我不介意代劳。” “是。”慕羽脑子渐明。 刚才封野那一招,让他真正见识了什么叫杀伐决断,比起封野,他还是太优柔寡断了,才至于给自己留下这么大个祸患。 封野没再看他,立即跑到萧烈面前,像只得胜归来的小狼狗,握住萧烈的手:“老婆,我们回去吧。” 他指的是听风小院。 那处院落别的不说,雅致还是挺雅致的,位置又清净,里面的布置也还不错。 慕羽听到忙道:“寨主,我立马让人将这里收拾出来,您和殿下——” “不用。”封野摆摆手,“那个小院就很好。” “何爷爷——”封野招呼何德胜,“回去了。” “啊好。” 何德胜站起身,看了眼地上那两具尸体,将手枪收进怀里,跟到封野身侧,栖风也兵器一收,无声的站到萧烈侧后方。 几人出了主院,何德胜忍不住小声问封野:“这人就这么死了,会不会引起那些人反叛?” 萧烈看一眼封野,随即又看向何德胜,问道:“吓着您了?” 刚才他光顾着跟诸葛青青谈论朝中局势,倒是忘了何德胜这个纯现代人。 封野好歹是混迹黑道的,何德胜一定没见过这些。 而且他这么大年纪,不会给人吓出毛病吧? 何德胜撇撇嘴,“老头解剖尸体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呢。忘了告诉你,我之前学的是生物学。” 何德胜得意的微扬起下巴。 “好吧。”萧烈放下心来。 不由再次感叹,不愧是能跟封厉清玩到一起的,这老头接受、适应能力还挺强。 封野揽着萧烈往前走,简单给何德胜解释: “这种场合威慑是最基本、也是最有效的方式,等明天我制定一套新的寨规,到时候加上奖罚制度就可以了。这些人上山当土匪,无非就是缺吃少钱,等后面发现跟着我有钱拿,不愁吃穿,你说他们还会反叛吗?” 何德胜听出了封野话里的意思,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小野,你是不是已经有计划了?” 穿越什么的,当然首要是要搞事业,将打脸进行到底,不然穿越将毫无意义。 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何德胜已经预见自己在古代大展拳脚后,站到顶端的画面了。 封野笑笑,卖了个关子:“这当然还要看您了,等后面您就知道了。” 一侧的栖风听着几人的话,面上没什么表情,内里却在思索这些新鲜代名词的意思。 还有他们手里拿的那个暗器,看起来好厉害,从哪买的,他有点想要。 这样,完成任务的效率,肯定会大大增加。 想到什么,栖风开口小声问向萧烈:“阁主,那这次任务怎么办?” 暗影阁的规矩,接了任务,就必须要完成,否则损失的是暗影阁的信誉。 他们这些杀手,任务一旦失败,也要接受严重处罚。 “暗影阁不杀自己人。”萧烈道,“况且,那位大夫人马上就要见阎王了,买主去世,任务将自动取消,不算违规。” “是。” 回了听风院,没一会,就有下人送来了热水、浴桶、棉被等东西,应该是慕羽安排的。 听风院除了主屋,两边各有两间厢房,萧烈让何德胜和栖风一人住一间。 栖风起初不愿意,哪有主子睡觉,他也睡的? 他打算守夜,他得保护阁主的安全。 萧烈想了想,便下令让栖凤保护何德胜 。 他和封野都有自保能力,虽说现在金风寨差不多已经收入囊中,但难保不会有别有用心的人,何德胜睡觉又沉,有个人保护,也放心一些。 阁主的命令不能违背,栖风应下来。 安顿好两人,封野帮萧烈褪去衣衫,抱着将人放进浴桶,又卷起袖子,亲自帮萧烈洗澡,一下都不让萧烈动,简直体贴的不能再体贴。 萧烈靠在浴桶边缘,有些好笑的看着他,“怎么了?” 先前封野突然扑过来抱住他,他就觉得这家伙有点异常,现在又一言不发的做这些,简直都不像封二爷了。 虽然封野以前也经常抱他洗澡,但那都是调情的成分居多,而且封野是个浑惯的性格,每次总会说一些不着调的荤话,萧烈已经习惯了,如今封野这样还是第一次,像个乖巧、任劳任怨的小奶包。 封野低着头,摸着萧烈那一身水滑细腻的皮肤,小腹有些热,但还是实话实说: “就是想到我当初对你做的一些事,那时我不知道你是王爷,还以为你是谁派来的,不仅将你按进水里淹你,还让你做我的暖床……” 原来是这个。 “傻不傻?”萧烈抬起手摸上封野的脸,又宠溺的捏了捏,“你忘了,我说过,我从没怪过你。况且,王爷只是一个外在身份,只是在这个充满封建阶级的时代,这个身份给了我一些特权。” “但说到底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们本质上没有区别。所以,不要因为这个身份产生产生一些不对等的心理。” 萧烈抬起脖子,认真的看着封野, “你是我认定的老公,是将来要与我一起并肩、看尽世间繁花的人。封野,我爱你——” 说完,萧烈吻住封野的嘴唇,主动将自己送上去,两条白皙细长的手臂勾上封野的脖颈,上面还挂着水珠,羊脂玉似的,他伸进封野的衣襟,细细啃咬封野凸起的喉结, “夫君,做吗?” …… 封野抱着软绵绵的萧烈又给人洗了一遍澡,萧烈泡在热水里昏昏欲睡,身上红红粉粉的痕迹,是封野怎么都表达不够的爱意。 几声咔嚓的脆响,萧烈睁开眼睛,就见封野正低着脑袋,捏着他的手指在给他剪指甲。 萧烈忍不住惊讶:“你居然还带了指甲钳?” “嗯。” 剪完手,封野又从水里捞出萧烈的脚,放在腿上,开始认真给他剪脚趾甲。 脚上的皮肤细嫩,上面的神经也更敏感,萧烈能清晰的感到封野手指的温度,和他指腹的薄茧。 萧烈有些臊,下意识往回缩,被封野握着脚掌抓回去,“别动,我第一次给人剪指甲,当心剪到肉。” 萧烈心里烫的厉害,他怕痒,他的脚除了以前指定的洗脚小厮,还从没有哪个人碰过,更别提如今被人握在掌心,细致的给他剪脚趾甲。 萧烈一颗心简直都要变成糖块融化了,却整个人都绷起来,不敢动一下。 封野毫无所觉,低着头,注意力全在萧烈的脚上。 终于看着封野剪完十个脚指甲,萧烈再忍不住扑进封野怀里,搂着封野的脖颈亲昵的蹭他。 这种行为,萧烈也说不清楚,倒不是想做什么,就是想贴着他,仿佛只有肉贴着肉,才能切实的传递自己的喜欢、表达自己的爱意。 封野捞过一条浴巾,将人裹起来抱上床,他的里衣被萧烈弄湿了,干脆全部脱掉,萧烈挨着他的胸膛,整个人贴的更紧了,黏黏糊糊的,像只缠人的猫儿。 两个人在一起这么久,萧烈鲜少有这么粘人的时候,封野看着他,声音有些哑,滚了滚喉结,不确定的问:“刚才……没够?” 萧烈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他不敢太过。 萧烈没说够,也没说还要,只抱着封野说:“过几天,我要离开一趟。” 他抬起头,湿漉漉的眼里,含着数不尽的温柔,“你在这里等我。” —— 这边一派和谐,慕羽那边则是一副鸡飞狗跳。 “欸,等等、等等——”诸葛青青看着慕羽准备的东西忙紧急开口,“我是你夫君,你不能这样对我?倒反天罡是不对的,你知道吧?” “夫君?”慕羽挑起眉毛,“你就这么确定我会嫁与你?阿呸,不是,我都还没嫁给你,啊呸,我是说我们还没成亲……也不对——” 慕羽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怎么说都感觉意思不对,干脆不再说,一把将诸葛青青按进床里,整个人也随之压上来。 “诸葛青青,原来你叫诸葛青青,”慕羽盯着诸葛青青眨动的长睫毛,伸出食指拨蝴蝶翅膀似的拨了拨,“青青,亲亲?是要任君多采撷的意思吗?” 慕羽说着手指下移摸上诸葛青青的嘴唇,戳了戳,唇面很软,唇色粉红,慕羽想到薄皮轻轻一划就能淌出汁水的水蜜桃。 诸葛青青偏开脸,躲开那根手指,他还被缠在被子里,手脚都挣动不出来,被慕羽压着,脸颊微红: “当、当然不是,师父说我的命格取女孩名好养活,所以为我取了这个名,出自【一番桃李花开尽,惟有青青草色齐】,取长青之意。” 第142章 里外不变 “哦。” 看着诸葛青青微红的脸颊,慕羽有些心软,可随即看到他偏开的脸,慕羽又莫名火气直窜。 “看着我。” 慕羽不满的捏过诸葛青青的下巴,强迫他跟自己对视, “你当初强迫我的时候,可想过有一天会落在我手里?……你还假装失忆,假装不记得我?” 说起这个,慕羽捏着诸葛青青下巴的手劲儿赫然加大, “说,你到底用这招哄骗了多少人?尚了多少人?” 诸葛青青微皱起眉头,颌骨被慕羽捏的生疼,他看着慕羽,认真道: “没有,你是我的第一个,我保证也是最后一个。” 诸葛青青给他解释: “当初师兄让我试药,我不知道那药有催情的效果,而且还会令人丢失一段记忆,我是真的不记得,否则,我一定会——” “还想骗我?”慕羽手上的力度再次加大几分,“你就当我这么好骗吗?世上哪有这样的药?” “真的。”诸葛青青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忙道,“我师兄精通医理,他总是喜欢研究一些新药,身边又没其他人,所以,他就总拿我试药。” “宸王殿下曾跟他一块长大,说不准殿下也被他荼毒过,你若是不信,可以问问殿下,或者以后我亲自带你去见我师兄。” 慕羽停住动作,看着诸葛青青,试图从他眼里找出诸葛青青说谎的证据。 诸葛青青跟他对视,凤眸里清晰映出慕羽的影子。 时间仿佛定格,下一秒,慕羽忽然低头重重吻住诸葛青青的嘴唇,捏着诸葛青青的下颌,强迫他张开嘴。 诸葛青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怔在哪,脑子里一片空白,感官只剩下慕羽柔软的嘴唇和他微促的呼吸。 没得到诸葛青青的回应,慕羽发狠似的一口咬下去,没控制力度,转瞬间,两人都尝到了淡淡的甜腥味。 诸葛青青轻吸了口凉气,一双眼睛不解的看慕羽,慕羽抬起头,暗色的桃花眼里闪着霸道的报复欲: “不管你是不是中药失忆,招惹了我,就理应承受我的报复,今天我便也让你尝尝被强迫的滋味。” 慕羽说完低头再次吻住诸葛青青的嘴唇,捏着他的下巴,移下去啃咬他颈侧的颈动脉。 诸葛青青没动,任由慕羽在他身上作乱,在慕羽看不到的地方,嘴角不受控的翘起。 慕羽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显得急躁又不得其法,所思所做全凭自己的本能。 其实他也说不上来他此时的行为,当初他被一股异香吸引,误入桃林,之后,他便变得昏昏沉沉,像是喝醉了酒,行走其间时,被一片薄纱覆了面,紧接着,不等他扯下,便被一股大力按在了地上。 再之后,他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醒来时,他赤身躺在一间木屋中,身上痕迹斑斑,身体更是像是被从中劈开了一样。 他回想了半天,最后,留在他脑中的,是一个男人大腿上一朵鲜红的梅花胎记。 回去后,他便发誓要找到这个轻薄了他的坏人,将他碎尸万段。 但现在,真当找到了这人,他居然想的只是要报复回来。 在听到这人不记得他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愤怒,然后听到诸葛青青口中说他是第一个时,他心里又升起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欢喜。 慕羽想,他肯定是疯了。 但此时,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慕羽扯开被子,手伸进去握住诸葛青青的腰,然而还不等他下一步动作,诸葛青青忽然反擒住慕羽的手腕,下一瞬,身姿一翻,两人的姿势便调了个个儿。 诸葛青青的动作很快,几乎是眨眼的功夫,慕羽便被诸葛青青桎梏,动弹不得。 “你——”慕羽惊讶的睁大眼睛,“你不是……你明明——” 诸葛青青狡黠一笑,垂眸从上往下看着慕羽: “忘了告诉你,我总是被师兄拿来试药,许多药对我已经没那么强的作用了,你的药在我身上可能只有一半的药性。” “夫人,”诸葛青青空出手,像掬一捧春水,捧过慕羽的脸,接着,指腹下滑,经过慕羽的脖颈、锁骨,来到他松垮系着的腰带上,轻轻一挑, “倒反天罡是不对的,为夫今日便正一正夫纲,免得夫人以后再生出这种危险的想法。” “啊,你敢!诸葛青青——” 慕羽大力挣扎,床幔被他晃的摇晃不止,被烛光映照的影子在诸葛青青脸上来回闪动,使得那一张清冷的脸,多了丝说不出的邪肆。 “夫人,我会对你负责的。”诸葛青青忽然轻了声音,俯下身,亲吻慕羽的耳廓,卷着慕羽的耳垂,像舔舐一颗心仪已久的糖。 诸葛青青的动作很慢,温柔如春日细雨,极尽缠绵,像个耐心的画师在精心雕琢一幅绝世画作,又似一位专注的花匠,细细打理他心爱的花枝,每一个举动都满含深情与专注。 慕羽像被扼住了命运的喉咙,脑子暂时离家出走,只剩皮肤底下神经轻颤带来的层层悸动。 慕羽屏着呼吸,几乎不知所措。 如若诸葛青青暴力,他可以更暴力的返回去,骂回去,可偏偏诸葛青青那么温柔,温柔的叫慕羽觉得仿佛破坏了这份柔情,就是天大的罪过。 诸葛青青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吻着慕羽的侧颈,下巴,最后在他嘴唇落下一吻,似神明倾注他所有的爱意: “当日漫天花雨,你的出现惊艳了这纷扰尘世,你可知,你是我唯一不舍的梦境。” “我一直以为那是个梦。慕羽——” 诸葛青青抬起慕羽的下巴, “岁月迢迢,我想许你一生之盟,前路漫漫,我只想与你相携同行,共赴这白头之约,夫人,可愿?” 慕羽脑子还没回家,嘴巴比理智更快一步给出了回应。 他吞了吞口水,看着诸葛青青:“那你可不可以让我在上面?” “行。”诸葛青青很爽快的答应了。 慕羽疑惑,答应的这么爽快,总觉得这货没憋好屁。 片刻后,果然…… 慕羽欲哭无泪。 ………… —— 萧烈在封野稳住金风寨的第三天,便带着栖风和诸葛青青下山了。 离开的前一天,封野像个不得不送孩子远游的老母亲,千般不舍,万般无奈,拉着萧烈想嘱咐,发现这是萧烈的世界,萧烈比他年长,比他懂的多,没什么可嘱咐的,最后化悲痛和不舍为兽欲,按着萧烈一次又一次的要他,直到萧烈求饶,第二天又使劲往萧烈的行囊里塞东西。 手枪、子弹、吃的用的,还有一大包金豆豆和一钱袋子银疙瘩。 这是当初他在穿过来之前特意让金店打的,他不清楚萧烈的朝代用的是什么货币,也不知道能不能穿越成功,亦或穿到哪个世界,但他想黄金是通用流通货币,应该在哪个世界都可以用,退一万步,哪怕穿越不成,就当个散财童子,希望老天看在他散财的份上,下辈子让他和萧烈投胎到同一个世界。 至于为什么没做成金条或者金元宝,一来太过引人注目,二来这类东西一般都有官印,封野想了想便让金店打成了方便携带的金豆豆。 大的有珍珠那么大,小的像黄豆大小;至于银子,他没弄多,反正钱是可以赚的,有一笔钱不至于抓瞎就可以了。 萧烈看着那一大包东西有点哭笑不得,“我是去办事,不是去逃难,不用带这么多吧?” “要的。”封野想到什么,又从一个夹层里拿出几盒东西,“这个是感冒胶囊,你不喜欢喝冲剂,这个喝水一吞就可以了,一次一粒;这个是胃药,疼的时候吃,也是一次一粒,这个是止疼药,还有这个是消炎药……” “老公。”萧烈将封野抱进怀里,圈紧了,所有的情感化成一句郑重的承诺,“我会尽快来接你的。” 你若在意身份,我便让你做这天下最尊贵的男人。 封野回拥住他,“我等你。” 他知道萧烈要去做什么,他也有自己的打算。 他要做萧烈的后盾。 —— 慕羽将一个布包递给诸葛青青,有点不好意思的瞥过脸: “给。” 诸葛青青疑惑的接过,看到慕羽颈侧的吻痕,还有他身上那股说不出来的惑人韵味,一时心底升起股异样的感觉。 这样的慕羽就像是一朵花,在他的浇灌下绽放,慕羽所有鲜为人知的一面,只在他面前呈现,只对他一个人展现。 诸葛青青心底那股难离不舍越发清晰,清晰的让他觉得难过,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想留下来不走了。 其实像他们这种修道的,对待生死都看的极淡,更何况是这种暂时的小分别。但诸葛青青就是体会到了这种难言的伤感,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拿走,心里空落落,难以割舍,让他受不了,怎么也放不下。 意识到这个,诸葛青青强压下心底的难受,打趣道: “夫人这是【为君整行装】,告诉为夫【柳条丝更长】么?” “哪有?”慕羽嘴硬,低着头,却没反驳诸葛青青那句【夫人】,“这是我为殿下准备的。” “哦。”诸葛青青故意吃味,“殿下有封二爷帮忙准备,可怜我临行,夫人都不为我心焦,唉,可怜呐……” 慕羽飞快的看了他一眼,见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红着耳朵,补了一句:“也、也不全是给殿下的,也、也有给你的。” “夫人为我准备了什么?” 诸葛青青说着就要打开布包,慕羽快速按住他的手: “现在不许看,等、等走了再看,不然就不给你了——” “夫人。”诸葛青青忽然用力抱住慕羽,心底那股不舍喷薄而出,再难压制,他捧着慕羽的脸,失控的吻上去。 慕羽怔了怔,不等他反应,诸葛青青已经离开了他的嘴唇,很短,却很用力的一个吻。 诸葛青青重新将慕羽拥进怀里,侧头,嘴唇贴着慕羽的耳朵,郑重道: “慕羽,等我助殿下成就大业,定八抬大轿来娶你过门。” 咚咚、咚咚—— 慕羽心脏狂跳,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他想说‘凭什么是你娶我?不是我娶你?’,却被窝在这样一个温暖霸道的怀里,听着诸葛青青誓言般的承诺,又怎么也说不出来。 电光火石的,慕羽回抱住诸葛青青,抬起脸,扣过诸葛青青的后脑勺,直接吻上去,霸道的撬开诸葛青青的唇缝,加深刚才那个吻。 良久,两张嘴唇才分开,慕羽不敢看他,头埋进诸葛青青的肩膀,掩饰的握住诸葛青青的腰,凑近诸葛青青的耳朵,说了一句: “那下次……你可不可以让我在上?” 诸葛青青好气又好笑,巴掌轻轻的拍了一下慕羽的屁股,“昨晚不是让你在上了吗?” “不是那个上……”慕羽气的跺脚,“你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 诸葛青青看着他,宠溺的捏了捏慕羽的俏脸,“等你打过我再说吧。” 萧烈几人离开后,封野开始紧锣密鼓筹备他的商业计划。 他要在这边打造一座商业帝国,做萧烈的后盾。 萧烈要想成事,钱和粮必不可少。 所以,封野的第一步计划就是赶着何德胜搞发明。 何德胜从前看过不少穿越小说,平时没事的时候就喜欢研究发明一些新玩意,对于封野的提议,何德胜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在何德胜做调查研究的时候,封野开始迅速整顿金风寨内部。 慕羽的刺杀案很快便查清楚了,原来是大夫人找到了小儿子的私生子。 当初,大夫人的两个儿子,一个夭折,一个伤残后,老寨主便命人将慕羽接了回来。 慕羽不失所望,很快表现出了过人的才能,两年前,老寨主突发疾病从马上摔了下来,昏迷了几天,再次醒来后,人便动不了了,吃喝拉撒均不能自理,需要下人时时照料,老寨主自此退位,慕羽顺理成章成为了金风寨的大当家。 大夫人是老寨主抢上山的,年纪比老寨主小很多,她不堪成日照料个半死老头子,终于勾搭上了老寨主底下的一个管事。 第143章 反叛 这两人狼狈为奸,渐渐不再满足于私欲。 终于,一个偶然,大夫人找到了自己小儿子的私生子,两人合计后,便打算做掉慕羽,扶那个私生子上位。 大夫人先是蛊惑说服大长老,随后又找了暗影阁,计划来个双管齐下,先取了慕羽的命。 慕羽查清楚后,看到那私生子,直接被气笑了。 居然还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 这两人脑子是被门挤了么? 他们是不是忘了金风寨本身就是个土匪窝,靠的是实力为上,他当初能坐稳这个位置,倚靠的也是自身实力,在擂台上接受了众多挑战,又收服了周边的几个小寨子,才算彻底稳住人心。 这俩货凭什么以为,弄个孩子就能坐稳寨主之位?那玩意又不是皇位,可以传来传去的。 简直是异想天开,愚不可及。 慕羽估计是那管事想自己上位,拿来诓骗大夫人的,打算先解决掉他这个当家再说。 顺着这件事,慕羽又揪出几个有异心的,借此机会,一并清理了个干净。 慕羽这件事处理的还算利落,封野顺势公布了新的寨规。 寨规保留了好的一部分,又加了奖罚制度,除此之外,封野还根据金风寨目前的情况,结合现代经验,重新制定了一套管理模式。 管事与管事之间,管事与下属之间,下属与下属之间,全部根据自身实力优势重新划分排列,使得短短时间,金风寨已然从内部焕然一新。 慕羽自那日被封野救了一命后,就对封野的态度大大改观,如今亲眼见识了封野的能力,对封野越发心服口服。 对于封野能成为萧烈夫君这件事,也渐渐从不再排斥,到接受,到封野还不错,再到现在只有封野才能配的上萧烈。 现在,只要寨内有人敢背后说封野一个【不】字,慕羽知道了必定要出手严惩。 惩处过还要让人站在院中央,大喊三声【我错了,封二爷是天下第一、无人能敌、无比强大的绝世好寨主】。 封野:…… 封野属实有点绷不住。 但这大概就是来自类似小舅子的绝对维护,除了喊的词有点二,其余被人护着的感觉还不错。 寨内整顿好,何德胜那边的研究也在有条不紊进行,最先问世的就是蜂窝煤。 现下正值冬季,人们防寒取暖几乎都可以用到。 而且蜂窝煤相比普通煤炭更加易燃,燃烧的时间也更长,且燃烧所产生的有害气体,相较普通煤炭也少一些,安全性更高。 加上蜂窝煤大小形状一致,无论是堆积存放还是加入熔炉都更方便,可以说一旦投入量产,几乎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封野和慕羽合计后,最终打算找官府合作。 一来,煤矿开采都由官府管控,二来,这种生意,要想做大做强,必然离不了官家的支持。 自古‘官商不分家’,如若没有官府做靠山,很容易被人盯上。 封野明白这个道理,另外,还有一点,封野想帮萧烈铺就建立一张信息网。 想成大事,遍布各地的信息网格必不可少。 任何时候,信息差都是关键,能提早一步知道信息,便多了一份成功的先机。 与官府合作,无非就是让利,慕羽之前就打通过了这里的官府,现下主动找官府合作,又有封野这个谈判高手,实际成效比预想的还要好一些。 没多久,蜂窝煤便开始正式量产。 这条经济线打通,封野开始让何德胜研究培育粮食。 不论在哪个朝代,粮食都是根本,王者以民为天,民以食为天,能知天之天者,斯可矣。 所以,这才是封野的重中之重。 像是如有天助,封野这次的运气好到爆棚,在他去当地集市考察的时候,意外碰到了一个西域客商。 整整一车马铃薯,无人问津。 客商垂头丧气的蹲在地上,愁眉苦脸,一看就是东西卖不出去。 身侧何德胜看清楚,激动的扯了扯封野的衣袖,小声说:“小野,是土豆。” 封野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走过去,随意的问道:“此为何物?” “地中仙。”客商没精打采。 大概是问的人多了,却始终没有一个人买,客商渐渐没了信心。 “地中仙?”封野重复了一遍,“吃了能成仙?” 何德胜嘴角一抽,差点没笑出来。 这小子还挺会演。 “自然不能,只是名字叫——”客商说着抬起眼,看到封野的衣着样貌,一下亮起眼睛,忙站起身,脸上堆满笑: “这是我们当地的一种食物,名字叫【地中仙】。”客商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汉话,尽可能美化他的商品, “此物虽不能成仙,但好处多多,在我们那里只有王廷贵族才能食用,我看公子气度不凡,不妨买点回去尝尝?” 封野看一眼那一车灰不溜秋的东西,眼底的嫌弃毫不掩饰,“你们那宫廷就吃这个?” 说完,又像是耐不住好奇,补问了句,“这一车多少钱?” “不贵不贵,只需——啊~~”客商这才反应过来封野问的是一车,而非一斤,眼睛一转,脸上的笑堆得更大,“贵客,您确实是一车?所有?” 封野瞟他一眼,傲气的扬起下巴,“本公子买东西,何时按斤买过?” 客商眼睛滴溜溜转,搓着手掌,伸出一根手指头,“一百两。” “一百两?”不等封野说话,何德胜开口了,夸张的睁大眼睛,“你怎么不去抢?不,我说错了,抢哪有这来的快?奸商!” 何德胜一边说,一边暗中朝封野眨了眨眼,“二十两爱卖不卖?” “好,那就二十两。”客商接话的速度简直快到离谱,对着封野比出两根手指,“二十两,给钱吧。” 何德胜:…… 靠! 说多了! 本想在封野面前露一把,结果第一回合就被反杀了。 他明明是按照公式砍价的,三分之一除以二。 果然,现实会给理论上一课。 何德胜心里懊恼,正琢磨着要怎么再还还价,谁知,再一抬眼,那客商已经拿着钱离开了。 “小野,你怎么付钱了?”何德胜先前还因为看到土豆而喜悦的心情,一下子跌到谷底,像吞了苍蝇屎,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何德胜板起脸,“那奸商答应的这么爽快,肯定是价给高了。要还到他死情不愿,然后我们假装走,他再将我们拉回来,最后再勉为其难的答应,这才算还到底价。我们的流程明显不对。” 他还是没领悟到砍价的精髓。 封野没忍住扯着嘴角笑起来,看着他那样子,忽然想起封厉清,他的爷爷也曾因为砍价没砍到位懊恼过,明明又不缺那点钱。 封野垂下眼睫,牵过那头驴车,将绳子递到何德胜手里。 “我重新砍过了,”封野指了指后面那一堆东西,“包括毛驴、毛驴车、还有那一车土豆,一共给了一个金豆豆,很划算了。” “真的?”何德胜眼睛一下亮了,“你怎么砍的?” 他走过去查看那一车土豆,在角落里,还发现了几株植物苗,就是一时半会还辨认不出具体是什么。 封野吸了口气,往前走:“我说他那一车东西再卖不出去就会烂,不如卖给我的马吃,况且,像我这种一下子全买的客人非常少,可以说没有。” “我还告诉他,今晚会下雪,等下了雪,他那些东西不仅卖不出去,他也会被困在这儿,他一听,怕自己的辛苦白费,就卖给我了。” “小野真厉害。”何德胜这回是真高兴了,竖起大拇指,牵着毛驴跟在封野身后,脑子里已经盘算着回去怎么培育土豆了。 走了一会,封野回头看向何德胜,“何爷爷,等我跟阿烈大婚,您当我这边的亲人吧?” “行啊。”何德胜随口应了,反应过来,一下抬起头,“你是说……?” 封野这是想正儿八经认他当爷爷? “嗯。”封野点头,平静道,“我在这世上没什么亲人了,如果您愿意,您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以后我和阿烈给您养老。” 何德胜眼睛一瞬间湿了,几乎没有犹豫:“愿意,我愿意。” 他频频点头,“是我之幸,是我之幸……好孩子,你和阿烈都是好孩子。” 封野是一个人,他又何尝不是? 当老人的,哪一个不盼着儿孙满堂?如今有封野和萧烈这么优秀的孩子,他此生也算无憾了。 “谢谢爷爷。”封野放慢脚步,心里某个被缺失的角落好像忽然被补齐了。 何德胜收拾好情绪,快走几步跟封野并行: “对了小野,你不是说阿烈喜欢吃甜食吗?你猜我最近弄出了什么?” 不用封野问,何德胜自己说出来: “是白糖,我最近研制白糖成功了,还好以前学的东西没忘,等回去我做些糖果,你派人给阿烈送去,他一定喜欢吃。” “好,谢谢爷爷。” “我现在还找到了提纯盐的方法,爷爷是不是很厉害?”何德胜心里也高兴,脸上的褶子似乎都少了。 “当然。”封野由衷夸赞,“您最厉害。” —— 萧烈出了金风寨后,首先回了一趟暗影阁,倒是没想到,赶上了一场好戏。 他的大长老夜崇明竟然要背叛他,自己上位。 大殿中央,夜崇明手持一杆长枪,枪尖滴着血,在他的脚下踩着一具被一枪刺穿胸骨的尸体。 “怎么样?还不服吗?”夜崇明看着站在他对面的两人,脸上的狂妄与傲慢毫不掩饰。 “夜枭!” 三长老薛冥气得胸口起伏,长剑立在地上,勉强撑住没让自己倒下去, “你这个叛徒,你这是要背叛阁主吗?你对得起阁主对你的信任吗?” “老三,莫跟他废话。” 二长老风天涯恨恨开口,在他的脸上一条长长的血痕从眉骨一直贯穿到嘴角,皮肉外翻,鲜血从中涌出,看着十分骇人, “此人狼子野心,恐怕阁主一走,他就开始谋划了,否则,你我二人今日也不会栽在这个小人手里。” “夜崇明,”风天涯直起身,手中破天锤再次提起,“要杀便杀,你想要我二人当众承认你的身份,你做梦!我们就算是死,你也休想坐上那个位置。” “风天涯,你这又是何必呢?”夜崇明面色不变,挥了挥手,一名手下立即押着一个孩子走上来。 那孩子一看到风天涯,立即挣扎着要过去,被身后人死死按住, “爷爷,爷爷救我——”稚嫩的声音在大殿响起。 风天涯回过头,脸色大变,竟是他年仅七岁的孙子。 风天涯仅有一子,早些年战死沙场,儿媳得知后殉情,仅留下这么个独苗苗。 风天涯看眼珠子似的护着,却没想到今天竟被夜崇明抓了来。 “小泽,小泽别怕——” 风天涯脸上肉眼可见的慌了,转头对夜崇明破口大骂, “夜崇明,你这个畜牲,你我的恩怨何必牵连个孩子,你还是不是人?你快放了他。” 夜崇明挥了挥手,手下立即将孩子的嘴重新堵上,大殿上重新安静下来。 “想让我放了他,行啊。” 夜崇明满意的看着风天涯的反应, “我的要求很简单,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只要你听我的吩咐,我自不会为难个孩子,怎么说你我也共事多年。” “况且,阁主早已身死,”夜崇明道,“外人不知,你们还不知吗?” “当初他被皇上扣上谋反的罪名,逃跑途中下落不明,有人说亲眼看见他坠落悬崖,那崖那么高,就是神人都难测,更何况是肉体凡胎。” “之所以没找到尸体,只怕是早就让野兽啃食干净了,你们又何必守着个虚缈的希望苦苦坚持?” “再说,只要我当上阁主,你二人的身份地位一样不会变,甚至我能给你们的,比萧烈能给你们的更多,二位,不妨好好想一想。” 风天涯和薛冥互视一眼,短暂陷入沉默。 这是暗影阁创始之初,萧烈立下的规矩:阁主之位的更改,必须要三位长老全数同意,底下议事成员票数过半,并在大殿上公开承认其身份才可易主,否则,暗影阁所有人均可不认其身份。 第144章 暗影阁 暗影阁创立距今已有十余年的时间。 规模从一个几十人的小队,发展到现在,已经成为宣朝乃至这块大陆最大的组织,旗下所经营的范畴除了暗杀,还包括青楼、赌场、酒肆、茶楼等等,数量庞大,遍布各地。 底下杀手们平时伪装混迹于各个场所,有可能是青楼的某个姐儿,也可能是茶肆的哪个小二,没有任务的时候,他们就收集各个领域的最新信息,一旦接到暗杀任务便会行动起来。 这些人行踪诡秘,善于伪装,极难捕捉,他们所效忠的只有暗影阁,以及暗影阁阁主。 虽然他们大部分人都没见过阁主的真实样貌,但他们却知道他们的阁主背景十分强大。 阁主会给予他们最大的庇护,所给予的奖赏也极尽丰厚,除此之外,暗影阁还设一座往生楼,楼内会为每一位逝世的杀手,点燃一盏长明灯,让他们魂有所依,终得往生。 当杀手的大都孑然一身,形影相吊,最怕的就是死后无人供奉,沦为孤魂野鬼,飘荡无依。 如今暗影阁不仅生前能施予他们周全庇护,厚赏丰酬;死后还能让他们魂有所依,香烛袅袅,不至流离失所。 这便是这些人忠于暗影阁的根本。 而赐予这些的人,均来自那位神秘的阁主。 所以,暗影阁易主这件事就变得尤为重要,慎之又慎。 这也是夜崇明之所以拖到今天才动手的原因。 一来,他不确定萧烈是否真的身死;二来,当时的他无法操控那么多人。 萧烈的威望实在过高,这件事只能成功,一旦失败,就是万劫不复,届时,暗影阁所有的杀手都会对他群起而攻之。 “可想好了?” 夜崇明等得不耐烦了,看着风天涯和薛冥,手中长枪叮的一声立在地上,发出闷闷的颤响, “两位,如何?” 两人没说话。 夜崇明将目光落在风天涯身上,“二长老,你那小孙子可还等着吃药,若是误了时辰,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风天涯的孙子出生时先天体弱,后经名医诊断,说是需每日按时服药,一直吃到舞勺之年方可停,中间一日都不能断,否则就有可能前功尽弃。 风天涯张张嘴,再次看向薛冥,眼底隐隐有了松动之意。 “不可。”大殿上一位先前昏厥的议事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忙开口,“不可,他是当初陷害阁主的人,他当初抓了阁主身边的暗卫统领。” 那人艰难的伸出一只手,指着夜崇明, “我见过他拖着一名身行极像穆统领的人进房间,但当时光线太暗,我只以为是哪个犯了事的人被严惩,便没当一回事。现在想来一定是他提前控制了阁主身边的暗卫,才导致阁主被陷害。” “什么!”风天涯和薛冥同时出声,两人震惊的看向夜崇明,“竟是你?” 当初萧烈出事后,他们只以为是朝廷党争,所以才至于被布下阴谋诡计陷害,甚至直到现在,两人都是这样认为。 那时萧烈下落不明,他们经过多方搜寻都未能找到人,得知朝廷也在找人,这才稍稍放下心。 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对于陷害萧烈的丞相,他们也想过出手,但暗影阁有规定,没有阁主的命令,底下人不得擅自参与朝中事。 几人经过多方考量,最终决定先稳住阁中,抱着一丝希望等待萧烈归来。 却没想到,当初参与陷害萧烈的竟是自己人,而且还是阁主一直信任的大长老。 就连今天,对于夜崇明的夺权,风天涯和薛冥也认为是夜崇明以为萧烈已死,所以才生出了反叛心理。 “为什么?”两人沉痛开口。 据他们所知,萧烈对夜崇明有救命之恩,对救命恩人出手,这跟畜生无异。 夜崇明脸色没什么变化,握着长枪的手却不自觉收紧,指骨都根根泛了白。 “一派胡言,简直血口喷人!”夜崇明长枪一转指向那名说话的议事,“仅凭一个身形,你何以断定那就是穆统领?你也说了,当时光线昏暗,身形相似之人何其多——?” “那加上这个呢?” 不起眼的一个角落,又一名议事从地上爬起来,他亮出手中的东西,是一块腰牌, “这是我从你门前捡来的,若没认错,这是穆统领的腰牌,当时我偶然从那里经过,还以为是穆统领不慎遗落,想着等再见到他时就还给他,却没想到,等来的却是阁主下落不明的消息……” 众人顺着声音看过去,看清那人指间悬着的东西,心里已然有了决断。 今日在场的除了三位长老,还有几名持中立态度的议事。 夜崇明本想拿那几名不听话的议事开刀,一举逼迫二长老和三长老在明日的大典上承认他阁主的身份,却没想到竟被翻出了这件事。 构陷阁主,罪不容诛,一旦被其他人知道,那么之前支持他的议事们不仅会改变主意,还会联合对他发布诛杀令。 夜崇明面色一凝,不等他说话三长老开口了: “我只以为你是因阁主下落不明,所以想取而代之,却没想到,你竟如此狼心狗肺,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都能下此死手。” “夜枭!”薛冥举起长剑,“今日我等便越俎代庖,为阁主清理门户。” “为阁主清理门户!”其余几个还能动的议事也纷纷撑着站起来。 风天涯看一眼被绑在另一侧瑟瑟发抖的小孙子,眼中一抹不舍闪过,终于下定了决心,转头看向夜崇明: “夜崇明,我风天涯一生顶天立地,不敢与小人为伍?哪怕你今日杀我爱孙,我也断不会屈服,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出招吧!” 若说风天涯之前因为孙子的安危有所松动,那么现在是完全没了。 构陷阁主这件事,只要事发,夜崇明将死无葬身之地。 现在,夜崇明除了将在场的所有人灭口,别无他法。 所以,今天无论他投不投靠夜崇明,夜崇明以后都不会放过他,与其这样,不如做个忠诚的鬼。 这道理风天涯明白,夜崇明更明白,手中长枪一扫,再没一句多余的话,直接朝最近的一人攻过去。 风天涯等人提一口气,也齐齐朝夜崇明发起围攻。 殿内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萧烈和诸葛青青趁乱从密道出来,萧烈今天没走正门,一来,是不想引起阁内其他人的注意;二来,也是想看看自他走后,阁内有没有发生什么异动。 果然,异动倒是有了,只是没想到,发起夺位的竟是他信任的大长老——夜崇明。 萧烈朝诸葛青青使个眼色,诸葛青青会意,过去吸引绑着小孩的那人注意力,萧烈趁机绕到身后,利落的一刀将人了结了。 那小孩体弱,先前就已经吓晕了过去,萧烈眼疾手快的接住,交给诸葛青青,自己则快速朝夜崇明所在的方向冲过去。 此时夜崇明已战至巅峰,手中长枪似蛟龙出海,每一次挥舞都带起破空之声, 风天涯等人之前本就受伤,现下夜崇明不再留手,他们几人虽抱了必死的决心,但也难敌其锋芒。 随着又一次碰撞,风天涯虎口一麻,手中破天锤不慎脱手,他倒在地上,整条手臂都不受控的震颤不已。 夜崇明走过来,手中长枪高高举起,枪尖的寒光从风天涯脸上一闪而过: “抱歉了,风长老。” 风天涯认命的闭上眼。 下一秒,“砰——”的一声炸响,紧接着,又是“叮”的一声,像是某种金属碰在一起的脆响。 夜崇明条件反射挥出一枪,子弹被枪头格挡开,萧烈收起手枪,直接朝夜崇明攻过去。 风天涯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个一阵风似的玄衣身影。 夜崇明脸色一变,后退几步,与那人缠斗在一起。 风天涯撑着地,勉强直起身,看清那个身影,瞳孔瞬间放大,激动的咳了一嘴血,他抬起手背毫不在意的擦一把,嘴唇上下抖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一句【阁主回来了】。 殿内其余人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先是一愣,随后看清那人,比风天涯的反应也好不了多少。 一个个屏着呼吸,大气不敢喘,只灼灼的盯着与夜崇明缠斗的那人,眼睛一眨不眨,生怕眼前的这一幕是一场幻觉。 殿内早在萧烈与夜崇明交手的那一刻便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中央缠斗的那两人身上。 交锋的破风声时不时响起,两人身影快速翻飞掠起,一场精彩绝伦的打斗。 夜崇明不愧是暗影阁的大长老,他能被萧烈安排上来不是没有原因的,一杆长枪在他手中活了一样,被耍的虎虎生风,一手三十六式夺命追魂枪更是练得炉火纯青,尽管先前已经与人一战,但此时与萧烈交手也丝毫不见疲态。 萧烈现在的身体已经全然恢复,不知道是不是体内机能退化又重生的原因,他现在的身体状态比之之前还要好,武学上经过一次又一次的融合,也愈发得心应手,赤手空拳与手持长枪的夜崇明交锋不仅不落下风,甚至还隐隐压其一筹。 夜崇明强压下心中震惊,一记【破风刺云】快速刺出,嘴上镇定道: “你是何人?胆敢擅闯我暗影阁?识相的还不快速速离去。” 他在萧烈身边多年,萧烈的招式他再清楚不过,如今这人的招式虽然也有萧烈从前的影子,却又不尽数相同。 相比相信萧烈回来了,夜崇明更愿意相信此人不是萧烈,只是与萧烈长相相似而已。 萧烈没说话,游刃有余的接下夜崇明这一招,在夜崇明长枪再次刺过来时,侧身一把抓住枪身,借力翻身起,双脚交替狠狠踹在夜崇明胸口。 夜崇明倒退数步,手中长枪几乎拿不稳,他腾出一只手,攥住萧烈的脚踝,就要一拉,却还不等他动作,萧烈手中赫然出现一管黑漆漆的东西,下一秒,“砰——”的一声,类似烟花炸响,膝盖骨处传来剧痛,夜崇明单膝跌跪在地,喉咙里控制不住发出一声痛哼。 紧接着又是砰的一声,夜崇明的另一个膝盖也挨了一枪,鲜血浸湿他腿下的地板,夜崇明艰难抬起眼。 他手中的长枪在第一次被打中膝盖时,就脱了手,萧烈握着枪柄,一个空翻稳稳落地,枪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锋利的枪尖直直横在夜崇明喉间。 “你输了。”萧烈居高临下的看着夜崇明。 夜崇明喘着粗气,被冷汗打湿的眸紧盯着萧烈,“你到底是谁?” 萧烈被他气笑了,嘴角弯起个弧度,暗色的眸底却像淬了冰,“大长老杀我的人,谋我的位,到头来,连本座都不认得了吗?” “你……怎么可能!”夜崇明震惊的瞪大眼睛,看着萧烈像是想盯出点什么,“金翎卫明明说亲眼看着你……” “谁告诉你本座坠落悬崖了?”萧烈接过话,声音轻而缓,垂着睫毛的样子,隐隐透出股说不出的悲凉, “皇上不都说了嘛,本座云游四海去了。如今归来了,倒是才知,本座当年亲手从战场上背回来的人,竟然是想要本座命的人。” 哪怕他知道当初的事是自己的内部出了问题,哪怕他已经做好了被人背叛的准备,可真当亲眼看见,他还是觉得悲哀。 尤其这个人,还是他最信任的人。 当年萧烈战场遇伏,在躲避追兵时遇到了同样负伤的夜崇明,两人一番相互试探后,在山洞中一起度过了一夜。 萧烈将自己身上的半块饼分给了夜崇明,夜崇明在萧烈被蛇咬后,亲自帮萧烈吸出了毒血,又帮他找来草药,萧烈这才度过一劫。 临离开时,夜崇明不慎滚落山坡,伤到了脚,是萧烈一脚深一脚浅的将人背了出来。 后面两人结为忘年交,萧烈得胜归朝后,还是夜崇明告诉他,让他培养自己的势力,让他给自己留后手,萧烈这才暗中组建了暗影阁。 他将大长老的位置留给夜崇明,谁知,当年他满心信任的人,竟是给他致命一击的人。 夜崇明垂下眼,最初的震惊过后,终于归于平静。 此事已是败局,夜崇明阖上眼,微微抬起下颌,将脖颈完全暴露在萧烈面前: “我输了,你动手吧。” “为什么?” 萧烈也平静下来,看着夜崇明,他现在想知道,夜崇明的背叛是后面生起的野心,还是最初那场意外相遇本就是一场阴谋。 第145章 书信 夜崇明睁开眼,对上萧烈的视线,没回话,萧烈却似乎从中看到了多年前夜崇明看他的目光。 萧烈忽然就没了逼问的心思。 “来人!”萧烈喊一声。 栖风带着人从外进来。 萧烈收枪退后一步,吩咐道:“将夜长老押入水牢,严加审问,无本座令,任何人不许探视,其党羽一并收押,仔细清查其过往行径,若有违抗者,以同谋论处,严惩不贷。” “是。” 夜崇明等人被押走,萧烈示意了下,诸葛青青将那小孩抱到风天涯身边,风天涯接过孩子,差点喜极而泣,忙磕头谢恩。 “多谢阁主,多谢阁主……” 其余人这也才堪堪回过神,齐齐跪地相迎。 萧烈走上主位,简单说了几句,便让他们都去治伤,不想,除了风天涯的小孙子需要吃药,风天涯带人退下了,其余没一个人肯走。 薛冥上前一步,想问什么,嘴张开了,话却卡壳了,“您”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主要是想问的话太多了,全部堵在喉咙,一时竟不知先说哪句好,也怕问出来唐突。 萧烈知道他们想问什么,看着这些人好奇的目光,面不改色说道: “本座的确是云游去了,当日被追捕,意外入了另一方地界,那里繁华异常,有如仙人宫阙,在那里本座偶得一心上人,并与其结为连理。” “此次回归,本座亦将夫君一并带了回来,过段时间,本座会带他与你们相见,日后,他将会是暗影阁的另一位主子,与本座共同治理暗影阁,还望诸位到时尽心辅佐。” 众人:……、 信息量有点大,容他们先捋捋。 在场的一众人脑子疯狂转。 今日发生的所有事加在一起,着实有点难以消化。 理不清楚,薛冥决定先放一旁,注意到萧烈手中的手枪,没忍住问出口: “阁主,此为何物?” 薛冥好歹经常关注江湖事,尤其是各种武器,却从未见过此物,别说见了,闻所未闻。 萧烈抬起右手看了一眼,脑子里不禁浮现出封野教他打枪的画面,眼神都柔和了几分。 “这是本座的夫君带来的,名叫——” 萧烈顿了顿,说‘枪’吧,他们这边有长枪,名字好像重了,想了想,说道: “名叫灵霄铳,也是武器的一种。” “灵霄铳……”薛冥重复着这几个字,‘灵霄’素有仙境之意,莫非萧烈去的是仙界? 薛冥对萧烈说的另一方地界越来越好奇,一时倒是忽略了他们阁主口中一口一个夫君。 “阁主,不知您所说的那方地界在何处?名叫何地?属下斗胆,不知能否有幸见识一二?” “不能。”萧烈道,“本座当初是误入,再次回来,那方入口已然消失不见,所以,具体在何处,本座亦不知。好了,都下去吧,本座乏了。” 说完,萧烈自顾朝自己的寝殿走去,诸葛青青赶忙跟上。 “殿下,殿下——” “何事?”萧烈回过头。 诸葛青青:“您还没安排我住哪?对了——” 诸葛青青拿下身上的挎包,“慕羽说里面有给您准备的东西,我还没打开看。” 慕羽嘱咐他到地方才能打开,他们这一路快马急鞭的赶路,诸葛青青还没顾得上打开。 “随我来吧。” 萧烈将诸葛青青安顿在自己寝殿外的一间厢房,诸葛青青当着萧烈的面将那个布包打开,看清里面的东西,那张一向从容淡定的脸瞬间涨红,抓着布包的手恨不得刨个坑,就地遁了。 诸葛青青忙想将里面的东西掩盖起来,萧烈却比他更快一步将布包抢过去了。 诸葛青青欲哭无泪,“殿下。” 萧烈不看他,恶趣味的打量着里面的东西。 “给我的?嗯?”萧烈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我竟不知慕当家还有送人寝衣,以及额……” 萧烈停顿了一下,看着那方被弄脏的帕子,明白了,“还有男儿精华的癖好。” 诸葛青青的脸已经没法看了。 谁知道慕羽竟然会给他带这些。 寝衣也就算了,竟然还有一方盛了那东西的帕子,那帕子一看就是临行那晚他们用过的,他用它包着慕羽的……咳—— 没想到这货竟然留下来了,还送给他。 但是尴尬归尴尬,诸葛青青心里却是开心的,从没有过的感觉,像是被蜜糖包裹,心尖都泛着甜。 慕羽将这么私密的东西送给他,是不是说明慕羽已经接受了他,也在思念他? 诸葛青青不敢确定。 当初他跟慕羽因为一场意外结缘,再次相遇,也是阴差阳错。 虽说他和慕羽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了,也不止一次,他也说了要娶慕羽,但慕羽到底没应承过他什么。 诸葛青青外在没表现出来,心里其实是忐忑的。 他怕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怕慕羽只是与他玩玩,然而现在,慕羽送这些东西给他,是不是说明慕羽心里也有了他? 萧烈看着诸葛青青那一脸含春的样子,没再逗他,将布包扔还给他。 “我要派人去金风寨送信,你若是有要带的,尽快。” 萧烈在诸葛青青面前没用自称,说起来诸葛青青还是他的师弟。 想到这个,萧烈吩咐道:“给大师兄传信,让他那边的事情处理好过来一趟,我有事与他商谈。” “是。”诸葛青青宝贝的接住布包,看到里面一个小包,以及上面的话,才明白过来,这个小的是给萧烈的。 诸葛青青交给萧烈:“殿下,这个是慕羽给您的。” 萧烈看了看,里面是些银票之类的寻常物。 他没拒绝,收下了。 那天回去后,封野提了一嘴,萧烈便想起了他跟慕羽的过往。 当年他得胜归来,途中意外碰到了被流寇欺凌的慕羽二人,一时兴起便将人救下了,得知他孤身一人,遂让一个老兵将人带回去了,倒是没想到,会在多年后再遇这个少年,他还成了一寨之主。 从封野口中,萧烈知道了慕羽对他的仰慕之情。 能这么多年记得他的恩情,在上位后,还能定下三不抢的规定,一定是个侠义之人。 否则,那天那老伯也不会对慕羽赞不绝口。 在这乱世之中,能有这份心肠实属不易。 萧烈不清楚诸葛青青和慕羽之间的具体纠葛,只是从那天房顶上偷听到的对话,大约猜到是诸葛青青之前强要了慕羽,所以才被人家找到如今。 萧烈看着诸葛青青,拿出了为人师兄的派头: “本门规矩,选择了伴侣,就不能随意更改。你若是选定了慕羽,就要好好对他,否则,违反了门规,我和师兄都饶不了你。” “那是自然。”诸葛青青保证,“我一定会好好对慕羽的,到时候还要请您跟师兄当我的证婚人。” 萧烈见他不像说假话,这才离开。 萧烈走后,诸葛青青抱着那套寝衣,心绪久久无法平静,嗅着上面的味道,脑子里全是慕羽的样子。 才几天不见,他竟然已经想他想到这般。 思绪乱飞间,诸葛青青又恍然想起萧烈说要派人去金风寨送信,忙一骨碌爬起来,开始思索着要给慕羽带些什么。 萧烈回了自己的寝殿,便开始铺纸研墨,给封野写信。 萧烈从前没写过这类书信,想了半天,洋洋洒洒写了几页纸,又觉得是不是太啰嗦了,然后又重写,一连写了十几张,终于有一张可心的,其实就那么几句报平安、寄相思的话,最后小心的折好,装进锦匣。 余光一瞥看到一旁的几张尺素,忽然想起方才看到慕羽送诸葛青青的那方帕子,不知怎么的,萧烈竟然想自己要不要也送封野一条……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是不可收拾,萧烈耳根都开始发烫,转念想到他和封野之间经历了那么多,何须送这些,最后还是将这个想法摒弃。 然而半夜躺在床上,这个想法又冒出来,像是有只猫爪子在挠,萧烈一方面难为情,一方面又恶趣味的想知道假若封野收到会是什么表情? 就这么想着想着,他又想起薛冥那句无意的问话。 然后又开始想,封野随他只身来到这里,会不会想家? 还有没有方法再回去现代?以及另一个,萧烈一直不愿意去碰触的问题…… —— 信送到金风寨的时候,封野正在和慕羽探讨开工厂的事。 上次何德胜说找到了提炼白糖的办法,封野便生出了开工厂的想法。 白糖在这里是稀罕物,而且许多食品的制作都离不开白糖。 那天回来后,何德胜便用提炼出的白糖,给萧烈做了一些糖果,封野尝了尝,味道还不错,虽然比不上现代那么精细,但在这个时代绝对是珍品。 他们的蜂窝煤现在已经开始投入市场,反响非常不错,但还不够。 蜂窝煤不够体面,虽说在这个时代,蜂窝煤也是贵族用的多,但送礼什么的,送一筐蜂窝煤太滑稽了。 封野的目的是帝都那些达官显贵,以及宫里,于是,这几天他便将注意力放在了白糖上。 现下正值冬季,天气寒冷,制成糖果就算长途运送,也不易融化,而且眼下年关将近,糖果一旦生产出来,再控制限量,配上个高端的礼盒包装,绝对可以摆上宫宴,成为令人追捧的宠儿。 慕羽现在对封野是完全的信服,只要是封野说的,他照做就对了。 听完封野的要求,慕羽将一张地图在封野面前展开,随后开始向封野介绍周边的环境。 封野听完,差不多敲定了一个地方,打算这几天抽空去实地考察一下。 两人正说着,外头有人禀报,得到允许,三当家带着风尘仆仆的栖风走进来。 栖风武功高强,对金风寨熟悉,金风寨的人也认识栖风,可以避免很多麻烦,萧烈思量后,决定将这个任务交给栖风。 栖风从布包里拿两份东西,一份交给封野,另一份递给慕羽。 “二爷,大当家,这是阁主和诸葛大人托属下带的东西。”栖风简洁禀报,“这一路并无异常,东西已安全送达,属下告退。” 栖风说完便要退出去,三当家及时拉住他, “小风,栖兄,这一路劳顿,辛苦了吧?在此歇息几日再走吧?我派人给你收拾屋子。” “嗯。”封野开口吩咐,“我亦有东西让你带给你们阁主,你且稍待。” “是。” 栖风退出去,三当家忙屁颠颠的跟上。 封野跟慕羽交代一声,也拿着东西回去了。 封野一离开,慕羽便迫不及待的将诸葛青青带给他的东西拆开。 看到里面的东西,慕羽眼前一黑。 里面是一条亵裤,还有一封书信。 【致吾爱妻慕羽: 见字如唔。 来物已阅,卿之相思跃然于上,夫心亦甚为动容。自别后,夫对卿之相思如狂潮,泛滥不可收拾。 每思及卿在吾身下娇软绵吟,心犹釜水之腾沸。 今有妻物相伴,思念之情更甚。 今夫以吾物还之,以解卿之挂念。 夫在外平安无恙,愿卿安好,待夫功成,必速归与卿团聚,再续恩爱,共度良宵。 夫:诸葛青青。】 慕羽:…… 慕羽盯着那封信,思虑良久,终于还是找来纸笔,开始奋笔疾书。 另一侧,封野看着萧烈送来的东西,也陷入沉思。 倒不是特别惊世骇俗的东西,而是老婆的字写的也太好了! 萧烈最终还是做不出送人那东西这种事,不过慕羽送寝衣,倒是给了他启发。 他将自己贴身的一套里衣,连同书信一并装进了锦匣,除此之外还放了六颗红豆。 【红豆入笺中,相思千万重。愿君知我意,岁岁梦相逢 。 】 封野捏着那张信笺,将上面的字看了又看,品了又品,简直跟艺术品一样。 封野觉得,比他见过的各种书法大家的字,写得都好看。 他内心第一次涌起一股自卑。 他的毛笔字写的不好。 而且这里没有硬笔,他还怎么给萧烈回信? 封野有些懊恼自己当初怎么没苦练一下毛笔字? 封野心里一边盘算着要不要让何德胜给他发明一根硬笔,一边拿起那套叠放整齐的里衣。 萧烈常用的熏香味淡淡飘进鼻尖,封野恍惚间竟有股萧烈还在他身边的错觉。 他拿出来,几颗鲜艳的红豆从里面掉落,封野眼睛一转,有了主意。 第146章 被惦记上了 萧烈最近一段时间都待在暗影阁。 夜崇明的事需要处理;他之前离开太久,也积压了太多阁中事务。 暗影阁长年收集各个地方的情报,所以他只需待在这里,便可了解整个宣朝,乃至边境的消息。 将近两年的情报,数量简直多到离谱,好在早已有专人分门别类,萧烈喝杯茶耐心的一一看下去。 封野自知道萧烈会暂时待在暗影阁后,两人的信件往来越发频繁,诸葛青青和慕羽这对夫夫也跟着沾了光,唯独苦了在中间两头跑的栖风。 栖风:来时好好一个杀手,硬是回不去了,想他一个响当当的天字杀手,硬生生干成了信使。 栖风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岂料,在他两头辛苦奔走时,还被人惦记上了。 —— “哎呀,老大,你就帮帮我,”三当家揪着慕羽的衣袖,“你我兄弟一场,你看你都有归宿了,你也不忍心看兄弟还孤身一人对不对?” “我是真的喜欢他,你就跟殿下说说,让他将栖风赐给我吧?我发誓——” 他竖起三根手指,“我一定对他好。” 慕羽不为所动,任他晃: “我看你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栖风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啊,就你这三脚猫功夫,都不够人一根手指头打的。况且暗影阁有暗影阁的规矩,岂是那么容易脱离的?” 慕羽被他晃烦了,掀起眼皮, “再说,人家栖风愿意吗,你就让赐给你?咱们殿下是明主,岂会做出乱点鸳鸯谱这种事?我劝你还是趁早死了这份心吧。” “可我喜欢他。”三当家不愿意放弃,“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我第一次出任务时,遭遇埋伏,差点丧命而被一个少年相救的事吗?” “那个少年就是栖风。我那时不知道,如今他是殿下的人,我们又投靠了殿下,换言之,我们都是自己人,主子给手下赐个婚,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慕兄,慕当家,你就帮帮我。”三当家继续晃。 三当家名叫于亭安,是金风寨三长老于勤的亲外甥。 早些年于亭安的父母因地龙翻身不幸丧命,留下了年幼的于亭安,身为舅舅的于勤便担起了抚养责任,那些年灾荒不断,于勤走投无路,便带着年仅五岁的于亭安投靠了金风寨。 于勤有一身蛮力,凭着不怕死的拼劲儿,逐渐混到了三当家的位置,后来随着年岁增长,旧伤缠身,于勤退居幕后,于亭安便顶了上来。 于亭安与慕羽年龄相仿,慕羽回归后,两人曾一起多次出生入死,是过命的交情。 否则,慕羽也不会将选亲这件事交给于亭安。 慕羽看着于亭安那样子,终是心软了,“你先别晃了,容我想想。” “好嘞。” 于亭安立即停下动作,哈巴狗似的蹲到慕羽面前,不够,又起身站到慕羽背后帮他捶背揉肩, “我就知道咱俩这么多年的兄弟没白当,你说怎么做,我听你的。” 慕羽想了想,说道:“今天是不是栖凤过来的日子?” “对,”于亭安回答,“距离上次离开已经过了五天,按照栖风的脚程,应该是今天到。” “好,你去准备一下。”慕羽转回脸,“换身衣服,我们去青沙隘等人。” “得嘞。” 第一百四十七烈男怕缠郎 于亭安走了再次回来身上换了套浅青色衣衫,头发也精心捯饬过,沾水抿了,额前留出两绺,数九寒天,胸前摇了把折扇,装的像个文人墨客。 慕羽看到,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你有病啊?大冷天,摇什么扇子?” “还有,这穿的是什么?”慕羽嫌弃的扯了扯于亭安的衣衫,“赶紧去给我换了,跟个小倌似的,栖风要能瞧上你,真是见了鬼了。” 于亭安不解的低头看一眼自己身上:“那我穿什么?我看街上那些个公子们都这么穿。” 慕羽没好气的收回手:“平时怎么穿,就穿什么。” “那你还让我换衣服做什么?”于亭安小声咕哝。 慕羽简直无力吐槽,“就稍微……懂不懂什么叫稍微?” 慕羽捏住食指和拇指指腹,“算了,我帮你吧。” 最后在慕羽的帮助下,给于亭安换了一套玄色劲衣,头发全部高高竖起,腰间挂一把佩剑,十分简单的装束,却有股江湖人的狭义。 于亭安的长相是十分英气的男儿长相,剑眉高鼻,面部轮廓清晰、线条硬朗,明明是个硬汉阳刚的气质,却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颗小虎牙,又平添可爱,显得阳光帅气,少年感十足。 慕羽上下打量一番,满意的点点头,想到什么,从一侧拿起一把剪刀,将于亭安的前胸以及袖口剪开几条口子。 “哎你干什么?”于亭安紧急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慕羽没理他,转身又去门外的煤堆上抹了两指头灰,随后按着于亭安给人白净的脸上抹了两道。 “行了,就这样。”慕羽满意的点点头。 于亭安皱着眉,一脸不解,看着袖口那几条破口子,心疼道: “好端端的,你把我衣服剪烂做甚?糟践东西,这衣服去年才新做的,我就穿过两次。” 慕羽看他那个蠢样子,哭笑不得的在他肩膀拍一把: “苦肉计,懂不懂?……快点,来不及了,边走边说。” 两人边往外走,慕羽边给他解释: “栖风是什么人?杀手。杀手是什么?杀手最是冷血,你若是直接让殿下将人赐给你,都不用殿下发话,栖风脾气上来,直接一刀给你了结了,信不信?” “但是有句话【烈女怕缠郎】,烈男也怕。等一会,我安排一波人追杀你,你就在栖风的必经路上出现,然后请求栖风救你,栖风知道你是殿下的人,一定会出手相救。” “到时候,你就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为由,缠上他,等时间长了,近水楼台,日新月异,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还怕栖风不被你打动?” “到那时,你再向殿下请求,让殿下将人赐给你,这样顺理成章,既成全了你们的姻缘,栖风也会感谢你带他脱离杀手生涯。” “要知道杀手最冷血,但也最怕受人恩惠,有了这份恩情,日后栖风一定会对你死心塌地。” “行啊,慕兄,”于亭安恍然的亮起眼睛,竖起大拇指,“还是你厉害。高!” 不知道想到什么,于亭安看向慕羽,“可是这样会不会太慢了?我想快一点。否则,猴年马月才能把栖风娶回家?” “要不,我直接把他给……”于亭安做了个动作,“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直接以对栖风负责为由,让殿下将栖风赐给我。” “你脑子让驴踢了?”慕羽一巴掌呼在于亭安后脑勺,“栖风是杀手,你怎么将人生米煮成熟饭?” “下药啊。”于亭安摸摸后脑勺,说的理所应当,“你当初不也是被诸葛大人强上了,然后你就对诸葛大人念念不忘,最后你找到他,你们修成正果。” “瞎说八道!”慕羽绷起脸,“我们当初是有原因的。” 慕羽给他解释,“是我自己不小心误入那间木屋,吸入了药粉,这才成了那桩事,我们是阴差阳错,跟你这情况不一样。” “再说,明明是我拿下他好不好?”慕羽昂起下巴, “他是来参加我的选亲的,肯定是被我的魅力所折服,不然他怎么会主动参加选亲?所以,我们的前提是,他先喜欢我,我看他有几分姿色,才留下他。” “那你现在压回来了?”于亭安抬起眉毛。 “当、当然了。”慕羽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你没看他走之前脖子上那个牙印吗?那个角度只能是我在上咬的,懂了吧?我堂堂金风寨大当家,怎么可能是下面的那个?他在我面前只能是青青内人,贱内。” “是吗?”于亭安有点不信,不过想到诸葛青青那张俊脸,又想到慕羽平时那个小霸王的样子,一时也有点拿不准了。 “哎呀,说你的事儿,怎么扯到我了?” 慕羽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强势的将话头拉回来,正色道, “我警告你,你趁早把你这个想法摒除了,否则,你若是将人强上了,信不信栖风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割下你的狗头,挂在城墙上鞭尸?就是殿下知道了,也不会饶了你。” “知道了。”于亭安垂下脑袋,“我就想想。” “想也不行!” 两人说着话,已经来到青沙隘。 青沙隘是前往金风寨的必经之地,两边是起伏的山坡,中间一条小路通往前方,这里的地势虽然不如金风寨那边的高,却也是打伏击的好地方。 两人找了个地方猫着,慕羽看一眼空荡荡的小路,对于亭安说道: “人应该还没来,你在这里等着, 我去弄点人,稍后就按计划行事。” “行。”于亭安应下,慕羽转身朝一个方向跑去。 冬日里的山风尤其大,尽管躲在土坡后头,于亭安还是被吹的瑟瑟发抖,手脚都快被冻僵了,头发不停拍打在脸上,于亭安烦躁呸着时不时吹进嘴里的头发。 “呸、呸呸,怎么还不来?动作也太慢了,栖风怎么也还没来?” 于亭安小声嘀咕着,忽然他面前的沙土好像轻微颤动了一下。 于亭安立即趴到地上听了听,有脚步声,应该是来了。 于亭安赶紧握紧腰上佩剑。 没一会,二十几个蒙面人从侧后方快速行过来。 领头的看到趴在土坳后的那个身影,眼睛亮了亮,只是看到仅有一人,又不由皱了皱眉: “不是说两个都来了吗?怎么只有一个?” “会不会上哪撒尿去了?”身侧人回话,“这事六子不敢撒谎,他说的确是看到两个人没带其他人出来的。” “先不管了,一个也算。”领头道,“老大说了死伤不论,只要弄回去就重重有赏,给我上。” “是。”众人应一声,握紧手中兵器,齐齐朝于亭安围攻过去。 于亭安听到声音,故意停了几息才回过头,谁知,一抬眼,一柄手臂长的大砍刀,正照着他的面门直劈下来。 于亭安瞳孔一缩,快速侧身一躲,堪堪避开。 刀锋落在他身后的土坡上,留下一条深深的印记。 “我靠,用不着这么逼真吧?” 于亭安瞪大眼睛,刚吐槽一句,还不等他喘口气,另一侧又把明晃晃的刀已经挥过来。 “操!” 于亭安淬一口,顾不上骂慕羽,紧急拔出剑格挡。 来人齐齐围攻上来,霎时,刀剑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于亭安跟慕羽不同,慕羽那一身功夫,是得了当初那老兵的指导,慕羽自己本身在武学方面的天赋也超乎常人,寻常招式只要看上一眼,他推演几次就能学会。 而于亭安的招式则是寨子里众人你一招、我一招的融合产物,他的舅舅当初是靠着一身蛮力拼上来的,能教他的也少之又少。 所以,慕羽说于亭安是三脚猫功夫倒也不算说错。 这还是后面慕羽回归山寨,于亭安跟慕羽混熟了,慕羽才亲自指导了他一段时间。 否则,就今天这架势,于亭安在这些人手中走不了几招就得祭。 于亭安喘口粗气,抬手又格下一人的刀剑,一个驴打滚,翻身上土坡。 “停!”他伸出一只手,“别打了,差不多行了啊,再来老子真要死了。” 黑衣人们看着他,又对视一眼,都一头雾水,短暂的停顿后,再次围攻上来。 于亭安终于觉出不对,“你们不是大当家安排的人?” “我们是要你命的人。上!” 所有人再次冲上来,于亭安一慌,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瞬时朝后跌去。 土坡不算太高,但陡,于亭安护住头,不受控制的滚下去。 后面黑衣人紧急追上来。 就在于亭安刚滚落地面时,一声高亢的马儿嘶鸣声响起。 他下意识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一块棕色的马腹,以及两只高高扬起的马前蹄。 于亭安刚睁开的眼又紧急闭上。 第148章 笨 栖风骑在马背上,攥紧缰绳,小腿夹紧马腹,“驾”的一声,马儿一个起跃,从于亭安身上稳稳掠过。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袭来,于亭安睁开眼,留在他眼底的是一片扬起的尘土,以及一个策马远去的背影。 是栖风? 栖风没理他,直接走了? 于亭安迟钝的眨眨眼。 “快!别让人跑了!” 身后黑衣人们快速从山坡上跑下来,于亭安紧急从地上爬起来。 右胳膊大概在滚下来时伤到了,一阵阵钻心的疼。 于亭安捂着伤胳膊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朝前喊,都快破音了: “栖风——是我,快救我!有人要杀我!” 但是……栖风似乎没听见,马儿依旧哒哒的跑,一个转弯没了影子。 身后黑衣人们举着刀追上来。 “快,他在喊人,不能让他喊救兵。”领头道。 有个机灵的,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朝于亭安掷过去,于亭安不察,背上被砸中,他不受控制的向前踉跄一步,脚一歪跌倒在地。 不待他爬起来,身后黑衣人已经追了上来。 于亭安回过身,蹬着脚往后退。 黑衣人步步紧逼,“还挺能跑,再跑啊?”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于亭安盯着那个领头的,事情到这儿,他倒是意外冷静下来,撑在身后的手指蜷紧,他暗暗抓一把沙土,“谁派你们来的?” 领头的嗤笑一声:“到了地底下,阎王自会告诉你。” 那人手中大刀明晃晃高举起来,蓄足力的一刀眼看就要扎下去,于亭安瞅准时机,掌心沙土对准领头人的眼睛扬过去,几乎是同时,他爬起来,继续没命的往前跑。 身后响起黑衣人的怒声咒骂,于亭安心里将栖风和慕羽两个名字都快念烂了。 栖风,快来救我! 慕羽,你这个混蛋,到底死哪儿去了? “趴下!” 前方忽然清冽冽一道厉喝,伴随着马蹄哒哒的声响,于亭安看到先前跑走的那匹马又跑回来了。 栖风骑在马背上,一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里拿着什么蓄势待发,飒爽英姿,像话本里描述的踩着祥云而来的盖世英雄。 于亭安脑子里激动的一片空白。 栖风见于亭安没动,几不可察的摇了摇头,收回右手,夹着马腹,一个提速,马儿转眼就到了于亭安近前。 栖风伸手弯腰抓住于亭安的衣领,“上来。” 于亭安终于回过神,反握住栖风的手臂,借力一跃上马,在他平稳落在马背上的时候,栖风同时甩出几枚暗器,冲在最前方的几个黑衣人哀嚎几声倒在地上。 “坐稳。” 栖风将缰绳塞到于亭安手中,单手撑着马鞍,脚掌脱离马镫,一个侧翻利落跃下马背。 在于亭安惊讶的注视中,栖风身姿敏捷的朝那些黑衣人冲过去,犹如狼入羊群,凡是栖风所过之处,均有一具尸体倒下。 于亭安震惊的张大嘴,脑子里想起慕羽跟他说的‘第一件事就是割下你的狗头挂在城墙上’, 现在他相信是真的了。 这是于亭安第二次见识栖风动手,所带给于亭安的震撼,简直不能用言语形容。 他甚至没看清栖风是怎么出手的,只来得及看见几道银光自栖风手中闪过,那些黑衣人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倒在地上成了一具尸体。 于亭安伏在马背上,看着前方那个身影久久不能回神,直到栖风走过来,握住马鞍,单脚踩上马镫,说了句“往后坐”,他才堪堪找回神智。 他像个迟钝的傻子,“啊哦”了两声,挪着屁股往后坐,结果,一不留神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 栖风眼疾手快的将人拉回来,随后翻身上马。 “抓紧我。” 栖风抓住于亭安的手放在自己腰上,攥住缰绳,随后调转马头,朝金风寨行去。 马儿跑起来,于亭安本能的抱紧栖风的腰,他朝后看了一眼,一地的尸体,栖风身上却连一滴血都没沾到。 于亭安转回脸,栖风的后脑勺近在咫尺,发丝从他脸上扫过,他能闻见栖风身上凌冽的寒香,手下意识紧了紧,这才发觉栖风的腰就在他手里。 栖风的腰很细,单只臂弯就能圈住,他微微躬身,栖风那片薄背就陷在他胸膛里。 于亭安心脏发疯了一样狂跳,寒风从耳侧掠过,他却觉得热,浑身都热。 感官开始退化,周遭的一切变得遥远,五感里只剩下怀里这个同频率颠簸的身影,不知不觉,于亭安整个身体都贴上栖风的背。 栖风以为他在害怕,没阻止,只没忍住吐槽了一句:“笨!” “什么?”于亭安没听清。 他怎么能听清,日思夜想的人就在怀里,他只恨不能让时间就此停滞。 但没跑一段距离,慕羽就带着人来了,看到栖风背后的于亭安,暗中朝他眨了眨眼,但是那个笨蛋没看见,还沉浸在栖风在他怀里的悸动中。 栖风放慢马速,对慕羽道:“人我解决了,你回去处理尸体。” 刚才于亭安突然滚到路中,栖风也想过要先救人,但他身上还带着阁主要他送的东西,阁主的东西不能有闪失,只消一思,栖风便快速离开了。 在他的心里,任务是首要,其余都要排在任务后面。况且,在他的字典里,只有杀人,救人什么的,有点陌生。 大概于亭安命不该绝,在栖风转弯的时候,碰到了慕羽,栖风简单跟慕羽说了于亭安被追杀的事。 慕羽心思一转,说自己没马,跑的慢,让他先将阁主带的东西交给自己,让栖风去救人。 栖风不愿,慕羽又巴拉了一通大道理,终于说通了栖风救人。 但栖风只将诸葛青青给慕羽的那份东西交给了他,至于萧烈要带给封野的,他则绑在了身上,确保万无一失,这才调转马头。 “辛苦栖兄。”慕羽抱拳,也不逗留,一挥手带着人去前方打扫战场了。 回到金风寨,手下看到三当家那一脸荡漾的样子,一个个惊的睁大眼睛。 他们三当家这是中药了?粉面赧色,活像个思春的大姑娘。 栖风面无表情的耸了耸肩膀,“到了。下去。” 于亭安被晃的回过神,看着守在门口的众土匪,心里再不舍,也知道不能再赖着了,下意识抬起右手就要下马,谁知一动,一阵尖锐的疼痛瞬间从手臂传导到神经,于亭安没忍住抽了口凉气。 “怎么了?”栖风微微侧头。 于亭安脸皱的像个包子,“手好像断了。” 栖风这才回过脸,看了眼他的右手,见他不像装的,抬腿从马上跳下来,随后抄着于亭安的腰将人从马上弄下来。 “你们这儿有医师吗?”栖风问。 被栖风有力的胳膊搂着,于亭安整个人都是飘的,脚跟踩在棉花上似的:“有、有啊。” 栖风转头朝一旁的土匪吩咐:“去喊医师,说三当家快死了。” 于亭安(守卫):…… 于亭安睁大眼:“……倒也还没死。” 守卫也疑惑的看向栖风。 他们三当家不像死,倒像是中春药了。 栖风瞧着于亭安那蠢样子,冷声道:“这样说,会来得快。” 于亭安恍然,余光一闪,注意到栖风脸上一闪而过的类似嫌弃的神色,顿时又羞又愧,一扭头,看到还杵在原地的小土匪,更气了: “还不快去!愣着干什么?腿断了?” 小土匪不敢吭声,忙应一声跑走了。 栖风见于亭安能平稳的站在地上,松开他,说了一句“回去等着”,便朝封野所在的方向行去。 于亭安紧急追上去,“小风,你去哪?” 栖风言简意赅:“送信。” “我陪你去吧。”于亭安亦步亦趋跟在栖风屁股后头。 “不用。” “还是我陪你去吧?”于亭安没那么容易放弃,“刚才多谢救命之恩。” 想到什么,于亭安垂下脸,有些害羞又有些期待,小声问: “那个小风,你喜不喜欢……喜不喜欢——” 栖风停下脚步,“喜欢什么?” 栖风疑惑的看着他,于亭安被这么一盯更紧张了,绞着衣摆,最后舌头一拐弯,竟然问成了,“你喜不喜欢在下面?” 栖风:……? 栖风嘴角一抽,那张一向冷肃的脸上,表情一瞬间有点难以形容。 于亭安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什么,也恨不得剪了自己的舌头,“不、不是,我是想说你想不想要个夫君?” 栖风的脸更难看了。 “不、不是,我是想问你喜不喜欢男子?” 简直越描越黑。 栖风这次眼神都没给他一个,直接甩手走了。 第149章 欲得彼心,先固彼腹 慕羽那边很快回来了,追杀于亭安的人也查清楚了,原来是金蛇帮的人。 之前慕羽一鼓作气,吞并了周边大大小小的寨子,金蛇帮便是其中之一。 此次作乱的正是前金蛇帮当家的弟弟,因为不满金蛇帮被吞并,怀恨在心,一直派人暗中监视,这次恰好看到慕羽和于亭安单独外出,当即便派人跟了上去。 于亭安这个倒霉蛋,刚好卡在了慕羽离开的空档,好在这件事虽说是意外一场,倒也算是按计划进行,同时也给了慕羽一个警醒。 当初他只想着将这些寨子吞并,扩大金风寨,倒是忽略了吞并后内部存在的问题。 慕羽不擅长处理这方面,当即去找了封野。 于亭安口误后,听守卫说慕羽回来,连忙拖着伤胳膊去找慕羽商议对策,结果就扑了个空。 等回到自己的住所,医师已经在那等了。 医师是个年逾花甲的长者,检查过后,确定于亭安只是伤了胳膊,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涌起股被骗的怒意,于是,在帮于亭安矫正手骨的时候毫不温柔。 于亭安却一声没吭,眉头紧锁,垂着眼,眼神落不到实处,那样子一看就是有心事。 医师姓姜,在金风寨创立之初便在了,算是看着于亭安长大的,见状,没忍住打趣一句: “三当家这是在思春?可是瞧上哪家的姑娘了,不想,人家对你无意?” 一听这话,于亭安眉头皱的更紧了,耷拉下肩膀,像被霜打了: “倒不是姑娘,不过,人家确实对我无意。” 不仅无意,还被他搞砸了。 于亭安想着方才的事,越想越懊恼,越想,越想给自己两巴掌。 这样想着,他还真给自己嘴上扇了两下,“叫你乱说话,叫你笨……” “这是怎么了?”医师捉住他的手,“思春思中邪了?怎么还自己打自己呢?” “哎,姜爷爷……”于亭安重重叹息一声,眼里尽是懊悔,“我喜欢上一男子,可是我今天说错话,可能惹得人家更厌弃我了,你说该怎么办?” “原来是这样啊,”姜医师了然,“是什么样的男子,竟然还瞧不上我们三当家?” 宣朝喜欢男儿的不在少数,姜医师早已见怪不怪。 于亭安支着下巴:“一个很特别的人,我想将他娶回家,狠狠疼。” “这还不简单?”姜医师给他支招,“你将他弄上山,展示一下你三当家的威风,再找几个人吓唬吓唬他,演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保准他对你死心塌地。” “不行。”于亭安愁眉苦脸,“他武功很高,都是他救我。” “原来是你的救命恩人啊。”姜医师晃着脑袋,“那你就动之以钱、晓钱以理,用钱捕获他的芳心,现在世道乱,钱才是王道,有道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多财多亿也是才。” 于亭安眼睛一亮,“还有吗?还有吗?” 他怎么忘了这茬? 栖风是杀手,杀手都是拿钱办事。 世人皆爱财,爱上财,而爱上他的人,谁说这不是爱呢? 金风寨自从封野接手后,银钱哗哗的往内流,封野对下属大方,于亭安这段时间勤勤恳恳跟着封野,除了应得的月钱,还得了不少奖励,加之他以前就攒了一笔家当,现在这些加起来,在这个不算大的地界,倒也算是个有钱人。 “当然有。”姜医师摸着下巴,“我再教你一招最简单的,你找个机会,直接将人药倒,来一招顺水推舟,霸王硬上弓,强扭的瓜不甜,可是他解渴啊。” 于亭安:…… 姜医师的话还在继续:“到时,他若生气,你顺势表露心意,说你实在是太喜欢他了,一时情难自禁,保证一辈子对他好,世人皆爱承诺,你说,这还不得把他迷的晕头转向?” 于亭安已无力吐槽。 虽然他也想这么做,但是见识了栖风的功夫,明显,栖风若是生起气来,真的会把他的狗头割下来挂城墙上。 他还是想能活着娶到栖风,跟栖风过一辈子。 姜医师见于亭安兴致不高,追问道:“怎么?这招也不行?” “不行,”于亭安整个人都没精打采了,“你是没见识过他的功夫,如若我对他用强,他真的会杀了我的。” “那就只能用温柔刀了。”姜医师的套路一套一套的,“铁石心肠也怕绕指柔,坊间有言【欲得彼心,先固彼腹】,就是要想抓住一个人的心,得先抓住他的食腹欲。” “你瞧咱们封寨主,天天变着法儿,给他的夫人送好东西,吃的、用的无一不精。你想封寨主都用的法子,必定可行。你弄点新鲜东西,先固住他的腹欲,再徐徐图之。” “我听说何长老最近又鼓捣出了一种新东西,叫什么牛奶糖,还有果汁糖,听说寨主准备将这东西送往宫里,你去何长老那弄点,送给你那心上人,他一定喜欢,这东西——哎,你去哪?” 不等姜医师话说完,于亭安忽然起身,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去找何长老。” 第150章 招供 夜崇明在被关进水牢的第七天后,终于受不了肯招了。 但他要见到萧烈才肯说。 萧烈听完下人的汇报,亲自去了一趟水牢。 水牢在地下,昏暗不见一丝天光。 阴暗、潮湿、阴森可怖在这里被具象化,腐臭与各种难闻的气味在空气里交织弥漫,水珠顺着石壁不断蜿蜒滑下,角落里的油灯发出诡谲光影,在四壁和水面上扭曲晃动,混合着嘀嗒的水声,压抑又窒息,单调的磋磨着这里的生命。 萧烈走下石阶,下人将更多的烛火点亮。 夜崇明被关在水牢正中,他的大半个身体都被浸泡在水里,双手高吊在两侧,腕部血肉模糊,几乎露出森森白骨,两弯铁钩从他的琵琶骨穿过,摇曳的烛火照亮上面骇人的血迹,短短几日,他已经被磋磨的不成样子。 然而,这还不是最严重的。 最严重的是他被浸泡在水里的下半身。 先前他被萧烈打伤的膝盖,伤口没有处理,里面的子弹也未取出,现在被长时间浸泡在污水里,早已肿胀化脓,本该失去知觉,却偏偏这里的土着们不让他如愿。 牢里的水是死水,里面不知道浸泡过多少犯人,经年累月,水里滋生出各种微生物,老鼠更是里面的常客,它们靠吃腐肉为生,夜崇明泡在水里的身体,便成了这些生物的美食。 所以,他除了要承受上面的折磨,还要时时忍受虫鼠的啃噬,他能清晰的感知自己的皮肉被啃咬撕扯,却无能为力,甚至一刻都不能解脱。 真正的生不如死。 但他死不了,萧烈没发话,底下的人不会让他死,医师每天都会来给他吊命,他只能清醒的承受所有的一切。 此时,死,成了奢望,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绝望的煎熬。 萧烈在椅子上坐下来,抬了抬手,下人端一碗水灌进夜崇明的喉咙。 夜崇明呛咳几声,缓缓睁开眼,绑在四肢的铁链晃动,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喘了几息,艰难吐出几个音节:“你来了。” “说吧。”萧烈没有多余的话。 夜崇明扯着喉咙低低笑了两声,震到了伤口,他呼吸颤了颤,跟着开始交代: “我是挞曼大王子阿木尔麾下的人,我的本名叫呼日勒苏赫。” “当年我奉命潜入宣朝,成功混入严夙将军麾下,后严夙兵败丧命,我本打算就此回归挞曼,却没想到,你顶替了严将军的位置。” “仅凭八万兵马,就大败了握兵二十万大军的图布新,不仅成功守住了边境,还让挞曼退兵数里,于是我接到指令:继续潜伏宣朝,伺机接近你。” “你我那次相遇,是我暗中谋划安排,我的目的就是为了获取你的信任,从而给挞曼通风报信。却没想到,没多久,可汗突发恶疾去世,大王子也被暗杀,二王子登上王位后,开始清剿大王子的势力。” “我被迫与挞曼失去联系,想到再回归挞曼,也有可能被二王子的人杀害,思来想去,我决定继续待在你身边。” “直到两年前,挞曼的新可汗联系了我,得知我现在为暗影阁效力,他便让我拿下暗影阁为挞曼所用,这便有了这场夺位之战。” 夜崇明讲得吃力,终于将事情讲完,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解脱,又像回顾半生的怅然,喘了几息,继续道: “你是个好将军,待我不薄,这些我都知道,有时候,我也常常想,若我不是挞曼人,那我便可与你真心实意相交,可以心安理得的承受你的恩惠,不必再日日提心吊胆这件事会败露,可惜……” 他又咳嗽起来,嘴角一条血线滑出,他吞下去,止住咳嗽,没再继续之前的话,只抬起头,看着萧烈,郑重道: “自古忠义两难全,你我立场不同,注定了会有今天的结局。是我对不住你,还望将军赐我一死。” 萧烈摩挲着指骨,一时没说话。 夜崇明这个理由看似合理,萧烈却又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 夜崇明被抓的当天,萧烈便命人搜查了夜崇明的居所,在他的密室果然发现一具白骨,经过仵作检验,确认是他的暗卫统领。 想来,他们当初是通过他的暗卫统领,控制了他的暗卫,以至于那天丞相带人闯进来,才没有任何动静。 但是,夜崇明为何会与丞相合谋? 据萧烈所知,夜崇明与丞相之前并不相识,两人之间也无任何交集。 当年夜崇明归入萧烈麾下后,萧烈便让夜崇明隐藏了起来,夜崇明对外用的都是代号夜枭; 加之,他一直深居幕后,在外几乎没露过脸,那么丞相是怎么找上夜崇明的? 是两人曾经就是旧识,还是还有叛徒,亦或这中间还隐藏了什么猫腻? 陷害重臣是大罪,更何况是当初手握重权的摄政王,这种事,一般都会找绝对信任的人合作,否则,其中一个反水,或者退缩,整个计划都将失败,另一个也必定会万劫不复。 那么这两人是如何断定对方一定会万无一失的? 这中间一定还漏了什么。 静了静,萧烈问道:“两年前那场陷害是怎么回事?你跟丞相是什么关系?” 夜崇明怔了怔,随即回答: “当年我接到可汗任务,他要我取代你,但你在阁中的威望实在太高了,我便想了一招借刀杀人。” “结合朝中局势,我选择了丞相。通过试探,发现他果然有野心,我想要暗影阁,他想要取代你,我们一拍即合,便一起合谋了那件事。” “我负责搞定暗卫,丞相负责向皇上请旨,厨娘提前就买通好了,在请旨的当日,让她在所有人的饭食里下了迷药。” “迷药是特制迷药,两个时辰后发作,我们算准时间,让拜月居士献石,石上涂了红铅散。” “诱导你熄灯是第一步,黑暗也更便于行动,笏板掉落则是行动的信号……” “我们原计划将你抓捕后,让你因药效发作得不到疏解而身亡,到时,人死如灯灭,是继续安罪名还是追封,都任由皇上安排,总归都是做给活人看的。” “却不曾想,百密一疏,你的座椅下竟藏了机关暗道,让你逃了……” 第151章 招供2 一次性说太多话,夜崇明的呼吸倏而变得急促,说到后面,声音也越来越小。 萧烈示意了下,下人会意,立即端着一碗参汤走过去。 参汤被捏着下巴尽数灌下去,夜崇明呛咳几声,喘着粗气,身上的伤被牵扯,痛入骨髓,但他的精神比之前好了一点点。 “继续。”萧烈道。 夜崇明吞了吞口水,喘了几息,继续道: “后来追寻你的人回来禀报,说有个侍卫亲眼看着你坠落悬崖,他们带回了你的外袍,以防万一,丞相一边派人去崖底搜寻,另一边担心事情败露,当天便将一具感染了时疫而亡的尸体投入王府,随后以摄政王府发生时疫为由,将王府所有人转移到了京郊,王府也被重兵把守起来。” “之后,去崖底搜寻的人无功而返,那崖难行,等他们终于到达崖底,已是三日后,有人猜测,尸体可能早已被野兽啃食干净了。” “丞相思量后,和皇上放出了你云游的消息,为了稳住边境,也是为了稳住朝中。万全起见,皇上又发布了追捕要犯的海捕文书,还调了暗卫追寻,只要你出现,便格杀勿论。” “至于王府众人,没多久,传出感染时疫尽数身亡的消息,尸体由六疾办统一焚烧处理了……” 夜崇明说着忽然痛苦的皱紧眉头,手腕挣动,铁链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大概是又有虫鼠在啃食他。 萧烈站起身,走过去,一双眸黑沉沉的盯着他,缓缓牵起一侧嘴角: “夜长老,真是铁骨铮铮,都到了这个地步,还是不肯说实话。” 夜崇明眉头紧锁,鬓发已经复被冷汗浸湿,贴在脸颊,他咬紧牙关,几乎没法再分神想其他: “……我所言,句句属真……” “是吗?”萧烈的声音很轻,随手拿起一侧一根烧红的烙铁,随后,玩似的放在了夜崇明胸前。 白烟瞬间腾起,皮肉烤焦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夜崇明抽搐着绷直身体,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喊。 萧烈面无表情,片刻,将那根烙铁拿下来,“本座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是还不说实话,你应该知道本座的做事风格。” 萧烈瞟一眼池里的污水,“ 你说,若是将数百只虫鼠,投进这里会发生什么?它们会不会爬遍你的全身,甚至钻进你的嘴里……” 夜崇明狠狠打了个抖,他艰难的抬起头,涣散的瞳孔里几乎没有焦距,半天才虚弱开口:“你还想知道什么?” 萧烈将烙铁扔进火炉,直说道:“本座想知道挞曼重新联系你,让你为他们所用的掣肘是什么?你和丞相又是如何笃定对方一定不会临阵反水?” 夜崇明沉默下来。 萧烈退开一步,脸上没什么耐心了,“你应该知道,本座肯在这里听你说,是念在什么?你若是不想要,本座也不勉强。” 说完,萧烈就要转身离开,夜崇明意识到什么,终于紧急开口: “是我的妹妹,他们抓了我的小妹。” 萧烈停住脚步。 夜崇明眼神黯淡下来,深吸一口气,终于将埋在心里的事说出来: “我和小妹自幼父母双亡,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有一年,天降大雪,我不幸染病,小妹带着我四处求医,然而我们身上没有银钱,没有一家医馆愿意救治,那时,我们走投无路,在绝望之际,我们遇到了大王子。” “大王子见我们可怜,将我们带回了王府,不仅帮我请了医师诊治,还准许我们留在王府,自此,小妹成了王府的婢女,我也留在王府当了大王子的侍卫。” “我们成人后,小妹倾心大王子,大王子将她抬为了侧室,我在大王子身边也学了一身本领,那时前线告急,大王子想为可汗分忧,便让我混入宣朝军队为他们传递消息,为了报答大王子的恩情,我同意了。” “谁知后面,大王子不幸被暗杀,我知道消息时,二王子已经登位,开始清剿大王子的势力。我悲痛万分,只以为我的小妹也在那一次清剿中丧命,我怀疑暗杀大王子的人就是二王子,我不愿再为二王子效力,便主动断了跟挞曼的联系。” “我本以为可以就这样隐姓埋名待在你身边度过余生,却没想到,两年前,我再度见到了我的小妹,她成了二王子的小账,还有了二王子的血脉,他们让我为他们所用,否则,就杀了我的小妹和外甥,我……我最终妥协了。” 夜崇明低下头,有些不敢看萧烈, “丞相是他们让我联系的,我不清楚丞相为何会与挞曼有联系,但是,当时我没有选择的余地,于是,我找到丞相,一起策划了那件事。” “这就是事情的全过程。我之所以没说我小妹的事,一是觉得这件事关联不大;二,也怕你知道后,对我小妹出手。我想她已有二王子的血脉,就算我任务失败,二王子也总不至于对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下手,所以,我选择了隐瞒。” “背叛你,是我一人的事。”夜崇明复抬起眼,“还请阁主放过我的小妹。” 萧烈没说话,看着他,暗色的眸像是隔了一层雾,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须臾,萧烈终于还是朝手下点了点头。 手下会意,提着刀朝夜崇明走过去。 夜崇明脸上露出个解脱的表情,紧绷的神经软下来,在萧烈转身的时候,夜崇明对着萧烈的背影重重说了一句: “谢阁主!” 刀插进腹部的声音轻微,夜崇明闷哼一声,没了声息。 萧烈没回头,他隐隐觉得夜崇明还对他隐瞒了什么,但他还是决定给他个痛快。 毕竟当初,若不是夜崇明帮他将毒血吸出来,他恐怕已经毒发身亡了。 剩余的事,萧烈相信不需要夜崇明交代,他自己也可以查出来。 —— 萧烈返回内殿,刚进门薛冥便来了。 “殿下,您之前让我们关注边境以及丞相那边的动向,现在有消息了。” 第152章 回去过年 薛冥将几封书信呈给萧烈: “我们在尧陵关的人打听到消息,说挞曼最近似乎正在集结军队,数日前佯攻了几次,但这几天又没动静了。” “盯着丞相那边的人汇报,发现他前段时间去了几次梦香楼,且都是找同一个姑娘,我们细查了那姑娘,发现她竟是冒名顶替,身份来历无人知,霜蕊亲自去试探过,说那人会武,而且武功还不低。” “现在那人的具体身份,我们还在查。除此之外还有一事——” 薛冥狡黠的眨眨眼,“丞相前段时间亲自为边军征粮,粮草被运往边境时,被咱们的人劫了。” “嗯?”萧烈抬起眼。 薛冥嘿嘿干笑两声:“这事说来也是巧合一桩。影刃出任务时,偶然碰到了那支粮队被抢劫。” “据影刃说,当日那运粮官几乎没抵抗,就带着人跑了,影刃见对方人不多,恰巧鬼面和幽冥也在,几人一合计,来了招黄雀在后,将那些粮劫了下来。现在那些粮存放在匣麟口,只等待阁主发话。” 怕萧烈怪罪,薛冥补充道: “这事您别怪影刃他们,属下后来细查了,那些劫匪不是宣朝人,影刃他们办事细心,等那些人走了好一段距离才动的手,现场也没留下任何痕迹。” “所以官府就算查,也只能查到那些外邦人头上,跟咱们没关系。” 萧烈听完,没说影刃的事,而是问起那运粮官: “那运粮官是何人?可是丞相的人?” 薛冥一下没回过弯,脑子里调了调信息,回道: “是。那运粮官姓赵,单名一个钱字,属下当日听了影刃的汇报,便去查了那些劫匪,也顺带查了查那运粮官。” “那运粮官曾是宁安郡太守,后经中书令梁骞举荐,提拔为都水使,而梁骞是丞相的人,所以换言之,也可以说那运粮官是丞相的人。或许当初那人被提拔,就是丞相的意思。” 萧烈略一沉思,明白了。 果然是他想的那样。 丞相叛敌了。 夜崇明那个老狐狸果然没有交代完全。 按夜崇明的做事风格,与丞相合作之前,定然会将丞相查个底朝天。 所以,丞相暗中为挞曼运送粮草的事,夜崇明定然知晓。 之所以对他隐瞒,大概出于他是挞曼人,或者其他原因。 亦或当初那场陷害,本就是挞曼针对他的一场阴谋。 当年,萧烈一战成名,不仅以少胜多,之后数年,更是让挞曼再难进寸步。 萧烈于战场上对挞曼所形成的震慑,简直可以用闻风丧胆来形容。 所以,扳倒萧烈成了挞曼的第一步,也是必须的一步。 他们先是诱丞相上钩,又让夜崇明为他们所用,既可以借丞相的手拿下他这个摄政王,又能让夜崇明顺势拿到暗影阁。 等日后出兵宣朝,就可以里应外合,同时,还可以借此事拿捏丞相,逼迫丞相一步步掏空宣朝内部。 真是一箭三雕。 所以,挞曼前段时间的佯攻,是要粮的信号,丞相顺势征粮,在押送途中又做出被抢的表象,这样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将粮食送给挞曼。 简直愚蠢! 愚不可及! 萧烈第一次气得想骂人。 丞相真是为了夺权,连国都不顾了。 他以为将粮食送给挞曼就可以稳住挞曼吗? 只怕要不了多久,等来年挞曼兵盛粮足,就会对宣朝正式开战,而那时宣朝被日益掏空,国势渐颓,孰胜孰负,一目了然。 “薛冥。”萧烈吩咐,“派人密切监视丞相的一举一动,有任何异动及时来报。让人将那批粮草转移到安全地方,先不要动。” “另外,传话幽月坊,散布一则流年不利,近年不宜征战的传言至挞曼。再让暗影阁底下的所有产业从即日起开始屯粮,以稳固银钱周转为主,不可冒进。去吧。” “是。”薛冥看着萧烈凝重的神色,也敏感的嗅到什么,没再问多余的话,应了一声退下。 薛冥刚离开,诸葛青青便来了。 “殿下,”诸葛青青拱手一礼,将一则信笺呈给萧烈,“大师兄那边回信了,说那边的事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不日便可抵达这里。” 萧烈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道:“让大师兄直接去金风寨,我们在那里会合。” 诸葛青青一下抬起眼,眼里的欣喜毫不掩饰:“殿下准备回金风寨了?” “嗯。”萧烈将信笺置于烛火上烧掉,“这里事情差不多了,我们先回金风寨,等年后再量势而定。” —— 萧烈和诸葛青青要回去的事,两人都默契的没告诉金风寨的那两位。 他们都想给对方一个惊喜。 夜崇明死后,暗影阁大长老的位置空出来,萧烈准备让大师兄诸葛泓晅接任,不过,最终还是要问问大师兄的意思。 风天涯和薛冥两位长老得知萧烈这么快又要离开,虽说不舍,倒也没阻拦。 他们的阁主从来不止这一方天下。 风天涯和薛冥互视一眼,拍了拍手,两名黑衣束发的男子走进来。 分别是天字榜排名第一的影刃和排名第二的鬼面。 “属下影刃(鬼面),见过阁主。” 萧烈疑惑的看向风天涯和薛冥,两人随即开始长篇大论。 你一句,我一句,意思就是让影刃和鬼面保护阁主的安全。 理由是萧烈现在身边一个暗卫都没有,又没有身份在外掩护,一个人行走太危险了。 诸葛青青:“我不是人?” 风天涯和薛冥看他一眼,没理他,继续跟萧烈讲大道理。 总归总结起来就是两句话:【今时不同往日】【阁主万不可意气用事】。 实在是当初萧烈的失踪,带给他们的阴影太大了。 萧烈有些哭笑不得,为了让两人放心,还是将鬼面和影刃收下了。 临行前,栖风默默站到萧烈身侧,主动背起萧烈的行李,意思不言而喻。 开玩笑,他可是萧烈回归后,第一个跟在萧烈身旁的人,现在,萧烈要回金风寨,影刃和鬼面都跟上了,他若是不跟,面子还往哪搁? 曾经他和影刃、鬼面是长期霸榜天字前三的存在,只是后来,他有一次执行任务,意外失败,被幽冥顶了上来,他就被迫降到了榜四的位置。 说起来,都是一把辛酸泪。 此时,不蒸馒头也得争口气,哪怕金风寨有那个烦人的三当家,他也必须去。 第153章 见面 萧烈没拒绝,这段时间栖风跟在他身边,他也确实用顺手了。 这次回去,萧烈给封野和何德胜几人都准备了礼物,有布匹、玉饰和一些萧烈觉得不错的玩意,吃的、用的都有。 诸葛青青也给慕羽带了东西,杂七杂八,两人的行李加起来比从金风寨出来时多了许多,还好带了影刃和鬼面,可以帮忙拿行李。 但行李一多,脚程也相对会慢,萧烈又没提前给金风寨递任何消息,这几天,负责望风的小土匪,脖子都快伸断了都没看到栖风的影子。 封野和慕羽几乎隔两个时辰就要来问一回‘栖风来了没有’,于亭安更是恨不得守在那,跟他一起等。 小土匪战战兢兢,就差拿两根棍将眼皮支上了,生怕错过,误了禀报。 他这几天跟几位当家说的话,都快赶上过去一年的总和了,导致他最近做梦,梦里都是【栖风来了没有】。 心里实在太渴望看到栖风,以至于当栖风一行人真正出现在视线的时候,小土匪脑子反倒空白了一瞬。 又看到被护在中间的萧烈和诸葛青青时,神智都差点罢工了,怔愣了好一会,反应过来,忙就要去禀报,被萧烈及时叫住。 “不用通报,寨主和大当家现在何处?” 小土匪声音都结巴了,“应……应该在……大殿,不不,在办公室。” “办公室?”萧烈抬眉。 怎么办公室都弄出来了? 小土匪以为萧烈不明白,给他解释: “寨主大人说办公的地方就叫办公室。寨主将以前的议事殿,改为了办公楼,里面还划分了区域,有办公室、会议室,还有研究室。这个点,寨主和大当家应该都在那儿。” 萧烈点点头,“前面带路。” “是。” —— 办公楼 封野正坐在书桌前临摹字帖,一手扶袖,一手执笔,认真的神态,像在雕琢一件艺术品,只是写出来的字,却不尽如人意。 他自从见识了萧烈那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后,第二天便命人找了一些名家字帖开始临摹。 他要奋发图强,追赶老婆脚步。 但书法一道,不是一日两日便可达成的,它需要长时间的磨砺,犹如古木参天,非一朝一夕就能成材。 尽管他每天都坚持临摹一个时辰,但依旧收效甚微。 金风寨是土匪窝,识字的都少,更别说是能写的一手好字、精通书法的人了。 缺乏名家指导,封野有种一身牛劲使不到正处的无力感。 慕羽坐在封野左侧下首的位置,桌案上放着一摞账册,他正在认真核对账目; 何德胜和于亭安则在另一侧的桌案前讨论、设计糖果礼盒的式样。 于亭安自那日听了姜医师的话后,便去找何德胜套近乎了,越接触,于亭安越是觉得新奇。 于亭安虽说在恋爱和武学方面不太在行,这方面却很有天赋,很多东西,何德胜一讲解,他就能明白,甚至偶尔一些提议,还能给何德胜不小的灵感。 何德胜以前从事研究时都有助理,现在来了这边,所有事都需要亲力亲为,他虽然有知识,但到底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于亭安的出现,恰好弥补了这一空缺,加之于亭安在这方面表现出的突出悟性,让何德胜蒙生了收徒的想法。 封野察觉,便将于亭安拨到了何德胜身边,让他们专心搞研究,待遇比之当三当家时还好,也更轻松。 于亭安开开心心接受了。 这样,等他学会了,他就可以亲手给栖风做东西,讨栖风欢心。 于亭安那次说错话惹栖风生气后,便从何德胜那求了一些糖果送给栖风当赔礼。 栖风收下了,虽然没直接开口说原谅他的话,但也没再怪责他。 这让于亭安看到希望,他想起慕羽说的‘金诚所致,金石为开’,他相信总有一天,栖风一定会被他打动。 然而,于亭安不知道的是,栖风没再怪他,只是因为他要帮萧烈送信,要经常两头跑,没必要因为一件小事,跟阁主夫君的人起冲突。 于亭安:追妻路漫漫。 萧烈几人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萧烈开门的动静放得很小,屋内几人都没抬头。 慕羽正在埋头算账,算盘在他手中被拨得劈啪响;何德胜和于亭安则压根儿没听见,注意力全在设计图上; 封野倒是第一时间听见了,却也没抬头,他只以为是哪个送茶水的下人,他的字正写到关键位置。 萧烈打个手势,栖风和影刃、鬼面三人立即退出去。 诸葛青青愣在原地,看着慕羽,略微失了神。 萧烈放轻步子朝封野走过去。 封野还在跟他的字做斗争,一条撇怎么都写不好,他渐渐没了耐心,烦躁的拧起眉头,听到脚步声,正打算呵斥一句什么,抬起头,看到眼前的人,一下怔在那,呆呆的,眼中是惊喜过头的茫然无措。 萧烈看到纸上的字,站到封野身侧,抬手握住封野的手,“我教你。” 清润的嗓音像甘霖搔过封野的耳膜,裹挟着万千温柔,轻轻抚慰过封野干涸的心脏。 封野呼吸有些抖,短暂的停滞后,紧接着是洪水开闸般的悸动,但他不敢动,一呼一吸都随着身侧这个人牵动。 萧烈包着封野的手,掌心的温度传导到封野手背,像当初封野教他写字那样,不同的是,此时萧烈的每一笔都倾注了爱意。 “还记得当初你教我写字吗?这次换我教你。” 萧烈就着封野执笔的手,重新沾了墨汁,边讲解,边开始落笔, “毛笔讲究‘提按顿挫’,起笔有藏锋、露锋之分,墨须用浓,使笔梢开,游走纸上,方润而圆。用墨之法,浓欲其活,淡欲其华,行撇时,以笔尖侧切而入,尖锋撇出,横画,笔尖平压右滑,至末回拧收……” 萧烈的声音好听,讲的也细致,封野想听,无奈神智已经离家出走了。 第154章 我要和你天下共主 萧烈轻笑,将封野手中的毛笔搁在笔架上, “写字需静心,你现在心不静,等静了再……” “老婆。” 封野猛的抱住萧烈,像拥抱一个梦,用力将萧烈揉进怀里,也不管在场还有其他人, “回来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你真是……太坏了。” 封野有点委屈,脸埋进萧烈颈窝,小狗似的,贪婪的嗅萧烈身上的味道,嗅着嗅着居然鼻子有些酸了。 他感觉他这段时间像那个什么——留守儿童,虽然可能不太贴切,但他真的觉得他留守了。 萧烈回抱住封野的背,“想给你个惊喜而已。” 他凑近封野的耳朵,轻声说:“夫君,这段时间,想我吗?” 封野狠狠吞了吞口水,犬齿发痒,他没忍住在萧烈耳垂轻咬一口, “你说呢?……那我也给你个惊喜。” 说完,封野直接将人拦腰抱起来,快步出了房门。 诸葛青青见状,也要将慕羽拉起来,慕羽红着脸瞪过来,眼尾不经意扫了一眼对面的何德胜和于亭安: “别闹,账还没算完。” 那一眼含情带嗔,炙热的风情从眉目间生长出来,诸葛青青切实体会到了什么叫骨头都酥了。 他现在就酥了。 诸葛青青强按捺下心底的躁动,刚准备说句什么,就听慕羽轻咳一声,用个不大不小的声音补了一句: “夫人,且稍候,为夫一会就好。” “……嗯?”诸葛青青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叫我什么?” “夫人啊。”慕羽不自在的移开眼睫,骄傲的微扬起下巴,“你是本当家选亲选上来的,自然是本当家的夫——哎,你干什么?” 不等他话说完,诸葛青青攥住慕羽的手腕一把将人提起来,跟着,手掌在慕羽屁股上‘啪’的盖了一巴掌,动作快速流畅,一气呵成, “许久不见,想来夫人忘记了一些事,为夫有几句悄悄话,想对夫人说,夫人请随我来。” “你才是夫人——” 慕羽又羞又窘,用另一只手去拨诸葛青青钳在他手腕上的手,拨不开,一张脸烧的通红,眼睛一转,刻意用了个威严的声音, “青青夫人,快放开为夫,为夫自己走。” 诸葛青青不放,手臂用力一拉,慕羽就到了他近前,诸葛青青另一手箍紧慕羽的腰,几乎贴着慕羽的耳朵,极度宠溺的吐出几个字: “夫人,乖~为夫疼你……” 慕羽心弦颤了颤,咬着牙,挤出一句: “诸葛青青,不要仗着本当家宠你,你就无法无天——” “夫人。”诸葛青青打断,低声道,“寝殿开擂台,赢的说了算,如何?” “行。”慕羽很爽快的答应了。 他这段时间每天都在抽空钻研武学,他就不信,这次还打不过诸葛青青。 两人拉扯着出了办公楼。 于亭安看着这两对一前一后离开,终于反应过来,跟何德胜说了句“我也去找夫人了”,便快速跑走了。 何德胜:…… 本以为他7是百毒不侵,没想到只是眼不见为净;本以为这五花八门吃狗粮的日子,已经到顶了,万万没想到,它竟然还产生了裂变。 由一变为了仨。 这吃狗粮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 夜晚,萧烈躺在封野怀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封野支吾了半天还是问出来:“老婆,你嫌不嫌弃我毛笔字写的难看?” 萧烈抬起眼,没说话,只看着他。 封野有些不好意思,也觉得自己说了蠢话,搂着萧烈的肩膀无意识揉了揉: “就是……古语常说‘字如其人’,我怕……其实,我只是毛笔字写不好……” 古人常以文会友、以字断人,封野从小到大学的都是管理做生意那一套,虽然他也是正经名校毕业,但到底作词歌赋这一类不是他的专长; 而且士农工商,在这个封建统治的阶级时代,商人排在最末尾。 他现在不仅是商人,还是个土匪,但萧烈却这个阶级的顶端,是皇族。 有那么一瞬,封野觉得自己配不上萧烈。 佛语有云: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封野此时就是。 因为爱,他不想让萧烈被世人诟病;因为爱,他忧虑他们之间的身份悬殊…… 虽然萧烈也说过,那只是一个身份,但在这个时代,一个高贵的身份足以压倒一切。 好吧,封野承认他钻了牛角尖。 曾经高高在上的封二爷,如今一夕落到最底层,这种身份上带来的巨大差距,让他彷徨,也让他忧思。 萧烈圈紧封野的腰,仰起脸,在他嘴唇嘬了嘬: “老公别怕,一切有我。” 他哪里会不知道封野在想什么。 封野现在所经历的,正是他当初经历过的。 萧烈懂他。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萧烈将头歪到封野颈窝,枕着封野的肩膀,声音娓娓展开, “老公,你可能不知道,我虽是皇族,被冠了萧这个姓氏,但我从小却是在冷宫出生,我没有父皇可以依靠,也没有母族供我依托;” “为了一口吃食,我需要低声下气去巴结太监和宫女,为了生存,我甚至给太监洗过脚……在我六岁之前,父皇甚至不知道我这个儿子的存在。” “还记得我那一手赌术吗?”萧烈抬起眼,“就是那时在冷宫里跟着一个掌事太监学的。” “赢了钱,他会额外奖励我和母妃一个馒头,为了那个馒头,我拼命练习摇骰、听骰,在我的童年生活里,骰盅、骰子是我唯一的玩具……” 萧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封野却听的整颗心都揪紧了。 他的脑子里不断浮现出萧烈小时候在冷宫艰难生存的画面,不知怎的,他又想起初遇萧烈时他逼问萧烈接近他的目的。 那时萧烈的回答仅有两个字:【活着】。 封野的心说不上来,难受、心疼、涩胀,又为萧烈能有今天的成就感到自豪。 “阿野——” 萧烈说着,忽然翻身跨坐到封野腰上,俯身从上往下看着他,满目爱怜化成春水,要将身下的人溺亡, “我说这些除了想让你了解我更多,也更是为了告诉你:【起点从来不等于终点】。” “你还记得吗?我到了现代,起初只是一个连包子都买不起,要靠抢小偷才能过活的黑户,可后来,我还是坐到了封氏集团董事长的位置。” “所以,老公——”萧烈摸上封野的脸,“你现在的成就很棒,我为你自豪,但还不够。” “我要的是你我并肩,无论在现代还是这里。” “还记得你曾经送我的那匹马吗?……你说,如果我是国王,你就是国王身上唯一的男人。……我认同了。” 他说完,低头吻了吻封野的嘴唇, “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执你的手写下那个【合】字吗?” 封野摇摇头,看着萧烈,近乎痴迷,整个人都溺在萧烈的情网里,只依稀记得当时萧烈握着他的手,写下的确实是个【合】字,写的很漂亮。 萧烈额头抵着封野的额头,鼻尖跟他的鼻尖相碰,低声说: “因为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封野的心脏烧着了一样滚烫,先前钻进去的牛角尖随着萧烈这番话赫然打开,出现在眼前的是光芒万丈的宏图大业。 野心在一瞬间膨胀,封野坐起身,就着这个姿势,箍紧萧烈的腰,斜勾起一侧嘴角,漆黑的眸底燃了一簇小火苗,玩似的问了一句: “老婆,你说当皇帝好玩吗?” 萧烈亦勾起嘴角,双臂挂上封野的脖颈,歪了歪头: “你喜欢……我送你上去。” “不,是我们一起。”封野挑起萧烈的下巴,手掌抚上萧烈的腰,萧烈就在他的掌心荡漾开来,“我要和你天下共主。” 第155章 青青夫人 轰—— 一声闷响打破沉寂的夜,枝头的夜鸦都被惊飞几只。 寝殿内原本扭打在一起的两人,也随着这一声,重重跌落在地。 慕羽和诸葛青青对视一眼,看着身下塌陷下去的床板,都愣了愣。 床塌了! 外面守夜的下人听到声音,紧急跑过来。 隔着门,慕羽忙开口:“不许进来!” 守卫停住脚步,窗纸映出守卫的剪影:“大当家,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慕羽出声解释,“一点小状况,我正在和夫人……切磋武艺,你们先退下,有事我会喊你们的。” “是。” 守卫们一离开,诸葛青青一个巧劲儿翻身上来,压着慕羽,双手按着慕羽的胳膊拎到头顶: “夫人?嗯?看来为夫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会乖了?” “青青夫人。” 慕羽偏喊,底下小腿绞着诸葛青青的小腿,跟诸葛青青较着劲, “你都上我几回了,你让我一回怎么了?大家都是男人,凭什么只能你上我?” “听清楚了,”诸葛青青垂眸看着慕羽,清冽的嗓音带了几分威严,“我武功比你高,所以我是夫;我身量比你高,所以我是夫;你屁股比我翘,所以你是夫人——” 他说着颇富指向性的挺了挺腰,低头凑近慕羽的耳朵, “我这里也比你大,所以我是夫……” 慕羽偏过头,气哼哼的,一时没想到反驳的词。 诸葛青青顺势在他颈侧亲一口,“夫人,现在擂台也打完了,我们是不是可以……” “不给。”慕羽转回脸,脸颊红扑扑的,一双桃花眼瞪着诸葛青青,“你不给我当夫人,我就不给你,以后都不让你进!” 说完,气不过,张嘴一口咬在诸葛青青肩头。 诸葛青青没动,任他咬,眼眸转了转,换了话头: “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先换张床?” 一说这个,慕羽更气了:“还不是你,非要在床上打,浪费我一张床。” “起来!”慕羽恶狠狠的,动了动手腕,“松开我。” 诸葛青青松开手,在站起身的时候,赫然抬起手臂格挡,几乎在慕羽出掌的同时便挡住了他的攻击。 慕羽瞳孔微怔,有些没想到诸葛青青反应这么迅速,另一只手再次出掌,底下单腿配合着招式,朝诸葛青青踹出一脚。 诸葛青青早料到慕羽会来这么一出,侧身避掌,胳膊顺势抬起,将慕羽的小腿夹进腋下,另一只手快速朝慕羽甩出了什么。 桃粉色的烟雾散开,慕羽没有防备吸了一口,反应过来,立即抬袖掩鼻: “你弄的什么?” 诸葛青青得意的扯出个笑,“一点桃红散,我找师兄要的。” “夫人——” 诸葛青青握住慕羽的脚踝, “人家夫妻重逢都是温情满满,只有我还得跟夫人斗智斗勇。” 他露出个委屈的小表情, “我在外日日思念你,遇到什么都想着夫人,夫人难道一点都不想念为夫吗?还是说,其实你……” 他低下头,凤眸狭长,眼睫毛遮住眼睑,那张一贯清冷的脸上看起来有股难掩的脆弱,像只受了伤一碰就会碎的蝶, “只当我是消遣?心里一点的都没有我?” 慕羽一愣,脑子好像有那么一瞬空白了一下。 这切换的是不是有点太突然? “哪、哪有?” 慕羽坐起身,看着诸葛青青这样子,眼底有些无措, “我心里怎么可能没你?……不然、不然也不会让你一次又一次,对不对?” 他结结巴巴的,过往的经历没教过他如何处理这种情况,大脑一时没法给出指令。 “我是大当家,当初我举办选亲,对外是为自己选夫人,现在我自己却成了夫人,给自己选了个夫婿,你说——” 他矮头去瞄诸葛青青的表情, “你说别人知道了,我的脸面还往哪搁?还怎么统领众人?是不是?” 诸葛青青没说话,依旧低着头,胳膊夹着慕羽的脚,两根手指对在一起,瞧着可怜兮兮的。 慕羽没辙,学着小时候阿娘哄他的样子,扯了扯诸葛青青的衣袖: “好了,这次给你,给你还不行吗?” 不知道是不是那药粉的影响,慕羽觉得自己身上开始发热,有点想诸葛青青的手了。 “青青。”慕羽凑过去,心一横,在诸葛青青脸颊亲了一下,“别生气了,这次让你在上,我绝对不反抗了。” “真的?” 诸葛青青掀起眼皮,看一眼慕羽,又垂下眼睫,快速眨动了两下,像是羞赧,又像是不确定,低声问, “那你……那你,这段时间,有没有想我?” “想、想,想死了,日思夜想,夜不能寐。” 慕羽不是那么细致的人,对待感情也直白,他双臂圈住诸葛青青的腰,挪着屁股往他怀里蹭, “青青,我想你,快点,还来不来的?再不来,天都快亮了。” 诸葛青青将人抱进怀里,看着在他怀里乱蹭的慕羽,知道是药效发作了,他抬起慕羽的下巴,望着慕羽漂亮的脸,没立即亲上去: “夫人,你该叫我夫君。”他哄孩子似的,揉着慕羽的耳垂,“宝贝,乖~叫夫君,叫夫君就给你……” 慕羽心弦颤了颤,潮红的面颊上粉红的唇瓣微张,看着诸葛青青,决定在这件事上退一步。 “那你可不可以答应我,在外面允许我叫你夫人?在房内,我就叫你夫君。” 他伸手进诸葛青青的衣衫,摩挲着诸葛青青的胸膛,像个能勾人魂魄的狐狸精, “答应我,以后我都让你在上。” “行。”诸葛青青不在乎外人怎么看,他只在乎实际的,“那你可不可以现在叫我一声?” 听到回答,慕羽也不扭捏,只是从未喊过那两个字,真当喊的时候,还有点难出口,两个字在舌尖转了几圈才终于吐出去: “夫君~” “什么?”诸葛青青感觉他快插上翅膀飞起来了,浑身的每根神经都写着雀跃,却强压着耐心,耳朵凑了一些,“我没听清。” “夫君……”慕羽又喊了一声。 第一次已经喊出来,再喊的时候就没那么难为情了,体内的药效持续扩散,慕羽拨着诸葛青青的衣衫,主动吻上去, “青青夫君,夫君……亲亲~~” 诸葛青青用实际行动回应他,几乎在慕羽上来的时候就回吻住他,扣着慕羽的后脑勺,吻得又凶又急,迫不及待,像一头凶残的狼,哪里还有半点先前那副要碎不碎的死样子。 第156章 他明明拥抱过风 ——另一侧 影刃和鬼面吃着手里的雪花酥,啧啧称赞,两人嘴巴快速蠕动,像两只仓鼠。 “味道真不错,栖风,你真不吃?” 影刃抬了抬手里的纸包,里面还剩最后一块雪花酥。 这是于亭安和何德胜最新研究出的,虽然没有现代那么精致,但在这里绝对是稀罕东西。 于亭安从办公楼出来后,便直奔栖风的住所,到了才发现,还有两人。 从栖风言简意赅的回答中,于亭安得知这两人是来保护萧烈的,同时也是暗影阁的顶尖杀手。 于亭安看着影刃和鬼面冷肃的面容,暗暗朝栖风身侧靠了靠。 栖风扫了一眼,没制止,“何事?” 于亭安将一个装有点心的油纸包,献宝似的递到栖风面前, “小风,这是我最近新做的,这个叫雪花酥,” 他咧出个笑,露出一侧的小虎牙,是种少年人特有的淳朴可爱, “我知你不喜太甜,口味上特意做了调整,你尝尝。” “不必了。”栖风不接,脸上没什么表情,“你留着自己吃吧。” 于亭安没那么容易退缩,“这是我自己做的,我已经吃过了。” 他低下头,有些害羞, “上次,我不知道你不喜欢吃甜的,这次不一样,真的。” 他抬起眼,单眼皮下的一双瞳仁澄澈,看着栖风,又将东西往栖风面前递了递, “我特意给你做的,做了很久,你就尝尝,如果不喜欢,我再做别的。” 说完,看栖风没动,于亭安干脆直接将东西放到栖风身侧的桌子上,又看到几人放在一侧的行李,主动走过去, “我帮你们整理。” 之前栖风每次来金风寨留宿,都是于亭安帮忙安排吃住。 于亭安知道栖风的喜好,不用栖风指挥,开始熟练的帮忙收拾。 栖风张张嘴,想说不用了,余光扫到一旁的影刃和鬼面,略犹豫了下,还是接受了: “多谢。” “跟我客气什么?”于亭安撅着屁股,一边铺床,一边问,“你们这次应该不走了吧?眼下年关将近,可以留在这边过完年再做打算。” “一切听从主子安排。” 栖风的话真的很少,好在于亭安是个话多的, “殿下这时候回来,一定是陪寨主过新岁的,应该短时间不会离开。” “小风,你这段时间两头奔走累了吧?刚好可以趁机歇歇。” 栖风没说话,看向影刃和鬼面: “阁主夜晚不喜有人守夜,你们可以先熟悉一下金风寨,避免日后出纰漏。” “嗯。”影刃和鬼面也是这么想的。 于亭安听到,忙道:“我派人带你们去。” 他回过身,“不少地方有机关,万一误触就不好了。” 于亭安说完,随即出去吩咐了一 声,一个小土匪毕恭毕敬走进来。 影刃和鬼面互视一眼,没拒绝。 两人离开后,屋内只剩下于亭安和栖风。 于亭安放松下来,雀跃又带着点小心,嘴角压不住翘起来:“小风,你晚上想吃什么?我让人准备。” “你在巴结我?”栖风看着他,“什么目的?” 于亭安:…… 于亭安一愣,忙解释:“不是,我怎么可能是巴结?我是……我——” 他低下头,想到慕羽说的话,说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当以身相许,你那日救了我,我……” 他有些扭捏,顿了顿,终于将心里的话说出来,“小风,我心悦你,我想跟你好。” “你想睡我?”栖风一开口直击重点,哪怕是说这样的话,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于亭安脑子宕机了几秒。 眨了眨眼,眼里是一望到底的清澈。 “不不、不是……”他下意识摆手,“我……” “难道你不想睡我?”栖风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回答。 于亭安想好的节奏完全被打乱,脑子转不过来,‘想’字刚说了一半,觉得不对,又摇头,对上栖风的视线,心一横,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小风,我是想睡你,”于亭安豁出去了,“可不单单是想睡你, 我想把你娶回家,一辈子对你好,想跟你琴瑟和鸣,白头到老。小风——” 于亭安灼灼的盯着栖风,话到这,他几乎是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你了,我从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我知道我只是个不入流的土匪,但我会努力的,真的,我现在正在努力,日后我也一定可以建功立业,你相信我。” 于亭安显得有些急切,他不会说文人墨客那些文绉绉的海誓山盟,他只有一颗纯挚的心。 栖风盯着他,眸底藏着让人看不透的暗色,“可我不喜欢你。” 栖风拒绝的干脆,“你换个人喜欢吧。” 他停了停,对上少年逐渐黯淡下去的眼神,补了一句, “我是杀手,杀手是没有心的,不要再在我身上白浪费心思了,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于亭安脑子嗡嗡响,看着栖风漂亮的面容,满腔赤诚被摔的粉碎,他所有想好的说辞都没派上用场,现实残酷的让他想流泪。 他一时僵在那,直到栖风站起身,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栖风的手腕。 但他忘了栖风是个杀手,栖风的反应是从小养成的,在于亭安抓过去的时候,栖风的身体已经先一步避开了。 于亭安抓了满手空气,像无数次从梦里醒来那样,像每一次抓不住的指尖的沙,他徒劳的蜷了蜷掌心。 无论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他从来就抓不住栖风。 像栖风的名字一样,或许,他爱上的就是一股风。 于亭安牵了牵嘴角,笑容苦涩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脑子里过电似的,闪过第一次见到栖风,到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最后,记忆停留在栖风骑在马背上,他从后抱着栖风的画面…… “我不会放弃的。”于亭安蓦地抬起眼,一双漆黑的眸里燃起死灰复燃的火焰。 他望着栖风,眼神真挚又倔犟,“喜欢你,是我的事;能让你喜欢,是我的本事,我会让你喜欢我的!” 说完,于亭安转身离开。 哪怕是风,他也偏要,他明明拥抱过风。 栖风看着那个背影,眼中快速闪过了什么,转过身,他才注意到他的床铺已经被收拾好了,很整洁,跟在这里留宿的每一夜一样。 没一会,影刃和鬼面便回来了,两人看到桌上放的雪花酥,没忍住好奇,问向栖风:“栖风,什么叫雪花酥?” 栖风看了一眼,随手扔给两人,“给你们吃。” 影刃准确的接住,没跟栖风客气,随即打开跟鬼面分吃起来,这便有了开头那一幕。 听到影刃的问话,栖风头都没抬,“不吃。” 第157章 遥不可及的人 “栖风不喜吃这些,你又不是不知道?” 鬼面开口了,手指一伸,眨眼的功夫,纸包里最后一块雪花酥便到了他手里, “我爱吃,给我。” 他张开嘴巴,结果,还没放进嘴里,就指头一空,那块雪花酥已然又回到了影刃手里。 “我也爱吃。” 影刃的手法简直快到离谱,捏着那块雪花酥,眼中的得意毫不掩饰, “这是那小土匪送给栖风的,按榜排队,栖风不要,应该给我,我是榜一。” 他说完,就要扔进嘴里,却被凌空过来一只手掌截走了。 鬼面不屑的撇了撇嘴,晃着手里的雪花酥: “臭不要脸,等下次排榜,你再看。” “再看我也是榜一。”影刃趁着鬼面不注意又攻过去。 鬼面伸手格挡,“你确定要跟我抢喽?” 影刃:“是你要跟我抢。” 两人说话间,掌风碰撞,已然交手数招,一块雪花酥在两人中间来回调换。 “敢不敢比一场?”鬼面接下影刃一招,眼里有了战意,“谁赢归谁?怎么样?” “行。” 栖风见怪不怪,往一边挪了挪: “要打出去打,若是将这张桌子打坏了,我就告诉阁主,说你们故意毁坏家具。” 两人闻言,互瞪一眼对方,边交手边出去了。 空气安静下来,栖风躺上床,莫名又想起于亭安最后说的那句【喜欢你,是我的事,能让你喜欢,是我的本事】,不知是该说造化弄人,还是天意如此,简直巧合到离谱。 当年,他也说过一样的话。 对着另一个人。 一个……遥不可及的人。 久远的记忆在脑海中展开,那年他十五岁,外出任务时,第一次遇到了那人。 在熙熙攘攘的街头,人头攒动的大街上,那人就支一张木桌,端坐在那替人问诊。 戴一顶斗笠,一袭白衣,卓尔不凡,如玉树降落凡尘,清雅高洁若谪仙临世。 在他的面前,是排起长队等待看诊的人。 从百姓口中,栖风得知这人是这里有名的神医,年纪不大,却有一手好医术,求他看诊的人不知凡几; 他还有一颗菩萨心肠,喜欢负笈游方,所至之处,施医济众而不取酬。 栖风对这样的人不感兴趣,他没有菩萨心肠,他干得都是杀人买命的勾当。 这次的任务也不例外,他要刺杀的是本地县令。 栖风转身离开,本以为和这人只是惊鸿一瞥,却没想到,在他刺杀的当天出了意外。 他了结了那县令后,不慎被提早发觉,官兵追出来,他情急之下躲进了一辆马车。 马车的主人警惕性很高,在他进入的一瞬间,几柄短剑从两侧的机关抻出来,他堪堪避开,再一回头,一把匕首已经横在了他颈间。 “什么人?”那人声音冷肃。 栖风抬起眼,第一次看清了那人的样貌,面庞白皙似雪,五官精致如画,两条剑眉斜飞入鬓,一双眸狭长清冷,犹如寒夜里的深潭,波澜不兴,却透着彻骨寒意。 栖风呆了呆,随即吓着了似的,软了身子朝那人靠: “公子救救我,我是被那县令强抢来的,他们要将我抓回去~” 他的声音刻意带了颤音。 此时他身上穿的,还是为了接近那县令时特意换的女裙。 轻纱薄衫,粉面红唇,一双伶仃皓腕隐在宽大水袖中,一头青丝如瀑,因为大动作奔跑的缘故,显出几分凌乱,垂至胸前,却衬得那一张俏脸越发动人。 这个县令有特殊癖好,专喜少年假扮的少女,栖风身量纤细,天生骨架小,长相清纯柔美,穿女装一点也不违和,尤其眼尾还生了一颗小小的朱砂痣,抬眉敛目间,仿佛能夺人心魄。 男人面容却没有任何变化,垂着眸没说话,压迫的气氛依旧还在。 栖风有点吃不准。 这人明明是个悬壶济世的圣人,按理说他应该有恻隐之心才对,然而此时,栖风却觉得他比自己更像一个杀手。 马车外响起官兵的脚步声,栖风抬起眼,露出个惊惧害怕的眼神,乞求的朝男人摇了摇头。 男人无动于衷。 “什么人?”外面官兵很快将马车围起来,刀剑的寒芒隐约从缝隙里漏进来,“出来!” 栖风不由再次看向男人,咬着下唇,沉黑的眸底带了几分别样的色彩,说不出是埋怨还是愤怒,亦或示弱,他浅吸了口气,勉强维持着先前的人设,口型问了句: “你到底要怎么样?” 第158章 诸葛泓晅 男人依旧没说话,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好像一闪而过了什么。 紧接着,男人衣袖一扬,药粉窜入鼻尖,栖风这次身体不受控制的软下去,啪嗒一声,马车底部打开一块隔板,里面赫然是一个夹层,男人将栖风塞进去。 隔板合起来,在栖风最后失去意识前,他听到男人撩开车帘,对外面官兵说了句:“是我。” 官兵见是他,露出个谄媚的笑:“原来是诸葛神医。今夜有刺客混入,我等追至此,神医可有看到可疑之人?” “有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朝那头跑了。” “多谢神医。追!” 栖风再次醒来时,外面天已经大亮了,他被扔在一间茶舍,有个老伯在照料他。 从那老伯口中,栖风这才知道这里已经是城外,那人将他带出了城,又将他扔在了这里。 老伯告诉他,男人让他醒来后自行离开,茶钱已经付过了。 栖风没说什么,起身离开。 “真是个怪人!”这是栖风对那人的第一印象。 日后的几年里,栖风没去探究那男人,也没去查关于那人的任何消息,直到四年后,他执行任务,又一次遇到了那人。 这一年他十九岁,这次他要刺杀的人是云水山庄的庄主。 云水山庄坐落在半山腰,周围林樾蓊郁、禽鸟相鸣,庄内亭台错落、飞檐斗拱,雕甍画栋,颇具雅士之风,却也蕴藏杀机。 栖风小心潜进去,地图在出任务前就已熟记,却不想,庄内机关似有改动,他误踩了机关,情急之下躲进一间屋子,结果,就跟屋内才从浴桶出来的一人撞了个正着。 栖风抬起眼,认出来,正是当年救过他一回的那名神医。 四年的时间,男人的样貌没什么变化,一身气质越发出尘,此刻刚从浴桶走出来,身上还有未干的水汽,寝衣松垮,勾勒一把姣好身形,水珠顺着发梢滴落衣襟,从微敞的领口里隐约可见男人惑人的胸膛。 栖风怔了怔,不等他说话,男人开口了,走到一侧,随手给自己斟了杯茶,语气随意又慵懒:“这次又来杀谁?” 栖风身上气息一变,藏在衣袖里的手暗暗攥紧兵器,不确定的看着男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在下诸葛泓晅。”男人没有隐瞒,“你杀人我管不着,但是你若是把我的花弄坏了,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说着,漫不经心的朝栖风脚下扫了一眼。 栖风顺着他的目光低头,这才发现他面前的地上摆满了各种草药,有花有草,栖风一样也不认识。 这几年,栖风长高不少,四肢纤细修长,一张脸出落的愈发漂亮,他这次扮成的是个丫鬟,梳双平髻,身上穿一身粉嫩裙装,瞧着真像个芳华少女。 栖风正打算说句什么,屋外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先前的机关惊动了山庄守卫。 栖风微微掀开门缝朝外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眼地上的草药,提了口气,几个空翻来到诸葛泓晅身前。 比起搞定一堆守卫,显然搞定眼前这个男人简单一些。 “想清楚了?”诸葛泓晅开口,显然早看透了他的想法,“你忘了上次是怎么落到我手里的?动我可不比杀外面那群人简单。” “当然。”栖风确实有一瞬的犹豫,不过很快打消了疑虑,“你不会武。” 他说的肯定,听着屋外渐渐逼近的脚步声,栖风手中银链甩出,朝诸葛泓晅攻过去,诸葛泓晅后撤几步,手中茶碗顺势甩出去。 栖风单手接住,还想进一步动作,脚下一空,竟是一道机关,栖风一个空翻紧急避开,不想,刚落地,背后又是一道机关。 栖风侧身躲过,注意到诸葛泓晅的手,又看到满地的花草,心思一动,趁着诸葛泓晅操纵机关时,快速从地上抓起几棵花草朝诸葛泓晅掷过去。 诸葛泓晅果然脸色变了变,也正是这一个晃神,栖风已经到了近前,不等诸葛泓晅做什么,栖风猛然抱住诸葛泓晅向后一倒。 哗啦一声,两人跌进浴桶,水漫出来,栖风捂着诸葛泓晅的嘴巴藏进水里,守卫也在这一瞬到了门口: “诸葛先生?您睡了吗?” 诸葛泓晅被栖风捂住嘴巴,脖颈被他控制在手里,栖风死死压在诸葛泓晅身上,眼神警告着什么。 门外守卫没听到声音,正要再度开口,一道娇娇怯怯的声音传出来: “啊……啊,先、先生……轻点——” 栖风用脚晃动浴桶,压在诸葛泓晅身上,不停的上上下下,倒真像那么回事。 诸葛泓晅那张一向清冷的脸染上红晕,看着在他身上作乱的栖风,心底涌起股异样的情绪,藏在指尖的几枚银针终究没扎下去。 水漫到地面的声音,夹杂着暧昧声响传到门外,守卫们听到,互视一眼,说了句“打扰了”,随后离开。 等外面彻底没了声音,栖风才停下动作。 “不许叫,否则我弄死你!” 他警告一声,慢慢松开捂在诸葛泓晅嘴上的手,然而,还不等他下一步动作,腹部陡然一痛,紧接着眼前一花,整条右臂都变得麻痹无力。 “你对我做了什么?”栖风甩甩头,那股眩晕没有消退,反而愈演愈烈。 他咬了下舌尖,左手用力掐上诸葛泓晅的脖颈,“解药。” 诸葛泓晅看着他,抬起手,指尖银针在栖风穴位快速扎了一下,栖风就不受控制的松开了手。 “你中毒了。”诸葛泓晅直起身,抓过栖风的右手,在他的指腹果然发现了一个小血点。 他扫了眼先前被栖风扔过来的那几种草药,“你抓的那几样是我新发现的毒草,上面有尖刺,你被扎到了。” 栖风也低头看了一眼,懊悔的想撞墙。 果然医者的东西不能乱碰。 他看着诸葛泓晅俊美的面容,心念一动,整个人倒向诸葛泓晅。 “先生,”他又软了声音,“先生救我。” 他贴在诸葛泓晅身上,像条无骨蛇,不过此时中了毒的他,也确实没什么力气。 两人还在浴桶里,身上衣服被尽数打湿,贴在身上,各自皮肉的温度都能清晰感知。 栖风赌一把,脸颊蹭着诸葛泓晅的胸膛,“先生悬壶济世,应该不会见死不救对不对?” (编: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栖风。) 第159章 关我何事,关你何事 诸葛泓晅眼底闪过笑意: “杀手都如你这般蠢笨吗?每次做任务都需他人相救?” 栖风表情一僵,“哪有?” 他抬起眼,“一定是你,每次一遇上你就没好事,明明没碰上你之前,我做任务都很……顺利……” 说着,栖风止住声音,再开口,声音冷厉了不少, “既然知道我是杀手……那你第一次为什么还救我?” “笨!” 诸葛泓晅从浴桶里站起来,栖风就整个人跌进水里。 体内的毒素持续蔓延,他的大半个身子已经开始麻痹,脑子又胀又痛,尤其是四肢,栖风感觉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他无法挣扎,甚至动不了,只能勉强闭着气,防止被淹死。 没一会,咕噜咕噜的水声从水里冒出来,诸葛泓晅趁着这几息的功夫,已经将湿衣服脱掉,重新换了一套寝衣。 诸葛泓晅弯腰,单手将人从水里提出来,栖风呛咳几声,喘着粗气,紧接着,身上一凉,诸葛泓晅将他身上的衣服,三下五除二脱了个干净。 “你干什么?”栖风强装镇定,呼吸却不自觉起伏的更快。 他虽然伪装过很多次,但到底没被人真正碰过。 他想杀了眼前这人,但此时的他,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知道怕了?” 诸葛泓晅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拿过一条布巾,将栖风身体上的水珠擦干净,随后夹物件似的,将栖风夹在腋下扔到了床上。 栖风心跳如雷,看着诸葛泓晅,“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看不懂诸葛泓晅。 明明这个男人第一次见他,就知道他是杀手,却为什么还救他,将他带出城? 这次也是,明明可以毫不费力的将他弄死,却为什么在守卫到来时,又没对他动手? 从诸葛泓晅方才用一根银针,毫不费力解开他掐在他脖子上的手时,栖风就明白了,这个男人哪怕不会武,也可以轻而易举取他的命。 像诸葛泓晅说的,他比外面那一群守卫更危险。 但此时,后悔也来不及了。 诸葛泓晅看着他,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将栖风光裸的躯体从上到下审视一遍,最后落在栖风那张俏脸上。 “不是你求我救你吗?怎么?一点都不想付出,就想我救你?” 诸葛泓晅目光意有所指的下移,随后微微俯身,和栖风距离拉近, “别忘了,你刚才可是想弄死我,救一个想杀我的人,我总要拿回点什么,你说呢?” 栖风没说话,紧接着,就听诸葛泓晅又开口了: “况且……” 他拉长语调,“你刚才都在我身上演示了一遍,我的名声都被你坏了,不假戏真做一下,岂不是对不起你方才的卖力?” 栖风嘴唇紧抿,随着时间推移,他的舌尖也开始出现麻痹,开口紧急问了一个他最想知道,却也是最没用的一个问题: “为什么第一次没要我?还带我出城?” 如若这人垂涎他的身体,为什么第一次不动手? 方才,诸葛泓晅帮他脱衣、擦身体时,栖风注意到,诸葛泓晅的眼底根本没有任何情欲。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人应该不会动他。 诸葛泓晅看傻子似的看他,回答的毫无压力:“年纪太小。那日心情好。” 栖风:“可我是杀手。” 诸葛泓晅:“干我何事?人又不是我杀的。” 栖风:“你就不怕受牵连?” 诸葛泓晅:“干你何事?我心情好。” 栖风:…… 栖风第一次生出股鸡同鸭讲的无力感,他轻吸了口气,切到重点: “如若你拿到你想要的,能放我离开吗?” “自然。”诸葛泓晅回答的肯定,“所以,决定好了吗?” 说着,诸葛泓晅故意松了松寝衣系带,似知道栖风要问什么,补了一句,“我不喜欢强人所难。” 好吧。 怪人! 栖风垂下眼眸,下了决心:“那你等会轻一点……我——”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到底没说出来。 他想说他是第一次。 转念,身体都不准备要了,第几次有什么关系。 作为杀手,栖风从小接受的理念就是任务第一,生命第二,其余任何都不重要,包括身体。 利用身体完成任务,是每个杀手的必修课。 栖风身手不错,又是男子,基本上伪装靠近目标后,他就会直接动手,是以他的身体还没被用过。 说完栖风闭上眼,却起伏的胸口还是暴露了他此时的不平静。 他不怕任何酷刑,唯独没尝过肉欲。 面对未知,人会本能的畏缩,但此时的他,没有任何选择。 毒素还在身体里乱窜,他现在整条舌头都已经麻痹,没了知觉。 “真愿意将身体交给我?”诸葛泓晅确认。 “嗯。”栖风喉咙哼出一个字。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诸葛泓晅拿出银针,话音落下的同时,几枚银针也快速钉入栖风的几处穴道。 栖风动了动,很快没了意识。 他再次醒来时,眼睛上被蒙了块白布,他隐约能感觉到现在是白天,却什么也看不到。 空气里到处都是草药的味道,栖风敏锐的察觉到,这里似乎已经不是云水山庄的那间屋子了。 他动了动手指,想将蒙在眼睛上的东西扯下来,手腕就被一只手迅速捏住了。 “不准动。” 是诸葛泓晅的声音, “这是我最新研制的一种新药,能让人短暂失明几天,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这么快将你弄瞎的。” 栖风:…… 栖风心头一紧,暗暗提气,想反手桎梏诸葛泓晅捏在他手腕上的手,这才发现自己浑身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肌肉异常酸软,简直比幼童还不如。 诸葛泓晅适时道:“为了让这具身体听话,我给它吃了一点不能动武的药。” 他提醒栖风,“别忘了你已经将你的身体交给了我,所以这具身体现在属于我。” “把这个吃了,等会告诉我,你的感受。” 说完,不等栖风回应,诸葛泓晅已经捏过栖风的下巴,往他嘴里快速塞入了一颗药丸,随后点了下哪里,栖风便不受控制的将那粒药丸吞了下去。 栖风的心情难以形容。 诸葛泓晅果然对他没有肉欲。 (读者:新年新气象,加更一章怎么样? 作者:行。走你!) 第160章 喜欢就要不择手段的得到,人也一样 栖风:“所以,你说要我的身体,是指让我为你试药?” “不然呢?”诸葛泓晅说的理所当然,“我那些药总得有人试。” 栖风:“你可以随便抓个人。” 诸葛泓晅:“我说了,我不喜欢强人所难。” 诸葛泓晅一边记录栖风的状态,一边道: “再说,我是医者,强制抓人试药,有损医德,不可取,不可取。” “这是哪里?” “幽篁谷。” 没听过。 之后,栖风被诸葛泓晅困在幽篁谷整整试了两个月药。 他试过逃跑,试过反抗,然而根本无济于事。 他这个杀手,在诸葛泓晅手里一点作用都起不了,他成了一个提线木偶,线的顶端就握在诸葛泓晅手里。 诸葛泓晅是用药高手,这两个月,栖风被迫试遍了各种各样的药,却没有一次有生命危险。 渐渐,他不再逃跑,也不再抗拒, 反正诸葛泓晅要想弄死他,早弄死他了。 他的身体还是酸软无力,他每天的生活都由诸葛泓晅负责。 尤其是最初失明的那几天,诸葛泓晅喂他吃饭,扶他散步,抱他洗澡,为他脱衣、穿衣,就连睡觉,诸葛泓晅都陪在他身边。 起初栖风有些不习惯,他长这么大,就没过过这么安逸的生活,也没被这么无微不至的照顾过。 但渐渐,他竟然开始习惯这种照顾,开始对诸葛泓晅依赖。 诸葛泓晅不在,他会感到焦躁;诸葛泓晅没有陪他睡觉,他会失眠……他想时时刻刻待在诸葛泓晅身边……他似乎对诸葛泓晅产生了一些别样的情感。 他喜欢上了这个男人。 栖风是个好胜心强的人,作为杀手,他们必须去争去抢,因为只有排名靠前,他们才能活下来。 所以,在栖风看来,喜欢就要不择手段的得到,人也一样。 试药的这段时间,栖风学会了辨别草药,他在发现自己喜欢上了这个男人后,便下了要得到这个男人的心思。 终于,某一天,他趁诸葛泓晅不注意,给他下了药。 栖风不是一无所知的小白,他虽然没有真正做过,但男人跟男人之间那些事,他是知道的。 中了药的诸葛泓晅,跟平时完全不同,压着栖风又狠又凶,像只不知餍足的兽。 栖风被折腾了一夜,几次差点昏厥,但他却是高兴的。 他以为他终于得到了这个男人,却没想到第二天,诸葛泓晅竟然直接离开了。 整整一个月,诸葛泓晅都再没踏足这里。 他像只被遗弃的小动物,在幽篁谷等了一天又一天。 他的喜欢、热情,在这一日一日的等待中被消磨,换成愤怒、害怕、不安,和无尽的折磨…… 诸葛泓晅终于回来了,只是这次回来,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颓丧,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也没修理,整个人的气质跟之前天差地别。 栖风却高兴,像只归巢的鸟,扑闪着翅膀朝诸葛泓晅飞过去。 诸葛泓晅在他即将跌进自己怀里时,阻止了他。 “不可无礼!” 诸葛泓晅的态度几乎称得上冷漠,偏过头不看栖风,冷声宣布了他的决定, “试药结束了,明天我送你离开。” 栖风一愣,不可置信又愤怒的看着诸葛泓晅,脱口喊出一句: “不要!我不回去!” 他像个被宠坏的孩子,转过去,逼诸葛泓晅看他,扯住诸葛泓晅的衣袖,拉了拉,像扯动他的心。 “先生,我心悦你。” 栖风认真的盯着诸葛泓晅的神色,他抛弃自己的尊严,向诸葛泓晅表露心意, “我想跟你在一起,想一辈子陪在你身边——” “胡闹!” 不等栖风话说完,诸葛泓晅赫然打断,他抽回自己的衣摆,背过身,留给栖风一片冷漠的背, “我只当你在胡言乱语,休要再提。” “可我们明明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了。” 栖风对着那片背喊, “你那晚明明就对我动了情,你长年浸淫各种药草,寻常草药对你的作用早就微乎其微了吧?可你还是要了我,按着我一次又一次,你明明对我也——” “住嘴!”诸葛泓晅拔高音调,脊背僵硬,像是用力克制着什么,却依旧没有回头。 他吸了口气,停顿了一秒,道: “这件事我会给你补偿,但……我们之间,没有可能。” “是不是因为我是杀手?”栖风不甘心,“我可以脱离,可以隐姓埋名,若是你嫌我身上杀孽重,我也可以随你行医施善——” “不需要。”诸葛泓晅只有三个字。 说完,就要快步离开,栖风追上去,诸葛泓晅抬起手,几枚银针朝后射出。 “不许跟来。”他还是没有回头,冷漠的近乎绝情。 栖风被钉在原地,满脸不甘: “骗人!你心里明明就是有我的,你为什么不敢承认?否则,你为什么连看我一眼都不敢?” 诸葛泓晅没有回答,继续朝前走。 “诸葛泓晅——” 栖风急了,用力喊他的名字, “你这个胆小鬼,你以为你不承认,我就会放弃吗?喜欢你,是我的事,能让你喜欢,是我的本事,我会让你承认的!” 诸葛泓晅身体僵了僵,他顿住步子,这次终于回过头,看着栖风,脸上的表情漠然,出来的话残忍又绝情: “可我不需要你的喜欢,你的喜欢于我而言,是累赘。” 说完,他再没留恋的离开。 栖风看着那个背影,眼泪终究模糊了视线,他的第一次心动就这么无疾而终了。 他奉上自己的一切,输得一塌糊涂。 哪怕他抛弃自己所有的尊严,提出最后跟诸葛泓晅做一次,诸葛泓晅也没有同意,第二天便将他送出了谷。 幽篁谷有阵法,入口隐秘,栖风进去时,是昏睡的状态,出来时,诸葛泓晅也同样没让他察觉。 栖风再次清醒,已然又身在了一间茶楼,他的身体恢复了,体能似乎比以前更好。 诸葛泓晅给他留了足够的钱,和许多珍贵的药,这大概就是诸葛泓晅给他的补偿,可栖风高兴不起来。 他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空的仿佛被掏空了的旧鸟巢。 曾经那些温暖的、充满生机的东西都已消失不见,只余下一个空荡荡的所在,任凭冷风呼呼灌入,却再也等不来栖息的归鸟。 寂静又落寞,让人觉得缺了一块很重要的东西,却又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之后,栖风到处打听幽篁谷,却没有查到任何线索,就连诸葛神医的名头,都似乎一夕之间销声匿迹了。 栖风遍寻不到,只好又回了暗影阁,他之前那个任务因为他的突然失踪改为幽冥接手,他的排名也因此掉出了前三。 杀手突然失踪又出现,需要接受严格的考验,栖风在暗渊整整接受了半年的训练,才重新回归。 这之后,他将自己的心彻底封锁起来,出任务越发狠厉,话也比以前更少。 没人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往事如过眼云烟,如今距离他离开幽篁谷已经过去了七年。 那个人的身影在一日复一日的时光中,渐渐变得模糊,栖风似乎已经想不起他的样子,唯独能记起的就是他们交合那夜,男人伏在他身上又狠又凶的姿态,以及后来留给他的那一片绝情的背。 是啊,他是杀人无数的杀手,而那人却是救治万民的神医。 他手染鲜血,而他却是悬壶济世的圣人。 他们生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永远也到不了诸葛泓晅的彼岸。 栖风闭闭眼,不想再想这件事,起身正欲出去守夜。 影刃和鬼面回来了,两人垂头丧气,像两根被霜打了的茄子。 “输赢如何?”栖风问,“谁吃到了那块雪花酥?” “狗。”两人齐声,互看一眼,又恶狠狠的移开。 “还不是他没拿稳,”影刃开口,“掉飞出去,正好被一只狗吃了。” 鬼面不服,“还不是你打我?” 栖风摇摇头,转身离开。 第161章 换过来 萧烈回来的第二天,便让裁缝铺给金风寨所有人做了新衣。 封野和何德胜自不用说,冬衣、鞋靴、寝衣、罗袜、玉冠……几乎萧烈能想到的,都为两人置办了。 像当初萧烈初入现代时,封野为他置办各种生活用品,现如今轮到萧烈为封野置办。 萧烈是摄政王时,没有正牌王妃,王府内所有事宜除了管家从旁协助,基本都是萧烈打理。 古代贺岁跟现代略有不同,萧烈怕封野不懂,自然而然承担起所有职责。 采买、送礼、贺岁所需等各项事务,萧烈都安排的井井有条,俨然一个主持中馈的大夫人,金风寨众人这才终于有了点即将过年的气氛。 之前寨主和大当家都板着脸、就连三当家都阴晴不定,一点差错都有可能被重罚,寨内所有人行事都绷着一根线。 现在随着萧烈的回归,那股无形的压迫好像突然就没那么强了,一时间众人松了口气的同时,都有种正牌娘娘终于回来的感觉。 萧烈还是帮封野请了个老师,名叫林翰章,今年年逾花甲,曾任太常寺卿一职。 后来萧烈离开后,林翰章被丞相等人排挤,皇上又全听丞相之言,林翰章渐渐对朝堂失望,便以年纪渐长,辞官退隐了。 林翰章为人正直,才华出众,青年便已入仕,学识渊博,一手毛笔字笔势遒美健秀,书法以骨力劲健见长,诸体皆擅,尤以楷书、行书着称,是当初先帝都夸赞的存在。 林翰章为官时曾受过萧烈的恩惠,此次萧烈亲自遣人相邀,起初林翰章还有点不信,在看到萧烈给他的字条后,第二天便收拾东西,随萧烈的人来到了金风寨。 这是林翰章第一次见到萧烈长大后的样子,他第一次见萧烈,还是先帝在时,无虚子那场传道授教,那时,无虚子将年仅六岁的萧烈带到大众面前,他远远瞧了一眼。 之后萧烈被无虚子带出宫教导,萧烈再次回来的时候,脸上便戴了面具,是以,他也没能再见到萧烈的模样。 林翰章看着萧烈俊美的面容,有些不确定: “您真的是宸王殿下?” “林老。” 萧烈的气质一如当年,声音里带了几分随性,却威严不减, “本王的声音,您都不记得了吗?” 闻言,林翰章不再迟疑,赶忙下跪:“草民见过殿下,殿下千岁。” “林老不必多礼,” 萧烈扶一把,直奔主题, “此次邀林老过来,是有一件事想麻烦林老,本王的夫君书道未工,想请林老指点一二。” “应……您……什么?” 林翰章反应过来一下睁大眼,脱口而出, “您的夫君?您什么时候……” 林翰章下巴抖动,都有点不知道怎么表达。 他历经三代帝王,当年萧烈退出帝位之争,他就颇感惋惜,后来宣武帝登基没多久又驾崩,幼帝被迫上位,萧烈回归朝堂,凭一己之力助当今皇上稳固帝位,又维稳边境,为大宣立下汗马功劳。 林翰章佩服这样的人,大宣正是有了萧烈,这才有了之后这些年的平稳。 可这么一个铁血铮铮的男儿,如今竟然跟他说他有了夫君? 男的。 他的王爷还是下面的那个。 林翰章脑子打结了。 萧烈表情没什么变化,看着林翰章,毫不避讳的承认: “没错,本王的夫君。” 他拿出了之前那套说辞, “本王在云游途中,跟其意外结识,虽未正式举行昏礼,但他是本王认定的夫君,还望林老不吝赐教。” 萧烈说着,微微弯腰躬身一礼,态度虔诚又恭谨。 林翰章哪里敢受萧烈的礼,下意识侧身避开,双手抱拳躬身,比萧烈的弧度弯的更低: “殿下言重了。” 他顿了顿,答应下来,“殿下相邀,老朽定当竭尽全力。” “有劳林老。” “殿下。”就在萧烈转身时,林翰章还是没忍住问出来,“您当初……为何会选择云游?此次回来,可还会回归朝堂?” 萧烈如今身在这个偏远的土匪窝,是打算隐姓埋名吗?当初云游又是怎么回事?萧烈真的要置宣朝于不顾吗? 林翰章心里有太多疑问。 萧烈回过头,林翰章对上萧烈的视线,将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恕草民无礼,当初皇上虽然革了您在朝中的职务,但您依旧是咱们大宣的宸王。不瞒殿下,朝中如今……” 他说着重重叹息一声,老迈的脸上难掩失望。 “本王都知晓。”萧烈接过话,“至于本王的打算,林老日后自会知晓,如今,林老只管将你所学所识尽心教导给阿野即可。” 说完,萧烈转过身,“随本王来。” 林翰章见萧烈没再多说的意思,强压下心底疑惑,应了一声跟上。 萧烈带林翰章去见封野,路上,萧烈补了一句: “本王的夫君非宣朝人士,除了书道,还望林老连并宫廷礼仪、宣朝习俗等知识一并授予阿野。” 说着,他顿了顿,又道:“礼仪若是他不愿学,不必强求,只需让他知道即可。” “是。”林翰章这会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 看来萧烈是要回归朝堂的,并且要将他的这位夫君一并带入,否则,不会让他教授其书法以及礼仪。 但林翰章不知道的是,萧烈不仅要将封野带入朝堂,而是要让他坐上朝堂最尊贵的那个位置。 太常寺卿负责宗庙祭祀、宫廷礼乐等事务,对礼仪制度再精通不过,萧烈之所以找林翰章指导封野,一来林翰章的毛笔字确实写得不错;二来,也是想让封野知道学习一些宣朝的祭祀礼仪、宫廷规矩等,好为日后的登基做准备。 封野的硬笔书法写的不错,他相信只要假以时日,封野的毛笔字肯定也不会差。 作为一个帝王,毛笔字和礼仪不必太出众,但起码得会。 对于萧烈的安排,封野自然开心接受了,不由再次感叹萧烈细心的同时,也更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跟上萧烈的脚步。 —— 慕羽自从跟诸葛青青谈好条件后,便带着诸葛青青在所有族老面前显摆了一圈,逢人就介绍:这是本当家的夫人。嘴里一口一个‘拙荆’,一口一个‘贱内’,听得诸葛青青嘴角直抽抽。 慕羽看着他那样子,搂在诸葛青青腰上的手紧了紧,低声说道: “你就不能装的娇羞一点吗?这样哪里有一点‘夫人’的样子?” 诸葛青青摆烂:“你就当家有悍妻。” 想到什么,诸葛青青反手揽过慕羽,“小羽,等我师兄来了,在我师兄面前要换过来哦,不然他——” “不然什么?”一道熟悉的嗓音自后响起。 诸葛青青和慕羽回过头,就看到于亭安领着一个俊逸出尘的男子走过来。 第162章 一场绮梦 男子一袭白衣胜雪,面若新霜,鼻梁高挺,眉似墨笔挥就的苍松翠枝,眸若暗夜点缀的孤高冷星,薄唇微抿,乌黑的发束于玉冠之中,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更添几分出尘,行走间衣袂随风飘扬,淡淡冷意与高洁萦绕,仿若个遗世独立的仙人。 “师兄?”诸葛青青喊一声,“您这么快就来了?” “不然呢?难道要等到岁旦后再来?”诸葛泓晅打趣一句,随后将视线落在慕羽身上,“这便是你在信中提到的那位娇妻吧?” “是。”诸葛青青揽过慕羽,为两人介绍,“小羽,这是我师兄,诸葛泓晅,道号:玄清。师兄,这是我夫人,金风寨的大当家,慕羽。” 慕羽看着诸葛泓晅出尘的面容,给诸葛青青留了面子,暂时没去争论夫人那两个字,乖巧的弯腰拱手一礼: “见过玄清师兄。” 诸葛泓晅抬抬手:“不必多礼,既是青青的夫人,那往后便是一家人。” 他说着,将一个精致的檀木盒递给慕羽, “初次见面,一点薄礼,还望弟媳笑纳。” 慕羽没推辞:“多谢师兄。” “明昭呢?”诸葛泓晅问道。 “殿下现在应该在办公楼。”诸葛青青回答。 随后,看向慕羽,“小羽,要不我们明天再去?我先带师兄去找殿下?” 慕羽今天要下山去检验礼盒成品,顺带给官府送礼,诸葛青青不放心,答应了要陪慕羽一起去。 闻言,慕羽正要说他可以自己去,旁边于亭安适时开口了: “我可以为诸葛师兄带路,正好我也要去找寨主商议一些事情。” 诸葛泓晅看出诸葛青青和慕羽有事在身,道: “你们有事便先去吧,我既已到此,短时间不会离开,有这位三当家帮忙引路亦可。” “好吧。”诸葛青青应下,“那便有劳三当家。” 现下年关将近,诸葛青青确实不放心慕羽一个人下山。 几人朝相反的方向行去,于亭安看着诸葛泓晅高雅的气质,忍不住问道: “那个、诸葛先生,武功不好,可有药方可以调理?” “无。”诸葛泓晅简捷了当,跟着解释道, “世间万物,皆有其理,武功一道亦是。药石之功,不过疏通气血、强筋健骨,若要精进,需得悟性与体魄并重,关键还在于自身勤练不辍。三当家若想精进武功,需得勤学苦练,持之以恒。” “哦。”于亭安有些挫败,面色不由垮下来。 看来他这辈子都无法企及栖风的高度了。 诸葛泓晅见状,不知怎的,莫名想起一人,明明那人的武学天赋极好,武功也高,跟眼前的三当家毫不相干,但他就是想起了那张脸,鬼使神差的,他罕见的开口宽慰了几句: “三当家不必气馁,有道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武学之道,不过尘世诸多技艺之一耳。三当家于武学之上,或暂稍逊一筹,然上苍造物,皆赋予众生独特之长,三当家必有其他过人之处,不必因一处不足而自我否定,失却自身光彩。” “多谢先生。”于亭安躬身一礼。 两人说着话,已经到了办公楼前。 办公楼自萧烈回来后,又重新整修了一下,封野专门将二楼辟出来做他和萧烈的办公区,除此之外,还增设了多个岗位。 之前,封野怕这边人难以接受一些新兴职位,于是,只小范围试验了一下。 经过这段时间,发现大家的适应能力都还不错,在和萧烈商议后,封野将现代公司办公那套完全搬了过来,彻底将这里变成了另一个封氏公司。 不仅设定了一套严格的公司管理规章制度,还加设了休沐以及上班打卡规定,每个人每五天可休息一天,遇节日另算,上班需按时打卡,若遇特殊情况需要休沐,需提前提交书面申请,上级批准后才可休沐。 在这个基础上,萧烈又按照这边人的思维方式,补充修饰了一些,两人双剑合璧,金风寨彻底步上正轨,只等年后便可正式扩大规模。 于亭安带着诸葛泓晅走进去,诸葛泓晅看着这些新奇的装修风格,忍不住问道: “这些是什么?” “这些都是寨主弄的。”于亭安回答,“寨主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寨子也是一样,他为这里取名叫办公大楼,现在我们做事都集中在此处。” 于亭安边带着诸葛泓晅往里走,边为他介绍: “这里是打卡考勤区,墙上粘贴的是寨主制定的规章制度,这些隔出来的是每个人的工位,一楼是公共办公区,寨主和寨主夫人的办公室则在二楼。” 两人穿过一楼办公区,上楼梯来到二楼,二楼的装饰明显雅致许多,熏了香,高雅好闻的味道萦绕鼻尖,令人不自觉沉静下来,两扇雕花木门相邻,分别是萧烈和封野的办公室。 于亭安走到萧烈办公室门前,抬起手正打算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一张漂亮的脸从门后露出来。 门里门外的人看清对方的脸均是一愣。 栖风拉着门闩的手狠狠一僵,记忆里那个熟悉又有些模糊的身影,此刻就这么突兀的出现在眼前,那么清晰,清晰的甚至有些不真实,好似在睡梦中。 曾经那些亲密无间的过往,洪水猛兽般冲出牢笼,和后来长久的疏离在脑海中拉扯,他一瞬间被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滋味包裹占据。 他一时就那么直愣愣的立在原地,有些回不过神。 诸葛泓晅也愣,就在刚才,他脑中还莫名出现这个人,现在这个人就这么水灵灵的出现在了眼前,仿佛一场斑斓的绮梦,冲刷着他贫瘠的情感神经,令诸葛泓晅愣怔,也让他头晕目眩。 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占据胸腔,诸葛泓晅说不上来此时是什么滋味,他只知道,他大概失态了。 唯有于亭安看着门内的这张脸,惊喜开口,脸上的欢欣溢于言表。 “小风?” 他笑起来,露出一侧的小虎牙,率真又可爱,像阳光下应日而生的向日葵, “我正准备敲门,你就打开了,好巧啊。” 第163章 无标题 栖风回过神,目光依旧落在诸葛泓晅身上: “是啊,好巧。” 这话像是在回答于亭安那句,又像是在对着诸葛泓晅说。 诸葛泓晅没给回应,心绪在转瞬间收拾好,再看向栖风,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已然又是那个没有感情的高冷神明。 栖风指尖蜷了蜷,心中刚燃起的点豆星火,此刻仿佛被一盆冷水彻底浇灭,寒风卷过心房,冻的他脚尖发凉。 于亭安注意到栖风落在诸葛泓晅身上的视线,以为他不认识,开口为栖风介绍: “小风,这位是阁主的师兄,诸葛师兄,今日刚到,我…… ” “我还有事,先走了。” 不等于亭安话说完,栖风冷冷扔下一句,便提步快速离开了。 他做不到跟这人假装初识,更做不到坦然相对。 于亭安看着栖风的背影,隐隐觉出点什么,却又抓不住,想来想去,只以为是萧烈让栖风办什么紧急要事,所以栖风才走的这般迅疾。 栖风性子一向冷,话也少,于亭安不觉有他,跟诸葛泓晅说一声,便去追栖风了。 诸葛泓晅礼貌颔首,临进门,到底还是没忍住朝后看了一眼。 楼梯处空空荡荡,那片薄背早已不见。 他收回视线,在门口暗自吐息了几口,才正式迈步进入。 屋内,萧烈已经煮茶在等了,方才于亭安那几句话,他听见了,之前诸葛青青就说诸葛泓晅不日便将抵达,所以,对于诸葛泓晅的到来,他没有意外。 “明昭。”诸葛泓晅喊一声。 “师兄。”萧烈起身相迎,“许久未见,师兄风采依旧。” “明昭亦是。” 诸葛泓晅随萧烈在他对面坐下来。 两人几句简单的寒暄后,诸葛泓晅直奔主题: “明昭这次招我来,可是有事相托?” “正是。”萧烈也不跟他客气,直说道,“暗影阁大长老一职空缺,明昭想请师兄担任。” 萧烈和诸葛泓晅一起长大,两人从前在无虚子身边共同受教,情分比亲兄弟还要亲。 无虚子精通各种卦象异术,在挑选弟子时,品性、天赋、样貌缺一不可,无虚子对他们的教导,也是同门情义凌驾于技艺之上。 所以,哪怕萧烈和诸葛泓晅多年未见,两人对彼此的信任也根深蒂固。 诸葛泓晅看着他:“为何?” 萧烈随即将夜崇明背叛的事,言简意赅跟诸葛泓晅说了一遍,跟着继续道: “如今宣朝内外不太平,恐不久有仗要打,师兄精通各种推演异术,又才智过人,暗影阁正缺一位像师兄这样有主见、有智谋的人坐镇,还望师兄助我。” 萧烈说完拱手一礼,态度真诚又认真。 诸葛泓晅不答。 他当闲云野鹤惯了,若是答应萧烈,意味着从此要被拘在红尘,担上万千责任。 再者,暗影阁是萧烈的底牌之一,萧烈此次专程相邀,恐怕用意不止于此。 况且,暗影阁还有栖风。 那个人…… 他的劫…… 诸葛泓晅想了想,转而问道: “我听青青说,你这次带了位夫君回来,还让他当暗影阁的第二位主子。” 他抬起眼,一针见血,“你是想为他铺就那条至尊路?” “是。”萧烈没有隐瞒。 他不知道诸葛泓晅和栖风的恩怨,也不想知道他愿不愿,他今日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将人留下。 萧烈端起茶杯轻啜一口,道: “我六岁入师门,十五岁回宫,同年八月随军出征,十八岁被封校尉,独自领兵前往关沙隘阻击敌军,十九岁获封骠骑将军,之后几年,数次率兵,东退挞曼,北战柔然,让敌军再不敢南侵。” “二十三岁先帝驾崩,我自请去封地,退出皇城;二十五岁宣武帝驾崩,当今皇上登基,我应诏回京,坐上皇叔摄政王的位置。” “那几年朝堂动荡,内忧外患,我竭尽所能,无时无刻不想着保住大宣的江山社稷,却不想,朝堂稳固了,皇上长大了,却要将我除之而后快。” 他将手中茶杯放到桌上,抬眸看着诸葛泓晅,暗色的眸里似隐隐有火光燃烧, “如今,皇上识人不清,丞相喜淫奢,重私欲,内通外敌,致使朝纲紊乱,百姓困苦不堪……师兄,你说这天下,是不是该换个人来坐了?” 诸葛泓晅不入他的套,心里默念了三个字:【苦肉计】,面上不动声色,又换了个问题: “师父临终留下的那则预言,青青应该跟你说了,明昭怎么看?” 第164章 无标题2 【老狐狸。】 萧烈暗道一句,开口回答的游刃有余: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人可制天命而用之,且应时而使之。” “明昭以为,凡事皆事在人为,恰如人窥视天道,人人皆知天意不可违、天机不可泄,却依旧有许多人不厌其烦试图找寻规律、悉知未来,故而才有了预言一说。” “预言本就是应势而生,师兄可知,师父留下的那则预言或许本就是应人而生?正缘其现身于世,方有此则预言现矣。” 萧烈说着,身体微微前倾,带了点压迫的势头,将眼底的野心燃成烈火, “现如今四海将倾,我们何不乘这则预言,造一能让这天下大安之人?而那人,我想是他,便一定能是他。” 诸葛泓晅被萧烈眼里的自信灼得心热,不禁追问: “既如此,那明昭何不让自己成为那个人?” 萧烈眼中光芒不减:“师兄可听说过【天下共主】?” 诸葛泓晅一愣,须臾,哈哈笑起来: “好一个天下共主,倒是师兄浅薄了。” 他为萧烈斟一杯茶, “看来明昭此次云游收获颇丰,你如今的做事风格,倒是同以往略有不同。” 萧烈端起茶杯,脸上划过柔情: “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他教会我很多。” 诸葛泓晅再次怔了怔,认识萧烈这么久,他倒还是第一次从萧烈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他想到上来时,看到的那些装修以及规章制度,心里不禁对萧烈的这位夫君越来越好奇,一时就这么心甘情愿入了局: “能让明昭如此有信心,且甘愿称为夫君的人,想来不凡,那明昭便挑个时间,带师兄见见他吧。” 他为萧烈那句【造一能让天下大安的人】心动。 造,一个伟大的字眼。 男儿生于世间,哪个曾经没有过雄心壮志? 诸葛泓晅也不例外,只是人生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和无可奈何,渐渐,他便成了如今这般无欲无求。 今日萧烈这番话,倒是又激起了他内心的抱负。 若真能造一个能让天下大安的人,那他的所学所识,便也有了用武之地。 “多谢师兄。” 萧烈心里石头落地,端起茶杯跟诸葛泓晅碰,他知道诸葛泓晅这样说,便是应了他的请求。 “师兄。”萧烈略一沉思,问道,“我如今有一两难抉择,想请师兄帮忙分析一二。” “明昭请讲。” —— 栖风走得很快,直到出了金风寨,他的步子才慢下来。 今日的天气不算好,阴沉沉的,像是想下雪了,寒风刮过,气温越发低,冻的人脸发僵。 他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站定,脑子里自虐似的反复闪过诸葛泓晅的脸。 这么多年不见,他还是那般俊逸出尘,岁月不曾在他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若硬要说,就是他的气质越发沉稳内敛了,像天边的云,神界的玉树,出尘缥缈,依旧高洁不可攀。 当初他从诸葛青青嘴里再听到那个名字时,他才知道,原来诸葛泓晅竟是他们阁主的师兄。 当时他强压下心底躁动,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 他以为这么多年,他早已放下了这个人,他以为他早已心如止水,没想到,仅仅只是听到那个人的名字,他的心底还是不免一颤。 在那之后,他一方面告诉自己不要再被他左右,一方面又控制不住的抱了一丝幻想。 幻想着能再见他一面,幻想着两人见面的各种场景……却没想到,真当见了这人,得到的回答,却是那一个漠然的眼神。 一如当初, 他留给自己一片冷漠的背。 栖风的心说不上来,明明当年它已经碎过一次,明明那个人还是当初那副冷漠的样子,可他还是觉得难受。 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崩塌的声音。 他茫然的四处看…… 原来,那是当年他留给自己的幻想……原来,这么多年,自困于心的人,从来只有他一个。 栖风闭闭眼,半晌,从怀里掏出一方折叠整齐的丝帕,随后,手中银光闪过,那方帕子便被他绞成了碎片,被山上猎猎的寒风吹过,飘飘荡荡很快没了影子。 这是当初他强制诸葛泓晅时,从他身上摸的,那晚,这方帕子擦了诸葛泓晅的汗,也擦了他的。 他将它视作他们的定情信物,哪怕离开幽篁谷这么多年,他也将它小心收藏。 这是他身上唯一一件诸葛泓晅的东西。 如今,这块帕子随着他的心一起被绞碎了。 旧梦沉沉如逝水,往事悠悠若浮云。 今日,他栖风,和诸葛泓晅彻底断了。 栖风搓搓冰凉的脸,转身正准备离开,一件带着体温的大氅披在了他肩头。 “小风。”于亭安将氅衣帮栖风拢紧,“怎么一个人跑来这里?这里风最大,当心着凉。” 他哈着气,搓了搓自己被冻麻的手臂, “是阁主吩咐吗?还是有其他什么事?” 栖风看着于亭安被冻到发抖的嘴唇,又看着他身上不算厚的长袍,显然这个笨蛋是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来给他了。 “无事。”栖风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要离开一趟,来看看地形。” 他说着就要将肩膀上的氅衣解下来,却被于亭安先一步阻止了。 于亭安的手恰好按在栖风手背上,冷的像冰块, “你穿着就好,我皮糙肉厚,不怕冷……” 栖风看傻子似的看他,“手比影刃的刀还凉,不冷?” 于亭安摇头,按在栖风手上的手讪讪的收回,笑的于里于气: “真的不冷……阿嚏……” 话没说完,就是一个喷嚏。 他忙尴尬的捂手遮挡,刚准备回头,又是一个喷嚏。 栖风:…… 栖风这次快速将氅衣解下来罩在他身上, “回去。” 说完,率先转身朝寨子走。 于亭安赶忙跟上,却没留神脚下,不小心绊到了什么,一下子重心不稳,整个人都朝前栽去。 他下意识闭上眼,心里已经做好了断胳膊断腿的准备,然而下一秒,一双纤细有力的手臂稳稳撑住了他。 于亭安赶忙睁开眼,正对上栖风黑沉的脸,然后,就收获了一个字: “笨。” 第165章 一样的执着 于亭安不敢反驳,他也觉得自己笨,好端端走个路都能摔了。 “谢谢小风。” 他一边道谢,一边朝后看了一眼,绊倒他的是一块被掩埋了一半的石头,表皮被他踢掉了一点,露出来的部分隐隐透出点别样的色泽。 于亭安眼尖,一下就看到了。 “小风,你等等我。” 他蹲下身,仔细端详,随后用手掰着那块石头想将其整个挖出来。 栖风看了一眼,没什么兴趣,转身就要离开,忽然,轰的一声巨响,脚下的大地似乎都颤了颤。 于亭安怕栖风先走,又被这一声一激,掰着石头的双手猛一使劲,几乎是同时,两人脚下那块区域毫无预料的塌陷下去。 于亭安一惊,慌乱中看到栖风同样坠下去的身影,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一把拽过栖风,将人牢牢护进怀中。 重物落体的速度很快,眨眼的功夫,两人重重跌在地上。 于亭安先着地,胸前抱着栖风,身上剧痛袭来,他也没松开栖风。 栖风被于亭安箍在怀里,搂在他腰上的手力度大的要命,他动不了,本能的蜷紧身体,护住重要部位。 身后沙土在两人掉下来的时候, 又持续了几秒才停住。 等稳定下来,栖风抬起眼,呛鼻的灰尘无处不在,他抬手扇了扇,另一只手轻推了推于亭安, “松开。” 于亭安呛咳几声,这才缓缓松开栖风。 栖风从于亭安身上下来,快速扫了眼四周,开始检查于亭安的伤: “你怎么样?” 于亭安想说他没事,可一动,身体各处的痛感神经似乎都苏醒了,他疼的皱紧眉头,冷汗都从额角渗出来。 栖风注意到,手臂托住于亭安的脖子,给他支撑: “试试看还能站起来吗?得先离开这里,万一再发生坍塌,很危险。” 地面塌陷栖风以前听说过,实际遇上这还是第一次,他不由得再次打量周围。 他们现在身处在一个凹洞,距离地面不算太高,但是陡,四周没有可供攀爬的地方,除了头顶部分有天光映进来, 其余均是黑漆漆的,只隐约知道是个洞穴。 没有风灌入,说明没有出口通往外面,所以,他们现在最快出去的方法,就是从掉下来的地方爬上去。 于亭安应一声,撑着栖风的手臂,试着站起来,谁知脚尖刚挨地,一阵尖锐的痛袭来,他又疼的差点跌回去,好在栖风扶住了他。 “脚痛?”栖风看向于亭安的左脚。 于亭安点点头,握着栖风的手臂,满脸愧疚: “对不起,小风。” 若是他不掰那块石头,或许这里也不会塌陷,他们也不会掉下来。 栖风没说什么,只扶着人小心的坐回去,问了句:“带鸣镝了吗?” 这件事不能怪于亭安,是他自己跑来这里想事情,况且,方才若不是于亭安替他挡在下面,此刻受伤的就是他。 于亭安摸了摸身上,沮丧的摇了摇头,“没有。”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栖风问,“你来这里有没有人知道?” 于亭安如实回答:“我碰到个守卫,他说看见你往这边来了,我就追过来了。” 栖风松了口气,那就是有人知道他们在这个方向,若是他们出不去,寨内人发现他们不在,应该会找过来。 现在唯一不确定的是,地面还会不会坍塌? 还有,他们掉下来时那声巨响又是怎么回事? 栖风看着那个高度,站过去,目测爬出去的可能。 于亭安动了动肩膀,说道:“小风,要不你站我肩膀上,我托着你,你就可以出去了。” 栖风看了眼于亭安的样子,脚在地上踩了踩,确定暂时不会再发生塌陷,说道: “先等等吧,若是没人找过来再说。” 于亭安现在受着伤,他再怎么身量轻,也是个成年男子,不用说于亭安伤的还是脚,恐怕他还没站上去,于亭安的腿就先折下去了。 于亭安‘哦’了声,垂下脑袋,灰头土脸的样子,像街边的流浪小狗。 栖风莫名想到多年前的自己,那时他就是这般坐在幽篁谷,等待诸葛泓晅。 等了一天又一天…… 然而等来的却是一片绝情的背,和一个漠视的眼神。 如今,亦是…… 栖风垂了垂眼,脑子里又回放过先前诸葛泓晅那个眼神,心里难免又涌起失落。 毕竟是第一次喜欢上的人,又倾尽所有喜欢了那么久,哪怕下定了决心要放下,但怎么可能一息之间就把喜欢了七年的人彻底放下? 感情不是放风筝,能高高飞起又说收回就收回,没那么干脆,绵密的、交织的,蛛丝般的绕在心头,只能一丝丝剥离扯断。 栖风走过去,从上往下看于亭安: “我不是让你不要再来了吗?为什么还追来?” 于亭安抬起眼又垂下,开口声音不大,却坚定: “我说过我不会放弃的,我喜欢你,从见到的第一眼就喜欢,不管你信不信,我都只心悦你一个。 ” “喜欢哪里?”栖风脸上没什么表情。 像是在问于亭安,又像是在问他自己到底喜欢诸葛泓晅什么? 如今的于亭安和当初的他何其相似? 一样的执着; 一样爱上了一个不可能的人。 于亭安怔了怔,随后回答:“全部。” “可我不干净。”栖风说,“我的身子给了别人。” “我不在乎。”于亭安几乎不假思索,“我不想探究你的过去,只想拥有你今后的所有。” 杀手以色诱人从而完成任务,这个他有所耳闻。 在最初的时候,他确实想过这个,倒不是栖风的身子,而是栖风的身份。 爱上一个杀手,他们真的能有以后吗? 可认真思考过后,他发现他对栖风的喜欢完全盖过了所有 。 就像是逐光的飞蛾,一生之中注定要追逐一团火,而栖风就是那团火、那片光。 他被命运的丝线牵引,一旦爱上了,便如同深陷漩涡,再也无法从中挣脱,只能任由这情感的洪流裹挟着,一路向前。 这回轮到栖风愣怔。 饶是冷心冷情如他,也没想到于亭安会回答的这么肯定利落。 栖风顿了顿,道:“我是杀手。杀手是没有以后的。所以……不要再白费心思了。” 他拿出了当初诸葛泓晅回绝他的话, “你的喜欢于我而言,是累赘,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喜欢。你死了这条心吧。” 他的声音又冷又沉,绝情的像腊月的霜。 当年他已经错了一次,感情这条线,他不想再碰了。 但于亭安偏要他碰,他的执着比当年的栖风更甚: “我已经向寨主和殿下请示过了,他们同意我今后待在殿下身边,我一定会做出一番事业,我会向你证明,我的喜欢不是累赘,是点亮你的色彩,是温暖你我的炉火。” 第166章 示弱的男人 栖风没给回应。 他也给不了回应。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愿意抛下一切随爱而行的栖风,他如今只是杀手寒光一线。 空气一时静下来,陷入个说尴不尬的僵局。 于亭安没等来栖风的回话,只好岔开话题。 “小风。” 他看一眼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现在天快黑了,你踩着我的肩膀上去吧,夜晚天寒,而且说不准会有野兽出没。” 栖风没立即答应,也没立即回绝,走到于亭安跟前,说道: “上衣脱了,我看看你的伤。” 于亭安抱着他掉下来,虽然高度不算太高,但两个人的重量遽然落地,带来的冲击可想而知,他现在要确定于亭安伤得有多重。 “我没事,”于亭安大咧咧的摆手,“一点小伤,不打紧。” 他看着栖风,露出个笑, “虽然我武功不如你,但是我力气大着呢,托个你还是轻轻松松的,你只管——” 于亭安的话戛然顿住。 因为不等他说完,栖风已经自己上手了。 栖风的手很快,三两下就将于亭安的外衫剥了,褪里衣时,微凉的手指不免触碰到于亭安的皮肤,于亭安当即绷着身子不敢动了。 栖风微微俯身,气息喷洒在于亭安头顶,一小团浅白色的雾气随着他的动作呼进呼出,于亭安则随着那团雾,心跳飞快,身体僵硬的像被施了定身术。 栖风指尖点了点于亭安红肿的地方,于亭安抖了一下,思绪被骤然拉回,他没控制住微微抽了口气。 “很疼?”栖风看着他。 “还、还好。”于亭安将视线落在栖风脚尖,“应该就是掉下来的时候硌到了石头,没什么大碍,你只管踩。” 闻言,栖风又用手指在他各处点了点,随后将整个手掌放在于亭安肩膀上往下压了压: “这样呢?疼得厉害吗?” 于亭安屏着气摇了摇头,“不疼。” 栖风又按了两下,确定他应该没伤到骨头,这才将他的衣服拉起来。 冬日的天黑的早、且快,这么一会的功夫,天色已经愈发暗沉下去。 栖风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没听到任何声响,当即不再犹豫,找了个相对矮的地方,将于亭安半背半搀扶过去,又找了块石头垫在他受伤的左脚下以供支撑: “你等会尽量不要动即可,我会加快速度,若实在受不了,不用强撑。” 于亭安点头,“来吧。” 他微微弓身,支点全集中在右腿上,双手举放至胸前,准备随时接住栖风。 栖风后撤几步,退到一个合适的助跑距离。 “准备好。” 他提一口气,眼睛盯准前方那个背影,昏暗的光线将于亭安的身影照的宽大伟岸,栖风这才发觉于亭安其实很高,肩宽腰窄,此时单腿站立的那条腿又长又直,像林子里的竹。 他的脑子里蓦然闪过于亭安灿烂的笑颜,和对他的种种无微不至,他想若他不是杀手,若他没有先遇到诸葛泓晅,或许真会接受于亭安的喜欢。 可惜,一切没有如果。 栖风收好心绪,快跑几步,手掌撑着于亭安的肩膀,借力一个起跳跃到于亭安肩膀上。 于亭安在栖风跳上来的时候,便双手稳稳扶住他的脚,举起双臂将栖风尽力托起来,栖风立直身体,双臂攀上边缘,借着于亭安的手掌,很顺利便爬了上去。 于亭安看着栖风爬上去的身影,松了口气,腿上一泄力,差点直接跌坐下去,想到什么还是强撑着没坐下去。 他仰头看栖风,栖风回过身,暗光将栖风的面容衬得更加立体漂亮。 “在这里等我,”栖风俯身看他,“我马上就回来。” “好。”于亭安仰头,像看天上遥不可及的月亮,期望与爱意满溢,他看着栖风,一双眸黑亮,一语双关的说,“小风,我等你。” 栖风点点头,转身离开。 于亭安见栖风走了,这才吸着气慢慢坐下来,他的左脚在刚才栖风跳上来的时候,撑地受到了二次伤害,他想他的左脚应该是骨头错位了,背上在掉下来时,被石头硌到的地方也一阵阵钻心的疼。 他坐在地上,望着头上暗沉的天空,脑子里回想着栖风那句‘杀手是没有以后的’,又想着他现在和栖风的差距,乱七八糟,消沉的,无奈的……渐渐身上的落寞仿佛凝成实质,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守着心底那一丝丝飘渺的希望,等待来接他的那缕风。 栖风没让他久等,很快带了人过来,于亭安被小心的救上来,栖风很细心,过来时带了姜医师,还带了御寒的衣物。 回去山寨,姜医师帮于亭安检查身体,他的左腿确实伤的很重,背部也多处受伤。 于亭安看着栖风,突然就开窍了,在姜医师帮他接断骨的时候,暗中朝姜医师眨了眨眼,又握着栖风的手臂,抿着嘴,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像只可怜兮兮的小狗。 姜医师瞬间明白过来,看向栖风:“这位小兄弟可不可以帮忙将他按着?防止他乱动。” 栖风看了眼旁边几个闲着的小土匪,还没说话,于亭安开口了,他低下头,可怜巴拉的: “若是小风不愿意,也没关系,我自己应该也可以忍住。” 话虽这样说着,揪在栖风衣袖上的手却没松开。 栖风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停顿了几秒,才走过去按住于亭安的手腕,随后将一块布巾塞进他嘴里,对姜医师道: “开始吧。” 姜医师点头,开始准备接骨工作,于亭安靠着栖风,不敢看似的,将头整个埋进栖风臂弯。 一旁的姜医师看着于亭安那个死样子,老脸不禁抽了抽,这个臭小子,他可还记得上次帮他接骨时,这小子一声都没吭。 果然示弱的男人最好命。 另一边,萧烈和诸葛泓晅还在商议下一步计划,两人也从最初的饮茶,改为了对弈。 “那依师兄所见,是先放任其不管?”萧烈落下一枚棋子,道,“可我担心挞曼那边,到时若是边城破,外敌入侵,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编:开个话题吧,支持三当家 or 大师兄?欢迎投票投票。另外,粉丝满一千可以开粉丝群,到时候够人数建粉丝群,跟大家一起讨论剧情,喜欢本书的宝宝,可以关注一下作者。【笔芯】) 第167章 我让栖风送你去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任何事情到了顶端,都会物极必反。” 诸葛泓晅悠哉的捏起一枚棋子,状似随意的落下,却在转瞬间改变了棋盘上原本的局势, “如今朝堂,丞相一人独大,他的女儿,也就是当今皇后又怀有龙嗣,待来年诞下皇子,你说最担心的人是谁?” 他抬眼看萧烈,萧烈跟他对视,随后看一眼棋局,静待诸葛泓晅的下文。 萧烈现在跟诸葛泓晅谈论的,正是他要不要在此时回归朝堂? 原本按照萧烈的打算,先联络旧部,在朝堂内外布一场局,待国势衰微、灾害频发之际,放出师父留下的那则预言,顺势将封野塑造为预言中的天命之人; 再以皇上失德、奸臣祸乱朝纲为由,打出“清君侧 ”的旗号,挥师讨伐,一举拿下京都 ; 可如今丞相勾结外敌,正在逐步掏空大宣根基,待挞曼兵盛粮丰,出兵大宣,大宣危矣。 此时的局势,显然已不容他再徐徐图之。 萧烈作为宣朝人,又是皇族,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大宣覆灭。 所以他便动了回归朝堂,先击退外兵的打算。 可若他此时回归,那封野要如何安排?将来封野又要以什么身份登基? 萧烈不会让封野背负夺朝篡位的骂名,他要让封野名正言顺的登基。 诸葛泓晅看着萧烈的神色,道: “现今皇上正值英年,自他决定与丞相合谋扳倒你开始,便已动了独掌朝政的打算。如今他好不容易将你除了,皇位还没坐几年,岂会甘心就此退位,纵是亲生之子,亦不可得。” “然于丞相而言,操控幼帝,必然比掌控一个已经成年的帝君要容易许多,况且他还是国丈,到时扶幼帝上位,丞相便可名正言顺,代掌朝政大权。彼时,取国于丞相,犹如探囊取物,几载后,逼幼帝禅位,宣朝便可彻底改姓宇文。” “欲望能使人膨胀,若我所猜不错,当今皇上必定也在谋什么。只是如今丞相的所为,还不足以让天下人群起而攻之,故而皇上才放任丞相肆意妄为。或许他本就是在等一个一举除掉丞相的时机。” “明昭,”诸葛泓晅看着萧烈,“若你此时回归,皇上必会作壁上观,借你的手退敌挞曼,再借丞相的手将你除之而后快。” “毕竟沙场变数甚多,战死也是常事。那时,皇上就可以以丞相构陷良将为由,将丞相一并清除,一箭双雕。” “再者,”诸葛泓晅补了一句,“封郎君如今根基尚浅,无论哪种,你二人过早现世,都不是明智之举。” 萧烈点头,将手中棋子放回棋盒,眼底几不可察闪过一抹狡黠: “看来师兄已有良策?” 诸葛泓晅:“隔岸观火,养精蓄锐,离间——” 诸葛泓晅的话忽而顿住,看着萧烈,终于恍然, “难怪师父总夸你聪颖异常,果然狡猾如狐。” 萧烈不置可否。 诸葛泓晅牵起嘴角,无奈的摇摇头: “看来这才是明昭此次与我谈话的真实意图。……说吧,想让师兄如何助你?” 萧烈在开头便说了要他助他,他竟然到现在才猜出来,真是不知该说自己愚笨,还是萧烈谋略太深。 “多谢师兄。”萧烈拱拱手,亲自为诸葛泓晅斟茶,“明昭想请师兄出手,帮忙保住皇后腹中那个孩子。” 论医术与威望,宣朝无人能与诸葛泓晅相比,这是原因之一。 二来,世人皆知诸葛神医悬壶济世,不附朋党、不入朝堂,此事只有由诸葛泓晅担任,才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由他出面,他人只会以为,诸葛神医是为国之皇嗣着想。 如今,最怕皇后腹中孩子出生的人就是皇上,不出所料,皇上现在应该在找机会让那个孩子早夭; 但这个孩子却是丞相的重要倚仗,他定然会竭尽所能,让这个孩子顺利出生,或许,已经准备了一个同月份的男孩,只等孩子足月,做两手准备。 依丞相的性格,必定不会让他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 而萧烈之所以要保这个孩子,则是要让丞相的野心彻底膨胀到极点。 他要将丞相和皇上的矛盾推至顶端。 他要推动丞相谋反。 那时,他的封野便可以打出清剿反贼的名头,更加顺理成章的登基。 至于挞曼,像诸葛泓晅说的,离间即可。 毕竟野心勃勃的丞相,怎会甘愿承受蛮夷逼迫太久? 诸葛泓晅懂萧烈的用意,没有推辞,答应下来。 萧烈谢过,继续道:“除此之外,明昭还有一事,想请师兄帮忙。” 诸葛泓晅稍一思忖,便想到了:“你是说军粮?” “正是。” 聪明人谈话,总是不需要说太多,只言片语,对方便能猜到当中意思。 萧烈直说道:“明昭想请师兄帮忙在即将运往边境的那批军粮上做手脚。若我所猜不错,挞曼上次那批粮草没到手,必然会再度逼迫丞相要粮。” “现下恰逢年关,那孩子又尚未出生,丞相还需得美名以稳住内外,是以,他必然会再度筹粮。” 他眨眨眼,“我知师兄是用药好手,可有法子将那批粮变成毒粮?” “倒也不必如此麻烦。”诸葛泓晅端起茶杯,姿态依旧悠闲出尘,只是脑子里生起的计谋却比墙角堆的蜂窝煤还黑,“不过,我倒是还可以再送你一份礼,权当此次的见面礼吧。” 萧烈没客气:“那便先谢过师兄。” 他再次端起茶杯跟他碰,两人均姿态闲适,在这方偏远的地界,谈论的却是谋取天下的大事。 “过几日,我亲自赶过去。”诸葛泓晅道。 萧烈挑了挑眉,他不知道诸葛泓晅要怎么做,不过诸葛泓晅既然说要亲自赶过去,说明这件事只能他自己办,想了想,说道: “我让栖风护送你去。” 第168章 萧烈的安排 诸葛泓晅蓦地抬起眼,很快意识到什么,又不经意垂下,抿一口茶,轻吐出两个字: “为何?” 暗影阁杀手那么多,鬼面和影刃也在,为何偏偏派栖风? 萧烈实话实说:“栖风身量纤细,样貌清隽无害,不仅细心,武功高,且懂一些药理,在你身旁扮作药童再合适不过。不仅这次,我计划你前往帝都时,也让栖风随你同行。” “师兄,”萧烈面色带了几分凝重,“皇城不比其他地方,况且此次要作对的人还是当今皇上,他虽明面上不会对你动手,但难保暗地里不会。” “带一名药童,既不会让人生疑,又能护你周全。所以,你们趁这段时间,正好多接触熟悉彼此,以免日后露馅。” “就这么说定了。”不等诸葛泓晅表态,萧烈已经强势的决定了。 诸葛泓晅张张嘴,还想说什么,被门外一阵敲门声打断。 得到萧烈的允许,下人推门进来。 “主子,三当家和栖兄弟掉天坑里了,何长老过去查看有新发现,寨主请您过去看看。” “天坑?”萧烈看一眼诸葛泓晅,随后和诸葛泓晅一起站起身,“怎么回事?” “可有伤着?”萧烈罩一件外袍往外走。 诸葛泓晅跟随其后。 下人回答:“三当家伤了腿,栖兄弟掉下去时被三当家挡着没什么大碍,两人都说听到一声巨响,那块地便塌下去了。何长老猜测是今日试验炮仗时被意外震开了,那底下是个空洞,寨主现在正在会议室等您。” “好。”萧烈应一声,回头看向诸葛泓晅,“师兄可要随我一同去看看?” “嗯。”诸葛泓晅点头。 心里在听到那句栖风没事时,无意识松了口气。 会议室里,何德胜、封野、慕羽、诸葛青青、栖风,就连于亭安都拖着伤腿来了,几人见到萧烈进来,纷纷行礼。 封野亲自迎上去,拢了拢萧烈的外袍:“今天累吗?” “不累。”萧烈摇头,随即为封野介绍,“阿野,这是我师兄,诸葛泓晅。” “师兄,”萧烈牵起封野的手,“这便是封野,金风寨的寨主,我的夫君。” “师兄。”封野随萧烈喊。 诸葛泓晅点点头,端详着封野的面容,眼中划过称赞:“封郎君。” 两人简单打招呼后,萧烈问到正事:“发生了什么事?” “你来看这个。”封野指指桌上摆着的一块石头。 萧烈看过去,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石头,上面分布着不规则的铜黄色,在烛光的映衬下,熠熠生辉,仿似被太阳炙烤过的黄金,显得极为鲜明。 萧烈眼睛亮了亮,拿起来,近看石头表面还带着斑斑点点的锖色,宛如神秘的古老符文,散发着幽微光芒。 “黄铜。”萧烈看了一眼,便确定了。 “正是。”何德胜走过来,“这便是在小安掉进去的那个洞里发现的,小安说他当时就是被这块石头吸引,想挖出来,不想竟意外掉了进去。” “说来也巧。”何德胜有些不好意思,“我那时正在试验炸药,剂量不小心弄大了,那块地方应该就是那时被意外震开了。” 萧烈看向于亭安:“伤得可重?” 于亭安摆手,“回寨主夫人,我没事。” 他露出一口白牙,看起来心情很好, “小风带人来救我时,火把照亮四周,我才注意到这石块的不同寻常,便顺手带了一块回来。” 他补充,“那里这样的石块应该还有很多,只是天色已晚,难以彻底看清,待天明,派人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干得好。”萧烈心情也好。 若真是黄铜矿,那他们将有大量的钱,日后养兵屯粮、购马制甲,便都不成问题了。 “慕当家,”萧烈当即吩咐,“派人将那块地方看管起来,记得保密,也不要让人擅自靠近,否则严惩不贷。” “是。”慕羽领命离开。 “何爷爷。”萧烈看向何德胜,“尽快制作一批炸药,天亮后,我们一起去看看。” “好。”何德胜应声。 “栖风。”萧烈继续吩咐,“你暂时将手头的事情交给影刃和鬼面,这段时间,你就跟在诸葛神医身边,护他周全,顺便学习辨别草药和一些寻常医术。你今晚便搬去跟师兄同住吧。” 栖风一下抬起眼,那张从来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满是不可置信,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什、什么?” 他看一眼诸葛泓晅,又立即垂下眼。 “怎么?不愿意?” 萧烈略带威严的声音响起,栖风立即单膝下跪: “属下不敢。” 萧烈想到什么,看一眼诸葛泓晅,又看向栖风:“你跟师兄曾经相识?” 栖风低着头:“……不曾。” 萧烈又看向诸葛泓晅:“师兄不喜栖风?” “栖风。”萧烈道,“抬起头来,让诸葛神医看看你的脸。” 宣朝以美为尊,萧烈的师父无虚子在挑选弟子时,尚且对样貌有要求,萧烈只以为诸葛泓晅也是。 栖风头皮一麻,但阁主的命令他又不敢违背,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抬起了头。 他对着诸葛泓晅微微扬起下巴,周围的烛光将那张俏脸镀上暖色,纤长的睫毛在眼睑垂下阴影,映衬着眼尾那颗朱砂痣,显得一张脸越发娇俏生动。 诸葛泓晅心弦颤了颤,看着栖风的脸,头一次觉得一个问题这么难回答。 萧烈在一旁看着两人,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只好为诸葛泓晅解释道: “影刃和鬼面虽说功夫也好,但影刃和鬼面的身量都太高了,两人身上的气质也更生冷,若是派他二人,恐引起怀疑,带来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想了想,道:“师兄若实在不喜栖风,我回头让薛冥再挑几个送来……” “就他吧。”诸葛泓晅收回视线,“多谢明昭。” 闻言,栖风收回下巴,没再说话。 另一侧,在椅子上坐着的于亭安,听到栖风要随诸葛泓晅出任务,忙拖着伤腿站起来: “那寨主夫人,我、我呢?” 萧烈看一眼他被木板固定的左腿。 于亭安忙补充:“姜医师让小风这几天帮忙照顾我,” 他低下头,“……您让栖风同诸葛神医同住,那我……” 萧烈想到下人说栖风是被于亭安挡着才没有受伤,说道: “我记得你旁边的院子空着,正好我师兄今日刚到,还没地方住,派人将那间院子打扫出来,暂供师兄居住,这样栖风照顾你也方便。” “师兄可介意?”萧烈看向诸葛泓晅。 诸葛泓晅:“无妨。” 萧烈又看向栖风:“栖风,你呢?” 栖风硬着头皮:“全凭主子安排。” 第169章 你没有资格 夜晚,萧烈没有早睡,哪怕被封野好折腾了一顿,也撑着眼皮不肯睡去。 封野搂着萧烈,掌心放在他腰上,韵律的帮他揉按: “怎么了?有心事?” 萧烈抬起脑袋,漂亮的瑞凤眼里闪烁着八卦: “你有没有觉得师兄跟栖风之间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封野难得看到萧烈这副八卦的小模样,好笑的揉了揉他的发顶: “他两对不对劲我不知道,但是三当家肯定不对劲。” “嗯?” 萧烈挑挑眉,想到什么,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 “你是说三当家对栖风动了心思?” 萧烈和于亭安接触的少,之前他不在金风寨,这次回来,也都在处理各方事情,倒还真没注意于亭安和栖风。 现在想来,难怪两人一起掉下天坑,于亭安会挡在栖风身前; 难怪于亭安之前会来请求加入他的麾下,还专门请了慕羽说情,他当时考虑到身边确实缺一名科研人员,便同意了。 所以,于亭安是在栖风两头奔走送信时,对栖风动了心思吗? 封野点点头:“他看栖风的眼神不一样,里头的心思藏不住。” “走走,穿衣服。”萧烈将封野拽起来,一边下床,一边将一套衣服扔给他,“我们去看看。” “怎么突然好奇心这么重了?” 封野这样说,还是随萧烈起身,衣服随意披在身上,走过去,先帮萧烈穿衣,拢着萧烈的衣襟,眼底尽是宠溺, “我竟不知道,阿烈还有这般八卦的时候。” 萧烈习惯封野的伺候,松开手,转而帮封野整理衣襟: “你不知道,我跟师兄从小一起长大,我还从未见过他对哪个人另眼相看过,就连师父都说,师兄甚至比他更像一个世外高人。” “他清冷、淡漠,总是能用一双看淡世事的眼,俯瞰众生,像个没有感情、超脱凡俗的神明。” “但其实师兄也只比我年长两岁,他却比我成熟许多,这次他愿意留下来辅佐你我,我想他更多的是为了完成师父那则预言,或者也可以说是检验。” “验证一则预言,对一个修道之人来说,是一种使命。” “你说,这样一个人,却对一个杀手起了关注,换成谁都得好奇。况且,如今还有一个三当家插了进来。” 萧烈狡黠的眨眨眼,快速帮封野将腰带系好,转身拿过两副手套,分一副给封野, “我们快过去,不然赶不上了。” 封野看着萧烈那个兴奋劲儿,突然发现他的阿烈其实也很幼稚,故意熬到这个点不睡,就是为了去听人家的墙角。 封野好笑的摇摇头,从衣架上拉过一条披风罩在萧烈身上,“夜晚冷。” “走。” 萧烈真的很兴奋,拉着封野的手,步伐飞快。 身后鬼面和影刃默默跟上,只是还没走两步,就被萧烈赶回去了。 开玩笑,他师兄的瓜,只能他们自家人吃。 鬼面和影刃互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好奇。 阁主和他的夫君这么晚干什么去? 还一脸兴奋。 好着急啊。 (编:两瓜田里吃不到瓜的猹。) 萧烈带着封野,两人顺利翻上诸葛泓晅的屋顶,萧烈小心的揭开瓦片,不想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也没有人声。 萧烈看一眼封野,“难道睡了?” 栖风没有早睡的习惯,他的师兄也不像早睡的人。 封野指了指旁边于亭安的院子,“那里。” 萧烈看过去,果然在那边似乎看到一点亮光。 两人当即又潜过去。 屋内,于亭安躺在床上,烧的面颊通红,在他的身前,诸葛泓晅正在帮他施针退热,栖风站在一旁,暂时充当助手的角色。 一轮针施完,于亭安睁开眼,看着在他身前的两人,一时有点恍惚。 烛光映照出两人俊美的面容,他先前听到的那段对话魔咒一般冲出脑海,他缓慢的闭了下眼,再睁开,大抵是发烧的缘故,眼睛隐隐泛了一圈红。 “小风。”于亭安看向栖风,“我身上汗湿了,不舒服,你可以帮我喊福泉烧一桶热水吗?我想沐浴。” 栖风看向诸葛泓晅。 诸葛泓晅点了下头:“他现在伤了脚,虽然不能沐汤,但可以擦拭身体,温水擦身,也可以帮助散热。” 栖风应一声,转身离开。 门一关上,于亭安便撑着身体坐起来,看着诸葛泓晅,眼底像是燃了一团火: “诸葛先生,我只问你一句,你心里是否还有小风?” —— 就在半个时辰前。 于亭安拄着何德胜送来的拐杖去诸葛泓晅的院子,他本想问问栖风和诸葛泓晅晚上还有没有什么需要的,却没想到竟意外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他这才知道栖风和诸葛泓晅竟然还有那样一段过往。 诸葛泓晅不喜人伺候,下人在打扫完便撤出了院子。 屋内摇曳的烛火将栖风和诸葛泓晅的剪影投在窗纸上。 于亭安因为脚受伤的缘故走得很小心,刚靠近,还没敲门,诸葛泓晅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小栖。” 他的声音一如之前清冷,不知为何,于亭安却似乎从里头听出了一丝压制过的无奈心酸, “若你不愿意,我可以亲自去跟明昭说,方才殿内人多,我不方便当众提出来,且此次任务凶险——” “不必了。” 是栖风,语气很硬,不等诸葛泓晅说完便直接打断了他, “想不到多年不见,诸葛神医还是如此喜欢替别人做决定。” ‘多年不见’几个字闯入于亭安的耳朵,他准备敲门的手顿时僵直收回。 他知道偷听不好,但此时,他的脚根本挪不动一步。 心底有个声音渴望着、唆使着叫他听下去,他屏住呼吸,暂时屈服于内心的求知欲。 “你知道我并非那个意思。”诸葛泓晅说话了,“我只是……” 他的声音顿住。 【担心你】三个字在舌尖绕了几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栖风看着他,静待他的下文。 但像七年前的那场告白,此时此刻,他依旧没能等来诸葛泓晅的回答,哪怕一星半点。 栖风忽然觉得愤怒。 委屈和不甘在心底蔓延,与一个名叫【死心】的怪物在身体里极限拉扯,他朝诸葛泓晅逼近一步: “只是什么?只是觉得我不配保护你?还是只是觉得我不配待在你身边?” “你说啊!”他音调稍稍拔高。 诸葛泓晅没说话,只看着他,栖风逼近,他亦不动如山。 栖风在诸葛泓晅面前站定,以一个极近的距离和他对视。 “诸葛泓晅。”他喊他的全名,声音很冷,却尾音微微发了颤, “你不是我,你又怎知我内心的想法?……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听话、任你宰割的小笨蛋吗?告诉你,我早就不是了。” “我的事情不需要任何人替我做决定,哪怕你是阁主的师兄,也不行。” 他顿了顿, “……当年,你已经替我做过一次决定了,如今……你没有资格。” 说完,栖风后退一步,与诸葛泓晅拉开距离,像扯断他心底留给诸葛泓晅的最后一丝牵挂。 第170章 听够了? 诸葛泓晅依旧没动,薄唇微抿,那张俊逸出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蒙了层薄纱,缭绕的叫人看不透他内心的想法,却没人知道,他藏在衣袖里的一双手,早已紧攥成拳,只能死死揪着袖口,才勉强控制住想抓栖风入怀的冲动。 最后一丝希望终于彻底破灭。 栖风看着他,忽然扯着嘴角,低低的笑起来。 笑声传到屋外,于亭安的心随这夜里的寒风一点点冻结成冰。 原来栖风会笑,会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人家只是不屑对他。 栖风的笑声很短,像檐下不经意被风吹起的铃,孤独的有些悲伤,再次开口,语气已然归于平静。 “先生。” 他最后一次喊他,抬眸望着诸葛泓晅的眼底一片凄冷,怆然和绝情没有掩饰, “今日过后,我与你桥归桥,路归路,从此,你是诸葛神医,我是寒光一线,你我再无任何瓜葛,我们也从未相识过,我会遵循阁主的命令护你周全,直至此次任务结束,你没有资格干预,但也……仅此而已。” 他说完转过身,像当年诸葛泓晅留给他一个绝情的背,这次轮到他留给诸葛泓晅一片背。 诸葛泓晅看不到在栖风转身的瞬间,一点晶莹随着他的动作滴下来,栖风也看不到,在他转身的刹那,诸葛泓晅眼底露出的心痛悲伤溢出来,几乎凝成实质,眼睑都红了,绷着腮帮子,极力克制着什么,是任何人都没见过的状态。 栖风朝门口走去,眼泪不知不觉串连成线,影子投在窗纸上,越来越近,还站在门外的于亭安恍然回过神,拄着拐急急忙忙想躲,却没注意脚下,刚走几步,整个人扑通一声重重跌倒在地。 几乎是同时,门“吱呀”一声打开,栖风站在门中,看到趴倒在地上的于亭安,眼睛怔了怔,诸葛泓晅的身影跟着出现在栖风身后。 于亭安四肢着地,想爬起来,脚却因为这一摔二次受伤,他挣扎了半天没能起来,窘迫和心碎将他席卷,疼痛让他清醒的承受此时的难堪。 栖风快步走过来,什么都没问,俯身穿过于亭安腋下,将人从地上扶起来,随后架在自己肩膀上,半抱着于亭安,朝于亭安的院子走去。 诸葛泓晅追上来,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前方两个融进夜色的背影,表情怔怔的,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在心头蔓延开来,除却他对栖风的感情,是另一种叫他陌生的东西。 很难受,有点酸,还有点胀,让他抓狂,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僵着身体,好半晌才转身进屋内拿了药箱,朝于亭安院子走去。 于亭安在栖风送他回房间后没多久就发起了高热,本就受伤,又在屋檐下吹了半天冷风,摔倒加重了他的伤势,加上情绪上的巨大波动,于亭安很快就烧的没了意识。 栖风没照顾过病人,无措又有些手忙脚乱。 诸葛泓晅进门看到的就是栖风帮于亭安扒开衣服散热的情形,那股未知的情绪,在见到这一幕后骤然剧增,一瞬间变得膨胀,几乎将他的胸腔全部占满,他脱口而出: “你在做什么?” 质问的语气让栖风皱了皱眉,他回过头,脸色算不得好,“你来做什么?看不到吗?他发热了。” 诸葛泓晅恍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暗暗吸了口气调整情绪,然而心底那股难受却并没有好转,他没有表现出来,装作若无其事的走过去: “我看看。” 栖风注意到他手里提着的药箱,暂退到一旁。 萧烈和封野趴在屋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于亭安那句问话直击诸葛泓晅的心窝子,诸葛泓晅收拾药箱的手顿住,随即继续手头的动作,甚至头都没抬: “三当家何出此言?” “你不用装了。” 于亭安此刻讨厌死了诸葛泓晅这副装模作样的姿态,他之前还佩服羡慕这样的人,可以不为尘事所累,可以高高在上,做那云端的人。 可现在他只想撕了这人的面具,告诉他,他们都是凡人,没什么不同。 他们同样有七情六欲,同样也会被情所累。 但若说他此刻讨厌诸葛泓晅这副面具,不如说更讨厌他自己。 他恨自己没有诸葛泓晅那股淡然。在明知栖风心里有其他人时,还放不下他;在偷听到两人的对话后,也无法假装不知道。他将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到头来还要靠诸葛泓晅来救他。 于亭安心里难受的像堵了一块巨石,沉闷的、压抑的,呼吸都变得困难不已,他盯着诸葛泓晅,复杂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想盯出点什么。 空气静了静,于亭安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诸葛先生。”于亭安坐直身体,“你之前跟小风的谈话我都听见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人,我想跟你开诚布公的谈一次。” 他眼神渐渐变得清明,漆黑的瞳仁里澄澈又坚定, “我喜欢栖风,很喜欢很喜欢,我喜欢他,甚至超过我自己,我不管你们曾经究竟如何,我想说的是,从现在起,你若是对小风无意,那么请你离他远点;若是你心里还有小风,那我——” 他顿了顿,跟着斜勾起一侧嘴角,眸底燃起熊熊战意,少年人不服输的那股劲儿,在他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我跟你公平竞争,将最后的选择权交给栖风,无论小风最后的决定如何,我们都尊重他,不再纠缠,如何?” 诸葛泓晅终于抬眼看过来,他看着于亭安,被于亭安眼底的磊落刺的心脏生疼。 此刻,他无比羡慕于亭安,羡慕他可以坦然承认自己的喜欢,坦然的跟他说:我跟你一起竞争。 而他,就像栖风说的,他就是个胆小鬼,他的爱、他的所有喜欢皆不能宣之于口。 他的命格注定了他孤独一生,他的亲人、爱人,只要在他身边,皆会以悲剧、溘逝告终。 从他知事起,师父将他的命格告诉他后,他便习惯对世事看淡,无论是事,还是人,他相信只要不用情,也就不会连累他人。 这么多年,他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直到他遇到栖风,那个美好的男孩,他一时兴起将人带入了幽煌谷,不想,在幽煌谷的那两个月,竟是他此生最快乐的时光。 在那段时间里,他灰白的人生被填上色彩,他尝到了【爱】,尝到了一种名叫【幸福】的东西,他第一次尝到了肉欲……然而,这一切在命运面前,就如同水中月、镜中花,常人触手可及的东西,他一辈子都无法圆满。 他也想过跟命运对抗,他不止一次想将栖风拘在幽煌谷,想将他牢牢圈禁自己的领地,可他不能,理智告诉他栖风还那么年轻,他不能自私的耽误他。 所以,他狠心放栖风离开,他以为时间会抹平一切,却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从此,栖风成了他沉疴难愈的伤,他是他一辈子难以跨越的劫,他忘不了栖风。 这么多年,他的道义也再无任何精进。 他是世人眼中救治万民的神医,可他最想救治的人却是自己。 他病入膏肓,但他救不了自己; 他恨透了这个命格,但他无能为力。 诸葛泓晅闭了闭眼,对于于亭安的话,他没有回应,只留下一句:“没有结果的事,何需强求。”便转身离开了。 于亭安反应过来,诸葛泓晅已经推门出去了。 跨出房门,诸葛泓晅朝房顶看了一眼:“听够了?还不下来?房顶不冷吗?” 萧烈和封野同时抬起脸,诸葛泓晅看着两人,脸色比这清冷的寒夜好不了多少: “明昭,随我来。” 第171章 可你分明放不下他 萧烈吐吐舌头,跟封野说了声让他先回去,随后同诸葛泓晅来到他的房间。 诸葛泓晅脱掉外衫,燃一支安神香,在案几前坐下来: “来了多久了?” 萧烈在诸葛泓晅对面坐下,自若的神态丝毫没有偷听被人家当场抓包的尴尬,如实回道: “从你施针开始。” 诸葛泓晅哦了一声,没有避讳:“明昭既然知道了,还要让栖风与我同住吗?” 萧烈抬起眼,一双眸看着他,说得肯定:“可你分明放不下他。” 萧烈从前不懂爱,他以前以为所有的一切都能用利弊得失来衡量,但自从爱上封野后,他就明白了,真正爱一个人到底有多难自控。 他不知道诸葛泓晅和栖风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诸葛泓晅无意识露出来的神情,根本骗不了人。 尽管于亭安最后那个问题,诸葛泓晅没有回答,但正是没有回答,恰恰说明了他心里还有栖风。 否则,他完全可以直白的告诉于亭安“没有”。 诸葛泓晅知道瞒不过萧烈,起身从行囊里拿出一坛酒,晃了晃: “明昭可愿陪师兄饮一杯?” 萧烈微诧。 诸葛泓晅从不碰酒,起码萧烈没见过他喝酒。 像诸葛泓晅以前说的:行医救人和占卜问事均需时刻保持清醒,而饮酒会使人暂时失去清明,所以诸葛泓晅从不喝酒; 哪怕是低浓度的米酒和果酒,他都不碰。 接触到萧烈诧异的眼神,诸葛泓晅很轻的苦笑了一下: “自从将他送离幽篁谷后,我便开始喝了。” 他为自己倒一杯,姿态随意,萧烈却觉出里面的怅然若失。 果然,跟着,就听诸葛泓晅补了一句: “其实,人有时候不那么清醒,也是一件好事。” 他将杯中酒饮尽,不等萧烈说什么,忽然问: “你知道我们师兄弟三人,为何师父独传授于我推演术数吗?” 萧烈看着他,隐约猜到什么,但还是说: “因为我们三人的天赋各有千秋?” “非也。”诸葛泓晅摇头,“因为我们三人之中,惟有我的命格与此道最为契合。” 他道:“该术涵占星、堪舆、命理、相面,修至大成,可窥破天机幽微、洞察人事兴衰,吉凶祸福皆能预测。然天地平衡,福祸相依,操此术数者,常伴三缺之患,而我命宫恰逢孤辰入命,兼寡宿临身,六亲有伤,反倒能与该术之祸相抵。” “我本就注定茕独一生,又习此术,若与他在一起,只恐反噬之祸,独降其身,你说——” 他顿了顿,眼里的落寞无奈汇聚成海,像是在对萧烈说,又像是在告诫自己, “我这样的人,岂有资格谈爱?我明知如此,又岂能耽误于他?” 他又饮下一杯酒,孤独织成牢笼,他就是那牢中唯一的囚徒。 萧烈看着这样的诸葛泓晅,不由想到他在现代时,瞒着封野,准备独自等死的情形。 此时的诸葛泓晅与当时的他何其相似。 因为爱,所以选择独自承受;因为太爱,所以狠心将其推开,只为让他能够拥有一片更广阔、明媚的天空。 但是这样,对另一个同样深爱的人就公平吗? “师兄,” 萧烈垂了垂眼眸,第一次干涉他人感情这种事, “虽说命格一事不由人定,但说到底命格一说,起缘由何尚未可知,谁能保证一定如是?谁又敢断将来之事定然会发生?” “既然一切均是未知,师兄何不尝试随心而定?” 诸葛泓晅抬起眼。 萧烈继续道:“师兄可愿听听明昭与封野之间的故事?” “明昭请讲。” 萧烈为自己斟一杯酒,轻抿杯沿,随后将他生病,封野为了他,不惜以身相随的事,作为故事第一次讲与第三人听。 他讲得简洁,却生动,哪怕时间过了这么久,再说出来,他依旧感激封野当时的不放弃、死生相随。 “我知道,师兄可能一直在好奇,”萧烈说,“我这样的人,为何会甘于屈居人下?甘于谋划一切,只为为封野做嫁衣?这就是原因。” 他看着诸葛泓晅, “师兄可知,当初若不是封野执意找到我,强行将我留在身边,恐怕我们已经天人永隔了,也不可能有如今这段鹣鲽时光。” “我后来想,若当初我身死,独留封野一个人在世上,他真的会快乐吗?真的能安然过完余生吗?” “答案肯定是:不可能。从他找到我,甘愿同我一起赴死起,我就知道了,若没了我,他不可能独活于世。” “所以师兄——” 萧烈饮尽杯中酒, “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载,虽说命由天定,但我亦信人定胜天,没有努力过,又怎知上天没有留给你一线可能?”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当年你已错过一次,如今上苍让你们再遇,何不搏一回,让生命没有遗憾?” “况且——” 萧烈补了一句, “栖风尚不知情,师兄可想过栖风的意愿?” 从私心上讲,萧烈站在诸葛泓晅这边,无虚子一生只收了他们三人为徒, 如今,他和诸葛青青皆有了归宿,唯有诸葛泓晅还孤身一人。 若诸葛泓晅没有动情便也罢了,可诸葛泓晅分明动了心,还爱的那样深,哪怕暗影阁不允许杀手私自动情,萧烈也想为他的大师兄破一次例。 闻言,诸葛泓晅一时没说话,只握着酒杯,一杯一杯的往下灌酒。 萧烈知道他需要时间,也没再说什么,又陪他喝了两杯,这才离开。 这种时候只能诸葛泓晅自己想明白。 离开诸葛泓晅的住处,萧烈身上已经渐渐生了醉意。 他已经很久没喝过酒了,本就酒量不佳,又太久没喝,稍沾了几杯就有些头晕目眩了。 他虽说先前因为封野的缘故酗酒过一段时间,但那到底有情绪的加持,后面封野回来,又发现他生病,就再没让他碰过酒,一直到现在都不让他喝酒。 萧烈晃着步子,也没叫人点灯,黑着路,一时没注意竟走到了于亭安的院子。 于亭安先前被诸葛泓晅施针后,病情已经稳定下来,栖风守在院子没走,不知是逃避诸葛泓晅,还是对于亭安心存感激,他担起了守夜的职责。 萧烈走近时,栖风正一个人蹲在暗处发呆。 冬日的夜深,且栖风待的地方又在隐蔽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萧烈走的毫无章法,阴差阳错竟走到了栖风跟前。 栖风听到声音,黑漆漆的看不清脸,条件反射就出了手。 萧烈被吓了一跳,好在身体的反应还在,在栖风出手的瞬间,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第172章 师兄和三当家选择谁 拳脚相碰,辅一交手,两人便认出了对方。 栖风当即单膝下跪: “不知主子驾临,多有冒犯,还望主子恕罪。” “无妨。”萧烈抬了抬手,“你在此处做何?起来回话。” “是。”栖风站起身,“回主子,属下在此守夜。” 萧烈看了眼于亭安的房间,忽然问:“三当家心悦于你,你怎么看?” 栖风才站起的身,又跪下去。 “属下无意于任何人。”他直接额头贴地,“栖风的一切均属暗影阁所有,栖风的存在就是为暗影阁而生,除却主子以及主子安排的任务,其余均不在属下的思考范围。主子明悉,属下誓死效忠暗影阁。” 暗影阁不许杀手私自动情,更不许杀手与暗影阁以外的人暗通款曲。 当年的他年轻、情窦初开,在只开了一条缝隙的罐子里,便渴望完整的天空,在没有看清事态的情况下,将自己全部的真诚、热情、滚烫、全情投入到一个叫诸葛泓晅的人身上,他追寻着丝丝缕缕的幻想,在光的起点撞了个粉身碎骨。 而那样没有得到一星半点的回应,也让他失去再爱一个人的能力——他的心枯萎了,关上所有的门。 “无需紧张。”萧烈看着他,语态随意,“本座不是来问责的,只是好奇,随意一问。” 话是这样说,但出来的问题,却叫人丝毫随意不起来。 他问:“你知道我师兄也心悦你吗?” 栖风胸口猛地一跳,下意识就想抬起眼,却只是将身俯得更低。 一阵寒风卷过,将萧烈身上的酒气送到栖风鼻尖,萧烈没再说话,显然在等栖风的回答。 栖风顿了顿,只好如实道:“属下不知。” 萧烈没有意外,他师兄就是个锯了嘴的闷葫芦,栖风能知道就怪了。 “那你现在知道了。”萧烈继续问,“我师兄诸葛泓晅和三当家于亭安,你选谁?本座允许你谈情。” 他补充,“师兄如今是暗影阁大长老,于亭安也已归入本座麾下,他二人都是自家人,你只管如实回答,本座不会怪责于你。” 栖风:…… 栖风后背生出一层细汗。 萧烈的问题一个比一个难回答。 他此刻真有点后悔为什么要在此处守夜?早知道,还不如待在于亭安卧房外的那个隔间站一晚上。 萧烈知道栖风的顾忌,但他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寻一个答案。 就跟那个看小说看到高潮,却还在连载中没有后续剧情的读者,抓心挠肝的,恨不得把作者抓过来,按到桌上,看着他写。 栖风俯身再度拜下去:“栖风只想一辈子为阁主效力。” “成婚与效力不冲突。”萧烈今天摆明了要知道结局,“本座不想强人所难,到时,若这两人都来找本座赐婚,你说将你赐予谁?本座可不愿做那乱点鸳鸯谱之人。” 栖风汗流浃背。 “属下不敢。属下——” 栖风一个头两个大,他也猜出了萧烈今日大概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心一横,说道, “属下情智弩庸,若主子应允,属下谁都不想选,属下只想孤守残生,请主子责罚。” 萧烈眸色动了动,有股悬着的心终于死了的感觉,但又觉得栖风这个答案似乎也合理。 “起来吧,”萧烈道,“本座说了不会怪责于你,行了,本座走了。” 萧烈说完,便又晃着步子转身离开了。 萧烈来的突然,离开的也突然,等萧烈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栖风才站起身,他望着茫茫的夜,脑子里回想着萧烈那句‘我师兄心悦你’。 他……心悦他? 栖风用力在自己大腿上掐一把,扭头看一眼诸葛泓晅的院子,那里黑漆漆的,像栖风黑洞洞的心脏。 栖风收回视线。 果然醉鬼的话不能信。 —— 萧烈今天要和何德胜等人去勘察铜矿,哪怕昨晚熬夜又宿醉,还是早早起床了。 封野让他再睡一会,萧烈死活不肯,封野没办法,只好依着伺候人起了床。 几人赶到昨天于亭安掉下去的地方,那里已经被看护起来。 白天周围的一切都能看的更清楚,那样的石头,确实如于亭安所说,在洞穴内里还有很多。 萧烈当即和何德胜几人研究起开采细节来。 何德胜虽说没有实际开采经验,但人家有丰富的理论知识。 萧烈和封野也多少知道些矿洞知识,几人在认真勘察过地形以及洞穴情况后,便开始正式开采。 矿洞的开采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今天第一天主要就是爆破,等几人灰头土脸的返回到寨内,萧烈才知道诸葛泓晅已经独自离开了,只留了一封书信给他,告知他要先回一趟暗影阁,然后帮他解决那批军粮的事,还说,年前会赶回来。 萧烈不知道诸葛泓晅去暗影阁做什么,只好修书一封给薛冥和风天涯,叫两人接应诸葛泓晅,并保护他的安全。 暗影阁创立之初,选址和阁内机关都是诸葛泓晅帮忙弄的,萧烈不担心他进不去,但现在世道不太平,诸葛泓晅虽说会医,但到底不会武,眼下又年关逼近,萧烈想了想打算派栖风去追人,封野知道后将人拦下来。 “我那走在吃瓜第一线、并熬夜吃瓜的宝贝王爷,我看您就别操心了。” 封野按住萧烈的手,看着他眼底淡淡的乌青,好气又好笑, “师兄既然不带栖风,一定有他自己的考量。师兄没来金风寨之前,也都是独自行走,师兄应该有自保能力,再说——” 封野看着他, “派栖风去,未必是好事。你昨天不是说师兄因为命格的事,当年狠心将栖风推开吗?昨晚两人都听了你的话,我猜他们也都需要点时间来重新考量这一段关系,现在强行将他们凑在一起,反而会适得其反。” “我知道你想帮师兄,”封野帮萧烈揉按太阳穴, “但三当家对栖风也是认真的,他有跟师兄公平竞争的资格,所以无论栖风最后选择他们中的谁,亦或像他现在回答的,谁都不选,我们都不应该插手。” “好吧。”萧烈叹一声,恨铁不成钢,“我那锯了嘴的师兄,老婆跑了只会一声不吭的喝酒,活该他打光棍。” 封野没忍住笑出声,打光棍这话从萧烈嘴里说出来,有点好笑。 他的王爷,已经不知不觉被现代同化了。 说话和做事都有改变。 “所以,”封野拢住萧烈,“我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光棍生涯?” 他将下巴搭在萧烈肩上,露出个委屈巴巴的小表情,“想要老婆将我娶回家。” 萧烈好笑的揉了揉他的脑袋,顺着封野的话说: “快了,我正攒聘礼呢,攒够了就来娶你。” “好吧。”封野将萧烈圈的更紧,“老婆,我想年后去帝都。” 第173章 老头蛐蛐 萧烈懂他的意思。 想站得更高,必须得接触权利的核心,光有钱不够,还得有权。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再等等。” 萧烈捋封野的背,像撸一只乖顺的大狗狗, “年后我要给你引荐一位老师,那老头不轻易教人,但他的身份对你有用。至于帝都,时机成熟,我陪你一起回。” 他用了【回】这个字眼。 他是告诉封野:以后帝都是你的,不急在这一时。 封野抿了抿嘴,不想让自己露出小情绪,但出来的话还是掩不住失落: “那你是不是年后还要走?” 在萧烈面前,他真的藏不起来一点。 “嗯。”萧烈点头,“年后我要去联络旧部,还要去一趟军营,你就在这里乖乖等我。” “哦。” 封野如果有两只长耳朵,这时候指定已经耷拉下去了。 他觉得他现在的进度太慢了,老婆在前头排兵布阵,而他只能躲在后方坐享其成。 他不想这样。 “傻瓜。”萧烈揉了揉封野的耳朵,“你是我的后盾啊。” 他当然明白封野所想。 但像诸葛泓晅说的,他和封野任意一方太早暴露,都对未来的大业,没有任何益处。 他们现在只能做足准备,等待时机降临。 “老公。”萧烈喊他,“你知道我能在前方安心施展拳脚的主要原因是什么吗?” “就是有你在我身后啊。”他捧起封野的脸,满目柔情化成潺潺细水, “行军打仗有一句话叫【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养兵最需要的就是钱和粮,而这两样我的老公都有了。” “除却你的产业,如今又发现了铜矿,等明年何爷爷的土豆种植出来,我就可以拿这个去收买士兵将领,到时候还可以以田养兵。” “有句俗语: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假若没有这些,哪怕我有王爷这个身份,也定然免不了瞻前顾后。所以,现在看着是我在前,其实是我们并肩齐行,正是有你在我身后,我才有底气做这些。” 萧烈知道怎么拿捏这只霸道的小狼狗, “难道老公是不愿意当我的后盾了吗?” 几句话,封野的心都要化了。 “怎么会?”他哪里舍得萧烈皱眉,“我就是……觉得坐享其成不好……” 接触到萧烈的眼神,封野立即改了口, “我保证一定好好学习,等老婆回来。” “老公真乖。”萧烈奖励的亲上去。 —— 诸葛泓晅离开后,于亭安的伤继续由姜医师接手。 姜医师今天来给于亭安换药,一进门,就看到何德胜也在。 “何老。” “老姜。” 这两老头起初认识还各装各的,接触了几次发现臭味相投,然后,何德胜就将姜医师发展成了第二个封厉清。 何德胜看着姜医师给于亭安换药,没忍住吐槽: “老姜,这事就是你的不对了,换药这种事,怎么能你亲手来?怎么着也应该让栖小子来,再不济,也得将人带在身旁,让他看着你给小安换药,不然,小安这媳妇什么时候才能追到手?” “你以为我不想啊?”姜医师瞥他一眼,“ 那小子也病了,我刚从他院子过来,着了风寒,我去时,还发着热,脸都烧红了。我估计若不是我去,那小子就打算硬扛着。” “您说什么?”于亭安听到这话,一下爬起来,“小风生病了?严重吗?他——” “你给我趴回去。”不等于亭安说完,姜医师直接一把大力将人按回去,“再乱动,骨头长歪了,或者长不好,你就等着当个瘸子吧。” “瘸了,更讨不到媳妇儿。”姜医师补一句。 “那——”于亭安只好重新躺回去,“他现在怎么样?有没人伺候?药煎了吗?” “放心吧,”姜医师回答,“就是普通的伤寒发热,我让小秋在那伺候,吃几副药,汗发出来就没事了。” “谢谢姜爷爷。” 于亭安松了口气,还想说句什么,何德胜开口了: “小安呐,你现在这进度也太慢了,你看慕当家,几天就将那支青竹薅到手了,现在天天带着人到处显摆。” “那小子就是嘚瑟。”姜医师接过话,“你别看他现在一口一个夫人,其实,我跟你说,他才是下面的那个。” “啊?”何德胜抓过一把瓜子,边嗑边说,“真的啊,你怎么知道的?” “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姜医师挑眉一笑,“你没发现只要他‘夫人’回来,他第二天走路就跟以前不一样?依我的经验看,十有八九。” “别说,还真是。” 两老头就这么旁若无人的八卦起来,一旁的于亭安听的一脸黑线,因为很快,就说到了他身上。 “想不到,栖小子竟然跟寨主夫人的师兄还有过这么一段。”姜医师将换药工作收尾,“我看三当家这次想要抱得美人归,难喽。” “瞎说什么?”何德胜鼓起眼睛,“小安是我们自家人,你怎能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要我说,现下才是大好机会。” 何德胜身体微微前倾, “有过,说明那是过去式。过去式,那就是前男友。前男友,那是什么?狗都不要。照我看,现在才是强取豪夺的最佳时机,那男人正好出门了,趁他病,要他命,小安——” 何德胜看向于亭安, “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到。现在那男人不在,栖风又生病,有道是:嘘寒问暖三千日,不及凉时一身衣。一个人生病的时候,最是脆弱。” “听师父的,上!不想上位的男二,不是一个合格的炮灰,啊呸,合格的次主角。” “用你的真情,抚慰他受伤的心灵;用你的温柔,感化他冰冷的身躯。到时候,还不怕寒风变春风?等那前男友回来,你跟春风已成定局,他就是想后悔都来不及了。” “老姜,你说,我说的对不对?”何德胜一挑眉。 开玩笑,于亭安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徒弟,他看了那么多狗血小说,不信还帮徒弟追不到一个受了情伤的男人。 第174章 还他自由 栖风已经很久没发过烧了。 大抵是太久没病,再一生病就格外严重。 他烧得昏昏沉沉,梦里都是血腥残暴的训练场,不努力就会死,不杀人,就会被人杀。 他需要时刻警醒,他的神经每时每刻都处于紧绷状态。 他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刻在命里的东西就是完成任务。 他又一次挥刀,一颗人头应声落地,血溅满双手,温热的、粘稠的……怎么都擦不干净…… 在他的脚下是堆积成山的尸体,浓重的血腥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筋疲力尽…… 忽然,画面一转,一个玉树似的人出现在眼前,一袭白衣,一顶斗笠,俊美清冷,缥缈如天边一朵不可捉摸的云。 周遭的尸山血海瞬时消失不见,转而变成了蓊郁幽深的山谷。 是幽篁谷。 他记得这片山谷,他曾在这里生活了两个多月。 和诸葛泓晅。 他追着那片白衣而去,看那人妙医圣手,拯治万民;看那人淡泊高雅,不染尘埃…… 他的心因这片白悸动、跳动。 他想抓住这束光。 他伸出手了,也真的抓到了,换来的却是男人的怒目而视,和厉声呵斥:“胡闹。” 他怯怯的收回手,辅一低头,才看见那片不染纤尘的白衣,被蹭上了一节血污,那么不堪,那么刺眼…… 男人转身离开,如一片云消散,只留给栖风一个冰冷绝情的背。 【你的喜欢,于我而言是累赘,是枷锁,我不需要你的喜欢。】 诸葛泓晅的声音仿似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哪怕时隔多年,再听到这句,栖风的心脏依旧免不了的紧缩、颤抖。 像陈年的旧伤疤被揭开,流不出血,却能唤醒记忆里的痛,让人害怕,也让人恐惧。 【我需要。】于亭安的声音赫然插进来。 栖风下意识回头。 于亭安就站在阳光下,笑得灿烂,像支应日而生的向日葵: 【小风,我喜欢你,从见到的第一眼就喜欢。】 【我想把你娶回家,一辈子对你好。】 【小风,我等你,只要你回头,我一直都在。】 【小风……】 【小风……】 栖风迈开腿。 想到什么,一低头,映入视线的只有自己满身的腥臭,和满手的血污。 他抬手拼命擦拭,却只擦了更多的鲜血。 他脏了。 他是脏的。 他后退一步,远离那片艳阳。 “小风?” “小风?” 真的有人在唤他。 “醒醒……醒醒……” 于亭安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 栖风猛地睁开眼,于亭安的脸出现在眼前,他猝不及防撞进于亭安担忧的眼神: “你终于醒了,你怎么样?要喝水吗?” 栖风有些愣怔,被这样的目光看着, 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了那片灿阳下。 他感觉温暖,但他的脏,也在这片灿阳下无所遁形。 “不要。” 栖风开口,声音沙哑的像在粗粝的砂纸上磨过,出来的话却绝情犹雪山冰川, “我什么都不要,出去。” 于亭安呆愣了一瞬,旋即又扯出个笑,手里端过一碗温水,语气放得越发温柔: “小风,你现在生病了,姜爷爷说,你需要多喝水,多喝水,你的病才能——” “我说我不需要!”栖风忽地抬手挥开于亭安伸过来的胳膊。 瓷碗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混合着栖风的话语,扎进于亭安的心脏, “我说让你出去!” “出去!”他又重复了一遍,音调拔高,眼睛赤红,像头濒临暴怒的狮。 于亭安还是第一次见栖风这模样,有些不知所措,怔怔的站起身,想说句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拿起一旁的拐杖,拄着拐一瘸一拐的离开。 栖风看着他的背影,房门关上,一滴液体掉出来,滴在手背上,他抬手抹了一把,是泪。 他低头,将掌心摊开,翻转前后看,手很白,很干净,没有半点血迹,仿佛梦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那个修罗不是他。 但他知道,这双手隐藏在皮下的血污早已泥泞不堪,渗入骨髓,一辈子都擦不干净。 他够不着玉树,也不敢碰灿阳…… 脏污只能生活在不见天光的泥泞里。 他抬起手臂挡住额头,眼泪无声无息,打湿头下的枕巾。 其实,栖风也说不清他在哭什么。 于亭安被他赶走了,诸葛泓晅宁愿独自离开,也不愿意带他,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但他就是想哭,大概是哭这命运纠缠,哭这世事磨人。 然而,栖风不知道的是,他以为的那棵不染纤尘的玉树,早在遇到他的时候就降落凡尘,哪怕用鲜血染满身,哪怕在身上留下一辈子都无法抹除的印迹,也要换栖风的余生自由。 此刻,暗影阁内,诸葛泓晅正赤着上半身,咬牙一声不吭的承受鞭刑。 薛冥和风天涯在一旁监督,其余九位议事也在。 暗影阁有条炮灰规则,凡是动了情的杀手,都会被惩以鞭刑,但若动心之人是阁内之人,并愿意为所爱之人承受双倍鞭刑,则允许他追求动心之人,如若追求成功,阁主以及长老会亲自为两人主婚。 除此之外,若该人是暗影阁长老,则还有个额外特权,可以提一人帮其恢复自由之身,一生仅一次,前提是以自身作保。 这条看似简单,实则是将自己跟那人永久的绑在一起,若对方生出反叛之心,或做出对暗影阁不利的事,需坐连责,一同处以极刑。 这条成立至今,还没人用过,因为人心善变、也难测,没人愿意将自己的命运放在另一个人手里。 但诸葛泓晅提出并要求了。 他写下了保证书,甘愿承受双倍鞭刑。 他要帮栖风恢复自由之身。 这次,他要将选择权交给栖风。 鞭子一下下落下来,如利刃刮过,如火舌舔舐,尖锐的剧痛激荡遍全身,与上一鞭的痕迹叠加、蔓延;身体的每根神经都被挑动,疼痛被无限放大,每一寸皮肉都在痛苦哀嚎。 诸葛泓晅浑身被汗浸湿,那片曾经光洁的后背,在鞭子的持续加持下变得血肉模糊,皮肉外翻,鲜血顺着沟壑交错的伤口蜿蜒流淌,像一幅艳丽悲壮的涂鸦。 又一鞭落下,诸葛泓晅晃了一下,意识都有些不清了,鞭子抽开空气的破风声还在,他的背上渐渐变得麻木。 薛冥知道诸葛泓晅和萧烈的关系,加之萧烈的来信,有些不忍的开口: “诸葛先生,其实您这又是何必?您若是喜欢他,可以直跟阁主说,要个小杀手到身边,相信阁主一定会同意。” 诸葛泓晅没有武功,没有习武之人强硕的体魄,这些鞭子就是抽在他们身上都够呛,更何况是一生都在钻研卦象医术的诸葛泓晅。 “是啊。”风天涯也出声,“这要是给打坏了,阁主还不得抽了我们的筋。” 说着他朝挥鞭子的壮汉递了个【轻点儿】眼神。 壮汉置若罔闻。 他是阁主亲自挑选的执刑手,除了阁主,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给面子。 诸葛泓晅咬牙又承下一鞭,不动的身姿,说明他的态度。 他缓一口气,趁着间隙,坚定开口: “这是我欠他的,我应该替他受过,他……” 他的嘴角溢出鲜血, 脊背依旧绷的直直的, “是我对不住他,……这次我将选择权交给他……” 第175章 所愿、所不愿,皆不如心甘情愿 鞭子终于结束的时候,诸葛泓晅用仅留的最后一丝神志,对扶住他的薛冥吩咐了一句: “不要告诉阁主。” 随后,才彻底昏睡过去。 然而,这件事,当天晚上,薛冥就飞鸽传书告知了萧烈,并且将诸葛泓晅最后那句话,原封不动写了上去。 言外之意:是他要求的,不关我们的事,我们是站在你这边的,你要气,气他。 萧烈看着字条上的内容,一时不知该骂诸葛泓晅死脑筋,还是该赞诸葛泓晅铁面无私。 明明自己已经允了他,可这头犟驴还是非要承了这刑罚。 哪怕冒着重伤的风险,也要给栖风自由。 看来,他师兄对栖风的爱,远比自己想象的深。 他将选择权交到栖风手上,他的师兄是在为自己争一个机会。 萧烈思量过后,还是决定将这件事告知栖风。 作为栖风的主子,诸葛泓晅的师弟,萧烈觉得栖风有知情权。 他不会干涉栖风的选择,但也不想看着两人再因为信息的不对等,对彼此留下遗憾。 栖风这次的病情来势汹汹,吃了几副药虽有好转,但整个人还是怏怏的。 他原以为于亭安自那日被他赶走后,会知难而退,没想到,于亭安不仅没退,反而对他愈发体贴。 栖风只要睁开眼,床头永远会有一杯温度适宜的水;他的药,于亭安每天都会煎了按时送来; 饭菜换着花样弄,除此之外,为了哄栖风开心,于亭安还新研制出许多栖风没见过的吃食、小玩意…… 但除了那天,于亭安再没靠近栖风,每次都是将东西交给小秋,再由小秋送到栖风手上。 他怕栖风看见他厌烦,也怕由他自己送,栖风会拒绝。 但于亭安不知道,他那些东西,栖风只一眼就知道是谁弄的; 他每次趁着栖风睡着,悄悄跑到人家床头看他,栖风也都知道。 杀手的警觉是刻在骨子里的,除了第一天发烧过于猝不及防,之后,于亭安每次来,栖风都有所觉。 但他没睁眼。 他突然发现,他竟然有些害怕面对于亭安。 萧烈来的时候,栖风刚刚喝下一碗药,苦的舌根都发了颤,他丢一块牛轧糖进嘴,满口的苦味才有所缓解,见到萧烈,栖风忙下榻行礼。 萧烈在一侧椅子上坐下,递了个眼神,小秋识趣的退出去。 “可好些了?”萧烈示意栖风起身,“坐。” 栖风站起身,双手抱拳:“多谢主子挂怀,已经好多了,属下今晚就可当值。” “不必心急。”萧烈直入主题,“我今日来,是有一件事,觉得应该告诉你。” 他没有用自称,如今栖风是自由身,还是他师兄的爱人,若两人真成了,他以后还要喊栖风一声师嫂。 萧烈言简意赅:“前几日,阁内传信,诸葛长老在寒渊殿当众承了双倍鞭刑,并以自身作保,薛、风二位长老为证,亲自为你恢复了自由身,今后你便可以自由选择你想要的生活。” 栖风猛地抬起眼。 【寒渊殿】、【双倍鞭刑】、【自由】这几个字眼冲进脑海,栖风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平地炸响一个惊雷,他被炸得七荤八素、头晕目眩。 所以,这就是诸葛泓晅独自一人离开的原因的吗? 肌肉记忆比脑子反应更快,栖风本能的跪下去: “主子,栖风——” 萧烈知道他想说什么,抢过话: “不必说要一辈子留在暗影阁的话,既然他为你提名,说明他相信你。他能以常人之躯甘受鞭刑,不仅是承认对你的心,也是在为他自己争取一次被公平选择的机会。” “你不必急着做决定。我告诉你只是想让你以一个自由人的身份,去公平理智的看待自己的感情。师兄走前没有将此事告知任何人,应该用意也在此。” “此外,还有一事,”萧烈看着他,“我觉得你也应该知情。” 栖风蓦地抬起眼,胸口莫名开始发烫,隐约知道萧烈接下来要说的事跟诸葛泓晅有关,或许跟他心里那个一直未解的疑惑有关,但张了张嘴,喉咙却挤不出一句话。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乱跳,他吞了吞口水,垂下眼睫,“主子请讲。” 萧烈随即将诸葛泓晅命格的事,一并告知了栖风。 萧烈道:“正是因为这个命格,师兄从小就习惯看淡世事,他将自己养成如今这副淡漠的性子,是因为他认为只要不用情,就不会累及他人,直到他遇到了你。” “他对你动了心,他无法对自己的感情视而不见,又担心你在他身边会灾祸临身,所以,他选择了逃避。” “你认为他胆小也好、迂腐也罢,但他对你的心是真的。你无需考虑本座的身份、意见,我说这些,只是将实情告知与你。” “要如何抉择,你自己衡量。行了,我走了。” 萧烈站起身,扫了一眼桌上的牛轧糖,补了一句, “人间熙熙攘攘,岁月匆匆茫茫,所愿,所不愿,皆不如心甘情愿;所得、所不得,皆不如心安理得。” “你如今是自由之身,自己的心最重要。那样,对你、对师兄,对于亭安才算公平。” 说完,萧烈转身离开。 空气彻底安静下来,栖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一瞬间卸了所有气力。 他瘫软下来,不知是不是刚喝过药的原因,他感觉头晕的厉害,眼前的一切变得天旋地转。 脑子里走马观花般闪过自己这半生的过往,从被暗影阁捡回去,到接受训练,成为一名杀手,再到遇到诸葛泓晅。 在那片山谷,他爱上了这个玉树一样的男人。 他抛下自己的尊严,将自己的全身心交付;他抛弃暗影阁,抛弃自己的信仰,那时候他真的打算隐姓埋名,哪怕一辈子待在幽篁谷,只要能待在诸葛泓晅身边,他都愿意。 然而,得到的却是一片冷漠的背。 后来他回归暗影阁,用非人的训练忘却、将自己全身心投入任务,他用七年的时间放下一个人…… 如今,却告诉他,他当初遥不可及,自认为是自身问题,永远不可触摸的那个人是爱他的,原因不是出在自己身上,而是因为那人特殊的命格。 他因为爱他,所以冷漠以对;因为爱他,所以将他推开……因为爱他,所以承了双倍鞭刑,只为还他自由之身,让他选择…… 栖风一瞬间有些想笑。 这些年,他拼命用自己的身份麻痹自己,他告诉自己,因为自己是杀手,因为自己手上沾满鲜血,所以没法匹配那个人。 他是受人敬仰、高高在上的神医,是天边圣洁、不染尘埃的玉树。 他注定是自己无法企及的梦。 然而,如今却告诉他一切都是那人的错。 那自己这些年所承受的,到底算什么? 栖风眼睛倏地变得赤红,他却扯着嘴角笑起来,苦涩的像是咽下了一整个寒冬的霜雪,满心的悲戚都化作嘴角这一抹勉强的弧度 。 笑着笑着,眼泪就从眼角溢出来,黯淡光芒如同被雨打湿的烛火,明明灭灭,凄怆将他包裹, 他将自己溺亡。 第176章 十一年梦回 【愿扫陈疴添瑞气,且随春信步云程。】 封野将最后一笔收尾。 萧烈端详着这幅字,赞赏的竖起大拇指: “写得很棒!” 今日是岁除,金风寨所有人一大早就起来忙碌了,封野和萧烈没事干,两人闲来无事便写起了字。 封野这段时间经过林翰章的指导,书法上进步飞速。 林翰章在这方面严谨且认真,尤其封野还是萧烈的郎君,在林翰章看来,封野就是萧烈的门面。 所以,无论是书法还是礼仪,林翰章对封野都力求完美,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对此,封野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反而学得愈发认真。 他是萧烈的男人,是日后要与萧烈一起并肩站在顶峰的人,他不能让人因为自己的原因嘲笑萧烈,所以对于林翰章的严苛,封野内心是感激的。 林翰章写完手头一张【福】字也走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终于捋着胡须点了点头: “还不错,挂起来吧。” 封野拱拱手:“谢先生夸赞。” 他朝萧烈眨眨眼,唇形说了句‘多谢老婆’,随后示意侍从将字拿到一旁悬挂晾干。 萧烈又拿过一张红宣纸,“我们来写春联怎么样?” 岁除写春联是宣朝的习俗,说是亲笔写一幅寓意吉祥的春联贴在自家门口,可以散邪气、驱恶鬼,保佑家人平安顺遂。 封野揽了揽萧烈的腰,“那阿烈写上联,我来写下联,林老写横批,如何?” 封野这段时间除了学习书法和礼仪,还跟着林翰章学习了许多这边的文学,谈吐涵养相较以往规整了许多,像个真正的古代贵公子,却又有股古人没有的霸气不羁。 萧烈侧头看他,忽然有种吾家少年初长成的自豪感,脑子里不禁描绘出封野一身华丽衮冕,站在高台的模样,略一思索,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上联: 【雄略启新程 万里山河添锦绣 】 可以说这是萧烈的新年愿望了。 封野想了想,随即填上下联: 【豪情书盛世 千秋社稷铸辉煌】 封野写的是未来的愿景。 林翰章在一旁看着,一颗心被这两句激得滚烫,握着毛笔的手都有些抖,深吸了口气,才写下了横批: 【盛世华章】。 这边在舞文弄墨,何德胜那边则在验收麻将和扑克牌,大过年的没有牌局怎么行? 何德胜没什么爱好,平时除了搞研究发明,就是爱好打麻将。 他在穿越过来,金风寨稳定下来后,便让人打制了一副麻将,只是平时金风寨的人都各司其职,难以凑齐搭子,那段时间,他帮封野研制各种东西,也没什么时间,这次过年一定得过过瘾。 栖风这几日病情又反复了一回,突发肠胃炎,引起发热呕吐,姜医师连续施针,今日才总算好一些。 同之前的每次一样,于亭安趁着栖风睡着悄悄过来查看他的情况。 栖风这次睁开眼,看向站在他床头的于亭安。 于亭安正望着栖风出神,一下子,猝不及防跟栖风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他慌忙别开眼,下意识转身就要离开,栖风叫住他: “为什么?” 于亭安脊背僵了僵,不等他转过身,栖风继续开口: “为什么喜欢我?” 他坐起来,看着于亭安, “我都已经说了不喜欢你,你为何还要执着?为什么不放弃?” 于亭安转回身,一双眼睛平静的跟栖风对视,回答的也平静: “心若是那么容易控制的东西,世间便不会有相思成疾,那些辗转难眠的月夜,也不会写满离人的牵挂。” 于亭安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褪去了稚气,变得成熟内敛,唯一不变的是对栖风的执着, “我说了,喜欢你是我的事,你可以拒绝,但你不能阻止我喜欢你。” 不知为何,听着这话,栖风忽然有些想哭,眼眶一阵阵发热,他忍住情绪,憋得眼角通红,想说句什么,喉咙却像被封住了。 于亭安蜷了蜷指尖,继续说: “其实我们很早就见过面了,你可能不记得了,十一年前,眠山脚下,我代替舅舅去送货,不想途中遭遇了龙虎帮的埋伏,在我差点身死之际,是你路过救了我,你冲入人群杀了那些人,你说怕是最没用的东西。” 那年于亭安十六岁,那是他第一次出任务,遇到埋伏的时候,害怕占据了他的全部,刀尖落下来,他甚至忘记了躲,只本能的抱着头蜷缩在地上。 千钧一发之际,是栖风冲入人群,杀光了那些人,于亭安抬起眼,看到的就是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手里握着一根银链条,面对那么多比他高、比他壮的人,脸上也没有丝毫惧意。 刀尖从他脸侧擦过,他眼睛都没眨一下,下一瞬,手中银光一闪,先一步要了那人的命。 于亭安张大嘴巴,等他回过神,栖风已经站在了他面前,一张沾了鲜血、却粉雕玉琢的脸就那么闯入视线。 栖风居高临下的看着于亭安,用尚稚嫩的声音说了一句:怕是最没用的东西,勇敢能让害怕无所遁形。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于亭安喊了一句,栖风没有回头。 这之后,于亭安学会了无畏,他努力爬到了三当家的位置,栖风那张脸也刻在了他心里。 十一年后,于亭安再看到那张脸,激动的险些以为错认,直到在青沙隘,他又看到栖风手里那根银链条才彻底确认。 原来爱就是在不同的时间,反复爱上同一个人。 所以,爱上栖风大概就是他的宿命。 “十一年梦回。”于亭安说,“若能放下,我又何苦等到今天。” 栖风怔了怔。 十一年前,眠山,那是他执行任务刺杀县令那回,那次也正是他第一次遇到诸葛泓晅。 所以,他们那时就见过了。 栖风的心情难以形容,复杂的甚至有点疼。 在他对诸葛泓晅义无反顾的时候,也有另一个人在默默念着他,甚至比他的时间更长。 “小风,”于亭安补充,“我说这些,并不是要给你施压,我只是想说,喜欢你不是我的一时兴起。” “我之前没说这些,一是觉得没必要,二,我不想让这场喜欢变质。喜欢了就是喜欢了,没有任何理由。” 他看着栖风,眼神坦荡的没有一丝杂质, “实话说,我最初想过很多得到你的方法,我是个土匪,能想到的也都是些不入流的下三滥,就连青沙隘那次,也都是谋划过的,虽然事实是我真的遇到了危险,但起初,我的确是带着目的去的那里。” “后来,我知道了你和诸葛神医的牵绊后,甚至一度恨他,恨他不珍惜你,也怨你看不到我。” “但这件事,也让我明白了很多。” 他浅吐出口浊气,将一切说出来,反而轻松了不少。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喜欢一个人没有错,被喜欢也没有错,你不喜欢我更没有错。” “我想清楚了爱上月亮的后果,可哪怕始终无法触碰它的光芒,我依旧为它的存在心动不已。” “小风——” 于亭安垂下眼睫,终于下定了决心,出来的声音很轻,却也坚定, “如果我的喜欢给你造成困扰,对不起,我可以离开。” 他抬起眼,将这张脸重新烙印, “这段时间跟着师父,我知道了生命其实不单单只有情,还有很多别的事可以做。师父说,殿下年后可能要去军营,我打算随殿下同去。” 前半生当土匪他没有选择,今后的每一步他却可以决定往哪儿走。 把爱意藏进每一缕风里,是我最后体面的退场。 “小风,岁除欢愉,新岁胜意!” 第177章 纵马踏花向自由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外面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听着好不热闹,与屋内沉寂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于亭安转身离开,孤独与落寞汇聚,他被悲伤困在原地。 房门打开,几日未归的诸葛泓晅出现在门口,风尘仆仆,满身疲惫,一只手抬起,显然正准备敲门。 看到于亭安,表情微顿了顿,有些没想到于亭安会在栖风房间。 “诸葛先生。”于亭安率先出声。 “三当家。”诸葛泓晅颔首,侧身将路让出来,“我听闻小栖生病了,过来看看。” “先生请。” 于亭安点了点头,随即抬步出了房门。 诸葛泓晅走进来,身上行囊还没摘,显然刚到金风寨就直奔了这里。 “小栖。” 他快走几步到栖风的床榻,伸出手,刚想捏过栖风的手腕替他把脉,却被栖风先一步避开了。 “不敢劳烦大长老。”栖风的声音很冷,“我已无碍。” 诸葛泓晅手背僵了僵,他被栖风这个生硬的称呼叫得有些无措,看着栖风,像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小栖,不可置气,身子要紧。”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针灸包,哪怕不替栖风把脉,他也能大致猜出栖风的病症。 他太了解这具身体了。 “你从前饮食不时,又吞食过速,脾胃乃伤,这次又突感风寒,应——” “那你呢?”栖风打断,抬眸看着诸葛泓晅苍白的嘴唇,眼尾那颗朱砂痣像是泣了血,“医者不自珍,焉能诲于人?” 他从诸葛泓晅进来时便注意到了他厚重微佝的脊背,应是鞭伤缠了纱布,走路也不如平时稳健,是连日骑马赶路所致。 栖风之前经常往来于暗影阁和金风寨,他太清楚这段路程。 从萧烈告知他诸葛泓晅承了鞭刑到现在,不过短短几日,不难推断出,他几乎是受了鞭刑没几日,就连日赶到了这里。 诸葛泓晅微怔,旋即露出个笑: “我是医者,我的身体我最清楚,我——” 他的话戛然顿住。 栖风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就到了诸葛泓晅背后,不知是求证,还是自虐,他一把拉下了诸葛泓晅的上衣。 后背的纱布露出来,被汗水和血水反复浸透又干涸,呈现出斑驳叠加的暗红,像幅惨烈的画; 长时间的奔波,使得纱布松散变形,底下纵横交错的鞭痕露出些许,仿佛一条条鲜血挖就的沟渠,艳丽得扎眼,丑陋得令人触目惊心。 栖风胸口剧烈起伏,愤怒在这一刻高涨到顶点。 诸葛泓晅反应过来,慌忙拉起衣服:“我这是……” “你给我出去!” 不等他辩解,栖风赫然出声,拽起他的胳膊往外推, “你为什么还是这般自以为是?谁要你帮我承受鞭刑?谁要你帮我恢复自由身?你凭什么总是不经我同意,就擅自替我做决定?” 愤怒下的栖风力气大得惊人,诸葛泓晅本就身体虚弱,被推着毫无还手之力。 “我只是……” 他刚想解释一句什么, 才吐出三个字,就换来一个厉声的:“滚!” 栖风将诸葛泓晅推出门外,房门在两人中间砰的一声关上。 世界仿佛在一刻安静下来,诸葛泓晅看着紧闭的房门,脸上茫然又无措。 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手举在胸前,下意识想拍门,里面又传出栖风愤怒的声音: “滚!” 栖风站在门内,身躯紧绷,对着门外的身影,又喊了一句, “你给我滚,我不想再看到你。” 诸葛泓晅杵着没动,他贫瘠的经历没法告诉他该怎么做,遇到这种情况,下一步该怎么办? 没一会,外面响起诸葛青青的声音: “师兄,你怎么在这儿?我到处找你。” “快快,我有个阵法怎么都弄不好,你来帮我看看……” 杵在门口的身影被拉走了,栖风望着空下去的门窗,慢慢蹲下来。 他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 脑子里很乱,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他像一只迷途的鸟,看不清前方,找不到归巢。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外面亮起红彤彤的灯笼,光影将门窗的影子投在地上,照不亮旅人的归途。 又过了一会,栖风站起身,腿已经麻了,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衣柜,简单收拾了几件行李。 临行前,他还是提笔给萧烈留了一封告别信,告知萧烈,他想到处走走,感谢暗影阁的栽培之恩。 松开手中沙,让风带走,留下的是掌心的自由。 山高路远,就此别过,祝你好运,也祝我解脱。 至此,鲜花赠自己、纵马踏花向自由。 —— 愿除旧妄生新意,端与新年日日新。 午夜降临,烟花一簇簇接二连三炸响,绚烂的光芒点亮墨色夜空,也照亮窗前两个交叠的身影。 萧烈趴在窗边,背后是封野狂风骤雨般的挺送,腰被人死死扣在掌心,他被封野困在窗台与臂弯之间。 窗户开着,风雪顺着暗夜飘进来,飘到萧烈脸颊,迅速被两人之间的热气蒸腾。 封野紧贴着萧烈的后背,俯身咬住萧烈的耳垂,喘息声荡进萧烈的耳朵。 “下雪了,”封野说,“王爷,奴家伺候得可还舒心?” 萧烈张着嘴喘息,刚转过头,封野就含住了他的嘴唇。 一个湿漉漉的深吻,烟花掩映住两人的喘息,窗外风雪渐渐变大,雪花飘到两人头上,封野贴着萧烈的耳侧,说: “今朝同淋雪,此生共白头。” 他扣紧萧烈的腰,喊他,“夫君,新年快乐!我爱你!” —— 何德胜总算凑齐了牌搭子,他一个,姜医师一个,鬼面和影刃要轮值只能交替上,还差一个,何德胜把林翰章生拉硬拽来了。 几个人除了影刃和鬼面,其余三个都是老家伙,前半夜,几个老家伙凭借深思熟虑的心智大杀四方,影刃和鬼面两小只合输三家。 到了后半夜,老家伙们困了,想散牌回去睡觉,影刃和鬼面默契的同时露出兵器,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几个老家伙顿时精神了。 被迫决战到天亮。 —— 慕羽和诸葛青青那边开了赌局,两人玩了会,诸葛青青太会算了,几乎场场赢,慕羽觉得没意思,拉着诸葛青青回了房间,子夜,烟花炸响时,床幔就没停止过晃动。 —— 于亭安一拳重重挥在诸葛泓晅脸颊,赤红着眼,像头暴怒的小狮子: “混蛋!你做了什么?小风为什么会在今夜不告而别?” 诸葛泓晅被打得有些懵,脑袋嗡嗡响,脸颊上传来阵阵的钝痛,他没说话,舔了舔裂开的嘴角,望着空荡荡的房间,不明白栖风为什么会突然离开。 于亭安看他这样子,更来气了,单手拄着拐杖,一只手又朝诸葛泓晅打过去。 诸葛泓晅这次有了防备,侧身避开,指尖银光一闪,扎在于亭安手腕。 于亭安被迫缩回手,瞪着诸葛泓晅,忽然扔了拐杖,毫无预料的,一把将诸葛泓晅扑倒在地。 两个人倒在地上,于亭安整个人欺身而上,诸葛泓晅被压到了伤处,皱着眉闷哼一声,在于亭安一拳挥下来的时候,紧急偏头避开。 他看着于亭安,清凌凌的眼神跟他对视:“这是我跟他的事,你没资格过问。” “他的事,就跟我有关。”于亭安不畏他,俯身跟他直视,“现在没资格过问的人是你。” 他说完,又一拳打下去。 诸葛泓晅虽不通武,但也有常年健体的习惯,看着于亭安落下来的拳头,这次主动迎上去。 两人扭打在一起,谁也没再说话,寂静的屋内只剩下拳脚到肉的声音。 两个人打得简直毫无章法,且都带着伤,一个伤了背,一个瘸着腿,一场撕打下来,谁也没讨得便宜,旧伤之上又添新伤。 打累了,两人喘着粗气分躺到地上,半晌,诸葛泓晅不知从哪摸出两坛酒。 “喝酒吗?”他分一坛给于亭安。 于亭安看他一眼,没拒绝,接过,直接仰头咕咚咕咚喝起来。 诸葛泓晅也沉默的灌了一口酒。 两人打架打得突然,结束得也突然,现在喝酒喝得也突然,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又说不上来,似乎有什么不同了。 很快,一坛酒见了底,于亭安朝外吩咐一声,下人立即送来新的酒,接着,又是沉闷的一顿喝。 良久,这间寂静的屋内才又传出人声。 “诶,你跟小风是怎么认识的?”是于亭安的声音。 “我们……” 诸葛泓晅有些醉了,酒精将他带回和栖风初遇的那个夏天, “我给人义诊,他站在人群外,我一眼就看到了他……像枝迎寒而放的红梅……” ………… “后来呢?”于亭安也醉了。 “后来……” 诸葛泓晅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怅惘,又带着数不尽的心酸无奈。 悔恨酿成苦果,他吃下去, “我将他弄丢了……” 除夕夜,两个伤残人员,就这么在栖风的房间喝了个酩酊大醉。 —— 常言道:计划赶不上变化。这句话再次应验了。 萧烈收到消息已是年初七:皇宫兵变了! 第178章 动荡 办公室。 萧烈、封野、诸葛泓晅三人围桌而站,桌中摆着一张宣朝地图,薛冥将几则信件呈给萧烈。 事关重大,他不敢假手于人,收到消息,便亲自送过来了。 “阁主,据我们的人传回消息,事情发生在岁除那夜。” 薛冥将查到的消息尽数禀报萧烈, “宫宴上,皇上遇刺受伤,刺客被当场绞杀,丞相以保护皇城为由,下令封锁宫门,并调集禁军全面接管京城防务。” “如今,帝都内外戒备森严,严禁任何人出入。” “此外,丞相还以彻查刺客同党为名,开始大肆搜捕朝中官员,已有不少官员或入狱,或被软禁府中。” “至于皇上,至今未曾露面,所有旨意皆由丞相代传,具体伤势如何,尚未传出。宫中的消息被封锁得极为严密。” “不过,据我们安插在宫中的眼线回报,皇上如今连早朝都取消了,太医们频繁出入养心殿,情况恐怕不容乐观。” 萧烈看向诸葛泓晅:“师兄,你怎么看?” 诸葛泓晅吐出八个字:“铲除异己,夺朝篡位。” “岁除之夜,宫宴之上,刺客竟能混入其中,若非里应外合,绝无可能。如今,丞相借机掌控京城,意图昭然若揭。” “但此时,或许正是我们的好时机。” 诸葛泓晅看着萧烈,“明昭可还记得我们先前所言?” \"我们先前推测丞相会在皇后产子后采取行动,如今距离皇后临盆尚有四月有余,丞相却提前发难,这说明出现了一个迫使他不得不立即动手的变数。\" “皇上对他下手了。”萧烈接过话。 宇文恪,那就是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都已经筹谋了那么久,岂会连短短四个月都等不了? 他在这时候突然动手,要么皇后肚子里的孩子出了问题,要么自身的安危受到了威胁——比如:不动手,就会死。 对此,萧烈更偏向后者,毕竟孩子没了,还可以再做文章;命若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不错。”诸葛泓晅点头,“若所猜不错,应是皇上准备先对其下手,不料被丞相提前洞察,于是,丞相选择先下手为强。” “皇后腹中之子如何?”诸葛泓晅问向薛冥,“可有消息传回?” 薛冥摇头:“不曾。” 他猜测,“应是无事,否则我们的人不会漏掉这么重要的消息。” “即便有事,也只会无事。”萧烈道,“这个时候,哪怕皇后腹中那个孩子已经小产,只要能瞒到足月,到时弄个男婴,便可瞒天过海。” “挞曼那边情况如何?”萧烈问。 比起朝中,萧烈更在意边境。 薛冥回话:“锦月姑娘传回消息,说挞曼最近疑似发生了疫病,现在到处抓医师看诊,听说将领好像都染病了,抓去的医师全部被送进了乌力吉的军帐。” 萧烈想到先前诸葛泓晅说要送他一份礼,看来就是这个了。 诸葛泓晅没隐瞒,说:“前段时间,江南有个村庄生了瘟疫,我受守一真人相邀前往查探。病症治愈后,我留了一小部分病者之血,以资研核。” “你那日让我在军粮上做文章,我便想到了这个。此疫致命性低微,却传染性极强,尤以寒冬时节为甚,病症多为发热、咳喘,不致命,却能令人虚弱难行,可暂时阻挡挞曼发兵。 ” “多谢师兄。”萧烈拱手致谢。 辛亏诸葛泓晅用这个办法,否则,今日丞相叛乱,挞曼再借机发难,腹背受敌,宣朝危矣。 诸葛泓晅:“你我同门师兄,何须言谢。” “那皇城那边,明昭作何打算?可还需要我前去?”诸葛泓晅问。 “不必。”萧烈摆手,“如今皇城内外尽由丞相把控,你此时去太危险了。” 先不说皇上那边需要神医诊治,丞相不会让人靠近;再者,皇后那边状况不明,倘若皇后腹中子已然小产,哪怕为了隐瞒这一消息,丞相也会毫不犹豫对诸葛泓晅下手。 诸葛泓晅此时前往,无异于送人头。 皇城虽重,但萧烈还不想以诸葛泓晅的命为代价。 萧烈道:“现在皇城情况不明,各方势力波谲云诡,且不知皇上有无后招?我们不妨静观其变。” “明昭睿断。” “薛冥。”萧烈下令,“你准备一下,即日带人亲自去落霞峰将文渊先生请来,带上此物。” 萧烈随即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将那支毛笔一同装进信封, “将此物交给长孙先生,他自会随你前来,务必保护好长孙先生。” “是,属下领命。” 薛冥离开,萧烈看向诸葛泓晅:“有劳师兄通知所有人会议殿议事。” 诸葛泓晅应一声告退。 房门关上,萧烈拉过封野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将自己接下来的打算告知封野: “阿野,我准备去趟邕州,这几日就会动身。那位长孙先生便是我年前跟你提过的老师,他本名长孙儒,字文渊,有天下文人之师之称,与当今帝师并称为儒林双璧。他到后,你拜他为师,然后静等我的消息。” “你要去找萧颐?”封野并不在意什么天下之师。 他这段时间跟着林翰章,将这些皇室成员了解了一遍。 萧颐,当今齐王,是先帝除皇上之外留存的唯一一位皇子,为先丽太妃所出,比皇上萧瑾小一岁。 先帝驾崩后,传位萧瑾,那段时间朝廷动荡,萧颐在舅舅宁远将军的庇护下,得以顺利前往封地。 同一时间,萧烈回归朝堂,攘外安内,帮萧瑾坐稳了帝位。 萧颐的舅舅宁远将军——魏平,为边境重将,驻守边关,手握二十万精锐大军,威名远扬。 可以说当初若不是萧烈,萧颐凭借魏平的支持,有七成把握可以拿下帝都,取而代之。 如今,朝廷再起动荡,萧颐身为皇室正统,难保没有重燃夺位之心。 萧烈这个时候去找萧颐,无异于羊入虎口。 况且萧烈的身份还没恢复,萧颐若是要将萧烈除了,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萧烈没有否认:“嗯,我找萧颐有事商谈。” “我不同意。”封野斩钉截铁。 第179章 依靠我一下,会死啊 萧烈知道封野的担忧,但萧颐他必须见。 “老公,” 萧烈挠了挠封野的掌心,跟他解释, “现在正是我们起事的好时机,萧颐对我们有用。再说,他还是我的侄儿,见了我,还得喊我一声皇叔,放心吧。” “那也不行。” 封野也大致能猜出萧烈的意图,无非就是想通过萧颐,从而获得魏平那二十万兵马的控制权。 但让萧烈单独去见萧颐还是太冒险了。 “要去我去。”封野反握住萧烈的手,“我知道你想做什么,老公替你去,谈判老公最在行了。” “不行。”萧烈想都没想拒绝,“你现在还不能露面。” “你又想把我撇下。”封野脸肉眼可见的黑了,绷着嘴,像个闹脾气的孩子,“还是说,你根本就不信我?” “怎么会?”萧烈往封野身旁挪了挪,柔声哄他,“我怎么可能不信你?只是现在时移世易,这里跟你所生活的时代不同,很多事情你还不了解—— ” “说到底,你还是不信我。” 封野一双眼黑漆漆的望着萧烈, “你之前让我乖乖待在金风寨,我听话了;你让我学习,我也听你的;你让我拜谁为师,我就拜谁为师……只要是你说的,我都可以听你的。” “但你现在又要扔下我,独自去闯龙潭虎穴,我封野就这么差劲吗?这么不值得信任?只配在你的羽翼下过活?”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萧烈有些不知道怎么说了。 让曾经叱咤风云的封二爷,窝在这么个土匪窝,的确不是他的风格。 但现在深藏若虚才是上策。 “那你就让我代你去。” 封野抢过话,双手握住萧烈的肩膀,眼里有滚滚燃烧的小火苗, “让老公替你去。” 他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让萧烈一个人去冒险了。 他要挡在萧烈前面。 他想为萧烈撑起一片天。 “不行。”萧烈依旧拒绝,“这次至关重要,你就在这里等我的消息。” “不要!” 封野腾一下站起来,绷着脸,态度称得上坚决, “不让我去,那你也不许去。” 空气仿似在这一刻凝滞。 萧烈有些头疼,伸出手去扯封野的衣袖,被封野先一步躲开。 萧烈撤回手,脸上也带了正色:“阿野,不许任性。” 这话一出,封野有些火气上头。 “我没有任性!” 他对着萧烈,音调无意识拔高几分, “你为什么总是喜欢一个人承受?当初生病是,现在也是,我是你老公,我想为你遮风挡雨,想给你一片依靠的肩膀。” “你知不知道我爱你?你外出,我也会为你担心,彻夜难眠;你的危机,就是我们共同的危机。” “我们是要携手走完一辈子的人,发生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不好吗?” “萧烈,”他喊他的全名,眼睛都红了,“你依靠我一下,会死啊?” 不论在现代还是古代,萧烈从来没有真正依靠过他;反倒是他,总是给萧烈带来麻烦。 萧烈被说得有些懵,这还是两人自那次欺骗事件后,第一次产生分歧。 他怔怔的看着封野,唇齿间咂磨着他那句:你依靠我一下,会死啊? 他自冷宫出生,母妃养他已是不易,从他知事起,想的便是如何帮母妃减轻负担,如何不让自己成为别人的负担。 父皇不知道他的存在,他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扛起所有。 所以在现代,哪怕他生病,他想的也是不能让自己成为封野的枷锁; 再回来宣朝,更是如此,他甘愿为封野筹谋所有,却不愿意让封野受到丁点伤害。 但他似乎忽略了,封野从来不是一个愿意躲在后面坐享其成的人。 他是自商海中杀出的狼,在腥风血雨里,早就练就了一身铮铮傲骨。 他不愿意在他的羽翼下。 封野说完,看着萧烈愣怔的神色,恍然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他吼了萧烈。 他怎么能吼他? “老婆,老婆……” 浓浓的愧疚感涌上来,他在萧烈脚边单膝跪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 他牵起萧烈的手,吻他的指尖,将脸埋进萧烈的膝盖, “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我只是,我……都是我不好……你打我吧……” 他握着萧烈的手,就往自己脸上招呼。 萧烈用了点力制止。 “阿野。”萧烈摸上封野的脸颊,拇指在上面轻蹭,眼里柔情汇聚,“我没有怪你。” 是他忽略了封野的感受。 封野仰头看过来,对上萧烈如水的眼睛,忽然鼻子就酸了。 “老婆……我只是担心你,我不想你只身冒险,我想要你依靠我,……是我太着急了……” 他垂下眼,愧疚又自责。 他自诩是萧烈的老公,却从没为萧烈做过什么,尤其来到古代,更是如此。 萧烈张张嘴,不等他说什么,封野忽然抬起眼,握着萧烈抚在他脸上的手,看着萧烈,黝黑的瞳仁澄澈又坚定, “老婆,你尝试靠靠我,我这段时间学习了很多,我可以帮你,真的。若是……若是,你觉得不行……我……” 他有些踌躇,似在思考措辞。 萧烈看着他皱了吧唧的小模样,噗嗤一声笑出来: “不行?嗯?” 他俯身,眼睛若有所思朝下看了一眼,大眼睛无辜的眨了眨,不经意岔开话题, “哪里不行?这里?” 封野顺着他的眼睛往下看,下一秒,腾一下站起来,按着萧烈的肩膀,直接将人按在椅背上。 “行不行……王爷要不要现在试试?” 他抬腿跨坐到萧烈腰上,腰胯极富意味的向前顶了顶。 手指挑起萧烈的下巴,直接吻上去,另一只手顺着萧烈的衣襟轻车熟路探进去。 萧烈忙捉住他的手腕:“别闹,等会还要开会。” 封野听话的没再向前,将萧烈抱进怀里,哑着声音,说:“靠靠我,好不好?起码,让我跟你一起。” “夫君,”他又喊出这两个字,咬着萧烈的耳垂,“我想跟你一起,这次,你当我的夫君,我可以站在你身后,但你要带着我,好不好?” 第180章 谋之 萧烈心都要化了。 这么软糯的小狗,他哪里还舍得再丢下? “好。” 萧烈环上封野的腰,仰头亲吻封野的喉结,就着这个姿势,拍了拍封野的屁股,故意逗他, “那今晚阿野在下?夫君定好好疼你……” 说完,腰腹往上顶了顶。 封野身形一顿,随后,抓过萧烈的手腕擒到头顶,漆黑的眼眸攫住身下的人,又恢复了那个霸道的封二爷: “看来阿烈想玩些别的,刚好,老公最近学了些新招式——” 他凑近萧烈的耳朵,说了几个字,萧烈耳朵立马红了,挑起眼尾看他: “从哪儿学的?跟谁学的?” “慕当家啊。”封野随口就将慕羽卖了,“他说你那位诸葛师弟最喜欢那么玩,还给了我好多画本子,里面画得那叫一个传神。夫君……” 他贴着萧烈的唇面,另一只手扣紧萧烈的腰, “要不,老公现在就让你试试?” 不给萧烈拒绝的机会,封野直接霸道的吻下来,带着长驱直入的气势,直吻得萧烈丢盔弃甲。 萧烈眼底盛上欲的水色。 “咚咚”两声。 门被不合时宜的敲响,萧烈紧急回过神,忙推了推身上的人: “快起来,要开会了。” “让他们等着。” 封霸道不想停下,揉着萧烈的耳廓,黏黏糊糊的舔萧烈的嘴唇,嘴里喊着“王爷、宝宝”,按着萧烈的肩膀,头埋下去,牙齿扯开萧烈的衣领…… 萧烈毫不留情一把将人拽下来:“给你十分钟,十分钟后,来会议室。” 说完,萧烈站起身,深呼吸了几口,快速整理好衣襟,拉开门出了办公室。 封小狗欲哭无泪,躲在墙根儿,面壁思过了好一会儿,才人模狗样的走出去。 —— 今天的会议内容基本都是萧烈下令,其余人只管执行就好。 金风寨自封野接手后,规模较之前扩大不少。 封野本就有意成为萧烈的后盾,在萧烈离开后,招了不少兵,并结合自己的现代化理念加以训练,现在这支队伍已经初具模型。 萧烈知道后,毫不吝啬奉上夸赞。 原本按他的打算,他去见萧颐,让封野留下拜师的同时,继续招兵屯粮,现在封野要随他同去,这个担子只好落到慕羽和诸葛青青身上。 慕.青这对夫夫都是能力出众之辈,按照萧烈的要求,他们需要在最短时间培养出一支精锐,二人很快制定了计划,一个负责招兵,一个负责筛选训练,合作起来,相得益彰。 何德胜依旧是重要角色,他自从知道萧烈是摄政王,还遭人陷害后,骨子里那股作战因子便被激发。 何况,萧烈还是他的干孙媳妇儿,他势必要拿出自己压箱底儿的东西帮萧烈。 于是,何德胜一边帮封野鼓捣能赚钱的东西,一边还研究热武器。 能从事研究事业的都是行动派,尤其是何德胜这种从事了大半辈子的老研究员,行动力堪称一绝。 何老教授在这段时间不仅改良了投石机,鼓捣出了连弩,还制出了手榴弹、地雷,和毒烟弹,不仅如此,还画出了火炮图。 制作只是时间问题。 萧烈当即命人先将手榴弹这些便于携带的作战武器批量制作,至于火炮,不用萧烈吩咐,何德胜接下来也会自主制作试验。 三当家的脚伤还没好,他又是何德胜的徒弟,萧烈便让他留下来辅助何德胜完成研究。 至于诸葛泓晅,萧烈本有意带他一同前往邕州,只是他背上的鞭伤还没好,岁除那夜又跟于亭安打架喝酒,导致伤口崩裂,第二天还发了热,栖风又不告而别,萧烈怕他身心俱疲,受不住长途颠簸,一时有些犹豫。 诸葛泓晅见众人都有了任务,主动站出来: “殿下,玄清请求随殿下同往,还望殿下应允。” “可你的伤……”萧烈将顾虑说出来,“邕州距离这里不算近,此行短时间不会回来,你的身体可受得住?” “臣是医者。”诸葛泓晅躬身,“臣的身体,臣自己清楚,臣无碍,有劳殿下挂心。” 他用了谦称,将自己摆在下属的位置,意在为萧烈竖威。 萧烈明白他的用意,点了点头,同意了。 待众人退出去,萧烈走到诸葛泓晅身旁:“师兄,你可怪我将那些事告知栖风?” 如若他不告诉栖风,说不定栖风不会走,诸葛泓晅也还有机会。 诸葛泓晅摇摇头,“那些事,就算你不说,我也准备告诉他。” “像明昭所言,他有知情权,这是他的选择,我尊重他。况且——” 他抬起眼,怅惘中带了丝放松,“现在天下未定,大战将起,他离开,我反倒安心不少。” “倒是殿下,”诸葛泓晅笑笑,“明昭可怪师兄让你失了一个得力助手?” 萧烈拍了拍诸葛泓晅的肩膀,没说什么。 转身离开前,补了一句,“待长孙先生到后,我们动身。” 意思:这段时间你可以调理身体和情绪,动身后,你这些情绪就该收起来了。 —— 落霞峰距离这里千里之遥,薛冥当天便带着人出发了,在等待长孙儒的这段时间,萧烈开始针对萧颐布局。 虽然他先前让封野不要担心,但其实他心里对萧颐也没底。 两人毕竟多年未打过照面,萧颐虽是他名义上的侄儿,但如今萧颐长什么样他都不知道,更遑论性格、行事作风。 诸葛泓晅将一杯茶推到萧烈面前: “明昭可是在为萧颐发愁?” “正是。”萧烈没隐瞒,“此行是自我出事后,首次暴露人前,需得万无一失,否则,对后面的大业有弊无利。” 诸葛泓晅垂眸,略一沉思,说道:“虚者,实也。如今皇城尽落丞相之手,除却尔,皇室正统仅余齐王一人,他背后又有魏将军做盾,可以说占尽先机,但倘若皇上此次遇刺为自为之谋,明昭以为齐王又当如何?” 萧烈抬起眼眸,诸葛泓晅继续道: “兵者,诡道也。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若我们将试探之谋坐实,齐王必首当其冲。” “堆出于岸,流必湍之。届时,其之盛,亦为其祸之始也。” 第181章 搅动风云 萧烈瞬间明朗,“师兄高见。” 他这几天多将思绪放在封野身上,一会思考封野的拜师后续,一会又思考带着封野,两人一同现于人前,该如何规避麻烦?以及万一谈判失败,要如何留好后路?…… 人一旦瞻前顾后,思维就容易受限,现在听了诸葛泓晅这番话,脑子转瞬间开拓。 “多谢师兄。” 萧烈是个聪明人,还是个顶聪明的领导人,不仅想到了接下来的对策,还举一反三,预测到了后续的应对之法。 几天后,一则流言悄然流传开来: 【皇上遇刺一事,实乃皇上与丞相共谋之策。丞相假意把持朝政,皇上佯装危殆,皆为引蛇出洞。意在将心怀不轨之人一网打尽,以肃朝纲,稳固江山。】 与此同时,一条双龙护国的谶语在市井被人们口口相传: 【苍龙起邕水,赤龙出北疆。 双龙护帝阙,紫薇耀东方。 一龙镇山河,一龙守庙堂。 若得双龙会,国祚万年长。】 此谶语先是在邕州民间以童谣的形式传唱,后由边境老兵带入京城酒肆; 跟着,太史局一官员出行时,‘意外’发现一则古碑残文,意思与该谶语相近; 元宵灯会上,这则谶语以谶谜再次出现。 有文人拿此谶语上法华寺,让了尘大师解签,大师沉吟片刻,提笔写下了四句歇语: “天机隐现,风云变换;龙蛇起陆,天下大乱。” 文人见状,心中大惊,连忙追问其意。了尘大师却闭目不语,须臾,才吐出八个字: “天意难测,顺其自然。” 此后,这则谶语在各地广为流传,朝野上下顿时议论纷纷,一时间都将注意力放在了邕州。 萧烈读完近期的信息汇报,随后将一块陨铁和一则信笺递给影刃: “将此物交给幽月坊,让月娘按照上面的方法传至边境军中。” “是。” 影刃接过东西,不敢怠慢,匆匆退出去,在将东西揣进怀中时,不经意看到了陨铁上面纂刻的几个小字:【摄政王印】。 影刃退出去,萧烈又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喊了一声,鬼面应声走进来:“主子。” 萧烈将纸条折进信封:“将这则消息交给风天涯,他看后,自会知道怎么做。” “是。” 鬼面退出去,屋内只余下萧烈和诸葛泓晅二人。 这几日,一条一条的指令从金风寨传出,小小的字条上,搅动的却是天下风云。 刚才最后那则指令,萧烈没有避诸葛泓晅。 诸葛泓晅看到上面的字,忍不住问:“明昭放出摄政王在沧州的消息,是要就此出世?” “不错。”萧烈点头,“如今萧颐已被置于火上炙烤,邕州上下皆被严密监视,我在此时出现,恰好可以分走各方的注意力,他若是个聪明的,就该明白,该往那边靠。” 猎手以猎物的方式出现,才更具迷惑性,才更能出其不意,成功捕获真正的目标。 “只是如此一来,”诸葛泓晅有些担忧,“你的处境也将更加危险。” 萧烈胸有成竹:“狡兔尚且三窟,何况我还是他们的叔祖宗。” “现今皇城被丞相把持有如铁桶,萧颐被监控,心有疑虑又举棋不定;挞曼那边,待春回地暖,必会挥军南下。此时,唯有我的出现才能打破制衡,挞曼也会掂量一二。” “待皇宫那两位分神沧州,邕州的戒备必会松散,届时我们秘密前往邕州,那时,哪怕萧颐依旧心有疑虑,也不敢轻易动我。” 萧烈端起茶杯,眼里盛的是势在必得的霸气,跟着补了一句: “那则双龙护国的谶语,便是我送给他的大礼。但这双龙,外人只以为是萧颐,殊不知,我的阿野,才是另一龙中翘楚。” 诸葛泓晅了然:“明昭妙计。” —— 正月既望,薛冥终于带着长孙儒抵达金风寨。 萧烈携封野亲自相迎。 长孙儒今年刚过花甲之年,出生名门,年少时便连中三元,名震天下。 当年,经朝中大臣,及慧德大师举荐,被先皇召入宫中,钦点为太子太傅; 后太子登基,是为宣成帝,尊长孙儒为帝师;之后宣成帝驾崩,宣武帝继位,长孙儒继续授读宣武帝; 没几年,宣武帝驾崩,当今皇上——宣德帝登基。 宣德帝当时年幼,不喜严肃刻板的长孙儒,转而提拔与长孙儒同门的孔祥为师。 自此,长孙儒退离朝堂,归隐于栖霞镇,开设学堂,以教书育人为乐。 后随着年纪渐长,长孙儒将学堂交由弟子打理,自己则隐于落霞峰,过起了闲云野鹤的生活。 此次受萧烈相邀,特地前来。 长孙儒曾受过无虚子的指点,后来偶然间又得过萧烈的恩惠,曾许诺萧烈,只要他能办得到,只要萧烈开口,必定有求必应。 萧烈知道长孙儒的能耐,并非一定要封野跟着他学些什么,只是如今封野是“白衣之身”,他需要一个身份,来平息文人的非议。 萧烈在信中便简单阐明了要求,长孙儒见过萧烈真容,和萧烈几句寒暄后,将目光落在封野身上: “这位便是王爷要老朽亲收的学生吧?果然一表人才。” “从前可曾读过四书五经、文选等文集?”长孙儒摸着下巴的须,态度称得上和蔼。 封野如实回答:“不曾。” 长孙儒一愣,看了看萧烈,又看向封野:“那道德经和庄子策论呢?” 封野:“也不曾。” 长孙儒:…… “那、那……” 长孙儒还想说什么,被封野打断: “我拜您为师,唯取其名,非为学也。且拜师礼后,我与王爷即行,您请自便。” 长孙儒摸着胡子的手一抖,须都险些被扯掉一根,他疼得抽了口气,抖着下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话简直直白又大胆,尤其是对长孙儒这样辅佐过两代君王的人来说,甚至直白的有些无礼。 一旁的萧烈尴尬的扶了扶额,正想说句什么缓和气氛,长孙儒开口了: “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就在萧烈以为长孙儒要斥两句‘无礼’、‘孺子不可教’这类的话时,长孙儒话风一转, “颇具风骨,性行特异,果不愧为明昭遣老朽教导襄助之人。” “看来明昭意在试吾。”长孙儒看向萧烈,浑浊的眼球迸出点点光芒, “也罢,如此方具趣味,有此挑战,亦为佳事。” 说着,他复将目光落回封野身上, “汝不学,朽偏欲教之。顽劣之徒,老朽不教,然顽劣如君者,老朽倒愿一试。” “明日行拜师礼,礼成,老朽与王爷、封郎君同行,就此定矣。哈哈哈……” 说完,长孙儒摸着胡须大笑两声,转身出了房门。 第182章 执薪为剑 …… 萧烈和封野对视一眼,均一头雾水。 这老头转变得是不是有些快? 他还说要跟他们同行? 他知不知道他们要去干什么? 封野摇摇头,懒得管那老头想什么,揽着萧烈,去收拾出行需要带的东西了。 —— 夜晚,萧烈还是去找了一趟长孙儒。 长孙儒刚喝下一碗安神汤,连日舟车劳顿,他确实有些累了。 一到这里又受了封野那样的‘惊吓’,肝火上炎,太阳穴都突突得疼。 别看他白天说那话时中气十足,实则,说完出了房门,心都是抖的。 简直……目无尊长、狂妄无礼! 长孙儒活这么大岁数,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跟他说话。 他是那个什么垫脚石吗?‘唯图其名,非为学也’。 长孙儒当时气血上涌,差点直接甩袖离去。 但他答应了萧烈,君子一诺千金,哪怕对面是块朽木,他也得当成璞玉雕琢。 否则,若被人传出他的嫡传关门弟子不通文墨,岂不遭人耻笑? 他不能让自己积攒了大半辈子的名声,毁在这么个臭小子手里。 他要让封野不学也得学。 长孙儒思索着要如何因材施教,门外响起敲门声,萧烈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文渊先生,晚生明昭,冒昧叨扰,不知先生此刻可得闲,方便晚生入室一叙?” 萧烈没遣小厮,语气恭谦,独自站在门外,窗纸上映出他的剪影。 长孙儒当即起身,打开门将人迎进来。 “殿下。” 长孙儒躬身一礼。 萧烈可以谦恭,但他不能矜功伐善,失了该有的礼数。 萧烈说了声不必多礼,伸手虚扶一把,随后,在矮几前坐下来。 “先生,明昭特来为拙夫日间失礼之举致歉。” 他拱了拱手,态度谦逊,神色真挚,全无半分倨傲, “拙夫非本朝人士,礼数与大宣殊异,还望先生海涵。” 长孙儒连忙还礼,刚想说句‘殿下言重了’,反应过来萧烈话里的‘拙夫’二字,立即惊诧的抬起眼。 萧烈知道他想问什么,坦言:“不错,他是本王的夫君。” “日间封郎的话虽直白了些,但他所言属实,我们不日便要启程。” “原本确欲令封郎在先生身边受教,然今计划生变,不得不改弦易辙,恳请先生见谅。” 说完,又是一礼。 长孙儒曾先后辅佐两代帝王,门生遍布,萧烈以晚生自居,实不为过,尤其现在还关乎封野的前程。 长孙儒才干与声望俱佳,若有可能,萧烈想请长孙儒留任辅佐封野。 长孙儒一时没说话,大约是那碗安神汤起了效用,他先前躁动的心绪平复下来。 听着萧烈这番话,脑子里将前后发生的事相结合,须臾,终于有了定论: “殿下是要……重整旗鼓?” 长孙儒说得隐晦,这种事,他不得不隐晦。 否则,会错意,是为大逆不道之罪。 萧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近日之事,先生可有耳闻?不知先生意下何论?” 这个问题可以说很广,近日发生的事很多,譬如:挞曼屡犯边境,丞相亲自筹粮却被劫;皇上遇刺,伤势不明,朝政全由丞相代理;双龙护国、天下大乱的谶语大肆流传;边境军中出现【摄政王印】的祥瑞……每一件都值得深究。 听到这话,长孙儒反倒心下稍安。 看来他的猜测没错。 萧烈没有立即反驳,就是最好的证明。 长孙儒捋了捋胡须,回答:“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然时也,势也。乱世识忠臣,时势造英雄。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恕臣直言——” 他用了谦称, “如今海内扰攘,人怀异心,殿下乃人中龙凤,只看殿下愿可承这势否?” 萧烈看着他,笑而未答,只往一旁燃着的小泥炉里又添了一块炭,不消片刻,上面温着的茶壶便冒出腾腾热气。 “先生请看,”萧烈指了指那壶沸水,“水未沸时静,火起则翻滚不止。今之天下,静中藏动,动中藏危。本王若此时乘势,便如这壶中水,腾而气消;若逆势而行,又如这炉中炭,燃尽成灰,先生以为,本王当何如?” 长孙儒看着那壶水,默然片刻,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殿下自比壶中水、炉中炭,然这水沸、火起,均出自殿下之手。” 他胡须微颤,激动难抑, “依臣之见,殿下非壶中水,亦非炉中炭,殿下是执炭之人,掌壶之主。” 他终于恍然,如今这乱局,怕是均出自萧烈之手。 萧烈就是那造势之人。 长孙儒当年退隐时,正是萧烈回朝之日。 太后亲自下旨,封萧烈为摄政王。年幼的帝王不甘大权旁落,又无可奈何,便将气撒在了长孙儒这个帝师身上。 提出撤换帝师,是幼君表达反抗的第一步。 一朝天子,一朝臣,长孙儒入仕多年,深知其中道理,见皇上有撤换之意,便主动辞官退隐。 之后,宣国在萧烈的治理下,朝堂逐渐稳固,民生也趋于平稳。 长孙儒虽退居朝堂之外,对萧烈的行事手段也有所耳闻。 有人评价他手段狠厉,残暴不仁,所到之处,令宵小之辈闻风丧胆; 也有人说他至孝至善,于家国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将才,有经天纬地、扭转乾坤之能。 但不管世人作何评说,不可否认的是,宣朝在萧烈的铁腕治理与精心谋划下,往昔风雨飘摇、内忧外患的局面大为改观。 长孙儒敬佩欣赏这样的人,然而宣朝刚稳定没几年,就传出了萧烈辞官云游的消息。 彼时,长孙儒已隐居多时,他得知消息时,萧烈已然销声匿迹。 这次乍然收到萧烈的来信,长孙儒着实激动了许久。 他在来程的路上, 一直都在思考萧烈的意图。 直到方才,听了萧烈的话,结合在路上他听到的那则摄政王在沧州施济行善的假消息,才终于明白过来,这一切都是萧烈布的局。 萧烈要搅动的是这方天下。 萧烈不置可否,抬手倒一杯水,推至长孙儒面前,道: “今九州如沸鼎,诸侯皆执刃而待,一触即溃;朝堂之上白雾障目,忠奸如沸水浮沫,虚实难测;” “黎庶似釜底薪柴,煎熬难息。昭以为,欲平天下沸反之势,非止扬汤,当以雷霆抽薪。” “先生博古通今,有治世之才,可愿执薪为剑,破釜沉云,与昭共执这天下沸鼎?” 长孙儒眼瞳震颤,多年前先祖皇帝邀他入宫的记忆骤然浮现,恍惚间竟与当年自己的身影重叠。 彼时他也曾鲜衣怒马,指天立誓要在这九鼎之上刻下不世之功。 他确也呕心沥血辅佐两朝,却在权柄交织的名利场中渐生怯意——他贪恋清名,沉溺高位,在幼帝继位后,又为保既得荣华,竟不惜断然辞官。 而今奸佞横行,苍生泣血,是当以雷霆之势抽薪止沸,效那破釜沉舟之决绝。 长孙儒倏然双臂高举及额,单膝触地: “承蒙殿下不弃,老朽愿焚此残躯,助殿下执鼎烹天!” 他拜下去,甘愿臣服于萧烈麾下。 萧烈倾身将人扶起来,嘴里却说:“非也。” 长孙儒抬起头,萧烈道:“先生可还记得明昭信中所托?” 第183章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萧烈后来说了什么,甚至怎么离开的,长孙儒已经记不清了。 他有些恍惚,坐在床沿,脑子一时空白。 其实,他早该想到的。 从收到萧烈那封信开始,从萧烈承认封野的身份开始,萧烈的目的一直很明确——他要扶封野上位。 他要借自己这个帝师的身份,为封野铺路、正名。 只是,他一直不愿往那方面想。 长孙儒一生兢业,大半辈子都奉献给了大宣王朝,之所以同意辅佐萧烈,是因为萧烈本就姓萧,是皇室中人。 而封野则是一个完全不搭边的外姓人,辅佐封野,便意味着谋反。 这与他所学所识相悖,更与他一生坚守的忠君之道背道而驰。 长孙儒一夜难眠。 天不知何时已然亮起,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缝隙照在他脸上。 长孙儒坐起来,眯眼瞧那缕光,片刻后起身,唤了小厮,认真洗漱更衣,随后去了萧烈处。 萧烈正在帮封野准备拜师所需的束修(xiu)、芹菜、莲子等六礼,还特意准备了一包上好的明前龙井,作为给长孙儒的拜师礼。 小厮进来禀报,长孙儒得到允许走进来,待众人退出去,躬身一礼,开口直言来意: “殿下与封郎君接下来是否要前往邕州?老朽请求同往。” 长孙儒明智善谋,一夜的时间,足够他理清楚所有事。 萧烈没说话,看着他,长孙儒继续道: “殿下托收臣封郎君为徒,臣定当全力教导。至于其他,容臣再作思量。” 意思:收徒可以,但辅佐,还得再考虑考虑。 萧烈拈着手中红豆,眸光看不出喜怒: “如此,先生为何还要执意同行?” 长孙儒没有绕圈子,道:“齐王的幕僚韩承,乃是臣的学生。殿下若想借道邕州,臣或可助殿下一臂之力。”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 “臣略通武艺,尚可自保,殿下勿忧。” 萧烈稍一思量,点头应了。 长孙儒的顾虑他知道。 既要辅佐,总要看清要辅佐的人是龙是蛇。 这次邕州之行便是试探之机。 长孙儒能在一夜之间理清局势,并猜出萧烈接下来的意图,不可谓不简单。 萧烈猜测这老头或许连接下来游说邕州的对策都想好了。 长孙儒面色没什么起伏,继续问道: “敢问殿下,封郎君此前可有表字?若尚无,殿下可有建议?” 拜师礼上若学生无字,师父需为徒儿亲取表字以作鼓励。 表字作为人名之外的第二个正式称呼,须严谨对待;尤其封野还是萧烈要扶持的人,将来若当真事成,那便是天下最尊贵的人,所以这取字便变得尤其重要。 长孙儒不敢私自做主。 萧烈想了想,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便取【景行】二字。” “是。” 长孙儒退出去,没一会封野进来了,一身玄端,纯黑锦缎泛出庄重微光,衣袂宽阔,方正衣领交叠于胸前,古朴又典雅,腰间一条深色革带,勾勒挺拔身形,头发全部束起,俊朗的五官一览无余,显得英气逼人,冷峻又威严。 “老婆。” 只是一开口,就暴露了本性。 封野黏黏糊糊凑上来,想抱萧烈,被萧烈抬手制止: “当心弄乱礼服。” “哦。” 封野也知古人对拜师礼的注重,乖巧的站在原地,随口问: “那我们今晚动身?” “明早吧。”萧烈走过去帮封野将发冠调正,“长孙先生也要同行,让他再休息一晚。” 一看那老头的气色,就知他昨晚没休息好,最近又连日奔波,哪怕再急,也不差这一晚。 封野应了声,不用他问,萧烈告诉他原因: “我有意让他辅佐你。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谋士亦如此。长孙先生有大才,留在你身边对你有好处。” 封野煞有其事的抱拳一礼:“在家从夫,在外也从夫,一切全凭夫君做主。” 萧烈被他逗乐,没忍住捏了捏封野的脸蛋:“老公真乖。” 没一会,吉时到,拜师礼准时开始,在林翰章、诸葛泓晅等人的见证下,封野正式拜长孙儒为师。 长孙儒饮下拜师茶,心中百感交集,看着封野还算乖巧的身姿,脑子里冒出七个字:劣徒也是我徒儿。 随后,象征性的训了几句话,将一套珍藏的文人典籍送给封野当回礼,还有一块自己佩戴过玉佩——当年先帝亲赏的。 封野接过东西,又行了一个标准的拜礼,这礼便算成了。 萧烈在一旁看着,除却筹谋,多少是为封野开心的;封野则完全像是完成一件萧烈交给他的任务,内心无波无澜。 却在场有一个人激动得差点热泪盈眶,那人便是林翰章。 林翰章与长孙儒年纪相仿,后者却要比他成名早许多。 长孙儒盛名时期,可以说无人不晓,他的文风自成一派,笔下文字行云流水,时而雄浑壮阔,时而婉约细腻,既有山河壮丽的豪迈,又有花间月下的柔情,每一篇新作问世,都引得文坛内外争相传抄研读,林翰章便是其中之一。 对林翰章来说,长孙儒就是偶像一般的存在,如今,他亲自教导过毛笔字的封野,竟被长孙儒收为关门弟子,林翰章顿感与有荣焉。 拜师礼结束后,林翰章将封野拉到一旁,苦口婆心的叮嘱他,以后一定要跟着文渊先生好好学习,将来有所作为,莫要辜负师名。 封野点点头,应是应下了,照不照做就不一定了。 夜晚,封野又将他的超级大背包翻出来,日用品、换洗衣物这些昨天就收拾好了,当初从现代带过来的压缩饼干,以及泡面还剩一些,封野将它们全部倒进背包。 手枪、子弹、手榴弹这些也必不可少…… 萧烈看着那一大包东西,不禁有些失笑: “我们这次是秘密前往,不必带那么多吧?路上也可以补给。” “万一遇到特殊情况,有备无患。”封野说着又塞了一个小锅进去。 “对了,还有这个。” 他从背包侧边拿出两部手机,分一部给萧烈, “我带了太阳能充电器,昨天把电充满了,这里没有信号,虽然不能联网,但是拍照和指南针这些不需要联网的功能都能正常使用。” 萧烈惊讶的睁大眼:“你还带了手机过来?” “嗯。”封野点头,“当初顺手带的,过来这边没用上,差点忘了,好在前几天把背包清了清。” 萧烈按下开机键,这部手机还是当初封野送他的那部,里面有他学习时写的备忘录、日记,还有许多照片……都是很珍贵的回忆。 他以为这些都只能随着他的离开,存在于他的记忆里,没想到封野竟然将它带了过来。 萧烈握着那部手机,一时感慨万千,眼眶都不禁有些湿了:“谢谢老公。” 封野走过去,捧起萧烈的脸,嘴唇吻了吻他的眼角,带着撒娇的柔情:“我不要谢,要爱。” “对了,老婆,给你看个东西。” 封野将他的那部手机打开,萧烈注意到他的屏保是自己。 封野打开相册,里面满满当当几乎全是萧烈的照片,站的、坐的、睡着的、发呆的……有些角度,一看就是偷拍的。 封野点开最爱的那一栏,里面最上面一张正是萧烈亲手画的那幅画,封野将它点开放大: “当初画了,为什么不送给我?” 第184章 一些往事 “没来得及。” 萧烈随口回答,眼睛看着屏幕里的画,不禁又想起和封野初遇的那晚。 现在再看,又是不同的心境。 真是应了那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封野却垂下眼睛,眼里的愧疚几乎溢出来,抱着萧烈,仿佛要将人揉进身体里。 萧烈觑他一眼,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手指在屏幕上一划,切到下一张照片。 只是下一秒,萧烈猛地睁大眼睛,一张脸迅速涨红,看着那张照片,话都快不会说了: “什、什么……时候拍的?……你、竟然还……赶……赶紧删了……” 他说着立马就要按下删除键,被封野眼疾手快的阻止。 “我的。”封野退开一步,将手机宝贝的抱进怀里,“我的精神食粮,你不能删。” 那上面不是别的,正是萧烈的一张事中照。 跪趴在床上,臀线高翘,脊柱顺着腰线荡成一条蜿蜒的线,下巴后仰,微侧着脸颊,能看到近乎完美的下颌线; 卷翘的睫毛轻阖,嘴唇微张,潮红的面颊上,是被情欲浸染的风情;后背上裸露出来的皮肤,红红纷纷,全是封野留下的痕迹。 在他的腰胯上还抓着一只大掌,那手一看就知道是封野的。 萧烈瞪着眼睛,刻意板起脸,只是脸红得像一只熟透的虾,恶声恶气的说: “我这个真人在这儿,还不够你精神食粮吗?” “赶紧删了!” 萧烈伸手去夺。 封野躲开:“那不一样。” 他护崽似的将手机牢牢抱在怀里, “我中枪时生取子弹,还有被外公丢去生存训练营时,全靠着这个支撑,你不能连我的隐私都剥夺。” 萧烈动作僵了僵:“什么生存训练营?” 封野一怔。 死嘴,说漏了。 他尴尬的吐了吐舌头,对上萧烈的视线,知道瞒不过他,只好言简意赅的说: “就是国外的一种生存训练,挑战在荒岛上生存一个月。” “在你假死的那段时间?”萧烈问。 “嗯。”封野点头,却再不愿意多说了。 那段时间是封野噩梦中的噩梦。 那时,他正跟云凌风闹得凶,他要回来,云凌风不同意,甩出萧烈绑架董事的照片后,又怕封野偷渡回国,等封野伤稍好一点,便强势的将封野丢去了生存训练营。 生存训练营在一座孤岛上,不给补给,没有网络,四周有电网防护,以及直升机巡逻。训练内容包括生存、隐蔽、刺杀、逃跑等多个项目。 封野第一次参加这种训练,起初差点没把命丢在那。 他是封家尊贵的少爷,封厉清虽说对他严厉,但到底没让他真正吃过苦。 在那里,他为了生存,被迫学会了吃生肉、喝泥水、眼睛不眨的处理尸体…… 在那座岛上,封野真正理解了【生存】的含义。 每当他快撑不住的时候,他就会看萧烈的照片,告诉自己萧烈还在国内等他,萧烈承受的一定比他多。 他以自身为代价,确实学会了许多技能,但那座岛,封野之后却再不愿意提及。 除了可怖的回忆,更多的是,他认为若不是那场训练,他可以早点回去,萧烈不会受那么多苦,他或许也来得及见爷爷最后一面。 但一切没有如果。 所以,他将那段经历封锁起来。 萧烈看着他,生存训练他倒是听说过,打发时间的时候,也看过一些求生类的综艺节目。 但能让封野都避之不谈的事,可想而知,那是怎样的非人训练。 所以,他在国内辗转难眠、心如刀绞时,封野也在另一方地界,承受难挨的‘追杀’。 他们谁也没比谁好受。 “算了,你想留便留着吧。” 萧烈没再坚持,说着,从一侧的抽屉里,拿出一张面具递给封野,转了话题: “到了邕州,将这个戴着,尽量不要让别人看到你的脸。” 封野接过,不清楚萧烈的用意,不过这不妨碍他听话照做。 封野将手机收好,狗崽似的凑到萧烈面前,小心得观察他的神情: “真让我留着?不生气?” 萧烈:“君子一诺。” 封野这才放心下来,圈着萧烈黏糊了一会,确定他没生气,才复将手机拿过来。 “其实我想给你看的是这个。” 封野调出两张照片,是他第一次带萧烈逛街,萧烈剪头发前,拍下的那套古风摄影。 长发、华服,像帝王。 摄影师出片后,封野将它们导进手机里,之后天天看,简直越看越喜欢。 “阿烈,王爷……” 封野凑上去亲吻萧烈的耳廓,不等萧烈说什么,撒娇又霸道的提了一条要求, “以后你当了帝王,穿正服的时候要让我帮你脱。” 他要实现当初的愿望:就着那一身华服层层剥开…… 额…… 萧烈有些无语。 这一刻,他忽然想剖开封野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 诸葛泓晅也在收拾行李,他的东西不多,没一会便收好了,只是却在看到一只木盒时顿住了动作。 那是一只黑檀木盒,盒子不大,盒身长,形细窄,表面雕刻古朴花纹,边角处稍有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诸葛泓晅犹豫了下,还是将它打开,里面静躺着一只白玉簪,造型很简单,簪头微曲,上面没有精致雕花,只尾端部分微微翘起,通身莹润似雪,在烛光下泛起柔和的光泽,像它的主人——栖风。 这是当年他将栖风送出幽篁谷时,私心从栖风头上拔的。 他生来就孤独,他没想过会爱上一个人,也没想到那人不仅也爱上他,还给他下了药。 记忆如潮翻涌,往昔的一切又在脑海中浮现。 那晚,他被药效掌控,借着药劲要了栖风,醒来后,才恍觉犯下大错。 他跑去找师父,寻求解决命格的方法,然而得到的答案却是:没有。 他不信。他用了一个月的时间,翻遍了阁楼里所有的古籍,却始终未能找到更改命格的记载,哪怕只言片语。或者说,这世间命格,本就无法更改。 现实残酷地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失魂落魄的回到幽篁谷,那人还在等他,像只鸟儿一样朝他扑过来,他却只能狠心将人推开。 将栖风送走的那天,他给他下了迷药,他怕看见栖风失望的眼神,他怕他会忍不住将人留下。 他趁着栖风昏睡,眷恋的抱着人亲了又亲,抱了又抱…… 没人知道,栖风醒来的那天,其实他就在另一侧,栖风看着天边,他看着栖风,从此,他的心上留下了一个洞,再也填不满、补不齐。 萧烈说,所愿所不愿,皆不如心甘情愿;所得所不得,皆不如心安理得;他说,上天或许会留给他一线生机…… 他不知道。 但有些东西,一旦碰了,拿起了,便再也放不下。 他拿起那根玉簪,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仿佛握住了那段逝去却无比珍贵的时光。 良久,诸葛泓晅将它装进盒子,小心的揣进了自己怀里。 —— 萧烈此行,加上鬼面和影刃,一行共六人。 封野的样貌现在还不能暴露,这关乎到萧烈后面的计划,加上长孙儒年长,萧烈便安排了马车出行。 他们伪装成过路客商,一路秘密向邕州迸发。 第185章 上辈子占山为王,这辈子发配学堂 金风寨距离邕州主城约莫八百里。 经过十日的跋涉,萧烈一行人终于抵达了邕州主城——瑞澜城。 封野伸个懒腰,嘴巴张开,刚想打个哈欠,被长孙儒一个眼神瞪回来。 封野讪讪的撤回一个哈欠。 上辈子占山为王,这辈子发配学堂。 长孙儒轻咳一声:“君子不重则不威。对众,不向人呵欠、舒伸、嚏喷,此乃君子之礼。景行,今后切不可如此。” “知道了。”封野一脸生无可恋。 “咳。”长孙儒见状又是一咳。 萧烈和诸葛泓晅刚结束交谈,两人同时看过来,封野忙立直身体,双手抱拳,躬身一礼: “谨记师父教导,徒儿记下了。” “嗯,这才对。” 长孙儒满意的捋着须, “瑞澜城乃大城,繁华之地,龙蛇混杂,入城之后切要谨言慎行,莫要失了礼数。” “是。”封野应一声。 马车这时吁一声停下来,影刃的声音隔着门帘响起: “主子,前方似乎在排查什么?可需属下前去查看?” 萧烈抬手挑开门帘一角,前方城门口的方向果然人头攒动,守卫正高声呼喝着什么,围观的百姓们站了一圈又一圈,进城的队伍也排了长长两条。 “去看看。”萧烈吩咐,“快去快回。” “是。”影刃跳下车。 封野也撩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见不远处有个茶铺,对萧烈说: “阿烈,我们下去透透气再进城吧,这一路憋死我了。” 他说着就伸手去搂萧烈。 “咳!”长孙儒又是一声,清了清嗓子,说,“对众不可勾肩搭背,有失体统。何况……” “知道了,知道了。” 在萧烈的事上,封野不愿意退步。 抱老婆,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封野扣着萧烈的肩膀,固执的将人搂进怀里: “阿烈是我夫君,我们夫夫勾肩搭背很正常,再说,这里也不是对众。” “现在我们要一起如厕,师父难道要一道?” 说完,也不等长孙儒说什么,拉着萧烈,率先跳下了马车。 萧烈有些无奈,对长孙儒微微颔首,说了句:“先生见谅”,随即拿了两副面衣,随封野下了马车。 两人将面衣戴好,找了个僻静处,封野放肆的伸个懒腰,又大大打了哈欠,这回才算舒坦了。 这一路上,他算是彻底领教了长孙儒的固执。 那老头只要逮着机会就对他说教。 比如,第一天,刚上马车,长孙儒就对他说:“景行,你看这车上有几个人?” 封野看着他,没说话。 长孙儒继续道:“这里面是不是有你的老师?这就是《论语.述而》中所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几人一起走路,其中必定有人可以作我的老师。告诉我们,凡人皆有可取之长、可学之优,当怀谦逊之心,敏于察他人之善,从而师之,取长补短,以日进己身之德业也。” 封野:…… 封野有些无语,但碍于这是自己刚拜的老师,还是回了句:“知道了。” 接着,长孙儒便开始了他的授教: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从心所欲,不逾矩……” 此外,长孙儒还引经据典,怕封野听不懂,刻意用了较通俗的白话,来讲解这些句子里蕴藏的含义。 封野太阳穴突突直跳。 看着长孙儒不停翕动的嘴唇,想到《大话西游》里的唐僧。 他觉得长孙儒此刻就是那个念经的唐僧,他满脑子盘旋着一句: 【师父,别念了,求您别念了……】 萧烈在一旁看着封野明显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样子,有些不忍,跟长孙儒提了句:不可急进。 然而,换来的却是长孙儒的长篇大论: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封郎君根基太浅,本就已落后一大截,如今唯有勤能补拙。” “况且,老夫这么大年纪都没喊累。夫师,以身为正仪而贵自安者也。殿下放心,景行既已拜我为师,老朽定当全力教导,定让封郎君脱胎换骨。” “殿下和诸葛先生到一旁歇息即可,不必理会我等。” 说完,又拽着封野开启了新一轮的授业。 封野也不想让萧烈为难,心里给自己打了口鸡血,给萧烈投了个放心的眼神,开始硬着头皮听。 长孙儒自然也知道让一个劣徒学习的难度,但他没办法,哪怕为了自己的名声,他也得硬着头皮教。 于是,师徒两个,一个硬着头皮教,一个硬着头皮学。 萧烈见两人还算和谐,没再说什么,跟诸葛泓晅商讨下一步的计划去了。 之后,封野实在学累了,那些之乎者也,听的他脑瓜子嗡嗡响,扭头看到萧烈和诸葛泓晅开始对弈,眼睛一转,说: “师父,不如您教我下棋吧?” 长孙儒知道他疲了,他也没准备一下子将人逼太狠。 棋道,乃君子四艺之一,非但能启人谋略思维、长其逻辑析理之能,且可磨人心性,使对弈者于枰间悟沉毅冷静之道。此外,亦为文人雅士往来酬酢、以棋会友之要途,于黑白纵横间,品人生之进退取舍。 长孙儒巴不得多教他些东西,闻言,从一侧拿出一副围棋开始教封野下棋。 封野于棋道颇有天赋,没一会,便已经自主学会了设套、埋局,迷惑敌人,长孙儒满意的在心里批了个勾。 封野不知道师父对他的赞赏,只要不让他学那些之乎者也,其余都好。 但是不学肯定是不可能的。 封野有张良计,长孙儒也有过墙梯,师徒俩斗智斗勇,好几次差点掐起来,但都碍于萧烈,默契的没有发作。 这一路,便在这样哭笑不得的氛围中过去了。 现在到了瑞澜城,终于不用时时跟长孙儒待在一起了,封野恨不得仰天长啸两声。 萧烈看着他那样子,知道他这一路辛苦了,走过去帮他捏了捏肩膀,说: “封郎君,辛苦了。” “谢谢老婆。” 封野一身疲惫顿时扫去一半,抓下萧烈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将人拉到自己身前,开始帮萧烈揉捏肩膀。 他哪里舍得让萧烈受累。 萧烈没拒绝,说: “长孙先生猜到了我们的意图,现在他越对你严厉,说明心里越对你满意,他想你毫无瑕疵的登上那个位置,而不至于因一些无足轻重之事遭人口舌。” “阿野。”萧烈转回身,抱住封野的腰,“我知道封二爷无拘无束惯了,你都是为了我,若实在嫌累,待入城后,我再与他谈谈。” “倒也不必。”封野挠了挠后脑勺,说,“有道是严师出高徒,那老头……其实也挺好的,起码没骂我朽木。” (长孙儒:抱一丝,心里已经骂了不下百遍了。) 打探消息的影刃,没一会便回来了。 “主子,”影刃走到萧烈面前,稍稍压低声音,“前方正在通缉逃犯,提供线索者悬赏千两,现下所有进城者都需接受严格检查,而那被通缉者……似乎是主子。” 第186章 纵使身为男,倾城亦是真 萧烈很快想到之前皇城发布的那张海捕文书,胸中了然。 看来,这是萧颐的策略。 他猜到他会来。 影刃继续说:“属下看了那海捕文书,上面关于主子的特征描述很详细。目前城门口对男子的排查极为严格,尤其是身材高挑、长相俊美的男子。” “知道了。” 萧烈和封野返回马车,诸葛泓晅和长孙儒在他们离开后也下了马车,正在不远处透气。 萧烈朝鬼面吩咐一声,鬼面随即将两个包袱交给萧烈。 萧烈撩开看了一眼,分一个给封野: “阿野,将这件事告知师兄和长孙先生,让他们乔装一下。” 诸葛泓晅样貌出众,是有名的神医;长孙儒亦成名已久。瑞澜城是大城,难保不会有人将两人认出来,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封野接过,看了眼里面的东西,有些惊讶: “什么时候准备的?” “出发前。” 萧烈抬腿跨上马车,看着封野俊郎的外形,说, “阿野也要乔装,最好跟现在的反差大一些。” “小的遵命。” —— 封野和诸葛泓晅、长孙儒三人乔装回来时,萧烈还没出来,几人等了一会,里头还没动静。 正当封野准备撩开车帘进去看看时,帘子被几根素白手指挑开。 先是一只红梅月牙锦履从帘内探出来,紧跟着,是一片石榴红间色十二破交窬裙,垂在腰间的撞色丝绦被风轻轻扬起。下一秒,萧烈整个人从车厢内走出来。 杏色滚边双层交襟温儒,外头罩一件素色狐裘披风,雪白的绒毛簇着玉雕似得下颌,再往上,是一张无需浓妆,亦堪称绝色的俏脸。 一头墨发被梳成简单的垂髻,黛眉粉唇,眉心一点红钿点缀,仿似雪落枝头的红梅,妩媚灵动,纵使身为男,倾城亦是真。 任谁见了,都得赞一句:人间好颜色。 在场的五双眼睛无一不睁大,封野更是张着嘴,仰头直勾勾盯着站在车辕的萧烈,话都不会说了。 跟萧烈在一起这么久,他见过傲慢霸气的萧烈,撒娇的萧烈,哭泣楚楚动人的萧烈……唯独没见过穿女装的萧烈。 此刻,他脑中学过的那些诗句都变得苍白无力,什么“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色若莲葩,肌如凝蜜”,都不足以形容他的阿烈。 他的阿烈就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封野狠狠滚了滚喉结,心脏在胸腔里悸动地像是开了锅,咕咚咕咚冒着热气,蒸腾着,全部化成眼底对萧烈痴迷的爱恋。 在这几人盯着萧烈看的时候,萧烈也在看他们。 诸葛泓晅换了一件青色圆领长袍,头顶戴儒冠,作书生打扮,侧脸加了颗硕大的黑痦子,身上的气质微收,跟从前的神医形象迥异; 长孙儒则换了身鸦青色儒袄,头戴同色儒巾,唇上贴了两撇小胡子,扮的是管家模样。 封野很听话,萧烈叫他反差,他便真的做了反差。 原先翩翩公子的模样不见,脸上贴了粗犷的络腮胡子,看起来有些不修边幅,衣服也换成了不显眼的灰色,微佝着脊背,左侧小腿曲起,单脚撑在地上,腋下还拄着根不知从哪找来的木棍,竟是扮成了瘸子。 眼下呆呆的望着萧烈,看起来是个瘸了的傻子。 萧烈看着封野这样子,没忍住一下笑出声。 封野倏地回过神,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顿时挺直起了背,左腿放下去,木棍也扔了,长腿跨上马车,说了句:“来帮我梳头发”。 说完,也不管诸葛泓晅和长孙儒还在等着,攥住萧烈的手腕,将人拉进了马车。 诸葛泓晅和长孙儒对视一眼,默契的退远了。 片刻,这辆马车才再度朝城门口行去。 城门处,守卫们正在尽职盘查,影刃驾着马车,‘吁’的一声,在守卫前停下来。 守卫拿着登记册走上前,目光扫过马车: “车上坐的是何人?路引。” 影刃露出个谦卑的笑容:“军爷,车上是我家小姐和姑爷,近日身子不爽,特来城中寻医诊治。” “车帘掀开,”守卫扬了扬下巴,“所有人都下来,例行检查。” “这怕不好吧。”一旁的鬼面为难道,“我家小姐身子骨弱,老爷嘱咐万不能吹风。” “是啊。” 这时,诸葛泓晅和长孙儒走上前,诸葛泓晅拿出路引递给守卫, “我们是从云城前来求医的,车上是我的妹子和妹夫,两人都——哎……”诸葛泓晅重重叹一声,“不是我等不愿,实在是有特殊情况,还请军爷通融通融。” “少废话!”守卫不讲情面,“看见没有,城中正在严查逃犯,任何人都得接受检查。快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可……”诸葛泓晅露出难色。 这时,帘内传出一道清润嗓音:“兄长莫要让军爷为难。” 一只瓷白素手挑开车帘,萧烈扶着被蒙住双眼的封野正要下车。 诸葛泓晅忙走上前,有些不满的看着封野: “妹夫,出行前,爹千叮咛万嘱咐,小妹不可吹风,你怎可擅作主张?” 封野双目被布条蒙住,他的装扮在先前看到萧烈那身女装后便改了。 他的老婆美艳无双,他怎能像个二傻子似的站在他身旁? 于是,封野当即换了一套衣服,月白银丝暗纹团花长袍,簪一根碧玉簪,又恢复了那个翩翩贵公子的好模样,为了不过度引人注目,封野拿一根布条将自己的双眼蒙起来,这次扮成了萧小姐的瞎子丈夫。 闻言,封野寻着诸葛泓晅的声音将头侧过去: “兄长莫怪,我也是怕军爷为难。” 他反握住萧烈的手,另一手去摸索车框,像个真正的瞎子。 “军爷。”他随意转了个方向,对着空气说,“我夫人身子弱,不可吹风。但我二人都是寻常百姓,此次进城确为寻医,绝非逃犯,还请军爷明察。” “阿福。”他又将头侧了个方向,这次对准的是长孙儒。 长孙儒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忙上前将一个荷包悄悄塞进守卫掌心: “军爷值守辛苦,一点心意,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守卫将荷包揣进怀里,眼睛打量着马车上的两位,最后将目光定在萧烈身上,眼底是藏不住的惊艳,嘴上例行询问道: “你家小姐生得什么病?为何不可吹风?” 长孙儒从善回答:“回军爷,我家小姐年前生了场风寒,拖了许久都不见好,有人说是邪祟作怪,需借住寺庙焚香祷告七七四十九天方可痊愈。” “夫人听信,在归禅寺借了间厢房,不想小姐才住进去没多久,厢房走水,小姐受了惊吓,病情加重,嗓子也被烟熏坏了。这次正是听闻瑞澜城济生堂有位许大夫,医术高明,特地赶来求医。” “哦。”守卫点点头,“那这位是你家姑爷?他这眼睛是怎么了?” “哎……”长孙儒叹一声,瞥一眼封野,说,“姑爷心疼小姐,听闻云雾山有种草药可医治此症,谁知竟误食了毒草,再次醒过来……就瞎了。” 封野:…… 封野心里骂了句‘斤斤计较的臭老头’,面上还是抿着嘴点了点头。 守卫没说什么,手里抓着那张海捕文书,还没忘了正事。 “你,”守卫指了指封野,“眼睛上布条摘下来。” “这……” 长孙儒有些迟疑,上前一步,正想说句什么,封野开口了,握了握萧烈的手: “有劳娘子。” 萧烈知道他应付得来,随即将封野眼睛上的布条摘下来。 守卫比对着告示上的画像:“眼睛睁开。” 封野睫毛颤了颤,眼皮下的眼球快速抖动,在场的几人都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千呼万唤,封野终于一使力,眼皮抬了起来。 只是从前那双漆黑的眸子,此刻眼球上涌,露出底下大半的眼白,大概为了逼真,封野还将一只眼球朝外斜了斜,眼角肌肉抽动,活脱脱一个眼睛受损的瞎子。 就是画面太美,不堪看。 ………… 萧烈:……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萧烈侧过头,帕子掩唇,刻意露出股无声的哀伤。 长孙儒唇峰在抖,胡子也在都,使劲儿憋着嘴角,都快憋出内伤了,终于还是没忍住,拳头掩唇,低下头,装出副悲伤不已的模样,犹不够,还装模作样的揩了揩眼角; 诸葛泓晅看了一眼,也差点没绷住,好在常年养成的专业素养还在。 鬼面和影刃则目不斜视,画面太美,根本不敢看。 “噗——” 倒是那守卫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一个哑巴,一个瞎子,倒还挺配。 萧烈担心破功,忙拿起手里的布条,重新将封野的眼睛蒙上,略调整了下状态,回头看向守卫,适时用手比划了一下,双手合十,朝守卫作了个揖,漂亮的眸子似璀璨琉璃,流转间带着几分恳切。 只是这一动作,都似乎力气使大了,白皙的手指攥着帕子掩唇轻咳起来,脸颊因为咳嗽微微泛起红晕,再次抬眼,眸光都擒了水色。 守卫见状,终于没再盘问,摆了摆手,萧烈投了个感激的眼神,将车帘放下来。 没人看见,车帘放下的一瞬,萧烈笑得腰都快直不起了。 “多谢军爷。”诸葛泓晅道谢。 守卫将路引递还给诸葛泓晅,挥手示意放行,目光却忍不住在马车上多停留了一瞬,低声嘟囔了一句: \"你家妹子身量倒是高挑,都快赶上她夫君了。\" 诸葛泓晅拱了拱手:“家父和家母均身量高挑,舍妹自幼便随了双亲的体态。让军爷见笑了。” 守卫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去盘问下一个了。 诸葛泓晅松了口气,影刃跳上马车,几人顺利进了城。 第187章 将计就计 城中相比城外又是另一番景象。 临近二月二,街上小贩们纷纷摆出各式各样的摊位,五彩斑斓的风筝、香气扑鼻的糖人,米糕冒着腾腾热气,糖葫芦、糖炒栗子……吆喝声此起彼伏,处处洋溢着节日的喜庆气氛。 萧烈挑开车帘一角,暗暗观察着外面的情形,百姓各安其业,街道整洁无臭,即便官府正在追查逃犯,城中依旧秩序井然,可见萧颐这些年将瑞澜城治理得不错。 “影刃,去云舒楼。” 萧烈吩咐一声,随后放下车帘,靠着封野,开始闭目养神。 “怎么不看了?”封野轻捋萧烈的额发,食指点在太阳穴帮他韵律的揉按,“有心事?” 萧烈闭着眼睛“嗯”了声,说:“我原以为萧颐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青年,如今看来,城府和心性均超于同龄人。看来我们的计划需作更改。” 封野看着萧烈如画的眉目,嘴唇在他额角亲了亲: “依我看,这是好事。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如今对方在明,我们在暗,只要先机还在,不怕鱼儿逃出掌心。” 萧烈不置可否,歪了歪身子,将头彻底枕在封野怀里,倦懒的像只猫儿: “之前我将摄政王在各地出现的消息传播,他大概猜出是我所为,只不过又不敢确定,于是便将这则海捕文书重新翻出来。” “一为试探;二来,也是给我出题,告诉我,若我来找他,他可将我当成逃犯送往京城。这是威胁我呢。” 封野调整了下姿势,让萧烈靠得更舒服,手指继续帮他揉按: “通常危机与机遇并存。送到手上的机会,不用可惜了。阿烈不妨将计就计,既可趁此机会彻底摆脱追捕,也可引蛇出洞,看看这究竟是一条什么蛇,也好对症下药。” 萧烈睁开眼睛,漂亮的眸在封野脸上转一圈,竖起大拇指: “上了学堂果真不一样,都不好骗了。” 封野微怔,看着萧烈,漆黑的眸眨了眨,忽然认真地说: “我就知道王爷果然最爱我。不然为何不骗别人,只骗我。” “既然王爷这么爱我,那我也一定不能辜负了王爷的一片心意。” 他俯下身,一根手指挑起萧烈的下巴,深情款款, “今夜为夫愿献上亿万精兵,唯愿博王爷一笑,还请王爷务必笑纳。” 说完,也不给萧烈反驳的机会,直接将头埋进萧烈的颈窝,手箍着萧烈的腰身,在上面不安分地游走。 萧烈满头黑线。 这话题是不是切得有点快? 他抬手推了推身上的男人,“你是不是忘了, 现在还在马车上?” 封野像只叼住骨头就不松口的小狗,吸着萧烈的颈肉,用了种委屈吧啦的声音说: “就亲亲……这一路憋死我了……” —— 云舒楼是暗影阁旗下的产业,在东荣大街最繁华的位置。 从城门口进来,越往城内走,街道越见繁华,街上人多,影刃架着马车走得不快。 由于萧烈乔装突变的人设,诸葛泓晅和长孙儒不方便再和萧烈夫妻同乘一辆马车,便跟在马车后慢悠悠的走。 两人一路走过来也暗暗观察着城中景象,得出的结论及商讨结果,跟萧烈夫妻俩谈得差不多。 两刻钟后,马车在云舒楼门口停下,影刃禀报了声,得到允许,掀起车帘伺候马车内的两人下车。 封野的眼睛重新用布条蒙起来,萧烈亲自搀扶着封野下马车。 此时正好酉时,这个点酒楼门口商客进出频繁,鬼面在马车停好的前几分钟就提前跑去了楼内打点。 暗影阁成员有特定的接头方式,交接妥当,掌柜的立即命人将顶楼的厢房重新收拾一番。 萧烈扶着封野踏进云舒楼,掌柜的亲自上前迎接,刚说了一句话,‘哗啦’一声,茶盏碎裂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紧接着,一女子被一脚踹翻在地,带倒旁边的桌椅,发出更加刺耳的声响。 “臭婊子!”一个华服男子甩着身上的酒渍,“老子叫你陪酒是看得起你,竟敢洒老子一身?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罢,还要抬脚往女子身上踹,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扑到女子身前,脚登时落在那少年身上。 少年闷哼一声,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出来: “阿姐卖艺不卖身……弹曲儿前我们就说好的,你却反悔……你分明就是不想给钱,故意刁难……你就不怕遭人耻——呃……” 少年话未说完就变成一声痛苦的闷哼。 华服男子又是几脚狠狠踹下去: “小杂种,老子看你是活腻了,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对老子说教,知不知道老子是谁?” 少年不服输,蜷缩成一团,脸色苍白,看着男人的眼神依旧倔强: “就是天王老子,听了曲儿也得给钱……” “小杂种,”男人面色阴沉,“老子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天王老子。” “常虎,”男人喊一声,身后几个仆从走出来,“给本公子教教他们什么叫天王老子?” “告诉你们,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们。给我打。” 拳脚到肉的闷声响起,看客们交头低声说着什么,却没一人上前阻拦。 萧烈脸上没什么表情。掌柜的虽不知萧烈的具体身份,但看着鬼面对这二人毕恭毕敬的样子,也明白这两人的身份不简单,赶忙朝一旁站着的小二使了个眼色,随即对萧烈解释道: “这对姐弟是前几日到此的,听那女子说是他的弟弟生了病,来求医却银钱不够,便想来此处唱曲赚几个药钱。我见两人可怜,便没阻拦,不想竟出了这等事,我这就叫他二人离开,免得扰了小姐和郎君清静。” 萧烈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扶着封野继续上楼梯。 这时,底下女子带着哭腔的声音传出来: “别打了,求你们别打了……” 她去阻止那些仆从的脚,却根本无济于事,慌乱下,跪起身抱住华服男人的脚, “爷,求求您别打我弟弟,他还小,不懂事,钱我们不要了……他还生着病,再打会出人命的……” “爷……求求您……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女子开始磕头,“求求您放过他,别打了……” 这声音。 萧烈侧头朝下看了一眼,楼梯处于那男子的斜上方,女子磕头又抬起的时候,萧烈看清了她的脸,瞳孔几不可察的缩了缩。 第188章 是谁23岁就跟了你 林若蘅。 萧烈脑子里念出这个名字。 底下小二凑到华服男子近前说了什么,男子命人住了手。 女子感激的朝小二拜了拜,赶忙回头查看地上的少年。 少年蜷缩在地上,嘴角有鲜血溢出,显得一张脸更苍白了。 “小毅,你怎么样?”女子小心的扶起男孩。 “阿姐。”少年抬起手,似乎是想去擦女子脸上的泪,然而手刚伸了一半,就软绵绵的垂了下去。 “小毅,小毅——” 女子惊惶的一声,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朵。 刚走进来的长孙儒和诸葛泓晅顿住步子,朝这边看过来。 “小毅,你怎么了?小毅……” 女子半抱着少年哭得梨花带雨, “你不要吓姐姐……你睁开眼……小毅,你快醒醒……” 小二走上前:“姑娘还是赶紧带人去医馆吧。” 女子抹了把眼泪,哽咽得不成样子:“哪里还有钱啊,没有钱,医馆门都不让进……” 她说着,忽而抬起头,用泛红的眼睛愤恨的瞪着华服男子, “是你!是你将我的小毅打成这样,你草菅人命,罔顾王法!你赔我弟弟性命!” 女子爬过去抓男人的衣服,男人吓了一跳,后退一步: “他本来就是个病秧子,我不过让人踢了他几脚,你可不要讹上我啊。” 似乎察觉到周围不善的目光,男子从口袋掏出几块碎银子扔在地上, “不就是想要钱吗?给,真是晦气。我们走。” 说完,带着人就要离开,女子想扑上去阻止,被男人一脚踹开。 男人整了整了衣襟,嘴里骂了句什么,大步流星出了酒楼。 女人捡起地上的银钱,手背揩了把眼角,蹲下身想将弟弟背扶起来,奈何力气不够大。那少年再瘦,也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女人努力了几次,始终没能将人抬起来。 一旁的小二看不过眼了,帮着将人搀起来。 萧烈站在楼梯处看着,少年被架起来,胳膊搭在小二肩上,白皙的指节在小二青灰色的衣服上显得异常显眼。 萧烈看着那抹白,又看了眼林云舒,改了主意。 随即侧头朝还在门口的诸葛泓晅递了个眼神,诸葛泓晅会意,走到女子跟前交谈起来。 萧烈收回视线,扶着封野继续转楼梯上顶层。 两人走进厢房,房间内已经温好了茶,壁炉将房间烘得暖融融的,萧烈摆了摆手,鬼面和掌柜的退出去。 房门关上,封野将眼睛上的布条摘下来,随口问:“怎么?那人认识?” “嗯。”萧烈应了声,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从前我府里的人。” 封野倒一杯茶,递给萧烈:“贴身侍候?” 不对—— 封野顿住声音,“寻常下人怎值得你停留那么久?你是听到那女子的声音才驻足,你说过,你身边伺候的都是男子……” 他想到一种可能,有些醋溜溜的问,“你后宅里的女人?” “嗯。” 萧烈没否认,伸出手刚想端那杯茶,被封野更快一步拿回去了,然后,后仰起脖,眼睛看着萧烈,将那杯茶一口倒进了自己嘴里。 “哎你——” 下一秒,封野一把扯过萧烈的手腕,将人拉进自己怀里,单手捏住萧烈的下巴,嘴唇覆了上去。 温热的茶水顺着封野的嘴巴渡进萧烈的口腔,萧烈被迫喝下去。 封野还不愿意就此放过,扣着萧烈的后脑勺加深这个吻,直吻得萧烈软在他怀里,喉咙里溢出娇软的喘息,尤不够,又抄着萧烈的腿弯将人抱上了床。 裙子被剥开,白皙的肩头落在封野眼里,刺激着他的脑神经。封野双臂撑在萧烈正上方,沉黑的眸里盛满霸道的占有欲,不给萧烈说话的机会,直接又俯身吻上去。 萧烈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没反抗,也没解释什么,攀着封野的肩膀顺了他的意。 ………… 良久,封野才松开萧烈,搂着萧烈的肩膀,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把玩萧烈的手指头,下巴贴着萧烈的额头,好几次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萧烈有些想笑,嘴角刚翘了翘,封野就用力捏了捏他的中指: “不许笑。” 萧烈笑出了声。 “还笑。”封野这次直接捂住萧烈的嘴,“不许再笑了。” 萧烈眨了眨眼睛,漂亮的眸里盈光点点,随后伸出舌头舔了舔封野的掌心。 封野松了手,看着萧烈,一双眸越发黑,他低头吻萧烈的眼睛,鼻尖,嘴唇,下巴,双臂箍紧萧烈,粘人又霸道,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在舌尖转一圈,还是咽回去,最后出口换成一句: “王爷,再来一次。” 萧烈这次噗嗤一声笑出来,摸着封野的后脑勺,给他解释: “她是前平阳王林肃的小女儿——林若蘅,当年平阳王为了笼络我,将林若蘅送入我的后宅。后来,平阳王联合端王谋反,被先帝满门抄斩,他的女儿随我在封地逃过一劫。” “我这次出手,是想看看当时王府出事,她是怎么从王府逃出来的?另外,那个少年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如果这场‘意外’不是意外,是故意在他们面前演的一出戏,那就有意思了。 还有一点,萧烈没说的是,林若蘅曾见过他的真实样貌。 当年就只因见了他一面,便扬言此生非宸王不嫁,更是不惜以绝食相逼。林肃的父亲林老将军亲自登门,央求他抬林若蘅进门,哪怕是侧妃之位也认了,并许诺赠予一批精良战马作为回报。 萧烈当时正缺一批战马,便应允了。 不过是个女人,摆在后宅养着就是。 现在通缉令被翻出来,他刚踏入这间酒楼,又巧遇这个女人,说白了,萧烈不相信这么巧合的事。 封野张张嘴,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萧烈,有些欲言又止。 萧烈知道他想问什么,揉了揉封野的耳垂,说:“没有,我没有碰她,我后宅里的女人一个都没碰过,实话告诉你好了——” 他凑进封野的耳朵,“我不喜欢女子,起不来……” 封野这回开心了,如果有条尾巴,这时候指定翘上天了。 萧烈看着他,“这么在意这个?要知道我是王爷,后宅女人多也正常,况且,我这个年纪,哪怕寻常人家,孩子都满地跑了。” “我哪有,是你自己说的。”封野不承认,头埋进萧烈的颈窝,黏黏糊糊的亲他,委委屈屈的说,“是谁二十三岁就跟了你,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你,我是你的,你也只能是我的。” “萧烈,萧烈……”他喊他的名字,压着萧烈要将他揉进魂里,“我好爱你,老公爱你……” —— 萧烈晚膳就在房里用的,封野不让他动手,端着碗一口一口喂的。 吃过饭,封野点了根安神香,伺候着萧烈洗过澡,将人抱上床,哄着萧烈,等他彻底睡熟,才悄悄出了房门。 诸葛泓晅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封野敲了敲门,诸葛泓晅打开门,本以为是萧烈,倒是没想到来的是封野。 “封郎君。”诸葛泓晅拱了拱手。 “师兄。”封野走进去,挑了个位置坐下,开门见山的问,“那少年可有异常?” 第189章 夜探齐王府 诸葛泓晅坐下来,没瞒他: “我送他们去医馆时,暗中替他诊了脉,是中毒之兆,且中毒已有一段时日,若再找不到根治之法,只怕最多还剩两年寿命。” “可知是何毒?”封野随口问。 诸葛泓晅:“似是西域所制,不过具体还需要再详细诊断。” “那女子呢?”封野抬起眼,“可有说什么?” 这两人果然有问题。 寻常人家,怎会中西域之毒?况且,这毒就连诸葛泓晅一时都没能诊断出来,说明此毒罕见。 药与毒同宗,稀有的毒甚至比救人的药价钱更高,那么是谁不惜用大价钱要毒害那少年? 萧烈说平阳王府除了林若蘅,其余人均满门抄斩了,这少年真是侥幸逃脱的林氏后人?还是另有身份? 封野一肚子问号。 诸葛泓晅摇摇头:“目前倒没说什么特别的,只说只要能治好她弟弟,让她做什么都愿意。” “我现在还不便暴露,将他们安置在楼下的厢房后便上来了,只看明昭打算作何处理。” “嗯。“封野应一声,“阿烈现在睡下了,明日再作商量不迟。” “一路劳顿,师兄也早些歇息吧。” 离开诸葛泓晅的房间,封野又去了一趟影刃处。 影刃正在房间内收拾,他和鬼面商量好轮流值夜,现在是鬼面守夜。 见到封野进来,以为萧烈有什么吩咐,忙躬了躬身: “二爷,有何吩咐?” 封野也不废话,直接问:“阁主在来之前可有让你准备齐王府地图?” “……有。” “拿给我看看。” 影刃犹豫了下,对上封野黑沉的视线,还是将地图拿出来交给封野。 封野接过,快速扫了一眼,随后,揣进自己兜里,转身出了房门。 影刃愣了愣,赶忙追上去。 见封野回了自己房间,稍稍松了口气,只是还不待他转回去,封野很快又出来了。 这次换了一身夜行衣,脸上也蒙了黑面巾,不用猜也知道他要去干什么。 影刃和守在门口的鬼面互视一眼,立即默契的单膝下跪: “二爷,您……” “不许告诉他。”封野知道这两人要说什么,率先下令,“否则,别怪本尊不讲情面。” 低沉的声音自有一股危险的气息散开,萦绕在这方空间,叫影刃和鬼面都后背生了寒。 两人再次对视一眼,眼神交换,作了决定。 影刃双手抱拳:“二爷,属下请求同行。” 怕封野不同意,影刃跟着补了一句:“此处掌柜的是自己人,鬼面也会守在这里。属下曾来瑞澜城执行过任务,对这里的地形尚熟。” 言下之意:这里是自家地盘,萧烈不会有问题;我对这里比较熟悉,你带着我,我能给你指路。 封野是萧烈亲口承认的夫君,还亲自宣布过封野就是暗影阁的第二主子。如今封野要夜探齐王府,他们怎能让他一个人去?万一出了什么事,阁主会把他们的头拧下来绞成碎渣喂狗。 封野扫了一眼地上的两人,同意了:“跟上。” —— 冬夜深沉,几颗寂寥寒星孤悬天际,冷月躲进云层,封野和影刃鬼魅一般趴在齐王主屋屋顶。 瓦片掀开一条小缝,里面的场景映入封野的视线,只有一男一女,女子上前一步,替男子褪去外衫: “王爷,天色渐深,妾替您更衣。” 男人张开双臂,温润的声音传入封野耳朵: “近日城门口可有异常?那逃犯可有线索?” 男人背对着封野,这个角度封野看不到他的脸,只能凭声音判断是个年轻男人,看来这就是萧颐。 “暂时还没。”女人回答,“这几日裴将军正在加大力度排查。” “尽力即可,咳咳……” 男人似乎身体抱恙,掩拳轻咳了几声,等咳嗽止住,侧过身,微扬起下巴,由女子替他解开领间的纽扣, “不可过度执法,扰乱百姓的正常生活,否则,严惩不贷。” “是。”女人颔首,“妾之前就跟兄长传递了王爷的命令。” 她说着,声音里透出丝担忧,“可这样一来,若是时间一到,逃犯追查不到,宫里那边该如何交代?” 一听这话,男人仿似动了气,还没说什么,又咳嗽起来,转过身去拿桌上的茶杯,封野借着这个角度看到了萧颐的脸,竟戴了半张面具。 金丝勾勒出眉眼的形状,黄金面具贴合地盖住萧颐的上半张脸,只露出微薄的嘴唇和尖细的下颌。 男人喝了几口茶,缓了缓呼吸,说: “不过是借此故意刁难本王罢了。皇叔都失踪了两年有余,当年皇上和丞相派出精锐,几乎将宣朝翻过来都没找到人。现在只给本王十余天的时间,就指望本王将人找出来,简直荒谬。” 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王爷当心身子。” 女子伸手出替男人顺背,手中帕子擦去他嘴角的残渍,顿了顿,有些不解的问, “前些时日不是有传言说沧州有摄政王的踪迹?为何不去沧州寻找,反而给咱们这边下令?” “哼!”萧颐冷笑一声,“还不是那则【双龙护国】谶语闹得。谁知道这是不是皇上和丞相故意命人传的?又直指邕州,怕就是想借此铲除本王。又给本王下达寻找逃犯的命令,待找不到人,便可以借此给本王降罪,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那……”女子皱紧眉头,“王爷可有应对之法?若当真如此,该如何是好?” “王妃无需担心。”男人将茶杯放回桌上,“明日本王便给舅舅传信,让舅舅那边给皇城施压。本王不信边境危急,皇城还有精力分神本王。” “真当本王是好捏的软柿子么!” 男人说着音调不自觉拔高,似察觉失态,看着女人,软了声音, “这几日本王身体抱恙,辛苦王妃了,早些歇息吧。” “谢王爷体恤。” 屋内很快吹了灯。 封野抬起头,影刃亦直起身,正欲护着封野离开,封野想到什么,忽然抬手止住了影刃的动作,使了个眼色,示意影刃先下去。 影刃眼中露出不解,封野没解释,只摆了摆手,再次示意他先走。 影刃没动,他哪敢自己先走独留封野在这儿,万一出事,补救都来不及。 封野见状,这次掏出腰后的手枪,枪口对准影刃的眉心,再次摆了摆,看着影刃,沉黑的眸透出不容拒绝的威严,意思不言而喻。 影刃没法,咬了咬牙,只好先退下去。 影刃离开,封野继续伏在屋顶,凛冽的寒风时不时卷过,封野一动不动,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又过了半刻钟,就在封野以为自己判断错误时,屋内再次传出了声响。 第190章 偷梁换柱 “人走了吗?” 屋内没掌灯,女子的声音顺着黑漆漆的夜传出来。 男人回答:“察觉不到气息了,应是走了。” 女人淡淡的‘嗯’了声:“王爷果然料事如神。你且出去吧。” “是。”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大约是想到什么,女人又开口了: “听说王爷今日受伤了,叫人处理了,不长眼的东西,留在世上也是浪费粮食。” “是。”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封野继续敛好气息,男人走出房檐,落进封野的视线范围,封野抬眸看了一眼,正是那个戴面具的男子。 又过了一会,待屋内彻底没了声音,封野才悄无声息离开。 影刃不敢走远,封野一现身,影刃便迎上来。 借着微弱的月光确认封野完好无损,这才狠狠松了一口气。 —— 两人返回云舒楼,已是后半夜。 封野一身寒气,挤着门缝进屋,做贼似的,就在门边摸黑脱了衣服,换上寝衣,又在地上空站了半天,等身上的寒气彻底散去,才轻手轻脚爬上床。 刚躺下,萧烈暖暖的身体就攀上来,闭着眼睛,懒懒的问了句: “怎么去了那么久?可有探查到什么?” 声音轻软,里头却没什么睡意。 封野一怔,“一直没睡?” “现在准备睡了。” 萧烈将头往封野脖颈底下钻了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那样子一看就不准备再说话了。 封野:…… 所以,他费尽心机、轻手轻脚,跟贼似的,回来还傻兮兮的站在门口半天……这一切萧烈全部都知晓? 但萧烈没说。 封野心里天塌地陷。 他感觉他现在就是那个傻儿妈给傻开门——傻到家了。 封野越想心里越憋屈,然后摇了摇怀里的萧烈,轻声问: “所以,我出去,你有没有做安排?” 萧烈没回答。 封野又摇了摇:“老婆,快说,你是不是在我走后就做安排了?” “快睡吧。”萧烈糊糊的回了声。 “不行,我偏要你说。” 封野这次抬起萧烈的下巴,小鸡啄米似的亲了亲萧烈的嘴唇, “快说,不然我就一直亲你。” 说着,真实践起来。 “老婆,啵~老婆,啵~到底有没有?啵、啵、啵~” 萧烈:…… 萧烈被亲烦了,眼皮掀开一条缝儿,抱着封野的脑袋安抚地回吻了一下: “没有,我相信你的实力。只是我睡觉轻,你不在我身边,睡不着。所以,赶紧睡吧。晚安,老公。” 封野这回开心了,搂着萧烈,嘴唇在他额头落下一吻:“老婆晚安。” 外面,鬼面召集的杀手们一个个满脸哀怨,正孤魂野鬼似的返回各自的住处。 他们本以为鬼面大人亲自下令肯定有重大任务,没想到,就是在外面吹了几个时辰冷风。 萧烈:开玩笑,不安排是不可能的。 原本按照萧烈的计划,他打算抵达后自己夜探齐王府,没想到白天会遇到林若蘅,封野吃醋,缠着他折腾了许久; 晚上那家伙又有点不太对劲,萧烈大概猜到他想干什么了,思量过后,决定由着他。 待封野走后,萧烈便吩咐鬼面召集瑞澜城的杀手们在齐王府外等候,防止突发意外状况。 现在看来一切顺利。 萧烈美美得睡了一觉,就是苦了匆匆赶来、又莫名其妙回去的杀手们。 杀手们:(眼睛一睁)哇!阁主有任务,兄弟们快冲! (眼睛一闭)任务结束,回去吧。 杀手们:…… —— 萧烈今日睡到午时才起身,封野一边帮他穿衣服,一边将昨晚探查到的消息告知萧烈。 萧烈听完,抬起眼皮:“你是说萧颐早就料到你们会去夜探王府,并且府里那位萧颐是假的?” 封野点头:“我觉得昨夜的行动未免太过顺利,便留了个心眼,多待了会。” “对了,林若蘅那个弟弟中毒了。”封野拿过一套女装,眼神询问:今日还要不要继续乔装? 萧烈略一思量,摇了摇头:“不必。师兄还说什么?” 封野没多问,只拿过一套玄青色衣袍,开始替萧烈穿衣: “师兄说可能是西域之毒,若没有解药,活不过两年。” “阿烈是如何看出那少年有问题的?”封野问。 萧烈张开双臂,说:“林肃确有一子,算起来年岁也跟那男孩差不多,但是那幼子却是个混账,是帝都有名的霸王,什么都干,唯独不读书。而昨日那男孩,我观其手指,发现其无名指微微弯曲变形,似是常年握笔所致,这才有所怀疑。” 封野恍然,不由再次感叹萧烈的观察入微。 “那阿烈接下来有何打算?” 萧烈狡黠一笑:“偷梁换柱。” 随后凑到封野耳边,说了自己的计划。 “一会,你带着长孙先生去王府,记得从大街上招摇而过。人我昨夜就让鬼面安排了,萧颐的幕僚是长孙先生的学生,他知道该怎么做。” “你呢?”封野双臂圈过萧烈,将腰带做最后的收尾。 萧烈:“我今日要见见那对姐弟。” 顺便验证一下心里的猜想。 用过午膳,封野跟长孙儒离开,萧烈让鬼面暗中跟随保护,随后又让影刃去查了一件事。 没一会,影刃便回来了:“主子,如您所料,人死了。” 影刃回禀:“昨日那人是本地的乡绅,今早被发现吊死在了房梁上,说是有人举报该人强占良田、草菅人命等数条罪状,被他提前洞察,所以畏罪自杀。今晨太守命人将那人的府宅抄了。” 萧烈轻敲了敲桌面,随即吩咐:“通知掌柜的去办件事……暗中行动,切勿打草惊蛇。” “是。” —— 萧烈斜倚在主位椅上,一身玄青色衣袍将他本就卓尔不凡的气质衬得越发威严,脸上没戴面具,过于俊俏的眉眼带了几分随性,叫人看不透他心里所想。 林若蘅被诸葛泓晅带进来,她那病秧子弟弟今日醒了,也一并被带了过来。 两人一进门看到萧烈均愣了愣,似乎没想到萧烈就这么毫无遮掩、水灵灵的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林若蘅眨了眨眼,很快反应过来,忙欠了欠身: “若蘅见过王爷,王爷千岁。” 那男孩也垂下眼,双臂伸直,拱手合抱略高于顶,行了个标准的长揖:“见过王爷,王爷千岁。” 萧烈没说免礼,也没让人起身,只问:“怎么逃出来的?” 第191章 往人伤口上撒盐 萧烈不发话,两人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不敢动。 林若蘅回答:“回王爷,妾……九死一生。” 她的声音里立即蓄了哭腔,肩膀微微颤抖,我见犹怜。 “妾有罪。” 她双膝跪下来, “当日妾出府前往法华寺上香,回府途中马车失控,妾险些丧命。待马车修好,又突遇走山,等路况疏通,还未回府,便听闻王府发生时疫,府内众人已被转移至京郊。” “妾孑然一身,思量过后,本想前往京郊寻找王爷,不料竟听闻王爷辞官云游的消息。没过几日,京郊那边又传出府中人感染时疫尽数身亡的噩耗。” “妾害怕……” 林若蘅说着,一滴眼泪砸在地面,她抬袖慌忙擦了擦,不想另一边眼泪又掉出来。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哽咽道: “妾没有自缢的勇气,王爷又不在,妾怕被官府的人抓回去,便隐姓埋名,变卖了身上的首饰,逃离了帝都。” “妾无处可去,只得四处漂泊,靠卖艺为生,直至辗转至今……” “能再遇王爷实属妾之幸,还望王爷垂怜。” 她拜下去,额头贴地,纤细的身躯轻颤,低低的啜泣从喉间溢出,像春日雨滴落入湖面,泛着涟漪,似要将这些时日的委屈都倾诉出来。 萧烈看了一眼,转而望向那少年: “你呢?怎么逃出来的?” 他刻意用了‘逃’这个字眼,仿似带了压迫。 林若蘅抬起头,正要回话,少年率先出声了: “回王爷。”少年跪下去,“草民不知阿姐是王爷府中人,还望王爷恕罪。” “草民姓林,单名一个毅字,乃焱州人士,家道中落,父母因受不住打击,不幸双双离世。” “草民本欲参加科考,重耀门楣,谁知途中突遇洪灾,盘缠尽失,又身染重病,贫病交加,只觉万念俱灰,正欲一了百了之际,得阿姐相救。” “她言: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我见她亦孤身一人,我二人又同姓‘林’,便结为姐弟,相依为命。” “恳请王爷宽恕吾与阿姐不知之罪。” “哦。”萧烈漫不经心的回了声,“本王还以为你们是亲姐弟,倒是难为林氏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做。” 林毅稍稍松了口气,谁知,还不等他说什么,就听萧烈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二人倾心彼此。你愿为了她舍命,她愿为你倾尽所有,这份情,倒是让人动容。” 林若蘅当即俯首贴地又磕了个头: “妾 生是王爷的人,死是王爷的鬼,岂敢另寻旁人?妾对王爷之心,日月可昭,望王爷明察。” 林毅也拜下去:“草民对阿姐仅怀姐弟之情,再无旁意,王爷明鉴。” 萧烈看着二人,眸底似染了笑意,嘴上轻飘飘的说: “害,本王就是随口一说,无需惊惶。” 话是这样说着, 他却依旧没让人起身。 等空气静了静,萧烈才再度开口: “林兄弟看着似乎身子不大好,昨日本王见你不过被人踢了几脚便晕厥,今日可好些了?” 当着人的面,往人伤口上撒盐,萧烈是在行的。 林毅太阳穴快速跳了两下。 袖子底下的手攥紧了,脑子快速思索着萧烈问这句话的含义,面上却不显,恭谨的回答: “多谢王爷挂怀,草民本就身子抱恙,只是连累了阿姐……草民已无碍……” 话音一落,少年便掩唇咳嗽起来,伏在地上,面颊都咳红了,单薄的身躯如落叶坠地,仿佛一阵风都能将他吹跑。 这是暗示萧烈,他都病了,还不快让他起来。 萧烈惊讶的直了直腰: “哎呀,咳得这么厉害,还说无碍,林兄弟身子不好,倒善逞能。” “师兄,快帮他瞧瞧,再咳下去,怕是该吐血了。这要是咳死了,林氏还不得伤心欲绝?” 林若蘅(林毅):…… 诸葛泓晅心底暗笑,应了声“是”,面上云淡风轻的走过去。 林毅猛地意识到什么,忙拱了拱手: “草民乃市井微末,岂敢劳烦王爷的人屈尊问诊……” “嗳,林兄弟不必妄自菲薄。”萧烈打断,“平头百姓、王孙贵族均是血肉之躯,医者面前不分高低贵贱。” “何况,本王的师兄乃是有名的神医,当年得无虚子亲传,一身医术可谓出神入化。林兄弟不必推辞。” 【神医】、【无虚子】几个字传入林毅的耳朵,林毅心头狠狠一跳。 莫非这就是无虚子的大弟子——诸葛泓晅? 也就是这一走神的功夫,诸葛泓晅已经三指搭上他的腕脉。 林毅心跳得很快,看着诸葛泓晅,呼吸都不自觉屏住了。 他这段时日遍寻此人却未能所愿,想不到,眼下这人就这么突然地出现在了面前。 一瞬间,欣喜占据他的胸腔,他想:若是诸葛泓晅,是不是自己身上的病就有救了? 正想得出神,林毅忽觉颈间一痛,诸葛泓晅已经松开了他的手腕,指尖银光一闪,一枚银针刺入他的脖颈,很快又拔了出来。 诸葛泓晅盯着针尖上的血,须臾,有了定论,转身对萧烈道: “禀王爷,此人中的乃是西域之毒,名叫:蚀骨沙。” “传为西域荒漠中“赤蝎族”秘制,以沙海毒蝎尾针淬炼,混入千年胡杨树脂,炼成细如尘沙的金红色毒粉。” “初服时如饮甘泉,仅感喉间微甜; 三月后,毒随气血入骨,遇寒则关节隐痛,遇热则掌心灼红,状似寻常风湿;” “待咳中带金屑,实为毒砂结晶,便为侵入肺腑之兆,寻常医者多误诊为“肺痨”。” “方才属下观其脉象,又取其喉间血,发现当中已有金屑之物,想来中毒时间已然不短。” “哦?”萧烈挑了挑眉,做了个惊讶状,“竟是中毒?师兄可有诊错?这位林兄弟先前说他家道中落,又盘缠尽失,怎会中此奇毒?” 诸葛泓晅:“属下从医数十载,从未误诊。” “这就奇怪了。”萧烈煞有其事的直起身,显出几分重视, “这【蚀骨沙】本王虽未见过,但亦有耳闻。据传此毒炼制之法极为复杂,且需要的材料又珍贵难寻,如今市面上的蚀骨沙均有市无价。” “若林兄弟所言非虚,那到底是何人,竟不遗余力地要戕害一个已落魄至此的平民?” 第192章 叔侄斗法之睁眼说瞎话 气氛像被一张密网压缩,随着萧烈的话音落下,空气里陡然就多了丝不可言说的压抑与紧张。 仿佛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裂,隐隐透出股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林若蘅跪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林毅低着头,半晌,才缓缓抬起脸,眼中的神情已全然不同方才,寒星似的眸子透出股不符合他年龄的冷厉与锋芒,仿佛一只蛰伏已久的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他站起身,随意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细白的手指抚过衣袖上的褶痕,优雅又从容,明明人还是那个人,却又仿似不是了。 他看着萧烈,眉宇间闪烁着上位者的威严与压迫,带着主宰一切的自信: “皇叔果然腹有鳞甲、谋如渊海,侄儿佩服。” 此刻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萧烈分明早就识破了他的身份。 从萧烈问出那句“怎么逃出来的”,应就察觉了。 不!应是从他进门起,就有所怀疑。 亦或更早。 而他还故作聪明的编了一套落魄公子认义姐的戏码,企图混淆视听。 当年平阳王一家除林若蘅外,均被满门抄斩,他若承认自己是林若蘅的弟弟,无异于将自己送上断头台。 潜逃加上欺君罔上的罪名,足以让他被就地正法。 而他之所以会和林若蘅合作的原因,除却林若蘅给出的条件,更多的是他想利用林若蘅这个身份,借机接近萧烈,从而探查萧烈的真实意图。 半个月前,林若蘅现身瑞澜城,声称她能解决齐王当下困顿。 那时,流言四起,一条【双龙护国】的谶语,彻底将萧颐置于风口浪尖。 没多久,又传出摄政王在沧州现身的消息,萧颐思量过后,正想派人前往沧州确认真伪,林若蘅出现了。 她自曝身份,并称有平阳王生前秘密留下的宝藏,提出只要齐王能给她一个容身之所,她愿奉上所有宝藏,还称她见过萧烈的真实样貌,或可助齐王一臂之力。 林若蘅的算计,萧颐不是没想过,但眼下他没有选择,多一份助力,便多一份希望。 在将所有事串联后,萧颐决定就在瑞澜城守株待兔。 萧烈乔装入城,萧颐有所洞察,他在云舒楼故意安排的那一出戏,就是为了顺理成章地接近萧烈。 不想,他的伪装早已被萧烈识破。 萧烈明知他在演戏却不点破,反而调侃他与林若蘅的姐弟感情不纯,接着,又让诸葛泓晅给他诊脉……这一步步,均是萧烈设好的圈套。 而他,就那么踏进去。 萧颐腹腔里像堵了一块石头,沉闷的,呼吸都不顺了,却在萧烈面前,他只能作出运筹帷幄的从容模样。 萧烈唇角勾了勾,后靠着椅背,好整以暇的看着这个突变的少年,慢悠悠道: “哦?本王可从没有什么焱州来的林姓侄儿。攀假亲、冒充皇亲国戚可是大罪,要砍头示众的。” “皇叔说笑了。” 少年全然不惧的对视过来,亦勾起嘴角, “皇叔既早已识破了侄儿的身份,又何必装作不知,故意为难?” 少年长得好,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鼻梁挺直如峻岭横亘,唇若点朱似含情绛珠。此刻,哪怕一身布衣亦掩不住里头的清贵之气,含笑望过来时,更显不俗。 萧烈没说话,只一双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幅画、一出戏。 少年咬了咬牙,终是拱了拱手:“侄儿萧颐,见过皇叔。” 萧烈这才缓和了眉眼:“原来是子睿啊,难怪本王见你总觉得似曾相识,原是血脉相连的缘故。” “只是……”他故作不解,“子睿若想见皇叔,遣人来送帖子就是,何需借助旁人?” 萧烈眼神扫过林若蘅, “害得本王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要借此诬陷本王窝藏逃犯,险些将你发落了。” 这话说得直白,萧颐微眯起眼睛,眼中登时露出几分莫测的危险: “皇叔莫不是忘了,这瑞澜城可是本王的地盘。皇叔如今无官无职,恐怕没有资格发落本王。” 说着,他语调一转, “说起逃犯,皇叔可知朝廷正下令追剿逃犯?本王瞧着,那逃犯的特征竟与皇叔有九分相似。” “皇叔昨日以女装进城,莫不是……” 他忽地站起身,身上的气势陡然间又是一变,看向地上的林若蘅,厉声喝道: “大胆林氏,莫不是你与那逃犯是一伙的?故意将此人称作宸王,就是为了替那罪犯逃脱罪责?” “枉本王念你是皇叔家眷信任于你,甚至听信你之言,扮作姐弟,视察民意。想不到,这一切竟都是你的阴谋!为的就是来一招偷天换日,彻底为这罪犯洗脱嫌疑。是与不是?” 林若蘅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惊得一激灵,身子歪了歪,忙道: “妾冤枉,妾岂敢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况且,宸王是妾的夫君,妾岂会认错?” “哼!”萧颐冷哼一声,“皇叔常年佩戴面具,就连本王都不曾观其真容,你言他是宸王,有何证据?” 林若蘅说不出来。 萧颐继续道:“皇叔当年留言云游四海,皇上挽留,曾派遣精锐都遍寻不到,如今怎会扮作女子潜入瑞澜城,又恰被你撞见?” “你真当本王年幼好骗,世上岂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来人!” 萧颐重重喊一声,房门立即被破开,数名身穿常服的男子涌进来: “王爷。” 萧颐看着主位上的萧烈,冷声下令: “此人乃朝廷追捕要犯,将人给本王拿下。” 侍卫们得令,立即就要冲上前,影刃一脚踏出,杀手的气势骤然外放,一双眸看死人似的扫过众人。 “谁敢!” 一柄森寒长刀自身后亮出来,泛着冷光,影刃沉声开口, “不要命的,尽管上。” 侍卫们对视一眼,萧颐没发话,他们只能继续往前冲。 影刃看一眼萧烈,得到允许,下一瞬,手中寒光一闪,刀刃破开空气,一颗头颅应声滚到地上,血液飞溅在脸颊,冲在最前面的一具无头尸体,在原地停留了两秒才直直倒下去。 空气在这一瞬凝结,浓重的血腥味弥散开来,侍卫们僵住脚步,顿感脖颈一凉,眼中惊骇之色难掩。 太快了! 他们甚至没看清这人是如何出手的。 “啊——” 一声尖叫打破沉滞的气氛,林若蘅抱着脑袋,连滚带爬地躲到更远的角落。 她在侍卫们破门时,便躲到了一边,如今又亲眼目睹了这骇人的一幕,身上世家女的礼节早已抛之脑后,哆嗦着身子,脸上血色褪尽,面白如纸。 萧颐嫌弃的皱了皱眉,不自觉轻咳了声。 林若蘅仿似惊弓之鸟,惊惧地抬起眼,不小心又瞥到地上那颗血淋淋的人头,下一秒,身子一软,直接晕了过去。 萧烈扫一眼, 随后将目光落回萧颐身上,跟着,勾着眼尾笑出了声: “想不到多年未见,侄儿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他斜靠着椅背,姿态依旧慵懒,丝毫没有陷入围剿的困顿,闲适的模样仿佛在与人对坐闲谈, “侄儿恐怕还不知,你口中的逃犯已被人押送至府衙,此刻,只怕官府的赏银都已发放。逃犯什么的,与本王何干?” 萧颐眉心一跳,不等他说话,萧烈继续道: “不过,说起逃犯……” “你先前与林氏以姐弟相称,方才又言你乃林毅,焱州人士,现下又以本王的侄儿齐王自居。三改其口,何以取信?” 萧烈失望似得摇摇头, “冒充皇亲国戚也就罢了,如今竟还敢假借齐王之名,对本王以下犯上。” “来人。”萧烈喊一声。 杀手们立即身姿轻盈地从门窗各处涌进来,瞬时将屋内众人包围。 萧烈下令:“此人冒充齐王,还对本王以下犯上,意图谋反,将人拿下,就地格杀。” 第193章 皇位换你长命百岁 局势在瞬息间逆转。 萧颐看着围过来的人群,合掌啪啪拍了几声,嘴角一扬,笑得洒脱: “不愧是皇叔,侄儿服了。” 他坐回椅子,看着萧烈,微微挑起下巴,俊秀的脸上丝毫看不出落于下风的窘迫,说: “皇叔有何要求,不妨直言?侄儿洗耳恭听。” 萧烈抬起手,摆了摆,杀手们立即止住动作,如潮水般退了出去。 他还要用这只兽,不能一下将人逼狠了。 萧颐跟着也斜了斜下巴,示意他的人退下。 侍卫们行了一礼,悄然退出去。 诸葛泓晅见状正要离开,萧烈叫住他: “师兄,这【蚀骨沙】之毒你可有解治之法?” 诸葛泓晅明白萧烈接下来要谈判,言简意赅地回答:“尚可一试。” 萧烈了然:“师兄慢走。” 诸葛泓晅离开,屋内只剩下萧烈和萧颐叔侄二人。 两人互看着对方,谁都没有先开口。 方才那场较量,双方都对彼此的底牌有了初步了解,接下来的谈判才是重中之重,这将决定谁是主宰。 空气静了一会,萧烈这次率先出击,开口第一句话便直戳萧颐的肺管子: “你没有时间了。两年,太短了。” “嗯。”萧颐似满不在乎地应了声,说,“皇叔说得没错。所以,侄儿可以选择作壁上观。” “任它外面风吹雨打,本王的邕州屹立不倒。两年后,本王身故,这天下是倾覆易姓,还是保持原样,均与本王无关。” “是吗?那真是可惜了。”萧烈声音轻淡,出来的话却字字如刀,“当年丽妃遭人逼迫,不得不自戕以保幼子安隅,临终前曾差人送血书让魏将军护你周全。” “魏将军乃一介武夫,哪里懂得带孩子,便让他的夫人伪装成奶娘照料于你。奶娘出事那晚,实则是饮了原本会送到你近前的毒莲子羹。” “毒发之时,还被伪装成偷盗财物,逃跑中马车失控不慎坠崖的场景,这样既可除了碍事的奶娘,又能引你和魏将军心生嫌隙,一箭双雕。” “可怜魏将军两个孩子,还未及冠便没了亲娘。可即便如此,你的舅舅哪怕身在边境,也仍旧对你倾尽所有,岂料,你还是中了此等奇毒。” “生母、舅母均被残害,舅舅在边境举步维艰,你如今又命不久矣……” 萧烈说着,语气中带了几分怅然, “本王原想邀你一起手刃仇人,毕竟,血海深仇,还是自己报得好。不想,子睿竟全无此心,倒显得皇叔自作主张了。” 萧颐攥紧拳头,眼底闪过几丝不易察觉的压抑与隐忍,出来的语气却轻缓,听不出喜怒: “当年,皇叔远在封地,京中之事,皇叔如何知晓?你言奶娘中毒,可仵作检验尸身时,并未说其有中毒之兆,皇叔有何证据?” 萧烈轻笑了声,没说话,只撑着下巴看他。 萧颐忽觉烦躁,当年种种事迹浮现脑海——母妃的死、奶娘的死……现在想来确有蹊跷。 还有自己身上的毒。 甚至直到如今,他知道是谁要害他,但他依旧不清楚,给他下毒的人到底是谁? 他身边的下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他吃的东西也极尽小心,可他还是中毒了。 他知道要想报仇、或者杜绝这种情况,必须从源头开始。 但正如萧烈所说,他没有时间了。 默然片刻,萧颐终于再度开口,这次,眼中的散漫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寒芒毕露的肃杀与决心: “皇叔想要什么?不妨开个条件。” 萧烈直起腰,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皇位。换你长命百岁。” 萧颐笑起来,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的弧度扩大,笑意却不达眼底: “皇叔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空口白牙,凭此就想让本王、本王的兵、本王的舅舅,冒着剐刑灭族的风险替你打天下,未免太过可笑。” “皇叔……”他拉长语调,“好没诚意。” 萧烈靠回椅背,也不恼,看着萧颐,还是那副悠哉慵懒的模样,指节随意地敲着扶手,无所谓地问: “侄儿想如何?” 萧颐身子亦后靠向椅背,抬眸再看过来时,脸上神情肆意,带着志在必得的自信,缓缓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侄儿要太子之位。” 萧烈当年能从冷宫一路攀升至摄政王的位置,能力和手段都毋庸置疑。 可以说,当年萧烈若想要那个位置,易如探囊取物,然而萧烈却选择辅佐萧瑾。 但萧瑾那个蠢货,不仅没心存感激,反而心生忌惮,联合宇文恪设计将人扳倒。 如今萧烈回归,加上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萧颐很容易便想清楚了其中利害。 狼王再世,犬类安敢僭居? 无论是威望还是能力,都是萧烈更胜一筹。 所以萧颐自确认萧烈回归后,便放弃了跟萧烈争的心思,他要的是下面的那个位置。 他故意安排假萧颐说那番话,也是想试探萧烈如今对皇室的态度。 好在,虽然被萧烈提前洞察,但结果是好的。 萧烈对上萧颐的视线,过了须臾,终于勾起嘴角: “成交。” 他站起身,转身之际,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不过,到时候能不能守住,就看子睿的本事了。” 萧颐亦起身,双臂伸直,拱手合抱略高于顶,同进门时一样,行了个标准的长揖: “侄儿恭送皇叔。” —— 另一边,封野和长孙儒也进展顺利。 两人押着缉拿令上的‘逃犯’大摇大摆走进府衙。 封野听萧烈的话,脸上戴了面具,遮住自己的样貌,长孙儒则去了面上的伪装,回归本源,以【文渊先生】的身份示人。 ‘逃犯’是萧烈提前让人准备的,是个身患绝症的男人,年岁、个头均与萧烈差不多,样貌也出挑,萧烈让人给了一笔钱,并许诺照料好他的家人,那人再无后顾之忧,便同意了顶替。 缉拿令上用的姓名是杜撰,样貌等特征虽是按照萧烈的长相描述,但本身见过萧烈真容的人少之又少; 加之长孙儒的身份地位,没人会质疑他说的话,何况,他还是师爷韩承的老师,哪怕韩承知道抓捕内情,长孙儒也有办法让他暂时闭嘴。 至于萧颐,萧烈原本就有七成把握将其说服,在知晓他中毒后,更是十拿九稳。 所以伪造逃犯一事,根本无需担心暴露。 只要逃犯认罪,世人认定逃犯已被缉拿归案,萧烈就能彻底摆脱通缉。 第194章 赴宴 事情办妥,封野和长孙儒返回云舒楼。 楼内那具尸首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下人熏了香,血腥味被很好掩盖。 至于林若蘅,萧烈让萧颐带回王府了。 他不管这两人是因何而聚,但为了避免封野再吃醋,还是送走的好。 萧烈换一套衣衫,刚准备出门,封野进来了。 在门口净了手,擦干净水珠,顺手将萧烈搂进怀里:“今天试探得怎么样” “很顺利。” 萧烈随即将今天发生的事告知了封野。 封野听完啧啧称赞:“想不到那少年真是萧颐。老婆,你怎么这么聪明?” 他们在进入瑞澜城之前便查过萧颐,发现萧颐居然同当初的萧烈一样,每现于人前时,脸上均佩戴面具。 几乎除了他近前的人,没人见过萧颐的真实模样。 就连封野趴在屋顶上偷看到的那个假萧颐,脸上也戴了面具。 而萧烈仅用了一天就精准猜到那少年的身份,还顺手布了局。 老婆真是太厉害了。 萧烈笑笑,捏了捏封野的脸:“你不也有所察觉?明知故问。” 封野:“但是我没你那么确定,只是刚刚有所怀疑。” 封野将外衫脱下来,萧烈转过身帮他: “我也只比你早一点,若不是你昨晚多听到的那段对话,我也不会这么快确定。” 昨日入城后,萧烈便在想:如果他是萧颐,在预设到摄政王会来的前提下,他会怎么做? 多重思量后,萧烈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以自身入局。 这招虽然危险,但也是最快、最高效的方法。况且,瑞澜城是萧颐的地盘,很多风险都在可控范围内。 加之他们一来便遇到了林若蘅,晚上封野又听到那番话,萧烈当即便确认了——那少年就是萧颐。 那位乡绅的下场,就是最好的证明。 确定了身份,萧烈反手布一个局,易如反掌。 换好衣服,封野随口问:“接下来是不是该造势了?” “嗯。”萧烈将面具递给封野,“我让薛冥在布置了。” “这段时间,面具不要离身。晚上我们一起去齐王府赴宴。” 封野顿了顿:“会不会有诈?” “应该不会。”萧烈摇头,“他不蠢,而且聪明。这个时候,他需要一个盟友,而不是给自己树敌。” “况且,他身上的毒还要依赖师兄。我估计这场宴,一是,为你我接风洗尘,二就是商讨接下来的计划。” “不过为保万全,我会让鬼面带人在外守候。” —— 晚宴设在齐王府,萧颐给这场宴的定义是:家宴。 来的人不多,除了齐王妃等家眷,其余都是萧颐的心腹和幕僚,看样子就是萧烈猜测的那样,商讨下一步计划。 只是他们几个主角一个两个,萧颐、萧烈和封野均佩戴了面具,搞得像个装扮舞会。 萧颐戴面具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威严。 当年他到封地时年岁太小,个头小,脸庞也稚嫩,为了不让底下人看轻,便效仿萧烈,命人打制了一副獠牙面具。 后来随着年岁渐长,宣朝又以美为尊,他便将面具改为了更贴合面部的金丝面具,只遮住上半张脸,可以露出精致漂亮的下颌。 原本他想及冠后便摘掉面具,不想竟会中毒。他的身体日渐孱弱,为了不让人发现端倪,他培养了替身,这面具也就再也摘不下来了。 萧烈佩戴的还是当初他为摄政王时,常戴的那块。 他今日现身,就是为了告诉在场人:他萧烈回来了。 封野:我无所谓,老婆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唯老婆马首是瞻。 今日能来赴宴的都是带脑子的,众人一看到萧烈,便明白了这场宴会的性质; 萧颐更是将主位让出来,对着萧烈一口一个‘皇叔’,态度溢于言表。 宴会顺利结束,几位主角移步书房,开始商谈正事。 书房内灯火长明,几人围桌而坐,长桌中央摆着宣朝地图,几人你来我往间,为了同一个目标,在这间隐蔽的书房,决定了宣朝的未来。 终于制定好计划,外面已经接近子时,萧烈和封野本想返回云舒楼,被萧颐制止了: “皇叔远道而来,侄儿怎能让您再住酒楼?今晨我便已命人准备好厢房,布置等均是按照皇叔以往的喜好,还望皇叔给侄儿一个孝敬的机会。” 他说得恳切, “况且今日天色已晚,若您返回酒楼,外人还以为侄儿招待不周,若是再以为你我叔侄关系不合就不好了,如今正是固人心的时候。” 萧烈稍一思忖,点了点头。 萧颐将萧烈安排在静澜院,封野则被安排在了听松院。 封野想说什么,萧烈暗暗摇了摇头,封野止住话头。 两人对视一眼,朝相反的方向行去。 萧烈走进静澜院,屋内已经有下人准备好了热水,热气氤氲弥散,安神香好闻的味道钻进鼻尖; 桌上白玉瓶内几支红梅点缀得恰到好处,整体陈设雅致,从床幔颜色到布局,无一不是按照萧烈以往的习惯,可见萧颐做足了功课。 伺候的是个长相漂亮的小厮,面若傅粉,眸似晨露,垂着眼睫毛,乖巧又安静,像个瓷娃娃。 “爷,热水已备好,可需小的现在伺候您沐浴?” 声音也好听。 萧烈扫了一眼,浅浅‘嗯’了声。 衣服褪去,萧烈跨进浴桶,男孩子卷了袖子,皙白的手指正要抚上萧烈的身体,萧烈出声了: “不必,退下。” 男孩子动作一僵,慌忙跪下来,刚想说句什么,萧烈补了一句: “退下!本王不想再重复第二次。” 声音不大,里头的冷意却叫男孩后心一凉。 男孩不敢忤逆,飞起眼角快速看了萧烈一眼,行了个礼,矮身退出去。 萧烈浸在浴桶里,手指撩着水花,有一下没一下的擦着身上的皮肤,眼帘微阖,像在等待什么。 只是过了半晌,外面仍没有任何动静,萧烈又等了一会,水温渐渐凉下去,就在萧烈起身的一刹那,一道气息进来了。 银铃清脆的声响,伴随着一股馥郁的香气飘进来,像是玫瑰、乳香、麝香等多种香气的混合,与屋内原本的味道在空气中交织缠绕,氤氲成一种难以名状的绝妙气息。 萧烈胸腔里顿时蹿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躁动。 “什么人?” 第195章 你到底想做什么 来人没有回话。 ‘铃铃’的声响持续朝屏风靠过来,萧烈没有动,仿似早有预料。 很快,一个袅娜的身影从屏风后走出来,那股香气也随着来人的出现变得愈发浓郁。 萧烈看过去。 竟是林若蘅。 一张精心妆扮过的漂亮容颜,一身极具异域风情的诱惑装扮。 明眸红唇,琼鼻挺秀,绯色抹胸衬着如雪的肌肤,红宝石缠金腕钏将一双手臂映得匀称修长; 金丝缠枝纱裙勾勒玲珑曲线,纤细的腰肢裸露在外,春寒料峭的时节,她却赤足踩在地板上,脚踝上系着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清新又明艳,似春日繁花。 “王爷。”林若蘅走过来,声线娇柔魅惑,“让妾服侍您沐浴。” 她弯腰拾起一旁的布巾,指尖刚要触到萧烈的背,一只浴杓便抵在了她的肩头,令她再难进半寸。 萧烈冷冷的看着她:“林氏,这么晚不好好休息,穿成这样,是去玉花楼兼职舞姬了?这天寒地冻的,若是冻坏了,齐王还不得找本王拼命?” 话音刚落,一块浴巾便径直盖在了林若蘅头上。 林若蘅反应不慢,抬手将浴巾扯下来,再睁眼,萧烈已经离开了浴桶,背对着她,身上披了件长袍,将那副漂亮水滑的身体遮了起来。 林若蘅没料到萧烈闻了香动作还能这么迅速,略顿了顿,神色很快恢复如常: “王爷是妾的夫君,妾如此,自是来侍候王爷。” 她绕过浴桶,在萧烈转身的一刹那,体态轻盈的扑过去,动作堪称迅捷。 萧烈立即抬手阻挡,手臂攻过去,林若蘅侧身避开,手掌握住萧烈的肘部,一个柔软的下腰,配合脚下动作,身子钻到了萧烈怀里。 萧烈后撤,攥住林若蘅的手臂要将人扔出去,林若蘅似早有预料,抬腿从空隙穿过,膝弯先一步压下萧烈的手臂,跟着,整个人无骨蛇似的攀住了萧烈的四肢。 萧烈被迫后退,下一秒,后背抵在了墙壁上。 林若蘅贴过来,吐气如兰: “王爷,久别重逢……良宵苦短,王爷难道不想……” 她的手下移,萧烈眸子染上愠色,单手擒住那只手腕,另一只手快速掐住了林若蘅的脖颈,声音森寒: “想不到林氏不仅擅于制香,还是个武功高手,倒是本王小瞧了你。” 林若蘅丝毫不惧,如水的眸子直视萧烈,斜勾起唇角,笑得魅惑: “王爷忘了,妾的父亲是武将,妾会几招拳脚,不足为奇;至于这香,不过是女人讨男人欢心的玩意儿罢了。名门闺秀皆需学习的东西。” “王爷从前若是对妾稍稍留意几分,便能发现。可惜……” 她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怅然,没有理会掐在脖颈上的手,反而用那只空出来的手抚上萧烈的侧脸, “您的眼睛从未在妾身上停留过半分。” 萧烈顿时比吃了屎还恶心,手掌松开林若蘅底下那根手腕,转而抓下放在自己脸上的这只,钳在林若蘅脖颈上的手同时收紧,林若蘅的脸迅速涨红。 她却不挣扎,眼底几不可查闪过一抹狡黠,底下那只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银针,在萧烈掐紧她脖颈的同时,快速刺入了萧烈的腰腹。 萧烈皱了皱眉,身体很快变得迟缓无力,浓郁的香气持续从林若蘅身上散出,萧烈胸腔里一直压制的那股躁动也愈演愈烈,甚至脑子都变得混沌不清。 林若蘅抬手轻而易举拿下萧烈抓在她脖颈上的手,指尖摸了摸萧烈的掌心,心疼似的,还吹了吹: “王爷,如何?” 萧烈没说话,强压着胸膛起伏,呼吸却愈渐粗重。 林若蘅脸上的笑扩大,得意的拍了拍萧烈的肩,身体却在这时退开了。 她打量货品似的上下扫过萧烈,眼底的神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失望,亦或愤恨,静了静,才再度开口。 “萧烈。” 她直呼萧烈的名讳, “能再遇我,你可开心?” 萧烈紧咬着腮帮子,额角生出细汗,泛红的眸子盯着林若蘅: “你想做什么?” 林若蘅没直接回答,而是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自顾自地说: “我十六岁嫁与你,你知道的,我对你一见倾心?见过你之后,我的眼里便再容不下别的男人。” “为了嫁给你,我不惜以死逼迫我的爷爷、父母……然后,我成功了。” “成功入了你的宅院,成功成了你后宅一盆可有可无的花。” “可我那时高兴啊。” “我满心欢喜,满怀希望。我终于嫁给了这世上最优秀的男儿,哪怕你一直不肯碰我,哪怕你不喜欢我……但我相信只要我真心对你,时间长了,你总能对我生出几分情意。” “然而,到底是我错了……” 她收了笑,眼底露出几分麻木的悲伤, “我父亲出事,林家满门入狱,我跑到你近前求你,求你救救我的家人,求你去皇上面前替他们说说情……可你没有。” “你说,是他们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你说我的命能留下来,已是皇上开恩,让我节哀……” “可我这命留着又有什么用?” 她的声音遽然拔高,脸上的神情不再自若,甚至有些狰狞, “林家满门抄斩那天,你甚至不让我出门,我连他们最后一面都不曾见到。我被囚在府中,只能听着外面传来的噩耗。” “那几日,京都吹来的风里,弥漫的都是血腥味。” “而你——” 她指着萧烈, “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曾说过!”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那个狗皇帝终于死了。” 林若蘅长舒一口气,有种喉间刺终于被拔除的痛快, “你当了摄政王,大权独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以为我终于能熬出头了,不料你后宅的花却越来越多。” “太后、幼帝……他们都给你赐女人,名门闺秀、世家才女,莺莺燕燕,好不热闹……” “我害怕、嫉妒,怕你会宠幸她们,也恨你为什么不拒绝?” “可很快,我就不嫉妒了……” 她抹了把眼角,又笑起来,却笑得那么凄怆, “因为我发现,她们跟我一样,不过是你手中的棋子,是充盈你后宅的一盆可怜的花。” “你看着她们斗,看着她们枯萎,却始终不曾将目光落在后宅一眼。” “你薄情寡性,冷傲绝情,将后宅变成一座华丽的牢笼。” “你可知那些鲜活的、青春的生命,被慢慢磋磨、熬尽的滋味……没有希望,没有退路,晦暗的只能日复一日的等死。” “我们这些女子啊……” 她语调拉长,眼里的嘲讽与悲凉没有掩饰, “不过是你们男人权力下的牺牲品。” “可我们有什么错呢?不过是生在这么一个不公的时代,就要活该成为你们彰显威严、巩固地位的可怜筹码 !” “所以,男人什么的……” 她灼灼的看过来,眼底阴鸷占满,漂亮又危险,像绽放在火山口的曼陀罗, “就该通通死光!” “尤其是姓萧的男人。” 萧烈扶着墙壁,张口快速吐息,看着对面的女人,再次问了一遍: “你究竟想做什么!” 第196章 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林若蘅看着他,眼波一晃,复走到萧烈跟前,单手捏起萧烈的下巴,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 深藏的执念在眸中汇聚,林若蘅的声音又软下来,很轻,像是在问萧烈,却是个肯定句: “妾来时就说了呀,妾是来侍候王爷的,您是妾的夫君,妾侍候您天经地义。” 萧烈不愿意跟她对视,偏开头,鼻音“哼”了声,沉沉地吐出两个字: “做梦。” 执念被这两个音节彻底激发,翻涌着,化作愤怒的巨浪。捏在萧烈下巴上的力道陡然加重,林若蘅掰过萧烈的脸,指尖都泛了白: “很好,不愧是摄政王。” 她强迫他与自己对视,暗色的瞳孔渐渐染上一层赤色, “你就这么厌弃于我?” 萧烈没说话,垂着眼眸,哪怕近在咫尺,他的目光依旧不曾落在女人脸上半分。 林若蘅被萧烈这副模样刺得心尖生疼,眸底快速聚了一层雾气。 忽然,她又勾着唇角笑起来,青葱指尖划过萧烈滚动的喉结,轻声说: “不愿意碰女人,那就是想让男人碰喽?” 她松开萧烈的下巴,似做了决定,嫌弃似的随手一甩,随即退后几步,跟萧烈拉开距离, “高高在上的摄政王,不知道被另一个男人压在身下是什么滋味?” “你们这些男人啊……” 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胸前发丝,红宝石耳坠在锁骨上方轻晃,折射出璀璨光泽,烛影在她瓷白的面容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有几分看不真切的阴狠, “就是喜欢玩弄女人。把女人当成可有可无的玩物。” “那么今日,我就让你尝尝被当作女人,被另一个男人按在身下玩弄的滋味。” “对了。” 她想到什么,脸上闪过玩味, “还记得两年前,拜月居士献石那晚你中的药吗?你知道那晚为何丞相带人闯进王府,都没人来禀报吗?” 她自答自话, “那是因为……是我弄的啊……哈哈哈……” 林若蘅笑得开怀。 “寻常药物怎能对你起效?你对吃食那么小心。还有,饭菜也不一定能让所有人中招,但是香不同,它能让人防不胜防。” “包括今晚……”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眼,脸上的神情得意又骄傲, “这些都是我专门为你精心调制的。” “怎么样?还满意吗?王爷?” 萧烈攥紧拳头,皱眉看向林若蘅,这次声音终于不再如之前平静: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 林若蘅面无表情,倨傲地看着萧烈, “你说呢?我的好王爷。” “是你将偌大的王府变成牢笼,那我便毁了这牢笼。” “与其让所有人守着一座牢等死,何不加速进程,让他们早点解脱投胎?” “换言之,我是在帮她们……哈哈哈……” 她张开双臂,有种偏执的疯狂, “再告诉你一件事,掌管六疾办的梁牧,曾是我父亲的部下,我父亲对他有恩。‘焚尸’那天,我就在旁边看着。” “那些人拼命嘶喊、哀嚎,配合着焚烧的噼啪声,真是太好听了。” “你知道吗?那天,空气里弥漫的都是烧焦的肉味儿,像极了我全家被斩首的那天,哈哈哈……真是风水轮流转……” 萧烈眉头皱得越发紧,眉心拧成难填的沟壑。 所以,他穿越后,府里两百多条人命不是感染时疫被斩杀,而是被活活烧死的。 林若蘅观察着萧烈的神情,从他眉宇间读出了什么,表情遽然变得狰狞: “不要跟我说什么无辜?我林家三百多条人命不无辜吗?还不是一样被你们姓萧的屠了满门?” “所以这天下啊,就该换个姓氏来坐。谁都行,唯独不能是你们姓萧的。” “你们不是最珍视那个位置,为了那个位置可以抛情弃爱吗?那我便毁了那个位置,让你们眼睁睁看着它,落入旁人之手。” “毕竟……” 她的声音又轻下来,里面的偏执蓄满,像陷入无尽黑暗漩涡的孤魂,要将一切拖入深渊 , “得不到的东西,就应该毁掉。包括你,你的侄儿,还有皇宫里那位。” “你们通通都该死干净了才好!” “玉奴。”林若蘅喊一声。 一道人影随即从屏风后走出。 正是先前伺候的那个小厮。 “交给你了。不要让他死得太容易,起码……爽够了再死。” “是。玉奴遵命。” 林若蘅最后怜悯般看了眼萧烈,补了一句: “不要妄图挣扎。这药,越挣扎,渗透得越快。” “好好享受你接下来的时光吧。……夫君。” 说完,她再无留恋的离开。 铃铛‘铃铃’的声音响起,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似不似来时那般清脆,仿佛解脱中裹挟了丝说不清的沉痛。 玉奴在林若蘅下令后便开始脱衣服,很快露出里面精壮的身躯。是个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肌肉紧实,腹肌线条分明,亵裤中间的东西已经顶起来了,看起来家伙不小。 竟是个上面的,也不知道用那张脸骗了多少人。 玉奴朝萧烈走过来,身上那股乖巧劲儿不见,盯着萧烈,像只饿了几天的兽,恨不得立马将眼前的猎物拆吞入腹。 萧烈微微转了下脖颈,压着眉骨看向来人,不经意地问: “你是什么人?” 玉奴勾起唇角,笑得邪性:“自然是能让王爷爽得人。” “不说?那算了。”萧烈不在意的收回视线。 玉奴脸上的笑扩大,眼底的欲望更盛: “王爷这么想知道,是怕等会叫的时候不知道叫什么吗?放心,小的待会儿会让你爽的。” “是吗?” 萧烈抬起头,脸上的神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取而代之的是浓烈满溢的嗜杀, “本王是怕你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第197章 下次别用手 玉奴一怔。 齿间溢出的气流尚未成声,眼前黑影一闪,胸骨被踢中闷响的中,玉奴闷哼一声,踉跄倒退数步。 剧痛席卷,还未喘气,眼前玄色衣袍旋出残影,萧烈单脚落地,紧接一记漂亮的回旋踢,右腿钢鞭般闪电击出,脚背带着十足的力道重重踢在玉奴的太阳穴。 玉奴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消失,在他混沌不清的视线中,留在瞳孔里最后的画面,是一片翩然落下的衣角。 萧烈几根手指掰住玉奴的下颌,配合另一根手臂的肘关节,伴随‘咔’的一声清轻微脆响,玉奴的脖颈被折成一个怪异角度,萧烈结束了这条生命。 林若蘅若有所觉,刚回过头,萧烈已经出现在了她身后,她本能的侧身一避,不想,萧烈的动作比她更快。 手掌铁钳般攥住林若横的手臂将人拽回来,紧接着,一条腰带 套狗似的,套在林若蘅脖颈上,拧个圈,萧烈转身将人拖回屋内。 林若蘅被迫仰面后退,双手本能的抓住脖颈上的腰带,双腿奋力挣扎,然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一切都是徒劳。 萧烈将人扔在地上,林若蘅呛咳几声,不等她反应,萧烈蹲下来,单手握住她的脖颈,五指玩似的控制在一个恰好的力道。 林若蘅张嘴呼吸,余光瞥到一旁玉奴的尸体,顿时惊地睁大眼睛。 “你——”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眸光里除了震惊,更多的是不解, “怎么会?你不是、明明已经……” 萧烈冷笑,眼底邪肆,玩味地看着掌心里的女人,像看一个小丑: “当,上一次便够了;再上第二次,就是蠢。” 既然是赴宴,他怎能不做准备?况且他的师兄是诸葛泓晅,他和封野都提前服下了诸葛泓晅给的解毒丹,尤其在决定留宿时,更是做足了防备。 萧烈拨开女人脸上凌乱的发丝,动作温柔,脸上的神情甚至称得上温和,亦如林若蘅初见这张脸时,惊为天人; 但此时,这双漂亮的瑞凤眼里闪烁的寒意却叫人毛骨悚然,嘴角斜斜噙着一抹笑,像个嗜人骨血的恶魔,用那副温润的嗓音问: “是萧颐让你来的?你们之间还做了什么交易?萧瑾是不是已经死了?” “我……” 林若蘅哆嗦着下唇,冷汗爬上脊背,她的后心都是凉的,这一刻,她清晰嗅到了死亡的气息,哪怕她早就想过死,但当死亡真正降临的时候,人还是会本能畏惧。 “……没有……” 林若蘅摇头,一双眼睛看着面前杀神似的男人,喉咙里却再说不出别的,甚至一句求饶的话。 她的骄傲不允许,她也知道求饶对萧烈不管用。 她不想在最后一刻,再对着这个男人卑微乞怜。 “罢了。”萧烈叹喟一声。 这几问题本也无足轻重。 无论林若蘅与萧颐做了什么交易,亦或萧瑾有没有死都不重要了。 因为这天下终将倾覆。 萧烈五指骤然收拢,琥珀色的瞳仁在烛光下漾着暖光,指节陷入咽喉深处,林若蘅的脸迅速发红变紫。 喉软骨在掌纹下被挤压出断续的碎冰声,仿佛嫩竹被折断,白生生的脚跟一下下蹬过地毯,踝骨上的银铃发出急促的脆响。 萧烈看着女人逐渐涣散的瞳孔,像欣赏釉面开片的冰裂纹瓷器,眼底映着僵直的躯体,金丝楠木屏风上投下这濒死的剪影。 所有的声音停止,铃铛最后一丝尾音也彻底消散,萧烈松开那条颈,软软的身体倒下去,却露出站在门口的一双黑靴,萧烈下意识抬起眼,正对上一双漆黑深邃的眸。 萧烈心脏顿时一缩,手臂僵在半空,握爪的手还未收拢,看着来人,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无措。 竟是封野。 他看到他杀人了。 他看到他眼睛不眨,恶魔般带笑徒手取走一条人命。 他……会怎么想? 停滞后的脑子迅速反涌上万千思绪,不想,他还未说话,封野便像只归巢的鸟儿朝他扑过来。 没有停顿,一把将萧烈抱进自己的臂弯。 “老婆~” 封野黏黏糊糊的喊萧烈,头埋进萧烈的脖颈贪婪的嗅,委屈巴巴地说, “有人调戏我,还给我下药,老婆,我好难受,现在就想要你~” 他亲吻萧烈的颈窝,舔他圆润的耳垂,扣着萧烈,移过去含住他的嘴唇,急吼吼的,仿佛根本没看到脚边横陈的两具尸体。 萧烈有些发懵,握住封野的肩膀想问句什么,被封野急躁的吻堵回去。 封野握着萧烈的手放进自己的衣襟,手指剥开萧烈松垮的睡袍,啃咬他白皙的肩头。 萧烈后仰起脖,被这么一勾,顿时也有几分情动难耐,一时放弃了思考。 诸葛泓晅的药确能抵挡一部分药效,但林若蘅的香也着实厉害。 闻到的香不是假的,挑动的神经被彻底激发,封野横抱起萧烈朝卧榻走去。 …… 萧烈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来:“我杀人的样子是不是……” “很漂亮。”封野接过话,“老婆简直太帅了~不过有一点不好?” “什么?”萧烈的心提了提。 封野认真回答:“下次不要直接用手。” 萧:“嗯?” 封野:“用匕首吧。快,还不费力。” 萧:“我不喜欢见血。” 封:“那勒死,或者淹死,用枪也行……我不想你的手碰触他们……杀人也不行。” 萧烈心里晕开甜意:“……知道了。” —— 萧颐一睁开眼,便看到了吊在床头的两具尸体,一左一右,像风铃。 饶是他不怕死人,但一睁开眼就看到这一幕,还是让他的心脏突突直跳。 “醒了?” 寂静的屋内突然出来这么一声,又给萧颐惊了一跳。 萧颐顺着声音看过去,绕过尸体,这才看到了端坐在屋中的萧烈。 萧颐略调整了下呼吸,起身才发现榻边还躺着两具,是他昨晚派到封野那边的。一男一女,均是一刀毙命。 萧颐面不改色的朝萧烈走过去:“皇叔怎的这样早?” “皇叔若是想见侄儿,禀下人通传一声即可。何需在侄儿榻前等候。” “况且,你我虽同为男子,但若是被人传出叔侄二人同房而眠的流言,到底有失体统。” 这是怪萧烈不懂规矩。 萧烈毫不在意,指尖转着一把手枪,半晌,才慢悠悠开口: “萧颐,给你脸,你不要,既如此,那本王便收回了。” 说完,枪柄一转,“咔嗒”一声,手枪上膛,枪口直直对准了萧颐。 第198章 真龙现世 萧颐心里咯噔一声。 看着那杆黑洞洞的枪口,心底莫名生起一股寒意。 虽然他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但直觉让他感到危险。 萧颐不动声色:“皇叔这是何意?” 萧烈漫不经心地打量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 “你说,今日若是齐王暴毙 ,本王是用那个替身继续完成计划好,还是利用魏将军为你报仇好?” “毕竟你这毒可是皇宫那位做的,齐王的身体每况愈下,提前毒发,一命呜呼,也是情理之中。你说呢?” 萧颐这次是真的不寒而栗。 萧烈的话说得很明白——他要杀了他。 他昨晚的行为惹怒了这位杀神。 萧烈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尸体挂在他床头,还敢明目张胆的在他房间等,可见做足了准备。 不对!萧烈还愿意等他醒来,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萧颐心思百转,很快做了决定。 “皇叔。”他躬身长揖,姿态恭谨,“侄儿昨晚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故派人试探。除此再无旁意,万望皇叔海涵。” 萧烈没说话。 萧颐继续道:“皇叔虽已承诺侄儿,但到底无凭无据,侄儿实在惶恐。若是搭上侄儿一人的性命便也罢了,但实在涉及众多,侄儿这才不得不谨慎。” 萧烈声音没有起伏:“那这试探结果,侄儿可还满意?” 萧颐又弯了弯腰:“皇叔与封郎君鹣鲽情深,令人艳羡。侄儿祝皇叔与郎君:鸳鸯交颈期千岁,琴瑟谐和愿百年。愿天上人间,两心缱绻,岁岁此时同愿。” “哦?”萧烈抬眸,语气散漫,里头的杀意却不减,“怕不止如此吧?” “若非本王昨夜机警,只怕早已命丧黄泉。侄儿如此两面三刀,莫不是想毁盟弃约,除去皇叔,好一人独揽大权?” 萧颐一怔,慌忙解释:“皇叔明鉴,侄儿岂敢行此大逆之事。侄儿如今身中奇毒,还需仰仗皇叔施救。何况,林氏既为皇叔妾室,侍候皇叔本也是分内之事……侄儿绝无他意。” 萧烈审视着他,枪托在指尖转一圈,没说话。 萧颐这话倒说得不错,他此时除去自己绝非上策。 看来昨夜只是林若蘅单方面的决定。 萧颐应该是看出他与封野的感情,又担心他还对女子感兴趣,日后生子,将太子之位传给下一代。所以来了一出试探戏码。 不,应该也是想借他的手,除掉林若蘅。 从昨夜林若蘅的话里不难看出,她恨所有姓萧的人。 或许她对萧颐做了什么也未可知,萧颐有所察觉,遂想了这一招。 真是个一石二鸟的好计策。 萧烈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萧颐,忽然抬腿,一脚踹在萧颐胸口。 萧颐本就身体虚弱,被这么一踹,顿时跌倒在地,咳嗽不止。几颗细小血点随着涎沫迸溅而出,溅在他白皙的手背上,似红梅落雪。 萧烈面无表情地欣赏这眼前的狼狈,待萧颐咳声渐止,才冷声开口: “本王这把刀用得可还称手?” 萧颐抬起头,萧烈就站在他脚边,背窗而站,颀长身形挺拔如竹,晨起的阳光将他的面容一分为二,一半映在金色暖光里,鎏金似神明;一半隐在阴影里,沉墨如嗜血修罗。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神是魔,是正是邪。 萧颐吞了吞口水,只一眼,便收回视线。 他撑地跪坐起来,对着萧烈拜下去,拉长的身影投映在地上,一高一矮,仿佛信徒臣服于神明,额头紧贴地面,道: “侄儿知错,请皇叔责罚。” 萧烈垂眸凝视,空气从指尖悄然流逝,静默须臾,才沉声开口: “本王承诺你的,自会办到。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算计,若再有下次,本王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世上。” 萧烈离开,寂静的寝殿里只剩下萧颐微颤的心脏和稍促的呼吸。他捂着钝痛的胸口踉跄起身,看着还未合上的门,良久才缓步朝外走去。 —— 这几日,关于【真龙现世】的流言愈演愈烈。 先是一名云游术士在太庙占卜时,青铜龟甲骤然炸裂,裂纹竟呈腾龙之形。当夜子时,祭坛烛火无风自舞,在青烟中凝成三尺龙影,惊得值守太祝官当场伏地长拜。 三日后,瑞澜城守卒发现护城河泛起粼粼金波。破晓之际,有百姓声称在水面隐隐瞥见龙脊状的涟漪,波纹蜿蜒游动,恍若活物; 是夜,暴雨倾盆,一条青紫闪电骤然划过瑞澜城上空,漆黑的夜幕仿佛被撕开一道裂口,电光中,一条蜿蜒龙影自云端显现,鳞甲泛着幽蓝光泽,龙须在狂风中舞动如丝绦。 就在龙影即将消散之际,一声穿云裂石的龙吟自九天而下,震得城楼瓦片簌簌作响。 百姓们纷纷推开窗棂,只见那道龙影在雷光中盘旋三匝,化作点点金芒没入护城河中,百姓、官兵纷纷跪拜。 另一边,沧州城一村民山中打柴时,意外在一洞壁上发现一枚闪着幽光的龙鳞;国子监学生春游途经一古庙,偶见一残碑经过雨水冲刷,显出几句谶语: 【紫薇落穹裂,寸土镇莽原,甲木惊雷醒,潜麟蜕人间。】 刹那间,“真龙现世”的传闻被传得神乎其神,街头巷尾、朝堂内外无不议论纷纷。 丞相连夜派缇骑封了七家茶楼,意图平息事端,却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波澜。御史携三百国子监学生长跪于乾清宫外,请求皇上现身主政。 丞相下令禁军驱散人群,不料引发众怒。一耿直言官以及两名国子监学生当场血谏,一头撞死在了乾清宫前的蟠龙柱上。 一时,群情激奋。 最后,皇后挺着孕肚出来保证皇上没事,只是伤势尚未痊愈,太医嘱咐不便现于人前,这事这才算暂时告一段落。 然而,坊间对丞相专权的怨怼之声却如燎原之火,迅速燃烧蔓延至每个角落。 此外,除了真龙现世,还有一个名字迅速进入大众的视线,那就是:封野。 前段时间,沧州城外出现一开棚赈济的白衣公子。那公子身高腿长,体态俊美,脸覆银质面具,芝兰玉树。有传言称,此人正是之前销声匿迹的摄政王。 官兵们闻讯而去,到后发现那人并非摄政王,而是一名从未见过的公子。 此后,凡有百姓受灾之地,必有这位公子的身影出没其间。 他赈济灾民分文不取,施药布粥亦不留名,所过之处唯余粮车辙痕与百姓传颂之声。 越来越多的人对这位公子好奇。终于,有能人查到了这位公子的身份,发现他竟是长孙儒的关门弟子,名曰:封野。 第199章 雪鉴仙卿 \"啪!\" 醒木砰然震响,满堂喧嚣立时静了三分。 \"列位看官,且听老朽细说这位风姿绝世的【雪鉴仙卿】——封公子!\" \"您道他怎生模样?身长八尺,立若青松负雪,行如孤鹤凌霄;银质面具遮颜,眸光似剑。\" “青衫当风,星河坠袖,分明是谪仙落了红尘,偏教那腰间玉珏泄了天机,一步一清响,声声叩山河!” 茶馆内,茶香袅袅,座无虚席。说书先生立于檀木台前,神色飞扬地讲述近日声震九衢的人物:封野——封公子。 在茶馆不起眼的角落,两名身着粗布短打的男子正悠哉的看着台上,斗笠遮住眉目风华,面前置一壶清茶,指尖随着说书人的节奏轻叩,这副接地气的模样,无人察觉那说书人口中的【封公子】正是这二位其中之一。 封野给萧烈斟一杯茶,低声问:“老婆,这说书人也是你安排的?” 这几日,无论是【真龙现世】的异象,还是声名鹊起的“封公子”,都是萧烈的手笔。 萧烈告诉他,那些异象都是按照何德胜给的方法制造的。 萧烈在来邕州之前,便请教了何德胜。 他要将封野塑造成谶言中的真龙,祥瑞异象、舆论必不可少。 何德胜精通物理、化学,利用化学反应、光学、以及声像控制等制造出一些看似奇特的现象,对他来说并不难,听完萧烈的话,当即在纸上写下了制造龟甲裂纹以及龙影、龙吟等异象的具体方法。 萧烈浅试验一番后,当即开始准备。 如今所有的一切正在按照他的预想一步步实现完成。 萧烈端起茶杯,眼睛继续看着台上,回道: “当然不是,我才没那么闲。安静听书。” 他抿一口茶,“正说着你呢。” 这位说书的还真不是他安排的,他安排的说书先生在京都以及其他各处。 封野笑笑,没再说什么,也将视线放回台上。 “您们可知他师承何人?” 说书人环视四周,众人屏息凝神间,手中醒木又是一声, “正是那儒林双绝之一的长孙儒——长孙先生!” “封公子得其真传,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横枪定乾坤,实乃百年难遇的奇才!” “但要说起这位封家血脉,那可要掀开三百年前的龙纹玉牒。” 折扇“唰”地一声展开,说书人语调一转, “彼时山河破碎,前前前朝一代清流名士——封阁老,一袭素袍立于金銮殿,三寸不烂之舌退百万雄兵,硬生生将飘摇社稷扶正。” “可叹功成之日,老大人竟带着族人遁入云梦大泽,自此封氏一脉便成了江湖传说。” “谁料三百年轮回,今岁又逢天地翻覆,竟似当年劫难重临。” “封公子作为封氏一脉嫡传后代,毅然决定出世!” 醒木拍响,折扇翻转,露出背面泼墨绘就的雪灾图, “话说,那日沧州城头,彤云压得比城墙还低,鹅毛雪片里裹着冰碴子,生生将守城旗杆都砸断三根。” “封公子掀开竹帘那刻,但见官道旁母子相拥冻成冰雕,垂髫小儿攥着半块观音土,连那护城河都冻出人形涟漪。公子指节攥得青白,竟当场解下传世玉佩,''当啷''一声掷在当铺柜上!” “碎玉声催千斛米,青简烬染百家粮。” “整整三日三夜,公子立在丈八粥棚前,锦貂大氅早裹了垂死老翁,单衣胜雪立在朔风里。待最后个乞儿捧起陶碗,你们猜怎的?” 茶博士添水的铜壶在半空凝住,满座倒抽冷气中,说书人掩袂拭眦,声转沉痛, “公子十指关节凝着血冰,靴履竟与冻土结作一处,要靠百姓拿柴刀凿开!” “这边厢沧州炊烟方起,那边厢八百里加急来报——端州匪寨悬尸百日,孕妇腹中胎儿竟被挑在枪尖!公子闻言目眦尽裂,银枪挑月破空而去。” “是夜,黑云吞月,青龙寨里三十六道连环火把突然尽灭,但闻龙吟枪啸穿云裂石,血雨瓢泼间,那匪首项上人头骨碌碌滚到端州城下!待雄鸡唱晓,百姓战战兢兢推门,却见公子倚枪酣睡于尸山血海,周身三丈竟无半片雪花敢近!” “好!” 看客激动叫好,满堂响起热烈的喝彩声,说书人慢悠悠合上折扇。 “这般通天彻地的人物,老朽便是说上三天三夜,怕也道不尽那枪尖一朵红梅,写不完那袖里半卷春秋啊!” 他抿一口茶碗,再问道: “您们可知那封公子为何每每出现皆脸覆面具?” 不用众人回答,说书人自豪的摸上胡子, “那是因为封公子此次现世只为救世,不图虚名。他的师父长孙先生常言: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不衒虚名,惟期博济。” “封公子谨遵师命,也不想因此为家人带来不便,这才每每现于人前,皆以面具示人。” “封公子此举,遮的是俗世浮名,守的却是仁者本心。可昭日月,可鉴春秋。” “原来如此。” 底下听客纷纷点头称赞, “如今乱世,像封公子这般痌瘝(tong guan 一声)在抱、功成弗居的人物,当真凤毛麟角了。” “谁说不是呢?听闻封公子方行冠礼,至今未聘。这般龙章凤姿的人物,却不知要怎样的琼闺秀玉,方堪作配?” 一华服男子倾了倾身,“我有一女……算了,她不配……” 众人哄堂大笑。 封野听完勾了勾萧烈的指尖:“这是不是太夸张了?” 赈灾和剿匪都能理解,只是关节凝雪冰、鞋履结冻土是什么?还睡在尸山血海? 他是有多困才会睡在那地方? 他又不是无家可归。 封野有些哭笑不得。 他总算知道萧烈这段时间为什么一直让他戴面具了,原来是早让别人在其他地方替他施行善举,最后面具揭开,这些美名皆会落在他头上。 所以萧烈在金风寨时,便替他安排好了所有,就连清流世家的嫡子身份都安排好了。 不得不说,萧烈的思虑太太太周全了。难怪他师父总说:摄政宸王袖里藏的,何止三尺青锋。 萧烈挠了挠他的掌心:“说书嘛,自然要夸张些许。” 他站起身,“走吧,我们回去,三当家这时候差不多该到了。” 两人离开茶馆,径直回了云舒楼。 如萧烈所料,于亭安已经到了。 一身玄色窄袖劲衣,墨发高高束起,身量如青竹拨节,昔日眉间跳脱的少年气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秋水沉璧般的凝练威仪,锋芒半藏半露,似寒铁淬火,数日不见,竟隐现一股将星之气。 于亭安见到萧烈,单膝点地,禀报道: “禀殿下,您要的东西已安全运抵,此行假作胡商驼队,沿途勘合俱验无虞。诸葛参军率五百精兵伏于西郊密林,请示殿下,是否要进城?” 第200章 东风 “暂时不必。” 萧烈将一个锦囊递给于亭安, “将此物交给青青,他看后自会知道怎么做。” 数日前,萧烈便传信金风寨,让诸葛青青和于亭安率一支精兵前来跟他汇合,并押送一批作战要用的热武器。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锦囊里装的便是东风。 “是。” 于亭安接过,随即解下身上的布包奉给萧烈, “殿下,这是师父让属下给您带的东西。” 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盒子, “这个也是师父给您的。” 萧烈接过,打开来,布包里是各种形状、各种颜色的糖果,花花绿绿,水果清甜的香气扑鼻,光是闻着,就叫人食指大动。 这个季节,水果少见,可见何德胜准备这些费了多大的功夫; 萧烈又打开另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的则是两枚平安符,他和封野一人一个。 萧烈呼吸一紧,指尖都有些抖,这还是他第一次收到平安符。 寻常人触手可及的东西,他却从未拥有过。 冷宫清贫,他的母妃又是胡人,胡人信奉萨满和自然祈愿,他们不会去寺庙。 后来,萧烈随军出征,身旁的副将每人怀里都揣着个平安符,甚至底下很多小兵都有。 他看到他们经常聚在一起讨论哪家的寺庙灵验,这是他的哪位亲人特意为他求的…萧烈羡慕,他过得也是刀口舔血的生活,但没有人为他求这东西。 士兵们说,他是皇室血脉,是常胜将军,福泽绵长,不需要平安符也一定能平安。 萧烈笑笑,说:当然。 但没有就是没有。 人就是这样,人人皆有的东西,唯你独无,便成了心底剜不去的执念;何况,那东西对萧烈来说,不单单是个物件——是至亲的牵挂,是情感的寄托。 再后来,他班师回朝,母妃因病去世,这平安符便彻底没了想妄。 想不到多年以后,他竟真的收到一枚平安符。 深藏的执念如潮水无声漫涨,萧烈强压下心绪: “何爷爷他…身体还好吗?” 于亭安抱拳:“回殿下,师父身体很好,他说自从来了这地方,感觉身体比以前好多了,似乎人都年轻了。” 萧烈点点头,于亭安离开,萧烈和封野开始换衣服,两人都没在意于亭安最后复述的那句‘人都年轻了’。 不想,后面才知道,何德胜这句竟是记实。 —— 诸葛青青收到锦囊便开始行动。 萧烈让他拿下十里坡的土匪,并演一场戏。 诸葛青青当即带人前往,他先让人将一支富庶客商要经过十里坡的消息放出去,接着亲率一支小队扮作客商从下面的小道经过,其余人则在十里坡附近埋伏等待信号。 不出所料,那伙土匪果然来劫,诸葛青青等人佯装害怕,顺势被抢上山。 夜半,诸葛青青点燃一处茅草屋,山下的人接收到信号,瞬时发起猛烈攻击。 这支队伍是从金风寨的悍匪,以及新招的士兵里层层挑出来的拔尖儿组成的,又经过诸葛青青和慕羽的联合训练,磨砺出了一身过硬的战斗本领和默契的团队协作能力。 他们不仅精通各种战术,还擅长在复杂地形中灵活作战,俨然一支强悍的精锐之师。 此次第一次出任务,一个个都兴奋至极,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冲锋陷阵,且山上又有诸葛青青等人里应外合,很快便拿下了这座山头。 诸葛青青一脚踩在领头人背上,那副霸气又不讲道理的样子跟慕羽一模一样: “怎么样?我说的都听清楚了吗?” 领头人疼得龇牙咧嘴,忙不迭的点头:“清楚了清楚了,明夜抓几个百姓,引雪鉴仙卿前来,围攻他。……可……” 领头人面露难色,掀起眼皮快速看了诸葛青青一眼,又赶忙垂下,想了想,一咬牙,还是说出来: “我听说那雪鉴仙卿武功高得很,青龙寨那么大的寨子都被他给剿了,咱……咱们这小门小户,估计照面还没打,就被人家一根指头戳死了。” “大侠……” 领头人丈八一个壮汉,眼瞅着就要哭了, “您若是想要什么,这寨子里的东西您随便拿,可那雪鉴仙卿,小的们是真的不敢招惹。那厮最近被传的神乎其神,许多人对他敬佩不已……” “您让我抓几个百姓将他引来,怕不用那雪鉴仙卿,他的那些个极度崇拜者都能将这里踏破喽……”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您叫我们这么做,还不如直接让我们去送死……” 说到这儿,壮汉语调一转,染了哭腔,不知是疼的还是装的,竟真挤出两滴眼泪,挂在那张青肿、流着鼻血的脸上,显得格外滑稽, “大侠饶命,小的们当土匪也是实在饿得没法,这才不得已上山抢些富人钱财混口饭吃,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猪油蒙了心,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们这就下山从良,还请大侠放我们一条生……” “闭嘴!” 诸葛青青被吵得脑仁儿疼, “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谁说我要让你们去送死了?” 诸葛青青看着壮汉那样子,懒得再多解释, “你们只管按我说的办,保你们性命无虞。” “但是——”诸葛青青拔高音调,“明夜,谁要是不按我说的办,或者演得不像,我就把他的脑袋砍下来喂狗!” 诸葛青青想到什么,补充了一句:“明夜宣战的时候,就说你们是青龙寨余孽。” 壮汉一头雾水:“可我们是卧龙帮,不是青龙寨……” 诸葛青青白他一眼:“少废话!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再多嘴,舌头给你绞了。” 领头人闭紧嘴巴,不敢再多言。 夜晚,诸葛青青就率兵宿在卧龙帮。 这边,萧烈也在准备。 “人抓到了吗?” 萧烈一边挥笔写着什么,一边问向身侧候命的影刃。 他口中问的正是丞相之前去梦香楼多次找的那姑娘。 “回主子,抓到了。”影刃回答,“只是那女子口风很紧,穆大人用了些刑法,那女子什么都不肯说。” “女子最懂女子。”萧烈头都没抬,“让霜蕊去。” “不过……”萧烈终于停笔,将毛笔搁在笔架上,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要实在问不出也无妨。” 他将纸张拿起来递给影刃, “将这个送去给长孙先生,让他帮忙写一篇《讨宇文恪檄文》。写好后,命人誊抄千份散落各处。那女子愿意招就将她的口供一并贴出来,如若不愿,就将人悬挂至城头吧。” 第201章 万事俱备 寒月如钩,挑破云翳。 玄铁甲胄流转着幽暗光泽,银质面具在夜色中折射冷芒。封野横枪而立,垂落的枪尖映出周遭幢幢人影;七步开外的泥地上,五六个百姓蜷在薄霜覆盖的枯草间,粗布塞嘴勒得颧骨发青,麻绳深勒入皮肉,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 “雪鉴仙卿,想不到你真敢赴约?” 刀疤横贯半张脸的汉子啐出口中草茎,斜搭在肩上的九环刀发出冷冽脆响, “今日,我等便为青龙寨死去的兄弟报仇。兄弟们,上!” 话音未碎在料峭春风里,周围黑影便快速涌动起来。 刀尖寒芒劈开夜色,封野静立未动。待第一柄大刀挥下来时,握着枪攥的手腕猝然翻转; 枪杆擦着落下来的刀刃迸出流火,靴尖轻点地面,封野借势腾空,墨色披风在半空猎猎翻卷,腰身一拧,手中长枪似白蛟破浪横扫而出。 也就是这时,一声雄浑龙吟骤然震彻山涧,一条苍龙虚影凭空出现在封野上空,龙须舞动,龙目如电,森白獠牙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竟与封野的杀意浑然一体。 就像是……他的灵魂本体。 虚影转瞬间消失,龙吟震颤的尾音还在耳边回荡,凝滞了在场所有心跳。 青铜刀悬在枯枝投下的阴影里,匪徒探出的五指僵直如冻僵的鹰爪……一切像被施了定身咒,封野回收枪尖,转而一脚踹在最靠前的一人胸口。 躯体撞上树干的声音响起,溅飞的枯树叶混合着那人痛苦的闷哼,将所有人的神智暂时拉回。 封野稳稳落地,枪杆在指尖旋出满月银轮,枪尖凝在领头汉子喉前一寸: “死,还是活?” 声音低沉冷冽,如溯风刮进在场人的耳朵。 领头汉子狠狠滚了滚喉结,垂目看了眼近在咫尺的枪锋,又用力吞了吞口水: “活,选活……” 手中长刀‘咣当’一声扔到地上,其余人见状也纷纷放下手中兵器。 一旁被捆起来的几个百姓嘴里发出急切的“唔唔”声,封野侧首正准备命人给他们松绑,另一侧忽然蹿出一个身影。 身形瘦小,却速度奇快, 瞬息间已闪至封野背后。刀光掠过那人狰狞的面容,凛冽寒刃直取封野后颈。 “小心!” 诸葛青青的声音从不知名的灌木后传出。 封野本能拧身偏首,长枪随势疾挑,那人的反应很快,刀尖随着封野的动作转,刀光过处,几缕青丝寸断。 “你屠我青龙寨,今日我要你血债血偿!” 随着一声厉喝,封野的面具系带被一同割断。 封野错步沉膝,枪杆如惊龙摆尾斜贯而出,在对方变招前,一枪刺穿了那人的腹腔。 竟然混进来个真的。 枪刃撕开血肉的闷响,与面具坠地的清音同时响起,冷月透过残云裂隙,映亮偷袭者染血的下颌,也将封野再无遮掩的面容送进所有人的视线。 众人不约而同倒吸冷气。 残月下,封野持枪而立,幽冷玄甲勾勒出凌厉线条,玉面映着清辉恍若神只临世;墨发与玄袍在朔风中猎猎翻飞,周身气势宛如即将冲破云霄的苍龙,令人不自觉屏息臣服。 空气静下来,寒风卷过满地枯叶,血腥味淡淡弥散,忽然,不知是谁高喊了句:“真龙显灵,与汝同在,吾等愿追随封公子。”众人齐齐伏跪下去。 封野神色不惊,待声浪渐歇,方沉声开口: \"起。\" —— 长孙儒的动作很快,未及三日讨贼檄文已成。 笔锋似金刀裂帛,字字见骨;文势如霹雳裂石,句句崩云。胪陈丞相三十余罪:里通外邦、乱政蠹国、屠戮清流......诸般罪状皆凿凿有据。斑斑恶迹,纵汗青万轴犹恐难书。 当夜,墨字坊灯火通明,百名誊抄吏彻夜未歇。晨雾散开时,青石板路上铺满浸着露水的檄文,各个茶馆内说书人拍响醒木,将宇文恪的罪状变成俚曲传唱。 讨伐檄文瞬时如同北境寒鸦,扑棱棱飞向九郡十八州。 城门悬挂的素衣女子随风轻晃,晨光穿透她颈间暗红勒痕,挞曼暗纹的绢帛罪证被铁钉刺穿掌心钉在城墙,墨迹在雨水中晕开,却洗不净【宇文】二字上凝结的斑驳血渍。 有人认出来,“此女是梦香楼的清倌,丞相曾多次秘入梦香楼,进的好像就是这位姑娘的房间。” 临街酒肆二楼,老茶客颤巍巍指向城头:\"你们看那探子腰间玉珏,分明是挞曼王庭的九环佩!\" 此言一出,议论声如野火蔓延,人群顿时炸开锅。 烂菜叶混着石块雨点般砸向城楼,守城士卒的铜锣都压不住震天响的\"诛国贼\"声浪。 —— 另一边。 封野自那日独闯十里坡营救百姓的事被传开后,民间声望再攀高峰。 尤其是银枪破空时,天幕骤现的龙影异象被多人目睹,更坐实了坊间流传的‘真龙显圣’之说。 文人墨客们纷纷将月前\"双龙护国\"的谶言与当下异象两相印证,断言封野必是谶中真龙之一。 至于另一条龙的身份,市井坊间争论不休——有人咬定是齐王萧颐,更多人则将目光投向突然现身的摄政王萧烈。 因为就在封野“银枪现龙影”震撼邕州的第二天,萧烈也以摄政王的身份大张旗鼓进驻瑞澜城。 萧颐携众亲自迎接,连带着名动九州的封野也奉为上宾迎入齐王府。 封野手下的土匪大军,这就算过了明路,正式纳入正规军。 萧烈\"回归\"的第一件事便是声讨奸相:宇文恪。夤夜疾书《问心赋》,字字凝血——从十五岁横戈血战连云关,到临危受命独撑危局; 从呕心沥血辅佐幼帝理政,到为避猜忌自请放逐。一句\"昔年恐成幼主心魔,今朝宁作孤臣剑魄\",令无数士子与卸甲老卒湿了眼眶。 齐王府内,封野小心翼翼地将萧烈写的《问心赋》收入锦盒,萧烈看到,疑惑的挑了挑眉: “引众同情、为你我此行正名的苦肉计罢了,你收它做什么?” 封野将盒盖盖起来收进柜子:“老婆亲笔写得当然要收起来。” 萧烈将这称作苦肉计,但封野清楚那上面所书句句是真。他的阿烈确曾为了这个国家呕心沥血,哪怕如今抢这帝位,也是为了匡扶社稷。 《问心赋》,他问心无愧。 九重宫阙,执掌天下的至尊宝座,就该由萧烈来坐。 封野走过去,黏糊糊地圈住萧烈,下巴搭在萧烈肩头,像只邀宠的小狗: “从前我只知道老婆的字写得好,不想老婆的文采也这样好。” 他亲吻萧烈的耳廓, “我一定是上辈子拯救了两个银河系,才能遇到这么优秀的老婆。” “别闹,痒……”耳朵是萧烈的敏感地带,他缩了缩脖子,“我在做正事,当心画歪了。” 封野抻头看过去,萧烈正在绘制一幅地图。 “这是什么?”封野问。 “查干敖拉的地图。” 萧烈凭记忆又稳稳勾出一条路径, “师兄说要彻底清除萧颐体内的毒还需要一味药,那味药只有查干雪山有。” “三年前冬狩遇袭,我曾在北戎大帐见过查干雪山全图。现下雪融期将近,让师兄他们带着我的行军札记出发。\" 第202章 发兵 封野将下巴从萧烈肩头抬起一点,放在他腰侧的手圈紧了: “你要师兄与萧颐同行?” 萧烈没否认,用空出来的那只手覆上封野的手背: “师兄顾全大局,愿做棋枰。” 查干雪山位于宣朝和挞曼交界,诸葛泓晅说那味药珍贵,采摘出不得差池,需得他亲自前往。 但萧烈知道,诸葛泓晅是为了大局,甘心作质。 日前他们商议好,萧颐前往边境和他的舅舅汇合拖住挞曼,萧烈则和封野率兵直取皇城。 挞曼对大宣觊觎已久,宣朝一旦内乱,挞曼势必南下;宇文恪又与挞曼私下勾结,到时,狗急跳墙,里应外合,萧烈这边将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所以拖住挞曼和拿下帝都,需同时进行。 只是萧颐心有顾虑,若萧烈拿下帝都后毁诺反悔,断他粮草、切他粮道,寒刃悬颈之危岂非自掘?—— 他需要一个能制衡萧烈的筹码。 同样的,萧烈也有担忧,若他攻占帝都后元气未复,萧颐联合魏平趁虚而入,他该如何防范?——他需要在萧颐身边安插自己的人。 这个时候,其实封野是最佳人选。 封野是萧烈的爱人,有他在手,萧烈不敢轻举妄动; 萧烈对封野也有绝对的信任,有封野盯着萧颐,他攻打帝都会无后顾之忧。 但萧烈舍不得。 他舍不得将封野放到边境。 战争无情,哪怕一丝一毫受害的几率,萧烈也不想赌,唯有将封野放在眼前,他才能安心。 萧颐自那次试探事件后,对萧烈的手段心生忌惮,他不敢贸然提出让封野前往边境的要求。 他怕再惹恼了这位皇叔。 诸葛泓晅心思通透,一眼便看出了其中曲折,当天主动提出随萧颐同行。 他是萧烈的师兄,萧颐身上的毒也需要他的治疗,若非特殊,萧颐不会动他,甚至会保护他的安全。 所以,由他做这个中间人,亦是上策。 萧烈和萧颐稍一思量,同意了。 封野恍然,随口问:“我听说三当家也准备同去边境?” “嗯。”萧烈笔尖蘸墨,继续手里的画图,“三当家自请守护边境。” 于亭安自打跟何德胜说准备追随萧烈后,何德胜便将孙子兵法三十六计给他默写了出来。 何德胜研究范围广,读的书也多,兵法、棋道等均有涉猎。他虽未真正上过战场,但军事类模拟游戏玩过不少。 何德胜知道封野和萧烈要做什么,当即便开始传授于亭安作战理论知识。 于亭安之前就决心做一番事业,对此,学得认真且快。赶在诸葛青青练兵那段时间,还将学到的理论知识应用到了实战训练。排兵布阵、临时改阵都有模有样,就连诸葛青青都夸他:悟性不错。 现下于亭安就缺个一展拳脚的机会。 诸葛泓晅智谋过人,但到底不会武,于亭安听闻诸葛泓晅要前往边境,一眼看出萧烈的担忧,便也主动请缨同往。 此行,除了替萧烈分忧,也是为了栖风。 他知道栖风和诸葛泓晅的过往,他怕诸葛泓晅出事,栖风会伤心。不管怎么说,于公于私,于亭安都会保护好诸葛泓晅。 萧烈起初有些犹豫,这两人都喜欢栖风,之前还为此打过架,说白了就是情敌。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真的不会再打起来吗? 接触到萧烈的眼神,于亭安当即单膝下跪: “属下不会将儿女私情带到战场,况且,属下已与诸葛先生一笑泯恩仇。请殿下放心,属下誓死守护边境,保护诸葛先生。” 诸葛泓晅刚好推门进来,见状也点了点头: “三当家是心思通达之人,我与三当家确无仇怨。挞曼如今阿木尔掌权,守军将领名叫乌力吉,据说是位军事奇才,三当家精通火炮、手雷等的使用方法,或可更容易守住边境。” 闻言,萧烈不再犹豫,任命诸葛泓晅为军师,于亭安为先锋将军,随齐王守护边境,使挞曼不得南下,同时,增派了鬼面和影刃保护于亭安和诸葛泓晅的安全。 “三当家成长了,”封野随意跟萧烈闲聊,“果然爱是让人最快成长的方式。” 萧烈勾完最后一笔,将地图整体端详一遍,确定没有问题,从封野的臂弯里回过身,抱住了他。 脸埋进封野的胸口,轻声说:“要打仗了。” 从前他平息战争,这次他是战争的发起者。 权谋游戏的本质,终究是清醒者自愿堕入地狱的献祭。 这一次,他们将改写历史,史书上会留下他们浓墨重彩的一笔。 封野回拥住萧烈,嘴唇在他发丝印了印: “有我在。上天入地,我陪你。” —— 宣德八年四月初六,萧烈于邕州行祭天大典。 次日(四月初七),萧烈以\"清君侧、正朝纲\"为旗号,正式发兵直指帝都,筹备已久的夺位之战就此拉开帷幕。 四月初九,萧烈先锋骑兵奔袭青石关,守将未战先降。 四月十三,牧岚城主洞开城门,亲率部众归顺。 四月十七,萧烈主力与镇北军会战落霞原。双方重甲铁骑鏖战至暮色四合,七度冲阵,血染荒草如赭。待萧家玄鸟旗第三次折断之际,南麓密林中忽现三千藤甲伏兵——原是封野率轻骑佯败溃退,昼夜兼程绕行八十里险道,终成合围之势。 四月廿四,江城角楼九盏黄灯骤明。蛰伏三载的暗桩尽启,锈蚀侧栓应声而落,十七根合抱铁木轰然截断水闸。子夜潮涌时分,满载火油的浮筏顺激流猛撞水门,守军慌忙分兵扑救之际,血鹰卫已借云梯攀城而上。 五月初三,玉陵关狼烟冲天。萧烈麾下\"鬼工营\"经月潜掘,于护城河底暗留半尺土障。午时三刻,三百斤火药自地底迸发,城门基座崩裂三丈,待命多时的攻城槌应声摧破缺口。玄鸟旗终插城楼,萧烈抬眸远眺,此时距离帝都门户仅余青锋隘一关。 营帐内烛火摇曳,玄铁鳞甲折射出的冷光与暖金辉芒在四壁交织,沙盘边缘的铜漏指向子时符刻。 萧烈看着桌案上的地图,俊美的面容在烛影中半隐半现,眉宇间隐隐透出的忧色,将帐内的气氛浸染得沉闷压抑。 封野站起身,高大身影笼在萧烈身前,连日征战,让他的面容看起来愈发刚毅: “将军,歇息片刻再看吧。” 他将一杯温水递到萧烈手边,低沉的嗓音略带沙哑, “可要吃些东西?” 第203章 将军乖 萧烈摇摇头,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些疲惫的摸了摸眉心。 封野走过去,自然地执起萧烈的手,将他的头轻按在自己身上,带着薄茧的指节沿着发际线规律推压,柔声说: “去后账休息两个时辰,这里有我。待卯时三刻换岗,我喊你。” “东南方向的探马还没回来?” 萧烈忽然睁开眼,瞳孔里映着沙盘上密密麻麻的赤色小旗——那是三日来折在青峰隘的三千精锐。 封野按在他额角的手指微顿,烛影在帐布上拉出扭曲的轮廓,松明燃烧的哔剥声衬得他的嗓音愈发低沉: “大约……不会回来了。” 这个时间还未传回消息,不出所料, 应该同前几次的情况一样,被陆崇山悬挂在望楼上了。 “傍晚陆崇山在悬户添了六具新尸。”封野道,“看装束……是昨日绕道断龙崖的幽狼骑。” 青峰隘作为帝都的最后一道天堑,地势险要,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隘口最窄处仅容双辕并驾,易守难攻。而镇守此处的正是【铁壁将军】陆崇山。 陆崇山今年四十有三,早年曾以八百轻骑截断柔然粮道,铁蹄踏破百里连营时不过弱冠之年,此后在朔方关独守孤城三十七日,以血肉之躯筑起钢铁防线,从此\"铁壁将军\"的名号响彻边塞。 半月前接到调令开始加固城防:七重闸门次第相扣,每道闸口箭楼皆嵌三重狼牙拍,机括轻转便能绞碎攀城索钩;峭壁岩缝间铜铃密布,连苍鹰振翅都会引发连环示警;岩层深处更有米浆浇筑的三合土墙,将整座隘口锻造成浑然天成的战争机器。 萧烈和封野尝试了多种方法都无果。火攻被山风反噬,夜袭的死士未及摸到城墙,便被骤亮的烽燧照得无所遁形,眨眼间成了插满箭矢的肉垛; 最接近成功那次,三千重甲顶着寒铁狼牙拍冲到第三重闸门,却见闸顶轰然坠下灌满火油的铁蒺藜网——那日隘前血溪足足三日未凝,残甲在烈日下蒸腾起猩红雾霭。 更致命的是,皇城传来消息——皇后在观星台早产得子,钦天监奏报\"紫微临世\",遇刺后久未露面的皇上竟现身,当廷册封那婴孩为太子,擢升国丈宇文恪为摄政王,总领三省六部。 明黄诏书上的朱砂印痕未干,八百里加急军令已抵阵前: “着宸王萧烈即刻卸甲入朝,否则以叛军论处。” 落款处赫然盖着“摄政王宇文恪”的螭钮金印。 与此同时,幽州三万勤王军正沿断龙峡疾进,鹰扬斥候最新呈上的舆图里,代表敌军的朱砂箭头已呈钳形咬住青峰隘后翼,若在幽州军赶到之前不能破关,合围之势一成,十万将士就要困死在这鬼见愁的峡谷。 萧烈彻夜难眠,破城迫在眉睫,但他仍未有万全之策。 连日的焦灼蚕食着他,瘦削的下颌线刻在苍白的皮肤上,每一寸阴影都是煎熬。 封野朝帐内值守的侍从使了个眼色,侍从立即退出去,随后一弯腰将萧烈横抱起来。 萧烈怔了一下,抬起头,正撞进封野担忧的视线。 睫羽投落处洇开一片鸦青,浸着红血丝的眸光如陈茶般沉淀着连轴倦意,下巴爬上新生的胡茬,将他冷锐的轮廓磋磨出粗粝质感。 “老公。” 萧烈抬臂抱住封野的脖颈,将头靠在他肩头,有些欲言又止, “若是……我们……” “不会的。”封野打断,“老公有办法。” “什么?”萧烈抬眸。 琉璃似得瞳孔映着封野的影子,封野低头在他嘴唇亲了亲, “你先睡一觉,起来我就告诉你。” 封野将萧烈放在床榻上。 萧烈睁着一双眼睛看他,这个时候,他哪里睡得着。 封野无奈地牵了牵嘴角,跟着,倾身欺上来,迎着萧烈大睁的眼睛,嘴唇吻上他的嘴唇,手掌撩开衣摆,顺着裤腰摸进去。 萧烈“唔”了声,紧急捉住封野的手: “……不、行……这里不能……” 话被封野堵进喉咙,封野抓住萧烈的手拉到头侧,侧身压住他另一只手,舌枪霸道的攻城掠地。 萧烈的呼吸乱了,衣物被扯落,身上的皮肉在封野掌下变得粉红。 萧烈喘息连连,脑子几乎不能思考。 封野移过去吻他敏感的耳垂:“将军乖,闭上眼睛。” 低哑的喘息擦着耳廓漫进来,萧烈脊椎骨窜起细密的酥麻,封野的声音裹着砂砾般的颗粒感,像浸了罂粟汁液的蛛丝,直往神经末梢里钻, “你最近压力太大了,放松,老公帮你解压。” 封野的手像带着魔力的电流,所过之处都在萧烈紧绷的背肌上刮出颤栗的涟漪。 帐外军靴橐橐(tuo)碾过砂石,巡夜铁甲铿锵渐远。燥热的夜风自毡帘缝隙漏入,烛焰随之一颤,将两道纠缠的剪影也放大在幕布上。 金戈折作绕指柔,将连日的肃杀之气撕开一道裂隙。 自开始打仗以来,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亲密的举止了。 萧烈紧咬住下唇,避免发出过多失控的声音,视线开始坍缩成模糊的光斑,他闭上眼睛回吻封野,精神彻底放松下来。 片刻—— 封野擦干净手掌,又打来热水,为萧烈擦身。 看样子,准备就此结束了。 萧烈躺着不动,任由封野摆弄,身体短暂的酸软脱力,他掀起眼皮软绵绵地看过来,眼尾噙着润泽的水色,扫过封野某处,眼底多了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结束了?” 封野眸光暗了暗,滚了滚喉结,压下滚烫的欲望,硬声硬气地说: “这点时间不够。等战争结束,我要在那把龙椅上干你。” 他吹熄一盏床头灯,随后合衣躺上来,长臂揽过萧烈,哄孩子似得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又低头在萧烈额头落下一吻: “宝宝乖,睡吧,卯时喊你。” 萧烈应了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闻着封野的味道,很快睡了过去。 身侧没一会传来均匀的呼吸,封野轻手轻脚起身,帮萧烈掖好被子,走到前帐,开始研墨书写什么。 第204章 轰烂 萧烈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巳时。 帐帘掀开,阳光如淬火金箔迎面泼来。 萧烈抬起手挡在额前,眯着眼睛,正准备喊个卫兵,封野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将军有何吩咐?” 这是两人默认的称呼。 萧烈是一军主将,封野亦是。但大部分事上封野都是听萧烈的,所以他的兵心里也认为萧烈是主将,封野是副将。 士兵们见到萧烈,齐声问好:“将军好。” 萧烈扭过头,就见封野正自斜侧走来,赤裸着上半身,健硕的胸膛宛若雕琢,下身松垮系了条裤子,壁垒分明的腹肌和人鱼线一览无余,衬得腰身比越发优越; 似乎刚洗过澡,发梢上还坠着水珠,金色的阳光倾洒在身上,白皙的皮肉发了光,周身泛起一层浅薄雾气,宛若个降世的神只。 在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赤膊的将士,却都成了陪衬,不及他万分之一耀眼。 萧烈咽了咽口水,眼神不受控制地扫了眼封野的裤子,夏季的衣服料子薄,此刻没有铠甲遮挡,迎着光而来,仿佛还能看见中间一团蛰伏的软肉。 萧烈收回视线,“封将军跟我来。” 说完一转身,又进了营帐。 一大早,真是罪过罪过…… 帐帘掀起又放下,封野走进来。 营帐内点着烛火,比起外面的艳阳高照,这里显得昏暗,金色的光线从帐布缝隙漏进来,让人感觉温暖又安全。 “我让人准备了早餐。”封野边说边去内帐穿衣服,“你一会吃了再去巡防。” “不是说卯时叫我?” 萧烈看过去,封野正往身上套衣服,臂膀牵动,皮肉下的肌理仿似有了生命流转,每寸筋骨都透着力量、野性的蛊惑,看得人喉头发紧。 萧烈朝他走过去,“你一夜没睡?” “睡了一会。” 封野垂着睫毛,开始换裤子,折下腰,潮湿长发如墨色藤蔓扫过锁骨,在晨光里洇开细碎金芒,一把腰身精悍有型,两条光裸的腿笔直修长。 萧烈抱臂站在一旁,没戳穿封野的谎言,只一双眼睛露骨地欣赏男人漂亮的躯体,漫不经心地问: “不是说,等我醒来就告诉我方法?现在可以说了。” 封野抬起头,对上萧烈的视线,读懂了什么,一把将人拉进怀里: “我已经在安排了,这次萧将军只管坐看云起。末将定将那龙椅搬下来供将军把玩。” “是吗?” 萧烈尾音轻挑,贴得近了,封野身上沐浴后的清爽水汽钻进鼻尖,他屈指触了触封野微凉的面颊, “那本将便拭目以待了。不过眼下最重要的——” 他将人推倒在榻上,跟着,快速起身, “你该睡觉了。” 封野愣了愣,眼疾手快地攥住萧烈的手腕,刚想说句:“我不困”,就听萧烈开口了: “别说睡不着?累了就睡着了。” 话音刚落,萧烈的手就探下去。 封野脊背绷直了。 萧烈掀起眼皮,上挑的眼尾透着股说不出的魅惑勾人:“昨夜,你也是让我这么睡觉的。” 封野无奈又宠溺的翘了翘嘴角,漆黑的眼眸渐渐盛上难耐的情动,他用拇指刮了刮萧烈柔软的唇面,喉结滚了滚,霸道又可怜兮兮地说: “那用它,可以吗?” 萧烈在封野的注视下,蹲下来。 封野呼吸变得粗重,一手撑着床榻,一手揉着萧烈的后脑勺,眼睛自上而下攫住萧烈,身心连带着灵魂化成水,一起融入萧烈的口腔。 * 终于哄睡这只狼崽,萧烈活动了下发酸的下颌,出了营帐。 他叫来副将,以及方才同封野一起回来的那几个士兵询问封野的计划。 士兵一:“封将军昨夜送出一封密信。” 士兵二:“封将军命属下准备醋缸。” 士兵三憋红了脸:“封将军命……全军收集粪便……人的、马的都要。说:谁……谁要是敢拉在外面,按违抗军令处置,打一百军棍。” 萧烈挑挑眉:“还有吗?” 所有人齐摇脑袋。 萧烈看着墙上的地形图,凝眉思索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封野具体要做什么。 —— 连云关如断首巨剑插在挞曼与大宣之间,铁灰色云雾在刃口翻涌,将苍穹割裂成一道渗血的伤疤。马骨堆砌的隘道盘旋而上,每处鹰回弯都嵌着锈蚀的箭镞,易守难攻。 于亭安和诸葛泓晅已经在这里驻守一月有余。 于亭安这段时间将先前学到的兵法尽数用了出来。 他是个非正统的泥腿子将军,最擅用火药味改写战场法则——他会把地雷埋进阵亡战马的腹腔,让土炮发射浸透狼毒的蒺藜铁砂,甚至教士兵用火药助推的响箭传递突厥密语。当乌力吉的先锋军第七次在燃烧的胡杨林里迷航时,才惊觉对手根本不在兵法典籍的经纬之中。 这般将冷兵器与热力学混铸的邪门战法,如毒刃蘸蜜,教人防不胜防。 更何况军帐深处还悬着诸葛泓晅的星图。任凭乌力吉在沙盘上布下万马千军,总被二十八宿推演的机关算尽。当挞曼斥候第三次误入雷区时,那位冠绝草原的兵家奇才终于摔了鹰骨卦,望着连云关方向嘶吼:\"这根本不是打仗,是妖术!\" 萧颐所需的药在抵达后的第三日便采到了,诸葛泓晅亲自炮制,药物配合这段时间连续施针,已将萧颐体内的毒清出去大半,再施三次针,按时服药七天便可彻底痊愈。 诸葛泓晅施完针出来,就看到于亭安正站在塔楼上远眺。 朔风撕扯着玄色战袍,衣摆翻卷如旌旗烈烈,散落的发丝抽打着脸颊,昔日皙白的面容被边塞风沙磨砺得粗粝,像是古剑被砂石镀上了古铜色,唯剩鹰隼般的锐利在眼尾流转。 这个曾经匪里匪气的三当家不知何时起,竟似被重塑了筋骨——狂傲不羁中沉淀出铁血般的沉稳,破阵摧锋间尽显运筹帷幄,不知不觉成了众人心中的主心骨。 诸葛泓晅踏上高台,顺着他的目光远眺,“我听说你命人将火炮运往殿下处了?” 于亭安“嗯”了声,喉结滚动咽下风沙: “青锋隘地势险峻,易守难攻,陆崇山那个老匹夫将整个隘口守得像座乌龟壳,如今帝都又派了幽州军,此时最简单快速的方法就是直接将那座龟壳轰烂。” 第205章 金汁破城 封野见到火炮时,着实惊艳了一把。 这尊本该在七日后抵达的凶兽,竟在他送出信后的第三天便出现在了营地。 铸铁炮管泛着森然冷光,炮口残留的硝烟与古朴的营地格格不入。 封野屈指在尾栓上叩了叩,金属震颤的嗡鸣自铸铁深处荡开——显然,于亭安早在狼牙拍绞碎第一架云梯时,就料到了这一天。 当他还在用八百里加急传递军报时,这门重器早已在夜枭啼叫声中碾过了鹰愁涧。 当初这门火炮研制成功后,萧烈顾及诸葛泓晅和于亭安的安危,又认为挞曼军队更为凶悍,便将重炮调往边境。 如今于亭安察觉到青峰隘之危,又将这门火炮运送了过来,当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封野当即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 子夜,三百名赤膊工匠在火炮阵地前架起十口铸铁大釜,腐臭冲天而起。 这几日搜集的粪汁经过桐油催酵,混入砒霜、硫磺以及腐烂鱼肠,粘稠的墨绿色液体在沸腾中不断析出剧毒气泡,封野戴着犀皮手套,指挥士兵将粪浆灌入双壁陶弹。 腥臭液体顺着接缝滴落,在草叶上腐蚀出蜂窝状孔洞。每个陶弹引信槽内,罐口盘绕着浸透火油的麻绳。 萧烈掀开帐帘刚探出半个身子,浓烈的腐臭混杂着硫磺味就呛得他喉头一紧,正要后退,斜里突然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浸透陈醋的粗麻布重重按在他口鼻上。 \"快进去。\"封野攥着萧烈臂甲往回拽,玄铁护腕撞出闷响。 青布下传来萧烈瓮声瓮气的调笑:\"封将军好大的醋劲。\" 话音未落就被推进帐内,仓促间瞥见帐外草场上一排排码放整齐的陶罐,终于恍然大悟——金汁破城计,真够损的。 不说别的,光这些味道就够人喝一壶。何况,他记得陆崇山好像喜净,就是现代常说的洁癖。 若是这些粪汁糊满墙头,陆崇山怕是得疯。 萧烈拿下鼻子上的粗布,忍着笑:“都计划好了?斥候先前来报,幽州军距离这里已不足两日脚程。” 封野斜挑着眉看过来,眼中跳动着自信的火焰: “将军只管备好末将要的奖励。” —— 寅时三刻,铜片刮擦声如刀劈开夜色。 三百轻骑举着裹湿牛皮的藤盾冲向隘口,马鬃间绑着的铜片在疾驰中铮鸣不休,峭壁铜铃果然应声狂震。第七重闸门顶端狼牙拍轰然砸落,却只绞碎了漫天飘散的稻草人。 东南乱石滩的岩隙里,二十名死士正背着布包贴地蛇行——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寅时未尽,山雾未散。 封野挥下手中玄铁令旗,炮手将青铜炮管推成仰角。 引信嘶吼着窜出火星的刹那,第一发毒弹在第五重闸门雉堞炸开惨绿火光。 淬毒陶罐爆裂如恶花绽放,糜烂粪汁裹着燃烧的麻绳泼洒如雨。正在操作狼牙拍机括的守军猝不及防,被沾到的皮肤瞬间鼓起脓包。 \"我的眼睛!\"垛口处士卒突然厉嚎,胡乱抓挠的脸颊竟簌簌掉落猩红肉块——方才溅入口鼻的毒浆,正将他面骨腐蚀出蜂窝状孔洞。 城头立刻响起示警号角,但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毒弹接踵而至。 腐尸恶臭顺着山风倒灌入喉,混着垂死者的哀嚎,将整段城墙化作炼狱蒸笼。 陆崇山的反应比预想更快,第六重闸门轰然升起,两千玄甲精骑如黑潮漫过栈道。马蹄包裹的棉布让他们在夜色中寂静飞驰,方向直冲火炮所在的位置。 但冲锋到半途,前排战马突然陷入翻板陷阱——这是封野带着工兵营连续几夜不眠不休挖出的连环陷坑,坑底倒插的竹签浸泡过同样的毒粪。 “中计了。撤!” 箭楼上的陆崇山紧急下令,撤退的号角立即吹响,隘口最高处的烽燧亮起三盏紫色灯笼,这是全军死守的信号。 封野勾了勾唇角,兜鍪下的一双眼,像暗夜攫住猎物的鹰。手中令旗破开浓烟,下了第二条命令: “装填链弹!” 炮口立时调转,对准两侧看似光滑的峭壁。 巨响撕裂空气,两枚铸铁蟠螭链弹旋着腥风绞入岩隙,百丈峭壁间登时炸开金铁哀鸣——密布的铜铃阵顿时化作漫天碎屑。 二十道黑影自乱石滩暴起,玄鳞软甲的死士借着垂荡铁链腾空,足尖点着蛟筋飞虎爪在绝壁折行。 当第一包炸药在闸门绞盘处炸响时,七重城防终于出现致命缺口。 “换实心弹,瞄准绞盘。” 又一条命令下达,炮口调转,铸铁炮管震颤着吞吐火舌,闷雷般的炸响接连碾过山脊。 硝烟凝成的黑云里,三重闸门的青铜绞盘辐条应声炸裂,三百斤重的狼牙拍垂直砸落,下方正在搬运滚木的士卒来不及抬头,就被拍进地里迸成碎骨肉糜, 辰时初刻,三千黥面锐卒口衔醋浸葛布,玄色轻甲折射着破雾而出的朝阳,如群鸦扑向毒烟翻涌的西南角。 巳时二刻,阳光如泼金倾泻而下,血雾在高温中凝作猩红霰雪。封野腕间玄铁护臂折射出刺目虹晕,镶着九头狮金钮的令旗劈风斩落,旗杆末端青铜鸣镝迸出凤凰泣血般的锐鸣——这是最后总攻的命令。 蛟皮战鼓霎时撕碎战场残喘的寂静,五万重甲铁骑自缓坡倾泻而下。冲阵飓风卷起血色尘暴,封野一马当先,如离弦箭镞破空疾驰。 玄铁山文甲鳞隙迸射鎏金碎芒,掌中长枪撕开气浪,枪头缠绕的浸油麻布轰然燃起幽蓝火焰,恰似敦煌壁画里踏碎修罗场的忿怒明王。 萧烈站在高处,手机镜头贪婪地捕捉这抹身影,相机快门声已不知按下多少次,相册里填满封野马踏血雾的残影。 拍得差不多了,萧烈小心地将手机揣进怀里,玄铁护腕擦过肋下横刀刀鞘,振臂一呼,率领剩余甲士奔向隘口,为封野做坚实的尾盾。 铁蹄踩着浸透血污的铜铃残片攻进城门,陆崇山至死都紧握着闸门绞盘,铁甲缝隙里还嵌着半片渗着粪汁秽气的陶片。 夏风掠过燃烧的箭楼,将那股混合着硝烟与腐臭的气息卷上九重云霄。 在萧烈的玄鸟旗终于插上青峰隘时,连云关却在承受这段时间以来最凶猛的攻击。 第206章 使命 连云关。 子夜。 墨色苍穹被火把撕开无数道裂口,狼唳军的玄铁重甲在暗夜里泛着幽蓝寒芒,如同深渊中涌出的鳞潮。 三丈外,绣着苍狼的牛皮大纛在夜风中猎猎翻卷,城墙下密密麻麻的敌军似黑潮逆涌的蚁群——他们正在用尸体筑就攻城梯。 活人踏着死人向上攀爬,断裂的骨茬在皮靴下迸出细密脆响,仿佛恶鬼啃噬黄泉冰层的连绵咒怨。 于亭安挥刀挑开飞来的流矢,喉间滚出的军令挟着铁锈味: \"放雷火!\" 浸透血污的油毡布轰然掀开,五箱触发式雷弹沿着雉堞倾泻而下。铸铁外壳与青砖碰撞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密集的机簧弹动声连环炸响,刹那间整段城墙化作雷暴火海。 铁屑与烈焰在垛口迸溅,硫火顺着桐油沟槽奔涌,燃烧的狼兵如焦黑的落叶扑簌簌掉落,数不清的断肢在爆炸气浪中迸成猩红雾霭,鞑语的惨叫被冲击成碎片,混着人油焦香飘向寒月,又在半空被新爆开的火团吞噬。 “呜——” 牦牛角特有的沙哑嗡鸣碾过战场,三短一长的调式像被斩断的狼嗥。 敌军立时如潮退去。 于亭安铁甲下的肌肉骤然松弛,喉头刚吐出口浊气,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耳边响起亲卫焦急的呼喊,但他的身体已经没法给出反应。 接连几日不眠不休的战斗让他的精神持续紧绷,补给迟迟未到,加重他的焦虑,昨夜又鏖战一晚,身体的保护机制强行掐断了他与外界的联系。 皇城的粮道自萧烈举兵之日起,便被丞相嫡系锁死。 原驻守东翼的镇远将军是丞相的人,私开鬼门闸迎敌,被魏平亲执陌刀腰斩于烽燧台。 暗影阁与金风寨的补给线,本倚仗慕羽规划的\"阴阳双轨\"——明面上薛冥率重甲骡队走裕州粮马道,暗地里还有十八艘粮船经溶洞潜流输送。 而今溶洞被丞相特制的蛟龙闸封死,粮马道上三百辆辎车遭焚毁。 最致命的是三天前,本应经鹰隼密道送达的六百石硝石,竟变成满车浸泡过鼠疫的麦麸。薛冥最后传回的密信是用箭疮脓血写的,字迹终止于''粮道三叠弯''字样…… 丞相此举摆明了要放挞曼进关。 那个位置他得不到,便宁愿毁了。 —— 浓郁的中药味儿混杂着战争的血腥硝烟在空气中形成一股独特的味道,于亭安眉睫颤动数下,终于撑开粘着的眼皮。 暖黄的光晕在帐顶轻晃,将暮色搅成流动的琥珀,残阳从缝隙漏进来,被压成一条金线,打在玄铁铠甲上,亮得刺目。 于亭安动了动,亲卫立即凑过来: “将军,您醒了?” 于亭安就着亲卫的胳膊坐起来,亲卫忙将一个药碗送到他嘴边: “将军,这是诸葛军师吩咐的,让您醒来就喝。” 于亭安接过,也不问是什么药,直接仰头一口气喝了,手背擦了擦嘴角,问: “现在什么时辰了?” 一开口,嗓子像被粗粝的砂纸磨过,每个音节带来的震颤都像钝刀剐蹭过声带,药的苦涩漫过舌根,他不适地滚了滚喉结,如同咽下把淬火的箭镞。 亲卫将一碗温水递给他,回答: “回将军,现在是酉时二刻。” 于亭安喝水的动作一顿,将碗随意放在一旁,翻下床就开始穿鞋子。 “将军,魏将军来了。”亲卫蹲下身帮他穿,“诸葛大人说,您吃点东西再过去不迟。” —— 今日几乎有资格参与议事的将领都来了。 于亭安走进中军大帐,一掀帘就看到了萧颐的舅舅魏平,甲胄未卸,甲面凝结的血污来不及擦拭,鳞甲缝隙里嵌满黑紫色血垢,眼底堆积的乌青漫过颧骨,乱须如钢针般支棱在下颌,兜鍪夹在肋下还保持着戒备的状态,显然刚下战场就赶过来了。 连云关东西翼以\"鬼哭涧\"相隔——这道经火药开凿的玄武岩裂隙宽十八丈、深百尺,底部布满淬毒铁蒺藜,仅凭三道包铁索桥相连,中央主桥铺有活动翻板,危急时可断桥自保。 魏平坐镇西翼瓮城,于亭安和诸葛泓晅则扼守东侧鹰嘴崖。 魏平在这个时候过来,显然有重要军情宣达。 这几日挞曼的攻击愈发凌厉,尤其是昨夜,堪称激进。 这般不要命的打法,不符合乌力吉的作战风格。 这只能说明萧烈那边的攻势越来越顺利。 皇城急了。 挞曼急了。 这是吉兆,但同样的,他们这边要面临的凶险也越来越重。 “东侧毒烟阵废了。” 魏平突然开口,沙哑嗓音似滚着血沫, “昨夜乌力吉用战俘当人盾,三百羯奴背着沙袋填平了硫磺沟。” 众人倒吸凉气。 紧接着,魏平又宣布了一条消息: “挞曼可汗阿木尔率赤帐亲军南下,已在五更天与乌力吉的军队汇合,按推算,战兵逾三十万,辅军奴兵不计。而我军甲胄齐全者不足六万七千,猛火油仅余十七瓮,每瓮堪供火龙出水三发之用。\" 帐内倏然死寂。 烛火爆出的细微声响清晰可闻,血腥味与药味交织弥散,将帐内本就压抑的气氛晕染得越发凝重。 这场议事并没有持续太久。 传令兵跌进帐内,左耳塞着止血的香灰,急促的呼吸让众人的心脏越发提到嗓子眼: “报——西侧……西侧来的是阿木尔替身!真身绕道鹰愁涧,两个时辰后抵东门!” 几位将领对视一眼,匆匆制定了接下来的作战计划便出了军帐。 魏平命李副将率五千精锐护送萧颐与诸葛泓晅撤离,今晚便出发。 于亭安返回自己的军帐,诸葛泓晅跟上来,影刃和鬼面跟在其后。 于亭安开始换铠甲,扫了眼跟来的几人,故作轻松的挑了挑眉: “都跟来做什么?马上开战了,还不快去收拾东西,不然待会鞋子跑丢了都没得换。” 他干笑几声,意在调和气氛。 三人却笑不出来。 诸葛泓晅看着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此刻所有的语言变得苍白无力,无论说什么都显得不合时宜。 他明白他们这次撤离意味着什么。 但于亭安走不了,他是主将,和魏平俱不能退,哪怕用命守,也得撑到萧烈攻下皇城。 否则,挞曼一旦入关,萧烈将腹背受敌,之前所做的一切也将功亏一篑。 而诸葛泓晅也不能留下跟他共同御敌,他是萧颐用来牵制萧烈的筹码,何况,萧颐身上的毒还未完全祛除,萧颐不会放任他离开。 气氛一时沉寂下来,明明是六月的天,空气却仿佛凝固,压抑的,让人呼吸都变得沉重。 于亭安想到什么,看向影刃和鬼面: “你们先去帐外稍候,我和诸葛先生说几句话。” 两人退出去,于亭安转身去床头,掀开褥子,从底下摸出个小盒子,黑檀木,盒身擦得锃亮,表面刻有精致的镂空花纹,一看就十分珍视。 “这个……” 他捏着盒子,指腹在上面无意识摩挲,仿佛捏着的是某个人, “这是我之前托铸器大师特意为小风打制的,他的那条银链我看有个地方都有豁口了,便想为他重新打制一条……没想到,还未做好,他便离开了……” 他语气里带了几分怅然,说着,一把将盒子塞进诸葛泓晅怀里,偏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却生硬, “你若是有机会见到他,就交给他。” “不用说是我做的,就……就以你的名义,以后,……你好好对他。否则我——” 他倏地回过头,竖起眉毛,将骨子里那股匪劲儿露出来,一根拳头在诸葛泓晅面门用力挥了挥,带起几缕劲风, “你要是再敢让他伤心,我一定揍得你满地找牙。” “……走吧。” 他忽然用力将人推出帐外, “再不走来不及了,……我也要上战场了。” 说完,也不等诸葛泓晅回应,便提着挎刀快步出了营帐。 诸葛泓晅喊了一声,于亭安顿住脚步,回过头,露出一侧的小虎牙,朝他说: “去将他追回来。我……有我的使命。” 这次再无留恋的奔赴战场。 第207章 若有来生(一) 达日嘎措镇的雪线是缝在天边的银线,将战火、马蹄与硝烟统统拦在褶皱纵横的山外。 这里的时间像牦牛背上滑落的盐粒,缓慢地结晶——刀剑锈在远方的山谷,而风只带来格萨尔王传唱的残章,混着雪松脂的清苦,落在每一扇描着八宝纹的木窗棂上。 栖风仰躺在草地上,粗麻彩辫陷在格桑花丛里,嘴里叼着一根花茎,舌尖抵着花芯渗出的甜涩汁水,任云影从睫毛上掠过,在瞳孔里碎成金黑交错的琉璃光。 “铃铃——” 远处牦牛铃铛声踩着拍子而来,村长诺布骑在牦牛背上,犄角拴着的五彩经幡布条被风扯成直线,像一束流动的彩虹。 牧民们放下打氆氇的木槌迎上去,孩子们靴子上的铜铃哗啦啦响成一片,围住诺布叽叽喳喳说着外人听不懂的土着语。 “阿觉诺布,这次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盐巴换到辣椒面没?” “有帕措朗金说的那种牛奶糖吗?” “对对,还有雪花酥。帕措说吃起来像曲克安哒混了天上的云朵,咬一口能甜到转世。” 诺布呵呵笑起来,胡子下缀着的银环轻颤: “雪花酥被茶马道的鹫叼走了,不过有格玛阿佳新炸的卡塞,汉商送的藕粉和五彩糕用雪山神女腰带捆着呢。” 孩子们哄笑着抢过牛皮纸包,分食时不忘对着太阳高举五彩糕——这是向山神献祭的童稚仪式。 诺布从怀里摸出个油纸裹的小陶罐,绕过孩子们,朝栖风走过来。 “朗金嘉措。”老村长朝栖风晃了晃罐子,“青稞酒,拿你猎的那张火狐皮换的。药铺老波啦说这酒在觉沃佛脚底下埋过三个雪融期,烈得能烧穿牦牛皮囊。来点?” 栖风支起身,麻花辫松散的斜搭在肩上,发尾缀着的绿松石坠子随着他的动作轻晃,赭石色的氆氇袍子松垮垮罩着,露出小半片锁骨,经幡间隙漏下的阳光碎在身上,像山神撒落的一把褪色风马纸,时光揉碎的诗篇醉在上头。 “阿觉诺布,这酒该敬玛尼堆的断角岩羊。” 栖风弯起个笑,迎着光,像镀了金箔的唐卡少年, “我还是等初雪盖住旧蹄印那日,再讨您掺了蜂蜜的头道青稞酒。” 一个月前,栖风在茶马道垭口救下被流匪围困的诺布。诺布询问后得知他无处可去,便邀请他来村里,还为他取了个本地名:朗金嘉措。 老牧人说这名字会像风马旗般裹住他过往的腥气,以后与风共生,自由辽阔。 栖风接受了,他喜欢这个名字。 “初雪盖蹄印那日,怕是要等山神揉碎十朵格桑花的时辰。”诺布银环震出低笑。 他在栖风身前的空地坐下,指甲刮去陶罐沿的酥油渍,随口说: “我今天听茶马道上的贩子说,你们汉地那个赤面罗刹王爷已经打到青峰隘了,不过似乎被困住了,那个隘口不好过。” “还有挞曼赞普居然率铁鹞子军亲征,驻守边境那个会魔法的于将军领着那点残兵,怕是像玛尼堆最后一粒白石子抵着雪崩。难喽……” 他喝一口酒,酒香四散,经幡群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诺布的声音散在风里, “等黑帐篷压过白帐篷的时候,连风里都得带血味儿……” 栖风没说话,翻腕接住一朵被风撕裂的格桑花,绛红氆氇袍广袖灌满西风,鼓起来,在身后来回晃动,像半面战旗。 当夜,逆着光的草甸里只剩下少年远去的背影。 —— 城头战鼓震得人耳膜生疼,硫火燃烧的黑烟裹着碎裂的甲片,在箭垛间凝成铁灰色的雾。 女墙垛口已崩成狼牙状,守军尸体被夯进墙缝堵住豁口,青砖早已沁成赭褐色,血水顺着垛口往下淌,在夯土城墙上凝成数道蜿蜒泪痕。 于亭安用淌血的虎口蹭开糊住睫毛的血痂,城下玄甲铁骑如潮水漫过焦土,第四根云梯铁钩又扣上了箭垛。 他挥刀劈断钩索的瞬间,云梯缝隙突然寒光乍现——弯刀自刁钻角度切入,楔入肩甲接缝处,他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脆响。 “将军!”身侧传来亲卫的呼喊。 王焕提着一把长刀,将云梯上的狼兵挑飞。 于亭安踉跄一步,刚滚了滚喉间的血沫,另一侧混着硝烟的嘶吼灌入耳中: “将军!西角楼——” 声音淹没在声势浩大的撞击声中,狼唳军举着攻城槌浩浩荡荡冲过来。 铁门被撞出闷雷般的巨响,铁鹞子的重甲碾过同袍残躯,血泥里翻出半张少年新兵的脸。 “将军。” 副将断臂只剩下半截布条缠着,哑炮筒里倒出的火药在掌心漏成小山, “火油罐子全砸完了,最后那批雷火弹——” 话音被新一轮箭雨割碎,黑压压的翎羽像群扑食的秃鹫! 于亭安被亲卫拉着蹲下,方才还在说话的副将倒在血泊里,箭簇如铁蒺藜般扎满后背。 “落闸——” 于亭安斩落最后三支鸣镝箭,铸铁闸门轰然坠地,飞溅的碎骨在气浪中凝成血雾。他吐掉喉间腥甜,嘶声如裂帛: “开城门!” 这是玉石俱焚的杀招——三日前,他带人挖空青砖地脉,将剩余的火药全部填进城墙夹层,硝石混着桐油,足够让整座城池化作火龙。于亭安率领残众冲出去。 —— 铁鹞子重骑的浪潮忽然滞涩。 赤焰穿过焦黑的投石机残骸,一骑红衣踏着满地星火突阵而来。少年长枪卷起流虹,枪缨甩出的血珠在半空蒸成绯烟,所过之处铁甲如熟透的麦穗般成片伏倒。 于亭安一瞬间像被施了定身咒——刀锋楔入狼兵颈骨里,忘了拔出,干裂的唇撕开血口子,肺叶像被烧红的火钳钳住蜷缩,呼吸在短暂的停滞后滚烫沸腾。 他竟然看到了栖风。 那道贯穿他所有念想的身影,此刻正劈开火雨踏着尸山而来。 火红的衣袍逆风撕扯,像从炼狱熔岩里绽开的红棘花,绞着银链的枪影刺破浓雾,所有的声音都坍缩成耳鸣。 是幻觉吧? “叮——”地一声。 银链破空声先于意识刺入耳膜。 栖风腕间绞丝银链缠住刀柄的刹那,于亭安后颈寒毛陡立——斜刺里狼兵的骨锤已砸向他太阳穴。 链刃相击迸出青蓝火花,佩刀被银链拽着划出半弧,刀刃堪堪削飞偷袭者的天灵盖。 \"当心!\" 栖风的警示混着箭啸同时抵达。 于亭安旋身时瞥见三棱箭镞的冷光,身体比战场养出的本能更快——他迎着箭矢张开双臂,任由那支透甲箭穿透左胸。 铁鳞甲碎裂的脆响中,他撞进栖风剧烈起伏的胸膛。 “你……”栖风的瞳孔里映出漫天箭雨。 于亭安已反手拔出肩头断箭,用锁骨断裂的那侧胳膊死死箍住栖风,任由新箭扎入后背。 他像座血肉浇筑的城垛压过来,用胸膛挡住栖风所有致命角度。 “于亭安——”栖风发出困兽般的嘶吼。 血瀑从铠甲缝间奔涌而出,染红他战袍上最后一块素缎。 于亭安却扯出个笑,染红的指尖抚上栖风的侧脸,拇指落在他眼尾的红痣上, “真……真的……是你……” 破碎的胸腔挤出气音,在梦里无数次出现的这张脸,此刻在血色涟漪中碎成千万个月亮,所有的思念化作烙铁,他用力将这张脸烙印, “……从前……都是你救我……这次……终于……我也能……作你的盾……” 后背被新箭刺成刺猬,喉间翻涌的血沫让他发音含混,却字字烙进栖风战栗的耳膜, “若有来生…………我一定要……抢先……遇到你……” “来世……” 誓言被箭风绞碎,他最后将额头贴在栖风的肩上,带血的尾音烫伤栖风的颈窝,在那里烧出一个洞,栖风听见他说, “让我先……爱你……好不好?……” 第208章 若有来生(二) 翻涌的悲鸣碎在风里,骤然响起的爆炸声浪碾碎悲伤的尘埃。 栖风透过血雾望过去。 如墨煮沸的战场,影刃的链子剑贴地旋出银涡,所过之处马腿如秋苇齐断;鬼面的双刀专挑敌兵甲胄缝隙,刀光过处残肢横飞,血珠似红莲当空绽裂。 海啸般的惨嚎中,一枚透甲箭贯风而来,箭镞上缚着触发式火雷,钉入敌军战车的刹那,爆出熔铁焚金的赤焰。 栖风逆着箭轨回望,暮色将城楼熔成剪影,一抹雪色蓦地闯入视线。 诸葛泓晅立在雉堞残骸间,素绡大氅被残阳淬成流火,浮金跃彩的霞光自身后铺展如垂天之翼。分明是昆仑玉树般的清绝姿仪,广袖翻卷时却凝着瑶池冰魄的寒芒,连衣褶里漏下的微光都透着雪原初霁的凛冽。 此刻漠然引弓搭箭,冷眼俯瞰战场血肉横飞的模样,恍若一尊刚从壁画中剥离的杀神。 栖风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诸葛泓晅,惯看他悬壶银针渡世,知晓他烛照先机之能,却从未想过那双推演乾坤的手,也能眼睛不眨地将箭矢送进敌军咽喉三寸。 栖风收回视线,将于亭安渐冷的尸身轻放于地,反手抄起染血长枪,孤鸿般掠入黑潮翻涌的敌阵。 从暮色四合到星月无光,栖风不记得杀了多少人,仿若梦中轮回的修罗地狱,枪锋过处尸骸堆砌成血色山峦。 影刃握刀的手已见白骨,周身创口将战袍洇成铁锈色;鬼面背脊插着断箭,斜刺里劈来的弯刀砍入大腿,他踉跄倾倒的刹那,影刃染血的手拽住他的臂膀,长刀划过敌人咽喉的寒光里,被背后突来的利刃贯穿腰腹。 “影刃!” 鬼面的嘶吼劈开硝烟,红着眼斩断狼兵臂膀的瞬间,冷箭没入他的胸膛。 他折断箭杆将影刃扯进怀中,转身时三支铁矢钉进后背铠甲。 “小虎……” 影刃虚弱的喘息陷在鬼面沉重的身躯里。 鬼面拥紧他,第一次将面颊贴上影刃颈侧,染血的下颌贪婪抵着影刃肩窝的姿势像倦鸟归巢。 他凑近影刃耳侧,说:“叫我……楚染……这是……我的名字……若有、来生…………” 气音碎在风里,影刃回拥住他,颤抖着接过话:“来生……我们还做兄弟……” 从他们决定跟随诸葛泓晅折返时,便料到了这个结局。 他们行至博尔关时,诸葛泓晅用药迷晕了看管他的侍从,当夜驾马折返连云关。 两人没有犹豫跟上去。 诸葛泓晅厉声喝止。 鬼面面无表情站到诸葛泓晅身侧,坚定的态度说明了一切:“我奉阁主命令,保护你的安全。” 转头看向影刃的眼神却藏着数不尽的温柔: “你去玉澜城跟阁主汇合。” 影刃拒绝了,哪怕有去无回,比起活,他更怕跟鬼面天人永隔。 鬼面阻止不了影刃,在那个漆黑的夜告诉影刃:“我的父母死在挞曼的铁蹄下。” 影刃找诸葛泓晅要了两颗手雷,这是他为他们准备的最后的归宿。 “楚染……” 影刃从怀里拿出手雷,冰冷的铁壳贴着两颗跳动的心脏,他摸了摸鬼面的后脑勺, “别怕……有我陪你……” 染血的手指勾上拉坏,鬼面忽然动了动,温热血浆在影刃锁骨处积成小小的血潭——正如多年前雨夜,少年鬼面隔着破庙篝火,偷偷用目光丈量影刃睫毛投下的阴影。 影刃听见鬼面说:“可来生……我不想跟你做兄弟了……我……喜欢你啊……” 鬼面吃力地抬起头,嘴唇碰了碰影刃的侧脸,涣散的瞳孔映出男人高挺的鼻梁,破碎的喉骨竭力震出音节: “来生……我想……做个女子……只……做……” “……你的、女人……” 胸膛停止了起伏,鬼面的身体彻底软下去,影刃托住他,拉坏扯落时,偏头在鬼面染血的嘴唇印了印,笑得温柔: “好……” 爆燃的赤焰撕开血色夜幕,将相拥的残躯熔作星辰。 燃烧的橙红色光晕里,影刃不会知道,鬼面之所以努力争当杀手榜二,只是为了跟影刃离得更近,他想让两个人的名字贴在一起。 鬼面也不会知道,影刃曾经跟他说喜欢女子,其实只是怕他卑劣的感情被鬼面洞察,所以哪怕做一辈子兄弟,他也不想鬼面推开他。 栖风望着那团火光,瞳孔里溶金未熄,银链又一次解决一个狼兵时,身后一柄弯刀挟风劈落,他旋身绞断敌喉的刹那,阴影里突现的枪头从腰侧贯入——青铜铸的倒钩扯着皮肉翻出血花。 血雾弥散间视线浸入猩红,天地坍缩成混沌色块,他机械地割开持枪者喉管,头顶却蓦地炸开刀光寒芒。 他闭上眼,心底陡然升出几分解脱的释然。 四周遽然炸开凄厉哀嚎,预想中的斩首刀化作失重眩晕——铁箍般的力量将他拎起,转眼间跌进一个混着冷香与血腥气的怀抱。 “抓稳。” 诸葛泓晅左臂锁紧栖风腰腹,掌心死死压住他喷涌的血洞,右手扬出幽蓝毒砂,趁着敌兵捂眼哀嚎的间隙,策马撕开人墙,墨色流星般贯入城门阴影。 蹄铁敲击青砖迸出火花,颠簸的脆响在意识中逐渐模糊,直到骨肉砸地的钝响震醒栖风。 诸葛泓晅抱着他自马背跌落,体温透过浸血衣衫渗入脊背,诸葛泓晅沙哑的喘息就在耳边: “小栖,先别睡……” 三寸银芒没入神阙穴,栖风撑开黏稠的眼睑,终于看清了诸葛泓晅的脸: 面颊溅满结晶血珠,下颌凝着血琥珀,半副白衣被血浸透成褐红,背后箭羽随呼吸震颤如将死的蝶。 诸葛泓晅望进栖风睁开的眼,松了口气,反手从蹀躞带抠出青铜火寸,火折子点燃石缝里的赤色引线,火花嘶鸣着窜向地底时,他将栖风拥进怀里。 栖风脊背绷紧,刚下意识想挣动,诸葛泓晅染血的掌心已扣住他的后颈按在肩头: “让我偷一刻……” 诸葛泓晅的声音滚着血锈,带裂纹的唇擦过栖风的耳廓,字句混着血沫滴入耳蜗, “八年……每次占星……都怕……算出你的死期……” “小栖……我好想你……太久了……真的太久了……” 栖风睫毛沾着血珠颤动,腹部创口还在汩汩流血,浸透身下的地砖,却比不过这句话扎进心脏的疼。 男人襟前裹着血腥气的冷松香将他送回八年前的那个月夜,也是这双手将他按进浸满药香的胸膛。 原来兜转这么多年,诸葛泓晅怀里仍是药香缭绕的春夜。 \"……脏了你的袍……\" 栖风喉间血沫滚动如锈锁。 胸前传来闷雷般的震颤,诸葛泓晅似乎笑了: “我早就是浸在血海里的鬼……” 他下颌蹭开栖风发间凝结的血痂,将一条染血的银链和发簪塞进他掌心。 “我一直欠你一句道歉……对不起……” 他没问栖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他也没时间去深究。 涣散的瞳孔看向苍穹,他亲吻栖风的发顶: “若有来生………我希望……我不再是这个命格……” “那样……我便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爱你…………” 第一声爆鸣掀翻青砖,苍穹被赤焰撕开裂缝,爆燃的龙吟火沿着地脉奔涌,诸葛泓晅在震耳欲聋中终于咬住栖风染血的唇角,喉结滚动着咽下数年不敢言说的蛊毒,舌头舔着栖风的唇瓣抵进最后几个字: \"吾爱栖风。\" 怀中之人的脉搏不知在何时已停止跳动,睫毛凝着血晶垂落,宛若被冰封的蝶。 或许他听见了诸葛泓晅最后那句剖心之言,又或许只当是梦魇里的星火——正如当年他在幽篁谷里抓住的那截素白衣袖,终究分不清是药香还是妄念。 连环爆燃如红莲绽裂,顷刻将整座城池熔作赤色琉璃,火光冲破苍穹,裹着狼兵们濒死的哀嚎,组成一首悲壮的哀歌。 两具相拥的躯体化作赤色巨鲸跃入星河——答案终究和银链玉簪一起,熔铸在青铜色的火焰里。 若有来生…… 来生………谁知道呢?…… 第209章 新日 破晓的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时,承天门在震天巨响中轰然倾塌。 硝烟裹挟着朱门碎屑腾起烟柱,坠落的琉璃瓦在汉白玉阶迸溅成万千金鳞——戍卫倒在血泊里,宫娥鹅黄裙裾绽开血色芙蕖。 赤甲军潮水般涌进皇宫,四散奔逃的宫人们如沸水溃蚁。 萧烈掸落肩甲上的碎砾,战靴碾过九龙照壁的残骸,封野甩掉陌刀残血,与他并肩拾级而上。 太和殿内沉香木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十二旒冕冠歪斜着垂落珠帘,年轻帝王被两名玄衣卫架在蟠龙柱上,白绫绞索深陷进苍白的皮肉里,萧瑾绣着十二章纹的衣摆剧烈翻涌,像只折翼的玄鸟在暴雨中徒劳挣扎。 萧烈陌刀比思绪更快,寒光劈裂空气的刹那,两名玄衣卫喉间绽开血线,尸体如断线傀儡般栽倒。 萧瑾瘫软在地,青紫的唇艰难翕张,颤动的睫毛在煞白的脸上投下残破阴影,许久才凝聚起涣散的光。 模糊视野里最先清晰的是一双染血的战靴——顺着靴尖往上,正撞进寒潭似的眼眸。 萧烈俯视着他,如同审视一尾濒死的鱼。 “怎么?你倚重的国丈没带你一起走?”萧烈的声音低沉无波。 萧瑾蜷缩的身影猛然一颤,喉头滚动着破碎气音,却什么也没说。 萧烈垂眸:匍匐在脚边的帝王旒冕歪斜露出凌乱额发,十二章纹龙袍上满是鞋印,颈间那道紫红勒痕格外明显——方才他若迟来半步,这痕迹就该是青黑的了。 萧烈忽然没了再问的兴致,抬腿正要离去,一只瘦白的手抓住了他的衣摆下缘。 “皇叔……” 嘶哑的声音像生锈的刀刮过耳膜,萧瑾仰起脖颈,褪去青紫的面容在晨光中近乎透明,喉结艰难滚动数次,终于挤出锈蚀般的气音, “朕……错了……” 旒冕垂珠随着他的动作簌簌作响,天子仪制此刻竟显出几分伶仃。 萧烈逆光而立,玉冠的阴影覆在帝王脸上,他迎着破窗而入的晨光端详这张与自己三分相似的脸,忽地轻笑出声: “陛下龙章凤姿,何错之有?” 萧瑾垂下眼睫,攥着萧烈衣摆的手指蜷了蜷,有几分仓皇无措,张了张嘴,喉间却蓦地涌上腥甜,大团黑血咳在团龙地砖上,宛如墨菊噬碎霜雪。 萧烈看着那团黑血,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背在身后的手却不自觉攥紧了,嘴上随口问了句:“怎么回事?” 萧瑾不在意地抹一把嘴角,指腹捻着那些血,无所谓地笑了笑: “蛊毒而已,只不过提前催发了。” 从他遇刺起,他的毒便中下了。丞相自以为凭此就能逼他交出玉玺,殊不知他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皇叔……” 萧瑾抬起脸,眼神落在窗外初起的朝阳上,说, “太祖改元时说:宣、如日昭四极,当宣四海之冤屈,佑万民于水火,悬于苍穹,镇国运于未央……咳咳……” 一阵剧烈咳嗽打断话语,指间漏下的血珠坠在琉璃地砖蟠龙睛上,他急喘了几息,声音如拉破的风箱, “此乃萧氏承天立极之本…………这大宣的日晷晷针……终究要指着萧家的星野……” 记忆裂开细纹。 十二岁那日,朝阳也是这般斜切在丹墀,萧烈带着塞外风霜的手掌裹住他指尖,将传国玉玺重重按进掌心。 “握紧了。”玉玺缺角硌得掌心生疼,混着男人甲缝里的血渍,至今仍在梦里发烫。萧烈说:“大宣山河都在你掌中。” 彼时太和殿百官伏跪如黑潮,萧烈却偏头对他耳语:“那个叩头最响的赵阁老,像不像御膳房腌过头的皱皮冬瓜?” 少年帝王憋笑憋得浑身发抖,没注意萧烈正用身躯挡住群臣窥探的视线。 那时的萧烈也不过才二十三岁,带着剑痕的肩甲,却为他筑起铜墙铁壁。 但当那盏毒羹呈到案前时,他竟信了丞相“宸王欲效仿先祖”的谗言。 “皇叔……” 萧瑾突然扯下腰间玉带,献宝般捧到萧烈面前, “太庙…………” 喉间漫出的黑血染污了织金衣襟,脏腑绞裂般的疼痛让他的声音发颤, “太祖灵位后……有我藏得……桂花糕……” “去拿……” 最后这句几乎碎在血沫里。 萧烈疑惑的看着他,萧瑾却倔强的又往前递了递,待萧烈接过,才终于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笑。 “来世……” 他朝虚空中伸出手,涣散的瞳孔被漏进殿内的晨光染成琥珀,褪色的唇弯成稚气的弧度, “……做……廊下燕……不做困在……九重阙的……” 未尽的话语散在穿堂风里,萧瑾软软地倒下去。 萧烈怔怔看着掌心那条腰带,一点微弱的重量自内部传来。 他拿刀劈开,里面赫然是一枚青铜密钥。 “将军,查清楚了。” 封野从殿外走进来,目光随意扫过地上气绝的萧瑾,道: “国丈昨夜携太子从西华门出逃,这两个侍卫是留下逼问的死士。” 历朝历代,玉玺都是夺位必争之物。 拥有玉玺,便代表受命于天;相反,没有玉玺,则是【白板天子】。意味着名不正、言不顺,无论是威望还是权威,都会大打折扣。 丞相不例外,萧烈也不例外。 “去太庙。” 萧烈握紧掌中的铜钥,转身时脚步顿了顿, “着龙骧卫守灵。凡近殿百步者——斩!” 萧烈走进太庙,尘封的香烛味勾着深处的记忆,青铜钥严丝合缝嵌入暗格的刹那,陈年沉檀中忽然渗出一丝甜香,鎏金匣内猩红绸布包裹的传国玉玺上,赫然覆着张泛黄的桂花糕油纸。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恰看见褪色的印戳里\"德兴斋\"三个字。 庙外阳光正好,檐角的铜铃忽然响,惊起藻井深处栖着的金丝燕。萧烈抬手接住飘落的绒羽,甲胄缝隙漏进的春光里,恍惚有个系着十二章纹的孩童在笑: “皇叔……听说东隆街德兴斋的桂花糕,比宫里的御厨做得还好……皇叔帮朕带一些,可好?……” —— 景阳钟第九道哀鸣碾过宫墙时,鎏金色的晨曦正漫过太庙飞檐。青玉阶上已不见血迹,只余几处洗不净的暗红蜿蜒如褪色朱砂,倒像前朝画师点染的凤仙花汁。 朱雀门残骸处,数十工匠正在监工鞭影里搬运金丝楠木,新制的门枢被桐油浸得发亮——又是一轮新日。 第210章 双龙临朝 阳光碾过丹墀,在盘龙柱上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殿内时不时传出的争执声打破这份表面的宁静。 “荒唐!大宣开国三百年,何曾有过二圣临朝?” 周阁老将笏板重重叩在青砖上, “封将军虽有护国之功,终究是外姓之臣!萧氏皇脉岂容混淆?” “阁老莫不是忘了双龙谶言?” 林翰章出列,袖中抖落一卷泛黄帛书, “天剑自鸣,龙影现世,一年前太庙祭祖,天降陨铁刻''双龙护国''四字,阁老还要逆天意么?” 林翰章在萧烈和封野前往邕州时,便从金风寨返回了帝都。暗中潜伏观察国丈动向,今日应邀来皇宫议事。 昨夜,追捕国丈的人回来禀报:幼太子殁了,皇后身亡,宇文恪自尽。 三人的尸身今晨被带回,据仵作查验,太子和皇后死于中毒。 幼太子本就早产,尚在襁褓不足三月,微末毒物便足以致命,加上连夜奔波,不出一日就夭折了; 皇后当初强行催产,产妇身子本就比寻常女子虚弱,逃离皇宫时,身子已不堪重负,奔波一夜后,毒药加速催发,在幼太子亡后没多久,也气绝了; 宇文恪遭此重击,先后失去皇宫和太子,让他再无心东山再起,在黎明时分用一根白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萧烈当即便明白了,这才是萧瑾的后手。 他用最后的生命弥补曾经犯下的过错——他在为萧烈扫清前路,让大宣的江山回到萧氏手中。 大臣们得知后纷纷进宫,恳请萧烈即刻继位,萧烈顺势提出与封野共主天下。 这便有了这场争执。 孔太傅与长孙儒师出同门,哪怕知道长孙儒这个关门弟子的惊世之才,却仍被“双龙共治”骇得目眦欲裂。 孔祥将笏板扣在龙纹砖上,花白胡须随怒吼震颤: “双龙临朝,阴阳颠倒!自古天子只承一脉,岂容两君共治?” “太傅拘泥了,天道何时循过旧例?” 御史中丞是位年过四十的中年男子,生得相貌堂堂,广袖拂过地砖,对着萧烈深揖一礼,道, “昔年黄河陨星灼出龙纹时,钦天监便道‘双龙出则天下安’。去岁沧州雪灾,封将军典尽家藏赈济万民,十指冻裂犹自凿冰取鲤三日不辍。单凭这等仁义,便胜过万千腐儒空谈。” “更遑论真龙显示之谶——这岂非天道示警?” “今岁封将军又冲锋陷阵,助殿下正朝纲、除奸佞,每一桩皆是真龙护国之明证。” “宸王殿下文能安邦,武可定国;封将军德昭日月,谋贯山河。如今大宣龙脉将倾,非双龙不得镇国运!” “依臣拙见,殿下执玉玺承天命,封将军负龙纹应谶言,二圣并立方能斩尽这乱世的魑魅魍魉。” “荒天下之大谬!” 周阁老老迈的喉管里迸出金石裂帛之声, “治国非弈棋,岂容政出双阙?诏令夕改何以安天下?朝堂失尊何以立纲常?” 一句话,让原本有些犹豫的墙头草,又纷纷倒戈。 给事中邢大人顿了顿,颤巍巍出列: “臣愚见,若殿下爱重封郎君,不妨赐骠骑大将军衔?朱雀长街开府,加食邑三千户……这样,既可避免阁老所言,又全了殿下爱臣之心……” “放你娘的屁!” 赵将军一嗓子削去了给事中半身气魄, “邢大人,你当是打发外室呢?” “封将军替殿下挡刀时你们这帮酸儒还在抠脚拟弹章!昨夜破宫门,是谁单枪匹马斩了国丈私兵三百弩手?是你们嘴里该圈养的‘封郎君’?” 他一双虎目扫过众人, “你们可知将军为护殿下屡陷险地而弗顾?落霞原一战,将军舍命绕行险滩,差点命殒当场;攻打青峰隘时,将军更是三日三夜不眠不休拟定作战方略,只为让殿下休憩片刻。” “将军受伤时,殿下亦废寝忘食,亲自守在榻前喂将军喝药。……这等情义,岂是区区官职可平?依末将看,双圣临朝再合适不过!” 大殿陡然静下来。 几息后,礼部侍郎小声问了句:“此言当真?” 赵将军傲气的挺起胸膛:“这等事,末将岂敢编造?军中将士均亲眼目睹。” “……” 短暂的沉默后,大殿忽然像开闸的洪水,转瞬炸开窃窃讨论。 “你是说殿下和将军……” “难怪殿下要共治天下……” “那殿下和将军在军中可是共用一个军帐?……” “……” 大宣男风盛行,男子之间互生情愫早已司空见惯,民间娶男妻也常有发生。 对于萧烈和封野的事,大家最初的震惊后,更多的是想知道此事究竟是真是假。 “简直一派胡言!” 周阁老的犀角拐杖重重锤击在地,颧骨涨得通红,怒斥道, “为臣者,为主舍命乃天经地义;君上体恤臣下,亦是治国常情。谤议天家者当诛九族!诸君是要以身试法?” 正在谈论的几位大人顿时噤声,额头冷汗涔涔,惊疑不定间抬眼,这才发现上首那把椅子不知何时已经空了,萧烈早已不见踪影。 众人面面相觑,一名近侍适时推门而入: “诸位大人议事良久,殿下体恤诸位辛苦,特备宴款待。还请诸位大人移步琼华殿。” —— 萧烈与封野联袂踏入殿门,玄色常服裹着沙场淬出的铁骨,织银暗纹随步伐在宫灯下流转如星芒,通身气度似出鞘寒刃破开满堂金玉,恰似雪原苍狼踱入琼林宴——满殿鲛绡宫灯映着的青铜瑞兽,竟都成了这对煞神的陪衬。 宣朝素以容止为贵,此刻满列朱紫公卿却似褪了色的旧帛。 礼部侍郎看着两道不凡的身姿,忍不住感叹: “殿下与将军这般风仪,怕是蓬莱仙山也要逊色三分……” “古语云''日月同辉'',今日方知——\" 一旁去年新晋的状元郎刚附和到一半,抬眼正撞上周阁老横来的一记眼刀,忙闭了嘴。 周阁老看着两人同桌而坐的身影,终是忍不住出列: “殿下,臣——” “阁老可是想说‘双日凌空’不合祖制?”封野截断话头。 桌下的手握住萧烈欲抬的手,目光看向周阁老, “听闻阁老忧臣与殿下政见相左,今日我便给阁老一个肯定的答复——” 他忽然起身割断腰间虎符金链,任凭这调兵信物砸在周阁老面前, “今日臣当着诸位大人的面立誓,凡军政要务,臣唯宸王殿下马首是瞻。\" “若嫌臣非萧氏血脉……” 他从腰间摸出匕首,刀锋在掌心划出血线,抬眼时笑意浸透血腥气, “臣愿嫁与宸王,更名萧野,以心头血重书玉牒。臣保证无论何时都以阿烈为纲,不论何地唯夫命是从。\" 他声音对着大殿,一双眼睛却看着萧烈,仿似在求婚。 店内霎时落针可闻。 周阁老张张嘴,不知是被封野这番话惊住,还是在思考怎么反驳,一时立在原地,竟没再说话。 鎏金蟠龙柱投下的阴影忽然晃动,血色令旗卷着沙尘扑入,驿卒踉跄扑跪时,怀中染血的塘报滚到萧烈靴边: “禀殿下,连云关破!挞曼可汗率军亲征……魏、于两位将军率残兵死守……六万七千将士……全军覆没。” 第211章 想不出办法不许吃饭 宴席随着这则军报提前终止。 萧烈当即召集了几位重臣到书房议事,封野则去寻了一趟长孙儒。 长孙儒自开战后,便留在了邕州,今日酉时三刻才赶到帝都,自是没能赶上这场议事。 长孙儒乍见到封野,还道这小徒弟终于懂事了,特来迎候师父,不料封野开口第一句话就是王炸: “我要与阿烈尽快登基,你来想办法。” 理直气壮的语气毫无转圜余地。 长孙儒愕然瞠目,一激动,胡子都被扯落一根,抖着下巴,音调都变了: “双圣临朝,史无前例!先不说周阁老那帮迂腐之辈,就是孔祥那个老匹夫,都难以应付。更遑论万千国子监学子!纵使你有从龙扶鼎之功,可你终究不姓萧……” “我已改名萧野。” 封野面无表情截断话头,冷眼睥睨着长孙儒,活脱脱一个再世讨债鬼, “祖制、血脉之类的陈词滥调就不必说了。要说说点不一样的。” 长孙儒一口老血梗在喉咙,太阳穴青筋突突直跳,恨声道: “好,就算你姓萧,祖制那些都暂时不提。那皇嗣呢?历朝历代,你见过哪位帝王娶一位男妻?” “为君者治国平天下,然承续宗庙方为社稷之本。若你二人共登大宝,是空置六宫,还是分掌掖庭?朝臣岂容帝嗣断绝……” “没有六宫。”封野声线像淬了霜的锋刃,“帝嗣早有定论。我和阿烈已定好人选。” “齐王萧颐乃正统宗亲,邕州经年吏治清明,仓廪丰实,足证其能。待我与阿烈归政,自会令他承宗庙香火,续萧氏国祚。\" 长孙儒嘴唇翕动,“然则……然则……” 却喉咙像塞了棉絮,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封野拨弄着案头青铜貔貅镇纸,玄色袍角纹丝不动,黑眸山岳压顶般俯视过来: “叫你来,是叫你解决问题,不是提出问题的。” 他微微倾身,烛火映着玉冠淬出冷光,一身在军营里浸透烽烟的杀伐气势仿若尊杀神, “你看看别人的师父,再看看你。旁人的师父皆殚精竭虑为弟子铺青云路,你呢?” 玉扳指叩在紫檀案上,铿锵的语气却说着最混不吝的话, “只会之乎者也。此番我与阿烈必共承天命,若想不出对策——” 他信手拂过玉冠垂缨,转身时踏碎一地月光, “今晚不许吃饭!” 长孙儒:…… 长孙儒怔望着兀自晃动的雕花门扉,将生平能想到的词打了一套组合拳: “¥%#@6&**我***你个*¥%&……” —— 封野回去时,书房议事已经结束了,他问了宫人,最后在太和殿找到了萧烈。 蟠龙金柱投下的阴影吞没整座大殿,更漏清脆规律的嘀嗒声在空旷中荡出孤寂的回响。 萧烈蜷坐在御阶尽头,孤影被夜色吞噬,又随着每一次呼吸的起伏从龙椅阴影里渗出,像被王座禁锢的囚徒,暗影凝成的荆棘正一寸寸刺入肌骨。 门轴转动声惊碎死寂,萧烈抬起脸,斜劈而入的月光恰映亮他眼底的晶莹。 封野快步走过去,屈膝握住他冰凉的指尖,掌心按着对方后颈压向自己肩窝: “想哭便哭吧……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在你身边。” 怀间传出玉藻坠珠般的细碎啜泣声,温热的水痕打湿衣料,在蟠螭纹绣上泅出深浅不一的暗痕。 “阿野……” 沙哑的哽咽终于挣出喉间,萧烈像只受伤的孤狼蜷缩在封野胸膛, “师兄殁了……我再也没有兄长了……他们……都是为了我……” 封野心疼地收紧臂弯,掌心反复熨过单薄的脊背: “战事本就无情。天下定于一,则干戈息矣……这是条必经血路。” 萧烈没再说话,许久,才从封野怀里抬起脸,深潭似得眸落在漆黑的远方: “我要出征挞曼,定鼎山河。” 平静的宣言裹着月光寒刃,眼睑洇开的血丝泄出孤狼般的狠绝。 封野吻他的眼角,捧着这张染着泪痕的脸如同捧着传世玉璧: “好。” —— 萧颐日夜兼程赶回帝都。 他的身体经过诸葛泓晅的调养已经好了不少,但到底中毒多年,连日的奔波,还是让他的身体吃不消,甚至在昨夜发起了低热。 但他顾不上,匆匆灌了碗药便直奔宫门——此番既为请罪,亦谋后路。 他在得知诸葛泓晅死讯的那日,差点魂都惊走一半。 诸葛泓晅是萧烈唯一的师兄,当初因何同他一道,他和萧烈都心知肚明。 如今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死了,他几乎能预见萧烈的滔天怒火。 好在事情并非全无转机——连云关被破的第二日,边境爆发了瘟毒。 就在昨夜,他收到密报,挞曼可汗感染瘟毒,已紧急返回斡鲁浑城,驻守狼兵也后撤三十里。 萧颐终于明白诸葛泓晅走前为何会留下一张药方,看来正是破解瘟毒的秘方。 诸葛泓晅算无遗策,想来早已料到连云关必破的危局。 折返连云关那日,他便在城内埋下了致命的瘟毒。那夜,同于亭安的炸药一起冲天而起的,还有经过多次改良的瘟毒。 这次的瘟毒不同于上次,它的传染速度更快,致死率也更高。 这是诸葛泓晅最后留下的杀招。那张药方,便是他给宣朝的生机,也是跟挞曼谈判的利器。 —— 萧烈一夜未眠,诸葛泓晅、于亭安、以及边军数万将士的尸骨是压在他心上的巨石。 但欲征挞曼,必先正位。非帝王不能动虎符调三军,非诏书不能号令天下共讨。 他要出征挞曼必先登基。可朝臣不许他和封野并立帝位,独自称帝又非他所愿。 这样的僵局让他焦躁。不能立即踏平挞曼的挫败感,如同碾在他喉头的毒刺。 封野知道他的烦忧,但这件事非一蹴可就之事,他只能尽快推动。 通传太监来禀报齐王求见的消息时,萧烈刚刚在封野编的睡前故事下睡着。 封野轻手轻脚关上门,确定萧烈没醒,才对通传太监吐出两个字:“不见。” 萧颐这时候来,不消想都知道他要说什么。封野摩挲着拇指的玉扳指,顿了顿,吩咐道, “过半个时辰再去回话,告诉他,自己看着办。” 萧颐在丹墀足足立了半个时辰。 正值盛夏,烈日当空,蝉鸣刺穿空气,地面被蒸出扭曲的热浪,织金蟒袍压得脊骨发沉,湿透的中衣贴着脊梁滑下汗珠。 晨起灌下去的汤药此刻在胃里翻涌,低烧未退又添暑气,萧颐眼前的朱漆宫门晃作血色重影。 终于等到小太监碎步而来,却一句\"自己看着办\"如冰锥贯顶。 萧颐强抵住眩晕,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叫住正欲转身的小太监: “公公且慢。” 他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到小太监手里,斟酌了下语气,问道, “皇叔向来勤勉,何故这个时辰还在小憩?本王确有要事禀报,还请公公提点一二。” 他以为萧烈小憩是借口。 小太监是内务总管新提拔上来的,脑子机灵,封野留下的那五个字,他很快明白了用意。 不着痕迹地将荷包揣进袖口,低声道: “殿下为北疆战事夙夜忧心,与封将军共治之议又悬而未决……”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萧颐已大致已明了: “多谢公公。” 第212章 陛下感觉如何 自逼成王,他逼为臣,不逼为奴。 世事总在印证此言不虚。 长孙儒虽嘴上叱骂不休,但经封野这么一逼,倒还真想出个对策。 萧颐被封野晾足半个时辰,没能面见萧烈,使他的惊惶加剧;一句暗藏玄机的“自己看着办”,更是让他产生浓浓的危机感。 封野分明是在告诉他:若解不得眼前困局,便该自逐于棋局之外。 萧颐心急如焚。 他也想这二人共执紫宸。 否则,若萧烈独登大宝,待后宫重盈、诞育子嗣,他这个旁系再想承继大统便难于登天。 幕僚韩承适时进言:“独木难支危厦,殿下何不寻求助力?” 萧颐看过来,韩承执礼躬身: “封将军的授业恩师长孙先生,必是心向明主。” 当夜,萧颐叩开长孙府门。 长孙儒压下眼底精光,他本欲夤夜造访齐王府,不想人自己来了。 二人一番试探滴水不漏,三更烛影摇曳间,茶汤尚温,两人已借棋局定下暗盟。 五更梆响,八百里加急密匣自王府暗道送出。边关驿卒怀揣的除却疫情奏报,另夹裹着钦天监的秘制星谶——紫檀笺上赫然拓着双龙吞日纹。 次日(六月十五),边关瘟毒流言如野火燎原,坊间骤起‘血瞳瘟’传闻,百姓们闭户焚艾,惴惴若惊霜之雀。 子夜刑狱,韩承将银票按在死囚掌心:“游街时高喊‘瘟鬼畏龙吟’,保你幼子入国子监。”转身将秘制的疹粉撒入城中水系。 寅时,更夫发现朱雀井浮起诡异绿沫,晨起汲水的百姓臂上渐现红痕。 六月十七,朱雀大街突现染疫流民,太医院值守当街暴毙。酉时三刻,九门提督急报:瘟毒已渗入外城漕运码头。 六月十八,炎州龟裂舆图随八百里急报抵京。白云观紫阳真人焚天问卦,黄裱纸竟显“双阙并峙,甘霖九野”血纹。正午烈日下,三百头陀结袈裟为赤龙,绕皇城诵《大云经》,龙影随日晷游移。 六月十九,钦天监监正密呈观星录:紫薇垣现双主星,分野正应萧、封二主命宫。子夜,国子监祭酒率三百太学生血书《双圣安邦十策》,墨迹未干便直呈文华殿御案。 六月二十,漕帮力夫抬腐尸冲撞承天门,高呼“唯双圣可镇瘟神”。申时三刻,七十二坊万字血书抵通政司,御史台携三百童子捧万民伞长跪承天门。 六月廿一,周阁老嫡孙骤发时疫,孔氏祭田惊现流民焚烟。五鼓将残,六部尚书齐跪太庙,忽见太祖御容竟现重影。老首辅抖开斑驳锦帛,《景隆遗典》末页朱砂犹艳:“若逢日月同辉,当启双圣临朝。” 六月廿二,萧烈、封野顺应天命,焚香告太庙,以轩辕、湛卢交斩玄铁,承太祖遗训共理山河。 六月廿五,登基仪式正式举行。 寅时三刻,太常寺卿以膏油沃赤璋,青烟漫过朱雀纹青铜鼎。萧烈振轩辕剑破晓,东来的天光恰映亮封野湛卢剑折射的启明星芒。九尊云雷纹青铜鼎列于丹墀,黍稷燔香早漫过太牢三牲。 “日月合璧——” 九重编钟响彻云霄,祭天台上四十九面夔鼓逐次震鸣。 萧烈玄袍上的应龙金爪映着封野衮服宗彝纹虎尾,垂落的玄色十二章纹龙袍扫过阶前晨露,金线绣的龙纹在破晓天光里绞缠出混沌初开的星轨。 二人携手登上九重玉阶时,十万铜镜齐举的日轮辉光漫过盘龙金柱,两道玄色身影被镀上金边的轮廓,恰似上古壁画里并御九霄的日月神君。 “迎新君,拜——” 礼官清越的尾音被淹没在甲胄齐震的铿鸣声里,十万禁军铁靴震落朱雀门匾额积尘。朝阳刺破云层那刻,远山如巨兽脊梁匍匐阶前,江河化作金线绶带蜿蜒入怀。 这一刻,万里山河都臣服在二人脚下。 萧烈望着下方跪伏的人群,借着冕旒玉藻的遮掩侧首,指腹擦过封野掌心: “陛下,感觉如何?” 封野攥紧那几根手指尖,鎏金剑鞘在盘龙柱投下交颈的影,答非所问地说: “这衣服看起来不太好脱……” 他目光落在萧烈露出来的一小节皙白的颈上,斜勾起一侧嘴角, “不过无妨……朕会脱……” 史官秉笔疾书,朱笔在洒金笺上落:景昭元年夏至,日月合璧于苍龙七宿。轩辕引曦,湛卢承曜,紫微垣双帝星彻夜长明。自此太史令添置阴阳晷两仪盘,以测双圣临朝之光影流变。 —— 月轮碾过飞檐,在太和殿投下交错的影,十二方三交六椀菱花窗棂筛碎月华,将丹墀上的龙椅勾勒出鎏金轮廓。 墨发自扶手垂落,宝座投下的阴影里,冕冠随意的歪倒在边缘,十二章纹龙袍凌乱的散落阶前,椅座里纠缠的叠影泄出遐想的喘息。 “阿野。” 萧烈勾着封野的脖颈,指尖掠过他后颈被冕旒压出的红痕, \"这椅子硌得慌,明日着少府监改制如何?\" 封野埋在萧烈颈间,白皙的肩头映着清辉,莹润如初雪凝脂。 他吻上去,顺着衣衫往下,牙齿衔住对方腰间松脱的螭龙纹带,含糊应道: “不如先改改这繁复章纹……” 萧烈轻笑出声,“不是说会脱………” 未尽的话语被封野截断。 蜷紧的手指在封野脊背抓出褶皱的暗痕。 在这座庄重的大殿,至尊宝座上,两人打破禁制,几度被送上快乐的巅峰。 —— 新帝登基后的事宜——改元铸印、大赦录囚、封荫功臣、更迭六部等等萧烈轻车熟路。 从前萧颐登基后的事宜,也都是由萧烈操办,现在轮到他自己,只会更加得心应手,完全用不着封野操心。 封野看着御案前批改奏折的萧烈,眼里全是痴迷的光,‘我老婆真厉害’几个字就差刻脑门上了。 萧烈朱笔勾完最后一封奏折,刚搁下笔,封野就奉上一杯温度适宜的茶,又转到身后帮他按摩。 萧烈有些哭笑不得: “这些交给内侍做就好,你现在是景皇,不可做这些小事。” 封野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老公伺候老婆,天经地义。” 他凑到萧烈耳边,嘴唇在萧烈颈侧蜻蜓点水碰了一下, “景皇也得伺候老婆。” 萧烈看了一眼守在殿外眼观鼻鼻观心的下人们,无奈地轻叹了声,抬手说了句“都退下”。 下人们应了声,立即退出去。 殿门关上,萧烈抓过封野的手,将人拉到自己身前,看着封野,语气里罕见带了几分正式: “上无威,则下不畏;下不畏,则令不行。威立则信存。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封野贴近萧烈,笑得痞里痞气: “陛下忘了老公以前是做什么的,还怕孤治不了几个下人?陛下尽管放心。” 萧烈知道他的本事,没再说什么,伸手从一侧拿过一个锦匣推到他面前: “六科给事中的阴私、五军都督府的派系、乃至九卿外放的姻亲故旧,皆录在此间。我离京期间,你处理政事时可做参考。\" \"周阁老和孔大人虽泥古,但为人正直,老成谋国,长孙先生更是你的师父,他三人会尽心辅佐你。若遇到不好处理的政务,可请教他们……” 封野身形微滞,一双眸黑沉沉地盯着萧烈: “你要……亲征挞曼?” “嗯。” 萧烈站起身,织金柿蒂纹直身袍曳过《坤舆万国图》上辽东都司的墨线,鎏金蟠龙烛台恰将他的侧影钉在奴儿干都司故地, “下月初九寅正,宜出师。” 他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茶色的眸底凝着万年玄冰, “……让他们苟活这些时日,已经够久了。” 第213章 亲征 封野从背后圈住萧烈,下巴抵着他的额角,眷恋地嗅他身上的味道。愈发收紧的手臂暴露了他此时的不平静,嘴上却说: “好。有我在,朝中你不用担心。” 他知道他阻止不了萧烈——这是萧烈心里的刺。 他也知道,这一次他只能留在宫里。 何德胜和慕羽在新帝登基后第三日抵达帝都。 萧烈和封野在禁苑设下私宴,诸葛青青也受邀进宫。 诸葛青青此次平乱有功,获封平安侯,赐朱雀街开府。 宴席未启,慕羽带来的消息便击碎了重逢的喜色——薛冥殁了。 薛冥当初遭遇伏击失踪,慕羽辗转搜寻多日才将人找到,但无奈他伤势太重,姜医师倾尽毕生所学,还是没能将人救回来。 时值酷夏,尸身难存,慕羽昨日按礼制将人装椁下葬了。 “请陛下降罪!”慕羽单膝触地。 银箸碰触瓷盏的轻响戛然而止,龙烛台迸落的烛花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萧烈垂眸未动,眉骨投下的阴影如重云锁岳,烛影在玄色锦袍上曳出深浅暗纹,将帝王神色尽数藏于晦明之间。 封野在案下握住他冰凉的指尖,掌心温度透过肌肤传来,朝慕羽抬腕时广袖流云般垂落: “ 非尔之过,平身。” 慕羽站起身,落座时,萧烈和封野不约而同举起手中酒杯: “敬英魂!” 琼浆泼洒青砖,浓烈酒气混着沉香灰烬盘旋而上。几人齐声举盏,铿锵声震碎夜风。 珠帘卷动,带得满室烛火明明灭灭,仿佛逝去的英魂听到了他们的声音给予的回应,沉痛裹满每一粒尘埃。 “艹!干他丫的!” 何德胜忽地站起来,酒杯重重磕在案几上,赤色的眼睑里凝着浑浊的泪, “老子就不信,火炮轰不烂铁鹞子军帐,一炮不行就两炮,两炮不行就十炮……” 从收到连云关守军全军覆没的消息到现在,何德胜一直强压的情绪终于爆出来。 于亭安是他的徒弟,他不能让于亭安埋骨他乡。 “国土不统,战事还会频启。我请求随军出征挞曼。” 何德胜出列,浑厚的声音丝毫不像个七旬老人,连日奔波也不见疲态,整个人的精气神看起来似乎比五十岁的人还年轻。 慕羽刚直起的膝盖又砸在地上,青玉砖映着他猩红的眼角: “皇上,臣亦请随军。” 喉结滚动咽下半截哽咽,燃烧的怒火将他的五脏六腑灼烧出孔洞, “臣要亲手剜下敌酋首级。” 于亭安是他从小相伴的兄弟,他心里的哀伤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重。 诸葛青青忙撩袍出列:“陛下三思,慕当家统筹粮草方是上策,臣愿领朱雀营为先锋。” 他借着宽袖遮掩扯了扯慕羽,话音压低, “小羽莫要胡闹!你当这是金风寨剿匪?” 慕羽挣了挣脊背,刚要反驳句什么,萧烈开口了: “此事朕已有定论,明日朝堂再议。” 夜晚,何德胜宿在皇宫,慕羽随诸葛青青回了侯府。 萧烈伏在紫檀案几上,辛辣的酒液一杯接一杯灌进喉咙,展开的羊皮舆图密布着征伐挞曼的进军路线。被朱砂标注为终点的斡鲁浑城,在眼中化作狰狞的血色荆棘,将心脏刺穿成永难填补的空洞。 封野安排好何德胜,返回来看到的就是萧烈借酒浇愁的画面。他快步走过去,在萧烈又一次端起酒杯前,先一步将酒夺走。 萧烈虚握了握突然空荡的掌心,眼睑迟缓掀起,醉意朦胧的眸子瞪向来人: “放肆!朕的酒也敢抢?信不信朕诛你九族?” “信。” 封野应声,径自将人拦腰抱起。 “大胆!” 萧烈奋力挣扎,锦靴踢中封野肩膀,被封野捉住脚踝,扛沙袋似的扛到了肩上。 失重伴随着眩晕,萧烈挥舞着四肢胡乱踢蹬,直到臀侧挨了记清脆的巴掌——老实了。 肩上的人安静下来,封野扛着人走进浴室。 浴阁内水汽氤氲,下人们早已备好了沐浴所需。封野将萧烈放置在湘妃竹榻上,转过身正欲替他褪去衣衫,这才看到萧烈挂满泪珠的面颊。 “怎、怎么了?” 封野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的扯过袖口替他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宝宝……对不起……我、我只是………” 话音未落,萧烈“哇”一声哭出来,眼泪像断线的珍珠啪嗒啪嗒往下掉,哭咽混着酒气,在潮湿的空气中发酵成某种糜软的甜——像封存在地窖三年的梅子酒突然启封,醉意裹着酸涩直往人骨髓里钻。 封野愣在原地,水珠接连砸在他手背上,晕开星点温热。他用目光描摹这张朝夕相对的脸——在一起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见萧烈这般模样。 帝王威严的眉目褪去锋芒,泛红的眼尾洇着水光,鼻尖泛起薄樱色,濡湿的睫羽簌簌轻颤,恰似凤蝶撞进蛛网时挣动的薄翼。 柔嫩唇瓣随抽噎张合,隐约窥见内里艳色舌尖,让人想起暮春摘取晨露浸染的蔷薇,那些半开的花苞也是这样在掌心轻颤,任晶莹将丝绸般的花瓣浸得透亮。 封野喉结重重滚动,指腹无意识碾过方才承接泪珠的皮肤——那点湿意此刻化作燎原星火,烧得他只想用唇舌封住这张嘴,将那些支离破碎的泣音尽数吞下,勾缠着瑟缩的软红拖入自己口中,直到尝尽咸涩泪水下的蜜意。 封野这么想,也遵循心里所想吻上去。 萧烈迟钝地眨了眨眼,勾上封野的脖颈本能的张开嘴回应,这是他们在一起数不清的日日夜夜养成的默契。 “阿野?” 破碎的哽咽在封野颈侧化作温热潮汐。萧烈脊骨战栗着发狠收紧双臂,咸涩泪水渗入彼此唇齿,将诘问碾成带着血腥味的喘息, “……为什么人会死………他们、都死了……” 封野用唇舌接住所有泪珠,指腹摩挲着对方凸起的脊骨,几乎要将这副单薄身躯嵌进自己的血肉。 相贴的胸膛间,两颗疯狂跳动的心脏正隔着皮肤传递震痛,仿佛要将所有的沙场风霜都震碎在这方寸之间。 泪水浸透衣襟,悲伤化作燎原野火。萧烈仰头咬住封野滚动的喉结,在这种近乎窒息的纠缠里,用疼痛确认彼此真实的体温。 …… 氤氲水雾中,萧烈额头抵着封野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指尖划过对方锁骨处自己方才留下的齿痕: “待铁骑踏平挞曼王庭,你我便成婚可好?日月为媒,山河为聘,让史书工笔见证,景昭年号里藏的星轨。\" 他当初为封野取下\"景行\"表字那刻,便在心里刻下了【景昭】二字。这个特殊的年号里蕴的是他对封野的誓言: 【景星昭昭,与子同袍;山河为证,永结鸾俦。】 “何须等。” 封野抄起萧烈膝弯踏入浴桶,漂浮的白梅瞬间吞没未尽之语。 他在水下寻到对方颤抖的指尖十指相扣,将承诺烙进相贴的脉搏, “此刻,便是吉时。” —— 新帝登基刚满一月便御驾亲征的诏令,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然双帝共治格局显其精妙: 萧烈雷厉风行整顿三军,不过十日便将虎符化作边关飞雪,兵部驿道昼夜飞驰军令; 封野执掌中枢以雷霆之势整肃朝纲,刑部连颁十二道肃贪令。推行《景昭新政》,重振农桑,着户部开凿运河,在悄然间铺就通往北疆的粮道。 先前的瘟毒,两人早在登基时便用诸葛泓晅留下的药方广设惠民药局,不足一月此症已销声匿迹。 景昭元年八月初九,萧烈赤军正式开拔,朱雀街出征旗撞碎御史台最后的诤谏。 先锋军诸葛青青的银枪映亮函谷关时,慕羽押送的粮车已碾过敕勒川薄霜,八百辆革车载满何德胜研制的新式火器。千里之外的宣政殿内,封野将朱砂点在漠北屯田的奏章上。 掌灯时分,兵部急报与户部文书在御案相逢,鎏金烛台上并蒂莲纹映着两份截然不同的笔迹:一封是萧烈用箭簇刻下的\"已破黑水\",一封是封野以工笔绘制的《边城春耕图》。 景昭元年秋,玄甲铁骑撕开北境防线。九月十五,萧烈率先锋营连破图勒、翰难二城,狼纛所至之处血浸黄沙。 九月廿三,寒锋过境。挞曼腹地哈剌和林城头狼旗折断,城墙在投石机轰鸣中崩塌,守将乌力吉被阵斩于烽火台,两万八千降卒跪伏如赤潮漫过焦土。 九月廿四,朝阳未升,挞曼使臣捧着镶满祖母绿的和书跪求帐前,萧烈割断使团旌节掷入火盆: “孤要的是王旗插遍阴山南北,不是毡房里供奉的虚衔。” 十月初十霜降,苏赫巴托城墙在猛火油爆燃中化作赤红瀑布,盖着挞曼十二部族血印的第二道和书,终被战马铁蹄踏成齑粉。 十月十六,萧烈铁骑破开乌兰浩特城门,却只见满城空巷寒鸦寂寂。 烽火骤然冲霄而起,阿木尔亲率挞曼残部自三面合围,高举的火炬映亮阵前横亘的肉墙——腹隆如鼓的孕妇、怀抱婴孩的老妪,万余妇孺神色木然的立于霜刃之前,甲胄折射的冷光映着稚童懵懂双眸。 然而,破局之策尚未铺展,一场百年难遇的极寒骤然降临。 子夜,冰棱锁死辘轳深井,粮草辎重尽覆坚冰,三十八口深井俱作寒窟。阿木尔趁萧烈分兵凿冰之际,暗遣三百死士携玄铁锥凿穿饮马河冰髓,熔化的玄铁汁混着碎骨填入裂缝,将最后的水脉焊成铁板——生生要将萧烈困毙于这风雪绝境。 这局困兽之斗,终究要以最惨烈的方式见分晓。 第214章 拴在裤腰带上 青铜更漏坠下最后一粒冰砂时,城楼下传来婴儿啼哭,在呼啸的白毛风里细若游丝。 昨夜巡哨来报,已有三名孕妇在冰墙下分娩。 连着脐带的死胎被横陈在城门口,青紫皮肉裹着血污凝成血色琥珀,拼成所有玄甲军永生难忘的噩梦图腾——这是挞曼人刻意为之的攻心战术。 萧烈五指深掐进城防图,标注水源的朱砂圈在瞳仁里扭曲成赤链蛇,喉结滚动的闷响混着更漏冰裂声,竟比昨夜炸塌南门冰道的闷雷更震耳。 “皇上。” 副将突然掀帘而入,皮甲缝隙间簌簌落下冰渣, “辎重营的冰凿……全断了。” 扭曲的玄铁锥呈到案前,刃口残留着饮马河底特有的赭石色锈斑——三天前派去掘冰的斥候,此刻恐怕正被嵌在五丈冰层中,保持着挥镐的姿势。 骤起的骨铃声刺破寒夜,萧烈疾步登上箭楼。 裹着狼裘的巫师正在阵前跳神,人骨制成的法铃每荡一声,人墙便蠕动着逼近半尺。 最前排的老妪羊皮袄突然散开,露出绑在胸前的火药竹筒,皲裂的手指正攥着浸透桐油的引线,硫磺气息混着诵经声在风雪中织成死亡罗网。 地底忽地传来冰层断裂的脆响。萧烈扶住雉堞转头,望见南门冰层正绽开蛛网裂痕——那是三日前他亲手布下的疑兵暗道。 “皇上。” 诸葛青青踉跄着撞上箭垛,下唇凝结的血冰随着开口迸裂, “挞曼人把火药分绑在……” 惊天动地的爆鸣截断话音,老妪化作猩红烟花在城门炸开,燃烧的骸骨碎片撞在包铁门板上,迸溅的血液在夜空开出血色荼蘼。 这已经是第七次自毁。阿木尔根本不在乎屠城,他要的是萧烈背负玄甲军屠戮妇孺的骂名回撤。 他要让萧烈的罪孽钉在史书上。 萧烈握碎箭垛冰棱,转身时,看到值守的年轻士兵正用刀鞘刮擦城墙冰面——三日未进米水的士兵们早已学会用体温融化冰碴。 箭塔阴影里两个火头军在徒手剥冻硬的马尸,指甲翻卷的指节已分不清血肉与冰碴;了望兵机械地啃咬箭羽上的雕翎,绒毛混着喉头血沫堵住气管的闷咳被风雪吞没…… ——就差一点,他的玄鸟旗就能插入挞曼王庭的金帐。他脚下这片埋葬英魂的冻土,便能绣进大宣的山河舆图。 可如今横亘在前的,是比暴风雪更可怖的天堑——那些向前蠕动的羊皮袄下,每个鼓胀的腹部都可能藏着火药,每声婴啼都淬着淬毒的银针。 萧烈颓然地闭了闭眼,破晓的第一缕光刺破云层时,他终于哑声下令: “焚毁所有云梯,将剩余黍米撒进东南巷——要听见雀群振翅声盖过战鼓。” “命、玄甲军……卸甲。” 指间结痂的伤口被生生碾开,血锈混着冰晶碎屑在舌尖炸开。 最后半句军令是反复嚼碎了吞进肚子又吐出来的,从喉头呕出时扯得喉结生疼, “撤。” 未时三刻,城门囤积的粮草燃起冲天浓烟,裹着玄甲军粗麻棉袍的妇孺蜷缩在未熄的暗红色余烬旁,而真正的重铠正沿着色楞格河疾行。 萧烈最后回望城头翻卷的狼旗,将阿木尔射来的鸣镝箭折成两段埋进雪地。 断箭入土时溅起的土块扑在颧骨上,恰似烙在他脊梁上永不结痂的降卒印。 马蹄踏碎薄冰的咔嚓声忽地响起,却不是来自回撤的玄甲军。 西南方冰原绽开墨色闪电,三百重甲狼骑破开风雪,玄色龙纹旗猎猎作响处,封野的玄铁面具折射着破晓寒光。 在他的身后,蜿蜒十里的雪橇队载着鼓胀的牛皮水囊,松脂火把在严寒里燃出幽蓝火焰。 萧烈一瞬间僵愣原地,太过出乎意料的画面以至于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暂时远去,他的视线里只剩下那个踏碎冰原、御风而来的年轻帝王。 封野伏在马背上,鎏金错银壶在空中划出弧光,酒液泼在地面的瞬间腾起青烟,露出底下汩汩流动的暗河——昨夜他命工部在百里外架起十二座高炉,烧化的铁水沿着古河道渗入冰层,此刻正将阿木尔浇筑的铁板烧成蜂窝。 东南巷扑食的遮天云雀突然炸开星火,那些吞食黍米的野雀爪间竟绑着火棉。火棉遇风即燃,顷刻间化作漫天流火扑向挞曼大纛。 萧烈迟钝的转动视线,火把燃烧的光晕下,封野的战马已与他并驾,玄色貂氅掠过肩甲,封野单手撑鞍凌空越过马背,紧接着,后腰一沉,萧烈便落进了一方坚实的怀抱。 封野从背后圈住萧烈,带着薄茧的掌心覆上他冻伤的手背,举起雕龙臂张弩转向苍穹: “他敢用妇孺作盾,孤便以飞鸟为刃——且看这北境风雪,究竟葬得了谁的江山!” 鸣镝箭呼啸着穿透阿木尔大纛,萧烈望着弓弩的方向,这一刻,脊骨上印刻的耻辱印痕突然寸寸龟裂,藏在内心深处所有的不甘、愤怒都化作齑粉。 耳畔传来封野炙热的吐息,萧烈听见他的思念: “皇上,可有想孤?” 萧烈屏着一口气,任由心脏发出濒死的战栗,好半天才从喉咙挤出一句: “你怎么来了?” 封野摘下面具,齿间咬着他护颈的革带,舌尖卷走渗进唇缝的血,鎏金护甲轻轻摩挲对方后颈战痕: “来给我的战神补冠。我梦见有人剜走我的明月珰,自然要来讨债。” 冰原尽头传来城墙坍塌的轰鸣。萧烈卸力仰头,绷了许久的脊背终于有了着力点,他撞进封野映着烽火的瞳孔。 所有的戎马岁月碎成冰晶,睫毛凝着的冰泪坠在封野胸前的蟠龙纹上: “债主来得正好,替朕把那络腮胡子的眼珠串成璎珞。\" “得令。” 封野咬开腕带,指背抹去萧烈眼尾的泪痕, “不过要先收利钱——” 战马嘶鸣着冲向东南巷,他咬住怀中人冻红的耳垂, “今夜帐中,孤要那对明月珰响到五更天。” —— 原本在萧烈眼里好比天堑的鸿沟,似乎随着封野的到来变成坦途——一切都变得轻而易举。 封野的墨甲狼骑,群虎出柙般直扑向阿木尔金帐。慕羽的赤鳞驹率先撕开敌阵,枪尖擦过冻土迸出鎏金火花。 诸葛青青策马紧随其后,手中令旗一边指挥着战斗,一边张着嘴喊什么。 “将军,等等为夫”之类的话语,顺着风飘到萧烈的耳朵。 玄铁战车碾过冰面时发出龙吟般的闷响,何德胜立在车辕,一身战铠在破晓的晨光里熠熠生辉,衬得他整个人威风凛凛。 他的胸前、腰上各交叉缠了两圈火绒绳,上面黑漆漆挂满了手榴弹。随着战车前行,每碾压过一段距离,他便从胸前拽下一颗手榴弹,左手拽信,右手抛弹,炸开的橙红焰团精准落入敌骑最密处。 身侧姜医师白袍翻卷,药箱暗格里飞出的金针正钉在霹雳弹引信上,西侧顿时腾起七道火龙。 萧烈睁大眼睛,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封野带来的这支军队还有好几张熟面孔。 风天涯的判官笔点爆投石车,月娘的水袖缠着淬毒峨嵋刺,幽冥带着十二道黑影冲进敌军阵营,金风寨众匪的弯刀正收割溃逃的挞曼残部。 显然封野带来的这支军队,是由暗影阁的杀手,以及金风寨的土匪组成的。 封野玄铁护腕擦过萧烈染血的甲胄,开口解释: “皇宫好不容易打下来,总不能没有人值守。” 他紧贴着萧烈,下巴懒懒的搭在萧烈肩头, “孤作为金风寨寨主,暗影阁的第二主子,老婆出征,若是不做些什么,岂不是太对不起老婆给的恩典?” 萧烈抬眉觑他,“你就是这么说服宫里那些老家伙的?” 封野回得正气凛然:“太极殿龙椅上留个喘气的就成。” 萧烈:“所以,你将太子……?” 封野:“及冠之礼提前三月,太傅亲自教他批红。” “至于其他……” 封野咬住萧烈耳廓,温热气声混着远处爆炸声震颤鼓膜, “昨夜月娘刚教了朕些江湖规矩。” “什么……?” 封野突然扬鞭,马儿嘶鸣着窜出去,他扣紧萧烈腰腹,两颗心脏随着颠簸跳在同一频率: “比如——当家的出征前,得把压寨夫君拴在裤腰带上。” 第215章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正午的日轮碾过狼首铜柱顶端时,玄甲铁骑踏破挞曼王庭最后一道陨铁门。 玄鸟旗投下的阴影利刃般劈开鎏金穹顶——这面染透十万亡魂血色的战旗,终于插在了斡鲁浑城上方。 萧烈和封野并肩迈过门槛,十二根嵌宝铜柱折射的七彩光斑在空中交织成片,穹顶狼噬月图腾坠下的阴影恰落在尚带余温的赤金王座里。 半刻钟前,玄甲墨骑撞破阿木尔赤帐帷幔,亲兵推出第三道妇孺人墙。 嘶哑的胡笳声裂帛而起的瞬间,封野掌心覆上萧烈的眼睛。 “闭眼。” 玄铁护腕扣住对方后颈压向自己胸膛,玄色貂氅在腥风里撑起庇护堡垒。 封野拢紧怀里的脑袋,用身躯将血色与哭嚎尽数隔绝在外。 萧烈陷在染着血腥气的黑暗里,战甲吞金兽纹硌着他的侧脸,视线所及只剩下封野甲胄下起伏的胸膛。 所有的嘶吼与爆裂声都化作隔着犀牛战袍的闷响,唯剩胸腔震动透过鱼鳞甲传进耳朵——原来这人的心跳,竟比战鼓更能定人心。 一切都好似不再重要。萧烈放任自己贴着那片冷硬腰甲,在铁锈味与龙涎香交缠的气息中数心跳的韵律。 当数到第九百七十三下时,东南角传来颅骨坠地的闷响。 风天涯的骨铃锁链绞住阿木尔脖颈,月娘的水袖缚住其四肢,慕羽借诸葛青青肩甲发力腾空。苗刀寒芒凌空劈落的瞬间,阿木尔的头颅应声坠地——葬在连运关的六万七千亡魂终于等来这场献祭。 当最后一道溃逃的蹄声消弭于雪原时,封野解开貂氅,萧烈的瞳孔里仍镌刻着心跳余韵,干净的面颊未沾半点血渍。 封野牵起他的手,引着他踏上铺满雪豹皮的赤金阶。 十二棱青铜鉴折射的虹彩在鱼鳞甲上游弋,将血色王庭幻化成太虚蜃景。 封野在萧烈脚边单膝触地,屈膝时,王座边缘映出他掌中的戒圈——帕米尔冰原深处掘出的蓝宝,瑶池圣泉般凝聚的一汪冰蓝,澄澈地盛载着灼灼爱意。 封野牵起萧烈的左手,戒指托在掌心的动作像捧着自己的心,玄色瞳仁中跃动着鎏金光晕,却只容得下眼前人清晰的轮廓: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萧烈,我爱你,嫁给我吧?” 萧烈心脏剧烈跳动,喉结滚动,咽下的却是深藏在角落的涩意。 目光落在被封野托起的无名指,上面还戴着在现代时封野定制的那枚钻戒。 钻石棱面迸溅的星芒刺破瞳孔,恍惚间似见往世流光——这枚戒指对萧烈来说,回忆并不算美好。 他曾经因为这枚戒指几度崩溃,在无数个被酒精浸泡的凌晨,泪水浸满上面的每一处凹痕;那些在深夜里被反复摩挲的棱角,刻着数不清的与止痛药相伴的黎明。 伤口哪怕愈合了,依旧会留下难以抹除的疤痕。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不在乎了,可当这场迟来的求婚真实出现的时候,他才知道,他的内心深处依旧渴望爱人真挚直白的誓言。 萧烈眨了眨涩涨的眼睛,滚烫的液体呼嚎着要夺出眼眶,他弯起嘴角,任笑意在泪光里绽成破碎的月轮: “好。” 尾音散落在被封野攥紧的指节间,在封野要为他取下旧戒时,萧烈将左手收回,右手送到封野面前, “戴这只。” 眼尾漾开清浅涟漪, “那抹银河星辉……终究照过长夜。” 即便是瘢痕,也是爱欲熔铸在灵魂肌理的金箔。 —— 塞外的夜比中原更辽阔,穹顶压着千年未化的玄冰,夜风掠过枯芇铺就的旷野,将残雪碾作细碎星屑。山峦下连营的篝火明明灭灭,恍若倒悬的银河坠入人间。 萧烈向后倚进封野的臂弯,青铜明光铠的寒意穿透三重锦裘,却在脊骨相贴的刹那被体温煨成锡灰。戍楼风灯在他们头顶摇晃,给封野的轮廓镀了层流动的鎏金。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看星星吗?” 萧烈仰面望天幕倾泻的墨色,玉冠流苏扫过封野喉结, “你说现代天文台的穹顶会旋转,要教我看真正的猎户座。还说要带我去你的研究所看陨石。结果……” 他未语先笑, “到最后也没看成,倒是体验了一把时空穿越。” 封野下颌新生的胡茬蹭过萧烈的额角,低低“嗯”了声,却没再说别的。 萧烈没在意。远处战马刨雪的响动混着铁甲摩擦声,让他忽地想起柏格俱乐部。 “king该有十岁了吧?” 萧烈直起身,锦貂氅衣滑落半肩, “你还记得它吗?它名字的由来,你说:如果我是国王,你就是国王身上唯一的男人。现在——” 他凑近封野的耳朵,指尖划过他掌中薄茧, “你我都是国王……你依旧是朕身上唯一的男人……” 未尽之言被衔入温热的唇齿,封野将人重新按回怀中。 萧烈仰头承吻,在夜色里放纵翻涌的情潮。 从返回宣朝到现在,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了。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他和封野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都成了金丝熔铸的璎珞,坠在心头最温软的角落。 萧烈跨坐到封野腿上,皮弁的玉珠扫过封野眉骨: “我当初还问你,如果你到了古代,会选择什么样的生活?……二爷,可还记得当初的回答? ” 环在腰际的手臂几不可察僵了僵,旋即骤然收紧。封野的吻落在萧烈跳动的脉搏,含混道:“你在处,即归处。” 青铜兽首灯忽地爆出灯花,惊破帐中凝固的夜色。封野将人打横抱起,战靴碾过满地碎玉般的月光。 “良宵苦短。”他俯身耳语,热气呵红怀中人耳尖,“孤只记得要让王上的明月珰响到五更天。” 萧烈下意识揽紧那截劲瘦腰身,鎏金护腕隔着衣料传来心跳轰鸣。夜风掀起帐帘,没注意到他在说起那些回忆时,封野眼底一闪而过的迷茫。 —— 萧烈今日难得睡个懒觉,谁知他醒了,身侧男人还在睡。 晨光从帐隙漏进来,为封野眉骨投下鸦青阴影,倒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萧烈只以为封野是近日奔波太累了,指尖轻拂过他的鬓角,俯身在眉心落了个羽毛般的亲吻,轻手轻脚出了王帐。 “皇上。” 诸葛青青扑通一声在萧烈面前跪下来,双手交叠高举过眉: “臣斗胆,求陛下为臣与慕将军赐——” 话音未落,慕羽挟着北风掠至身侧。 “好你个诸葛青青。”慕羽掌中马鞭犹带夜巡的寒,“辩不过便来请天威!” 墨色犀带叩地,慕羽腰间环佩与诸葛青青的玄铁令撞出清越声响。 “陛下明鉴,这莽夫非要臣穿百鸟朝凤褂。他当初明明答应了臣,要做臣的夫人,如今却出尔反尔。” 诸葛青青解下腰间鱼符:“臣备的明明是麒麟玄端。何况,婚迎嫁娶自古以帐中事辨乾坤,岂能阴阳颠倒?” …… 萧烈听了一会,总算明白了。 原是这二人昨夜帐中对弈,为着“迎娶”二字较了真。诸葛青青执黑,说:当以玄甲铺就十里红妆。慕羽执白,道:合该银枪挑落合卺花。 两人从三更辩到破晓,倒把帐前巡卫听得红了耳根。 “不如问天。”萧烈拢了拢织金龙纹袖口,示意内侍呈来装着赤白签的青铜匦,“掣得朱签者执雁。” 匦中最后一片玄甲纹签落地:诸葛青青赤乌纹,慕羽青鸾签。赤鸟迎娶青鸾。 萧烈当即命人拟旨。 赐婚诏未干,王帐内忽然传出剑鞘撞碎灯树的铮鸣。 萧烈疾步走过去,还未靠近王帐,里面便传来一声怒吼,惊破晨雾。 “找!给孤找!”封野的嘶吼混着金甲铮响,“找不到,全都去陪葬!” 第216章 抵御遗忘的碑 萧烈走进去。 封野中衣半敞,赤足立在满地碎瓷间,一身暴躁星子难掩,歪倒的鎏金铜柱映出他猩红的眼。 萧烈压下心底震惊,掠过跪伏在地抖如筛糠的侍从们,快步走到封野身前: “怎么回事?” 封野倏然转头,凶戾之气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如潮水褪去,望着萧烈,眼底竟透出几分孩童寻不见心爱之物的惶然: “我为你准备的东西不——” 话音戛然而止,他目光死死钉在萧烈右手的蓝戒上,面容霎时凝滞。 萧烈循着他的视线低头,指间那枚由封野亲手为他戴上的蓝宝,正衔着初晨微光,折射出深海般澄澈的幽蓝。冰魄似的辉芒将他的心脏拽向无尽渊薮: “你……在找这个?” 萧烈喉结微颤,某种猜测如同剧毒藤蔓,在对方闪避的目光中沿着心墙疯狂攀爬。 封野错开视线,嗓音沙哑如砾石相磨: “我、做梦了。” 他后退半步,转身进入内室时,足跟踩碎半截琉璃灯柱。清脆裂响撕开凝滞的空气,珠帘相击声如骤雨倾泻。 萧烈抬手挥退众人,环顾满地狼藉,静默半晌,才挑帘而入。 封野正坐在紫檀案前,狼毫笔尖在砚台边沿急颤,洇透的宣纸随痉挛的腕骨簌簌作响。 萧烈轻声靠近,还未开口,那人如困兽乍起转身,案头册子不小心坠地,散落的纸页间,蝇头小楷如蛛网密布。 封野怔了怔,慌忙去拾,萧烈已先一步将它们捡起来。——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竟全是过往的细碎片段。 “你——” 萧烈眼眶一瞬间泛起潮红,话音未落,封野已扑过来抢夺散页。绸袖翻卷间将纸页胡乱往抽屉里塞,背对的身影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不过是练字……随手……” 嘶哑的辩解被背后袭来的体温截断。萧烈抱住他,下颌死死抵住对方战栗的肩胛,喉间吞咽着翻涌的酸涩。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一开口,每个字仍像摔碎的玉珏般迸裂, “为何……不告诉我?” 此刻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封野分明是记忆出了问题。他早有察觉,所以将发生的事记录下来。那枚戒指,应是还没来得及记录就忘记了,以至于他以为不见了,发了脾气。 湿热的泪珠簌簌坠落,在封野脊背蜿蜒出深色水痕,萧烈根本控制不住哽咽: “……如果不是今天,你还要瞒我多久?”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这种情况持续了多久?封野又为什么会丢失记忆……萧烈一无所知。 封野脊背僵硬,机械地重复:“我没事。” 他神经质的拿过纸笔,青筋暴起的手背压皱宣纸, “只要我将它们记下来,就不会忘了,只要记好……” 铺纸、蘸墨……可当笔尖悬在纸张上方时,记忆却如断线的纸鸢遁入虚空,他一瞬间忘了自己要写什么。 空白占满思维,他仿佛看见时光从指缝漏尽的流沙。什么都捕捉不到…… 焦躁、无力迅速将他吞噬,他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螭纹广袖将桌案上的笔墨扫落,他在满地狼藉里喘息,像被剥去鳞片的龙。 “……没事的,没事的。” 萧烈骤然扳过封野煞白的脸庞,嘴唇覆上去,舌尖撬开齿关,以吻封缄所有癫狂。 他吻得用力,咸涩的泪水混着淡淡的铁锈味在唇齿漫溢,战栗的喘息被尽数吞没。 指尖撕开衣衫,萧烈吻他的喉结、锁骨,蹲下去,企图用情欲盖过内心所有的惶恐。 封野垂眸望着他,焦躁的情绪被粗重的呼吸代替,他将萧烈提起来,野蛮地按在桌案上,粗暴地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仿佛要将彼此的血肉铸成抵御遗忘的碑。 暮色浸透窗棂时,封野终于在安神香中陷入昏睡,萧烈换了套衣衫匆匆朝何德胜处走去。 何德胜正在偏厅教姜医师摆弄兽棋,仗着现代经验连赢三局,花白胡须随着笑声簌簌颤动。 两人乍见到突临的萧烈,略愣了愣,忙起身就要行礼,萧烈摆手制止: “随朕来。” 寝殿内,青烟自鎏金狻猊炉中袅袅升起。萧烈示意姜医师上前,自己退至紫檀屏风旁。 “姜医师,请。” 姜医师疑惑上前,想问句什么,张了张嘴,终是沉默地搭上封野的腕脉。 姜医师本名姜晁,字明远,祖父曾任太医院院首,后因触怒贵妃获罪,家族自此落败。适逢连年灾荒,双亲相继离世后,他被金风寨寨主抢上山,从此便留在了金风寨。 姜晁于医道上颇有天赋,医术尽得祖父真传,诸葛泓晅在金风寨的那段时间,曾点拨其药理玄机,如今他的医术不比诸葛泓晅差。 萧烈趁姜晁为封野把脉,将何德胜引至屏风后:“何爷爷,您的身体可有出现异样?” 何德胜摇头刚想说没有,心头忽地一紧,未答先问:“可是小野身体出了岔子?” 萧烈盯着屏风上晃动的剪影,喉间似堵着滚烫的铅块: “他好像……忘记了一些事情。昨日亲手为我戴上的戒指……今晨竟当作遗失之物。” “健忘症?” 何德胜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个,但仔细一想又好像有哪里不对。 健忘症一般伴随着阿兹海默症,这种病几乎都出现在年长的人身上。而封野如今才二十多岁。 萧烈攥紧袖中颤抖的指节,一些关于阿尔茨海默病的记忆碎片,此刻化作毒藤缠绕心脏。他目光一寸寸扫过何德胜周身: “何爷爷,您……可有这种情况?” 他宁肯封野只是需要个活体记档。 他不怕做封野的的记忆储藏袋,他可以帮封野把一切都记录下来。 可若是时空错乱引发的不可逆损伤…… 萧烈不敢往下想。 何德胜明白他的意思,他曾经亲眼目睹萧烈生病又在回到自己的时空后不治而愈。 他仔细回想了自己的身体状况,最后得出结论: “我没有出现健忘的情况。要说身体异样,唯一的感觉就是我的身体似乎越来越年轻,除却样貌,我现在的身体机能几乎跟三四十岁的时候相差无几。” 【年轻】、【身体机能】……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萧烈心脏仿似被看不见的冰蚕丝层层缠缚,每一根神经都被拖入冰冷的深渊。他将唯一呼吸的勇气寄托于医者的结论。 何德胜也沉默下来,凝滞的空气织成一张细密的网,两人被困在其中,默契地等待同一份宣判。 姜医师这次的把脉时间尤其长,收手时,第三支更香正坠入青鸾衔环的香炉。他拭去额间细汗,躬身道: “陛下,景皇髓海有异。脉象如春藤勃发,然髓海之域竟如垂髫童子未启之蒙。\" “说清楚。”萧烈指尖深嵌进掌心。 姜晁垂眸避开帝王染血的目光:“寻常男子弱冠之年,髓海当若秋潭深邃。而今景皇颅中……百会穴蒙昧若垂髫,神庭处混沌似鸿蒙,此等逆乱天和之相……臣医术不精。” 萧烈屏这一口气,撑着紫檀螭纹案几的指节泛起青白,吐出的每个字都像在嚼碎冰碴: “若置之不顾……会如何?” 姜晁额间冷汗坠入衣领,跪伏于冷玉地砖:“髓海将随月相盈亏而缩。待退化至婴孩囟门未合之态,则……” 后半句湮灭在喉间。 琉璃盏轰然炸裂,萧烈踉跄扶住十二章纹屏风——也就是说封野的大脑在回缩,若退至婴儿时期,便会死。 断裂的指甲嵌进朱漆,血痕映着残烛蜿蜒延:“当真……无解?” 空气落针可闻,漏刻滴水声突然放大百倍,每一声都像铡刀坠落的倒计时。 “若诸葛神医还在……”话说出来姜医师就后悔了。 电光火石的,忽地想到什么, 姜医师猛然抬起头,眼底迸出星火: “守一真人!与诸葛神医齐名的守一真人或许有办法。” “”臣听闻守一真人常年云游仙山,非疑难杂症而不医,或许见过与景皇类似病症,有医治之法也未可知。只是……” 他眉头又皱起来,“守一真人行踪飘忽不定……” “即刻班师!”萧烈玄色广袖撕开凝滞的霜气,“传朕口谕:凡呈守一真人踪迹者,赏金千两;能引其现身者,封万户侯。” 第217章 大婚 从挞曼到帝都的时间很长,长到萧烈感觉过了一个世纪;挞曼到帝都的时间也很短,短到封野现在转瞬就能忘记前一刻发生的事。 冬月初十,凯旋之师终于抵京。 百姓山呼海啸的声浪漫过朱漆城阙,太子萧颐率文武百官在御道尽头行三跪九叩大礼。绯色官袍连绵成片,在朔风中翻涌成赤色旋涡。 萧烈和封野乘御辇而入,垂下的帘幕掩去二人身形,也将众人窥探的视线尽数隔绝。 封野枕在萧烈大腿上,广袖云纹覆在眼睑,鼻尖抵着萧烈腰间的螭纹玉带正睡得香甜。 温热的呼吸透过锦缎打在萧烈皮肤,双臂紧紧抱着对方手臂的姿态,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封野的大脑已再度坍缩。 如今的他会攥着萧烈的衣袖讨要杏酪饴糖;会蹭着萧烈颈窝,听那些讲过千百遍的征战旧事……唯有攀上脖颈的热吻依旧滚烫,环抱萧烈腰肢的力度,仍带着濒死之人抓住浮木的执妄。 这份依恋比往日更甚,可瞳仁里沉淀的帝王威仪,正随时间推移一粒粒坠入永夜。 萧烈抬手抚过男人鬓角,用目光一寸寸描摹爱人的睡颜。在帘帐漏进的一缕残阳里,眼底的悲怆与不舍酿成琥珀深海,无声漫过胸腔,他在窒息里呼出一口濒死的喘息。 这种不可逆的绝望再一次将他淹没。 守一真人踏着第三日的晨钟入宫。 鎏金缠枝香炉吐出最后一线青烟时,道长收回搭脉的指尖。 萧烈喉间鲠着未敢吞咽的呼吸,等来如刀的判词: “他只剩下不足一月的时间。” 守一真人的话直白又残忍,像一柄利刃直插入萧烈心脏, “待识海归一,则命消魂散。” 萧烈面色一瞬间灰白如纸,锦袍下的胫骨撞上紫檀脚踏,金线蟠螭在震颤中晃出重影: “当真……再无转圜?” “异世游魂当归其位。” 守一拂尘扫过何德胜颤抖的肩头,鹤目洞穿血色晨阳, “汝亦然。如何来,如何去。” 萧烈踉跄扶住鎏金凭几,金丝蟒袍下的脊骨寸寸发凉。他望向榻上沉睡的男人,在这种极致的哀恸里,突然冷静下来: “道长可有办法将景皇的寿命延长至两月后?” 嗓音在晨阳里显得飘渺,雕花棂格将天光裁成碎琉璃。他凝望封野的眉梢,目光里淬着将熄的星火, “朕和皇夫……还未举行昏礼。” 守一真人顿了顿:“至多四十日。” “足矣。” 守一真人离开后,殿内陷入漫长涔寂,直到榻上的人迷迷糊糊睁开眼。 “萧烈。” 封野从云锦被里探出手,发顶翘起一撮呆毛,迷茫扬起的脸庞如初生幼鹿, “孤饿了。” 他从彻底失忆起,便只称呼萧烈的全名。大抵是怕忘了这个名字,袖中时刻揣着的小册子内页,密密麻麻写满‘萧烈’二字。 他在用墨迹将这个名字刻进骨髓。 萧烈睫羽微颤,恍然从思绪中抽离,眨了眨涩胀的眼,在走到封野面前时,眸光已化作温柔春水。 “阿野想吃什么?”他替封野披上外衫,“朕即刻传膳。” 封野环住萧烈的脖颈,在他脸颊落下个响亮的吻: “想要萧烈亲手烹的。” 他像只寻着暖源的幼兽,将脸埋进萧烈颈窝轻蹭,眷恋地嗅他身上的味道, “萧烈煮的,孤都喜欢。想一辈子待在萧烈身边。” 喉结急促滚动,萧烈闭目咽下喉间苦涩: “……好。” 指尖抚过怀中人的脊背——这具身体正在被时空裂隙蚕食,像沙漏里簌簌流逝的银砂, “那阿野在这里稍待,朕去去便回。” 朱门轻掩的刹那,萧烈的眼泪再忍不住奔涌而出。何德胜跟在身后,也沉默地拭过浑浊眼角。 “何爷爷。”萧烈深吸一口气,漫天星子落进他幽深的眸,“请随我来。” 穿过三重鲛绡帷幔,暗格中的紫檀锦匣泛着冷光。 萧烈托起木匣,郑重朝何德胜躬身一拜: “何爷爷,还请您再造一道时空之门。” 沙哑嗓音透着决绝,一年前,封野求造时空之门的光景历历在目。 而这一次,封野只能独行。 何德胜打开锦匣,里面躺着的果然是当初带他们过来的那块奇石。灰扑扑的外表,除了小一圈,其余没有任何变化。 何德胜望着萧烈挺直的脊梁,隐约有个猜测,浑浊的眼瞳再度泛起湿意: “那你……” 果然,萧烈牵了牵嘴角,笑意凝在眼底,苦涩却溢满胸腔: “我只能待在这里。” 他不是那个时空的人。若过去现代,他会再度面临死亡。 封野不可能看着他死。 同样的,他也无法眼睁睁让封野在这个时空消逝。 他们终究是两个时空的人。 只要……只要对方健康……就够了…… 何德胜没再说什么。 这是个死局,没人能逆转。在天意面前,人类渺小的如同一粒沙。 当夜,何德胜抱着石头开始研制时空之门,礼部尚书捧着祖制差点哭晕在玉阶。 帝王朱批的婚期诏书雷霆般降落,六部瞬时忙如织金梭——工部匠人凿碎太液池冰,丹陛石连夜开凿双龙戏珠纹,金丝楠木梁上悬起三十六对鎏金缠枝莲灯; 户部郎官举烛清点库银,八百里加急文书蹚过雪夜,江南织造局的云锦裹着寒梅香飞溅入京; 兵部连夜调遣三千禁军操演仪仗,玄铁重甲撞碎宫墙薄雪;刑部老尚书执狼毫推敲典仪,墨汁滴漏染黑三寸白须; 吏部文选司掌案们提着琉璃灯,在浩如烟海的牒谱中遴选女官,绢纱屏风后飘出零落的更鼓声; 礼部十二位鸿胪寺卿围坐明堂,老臣们捧着《周礼》与《天官书》在雪地里吵嚷,忽见掌印太监拎着滴血尚方剑掠过檐角,霎时鸦雀无声。 最终典仪定下日月同辉之制:玄纁二色婚服各绣二十八宿,玉辂并驾时需踏碎阴阳鱼镜,合卺酒要盛在剖成两半的螭纹玉玺中。 景昭元年腊月廿五,双帝大婚如期举行。 九重宫阙次第洞开,九十九盏鎏金缠枝灯将飞雪溶作漫天金箔。 萧烈踏碎玉阶霜华而来,十二章纹玄纁冕服迤逦三丈,蹀躞玉带束出劲瘦腰线,流云般的广袖在雪光里绽开艳丽图腾,眉间朱砂灼破暮色时,一张浸透胭脂冷香的绝美容颜,将三千里星河月色都淬成了惊鸿一瞥。 守在门口的礼官捧着金册正要开口,被萧烈抬手制止。 萧烈推开双华殿门,殿内炭盆烧着银丝炭,铜镜冷光里映出封野乖巧的模样。七八个宫娥围着他更衣,礼官嬷嬷握着犀角梳念祝词:“一梳举案齐眉——” “二梳……”老嬷嬷声音卡在喉间,骤然从铜镜里瞥见萧帝玄金婚服上的盘龙利爪。 “朕来。” 沉水香随风漫过鎏金屏风,宫娥们扑簌簌跪成一片。 萧烈拿过梳妆案上的犀角梳,宫人们劝阻的话还未出口,已迎来帝王的斥退令: “都退下。” 宫人们退出去,封野惊喜转过身: “萧烈,你怎么来了?嬷嬷们说成婚前不能见……” 话语停在半空,他在看清萧烈面容的瞬间呆愣原地,惊愕地张着嘴巴,澄澈的瞳孔里漾着星河般的惊艳,好半天才说出一句: “老婆,你今天真好看。” 萧烈握着木梳的手猛然收紧,喉结滚动着挤出半句哽咽: “你……叫我什么?” “老婆啊。” 封野站起身,金银丝绣的星宿在烛光中流转,高挑身型垂下的阴影罩住萧烈的眉眼。 有那么一瞬,萧烈甚至以为他恢复了神智,直到对上一双懵懂似雾的眼瞳。 “诸葛大人说的啊。” 封野把玩着萧烈的玉带钩,像得了新奇玩具般缠绕指尖, “他说我以前就是这么叫你的。还说成婚了,就要改称呼。” “萧烈,是这样吗?” 天真的话语打破萧烈的希冀,他喉间泛起铁锈味,咽下的哽咽带出颤音: “那、老婆来帮老公梳头,好吗?” “谢谢老婆。” 铜镜里映出封野天真的笑容,萧烈执起木梳,没入封野垂落腰际的墨发: “一梳红线牵,良辰美景共婵娟。” “二梳同心结,举案齐眉并蒂莲……” 梳齿划过发梢时簌簌作响,鎏金梳背上凸起的云纹硌得掌心生疼。 封野突然抓住萧烈的手腕,从袖中掏出皱巴巴的小册子: “萧烈教的,要记下来。” 萧烈猛地俯身,滚烫的泪砸碎在龙凤呈祥的衣摆,在封野回头的刹那,一滴泪恰落在他颊边。 封野伸出舌头舔去咸涩液体,不解地仰起脸: “萧烈,你的泪怎么是苦的?” 恍乎意识到什么,他忙扯过袖口替萧烈擦眼泪, “萧烈,你怎么哭了?你别哭……是不是我又说错了什么?” 他快速拿过小册子,翻得乱七八糟, “是不是我又忘记了什么?你别哭,我看看……我看看……” “没有,我只是高兴……” 萧烈用力抱住封野,眼泪却根本止不住,像坏掉的水龙头,洇湿封野肩头的衣衫。 他哽咽着牵起嘴角: “能跟阿野成婚,我开心。……那、阿野高兴吗?” “高兴。” 封野斩钉截铁的告诉他,像数次萧烈哄他那样,手心一遍遍抚过萧烈颤抖的脊背, “萧烈别哭,高兴应该笑才对。哭了就不漂亮了。” 他笨拙的去拭萧烈脸上的泪珠,想用嘴唇接住那些泪,又怕弄坏萧烈的妆容,急得去吹萧烈的眼睫毛,企图将泪痕吹干, “萧烈乖,呼呼就不哭了,好不好?” “好……” 萧烈终于勉力止住哭泣。 封野重新坐下来,铜镜里映出两个登对的身影。 萧烈将犀角梳悬在最后一缕发梢: “三梳鸳鸯契,佳偶天成永不疑。” 黄昏时分,礼炮轰鸣,三十六面鼍皮鼓震得琉璃瓦积雪簌簌,在礼官拖着长调的唱赞声中,两道玄纁身影并肩拾级而上。 萧烈握紧封野的手缓行,侧首看向身旁的男人时,封野也正看着他。 漆黑深邃的瞳孔里盛满温柔,里头的懵懂稚气不知何时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帝王沉稳的威仪。 他屈指掸去萧烈睫羽上的冰晶,反扣住萧烈冰凉的指尖,与他十指相握。 这次换他主导,引着爱人登上最高阶。 沐着的飞雪忽然变大,纷纷扬扬盖了满头,恍惚间,两人好像就这么共白了头。 第218章 回去 烛影摇红,暖光将喜帐洇出细碎金斑,整间椒房浸在暖琥珀色的光霭里。合卺杯底残留的酒液漾出碎星般的光,雕花龙床四角垂悬的同心结流苏无风自颤。 封野攥住萧烈的腰肢扣向自己,忽然俯身一口重重咬住他的后颈。 灼热的吐息裹着标记猎物般的狠劲儿,在那截白玉般的颈子上烙下血痕。 萧烈痛哼着后仰起脖,在痛楚与欢愉交织的浪潮里,耳畔听见封野沙哑的低喘: “老婆,生日快乐!” 烛芯‘噼啪’爆出灯花,将缠绵人影投在雕花窗棂上,融作一片氤氲的朱色剪影。 萧烈触电般转头,在潋滟烛晕里撞进封野清明的眼——那里分明汪着化雪春溪般的温柔。 泪水霎时模糊了视线,泪珠砸在锦被上洇开深色水痕,他抓住封野的手臂,下颌控制不住地痉挛: “你……记起来了?” 封野知道今天是他的生辰? 久违的喜悦冲上头顶,然而转瞬便被一股不祥的预感拽入深渊。 窒息感攀着血脉勒紧心脏,萧烈不可控的开始发颤,不等他理清思绪,封野的唇已碾上他的。 炙热的呼吸将未尽的话语尽数堵进喉咙,暴烈的吻如攻城略地,攫取着萧烈肺腑所有的氧气。 萧烈瘫软的陷进锦褥,意识在缺氧中溃散成雾。 他将自己全部交给封野,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封野从未生病的时刻。 封野掌住他,铁臂将人牢牢托起,唇齿间的侵占愈发凶狠,喜帐金铃乱颤,不留余地的挞伐几乎带着恨。 窗处传来五更梆响,在最后一次抵死缠绵里,封野衔着萧烈的耳垂低喃: “当真……决定好了?……” 萧烈失焦的瞳孔骤然紧缩,战栗着抬眸,却身上陡然一沉,封野已软绵绵倒下去。 “封野!封野——” 惊惶的嘶喊刺破满室红绸,萧烈赤足跌下龙床,他终于明白先前的恐慌来自何处——是封野回光返照。 “来人!传守一真人。” 萧烈十指交叠按压封野胸腔,掰开他的嘴,给他做人工呼吸。 交缠的青丝浸透冷汗,惶然冻结的情绪让他根本没法思考,他只能机械地重复现代学来的急救术。 守一真人在这个时候进来,手中银针快速刺入封野的各个穴道。 萧烈瞳仁凝在最后一枚颤动的针尾,神识却如断线纸鸢飘摇,直到榻上的人传来一声微弱呛咳,他才恍惚从地狱挣回了人间。 封野缓缓睁开眼,墨黑的瞳仁里映出萧烈泪痕斑驳的脸,抬起手,本能替萧烈拭泪的动作,带着婴孩儿初醒的懵懂: “……你怎么哭了?……” 萧烈别过脸,泪水像决堤的海怎么都止不住,发红的眼角被眼泪反复冲刷,已经开始涩涨发疼,却不及胸腔将要爆开的绞痛万分之一。 守一的声音适时响起: “灵识已退归襁褓,须即刻启程。” —— 何德胜拎着背包进门,残夜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罩住萧烈脊背,割碎满室烛红。 萧烈喉结艰难滚动:“都、备妥了?” “嗯。一切准备就绪。” “那走吧。” 寝殿外碎雪如刃,寒风绞拧着衣袍猎猎作响,似穹宇奏响的无声挽歌。封野紧紧抱着萧烈的手臂,眼底的依恋浓得化不开,像个担心被丢下的孩子。 萧烈拍拍他的手背,想说句什么安抚的话,却喉咙像塞了棉絮,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封野似有所感,懵懂的用脸颊去蹭萧烈的脖颈,抱着他手臂的手收得越发紧,在无声的安慰。 窒息般的痛楚漫过胸腔,萧烈吻了吻封野的额头,眼泪坠在看不见的黑暗里,他牵着爱人缓步向前。 何德胜将穿越之门设在观星楼天台,登上去时,封野再度昏睡。 守一真人捻须长叹:“稚子嗜睡。” 萧烈垂下眼,冷月将封野的面容淬成冰层下脆裂的琉璃,唇间隐隐逸出的血线,像一丝将尽的红蜡——这是强弩之末的征兆。 何德胜快速将装置检查一遍,确认无误,从萧烈手里接过封野。 金属卡扣咬合的脆响在风雪中格外清晰,何德胜将人牢牢固定在背上。隔着雪粒子刮擦护目镜的细响,他撞见萧烈瞳孔里炸开的血丝。 千言万语化作断线嗡鸣,成了喉间锈蚀的箭簇——此刻,词汇显得那么苍白,说什么都不合时宜。 喉结滚动数次,最终只碾出两个浸满苦涩的字: “保重!” 萧烈哽咽着点头。 开关启动,如前几次穿越时那样,漆黑的空气被撕开一条裂缝,无数金线从中迸射,数不清的星屑在罅(xi)隙边缘游走,恍若天地织就的囚笼——今夜,他的爱人将永远返回千年后的霓虹。 三秒倒计时就在眨眼间,何德胜背着封野冲进去,萧烈踉跄半步又生生钉住,在漫天流转的光晕里,他仿佛看见封野睁开了眼。 他朝他望过来,空洞黯淡的眸底泛起潋滟水光,泪珠落下的刹那,萧烈仿佛听见封野无声地说了句“等我”。 裂缝在两人闪入的瞬间闭合,所有光晕骤然熄灭,夜幕完整得令人心惊。唯有那块石头在开关启动后碎成齑粉,细碎的尘埃被夜风卷起,散入无边黑暗。 萧烈伸出手,只抓了满手凛冽的寒风。 他一瞬间觉得脱力,心脏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鬼手连根带肉挖走,空洞洞的淌着血,全身的每个毛孔都疼得震颤,却没有伤口。 他徒劳地按住左胸,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碎玻璃。喉间漫起的腥甜堵住声带,窒息般的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灵魂在这一刻脱离,意识抽离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空荡荡的躯壳。 第219章 碎梦 封野做了有生以来最长的一个梦。 梦里他的爸爸妈妈、爷爷都健在,他们带着他去游乐园,吃不健康却充满快乐的麦当劳……他们将所有的爱倾注在他身上,呵护他平安长大。 他没有遭遇枪击,也不必在商海里浮沉挣扎。 他在最好的年纪遇到了萧烈,他们在所有亲朋好友的祝福里携手一生。 画面忽然转动,重重宫墙如监禁的囚笼,透过朱墙碧瓦,他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 小孩约莫四五岁,孤零零坐在宫墙下,手里摆弄着一个已经缺了一角的骰盅,不厌其烦地摇里面的骰子,直到将它们摇成一条竖直的线。 远处传来吵嚷声,宦侍们围过来,不由分说对着小孩拳打脚踢。他们让他学狗叫,让他像小丑一样翻跟头供他们取乐…… 愤怒一瞬间攀上头顶,封野冲过去将那些人攘开。在散开的人群中央,他对上一双琉璃似的凤眼。 “你是谁?”小孩警惕的看着他:“为什么帮我?” 封野轻笑出声,在小孩抬起头的时候,他便认出来,这是小时候的萧烈。 封野说了自己的名字,留在冷宫,和萧烈成了‘好朋友’。 他陪着萧烈长大,护着他不被欺负。他们一起谋划,一起登上那个至尊宝座。在礼官清越的吟唱声中,萧烈披着火红的嫁衣嫁给他。 他们琴瑟和鸣,直至白头偕老——他们是这天底下最幸福的眷侣。 耳边响起断续的呼喊,像是有人隔着水面叫他的名字。 封野睁开眼,火红的嫁衣不再,古色古香的殿宇也消失不见。身旁空无一人,他美丽的爱人不知所踪。 取而代之的是电子设备闪烁的幽蓝指示灯,和充满现代科技感的装潢。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金属器械折射出的冷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在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何德胜微佝的背影,正打开抽屉翻找着什么。 “何爷爷。” 封野坐起身,脑袋在昏睡后,出现短暂的眩晕,他甩了甩脑袋,视线还是很模糊,用手背擦了一把,才发现上面都是泪。 何德胜惊喜的转过身:“小野,你醒了?” 手中手机在插上充电线后亮起,他赶忙按下开机键。 之前穿越太过仓促,他的手机落在这儿,现在电量耗尽已经自动关机了。 何德胜一边拨打120,一边问封野:“小野,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封野摇摇头:“不用叫救护车,我没事。” 他打量四周的场景,很快辨认出来,竟是研究所。 他们从这里穿越,想不到又从这里穿回来。 这里的布置跟走之前没两样,若不是他现在身上穿的还是古装,他几乎要以为在宣朝的一切,不过是他的黄粱一梦。 何德胜低头看了眼还未拨出的120,犹豫了下还是说: “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吧,放心一些。” 话说完,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小野,你想起来了?” “嗯,”封野站起身,看了眼外面将亮的天,“现在是什么时间?” 何德胜打开日历,看到上面显示的日期,一下瞪大眼睛,不相信的又揉了揉,才终于确定: “……居然、才过了两天?” “两天?”封野也有些难以相信。 他明明在宣朝待了整整一年,怎么现代才过了两天? 想起墙上有挂日历钟,他抬头看过去,上面的年月日清晰映入视线。 与他们离开的时间相比,确实仅过去两天一夜。 封野不由皱起眉。 萧烈当初穿过来,在现代待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出现衰老症状,再回去古代,那边已经过了两年。 他穿去古代,也是一年左右的时间开始生病,如今再回来,这边却才仅过去两天。 何德胜也拧起眉毛,显然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这种时空现象远超当前的科研认知,或者说,以他们现有的技术水平,还难以涉足这个领域。 封野提起地上的背包:“何爷爷,先回去吧。你的家人两天找不到你,该急坏了。” 何德胜应一声,两人乘电梯下楼,从后门离开时,碰上清晨来打扫的保洁。 保洁乍见到何德胜,惊呼出声: “何、何教授,您回来了?这几天大家找您都快找疯了!” 何德胜摸摸鼻子,随意扯了个借口:“我跟封总去办了点事,手机忘带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余光瞥见封野的侧脸,才猛地想起来封野如今是云野。 好在保洁还陷在何德胜突然归来的震惊中,也没意识到这点,说了句关心的话,进了杂物间。 封野回到青禾别墅,天光已经大亮。最后一缕晨雾被阳光蒸发,万物轮廓骤然变得清晰,像被晨光撕碎的梦境残片簌簌坠地。 鎏金般的朝阳为别墅勾出梦幻轮廓,却照不亮满室空寂——水晶吊灯依旧璀璨,玄关的驼绒拖鞋仍成双摆放,可萧烈却再不可能迈进这道门槛。 封野绝望地跌进沙发,打开背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月白锦缎缝制的冬衣、用油纸包了三层的桂花酪、刻着景昭印记的金锭……每件物什都带着萧烈指尖的温度。 他颤抖着将那些东西拿出来,在背包的夹层里发现了自己的手机。 手指机械地按下开机键,冰凉的手机屏幕里映出萧烈熟悉的眉眼。 几乎是打开相册的刹那,他的眼泪便再控制不住汹涌而出——图册最顶端出现的一段视频,正是他们大婚时的场景啊。 萧烈将它录了下来。 泪珠像决堤的洪水砸在屏幕上凝成扭曲的倒影,电子相框开始自动播放他们合卺交杯的片段。 封野攥紧心脏处的衣料,彻骨的痛袭遍全身。 晨光透过智能窗帘自动调节成暖色模式,全屋智控系统正播放他和萧烈共选的白噪音雨声——这些科技缔造的温柔假象,此刻都成了扎进伤口的碎瓷片。 他蜷缩着栽倒在地毯上,从宣朝突然返回现代的不真实感此刻如退潮般抽离,现实的尖刃剜进血肉。 他徒劳地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在虚空中啃噬不存在的氧气。 身体开始不受控地干呕,他喉咙发出困兽般的哀鸣——那声音不像是哭,倒像是有把生锈的弯钩正从喉管里往外掏血淋淋的脏器。 云涵推开门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疾步走过去,正准备呼叫救护车,却被封野猩红的眼神生生钉在原地。 封野缓缓仰颈,阳光刺入他虹膜的血色裂隙,眼底翻涌的暴戾,叫云涵下意识后退半步。 “谁允许你进来的!” 沉哑的声音裹着铁锈味,浑身戾气像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滚出去!” 云涵惊了一跳,不动声色扫了眼封野的衣着,听到他手机里传出的礼乐声,试探着说道: “小野,是爷爷让我来看看你,你的电话一直打不通,他老人家很担心你,你……” 一声轻笑截断话语,封野眼底的嘲讽如淬毒银针,看着云涵,明明是个仰视的姿态,眼中睥睨却宛如尊堕魔的佛神。唇角扯起讥诮的弧度,声音裹着冰碴在皮囊下流动: “这么关心我?不如……帮我个忙?” 第220章 十年 萧烈整整烧了三天,直到第四天清晨,体温才彻底归于平稳。 守一真人收回搭脉的手,吩咐侍从去煎药,正准备离开,榻上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萧烈撑着手肘起身,哑声屏退侍从,干裂的唇翕动几次,终是问出了在喉头灼烧三日的问题: “道长,可有跨越时空的方法?” 他这几日意识一直游离在梦境,梦里无一例外全是封野——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他原以为只要封野健康,只要他们爱过,这份刻骨铭心便足以支撑余生。 可真当事实发生时,他才知道,他根本没法承受与爱人时空永隔的蚀骨之痛。 若生命里没有封野,那么往后余生对他来说还有什么意义? 守一真人回过身,慈悲眉目如同神佛垂视人间,却分明说着最残酷的话: “逆转时空非人力所能及,贫道亦无能为力。” 萧烈攥紧锦褥,本就苍白的面容彻底灰败下去,那双曾经如遗星光的眸子此刻一潭死水,像蒙尘的琉璃珠。 紧攥被褥的指节倏然松开,他揣着最后一丝缥缈的希冀哑声问道: “……当真……再无转圜?” 守一望着他,恍如目睹深秋最后一片枯叶从枝头坠落: “你与他终究非属同世,除非,天道现隙。” 萧烈抬起脸,守一真人立在晨光与阴影交界处,鹤氅上的阴阳鱼泛着不真切的微光: “时空甬道难以再立,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茫茫人海,或存一线转机。” 萧烈眼底蓦地燃起星火:“道长的意思……或许还有机会?” “天机不可泄露!” 守一真人离开,晨光漫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拖出斜长的影。萧烈望着满室浮尘金辉,眼底终于现出几分生机。 宣朝和挞曼一统后,千头万绪不逊征伐之艰,百废待兴。萧烈将全部心神投入政务,于国事上越发勤勉。 君主宵旰忧勤,朝臣自是乐见其成。 至于封野的突然消失,萧烈没做任何解释。起初宫人们议论纷纷——有传封野急病暴毙;亦有传封野不堪江山重负遁世云游;更有甚者,揣测双帝离心,封野被萧烈密谋致死…… 萧烈掷碎茶盏,当廷杖毙数名碎嘴宫人。帝王威仪化作无形铁幕,生生碾碎流言——自此六宫噤若寒蝉。 他用最短的时间整顿吏治。宣朝在萧帝的统治下迅速焕发生机,海晏河清,万姓胪欢。 朝臣们很快习惯萧烈独掌朝政,渐渐没人再提及旧日双圣临朝。 但上朝时,属于封野的位置依旧虚席如故;凡遇祭典,必设玄色蟠龙仪仗;每道朱批圣旨,景帝印鉴始终与烈帝玺并钤,仿佛那道身影从未离去,只是再无人得见墨袍翻卷,踏月而来。 两年后,萧烈颁退位诏,禅位太子萧颐。 萧颐三辞方受天命,改元景盛,敕建双阙奉烈帝、景皇为太上皇。 当夜朱雀门开,玄衣劲装的孤影纵马出京,怀中除却景帝私印,唯余守一真人羽化前所赠鎏金罗盘。 他循着星图踏遍九州,自昆仑雪线攀越至南海潮汐,在龟甲灼裂的纹路间寻觅时空罅隙。 此后十年,大漠驼铃见过佩剑问卦的游侠儿,滇南巫祝传唱求访时空秘术的异乡客,昆仑巅的守观道人亦记得,有个戴着面具的旅人,总在月圆之夜擦拭两方并排而置的玉印…… 自此,民间话本里,多了位踏遍山河寻夫的痴君传说。坊间新起的《游龙寻凰录》,说书人拍案道:“那位踏碎山河的痴情种,原是天家最绝艳的紫微星。” —— 封野回归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身份证姓氏栏 刺目的【云】字更回了【封】。 他以雷霆手段说服云涵,联合数位元老,将云凌风的权力彻底架空。云凌风被送回新加坡,之后数年,都没能再见到封野。 封野恨他,如果不是云凌风,他先前和萧烈不会有那么多波折。起码……他们能多在一起一段时间。 云涵正式执掌云氏集团后,封野用两个月的时间完成产业切割——云氏撤回东南亚,封氏集团重回封野掌控。 保险柜第三层暗格里的黑卡泛着冷光,封野将这张承载着他半副身家的银行卡交给何德胜时,老人被镜片遮掩的眼眶已然泛红。 “何爷爷。” 他深深鞠下九十度的躬,肩背绷成倔强的直线,出来的声音里压抑着蚀骨的隐痛, “我不能没有阿烈。求您帮我,任何代价,我都付得起。” 何德胜镜片后的眸光剧烈颤动,扶起封野时瞥见他眼尾的泪痕。他想起最后一次穿越前,萧烈也是这样将奇石郑重放在他手中。 两个时空的执念在此刻重叠,实验室顶灯在镜片上投下模糊的光晕——那孩子一定也在努力。 “小野放心,就算你不说,何爷爷也会全力以赴,只是……” 何德胜喉结艰难滚动,仪器嗡鸣声中,他还是实话实说, “最后一次穿越时,那块奇石已经化为齑粉。那些特殊能量场……我们至今无法复现。\" 感受到掌下骤然僵硬的臂膀,老人忙补充: “新型粒子对撞机下月就能投入使用!只要找到替代介质……” 话音戛然而止。他们都清楚,能在时空褶皱中开辟通道的量子共振体,本就是千年难遇的奇迹。 “一定会找到的!”封野接过话。 他给何德胜打气,也是告诉自己:一定能找到的。 谁知,这一找竟是十年。 这十年间,他将萧烈留下的艺术品公司经营成行业标杆,萧烈当年描绘的蓝图,在他手中全部实现。 画廊里每件新锐作品都镌刻着“萧烈艺术基金”的铭牌,每场慈善晚宴的鎏金请柬上,【萧烈】二字永远居于首席。 封野以萧烈的名义做慈善,甚至连新建的地标建筑都嵌着“烈”字纹样的玻璃幕墙——他要让这个名字扎根在这座城市的每根脉络。 萧烈当初说,他不想默默无闻来世间一遭,那么他便让这尘世处处充满萧烈的痕迹。 有人说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但对爱到骨子里的两个人来说,记忆反而会被淬炼成锋利的刃,将那个身影更深地楔入骨髓。 深夜的集团大厦顶楼,月光透过落地窗,将那个西装革履的身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封野机械地摩挲着珍藏在保险箱里的旧里衣,智能温控系统维持着18c恒温,颜色在量子级保存箱里依然猩红如新,却冻不住记忆里炙热的拥抱——那是初遇萧烈时,对方遗落在酒店客房里的。 戒断反应如同嵌入肋骨的荆棘,十年如一日地绞动着神经。他靠着超剂量安眠药才能短暂入眠,每当濒临崩溃时,他就反复默念那个支撑十年的信念: 【萧烈在等他,何德胜终将破解时空穿越的密码。】 然而,命运却连这份缥缈的希望都要剥夺。 当国际物理学年会的邀请函翩然而至时,八十三岁的何德胜亲自带着最新数据踏上专机。 人类离时空裂缝从未如此接近,却谁都没料到,这架承载两个时空最后希望的航班,最终只化作大西洋上空燃烧的金属残骸。 何德胜遭遇了空难! 第221章 终章(上) 萧烈麻木地走在布满积雪的林道,深靴陷进雪里的咯吱声刺破山寂,凝满霜晶的鹤氅在身后拖出蜿蜒的孤痕。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无功而返——传说中摩天岭能沟通阴阳的巫祝,是个跳大神的佝偻老妪;通天祭坛是半截刻着鱼鸟纹的商周残鼎。 就连山民口中“会发光的圣湖”,也是冰层折射的拙劣戏法。 整整十年,他几乎走遍了宣朝的每一寸土地,却始终没有找到守一真人口中的天道罅隙,甚至半点关于时空穿越的记载都未觅得。 希望如冰川上燃起的火折子,次第明灭:他从最初疯魔研读星象,到崩溃险些信了白莲教的往生咒,再到如今连失望都凝成喉间冰碴。 唯有这副身躯仍机械奔走——寻找时空之门、奔向封野,早已成为他熔铸在骨髓里的本能。 山涧突然响起冰凌碎裂声,萧烈拇指快速顶开软剑。 雾凇深处掠过雪鸮振翅声,枝头凝结的冰碴簌簌落地——只是只飞鸟。 他自嘲地松开剑柄,本能摸向怀中,却脸色骤变——怀里空无一物,那部装满封野照片的手机,不见了。 萧烈几乎是扑向来时路,鹤氅翻飞,搅起一团团雪雾。 他疯狂地扫视着每一寸雪地,那些深浅的、被靴子压出的痕迹旁边,任何一点异样的凸起或凹陷都不放过。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冻僵的神经,带来尖锐的刺痛。 十年跋涉的疲惫在这一刻被纯粹的恐慌点燃,烧得他指尖都在颤抖。 那部手机,不仅是冰冷的机器,更是他在这绝望轮回里唯一的锚点,是封野存在过的、触手可及的证据。 雪光刺目,白茫茫一片几乎让他眩晕,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灼痛。 “咦?” 忽然一声轻微的疑惑声传入耳中,如同溺水者抓住的一根浮木,萧烈猛地朝声音来源看过去。 一个背着柴篓的青年正打量着手里的东西,手指扫去上面的残雪,惊愕地睁大眼睛: “真的是手机?这里怎么会有手机?” 青年的手指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按下开机键的一瞬,亮起的屏幕照亮他见鬼了一样的神情: “居然还有电?还能开机?” 他不可置信地揉揉眼,掩不住惊喜地四下看时,对上萧烈同样震动的瞳孔。 “是你掉……啊——” 青年刚出口的话变成一句惊呼,他不小心踩中一根滚木,脚底一滑,身子瞬时不受控地朝后跌去。 手机在这一刻脱手,萧烈的动作比思维更快,鹤氅化作残影,他冲过去一手接住手机,另一只手拽住青年的手腕一把将人甩回来。 青年狼狈地跌在地上,肋骨被身下碎石硌得生疼。他爬起来,龇牙咧嘴地倒抽着冷气。 萧烈将手机仔细检查一番,确定没有摔坏,这才看向地上的青年: “你是何人?” 青年揉着钝痛的手肘,抬起头,对上一双幽深沉静的眼眸。 心底没来由的一惊,想起方才捡到的东西,他猛地有个猜测,迟疑了片刻,终于颤抖着问出声: “…how…are you ?” 萧烈瞳孔几不可察一缩,面上神情没什么变化,一颗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 喉结滚动,他吐出两个就快生锈的音节: “i''m fine。” “老乡?亲人啊——” 青年激动地一嗓子哭出来,眼泪夺眶而出,他胡乱用手背抹着脸, “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老乡……呜呜呜……我终于不是一个人了……呜呜呜……” 萧烈看着他,这才看清青年的面容,很年轻,约莫只有十七八岁。 在现代,这个年纪,应该还在读书。 萧烈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递到他面前: “你是何……哪里人?……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青年接过帕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没注意萧烈问这话时尾音深处不易察觉的颤音: “我是福建人,我只是想替我爸捕鱼让他高兴,谁知道竟然遇上了特大海浪,船翻进海里,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浪拍晕了过去。等再醒来,就出现在这儿了,呜呜呜……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他越说越伤心,泪珠子不要钱的往外涌,哭得毫无形象, “为什么别人穿越都有系统,有金手指,我却什么都没有?呜呜呜……那些穿越小说都是骗人的……这里好难……生存好难………” 萧烈静听着青年的哭诉,从对方断断续续的话里大致了解了事情经过。 青年名叫陈辉,是福建泉州人,父母都是渔民,以捕渔为生。他穿越前刚参加完高考,自觉考得不太理想,便想捕一船鱼弥补。 于是查了资料,带着渔网等工具趁夜驾着他爸的渔船出了海。 不料,鱼没网到,倒是自己坠海穿越了。 宣朝的务工以及租房不仅需要户籍文书,还需要保状。即需本地有信誉之人或商铺作保,外乡人则还需出示路引。 陈辉穿过来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别说找到有信誉的人为他作保了,就是想获得本地人的信任都难如登天。 找不到工作就意味着没钱,没钱无论在哪里都生存维艰。 他屡遭驱赶,被视作流民。有一回甚至被当成奸细险些抓进大牢,情急之下,跳入河中才逃过一劫。 此后,他像个丧家之犬四处漂泊,直到一年前才辗转到这摩天村。 这里地处偏远,民风淳朴。在过去漂泊的四年里,他吃尽了苦头,为了口吃的,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流落至此后,村民们见他年纪不大,又吃苦耐劳,终于允许他留在了村里。 如今,他日常就靠砍柴、帮村民做些粗活勉强生活。 “你不知道,这五年我活得都不如一条狗……” 陈辉还在哭诉,吸着鼻子,恨不得将这几年受的罪都倒出来, “我上辈子到底是做了什么孽,要让我穿越?早知道穿越是这样,还不如当初一个浪直接将我拍死算了,呜呜呜……” 萧烈不善安慰人,只沉默地又递了一块帕子过去。忽然,他猛地意识到什么,声线都控制不住颤抖起来: “你、你刚刚说,你来这里已经五年了?” “是啊。”青年回答,“我有计数的习惯。以前我爸常出海,海上经常没信号,为了记录我爸出海的时间,我便养成了画【正】字的习惯。” “来到这里后,开始我也每天画,只是后来颠沛流离,经常三天饿五顿,慢慢便改成一年记录一次。” “也不知道我爸妈什么样了?” 想到这儿,青年才止住的眼泪又流出来, “他们就我一个儿子,没了我,以后谁给他们养老送终啊?在我们那里,没有儿子,是要被笑话一辈子的……” 他低下头,抹一把眼泪,周身的落寞与无奈几乎凝成实质。 萧烈却激动地一把将人从地上拽起,三指搭上他的腕骨,开始屏息诊脉。 这十年,他不仅研究星象,还修了医道,不说各种病症都能治,但诊脉断症还是没问题的。 青年吓了一跳,刚要开口,被萧烈一个眼神看过来,生生住了口。 几息后,萧烈松开青年的腕脉,眼底的狂喜怎么都掩饰不住: “这五年,你可有任何不适?” “没有。”青年疑惑的摇头,“我身体一直很好,一年到头感冒都很少生。我们隔壁的王阿婆都说我好养活。” “那你还记得你穿越过来时掉落的地方吗?”萧烈激动得无以复加,藏在袖中的手指,无意识的蜷紧又松开。 “当然。”陈辉回答,“就在摩天岭背后的那片海域。” 他当初穿过来后,茫然无措,就随便找了个方向走。后来四处碰壁,走投无路,便又回到了穿越的地方,就是想看看还能不能再回去? 也就是在那时,他准备一闭眼跳进海里时,摩天村的村长及时拉住了他。 老人将他带回了村里,他这才有了个安身之所。 “那你能带我去吗?”萧烈眼中的渴望没有掩饰。 “可以是可以。只是……”陈辉这次大着胆子问,“你去那里做什么?你该不会是想……” “没错。”萧烈眼底的信念几乎燃烧起来,“我想回去。” 陈辉一愣,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 两人到达当初醒来的地方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 黑沉沉的海水像一头张开獠牙的巨兽,让人心生惧意。翻涌的海浪猛烈撞击着礁石,凛冽的海风不间断拍在脸上, 像刀,刮得人直闭气。 陈辉看着黑压压的海水,下意识抓住萧烈的胳膊: “要不……别去了,不瞒你说,我夏天的时候跳下去过,但是下到一半就下不去了,浮力太大,根本无法对抗,而且水下也看不出任何异常。” 陈辉在海边长大,水性非常好。回到这里后,他不止一次下潜探查,却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萧烈没说话,只是又向前了一步。 陈辉看他这架势,突然有些后悔是不是不应该带他来这里。 他攥紧萧烈的衣袖,再次开口劝说: “我看你穿得不差,肯定混得比我好多了,还是算了。现在是冬天,海水冷得很,没必要将自己的命搭进去。” “况且,穿成功的概率实在太小了。退一万步,就算穿越成功,也指不定落在哪个地方?万一又是一个不认识的朝代,岂不是白费功夫?还得重头再来,没必要……欸,你去哪?” 话没说完,萧烈忽然转身大步离去。 陈辉一喜,只以为他想通了,忙追上去: “你能想开最好了,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哪里人?……” 萧烈顿住脚步,垂眸看向青年,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塞进他手中: “谢谢,你回去吧。好好生活,陈辉。” 说完继续朝前走去,这次步伐比之前更快。 陈辉攥着手里突如其来的银票,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等再抬头,视线中只剩下一个渐行渐远、模糊难辨的背影。 第222章 终章(中) 封野站在断崖边,咸腥的海风裹挟着燃油与绝望的气息。下方,大西洋翻滚的浊浪撞在嶙峋礁石上,发出空洞而永恒的咆哮。 三天前,何德胜的飞机就在这片海域上空失事。如今,海面上零星漂浮着扭曲的金属残骸,随着浪涌时隐时现,如同巨兽吐出的森森白骨。 搜救艇依旧穿梭其中,徒劳地划出白线,汽笛声被风撕扯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封野空洞的眼眸没有一丝光彩,信念仿佛被冰冷的海水浸透,每一口吸入的空气都带着铁锈般的绝望——何德胜的死,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回想着昨日见到的一幕,于死灰中又迸出一点零星的花火,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希望。 昨天,他遇到了十年前中枪坠海时救了他的女孩——艾丽娅。 艾丽娅的面容一如当初,时间似乎在她身上静止,她看起来仍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唯一的变化,是那双曾如蓝宝石般璀璨的眸子,如今死气沉沉,宛如蒙尘的宝珠。 艾丽娅也认出了封野。 封野昔日张扬的锋芒敛尽,化作眉宇间岁月沉淀的威仪。头发蓄了狼尾,在脑后半扎起一个小揪揪,海风吹乱他卷曲的发梢,为轮廓分明的五官添了几分随性。冷峻的气质包裹在肃穆的黑西装里,身形线条挺括,透出不怒自威的气场。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封野走上前,“你的祖父呢?” 女孩的眼底似被乌云笼罩,哀恸盛满眼眶,出口的声音却异常平静: “他走了。” 她看向天边没入云霭的山脉, “两天前,永远离开了我。” 或许是太久没与人倾诉,亦或是这世间最后的牵绊使然,她向封野吐露了深藏在心底的秘密: “我并非这个世界的人。”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封野几乎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声音被海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哪里?” 艾丽娅没有隐瞒:“我来自千年前的安息帝国,就是现代的波斯。” 她告诉封野,她的祖父其实不是她的祖父,而是她的爱人。 她的爱人原是一名士兵,在海上巡查时救了穿越而来的她,他们因此相爱。 但军营严禁女子出入,男人便放弃军旅生涯,带着她逃到了那座无名小岛。 两人相伴生活了许多年,然而艾丽娅的容貌却不知为何,没有丝毫变化。她不会衰老,始终定格在当年穿越时的模样。 那次意外救下封野后,为了避免他生疑,两人便假扮成了祖孙。 两天前,爱人因病去世,艾丽娅在这世上也再无眷恋。 “这里。”艾丽娅指向脚下的海域,“当初,我就是从这里穿越来的。” 她的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波澜,“他走了,我也该回去了。” “谢谢你愿意倾听我的秘密,好人,神主会保佑你的。” 说完,艾丽娅像一只投向宿命的海鸟,张开双臂,迎着呼啸的海风,轻盈跃下了那块礁石。 噗通! 沉闷的落水声传来,封野心脏狂跳着冲到断崖边缘。浑浊的海浪翻滚着,除了浪花,什么都看不到。 他嘶声大喊艾丽娅的名字,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海风,和永无止息的浪潮。 他立即命人搜寻那片海域,却直到今天都一无所获。 艾丽娅如同蒸发了一般,凭空消失了? 一个念头像冰川裂缝中骤然萌芽的种子,在脑子里疯狂的滋长:难道艾丽娅真的穿越了? 如果是这样,那他是不是也可以? 封野努力回想着在宣朝时看过的史书,试图找出一个名叫安息帝国的国家。 可他看过的史书有限,脑海里根本没有关于安息帝国的记载。他不禁又开始怀疑:宣朝与艾丽娅的国家是否在同一个时空?如果他跳下去,又是否能到达萧烈所在的世界? 巨大的不确定性以及想要立刻找到萧烈的渴望,在胸腔里疯狂撕扯。他不怕冒险,他只怕拼尽全力也到不了有萧烈在的彼岸。 闫三在侧后方小心地观察着封野,神经紧绷成一条直线,手脚已做好随时阻止封野跳海的准备。 当初他在收到萧烈那笔汇款时,心里便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他再去找人时,萧烈已人间蒸发。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萧烈回去了。 就在他暗骂萧烈忘恩负义,独自回归家族却不带他时,封氏集团宣布独立的消息传出,紧接着,云野更名为封野强势回归。 他抱着怀疑的态度找到封野,看着封野那张熟悉的脸,质问的话脱口而出: “萧烈是不是回去了?他为什么不带着我?” 封野颓丧得不成样子,只以为萧烈将穿越的事情也告知了闫三,便说了萧烈留在宣朝代的事实。 闫三这才知道,原来萧烈不是失忆,而是自千年前穿越而来;封野也不是真死,而是随萧烈去了一趟宣朝。 乖乖! 闫三的大脑仿佛经历了一次重组,哪怕他熟读各种穿越狗血小说,可真当得知这个消息时,还是用了好几天才缓过来。 之后,他便留在了封野身边。 闫三之前经过萧烈亲自教导,又在萧烈身边待了许久,耳濡目染,倒学了几分萧烈的驭人术,做起事来,有模有样。 封野见他孺子可教,渐渐开始重用,如今闫三已是封野手下数一数二的人物。现在谁见了,不得恭恭敬敬喊一声“闫哥”? “救援队有消息传回吗?”封野的声音顺着海风飘过来。 闫三上前一步:“回二爷,还没有。” 封野没再说话,只沉默地凝望着浩瀚的大海,半晌,才说了句:“回去吧。”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 夜晚的海面黑沉如墨,不见一丝光亮。海风扑在脸上,连心也浸透了湿冷。 封野走到断崖边,依旧是那个位置,依旧是那块礁石。 他掏出手机,指尖在萧烈的照片间流连,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他点开两人大婚的视频,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目光贪婪地烙刻着屏幕中的身影,近乎成伤。 萧烈,你会在那里等我吧? 会吧…… 他仰头望向墨黑的苍穹,最后,转了转手指上的戒指,将它摘下来,连同手机一起装进防水袋,仔细封好,贴身收进怀里。 这次,他再没有犹豫,身体划开黑夜,毅然坠入了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 萧烈望着黑漆漆的海水,夜晚的海风冷得刺骨,刀子似的刮过每一寸皮肤。他攥紧手指上的戒指,默默对天空许下今年的生辰愿望: “愿穿越成功,找到封野。阿野千岁。” 今天又是他的生辰,这是他为自己特意选的日子。 十一年前,生辰那天,他和封野一起穿越;一年后的生辰夜,他亲手将封野送回去。 之后十年,他再未过过生辰。今日,他再度选在了这一天。 这次,他将赌上自己的生命,赌那一丝成功的希望降临。 他摘下戒指,连同包着手机的油纸包和几块金条,一起紧紧缠在身上。 想起陈辉之前说海里浮力太大,他怕沉不下去,又在两个脚踝各绑了两块大石。一切准备完毕,正要跳下去时,一只手忽然从背后抓住了他的手臂。 萧烈条件反射反手扣住对方手腕,配合另一只手,一个过肩摔将人狠狠掼在地上。 男人“哎呦”一声,捂着摔痛的地方倒吸着冷气。 萧烈听这声音,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来人,竟是陈辉。 他一身劲装短打,头发束起,背后斜挎着一个布包,一副要远行的模样。 “你没事吧?”萧烈将人从地上搀起来。 陈辉拍了拍身上的土,“没事没事,问题不大。” “大哥,你身手真厉害!”他竖起大拇指,“你去参加武林大赛,绝对能拿冠军。” 萧烈没应声。 陈辉整了整身上的包袱,说明来意: “我就知道你不会轻易放弃。” 那天回去后,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从现代生活,到穿越过来的这五年,像过电影一样在脑海中一帧帧闪过。最后他得出结论:他也要回去。 这几天,他将茅草屋里里外外打扫一遍,想收拾东西,却发现五年来攒下的家当少得可怜。 他将萧烈给的银票和一些有纪念意义的东西装进布包,心里存了一丝侥幸:若能穿回去,这些东西到现代也算古董了,没白来一遭。 若是失败,就权当陪葬。 “我这几天都在附近守着,”陈辉说,“心想若你出现,决意回去,那我便跟你一起。” 他说着,从怀里摸索,很快掏出了两个木头雕的小人,分一个递给萧烈, “这是妈祖神像,我自己雕的,虽然……雕工糙了点,但贵在诚心。妈祖娘娘一定不会介意的。” 见萧烈愣怔,陈辉干脆直接塞进他掌心, “我不能白拿你的银票,这个就当还礼。妈祖娘娘可是掌管所有海域的神,我们带着她,一定能保佑我们平安。” 他望向漆黑的远方,不知是对萧烈说,还是告诉自己,重复了一遍, “我们都会平安的。” 萧烈摩挲着手里的木雕神像,郑重看向陈辉: “确定想好了?若是你想要——” “嗯,想好了。”陈辉重重点头,“我想回去见我爸妈。” “这里……不是我的家,我在这里无亲无故,没什么可留恋的。” “走吧。” 说完,陈辉拍了拍萧烈的肩膀,弯腰也在自己脚踝上绑了两块石头。 萧烈看着他的背影,本想说若是他想过好一点的生活,自己可以帮忙,但看着青年坚定的神色,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你说得对,妈祖会保佑我们的。”萧烈将妈祖像紧紧攥进掌心。 “准备好了吗?”他看向陈辉。 “好了。” “走。” 话音被风碾碎,伴随两声沉重的落水声,原本平静的海面骤然撕开两个汹涌的漩涡,随即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第223章 终章(下) 寂静弥漫,黑暗仿佛拽着灵魂无限下坠,封野猛地睁开眼。 心脏在胸腔内剧烈跳动,遮挡严密的窗帘将房间裹挟在昏暗里,一缕浅金色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勉强映亮眼前的场景。 水晶吸顶灯,云纹壁纸柔和的质感,墙上装饰画熟悉的轮廓,身下是现代工艺柔软的空调被……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他:他仍在现代。 昏迷前的场景跃入脑海,封野皱着眉坐起身,房门在这时候被拉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外面几句零散的对话也顺着门缝飘进来。 “清哥,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是闫三的声音,蔫头耷脑的,“封总醒来会不会直接将我扔进海里喂鱼?” 元清的声音跟着从电子设备传来,显然两人正在视频通话。 “你说你预判了封总的意图?”元清的音调微微拔高,“提前带人守在崖下,像网鱼一样把他兜进渔网里,还把他打晕了?” “嘘——!你小点声儿。”闫三简直服了这个老六,“我这也是没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寻死……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快帮我想想办法。” “你先别急,”元清顿了顿,声音沉稳下来,“我早前为封总和萧总起过一卦,卦象显示他们姻缘圆满,说不准还有重逢之日。只是……具体时间未卜。” “这样,你先编个理由稳住封总,我这就传信给师父,请他老人家再起一卦。若能推算出两人重逢的时间,那时,封总一喜,应该也就不会追究了。” “好,那你快点,我等你消息。还有……想你……” “我也想你。挂了,等你回来带你去吃好吃的。” 医生站在封野床边,大气不敢出,直到封野摆了摆手,才恭敬退出去。 房门关上,又很快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闫三小心翼翼探进半个脑袋。 房间内依旧昏暗寂静,他正准备悄然退出去,封野冷冽的声音骤然响起: “进来。” 声音仿佛淬着冰碴,隔着玄关,闫三狠狠打了个哆嗦,后颈寒毛竖起,他深吸了口气,还是硬着头皮走进去: “封总,您醒了?”他努力挤出个笑,“想吃点什么,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闫经理现在真是越来越聪明了。”封野淡淡看着他,面容隐在阴影里,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压迫感,“这招守株待兔玩得不错。” “不不不、您误会了……”闫三脱口辩驳。 还没说完,被封野开口截断,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仅聪明,面子也够大,我的人现在都唯闫哥马首是瞻,不如这封董的位置,你来坐?” “二爷……我错了……” 闫三小腿一软,险些跪下, “我就是担心您……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不不,我的意思是,万一老大也找到办法穿越过来,你们生生错过了怎么办?” “对!我就是怕你们错过——” 不愧是天赋型选手,闫三脑子这会像装上了高速路由器,超频运转: “您想啊,您思念老大,老大肯定也在思念您。您想穿越过去,老大一定也在想方设法穿越过来。……况且,那艾丽娅是外国的,我老大是古宣朝,两个地方不一定在一个时空!” “您万一要是穿去了别的时空,而我老大也好不容易穿过来了,却见不到您怎么办?” “照我看,您再等等。老大那么厉害,第一次也是他先穿到您身边。俗话说,有一就有二,老大既然成功过一次,这次也一定能找到方法穿回来。” 闫三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房间内光线昏暗,他看不清封野的神情,更不敢擅自开灯,也不知道封野听进去多少,只能搜肠刮肚想尽理由拖延。 “还有,清哥说了,他给您和老大算过卦,卦象显示你们姻缘天定,肯定能再重逢。清哥现在正请他师父算日子呢,到时候,要是还见不到老大,您再跳……” “滚出去!”封野几乎吼出来。 震怒的声音蕴含着压抑到极点的暴怒,闫三被吓了一跳,“啊”了声,反应过来封野这是放过他了,忙不迭点头: “是是,小弟这就滚出去,您好好休息。” 闫三退出去,房门合拢,室内重新归于沉寂。 黑暗滋长思绪,封野重新躺下来,胸中翻腾的焦躁渐渐冷却,他开始思考闫三那些话里的可能性。 然而思绪刚起,门外再度传来闫三急切的呼喊: “二爷!二爷!!” 房门被大力推开,闫三旋风般卷进来,不管不顾“啪啪”几下将所有顶灯打亮。 刺眼的光线倾泻而下,闫三冲到封野床边,一把将人拽起来: “快快,我们赶紧——” “你、最、好、有、事!” 封野的脸在灯光下阴森得可怕,生平第一次黑得这么彻底,声音像是从冻得最硬的冰川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刮骨般的寒气和濒临爆裂的怒意。 触及到封野杀人的眼神,闫三猛地从巨大的狂喜中惊醒,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慌忙举起手机,屏幕几乎怼到封野脸上: “二、二爷,您快看这个、这个身影……”他喉咙发紧,声音因为激动抖得不成调,“像不像我老大?” 他狠狠咽了口唾沫,“会不会真被我说准了,老大他……真、真的穿过来了?” 封野被这货鲁莽的动作和刺眼的灯光激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强压着杀人的冲动,眼神凌厉地扫过屏幕。 屏幕上赫然是一条热搜标题,加粗放大的字体冲击着视觉: 【昆明湖惊现神秘古风男子,疑似悬空飘浮】。 标题下方配着一张抓拍图:人群围观的湖面中央,一道玄色身影静静仰卧于碧波之上,古韵十足的宽袍广袖墨莲般铺展,如瀑的长发在水中丝丝缕缕散开。 照片因放大而模糊,但捕捉到的侧颜轮廓近乎完美,沉静出尘。 只一眼! 封野瞳孔骤缩,心脏仿佛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住又瞬间炸开,他猛地攥紧手机,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钉在那侧影上: “备机,现在回国!” —— 萧烈是被一阵无法忍受的燥热生生蒸醒的。 意识像沉船艰难浮出水面,瞬间被滚烫的窒息感攫住。厚重的锦缎冬袍浸透了湖水,此刻如同滚烫湿泥般紧紧吸附在皮肤上,被头顶近乎残酷的烈阳疯狂烘烤,热浪蒸腾,汗水争先恐后涌出,又被层层华服死死困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蒸汽。 这股无处可逃的酷热冲入混沌感官,萧烈猛地睁开眼。 炫目的阳光刺入眼帘,眼前瞬间只剩下大片惨白的光斑。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他下意识抬手遮挡,却发现手臂重若灌铅。 水面漾开波纹,轻微水声传入耳中,他强忍着刺痛挪动视线,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一片波光粼粼、晃得人眼晕的宽阔湖面。 远处是精美却陌生的亭台楼阁,水岸边雕花汉白玉栏杆旁,黑压压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议论声、手机拍照的咔嚓声、和夏虫的嘶鸣在此刻俱变得清晰,无数道视线如同探照灯聚焦在他身上。 “快看!醒了醒了!” “卧槽!吓死我了,还以为浮尸……” “这是在拍戏,还是cosy疯了?看他那衣服泡水了得多少斤?居然不沉,水上漂?” “没看见剧组,准是博眼球的网红……” “侧脸绝了!快拍抖音!” “别是精神有问题,溺水了……快报警……” 萧烈头痛欲裂,被围观的羞耻和不安压过了酷热的煎熬,他本能地划动手臂想要逃离,不远处路牌上【昆明湖】几个字蓦地闯入视线,他猛地顿住动作。 昆明湖?!颐和园的昆明湖?! 短暂的、如同死水般的迷茫过后,一股足以冲破一切窒碍的狂喜劈开混沌的意识。 回来了! 他终于回到了封野所在的世界!那个有手机、有汽车、有……封野的现代?! 一瞬间,身体所有的痛苦和环境的荒谬,被滔天的狂喜淹没,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强烈的冲击让他的眼前阵阵发黑,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抑制不住地微颤,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放声嘶吼。 “让一让!警察!” 威严的呼喝穿透喧闹,穿着藏蓝色制服的警察分开人群,快步走来。 园方小船在警方的指引下划过来,两名年轻的警员涉水靠近。 萧烈任由他们搀扶上岸。双脚踩在滚烫的地面上,鼻腔里涌入混杂着汗水和不知名化学香气的复杂气味……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梦幻的熟悉感。 为首的警官审视着眼前这名穿着繁复古装、明显虚弱脱水却眼神奇异亢奋的年轻人,例行公事拿出纸笔,语气放平但仍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谨: “姓名?住址?家是哪里的?或者你是哪个剧组的?这身衣服是怎么回事?” 问题接连砸来。萧烈思绪奔腾,脸上残留着狂喜的余韵,张口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喉咙干渴得像是要裂开,身体因激动和虚弱微微发抖。 警官瞥了眼他苍白的面颊,低头在记录本匆匆写了几笔,同时对着对讲机低声汇报: “身份不明,精神状态高度异常,疑似精神障碍或药物影响……需带回所里做进一步核查。” 第224章 完结 萧烈被带回警局。 冷白的荧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映照着派出所内务室略显陈旧的白墙。 萧烈僵硬地坐在一张蓝色塑料椅上,那身价值不菲却在旁人眼中荒诞至极的衣袍,此刻沉重而湿冷地吸附在身上,水珠不断滴落,在洁净的瓷砖地面洇开一小滩水迹。 室内空调开得很足,冷风嗖嗖地吹在他湿透的身上,激起一阵又一阵的鸡皮疙瘩。 穿着白大褂的值班医生刚给他做完初步检查,对着记录的警官说: “身体没有明显外伤,生命体征平稳,酒精和毒品检测结果均为阴性。就是有些脱水和轻微中暑,多补充水分休息就好。” 警官点点头。 处理此事的王警官拿着记录本,走到萧烈面前: “先生,依据《北京市公园条例》第四十六条,昆明湖全域禁止游泳、嬉水。您的行为已违反规定,现根据第五十六条处以200元罚款。请配合出示身份证件,并在处罚决定书上签字。\" 他稍稍加重语气,“若拒不执行,将移交公安机关处理并纳入游园黑名单。” 目光扫过萧烈空空如也、口袋样式都迥异的古装,补充道, “或者你报一下家属朋友的联系方式,让他们过来处理一下。” 萧烈摸向腰间的手僵住。 “我……” 他开口,嗓子因为之前的暴晒和激动还有些干涩, “可以先借用下卫生间吗?” 他在一名警员的指引下进入卫生间,隔门关上,他快速解下隐藏在腰间夹层的油纸包。 纸包被水浸透,水渍从破损处渗出。他小心翼翼打开,看清里面的东西后,狠狠松了口气——还好,戒指、手机,金条都还在。 他将戒指和金条重新塞回去,拿出手机按下开机键,等待了几秒,屏幕漆黑一片,又试了几次,依旧毫无反应。应该是长时间泡水,坏了。 他走出卫生间,回到那张蓝色塑料椅上。 “抱歉,” 萧烈看向审问他的王警官,衣衫狼狈依旧,但先前的窘迫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的威严, “我现在身上没带钱,方便帮我联系一个人吗?” 手机失灵,电话卡多年没充话费,应该早已停用了;至于金条,贸然暴露,徒增疑点。 他现在只迫切想知道封野的消息。 “我叫萧烈。” 这个名字毋庸置疑,只要当年户籍未被注销,他的身份应该还有效。 “封”字在舌尖转一圈,萧烈报出另一个名字: “请帮我联系云野。云朵的云,原野的野。” “萧烈?你就是萧烈?” 旁边一个年轻的警员惊讶出声,随即意识到不妥,忙住了口——应该是同名同姓,毕竟那位萧烈先生…… 封野这些年以萧烈的名义做了无数慈善,【萧烈】这个名字早已响彻大江南北。 王警官看向年轻民警,青年坐回电脑前,噼里啪啦敲打键盘。片刻后抬头,带着遗憾看向萧烈: “查不到符合‘云野’这个名字的身份信息。先生,请提供真实有效的身份证明或亲友联系方式。” 查不到? 三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萧烈刚刚因狂喜而无比振奋的心尖上!一个冰冷的念头瞬间攫住了他,比身下湿冷的衣物和空调的冷风更刺骨百倍——难道封野当初并未成功穿越回来?! 他们……失败了? 他根本没有回到这个时空?! “那何德胜呢?”萧烈报出何德胜的名字,“万象研究所,何教授。” 警员敲下键盘,再次摇了摇头: “没有。” 巨大的失落和恐慌瞬间吞噬了萧烈。希望如泡沫般破裂,只留下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孤独。 空调的冷风嗡嗡作响,几乎要把他最后一丝力气抽走。 不! 他不甘心!更不相信! 他在绝望中抬起头,眼中迸射出孤注一掷的光,出口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嘶哑: “那、封野呢?帮我联系封野,电话号码是138xxxxxxxx!” 他报出这个刻入骨髓的名字和烂熟于心的号码,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恐惧和渺茫的希望疯狂撕扯,他全身紧绷,指甲深扣进塑料椅的扶手,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如同战鼓擂在胸腔,他像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王警官看着萧烈陡然剧变的神色和眼中那几乎碎裂的光芒,略一犹豫,还是对年轻民警点了点头。 警员拿起听筒,座机拨号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异常清晰。一声“滴”声后,听筒里传出冰冷的电子音: “您好,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萧烈紧绷的身躯倏地一晃,最后一丝念想被浇灭,他本就苍白的脸色肉眼可见灰败下去,全身的血液似在这一刻冻结,绝望的藤蔓勒紧心脏,他几乎在这一刻心死。 刺耳的警铃在这时毫无预兆地炸响,所有警员急急忙忙跑出去——显然有紧急突发事件。 萧烈却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他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灵魂,脱力地弯下腰,脸深进膝盖里,眼眶胀得发疼,却干涸得榨不出一滴眼泪。 心脏处传来一阵阵尖锐沉闷的绞痛,他徒劳地咬住指关节,试图用皮肉的痛苦压过心头那无底的绝望。 齿尖陷进皮肉,他尝到腥咸的铁锈味,仿佛这是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真实触感。 —— 从大西洋飞回国内需要十个小时的航程,封野的飞机降落在机场跑道已是晚上十点。舱门一开,他没有片刻停顿,立刻换车赶往萧烈被带往的派出所。 昏黄的路灯将老街晕染得静谧迷蒙,派出所深蓝的建筑在月色下显得肃清幽深。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寂静,一辆黑色商务车粗暴地横停在门口。车身尚未停稳,封野已跳下车,大跨步冲上台阶。 高大挺拔的身影几乎是撞开派出所的玻璃大门,值班警员吓了一跳,正要拉响警报,被紧跟在封野身后进来的闫三迅速阻止。 封野几乎一眼便锁定了坐在玻璃隔断后的那个身影—— 一身格格不入的古装,墨色长发湿漉漉地披散肩头,纤薄的背影,透着深重的孤寂与疲惫……哪怕不看正脸,他也知道这是他的萧烈! 是他魂牵梦萦、在每一个绝望长夜里唯一的光! 眼眶骤然发热,喉头梗塞,他屏住呼吸,一步步靠近那个背影,脚步放得极轻、极缓,仿佛怕惊散一场易碎的梦。 萧烈深陷在封野和何德胜可能穿越失败的绝望深渊里,身体如同浸在刺骨的寒潭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窒息般的钝痛。 下午,警员们接到另一起报案后倾巢而出,之后便陆续下班,无人再理会他。 他没有交罚款,不能擅自离开,便就这么在这里枯坐到了现在。 封野在萧烈身后无声站定,隔着冰冷的玻璃,喉结滚动数次,终于喊出那个刻骨灼心的名字: “萧烈……” 轰——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混沌,封野的声音如同惊雷在萧烈脑海中炸响! 他僵硬着脊背,一寸寸转头,在对上身后人视线的一瞬,所有熄灭的希望被轰然点亮。 世界在刹那间失声。 所有喧嚣、光影尽数褪去、湮灭。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 脑子变得一片空白,紧跟着被燎原的狂焰席卷,将那些冰冷的恐慌和绝望炙烤得无影无踪。 萧烈眼眶瞬间赤红一片,太过突然的一幕让他的身体微微颤抖,隔着薄薄的玻璃,他几乎要失控地撞上去。 心脏在胸腔内疯狂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可四肢却僵硬得动弹不得。他就这么愣愣地看着封野,神识连同魂魄尽数碎在封野那双同样湿红炽热的眸子里。 “萧烈……” 封野上前一步,掌心紧紧贴在玻璃上,仿佛隔着阻隔抚上萧烈苍白的面颊,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震颤, “……我来晚了……” 萧烈干裂的唇瓣翕动,却发不出一丝声响。他贪婪地描摹眼前人——挺括昂贵的西装包裹久违的挺拔身形,汗湿的碎发黏在额角,胸膛因喘息而起伏,应该是一路狂奔而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瞳,此刻里面翻滚着压抑了经年累月的思念、狂喜、难以置信以及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灼热光芒,如同黑夜中突然燃起的燎原大火! 强烈的失真感与狂喜交织,萧烈如置梦境,好一会,才艰难从喉结深处挤出几个字: “你是谁?” 封野身形一僵。下一秒,玻璃门被粗暴地推开。 萧烈眼前一花,根本来不及看清,身体便被一股大力裹挟狠狠撞进一个颤抖温暖的怀抱! 熟悉的冷冽气息将他淹没,他没挣扎,任由封野死死抱着。那种如坠梦境的恍惚感终于被怀中滚烫而真实的触感勉强驱散,浑身轻飘飘的,几乎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不确定感攫住了他,他忍不住再次抬头确认: “你……是谁?” 封野收拢的手臂陡然僵直,掌心握住萧烈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嵌入对方的骨头,深邃的目光死死锁定萧烈的双眼,仿佛要从那眸底深处挖出什么熟悉的痕迹: “我是封野!……我们成亲了……你……不记得了……” 后面几个字如同即将湮灭的烟丝,轻飘得几乎听不见。巨大的担忧和无处着落的慌乱吞噬了他,让他像一只突然被抛弃、茫然无措的幼兽。 萧烈心念电转,迟钝地眨了眨眼,歪头看着封野的眼神纯澈的不含一丝杂质。 封野这次是真的慌了,胡乱地撸一把头发,眼底是难以置信的奔溃: “你真的不记得了……” 萧烈不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封野双目赤红,声音因痛苦和恐惧而拔高: “那我们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算什么?!” 话一出口,他猛然惊醒!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冰锥刺入脑海——萧烈是不是穿越时身体出了问题?产生了不可逆的损伤?! 灭顶的恐惧狠狠攫住心脏,他弯腰一把将萧烈打横抱起,动作粗暴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保护欲。 萧烈本能攀住封野的脖颈。怀抱因奔跑而颠簸起来,封野额角的汗珠滚落,恰滴在萧烈颊边。 萧烈悄然收拢环抱封野的双臂,温软的唇轻轻印在他汗湿的脸颊,声音依旧沙哑,却蕴藏着足以让天地失色的确定: “算你记性好。” “老公,”他将脸颊埋进封野颈窝,叹息般的低语裹挟着穿越时空无尽的疲惫与眷恋,“……我好想你……” 封野全然忘了是怎么抱着萧烈回到家的,一脚跨过玄关的那刻,他便迫不及待将萧烈压在墙上狠狠吻上去。 唇肉相贴,舌尖不留余地探进萧烈的口腔,当终于尝到对方的味道时,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久违的触感,连呼吸都是抖的。 萧烈闭目回应,咸涩的眼泪流进嘴里,早已分不清谁是谁的,气息交织,混着彼此的津液,汇聚成一片令人沉溺的甘美汪洋。 极其漫长而汹涌一个吻,不夹杂情欲,有的只有两颗相贴共振的心跳,在用血肉之躯确认彼此真实存在的喜悦与苦涩。 他们分开的时光,真的太久太久了…… 萧烈轻轻抵开封野滚烫的胸膛,胶着的唇终于获得一丝喘息: “先洗澡,我身上都快馊了……” 嗓音带着剧烈亲吻后的低喘,封野一路将他抱进浴室,足尖点地都是浪费这劫后余生的贴近。 衣衫在升腾的水汽中褪尽,温热的水流洗尽所有疲惫。 封野半跪在浴缸边,指尖带着近乎膜拜的虔诚,抚过萧烈的每一寸肌理。 萧烈控制不住低喘——这些真实的、温热的触感,终于划开禁锢记忆的坚冰。 十年辗转奔突的焦灼、漫长等待的煎熬、啃心噬骨的绝望,以及压制至极限的思念,终于有了奔泻的出口。 “阿野……” 他低声轻唤,双臂猛然环住封野的脖颈,哑声下令, “要我……” 两人一同跌入盛满水的浴缸,溅起的水花如同破碎的月光,压抑的情欲瞬间燎原。 赤裸滚烫的躯体紧密相贴,当身体完全契合无间的刹那,困扰了彼此十年、深入骨髓的空旷寂冷,仿佛被炽烈的浪潮一点点挤压、驱逐殆尽,继而涌入的,是浓稠得令人颤栗、蚀骨销魂的蜜意。 —— 封野将萧烈抱上床,额头深埋进他的颈窝,圈紧的双臂暴露出那份失而复得的恐惧与依恋。滚烫的呼吸灼烧着萧烈颈侧的皮肤,静默片刻,他终于还是决定去碰触那个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难题。 “阿烈,无论再发生什么……” 沉哑的声音压抑着难以抑制的微颤,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耗尽力气才说出后半句, “都别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他抬头注视萧烈,墨色的瞳孔里翻涌着近乎卑微的乞求。 萧烈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十年孤守,早已淬炼出他的决断——与其守着一份虚妄的思念浑浑噩噩度完余生,不如待在封野身边,开开心心过完每一天。 哪怕…剩余的时间无比短暂。 “好。”他回拥紧封野,给他肯定的承诺,“再也不走了。” “谢谢你……”封野的眼睛又有些湿了,脸埋进萧烈怀里,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这个话题对两人来说实在太过沉重。 萧烈轻抚着封野的发顶,温声转开话题:“我好像看到了闫三。” “嗯。”封野声音哝哝的,“他现在跟在我身边,能找到你,还多亏了他……” 说到这个,封野又一阵后怕,若不是闫三,他恐怕就真的和萧烈错过了。 萧烈低应一声,经年累月的疲惫后知后觉席卷而来,他软软偎在封野肩头,疲惫的双眼明明困顿得几乎黏合,却死死硬撑,唯恐惊醒发觉南柯一梦。 封野看着他强忍困倦,又恋恋不舍的模样,眼底幽暗翻涌,忽地一个翻身,结实覆上萧烈的身躯: “阿烈既然不肯睡……” 灼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语带诱引, “不如……再战一局?” 话音未落,炽烈的吻已封缄萧烈的唇舌。 暖黄的灯光悄然映照着一室旖旎,模糊描摹两具忘我交缠的轮廓,如波浪般起伏的身躯中,两个灵魂沉醉交融。 此刻跨越生死、碾碎时空重逢的人就真切地在眼前,再没有任何语言能形容彼此的心情,唯有用滚烫的躯体反复确认,吞噬、烙印每一寸血肉的温热和每一缕气息的缠绕。 萧烈转过身,如瀑的长发自肩头倾泻滑落,在光滑的脊背铺展,如绽开的墨莲,发梢随着节奏流淌出墨色浪纹,美得惊心动魄,仿佛一幅至臻动态的绝艳画幅。 封野伸手抚上那一头长发,丝绸般柔软的触感透过指尖直达心脏,他亲吻萧烈的后颈,灼烫的鼻息喷在敏感肌肤上,哑声问: “头发还剪吗?” 萧烈在喘息中摇头: “不剪了……你说过,舍不得……” —— 当又一次酣畅淋漓的浪潮平息,萧烈终于抵挡不住汹涌的困倦坠入梦乡。 意识浮沉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好像……忘了一个人。” “什么?” “跟我一起穿越过来的,陈辉,若没有他,我恐怕还回不来,但我醒来好像没看见他……” “会不会醒来先走了?” “不知道……” “我明天派人去查……睡吧……” —— 另一边 陈辉是被水枪滋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首先闯入视线的,是一群穿着游泳短裤、正举着水枪比赛滋水的小孩。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刚用手肘撑起身,远处几个戴着草帽、挽着裤腿的大人匆匆跑过来: “快快,快回去!这么大日头,也不怕中暑……” 责备的话还没说几句,一位大嫂看清了地上的他,一下惊呼出声: “呀!这…是不是阿伟家丢了的小子?” “咦,看着像…” “快快——” 旁边肤色黝黑的大叔立刻冲身边半大少年喊: “潮生,赶紧去你陈伯伯家报个信,就说他儿子——在滩上找到了!” 陈辉只觉头晕目眩。烈日像火炉一样炙烤着大地,晃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身下的沙子滚烫,他想站起来,身体却像被抽了骨头,软绵绵的使不出一点力气。 很快,潮生带着一男一女两名中年人深一脚浅一脚跑近。 “人呢?在哪呢?”粗犷的男声带着焦灼劈开热浪。 陈辉心头猛地一跳,是他爸?! 狂喜如电流般窜遍全身,他扭头四顾——正是自家屋后那片熟悉的金色海湾!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巨大的喜悦冲击得他头晕目眩,他扶着膝盖强站起身,脑子里嗡嗡作响。 “辉仔?……”一道带着哽咽的女声响起。 妈妈那刻在骨子里的呼唤,让陈辉瞬间鼻头发酸,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爸爸打断: “等等!” 陈爸爸朝他走过来,在陈辉模糊的视线中,只见爸爸脱下脚上的人字拖, 紧接着,他还没从“成功穿越”的狂喜中回神,额头就骤然挨了结结实实一鞋底。 “啪!啪!啪!”一连三声脆响。 “哪来的妖魔鬼怪,敢上我儿子的身?快滚!快滚开——!” 陈辉原本就混沌的脑子顿时被抽得眼冒金星。眼看他爸手中的拖鞋还要劈头盖脸砸下来,他忙嘶声大喊: “爸!爸!别打!真的是我啊!我回来了!” “爸、妈,我好想你们……” 他失控地一把抱住两人,积蓄多年的酸楚、惊惧、委屈在这一瞬终于有了落脚点,他放声嚎啕,眼泪眨眼糊了满脸。 “辉仔,真的是我的辉仔……”陈妈妈早已泪眼婆娑,抵在陈辉肩头细细啜泣,“回来就好……” 陈爸爸的眼泪也再控不住滑出眼角,宽厚的手掌不断拍着陈辉的后背,一遍遍重复: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一声声心碎又狂喜的哽咽,织成这片灼热沙滩上最滚烫的慰藉。 而那一句翻来覆去的“回来就好”,咽下的,是中国父母那千言万语也道不尽的内敛思念。 ——正文完结—— 番外一浩瀚星海,终归有一片只为你闪耀 雨幕初收,寂静的墓园浸在一片氤氲雾气中,泥土混着花草微涩的气息,漫过一排排沉默的石碑。 封野牵着萧烈的手,踏过洇着水痕的青石板路,他们刚在另一块并肩而立的大理石墓碑前停留过。 那里,封野蹲下身,仔细地拭去微尘,将洁白的雏菊端正摆放,声音轻柔得像怕惊动沉睡的灵魂: “爸,妈,这就是萧烈,我带他来看你们了。” “爸,妈,”萧烈缓缓屈膝,指尖触上石头上冰冷的名字,喉咙有些发紧。他第一次喊出这两个称呼,生涩却自然,仿佛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我是萧烈,对不起,这么晚才来看你们。” 他和封野早已是拜过天地的夫妻,却直到今日,他才能来祭拜封野的父母。 封野察觉到他心中无声的潮涌,沉默地握紧他的手,将那份不为人知的、绵长岁月深处的重量悄然传递。 接着,他牵起萧烈,引着他走向几步之外另一座更新、石色更润泽的墓碑。碑上刻着遒劲的名字:封厉清。 老人照片选的是他未生病时的模样,挺立的眉眼隐约能见几分封野的影子,那双含着笑意的眸子,仿佛正慈爱地看着两人。 “爷爷,”封野在墓碑前站定,轻轻唤了一声,嗓音仿佛蒙上了一层水汽,“阿烈终于回来了,这一次,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他握紧萧烈的手,另一只手抚过墓碑顶部那道凌厉的姓名刻痕,动作温柔细腻,如同童年时爷爷为他抚平衣领褶皱, “您以前总说,我性子野,怕我把人生走成一程孤旅,找不到风雨同舟、白首相守的人……没想到吧——” 一滴晶莹从眼睑滴落,坠入墓台青灰色的纹路,“您的孙子第一次谈恋爱,就找到了那个人。您说……我这点是不是随您?” “还有我爸也是,这怕才是咱们封家男人血脉里的传统,一生一世一双人……” “阿烈,” 坚实的青石板地面之上,封野挺直脊背,忽地右膝重重点地,以最庄重也最无畏的姿态屈身。脸上的沉痛与追忆悄然褪尽,仰头深深望向萧烈,眼里只剩下温柔到骨子里的倔强和光亮, “我们结婚吧?” 他没有用“嫁给我”这样的字眼,因为萧烈从不附属于任何人。 他要的,是给彼此补一个圆满的婚礼。 宣朝那场大婚,那时的他心智不健全,萧烈不知承受了多少无奈与苦涩。这对两人来说都是挥之不去的遗憾。 封野从贴身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只没有任何纹饰、古朴圆润的深色绒布戒盒。盒盖“啪”地一声轻响弹开,里面静静卧着一枚剔透的吊坠,似玉非玉,素面,无雕琢,纯粹得如同凝固的月光。 “阿烈,这是爷爷当年参军时,在雪山深处偶然寻得,世间仅此一块,他送给了奶奶,奶奶又传给了妈妈。” “现在,”封野的目光沉静而珍重,“我将它交给你。” “爷爷,”他转头凝视着石碑上的名字,每个字都滚烫,仿佛要将石头灼穿,“当年在天台看星星,您摸着我的头说,‘耐心点小野,山巅的云总会散去,浩瀚星海,终归有一片只为你闪耀。’” 他顿了顿,胸腔里那些温暖的旧时光碎片撞得心口生疼,他抬眸,深深望进萧烈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将那句盘旋在心头无数遍的话,郑重地投掷进去: “如今,我终于等到了我的星海。”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却带着劈开荆棘山海的决然力量, “萧烈,以后每一个朝夕,无论身在何处,无论风平浪静还是时空倾覆……都陪我一起走,好吗?” 山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周遭只剩下墓碑沉默的见证,和单膝跪地的封野那张被执念擦亮的面庞,眼中那比骄阳更炽热的期盼,滚烫地烧进萧烈瞳孔深处。 此刻,他跨越了不知多少时光的沟壑与尘封的遗恨,千难万险、千回百折才回到这里,再抓住手的这个人……如今跪在血亲安息之地,以骨血里透出的赤诚,求一个生死同路的永远。 萧烈喉头剧烈滚动。他想点头,想大喊出一个“好”,最终所有激烈翻涌的情感,化作一声微不可闻、带着巨大震颤的回应: “……好。” 尽管不是第一次接受封野的求婚,可他的眼眶还是控制不住地发热。他弯下腰,双手捧住封野的脸,拇指轻轻拂过他微红的眼角,滚烫的吻落在封野额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地再次重复: “好,我答应你。此生此世,我们生死相依,福祸与共,永不再分离。” 滚烫的誓言撬开封压已久的洪荒闸门,封野的眼眶瞬间通红,像浸饱了暮色,他颤抖着指尖将吊坠戴到萧烈脖颈,月华般的光泽聚在萧烈胸前,他起身,一把将爱人狠狠揉进怀中,仿佛要将彼此的血肉骨骼都熔铸在一起。 他们在封厉清墓碑前紧紧相拥。一阵微风吹过,松针上悬着的水珠坠成碎钻,恰滴在碑面上,流下蜿蜒的水痕,仿佛逝去之人感动流下的热泪。 阳光温柔地洒在这对璧人身上,为这跨越了生死、时空与无尽磨难后终成圆满的传奇,镀上了一层永恒而温暖的金边。 【宇宙浩渺,时空无垠,爱你的人自会劈开迷障,终将找到你。】 番外二(世纪婚礼)万物同辉,寰宇同证 婚礼定在了秋分之夜。 一个被赋予特殊意义的日子:昼夜均分,寒暑平衡,光与暗在宇宙的尺度上达成完美的和谐——宛如封野和萧烈历经分离与重逢、炽烈与沉静后,终于抵达的、属于他们的永恒中点。 仪式地点选在城市之巅,封氏集团新落成的最瞩目的地标——云端水晶宫。 整栋建筑被改造成一场流动的光影艺术,无数自适应光纤从地基蔓生至塔尖,此刻正应着落日余晖投射出亿万颗仿生星光,将整座大厦化为倒悬的宇宙星河。 顶层360o玻璃幕墙环绕的宴会厅,穹顶无声滑开,浩瀚无垠的星空毫无保留倾泻而下,与城市璀璨的灯火交织成流动的背景,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片纯净的星海。 没有传统的红毯,新人脚下的,是一条流动的“星河之路”——运用最尖端的全息投影与实物场景结合技术:由嵌入地板的特殊光导纤维与上方投影共同绘制,点点“星尘”随着步伐流淌、汇聚。 星路尽头,封野独自伫立。 身着全球顶尖设计师打造的定制礼服,并非纯白,而是泛着珍珠母贝光泽的银灰色。剪裁极尽利落挺拔,肩线、领口处巧妙地融入极简的青铜回纹暗绣。胸口唯一的配饰,是一枚小巧剔透的“琥珀泪滴”胸针,内里凝滞的,是微雕缩印、刻着“烈”字的青铜残片。 当《婚礼进行曲》——由古典编钟与量子合成器共创的《时空和弦》响起时,侍者躬身推开那扇沉重的雕金大门。 嗡—— 仿佛开启了一个星光流淌的秘境,脚下透明光道将漫天星河收拢折射,整座宴会厅宛如悬浮于宇宙中枢,所有的宾客屏息凝神。 萧烈出现在光芒之始,万千星光瞬时聚焦于他一人,照亮那身独一无二的绝代华章。 他的婚服是今世技艺对古韵的极致献礼——由萧烈亲绘、现代技艺改良而成: 顶级云锦素缎流淌着月华清辉,宽袍广袖如流云拂过,纯净的象牙白底色上,广袖边缘以赤金盘绣着象征涅盘重生的朱雀图腾,行走间,暗光丝线透出细腻的松鹤流云纹路,低调而尽显天潢贵胄之气。 如瀑的墨发以一支特制的、融入现代精密切割宝石技术的玉簪半束,玉质温润,簪头一点星芒般的坦桑石,与封野的琥珀泪滴遥相呼应。 古老的登堂编钟之音融入和弦,封野伸出右手,萧烈一步步朝他走过去,每迈一步,足下光流便析出一道澄澈如水的轨迹: 左脚印,宣朝风格的工笔牡丹缓缓绽放;右脚印,幽蓝的数据流图腾次第亮起。一步宣朝盛世,一步信息纪元,古今印记并生、交错、蔓延,在星毯上延展成一条独一无二的“时光之河”。 封野没有让任何人代为主持。 当萧烈终于站定在他面前,他颤抖着执过萧烈同样微颤的指尖,紧紧相握。 “阿烈,” 封野的声音通过精密的环绕音响系统,清晰地回荡在星海之间,低沉而饱含力量, “我们曾错失三拜九叩的礼成,错过寻常夫妻的朝朝暮暮。时空在我们之间凿开深渊,生死让我们咫尺天涯。” “今天,站在这里,脚下的路是星河铺就,头顶的穹是宇宙为盖。我不要那些被时光碾碎的过往礼仪,我要给你一场属于我们、也唯有我们的见证!” 他的目光如燃烧的星辰,锁住萧烈同样波光翻涌的眼底,誓言如金石坠地: “萧烈,我封野在此起誓:你是我跨越所有时间线、粉碎无数平行宇宙的唯一变量!从这一刻起,你的心跳,即为我生命校准的时钟;你的所在,便是我存在的所有意义。星河轮转,此心不渝!” 萧烈泪水无声滑落,映着星光,如同碎钻。他反手握住封野的手,那力道如同攥紧失而复得的珍宝。他没有用现代的“我爱你”,而是用那久违的清朗声音,字字清晰地说出宣朝古礼中最郑重的盟誓: “封野,今以天地为凭,以时空为信!执子之手,与子共老。死生契阔,永世相依!” “永世相依!”最后四字掷地有声,是承诺,也是跨越时空的烙印。 封野取出戒指,纯净至极的白金,简洁的环形上镶嵌着一颗深邃如海的坦桑石——传说中象征穿越时空的灵魂纽带。戒圈内嵌着来自宣朝穹顶刻着“烈”字纹样的青铜残片,坦桑石内部的天然包裹体在星光下流转虹光,如同两人穿越时空时流下的泪。 他郑重地将其套入萧烈左手中指,指环吻合得如同天造地设。 萧烈取出另一枚设计对戒——同样材质的戒圈,戒面设计却更加内敛,中心镶嵌一粒极其罕见、内部仿佛蕴含银河星云的天然月光石,戒圈内侧,用最精密的微刻技术,刻着一个铭文古篆的“野”。 两枚戒指,一古一今,它们承载着过往,托举着现在,锁住的是永恒的未来。 他将戒指套上封野的无名指。 两枚戒指在星光下交相辉映。 当两人双手交握的瞬间,巨大的玻璃幕墙外,庞大的无人机矩阵瞬间点亮夜空,精确无误地组合成一幅震撼寰宇的史诗动图: 画面里,一边是宣朝巍峨壮丽的宫殿群轮廓,一边是现代都市的摩天丛林。 紧接着,宫殿群和都市大楼如沙砾般崩散,光点迅速幻化,一道由星尘和两人剪影组成的辉光长桥横贯星河——一个古装飞扬,一个西装笔挺,他们在时空尽头相遇、交融,最终,磅礴光点共汇聚成一颗巨大的、缓缓搏动的金色心脏。心脏中央,是不断跳动的中文名——“封野·萧烈”! 此刻,全城可见,寰宇同证。 与此同时,深情恢弘的交响乐如洪流般奏响,旋律是他们相识那年夏夜听过的古调改编升华而来,如同命运的交响! 宾客席上, 震撼的呜咽、赞叹、掌声交织成片。俞京书偎在鹿琛怀里颤抖着手擦眼泪,闫三激动得猛捶元清胸口,眼泪糊了满脸,哭得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 所有人都被这超越想象的时空宣言所征服。 封野在万众瞩目与星河洗礼中,捧起萧烈的脸,深深吻下去。 这个吻,不再有急迫、恐惧、或生死时速的不安。它缓慢、悠长、郑重,是尘埃落定后的永恒许诺。 从此,冰冷的商业巨擘有了温暖的胸膛,古朝孤独的君王在烟火处找到了归宿。 这一刻,宇宙星辰是宾客,时间洪流为司仪,天地万物作聘礼。他们的结合,已非一纸婚书,而是写进了时空本身的源代码中,成为无法被删减、被覆盖、被湮灭的永恒存在。 —— 月悬中天,星河流淌,喧嚣渐息。 在顶层仅供两人的观星露台,封野从身后拥着萧烈。 夜风拂动两人的衣袂,封野变戏法似的拿出两只小小的古式合卺杯,杯体是千年琥珀雕刻而成,里面盛着温热的桑葚酒。 “合卺酒,”他在萧烈耳边轻声说,温热的气息吻上微凉的耳垂,“迟到了很久,但永不缺席。” 萧烈莞尔,眼中映着满城灯火与浩瀚星河,接过一杯,与封野手臂交缠。 琥珀杯壁相碰,发出清脆悠长的轻鸣,如同跨越千年的回响。 清甜的滋味滑入喉中,带着岁月的醇香。萧烈微醺地靠进封野怀里,墨色长发如溪水流淌过封野的手臂。在相拥的温度里,时间终成一道温柔的、温顺的绸缎,将他们牢牢缠绕,再无分离。 这一次,这场跨越生死的寻觅,这场粉碎时空的重逢,这场倾世之诺的盛典,终于在亿万星辰垂落的辉光里,落下了最恢弘、最圆满、也是最坚固的永恒终章。 番外三【萧封篇完】圆满无缺,永恒相和 封野从未想过,有一天,他竟会因为容貌而焦虑。 原因无他,整整五年过去了,他的阿烈容颜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声音都如他们初遇时那般清润。时间仿佛在他身上停滞。 起初,萧烈回归的第一年,封野每天都提心吊胆,隔三差五就带萧烈去做全面检查,唯恐他的身体再出现不可逆的损伤。 他将和萧烈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天过,直到,萧烈在现代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生辰,岁月流淌得平静安然,他一直悬着的心才勉强放下。 然而新的困扰又浮出水面——萧烈似乎不会老。 艾莉亚的身影浮现在脑海,封野忧心忡忡: 他和萧烈,会不会也要重蹈艾莉亚与她“祖父”的覆辙? 多年之后,萧烈风华依旧,貌美如初,而他自己却会变成一个佝偻、皱纹满面的糟老头? 这个念头如藤蔓缠绕。这几天,封野只要一想到这个,就寝食难安。 他悄悄侧头,瞥向斜躺在沙发上的萧烈。 萧烈刚起床,长发未束,如瀑的墨发披散肩头,衬得那张俏脸越发精致如画; 身上穿一件宣朝制式的真丝里衣,柔滑的布料贴着皮肤流淌而下,勾勒出流畅优美的身体线条;纤长的足踝随意交叠,露出白皙的脚背;手中正翻阅着几份报纸,神情专注。 晨光温柔地在他身后铺展晕染,为他慵懒的身影镀上一层圣洁的光晕,恍如下凡的神只。 封野收回视线,转向面前的洗漱镜。镜中映出他成熟帅气的脸庞,他凑近仔细端详。 指尖拂过额角鬓边,搜寻任何一丝显白的发根,又用指腹细数眼角的细纹——所幸,还无甚痕迹。 他比萧烈小六岁,可尽管如此,照萧烈这个永不衰老的势头,他迟早会先一步老去。 到那时…… 封野不敢再往下想,返回卧室匆匆套了件t恤就要出门,被萧烈叫住。 “阿野?” 萧烈放下报纸,站起身,顺滑的衣料从他身上流淌而过,他拢了拢长发,赤足走到餐桌前端起温好的牛奶,走向封野, “这么早去哪儿?别忘了今天是晴曦的周岁宴,鹿琛昨晚还叮嘱我们要早些过去。” 鹿琛和俞京书自经历了那次地震事件后,目睹了太多苦难,深受触动,从此便投身慈善事业。 两人都是能力卓绝之辈,接手各自家族企业后,不仅引领公司再创辉煌,还携手创办了“俞鹿基金会”。 封野更名并强势回归后,两人抱着怀疑的态度又去找了封野一趟,这才得知封野当初的“死”另有隐情。 两人都是各自家族的继承人,对商界的尔虞我诈再清楚不过,很容易便明白了其中缘由。 至于萧烈,封野没过多解释。 两人跟封野一块长大,都清楚封野的性格,也默契地没再多问。 此后,封野以萧烈的名义投入慈善。三人一拍即合,将原本的基金会规模一再扩大,除此之外,他们还在多个贫困地区兴建学校、资助贫困生等,为我国的公益事业贡献了卓越力量。 五年后,俞京书和鹿琛正式结为伴侣,在澳大利亚注册并举行了婚礼。 去年,两人结婚纪念日当天,俞京书在回家途中偶然发现一名弃婴。报警后,经警方查找证实,孩子的父亲早逝,母亲也被确诊肺癌晚期,时日无多。绝望之下,母亲将孩子遗弃在那个富人小区外,期盼有好心人能收养。 俞京书和鹿琛商议后,收养了这个女婴,为她取名“鹿晴曦”,寓意“雨过天晴,晨光熹微”,象征新生与希望。 俞、鹿两家本就遗憾鹿琛和俞京书没个孩子,小晴曦的到来恰好弥补了这一空缺,双方长辈都欣喜万分。 封野和萧烈参加小晴曦的满月宴时,还不会说话的小婴儿竟然对萧烈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亲近,张着双手只要萧烈抱。 萧烈和封野便顺理成章成了这孩子的干爸。 今天是这位小公主的周岁宴,萧烈和封野自然不能缺席。 封野接过萧烈递来的牛奶,抿了一口,含糊道:“没有忘……我就是……出去办点事。” “哦?什么事?”萧烈抬眉看他,故意不点破,“今天是周末,昨晚我看过你的行程安排,近日似乎没什么要紧事。” 对上萧烈澄澈探究的眼神,封野有些不自然地掩拳轻咳一声,别开脸,嗫嚅着挤出一句: “我就是……约了……美、&^院……” “什么?”萧烈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大,夸张得掏了掏耳朵,看着封野,笑得像只小狐狸,“什么院?” 封野瞬间涨红了脸,伸手用力将人揽入怀中,狠狠按在自己胸膛上,大手扣着他的后脑勺:“不许笑……” 他收紧手臂,“还不是……你太好看了,我……”声音闷在萧烈发间,带着几分羞恼,“就……就去咨询一下……” 萧烈双臂环紧他的腰,毛茸茸的脑袋从封野臂弯钻出来,不等对方开口,迅速仰头在他嘴唇啄了一下。不够,又勾着封野的脖颈,侧头深深吻上去,主动伸出舌尖,温柔地探入封野口中。 封野呼吸渐变得粗重,扣着萧烈反客为主加深这个吻。旋即,弯腰一把将萧烈打横抱起,朝沙发走去。 萧烈双臂挂在封野颈间,艳红的唇瓣还残留着湿濡的痕迹,润泽的眸中噙着笑意: “怎么?二爷不去那美什么院了?” 封野托在他臀下的手惩罚性地捏了一把,没应声,只将那点羞恼尽数化为炽烈的占有欲,将人扔进沙发,随即狠狠覆了上去。 萧烈搂紧封野的脊背,微仰起脖颈,在封野颊边印下一吻,声音带着缱绻的低哑:“不过一副皮囊。你我之间,何需在意这些?” 封野有些难为情,支支吾吾终于说出来:“我只是担心……” “变老配不上你”几个字在口腔滚了滚,出口时却鬼使神差拐了弯,“担心老了……干不动你……” 萧烈愣了一下,这次毫不客气笑出声。 封野黑着脸。 在封野暴走之前,萧烈忽然翻身,一个巧劲将封野压在身下,位置对调,他伸出手指轻抚过封野的脸颊,故意带了几分戏谑玩笑道: “原来夫君是担心这个?别怕,若是二爷干不动了,”他故意挺了挺腰,“不如换朕来代劳?” 他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喷洒现在封野耳廓,清越的嗓音刻意压低,带着诱惑的尾音,“朕定当‘全力以赴’,让二爷……求饶……” 封野呼吸一滞,双手钳住萧烈柔韧的细腰,腰腹发力瞬间坐起,“那就等孤干不动的时候再说,” 他单手扯开萧烈松散的衣襟,滚烫的吻毫不犹豫烙在那片白皙的肩颈, “至少现下,二爷还精力充沛得很。” ………… 情潮将歇,萧烈用手肘撑起身,绸缎似的长发垂落在封野汗湿的胸口。他捏了捏封野的俊脸,温润的嗓音还带着情事后的沙哑: “朕的夫君早已俊朗无俦……” 他自上而下凝视着封野,那双澄澈的茶色眸子里爱意满溢,表情是难得的认真, “生老病死,天道伦常,非人力可逆。但此心此情,纵沧海桑田,亦绝无转移。你忘了?成婚那天,我便立誓,‘死生契阔,永世相依’。” 他指尖轻点封野心口,“我的二爷,你便是我存在此世的全部意义。今生今世,唯你而已。” 容颜不老这件事,他其实很早就察觉了,只是没料到,封野会如此介怀。 “可……” 封野心绪复杂,还想说什么,被萧烈温声截断: “难道你不曾觉察,你的容颜亦未曾有丝毫改变么?” 封野霍然睁大眼,指尖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脸,“真、真的吗?” “当然。”萧烈点头,“我猜想,问题的根源或许在于那两块石头。” “我们前几次穿越,皆是倚仗那两块神石强行开启时空裂缝。我怀疑,在穿越的过程中,有某种看不见的时空能量渗入了我们体内,或是直接重塑了我们身体内在的组织结构。 “所以穿越后,我们的身体才会在不同时空出现或急剧衰老,或神奇退化的症状。然而有一点却始终未变——那就是我们的外貌。无论身患何种‘病症’,我们的容貌都维持如初。这说明我们的基础结构已然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异变。” “我最后一次穿越,是从水下时空甬道而来,并未借助那两块石头。所以我的身体并未重现初次穿越时那种急速衰老之症。但由于身体构造已经发生变化,因此外貌才定格不变。” “也或许……这本就是时空给予我们额外的馈赠,为的是成全你我朝暮相守。” “当然这些都是猜测。以现下的科学认知,无人能全然解读这种异象。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人类终将破解时空密码,寻找到真正穿越时空的方法也未可知。” “但无论答案如何,”萧烈俯身,珍而重之地在封野额头落下一吻, “当务之急,便是珍惜我们手中握着的每分每秒。此时此刻,我们最该做的,就是珍惜当下。何必为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徒耗心神?” “谢谢你,老婆。”封野拥紧萧烈,吻落在他柔软的发间,声音低沉而满足,“今生得幸,能拥你入怀……谢谢……” 此刻,没有惊心动魄的宇宙奇观,没有跨越维度的艰难险阻,只有两颗紧紧相贴的心跳,在劫波渡尽后的平凡时光里,奏响着最安宁也最永恒的乐章。在这相拥的方寸之间,圆满无缺。 番外四凶手 封宏明推开门,封厉清正靠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看得出神。在他的手边,放着一个密封起来的文件袋。 封宏明走过去,一眼就看到了照片上的人——正是他的大哥封宏锡一家三口的合影。 “父亲。”封宏明不动声色扫了眼桌上的文件袋,“又在思念大哥?” 封厉清慢悠悠抬起浑浊的眼:“你来做什么?” 封宏明没回答,忽然伸出手,快速将那张照片从封厉清手里抽了出来。 他垂眸扫了眼上面笑容满面的三人,嘴角勾起一抹冷峭难辨的弧度: “怎么?您这是又打算改立遗嘱?这次……想留给谁?” “拿过来!”封厉清伸手去夺。 封宏明后退一步,轻松避开。 封厉清扑了空,气急攻心,顿时捂着胸口呛咳起来。 封宏明冷眼看着,却没上前一步。 等老人止住咳嗽,他才再度开口: “让我猜一猜?是那个萧烈?还是……”漫不经心的语调透着寒意,他清晰吐出两个字,“封野。” 封厉清身形微僵了僵,枯瘦的手指捂着胸口喘息,好一会才抬起头: “你在胡说什么?小野早已不在人世……” “父亲,”封宏明截断话,眼镜镜片折射着窗外冷光,出口的语气森然,“都到这时候了,您还跟我装什么?” “封野的死本就是您做得局吧?”他说得肯定,“还有那个萧烈,他现在四处笼络股东、收购股份,也是您的授意吧?” “让我猜猜,您是为了替封野铺路,留一个干净、没有阻碍的公司给他,对不对?” 封厉清没说话。 封宏明短促地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 “您还真是疼他……比当初疼大哥还要用心百倍。” 笑意蕴着苦涩,仿佛渗进了骨子里,“……果然,父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您说,若是我的父亲还在世,他是不是也会这样为我谋划?” 封厉清瞳孔猛地一缩,胸腔震动,枯槁的手指控制不住蜷紧: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咳咳……” 一开口,难以抑制的呛咳又生生截断了他的话语。 “我说什么?”封宏明音调陡然拔高,“您不会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稚童吧?” “实话告诉您,我今日来,就是想我们‘父子’,开诚布公地谈一次。” “父子”二字被他加重,他拉了张椅子在封厉清对面坐下,阴寒的面容像一条露出獠牙的蛇, “其实我早就知道我不是您的种了。我是您的战友王强的儿子,对不对?” “当年你们被困雪山,他救了你,自己却没能活着走出来。为了报答他,您收养了我,并将我更名封宏明,对吧?” 封厉清惊愕地睁大眼,嘴唇翕动,不等他开口,封宏明鼻腔里嗤出个冷笑,斜勾起一侧嘴角,眼底却寒意愈深: “您是不是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有句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您以为您抹除了王强的所有信息,就能瞒天过海了吗?” 他目光钉在封厉清苍老的脸上, “当年,若不是您判断失误,又一意孤行,非要深入那片雪山,我的父亲怎会因救你而死!是你——” 他表情遽然变得狰狞,赤红的眼睑燃烧着疯狂的火,声音染上刻骨的痛恨, “是你害死了他!是你、活生生毁了一个家。” “您知道吗?小时候,我总是很羡慕大哥,因为你们都疼他,所有的奖励、夸赞,都会毫不留情奉上。而我?” 他指着自己,“任我百般讨好,却都换不来一句认可。非但如此,你们还指责我,责备我不该自作主张。为什么?明明我做得一点也不比他差!那时,我真是恨透了大哥。” “明明我们都是您的孩子,可所有的偏爱,都只属于他。可笑的是,我将这一切的源头都归结于:我不够好,是我不够努力……哈……后来我才知道……” “原来并不是我不好,而是因为我不是您的孩子。哈哈……” 他再也压抑不住,发出一连串癫狂的笑, “您抹除了我父亲的所有信息,就连我的姓都改成了您的。您将您当年那段失误彻底掩盖。但您以为这样,就能洗刷掉您手上的血污吗?” “老天有眼!想不到吧,我遇到了当年你们队伍里的通讯兵,他一见我,就问我是不是王强的儿子?他说我跟我的父亲简直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还告诉了我当年的所有真相。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有迹可循。” “父……不!封董,”封宏明眼底泛着癫狂的光,“我今天来就是来告诉你,你的报应到了。” “我,就是你的报应!封氏、封家的一切我都会拿走!这是你欠我的,欠我父亲的!” 封厉清嘴唇剧烈翕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封宏明看着他,脸上挂着丧心病狂的笑:“您还不知道吧,吴管家是我的人,您这些年的一举一动我都一清二楚。” “您知道您为什么会中风吗?……那是因为我让人调换了您的降压药。长期高血压会使颅内小动脉壁变脆,等血压再次骤升时,就会‘砰’——” 他做了个夸张的表情,仿佛多年的伪装,被瞬时掀开, “对了,您不是一直在找,谁是害死大哥的凶手吗?” “——是我。”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倨傲地看着封厉清,平静陈述了埋藏多年的事实, “是我让人在他的刹车上动了手脚。当天,我提前安排人在他们的必经路上制造了一场小事故,导致他们的出行时间延误,他为了赶时间,一定会加速行驶,这时候,刹车失灵,当然会发生交通事故。” “我那大哥,恐怕到死都只以为是他自己超速行驶带来的灾祸。” “您说,我这招是不是很高明?不仅铲除了他,还顺利让您将公司交由我打理。若是大哥泉下有知,知道您将他的心血交给害死他的杀人凶手,会不会气得七窍生烟?哈哈哈哈……” 封宏明的笑充斥满房间,与满脸通红,艰难喘息的封厉清形成鲜明对比。 “好了,我该走了。”封宏明收了笑,余光瞥到桌上的文件袋时,补了一句,“现在您知道了一切,应该也没有遗憾了。” “至于遗嘱,我劝您还是别白费力气了,就算封野回来,他也成不了这封氏的主,等待他的,只会是牢狱之灾。” “还有萧烈,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您还真以为他能翻天不成?……” 说完,封宏明将手里的照片扔到封厉清身上,转身,毫无留恋的离开。 “你站——” 封厉清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困兽般强挤出的破碎音节,封宏明却头也没回。 沉重的橡木门轰然闭合,将所有的声音彻底斩断。 “噗——” 一大股鲜血猛地从封厉清口中喷出,殷红的血花瞬间染红了他胸前衣襟和身下昂贵的地毯。热血溅满照片,将上面的笑脸模糊成血色的涂鸦。 封厉清徒劳地抓紧扶手,五指攥成扭曲的弧度,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破旧风箱在绝望中嘶鸣。 巨大的痛苦和冲击让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他目光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无尽的恨意死死地钉在已经紧闭的门上。 脑海里,那些被他刻意尘封了数十年的画面,如同开闸的洪水轰然倾泻—— 简陋的营房里,王强脸色惨白,悔恨交加地告诉他:自己因为醉酒不小心泄露了绝密信息…… 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求他帮忙想想补救之法。 最终,在王强绝望到极点的眼神哀求下,他咬了咬牙,同意了。 狂风卷着雪粒疯狂敲打着营房,他在雪暴预警中,红着眼宣布了计划变更。 他和王强冒险潜入更深处的无人禁区,执行那个危险至极的补救方案…… 雪崩骤然降临的刹那,白色的洪流吞噬了一切!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推向一个岩石缝隙——回头刹那,他看到王强那张混杂着极致恐惧和决绝的脸,还有他最后推自己时沾满雪沫的手臂! 雪尘终于平息,他挣扎着艰难爬出,在断壁残垣的雪堆里终于挖出王强冻僵的身体。 他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脉搏,布满雪沫的青紫色嘴唇艰难开合,眼中聚着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悔恨: “对……对不住……队长………小宏……他才三岁……咳咳咳……求……当成……自己的儿子……养…………别让他知道……他爸……是个泄了机密的……罪人……求你……给、给他一个干净的出身…………让他跟…你姓……别、别让他……知道我…………” 呼啸的飓风盖住了断断续续的恳求和绝望,那双死死抓住自己衣服的手,一点点垂落…… 回到营地后,他将所有的罪责一力承担,他也因此被严重处分。 离开部队,他将年仅三岁的封宏明接回封家,这才知道这孩子竟然患有先天哮喘。 他请了专职保姆照顾他,百般呵护,不让他干任何事……没想到,这一切苦心,在封宏明口中,竟都成了罪过…… 他甚至……还因此……害死了他的宏锡…… “呃……啊……” 封厉清的喉咙里发出不成声的悲鸣,那口堵在胸口的闷血带着这些年的所有重负、秘密和懊悔再一次汹涌地呛咳出来时,意识如同燃尽的灯芯,迅速坠入一片冰冷窒息的黑暗。 番外五平等句号 离开封厉清的房间,封宏明没有停留,转身下楼梯。上车时,接到心腹打来的电话: “封总,萧烈今天去了崇海公寓。” 封宏明一步跨进车厢,面上看不出情绪,但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已然泛白: “……去了多久?” “大约一小时。”心腹低声汇报,“我们的人看到他离开时神色如常。公寓那边…暂时没有异常动静。” 车门在身后自动闭合,挂断电话的刹那,封宏明身上那点闲适瞬间蒸发,只剩下刀刃般的锋芒: “去崇海。” —— 崇海公寓。 夏星宇站在落地窗前,暮色将城市一点点吞噬。窗外亮起的霓虹,映亮他苍白的面容,也在他洗得发白的旧衬衫上留下斑斓的光影。 这件衣服是他十八岁生日那天,封宏明送给他的,有点不合身,但他很喜欢。 因为那晚,他就是穿着这件衬衫,将自己完完全全送给了封宏明。 他曾将它当成神的赏赐,如今穿在身上,却成了最后的裹尸布,讽刺又悲凉。 楼下传来清晰的落锁声。 门很快被粗鲁地推开,砸在墙上。封宏明高大的身影带着生人勿近的寒气闯进来,那股久居人上的的威压瞬间挤满这间不大的屋子。 他反手关上门,目光掠过房内寒酸的布置,精准钉在窗边那个单薄的背影上。 “萧烈来过?”封宏明开门见山,走近几步,高档皮鞋踩在廉价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敲击在夏星宇破碎的神经上。 夏星宇缓缓转过身,动作有些迟滞。再次见到这张熟悉的脸,他的心依旧控制不住发烫、颤抖,却在触及对方眼中轻蔑的冷意、以及一闪而过的厌恶时,瞬间死寂下来,像风暴过后被彻底冲刷干净的沙滩。 “嗯。”夏星宇的声音很轻,脸上挂着往日的温顺,“他在查封野的死因,问我跟封野是什么关系?知不知道陷害封野的人?” 封宏明没立即说话,“啪嗒”一声,点燃一根雪茄。火苗跳跃了一下,照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也映出唇边那抹寒森森的笑容。他深吸了一口,才用混合着辛辣烟草味的语调问: “你怎么说?” 夏星宇仿佛没看见他眼底的寒意,淡声回答:“我说,我贪慕虚荣,想攀上封二爷,不想封二爷对我完全不感兴趣,被他教训后,我便再不敢出现在他面前,之后也再没见过他。” “哦。”封宏明看过来,浓白的烟雾从唇齿间溢出,模糊了片刻锐利的眼神,“就这些?” “嗯。”夏星宇道,“人死不能复生,我猜他做这些也只是做样子给外人看,毕竟他跟封野也不过才认识大半年,又没正式结婚,您说呢?没得到有用的回答,他自然离开了。” 封宏明眼中盛着审视,忽然勾着唇角笑起来:“小夏,过来。” 夏星宇走过去, 在封宏明一臂的距离前站定。 封宏明拿出一盒巧克力,打开盒盖,当着夏星宇的面,取出一颗,亲手剥开包装纸,递到夏星宇嘴边: “这是你最喜欢吃的口味,我过来前特意为你带的。” 夏星宇垂眸扫了眼递过来的巧克力,没立即张口。一股莫大的酸楚从心底翻涌而上,几乎将他摇摇欲坠的信念冲垮。 封宏明见人迟迟不张嘴,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出口的声音却依旧温柔: “怎么?不喜欢?” 夏星宇摇摇头,眼泪几乎随着这个动作掉出来,他吸了吸鼻子,强压下翻腾的情绪: “没有。”他牵了牵嘴角,笑得依旧如初见封宏明时那般小心卑微,“我只是想到,既然封野都死了,那么那个计划……还要施行吗?” 封宏明忽然觉得烦躁,收回拿着巧克力的手,抬起右手夹着的雪茄,吸了一口,转身看向窗外。烟雾从他的侧面袅袅升腾,磁性的嗓音打破夏星宇最后的希冀: “如果我说封野没死呢……” 烟草的味道在房间无声蔓延,只余下两人沉默地呼吸。 封宏明又吸了一口烟,烟草燃烧的微响格外清晰。片刻,他才再度开口,转身看着夏星宇,眼底酿着岁月沉淀的沧桑与无奈: “……小夏,我没有办法了……这一切都是老爷子设的局,若没有这个计划,我们将一败涂地……” 夏星宇静静回望,心却在这一刻碎成灰烬——这个男人连让人去死,都说得这么深情。 封宏明上前一步,手臂一伸将夏星宇揽进怀里,下巴轻抵着青年的发顶: “小夏,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夏星宇任由他抱进怀里,再次堕入这个梦寐以求的怀抱,眼泪终究还是不争气地掉出来,他抬手回抱住封宏明,将脸埋进他染了烟草味的胸膛,声音贴着封宏明的布料传出来, “对,我会帮你的……” 听到想要的回答,封宏明的情绪明显扬起,抱着夏星宇的手臂因激动而收紧。 片刻,夏星宇从封宏明怀里抬起头,“阿明,我想你亲亲我,可以吗?” 封宏明怔了一下,看着夏星宇被泪水洗涤过的眼睛,终是缓缓低头,嘴唇正要碰上夏星宇的脸颊时,夏星宇忽然转头,搂着封宏明的脖子,结结实实吻住了他的唇。 封宏明明显抗拒了一下,大约想到什么,到底没将人推开。 夏星宇吻得缠绵,不同于以往小心翼翼的试探,这次深情又忘我,不留余地的吮吸几乎带着恨。 就在封宏明的呼吸愈见粗重时,夏星宇一直搂在他颈后的手一翻,一枚闪着寒光的银针出现在指尖,紧接着快速而精准地刺入了封宏明颈后某个穴道。 封宏明身形一僵,猛地去推夏星宇。 夏星宇指尖力道再送,银针又没入一寸。 高大的身躯渐渐软下去,夏星宇双臂托住他,脸颊因为方才的亲吻而微微泛红,那双总是承载着卑微的漆黑瞳仁里,此刻缀满死灰燃烬的枯寂绝望: “帮你一起下地狱,好不好?” 他拖着封宏明沉重的身躯朝落地窗走去。转身时,瞥见滚落在地的那颗巧克力。 他蹲下身,捏起那颗巧克力塞进封宏明的掌心,然后握着他的手,将巧克力放进自己嘴里。可可浓郁的香气在嘴里化开,掩盖了里面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是安眠药。 夏星宇却尽数咽下,看着暂时失去意识的封宏明,睫毛缓慢的眨了一下: “想不到,你是来送我走的。……也好……” 他站起身,声音轻得像呓语:“这样……才算公平。” 夏星宇的外祖曾是中医圣手,他完全遗传了外祖于医道上的天赋,认穴辨药他从小就会。 只是没想到第一次用,竟是用在自己最爱的人身上。 他拖着封宏明一步步走到敞开的阳台。为了方便那个计划,这里未做任何防护。落地窗打开,呼啸的夜风灌进来,吹乱两人的衣发。 夏星宇温柔地将摘下封宏明的眼镜,连同指尖那枚银针一起抛进漆黑的风里。指尖抚过封宏明带了皱纹的眼角,随后俯身,近乎虔诚地吻了吻: “下辈子……算了……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有下辈子?” “但你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说完,他抱着封宏明纵身栽下去。 三十三楼到地面,漫长的坠落只需瞬息。 身体失衡急坠的刹那,剧烈的失重感猛然刺醒封宏明的意识,他睁开眼,目眦欲裂,惊恐的嘶吼刚出口便被高空的罡风撕碎。 他徒劳地挥舞着四肢,瞳孔因为缺氧急剧放大,那里面所有的狂傲、算计和掌控,此刻都被最纯粹、凝固的惊怖吞噬。 他看着怀中近在咫尺的脸,终于明白了——萧烈的来访,根本不是什么意外或交易,而是夏星宇精心抛出的诱饵!目的,就是为了引他亲自踏入这个早已布置好的、同归于尽的绝境! 夏星宇从未想过独自赴死,他要用自己的毁灭,拉着他一起下地狱! 夏星宇似乎洞察了他的心绪,五指深嵌进对方的皮肉,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仿佛要将这个人永远烙印进自己的灵魂。 他仰起脸,神情平静、满足,看着你封宏明的眼神,依旧蕴着对这个人的爱意缱绻。 他对他露出最后一个微笑,伏在他肩头,轻声说:“永恒……永不分离……” 然后,是漫长而又短暂的一瞬。 风声凄厉,灯光在视网膜上拉长扭曲成混乱的光带,城市的地面在视野中疯狂旋转、放大。 “砰——!!!”地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重重砸碎楼下街道的喧嚣。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是刺耳的刹车声,行人的惊恐尖叫,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 尘埃缓缓腾起,又慢慢落下。浓稠的血液无声蔓延,留在封宏明眼底最后的画面,是夏星宇被风扯得破碎的、带着解脱的微笑。 两个纠缠在一起的生命,以这种极端惨烈的方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永远定格。 这一刻,所有的利用、畸恋、算计、绝望、试探……都归于沉寂;两份扭曲的爱恨,在毁灭中强行画上了血淋淋的平等句号。 楼下阴影处,萧烈安排的记者举着长焦镜头,精准记录下这一刻,随后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警察很快赶到,黄色的警戒线将现场封锁起来。几十层之上的那个空荡荡的阳台,玻璃门在风里兀自开合,吱呀作响,仿佛在为这场精心策划、玉石俱焚的落幕,奏响最后的哀歌。 番外六天机星君 天穹尽处,云海翻涌,一道金光自下猛地破开云层,周遭悬浮的亿万光点瞬时涌动汇聚,潮水般涌向那座隐在云层深处的琼雕玉宇。 刹那间,殿宇上方的群星法阵被强行点亮,银线交织的星轨纤毫毕现,无数星辰在殿顶疯狂流转、碰撞。 司命殿深处,那盏属于天机星君的青玉魂灯,骤然爆发出灼目的光焰。 看守魂灯的仙童“啊呀”一声,手中捧着的玄冰玉盏脱手坠下。 玉盏碎裂,内里盛着的仙露琼浆四溅开来,却在半空凝滞——青玉魂灯飞悬至半空,灯身古老的符箓快速流转,旋即一道冰蓝色的仙力,没入寒玉塌上静卧之人的眉心,消失不见。 “哗——” 凝滞在半空的琼浆方才泼落,恰与殿门被沛然仙力猛然推开的声音重叠。 璇玑真人旋风般刮进来,宽大的云纹法袍下摆拖曳过地面,残影直奔玉塌上的那人。 “玄清……泓晅吾徒……” 诸葛泓晅睁开眼,冰蓝色的仙力自眸中一闪而逝,随后迅速沉寂下去。 他转头看向床榻边一脸关切的老者,平静开口: “师尊。” 璇玑真人的表情僵在脸上。 这绝非历劫归来的眼神! 那眼中没有成功的喜悦,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静。仿佛历经万载风霜、看透一切聚散的无情雪峰,又像是亘古不变、倒映万物却不为万物所动的深潭寒水。 清冽、澄澈,无悲,亦无喜。 璇玑真人的心中骤然涌起一个不详的猜测,开口时,嗓音带着试探的微颤: “玄清,三百年了,你终于回来了……” 老迈的声音含着哽咽,每一个字都裹着沉甸甸的岁月尘埃, “回来就好……” 诸葛泓晅微微垂了一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似乎在斟酌言辞,又像是在压抑某种汹涌的情绪。 他撑着玉榻坐起身,随即,袍摆一撩,在璇玑真人脚边跪下来。 “师尊,”清越的声音无波无澜,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弟子欲再下凡尘。” “什么?”璇玑真人素袍无风自动,殿内星挥随之紊乱,“你神魂初定,仙元未固,此刻下界,若根基动摇,再想回来,便是千难万难!” 哪怕早有预想,可真当亲耳听闻,璇玑真人心头还是不免怒意翻涌, “你执掌天机,推演命数,岂能不知其中利害?岂可……如此妄为?” “他等不了。”诸葛弘烜平静与之对视,淡漠的表情,似被冰封锁的霜魄,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师尊——”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虚空,细微的涟漪荡开。那双清冷的瞳孔深处,仿佛倒映出人间的万家灯火,带着与仙宫清冷、截然不同的暖意, “这仙宫的时辰太慢、太冷。凡人的一生,经不起这般消磨。” 璇玑真人脸上肌肉极其细微地抽搐,恨铁不成钢: “痴儿!你可知…天意难违!当初帝君罚你下凡尘,经历九生九世情劫,就是要你斩断孽缘!” “这最后一世,你肯舍身救世,虽违了原本孤独终老的定数,却也助紫微星君鼎定乾坤。” “天帝念此,允你提前归位,前愆尽赦。可你如今却要再下凡尘!你可知凡人修仙,纵是百年苦修,亦难悟大道!” “你当真要为了一盏灯,弃置这万载仙途?当真要舍弃你我师徒的百年情份!” 话音未落,距离最近的一只红玉梅瓶受不住璇玑真人外溢的磅礴仙力,应声碎裂!诸葛泓晅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也愈发苍白如纸。 额角渗出冷汗,跪立的脊背依旧挺直,那双清冷淡漠的眼眸深处,燃着决绝的微焰,冷冽而固执: “弟子心意已决。纵是逆天而行,也要亲自……了此因果。” 逆天而行!这四个字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寂静的星辰殿中,悬浮的星轨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璇玑真人目光投向那盏高悬殿中、兀自燃烧的青玉魂灯。 先前只觉这光焰璀璨,是弟子历劫归来、仙途重燃的明证。可此刻再看,那跳动的烈焰深处,竟似有无数细微到极致的猩红丝线在疯狂缠绕、挣扎、燃烧! 这哪里是灯焰?分明是凡俗情爱燃起的业火。 他视线又不由自主看向诸葛弘烜垂落的宽大袖口——一缕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息正从那里悄然逸散。 那不是仙宫的清灵之气,而是带着烟火尘埃的暖意——这是凡尘的味道,是人间烟火烙印在他仙躯之上、未曾被劫火彻底焚尽的印记! 原来……那劫数并未真正渡过。 璇玑真人终于明白,诸葛弘烜眼中映照的人间灯火,并非风景,而是他甘愿奔赴的刑场。 那句平静如冰的“了却因果”,是他向天道递上的一封战书——以神格为祭,以永恒为注。 刹那间,璇玑真人眼中残留的最后一丝不解与责备冰消瓦解,被一种了然的沉重取代。 诸葛泓晅曾是他最得意的弟子,若无意外,将来便是上清天尊唯一的继任者。 岂料,五百年前,一个不足轻重的决定,竟生生改变了诸葛泓晅的命途。 万载前,仙界与魔界交界的蚀骨深渊壁垒震荡崩裂,仙魔两气如洪流对冲,彼此吞噬绞缠,竟在绝境中熔炼出一方混沌灵胎。 灵胎经日月轮转、天地淬炼,逐渐凝成一盏琉璃古灯——其形天成,半壁浸染魔气,翻涌如浓墨;另半壁却蕴含至纯仙辉,剔透如冰魄。 而在那两气交界的正中,墨色与霜白两股本源力量交织缠绕,隐约勾勒出一个古老的【风】字神纹。故名:风灵盏。又因其诞于仙魔之隙,蕴含混沌元炁,亦称:混沌元炁灯。 此灯兼具至纯仙气与至凶魔气,不仅能瞬间补益濒死神魂,更能助修炼者窥破大道玄机。 然而此灯仙魔同体,亦魔亦仙,若不净化其中魔气,恐成魔族反攻仙界的利器! 璇玑真人当年得此异宝,想到诸葛泓晅乃百年难遇的天生净体,便将这灯交由诸葛泓晅净化保管。 诸葛泓晅生性寡言,每日几乎除了修炼,就是推演星阵。 渐渐,在这终日不倦的仙气净化中,这灯竟生出了灵智,没多久便化成了人形。 诸葛泓晅为他取名:栖风,并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不想这灯竟对诸葛泓晅产生了不该有的情愫。 三百年前,这种情愫终被察觉,一名仙童还在灯盏内部发现了新妖王的神魂。 天帝震怒,以隐匿妖邪罪,敕令将灯灵永久封入玄冰狱渊。 妖王和诸葛泓晅得知后拼死阻拦,致使封印毁坏,短时间无法修补。 天帝最终将这三人一同打入下界,历经九生九世无果轮回之苦。 如今三百年已过,九世轮回落幕,不想诸葛泓晅还是没能放下心中执念。 “罢了……” 璇玑真人的声音沉哑干涩,所有仙力尽数敛去,像被抽了生气的藤蔓,只余枯槁的无奈。 他想斥责这徒儿的痴愚,想历数仙律天条的森严,想告诉他这“了却”二字背后,恐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可当目光触及诸葛泓晅那张倔强淡漠的脸时,所有规劝的话语都冻结在喉间。 殿内一时死寂。 片刻,璇玑真人手腕翻转,一道银白色的弧光没入诸葛泓晅的胸口, “此物可护你心脉仙基,亦可助你快速寻到他。下界后,切莫暴露身份,否则天威追缉,为师亦无力回护。”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 “他当初神魂重创,记忆尽失。若……罢了,万般皆随缘法。他日若心有转圜,欲返仙庭,为师这司命殿,门庭永开。” “……走吧。为师只当你……从未回来过……” 话音落下,璇玑真人广袖划出一道弧光,殿顶浑天星图开始运转,一条通往凡尘的通道缓缓开启。 诸葛泓晅直起腰朝璇玑真人重重叩首:“徒儿拜别师尊。” “走吧……” 璇玑真人闭上眼,风拂起他鬓边花白的发梢。再睁眼时,眼前已空寂无人,唯有一缕混合着泥土与凋花气息的暖风,打着旋儿掠过冰冷的玉髓地面,最终消散在亘古的星辰清辉里。 番外七前世篇(一) 他隔着茫茫的雾气往外看。 预料之中的,什么也看不见。 “叮——” 一声琉璃被敲响的脆音,伴随着男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传进耳朵: “专心!” “哦。”他缩了缩无形的身体,重新闭目盘坐。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 男人清越的声音继续流淌。一个个晦涩的字句钻入脑海。 他遵循着声音的指引很快入定。 一篇【清心经】终于诵完。 他睁开眼,口中呼出一口浊气。 外面如往常一样响起书卷整理归位的细微声,以及衣料摩擦的悉窣声。 他循声望去,视野里依旧只有永不消散的浓雾。 他照旧问出那个已经问过无数次的问题: “我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你?你有名字吗?” 男人动作没有停顿:“等你能自主控制那些雾。” 又是这个回答。 连语调都一模一样! 他愤怒地仰起脸(尽管可能还只是一团气),单“手”叉在无形的“腰”上,朝着声音方向怒喝: “你就不会换句话吗!每次都是这句,我耳朵都快磨出洞了!你就没别的词了吗!” 男人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 ,垂眸看向灯芯中央那团勉强能辨出四肢轮廓、云絮般的灵体。沉静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出口的声音依旧古井无波: “会。” 他心头一喜:“那你说说看。” “等你化成人形。” “那要怎么才化成人形?”他追问。 “等你能自主控制那些雾。” “………” —— 时间就这样在诵经与迷雾中悄然流逝。 他日复一日地打坐、凝神…… 终于,在某天夜里,随着丹田最后一道滞涩轰然贯通,积蓄已久的力量如同破堤洪流,猛地冲开萦绕周身的迷障! 霎时间,万千星屑般的光点从雾霭中凝聚、塑形!那些禁锢了他不知多少岁月的浓雾壁垒,“啵”地一声,彻底碎裂、消散! 他轻盈地飘落在地,脚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地面的微凉与坚实。 他低头,看到了自己凝实的手掌、清晰的五指……不再是朦胧的气团! 他激动地原地蹦跳。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循着那道早已刻入灵魂的气息,赤着脚,小心翼翼地走进内室。 宽大的玉榻上,男人正在沉睡。 银色长发铺散在玉枕上,映衬着那张清隽出尘的面容,眉若寒峰,睫如蝶栖。 月光透过窗棂,给他俊朗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霜华的微光,衬得眉心那道冰蓝色的细微仙纹愈发清晰。 他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兴奋地咚咚直跳。 原来这就是一直教导他、陪伴他、却又始终隔着一层迷雾的男人。 他长得可真好看……带着一种遥远而冰冷的完美。 他慢慢俯身,伸出一根莹白如初雪的手指,带着无尽的好奇与某种冥冥中的亲近,缓缓地、迟疑地,探向那沉睡仙人轻阖的眼睫。 指尖离长睫仅剩毫厘—— 榻上的男人倏然睁眼! 那双清冷沉寂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初醒的懵懂,只余刀锋般的锐利和冰雪般的洞彻。 眉心冰蓝色的仙纹似乎明亮了一瞬,一股足以冻结空气的威压骤然流泻! 他心头剧震,下意识就要缩回手!然而,一股沛然莫御的柔和力量已先一步缠住了他的手腕,连同他整个人也一并被无形的气场牢牢钉住,动弹不得。 “放肆!” 两个字,如玄冰撞击。声音不大,却字字都带着沉静的威严,瞬间冻结了室内的月光。 他浑身僵硬,脑子里一片空白。 方才化形的喜悦被恐惧和后怕淹没,支支吾吾半天,愣是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男人缓缓坐起身,银发如水般自肩头滑落,宽松的素色寝衣微敞,露出里面流畅隐含力量的胸膛线条。 他松开对那根手指的禁锢,目光沉冷地笼罩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少年不着寸缕,莹白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玉似的光泽,五官精致如画,身形匀称纤长,尚带着初生的纯净气息。此刻局促地蜷着脚尖,眼神里混合着未经世事的懵懂和闯祸后被冻住的惊惶,像一头误入绝境的小鹿。 “化形了?”男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手腕一翻,一套叠放整齐、闪烁着内敛银丝云纹的雪色法衣出现在掌心。 “穿上。” 衣服被递过来。 他懵懂地接过,入手丝滑冰凉,带着男人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抖开,霞光云纹层层叠叠,银线如星河蜿蜒,在月色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流动感,美得摄人心魄。 “给我的?”他睁着一双澄澈的大眼睛。 男人“嗯”了一声。 他开始拿着衣服笨拙地往身上套。 第一次接触‘衣服’这种东西,他完全不得其法。衣襟歪斜,袖口颠倒,束腰的丝绦更是被胡乱缠在一起,系成死结。 男人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笨拙的模样,片刻后,终于迈步上前。 他心头一紧,下意识想后退,却再次被那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定在原地。 男人伸出手,将他身上乱七八糟的衣物一件件解下,动作平稳有序。修长的手指偶尔不经意间擦过他新生、敏感赤裸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和难以言喻的麻痒。 男人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额发和头顶,带着清冷的草木幽香。 他感觉自己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全身紧绷,面颊不受控制地发烫,连呼吸都变得紊乱急促。 他用眼角余光,偷偷地描摹着近在咫尺的俊美容颜,顺着那清晰的下颌线滑向微微凸起的喉结,再落到线条分明的锁骨……这才发现,在男人颈侧靠近耳后的地方,生着一颗细小的黑痣,随着颈动脉沉稳的搏动,那颗黑痣仿佛也在轻轻颤抖着,一下一下,无声地敲打着他狂跳的心脏。 一股奇异的冲动突然攫住了他——口干舌燥,犬齿莫名发痒,一种想要张嘴咬住那颗小小的痣,然后用舌尖去感受那处皮肤的纹理、甚至吮吸、留下印记的强烈渴望,如同潮水般瞬间涌上心头…… 他用力吞吞了口水。 “看够了?” 男人清冷微带威严的声音,将他的神智拉回。 他慌忙移开视线,心脏还在狂跳,长长的睫毛胡乱地上下忽闪,给自己找补: “你说我能化形了,就告诉我你的名字。你还没说……” 男人利落地为他整理好衣襟,最后后退半步,审视着穿戴整齐的少年,淡声道: “本君乃天机星君。复姓诸葛,你可以唤本君:诸葛星君。” “哦。”他应一声,在心里反复默念这几个字。 “你,可有名字?”男人走到一旁的矮凳前坐下,姿态端正清冷。 他抬起头,摇了摇:“没有。” 预料之中的答案,男人目光掠过少年干净、灵动如云的气质,道: “栖于隙,长于风。便叫【栖风】如何?” 他用力点头。 从此,他便有了名字——栖风。 —— 司命殿伺候的仙侍少,化形后的日子跟从前没什么不同。他依旧跟着男人每日修炼、打坐。 但似乎又有什么不同了——星君在殿中伏案批阅星盘卷宗时,他就安静地蜷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捧一卷最简单的基础仙律,看得眉头紧皱,实则大部分心神都在偷瞄男人专注的侧脸; 星君外出巡视星域或去往凌霄殿议事时,他便会回到内室属于他的那个小小角落——一个铺着厚厚云锦软垫、放着一盏旧灯台(是他曾经觉得最舒服的形态)的位置,默默打坐、凝神,或只是发呆,然后竖着耳朵捕捉殿外归来的任何一丝仙力波动,直到那道熟悉的清冷气息重新填满殿阁,他才会立刻像活过来一样,蹦跳着迎上去。 平静的时日并未持续多久。 星君受伤了。 魔族潜入仙庭,星君率先察觉,却不慎被魔君新制【噬魂梭】所伤。 番外八前世篇(二) 【噬魂梭】,顾名思义——能噬魂夺魄。 扭曲的黑色魔气不断从诸葛泓晅的伤口渗出,那张素来清冷的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边蜿蜒着一道刺目的暗红血迹。 最令人心惊的,还是眉心那道曾经纯净澄澈、蕴含浩瀚星辉的冰蓝仙纹,此刻黯淡无光,仿佛蒙上了一层不祥的灰翳。 医仙探查的神识收回,面色异常凝重: “此乃是魔族新近炼制的‘蚀魂梭’,歹毒异常!魔毒已侵入仙魂本源,正不断腐蚀……寻常仙药根本无法拔除,反而会刺激魔毒反噬,加速侵蚀。” “那…该怎么办?”栖风的声音控制不住发抖,一颗心被前所未有的惊慌攫紧,几乎喘不过气。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璇玑真人步履匆匆走进来,目光掠过榻上昏迷的诸葛泓晅,最后落在栖风身上: “你是那盏混沌元炁灯?化形了?” 栖风茫然地点了点头。 璇玑真人脸上的表情一下松快了几分: “太好了,玄清有救了。” 他直视着栖风,目光如实质般压下来, “汝乃天地灵火灯芯所化形,灯芯之心头精血,便是至纯至阳的本源灵火精粹,正是此魔毒的克星。” “用汝之心头精血救治天机星君,汝,可愿?” 心头血! 栖风如遭雷击。 那是灯灵力量本源的核心精粹,犹如生灵心头的热血,是生命和存在的根基。每一滴,都是灵魄的精华所系。 取之,轻则元气大损,根基动摇;重则灯芯枯竭,灵识溃散,重归混沌。 然而,烙在血脉深处的古老传承亦清晰地昭示着:灯芯的心头血蕴含至纯混沌元炁,万邪难侵,能净魔源,正是阴邪魔毒的克星! 一股来自骨髓深处、本能的恐惧让栖风无意识倒退半步,身体仿佛有自己的意志,瑟缩着发出尖锐的警告: 【绝不能让任何人碰你的心头血!】 璇玑真人的目光骤然冷沉,磅礴的仙尊威压弥散开来,不容置喙的语气让空气瞬间凝固: “怎么?你不愿?” 质问如同冰冷的锁链,重重缠绕住栖风的脖颈。 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间,诸葛泓晅虚弱至极的声音响起: “师尊……不可……他才刚……咳咳……” 栖风猛地扭头望去! 男人昔日清冷绝尘的脸,此刻灰败憔悴得令人心碎,眉宇间凝结的痛苦,仿佛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他的心脏。 刹那间,恐惧被另一种说不清的情绪碾碎,一股灼热的冲动盖过了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在决绝中沉淀下来: “我愿意。” 他没再看榻上挣扎着还想劝说的男人,随璇玑真人走出内室。 璇玑真人袍袖一挥,布下重重仙障隔绝内外。他告诉栖风:取血时需深入本命灵台,外人施法取血,所携带的气息会破坏精血纯度,导致无法彻底祛除魔毒。所以这个过程只能由他自己完成。 栖风默默点头应允。 璇玑真人浑厚的仙力将他禁锢起来。他按照璇玑的指引,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玄奥的法印,随后双指并拢如刀,对着自己胸口“灵台”的位置,毫不迟疑地刺了进去。 “呃啊——!” 一声撕心裂肺、如同濒死幼兽的惨嚎从栖风紧咬的牙关深处迸发!他的脸庞一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 身体在仙力的禁锢之下,依旧无法抑制地痉挛,无法形容的痛苦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从指尖刺入的地方轰然爆发,疯狂地贯穿、撕裂他的神魂与灵魄! 心脏(或者说灯芯核心)的每一次搏动,都像在滚烫的刀尖上跳动,带来足以让意识瞬间崩溃的凌迟之痛! 他额角、脖颈的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冷汗浸透他身上的云纹法衣,贴在身上,被冰冷的仙力贯穿而过,带来刺骨的寒意,却不及心脏被撕裂的痛苦万分之一。 他凭借着仅存的、燃烧生命换来的决绝意志,驱使着手指继续深入,在那血肉模糊、灵魂飘摇的剧痛中,终于碰到核心一点,指尖狠狠掐住那块本源血肉,硬生生掐挤、分离出一滴溶金灼血。 血珠飞悬而出,赤金光辉骤然爆发,如同一颗燃烧的小太阳,将整间屋子映照得如同神域降临。静室中弥漫的魔气、混杂的血腥气,瞬间被这浓郁、纯净无瑕的混沌气息涤荡一空。 栖风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鸣不止,世界仿佛开始飞速旋转。 他颤抖着伸出手,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颗血珠小心翼翼地装进早已备好的白玉瓷瓶,递给璇玑真人: “好……好了……” 璇玑真人接过玉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快步走进内室。 那股控制的仙力随之消失,栖风像只被抽去所有骨骼的泥偶,“噗通”一声瘫软在冰冷的玉髓地面上。 取血带来的剧痛并未消失,反而因为禁锢的解除被彻底释放,如同最狂暴的海啸,席卷了他身体与灵魂的每一寸。 他蜷缩成一团,双臂死死抱住自己,却丝毫无法减轻那源自核心深处的创伤。 灵魂仿佛被搅碎,周遭的一切在视野中坍缩成无数混沌的色块,喘息变得异常艰难,胸腔每一次细微的起伏都牵扯起一阵致命的痉挛。 他认命地闭上眼。 就在意识模糊,即将坠入无尽黑暗时,一个冰冷低沉的男声刺入耳膜,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你一向都这么好心吗?” 栖风下意识抬起湿淋淋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中,一道黑红相间的身影在面前缓缓飘落。周身浮动着妖异诡谲的暗色光华,带起的气流涟漪拂开墨色长发,挑起的一抹猩红发尾,格外醒目。 栖风张了张嘴,却一丝呜咽都无法发出。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他感觉一股奇异温热又霸道的力量包裹住他濒临溃散的灵识与身体,温柔地将他卷离冰冷的玉髓地面,带入了一个熟悉而温暖的空间。 番外九前世篇(三) 栖风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 意识如同沉在温暖的泥沼深处,缓慢地、艰难地向上浮游。 体内那股仿佛要将他撕成碎片的剧痛减轻了许多,虽然核心处依旧传来阵阵虚弱不堪的钝痛和难以言喻的空洞感,但至少不再让他痛不欲生。 他缓缓睁开眼。 眼前并非预想中的黑暗与熟悉的灯盏内壁景象——一缕缕拖着灰黑色尾巴的魔气在混沌气流中流窜,几缕碰撞、融合后,倏地钻入他的身体。 他摸了摸胸口,并没任何不适,反而暖暖的。片刻,那缕魔气又奇异地钻了出来,只是颜色变浅了一些。 魔气再度开始碰撞、融合,变大、钻入,又钻出……如此循环往复,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精灵。 栖风惊喜地睁大眼睛。 他感觉身体内部那可怕的创伤随着魔气的每一次进出,似乎被抚平了一丝丝。像温润的河流浸润过干枯的河床,他枯竭的灯芯本源仿佛也得到了一点点微弱的滋养。 这些魔气在自主地为他疗伤! “醒了?” 一道懒洋洋的男声自斜后方响起。 栖风听出来,是他昏迷前那个含着讥诮的男声。 他扭头望去,一张极具侵略性的邪魅俊脸映入眼帘——墨色长发随意披散,几缕发丝垂落额前,发尾处缀着一点猩红,宛如凝固的血液。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深处仿佛燃烧着暗金色的火焰,带着睥睨天下的狂傲与深不可测的幽暗。 身着玄色暗金纹华服,斜倚在魔气凝成的云榻上,姿态慵懒,却透着不容忽视的王者威仪,危险又致命。 九幽妖王——螭烬。 栖风脑中瞬间闪过这个名号。这位传说中统御北境幽冥、令仙神都颇为忌惮的大妖王,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螭烬挑了挑眉,暗金色的眼眸在他苍白的脸上扫过,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讥诮: “怎么?很意外本座在此?本座住进来的时间,可比生出灵智的你早那么…… 百来年。” 他抬手,随意把玩着一缕如蛇游弋的魔气: “妖魔同源,每一届妖王,百年必遭天雷洗练,谓之‘劫’。本座上一次历劫,一时大意遭几个‘老朋友’暗算,差点陨命。所幸这盏灯出世,本尊便进来了。” 他指了指栖风,又指了指自己周围更为浓郁精纯的魔气区域, “你在那端修炼凝聚人身时,本尊已在这边休养多时。” 栖风心中恍然。 元炁灯诞于仙魔交界处,蕴含最原始的混沌之气,内置空间玄奥,彼此气息隔绝。加之,他一直接受的是诸葛泓晅的仙气指引,从未到过魔气这端,所以,从未察觉。 “谢谢。”栖风摸着胸口勉力站起来。 无论如何,都是这个男人救了他。否则,他活活痛死、重归混沌也未可知。 “我不会向任何人泄露你的存在。” 说完,他便转身就要离开。男人出声了: “急着出去放血?”螭烬站起身,浓烈的妖气弥散开来,玄金衣袍无风自动, “按那个神的情况,一滴精血怎么够?他的毒已深入神魂,至少三滴才能彻底祛除魔毒。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栖风心头一窒。 取血的剧痛仿佛烙进了骨髓里,他的胸腔猛地抽搐,发出濒死的痉挛。 他蜷缩着蹲在地上,脑子里却再次浮现诸葛泓晅灰败的脸,不禁想:需要三滴才能好吗?所以,那样的痛苦,他还需要再经历三次! 螭烬看着他,仿佛看透了他心中所想,目光倏然变得锐利,牢牢锁住蜷在地上的人,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愤怒,有不屑,更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 “为了一个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神,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值得?” 男人语气冷得像淬了千年的寒冰,“剜心取血,自毁根基,你这般掏心掏肺,可知他们仅视你为工具。” “那小瓶子一拿走,你就像块破布一样被丢在地上!他们可曾多看你一眼?若非本座……” 他顿住,似乎觉得说这些有失身份,烦躁地啧了一声,只是目光依旧钉在栖风身上。 栖风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解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口残留的幻痛在无声控诉。 值不值得?他当时根本无暇细思。 他只是……无法看着那人死去。 螭烬居高临下看着他虚弱不堪的模样,眼底翻涌的怒火仿佛被什么浇了一下,瞬间熄灭了大半,心头那股无名火却愈发燎原。 他朝他走过来,烦躁地拧紧眉头,暗金色的瞳孔里挣扎翻涌。他死死盯着栖风那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躯体,看着他因剧痛而微微颤抖的轮廓,看着他眉宇间无法掩饰的痛苦和虚弱…… 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中闪现:这个傻灯灵是如何日复一日地苦修,如何满怀期待地询问那个神的名字,又如何为了那人,毫不犹豫地将手指刺入自己胸膛……那份决绝,那份纯粹到近乎愚蠢的付出…… “妈的!” 螭烬低咒一声,狠狠闭了下眼,再睁开时,所有的纠结和恼怒都化作一声认命般的冷哼, “罢了,算本王欠你的!” 当年若不是这盏灯,他恐怕早已经死了。 如今这个傻灯才刚刚化形,根本无法抵抗神界的发难。若是再取两滴心头血,必定神魂永消,这盏容器也会自毁。 完美地说服自己,螭烬周身的妖力骤然暴涨!黑红相间的妖气如同沸腾的火焰将他包裹。 他双手在胸前迅速结出一个古老而繁复的妖印,周身空间都因那磅礴的力量而微微扭曲。 随着印诀完成,一颗鸽卵大小、通体流转着深邃暗金与妖异血红的圆珠自他的喉间缓缓被逼出。 竟是妖丹! 栖风瞳孔骤缩,浑身每一条神经都在尖叫和震惊!——这是妖族力量的顶点,是千载修为与生命精粹凝结的本命核心。 是比他的心头精血更加珍贵的东西! 对于任何妖族而言,一旦失去妖丹,轻则根基崩溃、修为倒退,重则危及生命!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螭烬的脸色在妖丹离体的刹那变得煞白,额角青筋暴起,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暗金色的血液! 他手指虚引,那颗蕴含恐怖妖力的妖丹,缓缓飘向栖风残破不堪的心口。 “呃——” 妖丹碰触到伤口的刹那,栖风感觉一股霸道却又带着奇异生机的力量,蛮横地冲入他枯竭破碎的核心! 他的身体瞬间绷直如弓,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眼前彻底被赤黑的光芒淹没。 “忍着点,小灯灵。” 螭烬低哑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本座的东西,可没那神仙的仙力那么‘温和’!” 磅礴浩瀚的生命本源之力如同狂暴的岩浆洪流,强行灌注、冲刷、修补着栖风破碎的灵台核心! 围绕在周围的魔气精灵仿佛受到了最强烈的吸引,欢呼雀跃着疯狂涌入栖风的身体,协助妖丹之力修复创伤。 剧痛再次袭来,但这痛苦中却带着一种破而后立的、新生的灼热感! 栖风咬紧牙关,在意识彻底沉沦之前,他看到螭烬苍白、却依旧妖魅邪肆的脸,薄唇翘起,在他耳边虚弱又霸道地说: “听着……小灯灵……本座的俗名——【于亭安】……记住!本座可只告诉你一人……” 千万不要忘了。 他歪倒在栖风肩上,鼻尖碰触到怀中人的脖颈时,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清香。 像初雪覆盖下的竹节草,又像晨露滚过雪色莲瓣刚绽开时,蕊芯逸散出的微苦回甘,干净、纯粹,沁人心脾…… 这让他想起小时候仰躺在人间草地上时,看到的挂在天边的明月,让人想伸出舌尖尝一尝这月亮的味道——是否会像舔一口就化在嘴里的糖糕?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舌尖探出来,小心翼翼地、轻轻地点了一下。 不甜,甚至有点咸。 他却满足地闭上眼,嘴角翘起窃喜的弧度: 【小灯灵,我才不会承认,我只是不想你消失…】 番外十前世篇(四) 栖风再次醒来时,螭烬已经不见了。 周围缭绕着纯净温润的仙气,熟悉的暖意包裹着他——这里是灯芯的另一端,他的“家”。 是螭烬将他送过来的? 他下意识抚上胸口。呼吸平稳顺畅,内里那股剜心的钝痛消失无踪,手指下的皮肤光滑完好,仿佛那场痛不欲生的取血,只是一场噩梦残留的幻影。 然而,指尖所及,皮肤之下,一条黑金交织、蕴藏着磅礴妖力的神秘图腾印记,正随着心脏的搏动而微微发烫,其中暗色流光若隐若现,无声地告诉他这一切不是梦。 螭烬真的将他的妖丹,融入了自己的本源! 那他呢? 栖风猛地站起身,正要朝魔气那端跑去,仙童的声音隔着灯体外壁传来: “栖风,璇玑仙尊法旨:命你速至天机阁。” 栖风的步伐生生顿住。 他站在灵火与魔气交织的混沌边界,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螭烬强行剥离妖丹的景象。隔着浓稠的魔气壁垒,他仿佛看到失了妖丹的螭烬,正蜷在幽暗深处,承受着深入骨髓的痛楚,气息奄奄、苦苦支撑…… “灯灵找到了吗?” 这时,又一道焦急的声音传来,带着不容拖延的催促, “天机星君魔毒反噬,情况危急!璇玑仙尊吩咐,务必将灯灵即刻带过去。” 栖风略一犹豫,目光在那片灰黑色的魔气区域停留了一瞬,最终还是转身出了元炁灯界: “走吧。” —— 天机阁内药香浓郁,淡淡的血腥气随风弥散。 诸葛泓晅靠在玉榻上,原本因栖风那滴精血稍有好转的面色,此刻因为魔毒的反噬,呈现出比当初更为惊心触目的枯槁灰败之色。 一道道扭曲鼓动的暗紫色魔纹,如同活物般爬上他的脸庞和脖颈,甚至侵入他的眼眸深处,令那双曾如星辰般清亮的眸都蒙上一层令人心悸的邪异紫翳! 气息紊乱不堪,身体在锦被下不受控制地痉挛,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难以抑制的痛苦低吟。 栖风心头狠狠一揪,几乎就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螭烬的话在耳边回响:他体内的魔毒需要三滴精血才能彻底清除。 似乎是为了印证了这一说法,璇玑真人跟着开口: “此魔毒诡异异常,蛰伏于星君仙魂深处,非连续施血不可根除。栖风,” 他目光牢牢锁住栖风,“星君尚需你两滴精血——” “不可……”诸葛泓晅虚弱不堪的声音艰难响起,喉咙深处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栖风才刚化形……再取……必……” “星君!”璇玑真人厉声截断,语气中透着不容拒绝的严厉,“此乃关乎你性命与仙途存续的大事!岂可意气用事!栖风,随本尊来!” 栖风的目光扫过诸葛泓晅被魔气折磨得痛苦灰败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跟随璇玑真人离开了内室。 有了第一次的取血经历,无需璇玑仙尊多言,栖风便自主开始结印。 为了避免胸口处的妖纹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取血时,不动声色侧转了身体,背对璇玑。 预想中撕裂魂魄的剧痛并未如第一次般排山倒海袭来。在指刀破开胸腔的刹那,一股灼热而坚韧的力量猛地自妖纹处爆发,如同最坚固的屏障,牢牢护住了灯芯的核心本源。 这股力量极大地缓冲了精血离体带来的流失感,本源被剥离的剧痛被大幅削弱。 虽然取血的过程依旧难捱,灵魂被抽离的虚弱和深沉的钝痛也如影随形,但比起第一次濒死的体验,已是天壤之别。 精血顺利取出,栖风迅速整理好衣襟,将血引入玉瓶,回身交给璇玑真人。 璇玑真人接过玉瓶,看着栖风苍白的脸,眼中似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但更多的是对栖风的听话、以及精血纯度完美的满意。 接下来,间隔两日后,栖风如期完成第三次取血。 这期间他去找过螭烬。只是找遍了整个魔气区域,都没能找到螭烬的影子。 他猜想,或许螭烬已偷偷返回妖域,或者去寻找能代替妖丹的宝物了。 栖风虚弱地返回元炁灯内休养,直接瘫软在温润的灵光之中。 尽管妖丹的强大护持减轻了神魂切割之苦,但连续三次剥离本源精血的损耗是实打实的,他的身体被极限透支,灵体变得前所未有的透明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夜半时分,灵力稍稍凝复,栖风悠悠转醒。打坐凝神后,一股本能的牵挂驱使着他,悄悄潜入了诸葛泓晅休憩的寝殿内室。 榻上之人,魔毒已荡涤一空。 那些狰狞可怖的暗紫色魔纹消失得无影无踪。眉心那道原本被灰翳浸染的仙纹,此刻已全然恢复了纯净剔透的冰蓝色泽,周身萦绕着清冽纯粹的仙灵之气,似淡淡薄雾笼罩着男人沉睡中挺拔修长的身形。 圣洁、清冷、高华,一如初见时,神圣、不可亵渎。 栖风怔怔地凝视这张沉静如水的睡颜,积蓄许久的情感终于冲垮了心防。他终究没能按捺住内心的悸动,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向这张令他从化形起便心驰神往的面孔。 指尖悬停在纤长睫毛毫厘之处,轻轻颤抖着、不敢触碰、向下顺着男人流畅俊美的脸部线条缓慢描摹——滑过高挺的鼻梁,微凸的喉结……最后,停留在他形状优美的唇峰上。 喉结无意识滚动了一下,一阵难以遏制的冲动忽然冲破了理智的束缚。 他屏住呼吸,像个虔诚又胆怯的信徒,极其轻微地、试探地,将自己的唇瓣碰触在了对方的唇角。 与其说这是一个吻,不如说更像是一次紧张到极致、蜻蜓点水般的轻触。 他恍若初醒,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忙弹开飞速蜷缩到榻边的阴影里藏起来。 一颗心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混杂着紧张、激动和难以言喻的兴奋,几乎要冲破皮囊的束缚蹦跳出来。 他下意识摸上自己的嘴唇,上面柔软的触感似乎还在,男人温热好闻的气息就轻扫在他脸颊,他听着自己几乎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就这样在地上蜷缩了许久。 好半晌,榻上没传来任何动静,他才又悄悄抬起头:榻上的男人依旧沉睡着,气息均匀悠长。 他想起璇玑真人说过:这魔毒伤到了星君的仙魂本源,虽然毒已拔除,但恢复需要时间,没那么快醒。 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他直起身,大着胆子重新凑过去,像雏鸟眷恋他温暖可靠的巢穴,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诸葛泓晅放在身侧的一只手,然后将自己的脸颊轻轻地贴在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背上。 男人身上独特、令人心安的清冽香气钻入鼻端,连日的透支和情感波动带来的疲惫汹涌袭来,他在这份熟悉又安心的气息包裹下,不知不觉间,竟沉沉睡了过去。 然而,在他呼吸均匀彻底沉入梦乡的瞬息之后,那位本该在沉睡调养仙魂的神只,在黑暗中,薄唇却向上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只被栖风握着的手,修长的手指悄然收拢,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道,将少年微凉的手指更紧地裹入了掌心。 与此同时,一股温和醇厚、如同春日暖泉的本源灵力,悄然通过两人交叠的掌心,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无声地滋养着栖风取血过度损耗的灵体。 番外十一前世篇(五) 晨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床幔投下浅金色的影,暖融融地笼罩着床榻边握手而眠的两人。 栖风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抬手想揉揉眼睛,这才惊觉自己的手还被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手掌宽大,骨节分明,掌心干燥而温暖。 那只手的主人似乎正无意识地回握,两人的掌心紧密相贴,能清晰的感知对方的体温。 他顺着那只手向上望去,诸葛泓晅俊美的睡颜映入眼帘。纤长的睫毛乖顺地垂落,在眼睑留下一小片茶色阴影,睡姿端正,银发整齐的披散在枕畔两侧,与他初见时的睡相别无二致。 栖风静静地凝视。一条浅金色的光带恰好落在男人高挺的鼻梁上,柔和的光晕一直蔓延到粉色的唇瓣、线条清晰的下颌……这一刻,这个一向清冷、如寒月清辉般遥不可及的男人,仿佛被这晨光赋予了尘世的温度。 不由自主地,他脑子里浮现昨晚那个浅尝辄止的吻——星君的气息,真好闻。 “星君,该——” 仙童的声音戛然而止,手中端着的托盘上,碗盏因为气息不稳发出细微的震颤声。 栖风忙抽回自己的手,站起身,局促地后退一步,正想说个什么找补的理由,仙童先一步开口了: “栖灯灵,你是来看望星君病情的吧?” 仙童的声音恢复平静,嘴角挂着惯有的和善的笑,端着托盘朝他走近几步, “这是应当的。你受星君恩惠才得以化成人形,此次星君蒙难,你理应探望。只是现下星君仙魂受损,需静养,不宜惊扰,还请栖灯灵体谅。若无他事,栖灯灵请回吧。” 栖风讷讷地“嗯”了声,就这么稀里糊涂出了寝殿。 他返回元炁灯摆放的位置,看着剔透琉璃外壁折射出的微光,生平第一次,竟然对这盏孕育了他的灯盏生出了抗拒。一股混杂着愤怒与挫败的无力感冲上心头,像无数细小的针扎进肺腑,令他烦躁又茫然无措。 他不懂这情绪从何而来,明明仙童说得也没错,但他就是觉得憋屈,委屈,甚至……生气! “砰——!” 一声锐响打断思绪,紧接着房门被一股大力自外推开。 栖风扭过头,不等他反应,一股强悍的仙力猛然缠上他的脖颈!下一秒,他整个人被这股力道提起来。 “你握了他的手!你怎么敢——!” 竟是仙童。他的声音跟方才判若两人,赤红的眼瞳里翻滚着疯狂的嫉恨, “你喜欢他,是不是?不过一个低贱的灯灵,你也配!” 脖颈上的力度骤然加剧。栖风白皙的脸庞瞬间因窒息而涨得紫红,他本能地调动体内灵力抵抗,但那点力量在修炼了数百年的仙童面前,如同蚍蜉撼树,瞬间被碾得粉碎。 仙童轻蔑地扫了一眼那微不足道的灵力波动,声音淬毒般冰冷: “就凭这点能耐也敢觊觎他?你就安安分分待在你的灯壳里苟活不好吗?为什么偏偏要觊觎那永远不属于你的明月?!” “我……没有……”栖风艰难开口,声音从气道里挤出来,双脚在半空徒劳地踢蹬。 “没有 ?”仙童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那我看到的是什么?你什么时候潜入内殿的?说!你还对星君做了什么?” 栖风说不出话,眼神急速扫过四周,寻找着任何一丝可能自救的契机。 仙童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控制的力道松了几分,语气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别白费力气了。进来之前,我已在此处布下了隔音匿行的结界。没人会来。至于星君……” 他冷笑一声, “璇玑仙尊此刻正在亲自为他疗愈仙魂,一时半会,根本不会察觉此处的动静。” “不要以为你替星君解了毒,就能以此挟恩图报,妄图染指星君?告诉你,能为星君所用,是你几世修来的天大福分!” “给我记清楚,你只是一只依附灯盏而生的卑贱灯灵!” “觊觎本就不配仰望的存在,便是你最大的原罪!” 仙童的声音如同地狱审判,每一个字都淬着寒冰, “今日,我便亲手剜去你这肮脏的痴念!教你尝尝胆敢亵渎神明的下场!”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枚细如牛毛、通体流转着森然金芒的尖针自仙童指尖凭空出现。 没有丝毫犹豫,那枚蕴含着恐怖湮灭之力的金针,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化作一道夺命的金线,朝着栖风本就脆弱无比的心脏位置狠狠刺去! 嗡——! 就在那枚仿佛刺穿灵魂的金针即将洞穿栖风心脏的刹那,一道燃烧着暗金烈焰的妖异光芒,毫无征兆地从胸口那道黑金交织的图腾印记中轰然爆发!光芒璀璨夺目,瞬间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光芒并非纯粹的防御,更像是一种被触怒的、源自洪荒凶兽的暴戾反击! 金针刺在妖力盾影之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锐鸣!针尖蕴含的仙力被这狂暴的妖力硬生生碾碎、扭曲…… 紧接着,这根金针被沛然妖力反弹,化作一道比来世更迅疾、更狠戾的金光倒射而回。 “噗嗤!” 一声轻响,如同利刃刺穿薄纸! 仙童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胸口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炸开! 他缓缓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那枚他亲手射出的金针,此刻已深深没入他的心口!妖力顺着金针残骸侵入他的四肢百骸,正蛮横地撕裂着他的仙元经络! 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噗!” 仙童喷出一口金血,踉跄着倒退数步。他捂住仙力溃散的胸口,赤红的眼瞳死死盯着栖风周身如黑色火焰般翻腾肆虐的磅礴妖力! “妖……妖王?……” 他的声音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变调,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你……你竟与妖族勾结!……” 他眼中迸射出怨毒至极的光芒,胸口处妖异的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蔓延开来,他不敢再停留,强忍着焚心蚀骨的剧痛和妖力带来的眩晕,猛地捏碎腰间一枚保命玉符! 刺目的传送仙光亮起,仙童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空气中弥漫的浓郁血腥和狂暴妖力的余波。 光芒散去,栖风周身那令人窒息的恐怖妖气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却。他再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地。 刚才那瞬间爆发的力量,是深藏于妖丹印记之中、属于绝代妖王螭烬的本源之力!它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自行护主反击!然而,这股力量对于栖风这具初生不久、又历经多次本源损耗的脆弱灵体而言,太过霸道,太过沉重! 此刻,那股强行宣泄而出的妖力虽然退去,但残留在经脉骨骼中的震荡余波,却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在体内疯狂穿刺、搅动!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过,又像是被投入了沸腾的岩浆,从内到外都充斥着撕裂般的剧痛和灼烧感! 他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按住剧痛翻腾的胸口,试图运转那微薄的灵力去梳理、化解体内狂暴的妖力余烬。 然而,灾难却更快一步到来! 番外十二前世篇(六) 大门连同残存的结界,被一股更浩瀚的仙力轰成齑粉! 数名身披金甲、手持仙戈的天兵涌入! 为首的天将手持金灿灿的仙帝法旨,目光如电,立即锁定了蜷缩在地的栖风: “罪灵栖风!奉天帝敕令,即刻擒拿!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带走!” 根本不容栖风有任何辩解或反抗的机会,闪烁着禁锢符文的天罗锁链毒蛇般缠上他的脖颈和手腕,瞬间封禁了他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力量。 他被两名天兵粗暴地拽起,体内妖力反噬的剧痛与枷锁压制的双重折磨下,让他连站立都无比艰难。 他只能任由天兵拖着,前往另一个未知的地方。 —— 凌霄殿。 气氛凝重得如同万载玄冰,高踞帝座之上的身影,散发着令诸仙俯首的煌煌天威。 栖风被狼狈地拖拽至殿前。先前逃走的仙童早已换上一副凄楚悲愤的面孔,跪伏在地,声泪俱下地控诉: “……天帝明鉴!那灯灵栖风,早已被妖邪蛊惑,堕入魔道!其体内竟蕴藏九幽妖王的恐怖妖力,不仅以妖法重伤小仙!更……更于星君昏迷之际,潜入内殿,行亵渎不轨之举!” “此等魔物孽障,勾结妖邪,玷污神只,罪不容诛!恳请天帝为仙界安宁,将此魔物彻底铲除!” 天帝缓缓扫过下方的栖风,目光带着洞悉一切、却又冰冷无情的审视: “剥开他的衣服。” 话音落下,一名神将上前,无视栖风的挣扎,粗暴地撕开他胸前的衣襟。 流淌着暗金光泽的古老图腾印记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众仙眼前,纯粹妖异的气息,与仙童胸口残留的妖力波动如出一辙,甚至更为精纯、更为本源! 证据确凿! 整个大殿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仙神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道刺眼的妖纹之上,震惊、厌恶、鄙夷、杀意……种种情绪在无声中翻涌。 天帝眼中最后一丝疑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冻结万物的森寒和不容亵渎的威严: “元炁灯灵栖风,勾结妖王,亵渎神只,祸乱仙庭,其心可诛,其行逆天!已非神器之灵!” 象征着至高权柄的御笔抬起,悬停的笔尖涌动起令星辰黯淡的恐怖法则之力, “即刻剥夺其灯灵神位!将其本体连同灵识打入归墟寒渊底层!引九天神罚之链,永世镇压!万万载不得解封!!押下去!” 冰冷的敕令化作实质的金色法印,轰然烙印在栖风身上,宣告了他永恒的沉沦。 栖风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悲鸣,就被更加粗暴的天罗锁链拖拽而起,在无数道冰冷、厌恶、鄙夷的目光注视下,如同丢弃一件肮脏的垃圾,被拖向那象征着永恒黑暗与极寒的深渊——归墟寒渊。 胸口的妖纹在法印的压制下黯淡下去,只留下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绝望。 —— 凝聚的天道法则,足以冻结时空。寂灭万灵的玄冰锁魂印,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极寒威压,即将彻底没入栖风残破灵识的刹那—— “吼——!!!” 一声充斥着滔天怒焰的凶厉咆哮,撕裂了寒渊死寂的罡风!一道黑红交织的身影,如同燃尽本源的火流星,以超越极限的速度,悍然撞碎了殿外重重仙罡壁垒,蛮横地闯入这肃杀死寂的审判之地! 曾经睥睨天下的妖王威仪荡然无存,螭烬浑身浴血,墨发凌乱披散,玄色暗金纹华服上遍布狰狞、深可见骨的裂痕,暗金色的妖血从中不断渗出、滴落…… 那张邪魅俊美的脸庞苍白如纸,嘴角残留着刺目的血痕,气息更是前所未有的萎靡混乱——失去妖丹的反噬、强行冲破仙罡壁垒的冲击,几乎将他推到湮灭的边缘。 但那双燃烧着暗红火焰的眼眸,却死死锁定法印下的栖风,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疯狂。 “小灯灵别怕!本座来了——” 螭烬燃烧着仅存的本命精元,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妖力!他张开双臂,悍然挡在栖风身前,用自己残破不堪的身躯,硬生生扛住了那道足以冻结万古的“永锢”法印! 轰——!!! 恐怖的寒冰之力与狂暴的妖力激烈碰撞!螭烬的身体如同被万载玄冰覆盖,体表瞬间凝结出厚厚的冰层,无数裂痕在他身上蔓延,鲜血刚从伤口涌出便被冻结!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他的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痛吼,七窍都在流血,却一步不退,如同最顽固的礁石,死死抵住那毁灭的洪流! “螭…烬……?” 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栖风,在模糊的视野中捕捉到了一张沾满鲜血、却依旧带着桀骜不驯的邪魅脸庞。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和悲愤瞬间攫住了他残存的心神! 不!不能再让他为自己牺牲了!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混沌! 栖风猛地咬破舌尖,拼尽灵魂深处最后一丝力气,颤抖染血的手指带着绝然同烬的决绝,狠狠刺向自己胸口那黯淡下去的黑金妖纹——那里正是妖丹与他本源融合的节点! “呃啊——!” 比之前取心头血更甚百倍的剧痛瞬间淹没了他。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但他不管不顾,指尖深深刺入灵台核心,硬生生将那枚沾染着他心头精血、正疯狂护主搏动的赤色妖丹生生挖了出来! “蠢货!你干什么!”螭烬目眦欲裂,怒吼因极度惊恐而颤抖。 然而栖风已听不见了。 他用尽最后一点意识,将那颗滚烫的、沾满自己灵血的妖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按进了螭烬因怒吼而微张的嘴里! 妖丹入体! 嗡—— 如同枯竭的星河骤然倒灌!一股浩瀚、精纯、源自同根同源的本命力量瞬间奔涌充盈至螭烬四肢百骸! 他体表覆盖的坚冰轰然炸碎,萎靡的气息如同挣脱锁链的魔龙,咆哮着直贯霄汉!周身翻腾的妖力不再是混乱的魔焰,而是化作了凝练如实质、碾碎虚空般的暗红妖火! 伤势在妖丹回归的滋养下飞速愈合,眉心那道黯淡的妖王纹骤然爆射出撕裂黑暗的万丈赤金豪光,如同苏醒的太古凶兽,一股浸透万古凶厉、比全盛时期更为恐怖的妖王威压,轰然席卷整个归墟深渊! “大胆妖孽!竟敢劫夺天罚重犯!杀——!” 负责封印的数名金甲仙将勃然变色!他们感受到螭烬身上那暴涨到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眼中杀机暴涨!为首仙将厉声怒喝: “结阵!诛杀妖孽!连同这堕魔灯灵,一并镇杀!” “九天伏魔阵!启!” 数名顶尖仙将瞬间结印,磅礴的仙力如同金色洪流般汇聚,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金色巨网!网上流转着无数玄奥的诛魔符文,散发着足以碾碎星辰的恐怖威压,朝着螭烬和其身后昏迷的栖风当头罩下! 这是天庭对付大妖魔的顶级杀阵! “挡吾者——死!” 螭烬眼中赤金妖焰焚天煮海,刚刚恢复的本源力量毫无保留地爆发!他单手将栖风牢牢护在身后,另一只手虚空一握,一柄焚空裂云的暗红妖火巨斧凭空出现! 巨斧裹挟着撕裂天地的威势,悍然劈向那覆压而下的金色巨网! 番外十三前世篇(完) “轰隆——!” 妖火与仙罡猛烈碰撞!狂暴的能量冲击波海啸般向四周扩散,震得整个寒渊都在剧烈摇晃! 执法仙将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危机——这位新妖王的实力竟比之前更为恐怖。 仙将们大喝一声,这次仙力再无保留,数道蕴含着毁灭仙则的恐怖神光,从不同方向,挟着湮灭一切的威势,朝着螭烬和栖风悍然轰下! 要将两人连同那未完成的封印,一同彻底抹杀! 螭烬咬紧牙关,喉间腥甜涌起,被他强行压下去;输送妖力的右手微微发颤,他没有丝毫犹豫,指尖为刃,迅速划破眉心。 随着口中念出一段晦涩口诀,闪烁着红光的巨斧骤然爆发出焚金般的赤色光泽,形成的光罩死死挡住头顶轰下来的巨网金波。 他竟再度燃烧本源精血,换取磅礴的力量。 栖风的精血虽然修复了他受损的妖丹,但妖丹到底离体太久,加之他的肉体受损严重,他甚至来不及调息就紧急战斗,面对的还是由数名顶尖仙将联手布下的伏魔大阵。 显然,他目前的状况不足以应付眼下的困局。 巨斧劈在光网上,刺眼的光芒爆发!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光网剧烈震颤,却并未破碎!反而在仙将们的催动下,收缩得更紧! 恐怖的镇压之力如同亿万座神山压下,螭烬脚跟深陷半寸,紧紧护着栖风的手臂都开始微微发颤。 若再不破开这阵法,他和栖风都将魂飞魄散。 他忍不住侧头看向已经昏睡过去的栖风,燃烧的赤色眼瞳漾满不符合他身份性格的柔情: “小灯灵,本座今日可亏大了,若是——” 鲜血顺着嘴角溢出,他不在意的扯了扯嘴角,笑容依旧邪魅, “若是今日,你我交代在这,算不算凡人说的死同穴?” “……小灯灵……本座是想说……能同你死在一处……本座不悔……” 他低头轻吻了吻栖风的发顶,再度抬头时,眼中凶光毕露,赤色的妖火再度暴涨。 就在他准备将本源妖丹全部燃烬拼死一博时—— “住手!” 一道清冷、焦急的声音骤然响起!紧接着,一道银白流光瞬息而至! 正是诸葛泓晅! 他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气息虚浮不稳,显然是强行中断疗伤赶来的。他手中紧握着那盏混沌元炁灯。 当他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螭烬以身相护、数道灭世神光即将轰落的景象! 他心头剧震,来不及思考螭烬为何在此,更来不及分辨心中那复杂难言的滋味,几乎是本能地双手结印,引动元炁灯本源之力! 一道柔和却坚韧无比的混沌光幕瞬间展开,险之又险地挡在了螭烬和栖风上方! 轰!轰!轰! 毁灭神光狠狠撞击在混沌光幕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光幕剧烈震荡,诸葛泓晅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他本就仙魂受损,此刻强行催动元炁灯,抵挡数名神将的全力一击,令他伤上加伤。 神将们看清来人,终于暂缓攻势。 “天机星君!速速退开!此乃天帝敕令!阻挠执法,同罪论处!”为首仙将出声厉喝。显然,对这位上清天尊的准继承人有所顾忌。 诸葛泓晅目光扫过螭烬身侧气息奄奄、胸口血肉模糊的栖风,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再看向螭烬浑身浴血、只为护住栖风的身影,一股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有震惊,有不解,更有一种被深深触动的……难以名状的心悸。 然而此刻,他无暇细想! “他非妖邪!栖风乃神器灯灵!”诸葛泓晅擦去嘴角血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此事尚有隐情,待我禀明天帝……” “星君!法旨如山!休要自误!”仙将们不愿再耽搁,诛魔大阵再次光芒大盛,恐怖的威压让阵内的几人都身形一震。尤其重伤昏迷的栖风,气息更加摇摇欲坠! “诸葛泓晅!” 螭烬看着脸色煞白、却依旧不肯退让的诸葛泓晅,金瞳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波动,有讥讽,有审视,但最终化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他低吼一声,声音如同金铁交击: “想救那小灯灵,就别废话!联手!一起破了这鸟阵!” 诸葛泓晅瞳孔微缩! 与妖王联手?对抗天庭仙将?! 这与叛逆无异! 然而,看着栖风那微弱到几乎熄灭的生命之火,以及即将斩落的灭世金剑……诸葛泓晅眼中最后一丝犹豫瞬间被碾碎!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涌上心头! “好!” 下一刻,让所有仙将都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一向清冷孤高的天机星君,周身爆发出璀璨的星辉仙力!那名凶名赫赫的九幽妖王螭烬,则释放出焚天煮海的狂暴妖焰! 一仙一妖,两种截然相反、本该水火不容的至高力量,此刻竟在两人不顾一切的意志催动下,产生了某种玄之又玄的共鸣! 星辉与妖焰并非融合,而是如同阴阳鱼般急速旋转、缠绕、碰撞!一股远超两者力量简单叠加的、蕴含着混沌初开般原始伟力的恐怖能量风暴,骤然成型! “破——!!!” 两人齐声怒吼!将这股融合了仙妖本源、带着毁灭与新生气息的混沌能量,狠狠轰向那镇压而下的九天伏魔诛仙阵! “轰隆隆隆——!!!” 无法形容的惊天巨响!仿佛开天辟地! 那由数名顶尖仙将联手布下的绝杀大阵,在这股蕴含混沌法则的冲击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脆弱冰面,瞬间布满了无数裂痕! 阵中流转的诛魔符文哀鸣着破碎!那柄威势滔天的诛魔巨剑,更是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寸寸断裂、消散! “噗——!” 布阵的数名仙将如遭重锤,齐齐喷血倒飞而出,阵法瞬间崩溃! 螭烬一把抱起昏迷的栖风,动作快如闪电!诸葛泓晅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手中的混沌元炁灯抛向螭烬: “带他走!进灯!” 螭烬深深看了诸葛泓晅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惊异,有审视,最终化为一丝极其短暂的认同。他接过元炁灯,妖力一卷,将栖风收入灯内空间,同时自身化作一道暗金流光,就要离开! “孽障!哪里走!” “诸葛泓晅!你竟敢勾结妖王,背叛天庭!” 数道愤怒至极的厉喝声如同雷霆般炸响!璇玑真人、以及被此地惊天动地的能量波动惊动的天庭众多仙神,此刻已纷纷赶到!看到眼前景象,无不震骇莫名!璇玑真人更是脸色铁青! 更可怕的是,一股足以让星河倒转、万物臣服的恐怖帝威,如同实质的天幕般轰然降临! 天帝的身影在无尽清光中显现,那双蕴藏着宇宙生灭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冻结万古的森寒杀意! “逆天而行!当诛!” 天帝的声音不带丝毫情感。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点足以让大千世界归于虚无的混沌神光! 这一次,他是真的动了杀心,要将这胆敢忤逆天威、勾结妖邪的孽徒,连同妖王、灯灵,彻底从世间抹去! “帝君息怒!” 就在这毁灭之光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平和却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声音响起。空间如水波般荡漾,一位身着朴素道袍、面容清癯、气息深邃如寰宇的老者凭空出现,正是上清天尊! 他一步踏出,挡在了天帝那毁灭一指之前,周身散发出柔和却无比坚韧的道韵,将那足以灭世的杀机悄然化解于无形。 “仙尊!”璇玑真人惊呼。 上清天尊目光扫过下方气息萎靡的诸葛泓晅,又看向螭烬手中紧握的元炁灯,最后落在暴怒的天帝身上。 “天帝息怒。”上清天尊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此灯乃混沌元炁所化,生于仙魔之隙,蕴含开天辟地之初的原始法则,常法难灭,强行摧毁,恐引混沌失衡,反噬三界。” “妖王螭烬,统御北境幽冥,若其身陨,妖域必生大乱。群妖无首,若其与魔界合流,烽烟再起,天庭危矣。” 璇玑真人也立刻上前:“陛下!上清天尊所言极是!天机星君虽有违敕令,然其本心或为护持元炁灯本源,情有可原。此三者,杀之易,后患无穷;罚之,或可警醒三界,消弭祸端!” 天帝的巨掌悬停在空中,毁灭的气息依旧翻涌。然上清天尊与璇玑真人的话,如同冰水浇头,让他不得不权衡抹杀之后的后果。 良久,天帝眼中那毁灭性的光芒终于缓缓敛去: “那依天尊之见,当如何处置?” 上清天尊微微颔首:“混沌元炁灯,既生于混沌,便归于混沌。妖王螭烬,既承妖王之位,便当历妖王之劫。天机星君,身负仙缘,亦需勘破情劫。三者因果纠缠,业力深重。” “不若,将此三者打入下界轮回,历经九生九世人间疾苦,尝遍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及五阴炽盛八苦,于红尘万丈中磨砺道心,洗涤业障。” “若能勘破迷障,明心见性,九世之后,自可重归本位。若沉沦苦海,迷失本我,便永堕轮回,烟消云散!” “此乃——天道轮回,因果自偿!” 璇玑真人深深拜下:“恳请天帝法外开恩,允其轮回历劫!” 众仙闻言,也齐齐躬身道:“恳请天帝法外开恩,允其轮回历劫!” 天帝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应允: “便依天尊所言!准!” 随着天帝冰冷的敕令,三道蕴含着天道轮回法则的玄奥光柱从天而降,瞬间笼罩了诸葛泓晅、螭烬以及他紧紧护在怀中的元炁灯! 螭烬最后看了一眼怀中沉寂的灯盏,又瞥向一旁脸色苍白却眼神复杂的诸葛泓晅,嘴角勾起一抹似嘲似讽、又带着无尽苍凉的弧度。 他没有反抗,任由那轮回之力将他与元炁灯一同卷入。 诸葛泓晅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寂的决然。他最后望了一眼璇玑真人与上清天尊,身影也随之没入那旋转的轮回漩涡之中。 光芒消散,通道闭合。只留下满目疮痍的战场和一片死寂的天庭。 九生九世,红尘万丈,爱恨痴缠,生离死别…… 番外十四现世篇(一) 戚风猛地睁开眼。 好像黑暗中一脚踏空,又像被人当胸踩了一脚,失重感夹杂着窒息般的钝痛传遍全身,他张开嘴大口喘息。 心脏在胸腔内疯狂擂动,“咚咚咚”的声音在清晨的房间清晰回响。 ——又是这个梦。 记不清第几次了。 自他成年起,便开始重复这个梦。 梦里,他是化形于混沌元炁的上古灯灵,与一名圣洁孤高、银发如雪的神君,以及一名邪肆、深不可测的妖王,陷入一场惊天动地的纠葛。最终,触怒天庭,被天帝打入凡间,历经九世疾苦。 每一世,身份流转,爱恨交织,最终的结局却总是戛然而止……如同陷入一个无解的轮回,真正的纠缠不清。 而这次的梦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完整,每一处细节都真实得令人心悸——那剜心取血的剧痛、妖丹融入的灼热、封印降临时的刺骨冰寒……烙印般刻在灵魂深处。若非他从小就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几乎要相信,那就是自己真实的前世。 他坐起身,习惯性地端起床头柜一杯早已冷透的白水,仰头一口气灌下。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翻腾的心绪才勉强被压下。 【铃——】 手机铃声突兀地撕破沉寂的清晨。 他拿过手机,屏幕上显出的两个字刺进眼底——李姐,他的经纪人,或者说,他目前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戚风!你怎么才接电话?”李姐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昨晚跟你说的,都记清楚了吧?今晚七点,金茂府牡丹厅,这是你最后的机会!那位张董肯再给你一次赔罪的机会,是你天大的造化!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好好表现!要是再搞砸了,别说公司,神仙也救不了你!” 李姐的话如同最后通牒,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戚风心里。他捏着手机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重又苦涩,只能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沉闷的“嗯”。 挂了电话,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重新将他吞没。他颓然向后倒去,陷进并不柔软的枕头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斑驳的痕迹。 父母早逝,外婆靠着微薄的退休金和捡废品,将他拉扯大、供他读书。 他永远记得高三那年,学校校庆,他作为主持人站在聚光灯下。那一刻,台下掌声雷动,无数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第二天,一个自称星探的人找到他,递来一张名片,说他“天生就该吃这碗饭”。 后来,他懵懵懂懂地拍了一支矿泉水广告,拿到了人生第一笔“巨款”——五千块。 他攥着那叠钱,手都在抖,第一时间冲回家,塞给了正在为下学期学费发愁的外婆。外婆浑浊的眼睛里含着泪,摸着他的头,说:“我家小风有出息了。” 那一刻,一个念头在他心里疯狂滋长:当明星!露露脸就能赚大钱,就能让外婆过上好日子,不用再那么辛苦! 于是,他报考了戏剧学院表演系,凭借优越的骨相和那份未经雕琢的干净气质,大一就被现在的演艺公司看中,签了约,正式成为一名艺人。 他以为,光明的未来就在眼前。哪知道,光鲜亮丽的娱乐圈背后,是远比想象更加污浊黑暗的泥泞。 签约后的日子,他才明白自己签下的不是星途,而是一纸卖身契。 他们这些所谓的“艺人”,不过是资本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重要的不是才艺,而是如何在饭局酒场上取悦那些掌握资源、呼风唤雨的金主。 第一次被带去“应酬”,一只油腻的手借着酒意肆无忌惮地摸上他的腰,他浑身汗毛倒竖,极致的厌恶瞬间冲垮了理智,他想也没想,反手一巴掌狠狠扇了过去! 清脆的耳光声,打碎了一室的觥筹交错,也彻底打碎了他短暂的“星途”。 仅仅一夜之间,他那点微不足道的资源全部清零。公司冷藏了他,所有通告、试镜全部取消。 没有收入来源,别说学费,连糊口都成了问题。就在他焦头烂额、四处碰壁时,一个更大的噩耗传来——外婆突发脑溢血,倒下了! 高额的抢救费、手术费、后续的康复治疗费用,像一座座沉重的大山,瞬间压垮了他。 他跪在高层面前苦苦哀求,像个卑贱的乞丐。最终,是李姐“看在还有点潜力的份上”,说帮他争取一次机会——向那位张董低头认错,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场饭局,便是李姐口中“最后的机会”。 * 傍晚的金茂府笼罩在一片璀璨的华光中,穿过富丽堂皇的大厅,乘电梯上顶层。两扇足有天花板那么高的昂贵实木大门在面前打开,戚风深吸一口气,走进去的动作仿佛走向的是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门内,水晶吊灯折射着奢靡的光,巨大的圆桌上堆满了珍馐美味,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酒气和雪茄味,一群男男女女围绕着主位上那位腆着啤酒肚的张董。 “哟,大明星来了?”张董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一双精明的眼睛在镜片后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局促不安的戚风,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戏谑,“架子不小啊,让这么多人等你。” 戚风低着头,指甲深陷掌心:“对不起,张董,路上堵车……” 张董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将转盘上三杯满满当当的高度白酒推到戚风面前:“来,既然迟到了,先自罚三杯,给各位老板助助兴。” 浓烈刺鼻的酒精味扑面而来。戚风看着那三杯透明的液体,胃里一阵翻腾。 他从来不喝酒,光是闻着就头晕。但此刻,他别无选择。 他咬紧牙关,端起酒杯。 一杯。 喉咙像是被刀子割过,辛辣灼痛。 两杯。 眼前开始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三杯灌下去,冰冷的液体混合着灼烧感在体内爆炸,天旋地转,他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浑身发抖。 “哈哈!好!爽快!”张董拍手怪笑,眼中恶意更甚,“这才有点样子!不过嘛……光是喝酒多没意思。” 他慢悠悠点燃一支雪茄,吐出浓重的烟圈,目光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戚风因酒精和屈辱微微颤抖的身体, “听说你是学表演的?来,给在座的老板们表演个节目助助兴。嗯……我看,就跳个舞吧。” 他故意顿了顿,眼神扫过戚风苍白的脸,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衣服太碍事了!脱了!跳光溜溜的才够味儿!” 旁边立刻有人起哄:“对对对!跳一个!脱!” “脱光 了跳才够劲儿!!” “快脱啊!磨蹭什么!” 包厢里爆发出一阵下流猥琐的哄笑。 戚风的脑子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血液在瞬间冻结,又被那恶心的话语点燃,从脚底一路烧到天灵盖,羞耻感和灭顶的绝望如同千万根针,密密麻麻地扎遍全身每一寸皮肤。 他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刺痛,让他勉强保持一丝清醒。外婆躺在icu里苍白虚弱的脸、仪器冰冷的滴答声、催缴费的单据……一幕幕在眼前疯狂闪回。 钱……他需要钱…… 外婆在等他…… 尊严?人格?在至亲的生命面前,算得了什么? 他死死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指尖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麻木,缓缓地解开了自己衬衫的第一颗纽扣。 周围的哄笑声似乎短暂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是更加刺耳、放肆的催促和口哨声,无数道贪婪的目光,残忍地切割着他暴露在空气中的每一寸肌肤。 他自欺欺人地闭上眼。冰凉的指尖解开第二颗贝母纽扣,冷气灌入,滑过他因为酒精泛红的锁骨,巨大的屈辱感如同铁钳扼住他的喉咙,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单薄的衬衫。 今晨在梦中被天帝强行剥衣的屈辱与此刻重叠,无力和绝望将他彻底淹没…… 就在他的手指搭上第三颗纽扣,准备承受那最终的羞辱时—— “砰!!!” 一声巨响,不是酒杯摔落,也不是桌椅碰撞! 那扇厚重昂贵的实木大门,毫无征兆地从外面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轰然推开!沉重的门板狠狠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包厢都为之一震! 门外走廊的光线瞬间倾泻而入,粗暴地撕裂了包厢内污浊昏暗的空气,也照亮了门后那个散发着凛冽寒意的身影。 番外十五现世篇二(指路→磕大师兄组看这儿) 来人一身极其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如松,逆着走廊的光站在门口,仿佛自带光源。一头罕见的、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银白色短发,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微芒。 他的面容俊美得极具侵略性,五官深邃立体,如同神只亲手雕琢,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线。但此刻,那双本该如寒星般清冷的眸子里,却翻涌着足以冻结灵魂的风暴! 冰冷、锐利,带着一种睥睨众生的强大压迫感,瞬间席卷了整个包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包厢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惊愕的、茫然的、探究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齐刷刷聚焦在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戚风也下意识朝声音来源看去,逆着包厢璀璨的水晶灯光,他撞进一双深邃如寒潭古渊的眼眸。 那双眼睛……冰冷、威严,却又在最深处翻涌着某种他无法理解、极其复杂而剧烈的情绪。 ——是震怒?欣喜?……亦或是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熟悉、心疼? 一股难以言喻、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和酸楚猛地窜遍全身——这面容……竟与梦中那孤高清冷的银发神君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诸葛泓晅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戚风身上,当看清青年衣衫半解,因为绝望、而强忍泪水的眼眸和因屈辱无法控制、微微颤抖的身体时,一股毁天灭地的寒意自他周身轰然爆发!空气仿佛都凝结成了冰渣! 他无视所有人的视线,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碾碎一切阻碍的气势,几步跨越包厢,径直来到戚风面前。 没有一句废话,修长有力的指骨扣住戚风顿在纽扣上的手腕,强势地将人从屈辱的中心拉了出来。 力道之大,戚风踉跄了一下,几乎撞进来人怀里。 “跟我走。” 沉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感,清晰回荡在死寂的包厢。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诸葛泓晅迅速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严严实实罩住了戚风颤抖的身体, “还能走吗?” 温柔随着这一声倾泄。 诸葛泓晅看着戚风呆愣的面容,嘴角牵起个若有似无、疑似宠溺的弧度。随后,干脆一弯腰将人打横抱起来。 戚风惊了一跳,下意识想挣扎,却在听到男人下一句话时止住了动作。 诸葛泓晅说:“我带你回家。” 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回家”两个字触动了他某一根心弦,亦或仅仅是男人温柔的嗓音和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让人觉得安全……总之,戚风没再有任何动作,任由诸葛泓晅抱着他朝门外走去。 “站住!你他妈是谁?!” 张董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被打脸的暴怒中回过神,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碟哗啦作响, “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给我拦住他!” 守在门口的保镖立即上前一步,试图阻拦。 然而,诸葛泓晅却连脚步都没有停顿半分。只微微侧首,一个冰冷的眼风扫过去,顿时一股恐怖威压和凛冽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刺穿了那两个保镖的神经! 两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仿佛被远古凶兽盯上,浑身血液都冻结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竟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诸葛泓晅如刃的目光终于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主位上脸色铁青的张董身上。那眼神,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纯粹的、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厌恶,仿佛在看一堆亟待清理的垃圾。 没有解释,没有警告,甚至连一秒停留都吝啬给予。他就这样稳稳承托着戚风,畅通无阻离开了。 空气似乎停滞了几秒,之后响起张董歇斯底里的咆哮,但两人已经听不见了。 戚风安安静静靠着诸葛泓晅,耳边听着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一颗心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几乎炸裂开来! 他知道他跟这个男人之前从未见过,他也知道他们的动作有些出格……但眼下的他无法拒绝这样的救赎。 因为在这之前,他确实幻想过能有一个人从天而降,将他从这个肮脏、屈辱的场景解救出去,捡起他濒临崩溃的、可怜的自尊…… 于是,真当这一幕真实出现时,幻想出的感性迅速打破了理智,他本能地屈服于这美好的幻想。 初冬的夜晚已经有了寒意,风撩起衣摆带来阵阵寒意。诸葛泓晅将戚风放进车后座,紧跟着跨上来。 昂贵的皮革气息和高级好闻的车载香水味撞进鼻尖,车门在身后“嘭”一声关上的刹那,戚风如梦初醒,猛地找回一丝神智。 这个男人是谁?为什么帮他?有什么目的?还有……他就这样走了,造成的后果是否能承担得起…… 无数问题堵在喉咙,他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酒精混合着某种未知药物的猛烈后劲,在短暂的沉寂后彻底反扑。他的大脑昏沉如同灌铅,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剧烈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试图挪动身体,却感觉四肢百骸的骨头仿佛被抽走,绵软无力,不再听由自己掌控。一股莫名的、汹涌的灼热感猛地自身体深处窜起,如同野火燎原,迅速席卷至小腹,将他残存无几的理智焚烧殆尽。 是那三杯酒!他被下药了! “开车,回家。”诸葛泓晅吩咐一声。 司机应声启动引擎,奢华的轿车平稳地滑入车流。 戚风听着这熟悉好听的男声,体内本就燃烧的欲火仿佛被投进了一捧滚油,越烧越旺。 他很早就意识到自己对女性缺乏兴趣。或许源于他残缺的家庭和缺失 的父爱,让他对同性更有好感;亦或是幼时听过太多对母亲和外婆的诋毁,让他对亲人以外的女性都没有好感。总之,他不喜欢女生,而且大概率是被动的那一方。 因为他发现他潜意识里总是更向往强大、成熟的男性,而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完全满足了他对男性的所有渴望。 戚风难耐的扯了扯胸前的衣襟,药物的作用下,他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向身侧的诸葛泓晅: “你……”他发出一声含糊的嘤咛。 他想问‘你叫什么名字’,却看着这张同梦镜重叠的脸,脱口而出问道, “你是上天派来的神君吗?” “……诸葛、星君?……” 他下意识喊出这个萦绕在梦魇深处的称呼,额头抵着诸葛泓晅微凉的脖颈轻蹭,鼻尖凑近了,贪婪的嗅他身上令人着迷的味道, “先生……” 他软绵绵地攀附上诸葛泓晅的脖颈,滚烫的嘴唇笨拙又急切地贴上对方裸露在外的皮肤,气若游丝地哀求, “救救我……我好难受……” 番外十六现世篇(三) 诸葛泓晅浑身猛地一僵! 仿佛有惊雷在体内炸开!血液瞬间沸腾,“咕咚咕咚”冒着热气,疯狂翻腾着,几乎冲垮他千百年来冰封的理智与克制! 一股从未有过的悸动自心脏最深处放射性绽放,如同枯寂万年的冻土骤然迎来炽热春光,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带来一阵阵令人眩晕的战栗。 他幻想过无数次与栖风重逢的场景,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般……主动的、香艳的、几乎让他瞬间失控的纠缠! 他当初飞升又强行逆转通道返回下界,靠着师尊赠的过去镜才勉强保住根基,但那面蕴含时空之力的宝镜也因此受损。 他费尽周折,找到了偷潜入下界经商的文昌星君。 文昌星君掌文运、功名,私下最爱做的事却是做生意。最重要的,文昌星君是师尊璇玑仙尊的挚友,算是他的另一位师尊。 文昌星君见到他并未惊讶,似乎早有预料,二话不说帮忙修复了过去镜。 通过过去镜,他看到了栖风的现状:元炁灯灵本源虽未泯灭,但灯身被封印于九天之上的天渊殿,灵魄受损,记忆全失,堕入凡间轮回。 天帝的惩罚真实不虚,若不能寻回灯身,栖风将永世为凡人,尝尽人间苦楚。 恰在这时,文昌星君收到天庭急召,离开前,将在人界积累的庞大产业与财富尽数交予他代为掌管。 说是代掌,实则是赠与。 于是,一夜之间,他成了这世间隐形的亿万富豪,拥有了足以撼动世俗的力量。 他跟着过去镜的指引,顺利找到了这一世名为“戚风”的栖风。 他自决定返回下界起,便做好了戚风会冷漠疏远、将他当成陌生人的准备,却不想,戚风竟毫不抗拒地随他离开。 尤其当那声模糊却清晰的“诸葛星君”从戚风口中溢出时,一股跨越了漫长轮回、积压了无数思念与痛楚的酸涩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鼻端,竟险些让他当场落下泪来——原来,情之一字,竟能磨人至此。 他那所谓坚不可摧的无情道心,恐怕早在千百年前,在元炁灯旁第一次为那团懵懂的小小灵物讲经之时,便已悄然崩塌,溃不成军! “小栖……” 他喊出这个在心头呼唤过无数次的名字,回想着那些因九世历劫被封印的记忆,手臂早已先一步本能地将这具滚烫柔软的身体紧紧箍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碎嵌入骨血。 “你、想起来了?” 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他小心翼翼地求证着,深邃的眼眸里盛满希冀与跨越时空的涩痛。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戚风难受的呜咽。 戚风紧紧攀着诸葛泓晅的脖颈,滚烫的唇瓣毫无章法地贴向对方裸露在外的皮肤,细碎的吻落在诸葛泓晅的颈侧、下颌,带着灼人的温度,激起令人酥麻的战栗, “唔~我好难受……好热……” 青年面颊潮红,眼神涣散,这是被酒精和药物掌控,凡躯对于能解他危难、灵魂深处存在的本能的渴求。 并非真正的苏醒! 诸葛泓晅心底涌起巨大的失落,但更多的是汹涌澎湃的怜惜和再也无法压制的渴望! 他低下头,冰凉的唇瓣带着万年的思念与刻骨的温柔,小心翼翼地、继而逐渐加深地,吻上那双因药物而异常红润滚烫的唇。 戚风仿佛久旱甘霖,攀着诸葛泓晅的脖颈,生涩又热情地回应,手指无知无觉地去扒对方的衣襟。 诸葛泓晅的呼吸彻底乱了,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顾虑,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小隔板早在两人上车时升起,车厢内的温度急剧攀升,空气都变得暧昧而粘稠。 车子不知何时驶入一处隐秘奢华的庄园,停在一栋灯火通明的别墅前。 诸葛泓晅用自己的西装外套将几乎软成一滩春水的戚风严严实实地裹住,打横抱起,大步流星走进别墅,径直上了二楼的主卧。 这一夜,注定漫长而炽热。 诸葛泓晅像只不知餍足的困兽,将积累了万载的思念、担忧、失而复得的狂喜,尽数倾注其中。 而戚风在药物的驱使下全然敞开的热烈回应,予取予求。 两人如同干柴烈火,共同沉沦于欲望的深海,仿佛要将彼此数千年的分离与渴望,尽数弥补回来。直至天际将明,药力在极致缠绵中化解,戚风才筋疲力尽地陷入沉睡! 诸葛泓晅看着蜷缩在自己怀中,睡颜宁静的戚风,心中盈满一种失而复得的餍足与柔情,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搂紧,感受着那温暖的体温和规律的呼吸,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 —— 晨曦的微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洒入房间,诸葛泓晅睁开眼,身旁的人还在沉睡,只是眉头紧锁,小脸潮红得不正常,呼吸急促而微弱 ,仿佛正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诸葛泓晅心头一紧,伸手探上戚风的额头——滚烫得不像话!再探脉搏,竟虚浮散乱。 昨晚的药明明应该解了,怎会病势汹汹? 诸葛泓晅立刻起身,顾不上自己只披了件睡袍,迅速拨通了青玄的通讯:“青玄!马上叫医生来!” 青玄是文昌星君的心腹助手,原是太液池中的灵龟,当初随文昌星君一起溜入下界,如今,受文昌星君吩咐,留下辅佐诸葛泓晅。 青玄以惊人的效率带来了本市最好的私人医生团队。然而,一系列精密的检查下来,结果却令人困惑——身体机能无明显器质性病变,体温高得异常却查不出明确感染源,像是一种强烈的虚耗过度后的极端应激反应。 送走束手无策的医生,诸葛泓晅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坐在床边,握着戚风滚烫无力的手,源源不断的仙灵之气尝试渡入,想要用自己的灵气修复这具脆弱不堪的凡躯。 但仙气甫一入体,戚风便猛地蹙紧眉头,身体痛苦地痉挛了一下,口中溢出破碎的痛吟,脸上的潮红退去,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气息也更加微弱! “神君!快停手!”一直沉默侍立在旁观察的青玄突然急声阻止。 诸葛泓晅猛地撤回仙力,锐利的目光扫向青玄:“怎么回事?” 番外十七现世篇(四) 青玄快步走到床边,伸出两指搭上戚风的脉门,又感知到空气中尚未逸散的、属于诸葛泓晅极其精纯的仙灵之气,瞬间明白了缘由。 “神君,”青玄的语气恭敬,又带着一丝难掩的尴尬,微微低下头,“戚先生他……如今只是凡人之躯,血肉凡胎,未经修炼洗练,脆弱如琉璃……如何能承受得住您仙体本源精华的……灌溉?” 他斟酌着用词:“您的仙体,乃上界最纯净浑厚的玄清灵气凝聚炼化而成,其本源精粹至阳至刚……灵交相融之时,仙灵本源之气会随您真阳一同……注入对方体内。” “对于仙神道侣,这是滋养双修的大补之物。可对凡胎肉体而言,无异于穿肠毒药,伐骨钢刀!” “再加上他被药物所伤,本就元气大损,又承受了远超他身体极限的……仙泽恩露,这才昏迷高热。若再强行灌入仙气,只会加速他的崩溃,恐有……性命之忧!” 诸葛泓晅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看着床上气若游丝的戚风,眼中第一次涌上深切的恐慌和无措。 他以为千辛万苦找到他,可以护他周全,却没想到自己本身的存在对他脆弱的凡躯而言,就是最大的毒药! 青玄看着诸葛泓晅失魂落魄的模样,想了想,手腕一翻,一颗闪着柔和金光的莲子出现在指尖,跟着一道弧光划过,莲子稳稳悬浮在了诸葛泓晅面前。 诸葛泓晅看过来。 青玄有些肉疼的给他解释:“此乃太液池中上古金莲独产的莲子,其性至纯之和,不仅能固本培元,迅速修复受损的经脉、魂魄,还能增寿固源。凡人服用,亦有同等神效,还可永葆青春,且没有任何副作用。” “我当初下界时带了三枚,如今……就只剩这么一颗了。戚先生如今精元大亏,三魂不稳,正适合服用此物。” 诸葛泓晅仔细探查了下莲子内部的能量波动,确认无害后,手掌接过亲自喂进了戚风口中。 莲子入口即化,融入戚风体内的刹那,他原本紊乱的气息迅速平稳下来,惨白的面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正常红润,甚至隐隐透出一种玉润光华,容貌似乎比之前更显昳丽。 诸葛泓晅不放心的再次搭上戚风的脉搏,果然如青玄所言,受损的经脉正在被温和的力量修复,原本动荡不稳的灵魄也渐渐归于稳固。 “多谢。”诸葛泓晅抬手,一道幽蓝光晕闪过,一枚闪着深邃蓝光的储物戒指径直飞悬至青玄面前,“你修为停滞不前,乃经脉滞塞、根基不稳所致。这里面有一套心法恰与你的本源同源,可助你疏通关窍,稳固根基,突破瓶颈。其余剩余的法器,你看着用。” 青玄一愣,下意识用神识探入戒指空间,顿时眼睛一亮:“多谢神君!” 他忙将戒指收好,补充道: “神君,这莲子虽可保护戚少爷的肉身魂魄,但终究非长久之计。神君若想戚少爷彻底无恙,并能真正长久地与您相伴……唯一的办法,须得寻回他的元炁灯身!” “唯有让真灵重归本体,恢复灯灵之身,方能承受您的……仙泽恩露。” “知道了。”诸葛泓晅应一声。 这时,床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嘤咛。戚风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诸葛泓晅立即紧张地凑过去。 床上的人瞳孔短暂迷蒙后,聚焦逐渐清晰,最终落在床边紧张握着他手腕、神情关切的男人身上: “是您……救了我?” 他的声音沙哑,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了昨夜承欢时的乖顺媚态,只剩下对陌生人的警惕和探究, “……这里是哪里?” 诸葛泓晅忽然紧张起来。 戚风果然不记得他! 他们如今只是陌生人! 昨夜那些缠绵,不过是戚风中药后求生本能驱使的反应! 而自己在那样的情况下……要了他!这……算不算趁人之危? 戚风会不会因此厌恶、记恨他? …… 诸葛泓晅脑子里一片混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最稳妥。 一旁的青玄见状,立刻非常尽职地担任起管家的职责(看在那枚储物戒指里那么多宝物的份上),上前一步,对戚风温和解释道: “这是我们老板诸葛先生。昨夜您遭人陷害,是我们老板救了您。这里是我们老板的私人住所,非常安全,您可以安心在此休养。” 诸葛泓晅朝青玄投去个感激的眼神,视线转回戚风身上,沉默地点了点头。 戚风环顾着这间极致奢华又不失品味的陌生卧室,昏沉的记忆逐渐回笼。 他撑着酸疼的身体坐起身,看着眼前俊美如仙神的银发男人,认真道谢:“谢谢您。” 昨夜的一切,他并非全无记忆。 他记得这个男人是如何天神降临般闯进包厢,将他带离了那个耻辱的深渊;记得自己中药后是如何缠着这个男人,求他救自己……甚至记得他们交合时,男人俯在他身上,痴迷又霸道的眼神——那里面蕴着温柔,藏着小心,仿佛历经沧海桑田、千辛万苦终于失而复得,心酸又幸福地让人想落泪。 不由地,他又想起那个梦里的神君,一股奇异而强烈的感觉袭遍全身! ——如果不是此刻身体里切实的酸痛,他几乎要以为昨夜的一切只是那个怪梦的延续! “您……” 他张了张嘴,却一下卡了壳。因为他很快意识到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昨夜他就那样走了,公司那边怎么交代?外婆的医药费又该怎么办?还有张董的怒火…… 戚风脑子飞速运转,急切思索着一切可以补救的措施。 诸葛泓晅则小心地看着他。 戚风不开口,他也不敢贸然说话。 他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更何况昨夜还是他趁人之危。 空气一时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落针可闻! 青玄看着两个大眼瞪小眼的人, 终于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对着诸葛泓晅用口型无声提示了两个字:“负责”。 诸葛泓晅如梦初醒,连忙开口:“对,你不用担心,本……我会对你负责到底。……你现在身体还很虚弱,只管安心静养,其余的一切……都交给我来处理便可。” 青玄暗暗竖起大拇指。 他们星君总算开窍了! 戚风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喉结轻轻滚动,终于还是决定单刀直入,开口直接问道:“您、喜欢我?” “嗯。”诸葛泓晅回答地几乎不假思索。 戚风眼睛微微放大,有些没料到对方竟承认得如此利落干脆。他略斟酌了一下措辞,带着试探小心翼翼地追问: “那您是想……包养我?” 圈内被金主包养的艺人并不少见。戚风回想着他们从昨夜到现在的种种,除了包养,他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能让这个男人无条件帮他。 诸葛泓晅深邃的眸里闪过一抹疑惑。他虽然恶补了这个时代的衣着、生活习惯,甚至基本的社会规则,但对于现代某些特定词汇和背后隐含的世俗含义,依旧一知半解。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青玄,后者正巧似乎在处理紧急事务,低着头快速在手机上回复着什么。 诸葛泓晅略一思忖,“包养”?包起来,养着? 唔……那他确实无比渴望将戚风牢牢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妥善珍藏,精心娇养。 于是,诸葛泓晅很肯定的点了下头。 戚风看着他,这一刻,心情忽然变得复杂。他说不清是庆幸多一点,还是愤怒、失望或者其他什么情绪更多,但“开心”这种情绪,却实实在在谈不上。 他无意识咬了咬下嘴唇上的死皮,长长的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静默了几秒,他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俗气却对他来说无比重要的问题: “您打算……出多少钱?” 他想:包养便包养吧。无论对方是出于哪种“喜欢”,是真心亦或只是图新鲜想找个玩物……他都想试一试。 公司不会帮他,比起张董那边的羞辱,他宁愿被眼前这个男人利用,哪怕只是做个见不得光的替身或玩物,他也认了。 只要能救外婆,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戚风深吸一口气,撑着床垫,直接跪坐起来。 “求您……” 他低下头,对着诸葛泓晅弯下挺直的脊背。 诸葛泓晅吓了一跳,动作远比思维更快,肢体早在戚风彻底弯下去前,本能地冲过去接住他。 “你这是做什么?”诸葛泓晅疑惑地看着臂弯里的青年,语气因惊诧和不解微微拔高,心里被一股心疼和愤怒的情绪占满。 戚风抬起头,眼眶在摔碎的自尊面前抑制不住地泛红,泪水迅速在眼底聚集,他强忍着不让它们掉出来: “老板,……请您出个价吧?……我会……很听话的……” 最后几个字,几乎轻不可闻,却像针一样扎在诸葛泓晅心上。 番外十八 现世篇(五) 诸葛泓晅的怒火因为这句话达到顶点,却在撞见戚风强忍泪水的脆弱模样时,瞬间偃旗息鼓,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他的小栖,如今只是一个无依无靠、在世间艰难求存的凡人。 “好。” 他心疼地将戚风轻轻拥进怀里,低沉的声音吐露自己深藏已久的誓言, “只要我有,只要你要,尽数予你。我的一切,本就是你的。” 戚风脊背僵了僵。 这话若是正常情侣之间说出的,那一定是极为动人的情话。 可放在眼下“谈价”的语境里,无异于画大饼。听在戚风耳中,空洞得更像是一张虚无缥缈、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 他浅浅吸了口气,出口的语气柔软,却冷静得近乎残酷: “老板,还是请说个具体数字吧。” 比起缥缈的承诺,他更需要切实的保障。 一旁刚处理完事务的青玄,一抬头,就听见戚风这句执着的追问,一不留神岔了气,顿时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 诸葛泓晅松开戚风,不满的眼刀扫向青玄。 青玄汗毛竖立,一边努力止住咳嗽,一边艰难地竖起一根食指,似乎想提示什么,却被接连不断的咳嗽打断,脸都憋得通红。 诸葛泓晅对这个世界的金钱数额实在没有概念,见青玄竖起一根手指,又想起平日听其汇报时,都是动辄以“亿”为单位的交易,便转头对戚风脱口而出: “一亿。” 戚风(终于顺过气来的青玄):…… 空气陷入短暂的、诡异的安静。 几秒后,这回轮到戚风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猛地咳嗽起来: “多、夺少?您说多少?”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亿?他的命恐怕都不值一个亿! 诸葛泓晅忙抬手给他顺背,同时看着戚风咳得难受的样子,不禁皱眉沉思:难道是太少了?惹他不高兴了? “那十亿?……”他试图往上加价,“或者你……” “一亿!就一亿……可以了。” 戚风简直要被这惊人的报价吓晕过去,赶紧在诸葛泓晅说出另一个更恐怖的数字前,抢先打断,一口应下, 天知道如此离谱的出价,背后究竟想要他做什么? 等等…… 这么高的价,不会真涉及什么违法乱纪或者极度离谱的变态癖好吧? 还有时间……?总得有个期限…… 而且,诸葛泓晅看着英俊非凡、气度矜贵,这样的人想要什么没有?为何偏偏选中他? 还是说……这人其实……有病? 戚风心里七上八下,抬眼再次看向诸葛泓晅时,眼神里除了更多的疑虑和困惑,还添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警惕与畏惧。他顿了顿,试探着问道: “那……时间呢?老板想……包我多长时间?还有……” 他低下头,抿了抿有些发干唇,终于问出来, “包养期间……老板可还有其他……额外要求?” 诸葛泓晅心底一沉! 哪怕他清楚两人如今是陌生人,但听着戚风这公事公办、甚至带着自我物化意味的话语,还是让他心脏阵阵抽痛。 一股莫名的愤怒与酸涩猛地占满心绪,他身上的气质也无知无觉冷下来。 “不知……小栖想要多久?”诸葛泓晅狭长的眸微眯。 戚风低着头,手指无意识绞到一起:“那……半……一、一年,可以吗?” 敏锐地察觉到诸葛泓晅周身的气势变化,戚风心弦颤了颤,立即将原本出口的“半年”,改为了“一年”。 尽管一年一个亿也有点多,但他咬了咬牙,还是补了一句, “我……现在还没毕业,时间若是太长的话……不、不太方便……况且,我外婆身体还没恢复,她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 诸葛泓晅没说话。 心里的怒气在听到“一年”两个字后攀升到新的高度,又在听到戚风后面那句话时,稍稍缓和了一些。 他听青玄说过,这个时代有九年义务教育,义务教育之后还有大学,再往上还可选择考研、读博等等。以至于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年轻人成婚时间都相对较晚。 他的小栖如今学业未成,现下成婚确实早了些。 他自动将“包养”理解为某种长期独占关系的开始,类似于订婚预备期? 只是,一年的时间未免也太短了。换成上界,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诸葛泓晅有些不高兴,不过他也知道这件事急不来。 叹了口气,还是极不情愿地点了下头。 一年就一年吧! 戚风见状狠狠松了口气,想到什么又抬起眼: “那、先生可以出一份合同吗?还有……钱是一次性付清,还是分开付?……对了,包养存续期间的条款,可以经过我的同意才……” 眼前突然一暗,戚风未尽的话戛然而止。 一只温暖宽大的手掌覆上了他的眼睛,他听见诸葛泓晅低沉温柔的声音: “乖,睡一会吧,你现在的身体还很虚弱,需要休息。等睡醒了,一切都会如你所愿。” 接着,一处柔软的触感轻落在他的额头,随即,是嘴唇。 戚风心脏砰砰直跳,男人身上独有的好闻味道撞进鼻尖,在暂时失去视力的情况下,他身上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 他的脑子又开始变得晕乎乎的,像那晚醉酒般轻飘飘的,他就这么被温柔地按回了床上。 质地上乘的羽绒被拉到他的肩膀处,诸葛泓晅又在他嘴唇印了一下: “睡吧!一切有我!” 低沉的几个字仿佛带着魔力,困倦席卷,戚风很快睡了过去。 诸葛泓晅和青玄轻声退出去。 隔壁书房的门被轻轻打开又合上,诸葛泓晅在宽大的书桌后坐下,周身温和的气息瞬间收敛,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我让你查的事,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青玄立刻用平板将查到的资料调出来,递给诸葛泓晅,“戚少爷如今是盛世娱乐的签约艺人,三个月前,因在饭局上甩了星河影视董事长张董一耳光,而被公司雪藏至今。” “一周前,他的外婆突发脑溢血住院,他无力支付高昂的医药费,他的经纪人便帮他约了那场饭局,名为赔罪。” 诸葛泓晅看着戚风的资料,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片刻,他将平板甩在一旁,脸色沉得几乎能滴出水: “去将戚风的合约彻底买断,那样的公司不配拥有他。立刻为他的外婆安排转院,将我的私人医疗团队全部派过去,务必让老人家得到最好的治疗。另外——” 诸葛泓晅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饭桌上那个大腹便便的油腻男人,眸光冷得似擒了万年玄冰, “至于张董,既然他那么喜欢欺压弱小,那便让他也尝尝求人无门、走投无路的滋味。” 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压向青玄,骇人的威压弥漫开来, “从今往后,我不想再看到星河影视和盛世娱乐这几个字存在于业界,让它们消失!至于张董和盛世娱乐的负责人,就让他们自食恶果!” “有时候,活着,远比死亡更痛苦。本君要他们生不如死!这件事,你亲自去办!” “是。”青玄不敢直视诸葛泓晅的眼睛,忙恭敬地低下头。 “天渊殿何时开启?”诸葛泓晅问起最关键的事。 青玄:“若换成这个世界的时间,大概在三个月之后。届时恰逢天帝寿诞,九重天门大开,众仙神皆需前往朝贺。天渊殿守备相对松懈,神君若想取回灯身,那时便是最佳时机。” “去吧。” “是。” 番外十九 现世篇(六) 戚风再次醒来时,已经又是一天的清晨。 他睡了一天一夜。金莲子蕴含的能量足够补充他身体所需的全部营养,他不会感到饥饿,他因中药、纵欲受损的躯体也被彻底修复,体质更胜从前。 他动了动因久卧有些僵硬的四肢,诸葛泓晅立即凑过来,深邃的眼眸温柔地注视着他: “小栖,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戚风摇摇头,借着诸葛泓晅的搀扶半坐起身,道谢的话还未出口,一杯温度适宜的水已经递到他唇边。 “先喝杯温水,润润肠胃。”诸葛泓晅的声音低沉而温和。 戚风下意识抬手去接杯子,诸葛泓晅却微微向后避了一下。 戚风疑惑地看过去,诸葛泓晅端着水杯的手又稳稳递了回来,那意思一看就是要喂他。 戚风想说他自己来,还不至于连杯水都端不住。可对上诸葛泓晅固执的眼神,所有拒绝的话就都堵在了喉咙。 这种感觉说不清,就仿佛身体里对这个男人有种本能的臣服欲,好似他天生就无法拒绝这个男人。 他低下头,就着诸葛泓晅的手喝了几口水。多余的水泽溢出唇边,诸葛泓晅伸出拇指温柔地替他拭去,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满溢出来。 戚风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睛,这情景让他想起他曾经喂养过的一只流浪猫。那时,猫儿被喂熟了,他也将猫粮放在掌心,让猫儿凑近了吃。 此刻,他觉得自己变成了那只猫,而诸葛泓晅就是给予他庇护与温饱的主人。 “谢谢。” 戚风滚了滚喉结,睡前的记忆回笼,他刚想问问外婆和公司的事,就感觉手心一紧,一张黑金色的银行卡被塞进了掌心。 “这是我的副卡,无限额,你可以随意支取。”诸葛泓晅温柔的嗓音像清泉划过戚风颤抖的心脏,“答应你的‘包养’费用,已经转入了你名下的账户;外婆那边,我让青玄安排了医疗团队专职看护,目前病情很稳定。” 说着,他点开一段手机视频,递到戚风面前。屏幕里,外婆正在医护人员的照料下用餐,床边的监护仪规律的运转着,显示生命体征平稳,已然脱离了危险。 戚风激动地拿过手机,看着视频里的外婆,眼圈不争气的又红了。 诸葛泓晅又从身旁拿起一叠文件,继续道:“至于你和盛世娱乐的合约,也已正式解除。从今往后,你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有我在,再无人能逼迫你做不愿之事。” 戚风怔怔的望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诸葛泓晅抬手揉了揉他睡得有些蓬乱的发顶。晨起的银白色的发丝在晨光中流淌着微光,耀眼的像降世的神祗。 他说:“我说过,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如你所愿。” —— 戚风又在别墅休整了一天,待私人医生检查过确认他的身体没问题,诸葛泓晅才允许他去探望外婆。 外婆在医疗团队的精心照顾下肉眼可见的好转,只是担心戚风从哪弄来这么多钱,显得忧心忡忡。 戚风见到她,将诸葛泓晅拉出来,编造了一套被导演看中要拍一部大戏、并且老板大发善心,允许他提前预支酬劳的谎言。 老人家看着光鲜亮丽的戚风,又看着俊美沉稳的诸葛泓晅,终于放下心来,直夸他家小风有出息,要戚风好好报答诸葛泓晅。 戚风点头应下,诸葛泓晅却上前一步,对老人郑重道:“外婆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戚风。” 那语气、神态,庄重得活像要求娶人家孙儿,认真许下的终身誓言。 戚风听得头皮发麻,赶忙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又陪着外婆聊了一会,便以要进剧组拍戏为由离开了。 外婆年纪大了,不适宜长时间劳神。这个借口既能消除外婆的担忧,也很好的为他不能常来探望提供了合理解释。 两人离开医院,坐进车内,当车子平稳驶出停车场时,诸葛泓晅忽然说:“想拍吗?” “嗯?什么?”戚风一时没反应过来。 “拍电影。”诸葛泓晅侧头看他,“你刚跟外婆说的,进剧组拍戏。” 他打听过了,戚风现在就读的院校需要毕业生完成一部毕业设计短片,并通过审核。他认为戚风既然选择这个专业,必定是出于热爱。 他想满足戚风的一切喜好。 戚风心跳悄然加速。若有机会,他当然想了。 哪个怀揣表演梦的学生没幻想过一夜成名?他也不例外。 更重要的,他想靠自己的努力让外婆过上真正安稳富足的生活。 “可、可以吗?”戚风小心翼翼地看过来。 “当然。”诸葛泓晅给他肯定的答复,看着青年紧张的模样,没忍住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尖,“傻瓜,我说过,你可以做你任何想做的事。就算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 —— 下午,诸葛泓晅便让青玄约了李宏安见面。 李宏安,业内知名导演,获奖无数,地位斐然,是名副其实的金牌导演兼编剧。而文昌星君留下的产业里,恰有一家影视公司与李导有着长期深度的合作。凭借这层关系,诸葛泓晅想为戚风安排一个角色 ,轻而易举。 戚风本就生得骨相极佳,眉眼精致,更难得的是气质干净剔透,站在人群中自带一种独特的、不染尘埃的光晕,李宏安只一眼便定下了。他手头正在筹备的是一部融合民国风情与乱世缱绻的爱情文艺片,目前大部分角色仍在甄选中,预计一个月后正式开机。 这段时间,李宏安建议戚风先录制一期综艺节目,在观众面前露露脸,积累人气和曝光度,这对电影后续的宣传也大有裨益。 戚风原本对录制综艺并无意见,然而当他看清节目内容后,却犹豫了。 这是一档模仿国外近期大热模式制作的恋爱综艺,拟邀六名男女嘉宾,通过抽签或任务两两组队,在特定情景下完成各种挑战以获取奖励,整个过程将被全程跟踪记录,旨在满足观众对艺人情感互动的好奇心与磕糖心理,以此提升节目与嘉宾自身的热度。 戚风下意识看向诸葛泓晅。他们现在明面上是包养与被包养的关系,虽然这关系让他心情复杂,但若让他当着“金主”的面,在节目里和别人“谈恋爱”……这怎么看都似乎不太合适。 然而,诸葛泓晅脸上并未出现预料中的不悦。他只是拿起那份节目策划案,目光快速扫过,随后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片刻后,就在戚风以为他会出言拒绝时,诸葛泓晅抬起了头,目光沉静地看向李导,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可以。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他目光落在戚风身上,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宣示主权般的暗芒, “我也要参加。和他一对。” 番外二十现世篇(七) 综艺的拍摄周期为十五天。 半个月的时间,眨眼而过。 这期间,诸葛泓晅充分发挥了他的‘男友力。不仅各类任务完成的出色,生活中更是事事以戚风为先,将人照顾的无微不至。(包括且不限于赶走任何妄图接近两人的妖艳贱货)。 对此,戚风刚开始还不太习惯,但没两天就乐在其中了。 诸葛泓晅的温柔、体贴入微,浑身自带的强大气场都给予他满满的安全感;仿佛只要有诸葛泓晅在的地方,他就可以不用思考,所有的难题也都不再是难题。 这简直跟他幻想的爱情一模一样。不知不觉,他竟真有种在跟诸葛泓晅谈恋爱的感觉。 录制结束,两人回到诸葛泓晅的别墅休整,在进李导剧组的前一天,戚风看着身侧男人俊美无铸的侧颜,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 李导的剧组不许任何不相关的人出现,他本身又是靠着诸葛泓晅的关系才有了这个角色,若是诸葛泓晅再陪同,难免惹人诟病。 所以他只能独自前往剧组拍摄。 这部剧的拍摄周期预计为三个月,一想到三个月都不能再见到这个男人,戚风心里就像有只猫在不停地抓挠,催促着他发生点什么、或留下点什么,才不辜负这最后的相聚时光。 “那个……” 戚风掀起眼皮浅浅的看向诸葛泓晅,眼神里藏着掩不住的期待, “我明天……就要去剧组了。” “嗯。”诸葛泓晅低低应了声,表示知道了。 戚风咬了咬嘴唇,滚在喉咙的‘你会想我吗’几个字,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改了方向: “那你接下来要去忙吗?” “嗯。” 又是这样简短的回应。 戚风忽然有些愤怒,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原本,他秉承着‘被包养’、‘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良好职业素养,早已在心里做好了和诸葛泓晅上床的准备。 然而,两人自从初识那晚发生了关系,从综艺录制到现在都再没同房过,哪怕一次过激的亲密都没有。 开始,他只以为是诸葛泓晅顾及他身体初愈,又恰好在录制中,不好意思。可现在他们都结束录制回家好几天了,诸葛泓晅依旧没有表现出任何想碰他的欲望。 每晚除了抱着他睡觉,便再没其他出格的举动。 戚风是个正常且正值青春的健康男性,有生理欲望再正常不过,更何况,他还尝过那种感觉。 此刻再想起来,欲望的火苗轻易就压过了理智。他看了眼诸葛泓晅搭在他肩头的手,深吸了口气,终于鼓起勇气,亲昵地朝诸葛泓晅靠了靠,手指小心的攀上男人结实的胸口。 “我……” 他根本不敢抬头看诸葛泓晅的表情,耳朵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我们都好久……没……” “睡觉吧。”男人沉哑的声音打断他的话,接着,伸手兀自关了灯,“明天我要出一趟远门。” 意思再明确不过。 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失望加上被拒绝的羞耻感让戚风几乎想甩身就走,可理智告诉他不能。 他气哼哼收回手,背过身,暂时不打算再理诸葛泓晅了。 诸葛泓晅平躺的身躯朝他转过来,手臂一如往常从身后将他搂进怀里。 戚风佯装生气地攘了攘肩膀,诸葛泓晅只更紧地将他圈进怀里。黑暗中,他听见诸葛泓晅似乎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随后,后背感受到胸腔震动,他听到男人轻声说: “等我回来。” 戚风没再动,就这么被诸葛泓晅抱着,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熟后,身后男人悄悄起身去泡了大半夜的凉水澡,才勉强将体内的燥热压下去。 天知道,这段时间诸葛泓晅简直快憋炸了!这种天天面对着心爱之人,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几乎将他逼疯! 好在距离九重天门开启的时间还剩下不到两个月,他打算这段时间闭关修炼,进一步巩固、提升修为,确保成功将元炁灯带回来。 戚风第二天醒来时,诸葛泓晅已经不在了。空气中还残留着男人特有的好闻气息。他摸着尚带体温的床侧,心底的空落感几乎满溢出来,就像……就像被遗弃了的小动物。 他没精打采地洗漱完,没一会,青玄便带着一名中年女性到了。 女人名叫吴忧,一身中性西装得体又干练,金丝眼镜后的一双眼睛睿智沉稳,仿佛能从里面窥见她非同一般的、出色的业务能力——这是诸葛泓晅给他安排的新经纪人。 “戚先生,”吴忧将一份计划书递到戚风面前,“这是我根据您目前的情况做的一份未来规划,您看看,若有需要补充或调整的,可以随时告诉我。” 戚风接过,打开来,不由地瞳孔微微放大。 上面不仅对他的现有情况做了透彻分析,还据此制定了针对性的发展规划,包括艺人定位、剧本与代言的筛选标准、注意事项,乃至不同年龄阶段的戏路规划与发展风格。专业与细致程度,甚至远超他本人对自己的认知。 果然不愧是诸葛泓晅,无论办事还是选人都无可挑剔。 戚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与吴忧深入沟通了下自己的想法与期望。吴忧高效地记录了要点并做了补充调整。随后,两人便动身前往李导的剧组,此次一起随行的还有诸葛泓晅给他安排的两个保镖,和两个生活助理。戚风自此也算是正式过上了标准的艺人生活。 诸葛泓晅在戚风等人离开后现了身,青玄知道他接下来要闭关,主动在别墅外围布下防护结界,以防外界干扰。 诸葛泓晅又交代了青玄注意戚风那边的动向,有异常及时禀报他,这才进入地下室正式闭关。 两个月后,诸葛泓晅出关,简单跟青玄交代了一声,便直奔九重天界。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在诸葛泓晅潜入上界时,戚风的生活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有青玄的背后运作,加上李导、吴忧出色的业务能力,以及他自身优越的外形条件,戚风很快崭露头角,一跃成为新一代流量明星,直接跻身一线行列。 每天送上手的代言、剧本数不胜数,代言费水涨船高。他银行卡里的余额也越来越多,但随之而来的,还有各种凭空捏造的黑词条,以及无孔不入、令人烦不胜烦的狗仔队。 凡是他出现的地方,跟车、偷拍几乎成了常态。有一次甚至有一个粉丝冒充酒店服务生闯入他的房间,要献身于他,将他吓得不轻。青玄得知后,为防止意外,又给他加派了两名贴身保镖。 这样安全是有了保障,但他心里的缺口却越来越大。 自从那夜分别后,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再也没能见到诸葛泓晅,甚至一通电话、一条信息都没有。 他多次问过青玄,青玄总是以‘老板去了很远的地方出差,那里没有信号,所以难以联络’为由搪塞过去,只让他耐心等待。 然而等待是漫长的,也是煎熬的,戚风不可避免的胡思乱想——那些出差、没有信号,都是借口……诸葛泓晅只是厌恶了他,新鲜感过了,所以不愿意再见他;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所以才音讯全无…… 这样的猜疑与不安,一直持续到包养合同到期的前一天,戚风终于下了决定。 番外二十一现世篇(八) 戚风推掉了所有行程,在诸葛泓晅那栋空旷寂静的别墅里,从日出等到日落,又从深夜守到黎明,脚边的空酒瓶越来越多,期待的心也一点点沉入谷底。 整整一天一夜,他没有等到任何关于那个男人的音讯。 窗外天光再次放亮,他醉眼朦胧地看着手中那份早已被捏得发皱的“包养合同”,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 酒精并没能麻痹心脏处传来的细密疼痛,反而让那份被遗弃的茫然和失落愈发清晰。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双手捏住纸张两侧,就在他准备将这份象征着他们荒唐际遇和可笑交易的合同彻底撕碎时, 刹那间—— 整个空间骤然扭曲! 周遭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般模糊、重组!一股浩瀚的气息凭空降临! 天旋地转间,他甚至来不及惊呼,便坠入了一个坚实、熟悉的怀抱! 淡淡的血腥气混杂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清寒气息,瞬间将他包裹。紧接着,是几乎要将他骨骼碾碎的、失而复得的巨大力道! 诸葛泓晅紧紧抱着他,风尘仆仆,银发微乱,向来一丝不苟的衣袍上甚至带着几处未干的暗金色血渍,眉宇间是难以掩饰的疲惫,然而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亮得惊人: “小栖……我回来了……”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充满了抑制不住的狂喜与珍视! 他终于成功带回了混沌元炁灯! 戚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浓重的酒意让他头脑昏沉,根本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用力眨了眨眼,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俊美容颜,第一反应是酒精作祟产生了幻觉。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要触碰一下眼前这虚幻的影子。 诸葛泓晅顺势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指,放到唇边吻了吻: “抱歉,让你久等了。” 唇肉真实、温热的触感传来,戚风瞳孔微缩。 诸葛泓晅目光落在他乌青的眼底和布满红血丝的眼白上,又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心疼与愧疚瞬间淹没了心脏。 他不再多言,指尖凝聚起一丝温和的法力,轻轻点在戚风眉心: “乖,好好睡一觉。” 温柔的嗓音带着安抚神魂的力量,戚风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困意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地合上,意识很快沉入一片黑暗的宁静之中。 诸葛泓晅将他小心地抱到床上,凝视着他恬静的睡颜片刻,随即虚空一抓,一盏样式古拙、通体流转着混沌气息的琉璃灯盏悄然浮现——正是元炁灯本体。 他低声念诵起古老的咒文,指尖逼出一滴精血,融入灯身,引导着元炁灯化作一道柔和的光芒,缓缓融入戚风的心口。 光芒渐敛,最终消失不见,只在戚风心口皮肤下,留下一道极淡的、与之前妖纹交错重叠的莲花状光印。 这个过程温和而缓慢,并未惊醒沉睡中的人。诸葛泓晅知道这盏灯身只能护住戚风的魂魄不再受损,却无法修复他当初那被天帝法则所伤的根本,记忆……怕是永远寻不回了。 —— 戚风再次睁开眼时,是被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唤醒的。 他只觉得身体轻盈无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日来的疲惫和酒后的头痛消失得无影无踪,灵台一片清明,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空气中流动的细微能量。 然而,他还未及细想这奇异的变化,便被身旁灼热的视线吸引了注意。 诸葛泓晅竟赤着上身躺在他身侧,精壮结实的胸膛、流畅的腰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单手支颐,银发慵懒地垂落,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浓烈的占有欲,以及……积压了许久、几乎快要溢出来的欲求不满。 戚风被这直白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想向后缩,却被诸葛泓晅长臂一伸,轻易地揽住了腰肢动弹不得。 昨晚残存的记忆回笼,加上这极具冲击性的画面,让戚风瞬间清醒,委屈和怒火同时涌上心头。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放开我!” 他用力挣扎起来,声音因怒气而发抖,眼圈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你还知道回来?这么久你死哪儿去了?!一个电话一条信息都没有,你知不知道我……” 话音被骤然堵了回去。 诸葛泓晅猛地俯身,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吻住了他。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失而复得的狂喜,和不容错辨的霸道,几乎掠夺了戚风所有的呼吸和思绪。 戚风气得眼眶发酸,推不开身上的男人,干脆放弃,任由诸葛泓晅将他的嘴唇吸吮的发麻发疼。 一吻终了,戚风已是气喘吁吁,眼尾泛红,方才那点兴师问罪的气势被撞得七零八落。 “对不起……是我的错。”诸葛泓晅指腹摩挲着他微微红肿的唇瓣,声音低沉而暗哑,“有一件耽搁不得的要事,必须要处理,那里……与世隔绝,无法与外界联系。” “但我从未想过放开你。以前没有,现在不会,以后……更不可能。” 他省略了九死一生的凶险,只轻描淡写地解释。 关于元炁灯、关于前世今生、关于神魂受损记忆无法恢复的真相……这一切,在这个信奉科学的时代,无法言说,即便说了,戚风也未必能理解相信。 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将戚风重新圈回领地,牢牢护在身边。 然而这个过于简略敷衍的回答,注定无法平息戚风积压了近一年的不安与怨气。 “骗子!你放开我!”戚风挣扎得更厉害,“合同已经到期了!我们的关系结束了!” “结束?”诸葛泓晅的眼神骤然变深,原本的那抹慵懒瞬间被危险的锋芒取代,“谁允许结束?” 他一个翻身,轻而易举地将戚风困在身下,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强大的气场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 “戚风,你听好了。那份合同,从来就不作数。我找你,不是为了包养你。” “那你是为了什么?!”戚风倔强地瞪着他,泪珠却在眼眶里打转。 诸葛泓晅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畔,声音低沉而霸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为了你,为了你这个人。所以,别想逃,你也逃不掉!我对你,从来都不是什么游戏。栖风,你是我的,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只能是我的。” 说完,不再给戚风任何反驳的机会,再次狠狠吻上他的唇。 这是一个带着惩罚意味,却又充满了无尽思念与占有欲的吻,霸道地席卷了戚风所有的感官。 戚风起初还在挣扎,但身体的记忆和内心深处对这份温暖的渴望,最终瓦解了他的抵抗。 这一年的思念、等待、猜疑、愤怒,在诸葛泓晅霸道而炽热的攻势与步步为营的温柔陷阱里,化作了无声的宣泄与回应。 他半推半就,终究还是沉沦在这场迟来已久的亲密之中,与思念已久的人共同沉浮。 —— 接下来的日子,诸葛泓晅正式开启了追妻模式,将“霸道追妻”贯彻到底。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强大背景与能量,无所不用其极地侵入戚风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高调探班,强势清理掉所有不怀好意的骚扰和绯闻,更动用资源为他铺平演艺道路,却唯独尊重他的事业选择,从不干涉他的剧本。 那份笨拙却真挚的守护,那几乎要将人溺毙的专注与深情,终究还是击溃了戚风的心防。他看不懂这个男人身上的诸多谜团,却无法否认那源自灵魂深处的吸引与日渐深厚的依赖。 两人之间的关系,在诸葛泓晅近乎偏执的坚持与戚风半推半就的默许中,悄然变质,最终,真正走到了一起。 —— 一年后,由李宏安执导,戚风主演的电影《浮光》横扫国内外多项大奖,他凭借在剧中饰演的乱世中坚守理想与爱情的进步青年一角,以其细腻深刻、极具感染力的表演,一举斩获了国际电影节最佳男主角的桂冠,成为名副其实的影帝。 颁奖典礼上,戚风一身高定礼服,手握着影帝荣耀的奖杯,站在聚光灯下,容颜依旧昳丽夺目,气质却愈发沉淀从容。 对着话筒,他露出一个释然幸福的微笑,清晰而平静地宣布: “感谢组委会,感谢李导,感谢所有剧组同仁和一直支持我的粉丝……这个奖,是对我演员身份的肯定,也为我这一阶段的演艺生涯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戚风的眼神却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台下贵宾席上,那个始终凝视着他的银发男人身上: “感谢我的爱人。是他给了我勇气和力量,去追逐梦想。现在,我想把往后的所有时间,都完整地交给他。” 第二天,一则“新晋影帝戚风宣布无限期退圈”的新闻引爆全网,引发无数猜测与惋惜。 而在地球另一端,?休斯敦高地社区教堂里,诸葛泓晅紧紧牵着戚风的手,在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婚书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他们身上洒下温暖的光晕。 前世纠葛,凡尘疾苦,终在此刻,尘埃落定,圆满归一。 (仙灯组完) 番外二十二(指路→磕三当家组看这儿) 九幽深处。 滔天的妖气如同实质的黑色潮汐,将整个幽暗地域映照得如同森罗鬼域。伴随着一声仿佛来自洪荒远古的咆哮,一道赤黑相间的光柱猛地冲天而起,直贯昏暗的天际。 光柱之中,一道身影缓缓凝聚成形——玄衣墨发,发尾浸染着如凝固鲜血般的深红,面容邪肆俊美,眉心一道火焰纹路妖异夺目。 于亭安(螭烬)缓缓睁开双眼,磅礴的妖力自他的周身倾轧而出,万千大妖尽皆俯首。 历时千载,他终于成功渡劫。 记忆如汹涌的潮水尽数回归,瞬间冲开了被封印的识海!然而,随着记忆的清晰,一股几乎要撕裂苍穹的暴怒也随之在他胸中炸开! “璇玑……老匹夫!”于亭安咬牙切齿。 璇玑真人竟在他入下界轮回时,暗中给他下了一道痴愚咒!此咒不会伤及性命,却能掩盖容貌,蒙昧灵识、压制本性,让他在轮回中变得极易被执念左右,受尽情爱煎熬! 回想起自己在凡间那些蠢笨不堪、为情所困、甚至偶尔流露出不该有的软弱的模样,于亭安俊美邪肆的脸上瞬间布满寒霜,周身妖力也因怒意不受控制地翻腾,将周遭的魔气都灼烧得滋滋作响。 “恭迎吾王归来!” “恭贺吾王神功大成!” 百米外,以四大护法为首的万千妖众感受到这股熟悉的、更胜从前的恐怖威压,纷纷激动地匍匐在地,狂热的欢呼几乎要掀翻九幽! 于亭安踏着汹涌的妖气一步步走出,淡漠地扫过众妖,最后将目光落在护法之一的通明身上: “通明,元炁灯灵栖风,现今何在?” 他现在最关心的,唯有那个小灯灵。 通明应声出列:“启禀吾王,探查仙灵踪迹,需得那人的本源气息或贴身之物。” 通明,本体乃通臂猿猴,天赋神通不仅能拿日月、缩千山,更有一项秘术——【溯影寻踪】,可观过去未来碎片,寻世间万物踪迹。 于亭安想了想,自妖丹中分离出一缕气息投给通明。 他的妖丹曾放进栖风体内,上面沾染的就是栖风最纯净的本源气息。 通明不敢怠慢,当即使用秘术搜寻,片刻,睁开铜铃般的巨眼: “回禀吾王,栖灯灵其元炁灯身被天帝亲手封印于天渊殿,灵魄受损,记忆全无,无法归位!故而其真灵只能一次次堕入凡尘,历经轮回,饱尝生老病死之苦……如今,已转世至一个名为‘现代’的人间界!” “无法归位?只能饱受轮回之苦?”于亭安眼眸危险的眯起,“六耳何在?” 一只体型瘦小的黄鼠狼立即敏捷地窜出来:“王上,属下在。” 于亭安将元炁灯的外形绘成图像直接注入六耳脑中:“按照此物,明早之前仿一只出来。” 六耳的实力虽不怎么样,但最擅长仿造各种器物,几乎可以一比一还原,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一旁的通明立即明白了于亭安的意思,眼中闪过一抹担忧:“启禀吾王,仿造一只元炁灯不难,只是……属下担心,吾等恐怕……无法潜入天渊殿……” “这有何难?本座亲自去。”于亭安眉峰桀骜地挑起,那双曾经在轮回中蒙尘的妖瞳,此刻燃烧着焚尽一切的暴戾与久违的、属于王者的绝对威严,“正好,本座也有一些账……要找上界算一算!” —— 六耳的动作很快,黎明刚至便将“元炁灯”造了出来,于亭安满意地接过,身影一闪,消失在原地。 三日后,于亭安顺利返回九幽,微乱的发丝掩不住脸上的得意,他从怀中拿出那盏阔别已久的元炁灯,深邃的眼眸顿时变得温和: “小灯灵,本座这就来寻你。” 跟着,空间一阵妖力波动,于亭安的身影化作一道弧光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上界一片混乱——天帝居所无故失火,璇玑真人研究的星阵被恶意破坏,有仙童言曾看到疑似临墟道人的身影经过。 而作为璇玑真人的死对头临墟道人,也发现自己炼丹的熔炉被破坏,证据直指璇玑真人。 于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双方都怀疑是对方破坏了自己的东西,两人一碰面还没说两句话就打了起来,阵仗浩大,连九霄殿都为之一振。 —— 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坚硬的水泥地面覆盖了所有土地,无数奇形怪状的铁盒子发出嘈杂的噪音疾驰而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着尾气尘埃和无数陌生气息的浑浊味道。 于亭安突兀地站在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眉头紧皱,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这与他记忆中那个山清水秀、亭台楼阁的人界完全不同。 而他一身标志性的烈焰纹赤红古袍、及腰长发,以及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却散发着生人勿近冰冷气息的脸,简直如同博物馆里跑出来的展品,与现代的一切格格不入,瞬间就吸引了无数惊诧、好奇的目光。 “看……拍戏的吗?” “cosy ?这颜值……绝了!” “好吓人的眼神……” 窃窃私语不断传来,还有不少人举着一个小方块对准他,于亭安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厌恶不耐。 吵死了!好想……都灭了! 通明气喘吁吁地追来,赶在于亭安动手前、冒着被弄死的风险,赶忙开口道:“吾王,此处非比寻常,需谨慎行事。” 怕于亭安不听,又低低补了句,“属下得到些关于栖灯灵的信息,要汇报给王上,还请王上随属下来。” 于亭安扫了眼四周越聚越多、吵吵嚷嚷的人群,略一思量,轻轻抬了抬下巴:“带路。” 通明领着于亭安,几个闪身,来到一座气势恢宏的摩天大楼下。楼顶,“寰宇国际”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通明边在前面走,边给于亭安科普现代的知识: “吾王有所不知,时代在发展,此处距离您上次历劫已过去数百年,这里穿衣、言行、货币皆与往昔不同……不过,吾王不必担心,我妖族儿郎亦与时俱进。犀牛精那厮头脑精明,这几年在人界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早已是全球知名企业家,产业遍布金融、地产、科技等领域,还有胡魅……” 话说着,两人已到顶层总裁办公室。 犀牛精看到于亭安激动得差点现出原形,纳头便拜。在于亭安不耐烦的示意和通明的说明下,立刻明白了妖王的诉求。 “吾王放心,融入此界小事一桩!”牛奋斗拍着胸脯,立刻召来了顶尖的造型团队。 在于亭安极度不配合和浑身低气压的折磨下,造型师们战战兢兢地为他换上了一身剪裁精良、面料昂贵的暗红色西装。西装完美勾勒出他挺拔修长的身形和劲瘦的腰线,既保留了那份邪魅狂狷的气质,又融入了现代的奢华与矜贵。 至于那头长发,在设计师试探性地询问是否要修剪时,于亭安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危险。 “本座的头发,谁敢动!” 那发尾的一点猩红,是他本源妖力高度凝聚的象征,亦是他的逆鳞之一。 设计师吓得噤若寒蝉,最终只小心翼翼地将那头长发打理得更加顺滑,精心将其束起一部分,留几缕垂落额前,更添不羁,而那标志性的猩红发尾,如同点睛之笔,在严谨西装的衬托下,反而更显妖异魅惑。 于亭安看着镜中焕然一新、又完美保留了自身特质的新形象,嘴角扬了扬,算是勉强接受了。 “你刚说有栖风的消息?”于亭安目光落在通明身上。 通明随即将自己查到的关于戚风的现世背景以及住址都事无巨细的告诉了于亭安。 于亭安眼中暗金火焰一跳,不再多言,身影瞬间模糊,下一刻已从牛奋斗的顶层办公室消失。 他的第一步计划,清晰而直接——找到转世后的栖风,然后,将他抢回自己身边! 然而,他高估了一个现代普通人的心理承受能力。 当他夜晚瞬间出现在正在公寓楼下独自散步的戚风面前、并握住他的手腕时,戚风吓得脸色煞白,尖叫一声,拔腿就跑,甚至头都没回。 他追上去,在一辆车的后视镜里,看见栖风的眼神充满了惊惧和警惕,仿佛见了鬼。 于亭安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他忘了,他的栖风,此刻只是个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凡人。 通明和牛奋斗闻讯赶来,星芒文化传媒的创始人胡魅也前来拜访。 胡魅是以智谋和魅惑见长的千年狐妖,听闻他们王上的事,立即献上一计。 “王上,强抢可使不得啊!”胡魅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戚风少爷如今是凡人之躯,胆小得很。 您这般直接,莫说抢人,怕是先把他吓出个好歹来。” “追求凡人,尤其是受过惊吓的凡人,得讲究策略。强攻不如智取,直球不如套路。属下有一套‘连环诡计追妻法’,包王上抱得美人归!” 番外二十三妖王他诡计多端(一) 入了冬的夜似乎格外寂静,墨色的天空压着远山,风歇了,只剩枯枝的剪影。 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短暂明亮,又散入黑暗,脚踩着枯树叶发出的细微声响,在冻僵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戚风终于结束了一天的行程,拖着疲惫的身子快步走向通往他公寓的另一条路。 昨日遇到的那个“怪人”,让他心有余悸,所以他今日宁愿绕远,也要换条路。 忽然,前方巷口传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鬼使神差地,他探头望去,也就是这时,一道踉跄的身影毫无预兆地、直挺挺扑在他身上。 腥甜的味道瞬时窜进鼻腔,有什么黏腻的、温热的液体滴在他手指上。 像血! 戚风吓得心脏骤停,奋力甩动四肢想跑,那人的身体却像粘在了他身上。他越拼命挣扎,那人抱着他的力度就收得越紧。 “救……我……” 气若游丝的声音从胸前的男人身上传来,借着微弱的月光,戚风看清了男人惊为天人的脸,以及他身上暗红色的血迹。 戚风头脑发白,这一刻,他几乎吓得失声,心里在疯狂叫嚣着叫他快跑,可四肢却不听使唤。 他认命地闭上眼,颤抖着说出了跟于亭安的第一句话: “你是谁?……到底……想干什么?” 于亭安心脏收缩,看着眼前这张朝思暮想、却写满陌生与惊恐的脸,心头火起,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按照胡魅出的“妙计”,眼神一狠,迅速将一把沾满“血迹”的水果刀,强硬地塞进戚风手中,用自己的大掌包着戚风的拳头,迫使他握紧那把刀,用虚弱的声音凑近戚风耳边说: “……救我……不然,你就是……杀人凶手……你身上沾了我的血,刀上……有你的指纹……” 说完,于亭安软绵绵地趴在戚风肩头不动了。 戚风:“……!!!” 戚风脑子嗡嗡作响,反应过来用力一推,一声闷响,男人倒在地上,水果刀也随之掉落在地,发出“叮”的脆响。 戚风猛地低头,月光照亮他掌心的鲜血。 他立即不顾形象地在自己衣服上反复擦拭,可那片鲜红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慌乱中,余光扫到躺在地上的男人,他终于开始不顾一切地朝反方向奔跑。 暗中观察这一切的通明和胡魅对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就在两人都以为这一招失败了时,灯影晃动,远远的,那个纤瘦的身影竟然又跑了回来。 戚风气喘吁吁地在于亭安脚边停下,深吸了几口,蹲下身,伸出食指小心翼翼探了探于亭安的鼻息。 还好,还有气。 他从口袋拿出手机,正准备报警,地上的男人出声了: “不许打!”于亭安握住戚风的手腕,深棕色的眼底噙着绝对的霸道,“……还是说,你想……上新闻?” 一句话,打消了戚风求助的念头。 对,他是艺人,哪怕只是个刚有点起色的新人,这种“持刀”、“命案现场”之类的字眼一旦沾上,都是毁灭性的! 更何况,这男人眼底的偏执和疯狂让他毫不怀疑,若真叫来警察,这疯子绝对会一口咬定自己是凶手。 外婆的身体再也经不起任何惊吓和风波了! 他赌不起! 他打量着于亭安,这才发现男人身上好像都是血,一时竟分不清哪里是出血口,他无措地攥紧手指,不知该从何下手: “你想我……怎么帮你?” 于亭安灼灼的看着他:“带我回家。” 多重顾虑在脑中飞速权衡,戚风咬咬牙,最终还是费力地架起于亭安,踉踉跄跄将人拖回了自己那间租来的小公寓。 胡魅和通明默默松了口气。 回去的途中,胡魅忍不住感叹:“王上……还真是个霸道至极的男人,就是这演技……还有待提高啊。” 通明倒是无所谓:“好歹是成功赖上了,第一步,算……成功了吧?” —— 戚风将于亭安安置在自己床上,随后开始手忙脚乱的翻药箱,在于亭安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剪开他那身被血浸透的昂贵西装,里面姣好的身材暴露视线,同时闯入眼底的还有一道看起来颇为狰狞的“伤口”。 戚风忍不住皱眉,强忍着心惊,开始帮于亭安处理伤口。 于亭安半眯着眼,享受这一刻戚风那双微凉的手在自己“受伤”的皮肤上小心触碰的感觉,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心底涌起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为了延长这份“福利”,他暗中运转妖力,让那看似严重的“伤势”恢复得极其缓慢。 戚风则大气不敢喘,男人紧实肌肤上传来的灼热温度和强健心跳,都让他指尖发颤。他忍不住偷偷打量于亭安。这人明明伤得“极重”,流了“那么多血”,可除了脸色苍白些,眼神却依旧锐利逼人,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在享受什么的惬意? 一定是错觉。 戚风甩甩头,终于处理完伤口,他快速收拾好药箱,借着洗澡遁入了卫生间。 于亭安直起身,极其自然地环顾了一下这间不足五十平米、家具简陋的小公寓,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破旧、逼仄的环境,让他心底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既心疼又恼怒——他的小灯灵,本该居于混沌元炁之中、受万千灵气滋养,如今却住在如此寒酸之地! 当晚,趁戚风熟睡,于亭安使用千里传音下达了一条命令。不多时,牛奋斗连夜送来一张无限额黑金卡。 于亭安悄无声息地塞进戚风枕头底下,接着,凝神静气,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元炁灯与戚风的灵魄归位融合。 这一切,熟睡中的戚风毫无察觉。对于这个神秘、危险、来路不明的“麻烦”,他脑补了无数黑道仇杀、大佬被刺的暗黑剧情,生怕一不小心惹怒对方,招来杀身之祸,更怕连累唯一的外婆。 因此,他只能忍气吞声,默认这个“定时炸弹”住在自己家里。 番外二十四妖王他诡计多端(二) 于亭安就这么顺理成章在戚风家住下来。 戚风的生活依旧忙碌。白天要去学校上课,有通告时就奔波于各个片场和摄影棚,没有课也没通告的时候,他就会去做兼职。 生活中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最重要的,外婆的病需要常年服药,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但于亭安却对此表现得十分不满。戚风若是去学校就算了,若是出去工作,尤其是“晚归”的时候,他一张脸黑得能滴出水。 但他也只敢闹点小脾气,比如:我饿了,实则是带着戚风去吃他喜欢却舍不得吃的大餐; 装作伤势严重,享受戚风短暂地的关怀,然后霸道又委屈地要求他早点回家,威胁他,若是再出去工作就让那家公司倒闭。 对此,于亭安给出的理由是:“我现在受伤了,需要照顾。” 他将又一张余额惊人的银行卡放到戚风面前,“工资,照顾我期间,就不能再接别的活了。 ” 戚风看着那张银行卡,想问:为什么不去找个护工?为什么不离开? 可看着于亭安那张邪肆的俊脸,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同意了! 正好,他也缺钱! 接下来的日子,戚风除了去学校,基本都会待在家照顾于亭安,这让于亭安心情好不少,他不再“指使”戚风,反而会帮戚风做一些事。 戚风有严重的胃病,是从前长期饮食不规律造成的,胃寒,尤其怕冷。眼下正值冬季,几场冬雨过后,气温骤降,他的胃病断断续续开始发作。 每当这时,于亭安就会护粗暴地就将他拽过去,用温热的手掌不容拒绝地帮他揉按腹部,实则暗自运转妖力帮他修复受损的胃粘膜,效果立竿见影。 戚风刚开始觉得别扭,被个男人抱在怀里,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身体上的舒适让他渐渐习惯这种“治疗”模式。 随着两人相处时间的增长,他开始重新审视于亭安。 他发现于亭安虽然霸道蛮横、少爷脾气极大,却有种惊人的细心。 这个男人总是能第一时间察觉自己的疲惫,然后强势地让他休息;会注意到自己一些细微的情绪变化,用一种别扭的方式开解他的心事; 会细心地发现、记得自己随口提过的口味偏好,然后在自己晚归时,留一份还冒着热气、谎称是他不爱吃,却是自己爱吃的东西…… 他虽然嘴上嫌弃公寓狭小破旧,却从未真正离开,甚至……某种程度上,提供了戚风久违的、扭曲的安全感。 一个月的时间,眨眼即逝。 哪怕是最普通的凡人,这么“严重”的伤也该愈合了,于亭安知道,自己再没有理由“赖”下去了。 在一个晴朗的早晨,于亭安换上通明为他准备的西装,看着正在厨房准备早餐的戚风,突然开口,语气是他一贯的霸道,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我的伤好了,……我走了。” 戚风切菜的手一顿,心头莫名地空了一下。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也没有挽留。 于亭安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进妖魄深处,随后转身拉开那扇老旧的门,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楼道的光影里。 公寓里瞬间安静下来,甚至比以往更加空旷。 戚风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走到床边,下意识整理枕头,指尖却触碰到一个硬物。他疑惑地拿出来,是一张他只在财经新闻里见过的、象征着无限财富与地位的黑卡。 卡下,还压着一张便签,上面是用凌厉笔锋写下的一行字: “拿着,治你外婆的病,别再去做那些无聊的兼职。——于” 戚风握着那张卡,看着那张便签,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悄然蔓延开来。 他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自己似乎已经习惯了生活里有这么一个霸道、麻烦,却又……让人莫名安心的“怪人”存在。 —— 于亭安离开后,戚风的生活看似回归了正轨,学业、通告、医院的探望填满了他的时间,只是,生活的缝隙里,总会不经意溜进那个男人的影子。 ——在厨房做饭时,会恍惚觉得身后应该有个挑剔的身影指手画脚;夜晚归家,楼道里昏暗寂静,他会下意识期待那个带着一身凛冽气息、却又体温灼热的身影突然出现,用嫌弃的语气把他拉近; 胃部传来熟悉的绞痛时,他会怀念那只霸道覆上来、带着奇异暖流驱散疼痛的手;甚至深夜被噩梦惊醒,心跳失序的瞬间,空荡的身边总让他感到一丝难言的空虚感。 之后,他用于亭安给的那张“工资卡”取了少量钱支付了外婆的医药费,震惊地发现里面的金额是个天文数字。 他不敢多用,却也因此缓解了巨大的经济压力。 至于那张黑卡,他只小心地收起来,想着以后若是再遇到于亭安,就还给他。 也是这时候,他才意识到,他甚至连于亭安的电话和微信号都没有。 寒假不知不觉来临,戚风收拾行李时接到了外婆的电话,外婆的声音欲言又止,最后只让他回家一趟。 回到那座被时光浸染的江南小镇,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水汽与安宁。外婆拉着他的手,在暖阳洒落的院子里坐下,神情有些复杂地开了口: “小风,外婆想了想,有件事,还是得告诉你。”外婆叹了口气,“……你爸妈还在的时候,给你定下一门了娃娃亲。” “娃娃亲?”戚风愕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这简直是只在老旧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桥段。 “是啊。”外婆的声音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平和,“对方是你爸的战友,两人有过命的交情,约定以后的孩子要结成亲家。后来,你爸妈出事,两家也就断了联系。”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没想到,前段时间,对方不知怎么找到了我们,说要履行当年的约定。” 戚风听得眉头紧皱。他一个大学还没毕业的小艺人,前途未卜,怎么可能现在考虑结婚?谈恋爱都得谨慎。更何况,还是跟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几乎是立刻,戚风就否定了这门亲事。 “外婆,这都什么年代了,现在不兴这个。再说我还在上学,事业也刚起步……” “外婆知道。”老人拍拍他的手,“但对方既然找来了,于情于理,总得见一面把话说清楚。何况,对方还带着你爸当年签下的婚书,白纸黑字,上头还有你爸亲手按的手印……” “还有婚书?”戚风一个头两个大。 这都什么事啊?谁家好人订娃娃亲,还带写婚书的! 外婆给他肯定的回答:“那婚书我看了,的确是你爸的笔迹。” “你们先见一面,”老人期待地看着他,“也算全了你爸当年的心意,就当多认识个朋友。” 戚风无奈,只得点头应下来。 番外二十五妖王他诡计多端(三) 见面地点约在镇上一家环境清雅的茶室。 戚风卡着时间推开包厢的门。 室内茶香氤氲,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个穿着深灰色新中式长衫的男人背对着他,身姿挺拔如松; 一头极具标志性的长发垂落腰际,发尾缀着一抹灼目的猩红,上半部分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 仅仅一个背影,就让戚风呼吸狠狠一滞。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瞬间窜遍全身。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 一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斜飞入鬓的眉峰下,那双熟悉的、带着几分邪肆与侵略性的琥珀色眼眸,正牢牢地锁定他,仿佛猎手终于看到了落入网中的小兽。 不是于亭安又是谁?! 戚风僵在原地,震惊地语无伦次:“你……怎、怎么会……是你……?!” 于亭安看着他这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唇角愉悦地勾起: “小可怜,又见面了。” 他迈着从容的步伐走近,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一丝戏谑, “哦,不对,应该叫你‘未婚妻’。” “未婚妻,好久不见。” 戚风:……!! “谁、谁是你未婚妻?!”戚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回过神,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是气的,也是羞的,“那是长辈们开的玩笑!不作数!再说……我是男的!……什、什么…未婚妻……” 他越说声音越小,几乎不敢看于亭安,耳朵连同脖子都烧起来。 于亭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真爱岂分男女?何况,父母之名,媒妁之言,怎么不作数?还是说……” 他微微倾身,灼热的气息拂在戚风耳畔,“你睡了我一个月,现在想不认账?” “你胡说什么?”戚风又惊又怒,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被这颠倒黑白的话气得差点跳起来,“明明是你赖在我家不走!……什么睡……再说……算了!……” 戚风说着干脆想甩身就走,然而,刚迈了一步,就被于亭安一胳膊拽回来。 力度之大,戚风踉跄一步,直接撞进于亭安怀里。 于亭安心情很好地揉了揉他的脑袋,脸上的宠溺毫不掩饰: “不管你承不承认,这门亲事,我认定了。” 他站直身体,恢复了那副矜贵、霸道的姿态,幽深的眸子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锋芒, “从今天起,你,戚风,就是我于亭安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这一次,我不是来征求你的意见。” “只是来通知你这个事实。” 他的语气缓而深沉,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戚风怔怔地说不出话。 阳光透过窗棂,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投在地上,交织难分。 满室茶香依旧静谧,而戚风原本清晰规划的人生路径,从这一刻起,被这个以“未婚夫”之名强势回归的男人,彻底搅乱。 然而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的是,这门“天降”的娃娃亲,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 于亭安在离开公寓后,便派梦妖潜入了戚风外婆的梦境,一次次、反复编织了一段“合情合理的往事”,让外婆深信不疑这段婚约的存在。 于亭安要的,就是一个能名正言顺、彻底融入戚风生活的身份,让他再也无法逃离。 —— 戚风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心情复杂地回了家,试图跟外婆解释这门“亲事”的荒谬,以及于亭安的“危险”,但外婆却像是被灌了迷魂汤,对于亭安赞不绝口,言语间全是“那孩子看着就靠谱”、“眼神正”、“对你爸有情有义”。 戚风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外婆对这门亲事的认同,远超他的想象。 接下来的寒假日子里,于亭安将“未婚夫”的身份贯彻到底,隔三差五就拎着各式各样、名贵又贴心的礼物上门,美其名曰“看望外婆”。 有梦妖精心编织的梦境记忆铺垫,外婆对于亭安的印象好得不得了。 老人家虽然也曾传统地希望戚风能娶妻生子,延续香火,但经历了各种变故、女儿早逝、独自抚养外孙的艰辛后,她的观念早已开阔许多,加上戚风选择了进入复杂的娱乐圈,她只盼着这孩子能平安喜乐。 如今见这“娃娃亲”对象一表人才,气度不凡,对戚风也颇为上心,她便彻底想开——只要小风喜欢,是男是女又如何?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他走完余生,便是最大的福气。 于是,外婆不仅没有阻拦,反而时常在于亭安来访时,有意无意地给两人创造独处的机会,看向他们的眼神充满了慈祥的期待。 戚风对此感到无比头痛和无力。面对外婆的“助攻”和于亭安理直气壮的“登堂入室”,他所有情绪都像是打在棉花上。 —— 寒假终于结束,戚风几乎是逃回了学校。 新学期仿佛意味着新的开始,最主要的,不用再时时面对那个危险的男人,他感觉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 开学第一天,他照往常踏入教室,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兴奋地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有个超级牛逼的交流生要转来我们班!” “何止是牛逼!据说背景深不可测,长得跟漫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对对对!好像还是长发!古风美男那种!” “真的假的?哪个学校的啊?” “不清楚,反正来头很大,据说校长都亲自接待了!” 各种夸张的传言飘进戚风耳中,他并未在意,只当是同学们课余的谈资。 上课铃响,老师准时走进教室,身后果然跟着一个格外挺拔的身影。 当那人完全映入眼帘时,戚风只觉得呼吸一窒,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竟是于亭安! 他换下了寻常偏成熟的装扮,穿一身看似普通的深色休闲服,但顶级的面料和剪裁依旧难以掩盖其下流畅而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完美而强大,硬生生穿出了高定气场; 那头标志性的长发半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更衬得那张脸精致绝伦、妖孽横生。 仅仅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就仿佛自带聚光灯,让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被他吸引。 “同学们,这位是于亭安同学,将作为这一学期的交流生加入我们班,大家欢迎。” 老师介绍得含糊,显然对于亭安的具体来历也不太清楚。 于亭安微微颔首,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全场,最后精准地定格在角落里的戚风身上,眸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笑意。 “于亭安。” 他的自我介绍简短到近乎傲慢。 三个字,再无多余。然而,这并不妨碍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 更让戚风头皮发麻的是,在老师示意于亭安找位置坐下后,他竟毫不犹豫地、径直朝自己走过来! 番外二十六妖王他诡计多端(四)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戚风心跳瞬间失控。 他低下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然而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于亭安挺拔的身形已停在他的课桌旁。 “同学,”他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故意的、公式化的礼貌,“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吗?” 戚风喉咙发紧,在全班的注视下,只能僵硬地摇了摇头。 “谢谢。” 于亭安从容地在戚风旁边的空位坐下,强大的存在感几乎侵占了戚风所有的感知空间。 老师开始讲课,教室里恢复了表面的安静,但仍有无数道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这个角落。 戚风如坐针毡,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讲台上,却在这时,一个小纸团精准地滚到了他的课本上。 他惊了一跳,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于亭安,对方却姿态闲适地看着讲台,仿佛无事发生。 戚风迟疑地展开纸团。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锋凌厉霸道,一如他的主人: 【未婚妻,又见面了。课堂约会,喜欢么?】 戚风脸“唰”地一下全红了,一股热气直冲头顶。他猛地转头怒瞪向于亭安,却见那人正单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地转着笔,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妖异的瞳孔里满是得逞的恶劣和毫不掩饰的兴味,仿佛在欣赏一只被逗弄得炸毛的猫咪。 戚风气得牙痒痒,一把将纸条揉成团扔回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的大学生活,恐怕再也无法平静了。 —— 于亭安那独特到近乎妖异的外形,以及那份与校园环境格格不入却又致命吸引人的古老气场,让他在俊男美女云集的影视学院里,迅速成为了现象级的存在。 几乎是在他入校的第二天,他的名字和偷拍的照片就已刷爆校园论坛和各大社交群组,引起了前所未有的轰动。 之后,无论他出现在图书馆、食堂,还是林荫小道,总会瞬间成为焦点,被一群激动的迷弟迷妹们环绕,俨然众星捧月。 而细心的人很快发现,这位风云人物的行踪轨迹,总是与表演系那个清秀努力的戚风有关。 戚风对此烦不胜烦。他习惯了低调学习和工作,如今却因为于亭安,走到哪里都像自带聚光灯,被迫承受着各种好奇、打量甚至嫉妒的目光。 可内心深处,看着那个被众人仰望、簇拥的男人,唯独对自己表现出偏执的占有欲和细致入微(虽然方式霸道)的照顾时,一种隐秘的满足感又会悄然滋生。 就像……所有人都崇拜着世间最耀眼强大的存在,而这个存在,却只为我一人俯首,只为我一人服务。 这种矛盾的心理,让戚风对于亭安的态度愈发复杂。 —— 三月下旬,校园迎来了本学期最火爆的活动——“校ba”男子5v5篮球联赛。这不仅是一场体育竞技,更是各院系展示风采的盛会,有些队伍甚至请来了实力强劲的外援,看点十足,气氛空前热烈。 戚风一直喜欢篮球,享受那种热血沸腾的团队协作和竞技魅力。可惜他的身高和清瘦的体型注定他无法成为场上驰骋的正式队员。 但这并不妨碍他热爱这项运动,尤其是欣赏激烈的对抗和精妙的配合。此次他最看好的一支队伍也有参赛,为了支持心仪的球队,他主动加入了后勤保障团队,负责在场上为队员们整理物资、分发饮用水和补给。 于亭安得知戚风要去给一群“臭打球”的当后勤,那张俊脸瞬间黑得能滴出墨来。为了搞清楚这劳什子篮球到底有什么魔力能吸引他的小灯灵,他忍着不耐,破天荒地去看了一场预选赛。 结果,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一场毫无意义、充满噪音和汗味的降智活动。 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么简单的把球投进框里的动作,那些人会屡投不中;也不理解十几个大男人汗流浃背地争抢一个球有什么乐趣可言,且毫无美感。 —— 比赛日正式来临,体育馆内人声鼎沸。戚风早早来到场地,穿着统一的拉拉队服,忙碌地清点物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彩。 于亭安坐在视野最好的观众席,脸色却越来越沉。他看着戚风细心地为每个队员递上毛巾和水,看着他和队员们有说有笑,看着他的视线会不自觉地追随场上那个身姿矫健、被称为“王牌”的7号球员——林锐。 当林锐投进一个漂亮的三分球时,戚风会激动地跳起来欢呼,眼睛亮得像星星;当林锐被对手严防死守时,戚风会紧张地攥紧拳头,眉头紧锁…… 戚风的情绪,竟会为了另一个男人如此剧烈地起伏! 这个认知让于亭安胸腔里翻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酸涩和暴戾,他气得几乎要呕血。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也不愿在戚风面前大规模发作,失了风度。 他死死盯住那个叫林锐的7号球员,就是这个家伙,夺走了他的小栖风那么多的关注和情绪。 机会出现在一次激烈的篮下争抢中。于亭安猩红的眼眸微眯,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暗红妖力悄然凝聚,如同毒蛇出洞,神不知鬼不觉地朝着那名正跃起准备上篮的球员的脚踝! “啊——!” 林锐的惨叫划破喧嚣的赛场! 他身体失衡,重重摔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脚踝,疼得面容扭曲,冷汗瞬间浸透了球衣。 裁判急促的哨声响起,比赛中断。 医护人员迅速上场,初步判断可能是严重扭伤,甚至不排除骨折的可能,当场用担架将人抬了下去。 场下一片哗然和惋惜。教练焦急地环顾四周,正准备派一名替补。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拦住了那名替补队员。 于亭安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场边,他面无表情地脱下自己的外套,露出里面不知何时换上的、与球队同款的备用球服——显然早有准备。 “我来。” 不等教练和众人反应,他已经径直迈步,踏入灯光汇聚的球场。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目光——惊愕、好奇、难以置信,全都聚焦在这个一头长发、容颜绝世、与篮球场格格不入的新球员身上。 戚风也彻底愣住,手里拿着的矿泉水瓶“哐当”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于亭安……要打篮球?! 于亭安却仿佛感受不到任何异样目光,径直走到还在发愣的戚风面前,微微俯身,捡起那瓶掉落的矿泉水,塞回他手里。 深邃的眸锁定戚风震惊的脸,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看好了,我的小未婚妻。你的欢呼和目光,只能属于我。” 你喜欢看,本座就让你看个够。 只是你的眼睛,从此只能追逐本王一人。 番外二十七妖王他诡计多端(五) 于亭安的上场,让整个赛场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而充满悬念。 与那些严阵以待、肌肉紧绷的球员相比,他显得过于从容不迫,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这支队伍的队友们面面相觑,教练更是急得直跳脚。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连热身都没做的“替补”,怎么看都不靠谱。 裁判的哨声再次吹响,比赛继续。 这一局对方发球,然而对方传球动作刚起,只见于亭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一闪,众人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球已经易主,稳稳地控在了他掌中。 “传过来!这边!这边!” 队友在空位焦急地挥手示意他传球。 于亭安却恍若未闻,他单手抓球,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标准的投篮姿势,站在己方半场,直接伸长手臂,看似随意地、轻描淡写地将球朝对面的篮筐投了出去!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超长弧线,在全场观众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唰”地一声空心入网! 球进了! 三分! 整个体育馆陷入了一瞬诡异的死寂,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哗然和尖叫! 太快了!从开球到进球,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这根本不是篮球,简直像魔法。 接下来的比赛,彻底成了于亭安一个人的表演秀。 他无视战术,不配合队友,不跑位,不防守,只要球到了他手里,无论距离多远,角度多刁钻,下一个瞬间,球必然会精准落入篮筐! 零失误,百分百命中率! 对手在他面前笨拙的如同木偶,完全被碾压。观众席上的尖叫和欢呼几乎要掀翻屋顶! 之前还因为林锐受伤而沮丧的球迷们,此刻已经疯狂地呼喊于亭安的名字,甚至有人激动地喊出了“人间狙击枪”、“三分之神”等外号。 他无疑成了全场无可争议的焦点。 比赛毫无悬念地提前结束。于亭安在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崇拜声中走下球场,胆大的迷弟迷妹们立刻蜂拥而上,争先恐后地为他递上矿泉水和毛巾。 于亭安却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施舍,他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精准落在还站在拉拉队区域、望着他一脸呆滞的戚风身上。 他迈开腿,径直朝戚风走去,围拢的人群自动为他分开一条路。 男人挺拔的身影在灯光下仿佛镀上了一层光晕,黑红色的球服露出修长的四肢,流畅的肌肉线条宛如女娲最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带着不容忽视的强大气场,危险、力量,却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一步步踏在戚风失控的心跳上。 戚风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听见自己心脏疯狂撞击胸腔的声音。 于亭安在他面前站定,含笑的视线落在他微张的唇上,嘴角翘起一抹好看的弧度,朝他伸出一只手: “同学,怎么没有我的水和毛巾?” 戚风猛地回过神,脸颊微热,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我……我去给你拿。” 说着就要转身,被于亭安伸手挡住了去路。 “这不就有吗?”于亭安视线落在他手中还剩大半瓶的矿泉水瓶上。 话音落下,他已经极其自然地从戚风手中抽走了那瓶水,拧开瓶盖,仰头就对嘴灌了好几口。 戚风张着嘴,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看着男人滚动的喉结,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瓶水,是他刚喝过的! “间接接吻”四个字如同惊雷在脑中炸响,他的脸颊瞬间爆红! 曾经和于亭安“同居”的那一个月的场景不合时宜的在脑海浮现,他想起男人光裸的上身,流畅的胸肌,以及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他腹肌时那紧实灼热的触感…… 于亭安将他的窘迫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加深。在周围无数或八卦、或好奇、甚至羡慕嫉妒的目光注视下,微微俯身,凑到戚风通红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沉而暧昧的嗓音轻声说: “不知道是不是小风喝过的缘故,这次的水……好像格外甜。” 他顿了顿,灼热的气息故意拂过戚风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栗, “不知,小风的嘴唇……是不是也格外软?真想尝尝。” “轰——!” 戚风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根烫得几乎要烧起来!他猛地伸手推开近在咫尺的于亭安,像只受惊的兔子,转身头也不回地逃离了喧嚣的球场。 —— 那场堪称传奇的篮球赛之后,于亭安没有在后续的比赛中上过场。 职责所在,戚风依旧会去场上为队员们服务,但见识过于亭安那种非人级别的碾压式打法后,再看其他人的比赛,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索然无味。明明比赛还是那个比赛,也依旧激烈,他却再也提不起当初那股兴奋劲儿了。 接下来的校园生活里,于亭安依旧会“巧合”地出现在戚风出现的地方——教室门口、图书馆、食堂……帮戚风买好他随口提过的奶茶,自然地接过他手中沉重的书本或道具,陪他走过夜晚回宿舍的路……一切都体贴得恰到好处。 但像那天在球场那样露骨又暧昧的调戏,再也没有发生过。仿佛那日炽热的言语与悸动,都只是戚风一场荒唐又羞耻的幻觉。 —— 天气不知不觉变得炎热,学期的尾声伴随着蝉鸣悄然来临。放假前一天,戚风接到了学校社团老师的邀请——参与拍摄一档关于保护野生动物的公益纪实节目,为期两个月。 节目组需要深入自然保护区,跟踪记录几种野生动物的生活习性,这对于就读影视专业的他来说,是一次难得的实践机会。 戚风没有理由拒绝。 而于亭安按照狐狸精胡魅的“追妻如放风筝、线紧易断,需适当松一松,否则,追得太紧,会适得其反,惹人反感”之类的再三分析和劝阻,强忍着万般不愿,没有强行跟随。 恰在这时,妖界传来急讯,有几个不安分的势力趁他久离妖域,开始蠢蠢欲动。 于亭安面色阴沉地返回九幽,将追不到戚风的那股邪火与憋闷,尽数发泄在了那些不长眼的闹事者身上,手段之酷烈,让一众妖魔噤若寒蝉、后悔不迭,短时间内再不敢生异心。 —— 公益节目的拍摄艰苦而充实。 深入原始森林,远离城市喧嚣,起初没有了于亭安无处不在的身影和强烈的存在感,戚风确实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自在和轻松,不用再担心随时会被一道灼热的视线锁定,也不用应付那些突如其来的、让他心跳失序的靠近。 他努力投入到工作中,学习辨认各种动植物,协助研究员架设红外相机,认真记录观测数据。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当最初的新鲜感和忙碌沉淀下来,在充实疲惫的拍摄日程之下,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悄然滋生,尤其在寂静的深夜、在篝火旁独处时,变得愈发清晰。 他总觉得生活中少了什么。 哦,是了。少了那个总爱霸道、带点戏谑喊他“未婚妻”的男人;少了于亭安别别扭扭却细致入微的嘘寒问暖;少了他不由分说、却总能精准地为自己挡下所有麻烦和难题的强大身影…… 戚风开始频繁地、不受控制地想起于亭安。想起他金瞳中暗藏的笑意和温柔,想起他笨拙的体贴,想起他篮球场上震撼全场的模样,甚至……反复回味起篮球场那个灼热的耳语和间接接吻时,他滚动的喉结和身上清冽的气息。 甚至有一次他梦回了那个喧嚣的体育馆,于亭安霸道又暧昧地凑近他耳边,用那把低沉蛊惑的嗓音重复着那句:“小栖风,你的嘴唇……是不是也格外软?本座好想尝尝……” 然后在梦里,于亭安真的俯下身,吻住他,封住他所有颤抖的呼吸与呜咽…… 更让他心惊的是,梦醒后,他的身体给了最直接、诚实的反应。 他……应了! 难道……他喜欢上了那个霸道、危险的男人? 这个认知让他惊诧地好几夜无法安眠,这样的后果就是直接导致他的精神变差。 身体上的疲惫让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开始细细回想与于亭安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从最初的恐惧排斥,到后来的无奈习惯,再到不知不觉中的依赖、心动和……此刻分开后清晰的思念。 他想,他大概是真的……喜欢上于亭安了。 拍摄进行到一个月时,发生了意外。 第141章 任君多采撷 慕羽震惊的看向封野,又看向倒在地上的那人,刚才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这场打斗上。 先前他已经与封野交过手,这次从一侧旁观,能更加直白的看清封野的招式。 他正全神贯注的分析封野的出招,完全没注意身后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幸亏封野及时出手,否则,他这次不死也得残。 其余人看清这一幕,也都明白了,有人要杀慕羽,封野救了慕羽。 众人心惊封野手准的同时,更多的是好奇封野手里那个黑漆漆的东西。 都在思索这是什么新型暗器。 一旁的三当家看着那人,一下认出来:“他是大长老身边的人。”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将目光移向大长老。 大长老已年逾半百,留一撮花白胡子,闻言,瞪起眼睛:“你胡说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他。三当家可不要血口喷人。” 大长老危险的眯起眼睛。 三当家根本不惧他,反正他现在脑袋已经别裤腰带上了,直声道: “我前几天巡逻的时候看到他好几次出入你的院子,不是你的人是谁的人?有一次,我还看到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掂了个钱袋子,我还寻思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简直胡言乱语!”大长老胡子一抖一抖的,“谁知道是不是他偷的?再说就算是我的人,又不能说明是我指使他。” 大长老是老寨主身边的人,老寨主退位后,随着他的年纪渐长,便给他安了个大长老的闲职。 慕羽一双眼睛好整以暇的看过来,“哦?又没人说是你指使,大长老这么急着撇清是做什么?还是说此地无银三百两?” “哪、哪有?你不要血口喷人?我——” “砰——” 不等大长老话说完,一声枪响,鲜血飞溅,大长老瞪着眼睛直直倒下去。 嘶—— 周围人后退一步,齐齐倒吸一口凉气,看着大长老的尸体,又看向开枪的人。 封野吹了吹枪口冒出的青烟,斜挑着腿半坐到桌子上,一张桀骜的俊脸上一双黑眸沉沉的扫过众人: “听清楚了,从今天起,我是金风寨的寨主,从今往后,凡肆意杀人牟利者,无论有无人指使,其领头人俱负连坐之责;谋害长老,以及当家者,罪加一等。诸位长老或者管事,若不想连罪同处,还望管束好自己底下的人,否则——” 封野枪口点了点地上的两具尸体,“这就是下场。” “各位,可还有异议?”封野的声音随意,却再没人敢轻视。 空气滞了滞,有个管事硬着头皮开口,小声咕哝道: “……若……若是……您的人……” “这条规定适用于任何人,包括寨主在内。”封野接过话,“若是本寨主的人犯错,本寨主自会自罚。” “慕羽——”封野喊道。 慕羽恍然回过神,忙双手抱拳:“属下在。” 封野吩咐:“寨内由你继续担任大当家,明日未时,通知所有人议事堂议事,另外将寨内所有人的名单给我一份,以及现有的寨规。” “是,属下领命。” “好了,就这些,天色不早了,都退下吧。”封野拿着手枪挥了挥。 “是。”慕羽后退一步,随即转身面向众人,意思不言而喻。 众人看一眼,都不敢再多言,一个个蒙头转向的退出去了。 长老们离开后,慕羽抿着嘴,略一迟疑,走到封野面前,直接抱拳单膝半跪下来: “慕羽多谢寨主救命之恩。” 封野挑挑眉,没谦虚:“起来吧。” 慕羽站起身,封野补了一句:“给你三天时间处理你那老爹和大夫人的事,若是处理不好,我不介意代劳。” “是。”慕羽脑子渐明。 刚才封野那一招,让他真正见识了什么叫杀伐决断,比起封野,他还是太优柔寡断了,才至于给自己留下这么大个祸患。 封野没再看他,立即跑到萧烈面前,像只得胜归来的小狼狗,握住萧烈的手:“老婆,我们回去吧。” 他指的是听风小院。 那处院落别的不说,雅致还是挺雅致的,位置又清净,里面的布置也还不错。 慕羽听到忙道:“寨主,我立马让人将这里收拾出来,您和殿下——” “不用。”封野摆摆手,“那个小院就很好。” “何爷爷——”封野招呼何德胜,“回去了。” “啊好。” 何德胜站起身,看了眼地上那两具尸体,将手枪收进怀里,跟到封野身侧,栖风也兵器一收,无声的站到萧烈侧后方。 几人出了主院,何德胜忍不住小声问封野:“这人就这么死了,会不会引起那些人反叛?” 萧烈看一眼封野,随即又看向何德胜,问道:“吓着您了?” 刚才他光顾着跟诸葛青青谈论朝中局势,倒是忘了何德胜这个纯现代人。 封野好歹是混迹黑道的,何德胜一定没见过这些。 而且他这么大年纪,不会给人吓出毛病吧? 何德胜撇撇嘴,“老头解剖尸体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呢。忘了告诉你,我之前学的是生物学。” 何德胜得意的微扬起下巴。 “好吧。”萧烈放下心来。 不由再次感叹,不愧是能跟封厉清玩到一起的,这老头接受、适应能力还挺强。 封野揽着萧烈往前走,简单给何德胜解释: “这种场合威慑是最基本、也是最有效的方式,等明天我制定一套新的寨规,到时候加上奖罚制度就可以了。这些人上山当土匪,无非就是缺吃少钱,等后面发现跟着我有钱拿,不愁吃穿,你说他们还会反叛吗?” 何德胜听出了封野话里的意思,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小野,你是不是已经有计划了?” 穿越什么的,当然首要是要搞事业,将打脸进行到底,不然穿越将毫无意义。 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何德胜已经预见自己在古代大展拳脚后,站到顶端的画面了。 封野笑笑,卖了个关子:“这当然还要看您了,等后面您就知道了。” 一侧的栖风听着几人的话,面上没什么表情,内里却在思索这些新鲜代名词的意思。 还有他们手里拿的那个暗器,看起来好厉害,从哪买的,他有点想要。 这样,完成任务的效率,肯定会大大增加。 想到什么,栖风开口小声问向萧烈:“阁主,那这次任务怎么办?” 暗影阁的规矩,接了任务,就必须要完成,否则损失的是暗影阁的信誉。 他们这些杀手,任务一旦失败,也要接受严重处罚。 “暗影阁不杀自己人。”萧烈道,“况且,那位大夫人马上就要见阎王了,买主去世,任务将自动取消,不算违规。” “是。” 回了听风院,没一会,就有下人送来了热水、浴桶、棉被等东西,应该是慕羽安排的。 听风院除了主屋,两边各有两间厢房,萧烈让何德胜和栖风一人住一间。 栖风起初不愿意,哪有主子睡觉,他也睡的? 他打算守夜,他得保护阁主的安全。 萧烈想了想,便下令让栖凤保护何德胜 。 他和封野都有自保能力,虽说现在金风寨差不多已经收入囊中,但难保不会有别有用心的人,何德胜睡觉又沉,有个人保护,也放心一些。 阁主的命令不能违背,栖风应下来。 安顿好两人,封野帮萧烈褪去衣衫,抱着将人放进浴桶,又卷起袖子,亲自帮萧烈洗澡,一下都不让萧烈动,简直体贴的不能再体贴。 萧烈靠在浴桶边缘,有些好笑的看着他,“怎么了?” 先前封野突然扑过来抱住他,他就觉得这家伙有点异常,现在又一言不发的做这些,简直都不像封二爷了。 虽然封野以前也经常抱他洗澡,但那都是调情的成分居多,而且封野是个浑惯的性格,每次总会说一些不着调的荤话,萧烈已经习惯了,如今封野这样还是第一次,像个乖巧、任劳任怨的小奶包。 封野低着头,摸着萧烈那一身水滑细腻的皮肤,小腹有些热,但还是实话实说: “就是想到我当初对你做的一些事,那时我不知道你是王爷,还以为你是谁派来的,不仅将你按进水里淹你,还让你做我的暖床……” 原来是这个。 “傻不傻?”萧烈抬起手摸上封野的脸,又宠溺的捏了捏,“你忘了,我说过,我从没怪过你。况且,王爷只是一个外在身份,只是在这个充满封建阶级的时代,这个身份给了我一些特权。” “但说到底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们本质上没有区别。所以,不要因为这个身份产生产生一些不对等的心理。” 萧烈抬起脖子,认真的看着封野, “你是我认定的老公,是将来要与我一起并肩、看尽世间繁花的人。封野,我爱你——” 说完,萧烈吻住封野的嘴唇,主动将自己送上去,两条白皙细长的手臂勾上封野的脖颈,上面还挂着水珠,羊脂玉似的,他伸进封野的衣襟,细细啃咬封野凸起的喉结, “夫君,做吗?” …… 封野抱着软绵绵的萧烈又给人洗了一遍澡,萧烈泡在热水里昏昏欲睡,身上红红粉粉的痕迹,是封野怎么都表达不够的爱意。 几声咔嚓的脆响,萧烈睁开眼睛,就见封野正低着脑袋,捏着他的手指在给他剪指甲。 萧烈忍不住惊讶:“你居然还带了指甲钳?” “嗯。” 剪完手,封野又从水里捞出萧烈的脚,放在腿上,开始认真给他剪脚趾甲。 脚上的皮肤细嫩,上面的神经也更敏感,萧烈能清晰的感到封野手指的温度,和他指腹的薄茧。 萧烈有些臊,下意识往回缩,被封野握着脚掌抓回去,“别动,我第一次给人剪指甲,当心剪到肉。” 萧烈心里烫的厉害,他怕痒,他的脚除了以前指定的洗脚小厮,还从没有哪个人碰过,更别提如今被人握在掌心,细致的给他剪脚趾甲。 萧烈一颗心简直都要变成糖块融化了,却整个人都绷起来,不敢动一下。 封野毫无所觉,低着头,注意力全在萧烈的脚上。 终于看着封野剪完十个脚指甲,萧烈再忍不住扑进封野怀里,搂着封野的脖颈亲昵的蹭他。 这种行为,萧烈也说不清楚,倒不是想做什么,就是想贴着他,仿佛只有肉贴着肉,才能切实的传递自己的喜欢、表达自己的爱意。 封野捞过一条浴巾,将人裹起来抱上床,他的里衣被萧烈弄湿了,干脆全部脱掉,萧烈挨着他的胸膛,整个人贴的更紧了,黏黏糊糊的,像只缠人的猫儿。 两个人在一起这么久,萧烈鲜少有这么粘人的时候,封野看着他,声音有些哑,滚了滚喉结,不确定的问:“刚才……没够?” 萧烈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他不敢太过。 萧烈没说够,也没说还要,只抱着封野说:“过几天,我要离开一趟。” 他抬起头,湿漉漉的眼里,含着数不尽的温柔,“你在这里等我。” —— 这边一派和谐,慕羽那边则是一副鸡飞狗跳。 “欸,等等、等等——”诸葛青青看着慕羽准备的东西忙紧急开口,“我是你夫君,你不能这样对我?倒反天罡是不对的,你知道吧?” “夫君?”慕羽挑起眉毛,“你就这么确定我会嫁与你?阿呸,不是,我都还没嫁给你,啊呸,我是说我们还没成亲……也不对——” 慕羽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怎么说都感觉意思不对,干脆不再说,一把将诸葛青青按进床里,整个人也随之压上来。 “诸葛青青,原来你叫诸葛青青,”慕羽盯着诸葛青青眨动的长睫毛,伸出食指拨蝴蝶翅膀似的拨了拨,“青青,亲亲?是要任君多采撷的意思吗?” 慕羽说着手指下移摸上诸葛青青的嘴唇,戳了戳,唇面很软,唇色粉红,慕羽想到薄皮轻轻一划就能淌出汁水的水蜜桃。 诸葛青青偏开脸,躲开那根手指,他还被缠在被子里,手脚都挣动不出来,被慕羽压着,脸颊微红: “当、当然不是,师父说我的命格取女孩名好养活,所以为我取了这个名,出自【一番桃李花开尽,惟有青青草色齐】,取长青之意。” 第142章 里外不变 “哦。” 看着诸葛青青微红的脸颊,慕羽有些心软,可随即看到他偏开的脸,慕羽又莫名火气直窜。 “看着我。” 慕羽不满的捏过诸葛青青的下巴,强迫他跟自己对视, “你当初强迫我的时候,可想过有一天会落在我手里?……你还假装失忆,假装不记得我?” 说起这个,慕羽捏着诸葛青青下巴的手劲儿赫然加大, “说,你到底用这招哄骗了多少人?尚了多少人?” 诸葛青青微皱起眉头,颌骨被慕羽捏的生疼,他看着慕羽,认真道: “没有,你是我的第一个,我保证也是最后一个。” 诸葛青青给他解释: “当初师兄让我试药,我不知道那药有催情的效果,而且还会令人丢失一段记忆,我是真的不记得,否则,我一定会——” “还想骗我?”慕羽手上的力度再次加大几分,“你就当我这么好骗吗?世上哪有这样的药?” “真的。”诸葛青青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忙道,“我师兄精通医理,他总是喜欢研究一些新药,身边又没其他人,所以,他就总拿我试药。” “宸王殿下曾跟他一块长大,说不准殿下也被他荼毒过,你若是不信,可以问问殿下,或者以后我亲自带你去见我师兄。” 慕羽停住动作,看着诸葛青青,试图从他眼里找出诸葛青青说谎的证据。 诸葛青青跟他对视,凤眸里清晰映出慕羽的影子。 时间仿佛定格,下一秒,慕羽忽然低头重重吻住诸葛青青的嘴唇,捏着诸葛青青的下颌,强迫他张开嘴。 诸葛青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怔在哪,脑子里一片空白,感官只剩下慕羽柔软的嘴唇和他微促的呼吸。 没得到诸葛青青的回应,慕羽发狠似的一口咬下去,没控制力度,转瞬间,两人都尝到了淡淡的甜腥味。 诸葛青青轻吸了口凉气,一双眼睛不解的看慕羽,慕羽抬起头,暗色的桃花眼里闪着霸道的报复欲: “不管你是不是中药失忆,招惹了我,就理应承受我的报复,今天我便也让你尝尝被强迫的滋味。” 慕羽说完低头再次吻住诸葛青青的嘴唇,捏着他的下巴,移下去啃咬他颈侧的颈动脉。 诸葛青青没动,任由慕羽在他身上作乱,在慕羽看不到的地方,嘴角不受控的翘起。 慕羽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显得急躁又不得其法,所思所做全凭自己的本能。 其实他也说不上来他此时的行为,当初他被一股异香吸引,误入桃林,之后,他便变得昏昏沉沉,像是喝醉了酒,行走其间时,被一片薄纱覆了面,紧接着,不等他扯下,便被一股大力按在了地上。 再之后,他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醒来时,他赤身躺在一间木屋中,身上痕迹斑斑,身体更是像是被从中劈开了一样。 他回想了半天,最后,留在他脑中的,是一个男人大腿上一朵鲜红的梅花胎记。 回去后,他便发誓要找到这个轻薄了他的坏人,将他碎尸万段。 但现在,真当找到了这人,他居然想的只是要报复回来。 在听到这人不记得他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愤怒,然后听到诸葛青青口中说他是第一个时,他心里又升起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欢喜。 慕羽想,他肯定是疯了。 但此时,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慕羽扯开被子,手伸进去握住诸葛青青的腰,然而还不等他下一步动作,诸葛青青忽然反擒住慕羽的手腕,下一瞬,身姿一翻,两人的姿势便调了个个儿。 诸葛青青的动作很快,几乎是眨眼的功夫,慕羽便被诸葛青青桎梏,动弹不得。 “你——”慕羽惊讶的睁大眼睛,“你不是……你明明——” 诸葛青青狡黠一笑,垂眸从上往下看着慕羽: “忘了告诉你,我总是被师兄拿来试药,许多药对我已经没那么强的作用了,你的药在我身上可能只有一半的药性。” “夫人,”诸葛青青空出手,像掬一捧春水,捧过慕羽的脸,接着,指腹下滑,经过慕羽的脖颈、锁骨,来到他松垮系着的腰带上,轻轻一挑, “倒反天罡是不对的,为夫今日便正一正夫纲,免得夫人以后再生出这种危险的想法。” “啊,你敢!诸葛青青——” 慕羽大力挣扎,床幔被他晃的摇晃不止,被烛光映照的影子在诸葛青青脸上来回闪动,使得那一张清冷的脸,多了丝说不出的邪肆。 “夫人,我会对你负责的。”诸葛青青忽然轻了声音,俯下身,亲吻慕羽的耳廓,卷着慕羽的耳垂,像舔舐一颗心仪已久的糖。 诸葛青青的动作很慢,温柔如春日细雨,极尽缠绵,像个耐心的画师在精心雕琢一幅绝世画作,又似一位专注的花匠,细细打理他心爱的花枝,每一个举动都满含深情与专注。 慕羽像被扼住了命运的喉咙,脑子暂时离家出走,只剩皮肤底下神经轻颤带来的层层悸动。 慕羽屏着呼吸,几乎不知所措。 如若诸葛青青暴力,他可以更暴力的返回去,骂回去,可偏偏诸葛青青那么温柔,温柔的叫慕羽觉得仿佛破坏了这份柔情,就是天大的罪过。 诸葛青青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吻着慕羽的侧颈,下巴,最后在他嘴唇落下一吻,似神明倾注他所有的爱意: “当日漫天花雨,你的出现惊艳了这纷扰尘世,你可知,你是我唯一不舍的梦境。” “我一直以为那是个梦。慕羽——” 诸葛青青抬起慕羽的下巴, “岁月迢迢,我想许你一生之盟,前路漫漫,我只想与你相携同行,共赴这白头之约,夫人,可愿?” 慕羽脑子还没回家,嘴巴比理智更快一步给出了回应。 他吞了吞口水,看着诸葛青青:“那你可不可以让我在上面?” “行。”诸葛青青很爽快的答应了。 慕羽疑惑,答应的这么爽快,总觉得这货没憋好屁。 片刻后,果然…… 慕羽欲哭无泪。 ………… —— 萧烈在封野稳住金风寨的第三天,便带着栖风和诸葛青青下山了。 离开的前一天,封野像个不得不送孩子远游的老母亲,千般不舍,万般无奈,拉着萧烈想嘱咐,发现这是萧烈的世界,萧烈比他年长,比他懂的多,没什么可嘱咐的,最后化悲痛和不舍为兽欲,按着萧烈一次又一次的要他,直到萧烈求饶,第二天又使劲往萧烈的行囊里塞东西。 手枪、子弹、吃的用的,还有一大包金豆豆和一钱袋子银疙瘩。 这是当初他在穿过来之前特意让金店打的,他不清楚萧烈的朝代用的是什么货币,也不知道能不能穿越成功,亦或穿到哪个世界,但他想黄金是通用流通货币,应该在哪个世界都可以用,退一万步,哪怕穿越不成,就当个散财童子,希望老天看在他散财的份上,下辈子让他和萧烈投胎到同一个世界。 至于为什么没做成金条或者金元宝,一来太过引人注目,二来这类东西一般都有官印,封野想了想便让金店打成了方便携带的金豆豆。 大的有珍珠那么大,小的像黄豆大小;至于银子,他没弄多,反正钱是可以赚的,有一笔钱不至于抓瞎就可以了。 萧烈看着那一大包东西有点哭笑不得,“我是去办事,不是去逃难,不用带这么多吧?” “要的。”封野想到什么,又从一个夹层里拿出几盒东西,“这个是感冒胶囊,你不喜欢喝冲剂,这个喝水一吞就可以了,一次一粒;这个是胃药,疼的时候吃,也是一次一粒,这个是止疼药,还有这个是消炎药……” “老公。”萧烈将封野抱进怀里,圈紧了,所有的情感化成一句郑重的承诺,“我会尽快来接你的。” 你若在意身份,我便让你做这天下最尊贵的男人。 封野回拥住他,“我等你。” 他知道萧烈要去做什么,他也有自己的打算。 他要做萧烈的后盾。 —— 慕羽将一个布包递给诸葛青青,有点不好意思的瞥过脸: “给。” 诸葛青青疑惑的接过,看到慕羽颈侧的吻痕,还有他身上那股说不出来的惑人韵味,一时心底升起股异样的感觉。 这样的慕羽就像是一朵花,在他的浇灌下绽放,慕羽所有鲜为人知的一面,只在他面前呈现,只对他一个人展现。 诸葛青青心底那股难离不舍越发清晰,清晰的让他觉得难过,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想留下来不走了。 其实像他们这种修道的,对待生死都看的极淡,更何况是这种暂时的小分别。但诸葛青青就是体会到了这种难言的伤感,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拿走,心里空落落,难以割舍,让他受不了,怎么也放不下。 意识到这个,诸葛青青强压下心底的难受,打趣道: “夫人这是【为君整行装】,告诉为夫【柳条丝更长】么?” “哪有?”慕羽嘴硬,低着头,却没反驳诸葛青青那句【夫人】,“这是我为殿下准备的。” “哦。”诸葛青青故意吃味,“殿下有封二爷帮忙准备,可怜我临行,夫人都不为我心焦,唉,可怜呐……” 慕羽飞快的看了他一眼,见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红着耳朵,补了一句:“也、也不全是给殿下的,也、也有给你的。” “夫人为我准备了什么?” 诸葛青青说着就要打开布包,慕羽快速按住他的手: “现在不许看,等、等走了再看,不然就不给你了——” “夫人。”诸葛青青忽然用力抱住慕羽,心底那股不舍喷薄而出,再难压制,他捧着慕羽的脸,失控的吻上去。 慕羽怔了怔,不等他反应,诸葛青青已经离开了他的嘴唇,很短,却很用力的一个吻。 诸葛青青重新将慕羽拥进怀里,侧头,嘴唇贴着慕羽的耳朵,郑重道: “慕羽,等我助殿下成就大业,定八抬大轿来娶你过门。” 咚咚、咚咚—— 慕羽心脏狂跳,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他想说‘凭什么是你娶我?不是我娶你?’,却被窝在这样一个温暖霸道的怀里,听着诸葛青青誓言般的承诺,又怎么也说不出来。 电光火石的,慕羽回抱住诸葛青青,抬起脸,扣过诸葛青青的后脑勺,直接吻上去,霸道的撬开诸葛青青的唇缝,加深刚才那个吻。 良久,两张嘴唇才分开,慕羽不敢看他,头埋进诸葛青青的肩膀,掩饰的握住诸葛青青的腰,凑近诸葛青青的耳朵,说了一句: “那下次……你可不可以让我在上?” 诸葛青青好气又好笑,巴掌轻轻的拍了一下慕羽的屁股,“昨晚不是让你在上了吗?” “不是那个上……”慕羽气的跺脚,“你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 诸葛青青看着他,宠溺的捏了捏慕羽的俏脸,“等你打过我再说吧。” 萧烈几人离开后,封野开始紧锣密鼓筹备他的商业计划。 他要在这边打造一座商业帝国,做萧烈的后盾。 萧烈要想成事,钱和粮必不可少。 所以,封野的第一步计划就是赶着何德胜搞发明。 何德胜从前看过不少穿越小说,平时没事的时候就喜欢研究发明一些新玩意,对于封野的提议,何德胜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在何德胜做调查研究的时候,封野开始迅速整顿金风寨内部。 慕羽的刺杀案很快便查清楚了,原来是大夫人找到了小儿子的私生子。 当初,大夫人的两个儿子,一个夭折,一个伤残后,老寨主便命人将慕羽接了回来。 慕羽不失所望,很快表现出了过人的才能,两年前,老寨主突发疾病从马上摔了下来,昏迷了几天,再次醒来后,人便动不了了,吃喝拉撒均不能自理,需要下人时时照料,老寨主自此退位,慕羽顺理成章成为了金风寨的大当家。 大夫人是老寨主抢上山的,年纪比老寨主小很多,她不堪成日照料个半死老头子,终于勾搭上了老寨主底下的一个管事。 第143章 反叛 这两人狼狈为奸,渐渐不再满足于私欲。 终于,一个偶然,大夫人找到了自己小儿子的私生子,两人合计后,便打算做掉慕羽,扶那个私生子上位。 大夫人先是蛊惑说服大长老,随后又找了暗影阁,计划来个双管齐下,先取了慕羽的命。 慕羽查清楚后,看到那私生子,直接被气笑了。 居然还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 这两人脑子是被门挤了么? 他们是不是忘了金风寨本身就是个土匪窝,靠的是实力为上,他当初能坐稳这个位置,倚靠的也是自身实力,在擂台上接受了众多挑战,又收服了周边的几个小寨子,才算彻底稳住人心。 这俩货凭什么以为,弄个孩子就能坐稳寨主之位?那玩意又不是皇位,可以传来传去的。 简直是异想天开,愚不可及。 慕羽估计是那管事想自己上位,拿来诓骗大夫人的,打算先解决掉他这个当家再说。 顺着这件事,慕羽又揪出几个有异心的,借此机会,一并清理了个干净。 慕羽这件事处理的还算利落,封野顺势公布了新的寨规。 寨规保留了好的一部分,又加了奖罚制度,除此之外,封野还根据金风寨目前的情况,结合现代经验,重新制定了一套管理模式。 管事与管事之间,管事与下属之间,下属与下属之间,全部根据自身实力优势重新划分排列,使得短短时间,金风寨已然从内部焕然一新。 慕羽自那日被封野救了一命后,就对封野的态度大大改观,如今亲眼见识了封野的能力,对封野越发心服口服。 对于封野能成为萧烈夫君这件事,也渐渐从不再排斥,到接受,到封野还不错,再到现在只有封野才能配的上萧烈。 现在,只要寨内有人敢背后说封野一个【不】字,慕羽知道了必定要出手严惩。 惩处过还要让人站在院中央,大喊三声【我错了,封二爷是天下第一、无人能敌、无比强大的绝世好寨主】。 封野:…… 封野属实有点绷不住。 但这大概就是来自类似小舅子的绝对维护,除了喊的词有点二,其余被人护着的感觉还不错。 寨内整顿好,何德胜那边的研究也在有条不紊进行,最先问世的就是蜂窝煤。 现下正值冬季,人们防寒取暖几乎都可以用到。 而且蜂窝煤相比普通煤炭更加易燃,燃烧的时间也更长,且燃烧所产生的有害气体,相较普通煤炭也少一些,安全性更高。 加上蜂窝煤大小形状一致,无论是堆积存放还是加入熔炉都更方便,可以说一旦投入量产,几乎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封野和慕羽合计后,最终打算找官府合作。 一来,煤矿开采都由官府管控,二来,这种生意,要想做大做强,必然离不了官家的支持。 自古‘官商不分家’,如若没有官府做靠山,很容易被人盯上。 封野明白这个道理,另外,还有一点,封野想帮萧烈铺就建立一张信息网。 想成大事,遍布各地的信息网格必不可少。 任何时候,信息差都是关键,能提早一步知道信息,便多了一份成功的先机。 与官府合作,无非就是让利,慕羽之前就打通过了这里的官府,现下主动找官府合作,又有封野这个谈判高手,实际成效比预想的还要好一些。 没多久,蜂窝煤便开始正式量产。 这条经济线打通,封野开始让何德胜研究培育粮食。 不论在哪个朝代,粮食都是根本,王者以民为天,民以食为天,能知天之天者,斯可矣。 所以,这才是封野的重中之重。 像是如有天助,封野这次的运气好到爆棚,在他去当地集市考察的时候,意外碰到了一个西域客商。 整整一车马铃薯,无人问津。 客商垂头丧气的蹲在地上,愁眉苦脸,一看就是东西卖不出去。 身侧何德胜看清楚,激动的扯了扯封野的衣袖,小声说:“小野,是土豆。” 封野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走过去,随意的问道:“此为何物?” “地中仙。”客商没精打采。 大概是问的人多了,却始终没有一个人买,客商渐渐没了信心。 “地中仙?”封野重复了一遍,“吃了能成仙?” 何德胜嘴角一抽,差点没笑出来。 这小子还挺会演。 “自然不能,只是名字叫——”客商说着抬起眼,看到封野的衣着样貌,一下亮起眼睛,忙站起身,脸上堆满笑: “这是我们当地的一种食物,名字叫【地中仙】。”客商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汉话,尽可能美化他的商品, “此物虽不能成仙,但好处多多,在我们那里只有王廷贵族才能食用,我看公子气度不凡,不妨买点回去尝尝?” 封野看一眼那一车灰不溜秋的东西,眼底的嫌弃毫不掩饰,“你们那宫廷就吃这个?” 说完,又像是耐不住好奇,补问了句,“这一车多少钱?” “不贵不贵,只需——啊~~”客商这才反应过来封野问的是一车,而非一斤,眼睛一转,脸上的笑堆得更大,“贵客,您确实是一车?所有?” 封野瞟他一眼,傲气的扬起下巴,“本公子买东西,何时按斤买过?” 客商眼睛滴溜溜转,搓着手掌,伸出一根手指头,“一百两。” “一百两?”不等封野说话,何德胜开口了,夸张的睁大眼睛,“你怎么不去抢?不,我说错了,抢哪有这来的快?奸商!” 何德胜一边说,一边暗中朝封野眨了眨眼,“二十两爱卖不卖?” “好,那就二十两。”客商接话的速度简直快到离谱,对着封野比出两根手指,“二十两,给钱吧。” 何德胜:…… 靠! 说多了! 本想在封野面前露一把,结果第一回合就被反杀了。 他明明是按照公式砍价的,三分之一除以二。 果然,现实会给理论上一课。 何德胜心里懊恼,正琢磨着要怎么再还还价,谁知,再一抬眼,那客商已经拿着钱离开了。 “小野,你怎么付钱了?”何德胜先前还因为看到土豆而喜悦的心情,一下子跌到谷底,像吞了苍蝇屎,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何德胜板起脸,“那奸商答应的这么爽快,肯定是价给高了。要还到他死情不愿,然后我们假装走,他再将我们拉回来,最后再勉为其难的答应,这才算还到底价。我们的流程明显不对。” 他还是没领悟到砍价的精髓。 封野没忍住扯着嘴角笑起来,看着他那样子,忽然想起封厉清,他的爷爷也曾因为砍价没砍到位懊恼过,明明又不缺那点钱。 封野垂下眼睫,牵过那头驴车,将绳子递到何德胜手里。 “我重新砍过了,”封野指了指后面那一堆东西,“包括毛驴、毛驴车、还有那一车土豆,一共给了一个金豆豆,很划算了。” “真的?”何德胜眼睛一下亮了,“你怎么砍的?” 他走过去查看那一车土豆,在角落里,还发现了几株植物苗,就是一时半会还辨认不出具体是什么。 封野吸了口气,往前走:“我说他那一车东西再卖不出去就会烂,不如卖给我的马吃,况且,像我这种一下子全买的客人非常少,可以说没有。” “我还告诉他,今晚会下雪,等下了雪,他那些东西不仅卖不出去,他也会被困在这儿,他一听,怕自己的辛苦白费,就卖给我了。” “小野真厉害。”何德胜这回是真高兴了,竖起大拇指,牵着毛驴跟在封野身后,脑子里已经盘算着回去怎么培育土豆了。 走了一会,封野回头看向何德胜,“何爷爷,等我跟阿烈大婚,您当我这边的亲人吧?” “行啊。”何德胜随口应了,反应过来,一下抬起头,“你是说……?” 封野这是想正儿八经认他当爷爷? “嗯。”封野点头,平静道,“我在这世上没什么亲人了,如果您愿意,您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以后我和阿烈给您养老。” 何德胜眼睛一瞬间湿了,几乎没有犹豫:“愿意,我愿意。” 他频频点头,“是我之幸,是我之幸……好孩子,你和阿烈都是好孩子。” 封野是一个人,他又何尝不是? 当老人的,哪一个不盼着儿孙满堂?如今有封野和萧烈这么优秀的孩子,他此生也算无憾了。 “谢谢爷爷。”封野放慢脚步,心里某个被缺失的角落好像忽然被补齐了。 何德胜收拾好情绪,快走几步跟封野并行: “对了小野,你不是说阿烈喜欢吃甜食吗?你猜我最近弄出了什么?” 不用封野问,何德胜自己说出来: “是白糖,我最近研制白糖成功了,还好以前学的东西没忘,等回去我做些糖果,你派人给阿烈送去,他一定喜欢吃。” “好,谢谢爷爷。” “我现在还找到了提纯盐的方法,爷爷是不是很厉害?”何德胜心里也高兴,脸上的褶子似乎都少了。 “当然。”封野由衷夸赞,“您最厉害。” —— 萧烈出了金风寨后,首先回了一趟暗影阁,倒是没想到,赶上了一场好戏。 他的大长老夜崇明竟然要背叛他,自己上位。 大殿中央,夜崇明手持一杆长枪,枪尖滴着血,在他的脚下踩着一具被一枪刺穿胸骨的尸体。 “怎么样?还不服吗?”夜崇明看着站在他对面的两人,脸上的狂妄与傲慢毫不掩饰。 “夜枭!” 三长老薛冥气得胸口起伏,长剑立在地上,勉强撑住没让自己倒下去, “你这个叛徒,你这是要背叛阁主吗?你对得起阁主对你的信任吗?” “老三,莫跟他废话。” 二长老风天涯恨恨开口,在他的脸上一条长长的血痕从眉骨一直贯穿到嘴角,皮肉外翻,鲜血从中涌出,看着十分骇人, “此人狼子野心,恐怕阁主一走,他就开始谋划了,否则,你我二人今日也不会栽在这个小人手里。” “夜崇明,”风天涯直起身,手中破天锤再次提起,“要杀便杀,你想要我二人当众承认你的身份,你做梦!我们就算是死,你也休想坐上那个位置。” “风天涯,你这又是何必呢?”夜崇明面色不变,挥了挥手,一名手下立即押着一个孩子走上来。 那孩子一看到风天涯,立即挣扎着要过去,被身后人死死按住, “爷爷,爷爷救我——”稚嫩的声音在大殿响起。 风天涯回过头,脸色大变,竟是他年仅七岁的孙子。 风天涯仅有一子,早些年战死沙场,儿媳得知后殉情,仅留下这么个独苗苗。 风天涯看眼珠子似的护着,却没想到今天竟被夜崇明抓了来。 “小泽,小泽别怕——” 风天涯脸上肉眼可见的慌了,转头对夜崇明破口大骂, “夜崇明,你这个畜牲,你我的恩怨何必牵连个孩子,你还是不是人?你快放了他。” 夜崇明挥了挥手,手下立即将孩子的嘴重新堵上,大殿上重新安静下来。 “想让我放了他,行啊。” 夜崇明满意的看着风天涯的反应, “我的要求很简单,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只要你听我的吩咐,我自不会为难个孩子,怎么说你我也共事多年。” “况且,阁主早已身死,”夜崇明道,“外人不知,你们还不知吗?” “当初他被皇上扣上谋反的罪名,逃跑途中下落不明,有人说亲眼看见他坠落悬崖,那崖那么高,就是神人都难测,更何况是肉体凡胎。” “之所以没找到尸体,只怕是早就让野兽啃食干净了,你们又何必守着个虚缈的希望苦苦坚持?” “再说,只要我当上阁主,你二人的身份地位一样不会变,甚至我能给你们的,比萧烈能给你们的更多,二位,不妨好好想一想。” 风天涯和薛冥互视一眼,短暂陷入沉默。 这是暗影阁创始之初,萧烈立下的规矩:阁主之位的更改,必须要三位长老全数同意,底下议事成员票数过半,并在大殿上公开承认其身份才可易主,否则,暗影阁所有人均可不认其身份。 第144章 暗影阁 暗影阁创立距今已有十余年的时间。 规模从一个几十人的小队,发展到现在,已经成为宣朝乃至这块大陆最大的组织,旗下所经营的范畴除了暗杀,还包括青楼、赌场、酒肆、茶楼等等,数量庞大,遍布各地。 底下杀手们平时伪装混迹于各个场所,有可能是青楼的某个姐儿,也可能是茶肆的哪个小二,没有任务的时候,他们就收集各个领域的最新信息,一旦接到暗杀任务便会行动起来。 这些人行踪诡秘,善于伪装,极难捕捉,他们所效忠的只有暗影阁,以及暗影阁阁主。 虽然他们大部分人都没见过阁主的真实样貌,但他们却知道他们的阁主背景十分强大。 阁主会给予他们最大的庇护,所给予的奖赏也极尽丰厚,除此之外,暗影阁还设一座往生楼,楼内会为每一位逝世的杀手,点燃一盏长明灯,让他们魂有所依,终得往生。 当杀手的大都孑然一身,形影相吊,最怕的就是死后无人供奉,沦为孤魂野鬼,飘荡无依。 如今暗影阁不仅生前能施予他们周全庇护,厚赏丰酬;死后还能让他们魂有所依,香烛袅袅,不至流离失所。 这便是这些人忠于暗影阁的根本。 而赐予这些的人,均来自那位神秘的阁主。 所以,暗影阁易主这件事就变得尤为重要,慎之又慎。 这也是夜崇明之所以拖到今天才动手的原因。 一来,他不确定萧烈是否真的身死;二来,当时的他无法操控那么多人。 萧烈的威望实在过高,这件事只能成功,一旦失败,就是万劫不复,届时,暗影阁所有的杀手都会对他群起而攻之。 “可想好了?” 夜崇明等得不耐烦了,看着风天涯和薛冥,手中长枪叮的一声立在地上,发出闷闷的颤响, “两位,如何?” 两人没说话。 夜崇明将目光落在风天涯身上,“二长老,你那小孙子可还等着吃药,若是误了时辰,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风天涯的孙子出生时先天体弱,后经名医诊断,说是需每日按时服药,一直吃到舞勺之年方可停,中间一日都不能断,否则就有可能前功尽弃。 风天涯张张嘴,再次看向薛冥,眼底隐隐有了松动之意。 “不可。”大殿上一位先前昏厥的议事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忙开口,“不可,他是当初陷害阁主的人,他当初抓了阁主身边的暗卫统领。” 那人艰难的伸出一只手,指着夜崇明, “我见过他拖着一名身行极像穆统领的人进房间,但当时光线太暗,我只以为是哪个犯了事的人被严惩,便没当一回事。现在想来一定是他提前控制了阁主身边的暗卫,才导致阁主被陷害。” “什么!”风天涯和薛冥同时出声,两人震惊的看向夜崇明,“竟是你?” 当初萧烈出事后,他们只以为是朝廷党争,所以才至于被布下阴谋诡计陷害,甚至直到现在,两人都是这样认为。 那时萧烈下落不明,他们经过多方搜寻都未能找到人,得知朝廷也在找人,这才稍稍放下心。 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对于陷害萧烈的丞相,他们也想过出手,但暗影阁有规定,没有阁主的命令,底下人不得擅自参与朝中事。 几人经过多方考量,最终决定先稳住阁中,抱着一丝希望等待萧烈归来。 却没想到,当初参与陷害萧烈的竟是自己人,而且还是阁主一直信任的大长老。 就连今天,对于夜崇明的夺权,风天涯和薛冥也认为是夜崇明以为萧烈已死,所以才生出了反叛心理。 “为什么?”两人沉痛开口。 据他们所知,萧烈对夜崇明有救命之恩,对救命恩人出手,这跟畜生无异。 夜崇明脸色没什么变化,握着长枪的手却不自觉收紧,指骨都根根泛了白。 “一派胡言,简直血口喷人!”夜崇明长枪一转指向那名说话的议事,“仅凭一个身形,你何以断定那就是穆统领?你也说了,当时光线昏暗,身形相似之人何其多——?” “那加上这个呢?” 不起眼的一个角落,又一名议事从地上爬起来,他亮出手中的东西,是一块腰牌, “这是我从你门前捡来的,若没认错,这是穆统领的腰牌,当时我偶然从那里经过,还以为是穆统领不慎遗落,想着等再见到他时就还给他,却没想到,等来的却是阁主下落不明的消息……” 众人顺着声音看过去,看清那人指间悬着的东西,心里已然有了决断。 今日在场的除了三位长老,还有几名持中立态度的议事。 夜崇明本想拿那几名不听话的议事开刀,一举逼迫二长老和三长老在明日的大典上承认他阁主的身份,却没想到竟被翻出了这件事。 构陷阁主,罪不容诛,一旦被其他人知道,那么之前支持他的议事们不仅会改变主意,还会联合对他发布诛杀令。 夜崇明面色一凝,不等他说话三长老开口了: “我只以为你是因阁主下落不明,所以想取而代之,却没想到,你竟如此狼心狗肺,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都能下此死手。” “夜枭!”薛冥举起长剑,“今日我等便越俎代庖,为阁主清理门户。” “为阁主清理门户!”其余几个还能动的议事也纷纷撑着站起来。 风天涯看一眼被绑在另一侧瑟瑟发抖的小孙子,眼中一抹不舍闪过,终于下定了决心,转头看向夜崇明: “夜崇明,我风天涯一生顶天立地,不敢与小人为伍?哪怕你今日杀我爱孙,我也断不会屈服,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出招吧!” 若说风天涯之前因为孙子的安危有所松动,那么现在是完全没了。 构陷阁主这件事,只要事发,夜崇明将死无葬身之地。 现在,夜崇明除了将在场的所有人灭口,别无他法。 所以,今天无论他投不投靠夜崇明,夜崇明以后都不会放过他,与其这样,不如做个忠诚的鬼。 这道理风天涯明白,夜崇明更明白,手中长枪一扫,再没一句多余的话,直接朝最近的一人攻过去。 风天涯等人提一口气,也齐齐朝夜崇明发起围攻。 殿内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萧烈和诸葛青青趁乱从密道出来,萧烈今天没走正门,一来,是不想引起阁内其他人的注意;二来,也是想看看自他走后,阁内有没有发生什么异动。 果然,异动倒是有了,只是没想到,发起夺位的竟是他信任的大长老——夜崇明。 萧烈朝诸葛青青使个眼色,诸葛青青会意,过去吸引绑着小孩的那人注意力,萧烈趁机绕到身后,利落的一刀将人了结了。 那小孩体弱,先前就已经吓晕了过去,萧烈眼疾手快的接住,交给诸葛青青,自己则快速朝夜崇明所在的方向冲过去。 此时夜崇明已战至巅峰,手中长枪似蛟龙出海,每一次挥舞都带起破空之声, 风天涯等人之前本就受伤,现下夜崇明不再留手,他们几人虽抱了必死的决心,但也难敌其锋芒。 随着又一次碰撞,风天涯虎口一麻,手中破天锤不慎脱手,他倒在地上,整条手臂都不受控的震颤不已。 夜崇明走过来,手中长枪高高举起,枪尖的寒光从风天涯脸上一闪而过: “抱歉了,风长老。” 风天涯认命的闭上眼。 下一秒,“砰——”的一声炸响,紧接着,又是“叮”的一声,像是某种金属碰在一起的脆响。 夜崇明条件反射挥出一枪,子弹被枪头格挡开,萧烈收起手枪,直接朝夜崇明攻过去。 风天涯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个一阵风似的玄衣身影。 夜崇明脸色一变,后退几步,与那人缠斗在一起。 风天涯撑着地,勉强直起身,看清那个身影,瞳孔瞬间放大,激动的咳了一嘴血,他抬起手背毫不在意的擦一把,嘴唇上下抖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一句【阁主回来了】。 殿内其余人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先是一愣,随后看清那人,比风天涯的反应也好不了多少。 一个个屏着呼吸,大气不敢喘,只灼灼的盯着与夜崇明缠斗的那人,眼睛一眨不眨,生怕眼前的这一幕是一场幻觉。 殿内早在萧烈与夜崇明交手的那一刻便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中央缠斗的那两人身上。 交锋的破风声时不时响起,两人身影快速翻飞掠起,一场精彩绝伦的打斗。 夜崇明不愧是暗影阁的大长老,他能被萧烈安排上来不是没有原因的,一杆长枪在他手中活了一样,被耍的虎虎生风,一手三十六式夺命追魂枪更是练得炉火纯青,尽管先前已经与人一战,但此时与萧烈交手也丝毫不见疲态。 萧烈现在的身体已经全然恢复,不知道是不是体内机能退化又重生的原因,他现在的身体状态比之之前还要好,武学上经过一次又一次的融合,也愈发得心应手,赤手空拳与手持长枪的夜崇明交锋不仅不落下风,甚至还隐隐压其一筹。 夜崇明强压下心中震惊,一记【破风刺云】快速刺出,嘴上镇定道: “你是何人?胆敢擅闯我暗影阁?识相的还不快速速离去。” 他在萧烈身边多年,萧烈的招式他再清楚不过,如今这人的招式虽然也有萧烈从前的影子,却又不尽数相同。 相比相信萧烈回来了,夜崇明更愿意相信此人不是萧烈,只是与萧烈长相相似而已。 萧烈没说话,游刃有余的接下夜崇明这一招,在夜崇明长枪再次刺过来时,侧身一把抓住枪身,借力翻身起,双脚交替狠狠踹在夜崇明胸口。 夜崇明倒退数步,手中长枪几乎拿不稳,他腾出一只手,攥住萧烈的脚踝,就要一拉,却还不等他动作,萧烈手中赫然出现一管黑漆漆的东西,下一秒,“砰——”的一声,类似烟花炸响,膝盖骨处传来剧痛,夜崇明单膝跌跪在地,喉咙里控制不住发出一声痛哼。 紧接着又是砰的一声,夜崇明的另一个膝盖也挨了一枪,鲜血浸湿他腿下的地板,夜崇明艰难抬起眼。 他手中的长枪在第一次被打中膝盖时,就脱了手,萧烈握着枪柄,一个空翻稳稳落地,枪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锋利的枪尖直直横在夜崇明喉间。 “你输了。”萧烈居高临下的看着夜崇明。 夜崇明喘着粗气,被冷汗打湿的眸紧盯着萧烈,“你到底是谁?” 萧烈被他气笑了,嘴角弯起个弧度,暗色的眸底却像淬了冰,“大长老杀我的人,谋我的位,到头来,连本座都不认得了吗?” “你……怎么可能!”夜崇明震惊的瞪大眼睛,看着萧烈像是想盯出点什么,“金翎卫明明说亲眼看着你……” “谁告诉你本座坠落悬崖了?”萧烈接过话,声音轻而缓,垂着睫毛的样子,隐隐透出股说不出的悲凉, “皇上不都说了嘛,本座云游四海去了。如今归来了,倒是才知,本座当年亲手从战场上背回来的人,竟然是想要本座命的人。” 哪怕他知道当初的事是自己的内部出了问题,哪怕他已经做好了被人背叛的准备,可真当亲眼看见,他还是觉得悲哀。 尤其这个人,还是他最信任的人。 当年萧烈战场遇伏,在躲避追兵时遇到了同样负伤的夜崇明,两人一番相互试探后,在山洞中一起度过了一夜。 萧烈将自己身上的半块饼分给了夜崇明,夜崇明在萧烈被蛇咬后,亲自帮萧烈吸出了毒血,又帮他找来草药,萧烈这才度过一劫。 临离开时,夜崇明不慎滚落山坡,伤到了脚,是萧烈一脚深一脚浅的将人背了出来。 后面两人结为忘年交,萧烈得胜归朝后,还是夜崇明告诉他,让他培养自己的势力,让他给自己留后手,萧烈这才暗中组建了暗影阁。 他将大长老的位置留给夜崇明,谁知,当年他满心信任的人,竟是给他致命一击的人。 夜崇明垂下眼,最初的震惊过后,终于归于平静。 此事已是败局,夜崇明阖上眼,微微抬起下颌,将脖颈完全暴露在萧烈面前: “我输了,你动手吧。” “为什么?” 萧烈也平静下来,看着夜崇明,他现在想知道,夜崇明的背叛是后面生起的野心,还是最初那场意外相遇本就是一场阴谋。 第145章 书信 夜崇明睁开眼,对上萧烈的视线,没回话,萧烈却似乎从中看到了多年前夜崇明看他的目光。 萧烈忽然就没了逼问的心思。 “来人!”萧烈喊一声。 栖风带着人从外进来。 萧烈收枪退后一步,吩咐道:“将夜长老押入水牢,严加审问,无本座令,任何人不许探视,其党羽一并收押,仔细清查其过往行径,若有违抗者,以同谋论处,严惩不贷。” “是。” 夜崇明等人被押走,萧烈示意了下,诸葛青青将那小孩抱到风天涯身边,风天涯接过孩子,差点喜极而泣,忙磕头谢恩。 “多谢阁主,多谢阁主……” 其余人这也才堪堪回过神,齐齐跪地相迎。 萧烈走上主位,简单说了几句,便让他们都去治伤,不想,除了风天涯的小孙子需要吃药,风天涯带人退下了,其余没一个人肯走。 薛冥上前一步,想问什么,嘴张开了,话却卡壳了,“您”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主要是想问的话太多了,全部堵在喉咙,一时竟不知先说哪句好,也怕问出来唐突。 萧烈知道他们想问什么,看着这些人好奇的目光,面不改色说道: “本座的确是云游去了,当日被追捕,意外入了另一方地界,那里繁华异常,有如仙人宫阙,在那里本座偶得一心上人,并与其结为连理。” “此次回归,本座亦将夫君一并带了回来,过段时间,本座会带他与你们相见,日后,他将会是暗影阁的另一位主子,与本座共同治理暗影阁,还望诸位到时尽心辅佐。” 众人:……、 信息量有点大,容他们先捋捋。 在场的一众人脑子疯狂转。 今日发生的所有事加在一起,着实有点难以消化。 理不清楚,薛冥决定先放一旁,注意到萧烈手中的手枪,没忍住问出口: “阁主,此为何物?” 薛冥好歹经常关注江湖事,尤其是各种武器,却从未见过此物,别说见了,闻所未闻。 萧烈抬起右手看了一眼,脑子里不禁浮现出封野教他打枪的画面,眼神都柔和了几分。 “这是本座的夫君带来的,名叫——” 萧烈顿了顿,说‘枪’吧,他们这边有长枪,名字好像重了,想了想,说道: “名叫灵霄铳,也是武器的一种。” “灵霄铳……”薛冥重复着这几个字,‘灵霄’素有仙境之意,莫非萧烈去的是仙界? 薛冥对萧烈说的另一方地界越来越好奇,一时倒是忽略了他们阁主口中一口一个夫君。 “阁主,不知您所说的那方地界在何处?名叫何地?属下斗胆,不知能否有幸见识一二?” “不能。”萧烈道,“本座当初是误入,再次回来,那方入口已然消失不见,所以,具体在何处,本座亦不知。好了,都下去吧,本座乏了。” 说完,萧烈自顾朝自己的寝殿走去,诸葛青青赶忙跟上。 “殿下,殿下——” “何事?”萧烈回过头。 诸葛青青:“您还没安排我住哪?对了——” 诸葛青青拿下身上的挎包,“慕羽说里面有给您准备的东西,我还没打开看。” 慕羽嘱咐他到地方才能打开,他们这一路快马急鞭的赶路,诸葛青青还没顾得上打开。 “随我来吧。” 萧烈将诸葛青青安顿在自己寝殿外的一间厢房,诸葛青青当着萧烈的面将那个布包打开,看清里面的东西,那张一向从容淡定的脸瞬间涨红,抓着布包的手恨不得刨个坑,就地遁了。 诸葛青青忙想将里面的东西掩盖起来,萧烈却比他更快一步将布包抢过去了。 诸葛青青欲哭无泪,“殿下。” 萧烈不看他,恶趣味的打量着里面的东西。 “给我的?嗯?”萧烈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我竟不知慕当家还有送人寝衣,以及额……” 萧烈停顿了一下,看着那方被弄脏的帕子,明白了,“还有男儿精华的癖好。” 诸葛青青的脸已经没法看了。 谁知道慕羽竟然会给他带这些。 寝衣也就算了,竟然还有一方盛了那东西的帕子,那帕子一看就是临行那晚他们用过的,他用它包着慕羽的……咳—— 没想到这货竟然留下来了,还送给他。 但是尴尬归尴尬,诸葛青青心里却是开心的,从没有过的感觉,像是被蜜糖包裹,心尖都泛着甜。 慕羽将这么私密的东西送给他,是不是说明慕羽已经接受了他,也在思念他? 诸葛青青不敢确定。 当初他跟慕羽因为一场意外结缘,再次相遇,也是阴差阳错。 虽说他和慕羽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了,也不止一次,他也说了要娶慕羽,但慕羽到底没应承过他什么。 诸葛青青外在没表现出来,心里其实是忐忑的。 他怕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怕慕羽只是与他玩玩,然而现在,慕羽送这些东西给他,是不是说明慕羽心里也有了他? 萧烈看着诸葛青青那一脸含春的样子,没再逗他,将布包扔还给他。 “我要派人去金风寨送信,你若是有要带的,尽快。” 萧烈在诸葛青青面前没用自称,说起来诸葛青青还是他的师弟。 想到这个,萧烈吩咐道:“给大师兄传信,让他那边的事情处理好过来一趟,我有事与他商谈。” “是。”诸葛青青宝贝的接住布包,看到里面一个小包,以及上面的话,才明白过来,这个小的是给萧烈的。 诸葛青青交给萧烈:“殿下,这个是慕羽给您的。” 萧烈看了看,里面是些银票之类的寻常物。 他没拒绝,收下了。 那天回去后,封野提了一嘴,萧烈便想起了他跟慕羽的过往。 当年他得胜归来,途中意外碰到了被流寇欺凌的慕羽二人,一时兴起便将人救下了,得知他孤身一人,遂让一个老兵将人带回去了,倒是没想到,会在多年后再遇这个少年,他还成了一寨之主。 从封野口中,萧烈知道了慕羽对他的仰慕之情。 能这么多年记得他的恩情,在上位后,还能定下三不抢的规定,一定是个侠义之人。 否则,那天那老伯也不会对慕羽赞不绝口。 在这乱世之中,能有这份心肠实属不易。 萧烈不清楚诸葛青青和慕羽之间的具体纠葛,只是从那天房顶上偷听到的对话,大约猜到是诸葛青青之前强要了慕羽,所以才被人家找到如今。 萧烈看着诸葛青青,拿出了为人师兄的派头: “本门规矩,选择了伴侣,就不能随意更改。你若是选定了慕羽,就要好好对他,否则,违反了门规,我和师兄都饶不了你。” “那是自然。”诸葛青青保证,“我一定会好好对慕羽的,到时候还要请您跟师兄当我的证婚人。” 萧烈见他不像说假话,这才离开。 萧烈走后,诸葛青青抱着那套寝衣,心绪久久无法平静,嗅着上面的味道,脑子里全是慕羽的样子。 才几天不见,他竟然已经想他想到这般。 思绪乱飞间,诸葛青青又恍然想起萧烈说要派人去金风寨送信,忙一骨碌爬起来,开始思索着要给慕羽带些什么。 萧烈回了自己的寝殿,便开始铺纸研墨,给封野写信。 萧烈从前没写过这类书信,想了半天,洋洋洒洒写了几页纸,又觉得是不是太啰嗦了,然后又重写,一连写了十几张,终于有一张可心的,其实就那么几句报平安、寄相思的话,最后小心的折好,装进锦匣。 余光一瞥看到一旁的几张尺素,忽然想起方才看到慕羽送诸葛青青的那方帕子,不知怎么的,萧烈竟然想自己要不要也送封野一条……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是不可收拾,萧烈耳根都开始发烫,转念想到他和封野之间经历了那么多,何须送这些,最后还是将这个想法摒弃。 然而半夜躺在床上,这个想法又冒出来,像是有只猫爪子在挠,萧烈一方面难为情,一方面又恶趣味的想知道假若封野收到会是什么表情? 就这么想着想着,他又想起薛冥那句无意的问话。 然后又开始想,封野随他只身来到这里,会不会想家? 还有没有方法再回去现代?以及另一个,萧烈一直不愿意去碰触的问题…… —— 信送到金风寨的时候,封野正在和慕羽探讨开工厂的事。 上次何德胜说找到了提炼白糖的办法,封野便生出了开工厂的想法。 白糖在这里是稀罕物,而且许多食品的制作都离不开白糖。 那天回来后,何德胜便用提炼出的白糖,给萧烈做了一些糖果,封野尝了尝,味道还不错,虽然比不上现代那么精细,但在这个时代绝对是珍品。 他们的蜂窝煤现在已经开始投入市场,反响非常不错,但还不够。 蜂窝煤不够体面,虽说在这个时代,蜂窝煤也是贵族用的多,但送礼什么的,送一筐蜂窝煤太滑稽了。 封野的目的是帝都那些达官显贵,以及宫里,于是,这几天他便将注意力放在了白糖上。 现下正值冬季,天气寒冷,制成糖果就算长途运送,也不易融化,而且眼下年关将近,糖果一旦生产出来,再控制限量,配上个高端的礼盒包装,绝对可以摆上宫宴,成为令人追捧的宠儿。 慕羽现在对封野是完全的信服,只要是封野说的,他照做就对了。 听完封野的要求,慕羽将一张地图在封野面前展开,随后开始向封野介绍周边的环境。 封野听完,差不多敲定了一个地方,打算这几天抽空去实地考察一下。 两人正说着,外头有人禀报,得到允许,三当家带着风尘仆仆的栖风走进来。 栖风武功高强,对金风寨熟悉,金风寨的人也认识栖风,可以避免很多麻烦,萧烈思量后,决定将这个任务交给栖风。 栖风从布包里拿两份东西,一份交给封野,另一份递给慕羽。 “二爷,大当家,这是阁主和诸葛大人托属下带的东西。”栖风简洁禀报,“这一路并无异常,东西已安全送达,属下告退。” 栖风说完便要退出去,三当家及时拉住他, “小风,栖兄,这一路劳顿,辛苦了吧?在此歇息几日再走吧?我派人给你收拾屋子。” “嗯。”封野开口吩咐,“我亦有东西让你带给你们阁主,你且稍待。” “是。” 栖风退出去,三当家忙屁颠颠的跟上。 封野跟慕羽交代一声,也拿着东西回去了。 封野一离开,慕羽便迫不及待的将诸葛青青带给他的东西拆开。 看到里面的东西,慕羽眼前一黑。 里面是一条亵裤,还有一封书信。 【致吾爱妻慕羽: 见字如唔。 来物已阅,卿之相思跃然于上,夫心亦甚为动容。自别后,夫对卿之相思如狂潮,泛滥不可收拾。 每思及卿在吾身下娇软绵吟,心犹釜水之腾沸。 今有妻物相伴,思念之情更甚。 今夫以吾物还之,以解卿之挂念。 夫在外平安无恙,愿卿安好,待夫功成,必速归与卿团聚,再续恩爱,共度良宵。 夫:诸葛青青。】 慕羽:…… 慕羽盯着那封信,思虑良久,终于还是找来纸笔,开始奋笔疾书。 另一侧,封野看着萧烈送来的东西,也陷入沉思。 倒不是特别惊世骇俗的东西,而是老婆的字写的也太好了! 萧烈最终还是做不出送人那东西这种事,不过慕羽送寝衣,倒是给了他启发。 他将自己贴身的一套里衣,连同书信一并装进了锦匣,除此之外还放了六颗红豆。 【红豆入笺中,相思千万重。愿君知我意,岁岁梦相逢 。 】 封野捏着那张信笺,将上面的字看了又看,品了又品,简直跟艺术品一样。 封野觉得,比他见过的各种书法大家的字,写得都好看。 他内心第一次涌起一股自卑。 他的毛笔字写的不好。 而且这里没有硬笔,他还怎么给萧烈回信? 封野有些懊恼自己当初怎么没苦练一下毛笔字? 封野心里一边盘算着要不要让何德胜给他发明一根硬笔,一边拿起那套叠放整齐的里衣。 萧烈常用的熏香味淡淡飘进鼻尖,封野恍惚间竟有股萧烈还在他身边的错觉。 他拿出来,几颗鲜艳的红豆从里面掉落,封野眼睛一转,有了主意。 第146章 被惦记上了 萧烈最近一段时间都待在暗影阁。 夜崇明的事需要处理;他之前离开太久,也积压了太多阁中事务。 暗影阁长年收集各个地方的情报,所以他只需待在这里,便可了解整个宣朝,乃至边境的消息。 将近两年的情报,数量简直多到离谱,好在早已有专人分门别类,萧烈喝杯茶耐心的一一看下去。 封野自知道萧烈会暂时待在暗影阁后,两人的信件往来越发频繁,诸葛青青和慕羽这对夫夫也跟着沾了光,唯独苦了在中间两头跑的栖风。 栖风:来时好好一个杀手,硬是回不去了,想他一个响当当的天字杀手,硬生生干成了信使。 栖风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岂料,在他两头辛苦奔走时,还被人惦记上了。 —— “哎呀,老大,你就帮帮我,”三当家揪着慕羽的衣袖,“你我兄弟一场,你看你都有归宿了,你也不忍心看兄弟还孤身一人对不对?” “我是真的喜欢他,你就跟殿下说说,让他将栖风赐给我吧?我发誓——” 他竖起三根手指,“我一定对他好。” 慕羽不为所动,任他晃: “我看你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栖风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啊,就你这三脚猫功夫,都不够人一根手指头打的。况且暗影阁有暗影阁的规矩,岂是那么容易脱离的?” 慕羽被他晃烦了,掀起眼皮, “再说,人家栖风愿意吗,你就让赐给你?咱们殿下是明主,岂会做出乱点鸳鸯谱这种事?我劝你还是趁早死了这份心吧。” “可我喜欢他。”三当家不愿意放弃,“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我第一次出任务时,遭遇埋伏,差点丧命而被一个少年相救的事吗?” “那个少年就是栖风。我那时不知道,如今他是殿下的人,我们又投靠了殿下,换言之,我们都是自己人,主子给手下赐个婚,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慕兄,慕当家,你就帮帮我。”三当家继续晃。 三当家名叫于亭安,是金风寨三长老于勤的亲外甥。 早些年于亭安的父母因地龙翻身不幸丧命,留下了年幼的于亭安,身为舅舅的于勤便担起了抚养责任,那些年灾荒不断,于勤走投无路,便带着年仅五岁的于亭安投靠了金风寨。 于勤有一身蛮力,凭着不怕死的拼劲儿,逐渐混到了三当家的位置,后来随着年岁增长,旧伤缠身,于勤退居幕后,于亭安便顶了上来。 于亭安与慕羽年龄相仿,慕羽回归后,两人曾一起多次出生入死,是过命的交情。 否则,慕羽也不会将选亲这件事交给于亭安。 慕羽看着于亭安那样子,终是心软了,“你先别晃了,容我想想。” “好嘞。” 于亭安立即停下动作,哈巴狗似的蹲到慕羽面前,不够,又起身站到慕羽背后帮他捶背揉肩, “我就知道咱俩这么多年的兄弟没白当,你说怎么做,我听你的。” 慕羽想了想,说道:“今天是不是栖凤过来的日子?” “对,”于亭安回答,“距离上次离开已经过了五天,按照栖风的脚程,应该是今天到。” “好,你去准备一下。”慕羽转回脸,“换身衣服,我们去青沙隘等人。” “得嘞。” 第一百四十七烈男怕缠郎 于亭安走了再次回来身上换了套浅青色衣衫,头发也精心捯饬过,沾水抿了,额前留出两绺,数九寒天,胸前摇了把折扇,装的像个文人墨客。 慕羽看到,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你有病啊?大冷天,摇什么扇子?” “还有,这穿的是什么?”慕羽嫌弃的扯了扯于亭安的衣衫,“赶紧去给我换了,跟个小倌似的,栖风要能瞧上你,真是见了鬼了。” 于亭安不解的低头看一眼自己身上:“那我穿什么?我看街上那些个公子们都这么穿。” 慕羽没好气的收回手:“平时怎么穿,就穿什么。” “那你还让我换衣服做什么?”于亭安小声咕哝。 慕羽简直无力吐槽,“就稍微……懂不懂什么叫稍微?” 慕羽捏住食指和拇指指腹,“算了,我帮你吧。” 最后在慕羽的帮助下,给于亭安换了一套玄色劲衣,头发全部高高竖起,腰间挂一把佩剑,十分简单的装束,却有股江湖人的狭义。 于亭安的长相是十分英气的男儿长相,剑眉高鼻,面部轮廓清晰、线条硬朗,明明是个硬汉阳刚的气质,却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颗小虎牙,又平添可爱,显得阳光帅气,少年感十足。 慕羽上下打量一番,满意的点点头,想到什么,从一侧拿起一把剪刀,将于亭安的前胸以及袖口剪开几条口子。 “哎你干什么?”于亭安紧急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慕羽没理他,转身又去门外的煤堆上抹了两指头灰,随后按着于亭安给人白净的脸上抹了两道。 “行了,就这样。”慕羽满意的点点头。 于亭安皱着眉,一脸不解,看着袖口那几条破口子,心疼道: “好端端的,你把我衣服剪烂做甚?糟践东西,这衣服去年才新做的,我就穿过两次。” 慕羽看他那个蠢样子,哭笑不得的在他肩膀拍一把: “苦肉计,懂不懂?……快点,来不及了,边走边说。” 两人边往外走,慕羽边给他解释: “栖风是什么人?杀手。杀手是什么?杀手最是冷血,你若是直接让殿下将人赐给你,都不用殿下发话,栖风脾气上来,直接一刀给你了结了,信不信?” “但是有句话【烈女怕缠郎】,烈男也怕。等一会,我安排一波人追杀你,你就在栖风的必经路上出现,然后请求栖风救你,栖风知道你是殿下的人,一定会出手相救。” “到时候,你就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为由,缠上他,等时间长了,近水楼台,日新月异,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还怕栖风不被你打动?” “到那时,你再向殿下请求,让殿下将人赐给你,这样顺理成章,既成全了你们的姻缘,栖风也会感谢你带他脱离杀手生涯。” “要知道杀手最冷血,但也最怕受人恩惠,有了这份恩情,日后栖风一定会对你死心塌地。” “行啊,慕兄,”于亭安恍然的亮起眼睛,竖起大拇指,“还是你厉害。高!” 不知道想到什么,于亭安看向慕羽,“可是这样会不会太慢了?我想快一点。否则,猴年马月才能把栖风娶回家?” “要不,我直接把他给……”于亭安做了个动作,“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直接以对栖风负责为由,让殿下将栖风赐给我。” “你脑子让驴踢了?”慕羽一巴掌呼在于亭安后脑勺,“栖风是杀手,你怎么将人生米煮成熟饭?” “下药啊。”于亭安摸摸后脑勺,说的理所应当,“你当初不也是被诸葛大人强上了,然后你就对诸葛大人念念不忘,最后你找到他,你们修成正果。” “瞎说八道!”慕羽绷起脸,“我们当初是有原因的。” 慕羽给他解释,“是我自己不小心误入那间木屋,吸入了药粉,这才成了那桩事,我们是阴差阳错,跟你这情况不一样。” “再说,明明是我拿下他好不好?”慕羽昂起下巴, “他是来参加我的选亲的,肯定是被我的魅力所折服,不然他怎么会主动参加选亲?所以,我们的前提是,他先喜欢我,我看他有几分姿色,才留下他。” “那你现在压回来了?”于亭安抬起眉毛。 “当、当然了。”慕羽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你没看他走之前脖子上那个牙印吗?那个角度只能是我在上咬的,懂了吧?我堂堂金风寨大当家,怎么可能是下面的那个?他在我面前只能是青青内人,贱内。” “是吗?”于亭安有点不信,不过想到诸葛青青那张俊脸,又想到慕羽平时那个小霸王的样子,一时也有点拿不准了。 “哎呀,说你的事儿,怎么扯到我了?” 慕羽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强势的将话头拉回来,正色道, “我警告你,你趁早把你这个想法摒除了,否则,你若是将人强上了,信不信栖风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割下你的狗头,挂在城墙上鞭尸?就是殿下知道了,也不会饶了你。” “知道了。”于亭安垂下脑袋,“我就想想。” “想也不行!” 两人说着话,已经来到青沙隘。 青沙隘是前往金风寨的必经之地,两边是起伏的山坡,中间一条小路通往前方,这里的地势虽然不如金风寨那边的高,却也是打伏击的好地方。 两人找了个地方猫着,慕羽看一眼空荡荡的小路,对于亭安说道: “人应该还没来,你在这里等着, 我去弄点人,稍后就按计划行事。” “行。”于亭安应下,慕羽转身朝一个方向跑去。 冬日里的山风尤其大,尽管躲在土坡后头,于亭安还是被吹的瑟瑟发抖,手脚都快被冻僵了,头发不停拍打在脸上,于亭安烦躁呸着时不时吹进嘴里的头发。 “呸、呸呸,怎么还不来?动作也太慢了,栖风怎么也还没来?” 于亭安小声嘀咕着,忽然他面前的沙土好像轻微颤动了一下。 于亭安立即趴到地上听了听,有脚步声,应该是来了。 于亭安赶紧握紧腰上佩剑。 没一会,二十几个蒙面人从侧后方快速行过来。 领头的看到趴在土坳后的那个身影,眼睛亮了亮,只是看到仅有一人,又不由皱了皱眉: “不是说两个都来了吗?怎么只有一个?” “会不会上哪撒尿去了?”身侧人回话,“这事六子不敢撒谎,他说的确是看到两个人没带其他人出来的。” “先不管了,一个也算。”领头道,“老大说了死伤不论,只要弄回去就重重有赏,给我上。” “是。”众人应一声,握紧手中兵器,齐齐朝于亭安围攻过去。 于亭安听到声音,故意停了几息才回过头,谁知,一抬眼,一柄手臂长的大砍刀,正照着他的面门直劈下来。 于亭安瞳孔一缩,快速侧身一躲,堪堪避开。 刀锋落在他身后的土坡上,留下一条深深的印记。 “我靠,用不着这么逼真吧?” 于亭安瞪大眼睛,刚吐槽一句,还不等他喘口气,另一侧又把明晃晃的刀已经挥过来。 “操!” 于亭安淬一口,顾不上骂慕羽,紧急拔出剑格挡。 来人齐齐围攻上来,霎时,刀剑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于亭安跟慕羽不同,慕羽那一身功夫,是得了当初那老兵的指导,慕羽自己本身在武学方面的天赋也超乎常人,寻常招式只要看上一眼,他推演几次就能学会。 而于亭安的招式则是寨子里众人你一招、我一招的融合产物,他的舅舅当初是靠着一身蛮力拼上来的,能教他的也少之又少。 所以,慕羽说于亭安是三脚猫功夫倒也不算说错。 这还是后面慕羽回归山寨,于亭安跟慕羽混熟了,慕羽才亲自指导了他一段时间。 否则,就今天这架势,于亭安在这些人手中走不了几招就得祭。 于亭安喘口粗气,抬手又格下一人的刀剑,一个驴打滚,翻身上土坡。 “停!”他伸出一只手,“别打了,差不多行了啊,再来老子真要死了。” 黑衣人们看着他,又对视一眼,都一头雾水,短暂的停顿后,再次围攻上来。 于亭安终于觉出不对,“你们不是大当家安排的人?” “我们是要你命的人。上!” 所有人再次冲上来,于亭安一慌,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瞬时朝后跌去。 土坡不算太高,但陡,于亭安护住头,不受控制的滚下去。 后面黑衣人紧急追上来。 就在于亭安刚滚落地面时,一声高亢的马儿嘶鸣声响起。 他下意识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一块棕色的马腹,以及两只高高扬起的马前蹄。 于亭安刚睁开的眼又紧急闭上。 第148章 笨 栖风骑在马背上,攥紧缰绳,小腿夹紧马腹,“驾”的一声,马儿一个起跃,从于亭安身上稳稳掠过。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袭来,于亭安睁开眼,留在他眼底的是一片扬起的尘土,以及一个策马远去的背影。 是栖风? 栖风没理他,直接走了? 于亭安迟钝的眨眨眼。 “快!别让人跑了!” 身后黑衣人们快速从山坡上跑下来,于亭安紧急从地上爬起来。 右胳膊大概在滚下来时伤到了,一阵阵钻心的疼。 于亭安捂着伤胳膊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朝前喊,都快破音了: “栖风——是我,快救我!有人要杀我!” 但是……栖风似乎没听见,马儿依旧哒哒的跑,一个转弯没了影子。 身后黑衣人们举着刀追上来。 “快,他在喊人,不能让他喊救兵。”领头道。 有个机灵的,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朝于亭安掷过去,于亭安不察,背上被砸中,他不受控制的向前踉跄一步,脚一歪跌倒在地。 不待他爬起来,身后黑衣人已经追了上来。 于亭安回过身,蹬着脚往后退。 黑衣人步步紧逼,“还挺能跑,再跑啊?”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于亭安盯着那个领头的,事情到这儿,他倒是意外冷静下来,撑在身后的手指蜷紧,他暗暗抓一把沙土,“谁派你们来的?” 领头的嗤笑一声:“到了地底下,阎王自会告诉你。” 那人手中大刀明晃晃高举起来,蓄足力的一刀眼看就要扎下去,于亭安瞅准时机,掌心沙土对准领头人的眼睛扬过去,几乎是同时,他爬起来,继续没命的往前跑。 身后响起黑衣人的怒声咒骂,于亭安心里将栖风和慕羽两个名字都快念烂了。 栖风,快来救我! 慕羽,你这个混蛋,到底死哪儿去了? “趴下!” 前方忽然清冽冽一道厉喝,伴随着马蹄哒哒的声响,于亭安看到先前跑走的那匹马又跑回来了。 栖风骑在马背上,一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里拿着什么蓄势待发,飒爽英姿,像话本里描述的踩着祥云而来的盖世英雄。 于亭安脑子里激动的一片空白。 栖风见于亭安没动,几不可察的摇了摇头,收回右手,夹着马腹,一个提速,马儿转眼就到了于亭安近前。 栖风伸手弯腰抓住于亭安的衣领,“上来。” 于亭安终于回过神,反握住栖风的手臂,借力一跃上马,在他平稳落在马背上的时候,栖风同时甩出几枚暗器,冲在最前方的几个黑衣人哀嚎几声倒在地上。 “坐稳。” 栖风将缰绳塞到于亭安手中,单手撑着马鞍,脚掌脱离马镫,一个侧翻利落跃下马背。 在于亭安惊讶的注视中,栖风身姿敏捷的朝那些黑衣人冲过去,犹如狼入羊群,凡是栖风所过之处,均有一具尸体倒下。 于亭安震惊的张大嘴,脑子里想起慕羽跟他说的‘第一件事就是割下你的狗头挂在城墙上’, 现在他相信是真的了。 这是于亭安第二次见识栖风动手,所带给于亭安的震撼,简直不能用言语形容。 他甚至没看清栖风是怎么出手的,只来得及看见几道银光自栖风手中闪过,那些黑衣人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倒在地上成了一具尸体。 于亭安伏在马背上,看着前方那个身影久久不能回神,直到栖风走过来,握住马鞍,单脚踩上马镫,说了句“往后坐”,他才堪堪找回神智。 他像个迟钝的傻子,“啊哦”了两声,挪着屁股往后坐,结果,一不留神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 栖风眼疾手快的将人拉回来,随后翻身上马。 “抓紧我。” 栖风抓住于亭安的手放在自己腰上,攥住缰绳,随后调转马头,朝金风寨行去。 马儿跑起来,于亭安本能的抱紧栖风的腰,他朝后看了一眼,一地的尸体,栖风身上却连一滴血都没沾到。 于亭安转回脸,栖风的后脑勺近在咫尺,发丝从他脸上扫过,他能闻见栖风身上凌冽的寒香,手下意识紧了紧,这才发觉栖风的腰就在他手里。 栖风的腰很细,单只臂弯就能圈住,他微微躬身,栖风那片薄背就陷在他胸膛里。 于亭安心脏发疯了一样狂跳,寒风从耳侧掠过,他却觉得热,浑身都热。 感官开始退化,周遭的一切变得遥远,五感里只剩下怀里这个同频率颠簸的身影,不知不觉,于亭安整个身体都贴上栖风的背。 栖风以为他在害怕,没阻止,只没忍住吐槽了一句:“笨!” “什么?”于亭安没听清。 他怎么能听清,日思夜想的人就在怀里,他只恨不能让时间就此停滞。 但没跑一段距离,慕羽就带着人来了,看到栖风背后的于亭安,暗中朝他眨了眨眼,但是那个笨蛋没看见,还沉浸在栖风在他怀里的悸动中。 栖风放慢马速,对慕羽道:“人我解决了,你回去处理尸体。” 刚才于亭安突然滚到路中,栖风也想过要先救人,但他身上还带着阁主要他送的东西,阁主的东西不能有闪失,只消一思,栖风便快速离开了。 在他的心里,任务是首要,其余都要排在任务后面。况且,在他的字典里,只有杀人,救人什么的,有点陌生。 大概于亭安命不该绝,在栖风转弯的时候,碰到了慕羽,栖风简单跟慕羽说了于亭安被追杀的事。 慕羽心思一转,说自己没马,跑的慢,让他先将阁主带的东西交给自己,让栖风去救人。 栖风不愿,慕羽又巴拉了一通大道理,终于说通了栖风救人。 但栖风只将诸葛青青给慕羽的那份东西交给了他,至于萧烈要带给封野的,他则绑在了身上,确保万无一失,这才调转马头。 “辛苦栖兄。”慕羽抱拳,也不逗留,一挥手带着人去前方打扫战场了。 回到金风寨,手下看到三当家那一脸荡漾的样子,一个个惊的睁大眼睛。 他们三当家这是中药了?粉面赧色,活像个思春的大姑娘。 栖风面无表情的耸了耸肩膀,“到了。下去。” 于亭安被晃的回过神,看着守在门口的众土匪,心里再不舍,也知道不能再赖着了,下意识抬起右手就要下马,谁知一动,一阵尖锐的疼痛瞬间从手臂传导到神经,于亭安没忍住抽了口凉气。 “怎么了?”栖风微微侧头。 于亭安脸皱的像个包子,“手好像断了。” 栖风这才回过脸,看了眼他的右手,见他不像装的,抬腿从马上跳下来,随后抄着于亭安的腰将人从马上弄下来。 “你们这儿有医师吗?”栖风问。 被栖风有力的胳膊搂着,于亭安整个人都是飘的,脚跟踩在棉花上似的:“有、有啊。” 栖风转头朝一旁的土匪吩咐:“去喊医师,说三当家快死了。” 于亭安(守卫):…… 于亭安睁大眼:“……倒也还没死。” 守卫也疑惑的看向栖风。 他们三当家不像死,倒像是中春药了。 栖风瞧着于亭安那蠢样子,冷声道:“这样说,会来得快。” 于亭安恍然,余光一闪,注意到栖风脸上一闪而过的类似嫌弃的神色,顿时又羞又愧,一扭头,看到还杵在原地的小土匪,更气了: “还不快去!愣着干什么?腿断了?” 小土匪不敢吭声,忙应一声跑走了。 栖风见于亭安能平稳的站在地上,松开他,说了一句“回去等着”,便朝封野所在的方向行去。 于亭安紧急追上去,“小风,你去哪?” 栖风言简意赅:“送信。” “我陪你去吧。”于亭安亦步亦趋跟在栖风屁股后头。 “不用。” “还是我陪你去吧?”于亭安没那么容易放弃,“刚才多谢救命之恩。” 想到什么,于亭安垂下脸,有些害羞又有些期待,小声问: “那个小风,你喜不喜欢……喜不喜欢——” 栖风停下脚步,“喜欢什么?” 栖风疑惑的看着他,于亭安被这么一盯更紧张了,绞着衣摆,最后舌头一拐弯,竟然问成了,“你喜不喜欢在下面?” 栖风:……? 栖风嘴角一抽,那张一向冷肃的脸上,表情一瞬间有点难以形容。 于亭安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什么,也恨不得剪了自己的舌头,“不、不是,我是想说你想不想要个夫君?” 栖风的脸更难看了。 “不、不是,我是想问你喜不喜欢男子?” 简直越描越黑。 栖风这次眼神都没给他一个,直接甩手走了。 第149章 欲得彼心,先固彼腹 慕羽那边很快回来了,追杀于亭安的人也查清楚了,原来是金蛇帮的人。 之前慕羽一鼓作气,吞并了周边大大小小的寨子,金蛇帮便是其中之一。 此次作乱的正是前金蛇帮当家的弟弟,因为不满金蛇帮被吞并,怀恨在心,一直派人暗中监视,这次恰好看到慕羽和于亭安单独外出,当即便派人跟了上去。 于亭安这个倒霉蛋,刚好卡在了慕羽离开的空档,好在这件事虽说是意外一场,倒也算是按计划进行,同时也给了慕羽一个警醒。 当初他只想着将这些寨子吞并,扩大金风寨,倒是忽略了吞并后内部存在的问题。 慕羽不擅长处理这方面,当即去找了封野。 于亭安口误后,听守卫说慕羽回来,连忙拖着伤胳膊去找慕羽商议对策,结果就扑了个空。 等回到自己的住所,医师已经在那等了。 医师是个年逾花甲的长者,检查过后,确定于亭安只是伤了胳膊,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涌起股被骗的怒意,于是,在帮于亭安矫正手骨的时候毫不温柔。 于亭安却一声没吭,眉头紧锁,垂着眼,眼神落不到实处,那样子一看就是有心事。 医师姓姜,在金风寨创立之初便在了,算是看着于亭安长大的,见状,没忍住打趣一句: “三当家这是在思春?可是瞧上哪家的姑娘了,不想,人家对你无意?” 一听这话,于亭安眉头皱的更紧了,耷拉下肩膀,像被霜打了: “倒不是姑娘,不过,人家确实对我无意。” 不仅无意,还被他搞砸了。 于亭安想着方才的事,越想越懊恼,越想,越想给自己两巴掌。 这样想着,他还真给自己嘴上扇了两下,“叫你乱说话,叫你笨……” “这是怎么了?”医师捉住他的手,“思春思中邪了?怎么还自己打自己呢?” “哎,姜爷爷……”于亭安重重叹息一声,眼里尽是懊悔,“我喜欢上一男子,可是我今天说错话,可能惹得人家更厌弃我了,你说该怎么办?” “原来是这样啊,”姜医师了然,“是什么样的男子,竟然还瞧不上我们三当家?” 宣朝喜欢男儿的不在少数,姜医师早已见怪不怪。 于亭安支着下巴:“一个很特别的人,我想将他娶回家,狠狠疼。” “这还不简单?”姜医师给他支招,“你将他弄上山,展示一下你三当家的威风,再找几个人吓唬吓唬他,演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保准他对你死心塌地。” “不行。”于亭安愁眉苦脸,“他武功很高,都是他救我。” “原来是你的救命恩人啊。”姜医师晃着脑袋,“那你就动之以钱、晓钱以理,用钱捕获他的芳心,现在世道乱,钱才是王道,有道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多财多亿也是才。” 于亭安眼睛一亮,“还有吗?还有吗?” 他怎么忘了这茬? 栖风是杀手,杀手都是拿钱办事。 世人皆爱财,爱上财,而爱上他的人,谁说这不是爱呢? 金风寨自从封野接手后,银钱哗哗的往内流,封野对下属大方,于亭安这段时间勤勤恳恳跟着封野,除了应得的月钱,还得了不少奖励,加之他以前就攒了一笔家当,现在这些加起来,在这个不算大的地界,倒也算是个有钱人。 “当然有。”姜医师摸着下巴,“我再教你一招最简单的,你找个机会,直接将人药倒,来一招顺水推舟,霸王硬上弓,强扭的瓜不甜,可是他解渴啊。” 于亭安:…… 姜医师的话还在继续:“到时,他若生气,你顺势表露心意,说你实在是太喜欢他了,一时情难自禁,保证一辈子对他好,世人皆爱承诺,你说,这还不得把他迷的晕头转向?” 于亭安已无力吐槽。 虽然他也想这么做,但是见识了栖风的功夫,明显,栖风若是生起气来,真的会把他的狗头割下来挂城墙上。 他还是想能活着娶到栖风,跟栖风过一辈子。 姜医师见于亭安兴致不高,追问道:“怎么?这招也不行?” “不行,”于亭安整个人都没精打采了,“你是没见识过他的功夫,如若我对他用强,他真的会杀了我的。” “那就只能用温柔刀了。”姜医师的套路一套一套的,“铁石心肠也怕绕指柔,坊间有言【欲得彼心,先固彼腹】,就是要想抓住一个人的心,得先抓住他的食腹欲。” “你瞧咱们封寨主,天天变着法儿,给他的夫人送好东西,吃的、用的无一不精。你想封寨主都用的法子,必定可行。你弄点新鲜东西,先固住他的腹欲,再徐徐图之。” “我听说何长老最近又鼓捣出了一种新东西,叫什么牛奶糖,还有果汁糖,听说寨主准备将这东西送往宫里,你去何长老那弄点,送给你那心上人,他一定喜欢,这东西——哎,你去哪?” 不等姜医师话说完,于亭安忽然起身,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去找何长老。” 第150章 招供 夜崇明在被关进水牢的第七天后,终于受不了肯招了。 但他要见到萧烈才肯说。 萧烈听完下人的汇报,亲自去了一趟水牢。 水牢在地下,昏暗不见一丝天光。 阴暗、潮湿、阴森可怖在这里被具象化,腐臭与各种难闻的气味在空气里交织弥漫,水珠顺着石壁不断蜿蜒滑下,角落里的油灯发出诡谲光影,在四壁和水面上扭曲晃动,混合着嘀嗒的水声,压抑又窒息,单调的磋磨着这里的生命。 萧烈走下石阶,下人将更多的烛火点亮。 夜崇明被关在水牢正中,他的大半个身体都被浸泡在水里,双手高吊在两侧,腕部血肉模糊,几乎露出森森白骨,两弯铁钩从他的琵琶骨穿过,摇曳的烛火照亮上面骇人的血迹,短短几日,他已经被磋磨的不成样子。 然而,这还不是最严重的。 最严重的是他被浸泡在水里的下半身。 先前他被萧烈打伤的膝盖,伤口没有处理,里面的子弹也未取出,现在被长时间浸泡在污水里,早已肿胀化脓,本该失去知觉,却偏偏这里的土着们不让他如愿。 牢里的水是死水,里面不知道浸泡过多少犯人,经年累月,水里滋生出各种微生物,老鼠更是里面的常客,它们靠吃腐肉为生,夜崇明泡在水里的身体,便成了这些生物的美食。 所以,他除了要承受上面的折磨,还要时时忍受虫鼠的啃噬,他能清晰的感知自己的皮肉被啃咬撕扯,却无能为力,甚至一刻都不能解脱。 真正的生不如死。 但他死不了,萧烈没发话,底下的人不会让他死,医师每天都会来给他吊命,他只能清醒的承受所有的一切。 此时,死,成了奢望,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绝望的煎熬。 萧烈在椅子上坐下来,抬了抬手,下人端一碗水灌进夜崇明的喉咙。 夜崇明呛咳几声,缓缓睁开眼,绑在四肢的铁链晃动,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喘了几息,艰难吐出几个音节:“你来了。” “说吧。”萧烈没有多余的话。 夜崇明扯着喉咙低低笑了两声,震到了伤口,他呼吸颤了颤,跟着开始交代: “我是挞曼大王子阿木尔麾下的人,我的本名叫呼日勒苏赫。” “当年我奉命潜入宣朝,成功混入严夙将军麾下,后严夙兵败丧命,我本打算就此回归挞曼,却没想到,你顶替了严将军的位置。” “仅凭八万兵马,就大败了握兵二十万大军的图布新,不仅成功守住了边境,还让挞曼退兵数里,于是我接到指令:继续潜伏宣朝,伺机接近你。” “你我那次相遇,是我暗中谋划安排,我的目的就是为了获取你的信任,从而给挞曼通风报信。却没想到,没多久,可汗突发恶疾去世,大王子也被暗杀,二王子登上王位后,开始清剿大王子的势力。” “我被迫与挞曼失去联系,想到再回归挞曼,也有可能被二王子的人杀害,思来想去,我决定继续待在你身边。” “直到两年前,挞曼的新可汗联系了我,得知我现在为暗影阁效力,他便让我拿下暗影阁为挞曼所用,这便有了这场夺位之战。” 夜崇明讲得吃力,终于将事情讲完,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解脱,又像回顾半生的怅然,喘了几息,继续道: “你是个好将军,待我不薄,这些我都知道,有时候,我也常常想,若我不是挞曼人,那我便可与你真心实意相交,可以心安理得的承受你的恩惠,不必再日日提心吊胆这件事会败露,可惜……” 他又咳嗽起来,嘴角一条血线滑出,他吞下去,止住咳嗽,没再继续之前的话,只抬起头,看着萧烈,郑重道: “自古忠义两难全,你我立场不同,注定了会有今天的结局。是我对不住你,还望将军赐我一死。” 萧烈摩挲着指骨,一时没说话。 夜崇明这个理由看似合理,萧烈却又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 夜崇明被抓的当天,萧烈便命人搜查了夜崇明的居所,在他的密室果然发现一具白骨,经过仵作检验,确认是他的暗卫统领。 想来,他们当初是通过他的暗卫统领,控制了他的暗卫,以至于那天丞相带人闯进来,才没有任何动静。 但是,夜崇明为何会与丞相合谋? 据萧烈所知,夜崇明与丞相之前并不相识,两人之间也无任何交集。 当年夜崇明归入萧烈麾下后,萧烈便让夜崇明隐藏了起来,夜崇明对外用的都是代号夜枭; 加之,他一直深居幕后,在外几乎没露过脸,那么丞相是怎么找上夜崇明的? 是两人曾经就是旧识,还是还有叛徒,亦或这中间还隐藏了什么猫腻? 陷害重臣是大罪,更何况是当初手握重权的摄政王,这种事,一般都会找绝对信任的人合作,否则,其中一个反水,或者退缩,整个计划都将失败,另一个也必定会万劫不复。 那么这两人是如何断定对方一定会万无一失的? 这中间一定还漏了什么。 静了静,萧烈问道:“两年前那场陷害是怎么回事?你跟丞相是什么关系?” 夜崇明怔了怔,随即回答: “当年我接到可汗任务,他要我取代你,但你在阁中的威望实在太高了,我便想了一招借刀杀人。” “结合朝中局势,我选择了丞相。通过试探,发现他果然有野心,我想要暗影阁,他想要取代你,我们一拍即合,便一起合谋了那件事。” “我负责搞定暗卫,丞相负责向皇上请旨,厨娘提前就买通好了,在请旨的当日,让她在所有人的饭食里下了迷药。” “迷药是特制迷药,两个时辰后发作,我们算准时间,让拜月居士献石,石上涂了红铅散。” “诱导你熄灯是第一步,黑暗也更便于行动,笏板掉落则是行动的信号……” “我们原计划将你抓捕后,让你因药效发作得不到疏解而身亡,到时,人死如灯灭,是继续安罪名还是追封,都任由皇上安排,总归都是做给活人看的。” “却不曾想,百密一疏,你的座椅下竟藏了机关暗道,让你逃了……” 第151章 招供2 一次性说太多话,夜崇明的呼吸倏而变得急促,说到后面,声音也越来越小。 萧烈示意了下,下人会意,立即端着一碗参汤走过去。 参汤被捏着下巴尽数灌下去,夜崇明呛咳几声,喘着粗气,身上的伤被牵扯,痛入骨髓,但他的精神比之前好了一点点。 “继续。”萧烈道。 夜崇明吞了吞口水,喘了几息,继续道: “后来追寻你的人回来禀报,说有个侍卫亲眼看着你坠落悬崖,他们带回了你的外袍,以防万一,丞相一边派人去崖底搜寻,另一边担心事情败露,当天便将一具感染了时疫而亡的尸体投入王府,随后以摄政王府发生时疫为由,将王府所有人转移到了京郊,王府也被重兵把守起来。” “之后,去崖底搜寻的人无功而返,那崖难行,等他们终于到达崖底,已是三日后,有人猜测,尸体可能早已被野兽啃食干净了。” “丞相思量后,和皇上放出了你云游的消息,为了稳住边境,也是为了稳住朝中。万全起见,皇上又发布了追捕要犯的海捕文书,还调了暗卫追寻,只要你出现,便格杀勿论。” “至于王府众人,没多久,传出感染时疫尽数身亡的消息,尸体由六疾办统一焚烧处理了……” 夜崇明说着忽然痛苦的皱紧眉头,手腕挣动,铁链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大概是又有虫鼠在啃食他。 萧烈站起身,走过去,一双眸黑沉沉的盯着他,缓缓牵起一侧嘴角: “夜长老,真是铁骨铮铮,都到了这个地步,还是不肯说实话。” 夜崇明眉头紧锁,鬓发已经复被冷汗浸湿,贴在脸颊,他咬紧牙关,几乎没法再分神想其他: “……我所言,句句属真……” “是吗?”萧烈的声音很轻,随手拿起一侧一根烧红的烙铁,随后,玩似的放在了夜崇明胸前。 白烟瞬间腾起,皮肉烤焦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夜崇明抽搐着绷直身体,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喊。 萧烈面无表情,片刻,将那根烙铁拿下来,“本座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是还不说实话,你应该知道本座的做事风格。” 萧烈瞟一眼池里的污水,“ 你说,若是将数百只虫鼠,投进这里会发生什么?它们会不会爬遍你的全身,甚至钻进你的嘴里……” 夜崇明狠狠打了个抖,他艰难的抬起头,涣散的瞳孔里几乎没有焦距,半天才虚弱开口:“你还想知道什么?” 萧烈将烙铁扔进火炉,直说道:“本座想知道挞曼重新联系你,让你为他们所用的掣肘是什么?你和丞相又是如何笃定对方一定不会临阵反水?” 夜崇明沉默下来。 萧烈退开一步,脸上没什么耐心了,“你应该知道,本座肯在这里听你说,是念在什么?你若是不想要,本座也不勉强。” 说完,萧烈就要转身离开,夜崇明意识到什么,终于紧急开口: “是我的妹妹,他们抓了我的小妹。” 萧烈停住脚步。 夜崇明眼神黯淡下来,深吸一口气,终于将埋在心里的事说出来: “我和小妹自幼父母双亡,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有一年,天降大雪,我不幸染病,小妹带着我四处求医,然而我们身上没有银钱,没有一家医馆愿意救治,那时,我们走投无路,在绝望之际,我们遇到了大王子。” “大王子见我们可怜,将我们带回了王府,不仅帮我请了医师诊治,还准许我们留在王府,自此,小妹成了王府的婢女,我也留在王府当了大王子的侍卫。” “我们成人后,小妹倾心大王子,大王子将她抬为了侧室,我在大王子身边也学了一身本领,那时前线告急,大王子想为可汗分忧,便让我混入宣朝军队为他们传递消息,为了报答大王子的恩情,我同意了。” “谁知后面,大王子不幸被暗杀,我知道消息时,二王子已经登位,开始清剿大王子的势力。我悲痛万分,只以为我的小妹也在那一次清剿中丧命,我怀疑暗杀大王子的人就是二王子,我不愿再为二王子效力,便主动断了跟挞曼的联系。” “我本以为可以就这样隐姓埋名待在你身边度过余生,却没想到,两年前,我再度见到了我的小妹,她成了二王子的小账,还有了二王子的血脉,他们让我为他们所用,否则,就杀了我的小妹和外甥,我……我最终妥协了。” 夜崇明低下头,有些不敢看萧烈, “丞相是他们让我联系的,我不清楚丞相为何会与挞曼有联系,但是,当时我没有选择的余地,于是,我找到丞相,一起策划了那件事。” “这就是事情的全过程。我之所以没说我小妹的事,一是觉得这件事关联不大;二,也怕你知道后,对我小妹出手。我想她已有二王子的血脉,就算我任务失败,二王子也总不至于对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下手,所以,我选择了隐瞒。” “背叛你,是我一人的事。”夜崇明复抬起眼,“还请阁主放过我的小妹。” 萧烈没说话,看着他,暗色的眸像是隔了一层雾,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须臾,萧烈终于还是朝手下点了点头。 手下会意,提着刀朝夜崇明走过去。 夜崇明脸上露出个解脱的表情,紧绷的神经软下来,在萧烈转身的时候,夜崇明对着萧烈的背影重重说了一句: “谢阁主!” 刀插进腹部的声音轻微,夜崇明闷哼一声,没了声息。 萧烈没回头,他隐隐觉得夜崇明还对他隐瞒了什么,但他还是决定给他个痛快。 毕竟当初,若不是夜崇明帮他将毒血吸出来,他恐怕已经毒发身亡了。 剩余的事,萧烈相信不需要夜崇明交代,他自己也可以查出来。 —— 萧烈返回内殿,刚进门薛冥便来了。 “殿下,您之前让我们关注边境以及丞相那边的动向,现在有消息了。” 第152章 回去过年 薛冥将几封书信呈给萧烈: “我们在尧陵关的人打听到消息,说挞曼最近似乎正在集结军队,数日前佯攻了几次,但这几天又没动静了。” “盯着丞相那边的人汇报,发现他前段时间去了几次梦香楼,且都是找同一个姑娘,我们细查了那姑娘,发现她竟是冒名顶替,身份来历无人知,霜蕊亲自去试探过,说那人会武,而且武功还不低。” “现在那人的具体身份,我们还在查。除此之外还有一事——” 薛冥狡黠的眨眨眼,“丞相前段时间亲自为边军征粮,粮草被运往边境时,被咱们的人劫了。” “嗯?”萧烈抬起眼。 薛冥嘿嘿干笑两声:“这事说来也是巧合一桩。影刃出任务时,偶然碰到了那支粮队被抢劫。” “据影刃说,当日那运粮官几乎没抵抗,就带着人跑了,影刃见对方人不多,恰巧鬼面和幽冥也在,几人一合计,来了招黄雀在后,将那些粮劫了下来。现在那些粮存放在匣麟口,只等待阁主发话。” 怕萧烈怪罪,薛冥补充道: “这事您别怪影刃他们,属下后来细查了,那些劫匪不是宣朝人,影刃他们办事细心,等那些人走了好一段距离才动的手,现场也没留下任何痕迹。” “所以官府就算查,也只能查到那些外邦人头上,跟咱们没关系。” 萧烈听完,没说影刃的事,而是问起那运粮官: “那运粮官是何人?可是丞相的人?” 薛冥一下没回过弯,脑子里调了调信息,回道: “是。那运粮官姓赵,单名一个钱字,属下当日听了影刃的汇报,便去查了那些劫匪,也顺带查了查那运粮官。” “那运粮官曾是宁安郡太守,后经中书令梁骞举荐,提拔为都水使,而梁骞是丞相的人,所以换言之,也可以说那运粮官是丞相的人。或许当初那人被提拔,就是丞相的意思。” 萧烈略一沉思,明白了。 果然是他想的那样。 丞相叛敌了。 夜崇明那个老狐狸果然没有交代完全。 按夜崇明的做事风格,与丞相合作之前,定然会将丞相查个底朝天。 所以,丞相暗中为挞曼运送粮草的事,夜崇明定然知晓。 之所以对他隐瞒,大概出于他是挞曼人,或者其他原因。 亦或当初那场陷害,本就是挞曼针对他的一场阴谋。 当年,萧烈一战成名,不仅以少胜多,之后数年,更是让挞曼再难进寸步。 萧烈于战场上对挞曼所形成的震慑,简直可以用闻风丧胆来形容。 所以,扳倒萧烈成了挞曼的第一步,也是必须的一步。 他们先是诱丞相上钩,又让夜崇明为他们所用,既可以借丞相的手拿下他这个摄政王,又能让夜崇明顺势拿到暗影阁。 等日后出兵宣朝,就可以里应外合,同时,还可以借此事拿捏丞相,逼迫丞相一步步掏空宣朝内部。 真是一箭三雕。 所以,挞曼前段时间的佯攻,是要粮的信号,丞相顺势征粮,在押送途中又做出被抢的表象,这样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将粮食送给挞曼。 简直愚蠢! 愚不可及! 萧烈第一次气得想骂人。 丞相真是为了夺权,连国都不顾了。 他以为将粮食送给挞曼就可以稳住挞曼吗? 只怕要不了多久,等来年挞曼兵盛粮足,就会对宣朝正式开战,而那时宣朝被日益掏空,国势渐颓,孰胜孰负,一目了然。 “薛冥。”萧烈吩咐,“派人密切监视丞相的一举一动,有任何异动及时来报。让人将那批粮草转移到安全地方,先不要动。” “另外,传话幽月坊,散布一则流年不利,近年不宜征战的传言至挞曼。再让暗影阁底下的所有产业从即日起开始屯粮,以稳固银钱周转为主,不可冒进。去吧。” “是。”薛冥看着萧烈凝重的神色,也敏感的嗅到什么,没再问多余的话,应了一声退下。 薛冥刚离开,诸葛青青便来了。 “殿下,”诸葛青青拱手一礼,将一则信笺呈给萧烈,“大师兄那边回信了,说那边的事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不日便可抵达这里。” 萧烈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道:“让大师兄直接去金风寨,我们在那里会合。” 诸葛青青一下抬起眼,眼里的欣喜毫不掩饰:“殿下准备回金风寨了?” “嗯。”萧烈将信笺置于烛火上烧掉,“这里事情差不多了,我们先回金风寨,等年后再量势而定。” —— 萧烈和诸葛青青要回去的事,两人都默契的没告诉金风寨的那两位。 他们都想给对方一个惊喜。 夜崇明死后,暗影阁大长老的位置空出来,萧烈准备让大师兄诸葛泓晅接任,不过,最终还是要问问大师兄的意思。 风天涯和薛冥两位长老得知萧烈这么快又要离开,虽说不舍,倒也没阻拦。 他们的阁主从来不止这一方天下。 风天涯和薛冥互视一眼,拍了拍手,两名黑衣束发的男子走进来。 分别是天字榜排名第一的影刃和排名第二的鬼面。 “属下影刃(鬼面),见过阁主。” 萧烈疑惑的看向风天涯和薛冥,两人随即开始长篇大论。 你一句,我一句,意思就是让影刃和鬼面保护阁主的安全。 理由是萧烈现在身边一个暗卫都没有,又没有身份在外掩护,一个人行走太危险了。 诸葛青青:“我不是人?” 风天涯和薛冥看他一眼,没理他,继续跟萧烈讲大道理。 总归总结起来就是两句话:【今时不同往日】【阁主万不可意气用事】。 实在是当初萧烈的失踪,带给他们的阴影太大了。 萧烈有些哭笑不得,为了让两人放心,还是将鬼面和影刃收下了。 临行前,栖风默默站到萧烈身侧,主动背起萧烈的行李,意思不言而喻。 开玩笑,他可是萧烈回归后,第一个跟在萧烈身旁的人,现在,萧烈要回金风寨,影刃和鬼面都跟上了,他若是不跟,面子还往哪搁? 曾经他和影刃、鬼面是长期霸榜天字前三的存在,只是后来,他有一次执行任务,意外失败,被幽冥顶了上来,他就被迫降到了榜四的位置。 说起来,都是一把辛酸泪。 此时,不蒸馒头也得争口气,哪怕金风寨有那个烦人的三当家,他也必须去。 第153章 见面 萧烈没拒绝,这段时间栖风跟在他身边,他也确实用顺手了。 这次回去,萧烈给封野和何德胜几人都准备了礼物,有布匹、玉饰和一些萧烈觉得不错的玩意,吃的、用的都有。 诸葛青青也给慕羽带了东西,杂七杂八,两人的行李加起来比从金风寨出来时多了许多,还好带了影刃和鬼面,可以帮忙拿行李。 但行李一多,脚程也相对会慢,萧烈又没提前给金风寨递任何消息,这几天,负责望风的小土匪,脖子都快伸断了都没看到栖风的影子。 封野和慕羽几乎隔两个时辰就要来问一回‘栖风来了没有’,于亭安更是恨不得守在那,跟他一起等。 小土匪战战兢兢,就差拿两根棍将眼皮支上了,生怕错过,误了禀报。 他这几天跟几位当家说的话,都快赶上过去一年的总和了,导致他最近做梦,梦里都是【栖风来了没有】。 心里实在太渴望看到栖风,以至于当栖风一行人真正出现在视线的时候,小土匪脑子反倒空白了一瞬。 又看到被护在中间的萧烈和诸葛青青时,神智都差点罢工了,怔愣了好一会,反应过来,忙就要去禀报,被萧烈及时叫住。 “不用通报,寨主和大当家现在何处?” 小土匪声音都结巴了,“应……应该在……大殿,不不,在办公室。” “办公室?”萧烈抬眉。 怎么办公室都弄出来了? 小土匪以为萧烈不明白,给他解释: “寨主大人说办公的地方就叫办公室。寨主将以前的议事殿,改为了办公楼,里面还划分了区域,有办公室、会议室,还有研究室。这个点,寨主和大当家应该都在那儿。” 萧烈点点头,“前面带路。” “是。” —— 办公楼 封野正坐在书桌前临摹字帖,一手扶袖,一手执笔,认真的神态,像在雕琢一件艺术品,只是写出来的字,却不尽如人意。 他自从见识了萧烈那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后,第二天便命人找了一些名家字帖开始临摹。 他要奋发图强,追赶老婆脚步。 但书法一道,不是一日两日便可达成的,它需要长时间的磨砺,犹如古木参天,非一朝一夕就能成材。 尽管他每天都坚持临摹一个时辰,但依旧收效甚微。 金风寨是土匪窝,识字的都少,更别说是能写的一手好字、精通书法的人了。 缺乏名家指导,封野有种一身牛劲使不到正处的无力感。 慕羽坐在封野左侧下首的位置,桌案上放着一摞账册,他正在认真核对账目; 何德胜和于亭安则在另一侧的桌案前讨论、设计糖果礼盒的式样。 于亭安自那日听了姜医师的话后,便去找何德胜套近乎了,越接触,于亭安越是觉得新奇。 于亭安虽说在恋爱和武学方面不太在行,这方面却很有天赋,很多东西,何德胜一讲解,他就能明白,甚至偶尔一些提议,还能给何德胜不小的灵感。 何德胜以前从事研究时都有助理,现在来了这边,所有事都需要亲力亲为,他虽然有知识,但到底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于亭安的出现,恰好弥补了这一空缺,加之于亭安在这方面表现出的突出悟性,让何德胜蒙生了收徒的想法。 封野察觉,便将于亭安拨到了何德胜身边,让他们专心搞研究,待遇比之当三当家时还好,也更轻松。 于亭安开开心心接受了。 这样,等他学会了,他就可以亲手给栖风做东西,讨栖风欢心。 于亭安那次说错话惹栖风生气后,便从何德胜那求了一些糖果送给栖风当赔礼。 栖风收下了,虽然没直接开口说原谅他的话,但也没再怪责他。 这让于亭安看到希望,他想起慕羽说的‘金诚所致,金石为开’,他相信总有一天,栖风一定会被他打动。 然而,于亭安不知道的是,栖风没再怪他,只是因为他要帮萧烈送信,要经常两头跑,没必要因为一件小事,跟阁主夫君的人起冲突。 于亭安:追妻路漫漫。 萧烈几人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萧烈开门的动静放得很小,屋内几人都没抬头。 慕羽正在埋头算账,算盘在他手中被拨得劈啪响;何德胜和于亭安则压根儿没听见,注意力全在设计图上; 封野倒是第一时间听见了,却也没抬头,他只以为是哪个送茶水的下人,他的字正写到关键位置。 萧烈打个手势,栖风和影刃、鬼面三人立即退出去。 诸葛青青愣在原地,看着慕羽,略微失了神。 萧烈放轻步子朝封野走过去。 封野还在跟他的字做斗争,一条撇怎么都写不好,他渐渐没了耐心,烦躁的拧起眉头,听到脚步声,正打算呵斥一句什么,抬起头,看到眼前的人,一下怔在那,呆呆的,眼中是惊喜过头的茫然无措。 萧烈看到纸上的字,站到封野身侧,抬手握住封野的手,“我教你。” 清润的嗓音像甘霖搔过封野的耳膜,裹挟着万千温柔,轻轻抚慰过封野干涸的心脏。 封野呼吸有些抖,短暂的停滞后,紧接着是洪水开闸般的悸动,但他不敢动,一呼一吸都随着身侧这个人牵动。 萧烈包着封野的手,掌心的温度传导到封野手背,像当初封野教他写字那样,不同的是,此时萧烈的每一笔都倾注了爱意。 “还记得当初你教我写字吗?这次换我教你。” 萧烈就着封野执笔的手,重新沾了墨汁,边讲解,边开始落笔, “毛笔讲究‘提按顿挫’,起笔有藏锋、露锋之分,墨须用浓,使笔梢开,游走纸上,方润而圆。用墨之法,浓欲其活,淡欲其华,行撇时,以笔尖侧切而入,尖锋撇出,横画,笔尖平压右滑,至末回拧收……” 萧烈的声音好听,讲的也细致,封野想听,无奈神智已经离家出走了。 第154章 我要和你天下共主 萧烈轻笑,将封野手中的毛笔搁在笔架上, “写字需静心,你现在心不静,等静了再……” “老婆。” 封野猛的抱住萧烈,像拥抱一个梦,用力将萧烈揉进怀里,也不管在场还有其他人, “回来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你真是……太坏了。” 封野有点委屈,脸埋进萧烈颈窝,小狗似的,贪婪的嗅萧烈身上的味道,嗅着嗅着居然鼻子有些酸了。 他感觉他这段时间像那个什么——留守儿童,虽然可能不太贴切,但他真的觉得他留守了。 萧烈回抱住封野的背,“想给你个惊喜而已。” 他凑近封野的耳朵,轻声说:“夫君,这段时间,想我吗?” 封野狠狠吞了吞口水,犬齿发痒,他没忍住在萧烈耳垂轻咬一口, “你说呢?……那我也给你个惊喜。” 说完,封野直接将人拦腰抱起来,快步出了房门。 诸葛青青见状,也要将慕羽拉起来,慕羽红着脸瞪过来,眼尾不经意扫了一眼对面的何德胜和于亭安: “别闹,账还没算完。” 那一眼含情带嗔,炙热的风情从眉目间生长出来,诸葛青青切实体会到了什么叫骨头都酥了。 他现在就酥了。 诸葛青青强按捺下心底的躁动,刚准备说句什么,就听慕羽轻咳一声,用个不大不小的声音补了一句: “夫人,且稍候,为夫一会就好。” “……嗯?”诸葛青青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叫我什么?” “夫人啊。”慕羽不自在的移开眼睫,骄傲的微扬起下巴,“你是本当家选亲选上来的,自然是本当家的夫——哎,你干什么?” 不等他话说完,诸葛青青攥住慕羽的手腕一把将人提起来,跟着,手掌在慕羽屁股上‘啪’的盖了一巴掌,动作快速流畅,一气呵成, “许久不见,想来夫人忘记了一些事,为夫有几句悄悄话,想对夫人说,夫人请随我来。” “你才是夫人——” 慕羽又羞又窘,用另一只手去拨诸葛青青钳在他手腕上的手,拨不开,一张脸烧的通红,眼睛一转,刻意用了个威严的声音, “青青夫人,快放开为夫,为夫自己走。” 诸葛青青不放,手臂用力一拉,慕羽就到了他近前,诸葛青青另一手箍紧慕羽的腰,几乎贴着慕羽的耳朵,极度宠溺的吐出几个字: “夫人,乖~为夫疼你……” 慕羽心弦颤了颤,咬着牙,挤出一句: “诸葛青青,不要仗着本当家宠你,你就无法无天——” “夫人。”诸葛青青打断,低声道,“寝殿开擂台,赢的说了算,如何?” “行。”慕羽很爽快的答应了。 他这段时间每天都在抽空钻研武学,他就不信,这次还打不过诸葛青青。 两人拉扯着出了办公楼。 于亭安看着这两对一前一后离开,终于反应过来,跟何德胜说了句“我也去找夫人了”,便快速跑走了。 何德胜:…… 本以为他7是百毒不侵,没想到只是眼不见为净;本以为这五花八门吃狗粮的日子,已经到顶了,万万没想到,它竟然还产生了裂变。 由一变为了仨。 这吃狗粮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 夜晚,萧烈躺在封野怀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封野支吾了半天还是问出来:“老婆,你嫌不嫌弃我毛笔字写的难看?” 萧烈抬起眼,没说话,只看着他。 封野有些不好意思,也觉得自己说了蠢话,搂着萧烈的肩膀无意识揉了揉: “就是……古语常说‘字如其人’,我怕……其实,我只是毛笔字写不好……” 古人常以文会友、以字断人,封野从小到大学的都是管理做生意那一套,虽然他也是正经名校毕业,但到底作词歌赋这一类不是他的专长; 而且士农工商,在这个封建统治的阶级时代,商人排在最末尾。 他现在不仅是商人,还是个土匪,但萧烈却这个阶级的顶端,是皇族。 有那么一瞬,封野觉得自己配不上萧烈。 佛语有云: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封野此时就是。 因为爱,他不想让萧烈被世人诟病;因为爱,他忧虑他们之间的身份悬殊…… 虽然萧烈也说过,那只是一个身份,但在这个时代,一个高贵的身份足以压倒一切。 好吧,封野承认他钻了牛角尖。 曾经高高在上的封二爷,如今一夕落到最底层,这种身份上带来的巨大差距,让他彷徨,也让他忧思。 萧烈圈紧封野的腰,仰起脸,在他嘴唇嘬了嘬: “老公别怕,一切有我。” 他哪里会不知道封野在想什么。 封野现在所经历的,正是他当初经历过的。 萧烈懂他。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萧烈将头歪到封野颈窝,枕着封野的肩膀,声音娓娓展开, “老公,你可能不知道,我虽是皇族,被冠了萧这个姓氏,但我从小却是在冷宫出生,我没有父皇可以依靠,也没有母族供我依托;” “为了一口吃食,我需要低声下气去巴结太监和宫女,为了生存,我甚至给太监洗过脚……在我六岁之前,父皇甚至不知道我这个儿子的存在。” “还记得我那一手赌术吗?”萧烈抬起眼,“就是那时在冷宫里跟着一个掌事太监学的。” “赢了钱,他会额外奖励我和母妃一个馒头,为了那个馒头,我拼命练习摇骰、听骰,在我的童年生活里,骰盅、骰子是我唯一的玩具……” 萧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封野却听的整颗心都揪紧了。 他的脑子里不断浮现出萧烈小时候在冷宫艰难生存的画面,不知怎的,他又想起初遇萧烈时他逼问萧烈接近他的目的。 那时萧烈的回答仅有两个字:【活着】。 封野的心说不上来,难受、心疼、涩胀,又为萧烈能有今天的成就感到自豪。 “阿野——” 萧烈说着,忽然翻身跨坐到封野腰上,俯身从上往下看着他,满目爱怜化成春水,要将身下的人溺亡, “我说这些除了想让你了解我更多,也更是为了告诉你:【起点从来不等于终点】。” “你还记得吗?我到了现代,起初只是一个连包子都买不起,要靠抢小偷才能过活的黑户,可后来,我还是坐到了封氏集团董事长的位置。” “所以,老公——”萧烈摸上封野的脸,“你现在的成就很棒,我为你自豪,但还不够。” “我要的是你我并肩,无论在现代还是这里。” “还记得你曾经送我的那匹马吗?……你说,如果我是国王,你就是国王身上唯一的男人。……我认同了。” 他说完,低头吻了吻封野的嘴唇, “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执你的手写下那个【合】字吗?” 封野摇摇头,看着萧烈,近乎痴迷,整个人都溺在萧烈的情网里,只依稀记得当时萧烈握着他的手,写下的确实是个【合】字,写的很漂亮。 萧烈额头抵着封野的额头,鼻尖跟他的鼻尖相碰,低声说: “因为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封野的心脏烧着了一样滚烫,先前钻进去的牛角尖随着萧烈这番话赫然打开,出现在眼前的是光芒万丈的宏图大业。 野心在一瞬间膨胀,封野坐起身,就着这个姿势,箍紧萧烈的腰,斜勾起一侧嘴角,漆黑的眸底燃了一簇小火苗,玩似的问了一句: “老婆,你说当皇帝好玩吗?” 萧烈亦勾起嘴角,双臂挂上封野的脖颈,歪了歪头: “你喜欢……我送你上去。” “不,是我们一起。”封野挑起萧烈的下巴,手掌抚上萧烈的腰,萧烈就在他的掌心荡漾开来,“我要和你天下共主。” 第155章 青青夫人 轰—— 一声闷响打破沉寂的夜,枝头的夜鸦都被惊飞几只。 寝殿内原本扭打在一起的两人,也随着这一声,重重跌落在地。 慕羽和诸葛青青对视一眼,看着身下塌陷下去的床板,都愣了愣。 床塌了! 外面守夜的下人听到声音,紧急跑过来。 隔着门,慕羽忙开口:“不许进来!” 守卫停住脚步,窗纸映出守卫的剪影:“大当家,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慕羽出声解释,“一点小状况,我正在和夫人……切磋武艺,你们先退下,有事我会喊你们的。” “是。” 守卫们一离开,诸葛青青一个巧劲儿翻身上来,压着慕羽,双手按着慕羽的胳膊拎到头顶: “夫人?嗯?看来为夫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会乖了?” “青青夫人。” 慕羽偏喊,底下小腿绞着诸葛青青的小腿,跟诸葛青青较着劲, “你都上我几回了,你让我一回怎么了?大家都是男人,凭什么只能你上我?” “听清楚了,”诸葛青青垂眸看着慕羽,清冽的嗓音带了几分威严,“我武功比你高,所以我是夫;我身量比你高,所以我是夫;你屁股比我翘,所以你是夫人——” 他说着颇富指向性的挺了挺腰,低头凑近慕羽的耳朵, “我这里也比你大,所以我是夫……” 慕羽偏过头,气哼哼的,一时没想到反驳的词。 诸葛青青顺势在他颈侧亲一口,“夫人,现在擂台也打完了,我们是不是可以……” “不给。”慕羽转回脸,脸颊红扑扑的,一双桃花眼瞪着诸葛青青,“你不给我当夫人,我就不给你,以后都不让你进!” 说完,气不过,张嘴一口咬在诸葛青青肩头。 诸葛青青没动,任他咬,眼眸转了转,换了话头: “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先换张床?” 一说这个,慕羽更气了:“还不是你,非要在床上打,浪费我一张床。” “起来!”慕羽恶狠狠的,动了动手腕,“松开我。” 诸葛青青松开手,在站起身的时候,赫然抬起手臂格挡,几乎在慕羽出掌的同时便挡住了他的攻击。 慕羽瞳孔微怔,有些没想到诸葛青青反应这么迅速,另一只手再次出掌,底下单腿配合着招式,朝诸葛青青踹出一脚。 诸葛青青早料到慕羽会来这么一出,侧身避掌,胳膊顺势抬起,将慕羽的小腿夹进腋下,另一只手快速朝慕羽甩出了什么。 桃粉色的烟雾散开,慕羽没有防备吸了一口,反应过来,立即抬袖掩鼻: “你弄的什么?” 诸葛青青得意的扯出个笑,“一点桃红散,我找师兄要的。” “夫人——” 诸葛青青握住慕羽的脚踝, “人家夫妻重逢都是温情满满,只有我还得跟夫人斗智斗勇。” 他露出个委屈的小表情, “我在外日日思念你,遇到什么都想着夫人,夫人难道一点都不想念为夫吗?还是说,其实你……” 他低下头,凤眸狭长,眼睫毛遮住眼睑,那张一贯清冷的脸上看起来有股难掩的脆弱,像只受了伤一碰就会碎的蝶, “只当我是消遣?心里一点的都没有我?” 慕羽一愣,脑子好像有那么一瞬空白了一下。 这切换的是不是有点太突然? “哪、哪有?” 慕羽坐起身,看着诸葛青青这样子,眼底有些无措, “我心里怎么可能没你?……不然、不然也不会让你一次又一次,对不对?” 他结结巴巴的,过往的经历没教过他如何处理这种情况,大脑一时没法给出指令。 “我是大当家,当初我举办选亲,对外是为自己选夫人,现在我自己却成了夫人,给自己选了个夫婿,你说——” 他矮头去瞄诸葛青青的表情, “你说别人知道了,我的脸面还往哪搁?还怎么统领众人?是不是?” 诸葛青青没说话,依旧低着头,胳膊夹着慕羽的脚,两根手指对在一起,瞧着可怜兮兮的。 慕羽没辙,学着小时候阿娘哄他的样子,扯了扯诸葛青青的衣袖: “好了,这次给你,给你还不行吗?” 不知道是不是那药粉的影响,慕羽觉得自己身上开始发热,有点想诸葛青青的手了。 “青青。”慕羽凑过去,心一横,在诸葛青青脸颊亲了一下,“别生气了,这次让你在上,我绝对不反抗了。” “真的?” 诸葛青青掀起眼皮,看一眼慕羽,又垂下眼睫,快速眨动了两下,像是羞赧,又像是不确定,低声问, “那你……那你,这段时间,有没有想我?” “想、想,想死了,日思夜想,夜不能寐。” 慕羽不是那么细致的人,对待感情也直白,他双臂圈住诸葛青青的腰,挪着屁股往他怀里蹭, “青青,我想你,快点,还来不来的?再不来,天都快亮了。” 诸葛青青将人抱进怀里,看着在他怀里乱蹭的慕羽,知道是药效发作了,他抬起慕羽的下巴,望着慕羽漂亮的脸,没立即亲上去: “夫人,你该叫我夫君。”他哄孩子似的,揉着慕羽的耳垂,“宝贝,乖~叫夫君,叫夫君就给你……” 慕羽心弦颤了颤,潮红的面颊上粉红的唇瓣微张,看着诸葛青青,决定在这件事上退一步。 “那你可不可以答应我,在外面允许我叫你夫人?在房内,我就叫你夫君。” 他伸手进诸葛青青的衣衫,摩挲着诸葛青青的胸膛,像个能勾人魂魄的狐狸精, “答应我,以后我都让你在上。” “行。”诸葛青青不在乎外人怎么看,他只在乎实际的,“那你可不可以现在叫我一声?” 听到回答,慕羽也不扭捏,只是从未喊过那两个字,真当喊的时候,还有点难出口,两个字在舌尖转了几圈才终于吐出去: “夫君~” “什么?”诸葛青青感觉他快插上翅膀飞起来了,浑身的每根神经都写着雀跃,却强压着耐心,耳朵凑了一些,“我没听清。” “夫君……”慕羽又喊了一声。 第一次已经喊出来,再喊的时候就没那么难为情了,体内的药效持续扩散,慕羽拨着诸葛青青的衣衫,主动吻上去, “青青夫君,夫君……亲亲~~” 诸葛青青用实际行动回应他,几乎在慕羽上来的时候就回吻住他,扣着慕羽的后脑勺,吻得又凶又急,迫不及待,像一头凶残的狼,哪里还有半点先前那副要碎不碎的死样子。 第156章 他明明拥抱过风 ——另一侧 影刃和鬼面吃着手里的雪花酥,啧啧称赞,两人嘴巴快速蠕动,像两只仓鼠。 “味道真不错,栖风,你真不吃?” 影刃抬了抬手里的纸包,里面还剩最后一块雪花酥。 这是于亭安和何德胜最新研究出的,虽然没有现代那么精致,但在这里绝对是稀罕东西。 于亭安从办公楼出来后,便直奔栖风的住所,到了才发现,还有两人。 从栖风言简意赅的回答中,于亭安得知这两人是来保护萧烈的,同时也是暗影阁的顶尖杀手。 于亭安看着影刃和鬼面冷肃的面容,暗暗朝栖风身侧靠了靠。 栖风扫了一眼,没制止,“何事?” 于亭安将一个装有点心的油纸包,献宝似的递到栖风面前, “小风,这是我最近新做的,这个叫雪花酥,” 他咧出个笑,露出一侧的小虎牙,是种少年人特有的淳朴可爱, “我知你不喜太甜,口味上特意做了调整,你尝尝。” “不必了。”栖风不接,脸上没什么表情,“你留着自己吃吧。” 于亭安没那么容易退缩,“这是我自己做的,我已经吃过了。” 他低下头,有些害羞, “上次,我不知道你不喜欢吃甜的,这次不一样,真的。” 他抬起眼,单眼皮下的一双瞳仁澄澈,看着栖风,又将东西往栖风面前递了递, “我特意给你做的,做了很久,你就尝尝,如果不喜欢,我再做别的。” 说完,看栖风没动,于亭安干脆直接将东西放到栖风身侧的桌子上,又看到几人放在一侧的行李,主动走过去, “我帮你们整理。” 之前栖风每次来金风寨留宿,都是于亭安帮忙安排吃住。 于亭安知道栖风的喜好,不用栖风指挥,开始熟练的帮忙收拾。 栖风张张嘴,想说不用了,余光扫到一旁的影刃和鬼面,略犹豫了下,还是接受了: “多谢。” “跟我客气什么?”于亭安撅着屁股,一边铺床,一边问,“你们这次应该不走了吧?眼下年关将近,可以留在这边过完年再做打算。” “一切听从主子安排。” 栖风的话真的很少,好在于亭安是个话多的, “殿下这时候回来,一定是陪寨主过新岁的,应该短时间不会离开。” “小风,你这段时间两头奔走累了吧?刚好可以趁机歇歇。” 栖风没说话,看向影刃和鬼面: “阁主夜晚不喜有人守夜,你们可以先熟悉一下金风寨,避免日后出纰漏。” “嗯。”影刃和鬼面也是这么想的。 于亭安听到,忙道:“我派人带你们去。” 他回过身,“不少地方有机关,万一误触就不好了。” 于亭安说完,随即出去吩咐了一 声,一个小土匪毕恭毕敬走进来。 影刃和鬼面互视一眼,没拒绝。 两人离开后,屋内只剩下于亭安和栖风。 于亭安放松下来,雀跃又带着点小心,嘴角压不住翘起来:“小风,你晚上想吃什么?我让人准备。” “你在巴结我?”栖风看着他,“什么目的?” 于亭安:…… 于亭安一愣,忙解释:“不是,我怎么可能是巴结?我是……我——” 他低下头,想到慕羽说的话,说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当以身相许,你那日救了我,我……” 他有些扭捏,顿了顿,终于将心里的话说出来,“小风,我心悦你,我想跟你好。” “你想睡我?”栖风一开口直击重点,哪怕是说这样的话,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于亭安脑子宕机了几秒。 眨了眨眼,眼里是一望到底的清澈。 “不不、不是……”他下意识摆手,“我……” “难道你不想睡我?”栖风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回答。 于亭安想好的节奏完全被打乱,脑子转不过来,‘想’字刚说了一半,觉得不对,又摇头,对上栖风的视线,心一横,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小风,我是想睡你,”于亭安豁出去了,“可不单单是想睡你, 我想把你娶回家,一辈子对你好,想跟你琴瑟和鸣,白头到老。小风——” 于亭安灼灼的盯着栖风,话到这,他几乎是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你了,我从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我知道我只是个不入流的土匪,但我会努力的,真的,我现在正在努力,日后我也一定可以建功立业,你相信我。” 于亭安显得有些急切,他不会说文人墨客那些文绉绉的海誓山盟,他只有一颗纯挚的心。 栖风盯着他,眸底藏着让人看不透的暗色,“可我不喜欢你。” 栖风拒绝的干脆,“你换个人喜欢吧。” 他停了停,对上少年逐渐黯淡下去的眼神,补了一句, “我是杀手,杀手是没有心的,不要再在我身上白浪费心思了,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于亭安脑子嗡嗡响,看着栖风漂亮的面容,满腔赤诚被摔的粉碎,他所有想好的说辞都没派上用场,现实残酷的让他想流泪。 他一时僵在那,直到栖风站起身,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栖风的手腕。 但他忘了栖风是个杀手,栖风的反应是从小养成的,在于亭安抓过去的时候,栖风的身体已经先一步避开了。 于亭安抓了满手空气,像无数次从梦里醒来那样,像每一次抓不住的指尖的沙,他徒劳的蜷了蜷掌心。 无论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他从来就抓不住栖风。 像栖风的名字一样,或许,他爱上的就是一股风。 于亭安牵了牵嘴角,笑容苦涩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脑子里过电似的,闪过第一次见到栖风,到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最后,记忆停留在栖风骑在马背上,他从后抱着栖风的画面…… “我不会放弃的。”于亭安蓦地抬起眼,一双漆黑的眸里燃起死灰复燃的火焰。 他望着栖风,眼神真挚又倔犟,“喜欢你,是我的事;能让你喜欢,是我的本事,我会让你喜欢我的!” 说完,于亭安转身离开。 哪怕是风,他也偏要,他明明拥抱过风。 栖风看着那个背影,眼中快速闪过了什么,转过身,他才注意到他的床铺已经被收拾好了,很整洁,跟在这里留宿的每一夜一样。 没一会,影刃和鬼面便回来了,两人看到桌上放的雪花酥,没忍住好奇,问向栖风:“栖风,什么叫雪花酥?” 栖风看了一眼,随手扔给两人,“给你们吃。” 影刃准确的接住,没跟栖风客气,随即打开跟鬼面分吃起来,这便有了开头那一幕。 听到影刃的问话,栖风头都没抬,“不吃。” 第157章 遥不可及的人 “栖风不喜吃这些,你又不是不知道?” 鬼面开口了,手指一伸,眨眼的功夫,纸包里最后一块雪花酥便到了他手里, “我爱吃,给我。” 他张开嘴巴,结果,还没放进嘴里,就指头一空,那块雪花酥已然又回到了影刃手里。 “我也爱吃。” 影刃的手法简直快到离谱,捏着那块雪花酥,眼中的得意毫不掩饰, “这是那小土匪送给栖风的,按榜排队,栖风不要,应该给我,我是榜一。” 他说完,就要扔进嘴里,却被凌空过来一只手掌截走了。 鬼面不屑的撇了撇嘴,晃着手里的雪花酥: “臭不要脸,等下次排榜,你再看。” “再看我也是榜一。”影刃趁着鬼面不注意又攻过去。 鬼面伸手格挡,“你确定要跟我抢喽?” 影刃:“是你要跟我抢。” 两人说话间,掌风碰撞,已然交手数招,一块雪花酥在两人中间来回调换。 “敢不敢比一场?”鬼面接下影刃一招,眼里有了战意,“谁赢归谁?怎么样?” “行。” 栖风见怪不怪,往一边挪了挪: “要打出去打,若是将这张桌子打坏了,我就告诉阁主,说你们故意毁坏家具。” 两人闻言,互瞪一眼对方,边交手边出去了。 空气安静下来,栖风躺上床,莫名又想起于亭安最后说的那句【喜欢你,是我的事,能让你喜欢,是我的本事】,不知是该说造化弄人,还是天意如此,简直巧合到离谱。 当年,他也说过一样的话。 对着另一个人。 一个……遥不可及的人。 久远的记忆在脑海中展开,那年他十五岁,外出任务时,第一次遇到了那人。 在熙熙攘攘的街头,人头攒动的大街上,那人就支一张木桌,端坐在那替人问诊。 戴一顶斗笠,一袭白衣,卓尔不凡,如玉树降落凡尘,清雅高洁若谪仙临世。 在他的面前,是排起长队等待看诊的人。 从百姓口中,栖风得知这人是这里有名的神医,年纪不大,却有一手好医术,求他看诊的人不知凡几; 他还有一颗菩萨心肠,喜欢负笈游方,所至之处,施医济众而不取酬。 栖风对这样的人不感兴趣,他没有菩萨心肠,他干得都是杀人买命的勾当。 这次的任务也不例外,他要刺杀的是本地县令。 栖风转身离开,本以为和这人只是惊鸿一瞥,却没想到,在他刺杀的当天出了意外。 他了结了那县令后,不慎被提早发觉,官兵追出来,他情急之下躲进了一辆马车。 马车的主人警惕性很高,在他进入的一瞬间,几柄短剑从两侧的机关抻出来,他堪堪避开,再一回头,一把匕首已经横在了他颈间。 “什么人?”那人声音冷肃。 栖风抬起眼,第一次看清了那人的样貌,面庞白皙似雪,五官精致如画,两条剑眉斜飞入鬓,一双眸狭长清冷,犹如寒夜里的深潭,波澜不兴,却透着彻骨寒意。 栖风呆了呆,随即吓着了似的,软了身子朝那人靠: “公子救救我,我是被那县令强抢来的,他们要将我抓回去~” 他的声音刻意带了颤音。 此时他身上穿的,还是为了接近那县令时特意换的女裙。 轻纱薄衫,粉面红唇,一双伶仃皓腕隐在宽大水袖中,一头青丝如瀑,因为大动作奔跑的缘故,显出几分凌乱,垂至胸前,却衬得那一张俏脸越发动人。 这个县令有特殊癖好,专喜少年假扮的少女,栖风身量纤细,天生骨架小,长相清纯柔美,穿女装一点也不违和,尤其眼尾还生了一颗小小的朱砂痣,抬眉敛目间,仿佛能夺人心魄。 男人面容却没有任何变化,垂着眸没说话,压迫的气氛依旧还在。 栖风有点吃不准。 这人明明是个悬壶济世的圣人,按理说他应该有恻隐之心才对,然而此时,栖风却觉得他比自己更像一个杀手。 马车外响起官兵的脚步声,栖风抬起眼,露出个惊惧害怕的眼神,乞求的朝男人摇了摇头。 男人无动于衷。 “什么人?”外面官兵很快将马车围起来,刀剑的寒芒隐约从缝隙里漏进来,“出来!” 栖风不由再次看向男人,咬着下唇,沉黑的眸底带了几分别样的色彩,说不出是埋怨还是愤怒,亦或示弱,他浅吸了口气,勉强维持着先前的人设,口型问了句: “你到底要怎么样?” 第158章 诸葛泓晅 男人依旧没说话,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好像一闪而过了什么。 紧接着,男人衣袖一扬,药粉窜入鼻尖,栖风这次身体不受控制的软下去,啪嗒一声,马车底部打开一块隔板,里面赫然是一个夹层,男人将栖风塞进去。 隔板合起来,在栖风最后失去意识前,他听到男人撩开车帘,对外面官兵说了句:“是我。” 官兵见是他,露出个谄媚的笑:“原来是诸葛神医。今夜有刺客混入,我等追至此,神医可有看到可疑之人?” “有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朝那头跑了。” “多谢神医。追!” 栖风再次醒来时,外面天已经大亮了,他被扔在一间茶舍,有个老伯在照料他。 从那老伯口中,栖风这才知道这里已经是城外,那人将他带出了城,又将他扔在了这里。 老伯告诉他,男人让他醒来后自行离开,茶钱已经付过了。 栖风没说什么,起身离开。 “真是个怪人!”这是栖风对那人的第一印象。 日后的几年里,栖风没去探究那男人,也没去查关于那人的任何消息,直到四年后,他执行任务,又一次遇到了那人。 这一年他十九岁,这次他要刺杀的人是云水山庄的庄主。 云水山庄坐落在半山腰,周围林樾蓊郁、禽鸟相鸣,庄内亭台错落、飞檐斗拱,雕甍画栋,颇具雅士之风,却也蕴藏杀机。 栖风小心潜进去,地图在出任务前就已熟记,却不想,庄内机关似有改动,他误踩了机关,情急之下躲进一间屋子,结果,就跟屋内才从浴桶出来的一人撞了个正着。 栖风抬起眼,认出来,正是当年救过他一回的那名神医。 四年的时间,男人的样貌没什么变化,一身气质越发出尘,此刻刚从浴桶走出来,身上还有未干的水汽,寝衣松垮,勾勒一把姣好身形,水珠顺着发梢滴落衣襟,从微敞的领口里隐约可见男人惑人的胸膛。 栖风怔了怔,不等他说话,男人开口了,走到一侧,随手给自己斟了杯茶,语气随意又慵懒:“这次又来杀谁?” 栖风身上气息一变,藏在衣袖里的手暗暗攥紧兵器,不确定的看着男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在下诸葛泓晅。”男人没有隐瞒,“你杀人我管不着,但是你若是把我的花弄坏了,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说着,漫不经心的朝栖风脚下扫了一眼。 栖风顺着他的目光低头,这才发现他面前的地上摆满了各种草药,有花有草,栖风一样也不认识。 这几年,栖风长高不少,四肢纤细修长,一张脸出落的愈发漂亮,他这次扮成的是个丫鬟,梳双平髻,身上穿一身粉嫩裙装,瞧着真像个芳华少女。 栖风正打算说句什么,屋外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先前的机关惊动了山庄守卫。 栖风微微掀开门缝朝外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眼地上的草药,提了口气,几个空翻来到诸葛泓晅身前。 比起搞定一堆守卫,显然搞定眼前这个男人简单一些。 “想清楚了?”诸葛泓晅开口,显然早看透了他的想法,“你忘了上次是怎么落到我手里的?动我可不比杀外面那群人简单。” “当然。”栖风确实有一瞬的犹豫,不过很快打消了疑虑,“你不会武。” 他说的肯定,听着屋外渐渐逼近的脚步声,栖风手中银链甩出,朝诸葛泓晅攻过去,诸葛泓晅后撤几步,手中茶碗顺势甩出去。 栖风单手接住,还想进一步动作,脚下一空,竟是一道机关,栖风一个空翻紧急避开,不想,刚落地,背后又是一道机关。 栖风侧身躲过,注意到诸葛泓晅的手,又看到满地的花草,心思一动,趁着诸葛泓晅操纵机关时,快速从地上抓起几棵花草朝诸葛泓晅掷过去。 诸葛泓晅果然脸色变了变,也正是这一个晃神,栖风已经到了近前,不等诸葛泓晅做什么,栖风猛然抱住诸葛泓晅向后一倒。 哗啦一声,两人跌进浴桶,水漫出来,栖风捂着诸葛泓晅的嘴巴藏进水里,守卫也在这一瞬到了门口: “诸葛先生?您睡了吗?” 诸葛泓晅被栖风捂住嘴巴,脖颈被他控制在手里,栖风死死压在诸葛泓晅身上,眼神警告着什么。 门外守卫没听到声音,正要再度开口,一道娇娇怯怯的声音传出来: “啊……啊,先、先生……轻点——” 栖风用脚晃动浴桶,压在诸葛泓晅身上,不停的上上下下,倒真像那么回事。 诸葛泓晅那张一向清冷的脸染上红晕,看着在他身上作乱的栖风,心底涌起股异样的情绪,藏在指尖的几枚银针终究没扎下去。 水漫到地面的声音,夹杂着暧昧声响传到门外,守卫们听到,互视一眼,说了句“打扰了”,随后离开。 等外面彻底没了声音,栖风才停下动作。 “不许叫,否则我弄死你!” 他警告一声,慢慢松开捂在诸葛泓晅嘴上的手,然而,还不等他下一步动作,腹部陡然一痛,紧接着眼前一花,整条右臂都变得麻痹无力。 “你对我做了什么?”栖风甩甩头,那股眩晕没有消退,反而愈演愈烈。 他咬了下舌尖,左手用力掐上诸葛泓晅的脖颈,“解药。” 诸葛泓晅看着他,抬起手,指尖银针在栖风穴位快速扎了一下,栖风就不受控制的松开了手。 “你中毒了。”诸葛泓晅直起身,抓过栖风的右手,在他的指腹果然发现了一个小血点。 他扫了眼先前被栖风扔过来的那几种草药,“你抓的那几样是我新发现的毒草,上面有尖刺,你被扎到了。” 栖风也低头看了一眼,懊悔的想撞墙。 果然医者的东西不能乱碰。 他看着诸葛泓晅俊美的面容,心念一动,整个人倒向诸葛泓晅。 “先生,”他又软了声音,“先生救我。” 他贴在诸葛泓晅身上,像条无骨蛇,不过此时中了毒的他,也确实没什么力气。 两人还在浴桶里,身上衣服被尽数打湿,贴在身上,各自皮肉的温度都能清晰感知。 栖风赌一把,脸颊蹭着诸葛泓晅的胸膛,“先生悬壶济世,应该不会见死不救对不对?” (编: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栖风。) 第159章 关我何事,关你何事 诸葛泓晅眼底闪过笑意: “杀手都如你这般蠢笨吗?每次做任务都需他人相救?” 栖风表情一僵,“哪有?” 他抬起眼,“一定是你,每次一遇上你就没好事,明明没碰上你之前,我做任务都很……顺利……” 说着,栖风止住声音,再开口,声音冷厉了不少, “既然知道我是杀手……那你第一次为什么还救我?” “笨!” 诸葛泓晅从浴桶里站起来,栖风就整个人跌进水里。 体内的毒素持续蔓延,他的大半个身子已经开始麻痹,脑子又胀又痛,尤其是四肢,栖风感觉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他无法挣扎,甚至动不了,只能勉强闭着气,防止被淹死。 没一会,咕噜咕噜的水声从水里冒出来,诸葛泓晅趁着这几息的功夫,已经将湿衣服脱掉,重新换了一套寝衣。 诸葛泓晅弯腰,单手将人从水里提出来,栖风呛咳几声,喘着粗气,紧接着,身上一凉,诸葛泓晅将他身上的衣服,三下五除二脱了个干净。 “你干什么?”栖风强装镇定,呼吸却不自觉起伏的更快。 他虽然伪装过很多次,但到底没被人真正碰过。 他想杀了眼前这人,但此时的他,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知道怕了?” 诸葛泓晅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拿过一条布巾,将栖风身体上的水珠擦干净,随后夹物件似的,将栖风夹在腋下扔到了床上。 栖风心跳如雷,看着诸葛泓晅,“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看不懂诸葛泓晅。 明明这个男人第一次见他,就知道他是杀手,却为什么还救他,将他带出城? 这次也是,明明可以毫不费力的将他弄死,却为什么在守卫到来时,又没对他动手? 从诸葛泓晅方才用一根银针,毫不费力解开他掐在他脖子上的手时,栖风就明白了,这个男人哪怕不会武,也可以轻而易举取他的命。 像诸葛泓晅说的,他比外面那一群守卫更危险。 但此时,后悔也来不及了。 诸葛泓晅看着他,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将栖风光裸的躯体从上到下审视一遍,最后落在栖风那张俏脸上。 “不是你求我救你吗?怎么?一点都不想付出,就想我救你?” 诸葛泓晅目光意有所指的下移,随后微微俯身,和栖风距离拉近, “别忘了,你刚才可是想弄死我,救一个想杀我的人,我总要拿回点什么,你说呢?” 栖风没说话,紧接着,就听诸葛泓晅又开口了: “况且……” 他拉长语调,“你刚才都在我身上演示了一遍,我的名声都被你坏了,不假戏真做一下,岂不是对不起你方才的卖力?” 栖风嘴唇紧抿,随着时间推移,他的舌尖也开始出现麻痹,开口紧急问了一个他最想知道,却也是最没用的一个问题: “为什么第一次没要我?还带我出城?” 如若这人垂涎他的身体,为什么第一次不动手? 方才,诸葛泓晅帮他脱衣、擦身体时,栖风注意到,诸葛泓晅的眼底根本没有任何情欲。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人应该不会动他。 诸葛泓晅看傻子似的看他,回答的毫无压力:“年纪太小。那日心情好。” 栖风:“可我是杀手。” 诸葛泓晅:“干我何事?人又不是我杀的。” 栖风:“你就不怕受牵连?” 诸葛泓晅:“干你何事?我心情好。” 栖风:…… 栖风第一次生出股鸡同鸭讲的无力感,他轻吸了口气,切到重点: “如若你拿到你想要的,能放我离开吗?” “自然。”诸葛泓晅回答的肯定,“所以,决定好了吗?” 说着,诸葛泓晅故意松了松寝衣系带,似知道栖风要问什么,补了一句,“我不喜欢强人所难。” 好吧。 怪人! 栖风垂下眼眸,下了决心:“那你等会轻一点……我——”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到底没说出来。 他想说他是第一次。 转念,身体都不准备要了,第几次有什么关系。 作为杀手,栖风从小接受的理念就是任务第一,生命第二,其余任何都不重要,包括身体。 利用身体完成任务,是每个杀手的必修课。 栖风身手不错,又是男子,基本上伪装靠近目标后,他就会直接动手,是以他的身体还没被用过。 说完栖风闭上眼,却起伏的胸口还是暴露了他此时的不平静。 他不怕任何酷刑,唯独没尝过肉欲。 面对未知,人会本能的畏缩,但此时的他,没有任何选择。 毒素还在身体里乱窜,他现在整条舌头都已经麻痹,没了知觉。 “真愿意将身体交给我?”诸葛泓晅确认。 “嗯。”栖风喉咙哼出一个字。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诸葛泓晅拿出银针,话音落下的同时,几枚银针也快速钉入栖风的几处穴道。 栖风动了动,很快没了意识。 他再次醒来时,眼睛上被蒙了块白布,他隐约能感觉到现在是白天,却什么也看不到。 空气里到处都是草药的味道,栖风敏锐的察觉到,这里似乎已经不是云水山庄的那间屋子了。 他动了动手指,想将蒙在眼睛上的东西扯下来,手腕就被一只手迅速捏住了。 “不准动。” 是诸葛泓晅的声音, “这是我最新研制的一种新药,能让人短暂失明几天,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这么快将你弄瞎的。” 栖风:…… 栖风心头一紧,暗暗提气,想反手桎梏诸葛泓晅捏在他手腕上的手,这才发现自己浑身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肌肉异常酸软,简直比幼童还不如。 诸葛泓晅适时道:“为了让这具身体听话,我给它吃了一点不能动武的药。” 他提醒栖风,“别忘了你已经将你的身体交给了我,所以这具身体现在属于我。” “把这个吃了,等会告诉我,你的感受。” 说完,不等栖风回应,诸葛泓晅已经捏过栖风的下巴,往他嘴里快速塞入了一颗药丸,随后点了下哪里,栖风便不受控制的将那粒药丸吞了下去。 栖风的心情难以形容。 诸葛泓晅果然对他没有肉欲。 (读者:新年新气象,加更一章怎么样? 作者:行。走你!) 第160章 喜欢就要不择手段的得到,人也一样 栖风:“所以,你说要我的身体,是指让我为你试药?” “不然呢?”诸葛泓晅说的理所当然,“我那些药总得有人试。” 栖风:“你可以随便抓个人。” 诸葛泓晅:“我说了,我不喜欢强人所难。” 诸葛泓晅一边记录栖风的状态,一边道: “再说,我是医者,强制抓人试药,有损医德,不可取,不可取。” “这是哪里?” “幽篁谷。” 没听过。 之后,栖风被诸葛泓晅困在幽篁谷整整试了两个月药。 他试过逃跑,试过反抗,然而根本无济于事。 他这个杀手,在诸葛泓晅手里一点作用都起不了,他成了一个提线木偶,线的顶端就握在诸葛泓晅手里。 诸葛泓晅是用药高手,这两个月,栖风被迫试遍了各种各样的药,却没有一次有生命危险。 渐渐,他不再逃跑,也不再抗拒, 反正诸葛泓晅要想弄死他,早弄死他了。 他的身体还是酸软无力,他每天的生活都由诸葛泓晅负责。 尤其是最初失明的那几天,诸葛泓晅喂他吃饭,扶他散步,抱他洗澡,为他脱衣、穿衣,就连睡觉,诸葛泓晅都陪在他身边。 起初栖风有些不习惯,他长这么大,就没过过这么安逸的生活,也没被这么无微不至的照顾过。 但渐渐,他竟然开始习惯这种照顾,开始对诸葛泓晅依赖。 诸葛泓晅不在,他会感到焦躁;诸葛泓晅没有陪他睡觉,他会失眠……他想时时刻刻待在诸葛泓晅身边……他似乎对诸葛泓晅产生了一些别样的情感。 他喜欢上了这个男人。 栖风是个好胜心强的人,作为杀手,他们必须去争去抢,因为只有排名靠前,他们才能活下来。 所以,在栖风看来,喜欢就要不择手段的得到,人也一样。 试药的这段时间,栖风学会了辨别草药,他在发现自己喜欢上了这个男人后,便下了要得到这个男人的心思。 终于,某一天,他趁诸葛泓晅不注意,给他下了药。 栖风不是一无所知的小白,他虽然没有真正做过,但男人跟男人之间那些事,他是知道的。 中了药的诸葛泓晅,跟平时完全不同,压着栖风又狠又凶,像只不知餍足的兽。 栖风被折腾了一夜,几次差点昏厥,但他却是高兴的。 他以为他终于得到了这个男人,却没想到第二天,诸葛泓晅竟然直接离开了。 整整一个月,诸葛泓晅都再没踏足这里。 他像只被遗弃的小动物,在幽篁谷等了一天又一天。 他的喜欢、热情,在这一日一日的等待中被消磨,换成愤怒、害怕、不安,和无尽的折磨…… 诸葛泓晅终于回来了,只是这次回来,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颓丧,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也没修理,整个人的气质跟之前天差地别。 栖风却高兴,像只归巢的鸟,扑闪着翅膀朝诸葛泓晅飞过去。 诸葛泓晅在他即将跌进自己怀里时,阻止了他。 “不可无礼!” 诸葛泓晅的态度几乎称得上冷漠,偏过头不看栖风,冷声宣布了他的决定, “试药结束了,明天我送你离开。” 栖风一愣,不可置信又愤怒的看着诸葛泓晅,脱口喊出一句: “不要!我不回去!” 他像个被宠坏的孩子,转过去,逼诸葛泓晅看他,扯住诸葛泓晅的衣袖,拉了拉,像扯动他的心。 “先生,我心悦你。” 栖风认真的盯着诸葛泓晅的神色,他抛弃自己的尊严,向诸葛泓晅表露心意, “我想跟你在一起,想一辈子陪在你身边——” “胡闹!” 不等栖风话说完,诸葛泓晅赫然打断,他抽回自己的衣摆,背过身,留给栖风一片冷漠的背, “我只当你在胡言乱语,休要再提。” “可我们明明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了。” 栖风对着那片背喊, “你那晚明明就对我动了情,你长年浸淫各种药草,寻常草药对你的作用早就微乎其微了吧?可你还是要了我,按着我一次又一次,你明明对我也——” “住嘴!”诸葛泓晅拔高音调,脊背僵硬,像是用力克制着什么,却依旧没有回头。 他吸了口气,停顿了一秒,道: “这件事我会给你补偿,但……我们之间,没有可能。” “是不是因为我是杀手?”栖风不甘心,“我可以脱离,可以隐姓埋名,若是你嫌我身上杀孽重,我也可以随你行医施善——” “不需要。”诸葛泓晅只有三个字。 说完,就要快步离开,栖风追上去,诸葛泓晅抬起手,几枚银针朝后射出。 “不许跟来。”他还是没有回头,冷漠的近乎绝情。 栖风被钉在原地,满脸不甘: “骗人!你心里明明就是有我的,你为什么不敢承认?否则,你为什么连看我一眼都不敢?” 诸葛泓晅没有回答,继续朝前走。 “诸葛泓晅——” 栖风急了,用力喊他的名字, “你这个胆小鬼,你以为你不承认,我就会放弃吗?喜欢你,是我的事,能让你喜欢,是我的本事,我会让你承认的!” 诸葛泓晅身体僵了僵,他顿住步子,这次终于回过头,看着栖风,脸上的表情漠然,出来的话残忍又绝情: “可我不需要你的喜欢,你的喜欢于我而言,是累赘。” 说完,他再没留恋的离开。 栖风看着那个背影,眼泪终究模糊了视线,他的第一次心动就这么无疾而终了。 他奉上自己的一切,输得一塌糊涂。 哪怕他抛弃自己所有的尊严,提出最后跟诸葛泓晅做一次,诸葛泓晅也没有同意,第二天便将他送出了谷。 幽篁谷有阵法,入口隐秘,栖风进去时,是昏睡的状态,出来时,诸葛泓晅也同样没让他察觉。 栖风再次清醒,已然又身在了一间茶楼,他的身体恢复了,体能似乎比以前更好。 诸葛泓晅给他留了足够的钱,和许多珍贵的药,这大概就是诸葛泓晅给他的补偿,可栖风高兴不起来。 他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空的仿佛被掏空了的旧鸟巢。 曾经那些温暖的、充满生机的东西都已消失不见,只余下一个空荡荡的所在,任凭冷风呼呼灌入,却再也等不来栖息的归鸟。 寂静又落寞,让人觉得缺了一块很重要的东西,却又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之后,栖风到处打听幽篁谷,却没有查到任何线索,就连诸葛神医的名头,都似乎一夕之间销声匿迹了。 栖风遍寻不到,只好又回了暗影阁,他之前那个任务因为他的突然失踪改为幽冥接手,他的排名也因此掉出了前三。 杀手突然失踪又出现,需要接受严格的考验,栖风在暗渊整整接受了半年的训练,才重新回归。 这之后,他将自己的心彻底封锁起来,出任务越发狠厉,话也比以前更少。 没人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往事如过眼云烟,如今距离他离开幽篁谷已经过去了七年。 那个人的身影在一日复一日的时光中,渐渐变得模糊,栖风似乎已经想不起他的样子,唯独能记起的就是他们交合那夜,男人伏在他身上又狠又凶的姿态,以及后来留给他的那一片绝情的背。 是啊,他是杀人无数的杀手,而那人却是救治万民的神医。 他手染鲜血,而他却是悬壶济世的圣人。 他们生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永远也到不了诸葛泓晅的彼岸。 栖风闭闭眼,不想再想这件事,起身正欲出去守夜。 影刃和鬼面回来了,两人垂头丧气,像两根被霜打了的茄子。 “输赢如何?”栖风问,“谁吃到了那块雪花酥?” “狗。”两人齐声,互看一眼,又恶狠狠的移开。 “还不是他没拿稳,”影刃开口,“掉飞出去,正好被一只狗吃了。” 鬼面不服,“还不是你打我?” 栖风摇摇头,转身离开。 第161章 换过来 萧烈回来的第二天,便让裁缝铺给金风寨所有人做了新衣。 封野和何德胜自不用说,冬衣、鞋靴、寝衣、罗袜、玉冠……几乎萧烈能想到的,都为两人置办了。 像当初萧烈初入现代时,封野为他置办各种生活用品,现如今轮到萧烈为封野置办。 萧烈是摄政王时,没有正牌王妃,王府内所有事宜除了管家从旁协助,基本都是萧烈打理。 古代贺岁跟现代略有不同,萧烈怕封野不懂,自然而然承担起所有职责。 采买、送礼、贺岁所需等各项事务,萧烈都安排的井井有条,俨然一个主持中馈的大夫人,金风寨众人这才终于有了点即将过年的气氛。 之前寨主和大当家都板着脸、就连三当家都阴晴不定,一点差错都有可能被重罚,寨内所有人行事都绷着一根线。 现在随着萧烈的回归,那股无形的压迫好像突然就没那么强了,一时间众人松了口气的同时,都有种正牌娘娘终于回来的感觉。 萧烈还是帮封野请了个老师,名叫林翰章,今年年逾花甲,曾任太常寺卿一职。 后来萧烈离开后,林翰章被丞相等人排挤,皇上又全听丞相之言,林翰章渐渐对朝堂失望,便以年纪渐长,辞官退隐了。 林翰章为人正直,才华出众,青年便已入仕,学识渊博,一手毛笔字笔势遒美健秀,书法以骨力劲健见长,诸体皆擅,尤以楷书、行书着称,是当初先帝都夸赞的存在。 林翰章为官时曾受过萧烈的恩惠,此次萧烈亲自遣人相邀,起初林翰章还有点不信,在看到萧烈给他的字条后,第二天便收拾东西,随萧烈的人来到了金风寨。 这是林翰章第一次见到萧烈长大后的样子,他第一次见萧烈,还是先帝在时,无虚子那场传道授教,那时,无虚子将年仅六岁的萧烈带到大众面前,他远远瞧了一眼。 之后萧烈被无虚子带出宫教导,萧烈再次回来的时候,脸上便戴了面具,是以,他也没能再见到萧烈的模样。 林翰章看着萧烈俊美的面容,有些不确定: “您真的是宸王殿下?” “林老。” 萧烈的气质一如当年,声音里带了几分随性,却威严不减, “本王的声音,您都不记得了吗?” 闻言,林翰章不再迟疑,赶忙下跪:“草民见过殿下,殿下千岁。” “林老不必多礼,” 萧烈扶一把,直奔主题, “此次邀林老过来,是有一件事想麻烦林老,本王的夫君书道未工,想请林老指点一二。” “应……您……什么?” 林翰章反应过来一下睁大眼,脱口而出, “您的夫君?您什么时候……” 林翰章下巴抖动,都有点不知道怎么表达。 他历经三代帝王,当年萧烈退出帝位之争,他就颇感惋惜,后来宣武帝登基没多久又驾崩,幼帝被迫上位,萧烈回归朝堂,凭一己之力助当今皇上稳固帝位,又维稳边境,为大宣立下汗马功劳。 林翰章佩服这样的人,大宣正是有了萧烈,这才有了之后这些年的平稳。 可这么一个铁血铮铮的男儿,如今竟然跟他说他有了夫君? 男的。 他的王爷还是下面的那个。 林翰章脑子打结了。 萧烈表情没什么变化,看着林翰章,毫不避讳的承认: “没错,本王的夫君。” 他拿出了之前那套说辞, “本王在云游途中,跟其意外结识,虽未正式举行昏礼,但他是本王认定的夫君,还望林老不吝赐教。” 萧烈说着,微微弯腰躬身一礼,态度虔诚又恭谨。 林翰章哪里敢受萧烈的礼,下意识侧身避开,双手抱拳躬身,比萧烈的弧度弯的更低: “殿下言重了。” 他顿了顿,答应下来,“殿下相邀,老朽定当竭尽全力。” “有劳林老。” “殿下。”就在萧烈转身时,林翰章还是没忍住问出来,“您当初……为何会选择云游?此次回来,可还会回归朝堂?” 萧烈如今身在这个偏远的土匪窝,是打算隐姓埋名吗?当初云游又是怎么回事?萧烈真的要置宣朝于不顾吗? 林翰章心里有太多疑问。 萧烈回过头,林翰章对上萧烈的视线,将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恕草民无礼,当初皇上虽然革了您在朝中的职务,但您依旧是咱们大宣的宸王。不瞒殿下,朝中如今……” 他说着重重叹息一声,老迈的脸上难掩失望。 “本王都知晓。”萧烈接过话,“至于本王的打算,林老日后自会知晓,如今,林老只管将你所学所识尽心教导给阿野即可。” 说完,萧烈转过身,“随本王来。” 林翰章见萧烈没再多说的意思,强压下心底疑惑,应了一声跟上。 萧烈带林翰章去见封野,路上,萧烈补了一句: “本王的夫君非宣朝人士,除了书道,还望林老连并宫廷礼仪、宣朝习俗等知识一并授予阿野。” 说着,他顿了顿,又道:“礼仪若是他不愿学,不必强求,只需让他知道即可。” “是。”林翰章这会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 看来萧烈是要回归朝堂的,并且要将他的这位夫君一并带入,否则,不会让他教授其书法以及礼仪。 但林翰章不知道的是,萧烈不仅要将封野带入朝堂,而是要让他坐上朝堂最尊贵的那个位置。 太常寺卿负责宗庙祭祀、宫廷礼乐等事务,对礼仪制度再精通不过,萧烈之所以找林翰章指导封野,一来林翰章的毛笔字确实写得不错;二来,也是想让封野知道学习一些宣朝的祭祀礼仪、宫廷规矩等,好为日后的登基做准备。 封野的硬笔书法写的不错,他相信只要假以时日,封野的毛笔字肯定也不会差。 作为一个帝王,毛笔字和礼仪不必太出众,但起码得会。 对于萧烈的安排,封野自然开心接受了,不由再次感叹萧烈细心的同时,也更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跟上萧烈的脚步。 —— 慕羽自从跟诸葛青青谈好条件后,便带着诸葛青青在所有族老面前显摆了一圈,逢人就介绍:这是本当家的夫人。嘴里一口一个‘拙荆’,一口一个‘贱内’,听得诸葛青青嘴角直抽抽。 慕羽看着他那样子,搂在诸葛青青腰上的手紧了紧,低声说道: “你就不能装的娇羞一点吗?这样哪里有一点‘夫人’的样子?” 诸葛青青摆烂:“你就当家有悍妻。” 想到什么,诸葛青青反手揽过慕羽,“小羽,等我师兄来了,在我师兄面前要换过来哦,不然他——” “不然什么?”一道熟悉的嗓音自后响起。 诸葛青青和慕羽回过头,就看到于亭安领着一个俊逸出尘的男子走过来。 第162章 一场绮梦 男子一袭白衣胜雪,面若新霜,鼻梁高挺,眉似墨笔挥就的苍松翠枝,眸若暗夜点缀的孤高冷星,薄唇微抿,乌黑的发束于玉冠之中,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更添几分出尘,行走间衣袂随风飘扬,淡淡冷意与高洁萦绕,仿若个遗世独立的仙人。 “师兄?”诸葛青青喊一声,“您这么快就来了?” “不然呢?难道要等到岁旦后再来?”诸葛泓晅打趣一句,随后将视线落在慕羽身上,“这便是你在信中提到的那位娇妻吧?” “是。”诸葛青青揽过慕羽,为两人介绍,“小羽,这是我师兄,诸葛泓晅,道号:玄清。师兄,这是我夫人,金风寨的大当家,慕羽。” 慕羽看着诸葛泓晅出尘的面容,给诸葛青青留了面子,暂时没去争论夫人那两个字,乖巧的弯腰拱手一礼: “见过玄清师兄。” 诸葛泓晅抬抬手:“不必多礼,既是青青的夫人,那往后便是一家人。” 他说着,将一个精致的檀木盒递给慕羽, “初次见面,一点薄礼,还望弟媳笑纳。” 慕羽没推辞:“多谢师兄。” “明昭呢?”诸葛泓晅问道。 “殿下现在应该在办公楼。”诸葛青青回答。 随后,看向慕羽,“小羽,要不我们明天再去?我先带师兄去找殿下?” 慕羽今天要下山去检验礼盒成品,顺带给官府送礼,诸葛青青不放心,答应了要陪慕羽一起去。 闻言,慕羽正要说他可以自己去,旁边于亭安适时开口了: “我可以为诸葛师兄带路,正好我也要去找寨主商议一些事情。” 诸葛泓晅看出诸葛青青和慕羽有事在身,道: “你们有事便先去吧,我既已到此,短时间不会离开,有这位三当家帮忙引路亦可。” “好吧。”诸葛青青应下,“那便有劳三当家。” 现下年关将近,诸葛青青确实不放心慕羽一个人下山。 几人朝相反的方向行去,于亭安看着诸葛泓晅高雅的气质,忍不住问道: “那个、诸葛先生,武功不好,可有药方可以调理?” “无。”诸葛泓晅简捷了当,跟着解释道, “世间万物,皆有其理,武功一道亦是。药石之功,不过疏通气血、强筋健骨,若要精进,需得悟性与体魄并重,关键还在于自身勤练不辍。三当家若想精进武功,需得勤学苦练,持之以恒。” “哦。”于亭安有些挫败,面色不由垮下来。 看来他这辈子都无法企及栖风的高度了。 诸葛泓晅见状,不知怎的,莫名想起一人,明明那人的武学天赋极好,武功也高,跟眼前的三当家毫不相干,但他就是想起了那张脸,鬼使神差的,他罕见的开口宽慰了几句: “三当家不必气馁,有道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武学之道,不过尘世诸多技艺之一耳。三当家于武学之上,或暂稍逊一筹,然上苍造物,皆赋予众生独特之长,三当家必有其他过人之处,不必因一处不足而自我否定,失却自身光彩。” “多谢先生。”于亭安躬身一礼。 两人说着话,已经到了办公楼前。 办公楼自萧烈回来后,又重新整修了一下,封野专门将二楼辟出来做他和萧烈的办公区,除此之外,还增设了多个岗位。 之前,封野怕这边人难以接受一些新兴职位,于是,只小范围试验了一下。 经过这段时间,发现大家的适应能力都还不错,在和萧烈商议后,封野将现代公司办公那套完全搬了过来,彻底将这里变成了另一个封氏公司。 不仅设定了一套严格的公司管理规章制度,还加设了休沐以及上班打卡规定,每个人每五天可休息一天,遇节日另算,上班需按时打卡,若遇特殊情况需要休沐,需提前提交书面申请,上级批准后才可休沐。 在这个基础上,萧烈又按照这边人的思维方式,补充修饰了一些,两人双剑合璧,金风寨彻底步上正轨,只等年后便可正式扩大规模。 于亭安带着诸葛泓晅走进去,诸葛泓晅看着这些新奇的装修风格,忍不住问道: “这些是什么?” “这些都是寨主弄的。”于亭安回答,“寨主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寨子也是一样,他为这里取名叫办公大楼,现在我们做事都集中在此处。” 于亭安边带着诸葛泓晅往里走,边为他介绍: “这里是打卡考勤区,墙上粘贴的是寨主制定的规章制度,这些隔出来的是每个人的工位,一楼是公共办公区,寨主和寨主夫人的办公室则在二楼。” 两人穿过一楼办公区,上楼梯来到二楼,二楼的装饰明显雅致许多,熏了香,高雅好闻的味道萦绕鼻尖,令人不自觉沉静下来,两扇雕花木门相邻,分别是萧烈和封野的办公室。 于亭安走到萧烈办公室门前,抬起手正打算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一张漂亮的脸从门后露出来。 门里门外的人看清对方的脸均是一愣。 栖风拉着门闩的手狠狠一僵,记忆里那个熟悉又有些模糊的身影,此刻就这么突兀的出现在眼前,那么清晰,清晰的甚至有些不真实,好似在睡梦中。 曾经那些亲密无间的过往,洪水猛兽般冲出牢笼,和后来长久的疏离在脑海中拉扯,他一瞬间被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滋味包裹占据。 他一时就那么直愣愣的立在原地,有些回不过神。 诸葛泓晅也愣,就在刚才,他脑中还莫名出现这个人,现在这个人就这么水灵灵的出现在了眼前,仿佛一场斑斓的绮梦,冲刷着他贫瘠的情感神经,令诸葛泓晅愣怔,也让他头晕目眩。 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占据胸腔,诸葛泓晅说不上来此时是什么滋味,他只知道,他大概失态了。 唯有于亭安看着门内的这张脸,惊喜开口,脸上的欢欣溢于言表。 “小风?” 他笑起来,露出一侧的小虎牙,率真又可爱,像阳光下应日而生的向日葵, “我正准备敲门,你就打开了,好巧啊。” 第163章 无标题 栖风回过神,目光依旧落在诸葛泓晅身上: “是啊,好巧。” 这话像是在回答于亭安那句,又像是在对着诸葛泓晅说。 诸葛泓晅没给回应,心绪在转瞬间收拾好,再看向栖风,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已然又是那个没有感情的高冷神明。 栖风指尖蜷了蜷,心中刚燃起的点豆星火,此刻仿佛被一盆冷水彻底浇灭,寒风卷过心房,冻的他脚尖发凉。 于亭安注意到栖风落在诸葛泓晅身上的视线,以为他不认识,开口为栖风介绍: “小风,这位是阁主的师兄,诸葛师兄,今日刚到,我…… ” “我还有事,先走了。” 不等于亭安话说完,栖风冷冷扔下一句,便提步快速离开了。 他做不到跟这人假装初识,更做不到坦然相对。 于亭安看着栖风的背影,隐隐觉出点什么,却又抓不住,想来想去,只以为是萧烈让栖风办什么紧急要事,所以栖风才走的这般迅疾。 栖风性子一向冷,话也少,于亭安不觉有他,跟诸葛泓晅说一声,便去追栖风了。 诸葛泓晅礼貌颔首,临进门,到底还是没忍住朝后看了一眼。 楼梯处空空荡荡,那片薄背早已不见。 他收回视线,在门口暗自吐息了几口,才正式迈步进入。 屋内,萧烈已经煮茶在等了,方才于亭安那几句话,他听见了,之前诸葛青青就说诸葛泓晅不日便将抵达,所以,对于诸葛泓晅的到来,他没有意外。 “明昭。”诸葛泓晅喊一声。 “师兄。”萧烈起身相迎,“许久未见,师兄风采依旧。” “明昭亦是。” 诸葛泓晅随萧烈在他对面坐下来。 两人几句简单的寒暄后,诸葛泓晅直奔主题: “明昭这次招我来,可是有事相托?” “正是。”萧烈也不跟他客气,直说道,“暗影阁大长老一职空缺,明昭想请师兄担任。” 萧烈和诸葛泓晅一起长大,两人从前在无虚子身边共同受教,情分比亲兄弟还要亲。 无虚子精通各种卦象异术,在挑选弟子时,品性、天赋、样貌缺一不可,无虚子对他们的教导,也是同门情义凌驾于技艺之上。 所以,哪怕萧烈和诸葛泓晅多年未见,两人对彼此的信任也根深蒂固。 诸葛泓晅看着他:“为何?” 萧烈随即将夜崇明背叛的事,言简意赅跟诸葛泓晅说了一遍,跟着继续道: “如今宣朝内外不太平,恐不久有仗要打,师兄精通各种推演异术,又才智过人,暗影阁正缺一位像师兄这样有主见、有智谋的人坐镇,还望师兄助我。” 萧烈说完拱手一礼,态度真诚又认真。 诸葛泓晅不答。 他当闲云野鹤惯了,若是答应萧烈,意味着从此要被拘在红尘,担上万千责任。 再者,暗影阁是萧烈的底牌之一,萧烈此次专程相邀,恐怕用意不止于此。 况且,暗影阁还有栖风。 那个人…… 他的劫…… 诸葛泓晅想了想,转而问道: “我听青青说,你这次带了位夫君回来,还让他当暗影阁的第二位主子。” 他抬起眼,一针见血,“你是想为他铺就那条至尊路?” “是。”萧烈没有隐瞒。 他不知道诸葛泓晅和栖风的恩怨,也不想知道他愿不愿,他今日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将人留下。 萧烈端起茶杯轻啜一口,道: “我六岁入师门,十五岁回宫,同年八月随军出征,十八岁被封校尉,独自领兵前往关沙隘阻击敌军,十九岁获封骠骑将军,之后几年,数次率兵,东退挞曼,北战柔然,让敌军再不敢南侵。” “二十三岁先帝驾崩,我自请去封地,退出皇城;二十五岁宣武帝驾崩,当今皇上登基,我应诏回京,坐上皇叔摄政王的位置。” “那几年朝堂动荡,内忧外患,我竭尽所能,无时无刻不想着保住大宣的江山社稷,却不想,朝堂稳固了,皇上长大了,却要将我除之而后快。” 他将手中茶杯放到桌上,抬眸看着诸葛泓晅,暗色的眸里似隐隐有火光燃烧, “如今,皇上识人不清,丞相喜淫奢,重私欲,内通外敌,致使朝纲紊乱,百姓困苦不堪……师兄,你说这天下,是不是该换个人来坐了?” 诸葛泓晅不入他的套,心里默念了三个字:【苦肉计】,面上不动声色,又换了个问题: “师父临终留下的那则预言,青青应该跟你说了,明昭怎么看?” 第164章 无标题2 【老狐狸。】 萧烈暗道一句,开口回答的游刃有余: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人可制天命而用之,且应时而使之。” “明昭以为,凡事皆事在人为,恰如人窥视天道,人人皆知天意不可违、天机不可泄,却依旧有许多人不厌其烦试图找寻规律、悉知未来,故而才有了预言一说。” “预言本就是应势而生,师兄可知,师父留下的那则预言或许本就是应人而生?正缘其现身于世,方有此则预言现矣。” 萧烈说着,身体微微前倾,带了点压迫的势头,将眼底的野心燃成烈火, “现如今四海将倾,我们何不乘这则预言,造一能让这天下大安之人?而那人,我想是他,便一定能是他。” 诸葛泓晅被萧烈眼里的自信灼得心热,不禁追问: “既如此,那明昭何不让自己成为那个人?” 萧烈眼中光芒不减:“师兄可听说过【天下共主】?” 诸葛泓晅一愣,须臾,哈哈笑起来: “好一个天下共主,倒是师兄浅薄了。” 他为萧烈斟一杯茶, “看来明昭此次云游收获颇丰,你如今的做事风格,倒是同以往略有不同。” 萧烈端起茶杯,脸上划过柔情: “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他教会我很多。” 诸葛泓晅再次怔了怔,认识萧烈这么久,他倒还是第一次从萧烈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他想到上来时,看到的那些装修以及规章制度,心里不禁对萧烈的这位夫君越来越好奇,一时就这么心甘情愿入了局: “能让明昭如此有信心,且甘愿称为夫君的人,想来不凡,那明昭便挑个时间,带师兄见见他吧。” 他为萧烈那句【造一能让天下大安的人】心动。 造,一个伟大的字眼。 男儿生于世间,哪个曾经没有过雄心壮志? 诸葛泓晅也不例外,只是人生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和无可奈何,渐渐,他便成了如今这般无欲无求。 今日萧烈这番话,倒是又激起了他内心的抱负。 若真能造一个能让天下大安的人,那他的所学所识,便也有了用武之地。 “多谢师兄。” 萧烈心里石头落地,端起茶杯跟诸葛泓晅碰,他知道诸葛泓晅这样说,便是应了他的请求。 “师兄。”萧烈略一沉思,问道,“我如今有一两难抉择,想请师兄帮忙分析一二。” “明昭请讲。” —— 栖风走得很快,直到出了金风寨,他的步子才慢下来。 今日的天气不算好,阴沉沉的,像是想下雪了,寒风刮过,气温越发低,冻的人脸发僵。 他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站定,脑子里自虐似的反复闪过诸葛泓晅的脸。 这么多年不见,他还是那般俊逸出尘,岁月不曾在他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若硬要说,就是他的气质越发沉稳内敛了,像天边的云,神界的玉树,出尘缥缈,依旧高洁不可攀。 当初他从诸葛青青嘴里再听到那个名字时,他才知道,原来诸葛泓晅竟是他们阁主的师兄。 当时他强压下心底躁动,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 他以为这么多年,他早已放下了这个人,他以为他早已心如止水,没想到,仅仅只是听到那个人的名字,他的心底还是不免一颤。 在那之后,他一方面告诉自己不要再被他左右,一方面又控制不住的抱了一丝幻想。 幻想着能再见他一面,幻想着两人见面的各种场景……却没想到,真当见了这人,得到的回答,却是那一个漠然的眼神。 一如当初, 他留给自己一片冷漠的背。 栖风的心说不上来,明明当年它已经碎过一次,明明那个人还是当初那副冷漠的样子,可他还是觉得难受。 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崩塌的声音。 他茫然的四处看…… 原来,那是当年他留给自己的幻想……原来,这么多年,自困于心的人,从来只有他一个。 栖风闭闭眼,半晌,从怀里掏出一方折叠整齐的丝帕,随后,手中银光闪过,那方帕子便被他绞成了碎片,被山上猎猎的寒风吹过,飘飘荡荡很快没了影子。 这是当初他强制诸葛泓晅时,从他身上摸的,那晚,这方帕子擦了诸葛泓晅的汗,也擦了他的。 他将它视作他们的定情信物,哪怕离开幽篁谷这么多年,他也将它小心收藏。 这是他身上唯一一件诸葛泓晅的东西。 如今,这块帕子随着他的心一起被绞碎了。 旧梦沉沉如逝水,往事悠悠若浮云。 今日,他栖风,和诸葛泓晅彻底断了。 栖风搓搓冰凉的脸,转身正准备离开,一件带着体温的大氅披在了他肩头。 “小风。”于亭安将氅衣帮栖风拢紧,“怎么一个人跑来这里?这里风最大,当心着凉。” 他哈着气,搓了搓自己被冻麻的手臂, “是阁主吩咐吗?还是有其他什么事?” 栖风看着于亭安被冻到发抖的嘴唇,又看着他身上不算厚的长袍,显然这个笨蛋是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来给他了。 “无事。”栖风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要离开一趟,来看看地形。” 他说着就要将肩膀上的氅衣解下来,却被于亭安先一步阻止了。 于亭安的手恰好按在栖风手背上,冷的像冰块, “你穿着就好,我皮糙肉厚,不怕冷……” 栖风看傻子似的看他,“手比影刃的刀还凉,不冷?” 于亭安摇头,按在栖风手上的手讪讪的收回,笑的于里于气: “真的不冷……阿嚏……” 话没说完,就是一个喷嚏。 他忙尴尬的捂手遮挡,刚准备回头,又是一个喷嚏。 栖风:…… 栖风这次快速将氅衣解下来罩在他身上, “回去。” 说完,率先转身朝寨子走。 于亭安赶忙跟上,却没留神脚下,不小心绊到了什么,一下子重心不稳,整个人都朝前栽去。 他下意识闭上眼,心里已经做好了断胳膊断腿的准备,然而下一秒,一双纤细有力的手臂稳稳撑住了他。 于亭安赶忙睁开眼,正对上栖风黑沉的脸,然后,就收获了一个字: “笨。” 第165章 一样的执着 于亭安不敢反驳,他也觉得自己笨,好端端走个路都能摔了。 “谢谢小风。” 他一边道谢,一边朝后看了一眼,绊倒他的是一块被掩埋了一半的石头,表皮被他踢掉了一点,露出来的部分隐隐透出点别样的色泽。 于亭安眼尖,一下就看到了。 “小风,你等等我。” 他蹲下身,仔细端详,随后用手掰着那块石头想将其整个挖出来。 栖风看了一眼,没什么兴趣,转身就要离开,忽然,轰的一声巨响,脚下的大地似乎都颤了颤。 于亭安怕栖风先走,又被这一声一激,掰着石头的双手猛一使劲,几乎是同时,两人脚下那块区域毫无预料的塌陷下去。 于亭安一惊,慌乱中看到栖风同样坠下去的身影,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一把拽过栖风,将人牢牢护进怀中。 重物落体的速度很快,眨眼的功夫,两人重重跌在地上。 于亭安先着地,胸前抱着栖风,身上剧痛袭来,他也没松开栖风。 栖风被于亭安箍在怀里,搂在他腰上的手力度大的要命,他动不了,本能的蜷紧身体,护住重要部位。 身后沙土在两人掉下来的时候, 又持续了几秒才停住。 等稳定下来,栖风抬起眼,呛鼻的灰尘无处不在,他抬手扇了扇,另一只手轻推了推于亭安, “松开。” 于亭安呛咳几声,这才缓缓松开栖风。 栖风从于亭安身上下来,快速扫了眼四周,开始检查于亭安的伤: “你怎么样?” 于亭安想说他没事,可一动,身体各处的痛感神经似乎都苏醒了,他疼的皱紧眉头,冷汗都从额角渗出来。 栖风注意到,手臂托住于亭安的脖子,给他支撑: “试试看还能站起来吗?得先离开这里,万一再发生坍塌,很危险。” 地面塌陷栖风以前听说过,实际遇上这还是第一次,他不由得再次打量周围。 他们现在身处在一个凹洞,距离地面不算太高,但是陡,四周没有可供攀爬的地方,除了头顶部分有天光映进来, 其余均是黑漆漆的,只隐约知道是个洞穴。 没有风灌入,说明没有出口通往外面,所以,他们现在最快出去的方法,就是从掉下来的地方爬上去。 于亭安应一声,撑着栖风的手臂,试着站起来,谁知脚尖刚挨地,一阵尖锐的痛袭来,他又疼的差点跌回去,好在栖风扶住了他。 “脚痛?”栖风看向于亭安的左脚。 于亭安点点头,握着栖风的手臂,满脸愧疚: “对不起,小风。” 若是他不掰那块石头,或许这里也不会塌陷,他们也不会掉下来。 栖风没说什么,只扶着人小心的坐回去,问了句:“带鸣镝了吗?” 这件事不能怪于亭安,是他自己跑来这里想事情,况且,方才若不是于亭安替他挡在下面,此刻受伤的就是他。 于亭安摸了摸身上,沮丧的摇了摇头,“没有。”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栖风问,“你来这里有没有人知道?” 于亭安如实回答:“我碰到个守卫,他说看见你往这边来了,我就追过来了。” 栖风松了口气,那就是有人知道他们在这个方向,若是他们出不去,寨内人发现他们不在,应该会找过来。 现在唯一不确定的是,地面还会不会坍塌? 还有,他们掉下来时那声巨响又是怎么回事? 栖风看着那个高度,站过去,目测爬出去的可能。 于亭安动了动肩膀,说道:“小风,要不你站我肩膀上,我托着你,你就可以出去了。” 栖风看了眼于亭安的样子,脚在地上踩了踩,确定暂时不会再发生塌陷,说道: “先等等吧,若是没人找过来再说。” 于亭安现在受着伤,他再怎么身量轻,也是个成年男子,不用说于亭安伤的还是脚,恐怕他还没站上去,于亭安的腿就先折下去了。 于亭安‘哦’了声,垂下脑袋,灰头土脸的样子,像街边的流浪小狗。 栖风莫名想到多年前的自己,那时他就是这般坐在幽篁谷,等待诸葛泓晅。 等了一天又一天…… 然而等来的却是一片绝情的背,和一个漠视的眼神。 如今,亦是…… 栖风垂了垂眼,脑子里又回放过先前诸葛泓晅那个眼神,心里难免又涌起失落。 毕竟是第一次喜欢上的人,又倾尽所有喜欢了那么久,哪怕下定了决心要放下,但怎么可能一息之间就把喜欢了七年的人彻底放下? 感情不是放风筝,能高高飞起又说收回就收回,没那么干脆,绵密的、交织的,蛛丝般的绕在心头,只能一丝丝剥离扯断。 栖风走过去,从上往下看于亭安: “我不是让你不要再来了吗?为什么还追来?” 于亭安抬起眼又垂下,开口声音不大,却坚定: “我说过我不会放弃的,我喜欢你,从见到的第一眼就喜欢,不管你信不信,我都只心悦你一个。 ” “喜欢哪里?”栖风脸上没什么表情。 像是在问于亭安,又像是在问他自己到底喜欢诸葛泓晅什么? 如今的于亭安和当初的他何其相似? 一样的执着; 一样爱上了一个不可能的人。 于亭安怔了怔,随后回答:“全部。” “可我不干净。”栖风说,“我的身子给了别人。” “我不在乎。”于亭安几乎不假思索,“我不想探究你的过去,只想拥有你今后的所有。” 杀手以色诱人从而完成任务,这个他有所耳闻。 在最初的时候,他确实想过这个,倒不是栖风的身子,而是栖风的身份。 爱上一个杀手,他们真的能有以后吗? 可认真思考过后,他发现他对栖风的喜欢完全盖过了所有 。 就像是逐光的飞蛾,一生之中注定要追逐一团火,而栖风就是那团火、那片光。 他被命运的丝线牵引,一旦爱上了,便如同深陷漩涡,再也无法从中挣脱,只能任由这情感的洪流裹挟着,一路向前。 这回轮到栖风愣怔。 饶是冷心冷情如他,也没想到于亭安会回答的这么肯定利落。 栖风顿了顿,道:“我是杀手。杀手是没有以后的。所以……不要再白费心思了。” 他拿出了当初诸葛泓晅回绝他的话, “你的喜欢于我而言,是累赘,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喜欢。你死了这条心吧。” 他的声音又冷又沉,绝情的像腊月的霜。 当年他已经错了一次,感情这条线,他不想再碰了。 但于亭安偏要他碰,他的执着比当年的栖风更甚: “我已经向寨主和殿下请示过了,他们同意我今后待在殿下身边,我一定会做出一番事业,我会向你证明,我的喜欢不是累赘,是点亮你的色彩,是温暖你我的炉火。” 第166章 示弱的男人 栖风没给回应。 他也给不了回应。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愿意抛下一切随爱而行的栖风,他如今只是杀手寒光一线。 空气一时静下来,陷入个说尴不尬的僵局。 于亭安没等来栖风的回话,只好岔开话题。 “小风。” 他看一眼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现在天快黑了,你踩着我的肩膀上去吧,夜晚天寒,而且说不准会有野兽出没。” 栖风没立即答应,也没立即回绝,走到于亭安跟前,说道: “上衣脱了,我看看你的伤。” 于亭安抱着他掉下来,虽然高度不算太高,但两个人的重量遽然落地,带来的冲击可想而知,他现在要确定于亭安伤得有多重。 “我没事,”于亭安大咧咧的摆手,“一点小伤,不打紧。” 他看着栖风,露出个笑, “虽然我武功不如你,但是我力气大着呢,托个你还是轻轻松松的,你只管——” 于亭安的话戛然顿住。 因为不等他说完,栖风已经自己上手了。 栖风的手很快,三两下就将于亭安的外衫剥了,褪里衣时,微凉的手指不免触碰到于亭安的皮肤,于亭安当即绷着身子不敢动了。 栖风微微俯身,气息喷洒在于亭安头顶,一小团浅白色的雾气随着他的动作呼进呼出,于亭安则随着那团雾,心跳飞快,身体僵硬的像被施了定身术。 栖风指尖点了点于亭安红肿的地方,于亭安抖了一下,思绪被骤然拉回,他没控制住微微抽了口气。 “很疼?”栖风看着他。 “还、还好。”于亭安将视线落在栖风脚尖,“应该就是掉下来的时候硌到了石头,没什么大碍,你只管踩。” 闻言,栖风又用手指在他各处点了点,随后将整个手掌放在于亭安肩膀上往下压了压: “这样呢?疼得厉害吗?” 于亭安屏着气摇了摇头,“不疼。” 栖风又按了两下,确定他应该没伤到骨头,这才将他的衣服拉起来。 冬日的天黑的早、且快,这么一会的功夫,天色已经愈发暗沉下去。 栖风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没听到任何声响,当即不再犹豫,找了个相对矮的地方,将于亭安半背半搀扶过去,又找了块石头垫在他受伤的左脚下以供支撑: “你等会尽量不要动即可,我会加快速度,若实在受不了,不用强撑。” 于亭安点头,“来吧。” 他微微弓身,支点全集中在右腿上,双手举放至胸前,准备随时接住栖风。 栖风后撤几步,退到一个合适的助跑距离。 “准备好。” 他提一口气,眼睛盯准前方那个背影,昏暗的光线将于亭安的身影照的宽大伟岸,栖风这才发觉于亭安其实很高,肩宽腰窄,此时单腿站立的那条腿又长又直,像林子里的竹。 他的脑子里蓦然闪过于亭安灿烂的笑颜,和对他的种种无微不至,他想若他不是杀手,若他没有先遇到诸葛泓晅,或许真会接受于亭安的喜欢。 可惜,一切没有如果。 栖风收好心绪,快跑几步,手掌撑着于亭安的肩膀,借力一个起跳跃到于亭安肩膀上。 于亭安在栖风跳上来的时候,便双手稳稳扶住他的脚,举起双臂将栖风尽力托起来,栖风立直身体,双臂攀上边缘,借着于亭安的手掌,很顺利便爬了上去。 于亭安看着栖风爬上去的身影,松了口气,腿上一泄力,差点直接跌坐下去,想到什么还是强撑着没坐下去。 他仰头看栖风,栖风回过身,暗光将栖风的面容衬得更加立体漂亮。 “在这里等我,”栖风俯身看他,“我马上就回来。” “好。”于亭安仰头,像看天上遥不可及的月亮,期望与爱意满溢,他看着栖风,一双眸黑亮,一语双关的说,“小风,我等你。” 栖风点点头,转身离开。 于亭安见栖风走了,这才吸着气慢慢坐下来,他的左脚在刚才栖风跳上来的时候,撑地受到了二次伤害,他想他的左脚应该是骨头错位了,背上在掉下来时,被石头硌到的地方也一阵阵钻心的疼。 他坐在地上,望着头上暗沉的天空,脑子里回想着栖风那句‘杀手是没有以后的’,又想着他现在和栖风的差距,乱七八糟,消沉的,无奈的……渐渐身上的落寞仿佛凝成实质,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守着心底那一丝丝飘渺的希望,等待来接他的那缕风。 栖风没让他久等,很快带了人过来,于亭安被小心的救上来,栖风很细心,过来时带了姜医师,还带了御寒的衣物。 回去山寨,姜医师帮于亭安检查身体,他的左腿确实伤的很重,背部也多处受伤。 于亭安看着栖风,突然就开窍了,在姜医师帮他接断骨的时候,暗中朝姜医师眨了眨眼,又握着栖风的手臂,抿着嘴,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像只可怜兮兮的小狗。 姜医师瞬间明白过来,看向栖风:“这位小兄弟可不可以帮忙将他按着?防止他乱动。” 栖风看了眼旁边几个闲着的小土匪,还没说话,于亭安开口了,他低下头,可怜巴拉的: “若是小风不愿意,也没关系,我自己应该也可以忍住。” 话虽这样说着,揪在栖风衣袖上的手却没松开。 栖风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停顿了几秒,才走过去按住于亭安的手腕,随后将一块布巾塞进他嘴里,对姜医师道: “开始吧。” 姜医师点头,开始准备接骨工作,于亭安靠着栖风,不敢看似的,将头整个埋进栖风臂弯。 一旁的姜医师看着于亭安那个死样子,老脸不禁抽了抽,这个臭小子,他可还记得上次帮他接骨时,这小子一声都没吭。 果然示弱的男人最好命。 另一边,萧烈和诸葛泓晅还在商议下一步计划,两人也从最初的饮茶,改为了对弈。 “那依师兄所见,是先放任其不管?”萧烈落下一枚棋子,道,“可我担心挞曼那边,到时若是边城破,外敌入侵,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编:开个话题吧,支持三当家 or 大师兄?欢迎投票投票。另外,粉丝满一千可以开粉丝群,到时候够人数建粉丝群,跟大家一起讨论剧情,喜欢本书的宝宝,可以关注一下作者。【笔芯】) 第167章 我让栖风送你去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任何事情到了顶端,都会物极必反。” 诸葛泓晅悠哉的捏起一枚棋子,状似随意的落下,却在转瞬间改变了棋盘上原本的局势, “如今朝堂,丞相一人独大,他的女儿,也就是当今皇后又怀有龙嗣,待来年诞下皇子,你说最担心的人是谁?” 他抬眼看萧烈,萧烈跟他对视,随后看一眼棋局,静待诸葛泓晅的下文。 萧烈现在跟诸葛泓晅谈论的,正是他要不要在此时回归朝堂? 原本按照萧烈的打算,先联络旧部,在朝堂内外布一场局,待国势衰微、灾害频发之际,放出师父留下的那则预言,顺势将封野塑造为预言中的天命之人; 再以皇上失德、奸臣祸乱朝纲为由,打出“清君侧 ”的旗号,挥师讨伐,一举拿下京都 ; 可如今丞相勾结外敌,正在逐步掏空大宣根基,待挞曼兵盛粮丰,出兵大宣,大宣危矣。 此时的局势,显然已不容他再徐徐图之。 萧烈作为宣朝人,又是皇族,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大宣覆灭。 所以他便动了回归朝堂,先击退外兵的打算。 可若他此时回归,那封野要如何安排?将来封野又要以什么身份登基? 萧烈不会让封野背负夺朝篡位的骂名,他要让封野名正言顺的登基。 诸葛泓晅看着萧烈的神色,道: “现今皇上正值英年,自他决定与丞相合谋扳倒你开始,便已动了独掌朝政的打算。如今他好不容易将你除了,皇位还没坐几年,岂会甘心就此退位,纵是亲生之子,亦不可得。” “然于丞相而言,操控幼帝,必然比掌控一个已经成年的帝君要容易许多,况且他还是国丈,到时扶幼帝上位,丞相便可名正言顺,代掌朝政大权。彼时,取国于丞相,犹如探囊取物,几载后,逼幼帝禅位,宣朝便可彻底改姓宇文。” “欲望能使人膨胀,若我所猜不错,当今皇上必定也在谋什么。只是如今丞相的所为,还不足以让天下人群起而攻之,故而皇上才放任丞相肆意妄为。或许他本就是在等一个一举除掉丞相的时机。” “明昭,”诸葛泓晅看着萧烈,“若你此时回归,皇上必会作壁上观,借你的手退敌挞曼,再借丞相的手将你除之而后快。” “毕竟沙场变数甚多,战死也是常事。那时,皇上就可以以丞相构陷良将为由,将丞相一并清除,一箭双雕。” “再者,”诸葛泓晅补了一句,“封郎君如今根基尚浅,无论哪种,你二人过早现世,都不是明智之举。” 萧烈点头,将手中棋子放回棋盒,眼底几不可察闪过一抹狡黠: “看来师兄已有良策?” 诸葛泓晅:“隔岸观火,养精蓄锐,离间——” 诸葛泓晅的话忽而顿住,看着萧烈,终于恍然, “难怪师父总夸你聪颖异常,果然狡猾如狐。” 萧烈不置可否。 诸葛泓晅牵起嘴角,无奈的摇摇头: “看来这才是明昭此次与我谈话的真实意图。……说吧,想让师兄如何助你?” 萧烈在开头便说了要他助他,他竟然到现在才猜出来,真是不知该说自己愚笨,还是萧烈谋略太深。 “多谢师兄。”萧烈拱拱手,亲自为诸葛泓晅斟茶,“明昭想请师兄出手,帮忙保住皇后腹中那个孩子。” 论医术与威望,宣朝无人能与诸葛泓晅相比,这是原因之一。 二来,世人皆知诸葛神医悬壶济世,不附朋党、不入朝堂,此事只有由诸葛泓晅担任,才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由他出面,他人只会以为,诸葛神医是为国之皇嗣着想。 如今,最怕皇后腹中孩子出生的人就是皇上,不出所料,皇上现在应该在找机会让那个孩子早夭; 但这个孩子却是丞相的重要倚仗,他定然会竭尽所能,让这个孩子顺利出生,或许,已经准备了一个同月份的男孩,只等孩子足月,做两手准备。 依丞相的性格,必定不会让他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 而萧烈之所以要保这个孩子,则是要让丞相的野心彻底膨胀到极点。 他要将丞相和皇上的矛盾推至顶端。 他要推动丞相谋反。 那时,他的封野便可以打出清剿反贼的名头,更加顺理成章的登基。 至于挞曼,像诸葛泓晅说的,离间即可。 毕竟野心勃勃的丞相,怎会甘愿承受蛮夷逼迫太久? 诸葛泓晅懂萧烈的用意,没有推辞,答应下来。 萧烈谢过,继续道:“除此之外,明昭还有一事,想请师兄帮忙。” 诸葛泓晅稍一思忖,便想到了:“你是说军粮?” “正是。” 聪明人谈话,总是不需要说太多,只言片语,对方便能猜到当中意思。 萧烈直说道:“明昭想请师兄帮忙在即将运往边境的那批军粮上做手脚。若我所猜不错,挞曼上次那批粮草没到手,必然会再度逼迫丞相要粮。” “现下恰逢年关,那孩子又尚未出生,丞相还需得美名以稳住内外,是以,他必然会再度筹粮。” 他眨眨眼,“我知师兄是用药好手,可有法子将那批粮变成毒粮?” “倒也不必如此麻烦。”诸葛泓晅端起茶杯,姿态依旧悠闲出尘,只是脑子里生起的计谋却比墙角堆的蜂窝煤还黑,“不过,我倒是还可以再送你一份礼,权当此次的见面礼吧。” 萧烈没客气:“那便先谢过师兄。” 他再次端起茶杯跟他碰,两人均姿态闲适,在这方偏远的地界,谈论的却是谋取天下的大事。 “过几日,我亲自赶过去。”诸葛泓晅道。 萧烈挑了挑眉,他不知道诸葛泓晅要怎么做,不过诸葛泓晅既然说要亲自赶过去,说明这件事只能他自己办,想了想,说道: “我让栖风护送你去。” 第168章 萧烈的安排 诸葛泓晅蓦地抬起眼,很快意识到什么,又不经意垂下,抿一口茶,轻吐出两个字: “为何?” 暗影阁杀手那么多,鬼面和影刃也在,为何偏偏派栖风? 萧烈实话实说:“栖风身量纤细,样貌清隽无害,不仅细心,武功高,且懂一些药理,在你身旁扮作药童再合适不过。不仅这次,我计划你前往帝都时,也让栖风随你同行。” “师兄,”萧烈面色带了几分凝重,“皇城不比其他地方,况且此次要作对的人还是当今皇上,他虽明面上不会对你动手,但难保暗地里不会。” “带一名药童,既不会让人生疑,又能护你周全。所以,你们趁这段时间,正好多接触熟悉彼此,以免日后露馅。” “就这么说定了。”不等诸葛泓晅表态,萧烈已经强势的决定了。 诸葛泓晅张张嘴,还想说什么,被门外一阵敲门声打断。 得到萧烈的允许,下人推门进来。 “主子,三当家和栖兄弟掉天坑里了,何长老过去查看有新发现,寨主请您过去看看。” “天坑?”萧烈看一眼诸葛泓晅,随后和诸葛泓晅一起站起身,“怎么回事?” “可有伤着?”萧烈罩一件外袍往外走。 诸葛泓晅跟随其后。 下人回答:“三当家伤了腿,栖兄弟掉下去时被三当家挡着没什么大碍,两人都说听到一声巨响,那块地便塌下去了。何长老猜测是今日试验炮仗时被意外震开了,那底下是个空洞,寨主现在正在会议室等您。” “好。”萧烈应一声,回头看向诸葛泓晅,“师兄可要随我一同去看看?” “嗯。”诸葛泓晅点头。 心里在听到那句栖风没事时,无意识松了口气。 会议室里,何德胜、封野、慕羽、诸葛青青、栖风,就连于亭安都拖着伤腿来了,几人见到萧烈进来,纷纷行礼。 封野亲自迎上去,拢了拢萧烈的外袍:“今天累吗?” “不累。”萧烈摇头,随即为封野介绍,“阿野,这是我师兄,诸葛泓晅。” “师兄,”萧烈牵起封野的手,“这便是封野,金风寨的寨主,我的夫君。” “师兄。”封野随萧烈喊。 诸葛泓晅点点头,端详着封野的面容,眼中划过称赞:“封郎君。” 两人简单打招呼后,萧烈问到正事:“发生了什么事?” “你来看这个。”封野指指桌上摆着的一块石头。 萧烈看过去,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石头,上面分布着不规则的铜黄色,在烛光的映衬下,熠熠生辉,仿似被太阳炙烤过的黄金,显得极为鲜明。 萧烈眼睛亮了亮,拿起来,近看石头表面还带着斑斑点点的锖色,宛如神秘的古老符文,散发着幽微光芒。 “黄铜。”萧烈看了一眼,便确定了。 “正是。”何德胜走过来,“这便是在小安掉进去的那个洞里发现的,小安说他当时就是被这块石头吸引,想挖出来,不想竟意外掉了进去。” “说来也巧。”何德胜有些不好意思,“我那时正在试验炸药,剂量不小心弄大了,那块地方应该就是那时被意外震开了。” 萧烈看向于亭安:“伤得可重?” 于亭安摆手,“回寨主夫人,我没事。” 他露出一口白牙,看起来心情很好, “小风带人来救我时,火把照亮四周,我才注意到这石块的不同寻常,便顺手带了一块回来。” 他补充,“那里这样的石块应该还有很多,只是天色已晚,难以彻底看清,待天明,派人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干得好。”萧烈心情也好。 若真是黄铜矿,那他们将有大量的钱,日后养兵屯粮、购马制甲,便都不成问题了。 “慕当家,”萧烈当即吩咐,“派人将那块地方看管起来,记得保密,也不要让人擅自靠近,否则严惩不贷。” “是。”慕羽领命离开。 “何爷爷。”萧烈看向何德胜,“尽快制作一批炸药,天亮后,我们一起去看看。” “好。”何德胜应声。 “栖风。”萧烈继续吩咐,“你暂时将手头的事情交给影刃和鬼面,这段时间,你就跟在诸葛神医身边,护他周全,顺便学习辨别草药和一些寻常医术。你今晚便搬去跟师兄同住吧。” 栖风一下抬起眼,那张从来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满是不可置信,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什、什么?” 他看一眼诸葛泓晅,又立即垂下眼。 “怎么?不愿意?” 萧烈略带威严的声音响起,栖风立即单膝下跪: “属下不敢。” 萧烈想到什么,看一眼诸葛泓晅,又看向栖风:“你跟师兄曾经相识?” 栖风低着头:“……不曾。” 萧烈又看向诸葛泓晅:“师兄不喜栖风?” “栖风。”萧烈道,“抬起头来,让诸葛神医看看你的脸。” 宣朝以美为尊,萧烈的师父无虚子在挑选弟子时,尚且对样貌有要求,萧烈只以为诸葛泓晅也是。 栖风头皮一麻,但阁主的命令他又不敢违背,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抬起了头。 他对着诸葛泓晅微微扬起下巴,周围的烛光将那张俏脸镀上暖色,纤长的睫毛在眼睑垂下阴影,映衬着眼尾那颗朱砂痣,显得一张脸越发娇俏生动。 诸葛泓晅心弦颤了颤,看着栖风的脸,头一次觉得一个问题这么难回答。 萧烈在一旁看着两人,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只好为诸葛泓晅解释道: “影刃和鬼面虽说功夫也好,但影刃和鬼面的身量都太高了,两人身上的气质也更生冷,若是派他二人,恐引起怀疑,带来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想了想,道:“师兄若实在不喜栖风,我回头让薛冥再挑几个送来……” “就他吧。”诸葛泓晅收回视线,“多谢明昭。” 闻言,栖风收回下巴,没再说话。 另一侧,在椅子上坐着的于亭安,听到栖风要随诸葛泓晅出任务,忙拖着伤腿站起来: “那寨主夫人,我、我呢?” 萧烈看一眼他被木板固定的左腿。 于亭安忙补充:“姜医师让小风这几天帮忙照顾我,” 他低下头,“……您让栖风同诸葛神医同住,那我……” 萧烈想到下人说栖风是被于亭安挡着才没有受伤,说道: “我记得你旁边的院子空着,正好我师兄今日刚到,还没地方住,派人将那间院子打扫出来,暂供师兄居住,这样栖风照顾你也方便。” “师兄可介意?”萧烈看向诸葛泓晅。 诸葛泓晅:“无妨。” 萧烈又看向栖风:“栖风,你呢?” 栖风硬着头皮:“全凭主子安排。” 第169章 你没有资格 夜晚,萧烈没有早睡,哪怕被封野好折腾了一顿,也撑着眼皮不肯睡去。 封野搂着萧烈,掌心放在他腰上,韵律的帮他揉按: “怎么了?有心事?” 萧烈抬起脑袋,漂亮的瑞凤眼里闪烁着八卦: “你有没有觉得师兄跟栖风之间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封野难得看到萧烈这副八卦的小模样,好笑的揉了揉他的发顶: “他两对不对劲我不知道,但是三当家肯定不对劲。” “嗯?” 萧烈挑挑眉,想到什么,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 “你是说三当家对栖风动了心思?” 萧烈和于亭安接触的少,之前他不在金风寨,这次回来,也都在处理各方事情,倒还真没注意于亭安和栖风。 现在想来,难怪两人一起掉下天坑,于亭安会挡在栖风身前; 难怪于亭安之前会来请求加入他的麾下,还专门请了慕羽说情,他当时考虑到身边确实缺一名科研人员,便同意了。 所以,于亭安是在栖风两头奔走送信时,对栖风动了心思吗? 封野点点头:“他看栖风的眼神不一样,里头的心思藏不住。” “走走,穿衣服。”萧烈将封野拽起来,一边下床,一边将一套衣服扔给他,“我们去看看。” “怎么突然好奇心这么重了?” 封野这样说,还是随萧烈起身,衣服随意披在身上,走过去,先帮萧烈穿衣,拢着萧烈的衣襟,眼底尽是宠溺, “我竟不知道,阿烈还有这般八卦的时候。” 萧烈习惯封野的伺候,松开手,转而帮封野整理衣襟: “你不知道,我跟师兄从小一起长大,我还从未见过他对哪个人另眼相看过,就连师父都说,师兄甚至比他更像一个世外高人。” “他清冷、淡漠,总是能用一双看淡世事的眼,俯瞰众生,像个没有感情、超脱凡俗的神明。” “但其实师兄也只比我年长两岁,他却比我成熟许多,这次他愿意留下来辅佐你我,我想他更多的是为了完成师父那则预言,或者也可以说是检验。” “验证一则预言,对一个修道之人来说,是一种使命。” “你说,这样一个人,却对一个杀手起了关注,换成谁都得好奇。况且,如今还有一个三当家插了进来。” 萧烈狡黠的眨眨眼,快速帮封野将腰带系好,转身拿过两副手套,分一副给封野, “我们快过去,不然赶不上了。” 封野看着萧烈那个兴奋劲儿,突然发现他的阿烈其实也很幼稚,故意熬到这个点不睡,就是为了去听人家的墙角。 封野好笑的摇摇头,从衣架上拉过一条披风罩在萧烈身上,“夜晚冷。” “走。” 萧烈真的很兴奋,拉着封野的手,步伐飞快。 身后鬼面和影刃默默跟上,只是还没走两步,就被萧烈赶回去了。 开玩笑,他师兄的瓜,只能他们自家人吃。 鬼面和影刃互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好奇。 阁主和他的夫君这么晚干什么去? 还一脸兴奋。 好着急啊。 (编:两瓜田里吃不到瓜的猹。) 萧烈带着封野,两人顺利翻上诸葛泓晅的屋顶,萧烈小心的揭开瓦片,不想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也没有人声。 萧烈看一眼封野,“难道睡了?” 栖风没有早睡的习惯,他的师兄也不像早睡的人。 封野指了指旁边于亭安的院子,“那里。” 萧烈看过去,果然在那边似乎看到一点亮光。 两人当即又潜过去。 屋内,于亭安躺在床上,烧的面颊通红,在他的身前,诸葛泓晅正在帮他施针退热,栖风站在一旁,暂时充当助手的角色。 一轮针施完,于亭安睁开眼,看着在他身前的两人,一时有点恍惚。 烛光映照出两人俊美的面容,他先前听到的那段对话魔咒一般冲出脑海,他缓慢的闭了下眼,再睁开,大抵是发烧的缘故,眼睛隐隐泛了一圈红。 “小风。”于亭安看向栖风,“我身上汗湿了,不舒服,你可以帮我喊福泉烧一桶热水吗?我想沐浴。” 栖风看向诸葛泓晅。 诸葛泓晅点了下头:“他现在伤了脚,虽然不能沐汤,但可以擦拭身体,温水擦身,也可以帮助散热。” 栖风应一声,转身离开。 门一关上,于亭安便撑着身体坐起来,看着诸葛泓晅,眼底像是燃了一团火: “诸葛先生,我只问你一句,你心里是否还有小风?” —— 就在半个时辰前。 于亭安拄着何德胜送来的拐杖去诸葛泓晅的院子,他本想问问栖风和诸葛泓晅晚上还有没有什么需要的,却没想到竟意外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他这才知道栖风和诸葛泓晅竟然还有那样一段过往。 诸葛泓晅不喜人伺候,下人在打扫完便撤出了院子。 屋内摇曳的烛火将栖风和诸葛泓晅的剪影投在窗纸上。 于亭安因为脚受伤的缘故走得很小心,刚靠近,还没敲门,诸葛泓晅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小栖。” 他的声音一如之前清冷,不知为何,于亭安却似乎从里头听出了一丝压制过的无奈心酸, “若你不愿意,我可以亲自去跟明昭说,方才殿内人多,我不方便当众提出来,且此次任务凶险——” “不必了。” 是栖风,语气很硬,不等诸葛泓晅说完便直接打断了他, “想不到多年不见,诸葛神医还是如此喜欢替别人做决定。” ‘多年不见’几个字闯入于亭安的耳朵,他准备敲门的手顿时僵直收回。 他知道偷听不好,但此时,他的脚根本挪不动一步。 心底有个声音渴望着、唆使着叫他听下去,他屏住呼吸,暂时屈服于内心的求知欲。 “你知道我并非那个意思。”诸葛泓晅说话了,“我只是……” 他的声音顿住。 【担心你】三个字在舌尖绕了几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栖风看着他,静待他的下文。 但像七年前的那场告白,此时此刻,他依旧没能等来诸葛泓晅的回答,哪怕一星半点。 栖风忽然觉得愤怒。 委屈和不甘在心底蔓延,与一个名叫【死心】的怪物在身体里极限拉扯,他朝诸葛泓晅逼近一步: “只是什么?只是觉得我不配保护你?还是只是觉得我不配待在你身边?” “你说啊!”他音调稍稍拔高。 诸葛泓晅没说话,只看着他,栖风逼近,他亦不动如山。 栖风在诸葛泓晅面前站定,以一个极近的距离和他对视。 “诸葛泓晅。”他喊他的全名,声音很冷,却尾音微微发了颤, “你不是我,你又怎知我内心的想法?……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听话、任你宰割的小笨蛋吗?告诉你,我早就不是了。” “我的事情不需要任何人替我做决定,哪怕你是阁主的师兄,也不行。” 他顿了顿, “……当年,你已经替我做过一次决定了,如今……你没有资格。” 说完,栖风后退一步,与诸葛泓晅拉开距离,像扯断他心底留给诸葛泓晅的最后一丝牵挂。 第170章 听够了? 诸葛泓晅依旧没动,薄唇微抿,那张俊逸出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蒙了层薄纱,缭绕的叫人看不透他内心的想法,却没人知道,他藏在衣袖里的一双手,早已紧攥成拳,只能死死揪着袖口,才勉强控制住想抓栖风入怀的冲动。 最后一丝希望终于彻底破灭。 栖风看着他,忽然扯着嘴角,低低的笑起来。 笑声传到屋外,于亭安的心随这夜里的寒风一点点冻结成冰。 原来栖风会笑,会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人家只是不屑对他。 栖风的笑声很短,像檐下不经意被风吹起的铃,孤独的有些悲伤,再次开口,语气已然归于平静。 “先生。” 他最后一次喊他,抬眸望着诸葛泓晅的眼底一片凄冷,怆然和绝情没有掩饰, “今日过后,我与你桥归桥,路归路,从此,你是诸葛神医,我是寒光一线,你我再无任何瓜葛,我们也从未相识过,我会遵循阁主的命令护你周全,直至此次任务结束,你没有资格干预,但也……仅此而已。” 他说完转过身,像当年诸葛泓晅留给他一个绝情的背,这次轮到他留给诸葛泓晅一片背。 诸葛泓晅看不到在栖风转身的瞬间,一点晶莹随着他的动作滴下来,栖风也看不到,在他转身的刹那,诸葛泓晅眼底露出的心痛悲伤溢出来,几乎凝成实质,眼睑都红了,绷着腮帮子,极力克制着什么,是任何人都没见过的状态。 栖风朝门口走去,眼泪不知不觉串连成线,影子投在窗纸上,越来越近,还站在门外的于亭安恍然回过神,拄着拐急急忙忙想躲,却没注意脚下,刚走几步,整个人扑通一声重重跌倒在地。 几乎是同时,门“吱呀”一声打开,栖风站在门中,看到趴倒在地上的于亭安,眼睛怔了怔,诸葛泓晅的身影跟着出现在栖风身后。 于亭安四肢着地,想爬起来,脚却因为这一摔二次受伤,他挣扎了半天没能起来,窘迫和心碎将他席卷,疼痛让他清醒的承受此时的难堪。 栖风快步走过来,什么都没问,俯身穿过于亭安腋下,将人从地上扶起来,随后架在自己肩膀上,半抱着于亭安,朝于亭安的院子走去。 诸葛泓晅追上来,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前方两个融进夜色的背影,表情怔怔的,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在心头蔓延开来,除却他对栖风的感情,是另一种叫他陌生的东西。 很难受,有点酸,还有点胀,让他抓狂,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僵着身体,好半晌才转身进屋内拿了药箱,朝于亭安院子走去。 于亭安在栖风送他回房间后没多久就发起了高热,本就受伤,又在屋檐下吹了半天冷风,摔倒加重了他的伤势,加上情绪上的巨大波动,于亭安很快就烧的没了意识。 栖风没照顾过病人,无措又有些手忙脚乱。 诸葛泓晅进门看到的就是栖风帮于亭安扒开衣服散热的情形,那股未知的情绪,在见到这一幕后骤然剧增,一瞬间变得膨胀,几乎将他的胸腔全部占满,他脱口而出: “你在做什么?” 质问的语气让栖风皱了皱眉,他回过头,脸色算不得好,“你来做什么?看不到吗?他发热了。” 诸葛泓晅恍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暗暗吸了口气调整情绪,然而心底那股难受却并没有好转,他没有表现出来,装作若无其事的走过去: “我看看。” 栖风注意到他手里提着的药箱,暂退到一旁。 萧烈和封野趴在屋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于亭安那句问话直击诸葛泓晅的心窝子,诸葛泓晅收拾药箱的手顿住,随即继续手头的动作,甚至头都没抬: “三当家何出此言?” “你不用装了。” 于亭安此刻讨厌死了诸葛泓晅这副装模作样的姿态,他之前还佩服羡慕这样的人,可以不为尘事所累,可以高高在上,做那云端的人。 可现在他只想撕了这人的面具,告诉他,他们都是凡人,没什么不同。 他们同样有七情六欲,同样也会被情所累。 但若说他此刻讨厌诸葛泓晅这副面具,不如说更讨厌他自己。 他恨自己没有诸葛泓晅那股淡然。在明知栖风心里有其他人时,还放不下他;在偷听到两人的对话后,也无法假装不知道。他将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到头来还要靠诸葛泓晅来救他。 于亭安心里难受的像堵了一块巨石,沉闷的、压抑的,呼吸都变得困难不已,他盯着诸葛泓晅,复杂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想盯出点什么。 空气静了静,于亭安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诸葛先生。”于亭安坐直身体,“你之前跟小风的谈话我都听见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人,我想跟你开诚布公的谈一次。” 他眼神渐渐变得清明,漆黑的瞳仁里澄澈又坚定, “我喜欢栖风,很喜欢很喜欢,我喜欢他,甚至超过我自己,我不管你们曾经究竟如何,我想说的是,从现在起,你若是对小风无意,那么请你离他远点;若是你心里还有小风,那我——” 他顿了顿,跟着斜勾起一侧嘴角,眸底燃起熊熊战意,少年人不服输的那股劲儿,在他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我跟你公平竞争,将最后的选择权交给栖风,无论小风最后的决定如何,我们都尊重他,不再纠缠,如何?” 诸葛泓晅终于抬眼看过来,他看着于亭安,被于亭安眼底的磊落刺的心脏生疼。 此刻,他无比羡慕于亭安,羡慕他可以坦然承认自己的喜欢,坦然的跟他说:我跟你一起竞争。 而他,就像栖风说的,他就是个胆小鬼,他的爱、他的所有喜欢皆不能宣之于口。 他的命格注定了他孤独一生,他的亲人、爱人,只要在他身边,皆会以悲剧、溘逝告终。 从他知事起,师父将他的命格告诉他后,他便习惯对世事看淡,无论是事,还是人,他相信只要不用情,也就不会连累他人。 这么多年,他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直到他遇到栖风,那个美好的男孩,他一时兴起将人带入了幽煌谷,不想,在幽煌谷的那两个月,竟是他此生最快乐的时光。 在那段时间里,他灰白的人生被填上色彩,他尝到了【爱】,尝到了一种名叫【幸福】的东西,他第一次尝到了肉欲……然而,这一切在命运面前,就如同水中月、镜中花,常人触手可及的东西,他一辈子都无法圆满。 他也想过跟命运对抗,他不止一次想将栖风拘在幽煌谷,想将他牢牢圈禁自己的领地,可他不能,理智告诉他栖风还那么年轻,他不能自私的耽误他。 所以,他狠心放栖风离开,他以为时间会抹平一切,却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从此,栖风成了他沉疴难愈的伤,他是他一辈子难以跨越的劫,他忘不了栖风。 这么多年,他的道义也再无任何精进。 他是世人眼中救治万民的神医,可他最想救治的人却是自己。 他病入膏肓,但他救不了自己; 他恨透了这个命格,但他无能为力。 诸葛泓晅闭了闭眼,对于于亭安的话,他没有回应,只留下一句:“没有结果的事,何需强求。”便转身离开了。 于亭安反应过来,诸葛泓晅已经推门出去了。 跨出房门,诸葛泓晅朝房顶看了一眼:“听够了?还不下来?房顶不冷吗?” 萧烈和封野同时抬起脸,诸葛泓晅看着两人,脸色比这清冷的寒夜好不了多少: “明昭,随我来。” 第171章 可你分明放不下他 萧烈吐吐舌头,跟封野说了声让他先回去,随后同诸葛泓晅来到他的房间。 诸葛泓晅脱掉外衫,燃一支安神香,在案几前坐下来: “来了多久了?” 萧烈在诸葛泓晅对面坐下,自若的神态丝毫没有偷听被人家当场抓包的尴尬,如实回道: “从你施针开始。” 诸葛泓晅哦了一声,没有避讳:“明昭既然知道了,还要让栖风与我同住吗?” 萧烈抬起眼,一双眸看着他,说得肯定:“可你分明放不下他。” 萧烈从前不懂爱,他以前以为所有的一切都能用利弊得失来衡量,但自从爱上封野后,他就明白了,真正爱一个人到底有多难自控。 他不知道诸葛泓晅和栖风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诸葛泓晅无意识露出来的神情,根本骗不了人。 尽管于亭安最后那个问题,诸葛泓晅没有回答,但正是没有回答,恰恰说明了他心里还有栖风。 否则,他完全可以直白的告诉于亭安“没有”。 诸葛泓晅知道瞒不过萧烈,起身从行囊里拿出一坛酒,晃了晃: “明昭可愿陪师兄饮一杯?” 萧烈微诧。 诸葛泓晅从不碰酒,起码萧烈没见过他喝酒。 像诸葛泓晅以前说的:行医救人和占卜问事均需时刻保持清醒,而饮酒会使人暂时失去清明,所以诸葛泓晅从不喝酒; 哪怕是低浓度的米酒和果酒,他都不碰。 接触到萧烈诧异的眼神,诸葛泓晅很轻的苦笑了一下: “自从将他送离幽篁谷后,我便开始喝了。” 他为自己倒一杯,姿态随意,萧烈却觉出里面的怅然若失。 果然,跟着,就听诸葛泓晅补了一句: “其实,人有时候不那么清醒,也是一件好事。” 他将杯中酒饮尽,不等萧烈说什么,忽然问: “你知道我们师兄弟三人,为何师父独传授于我推演术数吗?” 萧烈看着他,隐约猜到什么,但还是说: “因为我们三人的天赋各有千秋?” “非也。”诸葛泓晅摇头,“因为我们三人之中,惟有我的命格与此道最为契合。” 他道:“该术涵占星、堪舆、命理、相面,修至大成,可窥破天机幽微、洞察人事兴衰,吉凶祸福皆能预测。然天地平衡,福祸相依,操此术数者,常伴三缺之患,而我命宫恰逢孤辰入命,兼寡宿临身,六亲有伤,反倒能与该术之祸相抵。” “我本就注定茕独一生,又习此术,若与他在一起,只恐反噬之祸,独降其身,你说——” 他顿了顿,眼里的落寞无奈汇聚成海,像是在对萧烈说,又像是在告诫自己, “我这样的人,岂有资格谈爱?我明知如此,又岂能耽误于他?” 他又饮下一杯酒,孤独织成牢笼,他就是那牢中唯一的囚徒。 萧烈看着这样的诸葛泓晅,不由想到他在现代时,瞒着封野,准备独自等死的情形。 此时的诸葛泓晅与当时的他何其相似。 因为爱,所以选择独自承受;因为太爱,所以狠心将其推开,只为让他能够拥有一片更广阔、明媚的天空。 但是这样,对另一个同样深爱的人就公平吗? “师兄,” 萧烈垂了垂眼眸,第一次干涉他人感情这种事, “虽说命格一事不由人定,但说到底命格一说,起缘由何尚未可知,谁能保证一定如是?谁又敢断将来之事定然会发生?” “既然一切均是未知,师兄何不尝试随心而定?” 诸葛泓晅抬起眼。 萧烈继续道:“师兄可愿听听明昭与封野之间的故事?” “明昭请讲。” 萧烈为自己斟一杯酒,轻抿杯沿,随后将他生病,封野为了他,不惜以身相随的事,作为故事第一次讲与第三人听。 他讲得简洁,却生动,哪怕时间过了这么久,再说出来,他依旧感激封野当时的不放弃、死生相随。 “我知道,师兄可能一直在好奇,”萧烈说,“我这样的人,为何会甘于屈居人下?甘于谋划一切,只为为封野做嫁衣?这就是原因。” 他看着诸葛泓晅, “师兄可知,当初若不是封野执意找到我,强行将我留在身边,恐怕我们已经天人永隔了,也不可能有如今这段鹣鲽时光。” “我后来想,若当初我身死,独留封野一个人在世上,他真的会快乐吗?真的能安然过完余生吗?” “答案肯定是:不可能。从他找到我,甘愿同我一起赴死起,我就知道了,若没了我,他不可能独活于世。” “所以师兄——” 萧烈饮尽杯中酒, “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载,虽说命由天定,但我亦信人定胜天,没有努力过,又怎知上天没有留给你一线可能?”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当年你已错过一次,如今上苍让你们再遇,何不搏一回,让生命没有遗憾?” “况且——” 萧烈补了一句, “栖风尚不知情,师兄可想过栖风的意愿?” 从私心上讲,萧烈站在诸葛泓晅这边,无虚子一生只收了他们三人为徒, 如今,他和诸葛青青皆有了归宿,唯有诸葛泓晅还孤身一人。 若诸葛泓晅没有动情便也罢了,可诸葛泓晅分明动了心,还爱的那样深,哪怕暗影阁不允许杀手私自动情,萧烈也想为他的大师兄破一次例。 闻言,诸葛泓晅一时没说话,只握着酒杯,一杯一杯的往下灌酒。 萧烈知道他需要时间,也没再说什么,又陪他喝了两杯,这才离开。 这种时候只能诸葛泓晅自己想明白。 离开诸葛泓晅的住处,萧烈身上已经渐渐生了醉意。 他已经很久没喝过酒了,本就酒量不佳,又太久没喝,稍沾了几杯就有些头晕目眩了。 他虽说先前因为封野的缘故酗酒过一段时间,但那到底有情绪的加持,后面封野回来,又发现他生病,就再没让他碰过酒,一直到现在都不让他喝酒。 萧烈晃着步子,也没叫人点灯,黑着路,一时没注意竟走到了于亭安的院子。 于亭安先前被诸葛泓晅施针后,病情已经稳定下来,栖风守在院子没走,不知是逃避诸葛泓晅,还是对于亭安心存感激,他担起了守夜的职责。 萧烈走近时,栖风正一个人蹲在暗处发呆。 冬日的夜深,且栖风待的地方又在隐蔽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萧烈走的毫无章法,阴差阳错竟走到了栖风跟前。 栖风听到声音,黑漆漆的看不清脸,条件反射就出了手。 萧烈被吓了一跳,好在身体的反应还在,在栖风出手的瞬间,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第172章 师兄和三当家选择谁 拳脚相碰,辅一交手,两人便认出了对方。 栖风当即单膝下跪: “不知主子驾临,多有冒犯,还望主子恕罪。” “无妨。”萧烈抬了抬手,“你在此处做何?起来回话。” “是。”栖风站起身,“回主子,属下在此守夜。” 萧烈看了眼于亭安的房间,忽然问:“三当家心悦于你,你怎么看?” 栖风才站起的身,又跪下去。 “属下无意于任何人。”他直接额头贴地,“栖风的一切均属暗影阁所有,栖风的存在就是为暗影阁而生,除却主子以及主子安排的任务,其余均不在属下的思考范围。主子明悉,属下誓死效忠暗影阁。” 暗影阁不许杀手私自动情,更不许杀手与暗影阁以外的人暗通款曲。 当年的他年轻、情窦初开,在只开了一条缝隙的罐子里,便渴望完整的天空,在没有看清事态的情况下,将自己全部的真诚、热情、滚烫、全情投入到一个叫诸葛泓晅的人身上,他追寻着丝丝缕缕的幻想,在光的起点撞了个粉身碎骨。 而那样没有得到一星半点的回应,也让他失去再爱一个人的能力——他的心枯萎了,关上所有的门。 “无需紧张。”萧烈看着他,语态随意,“本座不是来问责的,只是好奇,随意一问。” 话是这样说,但出来的问题,却叫人丝毫随意不起来。 他问:“你知道我师兄也心悦你吗?” 栖风胸口猛地一跳,下意识就想抬起眼,却只是将身俯得更低。 一阵寒风卷过,将萧烈身上的酒气送到栖风鼻尖,萧烈没再说话,显然在等栖风的回答。 栖风顿了顿,只好如实道:“属下不知。” 萧烈没有意外,他师兄就是个锯了嘴的闷葫芦,栖风能知道就怪了。 “那你现在知道了。”萧烈继续问,“我师兄诸葛泓晅和三当家于亭安,你选谁?本座允许你谈情。” 他补充,“师兄如今是暗影阁大长老,于亭安也已归入本座麾下,他二人都是自家人,你只管如实回答,本座不会怪责于你。” 栖风:…… 栖风后背生出一层细汗。 萧烈的问题一个比一个难回答。 他此刻真有点后悔为什么要在此处守夜?早知道,还不如待在于亭安卧房外的那个隔间站一晚上。 萧烈知道栖风的顾忌,但他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寻一个答案。 就跟那个看小说看到高潮,却还在连载中没有后续剧情的读者,抓心挠肝的,恨不得把作者抓过来,按到桌上,看着他写。 栖风俯身再度拜下去:“栖风只想一辈子为阁主效力。” “成婚与效力不冲突。”萧烈今天摆明了要知道结局,“本座不想强人所难,到时,若这两人都来找本座赐婚,你说将你赐予谁?本座可不愿做那乱点鸳鸯谱之人。” 栖风汗流浃背。 “属下不敢。属下——” 栖风一个头两个大,他也猜出了萧烈今日大概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心一横,说道, “属下情智弩庸,若主子应允,属下谁都不想选,属下只想孤守残生,请主子责罚。” 萧烈眸色动了动,有股悬着的心终于死了的感觉,但又觉得栖风这个答案似乎也合理。 “起来吧,”萧烈道,“本座说了不会怪责于你,行了,本座走了。” 萧烈说完,便又晃着步子转身离开了。 萧烈来的突然,离开的也突然,等萧烈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栖风才站起身,他望着茫茫的夜,脑子里回想着萧烈那句‘我师兄心悦你’。 他……心悦他? 栖风用力在自己大腿上掐一把,扭头看一眼诸葛泓晅的院子,那里黑漆漆的,像栖风黑洞洞的心脏。 栖风收回视线。 果然醉鬼的话不能信。 —— 萧烈今天要和何德胜等人去勘察铜矿,哪怕昨晚熬夜又宿醉,还是早早起床了。 封野让他再睡一会,萧烈死活不肯,封野没办法,只好依着伺候人起了床。 几人赶到昨天于亭安掉下去的地方,那里已经被看护起来。 白天周围的一切都能看的更清楚,那样的石头,确实如于亭安所说,在洞穴内里还有很多。 萧烈当即和何德胜几人研究起开采细节来。 何德胜虽说没有实际开采经验,但人家有丰富的理论知识。 萧烈和封野也多少知道些矿洞知识,几人在认真勘察过地形以及洞穴情况后,便开始正式开采。 矿洞的开采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今天第一天主要就是爆破,等几人灰头土脸的返回到寨内,萧烈才知道诸葛泓晅已经独自离开了,只留了一封书信给他,告知他要先回一趟暗影阁,然后帮他解决那批军粮的事,还说,年前会赶回来。 萧烈不知道诸葛泓晅去暗影阁做什么,只好修书一封给薛冥和风天涯,叫两人接应诸葛泓晅,并保护他的安全。 暗影阁创立之初,选址和阁内机关都是诸葛泓晅帮忙弄的,萧烈不担心他进不去,但现在世道不太平,诸葛泓晅虽说会医,但到底不会武,眼下又年关逼近,萧烈想了想打算派栖风去追人,封野知道后将人拦下来。 “我那走在吃瓜第一线、并熬夜吃瓜的宝贝王爷,我看您就别操心了。” 封野按住萧烈的手,看着他眼底淡淡的乌青,好气又好笑, “师兄既然不带栖风,一定有他自己的考量。师兄没来金风寨之前,也都是独自行走,师兄应该有自保能力,再说——” 封野看着他, “派栖风去,未必是好事。你昨天不是说师兄因为命格的事,当年狠心将栖风推开吗?昨晚两人都听了你的话,我猜他们也都需要点时间来重新考量这一段关系,现在强行将他们凑在一起,反而会适得其反。” “我知道你想帮师兄,”封野帮萧烈揉按太阳穴, “但三当家对栖风也是认真的,他有跟师兄公平竞争的资格,所以无论栖风最后选择他们中的谁,亦或像他现在回答的,谁都不选,我们都不应该插手。” “好吧。”萧烈叹一声,恨铁不成钢,“我那锯了嘴的师兄,老婆跑了只会一声不吭的喝酒,活该他打光棍。” 封野没忍住笑出声,打光棍这话从萧烈嘴里说出来,有点好笑。 他的王爷,已经不知不觉被现代同化了。 说话和做事都有改变。 “所以,”封野拢住萧烈,“我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光棍生涯?” 他将下巴搭在萧烈肩上,露出个委屈巴巴的小表情,“想要老婆将我娶回家。” 萧烈好笑的揉了揉他的脑袋,顺着封野的话说: “快了,我正攒聘礼呢,攒够了就来娶你。” “好吧。”封野将萧烈圈的更紧,“老婆,我想年后去帝都。” 第173章 老头蛐蛐 萧烈懂他的意思。 想站得更高,必须得接触权利的核心,光有钱不够,还得有权。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再等等。” 萧烈捋封野的背,像撸一只乖顺的大狗狗, “年后我要给你引荐一位老师,那老头不轻易教人,但他的身份对你有用。至于帝都,时机成熟,我陪你一起回。” 他用了【回】这个字眼。 他是告诉封野:以后帝都是你的,不急在这一时。 封野抿了抿嘴,不想让自己露出小情绪,但出来的话还是掩不住失落: “那你是不是年后还要走?” 在萧烈面前,他真的藏不起来一点。 “嗯。”萧烈点头,“年后我要去联络旧部,还要去一趟军营,你就在这里乖乖等我。” “哦。” 封野如果有两只长耳朵,这时候指定已经耷拉下去了。 他觉得他现在的进度太慢了,老婆在前头排兵布阵,而他只能躲在后方坐享其成。 他不想这样。 “傻瓜。”萧烈揉了揉封野的耳朵,“你是我的后盾啊。” 他当然明白封野所想。 但像诸葛泓晅说的,他和封野任意一方太早暴露,都对未来的大业,没有任何益处。 他们现在只能做足准备,等待时机降临。 “老公。”萧烈喊他,“你知道我能在前方安心施展拳脚的主要原因是什么吗?” “就是有你在我身后啊。”他捧起封野的脸,满目柔情化成潺潺细水, “行军打仗有一句话叫【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养兵最需要的就是钱和粮,而这两样我的老公都有了。” “除却你的产业,如今又发现了铜矿,等明年何爷爷的土豆种植出来,我就可以拿这个去收买士兵将领,到时候还可以以田养兵。” “有句俗语: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假若没有这些,哪怕我有王爷这个身份,也定然免不了瞻前顾后。所以,现在看着是我在前,其实是我们并肩齐行,正是有你在我身后,我才有底气做这些。” 萧烈知道怎么拿捏这只霸道的小狼狗, “难道老公是不愿意当我的后盾了吗?” 几句话,封野的心都要化了。 “怎么会?”他哪里舍得萧烈皱眉,“我就是……觉得坐享其成不好……” 接触到萧烈的眼神,封野立即改了口, “我保证一定好好学习,等老婆回来。” “老公真乖。”萧烈奖励的亲上去。 —— 诸葛泓晅离开后,于亭安的伤继续由姜医师接手。 姜医师今天来给于亭安换药,一进门,就看到何德胜也在。 “何老。” “老姜。” 这两老头起初认识还各装各的,接触了几次发现臭味相投,然后,何德胜就将姜医师发展成了第二个封厉清。 何德胜看着姜医师给于亭安换药,没忍住吐槽: “老姜,这事就是你的不对了,换药这种事,怎么能你亲手来?怎么着也应该让栖小子来,再不济,也得将人带在身旁,让他看着你给小安换药,不然,小安这媳妇什么时候才能追到手?” “你以为我不想啊?”姜医师瞥他一眼,“ 那小子也病了,我刚从他院子过来,着了风寒,我去时,还发着热,脸都烧红了。我估计若不是我去,那小子就打算硬扛着。” “您说什么?”于亭安听到这话,一下爬起来,“小风生病了?严重吗?他——” “你给我趴回去。”不等于亭安说完,姜医师直接一把大力将人按回去,“再乱动,骨头长歪了,或者长不好,你就等着当个瘸子吧。” “瘸了,更讨不到媳妇儿。”姜医师补一句。 “那——”于亭安只好重新躺回去,“他现在怎么样?有没人伺候?药煎了吗?” “放心吧,”姜医师回答,“就是普通的伤寒发热,我让小秋在那伺候,吃几副药,汗发出来就没事了。” “谢谢姜爷爷。” 于亭安松了口气,还想说句什么,何德胜开口了: “小安呐,你现在这进度也太慢了,你看慕当家,几天就将那支青竹薅到手了,现在天天带着人到处显摆。” “那小子就是嘚瑟。”姜医师接过话,“你别看他现在一口一个夫人,其实,我跟你说,他才是下面的那个。” “啊?”何德胜抓过一把瓜子,边嗑边说,“真的啊,你怎么知道的?” “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姜医师挑眉一笑,“你没发现只要他‘夫人’回来,他第二天走路就跟以前不一样?依我的经验看,十有八九。” “别说,还真是。” 两老头就这么旁若无人的八卦起来,一旁的于亭安听的一脸黑线,因为很快,就说到了他身上。 “想不到,栖小子竟然跟寨主夫人的师兄还有过这么一段。”姜医师将换药工作收尾,“我看三当家这次想要抱得美人归,难喽。” “瞎说什么?”何德胜鼓起眼睛,“小安是我们自家人,你怎能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要我说,现下才是大好机会。” 何德胜身体微微前倾, “有过,说明那是过去式。过去式,那就是前男友。前男友,那是什么?狗都不要。照我看,现在才是强取豪夺的最佳时机,那男人正好出门了,趁他病,要他命,小安——” 何德胜看向于亭安, “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到。现在那男人不在,栖风又生病,有道是:嘘寒问暖三千日,不及凉时一身衣。一个人生病的时候,最是脆弱。” “听师父的,上!不想上位的男二,不是一个合格的炮灰,啊呸,合格的次主角。” “用你的真情,抚慰他受伤的心灵;用你的温柔,感化他冰冷的身躯。到时候,还不怕寒风变春风?等那前男友回来,你跟春风已成定局,他就是想后悔都来不及了。” “老姜,你说,我说的对不对?”何德胜一挑眉。 开玩笑,于亭安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徒弟,他看了那么多狗血小说,不信还帮徒弟追不到一个受了情伤的男人。 第174章 还他自由 栖风已经很久没发过烧了。 大抵是太久没病,再一生病就格外严重。 他烧得昏昏沉沉,梦里都是血腥残暴的训练场,不努力就会死,不杀人,就会被人杀。 他需要时刻警醒,他的神经每时每刻都处于紧绷状态。 他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刻在命里的东西就是完成任务。 他又一次挥刀,一颗人头应声落地,血溅满双手,温热的、粘稠的……怎么都擦不干净…… 在他的脚下是堆积成山的尸体,浓重的血腥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筋疲力尽…… 忽然,画面一转,一个玉树似的人出现在眼前,一袭白衣,一顶斗笠,俊美清冷,缥缈如天边一朵不可捉摸的云。 周遭的尸山血海瞬时消失不见,转而变成了蓊郁幽深的山谷。 是幽篁谷。 他记得这片山谷,他曾在这里生活了两个多月。 和诸葛泓晅。 他追着那片白衣而去,看那人妙医圣手,拯治万民;看那人淡泊高雅,不染尘埃…… 他的心因这片白悸动、跳动。 他想抓住这束光。 他伸出手了,也真的抓到了,换来的却是男人的怒目而视,和厉声呵斥:“胡闹。” 他怯怯的收回手,辅一低头,才看见那片不染纤尘的白衣,被蹭上了一节血污,那么不堪,那么刺眼…… 男人转身离开,如一片云消散,只留给栖风一个冰冷绝情的背。 【你的喜欢,于我而言是累赘,是枷锁,我不需要你的喜欢。】 诸葛泓晅的声音仿似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哪怕时隔多年,再听到这句,栖风的心脏依旧免不了的紧缩、颤抖。 像陈年的旧伤疤被揭开,流不出血,却能唤醒记忆里的痛,让人害怕,也让人恐惧。 【我需要。】于亭安的声音赫然插进来。 栖风下意识回头。 于亭安就站在阳光下,笑得灿烂,像支应日而生的向日葵: 【小风,我喜欢你,从见到的第一眼就喜欢。】 【我想把你娶回家,一辈子对你好。】 【小风,我等你,只要你回头,我一直都在。】 【小风……】 【小风……】 栖风迈开腿。 想到什么,一低头,映入视线的只有自己满身的腥臭,和满手的血污。 他抬手拼命擦拭,却只擦了更多的鲜血。 他脏了。 他是脏的。 他后退一步,远离那片艳阳。 “小风?” “小风?” 真的有人在唤他。 “醒醒……醒醒……” 于亭安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 栖风猛地睁开眼,于亭安的脸出现在眼前,他猝不及防撞进于亭安担忧的眼神: “你终于醒了,你怎么样?要喝水吗?” 栖风有些愣怔,被这样的目光看着, 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了那片灿阳下。 他感觉温暖,但他的脏,也在这片灿阳下无所遁形。 “不要。” 栖风开口,声音沙哑的像在粗粝的砂纸上磨过,出来的话却绝情犹雪山冰川, “我什么都不要,出去。” 于亭安呆愣了一瞬,旋即又扯出个笑,手里端过一碗温水,语气放得越发温柔: “小风,你现在生病了,姜爷爷说,你需要多喝水,多喝水,你的病才能——” “我说我不需要!”栖风忽地抬手挥开于亭安伸过来的胳膊。 瓷碗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混合着栖风的话语,扎进于亭安的心脏, “我说让你出去!” “出去!”他又重复了一遍,音调拔高,眼睛赤红,像头濒临暴怒的狮。 于亭安还是第一次见栖风这模样,有些不知所措,怔怔的站起身,想说句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拿起一旁的拐杖,拄着拐一瘸一拐的离开。 栖风看着他的背影,房门关上,一滴液体掉出来,滴在手背上,他抬手抹了一把,是泪。 他低头,将掌心摊开,翻转前后看,手很白,很干净,没有半点血迹,仿佛梦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那个修罗不是他。 但他知道,这双手隐藏在皮下的血污早已泥泞不堪,渗入骨髓,一辈子都擦不干净。 他够不着玉树,也不敢碰灿阳…… 脏污只能生活在不见天光的泥泞里。 他抬起手臂挡住额头,眼泪无声无息,打湿头下的枕巾。 其实,栖风也说不清他在哭什么。 于亭安被他赶走了,诸葛泓晅宁愿独自离开,也不愿意带他,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但他就是想哭,大概是哭这命运纠缠,哭这世事磨人。 然而,栖风不知道的是,他以为的那棵不染纤尘的玉树,早在遇到他的时候就降落凡尘,哪怕用鲜血染满身,哪怕在身上留下一辈子都无法抹除的印迹,也要换栖风的余生自由。 此刻,暗影阁内,诸葛泓晅正赤着上半身,咬牙一声不吭的承受鞭刑。 薛冥和风天涯在一旁监督,其余九位议事也在。 暗影阁有条炮灰规则,凡是动了情的杀手,都会被惩以鞭刑,但若动心之人是阁内之人,并愿意为所爱之人承受双倍鞭刑,则允许他追求动心之人,如若追求成功,阁主以及长老会亲自为两人主婚。 除此之外,若该人是暗影阁长老,则还有个额外特权,可以提一人帮其恢复自由之身,一生仅一次,前提是以自身作保。 这条看似简单,实则是将自己跟那人永久的绑在一起,若对方生出反叛之心,或做出对暗影阁不利的事,需坐连责,一同处以极刑。 这条成立至今,还没人用过,因为人心善变、也难测,没人愿意将自己的命运放在另一个人手里。 但诸葛泓晅提出并要求了。 他写下了保证书,甘愿承受双倍鞭刑。 他要帮栖风恢复自由之身。 这次,他要将选择权交给栖风。 鞭子一下下落下来,如利刃刮过,如火舌舔舐,尖锐的剧痛激荡遍全身,与上一鞭的痕迹叠加、蔓延;身体的每根神经都被挑动,疼痛被无限放大,每一寸皮肉都在痛苦哀嚎。 诸葛泓晅浑身被汗浸湿,那片曾经光洁的后背,在鞭子的持续加持下变得血肉模糊,皮肉外翻,鲜血顺着沟壑交错的伤口蜿蜒流淌,像一幅艳丽悲壮的涂鸦。 又一鞭落下,诸葛泓晅晃了一下,意识都有些不清了,鞭子抽开空气的破风声还在,他的背上渐渐变得麻木。 薛冥知道诸葛泓晅和萧烈的关系,加之萧烈的来信,有些不忍的开口: “诸葛先生,其实您这又是何必?您若是喜欢他,可以直跟阁主说,要个小杀手到身边,相信阁主一定会同意。” 诸葛泓晅没有武功,没有习武之人强硕的体魄,这些鞭子就是抽在他们身上都够呛,更何况是一生都在钻研卦象医术的诸葛泓晅。 “是啊。”风天涯也出声,“这要是给打坏了,阁主还不得抽了我们的筋。” 说着他朝挥鞭子的壮汉递了个【轻点儿】眼神。 壮汉置若罔闻。 他是阁主亲自挑选的执刑手,除了阁主,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给面子。 诸葛泓晅咬牙又承下一鞭,不动的身姿,说明他的态度。 他缓一口气,趁着间隙,坚定开口: “这是我欠他的,我应该替他受过,他……” 他的嘴角溢出鲜血, 脊背依旧绷的直直的, “是我对不住他,……这次我将选择权交给他……” 第175章 所愿、所不愿,皆不如心甘情愿 鞭子终于结束的时候,诸葛泓晅用仅留的最后一丝神志,对扶住他的薛冥吩咐了一句: “不要告诉阁主。” 随后,才彻底昏睡过去。 然而,这件事,当天晚上,薛冥就飞鸽传书告知了萧烈,并且将诸葛泓晅最后那句话,原封不动写了上去。 言外之意:是他要求的,不关我们的事,我们是站在你这边的,你要气,气他。 萧烈看着字条上的内容,一时不知该骂诸葛泓晅死脑筋,还是该赞诸葛泓晅铁面无私。 明明自己已经允了他,可这头犟驴还是非要承了这刑罚。 哪怕冒着重伤的风险,也要给栖风自由。 看来,他师兄对栖风的爱,远比自己想象的深。 他将选择权交到栖风手上,他的师兄是在为自己争一个机会。 萧烈思量过后,还是决定将这件事告知栖风。 作为栖风的主子,诸葛泓晅的师弟,萧烈觉得栖风有知情权。 他不会干涉栖风的选择,但也不想看着两人再因为信息的不对等,对彼此留下遗憾。 栖风这次的病情来势汹汹,吃了几副药虽有好转,但整个人还是怏怏的。 他原以为于亭安自那日被他赶走后,会知难而退,没想到,于亭安不仅没退,反而对他愈发体贴。 栖风只要睁开眼,床头永远会有一杯温度适宜的水;他的药,于亭安每天都会煎了按时送来; 饭菜换着花样弄,除此之外,为了哄栖风开心,于亭安还新研制出许多栖风没见过的吃食、小玩意…… 但除了那天,于亭安再没靠近栖风,每次都是将东西交给小秋,再由小秋送到栖风手上。 他怕栖风看见他厌烦,也怕由他自己送,栖风会拒绝。 但于亭安不知道,他那些东西,栖风只一眼就知道是谁弄的; 他每次趁着栖风睡着,悄悄跑到人家床头看他,栖风也都知道。 杀手的警觉是刻在骨子里的,除了第一天发烧过于猝不及防,之后,于亭安每次来,栖风都有所觉。 但他没睁眼。 他突然发现,他竟然有些害怕面对于亭安。 萧烈来的时候,栖风刚刚喝下一碗药,苦的舌根都发了颤,他丢一块牛轧糖进嘴,满口的苦味才有所缓解,见到萧烈,栖风忙下榻行礼。 萧烈在一侧椅子上坐下,递了个眼神,小秋识趣的退出去。 “可好些了?”萧烈示意栖风起身,“坐。” 栖风站起身,双手抱拳:“多谢主子挂怀,已经好多了,属下今晚就可当值。” “不必心急。”萧烈直入主题,“我今日来,是有一件事,觉得应该告诉你。” 他没有用自称,如今栖风是自由身,还是他师兄的爱人,若两人真成了,他以后还要喊栖风一声师嫂。 萧烈言简意赅:“前几日,阁内传信,诸葛长老在寒渊殿当众承了双倍鞭刑,并以自身作保,薛、风二位长老为证,亲自为你恢复了自由身,今后你便可以自由选择你想要的生活。” 栖风猛地抬起眼。 【寒渊殿】、【双倍鞭刑】、【自由】这几个字眼冲进脑海,栖风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平地炸响一个惊雷,他被炸得七荤八素、头晕目眩。 所以,这就是诸葛泓晅独自一人离开的原因的吗? 肌肉记忆比脑子反应更快,栖风本能的跪下去: “主子,栖风——” 萧烈知道他想说什么,抢过话: “不必说要一辈子留在暗影阁的话,既然他为你提名,说明他相信你。他能以常人之躯甘受鞭刑,不仅是承认对你的心,也是在为他自己争取一次被公平选择的机会。” “你不必急着做决定。我告诉你只是想让你以一个自由人的身份,去公平理智的看待自己的感情。师兄走前没有将此事告知任何人,应该用意也在此。” “此外,还有一事,”萧烈看着他,“我觉得你也应该知情。” 栖风蓦地抬起眼,胸口莫名开始发烫,隐约知道萧烈接下来要说的事跟诸葛泓晅有关,或许跟他心里那个一直未解的疑惑有关,但张了张嘴,喉咙却挤不出一句话。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乱跳,他吞了吞口水,垂下眼睫,“主子请讲。” 萧烈随即将诸葛泓晅命格的事,一并告知了栖风。 萧烈道:“正是因为这个命格,师兄从小就习惯看淡世事,他将自己养成如今这副淡漠的性子,是因为他认为只要不用情,就不会累及他人,直到他遇到了你。” “他对你动了心,他无法对自己的感情视而不见,又担心你在他身边会灾祸临身,所以,他选择了逃避。” “你认为他胆小也好、迂腐也罢,但他对你的心是真的。你无需考虑本座的身份、意见,我说这些,只是将实情告知与你。” “要如何抉择,你自己衡量。行了,我走了。” 萧烈站起身,扫了一眼桌上的牛轧糖,补了一句, “人间熙熙攘攘,岁月匆匆茫茫,所愿,所不愿,皆不如心甘情愿;所得、所不得,皆不如心安理得。” “你如今是自由之身,自己的心最重要。那样,对你、对师兄,对于亭安才算公平。” 说完,萧烈转身离开。 空气彻底安静下来,栖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一瞬间卸了所有气力。 他瘫软下来,不知是不是刚喝过药的原因,他感觉头晕的厉害,眼前的一切变得天旋地转。 脑子里走马观花般闪过自己这半生的过往,从被暗影阁捡回去,到接受训练,成为一名杀手,再到遇到诸葛泓晅。 在那片山谷,他爱上了这个玉树一样的男人。 他抛下自己的尊严,将自己的全身心交付;他抛弃暗影阁,抛弃自己的信仰,那时候他真的打算隐姓埋名,哪怕一辈子待在幽篁谷,只要能待在诸葛泓晅身边,他都愿意。 然而,得到的却是一片冷漠的背。 后来他回归暗影阁,用非人的训练忘却、将自己全身心投入任务,他用七年的时间放下一个人…… 如今,却告诉他,他当初遥不可及,自认为是自身问题,永远不可触摸的那个人是爱他的,原因不是出在自己身上,而是因为那人特殊的命格。 他因为爱他,所以冷漠以对;因为爱他,所以将他推开……因为爱他,所以承了双倍鞭刑,只为还他自由之身,让他选择…… 栖风一瞬间有些想笑。 这些年,他拼命用自己的身份麻痹自己,他告诉自己,因为自己是杀手,因为自己手上沾满鲜血,所以没法匹配那个人。 他是受人敬仰、高高在上的神医,是天边圣洁、不染尘埃的玉树。 他注定是自己无法企及的梦。 然而,如今却告诉他一切都是那人的错。 那自己这些年所承受的,到底算什么? 栖风眼睛倏地变得赤红,他却扯着嘴角笑起来,苦涩的像是咽下了一整个寒冬的霜雪,满心的悲戚都化作嘴角这一抹勉强的弧度 。 笑着笑着,眼泪就从眼角溢出来,黯淡光芒如同被雨打湿的烛火,明明灭灭,凄怆将他包裹, 他将自己溺亡。 第176章 十一年梦回 【愿扫陈疴添瑞气,且随春信步云程。】 封野将最后一笔收尾。 萧烈端详着这幅字,赞赏的竖起大拇指: “写得很棒!” 今日是岁除,金风寨所有人一大早就起来忙碌了,封野和萧烈没事干,两人闲来无事便写起了字。 封野这段时间经过林翰章的指导,书法上进步飞速。 林翰章在这方面严谨且认真,尤其封野还是萧烈的郎君,在林翰章看来,封野就是萧烈的门面。 所以,无论是书法还是礼仪,林翰章对封野都力求完美,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对此,封野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反而学得愈发认真。 他是萧烈的男人,是日后要与萧烈一起并肩站在顶峰的人,他不能让人因为自己的原因嘲笑萧烈,所以对于林翰章的严苛,封野内心是感激的。 林翰章写完手头一张【福】字也走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终于捋着胡须点了点头: “还不错,挂起来吧。” 封野拱拱手:“谢先生夸赞。” 他朝萧烈眨眨眼,唇形说了句‘多谢老婆’,随后示意侍从将字拿到一旁悬挂晾干。 萧烈又拿过一张红宣纸,“我们来写春联怎么样?” 岁除写春联是宣朝的习俗,说是亲笔写一幅寓意吉祥的春联贴在自家门口,可以散邪气、驱恶鬼,保佑家人平安顺遂。 封野揽了揽萧烈的腰,“那阿烈写上联,我来写下联,林老写横批,如何?” 封野这段时间除了学习书法和礼仪,还跟着林翰章学习了许多这边的文学,谈吐涵养相较以往规整了许多,像个真正的古代贵公子,却又有股古人没有的霸气不羁。 萧烈侧头看他,忽然有种吾家少年初长成的自豪感,脑子里不禁描绘出封野一身华丽衮冕,站在高台的模样,略一思索,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上联: 【雄略启新程 万里山河添锦绣 】 可以说这是萧烈的新年愿望了。 封野想了想,随即填上下联: 【豪情书盛世 千秋社稷铸辉煌】 封野写的是未来的愿景。 林翰章在一旁看着,一颗心被这两句激得滚烫,握着毛笔的手都有些抖,深吸了口气,才写下了横批: 【盛世华章】。 这边在舞文弄墨,何德胜那边则在验收麻将和扑克牌,大过年的没有牌局怎么行? 何德胜没什么爱好,平时除了搞研究发明,就是爱好打麻将。 他在穿越过来,金风寨稳定下来后,便让人打制了一副麻将,只是平时金风寨的人都各司其职,难以凑齐搭子,那段时间,他帮封野研制各种东西,也没什么时间,这次过年一定得过过瘾。 栖风这几日病情又反复了一回,突发肠胃炎,引起发热呕吐,姜医师连续施针,今日才总算好一些。 同之前的每次一样,于亭安趁着栖风睡着悄悄过来查看他的情况。 栖风这次睁开眼,看向站在他床头的于亭安。 于亭安正望着栖风出神,一下子,猝不及防跟栖风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他慌忙别开眼,下意识转身就要离开,栖风叫住他: “为什么?” 于亭安脊背僵了僵,不等他转过身,栖风继续开口: “为什么喜欢我?” 他坐起来,看着于亭安, “我都已经说了不喜欢你,你为何还要执着?为什么不放弃?” 于亭安转回身,一双眼睛平静的跟栖风对视,回答的也平静: “心若是那么容易控制的东西,世间便不会有相思成疾,那些辗转难眠的月夜,也不会写满离人的牵挂。” 于亭安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褪去了稚气,变得成熟内敛,唯一不变的是对栖风的执着, “我说了,喜欢你是我的事,你可以拒绝,但你不能阻止我喜欢你。” 不知为何,听着这话,栖风忽然有些想哭,眼眶一阵阵发热,他忍住情绪,憋得眼角通红,想说句什么,喉咙却像被封住了。 于亭安蜷了蜷指尖,继续说: “其实我们很早就见过面了,你可能不记得了,十一年前,眠山脚下,我代替舅舅去送货,不想途中遭遇了龙虎帮的埋伏,在我差点身死之际,是你路过救了我,你冲入人群杀了那些人,你说怕是最没用的东西。” 那年于亭安十六岁,那是他第一次出任务,遇到埋伏的时候,害怕占据了他的全部,刀尖落下来,他甚至忘记了躲,只本能的抱着头蜷缩在地上。 千钧一发之际,是栖风冲入人群,杀光了那些人,于亭安抬起眼,看到的就是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手里握着一根银链条,面对那么多比他高、比他壮的人,脸上也没有丝毫惧意。 刀尖从他脸侧擦过,他眼睛都没眨一下,下一瞬,手中银光一闪,先一步要了那人的命。 于亭安张大嘴巴,等他回过神,栖风已经站在了他面前,一张沾了鲜血、却粉雕玉琢的脸就那么闯入视线。 栖风居高临下的看着于亭安,用尚稚嫩的声音说了一句:怕是最没用的东西,勇敢能让害怕无所遁形。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于亭安喊了一句,栖风没有回头。 这之后,于亭安学会了无畏,他努力爬到了三当家的位置,栖风那张脸也刻在了他心里。 十一年后,于亭安再看到那张脸,激动的险些以为错认,直到在青沙隘,他又看到栖风手里那根银链条才彻底确认。 原来爱就是在不同的时间,反复爱上同一个人。 所以,爱上栖风大概就是他的宿命。 “十一年梦回。”于亭安说,“若能放下,我又何苦等到今天。” 栖风怔了怔。 十一年前,眠山,那是他执行任务刺杀县令那回,那次也正是他第一次遇到诸葛泓晅。 所以,他们那时就见过了。 栖风的心情难以形容,复杂的甚至有点疼。 在他对诸葛泓晅义无反顾的时候,也有另一个人在默默念着他,甚至比他的时间更长。 “小风,”于亭安补充,“我说这些,并不是要给你施压,我只是想说,喜欢你不是我的一时兴起。” “我之前没说这些,一是觉得没必要,二,我不想让这场喜欢变质。喜欢了就是喜欢了,没有任何理由。” 他看着栖风,眼神坦荡的没有一丝杂质, “实话说,我最初想过很多得到你的方法,我是个土匪,能想到的也都是些不入流的下三滥,就连青沙隘那次,也都是谋划过的,虽然事实是我真的遇到了危险,但起初,我的确是带着目的去的那里。” “后来,我知道了你和诸葛神医的牵绊后,甚至一度恨他,恨他不珍惜你,也怨你看不到我。” “但这件事,也让我明白了很多。” 他浅吐出口浊气,将一切说出来,反而轻松了不少。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喜欢一个人没有错,被喜欢也没有错,你不喜欢我更没有错。” “我想清楚了爱上月亮的后果,可哪怕始终无法触碰它的光芒,我依旧为它的存在心动不已。” “小风——” 于亭安垂下眼睫,终于下定了决心,出来的声音很轻,却也坚定, “如果我的喜欢给你造成困扰,对不起,我可以离开。” 他抬起眼,将这张脸重新烙印, “这段时间跟着师父,我知道了生命其实不单单只有情,还有很多别的事可以做。师父说,殿下年后可能要去军营,我打算随殿下同去。” 前半生当土匪他没有选择,今后的每一步他却可以决定往哪儿走。 把爱意藏进每一缕风里,是我最后体面的退场。 “小风,岁除欢愉,新岁胜意!” 第177章 纵马踏花向自由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外面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听着好不热闹,与屋内沉寂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于亭安转身离开,孤独与落寞汇聚,他被悲伤困在原地。 房门打开,几日未归的诸葛泓晅出现在门口,风尘仆仆,满身疲惫,一只手抬起,显然正准备敲门。 看到于亭安,表情微顿了顿,有些没想到于亭安会在栖风房间。 “诸葛先生。”于亭安率先出声。 “三当家。”诸葛泓晅颔首,侧身将路让出来,“我听闻小栖生病了,过来看看。” “先生请。” 于亭安点了点头,随即抬步出了房门。 诸葛泓晅走进来,身上行囊还没摘,显然刚到金风寨就直奔了这里。 “小栖。” 他快走几步到栖风的床榻,伸出手,刚想捏过栖风的手腕替他把脉,却被栖风先一步避开了。 “不敢劳烦大长老。”栖风的声音很冷,“我已无碍。” 诸葛泓晅手背僵了僵,他被栖风这个生硬的称呼叫得有些无措,看着栖风,像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小栖,不可置气,身子要紧。”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针灸包,哪怕不替栖风把脉,他也能大致猜出栖风的病症。 他太了解这具身体了。 “你从前饮食不时,又吞食过速,脾胃乃伤,这次又突感风寒,应——” “那你呢?”栖风打断,抬眸看着诸葛泓晅苍白的嘴唇,眼尾那颗朱砂痣像是泣了血,“医者不自珍,焉能诲于人?” 他从诸葛泓晅进来时便注意到了他厚重微佝的脊背,应是鞭伤缠了纱布,走路也不如平时稳健,是连日骑马赶路所致。 栖风之前经常往来于暗影阁和金风寨,他太清楚这段路程。 从萧烈告知他诸葛泓晅承了鞭刑到现在,不过短短几日,不难推断出,他几乎是受了鞭刑没几日,就连日赶到了这里。 诸葛泓晅微怔,旋即露出个笑: “我是医者,我的身体我最清楚,我——” 他的话戛然顿住。 栖风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就到了诸葛泓晅背后,不知是求证,还是自虐,他一把拉下了诸葛泓晅的上衣。 后背的纱布露出来,被汗水和血水反复浸透又干涸,呈现出斑驳叠加的暗红,像幅惨烈的画; 长时间的奔波,使得纱布松散变形,底下纵横交错的鞭痕露出些许,仿佛一条条鲜血挖就的沟渠,艳丽得扎眼,丑陋得令人触目惊心。 栖风胸口剧烈起伏,愤怒在这一刻高涨到顶点。 诸葛泓晅反应过来,慌忙拉起衣服:“我这是……” “你给我出去!” 不等他辩解,栖风赫然出声,拽起他的胳膊往外推, “你为什么还是这般自以为是?谁要你帮我承受鞭刑?谁要你帮我恢复自由身?你凭什么总是不经我同意,就擅自替我做决定?” 愤怒下的栖风力气大得惊人,诸葛泓晅本就身体虚弱,被推着毫无还手之力。 “我只是……” 他刚想解释一句什么, 才吐出三个字,就换来一个厉声的:“滚!” 栖风将诸葛泓晅推出门外,房门在两人中间砰的一声关上。 世界仿佛在一刻安静下来,诸葛泓晅看着紧闭的房门,脸上茫然又无措。 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手举在胸前,下意识想拍门,里面又传出栖风愤怒的声音: “滚!” 栖风站在门内,身躯紧绷,对着门外的身影,又喊了一句, “你给我滚,我不想再看到你。” 诸葛泓晅杵着没动,他贫瘠的经历没法告诉他该怎么做,遇到这种情况,下一步该怎么办? 没一会,外面响起诸葛青青的声音: “师兄,你怎么在这儿?我到处找你。” “快快,我有个阵法怎么都弄不好,你来帮我看看……” 杵在门口的身影被拉走了,栖风望着空下去的门窗,慢慢蹲下来。 他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 脑子里很乱,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他像一只迷途的鸟,看不清前方,找不到归巢。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外面亮起红彤彤的灯笼,光影将门窗的影子投在地上,照不亮旅人的归途。 又过了一会,栖风站起身,腿已经麻了,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衣柜,简单收拾了几件行李。 临行前,他还是提笔给萧烈留了一封告别信,告知萧烈,他想到处走走,感谢暗影阁的栽培之恩。 松开手中沙,让风带走,留下的是掌心的自由。 山高路远,就此别过,祝你好运,也祝我解脱。 至此,鲜花赠自己、纵马踏花向自由。 —— 愿除旧妄生新意,端与新年日日新。 午夜降临,烟花一簇簇接二连三炸响,绚烂的光芒点亮墨色夜空,也照亮窗前两个交叠的身影。 萧烈趴在窗边,背后是封野狂风骤雨般的挺送,腰被人死死扣在掌心,他被封野困在窗台与臂弯之间。 窗户开着,风雪顺着暗夜飘进来,飘到萧烈脸颊,迅速被两人之间的热气蒸腾。 封野紧贴着萧烈的后背,俯身咬住萧烈的耳垂,喘息声荡进萧烈的耳朵。 “下雪了,”封野说,“王爷,奴家伺候得可还舒心?” 萧烈张着嘴喘息,刚转过头,封野就含住了他的嘴唇。 一个湿漉漉的深吻,烟花掩映住两人的喘息,窗外风雪渐渐变大,雪花飘到两人头上,封野贴着萧烈的耳侧,说: “今朝同淋雪,此生共白头。” 他扣紧萧烈的腰,喊他,“夫君,新年快乐!我爱你!” —— 何德胜总算凑齐了牌搭子,他一个,姜医师一个,鬼面和影刃要轮值只能交替上,还差一个,何德胜把林翰章生拉硬拽来了。 几个人除了影刃和鬼面,其余三个都是老家伙,前半夜,几个老家伙凭借深思熟虑的心智大杀四方,影刃和鬼面两小只合输三家。 到了后半夜,老家伙们困了,想散牌回去睡觉,影刃和鬼面默契的同时露出兵器,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几个老家伙顿时精神了。 被迫决战到天亮。 —— 慕羽和诸葛青青那边开了赌局,两人玩了会,诸葛青青太会算了,几乎场场赢,慕羽觉得没意思,拉着诸葛青青回了房间,子夜,烟花炸响时,床幔就没停止过晃动。 —— 于亭安一拳重重挥在诸葛泓晅脸颊,赤红着眼,像头暴怒的小狮子: “混蛋!你做了什么?小风为什么会在今夜不告而别?” 诸葛泓晅被打得有些懵,脑袋嗡嗡响,脸颊上传来阵阵的钝痛,他没说话,舔了舔裂开的嘴角,望着空荡荡的房间,不明白栖风为什么会突然离开。 于亭安看他这样子,更来气了,单手拄着拐杖,一只手又朝诸葛泓晅打过去。 诸葛泓晅这次有了防备,侧身避开,指尖银光一闪,扎在于亭安手腕。 于亭安被迫缩回手,瞪着诸葛泓晅,忽然扔了拐杖,毫无预料的,一把将诸葛泓晅扑倒在地。 两个人倒在地上,于亭安整个人欺身而上,诸葛泓晅被压到了伤处,皱着眉闷哼一声,在于亭安一拳挥下来的时候,紧急偏头避开。 他看着于亭安,清凌凌的眼神跟他对视:“这是我跟他的事,你没资格过问。” “他的事,就跟我有关。”于亭安不畏他,俯身跟他直视,“现在没资格过问的人是你。” 他说完,又一拳打下去。 诸葛泓晅虽不通武,但也有常年健体的习惯,看着于亭安落下来的拳头,这次主动迎上去。 两人扭打在一起,谁也没再说话,寂静的屋内只剩下拳脚到肉的声音。 两个人打得简直毫无章法,且都带着伤,一个伤了背,一个瘸着腿,一场撕打下来,谁也没讨得便宜,旧伤之上又添新伤。 打累了,两人喘着粗气分躺到地上,半晌,诸葛泓晅不知从哪摸出两坛酒。 “喝酒吗?”他分一坛给于亭安。 于亭安看他一眼,没拒绝,接过,直接仰头咕咚咕咚喝起来。 诸葛泓晅也沉默的灌了一口酒。 两人打架打得突然,结束得也突然,现在喝酒喝得也突然,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又说不上来,似乎有什么不同了。 很快,一坛酒见了底,于亭安朝外吩咐一声,下人立即送来新的酒,接着,又是沉闷的一顿喝。 良久,这间寂静的屋内才又传出人声。 “诶,你跟小风是怎么认识的?”是于亭安的声音。 “我们……” 诸葛泓晅有些醉了,酒精将他带回和栖风初遇的那个夏天, “我给人义诊,他站在人群外,我一眼就看到了他……像枝迎寒而放的红梅……” ………… “后来呢?”于亭安也醉了。 “后来……” 诸葛泓晅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怅惘,又带着数不尽的心酸无奈。 悔恨酿成苦果,他吃下去, “我将他弄丢了……” 除夕夜,两个伤残人员,就这么在栖风的房间喝了个酩酊大醉。 —— 常言道:计划赶不上变化。这句话再次应验了。 萧烈收到消息已是年初七:皇宫兵变了! 第178章 动荡 办公室。 萧烈、封野、诸葛泓晅三人围桌而站,桌中摆着一张宣朝地图,薛冥将几则信件呈给萧烈。 事关重大,他不敢假手于人,收到消息,便亲自送过来了。 “阁主,据我们的人传回消息,事情发生在岁除那夜。” 薛冥将查到的消息尽数禀报萧烈, “宫宴上,皇上遇刺受伤,刺客被当场绞杀,丞相以保护皇城为由,下令封锁宫门,并调集禁军全面接管京城防务。” “如今,帝都内外戒备森严,严禁任何人出入。” “此外,丞相还以彻查刺客同党为名,开始大肆搜捕朝中官员,已有不少官员或入狱,或被软禁府中。” “至于皇上,至今未曾露面,所有旨意皆由丞相代传,具体伤势如何,尚未传出。宫中的消息被封锁得极为严密。” “不过,据我们安插在宫中的眼线回报,皇上如今连早朝都取消了,太医们频繁出入养心殿,情况恐怕不容乐观。” 萧烈看向诸葛泓晅:“师兄,你怎么看?” 诸葛泓晅吐出八个字:“铲除异己,夺朝篡位。” “岁除之夜,宫宴之上,刺客竟能混入其中,若非里应外合,绝无可能。如今,丞相借机掌控京城,意图昭然若揭。” “但此时,或许正是我们的好时机。” 诸葛泓晅看着萧烈,“明昭可还记得我们先前所言?” \"我们先前推测丞相会在皇后产子后采取行动,如今距离皇后临盆尚有四月有余,丞相却提前发难,这说明出现了一个迫使他不得不立即动手的变数。\" “皇上对他下手了。”萧烈接过话。 宇文恪,那就是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都已经筹谋了那么久,岂会连短短四个月都等不了? 他在这时候突然动手,要么皇后肚子里的孩子出了问题,要么自身的安危受到了威胁——比如:不动手,就会死。 对此,萧烈更偏向后者,毕竟孩子没了,还可以再做文章;命若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不错。”诸葛泓晅点头,“若所猜不错,应是皇上准备先对其下手,不料被丞相提前洞察,于是,丞相选择先下手为强。” “皇后腹中之子如何?”诸葛泓晅问向薛冥,“可有消息传回?” 薛冥摇头:“不曾。” 他猜测,“应是无事,否则我们的人不会漏掉这么重要的消息。” “即便有事,也只会无事。”萧烈道,“这个时候,哪怕皇后腹中那个孩子已经小产,只要能瞒到足月,到时弄个男婴,便可瞒天过海。” “挞曼那边情况如何?”萧烈问。 比起朝中,萧烈更在意边境。 薛冥回话:“锦月姑娘传回消息,说挞曼最近疑似发生了疫病,现在到处抓医师看诊,听说将领好像都染病了,抓去的医师全部被送进了乌力吉的军帐。” 萧烈想到先前诸葛泓晅说要送他一份礼,看来就是这个了。 诸葛泓晅没隐瞒,说:“前段时间,江南有个村庄生了瘟疫,我受守一真人相邀前往查探。病症治愈后,我留了一小部分病者之血,以资研核。” “你那日让我在军粮上做文章,我便想到了这个。此疫致命性低微,却传染性极强,尤以寒冬时节为甚,病症多为发热、咳喘,不致命,却能令人虚弱难行,可暂时阻挡挞曼发兵。 ” “多谢师兄。”萧烈拱手致谢。 辛亏诸葛泓晅用这个办法,否则,今日丞相叛乱,挞曼再借机发难,腹背受敌,宣朝危矣。 诸葛泓晅:“你我同门师兄,何须言谢。” “那皇城那边,明昭作何打算?可还需要我前去?”诸葛泓晅问。 “不必。”萧烈摆手,“如今皇城内外尽由丞相把控,你此时去太危险了。” 先不说皇上那边需要神医诊治,丞相不会让人靠近;再者,皇后那边状况不明,倘若皇后腹中子已然小产,哪怕为了隐瞒这一消息,丞相也会毫不犹豫对诸葛泓晅下手。 诸葛泓晅此时前往,无异于送人头。 皇城虽重,但萧烈还不想以诸葛泓晅的命为代价。 萧烈道:“现在皇城情况不明,各方势力波谲云诡,且不知皇上有无后招?我们不妨静观其变。” “明昭睿断。” “薛冥。”萧烈下令,“你准备一下,即日带人亲自去落霞峰将文渊先生请来,带上此物。” 萧烈随即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将那支毛笔一同装进信封, “将此物交给长孙先生,他自会随你前来,务必保护好长孙先生。” “是,属下领命。” 薛冥离开,萧烈看向诸葛泓晅:“有劳师兄通知所有人会议殿议事。” 诸葛泓晅应一声告退。 房门关上,萧烈拉过封野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将自己接下来的打算告知封野: “阿野,我准备去趟邕州,这几日就会动身。那位长孙先生便是我年前跟你提过的老师,他本名长孙儒,字文渊,有天下文人之师之称,与当今帝师并称为儒林双璧。他到后,你拜他为师,然后静等我的消息。” “你要去找萧颐?”封野并不在意什么天下之师。 他这段时间跟着林翰章,将这些皇室成员了解了一遍。 萧颐,当今齐王,是先帝除皇上之外留存的唯一一位皇子,为先丽太妃所出,比皇上萧瑾小一岁。 先帝驾崩后,传位萧瑾,那段时间朝廷动荡,萧颐在舅舅宁远将军的庇护下,得以顺利前往封地。 同一时间,萧烈回归朝堂,攘外安内,帮萧瑾坐稳了帝位。 萧颐的舅舅宁远将军——魏平,为边境重将,驻守边关,手握二十万精锐大军,威名远扬。 可以说当初若不是萧烈,萧颐凭借魏平的支持,有七成把握可以拿下帝都,取而代之。 如今,朝廷再起动荡,萧颐身为皇室正统,难保没有重燃夺位之心。 萧烈这个时候去找萧颐,无异于羊入虎口。 况且萧烈的身份还没恢复,萧颐若是要将萧烈除了,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萧烈没有否认:“嗯,我找萧颐有事商谈。” “我不同意。”封野斩钉截铁。 第179章 依靠我一下,会死啊 萧烈知道封野的担忧,但萧颐他必须见。 “老公,” 萧烈挠了挠封野的掌心,跟他解释, “现在正是我们起事的好时机,萧颐对我们有用。再说,他还是我的侄儿,见了我,还得喊我一声皇叔,放心吧。” “那也不行。” 封野也大致能猜出萧烈的意图,无非就是想通过萧颐,从而获得魏平那二十万兵马的控制权。 但让萧烈单独去见萧颐还是太冒险了。 “要去我去。”封野反握住萧烈的手,“我知道你想做什么,老公替你去,谈判老公最在行了。” “不行。”萧烈想都没想拒绝,“你现在还不能露面。” “你又想把我撇下。”封野脸肉眼可见的黑了,绷着嘴,像个闹脾气的孩子,“还是说,你根本就不信我?” “怎么会?”萧烈往封野身旁挪了挪,柔声哄他,“我怎么可能不信你?只是现在时移世易,这里跟你所生活的时代不同,很多事情你还不了解—— ” “说到底,你还是不信我。” 封野一双眼黑漆漆的望着萧烈, “你之前让我乖乖待在金风寨,我听话了;你让我学习,我也听你的;你让我拜谁为师,我就拜谁为师……只要是你说的,我都可以听你的。” “但你现在又要扔下我,独自去闯龙潭虎穴,我封野就这么差劲吗?这么不值得信任?只配在你的羽翼下过活?”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萧烈有些不知道怎么说了。 让曾经叱咤风云的封二爷,窝在这么个土匪窝,的确不是他的风格。 但现在深藏若虚才是上策。 “那你就让我代你去。” 封野抢过话,双手握住萧烈的肩膀,眼里有滚滚燃烧的小火苗, “让老公替你去。” 他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让萧烈一个人去冒险了。 他要挡在萧烈前面。 他想为萧烈撑起一片天。 “不行。”萧烈依旧拒绝,“这次至关重要,你就在这里等我的消息。” “不要!” 封野腾一下站起来,绷着脸,态度称得上坚决, “不让我去,那你也不许去。” 空气仿似在这一刻凝滞。 萧烈有些头疼,伸出手去扯封野的衣袖,被封野先一步躲开。 萧烈撤回手,脸上也带了正色:“阿野,不许任性。” 这话一出,封野有些火气上头。 “我没有任性!” 他对着萧烈,音调无意识拔高几分, “你为什么总是喜欢一个人承受?当初生病是,现在也是,我是你老公,我想为你遮风挡雨,想给你一片依靠的肩膀。” “你知不知道我爱你?你外出,我也会为你担心,彻夜难眠;你的危机,就是我们共同的危机。” “我们是要携手走完一辈子的人,发生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不好吗?” “萧烈,”他喊他的全名,眼睛都红了,“你依靠我一下,会死啊?” 不论在现代还是古代,萧烈从来没有真正依靠过他;反倒是他,总是给萧烈带来麻烦。 萧烈被说得有些懵,这还是两人自那次欺骗事件后,第一次产生分歧。 他怔怔的看着封野,唇齿间咂磨着他那句:你依靠我一下,会死啊? 他自冷宫出生,母妃养他已是不易,从他知事起,想的便是如何帮母妃减轻负担,如何不让自己成为别人的负担。 父皇不知道他的存在,他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扛起所有。 所以在现代,哪怕他生病,他想的也是不能让自己成为封野的枷锁; 再回来宣朝,更是如此,他甘愿为封野筹谋所有,却不愿意让封野受到丁点伤害。 但他似乎忽略了,封野从来不是一个愿意躲在后面坐享其成的人。 他是自商海中杀出的狼,在腥风血雨里,早就练就了一身铮铮傲骨。 他不愿意在他的羽翼下。 封野说完,看着萧烈愣怔的神色,恍然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他吼了萧烈。 他怎么能吼他? “老婆,老婆……” 浓浓的愧疚感涌上来,他在萧烈脚边单膝跪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 他牵起萧烈的手,吻他的指尖,将脸埋进萧烈的膝盖, “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我只是,我……都是我不好……你打我吧……” 他握着萧烈的手,就往自己脸上招呼。 萧烈用了点力制止。 “阿野。”萧烈摸上封野的脸颊,拇指在上面轻蹭,眼里柔情汇聚,“我没有怪你。” 是他忽略了封野的感受。 封野仰头看过来,对上萧烈如水的眼睛,忽然鼻子就酸了。 “老婆……我只是担心你,我不想你只身冒险,我想要你依靠我,……是我太着急了……” 他垂下眼,愧疚又自责。 他自诩是萧烈的老公,却从没为萧烈做过什么,尤其来到古代,更是如此。 萧烈张张嘴,不等他说什么,封野忽然抬起眼,握着萧烈抚在他脸上的手,看着萧烈,黝黑的瞳仁澄澈又坚定, “老婆,你尝试靠靠我,我这段时间学习了很多,我可以帮你,真的。若是……若是,你觉得不行……我……” 他有些踌躇,似在思考措辞。 萧烈看着他皱了吧唧的小模样,噗嗤一声笑出来: “不行?嗯?” 他俯身,眼睛若有所思朝下看了一眼,大眼睛无辜的眨了眨,不经意岔开话题, “哪里不行?这里?” 封野顺着他的眼睛往下看,下一秒,腾一下站起来,按着萧烈的肩膀,直接将人按在椅背上。 “行不行……王爷要不要现在试试?” 他抬腿跨坐到萧烈腰上,腰胯极富意味的向前顶了顶。 手指挑起萧烈的下巴,直接吻上去,另一只手顺着萧烈的衣襟轻车熟路探进去。 萧烈忙捉住他的手腕:“别闹,等会还要开会。” 封野听话的没再向前,将萧烈抱进怀里,哑着声音,说:“靠靠我,好不好?起码,让我跟你一起。” “夫君,”他又喊出这两个字,咬着萧烈的耳垂,“我想跟你一起,这次,你当我的夫君,我可以站在你身后,但你要带着我,好不好?” 第180章 谋之 萧烈心都要化了。 这么软糯的小狗,他哪里还舍得再丢下? “好。” 萧烈环上封野的腰,仰头亲吻封野的喉结,就着这个姿势,拍了拍封野的屁股,故意逗他, “那今晚阿野在下?夫君定好好疼你……” 说完,腰腹往上顶了顶。 封野身形一顿,随后,抓过萧烈的手腕擒到头顶,漆黑的眼眸攫住身下的人,又恢复了那个霸道的封二爷: “看来阿烈想玩些别的,刚好,老公最近学了些新招式——” 他凑近萧烈的耳朵,说了几个字,萧烈耳朵立马红了,挑起眼尾看他: “从哪儿学的?跟谁学的?” “慕当家啊。”封野随口就将慕羽卖了,“他说你那位诸葛师弟最喜欢那么玩,还给了我好多画本子,里面画得那叫一个传神。夫君……” 他贴着萧烈的唇面,另一只手扣紧萧烈的腰, “要不,老公现在就让你试试?” 不给萧烈拒绝的机会,封野直接霸道的吻下来,带着长驱直入的气势,直吻得萧烈丢盔弃甲。 萧烈眼底盛上欲的水色。 “咚咚”两声。 门被不合时宜的敲响,萧烈紧急回过神,忙推了推身上的人: “快起来,要开会了。” “让他们等着。” 封霸道不想停下,揉着萧烈的耳廓,黏黏糊糊的舔萧烈的嘴唇,嘴里喊着“王爷、宝宝”,按着萧烈的肩膀,头埋下去,牙齿扯开萧烈的衣领…… 萧烈毫不留情一把将人拽下来:“给你十分钟,十分钟后,来会议室。” 说完,萧烈站起身,深呼吸了几口,快速整理好衣襟,拉开门出了办公室。 封小狗欲哭无泪,躲在墙根儿,面壁思过了好一会儿,才人模狗样的走出去。 —— 今天的会议内容基本都是萧烈下令,其余人只管执行就好。 金风寨自封野接手后,规模较之前扩大不少。 封野本就有意成为萧烈的后盾,在萧烈离开后,招了不少兵,并结合自己的现代化理念加以训练,现在这支队伍已经初具模型。 萧烈知道后,毫不吝啬奉上夸赞。 原本按他的打算,他去见萧颐,让封野留下拜师的同时,继续招兵屯粮,现在封野要随他同去,这个担子只好落到慕羽和诸葛青青身上。 慕.青这对夫夫都是能力出众之辈,按照萧烈的要求,他们需要在最短时间培养出一支精锐,二人很快制定了计划,一个负责招兵,一个负责筛选训练,合作起来,相得益彰。 何德胜依旧是重要角色,他自从知道萧烈是摄政王,还遭人陷害后,骨子里那股作战因子便被激发。 何况,萧烈还是他的干孙媳妇儿,他势必要拿出自己压箱底儿的东西帮萧烈。 于是,何德胜一边帮封野鼓捣能赚钱的东西,一边还研究热武器。 能从事研究事业的都是行动派,尤其是何德胜这种从事了大半辈子的老研究员,行动力堪称一绝。 何老教授在这段时间不仅改良了投石机,鼓捣出了连弩,还制出了手榴弹、地雷,和毒烟弹,不仅如此,还画出了火炮图。 制作只是时间问题。 萧烈当即命人先将手榴弹这些便于携带的作战武器批量制作,至于火炮,不用萧烈吩咐,何德胜接下来也会自主制作试验。 三当家的脚伤还没好,他又是何德胜的徒弟,萧烈便让他留下来辅助何德胜完成研究。 至于诸葛泓晅,萧烈本有意带他一同前往邕州,只是他背上的鞭伤还没好,岁除那夜又跟于亭安打架喝酒,导致伤口崩裂,第二天还发了热,栖风又不告而别,萧烈怕他身心俱疲,受不住长途颠簸,一时有些犹豫。 诸葛泓晅见众人都有了任务,主动站出来: “殿下,玄清请求随殿下同往,还望殿下应允。” “可你的伤……”萧烈将顾虑说出来,“邕州距离这里不算近,此行短时间不会回来,你的身体可受得住?” “臣是医者。”诸葛泓晅躬身,“臣的身体,臣自己清楚,臣无碍,有劳殿下挂心。” 他用了谦称,将自己摆在下属的位置,意在为萧烈竖威。 萧烈明白他的用意,点了点头,同意了。 待众人退出去,萧烈走到诸葛泓晅身旁:“师兄,你可怪我将那些事告知栖风?” 如若他不告诉栖风,说不定栖风不会走,诸葛泓晅也还有机会。 诸葛泓晅摇摇头,“那些事,就算你不说,我也准备告诉他。” “像明昭所言,他有知情权,这是他的选择,我尊重他。况且——” 他抬起眼,怅惘中带了丝放松,“现在天下未定,大战将起,他离开,我反倒安心不少。” “倒是殿下,”诸葛泓晅笑笑,“明昭可怪师兄让你失了一个得力助手?” 萧烈拍了拍诸葛泓晅的肩膀,没说什么。 转身离开前,补了一句,“待长孙先生到后,我们动身。” 意思:这段时间你可以调理身体和情绪,动身后,你这些情绪就该收起来了。 —— 落霞峰距离这里千里之遥,薛冥当天便带着人出发了,在等待长孙儒的这段时间,萧烈开始针对萧颐布局。 虽然他先前让封野不要担心,但其实他心里对萧颐也没底。 两人毕竟多年未打过照面,萧颐虽是他名义上的侄儿,但如今萧颐长什么样他都不知道,更遑论性格、行事作风。 诸葛泓晅将一杯茶推到萧烈面前: “明昭可是在为萧颐发愁?” “正是。”萧烈没隐瞒,“此行是自我出事后,首次暴露人前,需得万无一失,否则,对后面的大业有弊无利。” 诸葛泓晅垂眸,略一沉思,说道:“虚者,实也。如今皇城尽落丞相之手,除却尔,皇室正统仅余齐王一人,他背后又有魏将军做盾,可以说占尽先机,但倘若皇上此次遇刺为自为之谋,明昭以为齐王又当如何?” 萧烈抬起眼眸,诸葛泓晅继续道: “兵者,诡道也。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若我们将试探之谋坐实,齐王必首当其冲。” “堆出于岸,流必湍之。届时,其之盛,亦为其祸之始也。” 第181章 搅动风云 萧烈瞬间明朗,“师兄高见。” 他这几天多将思绪放在封野身上,一会思考封野的拜师后续,一会又思考带着封野,两人一同现于人前,该如何规避麻烦?以及万一谈判失败,要如何留好后路?…… 人一旦瞻前顾后,思维就容易受限,现在听了诸葛泓晅这番话,脑子转瞬间开拓。 “多谢师兄。” 萧烈是个聪明人,还是个顶聪明的领导人,不仅想到了接下来的对策,还举一反三,预测到了后续的应对之法。 几天后,一则流言悄然流传开来: 【皇上遇刺一事,实乃皇上与丞相共谋之策。丞相假意把持朝政,皇上佯装危殆,皆为引蛇出洞。意在将心怀不轨之人一网打尽,以肃朝纲,稳固江山。】 与此同时,一条双龙护国的谶语在市井被人们口口相传: 【苍龙起邕水,赤龙出北疆。 双龙护帝阙,紫薇耀东方。 一龙镇山河,一龙守庙堂。 若得双龙会,国祚万年长。】 此谶语先是在邕州民间以童谣的形式传唱,后由边境老兵带入京城酒肆; 跟着,太史局一官员出行时,‘意外’发现一则古碑残文,意思与该谶语相近; 元宵灯会上,这则谶语以谶谜再次出现。 有文人拿此谶语上法华寺,让了尘大师解签,大师沉吟片刻,提笔写下了四句歇语: “天机隐现,风云变换;龙蛇起陆,天下大乱。” 文人见状,心中大惊,连忙追问其意。了尘大师却闭目不语,须臾,才吐出八个字: “天意难测,顺其自然。” 此后,这则谶语在各地广为流传,朝野上下顿时议论纷纷,一时间都将注意力放在了邕州。 萧烈读完近期的信息汇报,随后将一块陨铁和一则信笺递给影刃: “将此物交给幽月坊,让月娘按照上面的方法传至边境军中。” “是。” 影刃接过东西,不敢怠慢,匆匆退出去,在将东西揣进怀中时,不经意看到了陨铁上面纂刻的几个小字:【摄政王印】。 影刃退出去,萧烈又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喊了一声,鬼面应声走进来:“主子。” 萧烈将纸条折进信封:“将这则消息交给风天涯,他看后,自会知道怎么做。” “是。” 鬼面退出去,屋内只余下萧烈和诸葛泓晅二人。 这几日,一条一条的指令从金风寨传出,小小的字条上,搅动的却是天下风云。 刚才最后那则指令,萧烈没有避诸葛泓晅。 诸葛泓晅看到上面的字,忍不住问:“明昭放出摄政王在沧州的消息,是要就此出世?” “不错。”萧烈点头,“如今萧颐已被置于火上炙烤,邕州上下皆被严密监视,我在此时出现,恰好可以分走各方的注意力,他若是个聪明的,就该明白,该往那边靠。” 猎手以猎物的方式出现,才更具迷惑性,才更能出其不意,成功捕获真正的目标。 “只是如此一来,”诸葛泓晅有些担忧,“你的处境也将更加危险。” 萧烈胸有成竹:“狡兔尚且三窟,何况我还是他们的叔祖宗。” “现今皇城被丞相把持有如铁桶,萧颐被监控,心有疑虑又举棋不定;挞曼那边,待春回地暖,必会挥军南下。此时,唯有我的出现才能打破制衡,挞曼也会掂量一二。” “待皇宫那两位分神沧州,邕州的戒备必会松散,届时我们秘密前往邕州,那时,哪怕萧颐依旧心有疑虑,也不敢轻易动我。” 萧烈端起茶杯,眼里盛的是势在必得的霸气,跟着补了一句: “那则双龙护国的谶语,便是我送给他的大礼。但这双龙,外人只以为是萧颐,殊不知,我的阿野,才是另一龙中翘楚。” 诸葛泓晅了然:“明昭妙计。” —— 正月既望,薛冥终于带着长孙儒抵达金风寨。 萧烈携封野亲自相迎。 长孙儒今年刚过花甲之年,出生名门,年少时便连中三元,名震天下。 当年,经朝中大臣,及慧德大师举荐,被先皇召入宫中,钦点为太子太傅; 后太子登基,是为宣成帝,尊长孙儒为帝师;之后宣成帝驾崩,宣武帝继位,长孙儒继续授读宣武帝; 没几年,宣武帝驾崩,当今皇上——宣德帝登基。 宣德帝当时年幼,不喜严肃刻板的长孙儒,转而提拔与长孙儒同门的孔祥为师。 自此,长孙儒退离朝堂,归隐于栖霞镇,开设学堂,以教书育人为乐。 后随着年纪渐长,长孙儒将学堂交由弟子打理,自己则隐于落霞峰,过起了闲云野鹤的生活。 此次受萧烈相邀,特地前来。 长孙儒曾受过无虚子的指点,后来偶然间又得过萧烈的恩惠,曾许诺萧烈,只要他能办得到,只要萧烈开口,必定有求必应。 萧烈知道长孙儒的能耐,并非一定要封野跟着他学些什么,只是如今封野是“白衣之身”,他需要一个身份,来平息文人的非议。 萧烈在信中便简单阐明了要求,长孙儒见过萧烈真容,和萧烈几句寒暄后,将目光落在封野身上: “这位便是王爷要老朽亲收的学生吧?果然一表人才。” “从前可曾读过四书五经、文选等文集?”长孙儒摸着下巴的须,态度称得上和蔼。 封野如实回答:“不曾。” 长孙儒一愣,看了看萧烈,又看向封野:“那道德经和庄子策论呢?” 封野:“也不曾。” 长孙儒:…… “那、那……” 长孙儒还想说什么,被封野打断: “我拜您为师,唯取其名,非为学也。且拜师礼后,我与王爷即行,您请自便。” 长孙儒摸着胡子的手一抖,须都险些被扯掉一根,他疼得抽了口气,抖着下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话简直直白又大胆,尤其是对长孙儒这样辅佐过两代君王的人来说,甚至直白的有些无礼。 一旁的萧烈尴尬的扶了扶额,正想说句什么缓和气氛,长孙儒开口了: “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就在萧烈以为长孙儒要斥两句‘无礼’、‘孺子不可教’这类的话时,长孙儒话风一转, “颇具风骨,性行特异,果不愧为明昭遣老朽教导襄助之人。” “看来明昭意在试吾。”长孙儒看向萧烈,浑浊的眼球迸出点点光芒, “也罢,如此方具趣味,有此挑战,亦为佳事。” 说着,他复将目光落回封野身上, “汝不学,朽偏欲教之。顽劣之徒,老朽不教,然顽劣如君者,老朽倒愿一试。” “明日行拜师礼,礼成,老朽与王爷、封郎君同行,就此定矣。哈哈哈……” 说完,长孙儒摸着胡须大笑两声,转身出了房门。 第182章 执薪为剑 …… 萧烈和封野对视一眼,均一头雾水。 这老头转变得是不是有些快? 他还说要跟他们同行? 他知不知道他们要去干什么? 封野摇摇头,懒得管那老头想什么,揽着萧烈,去收拾出行需要带的东西了。 —— 夜晚,萧烈还是去找了一趟长孙儒。 长孙儒刚喝下一碗安神汤,连日舟车劳顿,他确实有些累了。 一到这里又受了封野那样的‘惊吓’,肝火上炎,太阳穴都突突得疼。 别看他白天说那话时中气十足,实则,说完出了房门,心都是抖的。 简直……目无尊长、狂妄无礼! 长孙儒活这么大岁数,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跟他说话。 他是那个什么垫脚石吗?‘唯图其名,非为学也’。 长孙儒当时气血上涌,差点直接甩袖离去。 但他答应了萧烈,君子一诺千金,哪怕对面是块朽木,他也得当成璞玉雕琢。 否则,若被人传出他的嫡传关门弟子不通文墨,岂不遭人耻笑? 他不能让自己积攒了大半辈子的名声,毁在这么个臭小子手里。 他要让封野不学也得学。 长孙儒思索着要如何因材施教,门外响起敲门声,萧烈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文渊先生,晚生明昭,冒昧叨扰,不知先生此刻可得闲,方便晚生入室一叙?” 萧烈没遣小厮,语气恭谦,独自站在门外,窗纸上映出他的剪影。 长孙儒当即起身,打开门将人迎进来。 “殿下。” 长孙儒躬身一礼。 萧烈可以谦恭,但他不能矜功伐善,失了该有的礼数。 萧烈说了声不必多礼,伸手虚扶一把,随后,在矮几前坐下来。 “先生,明昭特来为拙夫日间失礼之举致歉。” 他拱了拱手,态度谦逊,神色真挚,全无半分倨傲, “拙夫非本朝人士,礼数与大宣殊异,还望先生海涵。” 长孙儒连忙还礼,刚想说句‘殿下言重了’,反应过来萧烈话里的‘拙夫’二字,立即惊诧的抬起眼。 萧烈知道他想问什么,坦言:“不错,他是本王的夫君。” “日间封郎的话虽直白了些,但他所言属实,我们不日便要启程。” “原本确欲令封郎在先生身边受教,然今计划生变,不得不改弦易辙,恳请先生见谅。” 说完,又是一礼。 长孙儒曾先后辅佐两代帝王,门生遍布,萧烈以晚生自居,实不为过,尤其现在还关乎封野的前程。 长孙儒才干与声望俱佳,若有可能,萧烈想请长孙儒留任辅佐封野。 长孙儒一时没说话,大约是那碗安神汤起了效用,他先前躁动的心绪平复下来。 听着萧烈这番话,脑子里将前后发生的事相结合,须臾,终于有了定论: “殿下是要……重整旗鼓?” 长孙儒说得隐晦,这种事,他不得不隐晦。 否则,会错意,是为大逆不道之罪。 萧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近日之事,先生可有耳闻?不知先生意下何论?” 这个问题可以说很广,近日发生的事很多,譬如:挞曼屡犯边境,丞相亲自筹粮却被劫;皇上遇刺,伤势不明,朝政全由丞相代理;双龙护国、天下大乱的谶语大肆流传;边境军中出现【摄政王印】的祥瑞……每一件都值得深究。 听到这话,长孙儒反倒心下稍安。 看来他的猜测没错。 萧烈没有立即反驳,就是最好的证明。 长孙儒捋了捋胡须,回答:“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然时也,势也。乱世识忠臣,时势造英雄。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恕臣直言——” 他用了谦称, “如今海内扰攘,人怀异心,殿下乃人中龙凤,只看殿下愿可承这势否?” 萧烈看着他,笑而未答,只往一旁燃着的小泥炉里又添了一块炭,不消片刻,上面温着的茶壶便冒出腾腾热气。 “先生请看,”萧烈指了指那壶沸水,“水未沸时静,火起则翻滚不止。今之天下,静中藏动,动中藏危。本王若此时乘势,便如这壶中水,腾而气消;若逆势而行,又如这炉中炭,燃尽成灰,先生以为,本王当何如?” 长孙儒看着那壶水,默然片刻,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殿下自比壶中水、炉中炭,然这水沸、火起,均出自殿下之手。” 他胡须微颤,激动难抑, “依臣之见,殿下非壶中水,亦非炉中炭,殿下是执炭之人,掌壶之主。” 他终于恍然,如今这乱局,怕是均出自萧烈之手。 萧烈就是那造势之人。 长孙儒当年退隐时,正是萧烈回朝之日。 太后亲自下旨,封萧烈为摄政王。年幼的帝王不甘大权旁落,又无可奈何,便将气撒在了长孙儒这个帝师身上。 提出撤换帝师,是幼君表达反抗的第一步。 一朝天子,一朝臣,长孙儒入仕多年,深知其中道理,见皇上有撤换之意,便主动辞官退隐。 之后,宣国在萧烈的治理下,朝堂逐渐稳固,民生也趋于平稳。 长孙儒虽退居朝堂之外,对萧烈的行事手段也有所耳闻。 有人评价他手段狠厉,残暴不仁,所到之处,令宵小之辈闻风丧胆; 也有人说他至孝至善,于家国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将才,有经天纬地、扭转乾坤之能。 但不管世人作何评说,不可否认的是,宣朝在萧烈的铁腕治理与精心谋划下,往昔风雨飘摇、内忧外患的局面大为改观。 长孙儒敬佩欣赏这样的人,然而宣朝刚稳定没几年,就传出了萧烈辞官云游的消息。 彼时,长孙儒已隐居多时,他得知消息时,萧烈已然销声匿迹。 这次乍然收到萧烈的来信,长孙儒着实激动了许久。 他在来程的路上, 一直都在思考萧烈的意图。 直到方才,听了萧烈的话,结合在路上他听到的那则摄政王在沧州施济行善的假消息,才终于明白过来,这一切都是萧烈布的局。 萧烈要搅动的是这方天下。 萧烈不置可否,抬手倒一杯水,推至长孙儒面前,道: “今九州如沸鼎,诸侯皆执刃而待,一触即溃;朝堂之上白雾障目,忠奸如沸水浮沫,虚实难测;” “黎庶似釜底薪柴,煎熬难息。昭以为,欲平天下沸反之势,非止扬汤,当以雷霆抽薪。” “先生博古通今,有治世之才,可愿执薪为剑,破釜沉云,与昭共执这天下沸鼎?” 长孙儒眼瞳震颤,多年前先祖皇帝邀他入宫的记忆骤然浮现,恍惚间竟与当年自己的身影重叠。 彼时他也曾鲜衣怒马,指天立誓要在这九鼎之上刻下不世之功。 他确也呕心沥血辅佐两朝,却在权柄交织的名利场中渐生怯意——他贪恋清名,沉溺高位,在幼帝继位后,又为保既得荣华,竟不惜断然辞官。 而今奸佞横行,苍生泣血,是当以雷霆之势抽薪止沸,效那破釜沉舟之决绝。 长孙儒倏然双臂高举及额,单膝触地: “承蒙殿下不弃,老朽愿焚此残躯,助殿下执鼎烹天!” 他拜下去,甘愿臣服于萧烈麾下。 萧烈倾身将人扶起来,嘴里却说:“非也。” 长孙儒抬起头,萧烈道:“先生可还记得明昭信中所托?” 第183章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萧烈后来说了什么,甚至怎么离开的,长孙儒已经记不清了。 他有些恍惚,坐在床沿,脑子一时空白。 其实,他早该想到的。 从收到萧烈那封信开始,从萧烈承认封野的身份开始,萧烈的目的一直很明确——他要扶封野上位。 他要借自己这个帝师的身份,为封野铺路、正名。 只是,他一直不愿往那方面想。 长孙儒一生兢业,大半辈子都奉献给了大宣王朝,之所以同意辅佐萧烈,是因为萧烈本就姓萧,是皇室中人。 而封野则是一个完全不搭边的外姓人,辅佐封野,便意味着谋反。 这与他所学所识相悖,更与他一生坚守的忠君之道背道而驰。 长孙儒一夜难眠。 天不知何时已然亮起,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缝隙照在他脸上。 长孙儒坐起来,眯眼瞧那缕光,片刻后起身,唤了小厮,认真洗漱更衣,随后去了萧烈处。 萧烈正在帮封野准备拜师所需的束修(xiu)、芹菜、莲子等六礼,还特意准备了一包上好的明前龙井,作为给长孙儒的拜师礼。 小厮进来禀报,长孙儒得到允许走进来,待众人退出去,躬身一礼,开口直言来意: “殿下与封郎君接下来是否要前往邕州?老朽请求同往。” 长孙儒明智善谋,一夜的时间,足够他理清楚所有事。 萧烈没说话,看着他,长孙儒继续道: “殿下托收臣封郎君为徒,臣定当全力教导。至于其他,容臣再作思量。” 意思:收徒可以,但辅佐,还得再考虑考虑。 萧烈拈着手中红豆,眸光看不出喜怒: “如此,先生为何还要执意同行?” 长孙儒没有绕圈子,道:“齐王的幕僚韩承,乃是臣的学生。殿下若想借道邕州,臣或可助殿下一臂之力。”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 “臣略通武艺,尚可自保,殿下勿忧。” 萧烈稍一思量,点头应了。 长孙儒的顾虑他知道。 既要辅佐,总要看清要辅佐的人是龙是蛇。 这次邕州之行便是试探之机。 长孙儒能在一夜之间理清局势,并猜出萧烈接下来的意图,不可谓不简单。 萧烈猜测这老头或许连接下来游说邕州的对策都想好了。 长孙儒面色没什么起伏,继续问道: “敢问殿下,封郎君此前可有表字?若尚无,殿下可有建议?” 拜师礼上若学生无字,师父需为徒儿亲取表字以作鼓励。 表字作为人名之外的第二个正式称呼,须严谨对待;尤其封野还是萧烈要扶持的人,将来若当真事成,那便是天下最尊贵的人,所以这取字便变得尤其重要。 长孙儒不敢私自做主。 萧烈想了想,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便取【景行】二字。” “是。” 长孙儒退出去,没一会封野进来了,一身玄端,纯黑锦缎泛出庄重微光,衣袂宽阔,方正衣领交叠于胸前,古朴又典雅,腰间一条深色革带,勾勒挺拔身形,头发全部束起,俊朗的五官一览无余,显得英气逼人,冷峻又威严。 “老婆。” 只是一开口,就暴露了本性。 封野黏黏糊糊凑上来,想抱萧烈,被萧烈抬手制止: “当心弄乱礼服。” “哦。” 封野也知古人对拜师礼的注重,乖巧的站在原地,随口问: “那我们今晚动身?” “明早吧。”萧烈走过去帮封野将发冠调正,“长孙先生也要同行,让他再休息一晚。” 一看那老头的气色,就知他昨晚没休息好,最近又连日奔波,哪怕再急,也不差这一晚。 封野应了声,不用他问,萧烈告诉他原因: “我有意让他辅佐你。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谋士亦如此。长孙先生有大才,留在你身边对你有好处。” 封野煞有其事的抱拳一礼:“在家从夫,在外也从夫,一切全凭夫君做主。” 萧烈被他逗乐,没忍住捏了捏封野的脸蛋:“老公真乖。” 没一会,吉时到,拜师礼准时开始,在林翰章、诸葛泓晅等人的见证下,封野正式拜长孙儒为师。 长孙儒饮下拜师茶,心中百感交集,看着封野还算乖巧的身姿,脑子里冒出七个字:劣徒也是我徒儿。 随后,象征性的训了几句话,将一套珍藏的文人典籍送给封野当回礼,还有一块自己佩戴过玉佩——当年先帝亲赏的。 封野接过东西,又行了一个标准的拜礼,这礼便算成了。 萧烈在一旁看着,除却筹谋,多少是为封野开心的;封野则完全像是完成一件萧烈交给他的任务,内心无波无澜。 却在场有一个人激动得差点热泪盈眶,那人便是林翰章。 林翰章与长孙儒年纪相仿,后者却要比他成名早许多。 长孙儒盛名时期,可以说无人不晓,他的文风自成一派,笔下文字行云流水,时而雄浑壮阔,时而婉约细腻,既有山河壮丽的豪迈,又有花间月下的柔情,每一篇新作问世,都引得文坛内外争相传抄研读,林翰章便是其中之一。 对林翰章来说,长孙儒就是偶像一般的存在,如今,他亲自教导过毛笔字的封野,竟被长孙儒收为关门弟子,林翰章顿感与有荣焉。 拜师礼结束后,林翰章将封野拉到一旁,苦口婆心的叮嘱他,以后一定要跟着文渊先生好好学习,将来有所作为,莫要辜负师名。 封野点点头,应是应下了,照不照做就不一定了。 夜晚,封野又将他的超级大背包翻出来,日用品、换洗衣物这些昨天就收拾好了,当初从现代带过来的压缩饼干,以及泡面还剩一些,封野将它们全部倒进背包。 手枪、子弹、手榴弹这些也必不可少…… 萧烈看着那一大包东西,不禁有些失笑: “我们这次是秘密前往,不必带那么多吧?路上也可以补给。” “万一遇到特殊情况,有备无患。”封野说着又塞了一个小锅进去。 “对了,还有这个。” 他从背包侧边拿出两部手机,分一部给萧烈, “我带了太阳能充电器,昨天把电充满了,这里没有信号,虽然不能联网,但是拍照和指南针这些不需要联网的功能都能正常使用。” 萧烈惊讶的睁大眼:“你还带了手机过来?” “嗯。”封野点头,“当初顺手带的,过来这边没用上,差点忘了,好在前几天把背包清了清。” 萧烈按下开机键,这部手机还是当初封野送他的那部,里面有他学习时写的备忘录、日记,还有许多照片……都是很珍贵的回忆。 他以为这些都只能随着他的离开,存在于他的记忆里,没想到封野竟然将它带了过来。 萧烈握着那部手机,一时感慨万千,眼眶都不禁有些湿了:“谢谢老公。” 封野走过去,捧起萧烈的脸,嘴唇吻了吻他的眼角,带着撒娇的柔情:“我不要谢,要爱。” “对了,老婆,给你看个东西。” 封野将他的那部手机打开,萧烈注意到他的屏保是自己。 封野打开相册,里面满满当当几乎全是萧烈的照片,站的、坐的、睡着的、发呆的……有些角度,一看就是偷拍的。 封野点开最爱的那一栏,里面最上面一张正是萧烈亲手画的那幅画,封野将它点开放大: “当初画了,为什么不送给我?” 第184章 一些往事 “没来得及。” 萧烈随口回答,眼睛看着屏幕里的画,不禁又想起和封野初遇的那晚。 现在再看,又是不同的心境。 真是应了那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封野却垂下眼睛,眼里的愧疚几乎溢出来,抱着萧烈,仿佛要将人揉进身体里。 萧烈觑他一眼,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手指在屏幕上一划,切到下一张照片。 只是下一秒,萧烈猛地睁大眼睛,一张脸迅速涨红,看着那张照片,话都快不会说了: “什、什么……时候拍的?……你、竟然还……赶……赶紧删了……” 他说着立马就要按下删除键,被封野眼疾手快的阻止。 “我的。”封野退开一步,将手机宝贝的抱进怀里,“我的精神食粮,你不能删。” 那上面不是别的,正是萧烈的一张事中照。 跪趴在床上,臀线高翘,脊柱顺着腰线荡成一条蜿蜒的线,下巴后仰,微侧着脸颊,能看到近乎完美的下颌线; 卷翘的睫毛轻阖,嘴唇微张,潮红的面颊上,是被情欲浸染的风情;后背上裸露出来的皮肤,红红纷纷,全是封野留下的痕迹。 在他的腰胯上还抓着一只大掌,那手一看就知道是封野的。 萧烈瞪着眼睛,刻意板起脸,只是脸红得像一只熟透的虾,恶声恶气的说: “我这个真人在这儿,还不够你精神食粮吗?” “赶紧删了!” 萧烈伸手去夺。 封野躲开:“那不一样。” 他护崽似的将手机牢牢抱在怀里, “我中枪时生取子弹,还有被外公丢去生存训练营时,全靠着这个支撑,你不能连我的隐私都剥夺。” 萧烈动作僵了僵:“什么生存训练营?” 封野一怔。 死嘴,说漏了。 他尴尬的吐了吐舌头,对上萧烈的视线,知道瞒不过他,只好言简意赅的说: “就是国外的一种生存训练,挑战在荒岛上生存一个月。” “在你假死的那段时间?”萧烈问。 “嗯。”封野点头,却再不愿意多说了。 那段时间是封野噩梦中的噩梦。 那时,他正跟云凌风闹得凶,他要回来,云凌风不同意,甩出萧烈绑架董事的照片后,又怕封野偷渡回国,等封野伤稍好一点,便强势的将封野丢去了生存训练营。 生存训练营在一座孤岛上,不给补给,没有网络,四周有电网防护,以及直升机巡逻。训练内容包括生存、隐蔽、刺杀、逃跑等多个项目。 封野第一次参加这种训练,起初差点没把命丢在那。 他是封家尊贵的少爷,封厉清虽说对他严厉,但到底没让他真正吃过苦。 在那里,他为了生存,被迫学会了吃生肉、喝泥水、眼睛不眨的处理尸体…… 在那座岛上,封野真正理解了【生存】的含义。 每当他快撑不住的时候,他就会看萧烈的照片,告诉自己萧烈还在国内等他,萧烈承受的一定比他多。 他以自身为代价,确实学会了许多技能,但那座岛,封野之后却再不愿意提及。 除了可怖的回忆,更多的是,他认为若不是那场训练,他可以早点回去,萧烈不会受那么多苦,他或许也来得及见爷爷最后一面。 但一切没有如果。 所以,他将那段经历封锁起来。 萧烈看着他,生存训练他倒是听说过,打发时间的时候,也看过一些求生类的综艺节目。 但能让封野都避之不谈的事,可想而知,那是怎样的非人训练。 所以,他在国内辗转难眠、心如刀绞时,封野也在另一方地界,承受难挨的‘追杀’。 他们谁也没比谁好受。 “算了,你想留便留着吧。” 萧烈没再坚持,说着,从一侧的抽屉里,拿出一张面具递给封野,转了话题: “到了邕州,将这个戴着,尽量不要让别人看到你的脸。” 封野接过,不清楚萧烈的用意,不过这不妨碍他听话照做。 封野将手机收好,狗崽似的凑到萧烈面前,小心得观察他的神情: “真让我留着?不生气?” 萧烈:“君子一诺。” 封野这才放心下来,圈着萧烈黏糊了一会,确定他没生气,才复将手机拿过来。 “其实我想给你看的是这个。” 封野调出两张照片,是他第一次带萧烈逛街,萧烈剪头发前,拍下的那套古风摄影。 长发、华服,像帝王。 摄影师出片后,封野将它们导进手机里,之后天天看,简直越看越喜欢。 “阿烈,王爷……” 封野凑上去亲吻萧烈的耳廓,不等萧烈说什么,撒娇又霸道的提了一条要求, “以后你当了帝王,穿正服的时候要让我帮你脱。” 他要实现当初的愿望:就着那一身华服层层剥开…… 额…… 萧烈有些无语。 这一刻,他忽然想剖开封野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 诸葛泓晅也在收拾行李,他的东西不多,没一会便收好了,只是却在看到一只木盒时顿住了动作。 那是一只黑檀木盒,盒子不大,盒身长,形细窄,表面雕刻古朴花纹,边角处稍有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诸葛泓晅犹豫了下,还是将它打开,里面静躺着一只白玉簪,造型很简单,簪头微曲,上面没有精致雕花,只尾端部分微微翘起,通身莹润似雪,在烛光下泛起柔和的光泽,像它的主人——栖风。 这是当年他将栖风送出幽篁谷时,私心从栖风头上拔的。 他生来就孤独,他没想过会爱上一个人,也没想到那人不仅也爱上他,还给他下了药。 记忆如潮翻涌,往昔的一切又在脑海中浮现。 那晚,他被药效掌控,借着药劲要了栖风,醒来后,才恍觉犯下大错。 他跑去找师父,寻求解决命格的方法,然而得到的答案却是:没有。 他不信。他用了一个月的时间,翻遍了阁楼里所有的古籍,却始终未能找到更改命格的记载,哪怕只言片语。或者说,这世间命格,本就无法更改。 现实残酷地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失魂落魄的回到幽篁谷,那人还在等他,像只鸟儿一样朝他扑过来,他却只能狠心将人推开。 将栖风送走的那天,他给他下了迷药,他怕看见栖风失望的眼神,他怕他会忍不住将人留下。 他趁着栖风昏睡,眷恋的抱着人亲了又亲,抱了又抱…… 没人知道,栖风醒来的那天,其实他就在另一侧,栖风看着天边,他看着栖风,从此,他的心上留下了一个洞,再也填不满、补不齐。 萧烈说,所愿所不愿,皆不如心甘情愿;所得所不得,皆不如心安理得;他说,上天或许会留给他一线生机…… 他不知道。 但有些东西,一旦碰了,拿起了,便再也放不下。 他拿起那根玉簪,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仿佛握住了那段逝去却无比珍贵的时光。 良久,诸葛泓晅将它装进盒子,小心的揣进了自己怀里。 —— 萧烈此行,加上鬼面和影刃,一行共六人。 封野的样貌现在还不能暴露,这关乎到萧烈后面的计划,加上长孙儒年长,萧烈便安排了马车出行。 他们伪装成过路客商,一路秘密向邕州迸发。 第185章 上辈子占山为王,这辈子发配学堂 金风寨距离邕州主城约莫八百里。 经过十日的跋涉,萧烈一行人终于抵达了邕州主城——瑞澜城。 封野伸个懒腰,嘴巴张开,刚想打个哈欠,被长孙儒一个眼神瞪回来。 封野讪讪的撤回一个哈欠。 上辈子占山为王,这辈子发配学堂。 长孙儒轻咳一声:“君子不重则不威。对众,不向人呵欠、舒伸、嚏喷,此乃君子之礼。景行,今后切不可如此。” “知道了。”封野一脸生无可恋。 “咳。”长孙儒见状又是一咳。 萧烈和诸葛泓晅刚结束交谈,两人同时看过来,封野忙立直身体,双手抱拳,躬身一礼: “谨记师父教导,徒儿记下了。” “嗯,这才对。” 长孙儒满意的捋着须, “瑞澜城乃大城,繁华之地,龙蛇混杂,入城之后切要谨言慎行,莫要失了礼数。” “是。”封野应一声。 马车这时吁一声停下来,影刃的声音隔着门帘响起: “主子,前方似乎在排查什么?可需属下前去查看?” 萧烈抬手挑开门帘一角,前方城门口的方向果然人头攒动,守卫正高声呼喝着什么,围观的百姓们站了一圈又一圈,进城的队伍也排了长长两条。 “去看看。”萧烈吩咐,“快去快回。” “是。”影刃跳下车。 封野也撩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见不远处有个茶铺,对萧烈说: “阿烈,我们下去透透气再进城吧,这一路憋死我了。” 他说着就伸手去搂萧烈。 “咳!”长孙儒又是一声,清了清嗓子,说,“对众不可勾肩搭背,有失体统。何况……” “知道了,知道了。” 在萧烈的事上,封野不愿意退步。 抱老婆,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封野扣着萧烈的肩膀,固执的将人搂进怀里: “阿烈是我夫君,我们夫夫勾肩搭背很正常,再说,这里也不是对众。” “现在我们要一起如厕,师父难道要一道?” 说完,也不等长孙儒说什么,拉着萧烈,率先跳下了马车。 萧烈有些无奈,对长孙儒微微颔首,说了句:“先生见谅”,随即拿了两副面衣,随封野下了马车。 两人将面衣戴好,找了个僻静处,封野放肆的伸个懒腰,又大大打了哈欠,这回才算舒坦了。 这一路上,他算是彻底领教了长孙儒的固执。 那老头只要逮着机会就对他说教。 比如,第一天,刚上马车,长孙儒就对他说:“景行,你看这车上有几个人?” 封野看着他,没说话。 长孙儒继续道:“这里面是不是有你的老师?这就是《论语.述而》中所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几人一起走路,其中必定有人可以作我的老师。告诉我们,凡人皆有可取之长、可学之优,当怀谦逊之心,敏于察他人之善,从而师之,取长补短,以日进己身之德业也。” 封野:…… 封野有些无语,但碍于这是自己刚拜的老师,还是回了句:“知道了。” 接着,长孙儒便开始了他的授教: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从心所欲,不逾矩……” 此外,长孙儒还引经据典,怕封野听不懂,刻意用了较通俗的白话,来讲解这些句子里蕴藏的含义。 封野太阳穴突突直跳。 看着长孙儒不停翕动的嘴唇,想到《大话西游》里的唐僧。 他觉得长孙儒此刻就是那个念经的唐僧,他满脑子盘旋着一句: 【师父,别念了,求您别念了……】 萧烈在一旁看着封野明显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样子,有些不忍,跟长孙儒提了句:不可急进。 然而,换来的却是长孙儒的长篇大论: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封郎君根基太浅,本就已落后一大截,如今唯有勤能补拙。” “况且,老夫这么大年纪都没喊累。夫师,以身为正仪而贵自安者也。殿下放心,景行既已拜我为师,老朽定当全力教导,定让封郎君脱胎换骨。” “殿下和诸葛先生到一旁歇息即可,不必理会我等。” 说完,又拽着封野开启了新一轮的授业。 封野也不想让萧烈为难,心里给自己打了口鸡血,给萧烈投了个放心的眼神,开始硬着头皮听。 长孙儒自然也知道让一个劣徒学习的难度,但他没办法,哪怕为了自己的名声,他也得硬着头皮教。 于是,师徒两个,一个硬着头皮教,一个硬着头皮学。 萧烈见两人还算和谐,没再说什么,跟诸葛泓晅商讨下一步的计划去了。 之后,封野实在学累了,那些之乎者也,听的他脑瓜子嗡嗡响,扭头看到萧烈和诸葛泓晅开始对弈,眼睛一转,说: “师父,不如您教我下棋吧?” 长孙儒知道他疲了,他也没准备一下子将人逼太狠。 棋道,乃君子四艺之一,非但能启人谋略思维、长其逻辑析理之能,且可磨人心性,使对弈者于枰间悟沉毅冷静之道。此外,亦为文人雅士往来酬酢、以棋会友之要途,于黑白纵横间,品人生之进退取舍。 长孙儒巴不得多教他些东西,闻言,从一侧拿出一副围棋开始教封野下棋。 封野于棋道颇有天赋,没一会,便已经自主学会了设套、埋局,迷惑敌人,长孙儒满意的在心里批了个勾。 封野不知道师父对他的赞赏,只要不让他学那些之乎者也,其余都好。 但是不学肯定是不可能的。 封野有张良计,长孙儒也有过墙梯,师徒俩斗智斗勇,好几次差点掐起来,但都碍于萧烈,默契的没有发作。 这一路,便在这样哭笑不得的氛围中过去了。 现在到了瑞澜城,终于不用时时跟长孙儒待在一起了,封野恨不得仰天长啸两声。 萧烈看着他那样子,知道他这一路辛苦了,走过去帮他捏了捏肩膀,说: “封郎君,辛苦了。” “谢谢老婆。” 封野一身疲惫顿时扫去一半,抓下萧烈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将人拉到自己身前,开始帮萧烈揉捏肩膀。 他哪里舍得让萧烈受累。 萧烈没拒绝,说: “长孙先生猜到了我们的意图,现在他越对你严厉,说明心里越对你满意,他想你毫无瑕疵的登上那个位置,而不至于因一些无足轻重之事遭人口舌。” “阿野。”萧烈转回身,抱住封野的腰,“我知道封二爷无拘无束惯了,你都是为了我,若实在嫌累,待入城后,我再与他谈谈。” “倒也不必。”封野挠了挠后脑勺,说,“有道是严师出高徒,那老头……其实也挺好的,起码没骂我朽木。” (长孙儒:抱一丝,心里已经骂了不下百遍了。) 打探消息的影刃,没一会便回来了。 “主子,”影刃走到萧烈面前,稍稍压低声音,“前方正在通缉逃犯,提供线索者悬赏千两,现下所有进城者都需接受严格检查,而那被通缉者……似乎是主子。” 第186章 纵使身为男,倾城亦是真 萧烈很快想到之前皇城发布的那张海捕文书,胸中了然。 看来,这是萧颐的策略。 他猜到他会来。 影刃继续说:“属下看了那海捕文书,上面关于主子的特征描述很详细。目前城门口对男子的排查极为严格,尤其是身材高挑、长相俊美的男子。” “知道了。” 萧烈和封野返回马车,诸葛泓晅和长孙儒在他们离开后也下了马车,正在不远处透气。 萧烈朝鬼面吩咐一声,鬼面随即将两个包袱交给萧烈。 萧烈撩开看了一眼,分一个给封野: “阿野,将这件事告知师兄和长孙先生,让他们乔装一下。” 诸葛泓晅样貌出众,是有名的神医;长孙儒亦成名已久。瑞澜城是大城,难保不会有人将两人认出来,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封野接过,看了眼里面的东西,有些惊讶: “什么时候准备的?” “出发前。” 萧烈抬腿跨上马车,看着封野俊郎的外形,说, “阿野也要乔装,最好跟现在的反差大一些。” “小的遵命。” —— 封野和诸葛泓晅、长孙儒三人乔装回来时,萧烈还没出来,几人等了一会,里头还没动静。 正当封野准备撩开车帘进去看看时,帘子被几根素白手指挑开。 先是一只红梅月牙锦履从帘内探出来,紧跟着,是一片石榴红间色十二破交窬裙,垂在腰间的撞色丝绦被风轻轻扬起。下一秒,萧烈整个人从车厢内走出来。 杏色滚边双层交襟温儒,外头罩一件素色狐裘披风,雪白的绒毛簇着玉雕似得下颌,再往上,是一张无需浓妆,亦堪称绝色的俏脸。 一头墨发被梳成简单的垂髻,黛眉粉唇,眉心一点红钿点缀,仿似雪落枝头的红梅,妩媚灵动,纵使身为男,倾城亦是真。 任谁见了,都得赞一句:人间好颜色。 在场的五双眼睛无一不睁大,封野更是张着嘴,仰头直勾勾盯着站在车辕的萧烈,话都不会说了。 跟萧烈在一起这么久,他见过傲慢霸气的萧烈,撒娇的萧烈,哭泣楚楚动人的萧烈……唯独没见过穿女装的萧烈。 此刻,他脑中学过的那些诗句都变得苍白无力,什么“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色若莲葩,肌如凝蜜”,都不足以形容他的阿烈。 他的阿烈就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封野狠狠滚了滚喉结,心脏在胸腔里悸动地像是开了锅,咕咚咕咚冒着热气,蒸腾着,全部化成眼底对萧烈痴迷的爱恋。 在这几人盯着萧烈看的时候,萧烈也在看他们。 诸葛泓晅换了一件青色圆领长袍,头顶戴儒冠,作书生打扮,侧脸加了颗硕大的黑痦子,身上的气质微收,跟从前的神医形象迥异; 长孙儒则换了身鸦青色儒袄,头戴同色儒巾,唇上贴了两撇小胡子,扮的是管家模样。 封野很听话,萧烈叫他反差,他便真的做了反差。 原先翩翩公子的模样不见,脸上贴了粗犷的络腮胡子,看起来有些不修边幅,衣服也换成了不显眼的灰色,微佝着脊背,左侧小腿曲起,单脚撑在地上,腋下还拄着根不知从哪找来的木棍,竟是扮成了瘸子。 眼下呆呆的望着萧烈,看起来是个瘸了的傻子。 萧烈看着封野这样子,没忍住一下笑出声。 封野倏地回过神,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顿时挺直起了背,左腿放下去,木棍也扔了,长腿跨上马车,说了句:“来帮我梳头发”。 说完,也不管诸葛泓晅和长孙儒还在等着,攥住萧烈的手腕,将人拉进了马车。 诸葛泓晅和长孙儒对视一眼,默契的退远了。 片刻,这辆马车才再度朝城门口行去。 城门处,守卫们正在尽职盘查,影刃驾着马车,‘吁’的一声,在守卫前停下来。 守卫拿着登记册走上前,目光扫过马车: “车上坐的是何人?路引。” 影刃露出个谦卑的笑容:“军爷,车上是我家小姐和姑爷,近日身子不爽,特来城中寻医诊治。” “车帘掀开,”守卫扬了扬下巴,“所有人都下来,例行检查。” “这怕不好吧。”一旁的鬼面为难道,“我家小姐身子骨弱,老爷嘱咐万不能吹风。” “是啊。” 这时,诸葛泓晅和长孙儒走上前,诸葛泓晅拿出路引递给守卫, “我们是从云城前来求医的,车上是我的妹子和妹夫,两人都——哎……”诸葛泓晅重重叹一声,“不是我等不愿,实在是有特殊情况,还请军爷通融通融。” “少废话!”守卫不讲情面,“看见没有,城中正在严查逃犯,任何人都得接受检查。快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可……”诸葛泓晅露出难色。 这时,帘内传出一道清润嗓音:“兄长莫要让军爷为难。” 一只瓷白素手挑开车帘,萧烈扶着被蒙住双眼的封野正要下车。 诸葛泓晅忙走上前,有些不满的看着封野: “妹夫,出行前,爹千叮咛万嘱咐,小妹不可吹风,你怎可擅作主张?” 封野双目被布条蒙住,他的装扮在先前看到萧烈那身女装后便改了。 他的老婆美艳无双,他怎能像个二傻子似的站在他身旁? 于是,封野当即换了一套衣服,月白银丝暗纹团花长袍,簪一根碧玉簪,又恢复了那个翩翩贵公子的好模样,为了不过度引人注目,封野拿一根布条将自己的双眼蒙起来,这次扮成了萧小姐的瞎子丈夫。 闻言,封野寻着诸葛泓晅的声音将头侧过去: “兄长莫怪,我也是怕军爷为难。” 他反握住萧烈的手,另一手去摸索车框,像个真正的瞎子。 “军爷。”他随意转了个方向,对着空气说,“我夫人身子弱,不可吹风。但我二人都是寻常百姓,此次进城确为寻医,绝非逃犯,还请军爷明察。” “阿福。”他又将头侧了个方向,这次对准的是长孙儒。 长孙儒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忙上前将一个荷包悄悄塞进守卫掌心: “军爷值守辛苦,一点心意,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守卫将荷包揣进怀里,眼睛打量着马车上的两位,最后将目光定在萧烈身上,眼底是藏不住的惊艳,嘴上例行询问道: “你家小姐生得什么病?为何不可吹风?” 长孙儒从善回答:“回军爷,我家小姐年前生了场风寒,拖了许久都不见好,有人说是邪祟作怪,需借住寺庙焚香祷告七七四十九天方可痊愈。” “夫人听信,在归禅寺借了间厢房,不想小姐才住进去没多久,厢房走水,小姐受了惊吓,病情加重,嗓子也被烟熏坏了。这次正是听闻瑞澜城济生堂有位许大夫,医术高明,特地赶来求医。” “哦。”守卫点点头,“那这位是你家姑爷?他这眼睛是怎么了?” “哎……”长孙儒叹一声,瞥一眼封野,说,“姑爷心疼小姐,听闻云雾山有种草药可医治此症,谁知竟误食了毒草,再次醒过来……就瞎了。” 封野:…… 封野心里骂了句‘斤斤计较的臭老头’,面上还是抿着嘴点了点头。 守卫没说什么,手里抓着那张海捕文书,还没忘了正事。 “你,”守卫指了指封野,“眼睛上布条摘下来。” “这……” 长孙儒有些迟疑,上前一步,正想说句什么,封野开口了,握了握萧烈的手: “有劳娘子。” 萧烈知道他应付得来,随即将封野眼睛上的布条摘下来。 守卫比对着告示上的画像:“眼睛睁开。” 封野睫毛颤了颤,眼皮下的眼球快速抖动,在场的几人都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千呼万唤,封野终于一使力,眼皮抬了起来。 只是从前那双漆黑的眸子,此刻眼球上涌,露出底下大半的眼白,大概为了逼真,封野还将一只眼球朝外斜了斜,眼角肌肉抽动,活脱脱一个眼睛受损的瞎子。 就是画面太美,不堪看。 ………… 萧烈:……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萧烈侧过头,帕子掩唇,刻意露出股无声的哀伤。 长孙儒唇峰在抖,胡子也在都,使劲儿憋着嘴角,都快憋出内伤了,终于还是没忍住,拳头掩唇,低下头,装出副悲伤不已的模样,犹不够,还装模作样的揩了揩眼角; 诸葛泓晅看了一眼,也差点没绷住,好在常年养成的专业素养还在。 鬼面和影刃则目不斜视,画面太美,根本不敢看。 “噗——” 倒是那守卫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一个哑巴,一个瞎子,倒还挺配。 萧烈担心破功,忙拿起手里的布条,重新将封野的眼睛蒙上,略调整了下状态,回头看向守卫,适时用手比划了一下,双手合十,朝守卫作了个揖,漂亮的眸子似璀璨琉璃,流转间带着几分恳切。 只是这一动作,都似乎力气使大了,白皙的手指攥着帕子掩唇轻咳起来,脸颊因为咳嗽微微泛起红晕,再次抬眼,眸光都擒了水色。 守卫见状,终于没再盘问,摆了摆手,萧烈投了个感激的眼神,将车帘放下来。 没人看见,车帘放下的一瞬,萧烈笑得腰都快直不起了。 “多谢军爷。”诸葛泓晅道谢。 守卫将路引递还给诸葛泓晅,挥手示意放行,目光却忍不住在马车上多停留了一瞬,低声嘟囔了一句: \"你家妹子身量倒是高挑,都快赶上她夫君了。\" 诸葛泓晅拱了拱手:“家父和家母均身量高挑,舍妹自幼便随了双亲的体态。让军爷见笑了。” 守卫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去盘问下一个了。 诸葛泓晅松了口气,影刃跳上马车,几人顺利进了城。 第187章 将计就计 城中相比城外又是另一番景象。 临近二月二,街上小贩们纷纷摆出各式各样的摊位,五彩斑斓的风筝、香气扑鼻的糖人,米糕冒着腾腾热气,糖葫芦、糖炒栗子……吆喝声此起彼伏,处处洋溢着节日的喜庆气氛。 萧烈挑开车帘一角,暗暗观察着外面的情形,百姓各安其业,街道整洁无臭,即便官府正在追查逃犯,城中依旧秩序井然,可见萧颐这些年将瑞澜城治理得不错。 “影刃,去云舒楼。” 萧烈吩咐一声,随后放下车帘,靠着封野,开始闭目养神。 “怎么不看了?”封野轻捋萧烈的额发,食指点在太阳穴帮他韵律的揉按,“有心事?” 萧烈闭着眼睛“嗯”了声,说:“我原以为萧颐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青年,如今看来,城府和心性均超于同龄人。看来我们的计划需作更改。” 封野看着萧烈如画的眉目,嘴唇在他额角亲了亲: “依我看,这是好事。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如今对方在明,我们在暗,只要先机还在,不怕鱼儿逃出掌心。” 萧烈不置可否,歪了歪身子,将头彻底枕在封野怀里,倦懒的像只猫儿: “之前我将摄政王在各地出现的消息传播,他大概猜出是我所为,只不过又不敢确定,于是便将这则海捕文书重新翻出来。” “一为试探;二来,也是给我出题,告诉我,若我来找他,他可将我当成逃犯送往京城。这是威胁我呢。” 封野调整了下姿势,让萧烈靠得更舒服,手指继续帮他揉按: “通常危机与机遇并存。送到手上的机会,不用可惜了。阿烈不妨将计就计,既可趁此机会彻底摆脱追捕,也可引蛇出洞,看看这究竟是一条什么蛇,也好对症下药。” 萧烈睁开眼睛,漂亮的眸在封野脸上转一圈,竖起大拇指: “上了学堂果真不一样,都不好骗了。” 封野微怔,看着萧烈,漆黑的眸眨了眨,忽然认真地说: “我就知道王爷果然最爱我。不然为何不骗别人,只骗我。” “既然王爷这么爱我,那我也一定不能辜负了王爷的一片心意。” 他俯下身,一根手指挑起萧烈的下巴,深情款款, “今夜为夫愿献上亿万精兵,唯愿博王爷一笑,还请王爷务必笑纳。” 说完,也不给萧烈反驳的机会,直接将头埋进萧烈的颈窝,手箍着萧烈的腰身,在上面不安分地游走。 萧烈满头黑线。 这话题是不是切得有点快? 他抬手推了推身上的男人,“你是不是忘了, 现在还在马车上?” 封野像只叼住骨头就不松口的小狗,吸着萧烈的颈肉,用了种委屈吧啦的声音说: “就亲亲……这一路憋死我了……” —— 云舒楼是暗影阁旗下的产业,在东荣大街最繁华的位置。 从城门口进来,越往城内走,街道越见繁华,街上人多,影刃架着马车走得不快。 由于萧烈乔装突变的人设,诸葛泓晅和长孙儒不方便再和萧烈夫妻同乘一辆马车,便跟在马车后慢悠悠的走。 两人一路走过来也暗暗观察着城中景象,得出的结论及商讨结果,跟萧烈夫妻俩谈得差不多。 两刻钟后,马车在云舒楼门口停下,影刃禀报了声,得到允许,掀起车帘伺候马车内的两人下车。 封野的眼睛重新用布条蒙起来,萧烈亲自搀扶着封野下马车。 此时正好酉时,这个点酒楼门口商客进出频繁,鬼面在马车停好的前几分钟就提前跑去了楼内打点。 暗影阁成员有特定的接头方式,交接妥当,掌柜的立即命人将顶楼的厢房重新收拾一番。 萧烈扶着封野踏进云舒楼,掌柜的亲自上前迎接,刚说了一句话,‘哗啦’一声,茶盏碎裂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紧接着,一女子被一脚踹翻在地,带倒旁边的桌椅,发出更加刺耳的声响。 “臭婊子!”一个华服男子甩着身上的酒渍,“老子叫你陪酒是看得起你,竟敢洒老子一身?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罢,还要抬脚往女子身上踹,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扑到女子身前,脚登时落在那少年身上。 少年闷哼一声,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出来: “阿姐卖艺不卖身……弹曲儿前我们就说好的,你却反悔……你分明就是不想给钱,故意刁难……你就不怕遭人耻——呃……” 少年话未说完就变成一声痛苦的闷哼。 华服男子又是几脚狠狠踹下去: “小杂种,老子看你是活腻了,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对老子说教,知不知道老子是谁?” 少年不服输,蜷缩成一团,脸色苍白,看着男人的眼神依旧倔强: “就是天王老子,听了曲儿也得给钱……” “小杂种,”男人面色阴沉,“老子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天王老子。” “常虎,”男人喊一声,身后几个仆从走出来,“给本公子教教他们什么叫天王老子?” “告诉你们,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们。给我打。” 拳脚到肉的闷声响起,看客们交头低声说着什么,却没一人上前阻拦。 萧烈脸上没什么表情。掌柜的虽不知萧烈的具体身份,但看着鬼面对这二人毕恭毕敬的样子,也明白这两人的身份不简单,赶忙朝一旁站着的小二使了个眼色,随即对萧烈解释道: “这对姐弟是前几日到此的,听那女子说是他的弟弟生了病,来求医却银钱不够,便想来此处唱曲赚几个药钱。我见两人可怜,便没阻拦,不想竟出了这等事,我这就叫他二人离开,免得扰了小姐和郎君清静。” 萧烈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扶着封野继续上楼梯。 这时,底下女子带着哭腔的声音传出来: “别打了,求你们别打了……” 她去阻止那些仆从的脚,却根本无济于事,慌乱下,跪起身抱住华服男人的脚, “爷,求求您别打我弟弟,他还小,不懂事,钱我们不要了……他还生着病,再打会出人命的……” “爷……求求您……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女子开始磕头,“求求您放过他,别打了……” 这声音。 萧烈侧头朝下看了一眼,楼梯处于那男子的斜上方,女子磕头又抬起的时候,萧烈看清了她的脸,瞳孔几不可察的缩了缩。 第188章 是谁23岁就跟了你 林若蘅。 萧烈脑子里念出这个名字。 底下小二凑到华服男子近前说了什么,男子命人住了手。 女子感激的朝小二拜了拜,赶忙回头查看地上的少年。 少年蜷缩在地上,嘴角有鲜血溢出,显得一张脸更苍白了。 “小毅,你怎么样?”女子小心的扶起男孩。 “阿姐。”少年抬起手,似乎是想去擦女子脸上的泪,然而手刚伸了一半,就软绵绵的垂了下去。 “小毅,小毅——” 女子惊惶的一声,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朵。 刚走进来的长孙儒和诸葛泓晅顿住步子,朝这边看过来。 “小毅,你怎么了?小毅……” 女子半抱着少年哭得梨花带雨, “你不要吓姐姐……你睁开眼……小毅,你快醒醒……” 小二走上前:“姑娘还是赶紧带人去医馆吧。” 女子抹了把眼泪,哽咽得不成样子:“哪里还有钱啊,没有钱,医馆门都不让进……” 她说着,忽而抬起头,用泛红的眼睛愤恨的瞪着华服男子, “是你!是你将我的小毅打成这样,你草菅人命,罔顾王法!你赔我弟弟性命!” 女子爬过去抓男人的衣服,男人吓了一跳,后退一步: “他本来就是个病秧子,我不过让人踢了他几脚,你可不要讹上我啊。” 似乎察觉到周围不善的目光,男子从口袋掏出几块碎银子扔在地上, “不就是想要钱吗?给,真是晦气。我们走。” 说完,带着人就要离开,女子想扑上去阻止,被男人一脚踹开。 男人整了整了衣襟,嘴里骂了句什么,大步流星出了酒楼。 女人捡起地上的银钱,手背揩了把眼角,蹲下身想将弟弟背扶起来,奈何力气不够大。那少年再瘦,也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女人努力了几次,始终没能将人抬起来。 一旁的小二看不过眼了,帮着将人搀起来。 萧烈站在楼梯处看着,少年被架起来,胳膊搭在小二肩上,白皙的指节在小二青灰色的衣服上显得异常显眼。 萧烈看着那抹白,又看了眼林云舒,改了主意。 随即侧头朝还在门口的诸葛泓晅递了个眼神,诸葛泓晅会意,走到女子跟前交谈起来。 萧烈收回视线,扶着封野继续转楼梯上顶层。 两人走进厢房,房间内已经温好了茶,壁炉将房间烘得暖融融的,萧烈摆了摆手,鬼面和掌柜的退出去。 房门关上,封野将眼睛上的布条摘下来,随口问:“怎么?那人认识?” “嗯。”萧烈应了声,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从前我府里的人。” 封野倒一杯茶,递给萧烈:“贴身侍候?” 不对—— 封野顿住声音,“寻常下人怎值得你停留那么久?你是听到那女子的声音才驻足,你说过,你身边伺候的都是男子……” 他想到一种可能,有些醋溜溜的问,“你后宅里的女人?” “嗯。” 萧烈没否认,伸出手刚想端那杯茶,被封野更快一步拿回去了,然后,后仰起脖,眼睛看着萧烈,将那杯茶一口倒进了自己嘴里。 “哎你——” 下一秒,封野一把扯过萧烈的手腕,将人拉进自己怀里,单手捏住萧烈的下巴,嘴唇覆了上去。 温热的茶水顺着封野的嘴巴渡进萧烈的口腔,萧烈被迫喝下去。 封野还不愿意就此放过,扣着萧烈的后脑勺加深这个吻,直吻得萧烈软在他怀里,喉咙里溢出娇软的喘息,尤不够,又抄着萧烈的腿弯将人抱上了床。 裙子被剥开,白皙的肩头落在封野眼里,刺激着他的脑神经。封野双臂撑在萧烈正上方,沉黑的眸里盛满霸道的占有欲,不给萧烈说话的机会,直接又俯身吻上去。 萧烈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没反抗,也没解释什么,攀着封野的肩膀顺了他的意。 ………… 良久,封野才松开萧烈,搂着萧烈的肩膀,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把玩萧烈的手指头,下巴贴着萧烈的额头,好几次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萧烈有些想笑,嘴角刚翘了翘,封野就用力捏了捏他的中指: “不许笑。” 萧烈笑出了声。 “还笑。”封野这次直接捂住萧烈的嘴,“不许再笑了。” 萧烈眨了眨眼睛,漂亮的眸里盈光点点,随后伸出舌头舔了舔封野的掌心。 封野松了手,看着萧烈,一双眸越发黑,他低头吻萧烈的眼睛,鼻尖,嘴唇,下巴,双臂箍紧萧烈,粘人又霸道,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在舌尖转一圈,还是咽回去,最后出口换成一句: “王爷,再来一次。” 萧烈这次噗嗤一声笑出来,摸着封野的后脑勺,给他解释: “她是前平阳王林肃的小女儿——林若蘅,当年平阳王为了笼络我,将林若蘅送入我的后宅。后来,平阳王联合端王谋反,被先帝满门抄斩,他的女儿随我在封地逃过一劫。” “我这次出手,是想看看当时王府出事,她是怎么从王府逃出来的?另外,那个少年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如果这场‘意外’不是意外,是故意在他们面前演的一出戏,那就有意思了。 还有一点,萧烈没说的是,林若蘅曾见过他的真实样貌。 当年就只因见了他一面,便扬言此生非宸王不嫁,更是不惜以绝食相逼。林肃的父亲林老将军亲自登门,央求他抬林若蘅进门,哪怕是侧妃之位也认了,并许诺赠予一批精良战马作为回报。 萧烈当时正缺一批战马,便应允了。 不过是个女人,摆在后宅养着就是。 现在通缉令被翻出来,他刚踏入这间酒楼,又巧遇这个女人,说白了,萧烈不相信这么巧合的事。 封野张张嘴,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萧烈,有些欲言又止。 萧烈知道他想问什么,揉了揉封野的耳垂,说:“没有,我没有碰她,我后宅里的女人一个都没碰过,实话告诉你好了——” 他凑进封野的耳朵,“我不喜欢女子,起不来……” 封野这回开心了,如果有条尾巴,这时候指定翘上天了。 萧烈看着他,“这么在意这个?要知道我是王爷,后宅女人多也正常,况且,我这个年纪,哪怕寻常人家,孩子都满地跑了。” “我哪有,是你自己说的。”封野不承认,头埋进萧烈的颈窝,黏黏糊糊的亲他,委委屈屈的说,“是谁二十三岁就跟了你,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你,我是你的,你也只能是我的。” “萧烈,萧烈……”他喊他的名字,压着萧烈要将他揉进魂里,“我好爱你,老公爱你……” —— 萧烈晚膳就在房里用的,封野不让他动手,端着碗一口一口喂的。 吃过饭,封野点了根安神香,伺候着萧烈洗过澡,将人抱上床,哄着萧烈,等他彻底睡熟,才悄悄出了房门。 诸葛泓晅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封野敲了敲门,诸葛泓晅打开门,本以为是萧烈,倒是没想到来的是封野。 “封郎君。”诸葛泓晅拱了拱手。 “师兄。”封野走进去,挑了个位置坐下,开门见山的问,“那少年可有异常?” 第189章 夜探齐王府 诸葛泓晅坐下来,没瞒他: “我送他们去医馆时,暗中替他诊了脉,是中毒之兆,且中毒已有一段时日,若再找不到根治之法,只怕最多还剩两年寿命。” “可知是何毒?”封野随口问。 诸葛泓晅:“似是西域所制,不过具体还需要再详细诊断。” “那女子呢?”封野抬起眼,“可有说什么?” 这两人果然有问题。 寻常人家,怎会中西域之毒?况且,这毒就连诸葛泓晅一时都没能诊断出来,说明此毒罕见。 药与毒同宗,稀有的毒甚至比救人的药价钱更高,那么是谁不惜用大价钱要毒害那少年? 萧烈说平阳王府除了林若蘅,其余人均满门抄斩了,这少年真是侥幸逃脱的林氏后人?还是另有身份? 封野一肚子问号。 诸葛泓晅摇摇头:“目前倒没说什么特别的,只说只要能治好她弟弟,让她做什么都愿意。” “我现在还不便暴露,将他们安置在楼下的厢房后便上来了,只看明昭打算作何处理。” “嗯。“封野应一声,“阿烈现在睡下了,明日再作商量不迟。” “一路劳顿,师兄也早些歇息吧。” 离开诸葛泓晅的房间,封野又去了一趟影刃处。 影刃正在房间内收拾,他和鬼面商量好轮流值夜,现在是鬼面守夜。 见到封野进来,以为萧烈有什么吩咐,忙躬了躬身: “二爷,有何吩咐?” 封野也不废话,直接问:“阁主在来之前可有让你准备齐王府地图?” “……有。” “拿给我看看。” 影刃犹豫了下,对上封野黑沉的视线,还是将地图拿出来交给封野。 封野接过,快速扫了一眼,随后,揣进自己兜里,转身出了房门。 影刃愣了愣,赶忙追上去。 见封野回了自己房间,稍稍松了口气,只是还不待他转回去,封野很快又出来了。 这次换了一身夜行衣,脸上也蒙了黑面巾,不用猜也知道他要去干什么。 影刃和守在门口的鬼面互视一眼,立即默契的单膝下跪: “二爷,您……” “不许告诉他。”封野知道这两人要说什么,率先下令,“否则,别怪本尊不讲情面。” 低沉的声音自有一股危险的气息散开,萦绕在这方空间,叫影刃和鬼面都后背生了寒。 两人再次对视一眼,眼神交换,作了决定。 影刃双手抱拳:“二爷,属下请求同行。” 怕封野不同意,影刃跟着补了一句:“此处掌柜的是自己人,鬼面也会守在这里。属下曾来瑞澜城执行过任务,对这里的地形尚熟。” 言下之意:这里是自家地盘,萧烈不会有问题;我对这里比较熟悉,你带着我,我能给你指路。 封野是萧烈亲口承认的夫君,还亲自宣布过封野就是暗影阁的第二主子。如今封野要夜探齐王府,他们怎能让他一个人去?万一出了什么事,阁主会把他们的头拧下来绞成碎渣喂狗。 封野扫了一眼地上的两人,同意了:“跟上。” —— 冬夜深沉,几颗寂寥寒星孤悬天际,冷月躲进云层,封野和影刃鬼魅一般趴在齐王主屋屋顶。 瓦片掀开一条小缝,里面的场景映入封野的视线,只有一男一女,女子上前一步,替男子褪去外衫: “王爷,天色渐深,妾替您更衣。” 男人张开双臂,温润的声音传入封野耳朵: “近日城门口可有异常?那逃犯可有线索?” 男人背对着封野,这个角度封野看不到他的脸,只能凭声音判断是个年轻男人,看来这就是萧颐。 “暂时还没。”女人回答,“这几日裴将军正在加大力度排查。” “尽力即可,咳咳……” 男人似乎身体抱恙,掩拳轻咳了几声,等咳嗽止住,侧过身,微扬起下巴,由女子替他解开领间的纽扣, “不可过度执法,扰乱百姓的正常生活,否则,严惩不贷。” “是。”女人颔首,“妾之前就跟兄长传递了王爷的命令。” 她说着,声音里透出丝担忧,“可这样一来,若是时间一到,逃犯追查不到,宫里那边该如何交代?” 一听这话,男人仿似动了气,还没说什么,又咳嗽起来,转过身去拿桌上的茶杯,封野借着这个角度看到了萧颐的脸,竟戴了半张面具。 金丝勾勒出眉眼的形状,黄金面具贴合地盖住萧颐的上半张脸,只露出微薄的嘴唇和尖细的下颌。 男人喝了几口茶,缓了缓呼吸,说: “不过是借此故意刁难本王罢了。皇叔都失踪了两年有余,当年皇上和丞相派出精锐,几乎将宣朝翻过来都没找到人。现在只给本王十余天的时间,就指望本王将人找出来,简直荒谬。” 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王爷当心身子。” 女子伸手出替男人顺背,手中帕子擦去他嘴角的残渍,顿了顿,有些不解的问, “前些时日不是有传言说沧州有摄政王的踪迹?为何不去沧州寻找,反而给咱们这边下令?” “哼!”萧颐冷笑一声,“还不是那则【双龙护国】谶语闹得。谁知道这是不是皇上和丞相故意命人传的?又直指邕州,怕就是想借此铲除本王。又给本王下达寻找逃犯的命令,待找不到人,便可以借此给本王降罪,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那……”女子皱紧眉头,“王爷可有应对之法?若当真如此,该如何是好?” “王妃无需担心。”男人将茶杯放回桌上,“明日本王便给舅舅传信,让舅舅那边给皇城施压。本王不信边境危急,皇城还有精力分神本王。” “真当本王是好捏的软柿子么!” 男人说着音调不自觉拔高,似察觉失态,看着女人,软了声音, “这几日本王身体抱恙,辛苦王妃了,早些歇息吧。” “谢王爷体恤。” 屋内很快吹了灯。 封野抬起头,影刃亦直起身,正欲护着封野离开,封野想到什么,忽然抬手止住了影刃的动作,使了个眼色,示意影刃先下去。 影刃眼中露出不解,封野没解释,只摆了摆手,再次示意他先走。 影刃没动,他哪敢自己先走独留封野在这儿,万一出事,补救都来不及。 封野见状,这次掏出腰后的手枪,枪口对准影刃的眉心,再次摆了摆,看着影刃,沉黑的眸透出不容拒绝的威严,意思不言而喻。 影刃没法,咬了咬牙,只好先退下去。 影刃离开,封野继续伏在屋顶,凛冽的寒风时不时卷过,封野一动不动,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又过了半刻钟,就在封野以为自己判断错误时,屋内再次传出了声响。 第190章 偷梁换柱 “人走了吗?” 屋内没掌灯,女子的声音顺着黑漆漆的夜传出来。 男人回答:“察觉不到气息了,应是走了。” 女人淡淡的‘嗯’了声:“王爷果然料事如神。你且出去吧。” “是。”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大约是想到什么,女人又开口了: “听说王爷今日受伤了,叫人处理了,不长眼的东西,留在世上也是浪费粮食。” “是。”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封野继续敛好气息,男人走出房檐,落进封野的视线范围,封野抬眸看了一眼,正是那个戴面具的男子。 又过了一会,待屋内彻底没了声音,封野才悄无声息离开。 影刃不敢走远,封野一现身,影刃便迎上来。 借着微弱的月光确认封野完好无损,这才狠狠松了一口气。 —— 两人返回云舒楼,已是后半夜。 封野一身寒气,挤着门缝进屋,做贼似的,就在门边摸黑脱了衣服,换上寝衣,又在地上空站了半天,等身上的寒气彻底散去,才轻手轻脚爬上床。 刚躺下,萧烈暖暖的身体就攀上来,闭着眼睛,懒懒的问了句: “怎么去了那么久?可有探查到什么?” 声音轻软,里头却没什么睡意。 封野一怔,“一直没睡?” “现在准备睡了。” 萧烈将头往封野脖颈底下钻了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那样子一看就不准备再说话了。 封野:…… 所以,他费尽心机、轻手轻脚,跟贼似的,回来还傻兮兮的站在门口半天……这一切萧烈全部都知晓? 但萧烈没说。 封野心里天塌地陷。 他感觉他现在就是那个傻儿妈给傻开门——傻到家了。 封野越想心里越憋屈,然后摇了摇怀里的萧烈,轻声问: “所以,我出去,你有没有做安排?” 萧烈没回答。 封野又摇了摇:“老婆,快说,你是不是在我走后就做安排了?” “快睡吧。”萧烈糊糊的回了声。 “不行,我偏要你说。” 封野这次抬起萧烈的下巴,小鸡啄米似的亲了亲萧烈的嘴唇, “快说,不然我就一直亲你。” 说着,真实践起来。 “老婆,啵~老婆,啵~到底有没有?啵、啵、啵~” 萧烈:…… 萧烈被亲烦了,眼皮掀开一条缝儿,抱着封野的脑袋安抚地回吻了一下: “没有,我相信你的实力。只是我睡觉轻,你不在我身边,睡不着。所以,赶紧睡吧。晚安,老公。” 封野这回开心了,搂着萧烈,嘴唇在他额头落下一吻:“老婆晚安。” 外面,鬼面召集的杀手们一个个满脸哀怨,正孤魂野鬼似的返回各自的住处。 他们本以为鬼面大人亲自下令肯定有重大任务,没想到,就是在外面吹了几个时辰冷风。 萧烈:开玩笑,不安排是不可能的。 原本按照萧烈的计划,他打算抵达后自己夜探齐王府,没想到白天会遇到林若蘅,封野吃醋,缠着他折腾了许久; 晚上那家伙又有点不太对劲,萧烈大概猜到他想干什么了,思量过后,决定由着他。 待封野走后,萧烈便吩咐鬼面召集瑞澜城的杀手们在齐王府外等候,防止突发意外状况。 现在看来一切顺利。 萧烈美美得睡了一觉,就是苦了匆匆赶来、又莫名其妙回去的杀手们。 杀手们:(眼睛一睁)哇!阁主有任务,兄弟们快冲! (眼睛一闭)任务结束,回去吧。 杀手们:…… —— 萧烈今日睡到午时才起身,封野一边帮他穿衣服,一边将昨晚探查到的消息告知萧烈。 萧烈听完,抬起眼皮:“你是说萧颐早就料到你们会去夜探王府,并且府里那位萧颐是假的?” 封野点头:“我觉得昨夜的行动未免太过顺利,便留了个心眼,多待了会。” “对了,林若蘅那个弟弟中毒了。”封野拿过一套女装,眼神询问:今日还要不要继续乔装? 萧烈略一思量,摇了摇头:“不必。师兄还说什么?” 封野没多问,只拿过一套玄青色衣袍,开始替萧烈穿衣: “师兄说可能是西域之毒,若没有解药,活不过两年。” “阿烈是如何看出那少年有问题的?”封野问。 萧烈张开双臂,说:“林肃确有一子,算起来年岁也跟那男孩差不多,但是那幼子却是个混账,是帝都有名的霸王,什么都干,唯独不读书。而昨日那男孩,我观其手指,发现其无名指微微弯曲变形,似是常年握笔所致,这才有所怀疑。” 封野恍然,不由再次感叹萧烈的观察入微。 “那阿烈接下来有何打算?” 萧烈狡黠一笑:“偷梁换柱。” 随后凑到封野耳边,说了自己的计划。 “一会,你带着长孙先生去王府,记得从大街上招摇而过。人我昨夜就让鬼面安排了,萧颐的幕僚是长孙先生的学生,他知道该怎么做。” “你呢?”封野双臂圈过萧烈,将腰带做最后的收尾。 萧烈:“我今日要见见那对姐弟。” 顺便验证一下心里的猜想。 用过午膳,封野跟长孙儒离开,萧烈让鬼面暗中跟随保护,随后又让影刃去查了一件事。 没一会,影刃便回来了:“主子,如您所料,人死了。” 影刃回禀:“昨日那人是本地的乡绅,今早被发现吊死在了房梁上,说是有人举报该人强占良田、草菅人命等数条罪状,被他提前洞察,所以畏罪自杀。今晨太守命人将那人的府宅抄了。” 萧烈轻敲了敲桌面,随即吩咐:“通知掌柜的去办件事……暗中行动,切勿打草惊蛇。” “是。” —— 萧烈斜倚在主位椅上,一身玄青色衣袍将他本就卓尔不凡的气质衬得越发威严,脸上没戴面具,过于俊俏的眉眼带了几分随性,叫人看不透他心里所想。 林若蘅被诸葛泓晅带进来,她那病秧子弟弟今日醒了,也一并被带了过来。 两人一进门看到萧烈均愣了愣,似乎没想到萧烈就这么毫无遮掩、水灵灵的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林若蘅眨了眨眼,很快反应过来,忙欠了欠身: “若蘅见过王爷,王爷千岁。” 那男孩也垂下眼,双臂伸直,拱手合抱略高于顶,行了个标准的长揖:“见过王爷,王爷千岁。” 萧烈没说免礼,也没让人起身,只问:“怎么逃出来的?” 第191章 往人伤口上撒盐 萧烈不发话,两人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不敢动。 林若蘅回答:“回王爷,妾……九死一生。” 她的声音里立即蓄了哭腔,肩膀微微颤抖,我见犹怜。 “妾有罪。” 她双膝跪下来, “当日妾出府前往法华寺上香,回府途中马车失控,妾险些丧命。待马车修好,又突遇走山,等路况疏通,还未回府,便听闻王府发生时疫,府内众人已被转移至京郊。” “妾孑然一身,思量过后,本想前往京郊寻找王爷,不料竟听闻王爷辞官云游的消息。没过几日,京郊那边又传出府中人感染时疫尽数身亡的噩耗。” “妾害怕……” 林若蘅说着,一滴眼泪砸在地面,她抬袖慌忙擦了擦,不想另一边眼泪又掉出来。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哽咽道: “妾没有自缢的勇气,王爷又不在,妾怕被官府的人抓回去,便隐姓埋名,变卖了身上的首饰,逃离了帝都。” “妾无处可去,只得四处漂泊,靠卖艺为生,直至辗转至今……” “能再遇王爷实属妾之幸,还望王爷垂怜。” 她拜下去,额头贴地,纤细的身躯轻颤,低低的啜泣从喉间溢出,像春日雨滴落入湖面,泛着涟漪,似要将这些时日的委屈都倾诉出来。 萧烈看了一眼,转而望向那少年: “你呢?怎么逃出来的?” 他刻意用了‘逃’这个字眼,仿似带了压迫。 林若蘅抬起头,正要回话,少年率先出声了: “回王爷。”少年跪下去,“草民不知阿姐是王爷府中人,还望王爷恕罪。” “草民姓林,单名一个毅字,乃焱州人士,家道中落,父母因受不住打击,不幸双双离世。” “草民本欲参加科考,重耀门楣,谁知途中突遇洪灾,盘缠尽失,又身染重病,贫病交加,只觉万念俱灰,正欲一了百了之际,得阿姐相救。” “她言: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我见她亦孤身一人,我二人又同姓‘林’,便结为姐弟,相依为命。” “恳请王爷宽恕吾与阿姐不知之罪。” “哦。”萧烈漫不经心的回了声,“本王还以为你们是亲姐弟,倒是难为林氏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做。” 林毅稍稍松了口气,谁知,还不等他说什么,就听萧烈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二人倾心彼此。你愿为了她舍命,她愿为你倾尽所有,这份情,倒是让人动容。” 林若蘅当即俯首贴地又磕了个头: “妾 生是王爷的人,死是王爷的鬼,岂敢另寻旁人?妾对王爷之心,日月可昭,望王爷明察。” 林毅也拜下去:“草民对阿姐仅怀姐弟之情,再无旁意,王爷明鉴。” 萧烈看着二人,眸底似染了笑意,嘴上轻飘飘的说: “害,本王就是随口一说,无需惊惶。” 话是这样说着, 他却依旧没让人起身。 等空气静了静,萧烈才再度开口: “林兄弟看着似乎身子不大好,昨日本王见你不过被人踢了几脚便晕厥,今日可好些了?” 当着人的面,往人伤口上撒盐,萧烈是在行的。 林毅太阳穴快速跳了两下。 袖子底下的手攥紧了,脑子快速思索着萧烈问这句话的含义,面上却不显,恭谨的回答: “多谢王爷挂怀,草民本就身子抱恙,只是连累了阿姐……草民已无碍……” 话音一落,少年便掩唇咳嗽起来,伏在地上,面颊都咳红了,单薄的身躯如落叶坠地,仿佛一阵风都能将他吹跑。 这是暗示萧烈,他都病了,还不快让他起来。 萧烈惊讶的直了直腰: “哎呀,咳得这么厉害,还说无碍,林兄弟身子不好,倒善逞能。” “师兄,快帮他瞧瞧,再咳下去,怕是该吐血了。这要是咳死了,林氏还不得伤心欲绝?” 林若蘅(林毅):…… 诸葛泓晅心底暗笑,应了声“是”,面上云淡风轻的走过去。 林毅猛地意识到什么,忙拱了拱手: “草民乃市井微末,岂敢劳烦王爷的人屈尊问诊……” “嗳,林兄弟不必妄自菲薄。”萧烈打断,“平头百姓、王孙贵族均是血肉之躯,医者面前不分高低贵贱。” “何况,本王的师兄乃是有名的神医,当年得无虚子亲传,一身医术可谓出神入化。林兄弟不必推辞。” 【神医】、【无虚子】几个字传入林毅的耳朵,林毅心头狠狠一跳。 莫非这就是无虚子的大弟子——诸葛泓晅? 也就是这一走神的功夫,诸葛泓晅已经三指搭上他的腕脉。 林毅心跳得很快,看着诸葛泓晅,呼吸都不自觉屏住了。 他这段时日遍寻此人却未能所愿,想不到,眼下这人就这么突然地出现在了面前。 一瞬间,欣喜占据他的胸腔,他想:若是诸葛泓晅,是不是自己身上的病就有救了? 正想得出神,林毅忽觉颈间一痛,诸葛泓晅已经松开了他的手腕,指尖银光一闪,一枚银针刺入他的脖颈,很快又拔了出来。 诸葛泓晅盯着针尖上的血,须臾,有了定论,转身对萧烈道: “禀王爷,此人中的乃是西域之毒,名叫:蚀骨沙。” “传为西域荒漠中“赤蝎族”秘制,以沙海毒蝎尾针淬炼,混入千年胡杨树脂,炼成细如尘沙的金红色毒粉。” “初服时如饮甘泉,仅感喉间微甜; 三月后,毒随气血入骨,遇寒则关节隐痛,遇热则掌心灼红,状似寻常风湿;” “待咳中带金屑,实为毒砂结晶,便为侵入肺腑之兆,寻常医者多误诊为“肺痨”。” “方才属下观其脉象,又取其喉间血,发现当中已有金屑之物,想来中毒时间已然不短。” “哦?”萧烈挑了挑眉,做了个惊讶状,“竟是中毒?师兄可有诊错?这位林兄弟先前说他家道中落,又盘缠尽失,怎会中此奇毒?” 诸葛泓晅:“属下从医数十载,从未误诊。” “这就奇怪了。”萧烈煞有其事的直起身,显出几分重视, “这【蚀骨沙】本王虽未见过,但亦有耳闻。据传此毒炼制之法极为复杂,且需要的材料又珍贵难寻,如今市面上的蚀骨沙均有市无价。” “若林兄弟所言非虚,那到底是何人,竟不遗余力地要戕害一个已落魄至此的平民?” 第192章 叔侄斗法之睁眼说瞎话 气氛像被一张密网压缩,随着萧烈的话音落下,空气里陡然就多了丝不可言说的压抑与紧张。 仿佛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裂,隐隐透出股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林若蘅跪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林毅低着头,半晌,才缓缓抬起脸,眼中的神情已全然不同方才,寒星似的眸子透出股不符合他年龄的冷厉与锋芒,仿佛一只蛰伏已久的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他站起身,随意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细白的手指抚过衣袖上的褶痕,优雅又从容,明明人还是那个人,却又仿似不是了。 他看着萧烈,眉宇间闪烁着上位者的威严与压迫,带着主宰一切的自信: “皇叔果然腹有鳞甲、谋如渊海,侄儿佩服。” 此刻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萧烈分明早就识破了他的身份。 从萧烈问出那句“怎么逃出来的”,应就察觉了。 不!应是从他进门起,就有所怀疑。 亦或更早。 而他还故作聪明的编了一套落魄公子认义姐的戏码,企图混淆视听。 当年平阳王一家除林若蘅外,均被满门抄斩,他若承认自己是林若蘅的弟弟,无异于将自己送上断头台。 潜逃加上欺君罔上的罪名,足以让他被就地正法。 而他之所以会和林若蘅合作的原因,除却林若蘅给出的条件,更多的是他想利用林若蘅这个身份,借机接近萧烈,从而探查萧烈的真实意图。 半个月前,林若蘅现身瑞澜城,声称她能解决齐王当下困顿。 那时,流言四起,一条【双龙护国】的谶语,彻底将萧颐置于风口浪尖。 没多久,又传出摄政王在沧州现身的消息,萧颐思量过后,正想派人前往沧州确认真伪,林若蘅出现了。 她自曝身份,并称有平阳王生前秘密留下的宝藏,提出只要齐王能给她一个容身之所,她愿奉上所有宝藏,还称她见过萧烈的真实样貌,或可助齐王一臂之力。 林若蘅的算计,萧颐不是没想过,但眼下他没有选择,多一份助力,便多一份希望。 在将所有事串联后,萧颐决定就在瑞澜城守株待兔。 萧烈乔装入城,萧颐有所洞察,他在云舒楼故意安排的那一出戏,就是为了顺理成章地接近萧烈。 不想,他的伪装早已被萧烈识破。 萧烈明知他在演戏却不点破,反而调侃他与林若蘅的姐弟感情不纯,接着,又让诸葛泓晅给他诊脉……这一步步,均是萧烈设好的圈套。 而他,就那么踏进去。 萧颐腹腔里像堵了一块石头,沉闷的,呼吸都不顺了,却在萧烈面前,他只能作出运筹帷幄的从容模样。 萧烈唇角勾了勾,后靠着椅背,好整以暇的看着这个突变的少年,慢悠悠道: “哦?本王可从没有什么焱州来的林姓侄儿。攀假亲、冒充皇亲国戚可是大罪,要砍头示众的。” “皇叔说笑了。” 少年全然不惧的对视过来,亦勾起嘴角, “皇叔既早已识破了侄儿的身份,又何必装作不知,故意为难?” 少年长得好,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鼻梁挺直如峻岭横亘,唇若点朱似含情绛珠。此刻,哪怕一身布衣亦掩不住里头的清贵之气,含笑望过来时,更显不俗。 萧烈没说话,只一双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幅画、一出戏。 少年咬了咬牙,终是拱了拱手:“侄儿萧颐,见过皇叔。” 萧烈这才缓和了眉眼:“原来是子睿啊,难怪本王见你总觉得似曾相识,原是血脉相连的缘故。” “只是……”他故作不解,“子睿若想见皇叔,遣人来送帖子就是,何需借助旁人?” 萧烈眼神扫过林若蘅, “害得本王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要借此诬陷本王窝藏逃犯,险些将你发落了。” 这话说得直白,萧颐微眯起眼睛,眼中登时露出几分莫测的危险: “皇叔莫不是忘了,这瑞澜城可是本王的地盘。皇叔如今无官无职,恐怕没有资格发落本王。” 说着,他语调一转, “说起逃犯,皇叔可知朝廷正下令追剿逃犯?本王瞧着,那逃犯的特征竟与皇叔有九分相似。” “皇叔昨日以女装进城,莫不是……” 他忽地站起身,身上的气势陡然间又是一变,看向地上的林若蘅,厉声喝道: “大胆林氏,莫不是你与那逃犯是一伙的?故意将此人称作宸王,就是为了替那罪犯逃脱罪责?” “枉本王念你是皇叔家眷信任于你,甚至听信你之言,扮作姐弟,视察民意。想不到,这一切竟都是你的阴谋!为的就是来一招偷天换日,彻底为这罪犯洗脱嫌疑。是与不是?” 林若蘅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惊得一激灵,身子歪了歪,忙道: “妾冤枉,妾岂敢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况且,宸王是妾的夫君,妾岂会认错?” “哼!”萧颐冷哼一声,“皇叔常年佩戴面具,就连本王都不曾观其真容,你言他是宸王,有何证据?” 林若蘅说不出来。 萧颐继续道:“皇叔当年留言云游四海,皇上挽留,曾派遣精锐都遍寻不到,如今怎会扮作女子潜入瑞澜城,又恰被你撞见?” “你真当本王年幼好骗,世上岂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来人!” 萧颐重重喊一声,房门立即被破开,数名身穿常服的男子涌进来: “王爷。” 萧颐看着主位上的萧烈,冷声下令: “此人乃朝廷追捕要犯,将人给本王拿下。” 侍卫们得令,立即就要冲上前,影刃一脚踏出,杀手的气势骤然外放,一双眸看死人似的扫过众人。 “谁敢!” 一柄森寒长刀自身后亮出来,泛着冷光,影刃沉声开口, “不要命的,尽管上。” 侍卫们对视一眼,萧颐没发话,他们只能继续往前冲。 影刃看一眼萧烈,得到允许,下一瞬,手中寒光一闪,刀刃破开空气,一颗头颅应声滚到地上,血液飞溅在脸颊,冲在最前面的一具无头尸体,在原地停留了两秒才直直倒下去。 空气在这一瞬凝结,浓重的血腥味弥散开来,侍卫们僵住脚步,顿感脖颈一凉,眼中惊骇之色难掩。 太快了! 他们甚至没看清这人是如何出手的。 “啊——” 一声尖叫打破沉滞的气氛,林若蘅抱着脑袋,连滚带爬地躲到更远的角落。 她在侍卫们破门时,便躲到了一边,如今又亲眼目睹了这骇人的一幕,身上世家女的礼节早已抛之脑后,哆嗦着身子,脸上血色褪尽,面白如纸。 萧颐嫌弃的皱了皱眉,不自觉轻咳了声。 林若蘅仿似惊弓之鸟,惊惧地抬起眼,不小心又瞥到地上那颗血淋淋的人头,下一秒,身子一软,直接晕了过去。 萧烈扫一眼, 随后将目光落回萧颐身上,跟着,勾着眼尾笑出了声: “想不到多年未见,侄儿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他斜靠着椅背,姿态依旧慵懒,丝毫没有陷入围剿的困顿,闲适的模样仿佛在与人对坐闲谈, “侄儿恐怕还不知,你口中的逃犯已被人押送至府衙,此刻,只怕官府的赏银都已发放。逃犯什么的,与本王何干?” 萧颐眉心一跳,不等他说话,萧烈继续道: “不过,说起逃犯……” “你先前与林氏以姐弟相称,方才又言你乃林毅,焱州人士,现下又以本王的侄儿齐王自居。三改其口,何以取信?” 萧烈失望似得摇摇头, “冒充皇亲国戚也就罢了,如今竟还敢假借齐王之名,对本王以下犯上。” “来人。”萧烈喊一声。 杀手们立即身姿轻盈地从门窗各处涌进来,瞬时将屋内众人包围。 萧烈下令:“此人冒充齐王,还对本王以下犯上,意图谋反,将人拿下,就地格杀。” 第193章 皇位换你长命百岁 局势在瞬息间逆转。 萧颐看着围过来的人群,合掌啪啪拍了几声,嘴角一扬,笑得洒脱: “不愧是皇叔,侄儿服了。” 他坐回椅子,看着萧烈,微微挑起下巴,俊秀的脸上丝毫看不出落于下风的窘迫,说: “皇叔有何要求,不妨直言?侄儿洗耳恭听。” 萧烈抬起手,摆了摆,杀手们立即止住动作,如潮水般退了出去。 他还要用这只兽,不能一下将人逼狠了。 萧颐跟着也斜了斜下巴,示意他的人退下。 侍卫们行了一礼,悄然退出去。 诸葛泓晅见状正要离开,萧烈叫住他: “师兄,这【蚀骨沙】之毒你可有解治之法?” 诸葛泓晅明白萧烈接下来要谈判,言简意赅地回答:“尚可一试。” 萧烈了然:“师兄慢走。” 诸葛泓晅离开,屋内只剩下萧烈和萧颐叔侄二人。 两人互看着对方,谁都没有先开口。 方才那场较量,双方都对彼此的底牌有了初步了解,接下来的谈判才是重中之重,这将决定谁是主宰。 空气静了一会,萧烈这次率先出击,开口第一句话便直戳萧颐的肺管子: “你没有时间了。两年,太短了。” “嗯。”萧颐似满不在乎地应了声,说,“皇叔说得没错。所以,侄儿可以选择作壁上观。” “任它外面风吹雨打,本王的邕州屹立不倒。两年后,本王身故,这天下是倾覆易姓,还是保持原样,均与本王无关。” “是吗?那真是可惜了。”萧烈声音轻淡,出来的话却字字如刀,“当年丽妃遭人逼迫,不得不自戕以保幼子安隅,临终前曾差人送血书让魏将军护你周全。” “魏将军乃一介武夫,哪里懂得带孩子,便让他的夫人伪装成奶娘照料于你。奶娘出事那晚,实则是饮了原本会送到你近前的毒莲子羹。” “毒发之时,还被伪装成偷盗财物,逃跑中马车失控不慎坠崖的场景,这样既可除了碍事的奶娘,又能引你和魏将军心生嫌隙,一箭双雕。” “可怜魏将军两个孩子,还未及冠便没了亲娘。可即便如此,你的舅舅哪怕身在边境,也仍旧对你倾尽所有,岂料,你还是中了此等奇毒。” “生母、舅母均被残害,舅舅在边境举步维艰,你如今又命不久矣……” 萧烈说着,语气中带了几分怅然, “本王原想邀你一起手刃仇人,毕竟,血海深仇,还是自己报得好。不想,子睿竟全无此心,倒显得皇叔自作主张了。” 萧颐攥紧拳头,眼底闪过几丝不易察觉的压抑与隐忍,出来的语气却轻缓,听不出喜怒: “当年,皇叔远在封地,京中之事,皇叔如何知晓?你言奶娘中毒,可仵作检验尸身时,并未说其有中毒之兆,皇叔有何证据?” 萧烈轻笑了声,没说话,只撑着下巴看他。 萧颐忽觉烦躁,当年种种事迹浮现脑海——母妃的死、奶娘的死……现在想来确有蹊跷。 还有自己身上的毒。 甚至直到如今,他知道是谁要害他,但他依旧不清楚,给他下毒的人到底是谁? 他身边的下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他吃的东西也极尽小心,可他还是中毒了。 他知道要想报仇、或者杜绝这种情况,必须从源头开始。 但正如萧烈所说,他没有时间了。 默然片刻,萧颐终于再度开口,这次,眼中的散漫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寒芒毕露的肃杀与决心: “皇叔想要什么?不妨开个条件。” 萧烈直起腰,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皇位。换你长命百岁。” 萧颐笑起来,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的弧度扩大,笑意却不达眼底: “皇叔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空口白牙,凭此就想让本王、本王的兵、本王的舅舅,冒着剐刑灭族的风险替你打天下,未免太过可笑。” “皇叔……”他拉长语调,“好没诚意。” 萧烈靠回椅背,也不恼,看着萧颐,还是那副悠哉慵懒的模样,指节随意地敲着扶手,无所谓地问: “侄儿想如何?” 萧颐身子亦后靠向椅背,抬眸再看过来时,脸上神情肆意,带着志在必得的自信,缓缓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侄儿要太子之位。” 萧烈当年能从冷宫一路攀升至摄政王的位置,能力和手段都毋庸置疑。 可以说,当年萧烈若想要那个位置,易如探囊取物,然而萧烈却选择辅佐萧瑾。 但萧瑾那个蠢货,不仅没心存感激,反而心生忌惮,联合宇文恪设计将人扳倒。 如今萧烈回归,加上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萧颐很容易便想清楚了其中利害。 狼王再世,犬类安敢僭居? 无论是威望还是能力,都是萧烈更胜一筹。 所以萧颐自确认萧烈回归后,便放弃了跟萧烈争的心思,他要的是下面的那个位置。 他故意安排假萧颐说那番话,也是想试探萧烈如今对皇室的态度。 好在,虽然被萧烈提前洞察,但结果是好的。 萧烈对上萧颐的视线,过了须臾,终于勾起嘴角: “成交。” 他站起身,转身之际,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不过,到时候能不能守住,就看子睿的本事了。” 萧颐亦起身,双臂伸直,拱手合抱略高于顶,同进门时一样,行了个标准的长揖: “侄儿恭送皇叔。” —— 另一边,封野和长孙儒也进展顺利。 两人押着缉拿令上的‘逃犯’大摇大摆走进府衙。 封野听萧烈的话,脸上戴了面具,遮住自己的样貌,长孙儒则去了面上的伪装,回归本源,以【文渊先生】的身份示人。 ‘逃犯’是萧烈提前让人准备的,是个身患绝症的男人,年岁、个头均与萧烈差不多,样貌也出挑,萧烈让人给了一笔钱,并许诺照料好他的家人,那人再无后顾之忧,便同意了顶替。 缉拿令上用的姓名是杜撰,样貌等特征虽是按照萧烈的长相描述,但本身见过萧烈真容的人少之又少; 加之长孙儒的身份地位,没人会质疑他说的话,何况,他还是师爷韩承的老师,哪怕韩承知道抓捕内情,长孙儒也有办法让他暂时闭嘴。 至于萧颐,萧烈原本就有七成把握将其说服,在知晓他中毒后,更是十拿九稳。 所以伪造逃犯一事,根本无需担心暴露。 只要逃犯认罪,世人认定逃犯已被缉拿归案,萧烈就能彻底摆脱通缉。 第194章 赴宴 事情办妥,封野和长孙儒返回云舒楼。 楼内那具尸首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下人熏了香,血腥味被很好掩盖。 至于林若蘅,萧烈让萧颐带回王府了。 他不管这两人是因何而聚,但为了避免封野再吃醋,还是送走的好。 萧烈换一套衣衫,刚准备出门,封野进来了。 在门口净了手,擦干净水珠,顺手将萧烈搂进怀里:“今天试探得怎么样” “很顺利。” 萧烈随即将今天发生的事告知了封野。 封野听完啧啧称赞:“想不到那少年真是萧颐。老婆,你怎么这么聪明?” 他们在进入瑞澜城之前便查过萧颐,发现萧颐居然同当初的萧烈一样,每现于人前时,脸上均佩戴面具。 几乎除了他近前的人,没人见过萧颐的真实模样。 就连封野趴在屋顶上偷看到的那个假萧颐,脸上也戴了面具。 而萧烈仅用了一天就精准猜到那少年的身份,还顺手布了局。 老婆真是太厉害了。 萧烈笑笑,捏了捏封野的脸:“你不也有所察觉?明知故问。” 封野:“但是我没你那么确定,只是刚刚有所怀疑。” 封野将外衫脱下来,萧烈转过身帮他: “我也只比你早一点,若不是你昨晚多听到的那段对话,我也不会这么快确定。” 昨日入城后,萧烈便在想:如果他是萧颐,在预设到摄政王会来的前提下,他会怎么做? 多重思量后,萧烈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以自身入局。 这招虽然危险,但也是最快、最高效的方法。况且,瑞澜城是萧颐的地盘,很多风险都在可控范围内。 加之他们一来便遇到了林若蘅,晚上封野又听到那番话,萧烈当即便确认了——那少年就是萧颐。 那位乡绅的下场,就是最好的证明。 确定了身份,萧烈反手布一个局,易如反掌。 换好衣服,封野随口问:“接下来是不是该造势了?” “嗯。”萧烈将面具递给封野,“我让薛冥在布置了。” “这段时间,面具不要离身。晚上我们一起去齐王府赴宴。” 封野顿了顿:“会不会有诈?” “应该不会。”萧烈摇头,“他不蠢,而且聪明。这个时候,他需要一个盟友,而不是给自己树敌。” “况且,他身上的毒还要依赖师兄。我估计这场宴,一是,为你我接风洗尘,二就是商讨接下来的计划。” “不过为保万全,我会让鬼面带人在外守候。” —— 晚宴设在齐王府,萧颐给这场宴的定义是:家宴。 来的人不多,除了齐王妃等家眷,其余都是萧颐的心腹和幕僚,看样子就是萧烈猜测的那样,商讨下一步计划。 只是他们几个主角一个两个,萧颐、萧烈和封野均佩戴了面具,搞得像个装扮舞会。 萧颐戴面具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威严。 当年他到封地时年岁太小,个头小,脸庞也稚嫩,为了不让底下人看轻,便效仿萧烈,命人打制了一副獠牙面具。 后来随着年岁渐长,宣朝又以美为尊,他便将面具改为了更贴合面部的金丝面具,只遮住上半张脸,可以露出精致漂亮的下颌。 原本他想及冠后便摘掉面具,不想竟会中毒。他的身体日渐孱弱,为了不让人发现端倪,他培养了替身,这面具也就再也摘不下来了。 萧烈佩戴的还是当初他为摄政王时,常戴的那块。 他今日现身,就是为了告诉在场人:他萧烈回来了。 封野:我无所谓,老婆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唯老婆马首是瞻。 今日能来赴宴的都是带脑子的,众人一看到萧烈,便明白了这场宴会的性质; 萧颐更是将主位让出来,对着萧烈一口一个‘皇叔’,态度溢于言表。 宴会顺利结束,几位主角移步书房,开始商谈正事。 书房内灯火长明,几人围桌而坐,长桌中央摆着宣朝地图,几人你来我往间,为了同一个目标,在这间隐蔽的书房,决定了宣朝的未来。 终于制定好计划,外面已经接近子时,萧烈和封野本想返回云舒楼,被萧颐制止了: “皇叔远道而来,侄儿怎能让您再住酒楼?今晨我便已命人准备好厢房,布置等均是按照皇叔以往的喜好,还望皇叔给侄儿一个孝敬的机会。” 他说得恳切, “况且今日天色已晚,若您返回酒楼,外人还以为侄儿招待不周,若是再以为你我叔侄关系不合就不好了,如今正是固人心的时候。” 萧烈稍一思忖,点了点头。 萧颐将萧烈安排在静澜院,封野则被安排在了听松院。 封野想说什么,萧烈暗暗摇了摇头,封野止住话头。 两人对视一眼,朝相反的方向行去。 萧烈走进静澜院,屋内已经有下人准备好了热水,热气氤氲弥散,安神香好闻的味道钻进鼻尖; 桌上白玉瓶内几支红梅点缀得恰到好处,整体陈设雅致,从床幔颜色到布局,无一不是按照萧烈以往的习惯,可见萧颐做足了功课。 伺候的是个长相漂亮的小厮,面若傅粉,眸似晨露,垂着眼睫毛,乖巧又安静,像个瓷娃娃。 “爷,热水已备好,可需小的现在伺候您沐浴?” 声音也好听。 萧烈扫了一眼,浅浅‘嗯’了声。 衣服褪去,萧烈跨进浴桶,男孩子卷了袖子,皙白的手指正要抚上萧烈的身体,萧烈出声了: “不必,退下。” 男孩子动作一僵,慌忙跪下来,刚想说句什么,萧烈补了一句: “退下!本王不想再重复第二次。” 声音不大,里头的冷意却叫男孩后心一凉。 男孩不敢忤逆,飞起眼角快速看了萧烈一眼,行了个礼,矮身退出去。 萧烈浸在浴桶里,手指撩着水花,有一下没一下的擦着身上的皮肤,眼帘微阖,像在等待什么。 只是过了半晌,外面仍没有任何动静,萧烈又等了一会,水温渐渐凉下去,就在萧烈起身的一刹那,一道气息进来了。 银铃清脆的声响,伴随着一股馥郁的香气飘进来,像是玫瑰、乳香、麝香等多种香气的混合,与屋内原本的味道在空气中交织缠绕,氤氲成一种难以名状的绝妙气息。 萧烈胸腔里顿时蹿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躁动。 “什么人?” 第195章 你到底想做什么 来人没有回话。 ‘铃铃’的声响持续朝屏风靠过来,萧烈没有动,仿似早有预料。 很快,一个袅娜的身影从屏风后走出来,那股香气也随着来人的出现变得愈发浓郁。 萧烈看过去。 竟是林若蘅。 一张精心妆扮过的漂亮容颜,一身极具异域风情的诱惑装扮。 明眸红唇,琼鼻挺秀,绯色抹胸衬着如雪的肌肤,红宝石缠金腕钏将一双手臂映得匀称修长; 金丝缠枝纱裙勾勒玲珑曲线,纤细的腰肢裸露在外,春寒料峭的时节,她却赤足踩在地板上,脚踝上系着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清新又明艳,似春日繁花。 “王爷。”林若蘅走过来,声线娇柔魅惑,“让妾服侍您沐浴。” 她弯腰拾起一旁的布巾,指尖刚要触到萧烈的背,一只浴杓便抵在了她的肩头,令她再难进半寸。 萧烈冷冷的看着她:“林氏,这么晚不好好休息,穿成这样,是去玉花楼兼职舞姬了?这天寒地冻的,若是冻坏了,齐王还不得找本王拼命?” 话音刚落,一块浴巾便径直盖在了林若蘅头上。 林若蘅反应不慢,抬手将浴巾扯下来,再睁眼,萧烈已经离开了浴桶,背对着她,身上披了件长袍,将那副漂亮水滑的身体遮了起来。 林若蘅没料到萧烈闻了香动作还能这么迅速,略顿了顿,神色很快恢复如常: “王爷是妾的夫君,妾如此,自是来侍候王爷。” 她绕过浴桶,在萧烈转身的一刹那,体态轻盈的扑过去,动作堪称迅捷。 萧烈立即抬手阻挡,手臂攻过去,林若蘅侧身避开,手掌握住萧烈的肘部,一个柔软的下腰,配合脚下动作,身子钻到了萧烈怀里。 萧烈后撤,攥住林若蘅的手臂要将人扔出去,林若蘅似早有预料,抬腿从空隙穿过,膝弯先一步压下萧烈的手臂,跟着,整个人无骨蛇似的攀住了萧烈的四肢。 萧烈被迫后退,下一秒,后背抵在了墙壁上。 林若蘅贴过来,吐气如兰: “王爷,久别重逢……良宵苦短,王爷难道不想……” 她的手下移,萧烈眸子染上愠色,单手擒住那只手腕,另一只手快速掐住了林若蘅的脖颈,声音森寒: “想不到林氏不仅擅于制香,还是个武功高手,倒是本王小瞧了你。” 林若蘅丝毫不惧,如水的眸子直视萧烈,斜勾起唇角,笑得魅惑: “王爷忘了,妾的父亲是武将,妾会几招拳脚,不足为奇;至于这香,不过是女人讨男人欢心的玩意儿罢了。名门闺秀皆需学习的东西。” “王爷从前若是对妾稍稍留意几分,便能发现。可惜……” 她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怅然,没有理会掐在脖颈上的手,反而用那只空出来的手抚上萧烈的侧脸, “您的眼睛从未在妾身上停留过半分。” 萧烈顿时比吃了屎还恶心,手掌松开林若蘅底下那根手腕,转而抓下放在自己脸上的这只,钳在林若蘅脖颈上的手同时收紧,林若蘅的脸迅速涨红。 她却不挣扎,眼底几不可查闪过一抹狡黠,底下那只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银针,在萧烈掐紧她脖颈的同时,快速刺入了萧烈的腰腹。 萧烈皱了皱眉,身体很快变得迟缓无力,浓郁的香气持续从林若蘅身上散出,萧烈胸腔里一直压制的那股躁动也愈演愈烈,甚至脑子都变得混沌不清。 林若蘅抬手轻而易举拿下萧烈抓在她脖颈上的手,指尖摸了摸萧烈的掌心,心疼似的,还吹了吹: “王爷,如何?” 萧烈没说话,强压着胸膛起伏,呼吸却愈渐粗重。 林若蘅脸上的笑扩大,得意的拍了拍萧烈的肩,身体却在这时退开了。 她打量货品似的上下扫过萧烈,眼底的神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失望,亦或愤恨,静了静,才再度开口。 “萧烈。” 她直呼萧烈的名讳, “能再遇我,你可开心?” 萧烈紧咬着腮帮子,额角生出细汗,泛红的眸子盯着林若蘅: “你想做什么?” 林若蘅没直接回答,而是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自顾自地说: “我十六岁嫁与你,你知道的,我对你一见倾心?见过你之后,我的眼里便再容不下别的男人。” “为了嫁给你,我不惜以死逼迫我的爷爷、父母……然后,我成功了。” “成功入了你的宅院,成功成了你后宅一盆可有可无的花。” “可我那时高兴啊。” “我满心欢喜,满怀希望。我终于嫁给了这世上最优秀的男儿,哪怕你一直不肯碰我,哪怕你不喜欢我……但我相信只要我真心对你,时间长了,你总能对我生出几分情意。” “然而,到底是我错了……” 她收了笑,眼底露出几分麻木的悲伤, “我父亲出事,林家满门入狱,我跑到你近前求你,求你救救我的家人,求你去皇上面前替他们说说情……可你没有。” “你说,是他们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你说我的命能留下来,已是皇上开恩,让我节哀……” “可我这命留着又有什么用?” 她的声音遽然拔高,脸上的神情不再自若,甚至有些狰狞, “林家满门抄斩那天,你甚至不让我出门,我连他们最后一面都不曾见到。我被囚在府中,只能听着外面传来的噩耗。” “那几日,京都吹来的风里,弥漫的都是血腥味。” “而你——” 她指着萧烈, “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曾说过!”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那个狗皇帝终于死了。” 林若蘅长舒一口气,有种喉间刺终于被拔除的痛快, “你当了摄政王,大权独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以为我终于能熬出头了,不料你后宅的花却越来越多。” “太后、幼帝……他们都给你赐女人,名门闺秀、世家才女,莺莺燕燕,好不热闹……” “我害怕、嫉妒,怕你会宠幸她们,也恨你为什么不拒绝?” “可很快,我就不嫉妒了……” 她抹了把眼角,又笑起来,却笑得那么凄怆, “因为我发现,她们跟我一样,不过是你手中的棋子,是充盈你后宅的一盆可怜的花。” “你看着她们斗,看着她们枯萎,却始终不曾将目光落在后宅一眼。” “你薄情寡性,冷傲绝情,将后宅变成一座华丽的牢笼。” “你可知那些鲜活的、青春的生命,被慢慢磋磨、熬尽的滋味……没有希望,没有退路,晦暗的只能日复一日的等死。” “我们这些女子啊……” 她语调拉长,眼里的嘲讽与悲凉没有掩饰, “不过是你们男人权力下的牺牲品。” “可我们有什么错呢?不过是生在这么一个不公的时代,就要活该成为你们彰显威严、巩固地位的可怜筹码 !” “所以,男人什么的……” 她灼灼的看过来,眼底阴鸷占满,漂亮又危险,像绽放在火山口的曼陀罗, “就该通通死光!” “尤其是姓萧的男人。” 萧烈扶着墙壁,张口快速吐息,看着对面的女人,再次问了一遍: “你究竟想做什么!” 第196章 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林若蘅看着他,眼波一晃,复走到萧烈跟前,单手捏起萧烈的下巴,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 深藏的执念在眸中汇聚,林若蘅的声音又软下来,很轻,像是在问萧烈,却是个肯定句: “妾来时就说了呀,妾是来侍候王爷的,您是妾的夫君,妾侍候您天经地义。” 萧烈不愿意跟她对视,偏开头,鼻音“哼”了声,沉沉地吐出两个字: “做梦。” 执念被这两个音节彻底激发,翻涌着,化作愤怒的巨浪。捏在萧烈下巴上的力道陡然加重,林若蘅掰过萧烈的脸,指尖都泛了白: “很好,不愧是摄政王。” 她强迫他与自己对视,暗色的瞳孔渐渐染上一层赤色, “你就这么厌弃于我?” 萧烈没说话,垂着眼眸,哪怕近在咫尺,他的目光依旧不曾落在女人脸上半分。 林若蘅被萧烈这副模样刺得心尖生疼,眸底快速聚了一层雾气。 忽然,她又勾着唇角笑起来,青葱指尖划过萧烈滚动的喉结,轻声说: “不愿意碰女人,那就是想让男人碰喽?” 她松开萧烈的下巴,似做了决定,嫌弃似的随手一甩,随即退后几步,跟萧烈拉开距离, “高高在上的摄政王,不知道被另一个男人压在身下是什么滋味?” “你们这些男人啊……” 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胸前发丝,红宝石耳坠在锁骨上方轻晃,折射出璀璨光泽,烛影在她瓷白的面容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有几分看不真切的阴狠, “就是喜欢玩弄女人。把女人当成可有可无的玩物。” “那么今日,我就让你尝尝被当作女人,被另一个男人按在身下玩弄的滋味。” “对了。” 她想到什么,脸上闪过玩味, “还记得两年前,拜月居士献石那晚你中的药吗?你知道那晚为何丞相带人闯进王府,都没人来禀报吗?” 她自答自话, “那是因为……是我弄的啊……哈哈哈……” 林若蘅笑得开怀。 “寻常药物怎能对你起效?你对吃食那么小心。还有,饭菜也不一定能让所有人中招,但是香不同,它能让人防不胜防。” “包括今晚……”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眼,脸上的神情得意又骄傲, “这些都是我专门为你精心调制的。” “怎么样?还满意吗?王爷?” 萧烈攥紧拳头,皱眉看向林若蘅,这次声音终于不再如之前平静: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 林若蘅面无表情,倨傲地看着萧烈, “你说呢?我的好王爷。” “是你将偌大的王府变成牢笼,那我便毁了这牢笼。” “与其让所有人守着一座牢等死,何不加速进程,让他们早点解脱投胎?” “换言之,我是在帮她们……哈哈哈……” 她张开双臂,有种偏执的疯狂, “再告诉你一件事,掌管六疾办的梁牧,曾是我父亲的部下,我父亲对他有恩。‘焚尸’那天,我就在旁边看着。” “那些人拼命嘶喊、哀嚎,配合着焚烧的噼啪声,真是太好听了。” “你知道吗?那天,空气里弥漫的都是烧焦的肉味儿,像极了我全家被斩首的那天,哈哈哈……真是风水轮流转……” 萧烈眉头皱得越发紧,眉心拧成难填的沟壑。 所以,他穿越后,府里两百多条人命不是感染时疫被斩杀,而是被活活烧死的。 林若蘅观察着萧烈的神情,从他眉宇间读出了什么,表情遽然变得狰狞: “不要跟我说什么无辜?我林家三百多条人命不无辜吗?还不是一样被你们姓萧的屠了满门?” “所以这天下啊,就该换个姓氏来坐。谁都行,唯独不能是你们姓萧的。” “你们不是最珍视那个位置,为了那个位置可以抛情弃爱吗?那我便毁了那个位置,让你们眼睁睁看着它,落入旁人之手。” “毕竟……” 她的声音又轻下来,里面的偏执蓄满,像陷入无尽黑暗漩涡的孤魂,要将一切拖入深渊 , “得不到的东西,就应该毁掉。包括你,你的侄儿,还有皇宫里那位。” “你们通通都该死干净了才好!” “玉奴。”林若蘅喊一声。 一道人影随即从屏风后走出。 正是先前伺候的那个小厮。 “交给你了。不要让他死得太容易,起码……爽够了再死。” “是。玉奴遵命。” 林若蘅最后怜悯般看了眼萧烈,补了一句: “不要妄图挣扎。这药,越挣扎,渗透得越快。” “好好享受你接下来的时光吧。……夫君。” 说完,她再无留恋的离开。 铃铛‘铃铃’的声音响起,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似不似来时那般清脆,仿佛解脱中裹挟了丝说不清的沉痛。 玉奴在林若蘅下令后便开始脱衣服,很快露出里面精壮的身躯。是个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肌肉紧实,腹肌线条分明,亵裤中间的东西已经顶起来了,看起来家伙不小。 竟是个上面的,也不知道用那张脸骗了多少人。 玉奴朝萧烈走过来,身上那股乖巧劲儿不见,盯着萧烈,像只饿了几天的兽,恨不得立马将眼前的猎物拆吞入腹。 萧烈微微转了下脖颈,压着眉骨看向来人,不经意地问: “你是什么人?” 玉奴勾起唇角,笑得邪性:“自然是能让王爷爽得人。” “不说?那算了。”萧烈不在意的收回视线。 玉奴脸上的笑扩大,眼底的欲望更盛: “王爷这么想知道,是怕等会叫的时候不知道叫什么吗?放心,小的待会儿会让你爽的。” “是吗?” 萧烈抬起头,脸上的神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取而代之的是浓烈满溢的嗜杀, “本王是怕你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第197章 下次别用手 玉奴一怔。 齿间溢出的气流尚未成声,眼前黑影一闪,胸骨被踢中闷响的中,玉奴闷哼一声,踉跄倒退数步。 剧痛席卷,还未喘气,眼前玄色衣袍旋出残影,萧烈单脚落地,紧接一记漂亮的回旋踢,右腿钢鞭般闪电击出,脚背带着十足的力道重重踢在玉奴的太阳穴。 玉奴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消失,在他混沌不清的视线中,留在瞳孔里最后的画面,是一片翩然落下的衣角。 萧烈几根手指掰住玉奴的下颌,配合另一根手臂的肘关节,伴随‘咔’的一声清轻微脆响,玉奴的脖颈被折成一个怪异角度,萧烈结束了这条生命。 林若蘅若有所觉,刚回过头,萧烈已经出现在了她身后,她本能的侧身一避,不想,萧烈的动作比她更快。 手掌铁钳般攥住林若横的手臂将人拽回来,紧接着,一条腰带 套狗似的,套在林若蘅脖颈上,拧个圈,萧烈转身将人拖回屋内。 林若蘅被迫仰面后退,双手本能的抓住脖颈上的腰带,双腿奋力挣扎,然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一切都是徒劳。 萧烈将人扔在地上,林若蘅呛咳几声,不等她反应,萧烈蹲下来,单手握住她的脖颈,五指玩似的控制在一个恰好的力道。 林若蘅张嘴呼吸,余光瞥到一旁玉奴的尸体,顿时惊地睁大眼睛。 “你——”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眸光里除了震惊,更多的是不解, “怎么会?你不是、明明已经……” 萧烈冷笑,眼底邪肆,玩味地看着掌心里的女人,像看一个小丑: “当,上一次便够了;再上第二次,就是蠢。” 既然是赴宴,他怎能不做准备?况且他的师兄是诸葛泓晅,他和封野都提前服下了诸葛泓晅给的解毒丹,尤其在决定留宿时,更是做足了防备。 萧烈拨开女人脸上凌乱的发丝,动作温柔,脸上的神情甚至称得上温和,亦如林若蘅初见这张脸时,惊为天人; 但此时,这双漂亮的瑞凤眼里闪烁的寒意却叫人毛骨悚然,嘴角斜斜噙着一抹笑,像个嗜人骨血的恶魔,用那副温润的嗓音问: “是萧颐让你来的?你们之间还做了什么交易?萧瑾是不是已经死了?” “我……” 林若蘅哆嗦着下唇,冷汗爬上脊背,她的后心都是凉的,这一刻,她清晰嗅到了死亡的气息,哪怕她早就想过死,但当死亡真正降临的时候,人还是会本能畏惧。 “……没有……” 林若蘅摇头,一双眼睛看着面前杀神似的男人,喉咙里却再说不出别的,甚至一句求饶的话。 她的骄傲不允许,她也知道求饶对萧烈不管用。 她不想在最后一刻,再对着这个男人卑微乞怜。 “罢了。”萧烈叹喟一声。 这几问题本也无足轻重。 无论林若蘅与萧颐做了什么交易,亦或萧瑾有没有死都不重要了。 因为这天下终将倾覆。 萧烈五指骤然收拢,琥珀色的瞳仁在烛光下漾着暖光,指节陷入咽喉深处,林若蘅的脸迅速发红变紫。 喉软骨在掌纹下被挤压出断续的碎冰声,仿佛嫩竹被折断,白生生的脚跟一下下蹬过地毯,踝骨上的银铃发出急促的脆响。 萧烈看着女人逐渐涣散的瞳孔,像欣赏釉面开片的冰裂纹瓷器,眼底映着僵直的躯体,金丝楠木屏风上投下这濒死的剪影。 所有的声音停止,铃铛最后一丝尾音也彻底消散,萧烈松开那条颈,软软的身体倒下去,却露出站在门口的一双黑靴,萧烈下意识抬起眼,正对上一双漆黑深邃的眸。 萧烈心脏顿时一缩,手臂僵在半空,握爪的手还未收拢,看着来人,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无措。 竟是封野。 他看到他杀人了。 他看到他眼睛不眨,恶魔般带笑徒手取走一条人命。 他……会怎么想? 停滞后的脑子迅速反涌上万千思绪,不想,他还未说话,封野便像只归巢的鸟儿朝他扑过来。 没有停顿,一把将萧烈抱进自己的臂弯。 “老婆~” 封野黏黏糊糊的喊萧烈,头埋进萧烈的脖颈贪婪的嗅,委屈巴巴地说, “有人调戏我,还给我下药,老婆,我好难受,现在就想要你~” 他亲吻萧烈的颈窝,舔他圆润的耳垂,扣着萧烈,移过去含住他的嘴唇,急吼吼的,仿佛根本没看到脚边横陈的两具尸体。 萧烈有些发懵,握住封野的肩膀想问句什么,被封野急躁的吻堵回去。 封野握着萧烈的手放进自己的衣襟,手指剥开萧烈松垮的睡袍,啃咬他白皙的肩头。 萧烈后仰起脖,被这么一勾,顿时也有几分情动难耐,一时放弃了思考。 诸葛泓晅的药确能抵挡一部分药效,但林若蘅的香也着实厉害。 闻到的香不是假的,挑动的神经被彻底激发,封野横抱起萧烈朝卧榻走去。 …… 萧烈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来:“我杀人的样子是不是……” “很漂亮。”封野接过话,“老婆简直太帅了~不过有一点不好?” “什么?”萧烈的心提了提。 封野认真回答:“下次不要直接用手。” 萧:“嗯?” 封野:“用匕首吧。快,还不费力。” 萧:“我不喜欢见血。” 封:“那勒死,或者淹死,用枪也行……我不想你的手碰触他们……杀人也不行。” 萧烈心里晕开甜意:“……知道了。” —— 萧颐一睁开眼,便看到了吊在床头的两具尸体,一左一右,像风铃。 饶是他不怕死人,但一睁开眼就看到这一幕,还是让他的心脏突突直跳。 “醒了?” 寂静的屋内突然出来这么一声,又给萧颐惊了一跳。 萧颐顺着声音看过去,绕过尸体,这才看到了端坐在屋中的萧烈。 萧颐略调整了下呼吸,起身才发现榻边还躺着两具,是他昨晚派到封野那边的。一男一女,均是一刀毙命。 萧颐面不改色的朝萧烈走过去:“皇叔怎的这样早?” “皇叔若是想见侄儿,禀下人通传一声即可。何需在侄儿榻前等候。” “况且,你我虽同为男子,但若是被人传出叔侄二人同房而眠的流言,到底有失体统。” 这是怪萧烈不懂规矩。 萧烈毫不在意,指尖转着一把手枪,半晌,才慢悠悠开口: “萧颐,给你脸,你不要,既如此,那本王便收回了。” 说完,枪柄一转,“咔嗒”一声,手枪上膛,枪口直直对准了萧颐。 第198章 真龙现世 萧颐心里咯噔一声。 看着那杆黑洞洞的枪口,心底莫名生起一股寒意。 虽然他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但直觉让他感到危险。 萧颐不动声色:“皇叔这是何意?” 萧烈漫不经心地打量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 “你说,今日若是齐王暴毙 ,本王是用那个替身继续完成计划好,还是利用魏将军为你报仇好?” “毕竟你这毒可是皇宫那位做的,齐王的身体每况愈下,提前毒发,一命呜呼,也是情理之中。你说呢?” 萧颐这次是真的不寒而栗。 萧烈的话说得很明白——他要杀了他。 他昨晚的行为惹怒了这位杀神。 萧烈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尸体挂在他床头,还敢明目张胆的在他房间等,可见做足了准备。 不对!萧烈还愿意等他醒来,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萧颐心思百转,很快做了决定。 “皇叔。”他躬身长揖,姿态恭谨,“侄儿昨晚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故派人试探。除此再无旁意,万望皇叔海涵。” 萧烈没说话。 萧颐继续道:“皇叔虽已承诺侄儿,但到底无凭无据,侄儿实在惶恐。若是搭上侄儿一人的性命便也罢了,但实在涉及众多,侄儿这才不得不谨慎。” 萧烈声音没有起伏:“那这试探结果,侄儿可还满意?” 萧颐又弯了弯腰:“皇叔与封郎君鹣鲽情深,令人艳羡。侄儿祝皇叔与郎君:鸳鸯交颈期千岁,琴瑟谐和愿百年。愿天上人间,两心缱绻,岁岁此时同愿。” “哦?”萧烈抬眸,语气散漫,里头的杀意却不减,“怕不止如此吧?” “若非本王昨夜机警,只怕早已命丧黄泉。侄儿如此两面三刀,莫不是想毁盟弃约,除去皇叔,好一人独揽大权?” 萧颐一怔,慌忙解释:“皇叔明鉴,侄儿岂敢行此大逆之事。侄儿如今身中奇毒,还需仰仗皇叔施救。何况,林氏既为皇叔妾室,侍候皇叔本也是分内之事……侄儿绝无他意。” 萧烈审视着他,枪托在指尖转一圈,没说话。 萧颐这话倒说得不错,他此时除去自己绝非上策。 看来昨夜只是林若蘅单方面的决定。 萧颐应该是看出他与封野的感情,又担心他还对女子感兴趣,日后生子,将太子之位传给下一代。所以来了一出试探戏码。 不,应该也是想借他的手,除掉林若蘅。 从昨夜林若蘅的话里不难看出,她恨所有姓萧的人。 或许她对萧颐做了什么也未可知,萧颐有所察觉,遂想了这一招。 真是个一石二鸟的好计策。 萧烈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萧颐,忽然抬腿,一脚踹在萧颐胸口。 萧颐本就身体虚弱,被这么一踹,顿时跌倒在地,咳嗽不止。几颗细小血点随着涎沫迸溅而出,溅在他白皙的手背上,似红梅落雪。 萧烈面无表情地欣赏这眼前的狼狈,待萧颐咳声渐止,才冷声开口: “本王这把刀用得可还称手?” 萧颐抬起头,萧烈就站在他脚边,背窗而站,颀长身形挺拔如竹,晨起的阳光将他的面容一分为二,一半映在金色暖光里,鎏金似神明;一半隐在阴影里,沉墨如嗜血修罗。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神是魔,是正是邪。 萧颐吞了吞口水,只一眼,便收回视线。 他撑地跪坐起来,对着萧烈拜下去,拉长的身影投映在地上,一高一矮,仿佛信徒臣服于神明,额头紧贴地面,道: “侄儿知错,请皇叔责罚。” 萧烈垂眸凝视,空气从指尖悄然流逝,静默须臾,才沉声开口: “本王承诺你的,自会办到。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算计,若再有下次,本王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世上。” 萧烈离开,寂静的寝殿里只剩下萧颐微颤的心脏和稍促的呼吸。他捂着钝痛的胸口踉跄起身,看着还未合上的门,良久才缓步朝外走去。 —— 这几日,关于【真龙现世】的流言愈演愈烈。 先是一名云游术士在太庙占卜时,青铜龟甲骤然炸裂,裂纹竟呈腾龙之形。当夜子时,祭坛烛火无风自舞,在青烟中凝成三尺龙影,惊得值守太祝官当场伏地长拜。 三日后,瑞澜城守卒发现护城河泛起粼粼金波。破晓之际,有百姓声称在水面隐隐瞥见龙脊状的涟漪,波纹蜿蜒游动,恍若活物; 是夜,暴雨倾盆,一条青紫闪电骤然划过瑞澜城上空,漆黑的夜幕仿佛被撕开一道裂口,电光中,一条蜿蜒龙影自云端显现,鳞甲泛着幽蓝光泽,龙须在狂风中舞动如丝绦。 就在龙影即将消散之际,一声穿云裂石的龙吟自九天而下,震得城楼瓦片簌簌作响。 百姓们纷纷推开窗棂,只见那道龙影在雷光中盘旋三匝,化作点点金芒没入护城河中,百姓、官兵纷纷跪拜。 另一边,沧州城一村民山中打柴时,意外在一洞壁上发现一枚闪着幽光的龙鳞;国子监学生春游途经一古庙,偶见一残碑经过雨水冲刷,显出几句谶语: 【紫薇落穹裂,寸土镇莽原,甲木惊雷醒,潜麟蜕人间。】 刹那间,“真龙现世”的传闻被传得神乎其神,街头巷尾、朝堂内外无不议论纷纷。 丞相连夜派缇骑封了七家茶楼,意图平息事端,却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波澜。御史携三百国子监学生长跪于乾清宫外,请求皇上现身主政。 丞相下令禁军驱散人群,不料引发众怒。一耿直言官以及两名国子监学生当场血谏,一头撞死在了乾清宫前的蟠龙柱上。 一时,群情激奋。 最后,皇后挺着孕肚出来保证皇上没事,只是伤势尚未痊愈,太医嘱咐不便现于人前,这事这才算暂时告一段落。 然而,坊间对丞相专权的怨怼之声却如燎原之火,迅速燃烧蔓延至每个角落。 此外,除了真龙现世,还有一个名字迅速进入大众的视线,那就是:封野。 前段时间,沧州城外出现一开棚赈济的白衣公子。那公子身高腿长,体态俊美,脸覆银质面具,芝兰玉树。有传言称,此人正是之前销声匿迹的摄政王。 官兵们闻讯而去,到后发现那人并非摄政王,而是一名从未见过的公子。 此后,凡有百姓受灾之地,必有这位公子的身影出没其间。 他赈济灾民分文不取,施药布粥亦不留名,所过之处唯余粮车辙痕与百姓传颂之声。 越来越多的人对这位公子好奇。终于,有能人查到了这位公子的身份,发现他竟是长孙儒的关门弟子,名曰:封野。 第199章 雪鉴仙卿 \"啪!\" 醒木砰然震响,满堂喧嚣立时静了三分。 \"列位看官,且听老朽细说这位风姿绝世的【雪鉴仙卿】——封公子!\" \"您道他怎生模样?身长八尺,立若青松负雪,行如孤鹤凌霄;银质面具遮颜,眸光似剑。\" “青衫当风,星河坠袖,分明是谪仙落了红尘,偏教那腰间玉珏泄了天机,一步一清响,声声叩山河!” 茶馆内,茶香袅袅,座无虚席。说书先生立于檀木台前,神色飞扬地讲述近日声震九衢的人物:封野——封公子。 在茶馆不起眼的角落,两名身着粗布短打的男子正悠哉的看着台上,斗笠遮住眉目风华,面前置一壶清茶,指尖随着说书人的节奏轻叩,这副接地气的模样,无人察觉那说书人口中的【封公子】正是这二位其中之一。 封野给萧烈斟一杯茶,低声问:“老婆,这说书人也是你安排的?” 这几日,无论是【真龙现世】的异象,还是声名鹊起的“封公子”,都是萧烈的手笔。 萧烈告诉他,那些异象都是按照何德胜给的方法制造的。 萧烈在来邕州之前,便请教了何德胜。 他要将封野塑造成谶言中的真龙,祥瑞异象、舆论必不可少。 何德胜精通物理、化学,利用化学反应、光学、以及声像控制等制造出一些看似奇特的现象,对他来说并不难,听完萧烈的话,当即在纸上写下了制造龟甲裂纹以及龙影、龙吟等异象的具体方法。 萧烈浅试验一番后,当即开始准备。 如今所有的一切正在按照他的预想一步步实现完成。 萧烈端起茶杯,眼睛继续看着台上,回道: “当然不是,我才没那么闲。安静听书。” 他抿一口茶,“正说着你呢。” 这位说书的还真不是他安排的,他安排的说书先生在京都以及其他各处。 封野笑笑,没再说什么,也将视线放回台上。 “您们可知他师承何人?” 说书人环视四周,众人屏息凝神间,手中醒木又是一声, “正是那儒林双绝之一的长孙儒——长孙先生!” “封公子得其真传,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横枪定乾坤,实乃百年难遇的奇才!” “但要说起这位封家血脉,那可要掀开三百年前的龙纹玉牒。” 折扇“唰”地一声展开,说书人语调一转, “彼时山河破碎,前前前朝一代清流名士——封阁老,一袭素袍立于金銮殿,三寸不烂之舌退百万雄兵,硬生生将飘摇社稷扶正。” “可叹功成之日,老大人竟带着族人遁入云梦大泽,自此封氏一脉便成了江湖传说。” “谁料三百年轮回,今岁又逢天地翻覆,竟似当年劫难重临。” “封公子作为封氏一脉嫡传后代,毅然决定出世!” 醒木拍响,折扇翻转,露出背面泼墨绘就的雪灾图, “话说,那日沧州城头,彤云压得比城墙还低,鹅毛雪片里裹着冰碴子,生生将守城旗杆都砸断三根。” “封公子掀开竹帘那刻,但见官道旁母子相拥冻成冰雕,垂髫小儿攥着半块观音土,连那护城河都冻出人形涟漪。公子指节攥得青白,竟当场解下传世玉佩,''当啷''一声掷在当铺柜上!” “碎玉声催千斛米,青简烬染百家粮。” “整整三日三夜,公子立在丈八粥棚前,锦貂大氅早裹了垂死老翁,单衣胜雪立在朔风里。待最后个乞儿捧起陶碗,你们猜怎的?” 茶博士添水的铜壶在半空凝住,满座倒抽冷气中,说书人掩袂拭眦,声转沉痛, “公子十指关节凝着血冰,靴履竟与冻土结作一处,要靠百姓拿柴刀凿开!” “这边厢沧州炊烟方起,那边厢八百里加急来报——端州匪寨悬尸百日,孕妇腹中胎儿竟被挑在枪尖!公子闻言目眦尽裂,银枪挑月破空而去。” “是夜,黑云吞月,青龙寨里三十六道连环火把突然尽灭,但闻龙吟枪啸穿云裂石,血雨瓢泼间,那匪首项上人头骨碌碌滚到端州城下!待雄鸡唱晓,百姓战战兢兢推门,却见公子倚枪酣睡于尸山血海,周身三丈竟无半片雪花敢近!” “好!” 看客激动叫好,满堂响起热烈的喝彩声,说书人慢悠悠合上折扇。 “这般通天彻地的人物,老朽便是说上三天三夜,怕也道不尽那枪尖一朵红梅,写不完那袖里半卷春秋啊!” 他抿一口茶碗,再问道: “您们可知那封公子为何每每出现皆脸覆面具?” 不用众人回答,说书人自豪的摸上胡子, “那是因为封公子此次现世只为救世,不图虚名。他的师父长孙先生常言: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不衒虚名,惟期博济。” “封公子谨遵师命,也不想因此为家人带来不便,这才每每现于人前,皆以面具示人。” “封公子此举,遮的是俗世浮名,守的却是仁者本心。可昭日月,可鉴春秋。” “原来如此。” 底下听客纷纷点头称赞, “如今乱世,像封公子这般痌瘝(tong guan 一声)在抱、功成弗居的人物,当真凤毛麟角了。” “谁说不是呢?听闻封公子方行冠礼,至今未聘。这般龙章凤姿的人物,却不知要怎样的琼闺秀玉,方堪作配?” 一华服男子倾了倾身,“我有一女……算了,她不配……” 众人哄堂大笑。 封野听完勾了勾萧烈的指尖:“这是不是太夸张了?” 赈灾和剿匪都能理解,只是关节凝雪冰、鞋履结冻土是什么?还睡在尸山血海? 他是有多困才会睡在那地方? 他又不是无家可归。 封野有些哭笑不得。 他总算知道萧烈这段时间为什么一直让他戴面具了,原来是早让别人在其他地方替他施行善举,最后面具揭开,这些美名皆会落在他头上。 所以萧烈在金风寨时,便替他安排好了所有,就连清流世家的嫡子身份都安排好了。 不得不说,萧烈的思虑太太太周全了。难怪他师父总说:摄政宸王袖里藏的,何止三尺青锋。 萧烈挠了挠他的掌心:“说书嘛,自然要夸张些许。” 他站起身,“走吧,我们回去,三当家这时候差不多该到了。” 两人离开茶馆,径直回了云舒楼。 如萧烈所料,于亭安已经到了。 一身玄色窄袖劲衣,墨发高高束起,身量如青竹拨节,昔日眉间跳脱的少年气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秋水沉璧般的凝练威仪,锋芒半藏半露,似寒铁淬火,数日不见,竟隐现一股将星之气。 于亭安见到萧烈,单膝点地,禀报道: “禀殿下,您要的东西已安全运抵,此行假作胡商驼队,沿途勘合俱验无虞。诸葛参军率五百精兵伏于西郊密林,请示殿下,是否要进城?” 第200章 东风 “暂时不必。” 萧烈将一个锦囊递给于亭安, “将此物交给青青,他看后自会知道怎么做。” 数日前,萧烈便传信金风寨,让诸葛青青和于亭安率一支精兵前来跟他汇合,并押送一批作战要用的热武器。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锦囊里装的便是东风。 “是。” 于亭安接过,随即解下身上的布包奉给萧烈, “殿下,这是师父让属下给您带的东西。” 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盒子, “这个也是师父给您的。” 萧烈接过,打开来,布包里是各种形状、各种颜色的糖果,花花绿绿,水果清甜的香气扑鼻,光是闻着,就叫人食指大动。 这个季节,水果少见,可见何德胜准备这些费了多大的功夫; 萧烈又打开另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的则是两枚平安符,他和封野一人一个。 萧烈呼吸一紧,指尖都有些抖,这还是他第一次收到平安符。 寻常人触手可及的东西,他却从未拥有过。 冷宫清贫,他的母妃又是胡人,胡人信奉萨满和自然祈愿,他们不会去寺庙。 后来,萧烈随军出征,身旁的副将每人怀里都揣着个平安符,甚至底下很多小兵都有。 他看到他们经常聚在一起讨论哪家的寺庙灵验,这是他的哪位亲人特意为他求的…萧烈羡慕,他过得也是刀口舔血的生活,但没有人为他求这东西。 士兵们说,他是皇室血脉,是常胜将军,福泽绵长,不需要平安符也一定能平安。 萧烈笑笑,说:当然。 但没有就是没有。 人就是这样,人人皆有的东西,唯你独无,便成了心底剜不去的执念;何况,那东西对萧烈来说,不单单是个物件——是至亲的牵挂,是情感的寄托。 再后来,他班师回朝,母妃因病去世,这平安符便彻底没了想妄。 想不到多年以后,他竟真的收到一枚平安符。 深藏的执念如潮水无声漫涨,萧烈强压下心绪: “何爷爷他…身体还好吗?” 于亭安抱拳:“回殿下,师父身体很好,他说自从来了这地方,感觉身体比以前好多了,似乎人都年轻了。” 萧烈点点头,于亭安离开,萧烈和封野开始换衣服,两人都没在意于亭安最后复述的那句‘人都年轻了’。 不想,后面才知道,何德胜这句竟是记实。 —— 诸葛青青收到锦囊便开始行动。 萧烈让他拿下十里坡的土匪,并演一场戏。 诸葛青青当即带人前往,他先让人将一支富庶客商要经过十里坡的消息放出去,接着亲率一支小队扮作客商从下面的小道经过,其余人则在十里坡附近埋伏等待信号。 不出所料,那伙土匪果然来劫,诸葛青青等人佯装害怕,顺势被抢上山。 夜半,诸葛青青点燃一处茅草屋,山下的人接收到信号,瞬时发起猛烈攻击。 这支队伍是从金风寨的悍匪,以及新招的士兵里层层挑出来的拔尖儿组成的,又经过诸葛青青和慕羽的联合训练,磨砺出了一身过硬的战斗本领和默契的团队协作能力。 他们不仅精通各种战术,还擅长在复杂地形中灵活作战,俨然一支强悍的精锐之师。 此次第一次出任务,一个个都兴奋至极,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冲锋陷阵,且山上又有诸葛青青等人里应外合,很快便拿下了这座山头。 诸葛青青一脚踩在领头人背上,那副霸气又不讲道理的样子跟慕羽一模一样: “怎么样?我说的都听清楚了吗?” 领头人疼得龇牙咧嘴,忙不迭的点头:“清楚了清楚了,明夜抓几个百姓,引雪鉴仙卿前来,围攻他。……可……” 领头人面露难色,掀起眼皮快速看了诸葛青青一眼,又赶忙垂下,想了想,一咬牙,还是说出来: “我听说那雪鉴仙卿武功高得很,青龙寨那么大的寨子都被他给剿了,咱……咱们这小门小户,估计照面还没打,就被人家一根指头戳死了。” “大侠……” 领头人丈八一个壮汉,眼瞅着就要哭了, “您若是想要什么,这寨子里的东西您随便拿,可那雪鉴仙卿,小的们是真的不敢招惹。那厮最近被传的神乎其神,许多人对他敬佩不已……” “您让我抓几个百姓将他引来,怕不用那雪鉴仙卿,他的那些个极度崇拜者都能将这里踏破喽……”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您叫我们这么做,还不如直接让我们去送死……” 说到这儿,壮汉语调一转,染了哭腔,不知是疼的还是装的,竟真挤出两滴眼泪,挂在那张青肿、流着鼻血的脸上,显得格外滑稽, “大侠饶命,小的们当土匪也是实在饿得没法,这才不得已上山抢些富人钱财混口饭吃,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猪油蒙了心,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们这就下山从良,还请大侠放我们一条生……” “闭嘴!” 诸葛青青被吵得脑仁儿疼, “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谁说我要让你们去送死了?” 诸葛青青看着壮汉那样子,懒得再多解释, “你们只管按我说的办,保你们性命无虞。” “但是——”诸葛青青拔高音调,“明夜,谁要是不按我说的办,或者演得不像,我就把他的脑袋砍下来喂狗!” 诸葛青青想到什么,补充了一句:“明夜宣战的时候,就说你们是青龙寨余孽。” 壮汉一头雾水:“可我们是卧龙帮,不是青龙寨……” 诸葛青青白他一眼:“少废话!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再多嘴,舌头给你绞了。” 领头人闭紧嘴巴,不敢再多言。 夜晚,诸葛青青就率兵宿在卧龙帮。 这边,萧烈也在准备。 “人抓到了吗?” 萧烈一边挥笔写着什么,一边问向身侧候命的影刃。 他口中问的正是丞相之前去梦香楼多次找的那姑娘。 “回主子,抓到了。”影刃回答,“只是那女子口风很紧,穆大人用了些刑法,那女子什么都不肯说。” “女子最懂女子。”萧烈头都没抬,“让霜蕊去。” “不过……”萧烈终于停笔,将毛笔搁在笔架上,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要实在问不出也无妨。” 他将纸张拿起来递给影刃, “将这个送去给长孙先生,让他帮忙写一篇《讨宇文恪檄文》。写好后,命人誊抄千份散落各处。那女子愿意招就将她的口供一并贴出来,如若不愿,就将人悬挂至城头吧。” 第201章 万事俱备 寒月如钩,挑破云翳。 玄铁甲胄流转着幽暗光泽,银质面具在夜色中折射冷芒。封野横枪而立,垂落的枪尖映出周遭幢幢人影;七步开外的泥地上,五六个百姓蜷在薄霜覆盖的枯草间,粗布塞嘴勒得颧骨发青,麻绳深勒入皮肉,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 “雪鉴仙卿,想不到你真敢赴约?” 刀疤横贯半张脸的汉子啐出口中草茎,斜搭在肩上的九环刀发出冷冽脆响, “今日,我等便为青龙寨死去的兄弟报仇。兄弟们,上!” 话音未碎在料峭春风里,周围黑影便快速涌动起来。 刀尖寒芒劈开夜色,封野静立未动。待第一柄大刀挥下来时,握着枪攥的手腕猝然翻转; 枪杆擦着落下来的刀刃迸出流火,靴尖轻点地面,封野借势腾空,墨色披风在半空猎猎翻卷,腰身一拧,手中长枪似白蛟破浪横扫而出。 也就是这时,一声雄浑龙吟骤然震彻山涧,一条苍龙虚影凭空出现在封野上空,龙须舞动,龙目如电,森白獠牙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竟与封野的杀意浑然一体。 就像是……他的灵魂本体。 虚影转瞬间消失,龙吟震颤的尾音还在耳边回荡,凝滞了在场所有心跳。 青铜刀悬在枯枝投下的阴影里,匪徒探出的五指僵直如冻僵的鹰爪……一切像被施了定身咒,封野回收枪尖,转而一脚踹在最靠前的一人胸口。 躯体撞上树干的声音响起,溅飞的枯树叶混合着那人痛苦的闷哼,将所有人的神智暂时拉回。 封野稳稳落地,枪杆在指尖旋出满月银轮,枪尖凝在领头汉子喉前一寸: “死,还是活?” 声音低沉冷冽,如溯风刮进在场人的耳朵。 领头汉子狠狠滚了滚喉结,垂目看了眼近在咫尺的枪锋,又用力吞了吞口水: “活,选活……” 手中长刀‘咣当’一声扔到地上,其余人见状也纷纷放下手中兵器。 一旁被捆起来的几个百姓嘴里发出急切的“唔唔”声,封野侧首正准备命人给他们松绑,另一侧忽然蹿出一个身影。 身形瘦小,却速度奇快, 瞬息间已闪至封野背后。刀光掠过那人狰狞的面容,凛冽寒刃直取封野后颈。 “小心!” 诸葛青青的声音从不知名的灌木后传出。 封野本能拧身偏首,长枪随势疾挑,那人的反应很快,刀尖随着封野的动作转,刀光过处,几缕青丝寸断。 “你屠我青龙寨,今日我要你血债血偿!” 随着一声厉喝,封野的面具系带被一同割断。 封野错步沉膝,枪杆如惊龙摆尾斜贯而出,在对方变招前,一枪刺穿了那人的腹腔。 竟然混进来个真的。 枪刃撕开血肉的闷响,与面具坠地的清音同时响起,冷月透过残云裂隙,映亮偷袭者染血的下颌,也将封野再无遮掩的面容送进所有人的视线。 众人不约而同倒吸冷气。 残月下,封野持枪而立,幽冷玄甲勾勒出凌厉线条,玉面映着清辉恍若神只临世;墨发与玄袍在朔风中猎猎翻飞,周身气势宛如即将冲破云霄的苍龙,令人不自觉屏息臣服。 空气静下来,寒风卷过满地枯叶,血腥味淡淡弥散,忽然,不知是谁高喊了句:“真龙显灵,与汝同在,吾等愿追随封公子。”众人齐齐伏跪下去。 封野神色不惊,待声浪渐歇,方沉声开口: \"起。\" —— 长孙儒的动作很快,未及三日讨贼檄文已成。 笔锋似金刀裂帛,字字见骨;文势如霹雳裂石,句句崩云。胪陈丞相三十余罪:里通外邦、乱政蠹国、屠戮清流......诸般罪状皆凿凿有据。斑斑恶迹,纵汗青万轴犹恐难书。 当夜,墨字坊灯火通明,百名誊抄吏彻夜未歇。晨雾散开时,青石板路上铺满浸着露水的檄文,各个茶馆内说书人拍响醒木,将宇文恪的罪状变成俚曲传唱。 讨伐檄文瞬时如同北境寒鸦,扑棱棱飞向九郡十八州。 城门悬挂的素衣女子随风轻晃,晨光穿透她颈间暗红勒痕,挞曼暗纹的绢帛罪证被铁钉刺穿掌心钉在城墙,墨迹在雨水中晕开,却洗不净【宇文】二字上凝结的斑驳血渍。 有人认出来,“此女是梦香楼的清倌,丞相曾多次秘入梦香楼,进的好像就是这位姑娘的房间。” 临街酒肆二楼,老茶客颤巍巍指向城头:\"你们看那探子腰间玉珏,分明是挞曼王庭的九环佩!\" 此言一出,议论声如野火蔓延,人群顿时炸开锅。 烂菜叶混着石块雨点般砸向城楼,守城士卒的铜锣都压不住震天响的\"诛国贼\"声浪。 —— 另一边。 封野自那日独闯十里坡营救百姓的事被传开后,民间声望再攀高峰。 尤其是银枪破空时,天幕骤现的龙影异象被多人目睹,更坐实了坊间流传的‘真龙显圣’之说。 文人墨客们纷纷将月前\"双龙护国\"的谶言与当下异象两相印证,断言封野必是谶中真龙之一。 至于另一条龙的身份,市井坊间争论不休——有人咬定是齐王萧颐,更多人则将目光投向突然现身的摄政王萧烈。 因为就在封野“银枪现龙影”震撼邕州的第二天,萧烈也以摄政王的身份大张旗鼓进驻瑞澜城。 萧颐携众亲自迎接,连带着名动九州的封野也奉为上宾迎入齐王府。 封野手下的土匪大军,这就算过了明路,正式纳入正规军。 萧烈\"回归\"的第一件事便是声讨奸相:宇文恪。夤夜疾书《问心赋》,字字凝血——从十五岁横戈血战连云关,到临危受命独撑危局; 从呕心沥血辅佐幼帝理政,到为避猜忌自请放逐。一句\"昔年恐成幼主心魔,今朝宁作孤臣剑魄\",令无数士子与卸甲老卒湿了眼眶。 齐王府内,封野小心翼翼地将萧烈写的《问心赋》收入锦盒,萧烈看到,疑惑的挑了挑眉: “引众同情、为你我此行正名的苦肉计罢了,你收它做什么?” 封野将盒盖盖起来收进柜子:“老婆亲笔写得当然要收起来。” 萧烈将这称作苦肉计,但封野清楚那上面所书句句是真。他的阿烈确曾为了这个国家呕心沥血,哪怕如今抢这帝位,也是为了匡扶社稷。 《问心赋》,他问心无愧。 九重宫阙,执掌天下的至尊宝座,就该由萧烈来坐。 封野走过去,黏糊糊地圈住萧烈,下巴搭在萧烈肩头,像只邀宠的小狗: “从前我只知道老婆的字写得好,不想老婆的文采也这样好。” 他亲吻萧烈的耳廓, “我一定是上辈子拯救了两个银河系,才能遇到这么优秀的老婆。” “别闹,痒……”耳朵是萧烈的敏感地带,他缩了缩脖子,“我在做正事,当心画歪了。” 封野抻头看过去,萧烈正在绘制一幅地图。 “这是什么?”封野问。 “查干敖拉的地图。” 萧烈凭记忆又稳稳勾出一条路径, “师兄说要彻底清除萧颐体内的毒还需要一味药,那味药只有查干雪山有。” “三年前冬狩遇袭,我曾在北戎大帐见过查干雪山全图。现下雪融期将近,让师兄他们带着我的行军札记出发。\" 第202章 发兵 封野将下巴从萧烈肩头抬起一点,放在他腰侧的手圈紧了: “你要师兄与萧颐同行?” 萧烈没否认,用空出来的那只手覆上封野的手背: “师兄顾全大局,愿做棋枰。” 查干雪山位于宣朝和挞曼交界,诸葛泓晅说那味药珍贵,采摘出不得差池,需得他亲自前往。 但萧烈知道,诸葛泓晅是为了大局,甘心作质。 日前他们商议好,萧颐前往边境和他的舅舅汇合拖住挞曼,萧烈则和封野率兵直取皇城。 挞曼对大宣觊觎已久,宣朝一旦内乱,挞曼势必南下;宇文恪又与挞曼私下勾结,到时,狗急跳墙,里应外合,萧烈这边将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所以拖住挞曼和拿下帝都,需同时进行。 只是萧颐心有顾虑,若萧烈拿下帝都后毁诺反悔,断他粮草、切他粮道,寒刃悬颈之危岂非自掘?—— 他需要一个能制衡萧烈的筹码。 同样的,萧烈也有担忧,若他攻占帝都后元气未复,萧颐联合魏平趁虚而入,他该如何防范?——他需要在萧颐身边安插自己的人。 这个时候,其实封野是最佳人选。 封野是萧烈的爱人,有他在手,萧烈不敢轻举妄动; 萧烈对封野也有绝对的信任,有封野盯着萧颐,他攻打帝都会无后顾之忧。 但萧烈舍不得。 他舍不得将封野放到边境。 战争无情,哪怕一丝一毫受害的几率,萧烈也不想赌,唯有将封野放在眼前,他才能安心。 萧颐自那次试探事件后,对萧烈的手段心生忌惮,他不敢贸然提出让封野前往边境的要求。 他怕再惹恼了这位皇叔。 诸葛泓晅心思通透,一眼便看出了其中曲折,当天主动提出随萧颐同行。 他是萧烈的师兄,萧颐身上的毒也需要他的治疗,若非特殊,萧颐不会动他,甚至会保护他的安全。 所以,由他做这个中间人,亦是上策。 萧烈和萧颐稍一思量,同意了。 封野恍然,随口问:“我听说三当家也准备同去边境?” “嗯。”萧烈笔尖蘸墨,继续手里的画图,“三当家自请守护边境。” 于亭安自打跟何德胜说准备追随萧烈后,何德胜便将孙子兵法三十六计给他默写了出来。 何德胜研究范围广,读的书也多,兵法、棋道等均有涉猎。他虽未真正上过战场,但军事类模拟游戏玩过不少。 何德胜知道封野和萧烈要做什么,当即便开始传授于亭安作战理论知识。 于亭安之前就决心做一番事业,对此,学得认真且快。赶在诸葛青青练兵那段时间,还将学到的理论知识应用到了实战训练。排兵布阵、临时改阵都有模有样,就连诸葛青青都夸他:悟性不错。 现下于亭安就缺个一展拳脚的机会。 诸葛泓晅智谋过人,但到底不会武,于亭安听闻诸葛泓晅要前往边境,一眼看出萧烈的担忧,便也主动请缨同往。 此行,除了替萧烈分忧,也是为了栖风。 他知道栖风和诸葛泓晅的过往,他怕诸葛泓晅出事,栖风会伤心。不管怎么说,于公于私,于亭安都会保护好诸葛泓晅。 萧烈起初有些犹豫,这两人都喜欢栖风,之前还为此打过架,说白了就是情敌。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真的不会再打起来吗? 接触到萧烈的眼神,于亭安当即单膝下跪: “属下不会将儿女私情带到战场,况且,属下已与诸葛先生一笑泯恩仇。请殿下放心,属下誓死守护边境,保护诸葛先生。” 诸葛泓晅刚好推门进来,见状也点了点头: “三当家是心思通达之人,我与三当家确无仇怨。挞曼如今阿木尔掌权,守军将领名叫乌力吉,据说是位军事奇才,三当家精通火炮、手雷等的使用方法,或可更容易守住边境。” 闻言,萧烈不再犹豫,任命诸葛泓晅为军师,于亭安为先锋将军,随齐王守护边境,使挞曼不得南下,同时,增派了鬼面和影刃保护于亭安和诸葛泓晅的安全。 “三当家成长了,”封野随意跟萧烈闲聊,“果然爱是让人最快成长的方式。” 萧烈勾完最后一笔,将地图整体端详一遍,确定没有问题,从封野的臂弯里回过身,抱住了他。 脸埋进封野的胸口,轻声说:“要打仗了。” 从前他平息战争,这次他是战争的发起者。 权谋游戏的本质,终究是清醒者自愿堕入地狱的献祭。 这一次,他们将改写历史,史书上会留下他们浓墨重彩的一笔。 封野回拥住萧烈,嘴唇在他发丝印了印: “有我在。上天入地,我陪你。” —— 宣德八年四月初六,萧烈于邕州行祭天大典。 次日(四月初七),萧烈以\"清君侧、正朝纲\"为旗号,正式发兵直指帝都,筹备已久的夺位之战就此拉开帷幕。 四月初九,萧烈先锋骑兵奔袭青石关,守将未战先降。 四月十三,牧岚城主洞开城门,亲率部众归顺。 四月十七,萧烈主力与镇北军会战落霞原。双方重甲铁骑鏖战至暮色四合,七度冲阵,血染荒草如赭。待萧家玄鸟旗第三次折断之际,南麓密林中忽现三千藤甲伏兵——原是封野率轻骑佯败溃退,昼夜兼程绕行八十里险道,终成合围之势。 四月廿四,江城角楼九盏黄灯骤明。蛰伏三载的暗桩尽启,锈蚀侧栓应声而落,十七根合抱铁木轰然截断水闸。子夜潮涌时分,满载火油的浮筏顺激流猛撞水门,守军慌忙分兵扑救之际,血鹰卫已借云梯攀城而上。 五月初三,玉陵关狼烟冲天。萧烈麾下\"鬼工营\"经月潜掘,于护城河底暗留半尺土障。午时三刻,三百斤火药自地底迸发,城门基座崩裂三丈,待命多时的攻城槌应声摧破缺口。玄鸟旗终插城楼,萧烈抬眸远眺,此时距离帝都门户仅余青锋隘一关。 营帐内烛火摇曳,玄铁鳞甲折射出的冷光与暖金辉芒在四壁交织,沙盘边缘的铜漏指向子时符刻。 萧烈看着桌案上的地图,俊美的面容在烛影中半隐半现,眉宇间隐隐透出的忧色,将帐内的气氛浸染得沉闷压抑。 封野站起身,高大身影笼在萧烈身前,连日征战,让他的面容看起来愈发刚毅: “将军,歇息片刻再看吧。” 他将一杯温水递到萧烈手边,低沉的嗓音略带沙哑, “可要吃些东西?” 第203章 将军乖 萧烈摇摇头,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些疲惫的摸了摸眉心。 封野走过去,自然地执起萧烈的手,将他的头轻按在自己身上,带着薄茧的指节沿着发际线规律推压,柔声说: “去后账休息两个时辰,这里有我。待卯时三刻换岗,我喊你。” “东南方向的探马还没回来?” 萧烈忽然睁开眼,瞳孔里映着沙盘上密密麻麻的赤色小旗——那是三日来折在青峰隘的三千精锐。 封野按在他额角的手指微顿,烛影在帐布上拉出扭曲的轮廓,松明燃烧的哔剥声衬得他的嗓音愈发低沉: “大约……不会回来了。” 这个时间还未传回消息,不出所料, 应该同前几次的情况一样,被陆崇山悬挂在望楼上了。 “傍晚陆崇山在悬户添了六具新尸。”封野道,“看装束……是昨日绕道断龙崖的幽狼骑。” 青峰隘作为帝都的最后一道天堑,地势险要,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隘口最窄处仅容双辕并驾,易守难攻。而镇守此处的正是【铁壁将军】陆崇山。 陆崇山今年四十有三,早年曾以八百轻骑截断柔然粮道,铁蹄踏破百里连营时不过弱冠之年,此后在朔方关独守孤城三十七日,以血肉之躯筑起钢铁防线,从此\"铁壁将军\"的名号响彻边塞。 半月前接到调令开始加固城防:七重闸门次第相扣,每道闸口箭楼皆嵌三重狼牙拍,机括轻转便能绞碎攀城索钩;峭壁岩缝间铜铃密布,连苍鹰振翅都会引发连环示警;岩层深处更有米浆浇筑的三合土墙,将整座隘口锻造成浑然天成的战争机器。 萧烈和封野尝试了多种方法都无果。火攻被山风反噬,夜袭的死士未及摸到城墙,便被骤亮的烽燧照得无所遁形,眨眼间成了插满箭矢的肉垛; 最接近成功那次,三千重甲顶着寒铁狼牙拍冲到第三重闸门,却见闸顶轰然坠下灌满火油的铁蒺藜网——那日隘前血溪足足三日未凝,残甲在烈日下蒸腾起猩红雾霭。 更致命的是,皇城传来消息——皇后在观星台早产得子,钦天监奏报\"紫微临世\",遇刺后久未露面的皇上竟现身,当廷册封那婴孩为太子,擢升国丈宇文恪为摄政王,总领三省六部。 明黄诏书上的朱砂印痕未干,八百里加急军令已抵阵前: “着宸王萧烈即刻卸甲入朝,否则以叛军论处。” 落款处赫然盖着“摄政王宇文恪”的螭钮金印。 与此同时,幽州三万勤王军正沿断龙峡疾进,鹰扬斥候最新呈上的舆图里,代表敌军的朱砂箭头已呈钳形咬住青峰隘后翼,若在幽州军赶到之前不能破关,合围之势一成,十万将士就要困死在这鬼见愁的峡谷。 萧烈彻夜难眠,破城迫在眉睫,但他仍未有万全之策。 连日的焦灼蚕食着他,瘦削的下颌线刻在苍白的皮肤上,每一寸阴影都是煎熬。 封野朝帐内值守的侍从使了个眼色,侍从立即退出去,随后一弯腰将萧烈横抱起来。 萧烈怔了一下,抬起头,正撞进封野担忧的视线。 睫羽投落处洇开一片鸦青,浸着红血丝的眸光如陈茶般沉淀着连轴倦意,下巴爬上新生的胡茬,将他冷锐的轮廓磋磨出粗粝质感。 “老公。” 萧烈抬臂抱住封野的脖颈,将头靠在他肩头,有些欲言又止, “若是……我们……” “不会的。”封野打断,“老公有办法。” “什么?”萧烈抬眸。 琉璃似得瞳孔映着封野的影子,封野低头在他嘴唇亲了亲, “你先睡一觉,起来我就告诉你。” 封野将萧烈放在床榻上。 萧烈睁着一双眼睛看他,这个时候,他哪里睡得着。 封野无奈地牵了牵嘴角,跟着,倾身欺上来,迎着萧烈大睁的眼睛,嘴唇吻上他的嘴唇,手掌撩开衣摆,顺着裤腰摸进去。 萧烈“唔”了声,紧急捉住封野的手: “……不、行……这里不能……” 话被封野堵进喉咙,封野抓住萧烈的手拉到头侧,侧身压住他另一只手,舌枪霸道的攻城掠地。 萧烈的呼吸乱了,衣物被扯落,身上的皮肉在封野掌下变得粉红。 萧烈喘息连连,脑子几乎不能思考。 封野移过去吻他敏感的耳垂:“将军乖,闭上眼睛。” 低哑的喘息擦着耳廓漫进来,萧烈脊椎骨窜起细密的酥麻,封野的声音裹着砂砾般的颗粒感,像浸了罂粟汁液的蛛丝,直往神经末梢里钻, “你最近压力太大了,放松,老公帮你解压。” 封野的手像带着魔力的电流,所过之处都在萧烈紧绷的背肌上刮出颤栗的涟漪。 帐外军靴橐橐(tuo)碾过砂石,巡夜铁甲铿锵渐远。燥热的夜风自毡帘缝隙漏入,烛焰随之一颤,将两道纠缠的剪影也放大在幕布上。 金戈折作绕指柔,将连日的肃杀之气撕开一道裂隙。 自开始打仗以来,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亲密的举止了。 萧烈紧咬住下唇,避免发出过多失控的声音,视线开始坍缩成模糊的光斑,他闭上眼睛回吻封野,精神彻底放松下来。 片刻—— 封野擦干净手掌,又打来热水,为萧烈擦身。 看样子,准备就此结束了。 萧烈躺着不动,任由封野摆弄,身体短暂的酸软脱力,他掀起眼皮软绵绵地看过来,眼尾噙着润泽的水色,扫过封野某处,眼底多了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结束了?” 封野眸光暗了暗,滚了滚喉结,压下滚烫的欲望,硬声硬气地说: “这点时间不够。等战争结束,我要在那把龙椅上干你。” 他吹熄一盏床头灯,随后合衣躺上来,长臂揽过萧烈,哄孩子似得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又低头在萧烈额头落下一吻: “宝宝乖,睡吧,卯时喊你。” 萧烈应了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闻着封野的味道,很快睡了过去。 身侧没一会传来均匀的呼吸,封野轻手轻脚起身,帮萧烈掖好被子,走到前帐,开始研墨书写什么。 第204章 轰烂 萧烈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巳时。 帐帘掀开,阳光如淬火金箔迎面泼来。 萧烈抬起手挡在额前,眯着眼睛,正准备喊个卫兵,封野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将军有何吩咐?” 这是两人默认的称呼。 萧烈是一军主将,封野亦是。但大部分事上封野都是听萧烈的,所以他的兵心里也认为萧烈是主将,封野是副将。 士兵们见到萧烈,齐声问好:“将军好。” 萧烈扭过头,就见封野正自斜侧走来,赤裸着上半身,健硕的胸膛宛若雕琢,下身松垮系了条裤子,壁垒分明的腹肌和人鱼线一览无余,衬得腰身比越发优越; 似乎刚洗过澡,发梢上还坠着水珠,金色的阳光倾洒在身上,白皙的皮肉发了光,周身泛起一层浅薄雾气,宛若个降世的神只。 在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赤膊的将士,却都成了陪衬,不及他万分之一耀眼。 萧烈咽了咽口水,眼神不受控制地扫了眼封野的裤子,夏季的衣服料子薄,此刻没有铠甲遮挡,迎着光而来,仿佛还能看见中间一团蛰伏的软肉。 萧烈收回视线,“封将军跟我来。” 说完一转身,又进了营帐。 一大早,真是罪过罪过…… 帐帘掀起又放下,封野走进来。 营帐内点着烛火,比起外面的艳阳高照,这里显得昏暗,金色的光线从帐布缝隙漏进来,让人感觉温暖又安全。 “我让人准备了早餐。”封野边说边去内帐穿衣服,“你一会吃了再去巡防。” “不是说卯时叫我?” 萧烈看过去,封野正往身上套衣服,臂膀牵动,皮肉下的肌理仿似有了生命流转,每寸筋骨都透着力量、野性的蛊惑,看得人喉头发紧。 萧烈朝他走过去,“你一夜没睡?” “睡了一会。” 封野垂着睫毛,开始换裤子,折下腰,潮湿长发如墨色藤蔓扫过锁骨,在晨光里洇开细碎金芒,一把腰身精悍有型,两条光裸的腿笔直修长。 萧烈抱臂站在一旁,没戳穿封野的谎言,只一双眼睛露骨地欣赏男人漂亮的躯体,漫不经心地问: “不是说,等我醒来就告诉我方法?现在可以说了。” 封野抬起头,对上萧烈的视线,读懂了什么,一把将人拉进怀里: “我已经在安排了,这次萧将军只管坐看云起。末将定将那龙椅搬下来供将军把玩。” “是吗?” 萧烈尾音轻挑,贴得近了,封野身上沐浴后的清爽水汽钻进鼻尖,他屈指触了触封野微凉的面颊, “那本将便拭目以待了。不过眼下最重要的——” 他将人推倒在榻上,跟着,快速起身, “你该睡觉了。” 封野愣了愣,眼疾手快地攥住萧烈的手腕,刚想说句:“我不困”,就听萧烈开口了: “别说睡不着?累了就睡着了。” 话音刚落,萧烈的手就探下去。 封野脊背绷直了。 萧烈掀起眼皮,上挑的眼尾透着股说不出的魅惑勾人:“昨夜,你也是让我这么睡觉的。” 封野无奈又宠溺的翘了翘嘴角,漆黑的眼眸渐渐盛上难耐的情动,他用拇指刮了刮萧烈柔软的唇面,喉结滚了滚,霸道又可怜兮兮地说: “那用它,可以吗?” 萧烈在封野的注视下,蹲下来。 封野呼吸变得粗重,一手撑着床榻,一手揉着萧烈的后脑勺,眼睛自上而下攫住萧烈,身心连带着灵魂化成水,一起融入萧烈的口腔。 * 终于哄睡这只狼崽,萧烈活动了下发酸的下颌,出了营帐。 他叫来副将,以及方才同封野一起回来的那几个士兵询问封野的计划。 士兵一:“封将军昨夜送出一封密信。” 士兵二:“封将军命属下准备醋缸。” 士兵三憋红了脸:“封将军命……全军收集粪便……人的、马的都要。说:谁……谁要是敢拉在外面,按违抗军令处置,打一百军棍。” 萧烈挑挑眉:“还有吗?” 所有人齐摇脑袋。 萧烈看着墙上的地形图,凝眉思索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封野具体要做什么。 —— 连云关如断首巨剑插在挞曼与大宣之间,铁灰色云雾在刃口翻涌,将苍穹割裂成一道渗血的伤疤。马骨堆砌的隘道盘旋而上,每处鹰回弯都嵌着锈蚀的箭镞,易守难攻。 于亭安和诸葛泓晅已经在这里驻守一月有余。 于亭安这段时间将先前学到的兵法尽数用了出来。 他是个非正统的泥腿子将军,最擅用火药味改写战场法则——他会把地雷埋进阵亡战马的腹腔,让土炮发射浸透狼毒的蒺藜铁砂,甚至教士兵用火药助推的响箭传递突厥密语。当乌力吉的先锋军第七次在燃烧的胡杨林里迷航时,才惊觉对手根本不在兵法典籍的经纬之中。 这般将冷兵器与热力学混铸的邪门战法,如毒刃蘸蜜,教人防不胜防。 更何况军帐深处还悬着诸葛泓晅的星图。任凭乌力吉在沙盘上布下万马千军,总被二十八宿推演的机关算尽。当挞曼斥候第三次误入雷区时,那位冠绝草原的兵家奇才终于摔了鹰骨卦,望着连云关方向嘶吼:\"这根本不是打仗,是妖术!\" 萧颐所需的药在抵达后的第三日便采到了,诸葛泓晅亲自炮制,药物配合这段时间连续施针,已将萧颐体内的毒清出去大半,再施三次针,按时服药七天便可彻底痊愈。 诸葛泓晅施完针出来,就看到于亭安正站在塔楼上远眺。 朔风撕扯着玄色战袍,衣摆翻卷如旌旗烈烈,散落的发丝抽打着脸颊,昔日皙白的面容被边塞风沙磨砺得粗粝,像是古剑被砂石镀上了古铜色,唯剩鹰隼般的锐利在眼尾流转。 这个曾经匪里匪气的三当家不知何时起,竟似被重塑了筋骨——狂傲不羁中沉淀出铁血般的沉稳,破阵摧锋间尽显运筹帷幄,不知不觉成了众人心中的主心骨。 诸葛泓晅踏上高台,顺着他的目光远眺,“我听说你命人将火炮运往殿下处了?” 于亭安“嗯”了声,喉结滚动咽下风沙: “青锋隘地势险峻,易守难攻,陆崇山那个老匹夫将整个隘口守得像座乌龟壳,如今帝都又派了幽州军,此时最简单快速的方法就是直接将那座龟壳轰烂。” 第205章 金汁破城 封野见到火炮时,着实惊艳了一把。 这尊本该在七日后抵达的凶兽,竟在他送出信后的第三天便出现在了营地。 铸铁炮管泛着森然冷光,炮口残留的硝烟与古朴的营地格格不入。 封野屈指在尾栓上叩了叩,金属震颤的嗡鸣自铸铁深处荡开——显然,于亭安早在狼牙拍绞碎第一架云梯时,就料到了这一天。 当他还在用八百里加急传递军报时,这门重器早已在夜枭啼叫声中碾过了鹰愁涧。 当初这门火炮研制成功后,萧烈顾及诸葛泓晅和于亭安的安危,又认为挞曼军队更为凶悍,便将重炮调往边境。 如今于亭安察觉到青峰隘之危,又将这门火炮运送了过来,当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封野当即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 子夜,三百名赤膊工匠在火炮阵地前架起十口铸铁大釜,腐臭冲天而起。 这几日搜集的粪汁经过桐油催酵,混入砒霜、硫磺以及腐烂鱼肠,粘稠的墨绿色液体在沸腾中不断析出剧毒气泡,封野戴着犀皮手套,指挥士兵将粪浆灌入双壁陶弹。 腥臭液体顺着接缝滴落,在草叶上腐蚀出蜂窝状孔洞。每个陶弹引信槽内,罐口盘绕着浸透火油的麻绳。 萧烈掀开帐帘刚探出半个身子,浓烈的腐臭混杂着硫磺味就呛得他喉头一紧,正要后退,斜里突然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浸透陈醋的粗麻布重重按在他口鼻上。 \"快进去。\"封野攥着萧烈臂甲往回拽,玄铁护腕撞出闷响。 青布下传来萧烈瓮声瓮气的调笑:\"封将军好大的醋劲。\" 话音未落就被推进帐内,仓促间瞥见帐外草场上一排排码放整齐的陶罐,终于恍然大悟——金汁破城计,真够损的。 不说别的,光这些味道就够人喝一壶。何况,他记得陆崇山好像喜净,就是现代常说的洁癖。 若是这些粪汁糊满墙头,陆崇山怕是得疯。 萧烈拿下鼻子上的粗布,忍着笑:“都计划好了?斥候先前来报,幽州军距离这里已不足两日脚程。” 封野斜挑着眉看过来,眼中跳动着自信的火焰: “将军只管备好末将要的奖励。” —— 寅时三刻,铜片刮擦声如刀劈开夜色。 三百轻骑举着裹湿牛皮的藤盾冲向隘口,马鬃间绑着的铜片在疾驰中铮鸣不休,峭壁铜铃果然应声狂震。第七重闸门顶端狼牙拍轰然砸落,却只绞碎了漫天飘散的稻草人。 东南乱石滩的岩隙里,二十名死士正背着布包贴地蛇行——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寅时未尽,山雾未散。 封野挥下手中玄铁令旗,炮手将青铜炮管推成仰角。 引信嘶吼着窜出火星的刹那,第一发毒弹在第五重闸门雉堞炸开惨绿火光。 淬毒陶罐爆裂如恶花绽放,糜烂粪汁裹着燃烧的麻绳泼洒如雨。正在操作狼牙拍机括的守军猝不及防,被沾到的皮肤瞬间鼓起脓包。 \"我的眼睛!\"垛口处士卒突然厉嚎,胡乱抓挠的脸颊竟簌簌掉落猩红肉块——方才溅入口鼻的毒浆,正将他面骨腐蚀出蜂窝状孔洞。 城头立刻响起示警号角,但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毒弹接踵而至。 腐尸恶臭顺着山风倒灌入喉,混着垂死者的哀嚎,将整段城墙化作炼狱蒸笼。 陆崇山的反应比预想更快,第六重闸门轰然升起,两千玄甲精骑如黑潮漫过栈道。马蹄包裹的棉布让他们在夜色中寂静飞驰,方向直冲火炮所在的位置。 但冲锋到半途,前排战马突然陷入翻板陷阱——这是封野带着工兵营连续几夜不眠不休挖出的连环陷坑,坑底倒插的竹签浸泡过同样的毒粪。 “中计了。撤!” 箭楼上的陆崇山紧急下令,撤退的号角立即吹响,隘口最高处的烽燧亮起三盏紫色灯笼,这是全军死守的信号。 封野勾了勾唇角,兜鍪下的一双眼,像暗夜攫住猎物的鹰。手中令旗破开浓烟,下了第二条命令: “装填链弹!” 炮口立时调转,对准两侧看似光滑的峭壁。 巨响撕裂空气,两枚铸铁蟠螭链弹旋着腥风绞入岩隙,百丈峭壁间登时炸开金铁哀鸣——密布的铜铃阵顿时化作漫天碎屑。 二十道黑影自乱石滩暴起,玄鳞软甲的死士借着垂荡铁链腾空,足尖点着蛟筋飞虎爪在绝壁折行。 当第一包炸药在闸门绞盘处炸响时,七重城防终于出现致命缺口。 “换实心弹,瞄准绞盘。” 又一条命令下达,炮口调转,铸铁炮管震颤着吞吐火舌,闷雷般的炸响接连碾过山脊。 硝烟凝成的黑云里,三重闸门的青铜绞盘辐条应声炸裂,三百斤重的狼牙拍垂直砸落,下方正在搬运滚木的士卒来不及抬头,就被拍进地里迸成碎骨肉糜, 辰时初刻,三千黥面锐卒口衔醋浸葛布,玄色轻甲折射着破雾而出的朝阳,如群鸦扑向毒烟翻涌的西南角。 巳时二刻,阳光如泼金倾泻而下,血雾在高温中凝作猩红霰雪。封野腕间玄铁护臂折射出刺目虹晕,镶着九头狮金钮的令旗劈风斩落,旗杆末端青铜鸣镝迸出凤凰泣血般的锐鸣——这是最后总攻的命令。 蛟皮战鼓霎时撕碎战场残喘的寂静,五万重甲铁骑自缓坡倾泻而下。冲阵飓风卷起血色尘暴,封野一马当先,如离弦箭镞破空疾驰。 玄铁山文甲鳞隙迸射鎏金碎芒,掌中长枪撕开气浪,枪头缠绕的浸油麻布轰然燃起幽蓝火焰,恰似敦煌壁画里踏碎修罗场的忿怒明王。 萧烈站在高处,手机镜头贪婪地捕捉这抹身影,相机快门声已不知按下多少次,相册里填满封野马踏血雾的残影。 拍得差不多了,萧烈小心地将手机揣进怀里,玄铁护腕擦过肋下横刀刀鞘,振臂一呼,率领剩余甲士奔向隘口,为封野做坚实的尾盾。 铁蹄踩着浸透血污的铜铃残片攻进城门,陆崇山至死都紧握着闸门绞盘,铁甲缝隙里还嵌着半片渗着粪汁秽气的陶片。 夏风掠过燃烧的箭楼,将那股混合着硝烟与腐臭的气息卷上九重云霄。 在萧烈的玄鸟旗终于插上青峰隘时,连云关却在承受这段时间以来最凶猛的攻击。 第206章 使命 连云关。 子夜。 墨色苍穹被火把撕开无数道裂口,狼唳军的玄铁重甲在暗夜里泛着幽蓝寒芒,如同深渊中涌出的鳞潮。 三丈外,绣着苍狼的牛皮大纛在夜风中猎猎翻卷,城墙下密密麻麻的敌军似黑潮逆涌的蚁群——他们正在用尸体筑就攻城梯。 活人踏着死人向上攀爬,断裂的骨茬在皮靴下迸出细密脆响,仿佛恶鬼啃噬黄泉冰层的连绵咒怨。 于亭安挥刀挑开飞来的流矢,喉间滚出的军令挟着铁锈味: \"放雷火!\" 浸透血污的油毡布轰然掀开,五箱触发式雷弹沿着雉堞倾泻而下。铸铁外壳与青砖碰撞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密集的机簧弹动声连环炸响,刹那间整段城墙化作雷暴火海。 铁屑与烈焰在垛口迸溅,硫火顺着桐油沟槽奔涌,燃烧的狼兵如焦黑的落叶扑簌簌掉落,数不清的断肢在爆炸气浪中迸成猩红雾霭,鞑语的惨叫被冲击成碎片,混着人油焦香飘向寒月,又在半空被新爆开的火团吞噬。 “呜——” 牦牛角特有的沙哑嗡鸣碾过战场,三短一长的调式像被斩断的狼嗥。 敌军立时如潮退去。 于亭安铁甲下的肌肉骤然松弛,喉头刚吐出口浊气,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耳边响起亲卫焦急的呼喊,但他的身体已经没法给出反应。 接连几日不眠不休的战斗让他的精神持续紧绷,补给迟迟未到,加重他的焦虑,昨夜又鏖战一晚,身体的保护机制强行掐断了他与外界的联系。 皇城的粮道自萧烈举兵之日起,便被丞相嫡系锁死。 原驻守东翼的镇远将军是丞相的人,私开鬼门闸迎敌,被魏平亲执陌刀腰斩于烽燧台。 暗影阁与金风寨的补给线,本倚仗慕羽规划的\"阴阳双轨\"——明面上薛冥率重甲骡队走裕州粮马道,暗地里还有十八艘粮船经溶洞潜流输送。 而今溶洞被丞相特制的蛟龙闸封死,粮马道上三百辆辎车遭焚毁。 最致命的是三天前,本应经鹰隼密道送达的六百石硝石,竟变成满车浸泡过鼠疫的麦麸。薛冥最后传回的密信是用箭疮脓血写的,字迹终止于''粮道三叠弯''字样…… 丞相此举摆明了要放挞曼进关。 那个位置他得不到,便宁愿毁了。 —— 浓郁的中药味儿混杂着战争的血腥硝烟在空气中形成一股独特的味道,于亭安眉睫颤动数下,终于撑开粘着的眼皮。 暖黄的光晕在帐顶轻晃,将暮色搅成流动的琥珀,残阳从缝隙漏进来,被压成一条金线,打在玄铁铠甲上,亮得刺目。 于亭安动了动,亲卫立即凑过来: “将军,您醒了?” 于亭安就着亲卫的胳膊坐起来,亲卫忙将一个药碗送到他嘴边: “将军,这是诸葛军师吩咐的,让您醒来就喝。” 于亭安接过,也不问是什么药,直接仰头一口气喝了,手背擦了擦嘴角,问: “现在什么时辰了?” 一开口,嗓子像被粗粝的砂纸磨过,每个音节带来的震颤都像钝刀剐蹭过声带,药的苦涩漫过舌根,他不适地滚了滚喉结,如同咽下把淬火的箭镞。 亲卫将一碗温水递给他,回答: “回将军,现在是酉时二刻。” 于亭安喝水的动作一顿,将碗随意放在一旁,翻下床就开始穿鞋子。 “将军,魏将军来了。”亲卫蹲下身帮他穿,“诸葛大人说,您吃点东西再过去不迟。” —— 今日几乎有资格参与议事的将领都来了。 于亭安走进中军大帐,一掀帘就看到了萧颐的舅舅魏平,甲胄未卸,甲面凝结的血污来不及擦拭,鳞甲缝隙里嵌满黑紫色血垢,眼底堆积的乌青漫过颧骨,乱须如钢针般支棱在下颌,兜鍪夹在肋下还保持着戒备的状态,显然刚下战场就赶过来了。 连云关东西翼以\"鬼哭涧\"相隔——这道经火药开凿的玄武岩裂隙宽十八丈、深百尺,底部布满淬毒铁蒺藜,仅凭三道包铁索桥相连,中央主桥铺有活动翻板,危急时可断桥自保。 魏平坐镇西翼瓮城,于亭安和诸葛泓晅则扼守东侧鹰嘴崖。 魏平在这个时候过来,显然有重要军情宣达。 这几日挞曼的攻击愈发凌厉,尤其是昨夜,堪称激进。 这般不要命的打法,不符合乌力吉的作战风格。 这只能说明萧烈那边的攻势越来越顺利。 皇城急了。 挞曼急了。 这是吉兆,但同样的,他们这边要面临的凶险也越来越重。 “东侧毒烟阵废了。” 魏平突然开口,沙哑嗓音似滚着血沫, “昨夜乌力吉用战俘当人盾,三百羯奴背着沙袋填平了硫磺沟。” 众人倒吸凉气。 紧接着,魏平又宣布了一条消息: “挞曼可汗阿木尔率赤帐亲军南下,已在五更天与乌力吉的军队汇合,按推算,战兵逾三十万,辅军奴兵不计。而我军甲胄齐全者不足六万七千,猛火油仅余十七瓮,每瓮堪供火龙出水三发之用。\" 帐内倏然死寂。 烛火爆出的细微声响清晰可闻,血腥味与药味交织弥散,将帐内本就压抑的气氛晕染得越发凝重。 这场议事并没有持续太久。 传令兵跌进帐内,左耳塞着止血的香灰,急促的呼吸让众人的心脏越发提到嗓子眼: “报——西侧……西侧来的是阿木尔替身!真身绕道鹰愁涧,两个时辰后抵东门!” 几位将领对视一眼,匆匆制定了接下来的作战计划便出了军帐。 魏平命李副将率五千精锐护送萧颐与诸葛泓晅撤离,今晚便出发。 于亭安返回自己的军帐,诸葛泓晅跟上来,影刃和鬼面跟在其后。 于亭安开始换铠甲,扫了眼跟来的几人,故作轻松的挑了挑眉: “都跟来做什么?马上开战了,还不快去收拾东西,不然待会鞋子跑丢了都没得换。” 他干笑几声,意在调和气氛。 三人却笑不出来。 诸葛泓晅看着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此刻所有的语言变得苍白无力,无论说什么都显得不合时宜。 他明白他们这次撤离意味着什么。 但于亭安走不了,他是主将,和魏平俱不能退,哪怕用命守,也得撑到萧烈攻下皇城。 否则,挞曼一旦入关,萧烈将腹背受敌,之前所做的一切也将功亏一篑。 而诸葛泓晅也不能留下跟他共同御敌,他是萧颐用来牵制萧烈的筹码,何况,萧颐身上的毒还未完全祛除,萧颐不会放任他离开。 气氛一时沉寂下来,明明是六月的天,空气却仿佛凝固,压抑的,让人呼吸都变得沉重。 于亭安想到什么,看向影刃和鬼面: “你们先去帐外稍候,我和诸葛先生说几句话。” 两人退出去,于亭安转身去床头,掀开褥子,从底下摸出个小盒子,黑檀木,盒身擦得锃亮,表面刻有精致的镂空花纹,一看就十分珍视。 “这个……” 他捏着盒子,指腹在上面无意识摩挲,仿佛捏着的是某个人, “这是我之前托铸器大师特意为小风打制的,他的那条银链我看有个地方都有豁口了,便想为他重新打制一条……没想到,还未做好,他便离开了……” 他语气里带了几分怅然,说着,一把将盒子塞进诸葛泓晅怀里,偏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却生硬, “你若是有机会见到他,就交给他。” “不用说是我做的,就……就以你的名义,以后,……你好好对他。否则我——” 他倏地回过头,竖起眉毛,将骨子里那股匪劲儿露出来,一根拳头在诸葛泓晅面门用力挥了挥,带起几缕劲风, “你要是再敢让他伤心,我一定揍得你满地找牙。” “……走吧。” 他忽然用力将人推出帐外, “再不走来不及了,……我也要上战场了。” 说完,也不等诸葛泓晅回应,便提着挎刀快步出了营帐。 诸葛泓晅喊了一声,于亭安顿住脚步,回过头,露出一侧的小虎牙,朝他说: “去将他追回来。我……有我的使命。” 这次再无留恋的奔赴战场。 第207章 若有来生(一) 达日嘎措镇的雪线是缝在天边的银线,将战火、马蹄与硝烟统统拦在褶皱纵横的山外。 这里的时间像牦牛背上滑落的盐粒,缓慢地结晶——刀剑锈在远方的山谷,而风只带来格萨尔王传唱的残章,混着雪松脂的清苦,落在每一扇描着八宝纹的木窗棂上。 栖风仰躺在草地上,粗麻彩辫陷在格桑花丛里,嘴里叼着一根花茎,舌尖抵着花芯渗出的甜涩汁水,任云影从睫毛上掠过,在瞳孔里碎成金黑交错的琉璃光。 “铃铃——” 远处牦牛铃铛声踩着拍子而来,村长诺布骑在牦牛背上,犄角拴着的五彩经幡布条被风扯成直线,像一束流动的彩虹。 牧民们放下打氆氇的木槌迎上去,孩子们靴子上的铜铃哗啦啦响成一片,围住诺布叽叽喳喳说着外人听不懂的土着语。 “阿觉诺布,这次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盐巴换到辣椒面没?” “有帕措朗金说的那种牛奶糖吗?” “对对,还有雪花酥。帕措说吃起来像曲克安哒混了天上的云朵,咬一口能甜到转世。” 诺布呵呵笑起来,胡子下缀着的银环轻颤: “雪花酥被茶马道的鹫叼走了,不过有格玛阿佳新炸的卡塞,汉商送的藕粉和五彩糕用雪山神女腰带捆着呢。” 孩子们哄笑着抢过牛皮纸包,分食时不忘对着太阳高举五彩糕——这是向山神献祭的童稚仪式。 诺布从怀里摸出个油纸裹的小陶罐,绕过孩子们,朝栖风走过来。 “朗金嘉措。”老村长朝栖风晃了晃罐子,“青稞酒,拿你猎的那张火狐皮换的。药铺老波啦说这酒在觉沃佛脚底下埋过三个雪融期,烈得能烧穿牦牛皮囊。来点?” 栖风支起身,麻花辫松散的斜搭在肩上,发尾缀着的绿松石坠子随着他的动作轻晃,赭石色的氆氇袍子松垮垮罩着,露出小半片锁骨,经幡间隙漏下的阳光碎在身上,像山神撒落的一把褪色风马纸,时光揉碎的诗篇醉在上头。 “阿觉诺布,这酒该敬玛尼堆的断角岩羊。” 栖风弯起个笑,迎着光,像镀了金箔的唐卡少年, “我还是等初雪盖住旧蹄印那日,再讨您掺了蜂蜜的头道青稞酒。” 一个月前,栖风在茶马道垭口救下被流匪围困的诺布。诺布询问后得知他无处可去,便邀请他来村里,还为他取了个本地名:朗金嘉措。 老牧人说这名字会像风马旗般裹住他过往的腥气,以后与风共生,自由辽阔。 栖风接受了,他喜欢这个名字。 “初雪盖蹄印那日,怕是要等山神揉碎十朵格桑花的时辰。”诺布银环震出低笑。 他在栖风身前的空地坐下,指甲刮去陶罐沿的酥油渍,随口说: “我今天听茶马道上的贩子说,你们汉地那个赤面罗刹王爷已经打到青峰隘了,不过似乎被困住了,那个隘口不好过。” “还有挞曼赞普居然率铁鹞子军亲征,驻守边境那个会魔法的于将军领着那点残兵,怕是像玛尼堆最后一粒白石子抵着雪崩。难喽……” 他喝一口酒,酒香四散,经幡群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诺布的声音散在风里, “等黑帐篷压过白帐篷的时候,连风里都得带血味儿……” 栖风没说话,翻腕接住一朵被风撕裂的格桑花,绛红氆氇袍广袖灌满西风,鼓起来,在身后来回晃动,像半面战旗。 当夜,逆着光的草甸里只剩下少年远去的背影。 —— 城头战鼓震得人耳膜生疼,硫火燃烧的黑烟裹着碎裂的甲片,在箭垛间凝成铁灰色的雾。 女墙垛口已崩成狼牙状,守军尸体被夯进墙缝堵住豁口,青砖早已沁成赭褐色,血水顺着垛口往下淌,在夯土城墙上凝成数道蜿蜒泪痕。 于亭安用淌血的虎口蹭开糊住睫毛的血痂,城下玄甲铁骑如潮水漫过焦土,第四根云梯铁钩又扣上了箭垛。 他挥刀劈断钩索的瞬间,云梯缝隙突然寒光乍现——弯刀自刁钻角度切入,楔入肩甲接缝处,他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脆响。 “将军!”身侧传来亲卫的呼喊。 王焕提着一把长刀,将云梯上的狼兵挑飞。 于亭安踉跄一步,刚滚了滚喉间的血沫,另一侧混着硝烟的嘶吼灌入耳中: “将军!西角楼——” 声音淹没在声势浩大的撞击声中,狼唳军举着攻城槌浩浩荡荡冲过来。 铁门被撞出闷雷般的巨响,铁鹞子的重甲碾过同袍残躯,血泥里翻出半张少年新兵的脸。 “将军。” 副将断臂只剩下半截布条缠着,哑炮筒里倒出的火药在掌心漏成小山, “火油罐子全砸完了,最后那批雷火弹——” 话音被新一轮箭雨割碎,黑压压的翎羽像群扑食的秃鹫! 于亭安被亲卫拉着蹲下,方才还在说话的副将倒在血泊里,箭簇如铁蒺藜般扎满后背。 “落闸——” 于亭安斩落最后三支鸣镝箭,铸铁闸门轰然坠地,飞溅的碎骨在气浪中凝成血雾。他吐掉喉间腥甜,嘶声如裂帛: “开城门!” 这是玉石俱焚的杀招——三日前,他带人挖空青砖地脉,将剩余的火药全部填进城墙夹层,硝石混着桐油,足够让整座城池化作火龙。于亭安率领残众冲出去。 —— 铁鹞子重骑的浪潮忽然滞涩。 赤焰穿过焦黑的投石机残骸,一骑红衣踏着满地星火突阵而来。少年长枪卷起流虹,枪缨甩出的血珠在半空蒸成绯烟,所过之处铁甲如熟透的麦穗般成片伏倒。 于亭安一瞬间像被施了定身咒——刀锋楔入狼兵颈骨里,忘了拔出,干裂的唇撕开血口子,肺叶像被烧红的火钳钳住蜷缩,呼吸在短暂的停滞后滚烫沸腾。 他竟然看到了栖风。 那道贯穿他所有念想的身影,此刻正劈开火雨踏着尸山而来。 火红的衣袍逆风撕扯,像从炼狱熔岩里绽开的红棘花,绞着银链的枪影刺破浓雾,所有的声音都坍缩成耳鸣。 是幻觉吧? “叮——”地一声。 银链破空声先于意识刺入耳膜。 栖风腕间绞丝银链缠住刀柄的刹那,于亭安后颈寒毛陡立——斜刺里狼兵的骨锤已砸向他太阳穴。 链刃相击迸出青蓝火花,佩刀被银链拽着划出半弧,刀刃堪堪削飞偷袭者的天灵盖。 \"当心!\" 栖风的警示混着箭啸同时抵达。 于亭安旋身时瞥见三棱箭镞的冷光,身体比战场养出的本能更快——他迎着箭矢张开双臂,任由那支透甲箭穿透左胸。 铁鳞甲碎裂的脆响中,他撞进栖风剧烈起伏的胸膛。 “你……”栖风的瞳孔里映出漫天箭雨。 于亭安已反手拔出肩头断箭,用锁骨断裂的那侧胳膊死死箍住栖风,任由新箭扎入后背。 他像座血肉浇筑的城垛压过来,用胸膛挡住栖风所有致命角度。 “于亭安——”栖风发出困兽般的嘶吼。 血瀑从铠甲缝间奔涌而出,染红他战袍上最后一块素缎。 于亭安却扯出个笑,染红的指尖抚上栖风的侧脸,拇指落在他眼尾的红痣上, “真……真的……是你……” 破碎的胸腔挤出气音,在梦里无数次出现的这张脸,此刻在血色涟漪中碎成千万个月亮,所有的思念化作烙铁,他用力将这张脸烙印, “……从前……都是你救我……这次……终于……我也能……作你的盾……” 后背被新箭刺成刺猬,喉间翻涌的血沫让他发音含混,却字字烙进栖风战栗的耳膜, “若有来生…………我一定要……抢先……遇到你……” “来世……” 誓言被箭风绞碎,他最后将额头贴在栖风的肩上,带血的尾音烫伤栖风的颈窝,在那里烧出一个洞,栖风听见他说, “让我先……爱你……好不好?……” 第208章 若有来生(二) 翻涌的悲鸣碎在风里,骤然响起的爆炸声浪碾碎悲伤的尘埃。 栖风透过血雾望过去。 如墨煮沸的战场,影刃的链子剑贴地旋出银涡,所过之处马腿如秋苇齐断;鬼面的双刀专挑敌兵甲胄缝隙,刀光过处残肢横飞,血珠似红莲当空绽裂。 海啸般的惨嚎中,一枚透甲箭贯风而来,箭镞上缚着触发式火雷,钉入敌军战车的刹那,爆出熔铁焚金的赤焰。 栖风逆着箭轨回望,暮色将城楼熔成剪影,一抹雪色蓦地闯入视线。 诸葛泓晅立在雉堞残骸间,素绡大氅被残阳淬成流火,浮金跃彩的霞光自身后铺展如垂天之翼。分明是昆仑玉树般的清绝姿仪,广袖翻卷时却凝着瑶池冰魄的寒芒,连衣褶里漏下的微光都透着雪原初霁的凛冽。 此刻漠然引弓搭箭,冷眼俯瞰战场血肉横飞的模样,恍若一尊刚从壁画中剥离的杀神。 栖风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诸葛泓晅,惯看他悬壶银针渡世,知晓他烛照先机之能,却从未想过那双推演乾坤的手,也能眼睛不眨地将箭矢送进敌军咽喉三寸。 栖风收回视线,将于亭安渐冷的尸身轻放于地,反手抄起染血长枪,孤鸿般掠入黑潮翻涌的敌阵。 从暮色四合到星月无光,栖风不记得杀了多少人,仿若梦中轮回的修罗地狱,枪锋过处尸骸堆砌成血色山峦。 影刃握刀的手已见白骨,周身创口将战袍洇成铁锈色;鬼面背脊插着断箭,斜刺里劈来的弯刀砍入大腿,他踉跄倾倒的刹那,影刃染血的手拽住他的臂膀,长刀划过敌人咽喉的寒光里,被背后突来的利刃贯穿腰腹。 “影刃!” 鬼面的嘶吼劈开硝烟,红着眼斩断狼兵臂膀的瞬间,冷箭没入他的胸膛。 他折断箭杆将影刃扯进怀中,转身时三支铁矢钉进后背铠甲。 “小虎……” 影刃虚弱的喘息陷在鬼面沉重的身躯里。 鬼面拥紧他,第一次将面颊贴上影刃颈侧,染血的下颌贪婪抵着影刃肩窝的姿势像倦鸟归巢。 他凑近影刃耳侧,说:“叫我……楚染……这是……我的名字……若有、来生…………” 气音碎在风里,影刃回拥住他,颤抖着接过话:“来生……我们还做兄弟……” 从他们决定跟随诸葛泓晅折返时,便料到了这个结局。 他们行至博尔关时,诸葛泓晅用药迷晕了看管他的侍从,当夜驾马折返连云关。 两人没有犹豫跟上去。 诸葛泓晅厉声喝止。 鬼面面无表情站到诸葛泓晅身侧,坚定的态度说明了一切:“我奉阁主命令,保护你的安全。” 转头看向影刃的眼神却藏着数不尽的温柔: “你去玉澜城跟阁主汇合。” 影刃拒绝了,哪怕有去无回,比起活,他更怕跟鬼面天人永隔。 鬼面阻止不了影刃,在那个漆黑的夜告诉影刃:“我的父母死在挞曼的铁蹄下。” 影刃找诸葛泓晅要了两颗手雷,这是他为他们准备的最后的归宿。 “楚染……” 影刃从怀里拿出手雷,冰冷的铁壳贴着两颗跳动的心脏,他摸了摸鬼面的后脑勺, “别怕……有我陪你……” 染血的手指勾上拉坏,鬼面忽然动了动,温热血浆在影刃锁骨处积成小小的血潭——正如多年前雨夜,少年鬼面隔着破庙篝火,偷偷用目光丈量影刃睫毛投下的阴影。 影刃听见鬼面说:“可来生……我不想跟你做兄弟了……我……喜欢你啊……” 鬼面吃力地抬起头,嘴唇碰了碰影刃的侧脸,涣散的瞳孔映出男人高挺的鼻梁,破碎的喉骨竭力震出音节: “来生……我想……做个女子……只……做……” “……你的、女人……” 胸膛停止了起伏,鬼面的身体彻底软下去,影刃托住他,拉坏扯落时,偏头在鬼面染血的嘴唇印了印,笑得温柔: “好……” 爆燃的赤焰撕开血色夜幕,将相拥的残躯熔作星辰。 燃烧的橙红色光晕里,影刃不会知道,鬼面之所以努力争当杀手榜二,只是为了跟影刃离得更近,他想让两个人的名字贴在一起。 鬼面也不会知道,影刃曾经跟他说喜欢女子,其实只是怕他卑劣的感情被鬼面洞察,所以哪怕做一辈子兄弟,他也不想鬼面推开他。 栖风望着那团火光,瞳孔里溶金未熄,银链又一次解决一个狼兵时,身后一柄弯刀挟风劈落,他旋身绞断敌喉的刹那,阴影里突现的枪头从腰侧贯入——青铜铸的倒钩扯着皮肉翻出血花。 血雾弥散间视线浸入猩红,天地坍缩成混沌色块,他机械地割开持枪者喉管,头顶却蓦地炸开刀光寒芒。 他闭上眼,心底陡然升出几分解脱的释然。 四周遽然炸开凄厉哀嚎,预想中的斩首刀化作失重眩晕——铁箍般的力量将他拎起,转眼间跌进一个混着冷香与血腥气的怀抱。 “抓稳。” 诸葛泓晅左臂锁紧栖风腰腹,掌心死死压住他喷涌的血洞,右手扬出幽蓝毒砂,趁着敌兵捂眼哀嚎的间隙,策马撕开人墙,墨色流星般贯入城门阴影。 蹄铁敲击青砖迸出火花,颠簸的脆响在意识中逐渐模糊,直到骨肉砸地的钝响震醒栖风。 诸葛泓晅抱着他自马背跌落,体温透过浸血衣衫渗入脊背,诸葛泓晅沙哑的喘息就在耳边: “小栖,先别睡……” 三寸银芒没入神阙穴,栖风撑开黏稠的眼睑,终于看清了诸葛泓晅的脸: 面颊溅满结晶血珠,下颌凝着血琥珀,半副白衣被血浸透成褐红,背后箭羽随呼吸震颤如将死的蝶。 诸葛泓晅望进栖风睁开的眼,松了口气,反手从蹀躞带抠出青铜火寸,火折子点燃石缝里的赤色引线,火花嘶鸣着窜向地底时,他将栖风拥进怀里。 栖风脊背绷紧,刚下意识想挣动,诸葛泓晅染血的掌心已扣住他的后颈按在肩头: “让我偷一刻……” 诸葛泓晅的声音滚着血锈,带裂纹的唇擦过栖风的耳廓,字句混着血沫滴入耳蜗, “八年……每次占星……都怕……算出你的死期……” “小栖……我好想你……太久了……真的太久了……” 栖风睫毛沾着血珠颤动,腹部创口还在汩汩流血,浸透身下的地砖,却比不过这句话扎进心脏的疼。 男人襟前裹着血腥气的冷松香将他送回八年前的那个月夜,也是这双手将他按进浸满药香的胸膛。 原来兜转这么多年,诸葛泓晅怀里仍是药香缭绕的春夜。 \"……脏了你的袍……\" 栖风喉间血沫滚动如锈锁。 胸前传来闷雷般的震颤,诸葛泓晅似乎笑了: “我早就是浸在血海里的鬼……” 他下颌蹭开栖风发间凝结的血痂,将一条染血的银链和发簪塞进他掌心。 “我一直欠你一句道歉……对不起……” 他没问栖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他也没时间去深究。 涣散的瞳孔看向苍穹,他亲吻栖风的发顶: “若有来生………我希望……我不再是这个命格……” “那样……我便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爱你…………” 第一声爆鸣掀翻青砖,苍穹被赤焰撕开裂缝,爆燃的龙吟火沿着地脉奔涌,诸葛泓晅在震耳欲聋中终于咬住栖风染血的唇角,喉结滚动着咽下数年不敢言说的蛊毒,舌头舔着栖风的唇瓣抵进最后几个字: \"吾爱栖风。\" 怀中之人的脉搏不知在何时已停止跳动,睫毛凝着血晶垂落,宛若被冰封的蝶。 或许他听见了诸葛泓晅最后那句剖心之言,又或许只当是梦魇里的星火——正如当年他在幽篁谷里抓住的那截素白衣袖,终究分不清是药香还是妄念。 连环爆燃如红莲绽裂,顷刻将整座城池熔作赤色琉璃,火光冲破苍穹,裹着狼兵们濒死的哀嚎,组成一首悲壮的哀歌。 两具相拥的躯体化作赤色巨鲸跃入星河——答案终究和银链玉簪一起,熔铸在青铜色的火焰里。 若有来生…… 来生………谁知道呢?…… 第209章 新日 破晓的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时,承天门在震天巨响中轰然倾塌。 硝烟裹挟着朱门碎屑腾起烟柱,坠落的琉璃瓦在汉白玉阶迸溅成万千金鳞——戍卫倒在血泊里,宫娥鹅黄裙裾绽开血色芙蕖。 赤甲军潮水般涌进皇宫,四散奔逃的宫人们如沸水溃蚁。 萧烈掸落肩甲上的碎砾,战靴碾过九龙照壁的残骸,封野甩掉陌刀残血,与他并肩拾级而上。 太和殿内沉香木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十二旒冕冠歪斜着垂落珠帘,年轻帝王被两名玄衣卫架在蟠龙柱上,白绫绞索深陷进苍白的皮肉里,萧瑾绣着十二章纹的衣摆剧烈翻涌,像只折翼的玄鸟在暴雨中徒劳挣扎。 萧烈陌刀比思绪更快,寒光劈裂空气的刹那,两名玄衣卫喉间绽开血线,尸体如断线傀儡般栽倒。 萧瑾瘫软在地,青紫的唇艰难翕张,颤动的睫毛在煞白的脸上投下残破阴影,许久才凝聚起涣散的光。 模糊视野里最先清晰的是一双染血的战靴——顺着靴尖往上,正撞进寒潭似的眼眸。 萧烈俯视着他,如同审视一尾濒死的鱼。 “怎么?你倚重的国丈没带你一起走?”萧烈的声音低沉无波。 萧瑾蜷缩的身影猛然一颤,喉头滚动着破碎气音,却什么也没说。 萧烈垂眸:匍匐在脚边的帝王旒冕歪斜露出凌乱额发,十二章纹龙袍上满是鞋印,颈间那道紫红勒痕格外明显——方才他若迟来半步,这痕迹就该是青黑的了。 萧烈忽然没了再问的兴致,抬腿正要离去,一只瘦白的手抓住了他的衣摆下缘。 “皇叔……” 嘶哑的声音像生锈的刀刮过耳膜,萧瑾仰起脖颈,褪去青紫的面容在晨光中近乎透明,喉结艰难滚动数次,终于挤出锈蚀般的气音, “朕……错了……” 旒冕垂珠随着他的动作簌簌作响,天子仪制此刻竟显出几分伶仃。 萧烈逆光而立,玉冠的阴影覆在帝王脸上,他迎着破窗而入的晨光端详这张与自己三分相似的脸,忽地轻笑出声: “陛下龙章凤姿,何错之有?” 萧瑾垂下眼睫,攥着萧烈衣摆的手指蜷了蜷,有几分仓皇无措,张了张嘴,喉间却蓦地涌上腥甜,大团黑血咳在团龙地砖上,宛如墨菊噬碎霜雪。 萧烈看着那团黑血,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背在身后的手却不自觉攥紧了,嘴上随口问了句:“怎么回事?” 萧瑾不在意地抹一把嘴角,指腹捻着那些血,无所谓地笑了笑: “蛊毒而已,只不过提前催发了。” 从他遇刺起,他的毒便中下了。丞相自以为凭此就能逼他交出玉玺,殊不知他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皇叔……” 萧瑾抬起脸,眼神落在窗外初起的朝阳上,说, “太祖改元时说:宣、如日昭四极,当宣四海之冤屈,佑万民于水火,悬于苍穹,镇国运于未央……咳咳……” 一阵剧烈咳嗽打断话语,指间漏下的血珠坠在琉璃地砖蟠龙睛上,他急喘了几息,声音如拉破的风箱, “此乃萧氏承天立极之本…………这大宣的日晷晷针……终究要指着萧家的星野……” 记忆裂开细纹。 十二岁那日,朝阳也是这般斜切在丹墀,萧烈带着塞外风霜的手掌裹住他指尖,将传国玉玺重重按进掌心。 “握紧了。”玉玺缺角硌得掌心生疼,混着男人甲缝里的血渍,至今仍在梦里发烫。萧烈说:“大宣山河都在你掌中。” 彼时太和殿百官伏跪如黑潮,萧烈却偏头对他耳语:“那个叩头最响的赵阁老,像不像御膳房腌过头的皱皮冬瓜?” 少年帝王憋笑憋得浑身发抖,没注意萧烈正用身躯挡住群臣窥探的视线。 那时的萧烈也不过才二十三岁,带着剑痕的肩甲,却为他筑起铜墙铁壁。 但当那盏毒羹呈到案前时,他竟信了丞相“宸王欲效仿先祖”的谗言。 “皇叔……” 萧瑾突然扯下腰间玉带,献宝般捧到萧烈面前, “太庙…………” 喉间漫出的黑血染污了织金衣襟,脏腑绞裂般的疼痛让他的声音发颤, “太祖灵位后……有我藏得……桂花糕……” “去拿……” 最后这句几乎碎在血沫里。 萧烈疑惑的看着他,萧瑾却倔强的又往前递了递,待萧烈接过,才终于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笑。 “来世……” 他朝虚空中伸出手,涣散的瞳孔被漏进殿内的晨光染成琥珀,褪色的唇弯成稚气的弧度, “……做……廊下燕……不做困在……九重阙的……” 未尽的话语散在穿堂风里,萧瑾软软地倒下去。 萧烈怔怔看着掌心那条腰带,一点微弱的重量自内部传来。 他拿刀劈开,里面赫然是一枚青铜密钥。 “将军,查清楚了。” 封野从殿外走进来,目光随意扫过地上气绝的萧瑾,道: “国丈昨夜携太子从西华门出逃,这两个侍卫是留下逼问的死士。” 历朝历代,玉玺都是夺位必争之物。 拥有玉玺,便代表受命于天;相反,没有玉玺,则是【白板天子】。意味着名不正、言不顺,无论是威望还是权威,都会大打折扣。 丞相不例外,萧烈也不例外。 “去太庙。” 萧烈握紧掌中的铜钥,转身时脚步顿了顿, “着龙骧卫守灵。凡近殿百步者——斩!” 萧烈走进太庙,尘封的香烛味勾着深处的记忆,青铜钥严丝合缝嵌入暗格的刹那,陈年沉檀中忽然渗出一丝甜香,鎏金匣内猩红绸布包裹的传国玉玺上,赫然覆着张泛黄的桂花糕油纸。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恰看见褪色的印戳里\"德兴斋\"三个字。 庙外阳光正好,檐角的铜铃忽然响,惊起藻井深处栖着的金丝燕。萧烈抬手接住飘落的绒羽,甲胄缝隙漏进的春光里,恍惚有个系着十二章纹的孩童在笑: “皇叔……听说东隆街德兴斋的桂花糕,比宫里的御厨做得还好……皇叔帮朕带一些,可好?……” —— 景阳钟第九道哀鸣碾过宫墙时,鎏金色的晨曦正漫过太庙飞檐。青玉阶上已不见血迹,只余几处洗不净的暗红蜿蜒如褪色朱砂,倒像前朝画师点染的凤仙花汁。 朱雀门残骸处,数十工匠正在监工鞭影里搬运金丝楠木,新制的门枢被桐油浸得发亮——又是一轮新日。 第210章 双龙临朝 阳光碾过丹墀,在盘龙柱上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殿内时不时传出的争执声打破这份表面的宁静。 “荒唐!大宣开国三百年,何曾有过二圣临朝?” 周阁老将笏板重重叩在青砖上, “封将军虽有护国之功,终究是外姓之臣!萧氏皇脉岂容混淆?” “阁老莫不是忘了双龙谶言?” 林翰章出列,袖中抖落一卷泛黄帛书, “天剑自鸣,龙影现世,一年前太庙祭祖,天降陨铁刻''双龙护国''四字,阁老还要逆天意么?” 林翰章在萧烈和封野前往邕州时,便从金风寨返回了帝都。暗中潜伏观察国丈动向,今日应邀来皇宫议事。 昨夜,追捕国丈的人回来禀报:幼太子殁了,皇后身亡,宇文恪自尽。 三人的尸身今晨被带回,据仵作查验,太子和皇后死于中毒。 幼太子本就早产,尚在襁褓不足三月,微末毒物便足以致命,加上连夜奔波,不出一日就夭折了; 皇后当初强行催产,产妇身子本就比寻常女子虚弱,逃离皇宫时,身子已不堪重负,奔波一夜后,毒药加速催发,在幼太子亡后没多久,也气绝了; 宇文恪遭此重击,先后失去皇宫和太子,让他再无心东山再起,在黎明时分用一根白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萧烈当即便明白了,这才是萧瑾的后手。 他用最后的生命弥补曾经犯下的过错——他在为萧烈扫清前路,让大宣的江山回到萧氏手中。 大臣们得知后纷纷进宫,恳请萧烈即刻继位,萧烈顺势提出与封野共主天下。 这便有了这场争执。 孔太傅与长孙儒师出同门,哪怕知道长孙儒这个关门弟子的惊世之才,却仍被“双龙共治”骇得目眦欲裂。 孔祥将笏板扣在龙纹砖上,花白胡须随怒吼震颤: “双龙临朝,阴阳颠倒!自古天子只承一脉,岂容两君共治?” “太傅拘泥了,天道何时循过旧例?” 御史中丞是位年过四十的中年男子,生得相貌堂堂,广袖拂过地砖,对着萧烈深揖一礼,道, “昔年黄河陨星灼出龙纹时,钦天监便道‘双龙出则天下安’。去岁沧州雪灾,封将军典尽家藏赈济万民,十指冻裂犹自凿冰取鲤三日不辍。单凭这等仁义,便胜过万千腐儒空谈。” “更遑论真龙显示之谶——这岂非天道示警?” “今岁封将军又冲锋陷阵,助殿下正朝纲、除奸佞,每一桩皆是真龙护国之明证。” “宸王殿下文能安邦,武可定国;封将军德昭日月,谋贯山河。如今大宣龙脉将倾,非双龙不得镇国运!” “依臣拙见,殿下执玉玺承天命,封将军负龙纹应谶言,二圣并立方能斩尽这乱世的魑魅魍魉。” “荒天下之大谬!” 周阁老老迈的喉管里迸出金石裂帛之声, “治国非弈棋,岂容政出双阙?诏令夕改何以安天下?朝堂失尊何以立纲常?” 一句话,让原本有些犹豫的墙头草,又纷纷倒戈。 给事中邢大人顿了顿,颤巍巍出列: “臣愚见,若殿下爱重封郎君,不妨赐骠骑大将军衔?朱雀长街开府,加食邑三千户……这样,既可避免阁老所言,又全了殿下爱臣之心……” “放你娘的屁!” 赵将军一嗓子削去了给事中半身气魄, “邢大人,你当是打发外室呢?” “封将军替殿下挡刀时你们这帮酸儒还在抠脚拟弹章!昨夜破宫门,是谁单枪匹马斩了国丈私兵三百弩手?是你们嘴里该圈养的‘封郎君’?” 他一双虎目扫过众人, “你们可知将军为护殿下屡陷险地而弗顾?落霞原一战,将军舍命绕行险滩,差点命殒当场;攻打青峰隘时,将军更是三日三夜不眠不休拟定作战方略,只为让殿下休憩片刻。” “将军受伤时,殿下亦废寝忘食,亲自守在榻前喂将军喝药。……这等情义,岂是区区官职可平?依末将看,双圣临朝再合适不过!” 大殿陡然静下来。 几息后,礼部侍郎小声问了句:“此言当真?” 赵将军傲气的挺起胸膛:“这等事,末将岂敢编造?军中将士均亲眼目睹。” “……” 短暂的沉默后,大殿忽然像开闸的洪水,转瞬炸开窃窃讨论。 “你是说殿下和将军……” “难怪殿下要共治天下……” “那殿下和将军在军中可是共用一个军帐?……” “……” 大宣男风盛行,男子之间互生情愫早已司空见惯,民间娶男妻也常有发生。 对于萧烈和封野的事,大家最初的震惊后,更多的是想知道此事究竟是真是假。 “简直一派胡言!” 周阁老的犀角拐杖重重锤击在地,颧骨涨得通红,怒斥道, “为臣者,为主舍命乃天经地义;君上体恤臣下,亦是治国常情。谤议天家者当诛九族!诸君是要以身试法?” 正在谈论的几位大人顿时噤声,额头冷汗涔涔,惊疑不定间抬眼,这才发现上首那把椅子不知何时已经空了,萧烈早已不见踪影。 众人面面相觑,一名近侍适时推门而入: “诸位大人议事良久,殿下体恤诸位辛苦,特备宴款待。还请诸位大人移步琼华殿。” —— 萧烈与封野联袂踏入殿门,玄色常服裹着沙场淬出的铁骨,织银暗纹随步伐在宫灯下流转如星芒,通身气度似出鞘寒刃破开满堂金玉,恰似雪原苍狼踱入琼林宴——满殿鲛绡宫灯映着的青铜瑞兽,竟都成了这对煞神的陪衬。 宣朝素以容止为贵,此刻满列朱紫公卿却似褪了色的旧帛。 礼部侍郎看着两道不凡的身姿,忍不住感叹: “殿下与将军这般风仪,怕是蓬莱仙山也要逊色三分……” “古语云''日月同辉'',今日方知——\" 一旁去年新晋的状元郎刚附和到一半,抬眼正撞上周阁老横来的一记眼刀,忙闭了嘴。 周阁老看着两人同桌而坐的身影,终是忍不住出列: “殿下,臣——” “阁老可是想说‘双日凌空’不合祖制?”封野截断话头。 桌下的手握住萧烈欲抬的手,目光看向周阁老, “听闻阁老忧臣与殿下政见相左,今日我便给阁老一个肯定的答复——” 他忽然起身割断腰间虎符金链,任凭这调兵信物砸在周阁老面前, “今日臣当着诸位大人的面立誓,凡军政要务,臣唯宸王殿下马首是瞻。\" “若嫌臣非萧氏血脉……” 他从腰间摸出匕首,刀锋在掌心划出血线,抬眼时笑意浸透血腥气, “臣愿嫁与宸王,更名萧野,以心头血重书玉牒。臣保证无论何时都以阿烈为纲,不论何地唯夫命是从。\" 他声音对着大殿,一双眼睛却看着萧烈,仿似在求婚。 店内霎时落针可闻。 周阁老张张嘴,不知是被封野这番话惊住,还是在思考怎么反驳,一时立在原地,竟没再说话。 鎏金蟠龙柱投下的阴影忽然晃动,血色令旗卷着沙尘扑入,驿卒踉跄扑跪时,怀中染血的塘报滚到萧烈靴边: “禀殿下,连云关破!挞曼可汗率军亲征……魏、于两位将军率残兵死守……六万七千将士……全军覆没。” 第211章 想不出办法不许吃饭 宴席随着这则军报提前终止。 萧烈当即召集了几位重臣到书房议事,封野则去寻了一趟长孙儒。 长孙儒自开战后,便留在了邕州,今日酉时三刻才赶到帝都,自是没能赶上这场议事。 长孙儒乍见到封野,还道这小徒弟终于懂事了,特来迎候师父,不料封野开口第一句话就是王炸: “我要与阿烈尽快登基,你来想办法。” 理直气壮的语气毫无转圜余地。 长孙儒愕然瞠目,一激动,胡子都被扯落一根,抖着下巴,音调都变了: “双圣临朝,史无前例!先不说周阁老那帮迂腐之辈,就是孔祥那个老匹夫,都难以应付。更遑论万千国子监学子!纵使你有从龙扶鼎之功,可你终究不姓萧……” “我已改名萧野。” 封野面无表情截断话头,冷眼睥睨着长孙儒,活脱脱一个再世讨债鬼, “祖制、血脉之类的陈词滥调就不必说了。要说说点不一样的。” 长孙儒一口老血梗在喉咙,太阳穴青筋突突直跳,恨声道: “好,就算你姓萧,祖制那些都暂时不提。那皇嗣呢?历朝历代,你见过哪位帝王娶一位男妻?” “为君者治国平天下,然承续宗庙方为社稷之本。若你二人共登大宝,是空置六宫,还是分掌掖庭?朝臣岂容帝嗣断绝……” “没有六宫。”封野声线像淬了霜的锋刃,“帝嗣早有定论。我和阿烈已定好人选。” “齐王萧颐乃正统宗亲,邕州经年吏治清明,仓廪丰实,足证其能。待我与阿烈归政,自会令他承宗庙香火,续萧氏国祚。\" 长孙儒嘴唇翕动,“然则……然则……” 却喉咙像塞了棉絮,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封野拨弄着案头青铜貔貅镇纸,玄色袍角纹丝不动,黑眸山岳压顶般俯视过来: “叫你来,是叫你解决问题,不是提出问题的。” 他微微倾身,烛火映着玉冠淬出冷光,一身在军营里浸透烽烟的杀伐气势仿若尊杀神, “你看看别人的师父,再看看你。旁人的师父皆殚精竭虑为弟子铺青云路,你呢?” 玉扳指叩在紫檀案上,铿锵的语气却说着最混不吝的话, “只会之乎者也。此番我与阿烈必共承天命,若想不出对策——” 他信手拂过玉冠垂缨,转身时踏碎一地月光, “今晚不许吃饭!” 长孙儒:…… 长孙儒怔望着兀自晃动的雕花门扉,将生平能想到的词打了一套组合拳: “¥%#@6&**我***你个*¥%&……” —— 封野回去时,书房议事已经结束了,他问了宫人,最后在太和殿找到了萧烈。 蟠龙金柱投下的阴影吞没整座大殿,更漏清脆规律的嘀嗒声在空旷中荡出孤寂的回响。 萧烈蜷坐在御阶尽头,孤影被夜色吞噬,又随着每一次呼吸的起伏从龙椅阴影里渗出,像被王座禁锢的囚徒,暗影凝成的荆棘正一寸寸刺入肌骨。 门轴转动声惊碎死寂,萧烈抬起脸,斜劈而入的月光恰映亮他眼底的晶莹。 封野快步走过去,屈膝握住他冰凉的指尖,掌心按着对方后颈压向自己肩窝: “想哭便哭吧……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在你身边。” 怀间传出玉藻坠珠般的细碎啜泣声,温热的水痕打湿衣料,在蟠螭纹绣上泅出深浅不一的暗痕。 “阿野……” 沙哑的哽咽终于挣出喉间,萧烈像只受伤的孤狼蜷缩在封野胸膛, “师兄殁了……我再也没有兄长了……他们……都是为了我……” 封野心疼地收紧臂弯,掌心反复熨过单薄的脊背: “战事本就无情。天下定于一,则干戈息矣……这是条必经血路。” 萧烈没再说话,许久,才从封野怀里抬起脸,深潭似得眸落在漆黑的远方: “我要出征挞曼,定鼎山河。” 平静的宣言裹着月光寒刃,眼睑洇开的血丝泄出孤狼般的狠绝。 封野吻他的眼角,捧着这张染着泪痕的脸如同捧着传世玉璧: “好。” —— 萧颐日夜兼程赶回帝都。 他的身体经过诸葛泓晅的调养已经好了不少,但到底中毒多年,连日的奔波,还是让他的身体吃不消,甚至在昨夜发起了低热。 但他顾不上,匆匆灌了碗药便直奔宫门——此番既为请罪,亦谋后路。 他在得知诸葛泓晅死讯的那日,差点魂都惊走一半。 诸葛泓晅是萧烈唯一的师兄,当初因何同他一道,他和萧烈都心知肚明。 如今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死了,他几乎能预见萧烈的滔天怒火。 好在事情并非全无转机——连云关被破的第二日,边境爆发了瘟毒。 就在昨夜,他收到密报,挞曼可汗感染瘟毒,已紧急返回斡鲁浑城,驻守狼兵也后撤三十里。 萧颐终于明白诸葛泓晅走前为何会留下一张药方,看来正是破解瘟毒的秘方。 诸葛泓晅算无遗策,想来早已料到连云关必破的危局。 折返连云关那日,他便在城内埋下了致命的瘟毒。那夜,同于亭安的炸药一起冲天而起的,还有经过多次改良的瘟毒。 这次的瘟毒不同于上次,它的传染速度更快,致死率也更高。 这是诸葛泓晅最后留下的杀招。那张药方,便是他给宣朝的生机,也是跟挞曼谈判的利器。 —— 萧烈一夜未眠,诸葛泓晅、于亭安、以及边军数万将士的尸骨是压在他心上的巨石。 但欲征挞曼,必先正位。非帝王不能动虎符调三军,非诏书不能号令天下共讨。 他要出征挞曼必先登基。可朝臣不许他和封野并立帝位,独自称帝又非他所愿。 这样的僵局让他焦躁。不能立即踏平挞曼的挫败感,如同碾在他喉头的毒刺。 封野知道他的烦忧,但这件事非一蹴可就之事,他只能尽快推动。 通传太监来禀报齐王求见的消息时,萧烈刚刚在封野编的睡前故事下睡着。 封野轻手轻脚关上门,确定萧烈没醒,才对通传太监吐出两个字:“不见。” 萧颐这时候来,不消想都知道他要说什么。封野摩挲着拇指的玉扳指,顿了顿,吩咐道, “过半个时辰再去回话,告诉他,自己看着办。” 萧颐在丹墀足足立了半个时辰。 正值盛夏,烈日当空,蝉鸣刺穿空气,地面被蒸出扭曲的热浪,织金蟒袍压得脊骨发沉,湿透的中衣贴着脊梁滑下汗珠。 晨起灌下去的汤药此刻在胃里翻涌,低烧未退又添暑气,萧颐眼前的朱漆宫门晃作血色重影。 终于等到小太监碎步而来,却一句\"自己看着办\"如冰锥贯顶。 萧颐强抵住眩晕,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叫住正欲转身的小太监: “公公且慢。” 他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到小太监手里,斟酌了下语气,问道, “皇叔向来勤勉,何故这个时辰还在小憩?本王确有要事禀报,还请公公提点一二。” 他以为萧烈小憩是借口。 小太监是内务总管新提拔上来的,脑子机灵,封野留下的那五个字,他很快明白了用意。 不着痕迹地将荷包揣进袖口,低声道: “殿下为北疆战事夙夜忧心,与封将军共治之议又悬而未决……”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萧颐已大致已明了: “多谢公公。” 第212章 陛下感觉如何 自逼成王,他逼为臣,不逼为奴。 世事总在印证此言不虚。 长孙儒虽嘴上叱骂不休,但经封野这么一逼,倒还真想出个对策。 萧颐被封野晾足半个时辰,没能面见萧烈,使他的惊惶加剧;一句暗藏玄机的“自己看着办”,更是让他产生浓浓的危机感。 封野分明是在告诉他:若解不得眼前困局,便该自逐于棋局之外。 萧颐心急如焚。 他也想这二人共执紫宸。 否则,若萧烈独登大宝,待后宫重盈、诞育子嗣,他这个旁系再想承继大统便难于登天。 幕僚韩承适时进言:“独木难支危厦,殿下何不寻求助力?” 萧颐看过来,韩承执礼躬身: “封将军的授业恩师长孙先生,必是心向明主。” 当夜,萧颐叩开长孙府门。 长孙儒压下眼底精光,他本欲夤夜造访齐王府,不想人自己来了。 二人一番试探滴水不漏,三更烛影摇曳间,茶汤尚温,两人已借棋局定下暗盟。 五更梆响,八百里加急密匣自王府暗道送出。边关驿卒怀揣的除却疫情奏报,另夹裹着钦天监的秘制星谶——紫檀笺上赫然拓着双龙吞日纹。 次日(六月十五),边关瘟毒流言如野火燎原,坊间骤起‘血瞳瘟’传闻,百姓们闭户焚艾,惴惴若惊霜之雀。 子夜刑狱,韩承将银票按在死囚掌心:“游街时高喊‘瘟鬼畏龙吟’,保你幼子入国子监。”转身将秘制的疹粉撒入城中水系。 寅时,更夫发现朱雀井浮起诡异绿沫,晨起汲水的百姓臂上渐现红痕。 六月十七,朱雀大街突现染疫流民,太医院值守当街暴毙。酉时三刻,九门提督急报:瘟毒已渗入外城漕运码头。 六月十八,炎州龟裂舆图随八百里急报抵京。白云观紫阳真人焚天问卦,黄裱纸竟显“双阙并峙,甘霖九野”血纹。正午烈日下,三百头陀结袈裟为赤龙,绕皇城诵《大云经》,龙影随日晷游移。 六月十九,钦天监监正密呈观星录:紫薇垣现双主星,分野正应萧、封二主命宫。子夜,国子监祭酒率三百太学生血书《双圣安邦十策》,墨迹未干便直呈文华殿御案。 六月二十,漕帮力夫抬腐尸冲撞承天门,高呼“唯双圣可镇瘟神”。申时三刻,七十二坊万字血书抵通政司,御史台携三百童子捧万民伞长跪承天门。 六月廿一,周阁老嫡孙骤发时疫,孔氏祭田惊现流民焚烟。五鼓将残,六部尚书齐跪太庙,忽见太祖御容竟现重影。老首辅抖开斑驳锦帛,《景隆遗典》末页朱砂犹艳:“若逢日月同辉,当启双圣临朝。” 六月廿二,萧烈、封野顺应天命,焚香告太庙,以轩辕、湛卢交斩玄铁,承太祖遗训共理山河。 六月廿五,登基仪式正式举行。 寅时三刻,太常寺卿以膏油沃赤璋,青烟漫过朱雀纹青铜鼎。萧烈振轩辕剑破晓,东来的天光恰映亮封野湛卢剑折射的启明星芒。九尊云雷纹青铜鼎列于丹墀,黍稷燔香早漫过太牢三牲。 “日月合璧——” 九重编钟响彻云霄,祭天台上四十九面夔鼓逐次震鸣。 萧烈玄袍上的应龙金爪映着封野衮服宗彝纹虎尾,垂落的玄色十二章纹龙袍扫过阶前晨露,金线绣的龙纹在破晓天光里绞缠出混沌初开的星轨。 二人携手登上九重玉阶时,十万铜镜齐举的日轮辉光漫过盘龙金柱,两道玄色身影被镀上金边的轮廓,恰似上古壁画里并御九霄的日月神君。 “迎新君,拜——” 礼官清越的尾音被淹没在甲胄齐震的铿鸣声里,十万禁军铁靴震落朱雀门匾额积尘。朝阳刺破云层那刻,远山如巨兽脊梁匍匐阶前,江河化作金线绶带蜿蜒入怀。 这一刻,万里山河都臣服在二人脚下。 萧烈望着下方跪伏的人群,借着冕旒玉藻的遮掩侧首,指腹擦过封野掌心: “陛下,感觉如何?” 封野攥紧那几根手指尖,鎏金剑鞘在盘龙柱投下交颈的影,答非所问地说: “这衣服看起来不太好脱……” 他目光落在萧烈露出来的一小节皙白的颈上,斜勾起一侧嘴角, “不过无妨……朕会脱……” 史官秉笔疾书,朱笔在洒金笺上落:景昭元年夏至,日月合璧于苍龙七宿。轩辕引曦,湛卢承曜,紫微垣双帝星彻夜长明。自此太史令添置阴阳晷两仪盘,以测双圣临朝之光影流变。 —— 月轮碾过飞檐,在太和殿投下交错的影,十二方三交六椀菱花窗棂筛碎月华,将丹墀上的龙椅勾勒出鎏金轮廓。 墨发自扶手垂落,宝座投下的阴影里,冕冠随意的歪倒在边缘,十二章纹龙袍凌乱的散落阶前,椅座里纠缠的叠影泄出遐想的喘息。 “阿野。” 萧烈勾着封野的脖颈,指尖掠过他后颈被冕旒压出的红痕, \"这椅子硌得慌,明日着少府监改制如何?\" 封野埋在萧烈颈间,白皙的肩头映着清辉,莹润如初雪凝脂。 他吻上去,顺着衣衫往下,牙齿衔住对方腰间松脱的螭龙纹带,含糊应道: “不如先改改这繁复章纹……” 萧烈轻笑出声,“不是说会脱………” 未尽的话语被封野截断。 蜷紧的手指在封野脊背抓出褶皱的暗痕。 在这座庄重的大殿,至尊宝座上,两人打破禁制,几度被送上快乐的巅峰。 —— 新帝登基后的事宜——改元铸印、大赦录囚、封荫功臣、更迭六部等等萧烈轻车熟路。 从前萧颐登基后的事宜,也都是由萧烈操办,现在轮到他自己,只会更加得心应手,完全用不着封野操心。 封野看着御案前批改奏折的萧烈,眼里全是痴迷的光,‘我老婆真厉害’几个字就差刻脑门上了。 萧烈朱笔勾完最后一封奏折,刚搁下笔,封野就奉上一杯温度适宜的茶,又转到身后帮他按摩。 萧烈有些哭笑不得: “这些交给内侍做就好,你现在是景皇,不可做这些小事。” 封野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老公伺候老婆,天经地义。” 他凑到萧烈耳边,嘴唇在萧烈颈侧蜻蜓点水碰了一下, “景皇也得伺候老婆。” 萧烈看了一眼守在殿外眼观鼻鼻观心的下人们,无奈地轻叹了声,抬手说了句“都退下”。 下人们应了声,立即退出去。 殿门关上,萧烈抓过封野的手,将人拉到自己身前,看着封野,语气里罕见带了几分正式: “上无威,则下不畏;下不畏,则令不行。威立则信存。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封野贴近萧烈,笑得痞里痞气: “陛下忘了老公以前是做什么的,还怕孤治不了几个下人?陛下尽管放心。” 萧烈知道他的本事,没再说什么,伸手从一侧拿过一个锦匣推到他面前: “六科给事中的阴私、五军都督府的派系、乃至九卿外放的姻亲故旧,皆录在此间。我离京期间,你处理政事时可做参考。\" \"周阁老和孔大人虽泥古,但为人正直,老成谋国,长孙先生更是你的师父,他三人会尽心辅佐你。若遇到不好处理的政务,可请教他们……” 封野身形微滞,一双眸黑沉沉地盯着萧烈: “你要……亲征挞曼?” “嗯。” 萧烈站起身,织金柿蒂纹直身袍曳过《坤舆万国图》上辽东都司的墨线,鎏金蟠龙烛台恰将他的侧影钉在奴儿干都司故地, “下月初九寅正,宜出师。” 他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茶色的眸底凝着万年玄冰, “……让他们苟活这些时日,已经够久了。” 第213章 亲征 封野从背后圈住萧烈,下巴抵着他的额角,眷恋地嗅他身上的味道。愈发收紧的手臂暴露了他此时的不平静,嘴上却说: “好。有我在,朝中你不用担心。” 他知道他阻止不了萧烈——这是萧烈心里的刺。 他也知道,这一次他只能留在宫里。 何德胜和慕羽在新帝登基后第三日抵达帝都。 萧烈和封野在禁苑设下私宴,诸葛青青也受邀进宫。 诸葛青青此次平乱有功,获封平安侯,赐朱雀街开府。 宴席未启,慕羽带来的消息便击碎了重逢的喜色——薛冥殁了。 薛冥当初遭遇伏击失踪,慕羽辗转搜寻多日才将人找到,但无奈他伤势太重,姜医师倾尽毕生所学,还是没能将人救回来。 时值酷夏,尸身难存,慕羽昨日按礼制将人装椁下葬了。 “请陛下降罪!”慕羽单膝触地。 银箸碰触瓷盏的轻响戛然而止,龙烛台迸落的烛花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萧烈垂眸未动,眉骨投下的阴影如重云锁岳,烛影在玄色锦袍上曳出深浅暗纹,将帝王神色尽数藏于晦明之间。 封野在案下握住他冰凉的指尖,掌心温度透过肌肤传来,朝慕羽抬腕时广袖流云般垂落: “ 非尔之过,平身。” 慕羽站起身,落座时,萧烈和封野不约而同举起手中酒杯: “敬英魂!” 琼浆泼洒青砖,浓烈酒气混着沉香灰烬盘旋而上。几人齐声举盏,铿锵声震碎夜风。 珠帘卷动,带得满室烛火明明灭灭,仿佛逝去的英魂听到了他们的声音给予的回应,沉痛裹满每一粒尘埃。 “艹!干他丫的!” 何德胜忽地站起来,酒杯重重磕在案几上,赤色的眼睑里凝着浑浊的泪, “老子就不信,火炮轰不烂铁鹞子军帐,一炮不行就两炮,两炮不行就十炮……” 从收到连云关守军全军覆没的消息到现在,何德胜一直强压的情绪终于爆出来。 于亭安是他的徒弟,他不能让于亭安埋骨他乡。 “国土不统,战事还会频启。我请求随军出征挞曼。” 何德胜出列,浑厚的声音丝毫不像个七旬老人,连日奔波也不见疲态,整个人的精气神看起来似乎比五十岁的人还年轻。 慕羽刚直起的膝盖又砸在地上,青玉砖映着他猩红的眼角: “皇上,臣亦请随军。” 喉结滚动咽下半截哽咽,燃烧的怒火将他的五脏六腑灼烧出孔洞, “臣要亲手剜下敌酋首级。” 于亭安是他从小相伴的兄弟,他心里的哀伤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重。 诸葛青青忙撩袍出列:“陛下三思,慕当家统筹粮草方是上策,臣愿领朱雀营为先锋。” 他借着宽袖遮掩扯了扯慕羽,话音压低, “小羽莫要胡闹!你当这是金风寨剿匪?” 慕羽挣了挣脊背,刚要反驳句什么,萧烈开口了: “此事朕已有定论,明日朝堂再议。” 夜晚,何德胜宿在皇宫,慕羽随诸葛青青回了侯府。 萧烈伏在紫檀案几上,辛辣的酒液一杯接一杯灌进喉咙,展开的羊皮舆图密布着征伐挞曼的进军路线。被朱砂标注为终点的斡鲁浑城,在眼中化作狰狞的血色荆棘,将心脏刺穿成永难填补的空洞。 封野安排好何德胜,返回来看到的就是萧烈借酒浇愁的画面。他快步走过去,在萧烈又一次端起酒杯前,先一步将酒夺走。 萧烈虚握了握突然空荡的掌心,眼睑迟缓掀起,醉意朦胧的眸子瞪向来人: “放肆!朕的酒也敢抢?信不信朕诛你九族?” “信。” 封野应声,径自将人拦腰抱起。 “大胆!” 萧烈奋力挣扎,锦靴踢中封野肩膀,被封野捉住脚踝,扛沙袋似的扛到了肩上。 失重伴随着眩晕,萧烈挥舞着四肢胡乱踢蹬,直到臀侧挨了记清脆的巴掌——老实了。 肩上的人安静下来,封野扛着人走进浴室。 浴阁内水汽氤氲,下人们早已备好了沐浴所需。封野将萧烈放置在湘妃竹榻上,转过身正欲替他褪去衣衫,这才看到萧烈挂满泪珠的面颊。 “怎、怎么了?” 封野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的扯过袖口替他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宝宝……对不起……我、我只是………” 话音未落,萧烈“哇”一声哭出来,眼泪像断线的珍珠啪嗒啪嗒往下掉,哭咽混着酒气,在潮湿的空气中发酵成某种糜软的甜——像封存在地窖三年的梅子酒突然启封,醉意裹着酸涩直往人骨髓里钻。 封野愣在原地,水珠接连砸在他手背上,晕开星点温热。他用目光描摹这张朝夕相对的脸——在一起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见萧烈这般模样。 帝王威严的眉目褪去锋芒,泛红的眼尾洇着水光,鼻尖泛起薄樱色,濡湿的睫羽簌簌轻颤,恰似凤蝶撞进蛛网时挣动的薄翼。 柔嫩唇瓣随抽噎张合,隐约窥见内里艳色舌尖,让人想起暮春摘取晨露浸染的蔷薇,那些半开的花苞也是这样在掌心轻颤,任晶莹将丝绸般的花瓣浸得透亮。 封野喉结重重滚动,指腹无意识碾过方才承接泪珠的皮肤——那点湿意此刻化作燎原星火,烧得他只想用唇舌封住这张嘴,将那些支离破碎的泣音尽数吞下,勾缠着瑟缩的软红拖入自己口中,直到尝尽咸涩泪水下的蜜意。 封野这么想,也遵循心里所想吻上去。 萧烈迟钝地眨了眨眼,勾上封野的脖颈本能的张开嘴回应,这是他们在一起数不清的日日夜夜养成的默契。 “阿野?” 破碎的哽咽在封野颈侧化作温热潮汐。萧烈脊骨战栗着发狠收紧双臂,咸涩泪水渗入彼此唇齿,将诘问碾成带着血腥味的喘息, “……为什么人会死………他们、都死了……” 封野用唇舌接住所有泪珠,指腹摩挲着对方凸起的脊骨,几乎要将这副单薄身躯嵌进自己的血肉。 相贴的胸膛间,两颗疯狂跳动的心脏正隔着皮肤传递震痛,仿佛要将所有的沙场风霜都震碎在这方寸之间。 泪水浸透衣襟,悲伤化作燎原野火。萧烈仰头咬住封野滚动的喉结,在这种近乎窒息的纠缠里,用疼痛确认彼此真实的体温。 …… 氤氲水雾中,萧烈额头抵着封野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指尖划过对方锁骨处自己方才留下的齿痕: “待铁骑踏平挞曼王庭,你我便成婚可好?日月为媒,山河为聘,让史书工笔见证,景昭年号里藏的星轨。\" 他当初为封野取下\"景行\"表字那刻,便在心里刻下了【景昭】二字。这个特殊的年号里蕴的是他对封野的誓言: 【景星昭昭,与子同袍;山河为证,永结鸾俦。】 “何须等。” 封野抄起萧烈膝弯踏入浴桶,漂浮的白梅瞬间吞没未尽之语。 他在水下寻到对方颤抖的指尖十指相扣,将承诺烙进相贴的脉搏, “此刻,便是吉时。” —— 新帝登基刚满一月便御驾亲征的诏令,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然双帝共治格局显其精妙: 萧烈雷厉风行整顿三军,不过十日便将虎符化作边关飞雪,兵部驿道昼夜飞驰军令; 封野执掌中枢以雷霆之势整肃朝纲,刑部连颁十二道肃贪令。推行《景昭新政》,重振农桑,着户部开凿运河,在悄然间铺就通往北疆的粮道。 先前的瘟毒,两人早在登基时便用诸葛泓晅留下的药方广设惠民药局,不足一月此症已销声匿迹。 景昭元年八月初九,萧烈赤军正式开拔,朱雀街出征旗撞碎御史台最后的诤谏。 先锋军诸葛青青的银枪映亮函谷关时,慕羽押送的粮车已碾过敕勒川薄霜,八百辆革车载满何德胜研制的新式火器。千里之外的宣政殿内,封野将朱砂点在漠北屯田的奏章上。 掌灯时分,兵部急报与户部文书在御案相逢,鎏金烛台上并蒂莲纹映着两份截然不同的笔迹:一封是萧烈用箭簇刻下的\"已破黑水\",一封是封野以工笔绘制的《边城春耕图》。 景昭元年秋,玄甲铁骑撕开北境防线。九月十五,萧烈率先锋营连破图勒、翰难二城,狼纛所至之处血浸黄沙。 九月廿三,寒锋过境。挞曼腹地哈剌和林城头狼旗折断,城墙在投石机轰鸣中崩塌,守将乌力吉被阵斩于烽火台,两万八千降卒跪伏如赤潮漫过焦土。 九月廿四,朝阳未升,挞曼使臣捧着镶满祖母绿的和书跪求帐前,萧烈割断使团旌节掷入火盆: “孤要的是王旗插遍阴山南北,不是毡房里供奉的虚衔。” 十月初十霜降,苏赫巴托城墙在猛火油爆燃中化作赤红瀑布,盖着挞曼十二部族血印的第二道和书,终被战马铁蹄踏成齑粉。 十月十六,萧烈铁骑破开乌兰浩特城门,却只见满城空巷寒鸦寂寂。 烽火骤然冲霄而起,阿木尔亲率挞曼残部自三面合围,高举的火炬映亮阵前横亘的肉墙——腹隆如鼓的孕妇、怀抱婴孩的老妪,万余妇孺神色木然的立于霜刃之前,甲胄折射的冷光映着稚童懵懂双眸。 然而,破局之策尚未铺展,一场百年难遇的极寒骤然降临。 子夜,冰棱锁死辘轳深井,粮草辎重尽覆坚冰,三十八口深井俱作寒窟。阿木尔趁萧烈分兵凿冰之际,暗遣三百死士携玄铁锥凿穿饮马河冰髓,熔化的玄铁汁混着碎骨填入裂缝,将最后的水脉焊成铁板——生生要将萧烈困毙于这风雪绝境。 这局困兽之斗,终究要以最惨烈的方式见分晓。 第214章 拴在裤腰带上 青铜更漏坠下最后一粒冰砂时,城楼下传来婴儿啼哭,在呼啸的白毛风里细若游丝。 昨夜巡哨来报,已有三名孕妇在冰墙下分娩。 连着脐带的死胎被横陈在城门口,青紫皮肉裹着血污凝成血色琥珀,拼成所有玄甲军永生难忘的噩梦图腾——这是挞曼人刻意为之的攻心战术。 萧烈五指深掐进城防图,标注水源的朱砂圈在瞳仁里扭曲成赤链蛇,喉结滚动的闷响混着更漏冰裂声,竟比昨夜炸塌南门冰道的闷雷更震耳。 “皇上。” 副将突然掀帘而入,皮甲缝隙间簌簌落下冰渣, “辎重营的冰凿……全断了。” 扭曲的玄铁锥呈到案前,刃口残留着饮马河底特有的赭石色锈斑——三天前派去掘冰的斥候,此刻恐怕正被嵌在五丈冰层中,保持着挥镐的姿势。 骤起的骨铃声刺破寒夜,萧烈疾步登上箭楼。 裹着狼裘的巫师正在阵前跳神,人骨制成的法铃每荡一声,人墙便蠕动着逼近半尺。 最前排的老妪羊皮袄突然散开,露出绑在胸前的火药竹筒,皲裂的手指正攥着浸透桐油的引线,硫磺气息混着诵经声在风雪中织成死亡罗网。 地底忽地传来冰层断裂的脆响。萧烈扶住雉堞转头,望见南门冰层正绽开蛛网裂痕——那是三日前他亲手布下的疑兵暗道。 “皇上。” 诸葛青青踉跄着撞上箭垛,下唇凝结的血冰随着开口迸裂, “挞曼人把火药分绑在……” 惊天动地的爆鸣截断话音,老妪化作猩红烟花在城门炸开,燃烧的骸骨碎片撞在包铁门板上,迸溅的血液在夜空开出血色荼蘼。 这已经是第七次自毁。阿木尔根本不在乎屠城,他要的是萧烈背负玄甲军屠戮妇孺的骂名回撤。 他要让萧烈的罪孽钉在史书上。 萧烈握碎箭垛冰棱,转身时,看到值守的年轻士兵正用刀鞘刮擦城墙冰面——三日未进米水的士兵们早已学会用体温融化冰碴。 箭塔阴影里两个火头军在徒手剥冻硬的马尸,指甲翻卷的指节已分不清血肉与冰碴;了望兵机械地啃咬箭羽上的雕翎,绒毛混着喉头血沫堵住气管的闷咳被风雪吞没…… ——就差一点,他的玄鸟旗就能插入挞曼王庭的金帐。他脚下这片埋葬英魂的冻土,便能绣进大宣的山河舆图。 可如今横亘在前的,是比暴风雪更可怖的天堑——那些向前蠕动的羊皮袄下,每个鼓胀的腹部都可能藏着火药,每声婴啼都淬着淬毒的银针。 萧烈颓然地闭了闭眼,破晓的第一缕光刺破云层时,他终于哑声下令: “焚毁所有云梯,将剩余黍米撒进东南巷——要听见雀群振翅声盖过战鼓。” “命、玄甲军……卸甲。” 指间结痂的伤口被生生碾开,血锈混着冰晶碎屑在舌尖炸开。 最后半句军令是反复嚼碎了吞进肚子又吐出来的,从喉头呕出时扯得喉结生疼, “撤。” 未时三刻,城门囤积的粮草燃起冲天浓烟,裹着玄甲军粗麻棉袍的妇孺蜷缩在未熄的暗红色余烬旁,而真正的重铠正沿着色楞格河疾行。 萧烈最后回望城头翻卷的狼旗,将阿木尔射来的鸣镝箭折成两段埋进雪地。 断箭入土时溅起的土块扑在颧骨上,恰似烙在他脊梁上永不结痂的降卒印。 马蹄踏碎薄冰的咔嚓声忽地响起,却不是来自回撤的玄甲军。 西南方冰原绽开墨色闪电,三百重甲狼骑破开风雪,玄色龙纹旗猎猎作响处,封野的玄铁面具折射着破晓寒光。 在他的身后,蜿蜒十里的雪橇队载着鼓胀的牛皮水囊,松脂火把在严寒里燃出幽蓝火焰。 萧烈一瞬间僵愣原地,太过出乎意料的画面以至于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暂时远去,他的视线里只剩下那个踏碎冰原、御风而来的年轻帝王。 封野伏在马背上,鎏金错银壶在空中划出弧光,酒液泼在地面的瞬间腾起青烟,露出底下汩汩流动的暗河——昨夜他命工部在百里外架起十二座高炉,烧化的铁水沿着古河道渗入冰层,此刻正将阿木尔浇筑的铁板烧成蜂窝。 东南巷扑食的遮天云雀突然炸开星火,那些吞食黍米的野雀爪间竟绑着火棉。火棉遇风即燃,顷刻间化作漫天流火扑向挞曼大纛。 萧烈迟钝的转动视线,火把燃烧的光晕下,封野的战马已与他并驾,玄色貂氅掠过肩甲,封野单手撑鞍凌空越过马背,紧接着,后腰一沉,萧烈便落进了一方坚实的怀抱。 封野从背后圈住萧烈,带着薄茧的掌心覆上他冻伤的手背,举起雕龙臂张弩转向苍穹: “他敢用妇孺作盾,孤便以飞鸟为刃——且看这北境风雪,究竟葬得了谁的江山!” 鸣镝箭呼啸着穿透阿木尔大纛,萧烈望着弓弩的方向,这一刻,脊骨上印刻的耻辱印痕突然寸寸龟裂,藏在内心深处所有的不甘、愤怒都化作齑粉。 耳畔传来封野炙热的吐息,萧烈听见他的思念: “皇上,可有想孤?” 萧烈屏着一口气,任由心脏发出濒死的战栗,好半天才从喉咙挤出一句: “你怎么来了?” 封野摘下面具,齿间咬着他护颈的革带,舌尖卷走渗进唇缝的血,鎏金护甲轻轻摩挲对方后颈战痕: “来给我的战神补冠。我梦见有人剜走我的明月珰,自然要来讨债。” 冰原尽头传来城墙坍塌的轰鸣。萧烈卸力仰头,绷了许久的脊背终于有了着力点,他撞进封野映着烽火的瞳孔。 所有的戎马岁月碎成冰晶,睫毛凝着的冰泪坠在封野胸前的蟠龙纹上: “债主来得正好,替朕把那络腮胡子的眼珠串成璎珞。\" “得令。” 封野咬开腕带,指背抹去萧烈眼尾的泪痕, “不过要先收利钱——” 战马嘶鸣着冲向东南巷,他咬住怀中人冻红的耳垂, “今夜帐中,孤要那对明月珰响到五更天。” —— 原本在萧烈眼里好比天堑的鸿沟,似乎随着封野的到来变成坦途——一切都变得轻而易举。 封野的墨甲狼骑,群虎出柙般直扑向阿木尔金帐。慕羽的赤鳞驹率先撕开敌阵,枪尖擦过冻土迸出鎏金火花。 诸葛青青策马紧随其后,手中令旗一边指挥着战斗,一边张着嘴喊什么。 “将军,等等为夫”之类的话语,顺着风飘到萧烈的耳朵。 玄铁战车碾过冰面时发出龙吟般的闷响,何德胜立在车辕,一身战铠在破晓的晨光里熠熠生辉,衬得他整个人威风凛凛。 他的胸前、腰上各交叉缠了两圈火绒绳,上面黑漆漆挂满了手榴弹。随着战车前行,每碾压过一段距离,他便从胸前拽下一颗手榴弹,左手拽信,右手抛弹,炸开的橙红焰团精准落入敌骑最密处。 身侧姜医师白袍翻卷,药箱暗格里飞出的金针正钉在霹雳弹引信上,西侧顿时腾起七道火龙。 萧烈睁大眼睛,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封野带来的这支军队还有好几张熟面孔。 风天涯的判官笔点爆投石车,月娘的水袖缠着淬毒峨嵋刺,幽冥带着十二道黑影冲进敌军阵营,金风寨众匪的弯刀正收割溃逃的挞曼残部。 显然封野带来的这支军队,是由暗影阁的杀手,以及金风寨的土匪组成的。 封野玄铁护腕擦过萧烈染血的甲胄,开口解释: “皇宫好不容易打下来,总不能没有人值守。” 他紧贴着萧烈,下巴懒懒的搭在萧烈肩头, “孤作为金风寨寨主,暗影阁的第二主子,老婆出征,若是不做些什么,岂不是太对不起老婆给的恩典?” 萧烈抬眉觑他,“你就是这么说服宫里那些老家伙的?” 封野回得正气凛然:“太极殿龙椅上留个喘气的就成。” 萧烈:“所以,你将太子……?” 封野:“及冠之礼提前三月,太傅亲自教他批红。” “至于其他……” 封野咬住萧烈耳廓,温热气声混着远处爆炸声震颤鼓膜, “昨夜月娘刚教了朕些江湖规矩。” “什么……?” 封野突然扬鞭,马儿嘶鸣着窜出去,他扣紧萧烈腰腹,两颗心脏随着颠簸跳在同一频率: “比如——当家的出征前,得把压寨夫君拴在裤腰带上。” 第215章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正午的日轮碾过狼首铜柱顶端时,玄甲铁骑踏破挞曼王庭最后一道陨铁门。 玄鸟旗投下的阴影利刃般劈开鎏金穹顶——这面染透十万亡魂血色的战旗,终于插在了斡鲁浑城上方。 萧烈和封野并肩迈过门槛,十二根嵌宝铜柱折射的七彩光斑在空中交织成片,穹顶狼噬月图腾坠下的阴影恰落在尚带余温的赤金王座里。 半刻钟前,玄甲墨骑撞破阿木尔赤帐帷幔,亲兵推出第三道妇孺人墙。 嘶哑的胡笳声裂帛而起的瞬间,封野掌心覆上萧烈的眼睛。 “闭眼。” 玄铁护腕扣住对方后颈压向自己胸膛,玄色貂氅在腥风里撑起庇护堡垒。 封野拢紧怀里的脑袋,用身躯将血色与哭嚎尽数隔绝在外。 萧烈陷在染着血腥气的黑暗里,战甲吞金兽纹硌着他的侧脸,视线所及只剩下封野甲胄下起伏的胸膛。 所有的嘶吼与爆裂声都化作隔着犀牛战袍的闷响,唯剩胸腔震动透过鱼鳞甲传进耳朵——原来这人的心跳,竟比战鼓更能定人心。 一切都好似不再重要。萧烈放任自己贴着那片冷硬腰甲,在铁锈味与龙涎香交缠的气息中数心跳的韵律。 当数到第九百七十三下时,东南角传来颅骨坠地的闷响。 风天涯的骨铃锁链绞住阿木尔脖颈,月娘的水袖缚住其四肢,慕羽借诸葛青青肩甲发力腾空。苗刀寒芒凌空劈落的瞬间,阿木尔的头颅应声坠地——葬在连运关的六万七千亡魂终于等来这场献祭。 当最后一道溃逃的蹄声消弭于雪原时,封野解开貂氅,萧烈的瞳孔里仍镌刻着心跳余韵,干净的面颊未沾半点血渍。 封野牵起他的手,引着他踏上铺满雪豹皮的赤金阶。 十二棱青铜鉴折射的虹彩在鱼鳞甲上游弋,将血色王庭幻化成太虚蜃景。 封野在萧烈脚边单膝触地,屈膝时,王座边缘映出他掌中的戒圈——帕米尔冰原深处掘出的蓝宝,瑶池圣泉般凝聚的一汪冰蓝,澄澈地盛载着灼灼爱意。 封野牵起萧烈的左手,戒指托在掌心的动作像捧着自己的心,玄色瞳仁中跃动着鎏金光晕,却只容得下眼前人清晰的轮廓: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萧烈,我爱你,嫁给我吧?” 萧烈心脏剧烈跳动,喉结滚动,咽下的却是深藏在角落的涩意。 目光落在被封野托起的无名指,上面还戴着在现代时封野定制的那枚钻戒。 钻石棱面迸溅的星芒刺破瞳孔,恍惚间似见往世流光——这枚戒指对萧烈来说,回忆并不算美好。 他曾经因为这枚戒指几度崩溃,在无数个被酒精浸泡的凌晨,泪水浸满上面的每一处凹痕;那些在深夜里被反复摩挲的棱角,刻着数不清的与止痛药相伴的黎明。 伤口哪怕愈合了,依旧会留下难以抹除的疤痕。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不在乎了,可当这场迟来的求婚真实出现的时候,他才知道,他的内心深处依旧渴望爱人真挚直白的誓言。 萧烈眨了眨涩涨的眼睛,滚烫的液体呼嚎着要夺出眼眶,他弯起嘴角,任笑意在泪光里绽成破碎的月轮: “好。” 尾音散落在被封野攥紧的指节间,在封野要为他取下旧戒时,萧烈将左手收回,右手送到封野面前, “戴这只。” 眼尾漾开清浅涟漪, “那抹银河星辉……终究照过长夜。” 即便是瘢痕,也是爱欲熔铸在灵魂肌理的金箔。 —— 塞外的夜比中原更辽阔,穹顶压着千年未化的玄冰,夜风掠过枯芇铺就的旷野,将残雪碾作细碎星屑。山峦下连营的篝火明明灭灭,恍若倒悬的银河坠入人间。 萧烈向后倚进封野的臂弯,青铜明光铠的寒意穿透三重锦裘,却在脊骨相贴的刹那被体温煨成锡灰。戍楼风灯在他们头顶摇晃,给封野的轮廓镀了层流动的鎏金。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看星星吗?” 萧烈仰面望天幕倾泻的墨色,玉冠流苏扫过封野喉结, “你说现代天文台的穹顶会旋转,要教我看真正的猎户座。还说要带我去你的研究所看陨石。结果……” 他未语先笑, “到最后也没看成,倒是体验了一把时空穿越。” 封野下颌新生的胡茬蹭过萧烈的额角,低低“嗯”了声,却没再说别的。 萧烈没在意。远处战马刨雪的响动混着铁甲摩擦声,让他忽地想起柏格俱乐部。 “king该有十岁了吧?” 萧烈直起身,锦貂氅衣滑落半肩, “你还记得它吗?它名字的由来,你说:如果我是国王,你就是国王身上唯一的男人。现在——” 他凑近封野的耳朵,指尖划过他掌中薄茧, “你我都是国王……你依旧是朕身上唯一的男人……” 未尽之言被衔入温热的唇齿,封野将人重新按回怀中。 萧烈仰头承吻,在夜色里放纵翻涌的情潮。 从返回宣朝到现在,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了。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他和封野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都成了金丝熔铸的璎珞,坠在心头最温软的角落。 萧烈跨坐到封野腿上,皮弁的玉珠扫过封野眉骨: “我当初还问你,如果你到了古代,会选择什么样的生活?……二爷,可还记得当初的回答? ” 环在腰际的手臂几不可察僵了僵,旋即骤然收紧。封野的吻落在萧烈跳动的脉搏,含混道:“你在处,即归处。” 青铜兽首灯忽地爆出灯花,惊破帐中凝固的夜色。封野将人打横抱起,战靴碾过满地碎玉般的月光。 “良宵苦短。”他俯身耳语,热气呵红怀中人耳尖,“孤只记得要让王上的明月珰响到五更天。” 萧烈下意识揽紧那截劲瘦腰身,鎏金护腕隔着衣料传来心跳轰鸣。夜风掀起帐帘,没注意到他在说起那些回忆时,封野眼底一闪而过的迷茫。 —— 萧烈今日难得睡个懒觉,谁知他醒了,身侧男人还在睡。 晨光从帐隙漏进来,为封野眉骨投下鸦青阴影,倒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萧烈只以为封野是近日奔波太累了,指尖轻拂过他的鬓角,俯身在眉心落了个羽毛般的亲吻,轻手轻脚出了王帐。 “皇上。” 诸葛青青扑通一声在萧烈面前跪下来,双手交叠高举过眉: “臣斗胆,求陛下为臣与慕将军赐——” 话音未落,慕羽挟着北风掠至身侧。 “好你个诸葛青青。”慕羽掌中马鞭犹带夜巡的寒,“辩不过便来请天威!” 墨色犀带叩地,慕羽腰间环佩与诸葛青青的玄铁令撞出清越声响。 “陛下明鉴,这莽夫非要臣穿百鸟朝凤褂。他当初明明答应了臣,要做臣的夫人,如今却出尔反尔。” 诸葛青青解下腰间鱼符:“臣备的明明是麒麟玄端。何况,婚迎嫁娶自古以帐中事辨乾坤,岂能阴阳颠倒?” …… 萧烈听了一会,总算明白了。 原是这二人昨夜帐中对弈,为着“迎娶”二字较了真。诸葛青青执黑,说:当以玄甲铺就十里红妆。慕羽执白,道:合该银枪挑落合卺花。 两人从三更辩到破晓,倒把帐前巡卫听得红了耳根。 “不如问天。”萧烈拢了拢织金龙纹袖口,示意内侍呈来装着赤白签的青铜匦,“掣得朱签者执雁。” 匦中最后一片玄甲纹签落地:诸葛青青赤乌纹,慕羽青鸾签。赤鸟迎娶青鸾。 萧烈当即命人拟旨。 赐婚诏未干,王帐内忽然传出剑鞘撞碎灯树的铮鸣。 萧烈疾步走过去,还未靠近王帐,里面便传来一声怒吼,惊破晨雾。 “找!给孤找!”封野的嘶吼混着金甲铮响,“找不到,全都去陪葬!” 第216章 抵御遗忘的碑 萧烈走进去。 封野中衣半敞,赤足立在满地碎瓷间,一身暴躁星子难掩,歪倒的鎏金铜柱映出他猩红的眼。 萧烈压下心底震惊,掠过跪伏在地抖如筛糠的侍从们,快步走到封野身前: “怎么回事?” 封野倏然转头,凶戾之气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如潮水褪去,望着萧烈,眼底竟透出几分孩童寻不见心爱之物的惶然: “我为你准备的东西不——” 话音戛然而止,他目光死死钉在萧烈右手的蓝戒上,面容霎时凝滞。 萧烈循着他的视线低头,指间那枚由封野亲手为他戴上的蓝宝,正衔着初晨微光,折射出深海般澄澈的幽蓝。冰魄似的辉芒将他的心脏拽向无尽渊薮: “你……在找这个?” 萧烈喉结微颤,某种猜测如同剧毒藤蔓,在对方闪避的目光中沿着心墙疯狂攀爬。 封野错开视线,嗓音沙哑如砾石相磨: “我、做梦了。” 他后退半步,转身进入内室时,足跟踩碎半截琉璃灯柱。清脆裂响撕开凝滞的空气,珠帘相击声如骤雨倾泻。 萧烈抬手挥退众人,环顾满地狼藉,静默半晌,才挑帘而入。 封野正坐在紫檀案前,狼毫笔尖在砚台边沿急颤,洇透的宣纸随痉挛的腕骨簌簌作响。 萧烈轻声靠近,还未开口,那人如困兽乍起转身,案头册子不小心坠地,散落的纸页间,蝇头小楷如蛛网密布。 封野怔了怔,慌忙去拾,萧烈已先一步将它们捡起来。——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竟全是过往的细碎片段。 “你——” 萧烈眼眶一瞬间泛起潮红,话音未落,封野已扑过来抢夺散页。绸袖翻卷间将纸页胡乱往抽屉里塞,背对的身影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不过是练字……随手……” 嘶哑的辩解被背后袭来的体温截断。萧烈抱住他,下颌死死抵住对方战栗的肩胛,喉间吞咽着翻涌的酸涩。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一开口,每个字仍像摔碎的玉珏般迸裂, “为何……不告诉我?” 此刻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封野分明是记忆出了问题。他早有察觉,所以将发生的事记录下来。那枚戒指,应是还没来得及记录就忘记了,以至于他以为不见了,发了脾气。 湿热的泪珠簌簌坠落,在封野脊背蜿蜒出深色水痕,萧烈根本控制不住哽咽: “……如果不是今天,你还要瞒我多久?”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这种情况持续了多久?封野又为什么会丢失记忆……萧烈一无所知。 封野脊背僵硬,机械地重复:“我没事。” 他神经质的拿过纸笔,青筋暴起的手背压皱宣纸, “只要我将它们记下来,就不会忘了,只要记好……” 铺纸、蘸墨……可当笔尖悬在纸张上方时,记忆却如断线的纸鸢遁入虚空,他一瞬间忘了自己要写什么。 空白占满思维,他仿佛看见时光从指缝漏尽的流沙。什么都捕捉不到…… 焦躁、无力迅速将他吞噬,他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螭纹广袖将桌案上的笔墨扫落,他在满地狼藉里喘息,像被剥去鳞片的龙。 “……没事的,没事的。” 萧烈骤然扳过封野煞白的脸庞,嘴唇覆上去,舌尖撬开齿关,以吻封缄所有癫狂。 他吻得用力,咸涩的泪水混着淡淡的铁锈味在唇齿漫溢,战栗的喘息被尽数吞没。 指尖撕开衣衫,萧烈吻他的喉结、锁骨,蹲下去,企图用情欲盖过内心所有的惶恐。 封野垂眸望着他,焦躁的情绪被粗重的呼吸代替,他将萧烈提起来,野蛮地按在桌案上,粗暴地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仿佛要将彼此的血肉铸成抵御遗忘的碑。 暮色浸透窗棂时,封野终于在安神香中陷入昏睡,萧烈换了套衣衫匆匆朝何德胜处走去。 何德胜正在偏厅教姜医师摆弄兽棋,仗着现代经验连赢三局,花白胡须随着笑声簌簌颤动。 两人乍见到突临的萧烈,略愣了愣,忙起身就要行礼,萧烈摆手制止: “随朕来。” 寝殿内,青烟自鎏金狻猊炉中袅袅升起。萧烈示意姜医师上前,自己退至紫檀屏风旁。 “姜医师,请。” 姜医师疑惑上前,想问句什么,张了张嘴,终是沉默地搭上封野的腕脉。 姜医师本名姜晁,字明远,祖父曾任太医院院首,后因触怒贵妃获罪,家族自此落败。适逢连年灾荒,双亲相继离世后,他被金风寨寨主抢上山,从此便留在了金风寨。 姜晁于医道上颇有天赋,医术尽得祖父真传,诸葛泓晅在金风寨的那段时间,曾点拨其药理玄机,如今他的医术不比诸葛泓晅差。 萧烈趁姜晁为封野把脉,将何德胜引至屏风后:“何爷爷,您的身体可有出现异样?” 何德胜摇头刚想说没有,心头忽地一紧,未答先问:“可是小野身体出了岔子?” 萧烈盯着屏风上晃动的剪影,喉间似堵着滚烫的铅块: “他好像……忘记了一些事情。昨日亲手为我戴上的戒指……今晨竟当作遗失之物。” “健忘症?” 何德胜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个,但仔细一想又好像有哪里不对。 健忘症一般伴随着阿兹海默症,这种病几乎都出现在年长的人身上。而封野如今才二十多岁。 萧烈攥紧袖中颤抖的指节,一些关于阿尔茨海默病的记忆碎片,此刻化作毒藤缠绕心脏。他目光一寸寸扫过何德胜周身: “何爷爷,您……可有这种情况?” 他宁肯封野只是需要个活体记档。 他不怕做封野的的记忆储藏袋,他可以帮封野把一切都记录下来。 可若是时空错乱引发的不可逆损伤…… 萧烈不敢往下想。 何德胜明白他的意思,他曾经亲眼目睹萧烈生病又在回到自己的时空后不治而愈。 他仔细回想了自己的身体状况,最后得出结论: “我没有出现健忘的情况。要说身体异样,唯一的感觉就是我的身体似乎越来越年轻,除却样貌,我现在的身体机能几乎跟三四十岁的时候相差无几。” 【年轻】、【身体机能】……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萧烈心脏仿似被看不见的冰蚕丝层层缠缚,每一根神经都被拖入冰冷的深渊。他将唯一呼吸的勇气寄托于医者的结论。 何德胜也沉默下来,凝滞的空气织成一张细密的网,两人被困在其中,默契地等待同一份宣判。 姜医师这次的把脉时间尤其长,收手时,第三支更香正坠入青鸾衔环的香炉。他拭去额间细汗,躬身道: “陛下,景皇髓海有异。脉象如春藤勃发,然髓海之域竟如垂髫童子未启之蒙。\" “说清楚。”萧烈指尖深嵌进掌心。 姜晁垂眸避开帝王染血的目光:“寻常男子弱冠之年,髓海当若秋潭深邃。而今景皇颅中……百会穴蒙昧若垂髫,神庭处混沌似鸿蒙,此等逆乱天和之相……臣医术不精。” 萧烈屏这一口气,撑着紫檀螭纹案几的指节泛起青白,吐出的每个字都像在嚼碎冰碴: “若置之不顾……会如何?” 姜晁额间冷汗坠入衣领,跪伏于冷玉地砖:“髓海将随月相盈亏而缩。待退化至婴孩囟门未合之态,则……” 后半句湮灭在喉间。 琉璃盏轰然炸裂,萧烈踉跄扶住十二章纹屏风——也就是说封野的大脑在回缩,若退至婴儿时期,便会死。 断裂的指甲嵌进朱漆,血痕映着残烛蜿蜒延:“当真……无解?” 空气落针可闻,漏刻滴水声突然放大百倍,每一声都像铡刀坠落的倒计时。 “若诸葛神医还在……”话说出来姜医师就后悔了。 电光火石的,忽地想到什么, 姜医师猛然抬起头,眼底迸出星火: “守一真人!与诸葛神医齐名的守一真人或许有办法。” “”臣听闻守一真人常年云游仙山,非疑难杂症而不医,或许见过与景皇类似病症,有医治之法也未可知。只是……” 他眉头又皱起来,“守一真人行踪飘忽不定……” “即刻班师!”萧烈玄色广袖撕开凝滞的霜气,“传朕口谕:凡呈守一真人踪迹者,赏金千两;能引其现身者,封万户侯。” 第217章 大婚 从挞曼到帝都的时间很长,长到萧烈感觉过了一个世纪;挞曼到帝都的时间也很短,短到封野现在转瞬就能忘记前一刻发生的事。 冬月初十,凯旋之师终于抵京。 百姓山呼海啸的声浪漫过朱漆城阙,太子萧颐率文武百官在御道尽头行三跪九叩大礼。绯色官袍连绵成片,在朔风中翻涌成赤色旋涡。 萧烈和封野乘御辇而入,垂下的帘幕掩去二人身形,也将众人窥探的视线尽数隔绝。 封野枕在萧烈大腿上,广袖云纹覆在眼睑,鼻尖抵着萧烈腰间的螭纹玉带正睡得香甜。 温热的呼吸透过锦缎打在萧烈皮肤,双臂紧紧抱着对方手臂的姿态,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封野的大脑已再度坍缩。 如今的他会攥着萧烈的衣袖讨要杏酪饴糖;会蹭着萧烈颈窝,听那些讲过千百遍的征战旧事……唯有攀上脖颈的热吻依旧滚烫,环抱萧烈腰肢的力度,仍带着濒死之人抓住浮木的执妄。 这份依恋比往日更甚,可瞳仁里沉淀的帝王威仪,正随时间推移一粒粒坠入永夜。 萧烈抬手抚过男人鬓角,用目光一寸寸描摹爱人的睡颜。在帘帐漏进的一缕残阳里,眼底的悲怆与不舍酿成琥珀深海,无声漫过胸腔,他在窒息里呼出一口濒死的喘息。 这种不可逆的绝望再一次将他淹没。 守一真人踏着第三日的晨钟入宫。 鎏金缠枝香炉吐出最后一线青烟时,道长收回搭脉的指尖。 萧烈喉间鲠着未敢吞咽的呼吸,等来如刀的判词: “他只剩下不足一月的时间。” 守一真人的话直白又残忍,像一柄利刃直插入萧烈心脏, “待识海归一,则命消魂散。” 萧烈面色一瞬间灰白如纸,锦袍下的胫骨撞上紫檀脚踏,金线蟠螭在震颤中晃出重影: “当真……再无转圜?” “异世游魂当归其位。” 守一拂尘扫过何德胜颤抖的肩头,鹤目洞穿血色晨阳, “汝亦然。如何来,如何去。” 萧烈踉跄扶住鎏金凭几,金丝蟒袍下的脊骨寸寸发凉。他望向榻上沉睡的男人,在这种极致的哀恸里,突然冷静下来: “道长可有办法将景皇的寿命延长至两月后?” 嗓音在晨阳里显得飘渺,雕花棂格将天光裁成碎琉璃。他凝望封野的眉梢,目光里淬着将熄的星火, “朕和皇夫……还未举行昏礼。” 守一真人顿了顿:“至多四十日。” “足矣。” 守一真人离开后,殿内陷入漫长涔寂,直到榻上的人迷迷糊糊睁开眼。 “萧烈。” 封野从云锦被里探出手,发顶翘起一撮呆毛,迷茫扬起的脸庞如初生幼鹿, “孤饿了。” 他从彻底失忆起,便只称呼萧烈的全名。大抵是怕忘了这个名字,袖中时刻揣着的小册子内页,密密麻麻写满‘萧烈’二字。 他在用墨迹将这个名字刻进骨髓。 萧烈睫羽微颤,恍然从思绪中抽离,眨了眨涩胀的眼,在走到封野面前时,眸光已化作温柔春水。 “阿野想吃什么?”他替封野披上外衫,“朕即刻传膳。” 封野环住萧烈的脖颈,在他脸颊落下个响亮的吻: “想要萧烈亲手烹的。” 他像只寻着暖源的幼兽,将脸埋进萧烈颈窝轻蹭,眷恋地嗅他身上的味道, “萧烈煮的,孤都喜欢。想一辈子待在萧烈身边。” 喉结急促滚动,萧烈闭目咽下喉间苦涩: “……好。” 指尖抚过怀中人的脊背——这具身体正在被时空裂隙蚕食,像沙漏里簌簌流逝的银砂, “那阿野在这里稍待,朕去去便回。” 朱门轻掩的刹那,萧烈的眼泪再忍不住奔涌而出。何德胜跟在身后,也沉默地拭过浑浊眼角。 “何爷爷。”萧烈深吸一口气,漫天星子落进他幽深的眸,“请随我来。” 穿过三重鲛绡帷幔,暗格中的紫檀锦匣泛着冷光。 萧烈托起木匣,郑重朝何德胜躬身一拜: “何爷爷,还请您再造一道时空之门。” 沙哑嗓音透着决绝,一年前,封野求造时空之门的光景历历在目。 而这一次,封野只能独行。 何德胜打开锦匣,里面躺着的果然是当初带他们过来的那块奇石。灰扑扑的外表,除了小一圈,其余没有任何变化。 何德胜望着萧烈挺直的脊梁,隐约有个猜测,浑浊的眼瞳再度泛起湿意: “那你……” 果然,萧烈牵了牵嘴角,笑意凝在眼底,苦涩却溢满胸腔: “我只能待在这里。” 他不是那个时空的人。若过去现代,他会再度面临死亡。 封野不可能看着他死。 同样的,他也无法眼睁睁让封野在这个时空消逝。 他们终究是两个时空的人。 只要……只要对方健康……就够了…… 何德胜没再说什么。 这是个死局,没人能逆转。在天意面前,人类渺小的如同一粒沙。 当夜,何德胜抱着石头开始研制时空之门,礼部尚书捧着祖制差点哭晕在玉阶。 帝王朱批的婚期诏书雷霆般降落,六部瞬时忙如织金梭——工部匠人凿碎太液池冰,丹陛石连夜开凿双龙戏珠纹,金丝楠木梁上悬起三十六对鎏金缠枝莲灯; 户部郎官举烛清点库银,八百里加急文书蹚过雪夜,江南织造局的云锦裹着寒梅香飞溅入京; 兵部连夜调遣三千禁军操演仪仗,玄铁重甲撞碎宫墙薄雪;刑部老尚书执狼毫推敲典仪,墨汁滴漏染黑三寸白须; 吏部文选司掌案们提着琉璃灯,在浩如烟海的牒谱中遴选女官,绢纱屏风后飘出零落的更鼓声; 礼部十二位鸿胪寺卿围坐明堂,老臣们捧着《周礼》与《天官书》在雪地里吵嚷,忽见掌印太监拎着滴血尚方剑掠过檐角,霎时鸦雀无声。 最终典仪定下日月同辉之制:玄纁二色婚服各绣二十八宿,玉辂并驾时需踏碎阴阳鱼镜,合卺酒要盛在剖成两半的螭纹玉玺中。 景昭元年腊月廿五,双帝大婚如期举行。 九重宫阙次第洞开,九十九盏鎏金缠枝灯将飞雪溶作漫天金箔。 萧烈踏碎玉阶霜华而来,十二章纹玄纁冕服迤逦三丈,蹀躞玉带束出劲瘦腰线,流云般的广袖在雪光里绽开艳丽图腾,眉间朱砂灼破暮色时,一张浸透胭脂冷香的绝美容颜,将三千里星河月色都淬成了惊鸿一瞥。 守在门口的礼官捧着金册正要开口,被萧烈抬手制止。 萧烈推开双华殿门,殿内炭盆烧着银丝炭,铜镜冷光里映出封野乖巧的模样。七八个宫娥围着他更衣,礼官嬷嬷握着犀角梳念祝词:“一梳举案齐眉——” “二梳……”老嬷嬷声音卡在喉间,骤然从铜镜里瞥见萧帝玄金婚服上的盘龙利爪。 “朕来。” 沉水香随风漫过鎏金屏风,宫娥们扑簌簌跪成一片。 萧烈拿过梳妆案上的犀角梳,宫人们劝阻的话还未出口,已迎来帝王的斥退令: “都退下。” 宫人们退出去,封野惊喜转过身: “萧烈,你怎么来了?嬷嬷们说成婚前不能见……” 话语停在半空,他在看清萧烈面容的瞬间呆愣原地,惊愕地张着嘴巴,澄澈的瞳孔里漾着星河般的惊艳,好半天才说出一句: “老婆,你今天真好看。” 萧烈握着木梳的手猛然收紧,喉结滚动着挤出半句哽咽: “你……叫我什么?” “老婆啊。” 封野站起身,金银丝绣的星宿在烛光中流转,高挑身型垂下的阴影罩住萧烈的眉眼。 有那么一瞬,萧烈甚至以为他恢复了神智,直到对上一双懵懂似雾的眼瞳。 “诸葛大人说的啊。” 封野把玩着萧烈的玉带钩,像得了新奇玩具般缠绕指尖, “他说我以前就是这么叫你的。还说成婚了,就要改称呼。” “萧烈,是这样吗?” 天真的话语打破萧烈的希冀,他喉间泛起铁锈味,咽下的哽咽带出颤音: “那、老婆来帮老公梳头,好吗?” “谢谢老婆。” 铜镜里映出封野天真的笑容,萧烈执起木梳,没入封野垂落腰际的墨发: “一梳红线牵,良辰美景共婵娟。” “二梳同心结,举案齐眉并蒂莲……” 梳齿划过发梢时簌簌作响,鎏金梳背上凸起的云纹硌得掌心生疼。 封野突然抓住萧烈的手腕,从袖中掏出皱巴巴的小册子: “萧烈教的,要记下来。” 萧烈猛地俯身,滚烫的泪砸碎在龙凤呈祥的衣摆,在封野回头的刹那,一滴泪恰落在他颊边。 封野伸出舌头舔去咸涩液体,不解地仰起脸: “萧烈,你的泪怎么是苦的?” 恍乎意识到什么,他忙扯过袖口替萧烈擦眼泪, “萧烈,你怎么哭了?你别哭……是不是我又说错了什么?” 他快速拿过小册子,翻得乱七八糟, “是不是我又忘记了什么?你别哭,我看看……我看看……” “没有,我只是高兴……” 萧烈用力抱住封野,眼泪却根本止不住,像坏掉的水龙头,洇湿封野肩头的衣衫。 他哽咽着牵起嘴角: “能跟阿野成婚,我开心。……那、阿野高兴吗?” “高兴。” 封野斩钉截铁的告诉他,像数次萧烈哄他那样,手心一遍遍抚过萧烈颤抖的脊背, “萧烈别哭,高兴应该笑才对。哭了就不漂亮了。” 他笨拙的去拭萧烈脸上的泪珠,想用嘴唇接住那些泪,又怕弄坏萧烈的妆容,急得去吹萧烈的眼睫毛,企图将泪痕吹干, “萧烈乖,呼呼就不哭了,好不好?” “好……” 萧烈终于勉力止住哭泣。 封野重新坐下来,铜镜里映出两个登对的身影。 萧烈将犀角梳悬在最后一缕发梢: “三梳鸳鸯契,佳偶天成永不疑。” 黄昏时分,礼炮轰鸣,三十六面鼍皮鼓震得琉璃瓦积雪簌簌,在礼官拖着长调的唱赞声中,两道玄纁身影并肩拾级而上。 萧烈握紧封野的手缓行,侧首看向身旁的男人时,封野也正看着他。 漆黑深邃的瞳孔里盛满温柔,里头的懵懂稚气不知何时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帝王沉稳的威仪。 他屈指掸去萧烈睫羽上的冰晶,反扣住萧烈冰凉的指尖,与他十指相握。 这次换他主导,引着爱人登上最高阶。 沐着的飞雪忽然变大,纷纷扬扬盖了满头,恍惚间,两人好像就这么共白了头。 第218章 回去 烛影摇红,暖光将喜帐洇出细碎金斑,整间椒房浸在暖琥珀色的光霭里。合卺杯底残留的酒液漾出碎星般的光,雕花龙床四角垂悬的同心结流苏无风自颤。 封野攥住萧烈的腰肢扣向自己,忽然俯身一口重重咬住他的后颈。 灼热的吐息裹着标记猎物般的狠劲儿,在那截白玉般的颈子上烙下血痕。 萧烈痛哼着后仰起脖,在痛楚与欢愉交织的浪潮里,耳畔听见封野沙哑的低喘: “老婆,生日快乐!” 烛芯‘噼啪’爆出灯花,将缠绵人影投在雕花窗棂上,融作一片氤氲的朱色剪影。 萧烈触电般转头,在潋滟烛晕里撞进封野清明的眼——那里分明汪着化雪春溪般的温柔。 泪水霎时模糊了视线,泪珠砸在锦被上洇开深色水痕,他抓住封野的手臂,下颌控制不住地痉挛: “你……记起来了?” 封野知道今天是他的生辰? 久违的喜悦冲上头顶,然而转瞬便被一股不祥的预感拽入深渊。 窒息感攀着血脉勒紧心脏,萧烈不可控的开始发颤,不等他理清思绪,封野的唇已碾上他的。 炙热的呼吸将未尽的话语尽数堵进喉咙,暴烈的吻如攻城略地,攫取着萧烈肺腑所有的氧气。 萧烈瘫软的陷进锦褥,意识在缺氧中溃散成雾。 他将自己全部交给封野,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封野从未生病的时刻。 封野掌住他,铁臂将人牢牢托起,唇齿间的侵占愈发凶狠,喜帐金铃乱颤,不留余地的挞伐几乎带着恨。 窗处传来五更梆响,在最后一次抵死缠绵里,封野衔着萧烈的耳垂低喃: “当真……决定好了?……” 萧烈失焦的瞳孔骤然紧缩,战栗着抬眸,却身上陡然一沉,封野已软绵绵倒下去。 “封野!封野——” 惊惶的嘶喊刺破满室红绸,萧烈赤足跌下龙床,他终于明白先前的恐慌来自何处——是封野回光返照。 “来人!传守一真人。” 萧烈十指交叠按压封野胸腔,掰开他的嘴,给他做人工呼吸。 交缠的青丝浸透冷汗,惶然冻结的情绪让他根本没法思考,他只能机械地重复现代学来的急救术。 守一真人在这个时候进来,手中银针快速刺入封野的各个穴道。 萧烈瞳仁凝在最后一枚颤动的针尾,神识却如断线纸鸢飘摇,直到榻上的人传来一声微弱呛咳,他才恍惚从地狱挣回了人间。 封野缓缓睁开眼,墨黑的瞳仁里映出萧烈泪痕斑驳的脸,抬起手,本能替萧烈拭泪的动作,带着婴孩儿初醒的懵懂: “……你怎么哭了?……” 萧烈别过脸,泪水像决堤的海怎么都止不住,发红的眼角被眼泪反复冲刷,已经开始涩涨发疼,却不及胸腔将要爆开的绞痛万分之一。 守一的声音适时响起: “灵识已退归襁褓,须即刻启程。” —— 何德胜拎着背包进门,残夜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罩住萧烈脊背,割碎满室烛红。 萧烈喉结艰难滚动:“都、备妥了?” “嗯。一切准备就绪。” “那走吧。” 寝殿外碎雪如刃,寒风绞拧着衣袍猎猎作响,似穹宇奏响的无声挽歌。封野紧紧抱着萧烈的手臂,眼底的依恋浓得化不开,像个担心被丢下的孩子。 萧烈拍拍他的手背,想说句什么安抚的话,却喉咙像塞了棉絮,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封野似有所感,懵懂的用脸颊去蹭萧烈的脖颈,抱着他手臂的手收得越发紧,在无声的安慰。 窒息般的痛楚漫过胸腔,萧烈吻了吻封野的额头,眼泪坠在看不见的黑暗里,他牵着爱人缓步向前。 何德胜将穿越之门设在观星楼天台,登上去时,封野再度昏睡。 守一真人捻须长叹:“稚子嗜睡。” 萧烈垂下眼,冷月将封野的面容淬成冰层下脆裂的琉璃,唇间隐隐逸出的血线,像一丝将尽的红蜡——这是强弩之末的征兆。 何德胜快速将装置检查一遍,确认无误,从萧烈手里接过封野。 金属卡扣咬合的脆响在风雪中格外清晰,何德胜将人牢牢固定在背上。隔着雪粒子刮擦护目镜的细响,他撞见萧烈瞳孔里炸开的血丝。 千言万语化作断线嗡鸣,成了喉间锈蚀的箭簇——此刻,词汇显得那么苍白,说什么都不合时宜。 喉结滚动数次,最终只碾出两个浸满苦涩的字: “保重!” 萧烈哽咽着点头。 开关启动,如前几次穿越时那样,漆黑的空气被撕开一条裂缝,无数金线从中迸射,数不清的星屑在罅(xi)隙边缘游走,恍若天地织就的囚笼——今夜,他的爱人将永远返回千年后的霓虹。 三秒倒计时就在眨眼间,何德胜背着封野冲进去,萧烈踉跄半步又生生钉住,在漫天流转的光晕里,他仿佛看见封野睁开了眼。 他朝他望过来,空洞黯淡的眸底泛起潋滟水光,泪珠落下的刹那,萧烈仿佛听见封野无声地说了句“等我”。 裂缝在两人闪入的瞬间闭合,所有光晕骤然熄灭,夜幕完整得令人心惊。唯有那块石头在开关启动后碎成齑粉,细碎的尘埃被夜风卷起,散入无边黑暗。 萧烈伸出手,只抓了满手凛冽的寒风。 他一瞬间觉得脱力,心脏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鬼手连根带肉挖走,空洞洞的淌着血,全身的每个毛孔都疼得震颤,却没有伤口。 他徒劳地按住左胸,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碎玻璃。喉间漫起的腥甜堵住声带,窒息般的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灵魂在这一刻脱离,意识抽离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空荡荡的躯壳。 第219章 碎梦 封野做了有生以来最长的一个梦。 梦里他的爸爸妈妈、爷爷都健在,他们带着他去游乐园,吃不健康却充满快乐的麦当劳……他们将所有的爱倾注在他身上,呵护他平安长大。 他没有遭遇枪击,也不必在商海里浮沉挣扎。 他在最好的年纪遇到了萧烈,他们在所有亲朋好友的祝福里携手一生。 画面忽然转动,重重宫墙如监禁的囚笼,透过朱墙碧瓦,他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 小孩约莫四五岁,孤零零坐在宫墙下,手里摆弄着一个已经缺了一角的骰盅,不厌其烦地摇里面的骰子,直到将它们摇成一条竖直的线。 远处传来吵嚷声,宦侍们围过来,不由分说对着小孩拳打脚踢。他们让他学狗叫,让他像小丑一样翻跟头供他们取乐…… 愤怒一瞬间攀上头顶,封野冲过去将那些人攘开。在散开的人群中央,他对上一双琉璃似的凤眼。 “你是谁?”小孩警惕的看着他:“为什么帮我?” 封野轻笑出声,在小孩抬起头的时候,他便认出来,这是小时候的萧烈。 封野说了自己的名字,留在冷宫,和萧烈成了‘好朋友’。 他陪着萧烈长大,护着他不被欺负。他们一起谋划,一起登上那个至尊宝座。在礼官清越的吟唱声中,萧烈披着火红的嫁衣嫁给他。 他们琴瑟和鸣,直至白头偕老——他们是这天底下最幸福的眷侣。 耳边响起断续的呼喊,像是有人隔着水面叫他的名字。 封野睁开眼,火红的嫁衣不再,古色古香的殿宇也消失不见。身旁空无一人,他美丽的爱人不知所踪。 取而代之的是电子设备闪烁的幽蓝指示灯,和充满现代科技感的装潢。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金属器械折射出的冷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在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何德胜微佝的背影,正打开抽屉翻找着什么。 “何爷爷。” 封野坐起身,脑袋在昏睡后,出现短暂的眩晕,他甩了甩脑袋,视线还是很模糊,用手背擦了一把,才发现上面都是泪。 何德胜惊喜的转过身:“小野,你醒了?” 手中手机在插上充电线后亮起,他赶忙按下开机键。 之前穿越太过仓促,他的手机落在这儿,现在电量耗尽已经自动关机了。 何德胜一边拨打120,一边问封野:“小野,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封野摇摇头:“不用叫救护车,我没事。” 他打量四周的场景,很快辨认出来,竟是研究所。 他们从这里穿越,想不到又从这里穿回来。 这里的布置跟走之前没两样,若不是他现在身上穿的还是古装,他几乎要以为在宣朝的一切,不过是他的黄粱一梦。 何德胜低头看了眼还未拨出的120,犹豫了下还是说: “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吧,放心一些。” 话说完,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小野,你想起来了?” “嗯,”封野站起身,看了眼外面将亮的天,“现在是什么时间?” 何德胜打开日历,看到上面显示的日期,一下瞪大眼睛,不相信的又揉了揉,才终于确定: “……居然、才过了两天?” “两天?”封野也有些难以相信。 他明明在宣朝待了整整一年,怎么现代才过了两天? 想起墙上有挂日历钟,他抬头看过去,上面的年月日清晰映入视线。 与他们离开的时间相比,确实仅过去两天一夜。 封野不由皱起眉。 萧烈当初穿过来,在现代待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出现衰老症状,再回去古代,那边已经过了两年。 他穿去古代,也是一年左右的时间开始生病,如今再回来,这边却才仅过去两天。 何德胜也拧起眉毛,显然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这种时空现象远超当前的科研认知,或者说,以他们现有的技术水平,还难以涉足这个领域。 封野提起地上的背包:“何爷爷,先回去吧。你的家人两天找不到你,该急坏了。” 何德胜应一声,两人乘电梯下楼,从后门离开时,碰上清晨来打扫的保洁。 保洁乍见到何德胜,惊呼出声: “何、何教授,您回来了?这几天大家找您都快找疯了!” 何德胜摸摸鼻子,随意扯了个借口:“我跟封总去办了点事,手机忘带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余光瞥见封野的侧脸,才猛地想起来封野如今是云野。 好在保洁还陷在何德胜突然归来的震惊中,也没意识到这点,说了句关心的话,进了杂物间。 封野回到青禾别墅,天光已经大亮。最后一缕晨雾被阳光蒸发,万物轮廓骤然变得清晰,像被晨光撕碎的梦境残片簌簌坠地。 鎏金般的朝阳为别墅勾出梦幻轮廓,却照不亮满室空寂——水晶吊灯依旧璀璨,玄关的驼绒拖鞋仍成双摆放,可萧烈却再不可能迈进这道门槛。 封野绝望地跌进沙发,打开背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月白锦缎缝制的冬衣、用油纸包了三层的桂花酪、刻着景昭印记的金锭……每件物什都带着萧烈指尖的温度。 他颤抖着将那些东西拿出来,在背包的夹层里发现了自己的手机。 手指机械地按下开机键,冰凉的手机屏幕里映出萧烈熟悉的眉眼。 几乎是打开相册的刹那,他的眼泪便再控制不住汹涌而出——图册最顶端出现的一段视频,正是他们大婚时的场景啊。 萧烈将它录了下来。 泪珠像决堤的洪水砸在屏幕上凝成扭曲的倒影,电子相框开始自动播放他们合卺交杯的片段。 封野攥紧心脏处的衣料,彻骨的痛袭遍全身。 晨光透过智能窗帘自动调节成暖色模式,全屋智控系统正播放他和萧烈共选的白噪音雨声——这些科技缔造的温柔假象,此刻都成了扎进伤口的碎瓷片。 他蜷缩着栽倒在地毯上,从宣朝突然返回现代的不真实感此刻如退潮般抽离,现实的尖刃剜进血肉。 他徒劳地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在虚空中啃噬不存在的氧气。 身体开始不受控地干呕,他喉咙发出困兽般的哀鸣——那声音不像是哭,倒像是有把生锈的弯钩正从喉管里往外掏血淋淋的脏器。 云涵推开门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疾步走过去,正准备呼叫救护车,却被封野猩红的眼神生生钉在原地。 封野缓缓仰颈,阳光刺入他虹膜的血色裂隙,眼底翻涌的暴戾,叫云涵下意识后退半步。 “谁允许你进来的!” 沉哑的声音裹着铁锈味,浑身戾气像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滚出去!” 云涵惊了一跳,不动声色扫了眼封野的衣着,听到他手机里传出的礼乐声,试探着说道: “小野,是爷爷让我来看看你,你的电话一直打不通,他老人家很担心你,你……” 一声轻笑截断话语,封野眼底的嘲讽如淬毒银针,看着云涵,明明是个仰视的姿态,眼中睥睨却宛如尊堕魔的佛神。唇角扯起讥诮的弧度,声音裹着冰碴在皮囊下流动: “这么关心我?不如……帮我个忙?” 第220章 十年 萧烈整整烧了三天,直到第四天清晨,体温才彻底归于平稳。 守一真人收回搭脉的手,吩咐侍从去煎药,正准备离开,榻上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萧烈撑着手肘起身,哑声屏退侍从,干裂的唇翕动几次,终是问出了在喉头灼烧三日的问题: “道长,可有跨越时空的方法?” 他这几日意识一直游离在梦境,梦里无一例外全是封野——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他原以为只要封野健康,只要他们爱过,这份刻骨铭心便足以支撑余生。 可真当事实发生时,他才知道,他根本没法承受与爱人时空永隔的蚀骨之痛。 若生命里没有封野,那么往后余生对他来说还有什么意义? 守一真人回过身,慈悲眉目如同神佛垂视人间,却分明说着最残酷的话: “逆转时空非人力所能及,贫道亦无能为力。” 萧烈攥紧锦褥,本就苍白的面容彻底灰败下去,那双曾经如遗星光的眸子此刻一潭死水,像蒙尘的琉璃珠。 紧攥被褥的指节倏然松开,他揣着最后一丝缥缈的希冀哑声问道: “……当真……再无转圜?” 守一望着他,恍如目睹深秋最后一片枯叶从枝头坠落: “你与他终究非属同世,除非,天道现隙。” 萧烈抬起脸,守一真人立在晨光与阴影交界处,鹤氅上的阴阳鱼泛着不真切的微光: “时空甬道难以再立,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茫茫人海,或存一线转机。” 萧烈眼底蓦地燃起星火:“道长的意思……或许还有机会?” “天机不可泄露!” 守一真人离开,晨光漫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拖出斜长的影。萧烈望着满室浮尘金辉,眼底终于现出几分生机。 宣朝和挞曼一统后,千头万绪不逊征伐之艰,百废待兴。萧烈将全部心神投入政务,于国事上越发勤勉。 君主宵旰忧勤,朝臣自是乐见其成。 至于封野的突然消失,萧烈没做任何解释。起初宫人们议论纷纷——有传封野急病暴毙;亦有传封野不堪江山重负遁世云游;更有甚者,揣测双帝离心,封野被萧烈密谋致死…… 萧烈掷碎茶盏,当廷杖毙数名碎嘴宫人。帝王威仪化作无形铁幕,生生碾碎流言——自此六宫噤若寒蝉。 他用最短的时间整顿吏治。宣朝在萧帝的统治下迅速焕发生机,海晏河清,万姓胪欢。 朝臣们很快习惯萧烈独掌朝政,渐渐没人再提及旧日双圣临朝。 但上朝时,属于封野的位置依旧虚席如故;凡遇祭典,必设玄色蟠龙仪仗;每道朱批圣旨,景帝印鉴始终与烈帝玺并钤,仿佛那道身影从未离去,只是再无人得见墨袍翻卷,踏月而来。 两年后,萧烈颁退位诏,禅位太子萧颐。 萧颐三辞方受天命,改元景盛,敕建双阙奉烈帝、景皇为太上皇。 当夜朱雀门开,玄衣劲装的孤影纵马出京,怀中除却景帝私印,唯余守一真人羽化前所赠鎏金罗盘。 他循着星图踏遍九州,自昆仑雪线攀越至南海潮汐,在龟甲灼裂的纹路间寻觅时空罅隙。 此后十年,大漠驼铃见过佩剑问卦的游侠儿,滇南巫祝传唱求访时空秘术的异乡客,昆仑巅的守观道人亦记得,有个戴着面具的旅人,总在月圆之夜擦拭两方并排而置的玉印…… 自此,民间话本里,多了位踏遍山河寻夫的痴君传说。坊间新起的《游龙寻凰录》,说书人拍案道:“那位踏碎山河的痴情种,原是天家最绝艳的紫微星。” —— 封野回归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身份证姓氏栏 刺目的【云】字更回了【封】。 他以雷霆手段说服云涵,联合数位元老,将云凌风的权力彻底架空。云凌风被送回新加坡,之后数年,都没能再见到封野。 封野恨他,如果不是云凌风,他先前和萧烈不会有那么多波折。起码……他们能多在一起一段时间。 云涵正式执掌云氏集团后,封野用两个月的时间完成产业切割——云氏撤回东南亚,封氏集团重回封野掌控。 保险柜第三层暗格里的黑卡泛着冷光,封野将这张承载着他半副身家的银行卡交给何德胜时,老人被镜片遮掩的眼眶已然泛红。 “何爷爷。” 他深深鞠下九十度的躬,肩背绷成倔强的直线,出来的声音里压抑着蚀骨的隐痛, “我不能没有阿烈。求您帮我,任何代价,我都付得起。” 何德胜镜片后的眸光剧烈颤动,扶起封野时瞥见他眼尾的泪痕。他想起最后一次穿越前,萧烈也是这样将奇石郑重放在他手中。 两个时空的执念在此刻重叠,实验室顶灯在镜片上投下模糊的光晕——那孩子一定也在努力。 “小野放心,就算你不说,何爷爷也会全力以赴,只是……” 何德胜喉结艰难滚动,仪器嗡鸣声中,他还是实话实说, “最后一次穿越时,那块奇石已经化为齑粉。那些特殊能量场……我们至今无法复现。\" 感受到掌下骤然僵硬的臂膀,老人忙补充: “新型粒子对撞机下月就能投入使用!只要找到替代介质……” 话音戛然而止。他们都清楚,能在时空褶皱中开辟通道的量子共振体,本就是千年难遇的奇迹。 “一定会找到的!”封野接过话。 他给何德胜打气,也是告诉自己:一定能找到的。 谁知,这一找竟是十年。 这十年间,他将萧烈留下的艺术品公司经营成行业标杆,萧烈当年描绘的蓝图,在他手中全部实现。 画廊里每件新锐作品都镌刻着“萧烈艺术基金”的铭牌,每场慈善晚宴的鎏金请柬上,【萧烈】二字永远居于首席。 封野以萧烈的名义做慈善,甚至连新建的地标建筑都嵌着“烈”字纹样的玻璃幕墙——他要让这个名字扎根在这座城市的每根脉络。 萧烈当初说,他不想默默无闻来世间一遭,那么他便让这尘世处处充满萧烈的痕迹。 有人说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但对爱到骨子里的两个人来说,记忆反而会被淬炼成锋利的刃,将那个身影更深地楔入骨髓。 深夜的集团大厦顶楼,月光透过落地窗,将那个西装革履的身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封野机械地摩挲着珍藏在保险箱里的旧里衣,智能温控系统维持着18c恒温,颜色在量子级保存箱里依然猩红如新,却冻不住记忆里炙热的拥抱——那是初遇萧烈时,对方遗落在酒店客房里的。 戒断反应如同嵌入肋骨的荆棘,十年如一日地绞动着神经。他靠着超剂量安眠药才能短暂入眠,每当濒临崩溃时,他就反复默念那个支撑十年的信念: 【萧烈在等他,何德胜终将破解时空穿越的密码。】 然而,命运却连这份缥缈的希望都要剥夺。 当国际物理学年会的邀请函翩然而至时,八十三岁的何德胜亲自带着最新数据踏上专机。 人类离时空裂缝从未如此接近,却谁都没料到,这架承载两个时空最后希望的航班,最终只化作大西洋上空燃烧的金属残骸。 何德胜遭遇了空难! 第221章 终章(上) 萧烈麻木地走在布满积雪的林道,深靴陷进雪里的咯吱声刺破山寂,凝满霜晶的鹤氅在身后拖出蜿蜒的孤痕。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无功而返——传说中摩天岭能沟通阴阳的巫祝,是个跳大神的佝偻老妪;通天祭坛是半截刻着鱼鸟纹的商周残鼎。 就连山民口中“会发光的圣湖”,也是冰层折射的拙劣戏法。 整整十年,他几乎走遍了宣朝的每一寸土地,却始终没有找到守一真人口中的天道罅隙,甚至半点关于时空穿越的记载都未觅得。 希望如冰川上燃起的火折子,次第明灭:他从最初疯魔研读星象,到崩溃险些信了白莲教的往生咒,再到如今连失望都凝成喉间冰碴。 唯有这副身躯仍机械奔走——寻找时空之门、奔向封野,早已成为他熔铸在骨髓里的本能。 山涧突然响起冰凌碎裂声,萧烈拇指快速顶开软剑。 雾凇深处掠过雪鸮振翅声,枝头凝结的冰碴簌簌落地——只是只飞鸟。 他自嘲地松开剑柄,本能摸向怀中,却脸色骤变——怀里空无一物,那部装满封野照片的手机,不见了。 萧烈几乎是扑向来时路,鹤氅翻飞,搅起一团团雪雾。 他疯狂地扫视着每一寸雪地,那些深浅的、被靴子压出的痕迹旁边,任何一点异样的凸起或凹陷都不放过。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冻僵的神经,带来尖锐的刺痛。 十年跋涉的疲惫在这一刻被纯粹的恐慌点燃,烧得他指尖都在颤抖。 那部手机,不仅是冰冷的机器,更是他在这绝望轮回里唯一的锚点,是封野存在过的、触手可及的证据。 雪光刺目,白茫茫一片几乎让他眩晕,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灼痛。 “咦?” 忽然一声轻微的疑惑声传入耳中,如同溺水者抓住的一根浮木,萧烈猛地朝声音来源看过去。 一个背着柴篓的青年正打量着手里的东西,手指扫去上面的残雪,惊愕地睁大眼睛: “真的是手机?这里怎么会有手机?” 青年的手指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按下开机键的一瞬,亮起的屏幕照亮他见鬼了一样的神情: “居然还有电?还能开机?” 他不可置信地揉揉眼,掩不住惊喜地四下看时,对上萧烈同样震动的瞳孔。 “是你掉……啊——” 青年刚出口的话变成一句惊呼,他不小心踩中一根滚木,脚底一滑,身子瞬时不受控地朝后跌去。 手机在这一刻脱手,萧烈的动作比思维更快,鹤氅化作残影,他冲过去一手接住手机,另一只手拽住青年的手腕一把将人甩回来。 青年狼狈地跌在地上,肋骨被身下碎石硌得生疼。他爬起来,龇牙咧嘴地倒抽着冷气。 萧烈将手机仔细检查一番,确定没有摔坏,这才看向地上的青年: “你是何人?” 青年揉着钝痛的手肘,抬起头,对上一双幽深沉静的眼眸。 心底没来由的一惊,想起方才捡到的东西,他猛地有个猜测,迟疑了片刻,终于颤抖着问出声: “…how…are you ?” 萧烈瞳孔几不可察一缩,面上神情没什么变化,一颗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 喉结滚动,他吐出两个就快生锈的音节: “i''m fine。” “老乡?亲人啊——” 青年激动地一嗓子哭出来,眼泪夺眶而出,他胡乱用手背抹着脸, “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老乡……呜呜呜……我终于不是一个人了……呜呜呜……” 萧烈看着他,这才看清青年的面容,很年轻,约莫只有十七八岁。 在现代,这个年纪,应该还在读书。 萧烈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递到他面前: “你是何……哪里人?……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青年接过帕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没注意萧烈问这话时尾音深处不易察觉的颤音: “我是福建人,我只是想替我爸捕鱼让他高兴,谁知道竟然遇上了特大海浪,船翻进海里,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浪拍晕了过去。等再醒来,就出现在这儿了,呜呜呜……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他越说越伤心,泪珠子不要钱的往外涌,哭得毫无形象, “为什么别人穿越都有系统,有金手指,我却什么都没有?呜呜呜……那些穿越小说都是骗人的……这里好难……生存好难………” 萧烈静听着青年的哭诉,从对方断断续续的话里大致了解了事情经过。 青年名叫陈辉,是福建泉州人,父母都是渔民,以捕渔为生。他穿越前刚参加完高考,自觉考得不太理想,便想捕一船鱼弥补。 于是查了资料,带着渔网等工具趁夜驾着他爸的渔船出了海。 不料,鱼没网到,倒是自己坠海穿越了。 宣朝的务工以及租房不仅需要户籍文书,还需要保状。即需本地有信誉之人或商铺作保,外乡人则还需出示路引。 陈辉穿过来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别说找到有信誉的人为他作保了,就是想获得本地人的信任都难如登天。 找不到工作就意味着没钱,没钱无论在哪里都生存维艰。 他屡遭驱赶,被视作流民。有一回甚至被当成奸细险些抓进大牢,情急之下,跳入河中才逃过一劫。 此后,他像个丧家之犬四处漂泊,直到一年前才辗转到这摩天村。 这里地处偏远,民风淳朴。在过去漂泊的四年里,他吃尽了苦头,为了口吃的,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流落至此后,村民们见他年纪不大,又吃苦耐劳,终于允许他留在了村里。 如今,他日常就靠砍柴、帮村民做些粗活勉强生活。 “你不知道,这五年我活得都不如一条狗……” 陈辉还在哭诉,吸着鼻子,恨不得将这几年受的罪都倒出来, “我上辈子到底是做了什么孽,要让我穿越?早知道穿越是这样,还不如当初一个浪直接将我拍死算了,呜呜呜……” 萧烈不善安慰人,只沉默地又递了一块帕子过去。忽然,他猛地意识到什么,声线都控制不住颤抖起来: “你、你刚刚说,你来这里已经五年了?” “是啊。”青年回答,“我有计数的习惯。以前我爸常出海,海上经常没信号,为了记录我爸出海的时间,我便养成了画【正】字的习惯。” “来到这里后,开始我也每天画,只是后来颠沛流离,经常三天饿五顿,慢慢便改成一年记录一次。” “也不知道我爸妈什么样了?” 想到这儿,青年才止住的眼泪又流出来, “他们就我一个儿子,没了我,以后谁给他们养老送终啊?在我们那里,没有儿子,是要被笑话一辈子的……” 他低下头,抹一把眼泪,周身的落寞与无奈几乎凝成实质。 萧烈却激动地一把将人从地上拽起,三指搭上他的腕骨,开始屏息诊脉。 这十年,他不仅研究星象,还修了医道,不说各种病症都能治,但诊脉断症还是没问题的。 青年吓了一跳,刚要开口,被萧烈一个眼神看过来,生生住了口。 几息后,萧烈松开青年的腕脉,眼底的狂喜怎么都掩饰不住: “这五年,你可有任何不适?” “没有。”青年疑惑的摇头,“我身体一直很好,一年到头感冒都很少生。我们隔壁的王阿婆都说我好养活。” “那你还记得你穿越过来时掉落的地方吗?”萧烈激动得无以复加,藏在袖中的手指,无意识的蜷紧又松开。 “当然。”陈辉回答,“就在摩天岭背后的那片海域。” 他当初穿过来后,茫然无措,就随便找了个方向走。后来四处碰壁,走投无路,便又回到了穿越的地方,就是想看看还能不能再回去? 也就是在那时,他准备一闭眼跳进海里时,摩天村的村长及时拉住了他。 老人将他带回了村里,他这才有了个安身之所。 “那你能带我去吗?”萧烈眼中的渴望没有掩饰。 “可以是可以。只是……”陈辉这次大着胆子问,“你去那里做什么?你该不会是想……” “没错。”萧烈眼底的信念几乎燃烧起来,“我想回去。” 陈辉一愣,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 两人到达当初醒来的地方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 黑沉沉的海水像一头张开獠牙的巨兽,让人心生惧意。翻涌的海浪猛烈撞击着礁石,凛冽的海风不间断拍在脸上, 像刀,刮得人直闭气。 陈辉看着黑压压的海水,下意识抓住萧烈的胳膊: “要不……别去了,不瞒你说,我夏天的时候跳下去过,但是下到一半就下不去了,浮力太大,根本无法对抗,而且水下也看不出任何异常。” 陈辉在海边长大,水性非常好。回到这里后,他不止一次下潜探查,却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萧烈没说话,只是又向前了一步。 陈辉看他这架势,突然有些后悔是不是不应该带他来这里。 他攥紧萧烈的衣袖,再次开口劝说: “我看你穿得不差,肯定混得比我好多了,还是算了。现在是冬天,海水冷得很,没必要将自己的命搭进去。” “况且,穿成功的概率实在太小了。退一万步,就算穿越成功,也指不定落在哪个地方?万一又是一个不认识的朝代,岂不是白费功夫?还得重头再来,没必要……欸,你去哪?” 话没说完,萧烈忽然转身大步离去。 陈辉一喜,只以为他想通了,忙追上去: “你能想开最好了,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哪里人?……” 萧烈顿住脚步,垂眸看向青年,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塞进他手中: “谢谢,你回去吧。好好生活,陈辉。” 说完继续朝前走去,这次步伐比之前更快。 陈辉攥着手里突如其来的银票,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等再抬头,视线中只剩下一个渐行渐远、模糊难辨的背影。 第222章 终章(中) 封野站在断崖边,咸腥的海风裹挟着燃油与绝望的气息。下方,大西洋翻滚的浊浪撞在嶙峋礁石上,发出空洞而永恒的咆哮。 三天前,何德胜的飞机就在这片海域上空失事。如今,海面上零星漂浮着扭曲的金属残骸,随着浪涌时隐时现,如同巨兽吐出的森森白骨。 搜救艇依旧穿梭其中,徒劳地划出白线,汽笛声被风撕扯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封野空洞的眼眸没有一丝光彩,信念仿佛被冰冷的海水浸透,每一口吸入的空气都带着铁锈般的绝望——何德胜的死,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回想着昨日见到的一幕,于死灰中又迸出一点零星的花火,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希望。 昨天,他遇到了十年前中枪坠海时救了他的女孩——艾丽娅。 艾丽娅的面容一如当初,时间似乎在她身上静止,她看起来仍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唯一的变化,是那双曾如蓝宝石般璀璨的眸子,如今死气沉沉,宛如蒙尘的宝珠。 艾丽娅也认出了封野。 封野昔日张扬的锋芒敛尽,化作眉宇间岁月沉淀的威仪。头发蓄了狼尾,在脑后半扎起一个小揪揪,海风吹乱他卷曲的发梢,为轮廓分明的五官添了几分随性。冷峻的气质包裹在肃穆的黑西装里,身形线条挺括,透出不怒自威的气场。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封野走上前,“你的祖父呢?” 女孩的眼底似被乌云笼罩,哀恸盛满眼眶,出口的声音却异常平静: “他走了。” 她看向天边没入云霭的山脉, “两天前,永远离开了我。” 或许是太久没与人倾诉,亦或是这世间最后的牵绊使然,她向封野吐露了深藏在心底的秘密: “我并非这个世界的人。”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封野几乎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声音被海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哪里?” 艾丽娅没有隐瞒:“我来自千年前的安息帝国,就是现代的波斯。” 她告诉封野,她的祖父其实不是她的祖父,而是她的爱人。 她的爱人原是一名士兵,在海上巡查时救了穿越而来的她,他们因此相爱。 但军营严禁女子出入,男人便放弃军旅生涯,带着她逃到了那座无名小岛。 两人相伴生活了许多年,然而艾丽娅的容貌却不知为何,没有丝毫变化。她不会衰老,始终定格在当年穿越时的模样。 那次意外救下封野后,为了避免他生疑,两人便假扮成了祖孙。 两天前,爱人因病去世,艾丽娅在这世上也再无眷恋。 “这里。”艾丽娅指向脚下的海域,“当初,我就是从这里穿越来的。” 她的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波澜,“他走了,我也该回去了。” “谢谢你愿意倾听我的秘密,好人,神主会保佑你的。” 说完,艾丽娅像一只投向宿命的海鸟,张开双臂,迎着呼啸的海风,轻盈跃下了那块礁石。 噗通! 沉闷的落水声传来,封野心脏狂跳着冲到断崖边缘。浑浊的海浪翻滚着,除了浪花,什么都看不到。 他嘶声大喊艾丽娅的名字,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海风,和永无止息的浪潮。 他立即命人搜寻那片海域,却直到今天都一无所获。 艾丽娅如同蒸发了一般,凭空消失了? 一个念头像冰川裂缝中骤然萌芽的种子,在脑子里疯狂的滋长:难道艾丽娅真的穿越了? 如果是这样,那他是不是也可以? 封野努力回想着在宣朝时看过的史书,试图找出一个名叫安息帝国的国家。 可他看过的史书有限,脑海里根本没有关于安息帝国的记载。他不禁又开始怀疑:宣朝与艾丽娅的国家是否在同一个时空?如果他跳下去,又是否能到达萧烈所在的世界? 巨大的不确定性以及想要立刻找到萧烈的渴望,在胸腔里疯狂撕扯。他不怕冒险,他只怕拼尽全力也到不了有萧烈在的彼岸。 闫三在侧后方小心地观察着封野,神经紧绷成一条直线,手脚已做好随时阻止封野跳海的准备。 当初他在收到萧烈那笔汇款时,心里便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他再去找人时,萧烈已人间蒸发。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萧烈回去了。 就在他暗骂萧烈忘恩负义,独自回归家族却不带他时,封氏集团宣布独立的消息传出,紧接着,云野更名为封野强势回归。 他抱着怀疑的态度找到封野,看着封野那张熟悉的脸,质问的话脱口而出: “萧烈是不是回去了?他为什么不带着我?” 封野颓丧得不成样子,只以为萧烈将穿越的事情也告知了闫三,便说了萧烈留在宣朝代的事实。 闫三这才知道,原来萧烈不是失忆,而是自千年前穿越而来;封野也不是真死,而是随萧烈去了一趟宣朝。 乖乖! 闫三的大脑仿佛经历了一次重组,哪怕他熟读各种穿越狗血小说,可真当得知这个消息时,还是用了好几天才缓过来。 之后,他便留在了封野身边。 闫三之前经过萧烈亲自教导,又在萧烈身边待了许久,耳濡目染,倒学了几分萧烈的驭人术,做起事来,有模有样。 封野见他孺子可教,渐渐开始重用,如今闫三已是封野手下数一数二的人物。现在谁见了,不得恭恭敬敬喊一声“闫哥”? “救援队有消息传回吗?”封野的声音顺着海风飘过来。 闫三上前一步:“回二爷,还没有。” 封野没再说话,只沉默地凝望着浩瀚的大海,半晌,才说了句:“回去吧。”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 夜晚的海面黑沉如墨,不见一丝光亮。海风扑在脸上,连心也浸透了湿冷。 封野走到断崖边,依旧是那个位置,依旧是那块礁石。 他掏出手机,指尖在萧烈的照片间流连,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他点开两人大婚的视频,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目光贪婪地烙刻着屏幕中的身影,近乎成伤。 萧烈,你会在那里等我吧? 会吧…… 他仰头望向墨黑的苍穹,最后,转了转手指上的戒指,将它摘下来,连同手机一起装进防水袋,仔细封好,贴身收进怀里。 这次,他再没有犹豫,身体划开黑夜,毅然坠入了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 萧烈望着黑漆漆的海水,夜晚的海风冷得刺骨,刀子似的刮过每一寸皮肤。他攥紧手指上的戒指,默默对天空许下今年的生辰愿望: “愿穿越成功,找到封野。阿野千岁。” 今天又是他的生辰,这是他为自己特意选的日子。 十一年前,生辰那天,他和封野一起穿越;一年后的生辰夜,他亲手将封野送回去。 之后十年,他再未过过生辰。今日,他再度选在了这一天。 这次,他将赌上自己的生命,赌那一丝成功的希望降临。 他摘下戒指,连同包着手机的油纸包和几块金条,一起紧紧缠在身上。 想起陈辉之前说海里浮力太大,他怕沉不下去,又在两个脚踝各绑了两块大石。一切准备完毕,正要跳下去时,一只手忽然从背后抓住了他的手臂。 萧烈条件反射反手扣住对方手腕,配合另一只手,一个过肩摔将人狠狠掼在地上。 男人“哎呦”一声,捂着摔痛的地方倒吸着冷气。 萧烈听这声音,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来人,竟是陈辉。 他一身劲装短打,头发束起,背后斜挎着一个布包,一副要远行的模样。 “你没事吧?”萧烈将人从地上搀起来。 陈辉拍了拍身上的土,“没事没事,问题不大。” “大哥,你身手真厉害!”他竖起大拇指,“你去参加武林大赛,绝对能拿冠军。” 萧烈没应声。 陈辉整了整身上的包袱,说明来意: “我就知道你不会轻易放弃。” 那天回去后,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从现代生活,到穿越过来的这五年,像过电影一样在脑海中一帧帧闪过。最后他得出结论:他也要回去。 这几天,他将茅草屋里里外外打扫一遍,想收拾东西,却发现五年来攒下的家当少得可怜。 他将萧烈给的银票和一些有纪念意义的东西装进布包,心里存了一丝侥幸:若能穿回去,这些东西到现代也算古董了,没白来一遭。 若是失败,就权当陪葬。 “我这几天都在附近守着,”陈辉说,“心想若你出现,决意回去,那我便跟你一起。” 他说着,从怀里摸索,很快掏出了两个木头雕的小人,分一个递给萧烈, “这是妈祖神像,我自己雕的,虽然……雕工糙了点,但贵在诚心。妈祖娘娘一定不会介意的。” 见萧烈愣怔,陈辉干脆直接塞进他掌心, “我不能白拿你的银票,这个就当还礼。妈祖娘娘可是掌管所有海域的神,我们带着她,一定能保佑我们平安。” 他望向漆黑的远方,不知是对萧烈说,还是告诉自己,重复了一遍, “我们都会平安的。” 萧烈摩挲着手里的木雕神像,郑重看向陈辉: “确定想好了?若是你想要——” “嗯,想好了。”陈辉重重点头,“我想回去见我爸妈。” “这里……不是我的家,我在这里无亲无故,没什么可留恋的。” “走吧。” 说完,陈辉拍了拍萧烈的肩膀,弯腰也在自己脚踝上绑了两块石头。 萧烈看着他的背影,本想说若是他想过好一点的生活,自己可以帮忙,但看着青年坚定的神色,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你说得对,妈祖会保佑我们的。”萧烈将妈祖像紧紧攥进掌心。 “准备好了吗?”他看向陈辉。 “好了。” “走。” 话音被风碾碎,伴随两声沉重的落水声,原本平静的海面骤然撕开两个汹涌的漩涡,随即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第223章 终章(下) 寂静弥漫,黑暗仿佛拽着灵魂无限下坠,封野猛地睁开眼。 心脏在胸腔内剧烈跳动,遮挡严密的窗帘将房间裹挟在昏暗里,一缕浅金色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勉强映亮眼前的场景。 水晶吸顶灯,云纹壁纸柔和的质感,墙上装饰画熟悉的轮廓,身下是现代工艺柔软的空调被……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他:他仍在现代。 昏迷前的场景跃入脑海,封野皱着眉坐起身,房门在这时候被拉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外面几句零散的对话也顺着门缝飘进来。 “清哥,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是闫三的声音,蔫头耷脑的,“封总醒来会不会直接将我扔进海里喂鱼?” 元清的声音跟着从电子设备传来,显然两人正在视频通话。 “你说你预判了封总的意图?”元清的音调微微拔高,“提前带人守在崖下,像网鱼一样把他兜进渔网里,还把他打晕了?” “嘘——!你小点声儿。”闫三简直服了这个老六,“我这也是没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寻死……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快帮我想想办法。” “你先别急,”元清顿了顿,声音沉稳下来,“我早前为封总和萧总起过一卦,卦象显示他们姻缘圆满,说不准还有重逢之日。只是……具体时间未卜。” “这样,你先编个理由稳住封总,我这就传信给师父,请他老人家再起一卦。若能推算出两人重逢的时间,那时,封总一喜,应该也就不会追究了。” “好,那你快点,我等你消息。还有……想你……” “我也想你。挂了,等你回来带你去吃好吃的。” 医生站在封野床边,大气不敢出,直到封野摆了摆手,才恭敬退出去。 房门关上,又很快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闫三小心翼翼探进半个脑袋。 房间内依旧昏暗寂静,他正准备悄然退出去,封野冷冽的声音骤然响起: “进来。” 声音仿佛淬着冰碴,隔着玄关,闫三狠狠打了个哆嗦,后颈寒毛竖起,他深吸了口气,还是硬着头皮走进去: “封总,您醒了?”他努力挤出个笑,“想吃点什么,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闫经理现在真是越来越聪明了。”封野淡淡看着他,面容隐在阴影里,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压迫感,“这招守株待兔玩得不错。” “不不不、您误会了……”闫三脱口辩驳。 还没说完,被封野开口截断,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仅聪明,面子也够大,我的人现在都唯闫哥马首是瞻,不如这封董的位置,你来坐?” “二爷……我错了……” 闫三小腿一软,险些跪下, “我就是担心您……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不不,我的意思是,万一老大也找到办法穿越过来,你们生生错过了怎么办?” “对!我就是怕你们错过——” 不愧是天赋型选手,闫三脑子这会像装上了高速路由器,超频运转: “您想啊,您思念老大,老大肯定也在思念您。您想穿越过去,老大一定也在想方设法穿越过来。……况且,那艾丽娅是外国的,我老大是古宣朝,两个地方不一定在一个时空!” “您万一要是穿去了别的时空,而我老大也好不容易穿过来了,却见不到您怎么办?” “照我看,您再等等。老大那么厉害,第一次也是他先穿到您身边。俗话说,有一就有二,老大既然成功过一次,这次也一定能找到方法穿回来。” 闫三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房间内光线昏暗,他看不清封野的神情,更不敢擅自开灯,也不知道封野听进去多少,只能搜肠刮肚想尽理由拖延。 “还有,清哥说了,他给您和老大算过卦,卦象显示你们姻缘天定,肯定能再重逢。清哥现在正请他师父算日子呢,到时候,要是还见不到老大,您再跳……” “滚出去!”封野几乎吼出来。 震怒的声音蕴含着压抑到极点的暴怒,闫三被吓了一跳,“啊”了声,反应过来封野这是放过他了,忙不迭点头: “是是,小弟这就滚出去,您好好休息。” 闫三退出去,房门合拢,室内重新归于沉寂。 黑暗滋长思绪,封野重新躺下来,胸中翻腾的焦躁渐渐冷却,他开始思考闫三那些话里的可能性。 然而思绪刚起,门外再度传来闫三急切的呼喊: “二爷!二爷!!” 房门被大力推开,闫三旋风般卷进来,不管不顾“啪啪”几下将所有顶灯打亮。 刺眼的光线倾泻而下,闫三冲到封野床边,一把将人拽起来: “快快,我们赶紧——” “你、最、好、有、事!” 封野的脸在灯光下阴森得可怕,生平第一次黑得这么彻底,声音像是从冻得最硬的冰川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刮骨般的寒气和濒临爆裂的怒意。 触及到封野杀人的眼神,闫三猛地从巨大的狂喜中惊醒,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慌忙举起手机,屏幕几乎怼到封野脸上: “二、二爷,您快看这个、这个身影……”他喉咙发紧,声音因为激动抖得不成调,“像不像我老大?” 他狠狠咽了口唾沫,“会不会真被我说准了,老大他……真、真的穿过来了?” 封野被这货鲁莽的动作和刺眼的灯光激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强压着杀人的冲动,眼神凌厉地扫过屏幕。 屏幕上赫然是一条热搜标题,加粗放大的字体冲击着视觉: 【昆明湖惊现神秘古风男子,疑似悬空飘浮】。 标题下方配着一张抓拍图:人群围观的湖面中央,一道玄色身影静静仰卧于碧波之上,古韵十足的宽袍广袖墨莲般铺展,如瀑的长发在水中丝丝缕缕散开。 照片因放大而模糊,但捕捉到的侧颜轮廓近乎完美,沉静出尘。 只一眼! 封野瞳孔骤缩,心脏仿佛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住又瞬间炸开,他猛地攥紧手机,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钉在那侧影上: “备机,现在回国!” —— 萧烈是被一阵无法忍受的燥热生生蒸醒的。 意识像沉船艰难浮出水面,瞬间被滚烫的窒息感攫住。厚重的锦缎冬袍浸透了湖水,此刻如同滚烫湿泥般紧紧吸附在皮肤上,被头顶近乎残酷的烈阳疯狂烘烤,热浪蒸腾,汗水争先恐后涌出,又被层层华服死死困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蒸汽。 这股无处可逃的酷热冲入混沌感官,萧烈猛地睁开眼。 炫目的阳光刺入眼帘,眼前瞬间只剩下大片惨白的光斑。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他下意识抬手遮挡,却发现手臂重若灌铅。 水面漾开波纹,轻微水声传入耳中,他强忍着刺痛挪动视线,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一片波光粼粼、晃得人眼晕的宽阔湖面。 远处是精美却陌生的亭台楼阁,水岸边雕花汉白玉栏杆旁,黑压压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议论声、手机拍照的咔嚓声、和夏虫的嘶鸣在此刻俱变得清晰,无数道视线如同探照灯聚焦在他身上。 “快看!醒了醒了!” “卧槽!吓死我了,还以为浮尸……” “这是在拍戏,还是cosy疯了?看他那衣服泡水了得多少斤?居然不沉,水上漂?” “没看见剧组,准是博眼球的网红……” “侧脸绝了!快拍抖音!” “别是精神有问题,溺水了……快报警……” 萧烈头痛欲裂,被围观的羞耻和不安压过了酷热的煎熬,他本能地划动手臂想要逃离,不远处路牌上【昆明湖】几个字蓦地闯入视线,他猛地顿住动作。 昆明湖?!颐和园的昆明湖?! 短暂的、如同死水般的迷茫过后,一股足以冲破一切窒碍的狂喜劈开混沌的意识。 回来了! 他终于回到了封野所在的世界!那个有手机、有汽车、有……封野的现代?! 一瞬间,身体所有的痛苦和环境的荒谬,被滔天的狂喜淹没,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强烈的冲击让他的眼前阵阵发黑,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抑制不住地微颤,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放声嘶吼。 “让一让!警察!” 威严的呼喝穿透喧闹,穿着藏蓝色制服的警察分开人群,快步走来。 园方小船在警方的指引下划过来,两名年轻的警员涉水靠近。 萧烈任由他们搀扶上岸。双脚踩在滚烫的地面上,鼻腔里涌入混杂着汗水和不知名化学香气的复杂气味……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梦幻的熟悉感。 为首的警官审视着眼前这名穿着繁复古装、明显虚弱脱水却眼神奇异亢奋的年轻人,例行公事拿出纸笔,语气放平但仍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谨: “姓名?住址?家是哪里的?或者你是哪个剧组的?这身衣服是怎么回事?” 问题接连砸来。萧烈思绪奔腾,脸上残留着狂喜的余韵,张口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喉咙干渴得像是要裂开,身体因激动和虚弱微微发抖。 警官瞥了眼他苍白的面颊,低头在记录本匆匆写了几笔,同时对着对讲机低声汇报: “身份不明,精神状态高度异常,疑似精神障碍或药物影响……需带回所里做进一步核查。” 第224章 完结 萧烈被带回警局。 冷白的荧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映照着派出所内务室略显陈旧的白墙。 萧烈僵硬地坐在一张蓝色塑料椅上,那身价值不菲却在旁人眼中荒诞至极的衣袍,此刻沉重而湿冷地吸附在身上,水珠不断滴落,在洁净的瓷砖地面洇开一小滩水迹。 室内空调开得很足,冷风嗖嗖地吹在他湿透的身上,激起一阵又一阵的鸡皮疙瘩。 穿着白大褂的值班医生刚给他做完初步检查,对着记录的警官说: “身体没有明显外伤,生命体征平稳,酒精和毒品检测结果均为阴性。就是有些脱水和轻微中暑,多补充水分休息就好。” 警官点点头。 处理此事的王警官拿着记录本,走到萧烈面前: “先生,依据《北京市公园条例》第四十六条,昆明湖全域禁止游泳、嬉水。您的行为已违反规定,现根据第五十六条处以200元罚款。请配合出示身份证件,并在处罚决定书上签字。\" 他稍稍加重语气,“若拒不执行,将移交公安机关处理并纳入游园黑名单。” 目光扫过萧烈空空如也、口袋样式都迥异的古装,补充道, “或者你报一下家属朋友的联系方式,让他们过来处理一下。” 萧烈摸向腰间的手僵住。 “我……” 他开口,嗓子因为之前的暴晒和激动还有些干涩, “可以先借用下卫生间吗?” 他在一名警员的指引下进入卫生间,隔门关上,他快速解下隐藏在腰间夹层的油纸包。 纸包被水浸透,水渍从破损处渗出。他小心翼翼打开,看清里面的东西后,狠狠松了口气——还好,戒指、手机,金条都还在。 他将戒指和金条重新塞回去,拿出手机按下开机键,等待了几秒,屏幕漆黑一片,又试了几次,依旧毫无反应。应该是长时间泡水,坏了。 他走出卫生间,回到那张蓝色塑料椅上。 “抱歉,” 萧烈看向审问他的王警官,衣衫狼狈依旧,但先前的窘迫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的威严, “我现在身上没带钱,方便帮我联系一个人吗?” 手机失灵,电话卡多年没充话费,应该早已停用了;至于金条,贸然暴露,徒增疑点。 他现在只迫切想知道封野的消息。 “我叫萧烈。” 这个名字毋庸置疑,只要当年户籍未被注销,他的身份应该还有效。 “封”字在舌尖转一圈,萧烈报出另一个名字: “请帮我联系云野。云朵的云,原野的野。” “萧烈?你就是萧烈?” 旁边一个年轻的警员惊讶出声,随即意识到不妥,忙住了口——应该是同名同姓,毕竟那位萧烈先生…… 封野这些年以萧烈的名义做了无数慈善,【萧烈】这个名字早已响彻大江南北。 王警官看向年轻民警,青年坐回电脑前,噼里啪啦敲打键盘。片刻后抬头,带着遗憾看向萧烈: “查不到符合‘云野’这个名字的身份信息。先生,请提供真实有效的身份证明或亲友联系方式。” 查不到? 三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萧烈刚刚因狂喜而无比振奋的心尖上!一个冰冷的念头瞬间攫住了他,比身下湿冷的衣物和空调的冷风更刺骨百倍——难道封野当初并未成功穿越回来?! 他们……失败了? 他根本没有回到这个时空?! “那何德胜呢?”萧烈报出何德胜的名字,“万象研究所,何教授。” 警员敲下键盘,再次摇了摇头: “没有。” 巨大的失落和恐慌瞬间吞噬了萧烈。希望如泡沫般破裂,只留下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孤独。 空调的冷风嗡嗡作响,几乎要把他最后一丝力气抽走。 不! 他不甘心!更不相信! 他在绝望中抬起头,眼中迸射出孤注一掷的光,出口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嘶哑: “那、封野呢?帮我联系封野,电话号码是138xxxxxxxx!” 他报出这个刻入骨髓的名字和烂熟于心的号码,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恐惧和渺茫的希望疯狂撕扯,他全身紧绷,指甲深扣进塑料椅的扶手,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如同战鼓擂在胸腔,他像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王警官看着萧烈陡然剧变的神色和眼中那几乎碎裂的光芒,略一犹豫,还是对年轻民警点了点头。 警员拿起听筒,座机拨号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异常清晰。一声“滴”声后,听筒里传出冰冷的电子音: “您好,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萧烈紧绷的身躯倏地一晃,最后一丝念想被浇灭,他本就苍白的脸色肉眼可见灰败下去,全身的血液似在这一刻冻结,绝望的藤蔓勒紧心脏,他几乎在这一刻心死。 刺耳的警铃在这时毫无预兆地炸响,所有警员急急忙忙跑出去——显然有紧急突发事件。 萧烈却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他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灵魂,脱力地弯下腰,脸深进膝盖里,眼眶胀得发疼,却干涸得榨不出一滴眼泪。 心脏处传来一阵阵尖锐沉闷的绞痛,他徒劳地咬住指关节,试图用皮肉的痛苦压过心头那无底的绝望。 齿尖陷进皮肉,他尝到腥咸的铁锈味,仿佛这是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真实触感。 —— 从大西洋飞回国内需要十个小时的航程,封野的飞机降落在机场跑道已是晚上十点。舱门一开,他没有片刻停顿,立刻换车赶往萧烈被带往的派出所。 昏黄的路灯将老街晕染得静谧迷蒙,派出所深蓝的建筑在月色下显得肃清幽深。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寂静,一辆黑色商务车粗暴地横停在门口。车身尚未停稳,封野已跳下车,大跨步冲上台阶。 高大挺拔的身影几乎是撞开派出所的玻璃大门,值班警员吓了一跳,正要拉响警报,被紧跟在封野身后进来的闫三迅速阻止。 封野几乎一眼便锁定了坐在玻璃隔断后的那个身影—— 一身格格不入的古装,墨色长发湿漉漉地披散肩头,纤薄的背影,透着深重的孤寂与疲惫……哪怕不看正脸,他也知道这是他的萧烈! 是他魂牵梦萦、在每一个绝望长夜里唯一的光! 眼眶骤然发热,喉头梗塞,他屏住呼吸,一步步靠近那个背影,脚步放得极轻、极缓,仿佛怕惊散一场易碎的梦。 萧烈深陷在封野和何德胜可能穿越失败的绝望深渊里,身体如同浸在刺骨的寒潭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窒息般的钝痛。 下午,警员们接到另一起报案后倾巢而出,之后便陆续下班,无人再理会他。 他没有交罚款,不能擅自离开,便就这么在这里枯坐到了现在。 封野在萧烈身后无声站定,隔着冰冷的玻璃,喉结滚动数次,终于喊出那个刻骨灼心的名字: “萧烈……” 轰——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混沌,封野的声音如同惊雷在萧烈脑海中炸响! 他僵硬着脊背,一寸寸转头,在对上身后人视线的一瞬,所有熄灭的希望被轰然点亮。 世界在刹那间失声。 所有喧嚣、光影尽数褪去、湮灭。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 脑子变得一片空白,紧跟着被燎原的狂焰席卷,将那些冰冷的恐慌和绝望炙烤得无影无踪。 萧烈眼眶瞬间赤红一片,太过突然的一幕让他的身体微微颤抖,隔着薄薄的玻璃,他几乎要失控地撞上去。 心脏在胸腔内疯狂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可四肢却僵硬得动弹不得。他就这么愣愣地看着封野,神识连同魂魄尽数碎在封野那双同样湿红炽热的眸子里。 “萧烈……” 封野上前一步,掌心紧紧贴在玻璃上,仿佛隔着阻隔抚上萧烈苍白的面颊,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震颤, “……我来晚了……” 萧烈干裂的唇瓣翕动,却发不出一丝声响。他贪婪地描摹眼前人——挺括昂贵的西装包裹久违的挺拔身形,汗湿的碎发黏在额角,胸膛因喘息而起伏,应该是一路狂奔而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瞳,此刻里面翻滚着压抑了经年累月的思念、狂喜、难以置信以及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灼热光芒,如同黑夜中突然燃起的燎原大火! 强烈的失真感与狂喜交织,萧烈如置梦境,好一会,才艰难从喉结深处挤出几个字: “你是谁?” 封野身形一僵。下一秒,玻璃门被粗暴地推开。 萧烈眼前一花,根本来不及看清,身体便被一股大力裹挟狠狠撞进一个颤抖温暖的怀抱! 熟悉的冷冽气息将他淹没,他没挣扎,任由封野死死抱着。那种如坠梦境的恍惚感终于被怀中滚烫而真实的触感勉强驱散,浑身轻飘飘的,几乎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不确定感攫住了他,他忍不住再次抬头确认: “你……是谁?” 封野收拢的手臂陡然僵直,掌心握住萧烈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嵌入对方的骨头,深邃的目光死死锁定萧烈的双眼,仿佛要从那眸底深处挖出什么熟悉的痕迹: “我是封野!……我们成亲了……你……不记得了……” 后面几个字如同即将湮灭的烟丝,轻飘得几乎听不见。巨大的担忧和无处着落的慌乱吞噬了他,让他像一只突然被抛弃、茫然无措的幼兽。 萧烈心念电转,迟钝地眨了眨眼,歪头看着封野的眼神纯澈的不含一丝杂质。 封野这次是真的慌了,胡乱地撸一把头发,眼底是难以置信的奔溃: “你真的不记得了……” 萧烈不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封野双目赤红,声音因痛苦和恐惧而拔高: “那我们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算什么?!” 话一出口,他猛然惊醒!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冰锥刺入脑海——萧烈是不是穿越时身体出了问题?产生了不可逆的损伤?! 灭顶的恐惧狠狠攫住心脏,他弯腰一把将萧烈打横抱起,动作粗暴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保护欲。 萧烈本能攀住封野的脖颈。怀抱因奔跑而颠簸起来,封野额角的汗珠滚落,恰滴在萧烈颊边。 萧烈悄然收拢环抱封野的双臂,温软的唇轻轻印在他汗湿的脸颊,声音依旧沙哑,却蕴藏着足以让天地失色的确定: “算你记性好。” “老公,”他将脸颊埋进封野颈窝,叹息般的低语裹挟着穿越时空无尽的疲惫与眷恋,“……我好想你……” 封野全然忘了是怎么抱着萧烈回到家的,一脚跨过玄关的那刻,他便迫不及待将萧烈压在墙上狠狠吻上去。 唇肉相贴,舌尖不留余地探进萧烈的口腔,当终于尝到对方的味道时,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久违的触感,连呼吸都是抖的。 萧烈闭目回应,咸涩的眼泪流进嘴里,早已分不清谁是谁的,气息交织,混着彼此的津液,汇聚成一片令人沉溺的甘美汪洋。 极其漫长而汹涌一个吻,不夹杂情欲,有的只有两颗相贴共振的心跳,在用血肉之躯确认彼此真实存在的喜悦与苦涩。 他们分开的时光,真的太久太久了…… 萧烈轻轻抵开封野滚烫的胸膛,胶着的唇终于获得一丝喘息: “先洗澡,我身上都快馊了……” 嗓音带着剧烈亲吻后的低喘,封野一路将他抱进浴室,足尖点地都是浪费这劫后余生的贴近。 衣衫在升腾的水汽中褪尽,温热的水流洗尽所有疲惫。 封野半跪在浴缸边,指尖带着近乎膜拜的虔诚,抚过萧烈的每一寸肌理。 萧烈控制不住低喘——这些真实的、温热的触感,终于划开禁锢记忆的坚冰。 十年辗转奔突的焦灼、漫长等待的煎熬、啃心噬骨的绝望,以及压制至极限的思念,终于有了奔泻的出口。 “阿野……” 他低声轻唤,双臂猛然环住封野的脖颈,哑声下令, “要我……” 两人一同跌入盛满水的浴缸,溅起的水花如同破碎的月光,压抑的情欲瞬间燎原。 赤裸滚烫的躯体紧密相贴,当身体完全契合无间的刹那,困扰了彼此十年、深入骨髓的空旷寂冷,仿佛被炽烈的浪潮一点点挤压、驱逐殆尽,继而涌入的,是浓稠得令人颤栗、蚀骨销魂的蜜意。 —— 封野将萧烈抱上床,额头深埋进他的颈窝,圈紧的双臂暴露出那份失而复得的恐惧与依恋。滚烫的呼吸灼烧着萧烈颈侧的皮肤,静默片刻,他终于还是决定去碰触那个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难题。 “阿烈,无论再发生什么……” 沉哑的声音压抑着难以抑制的微颤,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耗尽力气才说出后半句, “都别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他抬头注视萧烈,墨色的瞳孔里翻涌着近乎卑微的乞求。 萧烈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十年孤守,早已淬炼出他的决断——与其守着一份虚妄的思念浑浑噩噩度完余生,不如待在封野身边,开开心心过完每一天。 哪怕…剩余的时间无比短暂。 “好。”他回拥紧封野,给他肯定的承诺,“再也不走了。” “谢谢你……”封野的眼睛又有些湿了,脸埋进萧烈怀里,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这个话题对两人来说实在太过沉重。 萧烈轻抚着封野的发顶,温声转开话题:“我好像看到了闫三。” “嗯。”封野声音哝哝的,“他现在跟在我身边,能找到你,还多亏了他……” 说到这个,封野又一阵后怕,若不是闫三,他恐怕就真的和萧烈错过了。 萧烈低应一声,经年累月的疲惫后知后觉席卷而来,他软软偎在封野肩头,疲惫的双眼明明困顿得几乎黏合,却死死硬撑,唯恐惊醒发觉南柯一梦。 封野看着他强忍困倦,又恋恋不舍的模样,眼底幽暗翻涌,忽地一个翻身,结实覆上萧烈的身躯: “阿烈既然不肯睡……” 灼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语带诱引, “不如……再战一局?” 话音未落,炽烈的吻已封缄萧烈的唇舌。 暖黄的灯光悄然映照着一室旖旎,模糊描摹两具忘我交缠的轮廓,如波浪般起伏的身躯中,两个灵魂沉醉交融。 此刻跨越生死、碾碎时空重逢的人就真切地在眼前,再没有任何语言能形容彼此的心情,唯有用滚烫的躯体反复确认,吞噬、烙印每一寸血肉的温热和每一缕气息的缠绕。 萧烈转过身,如瀑的长发自肩头倾泻滑落,在光滑的脊背铺展,如绽开的墨莲,发梢随着节奏流淌出墨色浪纹,美得惊心动魄,仿佛一幅至臻动态的绝艳画幅。 封野伸手抚上那一头长发,丝绸般柔软的触感透过指尖直达心脏,他亲吻萧烈的后颈,灼烫的鼻息喷在敏感肌肤上,哑声问: “头发还剪吗?” 萧烈在喘息中摇头: “不剪了……你说过,舍不得……” —— 当又一次酣畅淋漓的浪潮平息,萧烈终于抵挡不住汹涌的困倦坠入梦乡。 意识浮沉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好像……忘了一个人。” “什么?” “跟我一起穿越过来的,陈辉,若没有他,我恐怕还回不来,但我醒来好像没看见他……” “会不会醒来先走了?” “不知道……” “我明天派人去查……睡吧……” —— 另一边 陈辉是被水枪滋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首先闯入视线的,是一群穿着游泳短裤、正举着水枪比赛滋水的小孩。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刚用手肘撑起身,远处几个戴着草帽、挽着裤腿的大人匆匆跑过来: “快快,快回去!这么大日头,也不怕中暑……” 责备的话还没说几句,一位大嫂看清了地上的他,一下惊呼出声: “呀!这…是不是阿伟家丢了的小子?” “咦,看着像…” “快快——” 旁边肤色黝黑的大叔立刻冲身边半大少年喊: “潮生,赶紧去你陈伯伯家报个信,就说他儿子——在滩上找到了!” 陈辉只觉头晕目眩。烈日像火炉一样炙烤着大地,晃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身下的沙子滚烫,他想站起来,身体却像被抽了骨头,软绵绵的使不出一点力气。 很快,潮生带着一男一女两名中年人深一脚浅一脚跑近。 “人呢?在哪呢?”粗犷的男声带着焦灼劈开热浪。 陈辉心头猛地一跳,是他爸?! 狂喜如电流般窜遍全身,他扭头四顾——正是自家屋后那片熟悉的金色海湾!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巨大的喜悦冲击得他头晕目眩,他扶着膝盖强站起身,脑子里嗡嗡作响。 “辉仔?……”一道带着哽咽的女声响起。 妈妈那刻在骨子里的呼唤,让陈辉瞬间鼻头发酸,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爸爸打断: “等等!” 陈爸爸朝他走过来,在陈辉模糊的视线中,只见爸爸脱下脚上的人字拖, 紧接着,他还没从“成功穿越”的狂喜中回神,额头就骤然挨了结结实实一鞋底。 “啪!啪!啪!”一连三声脆响。 “哪来的妖魔鬼怪,敢上我儿子的身?快滚!快滚开——!” 陈辉原本就混沌的脑子顿时被抽得眼冒金星。眼看他爸手中的拖鞋还要劈头盖脸砸下来,他忙嘶声大喊: “爸!爸!别打!真的是我啊!我回来了!” “爸、妈,我好想你们……” 他失控地一把抱住两人,积蓄多年的酸楚、惊惧、委屈在这一瞬终于有了落脚点,他放声嚎啕,眼泪眨眼糊了满脸。 “辉仔,真的是我的辉仔……”陈妈妈早已泪眼婆娑,抵在陈辉肩头细细啜泣,“回来就好……” 陈爸爸的眼泪也再控不住滑出眼角,宽厚的手掌不断拍着陈辉的后背,一遍遍重复: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一声声心碎又狂喜的哽咽,织成这片灼热沙滩上最滚烫的慰藉。 而那一句翻来覆去的“回来就好”,咽下的,是中国父母那千言万语也道不尽的内敛思念。 ——正文完结—— 番外一浩瀚星海,终归有一片只为你闪耀 雨幕初收,寂静的墓园浸在一片氤氲雾气中,泥土混着花草微涩的气息,漫过一排排沉默的石碑。 封野牵着萧烈的手,踏过洇着水痕的青石板路,他们刚在另一块并肩而立的大理石墓碑前停留过。 那里,封野蹲下身,仔细地拭去微尘,将洁白的雏菊端正摆放,声音轻柔得像怕惊动沉睡的灵魂: “爸,妈,这就是萧烈,我带他来看你们了。” “爸,妈,”萧烈缓缓屈膝,指尖触上石头上冰冷的名字,喉咙有些发紧。他第一次喊出这两个称呼,生涩却自然,仿佛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我是萧烈,对不起,这么晚才来看你们。” 他和封野早已是拜过天地的夫妻,却直到今日,他才能来祭拜封野的父母。 封野察觉到他心中无声的潮涌,沉默地握紧他的手,将那份不为人知的、绵长岁月深处的重量悄然传递。 接着,他牵起萧烈,引着他走向几步之外另一座更新、石色更润泽的墓碑。碑上刻着遒劲的名字:封厉清。 老人照片选的是他未生病时的模样,挺立的眉眼隐约能见几分封野的影子,那双含着笑意的眸子,仿佛正慈爱地看着两人。 “爷爷,”封野在墓碑前站定,轻轻唤了一声,嗓音仿佛蒙上了一层水汽,“阿烈终于回来了,这一次,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他握紧萧烈的手,另一只手抚过墓碑顶部那道凌厉的姓名刻痕,动作温柔细腻,如同童年时爷爷为他抚平衣领褶皱, “您以前总说,我性子野,怕我把人生走成一程孤旅,找不到风雨同舟、白首相守的人……没想到吧——” 一滴晶莹从眼睑滴落,坠入墓台青灰色的纹路,“您的孙子第一次谈恋爱,就找到了那个人。您说……我这点是不是随您?” “还有我爸也是,这怕才是咱们封家男人血脉里的传统,一生一世一双人……” “阿烈,” 坚实的青石板地面之上,封野挺直脊背,忽地右膝重重点地,以最庄重也最无畏的姿态屈身。脸上的沉痛与追忆悄然褪尽,仰头深深望向萧烈,眼里只剩下温柔到骨子里的倔强和光亮, “我们结婚吧?” 他没有用“嫁给我”这样的字眼,因为萧烈从不附属于任何人。 他要的,是给彼此补一个圆满的婚礼。 宣朝那场大婚,那时的他心智不健全,萧烈不知承受了多少无奈与苦涩。这对两人来说都是挥之不去的遗憾。 封野从贴身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只没有任何纹饰、古朴圆润的深色绒布戒盒。盒盖“啪”地一声轻响弹开,里面静静卧着一枚剔透的吊坠,似玉非玉,素面,无雕琢,纯粹得如同凝固的月光。 “阿烈,这是爷爷当年参军时,在雪山深处偶然寻得,世间仅此一块,他送给了奶奶,奶奶又传给了妈妈。” “现在,”封野的目光沉静而珍重,“我将它交给你。” “爷爷,”他转头凝视着石碑上的名字,每个字都滚烫,仿佛要将石头灼穿,“当年在天台看星星,您摸着我的头说,‘耐心点小野,山巅的云总会散去,浩瀚星海,终归有一片只为你闪耀。’” 他顿了顿,胸腔里那些温暖的旧时光碎片撞得心口生疼,他抬眸,深深望进萧烈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将那句盘旋在心头无数遍的话,郑重地投掷进去: “如今,我终于等到了我的星海。”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却带着劈开荆棘山海的决然力量, “萧烈,以后每一个朝夕,无论身在何处,无论风平浪静还是时空倾覆……都陪我一起走,好吗?” 山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周遭只剩下墓碑沉默的见证,和单膝跪地的封野那张被执念擦亮的面庞,眼中那比骄阳更炽热的期盼,滚烫地烧进萧烈瞳孔深处。 此刻,他跨越了不知多少时光的沟壑与尘封的遗恨,千难万险、千回百折才回到这里,再抓住手的这个人……如今跪在血亲安息之地,以骨血里透出的赤诚,求一个生死同路的永远。 萧烈喉头剧烈滚动。他想点头,想大喊出一个“好”,最终所有激烈翻涌的情感,化作一声微不可闻、带着巨大震颤的回应: “……好。” 尽管不是第一次接受封野的求婚,可他的眼眶还是控制不住地发热。他弯下腰,双手捧住封野的脸,拇指轻轻拂过他微红的眼角,滚烫的吻落在封野额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地再次重复: “好,我答应你。此生此世,我们生死相依,福祸与共,永不再分离。” 滚烫的誓言撬开封压已久的洪荒闸门,封野的眼眶瞬间通红,像浸饱了暮色,他颤抖着指尖将吊坠戴到萧烈脖颈,月华般的光泽聚在萧烈胸前,他起身,一把将爱人狠狠揉进怀中,仿佛要将彼此的血肉骨骼都熔铸在一起。 他们在封厉清墓碑前紧紧相拥。一阵微风吹过,松针上悬着的水珠坠成碎钻,恰滴在碑面上,流下蜿蜒的水痕,仿佛逝去之人感动流下的热泪。 阳光温柔地洒在这对璧人身上,为这跨越了生死、时空与无尽磨难后终成圆满的传奇,镀上了一层永恒而温暖的金边。 【宇宙浩渺,时空无垠,爱你的人自会劈开迷障,终将找到你。】 番外二(世纪婚礼)万物同辉,寰宇同证 婚礼定在了秋分之夜。 一个被赋予特殊意义的日子:昼夜均分,寒暑平衡,光与暗在宇宙的尺度上达成完美的和谐——宛如封野和萧烈历经分离与重逢、炽烈与沉静后,终于抵达的、属于他们的永恒中点。 仪式地点选在城市之巅,封氏集团新落成的最瞩目的地标——云端水晶宫。 整栋建筑被改造成一场流动的光影艺术,无数自适应光纤从地基蔓生至塔尖,此刻正应着落日余晖投射出亿万颗仿生星光,将整座大厦化为倒悬的宇宙星河。 顶层360o玻璃幕墙环绕的宴会厅,穹顶无声滑开,浩瀚无垠的星空毫无保留倾泻而下,与城市璀璨的灯火交织成流动的背景,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片纯净的星海。 没有传统的红毯,新人脚下的,是一条流动的“星河之路”——运用最尖端的全息投影与实物场景结合技术:由嵌入地板的特殊光导纤维与上方投影共同绘制,点点“星尘”随着步伐流淌、汇聚。 星路尽头,封野独自伫立。 身着全球顶尖设计师打造的定制礼服,并非纯白,而是泛着珍珠母贝光泽的银灰色。剪裁极尽利落挺拔,肩线、领口处巧妙地融入极简的青铜回纹暗绣。胸口唯一的配饰,是一枚小巧剔透的“琥珀泪滴”胸针,内里凝滞的,是微雕缩印、刻着“烈”字的青铜残片。 当《婚礼进行曲》——由古典编钟与量子合成器共创的《时空和弦》响起时,侍者躬身推开那扇沉重的雕金大门。 嗡—— 仿佛开启了一个星光流淌的秘境,脚下透明光道将漫天星河收拢折射,整座宴会厅宛如悬浮于宇宙中枢,所有的宾客屏息凝神。 萧烈出现在光芒之始,万千星光瞬时聚焦于他一人,照亮那身独一无二的绝代华章。 他的婚服是今世技艺对古韵的极致献礼——由萧烈亲绘、现代技艺改良而成: 顶级云锦素缎流淌着月华清辉,宽袍广袖如流云拂过,纯净的象牙白底色上,广袖边缘以赤金盘绣着象征涅盘重生的朱雀图腾,行走间,暗光丝线透出细腻的松鹤流云纹路,低调而尽显天潢贵胄之气。 如瀑的墨发以一支特制的、融入现代精密切割宝石技术的玉簪半束,玉质温润,簪头一点星芒般的坦桑石,与封野的琥珀泪滴遥相呼应。 古老的登堂编钟之音融入和弦,封野伸出右手,萧烈一步步朝他走过去,每迈一步,足下光流便析出一道澄澈如水的轨迹: 左脚印,宣朝风格的工笔牡丹缓缓绽放;右脚印,幽蓝的数据流图腾次第亮起。一步宣朝盛世,一步信息纪元,古今印记并生、交错、蔓延,在星毯上延展成一条独一无二的“时光之河”。 封野没有让任何人代为主持。 当萧烈终于站定在他面前,他颤抖着执过萧烈同样微颤的指尖,紧紧相握。 “阿烈,” 封野的声音通过精密的环绕音响系统,清晰地回荡在星海之间,低沉而饱含力量, “我们曾错失三拜九叩的礼成,错过寻常夫妻的朝朝暮暮。时空在我们之间凿开深渊,生死让我们咫尺天涯。” “今天,站在这里,脚下的路是星河铺就,头顶的穹是宇宙为盖。我不要那些被时光碾碎的过往礼仪,我要给你一场属于我们、也唯有我们的见证!” 他的目光如燃烧的星辰,锁住萧烈同样波光翻涌的眼底,誓言如金石坠地: “萧烈,我封野在此起誓:你是我跨越所有时间线、粉碎无数平行宇宙的唯一变量!从这一刻起,你的心跳,即为我生命校准的时钟;你的所在,便是我存在的所有意义。星河轮转,此心不渝!” 萧烈泪水无声滑落,映着星光,如同碎钻。他反手握住封野的手,那力道如同攥紧失而复得的珍宝。他没有用现代的“我爱你”,而是用那久违的清朗声音,字字清晰地说出宣朝古礼中最郑重的盟誓: “封野,今以天地为凭,以时空为信!执子之手,与子共老。死生契阔,永世相依!” “永世相依!”最后四字掷地有声,是承诺,也是跨越时空的烙印。 封野取出戒指,纯净至极的白金,简洁的环形上镶嵌着一颗深邃如海的坦桑石——传说中象征穿越时空的灵魂纽带。戒圈内嵌着来自宣朝穹顶刻着“烈”字纹样的青铜残片,坦桑石内部的天然包裹体在星光下流转虹光,如同两人穿越时空时流下的泪。 他郑重地将其套入萧烈左手中指,指环吻合得如同天造地设。 萧烈取出另一枚设计对戒——同样材质的戒圈,戒面设计却更加内敛,中心镶嵌一粒极其罕见、内部仿佛蕴含银河星云的天然月光石,戒圈内侧,用最精密的微刻技术,刻着一个铭文古篆的“野”。 两枚戒指,一古一今,它们承载着过往,托举着现在,锁住的是永恒的未来。 他将戒指套上封野的无名指。 两枚戒指在星光下交相辉映。 当两人双手交握的瞬间,巨大的玻璃幕墙外,庞大的无人机矩阵瞬间点亮夜空,精确无误地组合成一幅震撼寰宇的史诗动图: 画面里,一边是宣朝巍峨壮丽的宫殿群轮廓,一边是现代都市的摩天丛林。 紧接着,宫殿群和都市大楼如沙砾般崩散,光点迅速幻化,一道由星尘和两人剪影组成的辉光长桥横贯星河——一个古装飞扬,一个西装笔挺,他们在时空尽头相遇、交融,最终,磅礴光点共汇聚成一颗巨大的、缓缓搏动的金色心脏。心脏中央,是不断跳动的中文名——“封野·萧烈”! 此刻,全城可见,寰宇同证。 与此同时,深情恢弘的交响乐如洪流般奏响,旋律是他们相识那年夏夜听过的古调改编升华而来,如同命运的交响! 宾客席上, 震撼的呜咽、赞叹、掌声交织成片。俞京书偎在鹿琛怀里颤抖着手擦眼泪,闫三激动得猛捶元清胸口,眼泪糊了满脸,哭得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 所有人都被这超越想象的时空宣言所征服。 封野在万众瞩目与星河洗礼中,捧起萧烈的脸,深深吻下去。 这个吻,不再有急迫、恐惧、或生死时速的不安。它缓慢、悠长、郑重,是尘埃落定后的永恒许诺。 从此,冰冷的商业巨擘有了温暖的胸膛,古朝孤独的君王在烟火处找到了归宿。 这一刻,宇宙星辰是宾客,时间洪流为司仪,天地万物作聘礼。他们的结合,已非一纸婚书,而是写进了时空本身的源代码中,成为无法被删减、被覆盖、被湮灭的永恒存在。 —— 月悬中天,星河流淌,喧嚣渐息。 在顶层仅供两人的观星露台,封野从身后拥着萧烈。 夜风拂动两人的衣袂,封野变戏法似的拿出两只小小的古式合卺杯,杯体是千年琥珀雕刻而成,里面盛着温热的桑葚酒。 “合卺酒,”他在萧烈耳边轻声说,温热的气息吻上微凉的耳垂,“迟到了很久,但永不缺席。” 萧烈莞尔,眼中映着满城灯火与浩瀚星河,接过一杯,与封野手臂交缠。 琥珀杯壁相碰,发出清脆悠长的轻鸣,如同跨越千年的回响。 清甜的滋味滑入喉中,带着岁月的醇香。萧烈微醺地靠进封野怀里,墨色长发如溪水流淌过封野的手臂。在相拥的温度里,时间终成一道温柔的、温顺的绸缎,将他们牢牢缠绕,再无分离。 这一次,这场跨越生死的寻觅,这场粉碎时空的重逢,这场倾世之诺的盛典,终于在亿万星辰垂落的辉光里,落下了最恢弘、最圆满、也是最坚固的永恒终章。 番外三【萧封篇完】圆满无缺,永恒相和 封野从未想过,有一天,他竟会因为容貌而焦虑。 原因无他,整整五年过去了,他的阿烈容颜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声音都如他们初遇时那般清润。时间仿佛在他身上停滞。 起初,萧烈回归的第一年,封野每天都提心吊胆,隔三差五就带萧烈去做全面检查,唯恐他的身体再出现不可逆的损伤。 他将和萧烈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天过,直到,萧烈在现代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生辰,岁月流淌得平静安然,他一直悬着的心才勉强放下。 然而新的困扰又浮出水面——萧烈似乎不会老。 艾莉亚的身影浮现在脑海,封野忧心忡忡: 他和萧烈,会不会也要重蹈艾莉亚与她“祖父”的覆辙? 多年之后,萧烈风华依旧,貌美如初,而他自己却会变成一个佝偻、皱纹满面的糟老头? 这个念头如藤蔓缠绕。这几天,封野只要一想到这个,就寝食难安。 他悄悄侧头,瞥向斜躺在沙发上的萧烈。 萧烈刚起床,长发未束,如瀑的墨发披散肩头,衬得那张俏脸越发精致如画; 身上穿一件宣朝制式的真丝里衣,柔滑的布料贴着皮肤流淌而下,勾勒出流畅优美的身体线条;纤长的足踝随意交叠,露出白皙的脚背;手中正翻阅着几份报纸,神情专注。 晨光温柔地在他身后铺展晕染,为他慵懒的身影镀上一层圣洁的光晕,恍如下凡的神只。 封野收回视线,转向面前的洗漱镜。镜中映出他成熟帅气的脸庞,他凑近仔细端详。 指尖拂过额角鬓边,搜寻任何一丝显白的发根,又用指腹细数眼角的细纹——所幸,还无甚痕迹。 他比萧烈小六岁,可尽管如此,照萧烈这个永不衰老的势头,他迟早会先一步老去。 到那时…… 封野不敢再往下想,返回卧室匆匆套了件t恤就要出门,被萧烈叫住。 “阿野?” 萧烈放下报纸,站起身,顺滑的衣料从他身上流淌而过,他拢了拢长发,赤足走到餐桌前端起温好的牛奶,走向封野, “这么早去哪儿?别忘了今天是晴曦的周岁宴,鹿琛昨晚还叮嘱我们要早些过去。” 鹿琛和俞京书自经历了那次地震事件后,目睹了太多苦难,深受触动,从此便投身慈善事业。 两人都是能力卓绝之辈,接手各自家族企业后,不仅引领公司再创辉煌,还携手创办了“俞鹿基金会”。 封野更名并强势回归后,两人抱着怀疑的态度又去找了封野一趟,这才得知封野当初的“死”另有隐情。 两人都是各自家族的继承人,对商界的尔虞我诈再清楚不过,很容易便明白了其中缘由。 至于萧烈,封野没过多解释。 两人跟封野一块长大,都清楚封野的性格,也默契地没再多问。 此后,封野以萧烈的名义投入慈善。三人一拍即合,将原本的基金会规模一再扩大,除此之外,他们还在多个贫困地区兴建学校、资助贫困生等,为我国的公益事业贡献了卓越力量。 五年后,俞京书和鹿琛正式结为伴侣,在澳大利亚注册并举行了婚礼。 去年,两人结婚纪念日当天,俞京书在回家途中偶然发现一名弃婴。报警后,经警方查找证实,孩子的父亲早逝,母亲也被确诊肺癌晚期,时日无多。绝望之下,母亲将孩子遗弃在那个富人小区外,期盼有好心人能收养。 俞京书和鹿琛商议后,收养了这个女婴,为她取名“鹿晴曦”,寓意“雨过天晴,晨光熹微”,象征新生与希望。 俞、鹿两家本就遗憾鹿琛和俞京书没个孩子,小晴曦的到来恰好弥补了这一空缺,双方长辈都欣喜万分。 封野和萧烈参加小晴曦的满月宴时,还不会说话的小婴儿竟然对萧烈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亲近,张着双手只要萧烈抱。 萧烈和封野便顺理成章成了这孩子的干爸。 今天是这位小公主的周岁宴,萧烈和封野自然不能缺席。 封野接过萧烈递来的牛奶,抿了一口,含糊道:“没有忘……我就是……出去办点事。” “哦?什么事?”萧烈抬眉看他,故意不点破,“今天是周末,昨晚我看过你的行程安排,近日似乎没什么要紧事。” 对上萧烈澄澈探究的眼神,封野有些不自然地掩拳轻咳一声,别开脸,嗫嚅着挤出一句: “我就是……约了……美、&^院……” “什么?”萧烈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大,夸张得掏了掏耳朵,看着封野,笑得像只小狐狸,“什么院?” 封野瞬间涨红了脸,伸手用力将人揽入怀中,狠狠按在自己胸膛上,大手扣着他的后脑勺:“不许笑……” 他收紧手臂,“还不是……你太好看了,我……”声音闷在萧烈发间,带着几分羞恼,“就……就去咨询一下……” 萧烈双臂环紧他的腰,毛茸茸的脑袋从封野臂弯钻出来,不等对方开口,迅速仰头在他嘴唇啄了一下。不够,又勾着封野的脖颈,侧头深深吻上去,主动伸出舌尖,温柔地探入封野口中。 封野呼吸渐变得粗重,扣着萧烈反客为主加深这个吻。旋即,弯腰一把将萧烈打横抱起,朝沙发走去。 萧烈双臂挂在封野颈间,艳红的唇瓣还残留着湿濡的痕迹,润泽的眸中噙着笑意: “怎么?二爷不去那美什么院了?” 封野托在他臀下的手惩罚性地捏了一把,没应声,只将那点羞恼尽数化为炽烈的占有欲,将人扔进沙发,随即狠狠覆了上去。 萧烈搂紧封野的脊背,微仰起脖颈,在封野颊边印下一吻,声音带着缱绻的低哑:“不过一副皮囊。你我之间,何需在意这些?” 封野有些难为情,支支吾吾终于说出来:“我只是担心……” “变老配不上你”几个字在口腔滚了滚,出口时却鬼使神差拐了弯,“担心老了……干不动你……” 萧烈愣了一下,这次毫不客气笑出声。 封野黑着脸。 在封野暴走之前,萧烈忽然翻身,一个巧劲将封野压在身下,位置对调,他伸出手指轻抚过封野的脸颊,故意带了几分戏谑玩笑道: “原来夫君是担心这个?别怕,若是二爷干不动了,”他故意挺了挺腰,“不如换朕来代劳?” 他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喷洒现在封野耳廓,清越的嗓音刻意压低,带着诱惑的尾音,“朕定当‘全力以赴’,让二爷……求饶……” 封野呼吸一滞,双手钳住萧烈柔韧的细腰,腰腹发力瞬间坐起,“那就等孤干不动的时候再说,” 他单手扯开萧烈松散的衣襟,滚烫的吻毫不犹豫烙在那片白皙的肩颈, “至少现下,二爷还精力充沛得很。” ………… 情潮将歇,萧烈用手肘撑起身,绸缎似的长发垂落在封野汗湿的胸口。他捏了捏封野的俊脸,温润的嗓音还带着情事后的沙哑: “朕的夫君早已俊朗无俦……” 他自上而下凝视着封野,那双澄澈的茶色眸子里爱意满溢,表情是难得的认真, “生老病死,天道伦常,非人力可逆。但此心此情,纵沧海桑田,亦绝无转移。你忘了?成婚那天,我便立誓,‘死生契阔,永世相依’。” 他指尖轻点封野心口,“我的二爷,你便是我存在此世的全部意义。今生今世,唯你而已。” 容颜不老这件事,他其实很早就察觉了,只是没料到,封野会如此介怀。 “可……” 封野心绪复杂,还想说什么,被萧烈温声截断: “难道你不曾觉察,你的容颜亦未曾有丝毫改变么?” 封野霍然睁大眼,指尖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脸,“真、真的吗?” “当然。”萧烈点头,“我猜想,问题的根源或许在于那两块石头。” “我们前几次穿越,皆是倚仗那两块神石强行开启时空裂缝。我怀疑,在穿越的过程中,有某种看不见的时空能量渗入了我们体内,或是直接重塑了我们身体内在的组织结构。 “所以穿越后,我们的身体才会在不同时空出现或急剧衰老,或神奇退化的症状。然而有一点却始终未变——那就是我们的外貌。无论身患何种‘病症’,我们的容貌都维持如初。这说明我们的基础结构已然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异变。” “我最后一次穿越,是从水下时空甬道而来,并未借助那两块石头。所以我的身体并未重现初次穿越时那种急速衰老之症。但由于身体构造已经发生变化,因此外貌才定格不变。” “也或许……这本就是时空给予我们额外的馈赠,为的是成全你我朝暮相守。” “当然这些都是猜测。以现下的科学认知,无人能全然解读这种异象。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人类终将破解时空密码,寻找到真正穿越时空的方法也未可知。” “但无论答案如何,”萧烈俯身,珍而重之地在封野额头落下一吻, “当务之急,便是珍惜我们手中握着的每分每秒。此时此刻,我们最该做的,就是珍惜当下。何必为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徒耗心神?” “谢谢你,老婆。”封野拥紧萧烈,吻落在他柔软的发间,声音低沉而满足,“今生得幸,能拥你入怀……谢谢……” 此刻,没有惊心动魄的宇宙奇观,没有跨越维度的艰难险阻,只有两颗紧紧相贴的心跳,在劫波渡尽后的平凡时光里,奏响着最安宁也最永恒的乐章。在这相拥的方寸之间,圆满无缺。 番外四凶手 封宏明推开门,封厉清正靠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看得出神。在他的手边,放着一个密封起来的文件袋。 封宏明走过去,一眼就看到了照片上的人——正是他的大哥封宏锡一家三口的合影。 “父亲。”封宏明不动声色扫了眼桌上的文件袋,“又在思念大哥?” 封厉清慢悠悠抬起浑浊的眼:“你来做什么?” 封宏明没回答,忽然伸出手,快速将那张照片从封厉清手里抽了出来。 他垂眸扫了眼上面笑容满面的三人,嘴角勾起一抹冷峭难辨的弧度: “怎么?您这是又打算改立遗嘱?这次……想留给谁?” “拿过来!”封厉清伸手去夺。 封宏明后退一步,轻松避开。 封厉清扑了空,气急攻心,顿时捂着胸口呛咳起来。 封宏明冷眼看着,却没上前一步。 等老人止住咳嗽,他才再度开口: “让我猜一猜?是那个萧烈?还是……”漫不经心的语调透着寒意,他清晰吐出两个字,“封野。” 封厉清身形微僵了僵,枯瘦的手指捂着胸口喘息,好一会才抬起头: “你在胡说什么?小野早已不在人世……” “父亲,”封宏明截断话,眼镜镜片折射着窗外冷光,出口的语气森然,“都到这时候了,您还跟我装什么?” “封野的死本就是您做得局吧?”他说得肯定,“还有那个萧烈,他现在四处笼络股东、收购股份,也是您的授意吧?” “让我猜猜,您是为了替封野铺路,留一个干净、没有阻碍的公司给他,对不对?” 封厉清没说话。 封宏明短促地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 “您还真是疼他……比当初疼大哥还要用心百倍。” 笑意蕴着苦涩,仿佛渗进了骨子里,“……果然,父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您说,若是我的父亲还在世,他是不是也会这样为我谋划?” 封厉清瞳孔猛地一缩,胸腔震动,枯槁的手指控制不住蜷紧: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咳咳……” 一开口,难以抑制的呛咳又生生截断了他的话语。 “我说什么?”封宏明音调陡然拔高,“您不会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稚童吧?” “实话告诉您,我今日来,就是想我们‘父子’,开诚布公地谈一次。” “父子”二字被他加重,他拉了张椅子在封厉清对面坐下,阴寒的面容像一条露出獠牙的蛇, “其实我早就知道我不是您的种了。我是您的战友王强的儿子,对不对?” “当年你们被困雪山,他救了你,自己却没能活着走出来。为了报答他,您收养了我,并将我更名封宏明,对吧?” 封厉清惊愕地睁大眼,嘴唇翕动,不等他开口,封宏明鼻腔里嗤出个冷笑,斜勾起一侧嘴角,眼底却寒意愈深: “您是不是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有句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您以为您抹除了王强的所有信息,就能瞒天过海了吗?” 他目光钉在封厉清苍老的脸上, “当年,若不是您判断失误,又一意孤行,非要深入那片雪山,我的父亲怎会因救你而死!是你——” 他表情遽然变得狰狞,赤红的眼睑燃烧着疯狂的火,声音染上刻骨的痛恨, “是你害死了他!是你、活生生毁了一个家。” “您知道吗?小时候,我总是很羡慕大哥,因为你们都疼他,所有的奖励、夸赞,都会毫不留情奉上。而我?” 他指着自己,“任我百般讨好,却都换不来一句认可。非但如此,你们还指责我,责备我不该自作主张。为什么?明明我做得一点也不比他差!那时,我真是恨透了大哥。” “明明我们都是您的孩子,可所有的偏爱,都只属于他。可笑的是,我将这一切的源头都归结于:我不够好,是我不够努力……哈……后来我才知道……” “原来并不是我不好,而是因为我不是您的孩子。哈哈……” 他再也压抑不住,发出一连串癫狂的笑, “您抹除了我父亲的所有信息,就连我的姓都改成了您的。您将您当年那段失误彻底掩盖。但您以为这样,就能洗刷掉您手上的血污吗?” “老天有眼!想不到吧,我遇到了当年你们队伍里的通讯兵,他一见我,就问我是不是王强的儿子?他说我跟我的父亲简直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还告诉了我当年的所有真相。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有迹可循。” “父……不!封董,”封宏明眼底泛着癫狂的光,“我今天来就是来告诉你,你的报应到了。” “我,就是你的报应!封氏、封家的一切我都会拿走!这是你欠我的,欠我父亲的!” 封厉清嘴唇剧烈翕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封宏明看着他,脸上挂着丧心病狂的笑:“您还不知道吧,吴管家是我的人,您这些年的一举一动我都一清二楚。” “您知道您为什么会中风吗?……那是因为我让人调换了您的降压药。长期高血压会使颅内小动脉壁变脆,等血压再次骤升时,就会‘砰’——” 他做了个夸张的表情,仿佛多年的伪装,被瞬时掀开, “对了,您不是一直在找,谁是害死大哥的凶手吗?” “——是我。”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倨傲地看着封厉清,平静陈述了埋藏多年的事实, “是我让人在他的刹车上动了手脚。当天,我提前安排人在他们的必经路上制造了一场小事故,导致他们的出行时间延误,他为了赶时间,一定会加速行驶,这时候,刹车失灵,当然会发生交通事故。” “我那大哥,恐怕到死都只以为是他自己超速行驶带来的灾祸。” “您说,我这招是不是很高明?不仅铲除了他,还顺利让您将公司交由我打理。若是大哥泉下有知,知道您将他的心血交给害死他的杀人凶手,会不会气得七窍生烟?哈哈哈哈……” 封宏明的笑充斥满房间,与满脸通红,艰难喘息的封厉清形成鲜明对比。 “好了,我该走了。”封宏明收了笑,余光瞥到桌上的文件袋时,补了一句,“现在您知道了一切,应该也没有遗憾了。” “至于遗嘱,我劝您还是别白费力气了,就算封野回来,他也成不了这封氏的主,等待他的,只会是牢狱之灾。” “还有萧烈,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您还真以为他能翻天不成?……” 说完,封宏明将手里的照片扔到封厉清身上,转身,毫无留恋的离开。 “你站——” 封厉清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困兽般强挤出的破碎音节,封宏明却头也没回。 沉重的橡木门轰然闭合,将所有的声音彻底斩断。 “噗——” 一大股鲜血猛地从封厉清口中喷出,殷红的血花瞬间染红了他胸前衣襟和身下昂贵的地毯。热血溅满照片,将上面的笑脸模糊成血色的涂鸦。 封厉清徒劳地抓紧扶手,五指攥成扭曲的弧度,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破旧风箱在绝望中嘶鸣。 巨大的痛苦和冲击让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他目光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无尽的恨意死死地钉在已经紧闭的门上。 脑海里,那些被他刻意尘封了数十年的画面,如同开闸的洪水轰然倾泻—— 简陋的营房里,王强脸色惨白,悔恨交加地告诉他:自己因为醉酒不小心泄露了绝密信息…… 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求他帮忙想想补救之法。 最终,在王强绝望到极点的眼神哀求下,他咬了咬牙,同意了。 狂风卷着雪粒疯狂敲打着营房,他在雪暴预警中,红着眼宣布了计划变更。 他和王强冒险潜入更深处的无人禁区,执行那个危险至极的补救方案…… 雪崩骤然降临的刹那,白色的洪流吞噬了一切!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推向一个岩石缝隙——回头刹那,他看到王强那张混杂着极致恐惧和决绝的脸,还有他最后推自己时沾满雪沫的手臂! 雪尘终于平息,他挣扎着艰难爬出,在断壁残垣的雪堆里终于挖出王强冻僵的身体。 他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脉搏,布满雪沫的青紫色嘴唇艰难开合,眼中聚着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悔恨: “对……对不住……队长………小宏……他才三岁……咳咳咳……求……当成……自己的儿子……养…………别让他知道……他爸……是个泄了机密的……罪人……求你……给、给他一个干净的出身…………让他跟…你姓……别、别让他……知道我…………” 呼啸的飓风盖住了断断续续的恳求和绝望,那双死死抓住自己衣服的手,一点点垂落…… 回到营地后,他将所有的罪责一力承担,他也因此被严重处分。 离开部队,他将年仅三岁的封宏明接回封家,这才知道这孩子竟然患有先天哮喘。 他请了专职保姆照顾他,百般呵护,不让他干任何事……没想到,这一切苦心,在封宏明口中,竟都成了罪过…… 他甚至……还因此……害死了他的宏锡…… “呃……啊……” 封厉清的喉咙里发出不成声的悲鸣,那口堵在胸口的闷血带着这些年的所有重负、秘密和懊悔再一次汹涌地呛咳出来时,意识如同燃尽的灯芯,迅速坠入一片冰冷窒息的黑暗。 番外五平等句号 离开封厉清的房间,封宏明没有停留,转身下楼梯。上车时,接到心腹打来的电话: “封总,萧烈今天去了崇海公寓。” 封宏明一步跨进车厢,面上看不出情绪,但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已然泛白: “……去了多久?” “大约一小时。”心腹低声汇报,“我们的人看到他离开时神色如常。公寓那边…暂时没有异常动静。” 车门在身后自动闭合,挂断电话的刹那,封宏明身上那点闲适瞬间蒸发,只剩下刀刃般的锋芒: “去崇海。” —— 崇海公寓。 夏星宇站在落地窗前,暮色将城市一点点吞噬。窗外亮起的霓虹,映亮他苍白的面容,也在他洗得发白的旧衬衫上留下斑斓的光影。 这件衣服是他十八岁生日那天,封宏明送给他的,有点不合身,但他很喜欢。 因为那晚,他就是穿着这件衬衫,将自己完完全全送给了封宏明。 他曾将它当成神的赏赐,如今穿在身上,却成了最后的裹尸布,讽刺又悲凉。 楼下传来清晰的落锁声。 门很快被粗鲁地推开,砸在墙上。封宏明高大的身影带着生人勿近的寒气闯进来,那股久居人上的的威压瞬间挤满这间不大的屋子。 他反手关上门,目光掠过房内寒酸的布置,精准钉在窗边那个单薄的背影上。 “萧烈来过?”封宏明开门见山,走近几步,高档皮鞋踩在廉价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敲击在夏星宇破碎的神经上。 夏星宇缓缓转过身,动作有些迟滞。再次见到这张熟悉的脸,他的心依旧控制不住发烫、颤抖,却在触及对方眼中轻蔑的冷意、以及一闪而过的厌恶时,瞬间死寂下来,像风暴过后被彻底冲刷干净的沙滩。 “嗯。”夏星宇的声音很轻,脸上挂着往日的温顺,“他在查封野的死因,问我跟封野是什么关系?知不知道陷害封野的人?” 封宏明没立即说话,“啪嗒”一声,点燃一根雪茄。火苗跳跃了一下,照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也映出唇边那抹寒森森的笑容。他深吸了一口,才用混合着辛辣烟草味的语调问: “你怎么说?” 夏星宇仿佛没看见他眼底的寒意,淡声回答:“我说,我贪慕虚荣,想攀上封二爷,不想封二爷对我完全不感兴趣,被他教训后,我便再不敢出现在他面前,之后也再没见过他。” “哦。”封宏明看过来,浓白的烟雾从唇齿间溢出,模糊了片刻锐利的眼神,“就这些?” “嗯。”夏星宇道,“人死不能复生,我猜他做这些也只是做样子给外人看,毕竟他跟封野也不过才认识大半年,又没正式结婚,您说呢?没得到有用的回答,他自然离开了。” 封宏明眼中盛着审视,忽然勾着唇角笑起来:“小夏,过来。” 夏星宇走过去, 在封宏明一臂的距离前站定。 封宏明拿出一盒巧克力,打开盒盖,当着夏星宇的面,取出一颗,亲手剥开包装纸,递到夏星宇嘴边: “这是你最喜欢吃的口味,我过来前特意为你带的。” 夏星宇垂眸扫了眼递过来的巧克力,没立即张口。一股莫大的酸楚从心底翻涌而上,几乎将他摇摇欲坠的信念冲垮。 封宏明见人迟迟不张嘴,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出口的声音却依旧温柔: “怎么?不喜欢?” 夏星宇摇摇头,眼泪几乎随着这个动作掉出来,他吸了吸鼻子,强压下翻腾的情绪: “没有。”他牵了牵嘴角,笑得依旧如初见封宏明时那般小心卑微,“我只是想到,既然封野都死了,那么那个计划……还要施行吗?” 封宏明忽然觉得烦躁,收回拿着巧克力的手,抬起右手夹着的雪茄,吸了一口,转身看向窗外。烟雾从他的侧面袅袅升腾,磁性的嗓音打破夏星宇最后的希冀: “如果我说封野没死呢……” 烟草的味道在房间无声蔓延,只余下两人沉默地呼吸。 封宏明又吸了一口烟,烟草燃烧的微响格外清晰。片刻,他才再度开口,转身看着夏星宇,眼底酿着岁月沉淀的沧桑与无奈: “……小夏,我没有办法了……这一切都是老爷子设的局,若没有这个计划,我们将一败涂地……” 夏星宇静静回望,心却在这一刻碎成灰烬——这个男人连让人去死,都说得这么深情。 封宏明上前一步,手臂一伸将夏星宇揽进怀里,下巴轻抵着青年的发顶: “小夏,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夏星宇任由他抱进怀里,再次堕入这个梦寐以求的怀抱,眼泪终究还是不争气地掉出来,他抬手回抱住封宏明,将脸埋进他染了烟草味的胸膛,声音贴着封宏明的布料传出来, “对,我会帮你的……” 听到想要的回答,封宏明的情绪明显扬起,抱着夏星宇的手臂因激动而收紧。 片刻,夏星宇从封宏明怀里抬起头,“阿明,我想你亲亲我,可以吗?” 封宏明怔了一下,看着夏星宇被泪水洗涤过的眼睛,终是缓缓低头,嘴唇正要碰上夏星宇的脸颊时,夏星宇忽然转头,搂着封宏明的脖子,结结实实吻住了他的唇。 封宏明明显抗拒了一下,大约想到什么,到底没将人推开。 夏星宇吻得缠绵,不同于以往小心翼翼的试探,这次深情又忘我,不留余地的吮吸几乎带着恨。 就在封宏明的呼吸愈见粗重时,夏星宇一直搂在他颈后的手一翻,一枚闪着寒光的银针出现在指尖,紧接着快速而精准地刺入了封宏明颈后某个穴道。 封宏明身形一僵,猛地去推夏星宇。 夏星宇指尖力道再送,银针又没入一寸。 高大的身躯渐渐软下去,夏星宇双臂托住他,脸颊因为方才的亲吻而微微泛红,那双总是承载着卑微的漆黑瞳仁里,此刻缀满死灰燃烬的枯寂绝望: “帮你一起下地狱,好不好?” 他拖着封宏明沉重的身躯朝落地窗走去。转身时,瞥见滚落在地的那颗巧克力。 他蹲下身,捏起那颗巧克力塞进封宏明的掌心,然后握着他的手,将巧克力放进自己嘴里。可可浓郁的香气在嘴里化开,掩盖了里面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是安眠药。 夏星宇却尽数咽下,看着暂时失去意识的封宏明,睫毛缓慢的眨了一下: “想不到,你是来送我走的。……也好……” 他站起身,声音轻得像呓语:“这样……才算公平。” 夏星宇的外祖曾是中医圣手,他完全遗传了外祖于医道上的天赋,认穴辨药他从小就会。 只是没想到第一次用,竟是用在自己最爱的人身上。 他拖着封宏明一步步走到敞开的阳台。为了方便那个计划,这里未做任何防护。落地窗打开,呼啸的夜风灌进来,吹乱两人的衣发。 夏星宇温柔地将摘下封宏明的眼镜,连同指尖那枚银针一起抛进漆黑的风里。指尖抚过封宏明带了皱纹的眼角,随后俯身,近乎虔诚地吻了吻: “下辈子……算了……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有下辈子?” “但你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说完,他抱着封宏明纵身栽下去。 三十三楼到地面,漫长的坠落只需瞬息。 身体失衡急坠的刹那,剧烈的失重感猛然刺醒封宏明的意识,他睁开眼,目眦欲裂,惊恐的嘶吼刚出口便被高空的罡风撕碎。 他徒劳地挥舞着四肢,瞳孔因为缺氧急剧放大,那里面所有的狂傲、算计和掌控,此刻都被最纯粹、凝固的惊怖吞噬。 他看着怀中近在咫尺的脸,终于明白了——萧烈的来访,根本不是什么意外或交易,而是夏星宇精心抛出的诱饵!目的,就是为了引他亲自踏入这个早已布置好的、同归于尽的绝境! 夏星宇从未想过独自赴死,他要用自己的毁灭,拉着他一起下地狱! 夏星宇似乎洞察了他的心绪,五指深嵌进对方的皮肉,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仿佛要将这个人永远烙印进自己的灵魂。 他仰起脸,神情平静、满足,看着你封宏明的眼神,依旧蕴着对这个人的爱意缱绻。 他对他露出最后一个微笑,伏在他肩头,轻声说:“永恒……永不分离……” 然后,是漫长而又短暂的一瞬。 风声凄厉,灯光在视网膜上拉长扭曲成混乱的光带,城市的地面在视野中疯狂旋转、放大。 “砰——!!!”地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重重砸碎楼下街道的喧嚣。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是刺耳的刹车声,行人的惊恐尖叫,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 尘埃缓缓腾起,又慢慢落下。浓稠的血液无声蔓延,留在封宏明眼底最后的画面,是夏星宇被风扯得破碎的、带着解脱的微笑。 两个纠缠在一起的生命,以这种极端惨烈的方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永远定格。 这一刻,所有的利用、畸恋、算计、绝望、试探……都归于沉寂;两份扭曲的爱恨,在毁灭中强行画上了血淋淋的平等句号。 楼下阴影处,萧烈安排的记者举着长焦镜头,精准记录下这一刻,随后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警察很快赶到,黄色的警戒线将现场封锁起来。几十层之上的那个空荡荡的阳台,玻璃门在风里兀自开合,吱呀作响,仿佛在为这场精心策划、玉石俱焚的落幕,奏响最后的哀歌。 番外六天机星君 天穹尽处,云海翻涌,一道金光自下猛地破开云层,周遭悬浮的亿万光点瞬时涌动汇聚,潮水般涌向那座隐在云层深处的琼雕玉宇。 刹那间,殿宇上方的群星法阵被强行点亮,银线交织的星轨纤毫毕现,无数星辰在殿顶疯狂流转、碰撞。 司命殿深处,那盏属于天机星君的青玉魂灯,骤然爆发出灼目的光焰。 看守魂灯的仙童“啊呀”一声,手中捧着的玄冰玉盏脱手坠下。 玉盏碎裂,内里盛着的仙露琼浆四溅开来,却在半空凝滞——青玉魂灯飞悬至半空,灯身古老的符箓快速流转,旋即一道冰蓝色的仙力,没入寒玉塌上静卧之人的眉心,消失不见。 “哗——” 凝滞在半空的琼浆方才泼落,恰与殿门被沛然仙力猛然推开的声音重叠。 璇玑真人旋风般刮进来,宽大的云纹法袍下摆拖曳过地面,残影直奔玉塌上的那人。 “玄清……泓晅吾徒……” 诸葛泓晅睁开眼,冰蓝色的仙力自眸中一闪而逝,随后迅速沉寂下去。 他转头看向床榻边一脸关切的老者,平静开口: “师尊。” 璇玑真人的表情僵在脸上。 这绝非历劫归来的眼神! 那眼中没有成功的喜悦,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静。仿佛历经万载风霜、看透一切聚散的无情雪峰,又像是亘古不变、倒映万物却不为万物所动的深潭寒水。 清冽、澄澈,无悲,亦无喜。 璇玑真人的心中骤然涌起一个不详的猜测,开口时,嗓音带着试探的微颤: “玄清,三百年了,你终于回来了……” 老迈的声音含着哽咽,每一个字都裹着沉甸甸的岁月尘埃, “回来就好……” 诸葛泓晅微微垂了一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似乎在斟酌言辞,又像是在压抑某种汹涌的情绪。 他撑着玉榻坐起身,随即,袍摆一撩,在璇玑真人脚边跪下来。 “师尊,”清越的声音无波无澜,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弟子欲再下凡尘。” “什么?”璇玑真人素袍无风自动,殿内星挥随之紊乱,“你神魂初定,仙元未固,此刻下界,若根基动摇,再想回来,便是千难万难!” 哪怕早有预想,可真当亲耳听闻,璇玑真人心头还是不免怒意翻涌, “你执掌天机,推演命数,岂能不知其中利害?岂可……如此妄为?” “他等不了。”诸葛弘烜平静与之对视,淡漠的表情,似被冰封锁的霜魄,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师尊——”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虚空,细微的涟漪荡开。那双清冷的瞳孔深处,仿佛倒映出人间的万家灯火,带着与仙宫清冷、截然不同的暖意, “这仙宫的时辰太慢、太冷。凡人的一生,经不起这般消磨。” 璇玑真人脸上肌肉极其细微地抽搐,恨铁不成钢: “痴儿!你可知…天意难违!当初帝君罚你下凡尘,经历九生九世情劫,就是要你斩断孽缘!” “这最后一世,你肯舍身救世,虽违了原本孤独终老的定数,却也助紫微星君鼎定乾坤。” “天帝念此,允你提前归位,前愆尽赦。可你如今却要再下凡尘!你可知凡人修仙,纵是百年苦修,亦难悟大道!” “你当真要为了一盏灯,弃置这万载仙途?当真要舍弃你我师徒的百年情份!” 话音未落,距离最近的一只红玉梅瓶受不住璇玑真人外溢的磅礴仙力,应声碎裂!诸葛泓晅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也愈发苍白如纸。 额角渗出冷汗,跪立的脊背依旧挺直,那双清冷淡漠的眼眸深处,燃着决绝的微焰,冷冽而固执: “弟子心意已决。纵是逆天而行,也要亲自……了此因果。” 逆天而行!这四个字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寂静的星辰殿中,悬浮的星轨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璇玑真人目光投向那盏高悬殿中、兀自燃烧的青玉魂灯。 先前只觉这光焰璀璨,是弟子历劫归来、仙途重燃的明证。可此刻再看,那跳动的烈焰深处,竟似有无数细微到极致的猩红丝线在疯狂缠绕、挣扎、燃烧! 这哪里是灯焰?分明是凡俗情爱燃起的业火。 他视线又不由自主看向诸葛弘烜垂落的宽大袖口——一缕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息正从那里悄然逸散。 那不是仙宫的清灵之气,而是带着烟火尘埃的暖意——这是凡尘的味道,是人间烟火烙印在他仙躯之上、未曾被劫火彻底焚尽的印记! 原来……那劫数并未真正渡过。 璇玑真人终于明白,诸葛弘烜眼中映照的人间灯火,并非风景,而是他甘愿奔赴的刑场。 那句平静如冰的“了却因果”,是他向天道递上的一封战书——以神格为祭,以永恒为注。 刹那间,璇玑真人眼中残留的最后一丝不解与责备冰消瓦解,被一种了然的沉重取代。 诸葛泓晅曾是他最得意的弟子,若无意外,将来便是上清天尊唯一的继任者。 岂料,五百年前,一个不足轻重的决定,竟生生改变了诸葛泓晅的命途。 万载前,仙界与魔界交界的蚀骨深渊壁垒震荡崩裂,仙魔两气如洪流对冲,彼此吞噬绞缠,竟在绝境中熔炼出一方混沌灵胎。 灵胎经日月轮转、天地淬炼,逐渐凝成一盏琉璃古灯——其形天成,半壁浸染魔气,翻涌如浓墨;另半壁却蕴含至纯仙辉,剔透如冰魄。 而在那两气交界的正中,墨色与霜白两股本源力量交织缠绕,隐约勾勒出一个古老的【风】字神纹。故名:风灵盏。又因其诞于仙魔之隙,蕴含混沌元炁,亦称:混沌元炁灯。 此灯兼具至纯仙气与至凶魔气,不仅能瞬间补益濒死神魂,更能助修炼者窥破大道玄机。 然而此灯仙魔同体,亦魔亦仙,若不净化其中魔气,恐成魔族反攻仙界的利器! 璇玑真人当年得此异宝,想到诸葛泓晅乃百年难遇的天生净体,便将这灯交由诸葛泓晅净化保管。 诸葛泓晅生性寡言,每日几乎除了修炼,就是推演星阵。 渐渐,在这终日不倦的仙气净化中,这灯竟生出了灵智,没多久便化成了人形。 诸葛泓晅为他取名:栖风,并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不想这灯竟对诸葛泓晅产生了不该有的情愫。 三百年前,这种情愫终被察觉,一名仙童还在灯盏内部发现了新妖王的神魂。 天帝震怒,以隐匿妖邪罪,敕令将灯灵永久封入玄冰狱渊。 妖王和诸葛泓晅得知后拼死阻拦,致使封印毁坏,短时间无法修补。 天帝最终将这三人一同打入下界,历经九生九世无果轮回之苦。 如今三百年已过,九世轮回落幕,不想诸葛泓晅还是没能放下心中执念。 “罢了……” 璇玑真人的声音沉哑干涩,所有仙力尽数敛去,像被抽了生气的藤蔓,只余枯槁的无奈。 他想斥责这徒儿的痴愚,想历数仙律天条的森严,想告诉他这“了却”二字背后,恐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可当目光触及诸葛泓晅那张倔强淡漠的脸时,所有规劝的话语都冻结在喉间。 殿内一时死寂。 片刻,璇玑真人手腕翻转,一道银白色的弧光没入诸葛泓晅的胸口, “此物可护你心脉仙基,亦可助你快速寻到他。下界后,切莫暴露身份,否则天威追缉,为师亦无力回护。”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 “他当初神魂重创,记忆尽失。若……罢了,万般皆随缘法。他日若心有转圜,欲返仙庭,为师这司命殿,门庭永开。” “……走吧。为师只当你……从未回来过……” 话音落下,璇玑真人广袖划出一道弧光,殿顶浑天星图开始运转,一条通往凡尘的通道缓缓开启。 诸葛泓晅直起腰朝璇玑真人重重叩首:“徒儿拜别师尊。” “走吧……” 璇玑真人闭上眼,风拂起他鬓边花白的发梢。再睁眼时,眼前已空寂无人,唯有一缕混合着泥土与凋花气息的暖风,打着旋儿掠过冰冷的玉髓地面,最终消散在亘古的星辰清辉里。 番外七前世篇(一) 他隔着茫茫的雾气往外看。 预料之中的,什么也看不见。 “叮——” 一声琉璃被敲响的脆音,伴随着男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传进耳朵: “专心!” “哦。”他缩了缩无形的身体,重新闭目盘坐。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 男人清越的声音继续流淌。一个个晦涩的字句钻入脑海。 他遵循着声音的指引很快入定。 一篇【清心经】终于诵完。 他睁开眼,口中呼出一口浊气。 外面如往常一样响起书卷整理归位的细微声,以及衣料摩擦的悉窣声。 他循声望去,视野里依旧只有永不消散的浓雾。 他照旧问出那个已经问过无数次的问题: “我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你?你有名字吗?” 男人动作没有停顿:“等你能自主控制那些雾。” 又是这个回答。 连语调都一模一样! 他愤怒地仰起脸(尽管可能还只是一团气),单“手”叉在无形的“腰”上,朝着声音方向怒喝: “你就不会换句话吗!每次都是这句,我耳朵都快磨出洞了!你就没别的词了吗!” 男人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 ,垂眸看向灯芯中央那团勉强能辨出四肢轮廓、云絮般的灵体。沉静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出口的声音依旧古井无波: “会。” 他心头一喜:“那你说说看。” “等你化成人形。” “那要怎么才化成人形?”他追问。 “等你能自主控制那些雾。” “………” —— 时间就这样在诵经与迷雾中悄然流逝。 他日复一日地打坐、凝神…… 终于,在某天夜里,随着丹田最后一道滞涩轰然贯通,积蓄已久的力量如同破堤洪流,猛地冲开萦绕周身的迷障! 霎时间,万千星屑般的光点从雾霭中凝聚、塑形!那些禁锢了他不知多少岁月的浓雾壁垒,“啵”地一声,彻底碎裂、消散! 他轻盈地飘落在地,脚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地面的微凉与坚实。 他低头,看到了自己凝实的手掌、清晰的五指……不再是朦胧的气团! 他激动地原地蹦跳。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循着那道早已刻入灵魂的气息,赤着脚,小心翼翼地走进内室。 宽大的玉榻上,男人正在沉睡。 银色长发铺散在玉枕上,映衬着那张清隽出尘的面容,眉若寒峰,睫如蝶栖。 月光透过窗棂,给他俊朗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霜华的微光,衬得眉心那道冰蓝色的细微仙纹愈发清晰。 他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兴奋地咚咚直跳。 原来这就是一直教导他、陪伴他、却又始终隔着一层迷雾的男人。 他长得可真好看……带着一种遥远而冰冷的完美。 他慢慢俯身,伸出一根莹白如初雪的手指,带着无尽的好奇与某种冥冥中的亲近,缓缓地、迟疑地,探向那沉睡仙人轻阖的眼睫。 指尖离长睫仅剩毫厘—— 榻上的男人倏然睁眼! 那双清冷沉寂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初醒的懵懂,只余刀锋般的锐利和冰雪般的洞彻。 眉心冰蓝色的仙纹似乎明亮了一瞬,一股足以冻结空气的威压骤然流泻! 他心头剧震,下意识就要缩回手!然而,一股沛然莫御的柔和力量已先一步缠住了他的手腕,连同他整个人也一并被无形的气场牢牢钉住,动弹不得。 “放肆!” 两个字,如玄冰撞击。声音不大,却字字都带着沉静的威严,瞬间冻结了室内的月光。 他浑身僵硬,脑子里一片空白。 方才化形的喜悦被恐惧和后怕淹没,支支吾吾半天,愣是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男人缓缓坐起身,银发如水般自肩头滑落,宽松的素色寝衣微敞,露出里面流畅隐含力量的胸膛线条。 他松开对那根手指的禁锢,目光沉冷地笼罩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少年不着寸缕,莹白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玉似的光泽,五官精致如画,身形匀称纤长,尚带着初生的纯净气息。此刻局促地蜷着脚尖,眼神里混合着未经世事的懵懂和闯祸后被冻住的惊惶,像一头误入绝境的小鹿。 “化形了?”男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手腕一翻,一套叠放整齐、闪烁着内敛银丝云纹的雪色法衣出现在掌心。 “穿上。” 衣服被递过来。 他懵懂地接过,入手丝滑冰凉,带着男人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抖开,霞光云纹层层叠叠,银线如星河蜿蜒,在月色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流动感,美得摄人心魄。 “给我的?”他睁着一双澄澈的大眼睛。 男人“嗯”了一声。 他开始拿着衣服笨拙地往身上套。 第一次接触‘衣服’这种东西,他完全不得其法。衣襟歪斜,袖口颠倒,束腰的丝绦更是被胡乱缠在一起,系成死结。 男人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笨拙的模样,片刻后,终于迈步上前。 他心头一紧,下意识想后退,却再次被那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定在原地。 男人伸出手,将他身上乱七八糟的衣物一件件解下,动作平稳有序。修长的手指偶尔不经意间擦过他新生、敏感赤裸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和难以言喻的麻痒。 男人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额发和头顶,带着清冷的草木幽香。 他感觉自己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全身紧绷,面颊不受控制地发烫,连呼吸都变得紊乱急促。 他用眼角余光,偷偷地描摹着近在咫尺的俊美容颜,顺着那清晰的下颌线滑向微微凸起的喉结,再落到线条分明的锁骨……这才发现,在男人颈侧靠近耳后的地方,生着一颗细小的黑痣,随着颈动脉沉稳的搏动,那颗黑痣仿佛也在轻轻颤抖着,一下一下,无声地敲打着他狂跳的心脏。 一股奇异的冲动突然攫住了他——口干舌燥,犬齿莫名发痒,一种想要张嘴咬住那颗小小的痣,然后用舌尖去感受那处皮肤的纹理、甚至吮吸、留下印记的强烈渴望,如同潮水般瞬间涌上心头…… 他用力吞吞了口水。 “看够了?” 男人清冷微带威严的声音,将他的神智拉回。 他慌忙移开视线,心脏还在狂跳,长长的睫毛胡乱地上下忽闪,给自己找补: “你说我能化形了,就告诉我你的名字。你还没说……” 男人利落地为他整理好衣襟,最后后退半步,审视着穿戴整齐的少年,淡声道: “本君乃天机星君。复姓诸葛,你可以唤本君:诸葛星君。” “哦。”他应一声,在心里反复默念这几个字。 “你,可有名字?”男人走到一旁的矮凳前坐下,姿态端正清冷。 他抬起头,摇了摇:“没有。” 预料之中的答案,男人目光掠过少年干净、灵动如云的气质,道: “栖于隙,长于风。便叫【栖风】如何?” 他用力点头。 从此,他便有了名字——栖风。 —— 司命殿伺候的仙侍少,化形后的日子跟从前没什么不同。他依旧跟着男人每日修炼、打坐。 但似乎又有什么不同了——星君在殿中伏案批阅星盘卷宗时,他就安静地蜷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捧一卷最简单的基础仙律,看得眉头紧皱,实则大部分心神都在偷瞄男人专注的侧脸; 星君外出巡视星域或去往凌霄殿议事时,他便会回到内室属于他的那个小小角落——一个铺着厚厚云锦软垫、放着一盏旧灯台(是他曾经觉得最舒服的形态)的位置,默默打坐、凝神,或只是发呆,然后竖着耳朵捕捉殿外归来的任何一丝仙力波动,直到那道熟悉的清冷气息重新填满殿阁,他才会立刻像活过来一样,蹦跳着迎上去。 平静的时日并未持续多久。 星君受伤了。 魔族潜入仙庭,星君率先察觉,却不慎被魔君新制【噬魂梭】所伤。 番外八前世篇(二) 【噬魂梭】,顾名思义——能噬魂夺魄。 扭曲的黑色魔气不断从诸葛泓晅的伤口渗出,那张素来清冷的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边蜿蜒着一道刺目的暗红血迹。 最令人心惊的,还是眉心那道曾经纯净澄澈、蕴含浩瀚星辉的冰蓝仙纹,此刻黯淡无光,仿佛蒙上了一层不祥的灰翳。 医仙探查的神识收回,面色异常凝重: “此乃是魔族新近炼制的‘蚀魂梭’,歹毒异常!魔毒已侵入仙魂本源,正不断腐蚀……寻常仙药根本无法拔除,反而会刺激魔毒反噬,加速侵蚀。” “那…该怎么办?”栖风的声音控制不住发抖,一颗心被前所未有的惊慌攫紧,几乎喘不过气。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璇玑真人步履匆匆走进来,目光掠过榻上昏迷的诸葛泓晅,最后落在栖风身上: “你是那盏混沌元炁灯?化形了?” 栖风茫然地点了点头。 璇玑真人脸上的表情一下松快了几分: “太好了,玄清有救了。” 他直视着栖风,目光如实质般压下来, “汝乃天地灵火灯芯所化形,灯芯之心头精血,便是至纯至阳的本源灵火精粹,正是此魔毒的克星。” “用汝之心头精血救治天机星君,汝,可愿?” 心头血! 栖风如遭雷击。 那是灯灵力量本源的核心精粹,犹如生灵心头的热血,是生命和存在的根基。每一滴,都是灵魄的精华所系。 取之,轻则元气大损,根基动摇;重则灯芯枯竭,灵识溃散,重归混沌。 然而,烙在血脉深处的古老传承亦清晰地昭示着:灯芯的心头血蕴含至纯混沌元炁,万邪难侵,能净魔源,正是阴邪魔毒的克星! 一股来自骨髓深处、本能的恐惧让栖风无意识倒退半步,身体仿佛有自己的意志,瑟缩着发出尖锐的警告: 【绝不能让任何人碰你的心头血!】 璇玑真人的目光骤然冷沉,磅礴的仙尊威压弥散开来,不容置喙的语气让空气瞬间凝固: “怎么?你不愿?” 质问如同冰冷的锁链,重重缠绕住栖风的脖颈。 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间,诸葛泓晅虚弱至极的声音响起: “师尊……不可……他才刚……咳咳……” 栖风猛地扭头望去! 男人昔日清冷绝尘的脸,此刻灰败憔悴得令人心碎,眉宇间凝结的痛苦,仿佛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他的心脏。 刹那间,恐惧被另一种说不清的情绪碾碎,一股灼热的冲动盖过了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在决绝中沉淀下来: “我愿意。” 他没再看榻上挣扎着还想劝说的男人,随璇玑真人走出内室。 璇玑真人袍袖一挥,布下重重仙障隔绝内外。他告诉栖风:取血时需深入本命灵台,外人施法取血,所携带的气息会破坏精血纯度,导致无法彻底祛除魔毒。所以这个过程只能由他自己完成。 栖风默默点头应允。 璇玑真人浑厚的仙力将他禁锢起来。他按照璇玑的指引,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玄奥的法印,随后双指并拢如刀,对着自己胸口“灵台”的位置,毫不迟疑地刺了进去。 “呃啊——!” 一声撕心裂肺、如同濒死幼兽的惨嚎从栖风紧咬的牙关深处迸发!他的脸庞一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 身体在仙力的禁锢之下,依旧无法抑制地痉挛,无法形容的痛苦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从指尖刺入的地方轰然爆发,疯狂地贯穿、撕裂他的神魂与灵魄! 心脏(或者说灯芯核心)的每一次搏动,都像在滚烫的刀尖上跳动,带来足以让意识瞬间崩溃的凌迟之痛! 他额角、脖颈的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冷汗浸透他身上的云纹法衣,贴在身上,被冰冷的仙力贯穿而过,带来刺骨的寒意,却不及心脏被撕裂的痛苦万分之一。 他凭借着仅存的、燃烧生命换来的决绝意志,驱使着手指继续深入,在那血肉模糊、灵魂飘摇的剧痛中,终于碰到核心一点,指尖狠狠掐住那块本源血肉,硬生生掐挤、分离出一滴溶金灼血。 血珠飞悬而出,赤金光辉骤然爆发,如同一颗燃烧的小太阳,将整间屋子映照得如同神域降临。静室中弥漫的魔气、混杂的血腥气,瞬间被这浓郁、纯净无瑕的混沌气息涤荡一空。 栖风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鸣不止,世界仿佛开始飞速旋转。 他颤抖着伸出手,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颗血珠小心翼翼地装进早已备好的白玉瓷瓶,递给璇玑真人: “好……好了……” 璇玑真人接过玉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快步走进内室。 那股控制的仙力随之消失,栖风像只被抽去所有骨骼的泥偶,“噗通”一声瘫软在冰冷的玉髓地面上。 取血带来的剧痛并未消失,反而因为禁锢的解除被彻底释放,如同最狂暴的海啸,席卷了他身体与灵魂的每一寸。 他蜷缩成一团,双臂死死抱住自己,却丝毫无法减轻那源自核心深处的创伤。 灵魂仿佛被搅碎,周遭的一切在视野中坍缩成无数混沌的色块,喘息变得异常艰难,胸腔每一次细微的起伏都牵扯起一阵致命的痉挛。 他认命地闭上眼。 就在意识模糊,即将坠入无尽黑暗时,一个冰冷低沉的男声刺入耳膜,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你一向都这么好心吗?” 栖风下意识抬起湿淋淋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中,一道黑红相间的身影在面前缓缓飘落。周身浮动着妖异诡谲的暗色光华,带起的气流涟漪拂开墨色长发,挑起的一抹猩红发尾,格外醒目。 栖风张了张嘴,却一丝呜咽都无法发出。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他感觉一股奇异温热又霸道的力量包裹住他濒临溃散的灵识与身体,温柔地将他卷离冰冷的玉髓地面,带入了一个熟悉而温暖的空间。 番外九前世篇(三) 栖风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 意识如同沉在温暖的泥沼深处,缓慢地、艰难地向上浮游。 体内那股仿佛要将他撕成碎片的剧痛减轻了许多,虽然核心处依旧传来阵阵虚弱不堪的钝痛和难以言喻的空洞感,但至少不再让他痛不欲生。 他缓缓睁开眼。 眼前并非预想中的黑暗与熟悉的灯盏内壁景象——一缕缕拖着灰黑色尾巴的魔气在混沌气流中流窜,几缕碰撞、融合后,倏地钻入他的身体。 他摸了摸胸口,并没任何不适,反而暖暖的。片刻,那缕魔气又奇异地钻了出来,只是颜色变浅了一些。 魔气再度开始碰撞、融合,变大、钻入,又钻出……如此循环往复,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精灵。 栖风惊喜地睁大眼睛。 他感觉身体内部那可怕的创伤随着魔气的每一次进出,似乎被抚平了一丝丝。像温润的河流浸润过干枯的河床,他枯竭的灯芯本源仿佛也得到了一点点微弱的滋养。 这些魔气在自主地为他疗伤! “醒了?” 一道懒洋洋的男声自斜后方响起。 栖风听出来,是他昏迷前那个含着讥诮的男声。 他扭头望去,一张极具侵略性的邪魅俊脸映入眼帘——墨色长发随意披散,几缕发丝垂落额前,发尾处缀着一点猩红,宛如凝固的血液。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深处仿佛燃烧着暗金色的火焰,带着睥睨天下的狂傲与深不可测的幽暗。 身着玄色暗金纹华服,斜倚在魔气凝成的云榻上,姿态慵懒,却透着不容忽视的王者威仪,危险又致命。 九幽妖王——螭烬。 栖风脑中瞬间闪过这个名号。这位传说中统御北境幽冥、令仙神都颇为忌惮的大妖王,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螭烬挑了挑眉,暗金色的眼眸在他苍白的脸上扫过,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讥诮: “怎么?很意外本座在此?本座住进来的时间,可比生出灵智的你早那么…… 百来年。” 他抬手,随意把玩着一缕如蛇游弋的魔气: “妖魔同源,每一届妖王,百年必遭天雷洗练,谓之‘劫’。本座上一次历劫,一时大意遭几个‘老朋友’暗算,差点陨命。所幸这盏灯出世,本尊便进来了。” 他指了指栖风,又指了指自己周围更为浓郁精纯的魔气区域, “你在那端修炼凝聚人身时,本尊已在这边休养多时。” 栖风心中恍然。 元炁灯诞于仙魔交界处,蕴含最原始的混沌之气,内置空间玄奥,彼此气息隔绝。加之,他一直接受的是诸葛泓晅的仙气指引,从未到过魔气这端,所以,从未察觉。 “谢谢。”栖风摸着胸口勉力站起来。 无论如何,都是这个男人救了他。否则,他活活痛死、重归混沌也未可知。 “我不会向任何人泄露你的存在。” 说完,他便转身就要离开。男人出声了: “急着出去放血?”螭烬站起身,浓烈的妖气弥散开来,玄金衣袍无风自动, “按那个神的情况,一滴精血怎么够?他的毒已深入神魂,至少三滴才能彻底祛除魔毒。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栖风心头一窒。 取血的剧痛仿佛烙进了骨髓里,他的胸腔猛地抽搐,发出濒死的痉挛。 他蜷缩着蹲在地上,脑子里却再次浮现诸葛泓晅灰败的脸,不禁想:需要三滴才能好吗?所以,那样的痛苦,他还需要再经历三次! 螭烬看着他,仿佛看透了他心中所想,目光倏然变得锐利,牢牢锁住蜷在地上的人,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愤怒,有不屑,更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 “为了一个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神,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值得?” 男人语气冷得像淬了千年的寒冰,“剜心取血,自毁根基,你这般掏心掏肺,可知他们仅视你为工具。” “那小瓶子一拿走,你就像块破布一样被丢在地上!他们可曾多看你一眼?若非本座……” 他顿住,似乎觉得说这些有失身份,烦躁地啧了一声,只是目光依旧钉在栖风身上。 栖风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解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口残留的幻痛在无声控诉。 值不值得?他当时根本无暇细思。 他只是……无法看着那人死去。 螭烬居高临下看着他虚弱不堪的模样,眼底翻涌的怒火仿佛被什么浇了一下,瞬间熄灭了大半,心头那股无名火却愈发燎原。 他朝他走过来,烦躁地拧紧眉头,暗金色的瞳孔里挣扎翻涌。他死死盯着栖风那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躯体,看着他因剧痛而微微颤抖的轮廓,看着他眉宇间无法掩饰的痛苦和虚弱…… 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中闪现:这个傻灯灵是如何日复一日地苦修,如何满怀期待地询问那个神的名字,又如何为了那人,毫不犹豫地将手指刺入自己胸膛……那份决绝,那份纯粹到近乎愚蠢的付出…… “妈的!” 螭烬低咒一声,狠狠闭了下眼,再睁开时,所有的纠结和恼怒都化作一声认命般的冷哼, “罢了,算本王欠你的!” 当年若不是这盏灯,他恐怕早已经死了。 如今这个傻灯才刚刚化形,根本无法抵抗神界的发难。若是再取两滴心头血,必定神魂永消,这盏容器也会自毁。 完美地说服自己,螭烬周身的妖力骤然暴涨!黑红相间的妖气如同沸腾的火焰将他包裹。 他双手在胸前迅速结出一个古老而繁复的妖印,周身空间都因那磅礴的力量而微微扭曲。 随着印诀完成,一颗鸽卵大小、通体流转着深邃暗金与妖异血红的圆珠自他的喉间缓缓被逼出。 竟是妖丹! 栖风瞳孔骤缩,浑身每一条神经都在尖叫和震惊!——这是妖族力量的顶点,是千载修为与生命精粹凝结的本命核心。 是比他的心头精血更加珍贵的东西! 对于任何妖族而言,一旦失去妖丹,轻则根基崩溃、修为倒退,重则危及生命!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螭烬的脸色在妖丹离体的刹那变得煞白,额角青筋暴起,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暗金色的血液! 他手指虚引,那颗蕴含恐怖妖力的妖丹,缓缓飘向栖风残破不堪的心口。 “呃——” 妖丹碰触到伤口的刹那,栖风感觉一股霸道却又带着奇异生机的力量,蛮横地冲入他枯竭破碎的核心! 他的身体瞬间绷直如弓,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眼前彻底被赤黑的光芒淹没。 “忍着点,小灯灵。” 螭烬低哑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本座的东西,可没那神仙的仙力那么‘温和’!” 磅礴浩瀚的生命本源之力如同狂暴的岩浆洪流,强行灌注、冲刷、修补着栖风破碎的灵台核心! 围绕在周围的魔气精灵仿佛受到了最强烈的吸引,欢呼雀跃着疯狂涌入栖风的身体,协助妖丹之力修复创伤。 剧痛再次袭来,但这痛苦中却带着一种破而后立的、新生的灼热感! 栖风咬紧牙关,在意识彻底沉沦之前,他看到螭烬苍白、却依旧妖魅邪肆的脸,薄唇翘起,在他耳边虚弱又霸道地说: “听着……小灯灵……本座的俗名——【于亭安】……记住!本座可只告诉你一人……” 千万不要忘了。 他歪倒在栖风肩上,鼻尖碰触到怀中人的脖颈时,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清香。 像初雪覆盖下的竹节草,又像晨露滚过雪色莲瓣刚绽开时,蕊芯逸散出的微苦回甘,干净、纯粹,沁人心脾…… 这让他想起小时候仰躺在人间草地上时,看到的挂在天边的明月,让人想伸出舌尖尝一尝这月亮的味道——是否会像舔一口就化在嘴里的糖糕?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舌尖探出来,小心翼翼地、轻轻地点了一下。 不甜,甚至有点咸。 他却满足地闭上眼,嘴角翘起窃喜的弧度: 【小灯灵,我才不会承认,我只是不想你消失…】 番外十前世篇(四) 栖风再次醒来时,螭烬已经不见了。 周围缭绕着纯净温润的仙气,熟悉的暖意包裹着他——这里是灯芯的另一端,他的“家”。 是螭烬将他送过来的? 他下意识抚上胸口。呼吸平稳顺畅,内里那股剜心的钝痛消失无踪,手指下的皮肤光滑完好,仿佛那场痛不欲生的取血,只是一场噩梦残留的幻影。 然而,指尖所及,皮肤之下,一条黑金交织、蕴藏着磅礴妖力的神秘图腾印记,正随着心脏的搏动而微微发烫,其中暗色流光若隐若现,无声地告诉他这一切不是梦。 螭烬真的将他的妖丹,融入了自己的本源! 那他呢? 栖风猛地站起身,正要朝魔气那端跑去,仙童的声音隔着灯体外壁传来: “栖风,璇玑仙尊法旨:命你速至天机阁。” 栖风的步伐生生顿住。 他站在灵火与魔气交织的混沌边界,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螭烬强行剥离妖丹的景象。隔着浓稠的魔气壁垒,他仿佛看到失了妖丹的螭烬,正蜷在幽暗深处,承受着深入骨髓的痛楚,气息奄奄、苦苦支撑…… “灯灵找到了吗?” 这时,又一道焦急的声音传来,带着不容拖延的催促, “天机星君魔毒反噬,情况危急!璇玑仙尊吩咐,务必将灯灵即刻带过去。” 栖风略一犹豫,目光在那片灰黑色的魔气区域停留了一瞬,最终还是转身出了元炁灯界: “走吧。” —— 天机阁内药香浓郁,淡淡的血腥气随风弥散。 诸葛泓晅靠在玉榻上,原本因栖风那滴精血稍有好转的面色,此刻因为魔毒的反噬,呈现出比当初更为惊心触目的枯槁灰败之色。 一道道扭曲鼓动的暗紫色魔纹,如同活物般爬上他的脸庞和脖颈,甚至侵入他的眼眸深处,令那双曾如星辰般清亮的眸都蒙上一层令人心悸的邪异紫翳! 气息紊乱不堪,身体在锦被下不受控制地痉挛,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难以抑制的痛苦低吟。 栖风心头狠狠一揪,几乎就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螭烬的话在耳边回响:他体内的魔毒需要三滴精血才能彻底清除。 似乎是为了印证了这一说法,璇玑真人跟着开口: “此魔毒诡异异常,蛰伏于星君仙魂深处,非连续施血不可根除。栖风,” 他目光牢牢锁住栖风,“星君尚需你两滴精血——” “不可……”诸葛泓晅虚弱不堪的声音艰难响起,喉咙深处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栖风才刚化形……再取……必……” “星君!”璇玑真人厉声截断,语气中透着不容拒绝的严厉,“此乃关乎你性命与仙途存续的大事!岂可意气用事!栖风,随本尊来!” 栖风的目光扫过诸葛泓晅被魔气折磨得痛苦灰败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跟随璇玑真人离开了内室。 有了第一次的取血经历,无需璇玑仙尊多言,栖风便自主开始结印。 为了避免胸口处的妖纹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取血时,不动声色侧转了身体,背对璇玑。 预想中撕裂魂魄的剧痛并未如第一次般排山倒海袭来。在指刀破开胸腔的刹那,一股灼热而坚韧的力量猛地自妖纹处爆发,如同最坚固的屏障,牢牢护住了灯芯的核心本源。 这股力量极大地缓冲了精血离体带来的流失感,本源被剥离的剧痛被大幅削弱。 虽然取血的过程依旧难捱,灵魂被抽离的虚弱和深沉的钝痛也如影随形,但比起第一次濒死的体验,已是天壤之别。 精血顺利取出,栖风迅速整理好衣襟,将血引入玉瓶,回身交给璇玑真人。 璇玑真人接过玉瓶,看着栖风苍白的脸,眼中似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但更多的是对栖风的听话、以及精血纯度完美的满意。 接下来,间隔两日后,栖风如期完成第三次取血。 这期间他去找过螭烬。只是找遍了整个魔气区域,都没能找到螭烬的影子。 他猜想,或许螭烬已偷偷返回妖域,或者去寻找能代替妖丹的宝物了。 栖风虚弱地返回元炁灯内休养,直接瘫软在温润的灵光之中。 尽管妖丹的强大护持减轻了神魂切割之苦,但连续三次剥离本源精血的损耗是实打实的,他的身体被极限透支,灵体变得前所未有的透明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夜半时分,灵力稍稍凝复,栖风悠悠转醒。打坐凝神后,一股本能的牵挂驱使着他,悄悄潜入了诸葛泓晅休憩的寝殿内室。 榻上之人,魔毒已荡涤一空。 那些狰狞可怖的暗紫色魔纹消失得无影无踪。眉心那道原本被灰翳浸染的仙纹,此刻已全然恢复了纯净剔透的冰蓝色泽,周身萦绕着清冽纯粹的仙灵之气,似淡淡薄雾笼罩着男人沉睡中挺拔修长的身形。 圣洁、清冷、高华,一如初见时,神圣、不可亵渎。 栖风怔怔地凝视这张沉静如水的睡颜,积蓄许久的情感终于冲垮了心防。他终究没能按捺住内心的悸动,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向这张令他从化形起便心驰神往的面孔。 指尖悬停在纤长睫毛毫厘之处,轻轻颤抖着、不敢触碰、向下顺着男人流畅俊美的脸部线条缓慢描摹——滑过高挺的鼻梁,微凸的喉结……最后,停留在他形状优美的唇峰上。 喉结无意识滚动了一下,一阵难以遏制的冲动忽然冲破了理智的束缚。 他屏住呼吸,像个虔诚又胆怯的信徒,极其轻微地、试探地,将自己的唇瓣碰触在了对方的唇角。 与其说这是一个吻,不如说更像是一次紧张到极致、蜻蜓点水般的轻触。 他恍若初醒,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忙弹开飞速蜷缩到榻边的阴影里藏起来。 一颗心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混杂着紧张、激动和难以言喻的兴奋,几乎要冲破皮囊的束缚蹦跳出来。 他下意识摸上自己的嘴唇,上面柔软的触感似乎还在,男人温热好闻的气息就轻扫在他脸颊,他听着自己几乎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就这样在地上蜷缩了许久。 好半晌,榻上没传来任何动静,他才又悄悄抬起头:榻上的男人依旧沉睡着,气息均匀悠长。 他想起璇玑真人说过:这魔毒伤到了星君的仙魂本源,虽然毒已拔除,但恢复需要时间,没那么快醒。 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他直起身,大着胆子重新凑过去,像雏鸟眷恋他温暖可靠的巢穴,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诸葛泓晅放在身侧的一只手,然后将自己的脸颊轻轻地贴在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背上。 男人身上独特、令人心安的清冽香气钻入鼻端,连日的透支和情感波动带来的疲惫汹涌袭来,他在这份熟悉又安心的气息包裹下,不知不觉间,竟沉沉睡了过去。 然而,在他呼吸均匀彻底沉入梦乡的瞬息之后,那位本该在沉睡调养仙魂的神只,在黑暗中,薄唇却向上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只被栖风握着的手,修长的手指悄然收拢,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道,将少年微凉的手指更紧地裹入了掌心。 与此同时,一股温和醇厚、如同春日暖泉的本源灵力,悄然通过两人交叠的掌心,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无声地滋养着栖风取血过度损耗的灵体。 番外十一前世篇(五) 晨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床幔投下浅金色的影,暖融融地笼罩着床榻边握手而眠的两人。 栖风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抬手想揉揉眼睛,这才惊觉自己的手还被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手掌宽大,骨节分明,掌心干燥而温暖。 那只手的主人似乎正无意识地回握,两人的掌心紧密相贴,能清晰的感知对方的体温。 他顺着那只手向上望去,诸葛泓晅俊美的睡颜映入眼帘。纤长的睫毛乖顺地垂落,在眼睑留下一小片茶色阴影,睡姿端正,银发整齐的披散在枕畔两侧,与他初见时的睡相别无二致。 栖风静静地凝视。一条浅金色的光带恰好落在男人高挺的鼻梁上,柔和的光晕一直蔓延到粉色的唇瓣、线条清晰的下颌……这一刻,这个一向清冷、如寒月清辉般遥不可及的男人,仿佛被这晨光赋予了尘世的温度。 不由自主地,他脑子里浮现昨晚那个浅尝辄止的吻——星君的气息,真好闻。 “星君,该——” 仙童的声音戛然而止,手中端着的托盘上,碗盏因为气息不稳发出细微的震颤声。 栖风忙抽回自己的手,站起身,局促地后退一步,正想说个什么找补的理由,仙童先一步开口了: “栖灯灵,你是来看望星君病情的吧?” 仙童的声音恢复平静,嘴角挂着惯有的和善的笑,端着托盘朝他走近几步, “这是应当的。你受星君恩惠才得以化成人形,此次星君蒙难,你理应探望。只是现下星君仙魂受损,需静养,不宜惊扰,还请栖灯灵体谅。若无他事,栖灯灵请回吧。” 栖风讷讷地“嗯”了声,就这么稀里糊涂出了寝殿。 他返回元炁灯摆放的位置,看着剔透琉璃外壁折射出的微光,生平第一次,竟然对这盏孕育了他的灯盏生出了抗拒。一股混杂着愤怒与挫败的无力感冲上心头,像无数细小的针扎进肺腑,令他烦躁又茫然无措。 他不懂这情绪从何而来,明明仙童说得也没错,但他就是觉得憋屈,委屈,甚至……生气! “砰——!” 一声锐响打断思绪,紧接着房门被一股大力自外推开。 栖风扭过头,不等他反应,一股强悍的仙力猛然缠上他的脖颈!下一秒,他整个人被这股力道提起来。 “你握了他的手!你怎么敢——!” 竟是仙童。他的声音跟方才判若两人,赤红的眼瞳里翻滚着疯狂的嫉恨, “你喜欢他,是不是?不过一个低贱的灯灵,你也配!” 脖颈上的力度骤然加剧。栖风白皙的脸庞瞬间因窒息而涨得紫红,他本能地调动体内灵力抵抗,但那点力量在修炼了数百年的仙童面前,如同蚍蜉撼树,瞬间被碾得粉碎。 仙童轻蔑地扫了一眼那微不足道的灵力波动,声音淬毒般冰冷: “就凭这点能耐也敢觊觎他?你就安安分分待在你的灯壳里苟活不好吗?为什么偏偏要觊觎那永远不属于你的明月?!” “我……没有……”栖风艰难开口,声音从气道里挤出来,双脚在半空徒劳地踢蹬。 “没有 ?”仙童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那我看到的是什么?你什么时候潜入内殿的?说!你还对星君做了什么?” 栖风说不出话,眼神急速扫过四周,寻找着任何一丝可能自救的契机。 仙童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控制的力道松了几分,语气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别白费力气了。进来之前,我已在此处布下了隔音匿行的结界。没人会来。至于星君……” 他冷笑一声, “璇玑仙尊此刻正在亲自为他疗愈仙魂,一时半会,根本不会察觉此处的动静。” “不要以为你替星君解了毒,就能以此挟恩图报,妄图染指星君?告诉你,能为星君所用,是你几世修来的天大福分!” “给我记清楚,你只是一只依附灯盏而生的卑贱灯灵!” “觊觎本就不配仰望的存在,便是你最大的原罪!” 仙童的声音如同地狱审判,每一个字都淬着寒冰, “今日,我便亲手剜去你这肮脏的痴念!教你尝尝胆敢亵渎神明的下场!”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枚细如牛毛、通体流转着森然金芒的尖针自仙童指尖凭空出现。 没有丝毫犹豫,那枚蕴含着恐怖湮灭之力的金针,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化作一道夺命的金线,朝着栖风本就脆弱无比的心脏位置狠狠刺去! 嗡——! 就在那枚仿佛刺穿灵魂的金针即将洞穿栖风心脏的刹那,一道燃烧着暗金烈焰的妖异光芒,毫无征兆地从胸口那道黑金交织的图腾印记中轰然爆发!光芒璀璨夺目,瞬间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光芒并非纯粹的防御,更像是一种被触怒的、源自洪荒凶兽的暴戾反击! 金针刺在妖力盾影之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锐鸣!针尖蕴含的仙力被这狂暴的妖力硬生生碾碎、扭曲…… 紧接着,这根金针被沛然妖力反弹,化作一道比来世更迅疾、更狠戾的金光倒射而回。 “噗嗤!” 一声轻响,如同利刃刺穿薄纸! 仙童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胸口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炸开! 他缓缓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那枚他亲手射出的金针,此刻已深深没入他的心口!妖力顺着金针残骸侵入他的四肢百骸,正蛮横地撕裂着他的仙元经络! 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噗!” 仙童喷出一口金血,踉跄着倒退数步。他捂住仙力溃散的胸口,赤红的眼瞳死死盯着栖风周身如黑色火焰般翻腾肆虐的磅礴妖力! “妖……妖王?……” 他的声音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变调,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你……你竟与妖族勾结!……” 他眼中迸射出怨毒至极的光芒,胸口处妖异的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蔓延开来,他不敢再停留,强忍着焚心蚀骨的剧痛和妖力带来的眩晕,猛地捏碎腰间一枚保命玉符! 刺目的传送仙光亮起,仙童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空气中弥漫的浓郁血腥和狂暴妖力的余波。 光芒散去,栖风周身那令人窒息的恐怖妖气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却。他再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地。 刚才那瞬间爆发的力量,是深藏于妖丹印记之中、属于绝代妖王螭烬的本源之力!它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自行护主反击!然而,这股力量对于栖风这具初生不久、又历经多次本源损耗的脆弱灵体而言,太过霸道,太过沉重! 此刻,那股强行宣泄而出的妖力虽然退去,但残留在经脉骨骼中的震荡余波,却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在体内疯狂穿刺、搅动!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过,又像是被投入了沸腾的岩浆,从内到外都充斥着撕裂般的剧痛和灼烧感! 他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按住剧痛翻腾的胸口,试图运转那微薄的灵力去梳理、化解体内狂暴的妖力余烬。 然而,灾难却更快一步到来! 番外十二前世篇(六) 大门连同残存的结界,被一股更浩瀚的仙力轰成齑粉! 数名身披金甲、手持仙戈的天兵涌入! 为首的天将手持金灿灿的仙帝法旨,目光如电,立即锁定了蜷缩在地的栖风: “罪灵栖风!奉天帝敕令,即刻擒拿!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带走!” 根本不容栖风有任何辩解或反抗的机会,闪烁着禁锢符文的天罗锁链毒蛇般缠上他的脖颈和手腕,瞬间封禁了他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力量。 他被两名天兵粗暴地拽起,体内妖力反噬的剧痛与枷锁压制的双重折磨下,让他连站立都无比艰难。 他只能任由天兵拖着,前往另一个未知的地方。 —— 凌霄殿。 气氛凝重得如同万载玄冰,高踞帝座之上的身影,散发着令诸仙俯首的煌煌天威。 栖风被狼狈地拖拽至殿前。先前逃走的仙童早已换上一副凄楚悲愤的面孔,跪伏在地,声泪俱下地控诉: “……天帝明鉴!那灯灵栖风,早已被妖邪蛊惑,堕入魔道!其体内竟蕴藏九幽妖王的恐怖妖力,不仅以妖法重伤小仙!更……更于星君昏迷之际,潜入内殿,行亵渎不轨之举!” “此等魔物孽障,勾结妖邪,玷污神只,罪不容诛!恳请天帝为仙界安宁,将此魔物彻底铲除!” 天帝缓缓扫过下方的栖风,目光带着洞悉一切、却又冰冷无情的审视: “剥开他的衣服。” 话音落下,一名神将上前,无视栖风的挣扎,粗暴地撕开他胸前的衣襟。 流淌着暗金光泽的古老图腾印记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众仙眼前,纯粹妖异的气息,与仙童胸口残留的妖力波动如出一辙,甚至更为精纯、更为本源! 证据确凿! 整个大殿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仙神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道刺眼的妖纹之上,震惊、厌恶、鄙夷、杀意……种种情绪在无声中翻涌。 天帝眼中最后一丝疑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冻结万物的森寒和不容亵渎的威严: “元炁灯灵栖风,勾结妖王,亵渎神只,祸乱仙庭,其心可诛,其行逆天!已非神器之灵!” 象征着至高权柄的御笔抬起,悬停的笔尖涌动起令星辰黯淡的恐怖法则之力, “即刻剥夺其灯灵神位!将其本体连同灵识打入归墟寒渊底层!引九天神罚之链,永世镇压!万万载不得解封!!押下去!” 冰冷的敕令化作实质的金色法印,轰然烙印在栖风身上,宣告了他永恒的沉沦。 栖风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悲鸣,就被更加粗暴的天罗锁链拖拽而起,在无数道冰冷、厌恶、鄙夷的目光注视下,如同丢弃一件肮脏的垃圾,被拖向那象征着永恒黑暗与极寒的深渊——归墟寒渊。 胸口的妖纹在法印的压制下黯淡下去,只留下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绝望。 —— 凝聚的天道法则,足以冻结时空。寂灭万灵的玄冰锁魂印,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极寒威压,即将彻底没入栖风残破灵识的刹那—— “吼——!!!” 一声充斥着滔天怒焰的凶厉咆哮,撕裂了寒渊死寂的罡风!一道黑红交织的身影,如同燃尽本源的火流星,以超越极限的速度,悍然撞碎了殿外重重仙罡壁垒,蛮横地闯入这肃杀死寂的审判之地! 曾经睥睨天下的妖王威仪荡然无存,螭烬浑身浴血,墨发凌乱披散,玄色暗金纹华服上遍布狰狞、深可见骨的裂痕,暗金色的妖血从中不断渗出、滴落…… 那张邪魅俊美的脸庞苍白如纸,嘴角残留着刺目的血痕,气息更是前所未有的萎靡混乱——失去妖丹的反噬、强行冲破仙罡壁垒的冲击,几乎将他推到湮灭的边缘。 但那双燃烧着暗红火焰的眼眸,却死死锁定法印下的栖风,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疯狂。 “小灯灵别怕!本座来了——” 螭烬燃烧着仅存的本命精元,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妖力!他张开双臂,悍然挡在栖风身前,用自己残破不堪的身躯,硬生生扛住了那道足以冻结万古的“永锢”法印! 轰——!!! 恐怖的寒冰之力与狂暴的妖力激烈碰撞!螭烬的身体如同被万载玄冰覆盖,体表瞬间凝结出厚厚的冰层,无数裂痕在他身上蔓延,鲜血刚从伤口涌出便被冻结!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他的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痛吼,七窍都在流血,却一步不退,如同最顽固的礁石,死死抵住那毁灭的洪流! “螭…烬……?” 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栖风,在模糊的视野中捕捉到了一张沾满鲜血、却依旧带着桀骜不驯的邪魅脸庞。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和悲愤瞬间攫住了他残存的心神! 不!不能再让他为自己牺牲了!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混沌! 栖风猛地咬破舌尖,拼尽灵魂深处最后一丝力气,颤抖染血的手指带着绝然同烬的决绝,狠狠刺向自己胸口那黯淡下去的黑金妖纹——那里正是妖丹与他本源融合的节点! “呃啊——!” 比之前取心头血更甚百倍的剧痛瞬间淹没了他。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但他不管不顾,指尖深深刺入灵台核心,硬生生将那枚沾染着他心头精血、正疯狂护主搏动的赤色妖丹生生挖了出来! “蠢货!你干什么!”螭烬目眦欲裂,怒吼因极度惊恐而颤抖。 然而栖风已听不见了。 他用尽最后一点意识,将那颗滚烫的、沾满自己灵血的妖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按进了螭烬因怒吼而微张的嘴里! 妖丹入体! 嗡—— 如同枯竭的星河骤然倒灌!一股浩瀚、精纯、源自同根同源的本命力量瞬间奔涌充盈至螭烬四肢百骸! 他体表覆盖的坚冰轰然炸碎,萎靡的气息如同挣脱锁链的魔龙,咆哮着直贯霄汉!周身翻腾的妖力不再是混乱的魔焰,而是化作了凝练如实质、碾碎虚空般的暗红妖火! 伤势在妖丹回归的滋养下飞速愈合,眉心那道黯淡的妖王纹骤然爆射出撕裂黑暗的万丈赤金豪光,如同苏醒的太古凶兽,一股浸透万古凶厉、比全盛时期更为恐怖的妖王威压,轰然席卷整个归墟深渊! “大胆妖孽!竟敢劫夺天罚重犯!杀——!” 负责封印的数名金甲仙将勃然变色!他们感受到螭烬身上那暴涨到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眼中杀机暴涨!为首仙将厉声怒喝: “结阵!诛杀妖孽!连同这堕魔灯灵,一并镇杀!” “九天伏魔阵!启!” 数名顶尖仙将瞬间结印,磅礴的仙力如同金色洪流般汇聚,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金色巨网!网上流转着无数玄奥的诛魔符文,散发着足以碾碎星辰的恐怖威压,朝着螭烬和其身后昏迷的栖风当头罩下! 这是天庭对付大妖魔的顶级杀阵! “挡吾者——死!” 螭烬眼中赤金妖焰焚天煮海,刚刚恢复的本源力量毫无保留地爆发!他单手将栖风牢牢护在身后,另一只手虚空一握,一柄焚空裂云的暗红妖火巨斧凭空出现! 巨斧裹挟着撕裂天地的威势,悍然劈向那覆压而下的金色巨网! 番外十三前世篇(完) “轰隆——!” 妖火与仙罡猛烈碰撞!狂暴的能量冲击波海啸般向四周扩散,震得整个寒渊都在剧烈摇晃! 执法仙将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危机——这位新妖王的实力竟比之前更为恐怖。 仙将们大喝一声,这次仙力再无保留,数道蕴含着毁灭仙则的恐怖神光,从不同方向,挟着湮灭一切的威势,朝着螭烬和栖风悍然轰下! 要将两人连同那未完成的封印,一同彻底抹杀! 螭烬咬紧牙关,喉间腥甜涌起,被他强行压下去;输送妖力的右手微微发颤,他没有丝毫犹豫,指尖为刃,迅速划破眉心。 随着口中念出一段晦涩口诀,闪烁着红光的巨斧骤然爆发出焚金般的赤色光泽,形成的光罩死死挡住头顶轰下来的巨网金波。 他竟再度燃烧本源精血,换取磅礴的力量。 栖风的精血虽然修复了他受损的妖丹,但妖丹到底离体太久,加之他的肉体受损严重,他甚至来不及调息就紧急战斗,面对的还是由数名顶尖仙将联手布下的伏魔大阵。 显然,他目前的状况不足以应付眼下的困局。 巨斧劈在光网上,刺眼的光芒爆发!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光网剧烈震颤,却并未破碎!反而在仙将们的催动下,收缩得更紧! 恐怖的镇压之力如同亿万座神山压下,螭烬脚跟深陷半寸,紧紧护着栖风的手臂都开始微微发颤。 若再不破开这阵法,他和栖风都将魂飞魄散。 他忍不住侧头看向已经昏睡过去的栖风,燃烧的赤色眼瞳漾满不符合他身份性格的柔情: “小灯灵,本座今日可亏大了,若是——” 鲜血顺着嘴角溢出,他不在意的扯了扯嘴角,笑容依旧邪魅, “若是今日,你我交代在这,算不算凡人说的死同穴?” “……小灯灵……本座是想说……能同你死在一处……本座不悔……” 他低头轻吻了吻栖风的发顶,再度抬头时,眼中凶光毕露,赤色的妖火再度暴涨。 就在他准备将本源妖丹全部燃烬拼死一博时—— “住手!” 一道清冷、焦急的声音骤然响起!紧接着,一道银白流光瞬息而至! 正是诸葛泓晅! 他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气息虚浮不稳,显然是强行中断疗伤赶来的。他手中紧握着那盏混沌元炁灯。 当他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螭烬以身相护、数道灭世神光即将轰落的景象! 他心头剧震,来不及思考螭烬为何在此,更来不及分辨心中那复杂难言的滋味,几乎是本能地双手结印,引动元炁灯本源之力! 一道柔和却坚韧无比的混沌光幕瞬间展开,险之又险地挡在了螭烬和栖风上方! 轰!轰!轰! 毁灭神光狠狠撞击在混沌光幕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光幕剧烈震荡,诸葛泓晅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他本就仙魂受损,此刻强行催动元炁灯,抵挡数名神将的全力一击,令他伤上加伤。 神将们看清来人,终于暂缓攻势。 “天机星君!速速退开!此乃天帝敕令!阻挠执法,同罪论处!”为首仙将出声厉喝。显然,对这位上清天尊的准继承人有所顾忌。 诸葛泓晅目光扫过螭烬身侧气息奄奄、胸口血肉模糊的栖风,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再看向螭烬浑身浴血、只为护住栖风的身影,一股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有震惊,有不解,更有一种被深深触动的……难以名状的心悸。 然而此刻,他无暇细想! “他非妖邪!栖风乃神器灯灵!”诸葛泓晅擦去嘴角血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此事尚有隐情,待我禀明天帝……” “星君!法旨如山!休要自误!”仙将们不愿再耽搁,诛魔大阵再次光芒大盛,恐怖的威压让阵内的几人都身形一震。尤其重伤昏迷的栖风,气息更加摇摇欲坠! “诸葛泓晅!” 螭烬看着脸色煞白、却依旧不肯退让的诸葛泓晅,金瞳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波动,有讥讽,有审视,但最终化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他低吼一声,声音如同金铁交击: “想救那小灯灵,就别废话!联手!一起破了这鸟阵!” 诸葛泓晅瞳孔微缩! 与妖王联手?对抗天庭仙将?! 这与叛逆无异! 然而,看着栖风那微弱到几乎熄灭的生命之火,以及即将斩落的灭世金剑……诸葛泓晅眼中最后一丝犹豫瞬间被碾碎!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涌上心头! “好!” 下一刻,让所有仙将都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一向清冷孤高的天机星君,周身爆发出璀璨的星辉仙力!那名凶名赫赫的九幽妖王螭烬,则释放出焚天煮海的狂暴妖焰! 一仙一妖,两种截然相反、本该水火不容的至高力量,此刻竟在两人不顾一切的意志催动下,产生了某种玄之又玄的共鸣! 星辉与妖焰并非融合,而是如同阴阳鱼般急速旋转、缠绕、碰撞!一股远超两者力量简单叠加的、蕴含着混沌初开般原始伟力的恐怖能量风暴,骤然成型! “破——!!!” 两人齐声怒吼!将这股融合了仙妖本源、带着毁灭与新生气息的混沌能量,狠狠轰向那镇压而下的九天伏魔诛仙阵! “轰隆隆隆——!!!” 无法形容的惊天巨响!仿佛开天辟地! 那由数名顶尖仙将联手布下的绝杀大阵,在这股蕴含混沌法则的冲击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脆弱冰面,瞬间布满了无数裂痕! 阵中流转的诛魔符文哀鸣着破碎!那柄威势滔天的诛魔巨剑,更是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寸寸断裂、消散! “噗——!” 布阵的数名仙将如遭重锤,齐齐喷血倒飞而出,阵法瞬间崩溃! 螭烬一把抱起昏迷的栖风,动作快如闪电!诸葛泓晅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手中的混沌元炁灯抛向螭烬: “带他走!进灯!” 螭烬深深看了诸葛泓晅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惊异,有审视,最终化为一丝极其短暂的认同。他接过元炁灯,妖力一卷,将栖风收入灯内空间,同时自身化作一道暗金流光,就要离开! “孽障!哪里走!” “诸葛泓晅!你竟敢勾结妖王,背叛天庭!” 数道愤怒至极的厉喝声如同雷霆般炸响!璇玑真人、以及被此地惊天动地的能量波动惊动的天庭众多仙神,此刻已纷纷赶到!看到眼前景象,无不震骇莫名!璇玑真人更是脸色铁青! 更可怕的是,一股足以让星河倒转、万物臣服的恐怖帝威,如同实质的天幕般轰然降临! 天帝的身影在无尽清光中显现,那双蕴藏着宇宙生灭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冻结万古的森寒杀意! “逆天而行!当诛!” 天帝的声音不带丝毫情感。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点足以让大千世界归于虚无的混沌神光! 这一次,他是真的动了杀心,要将这胆敢忤逆天威、勾结妖邪的孽徒,连同妖王、灯灵,彻底从世间抹去! “帝君息怒!” 就在这毁灭之光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平和却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声音响起。空间如水波般荡漾,一位身着朴素道袍、面容清癯、气息深邃如寰宇的老者凭空出现,正是上清天尊! 他一步踏出,挡在了天帝那毁灭一指之前,周身散发出柔和却无比坚韧的道韵,将那足以灭世的杀机悄然化解于无形。 “仙尊!”璇玑真人惊呼。 上清天尊目光扫过下方气息萎靡的诸葛泓晅,又看向螭烬手中紧握的元炁灯,最后落在暴怒的天帝身上。 “天帝息怒。”上清天尊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此灯乃混沌元炁所化,生于仙魔之隙,蕴含开天辟地之初的原始法则,常法难灭,强行摧毁,恐引混沌失衡,反噬三界。” “妖王螭烬,统御北境幽冥,若其身陨,妖域必生大乱。群妖无首,若其与魔界合流,烽烟再起,天庭危矣。” 璇玑真人也立刻上前:“陛下!上清天尊所言极是!天机星君虽有违敕令,然其本心或为护持元炁灯本源,情有可原。此三者,杀之易,后患无穷;罚之,或可警醒三界,消弭祸端!” 天帝的巨掌悬停在空中,毁灭的气息依旧翻涌。然上清天尊与璇玑真人的话,如同冰水浇头,让他不得不权衡抹杀之后的后果。 良久,天帝眼中那毁灭性的光芒终于缓缓敛去: “那依天尊之见,当如何处置?” 上清天尊微微颔首:“混沌元炁灯,既生于混沌,便归于混沌。妖王螭烬,既承妖王之位,便当历妖王之劫。天机星君,身负仙缘,亦需勘破情劫。三者因果纠缠,业力深重。” “不若,将此三者打入下界轮回,历经九生九世人间疾苦,尝遍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及五阴炽盛八苦,于红尘万丈中磨砺道心,洗涤业障。” “若能勘破迷障,明心见性,九世之后,自可重归本位。若沉沦苦海,迷失本我,便永堕轮回,烟消云散!” “此乃——天道轮回,因果自偿!” 璇玑真人深深拜下:“恳请天帝法外开恩,允其轮回历劫!” 众仙闻言,也齐齐躬身道:“恳请天帝法外开恩,允其轮回历劫!” 天帝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应允: “便依天尊所言!准!” 随着天帝冰冷的敕令,三道蕴含着天道轮回法则的玄奥光柱从天而降,瞬间笼罩了诸葛泓晅、螭烬以及他紧紧护在怀中的元炁灯! 螭烬最后看了一眼怀中沉寂的灯盏,又瞥向一旁脸色苍白却眼神复杂的诸葛泓晅,嘴角勾起一抹似嘲似讽、又带着无尽苍凉的弧度。 他没有反抗,任由那轮回之力将他与元炁灯一同卷入。 诸葛泓晅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寂的决然。他最后望了一眼璇玑真人与上清天尊,身影也随之没入那旋转的轮回漩涡之中。 光芒消散,通道闭合。只留下满目疮痍的战场和一片死寂的天庭。 九生九世,红尘万丈,爱恨痴缠,生离死别…… 番外十四现世篇(一) 戚风猛地睁开眼。 好像黑暗中一脚踏空,又像被人当胸踩了一脚,失重感夹杂着窒息般的钝痛传遍全身,他张开嘴大口喘息。 心脏在胸腔内疯狂擂动,“咚咚咚”的声音在清晨的房间清晰回响。 ——又是这个梦。 记不清第几次了。 自他成年起,便开始重复这个梦。 梦里,他是化形于混沌元炁的上古灯灵,与一名圣洁孤高、银发如雪的神君,以及一名邪肆、深不可测的妖王,陷入一场惊天动地的纠葛。最终,触怒天庭,被天帝打入凡间,历经九世疾苦。 每一世,身份流转,爱恨交织,最终的结局却总是戛然而止……如同陷入一个无解的轮回,真正的纠缠不清。 而这次的梦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完整,每一处细节都真实得令人心悸——那剜心取血的剧痛、妖丹融入的灼热、封印降临时的刺骨冰寒……烙印般刻在灵魂深处。若非他从小就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几乎要相信,那就是自己真实的前世。 他坐起身,习惯性地端起床头柜一杯早已冷透的白水,仰头一口气灌下。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翻腾的心绪才勉强被压下。 【铃——】 手机铃声突兀地撕破沉寂的清晨。 他拿过手机,屏幕上显出的两个字刺进眼底——李姐,他的经纪人,或者说,他目前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戚风!你怎么才接电话?”李姐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昨晚跟你说的,都记清楚了吧?今晚七点,金茂府牡丹厅,这是你最后的机会!那位张董肯再给你一次赔罪的机会,是你天大的造化!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好好表现!要是再搞砸了,别说公司,神仙也救不了你!” 李姐的话如同最后通牒,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戚风心里。他捏着手机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重又苦涩,只能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沉闷的“嗯”。 挂了电话,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重新将他吞没。他颓然向后倒去,陷进并不柔软的枕头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斑驳的痕迹。 父母早逝,外婆靠着微薄的退休金和捡废品,将他拉扯大、供他读书。 他永远记得高三那年,学校校庆,他作为主持人站在聚光灯下。那一刻,台下掌声雷动,无数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第二天,一个自称星探的人找到他,递来一张名片,说他“天生就该吃这碗饭”。 后来,他懵懵懂懂地拍了一支矿泉水广告,拿到了人生第一笔“巨款”——五千块。 他攥着那叠钱,手都在抖,第一时间冲回家,塞给了正在为下学期学费发愁的外婆。外婆浑浊的眼睛里含着泪,摸着他的头,说:“我家小风有出息了。” 那一刻,一个念头在他心里疯狂滋长:当明星!露露脸就能赚大钱,就能让外婆过上好日子,不用再那么辛苦! 于是,他报考了戏剧学院表演系,凭借优越的骨相和那份未经雕琢的干净气质,大一就被现在的演艺公司看中,签了约,正式成为一名艺人。 他以为,光明的未来就在眼前。哪知道,光鲜亮丽的娱乐圈背后,是远比想象更加污浊黑暗的泥泞。 签约后的日子,他才明白自己签下的不是星途,而是一纸卖身契。 他们这些所谓的“艺人”,不过是资本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重要的不是才艺,而是如何在饭局酒场上取悦那些掌握资源、呼风唤雨的金主。 第一次被带去“应酬”,一只油腻的手借着酒意肆无忌惮地摸上他的腰,他浑身汗毛倒竖,极致的厌恶瞬间冲垮了理智,他想也没想,反手一巴掌狠狠扇了过去! 清脆的耳光声,打碎了一室的觥筹交错,也彻底打碎了他短暂的“星途”。 仅仅一夜之间,他那点微不足道的资源全部清零。公司冷藏了他,所有通告、试镜全部取消。 没有收入来源,别说学费,连糊口都成了问题。就在他焦头烂额、四处碰壁时,一个更大的噩耗传来——外婆突发脑溢血,倒下了! 高额的抢救费、手术费、后续的康复治疗费用,像一座座沉重的大山,瞬间压垮了他。 他跪在高层面前苦苦哀求,像个卑贱的乞丐。最终,是李姐“看在还有点潜力的份上”,说帮他争取一次机会——向那位张董低头认错,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场饭局,便是李姐口中“最后的机会”。 * 傍晚的金茂府笼罩在一片璀璨的华光中,穿过富丽堂皇的大厅,乘电梯上顶层。两扇足有天花板那么高的昂贵实木大门在面前打开,戚风深吸一口气,走进去的动作仿佛走向的是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门内,水晶吊灯折射着奢靡的光,巨大的圆桌上堆满了珍馐美味,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酒气和雪茄味,一群男男女女围绕着主位上那位腆着啤酒肚的张董。 “哟,大明星来了?”张董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一双精明的眼睛在镜片后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局促不安的戚风,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戏谑,“架子不小啊,让这么多人等你。” 戚风低着头,指甲深陷掌心:“对不起,张董,路上堵车……” 张董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将转盘上三杯满满当当的高度白酒推到戚风面前:“来,既然迟到了,先自罚三杯,给各位老板助助兴。” 浓烈刺鼻的酒精味扑面而来。戚风看着那三杯透明的液体,胃里一阵翻腾。 他从来不喝酒,光是闻着就头晕。但此刻,他别无选择。 他咬紧牙关,端起酒杯。 一杯。 喉咙像是被刀子割过,辛辣灼痛。 两杯。 眼前开始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三杯灌下去,冰冷的液体混合着灼烧感在体内爆炸,天旋地转,他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浑身发抖。 “哈哈!好!爽快!”张董拍手怪笑,眼中恶意更甚,“这才有点样子!不过嘛……光是喝酒多没意思。” 他慢悠悠点燃一支雪茄,吐出浓重的烟圈,目光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戚风因酒精和屈辱微微颤抖的身体, “听说你是学表演的?来,给在座的老板们表演个节目助助兴。嗯……我看,就跳个舞吧。” 他故意顿了顿,眼神扫过戚风苍白的脸,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衣服太碍事了!脱了!跳光溜溜的才够味儿!” 旁边立刻有人起哄:“对对对!跳一个!脱!” “脱光 了跳才够劲儿!!” “快脱啊!磨蹭什么!” 包厢里爆发出一阵下流猥琐的哄笑。 戚风的脑子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血液在瞬间冻结,又被那恶心的话语点燃,从脚底一路烧到天灵盖,羞耻感和灭顶的绝望如同千万根针,密密麻麻地扎遍全身每一寸皮肤。 他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刺痛,让他勉强保持一丝清醒。外婆躺在icu里苍白虚弱的脸、仪器冰冷的滴答声、催缴费的单据……一幕幕在眼前疯狂闪回。 钱……他需要钱…… 外婆在等他…… 尊严?人格?在至亲的生命面前,算得了什么? 他死死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指尖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麻木,缓缓地解开了自己衬衫的第一颗纽扣。 周围的哄笑声似乎短暂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是更加刺耳、放肆的催促和口哨声,无数道贪婪的目光,残忍地切割着他暴露在空气中的每一寸肌肤。 他自欺欺人地闭上眼。冰凉的指尖解开第二颗贝母纽扣,冷气灌入,滑过他因为酒精泛红的锁骨,巨大的屈辱感如同铁钳扼住他的喉咙,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单薄的衬衫。 今晨在梦中被天帝强行剥衣的屈辱与此刻重叠,无力和绝望将他彻底淹没…… 就在他的手指搭上第三颗纽扣,准备承受那最终的羞辱时—— “砰!!!” 一声巨响,不是酒杯摔落,也不是桌椅碰撞! 那扇厚重昂贵的实木大门,毫无征兆地从外面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轰然推开!沉重的门板狠狠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包厢都为之一震! 门外走廊的光线瞬间倾泻而入,粗暴地撕裂了包厢内污浊昏暗的空气,也照亮了门后那个散发着凛冽寒意的身影。 番外十五现世篇二(指路→磕大师兄组看这儿) 来人一身极其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如松,逆着走廊的光站在门口,仿佛自带光源。一头罕见的、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银白色短发,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微芒。 他的面容俊美得极具侵略性,五官深邃立体,如同神只亲手雕琢,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线。但此刻,那双本该如寒星般清冷的眸子里,却翻涌着足以冻结灵魂的风暴! 冰冷、锐利,带着一种睥睨众生的强大压迫感,瞬间席卷了整个包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包厢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惊愕的、茫然的、探究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齐刷刷聚焦在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戚风也下意识朝声音来源看去,逆着包厢璀璨的水晶灯光,他撞进一双深邃如寒潭古渊的眼眸。 那双眼睛……冰冷、威严,却又在最深处翻涌着某种他无法理解、极其复杂而剧烈的情绪。 ——是震怒?欣喜?……亦或是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熟悉、心疼? 一股难以言喻、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和酸楚猛地窜遍全身——这面容……竟与梦中那孤高清冷的银发神君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诸葛泓晅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戚风身上,当看清青年衣衫半解,因为绝望、而强忍泪水的眼眸和因屈辱无法控制、微微颤抖的身体时,一股毁天灭地的寒意自他周身轰然爆发!空气仿佛都凝结成了冰渣! 他无视所有人的视线,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碾碎一切阻碍的气势,几步跨越包厢,径直来到戚风面前。 没有一句废话,修长有力的指骨扣住戚风顿在纽扣上的手腕,强势地将人从屈辱的中心拉了出来。 力道之大,戚风踉跄了一下,几乎撞进来人怀里。 “跟我走。” 沉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感,清晰回荡在死寂的包厢。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诸葛泓晅迅速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严严实实罩住了戚风颤抖的身体, “还能走吗?” 温柔随着这一声倾泄。 诸葛泓晅看着戚风呆愣的面容,嘴角牵起个若有似无、疑似宠溺的弧度。随后,干脆一弯腰将人打横抱起来。 戚风惊了一跳,下意识想挣扎,却在听到男人下一句话时止住了动作。 诸葛泓晅说:“我带你回家。” 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回家”两个字触动了他某一根心弦,亦或仅仅是男人温柔的嗓音和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让人觉得安全……总之,戚风没再有任何动作,任由诸葛泓晅抱着他朝门外走去。 “站住!你他妈是谁?!” 张董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被打脸的暴怒中回过神,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碟哗啦作响, “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给我拦住他!” 守在门口的保镖立即上前一步,试图阻拦。 然而,诸葛泓晅却连脚步都没有停顿半分。只微微侧首,一个冰冷的眼风扫过去,顿时一股恐怖威压和凛冽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刺穿了那两个保镖的神经! 两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仿佛被远古凶兽盯上,浑身血液都冻结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竟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诸葛泓晅如刃的目光终于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主位上脸色铁青的张董身上。那眼神,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纯粹的、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厌恶,仿佛在看一堆亟待清理的垃圾。 没有解释,没有警告,甚至连一秒停留都吝啬给予。他就这样稳稳承托着戚风,畅通无阻离开了。 空气似乎停滞了几秒,之后响起张董歇斯底里的咆哮,但两人已经听不见了。 戚风安安静静靠着诸葛泓晅,耳边听着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一颗心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几乎炸裂开来! 他知道他跟这个男人之前从未见过,他也知道他们的动作有些出格……但眼下的他无法拒绝这样的救赎。 因为在这之前,他确实幻想过能有一个人从天而降,将他从这个肮脏、屈辱的场景解救出去,捡起他濒临崩溃的、可怜的自尊…… 于是,真当这一幕真实出现时,幻想出的感性迅速打破了理智,他本能地屈服于这美好的幻想。 初冬的夜晚已经有了寒意,风撩起衣摆带来阵阵寒意。诸葛泓晅将戚风放进车后座,紧跟着跨上来。 昂贵的皮革气息和高级好闻的车载香水味撞进鼻尖,车门在身后“嘭”一声关上的刹那,戚风如梦初醒,猛地找回一丝神智。 这个男人是谁?为什么帮他?有什么目的?还有……他就这样走了,造成的后果是否能承担得起…… 无数问题堵在喉咙,他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酒精混合着某种未知药物的猛烈后劲,在短暂的沉寂后彻底反扑。他的大脑昏沉如同灌铅,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剧烈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试图挪动身体,却感觉四肢百骸的骨头仿佛被抽走,绵软无力,不再听由自己掌控。一股莫名的、汹涌的灼热感猛地自身体深处窜起,如同野火燎原,迅速席卷至小腹,将他残存无几的理智焚烧殆尽。 是那三杯酒!他被下药了! “开车,回家。”诸葛泓晅吩咐一声。 司机应声启动引擎,奢华的轿车平稳地滑入车流。 戚风听着这熟悉好听的男声,体内本就燃烧的欲火仿佛被投进了一捧滚油,越烧越旺。 他很早就意识到自己对女性缺乏兴趣。或许源于他残缺的家庭和缺失 的父爱,让他对同性更有好感;亦或是幼时听过太多对母亲和外婆的诋毁,让他对亲人以外的女性都没有好感。总之,他不喜欢女生,而且大概率是被动的那一方。 因为他发现他潜意识里总是更向往强大、成熟的男性,而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完全满足了他对男性的所有渴望。 戚风难耐的扯了扯胸前的衣襟,药物的作用下,他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向身侧的诸葛泓晅: “你……”他发出一声含糊的嘤咛。 他想问‘你叫什么名字’,却看着这张同梦镜重叠的脸,脱口而出问道, “你是上天派来的神君吗?” “……诸葛、星君?……” 他下意识喊出这个萦绕在梦魇深处的称呼,额头抵着诸葛泓晅微凉的脖颈轻蹭,鼻尖凑近了,贪婪的嗅他身上令人着迷的味道, “先生……” 他软绵绵地攀附上诸葛泓晅的脖颈,滚烫的嘴唇笨拙又急切地贴上对方裸露在外的皮肤,气若游丝地哀求, “救救我……我好难受……” 番外十六现世篇(三) 诸葛泓晅浑身猛地一僵! 仿佛有惊雷在体内炸开!血液瞬间沸腾,“咕咚咕咚”冒着热气,疯狂翻腾着,几乎冲垮他千百年来冰封的理智与克制! 一股从未有过的悸动自心脏最深处放射性绽放,如同枯寂万年的冻土骤然迎来炽热春光,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带来一阵阵令人眩晕的战栗。 他幻想过无数次与栖风重逢的场景,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般……主动的、香艳的、几乎让他瞬间失控的纠缠! 他当初飞升又强行逆转通道返回下界,靠着师尊赠的过去镜才勉强保住根基,但那面蕴含时空之力的宝镜也因此受损。 他费尽周折,找到了偷潜入下界经商的文昌星君。 文昌星君掌文运、功名,私下最爱做的事却是做生意。最重要的,文昌星君是师尊璇玑仙尊的挚友,算是他的另一位师尊。 文昌星君见到他并未惊讶,似乎早有预料,二话不说帮忙修复了过去镜。 通过过去镜,他看到了栖风的现状:元炁灯灵本源虽未泯灭,但灯身被封印于九天之上的天渊殿,灵魄受损,记忆全失,堕入凡间轮回。 天帝的惩罚真实不虚,若不能寻回灯身,栖风将永世为凡人,尝尽人间苦楚。 恰在这时,文昌星君收到天庭急召,离开前,将在人界积累的庞大产业与财富尽数交予他代为掌管。 说是代掌,实则是赠与。 于是,一夜之间,他成了这世间隐形的亿万富豪,拥有了足以撼动世俗的力量。 他跟着过去镜的指引,顺利找到了这一世名为“戚风”的栖风。 他自决定返回下界起,便做好了戚风会冷漠疏远、将他当成陌生人的准备,却不想,戚风竟毫不抗拒地随他离开。 尤其当那声模糊却清晰的“诸葛星君”从戚风口中溢出时,一股跨越了漫长轮回、积压了无数思念与痛楚的酸涩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鼻端,竟险些让他当场落下泪来——原来,情之一字,竟能磨人至此。 他那所谓坚不可摧的无情道心,恐怕早在千百年前,在元炁灯旁第一次为那团懵懂的小小灵物讲经之时,便已悄然崩塌,溃不成军! “小栖……” 他喊出这个在心头呼唤过无数次的名字,回想着那些因九世历劫被封印的记忆,手臂早已先一步本能地将这具滚烫柔软的身体紧紧箍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碎嵌入骨血。 “你、想起来了?” 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他小心翼翼地求证着,深邃的眼眸里盛满希冀与跨越时空的涩痛。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戚风难受的呜咽。 戚风紧紧攀着诸葛泓晅的脖颈,滚烫的唇瓣毫无章法地贴向对方裸露在外的皮肤,细碎的吻落在诸葛泓晅的颈侧、下颌,带着灼人的温度,激起令人酥麻的战栗, “唔~我好难受……好热……” 青年面颊潮红,眼神涣散,这是被酒精和药物掌控,凡躯对于能解他危难、灵魂深处存在的本能的渴求。 并非真正的苏醒! 诸葛泓晅心底涌起巨大的失落,但更多的是汹涌澎湃的怜惜和再也无法压制的渴望! 他低下头,冰凉的唇瓣带着万年的思念与刻骨的温柔,小心翼翼地、继而逐渐加深地,吻上那双因药物而异常红润滚烫的唇。 戚风仿佛久旱甘霖,攀着诸葛泓晅的脖颈,生涩又热情地回应,手指无知无觉地去扒对方的衣襟。 诸葛泓晅的呼吸彻底乱了,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顾虑,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小隔板早在两人上车时升起,车厢内的温度急剧攀升,空气都变得暧昧而粘稠。 车子不知何时驶入一处隐秘奢华的庄园,停在一栋灯火通明的别墅前。 诸葛泓晅用自己的西装外套将几乎软成一滩春水的戚风严严实实地裹住,打横抱起,大步流星走进别墅,径直上了二楼的主卧。 这一夜,注定漫长而炽热。 诸葛泓晅像只不知餍足的困兽,将积累了万载的思念、担忧、失而复得的狂喜,尽数倾注其中。 而戚风在药物的驱使下全然敞开的热烈回应,予取予求。 两人如同干柴烈火,共同沉沦于欲望的深海,仿佛要将彼此数千年的分离与渴望,尽数弥补回来。直至天际将明,药力在极致缠绵中化解,戚风才筋疲力尽地陷入沉睡! 诸葛泓晅看着蜷缩在自己怀中,睡颜宁静的戚风,心中盈满一种失而复得的餍足与柔情,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搂紧,感受着那温暖的体温和规律的呼吸,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 —— 晨曦的微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洒入房间,诸葛泓晅睁开眼,身旁的人还在沉睡,只是眉头紧锁,小脸潮红得不正常,呼吸急促而微弱 ,仿佛正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诸葛泓晅心头一紧,伸手探上戚风的额头——滚烫得不像话!再探脉搏,竟虚浮散乱。 昨晚的药明明应该解了,怎会病势汹汹? 诸葛泓晅立刻起身,顾不上自己只披了件睡袍,迅速拨通了青玄的通讯:“青玄!马上叫医生来!” 青玄是文昌星君的心腹助手,原是太液池中的灵龟,当初随文昌星君一起溜入下界,如今,受文昌星君吩咐,留下辅佐诸葛泓晅。 青玄以惊人的效率带来了本市最好的私人医生团队。然而,一系列精密的检查下来,结果却令人困惑——身体机能无明显器质性病变,体温高得异常却查不出明确感染源,像是一种强烈的虚耗过度后的极端应激反应。 送走束手无策的医生,诸葛泓晅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坐在床边,握着戚风滚烫无力的手,源源不断的仙灵之气尝试渡入,想要用自己的灵气修复这具脆弱不堪的凡躯。 但仙气甫一入体,戚风便猛地蹙紧眉头,身体痛苦地痉挛了一下,口中溢出破碎的痛吟,脸上的潮红退去,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气息也更加微弱! “神君!快停手!”一直沉默侍立在旁观察的青玄突然急声阻止。 诸葛泓晅猛地撤回仙力,锐利的目光扫向青玄:“怎么回事?” 番外十七现世篇(四) 青玄快步走到床边,伸出两指搭上戚风的脉门,又感知到空气中尚未逸散的、属于诸葛泓晅极其精纯的仙灵之气,瞬间明白了缘由。 “神君,”青玄的语气恭敬,又带着一丝难掩的尴尬,微微低下头,“戚先生他……如今只是凡人之躯,血肉凡胎,未经修炼洗练,脆弱如琉璃……如何能承受得住您仙体本源精华的……灌溉?” 他斟酌着用词:“您的仙体,乃上界最纯净浑厚的玄清灵气凝聚炼化而成,其本源精粹至阳至刚……灵交相融之时,仙灵本源之气会随您真阳一同……注入对方体内。” “对于仙神道侣,这是滋养双修的大补之物。可对凡胎肉体而言,无异于穿肠毒药,伐骨钢刀!” “再加上他被药物所伤,本就元气大损,又承受了远超他身体极限的……仙泽恩露,这才昏迷高热。若再强行灌入仙气,只会加速他的崩溃,恐有……性命之忧!” 诸葛泓晅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看着床上气若游丝的戚风,眼中第一次涌上深切的恐慌和无措。 他以为千辛万苦找到他,可以护他周全,却没想到自己本身的存在对他脆弱的凡躯而言,就是最大的毒药! 青玄看着诸葛泓晅失魂落魄的模样,想了想,手腕一翻,一颗闪着柔和金光的莲子出现在指尖,跟着一道弧光划过,莲子稳稳悬浮在了诸葛泓晅面前。 诸葛泓晅看过来。 青玄有些肉疼的给他解释:“此乃太液池中上古金莲独产的莲子,其性至纯之和,不仅能固本培元,迅速修复受损的经脉、魂魄,还能增寿固源。凡人服用,亦有同等神效,还可永葆青春,且没有任何副作用。” “我当初下界时带了三枚,如今……就只剩这么一颗了。戚先生如今精元大亏,三魂不稳,正适合服用此物。” 诸葛泓晅仔细探查了下莲子内部的能量波动,确认无害后,手掌接过亲自喂进了戚风口中。 莲子入口即化,融入戚风体内的刹那,他原本紊乱的气息迅速平稳下来,惨白的面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正常红润,甚至隐隐透出一种玉润光华,容貌似乎比之前更显昳丽。 诸葛泓晅不放心的再次搭上戚风的脉搏,果然如青玄所言,受损的经脉正在被温和的力量修复,原本动荡不稳的灵魄也渐渐归于稳固。 “多谢。”诸葛泓晅抬手,一道幽蓝光晕闪过,一枚闪着深邃蓝光的储物戒指径直飞悬至青玄面前,“你修为停滞不前,乃经脉滞塞、根基不稳所致。这里面有一套心法恰与你的本源同源,可助你疏通关窍,稳固根基,突破瓶颈。其余剩余的法器,你看着用。” 青玄一愣,下意识用神识探入戒指空间,顿时眼睛一亮:“多谢神君!” 他忙将戒指收好,补充道: “神君,这莲子虽可保护戚少爷的肉身魂魄,但终究非长久之计。神君若想戚少爷彻底无恙,并能真正长久地与您相伴……唯一的办法,须得寻回他的元炁灯身!” “唯有让真灵重归本体,恢复灯灵之身,方能承受您的……仙泽恩露。” “知道了。”诸葛泓晅应一声。 这时,床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嘤咛。戚风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诸葛泓晅立即紧张地凑过去。 床上的人瞳孔短暂迷蒙后,聚焦逐渐清晰,最终落在床边紧张握着他手腕、神情关切的男人身上: “是您……救了我?” 他的声音沙哑,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了昨夜承欢时的乖顺媚态,只剩下对陌生人的警惕和探究, “……这里是哪里?” 诸葛泓晅忽然紧张起来。 戚风果然不记得他! 他们如今只是陌生人! 昨夜那些缠绵,不过是戚风中药后求生本能驱使的反应! 而自己在那样的情况下……要了他!这……算不算趁人之危? 戚风会不会因此厌恶、记恨他? …… 诸葛泓晅脑子里一片混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最稳妥。 一旁的青玄见状,立刻非常尽职地担任起管家的职责(看在那枚储物戒指里那么多宝物的份上),上前一步,对戚风温和解释道: “这是我们老板诸葛先生。昨夜您遭人陷害,是我们老板救了您。这里是我们老板的私人住所,非常安全,您可以安心在此休养。” 诸葛泓晅朝青玄投去个感激的眼神,视线转回戚风身上,沉默地点了点头。 戚风环顾着这间极致奢华又不失品味的陌生卧室,昏沉的记忆逐渐回笼。 他撑着酸疼的身体坐起身,看着眼前俊美如仙神的银发男人,认真道谢:“谢谢您。” 昨夜的一切,他并非全无记忆。 他记得这个男人是如何天神降临般闯进包厢,将他带离了那个耻辱的深渊;记得自己中药后是如何缠着这个男人,求他救自己……甚至记得他们交合时,男人俯在他身上,痴迷又霸道的眼神——那里面蕴着温柔,藏着小心,仿佛历经沧海桑田、千辛万苦终于失而复得,心酸又幸福地让人想落泪。 不由地,他又想起那个梦里的神君,一股奇异而强烈的感觉袭遍全身! ——如果不是此刻身体里切实的酸痛,他几乎要以为昨夜的一切只是那个怪梦的延续! “您……” 他张了张嘴,却一下卡了壳。因为他很快意识到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昨夜他就那样走了,公司那边怎么交代?外婆的医药费又该怎么办?还有张董的怒火…… 戚风脑子飞速运转,急切思索着一切可以补救的措施。 诸葛泓晅则小心地看着他。 戚风不开口,他也不敢贸然说话。 他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更何况昨夜还是他趁人之危。 空气一时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落针可闻! 青玄看着两个大眼瞪小眼的人, 终于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对着诸葛泓晅用口型无声提示了两个字:“负责”。 诸葛泓晅如梦初醒,连忙开口:“对,你不用担心,本……我会对你负责到底。……你现在身体还很虚弱,只管安心静养,其余的一切……都交给我来处理便可。” 青玄暗暗竖起大拇指。 他们星君总算开窍了! 戚风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喉结轻轻滚动,终于还是决定单刀直入,开口直接问道:“您、喜欢我?” “嗯。”诸葛泓晅回答地几乎不假思索。 戚风眼睛微微放大,有些没料到对方竟承认得如此利落干脆。他略斟酌了一下措辞,带着试探小心翼翼地追问: “那您是想……包养我?” 圈内被金主包养的艺人并不少见。戚风回想着他们从昨夜到现在的种种,除了包养,他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能让这个男人无条件帮他。 诸葛泓晅深邃的眸里闪过一抹疑惑。他虽然恶补了这个时代的衣着、生活习惯,甚至基本的社会规则,但对于现代某些特定词汇和背后隐含的世俗含义,依旧一知半解。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青玄,后者正巧似乎在处理紧急事务,低着头快速在手机上回复着什么。 诸葛泓晅略一思忖,“包养”?包起来,养着? 唔……那他确实无比渴望将戚风牢牢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妥善珍藏,精心娇养。 于是,诸葛泓晅很肯定的点了下头。 戚风看着他,这一刻,心情忽然变得复杂。他说不清是庆幸多一点,还是愤怒、失望或者其他什么情绪更多,但“开心”这种情绪,却实实在在谈不上。 他无意识咬了咬下嘴唇上的死皮,长长的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静默了几秒,他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俗气却对他来说无比重要的问题: “您打算……出多少钱?” 他想:包养便包养吧。无论对方是出于哪种“喜欢”,是真心亦或只是图新鲜想找个玩物……他都想试一试。 公司不会帮他,比起张董那边的羞辱,他宁愿被眼前这个男人利用,哪怕只是做个见不得光的替身或玩物,他也认了。 只要能救外婆,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戚风深吸一口气,撑着床垫,直接跪坐起来。 “求您……” 他低下头,对着诸葛泓晅弯下挺直的脊背。 诸葛泓晅吓了一跳,动作远比思维更快,肢体早在戚风彻底弯下去前,本能地冲过去接住他。 “你这是做什么?”诸葛泓晅疑惑地看着臂弯里的青年,语气因惊诧和不解微微拔高,心里被一股心疼和愤怒的情绪占满。 戚风抬起头,眼眶在摔碎的自尊面前抑制不住地泛红,泪水迅速在眼底聚集,他强忍着不让它们掉出来: “老板,……请您出个价吧?……我会……很听话的……” 最后几个字,几乎轻不可闻,却像针一样扎在诸葛泓晅心上。 番外十八 现世篇(五) 诸葛泓晅的怒火因为这句话达到顶点,却在撞见戚风强忍泪水的脆弱模样时,瞬间偃旗息鼓,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他的小栖,如今只是一个无依无靠、在世间艰难求存的凡人。 “好。” 他心疼地将戚风轻轻拥进怀里,低沉的声音吐露自己深藏已久的誓言, “只要我有,只要你要,尽数予你。我的一切,本就是你的。” 戚风脊背僵了僵。 这话若是正常情侣之间说出的,那一定是极为动人的情话。 可放在眼下“谈价”的语境里,无异于画大饼。听在戚风耳中,空洞得更像是一张虚无缥缈、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 他浅浅吸了口气,出口的语气柔软,却冷静得近乎残酷: “老板,还是请说个具体数字吧。” 比起缥缈的承诺,他更需要切实的保障。 一旁刚处理完事务的青玄,一抬头,就听见戚风这句执着的追问,一不留神岔了气,顿时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 诸葛泓晅松开戚风,不满的眼刀扫向青玄。 青玄汗毛竖立,一边努力止住咳嗽,一边艰难地竖起一根食指,似乎想提示什么,却被接连不断的咳嗽打断,脸都憋得通红。 诸葛泓晅对这个世界的金钱数额实在没有概念,见青玄竖起一根手指,又想起平日听其汇报时,都是动辄以“亿”为单位的交易,便转头对戚风脱口而出: “一亿。” 戚风(终于顺过气来的青玄):…… 空气陷入短暂的、诡异的安静。 几秒后,这回轮到戚风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猛地咳嗽起来: “多、夺少?您说多少?”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亿?他的命恐怕都不值一个亿! 诸葛泓晅忙抬手给他顺背,同时看着戚风咳得难受的样子,不禁皱眉沉思:难道是太少了?惹他不高兴了? “那十亿?……”他试图往上加价,“或者你……” “一亿!就一亿……可以了。” 戚风简直要被这惊人的报价吓晕过去,赶紧在诸葛泓晅说出另一个更恐怖的数字前,抢先打断,一口应下, 天知道如此离谱的出价,背后究竟想要他做什么? 等等…… 这么高的价,不会真涉及什么违法乱纪或者极度离谱的变态癖好吧? 还有时间……?总得有个期限…… 而且,诸葛泓晅看着英俊非凡、气度矜贵,这样的人想要什么没有?为何偏偏选中他? 还是说……这人其实……有病? 戚风心里七上八下,抬眼再次看向诸葛泓晅时,眼神里除了更多的疑虑和困惑,还添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警惕与畏惧。他顿了顿,试探着问道: “那……时间呢?老板想……包我多长时间?还有……” 他低下头,抿了抿有些发干唇,终于问出来, “包养期间……老板可还有其他……额外要求?” 诸葛泓晅心底一沉! 哪怕他清楚两人如今是陌生人,但听着戚风这公事公办、甚至带着自我物化意味的话语,还是让他心脏阵阵抽痛。 一股莫名的愤怒与酸涩猛地占满心绪,他身上的气质也无知无觉冷下来。 “不知……小栖想要多久?”诸葛泓晅狭长的眸微眯。 戚风低着头,手指无意识绞到一起:“那……半……一、一年,可以吗?” 敏锐地察觉到诸葛泓晅周身的气势变化,戚风心弦颤了颤,立即将原本出口的“半年”,改为了“一年”。 尽管一年一个亿也有点多,但他咬了咬牙,还是补了一句, “我……现在还没毕业,时间若是太长的话……不、不太方便……况且,我外婆身体还没恢复,她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 诸葛泓晅没说话。 心里的怒气在听到“一年”两个字后攀升到新的高度,又在听到戚风后面那句话时,稍稍缓和了一些。 他听青玄说过,这个时代有九年义务教育,义务教育之后还有大学,再往上还可选择考研、读博等等。以至于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年轻人成婚时间都相对较晚。 他的小栖如今学业未成,现下成婚确实早了些。 他自动将“包养”理解为某种长期独占关系的开始,类似于订婚预备期? 只是,一年的时间未免也太短了。换成上界,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诸葛泓晅有些不高兴,不过他也知道这件事急不来。 叹了口气,还是极不情愿地点了下头。 一年就一年吧! 戚风见状狠狠松了口气,想到什么又抬起眼: “那、先生可以出一份合同吗?还有……钱是一次性付清,还是分开付?……对了,包养存续期间的条款,可以经过我的同意才……” 眼前突然一暗,戚风未尽的话戛然而止。 一只温暖宽大的手掌覆上了他的眼睛,他听见诸葛泓晅低沉温柔的声音: “乖,睡一会吧,你现在的身体还很虚弱,需要休息。等睡醒了,一切都会如你所愿。” 接着,一处柔软的触感轻落在他的额头,随即,是嘴唇。 戚风心脏砰砰直跳,男人身上独有的好闻味道撞进鼻尖,在暂时失去视力的情况下,他身上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 他的脑子又开始变得晕乎乎的,像那晚醉酒般轻飘飘的,他就这么被温柔地按回了床上。 质地上乘的羽绒被拉到他的肩膀处,诸葛泓晅又在他嘴唇印了一下: “睡吧!一切有我!” 低沉的几个字仿佛带着魔力,困倦席卷,戚风很快睡了过去。 诸葛泓晅和青玄轻声退出去。 隔壁书房的门被轻轻打开又合上,诸葛泓晅在宽大的书桌后坐下,周身温和的气息瞬间收敛,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我让你查的事,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青玄立刻用平板将查到的资料调出来,递给诸葛泓晅,“戚少爷如今是盛世娱乐的签约艺人,三个月前,因在饭局上甩了星河影视董事长张董一耳光,而被公司雪藏至今。” “一周前,他的外婆突发脑溢血住院,他无力支付高昂的医药费,他的经纪人便帮他约了那场饭局,名为赔罪。” 诸葛泓晅看着戚风的资料,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片刻,他将平板甩在一旁,脸色沉得几乎能滴出水: “去将戚风的合约彻底买断,那样的公司不配拥有他。立刻为他的外婆安排转院,将我的私人医疗团队全部派过去,务必让老人家得到最好的治疗。另外——” 诸葛泓晅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饭桌上那个大腹便便的油腻男人,眸光冷得似擒了万年玄冰, “至于张董,既然他那么喜欢欺压弱小,那便让他也尝尝求人无门、走投无路的滋味。” 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压向青玄,骇人的威压弥漫开来, “从今往后,我不想再看到星河影视和盛世娱乐这几个字存在于业界,让它们消失!至于张董和盛世娱乐的负责人,就让他们自食恶果!” “有时候,活着,远比死亡更痛苦。本君要他们生不如死!这件事,你亲自去办!” “是。”青玄不敢直视诸葛泓晅的眼睛,忙恭敬地低下头。 “天渊殿何时开启?”诸葛泓晅问起最关键的事。 青玄:“若换成这个世界的时间,大概在三个月之后。届时恰逢天帝寿诞,九重天门大开,众仙神皆需前往朝贺。天渊殿守备相对松懈,神君若想取回灯身,那时便是最佳时机。” “去吧。” “是。” 番外十九 现世篇(六) 戚风再次醒来时,已经又是一天的清晨。 他睡了一天一夜。金莲子蕴含的能量足够补充他身体所需的全部营养,他不会感到饥饿,他因中药、纵欲受损的躯体也被彻底修复,体质更胜从前。 他动了动因久卧有些僵硬的四肢,诸葛泓晅立即凑过来,深邃的眼眸温柔地注视着他: “小栖,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戚风摇摇头,借着诸葛泓晅的搀扶半坐起身,道谢的话还未出口,一杯温度适宜的水已经递到他唇边。 “先喝杯温水,润润肠胃。”诸葛泓晅的声音低沉而温和。 戚风下意识抬手去接杯子,诸葛泓晅却微微向后避了一下。 戚风疑惑地看过去,诸葛泓晅端着水杯的手又稳稳递了回来,那意思一看就是要喂他。 戚风想说他自己来,还不至于连杯水都端不住。可对上诸葛泓晅固执的眼神,所有拒绝的话就都堵在了喉咙。 这种感觉说不清,就仿佛身体里对这个男人有种本能的臣服欲,好似他天生就无法拒绝这个男人。 他低下头,就着诸葛泓晅的手喝了几口水。多余的水泽溢出唇边,诸葛泓晅伸出拇指温柔地替他拭去,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满溢出来。 戚风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睛,这情景让他想起他曾经喂养过的一只流浪猫。那时,猫儿被喂熟了,他也将猫粮放在掌心,让猫儿凑近了吃。 此刻,他觉得自己变成了那只猫,而诸葛泓晅就是给予他庇护与温饱的主人。 “谢谢。” 戚风滚了滚喉结,睡前的记忆回笼,他刚想问问外婆和公司的事,就感觉手心一紧,一张黑金色的银行卡被塞进了掌心。 “这是我的副卡,无限额,你可以随意支取。”诸葛泓晅温柔的嗓音像清泉划过戚风颤抖的心脏,“答应你的‘包养’费用,已经转入了你名下的账户;外婆那边,我让青玄安排了医疗团队专职看护,目前病情很稳定。” 说着,他点开一段手机视频,递到戚风面前。屏幕里,外婆正在医护人员的照料下用餐,床边的监护仪规律的运转着,显示生命体征平稳,已然脱离了危险。 戚风激动地拿过手机,看着视频里的外婆,眼圈不争气的又红了。 诸葛泓晅又从身旁拿起一叠文件,继续道:“至于你和盛世娱乐的合约,也已正式解除。从今往后,你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有我在,再无人能逼迫你做不愿之事。” 戚风怔怔的望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诸葛泓晅抬手揉了揉他睡得有些蓬乱的发顶。晨起的银白色的发丝在晨光中流淌着微光,耀眼的像降世的神祗。 他说:“我说过,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如你所愿。” —— 戚风又在别墅休整了一天,待私人医生检查过确认他的身体没问题,诸葛泓晅才允许他去探望外婆。 外婆在医疗团队的精心照顾下肉眼可见的好转,只是担心戚风从哪弄来这么多钱,显得忧心忡忡。 戚风见到她,将诸葛泓晅拉出来,编造了一套被导演看中要拍一部大戏、并且老板大发善心,允许他提前预支酬劳的谎言。 老人家看着光鲜亮丽的戚风,又看着俊美沉稳的诸葛泓晅,终于放下心来,直夸他家小风有出息,要戚风好好报答诸葛泓晅。 戚风点头应下,诸葛泓晅却上前一步,对老人郑重道:“外婆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戚风。” 那语气、神态,庄重得活像要求娶人家孙儿,认真许下的终身誓言。 戚风听得头皮发麻,赶忙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又陪着外婆聊了一会,便以要进剧组拍戏为由离开了。 外婆年纪大了,不适宜长时间劳神。这个借口既能消除外婆的担忧,也很好的为他不能常来探望提供了合理解释。 两人离开医院,坐进车内,当车子平稳驶出停车场时,诸葛泓晅忽然说:“想拍吗?” “嗯?什么?”戚风一时没反应过来。 “拍电影。”诸葛泓晅侧头看他,“你刚跟外婆说的,进剧组拍戏。” 他打听过了,戚风现在就读的院校需要毕业生完成一部毕业设计短片,并通过审核。他认为戚风既然选择这个专业,必定是出于热爱。 他想满足戚风的一切喜好。 戚风心跳悄然加速。若有机会,他当然想了。 哪个怀揣表演梦的学生没幻想过一夜成名?他也不例外。 更重要的,他想靠自己的努力让外婆过上真正安稳富足的生活。 “可、可以吗?”戚风小心翼翼地看过来。 “当然。”诸葛泓晅给他肯定的答复,看着青年紧张的模样,没忍住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尖,“傻瓜,我说过,你可以做你任何想做的事。就算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 —— 下午,诸葛泓晅便让青玄约了李宏安见面。 李宏安,业内知名导演,获奖无数,地位斐然,是名副其实的金牌导演兼编剧。而文昌星君留下的产业里,恰有一家影视公司与李导有着长期深度的合作。凭借这层关系,诸葛泓晅想为戚风安排一个角色 ,轻而易举。 戚风本就生得骨相极佳,眉眼精致,更难得的是气质干净剔透,站在人群中自带一种独特的、不染尘埃的光晕,李宏安只一眼便定下了。他手头正在筹备的是一部融合民国风情与乱世缱绻的爱情文艺片,目前大部分角色仍在甄选中,预计一个月后正式开机。 这段时间,李宏安建议戚风先录制一期综艺节目,在观众面前露露脸,积累人气和曝光度,这对电影后续的宣传也大有裨益。 戚风原本对录制综艺并无意见,然而当他看清节目内容后,却犹豫了。 这是一档模仿国外近期大热模式制作的恋爱综艺,拟邀六名男女嘉宾,通过抽签或任务两两组队,在特定情景下完成各种挑战以获取奖励,整个过程将被全程跟踪记录,旨在满足观众对艺人情感互动的好奇心与磕糖心理,以此提升节目与嘉宾自身的热度。 戚风下意识看向诸葛泓晅。他们现在明面上是包养与被包养的关系,虽然这关系让他心情复杂,但若让他当着“金主”的面,在节目里和别人“谈恋爱”……这怎么看都似乎不太合适。 然而,诸葛泓晅脸上并未出现预料中的不悦。他只是拿起那份节目策划案,目光快速扫过,随后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片刻后,就在戚风以为他会出言拒绝时,诸葛泓晅抬起了头,目光沉静地看向李导,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可以。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他目光落在戚风身上,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宣示主权般的暗芒, “我也要参加。和他一对。” 番外二十现世篇(七) 综艺的拍摄周期为十五天。 半个月的时间,眨眼而过。 这期间,诸葛泓晅充分发挥了他的‘男友力。不仅各类任务完成的出色,生活中更是事事以戚风为先,将人照顾的无微不至。(包括且不限于赶走任何妄图接近两人的妖艳贱货)。 对此,戚风刚开始还不太习惯,但没两天就乐在其中了。 诸葛泓晅的温柔、体贴入微,浑身自带的强大气场都给予他满满的安全感;仿佛只要有诸葛泓晅在的地方,他就可以不用思考,所有的难题也都不再是难题。 这简直跟他幻想的爱情一模一样。不知不觉,他竟真有种在跟诸葛泓晅谈恋爱的感觉。 录制结束,两人回到诸葛泓晅的别墅休整,在进李导剧组的前一天,戚风看着身侧男人俊美无铸的侧颜,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 李导的剧组不许任何不相关的人出现,他本身又是靠着诸葛泓晅的关系才有了这个角色,若是诸葛泓晅再陪同,难免惹人诟病。 所以他只能独自前往剧组拍摄。 这部剧的拍摄周期预计为三个月,一想到三个月都不能再见到这个男人,戚风心里就像有只猫在不停地抓挠,催促着他发生点什么、或留下点什么,才不辜负这最后的相聚时光。 “那个……” 戚风掀起眼皮浅浅的看向诸葛泓晅,眼神里藏着掩不住的期待, “我明天……就要去剧组了。” “嗯。”诸葛泓晅低低应了声,表示知道了。 戚风咬了咬嘴唇,滚在喉咙的‘你会想我吗’几个字,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改了方向: “那你接下来要去忙吗?” “嗯。” 又是这样简短的回应。 戚风忽然有些愤怒,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原本,他秉承着‘被包养’、‘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良好职业素养,早已在心里做好了和诸葛泓晅上床的准备。 然而,两人自从初识那晚发生了关系,从综艺录制到现在都再没同房过,哪怕一次过激的亲密都没有。 开始,他只以为是诸葛泓晅顾及他身体初愈,又恰好在录制中,不好意思。可现在他们都结束录制回家好几天了,诸葛泓晅依旧没有表现出任何想碰他的欲望。 每晚除了抱着他睡觉,便再没其他出格的举动。 戚风是个正常且正值青春的健康男性,有生理欲望再正常不过,更何况,他还尝过那种感觉。 此刻再想起来,欲望的火苗轻易就压过了理智。他看了眼诸葛泓晅搭在他肩头的手,深吸了口气,终于鼓起勇气,亲昵地朝诸葛泓晅靠了靠,手指小心的攀上男人结实的胸口。 “我……” 他根本不敢抬头看诸葛泓晅的表情,耳朵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我们都好久……没……” “睡觉吧。”男人沉哑的声音打断他的话,接着,伸手兀自关了灯,“明天我要出一趟远门。” 意思再明确不过。 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失望加上被拒绝的羞耻感让戚风几乎想甩身就走,可理智告诉他不能。 他气哼哼收回手,背过身,暂时不打算再理诸葛泓晅了。 诸葛泓晅平躺的身躯朝他转过来,手臂一如往常从身后将他搂进怀里。 戚风佯装生气地攘了攘肩膀,诸葛泓晅只更紧地将他圈进怀里。黑暗中,他听见诸葛泓晅似乎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随后,后背感受到胸腔震动,他听到男人轻声说: “等我回来。” 戚风没再动,就这么被诸葛泓晅抱着,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熟后,身后男人悄悄起身去泡了大半夜的凉水澡,才勉强将体内的燥热压下去。 天知道,这段时间诸葛泓晅简直快憋炸了!这种天天面对着心爱之人,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几乎将他逼疯! 好在距离九重天门开启的时间还剩下不到两个月,他打算这段时间闭关修炼,进一步巩固、提升修为,确保成功将元炁灯带回来。 戚风第二天醒来时,诸葛泓晅已经不在了。空气中还残留着男人特有的好闻气息。他摸着尚带体温的床侧,心底的空落感几乎满溢出来,就像……就像被遗弃了的小动物。 他没精打采地洗漱完,没一会,青玄便带着一名中年女性到了。 女人名叫吴忧,一身中性西装得体又干练,金丝眼镜后的一双眼睛睿智沉稳,仿佛能从里面窥见她非同一般的、出色的业务能力——这是诸葛泓晅给他安排的新经纪人。 “戚先生,”吴忧将一份计划书递到戚风面前,“这是我根据您目前的情况做的一份未来规划,您看看,若有需要补充或调整的,可以随时告诉我。” 戚风接过,打开来,不由地瞳孔微微放大。 上面不仅对他的现有情况做了透彻分析,还据此制定了针对性的发展规划,包括艺人定位、剧本与代言的筛选标准、注意事项,乃至不同年龄阶段的戏路规划与发展风格。专业与细致程度,甚至远超他本人对自己的认知。 果然不愧是诸葛泓晅,无论办事还是选人都无可挑剔。 戚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与吴忧深入沟通了下自己的想法与期望。吴忧高效地记录了要点并做了补充调整。随后,两人便动身前往李导的剧组,此次一起随行的还有诸葛泓晅给他安排的两个保镖,和两个生活助理。戚风自此也算是正式过上了标准的艺人生活。 诸葛泓晅在戚风等人离开后现了身,青玄知道他接下来要闭关,主动在别墅外围布下防护结界,以防外界干扰。 诸葛泓晅又交代了青玄注意戚风那边的动向,有异常及时禀报他,这才进入地下室正式闭关。 两个月后,诸葛泓晅出关,简单跟青玄交代了一声,便直奔九重天界。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在诸葛泓晅潜入上界时,戚风的生活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有青玄的背后运作,加上李导、吴忧出色的业务能力,以及他自身优越的外形条件,戚风很快崭露头角,一跃成为新一代流量明星,直接跻身一线行列。 每天送上手的代言、剧本数不胜数,代言费水涨船高。他银行卡里的余额也越来越多,但随之而来的,还有各种凭空捏造的黑词条,以及无孔不入、令人烦不胜烦的狗仔队。 凡是他出现的地方,跟车、偷拍几乎成了常态。有一次甚至有一个粉丝冒充酒店服务生闯入他的房间,要献身于他,将他吓得不轻。青玄得知后,为防止意外,又给他加派了两名贴身保镖。 这样安全是有了保障,但他心里的缺口却越来越大。 自从那夜分别后,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再也没能见到诸葛泓晅,甚至一通电话、一条信息都没有。 他多次问过青玄,青玄总是以‘老板去了很远的地方出差,那里没有信号,所以难以联络’为由搪塞过去,只让他耐心等待。 然而等待是漫长的,也是煎熬的,戚风不可避免的胡思乱想——那些出差、没有信号,都是借口……诸葛泓晅只是厌恶了他,新鲜感过了,所以不愿意再见他;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所以才音讯全无…… 这样的猜疑与不安,一直持续到包养合同到期的前一天,戚风终于下了决定。 番外二十一现世篇(八) 戚风推掉了所有行程,在诸葛泓晅那栋空旷寂静的别墅里,从日出等到日落,又从深夜守到黎明,脚边的空酒瓶越来越多,期待的心也一点点沉入谷底。 整整一天一夜,他没有等到任何关于那个男人的音讯。 窗外天光再次放亮,他醉眼朦胧地看着手中那份早已被捏得发皱的“包养合同”,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 酒精并没能麻痹心脏处传来的细密疼痛,反而让那份被遗弃的茫然和失落愈发清晰。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双手捏住纸张两侧,就在他准备将这份象征着他们荒唐际遇和可笑交易的合同彻底撕碎时, 刹那间—— 整个空间骤然扭曲! 周遭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般模糊、重组!一股浩瀚的气息凭空降临! 天旋地转间,他甚至来不及惊呼,便坠入了一个坚实、熟悉的怀抱! 淡淡的血腥气混杂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清寒气息,瞬间将他包裹。紧接着,是几乎要将他骨骼碾碎的、失而复得的巨大力道! 诸葛泓晅紧紧抱着他,风尘仆仆,银发微乱,向来一丝不苟的衣袍上甚至带着几处未干的暗金色血渍,眉宇间是难以掩饰的疲惫,然而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亮得惊人: “小栖……我回来了……”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充满了抑制不住的狂喜与珍视! 他终于成功带回了混沌元炁灯! 戚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浓重的酒意让他头脑昏沉,根本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用力眨了眨眼,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俊美容颜,第一反应是酒精作祟产生了幻觉。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要触碰一下眼前这虚幻的影子。 诸葛泓晅顺势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指,放到唇边吻了吻: “抱歉,让你久等了。” 唇肉真实、温热的触感传来,戚风瞳孔微缩。 诸葛泓晅目光落在他乌青的眼底和布满红血丝的眼白上,又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心疼与愧疚瞬间淹没了心脏。 他不再多言,指尖凝聚起一丝温和的法力,轻轻点在戚风眉心: “乖,好好睡一觉。” 温柔的嗓音带着安抚神魂的力量,戚风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困意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地合上,意识很快沉入一片黑暗的宁静之中。 诸葛泓晅将他小心地抱到床上,凝视着他恬静的睡颜片刻,随即虚空一抓,一盏样式古拙、通体流转着混沌气息的琉璃灯盏悄然浮现——正是元炁灯本体。 他低声念诵起古老的咒文,指尖逼出一滴精血,融入灯身,引导着元炁灯化作一道柔和的光芒,缓缓融入戚风的心口。 光芒渐敛,最终消失不见,只在戚风心口皮肤下,留下一道极淡的、与之前妖纹交错重叠的莲花状光印。 这个过程温和而缓慢,并未惊醒沉睡中的人。诸葛泓晅知道这盏灯身只能护住戚风的魂魄不再受损,却无法修复他当初那被天帝法则所伤的根本,记忆……怕是永远寻不回了。 —— 戚风再次睁开眼时,是被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唤醒的。 他只觉得身体轻盈无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日来的疲惫和酒后的头痛消失得无影无踪,灵台一片清明,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空气中流动的细微能量。 然而,他还未及细想这奇异的变化,便被身旁灼热的视线吸引了注意。 诸葛泓晅竟赤着上身躺在他身侧,精壮结实的胸膛、流畅的腰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单手支颐,银发慵懒地垂落,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浓烈的占有欲,以及……积压了许久、几乎快要溢出来的欲求不满。 戚风被这直白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想向后缩,却被诸葛泓晅长臂一伸,轻易地揽住了腰肢动弹不得。 昨晚残存的记忆回笼,加上这极具冲击性的画面,让戚风瞬间清醒,委屈和怒火同时涌上心头。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放开我!” 他用力挣扎起来,声音因怒气而发抖,眼圈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你还知道回来?这么久你死哪儿去了?!一个电话一条信息都没有,你知不知道我……” 话音被骤然堵了回去。 诸葛泓晅猛地俯身,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吻住了他。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失而复得的狂喜,和不容错辨的霸道,几乎掠夺了戚风所有的呼吸和思绪。 戚风气得眼眶发酸,推不开身上的男人,干脆放弃,任由诸葛泓晅将他的嘴唇吸吮的发麻发疼。 一吻终了,戚风已是气喘吁吁,眼尾泛红,方才那点兴师问罪的气势被撞得七零八落。 “对不起……是我的错。”诸葛泓晅指腹摩挲着他微微红肿的唇瓣,声音低沉而暗哑,“有一件耽搁不得的要事,必须要处理,那里……与世隔绝,无法与外界联系。” “但我从未想过放开你。以前没有,现在不会,以后……更不可能。” 他省略了九死一生的凶险,只轻描淡写地解释。 关于元炁灯、关于前世今生、关于神魂受损记忆无法恢复的真相……这一切,在这个信奉科学的时代,无法言说,即便说了,戚风也未必能理解相信。 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将戚风重新圈回领地,牢牢护在身边。 然而这个过于简略敷衍的回答,注定无法平息戚风积压了近一年的不安与怨气。 “骗子!你放开我!”戚风挣扎得更厉害,“合同已经到期了!我们的关系结束了!” “结束?”诸葛泓晅的眼神骤然变深,原本的那抹慵懒瞬间被危险的锋芒取代,“谁允许结束?” 他一个翻身,轻而易举地将戚风困在身下,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强大的气场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 “戚风,你听好了。那份合同,从来就不作数。我找你,不是为了包养你。” “那你是为了什么?!”戚风倔强地瞪着他,泪珠却在眼眶里打转。 诸葛泓晅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畔,声音低沉而霸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为了你,为了你这个人。所以,别想逃,你也逃不掉!我对你,从来都不是什么游戏。栖风,你是我的,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只能是我的。” 说完,不再给戚风任何反驳的机会,再次狠狠吻上他的唇。 这是一个带着惩罚意味,却又充满了无尽思念与占有欲的吻,霸道地席卷了戚风所有的感官。 戚风起初还在挣扎,但身体的记忆和内心深处对这份温暖的渴望,最终瓦解了他的抵抗。 这一年的思念、等待、猜疑、愤怒,在诸葛泓晅霸道而炽热的攻势与步步为营的温柔陷阱里,化作了无声的宣泄与回应。 他半推半就,终究还是沉沦在这场迟来已久的亲密之中,与思念已久的人共同沉浮。 —— 接下来的日子,诸葛泓晅正式开启了追妻模式,将“霸道追妻”贯彻到底。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强大背景与能量,无所不用其极地侵入戚风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高调探班,强势清理掉所有不怀好意的骚扰和绯闻,更动用资源为他铺平演艺道路,却唯独尊重他的事业选择,从不干涉他的剧本。 那份笨拙却真挚的守护,那几乎要将人溺毙的专注与深情,终究还是击溃了戚风的心防。他看不懂这个男人身上的诸多谜团,却无法否认那源自灵魂深处的吸引与日渐深厚的依赖。 两人之间的关系,在诸葛泓晅近乎偏执的坚持与戚风半推半就的默许中,悄然变质,最终,真正走到了一起。 —— 一年后,由李宏安执导,戚风主演的电影《浮光》横扫国内外多项大奖,他凭借在剧中饰演的乱世中坚守理想与爱情的进步青年一角,以其细腻深刻、极具感染力的表演,一举斩获了国际电影节最佳男主角的桂冠,成为名副其实的影帝。 颁奖典礼上,戚风一身高定礼服,手握着影帝荣耀的奖杯,站在聚光灯下,容颜依旧昳丽夺目,气质却愈发沉淀从容。 对着话筒,他露出一个释然幸福的微笑,清晰而平静地宣布: “感谢组委会,感谢李导,感谢所有剧组同仁和一直支持我的粉丝……这个奖,是对我演员身份的肯定,也为我这一阶段的演艺生涯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戚风的眼神却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台下贵宾席上,那个始终凝视着他的银发男人身上: “感谢我的爱人。是他给了我勇气和力量,去追逐梦想。现在,我想把往后的所有时间,都完整地交给他。” 第二天,一则“新晋影帝戚风宣布无限期退圈”的新闻引爆全网,引发无数猜测与惋惜。 而在地球另一端,?休斯敦高地社区教堂里,诸葛泓晅紧紧牵着戚风的手,在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婚书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他们身上洒下温暖的光晕。 前世纠葛,凡尘疾苦,终在此刻,尘埃落定,圆满归一。 (仙灯组完) 番外二十二(指路→磕三当家组看这儿) 九幽深处。 滔天的妖气如同实质的黑色潮汐,将整个幽暗地域映照得如同森罗鬼域。伴随着一声仿佛来自洪荒远古的咆哮,一道赤黑相间的光柱猛地冲天而起,直贯昏暗的天际。 光柱之中,一道身影缓缓凝聚成形——玄衣墨发,发尾浸染着如凝固鲜血般的深红,面容邪肆俊美,眉心一道火焰纹路妖异夺目。 于亭安(螭烬)缓缓睁开双眼,磅礴的妖力自他的周身倾轧而出,万千大妖尽皆俯首。 历时千载,他终于成功渡劫。 记忆如汹涌的潮水尽数回归,瞬间冲开了被封印的识海!然而,随着记忆的清晰,一股几乎要撕裂苍穹的暴怒也随之在他胸中炸开! “璇玑……老匹夫!”于亭安咬牙切齿。 璇玑真人竟在他入下界轮回时,暗中给他下了一道痴愚咒!此咒不会伤及性命,却能掩盖容貌,蒙昧灵识、压制本性,让他在轮回中变得极易被执念左右,受尽情爱煎熬! 回想起自己在凡间那些蠢笨不堪、为情所困、甚至偶尔流露出不该有的软弱的模样,于亭安俊美邪肆的脸上瞬间布满寒霜,周身妖力也因怒意不受控制地翻腾,将周遭的魔气都灼烧得滋滋作响。 “恭迎吾王归来!” “恭贺吾王神功大成!” 百米外,以四大护法为首的万千妖众感受到这股熟悉的、更胜从前的恐怖威压,纷纷激动地匍匐在地,狂热的欢呼几乎要掀翻九幽! 于亭安踏着汹涌的妖气一步步走出,淡漠地扫过众妖,最后将目光落在护法之一的通明身上: “通明,元炁灯灵栖风,现今何在?” 他现在最关心的,唯有那个小灯灵。 通明应声出列:“启禀吾王,探查仙灵踪迹,需得那人的本源气息或贴身之物。” 通明,本体乃通臂猿猴,天赋神通不仅能拿日月、缩千山,更有一项秘术——【溯影寻踪】,可观过去未来碎片,寻世间万物踪迹。 于亭安想了想,自妖丹中分离出一缕气息投给通明。 他的妖丹曾放进栖风体内,上面沾染的就是栖风最纯净的本源气息。 通明不敢怠慢,当即使用秘术搜寻,片刻,睁开铜铃般的巨眼: “回禀吾王,栖灯灵其元炁灯身被天帝亲手封印于天渊殿,灵魄受损,记忆全无,无法归位!故而其真灵只能一次次堕入凡尘,历经轮回,饱尝生老病死之苦……如今,已转世至一个名为‘现代’的人间界!” “无法归位?只能饱受轮回之苦?”于亭安眼眸危险的眯起,“六耳何在?” 一只体型瘦小的黄鼠狼立即敏捷地窜出来:“王上,属下在。” 于亭安将元炁灯的外形绘成图像直接注入六耳脑中:“按照此物,明早之前仿一只出来。” 六耳的实力虽不怎么样,但最擅长仿造各种器物,几乎可以一比一还原,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一旁的通明立即明白了于亭安的意思,眼中闪过一抹担忧:“启禀吾王,仿造一只元炁灯不难,只是……属下担心,吾等恐怕……无法潜入天渊殿……” “这有何难?本座亲自去。”于亭安眉峰桀骜地挑起,那双曾经在轮回中蒙尘的妖瞳,此刻燃烧着焚尽一切的暴戾与久违的、属于王者的绝对威严,“正好,本座也有一些账……要找上界算一算!” —— 六耳的动作很快,黎明刚至便将“元炁灯”造了出来,于亭安满意地接过,身影一闪,消失在原地。 三日后,于亭安顺利返回九幽,微乱的发丝掩不住脸上的得意,他从怀中拿出那盏阔别已久的元炁灯,深邃的眼眸顿时变得温和: “小灯灵,本座这就来寻你。” 跟着,空间一阵妖力波动,于亭安的身影化作一道弧光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上界一片混乱——天帝居所无故失火,璇玑真人研究的星阵被恶意破坏,有仙童言曾看到疑似临墟道人的身影经过。 而作为璇玑真人的死对头临墟道人,也发现自己炼丹的熔炉被破坏,证据直指璇玑真人。 于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双方都怀疑是对方破坏了自己的东西,两人一碰面还没说两句话就打了起来,阵仗浩大,连九霄殿都为之一振。 —— 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坚硬的水泥地面覆盖了所有土地,无数奇形怪状的铁盒子发出嘈杂的噪音疾驰而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着尾气尘埃和无数陌生气息的浑浊味道。 于亭安突兀地站在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眉头紧皱,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这与他记忆中那个山清水秀、亭台楼阁的人界完全不同。 而他一身标志性的烈焰纹赤红古袍、及腰长发,以及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却散发着生人勿近冰冷气息的脸,简直如同博物馆里跑出来的展品,与现代的一切格格不入,瞬间就吸引了无数惊诧、好奇的目光。 “看……拍戏的吗?” “cosy ?这颜值……绝了!” “好吓人的眼神……” 窃窃私语不断传来,还有不少人举着一个小方块对准他,于亭安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厌恶不耐。 吵死了!好想……都灭了! 通明气喘吁吁地追来,赶在于亭安动手前、冒着被弄死的风险,赶忙开口道:“吾王,此处非比寻常,需谨慎行事。” 怕于亭安不听,又低低补了句,“属下得到些关于栖灯灵的信息,要汇报给王上,还请王上随属下来。” 于亭安扫了眼四周越聚越多、吵吵嚷嚷的人群,略一思量,轻轻抬了抬下巴:“带路。” 通明领着于亭安,几个闪身,来到一座气势恢宏的摩天大楼下。楼顶,“寰宇国际”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通明边在前面走,边给于亭安科普现代的知识: “吾王有所不知,时代在发展,此处距离您上次历劫已过去数百年,这里穿衣、言行、货币皆与往昔不同……不过,吾王不必担心,我妖族儿郎亦与时俱进。犀牛精那厮头脑精明,这几年在人界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早已是全球知名企业家,产业遍布金融、地产、科技等领域,还有胡魅……” 话说着,两人已到顶层总裁办公室。 犀牛精看到于亭安激动得差点现出原形,纳头便拜。在于亭安不耐烦的示意和通明的说明下,立刻明白了妖王的诉求。 “吾王放心,融入此界小事一桩!”牛奋斗拍着胸脯,立刻召来了顶尖的造型团队。 在于亭安极度不配合和浑身低气压的折磨下,造型师们战战兢兢地为他换上了一身剪裁精良、面料昂贵的暗红色西装。西装完美勾勒出他挺拔修长的身形和劲瘦的腰线,既保留了那份邪魅狂狷的气质,又融入了现代的奢华与矜贵。 至于那头长发,在设计师试探性地询问是否要修剪时,于亭安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危险。 “本座的头发,谁敢动!” 那发尾的一点猩红,是他本源妖力高度凝聚的象征,亦是他的逆鳞之一。 设计师吓得噤若寒蝉,最终只小心翼翼地将那头长发打理得更加顺滑,精心将其束起一部分,留几缕垂落额前,更添不羁,而那标志性的猩红发尾,如同点睛之笔,在严谨西装的衬托下,反而更显妖异魅惑。 于亭安看着镜中焕然一新、又完美保留了自身特质的新形象,嘴角扬了扬,算是勉强接受了。 “你刚说有栖风的消息?”于亭安目光落在通明身上。 通明随即将自己查到的关于戚风的现世背景以及住址都事无巨细的告诉了于亭安。 于亭安眼中暗金火焰一跳,不再多言,身影瞬间模糊,下一刻已从牛奋斗的顶层办公室消失。 他的第一步计划,清晰而直接——找到转世后的栖风,然后,将他抢回自己身边! 然而,他高估了一个现代普通人的心理承受能力。 当他夜晚瞬间出现在正在公寓楼下独自散步的戚风面前、并握住他的手腕时,戚风吓得脸色煞白,尖叫一声,拔腿就跑,甚至头都没回。 他追上去,在一辆车的后视镜里,看见栖风的眼神充满了惊惧和警惕,仿佛见了鬼。 于亭安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他忘了,他的栖风,此刻只是个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凡人。 通明和牛奋斗闻讯赶来,星芒文化传媒的创始人胡魅也前来拜访。 胡魅是以智谋和魅惑见长的千年狐妖,听闻他们王上的事,立即献上一计。 “王上,强抢可使不得啊!”胡魅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戚风少爷如今是凡人之躯,胆小得很。 您这般直接,莫说抢人,怕是先把他吓出个好歹来。” “追求凡人,尤其是受过惊吓的凡人,得讲究策略。强攻不如智取,直球不如套路。属下有一套‘连环诡计追妻法’,包王上抱得美人归!” 番外二十三妖王他诡计多端(一) 入了冬的夜似乎格外寂静,墨色的天空压着远山,风歇了,只剩枯枝的剪影。 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短暂明亮,又散入黑暗,脚踩着枯树叶发出的细微声响,在冻僵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戚风终于结束了一天的行程,拖着疲惫的身子快步走向通往他公寓的另一条路。 昨日遇到的那个“怪人”,让他心有余悸,所以他今日宁愿绕远,也要换条路。 忽然,前方巷口传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鬼使神差地,他探头望去,也就是这时,一道踉跄的身影毫无预兆地、直挺挺扑在他身上。 腥甜的味道瞬时窜进鼻腔,有什么黏腻的、温热的液体滴在他手指上。 像血! 戚风吓得心脏骤停,奋力甩动四肢想跑,那人的身体却像粘在了他身上。他越拼命挣扎,那人抱着他的力度就收得越紧。 “救……我……” 气若游丝的声音从胸前的男人身上传来,借着微弱的月光,戚风看清了男人惊为天人的脸,以及他身上暗红色的血迹。 戚风头脑发白,这一刻,他几乎吓得失声,心里在疯狂叫嚣着叫他快跑,可四肢却不听使唤。 他认命地闭上眼,颤抖着说出了跟于亭安的第一句话: “你是谁?……到底……想干什么?” 于亭安心脏收缩,看着眼前这张朝思暮想、却写满陌生与惊恐的脸,心头火起,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按照胡魅出的“妙计”,眼神一狠,迅速将一把沾满“血迹”的水果刀,强硬地塞进戚风手中,用自己的大掌包着戚风的拳头,迫使他握紧那把刀,用虚弱的声音凑近戚风耳边说: “……救我……不然,你就是……杀人凶手……你身上沾了我的血,刀上……有你的指纹……” 说完,于亭安软绵绵地趴在戚风肩头不动了。 戚风:“……!!!” 戚风脑子嗡嗡作响,反应过来用力一推,一声闷响,男人倒在地上,水果刀也随之掉落在地,发出“叮”的脆响。 戚风猛地低头,月光照亮他掌心的鲜血。 他立即不顾形象地在自己衣服上反复擦拭,可那片鲜红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慌乱中,余光扫到躺在地上的男人,他终于开始不顾一切地朝反方向奔跑。 暗中观察这一切的通明和胡魅对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就在两人都以为这一招失败了时,灯影晃动,远远的,那个纤瘦的身影竟然又跑了回来。 戚风气喘吁吁地在于亭安脚边停下,深吸了几口,蹲下身,伸出食指小心翼翼探了探于亭安的鼻息。 还好,还有气。 他从口袋拿出手机,正准备报警,地上的男人出声了: “不许打!”于亭安握住戚风的手腕,深棕色的眼底噙着绝对的霸道,“……还是说,你想……上新闻?” 一句话,打消了戚风求助的念头。 对,他是艺人,哪怕只是个刚有点起色的新人,这种“持刀”、“命案现场”之类的字眼一旦沾上,都是毁灭性的! 更何况,这男人眼底的偏执和疯狂让他毫不怀疑,若真叫来警察,这疯子绝对会一口咬定自己是凶手。 外婆的身体再也经不起任何惊吓和风波了! 他赌不起! 他打量着于亭安,这才发现男人身上好像都是血,一时竟分不清哪里是出血口,他无措地攥紧手指,不知该从何下手: “你想我……怎么帮你?” 于亭安灼灼的看着他:“带我回家。” 多重顾虑在脑中飞速权衡,戚风咬咬牙,最终还是费力地架起于亭安,踉踉跄跄将人拖回了自己那间租来的小公寓。 胡魅和通明默默松了口气。 回去的途中,胡魅忍不住感叹:“王上……还真是个霸道至极的男人,就是这演技……还有待提高啊。” 通明倒是无所谓:“好歹是成功赖上了,第一步,算……成功了吧?” —— 戚风将于亭安安置在自己床上,随后开始手忙脚乱的翻药箱,在于亭安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剪开他那身被血浸透的昂贵西装,里面姣好的身材暴露视线,同时闯入眼底的还有一道看起来颇为狰狞的“伤口”。 戚风忍不住皱眉,强忍着心惊,开始帮于亭安处理伤口。 于亭安半眯着眼,享受这一刻戚风那双微凉的手在自己“受伤”的皮肤上小心触碰的感觉,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心底涌起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为了延长这份“福利”,他暗中运转妖力,让那看似严重的“伤势”恢复得极其缓慢。 戚风则大气不敢喘,男人紧实肌肤上传来的灼热温度和强健心跳,都让他指尖发颤。他忍不住偷偷打量于亭安。这人明明伤得“极重”,流了“那么多血”,可除了脸色苍白些,眼神却依旧锐利逼人,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在享受什么的惬意? 一定是错觉。 戚风甩甩头,终于处理完伤口,他快速收拾好药箱,借着洗澡遁入了卫生间。 于亭安直起身,极其自然地环顾了一下这间不足五十平米、家具简陋的小公寓,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破旧、逼仄的环境,让他心底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既心疼又恼怒——他的小灯灵,本该居于混沌元炁之中、受万千灵气滋养,如今却住在如此寒酸之地! 当晚,趁戚风熟睡,于亭安使用千里传音下达了一条命令。不多时,牛奋斗连夜送来一张无限额黑金卡。 于亭安悄无声息地塞进戚风枕头底下,接着,凝神静气,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元炁灯与戚风的灵魄归位融合。 这一切,熟睡中的戚风毫无察觉。对于这个神秘、危险、来路不明的“麻烦”,他脑补了无数黑道仇杀、大佬被刺的暗黑剧情,生怕一不小心惹怒对方,招来杀身之祸,更怕连累唯一的外婆。 因此,他只能忍气吞声,默认这个“定时炸弹”住在自己家里。 番外二十五妖王他诡计多端(三) 见面地点约在镇上一家环境清雅的茶室。 戚风卡着时间推开包厢的门。 室内茶香氤氲,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个穿着深灰色新中式长衫的男人背对着他,身姿挺拔如松; 一头极具标志性的长发垂落腰际,发尾缀着一抹灼目的猩红,上半部分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 仅仅一个背影,就让戚风呼吸狠狠一滞。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瞬间窜遍全身。 男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 一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斜飞入鬓的眉峰下,那双熟悉的、带着几分邪肆与侵略性的琥珀色眼眸,正牢牢地锁定他,仿佛猎手终于看到了落入网中的小兽。 不是于亭安又是谁?! 戚风僵在原地,震惊地语无伦次:“你……怎、怎么会……是你……?!” 于亭安看着他这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唇角愉悦地勾起: “小可怜,又见面了。” 他迈着从容的步伐走近,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一丝戏谑, “哦,不对,应该叫你‘未婚妻’。” “未婚妻,好久不见。” 戚风:……!! “谁、谁是你未婚妻?!”戚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回过神,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是气的,也是羞的,“那是长辈们开的玩笑!不作数!再说……我是男的!……什、什么…未婚妻……” 他越说声音越小,几乎不敢看于亭安,耳朵连同脖子都烧起来。 于亭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真爱岂分男女?何况,父母之名,媒妁之言,怎么不作数?还是说……” 他微微倾身,灼热的气息拂在戚风耳畔,“你睡了我一个月,现在想不认账?” “你胡说什么?”戚风又惊又怒,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被这颠倒黑白的话气得差点跳起来,“明明是你赖在我家不走!……什么睡……再说……算了!……” 戚风说着干脆想甩身就走,然而,刚迈了一步,就被于亭安一胳膊拽回来。 力度之大,戚风踉跄一步,直接撞进于亭安怀里。 于亭安心情很好地揉了揉他的脑袋,脸上的宠溺毫不掩饰: “不管你承不承认,这门亲事,我认定了。” 他站直身体,恢复了那副矜贵、霸道的姿态,幽深的眸子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锋芒, “从今天起,你,戚风,就是我于亭安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这一次,我不是来征求你的意见。” “只是来通知你这个事实。” 他的语气缓而深沉,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戚风怔怔地说不出话。 阳光透过窗棂,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投在地上,交织难分。 满室茶香依旧静谧,而戚风原本清晰规划的人生路径,从这一刻起,被这个以“未婚夫”之名强势回归的男人,彻底搅乱。 然而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的是,这门“天降”的娃娃亲,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 于亭安在离开公寓后,便派梦妖潜入了戚风外婆的梦境,一次次、反复编织了一段“合情合理的往事”,让外婆深信不疑这段婚约的存在。 于亭安要的,就是一个能名正言顺、彻底融入戚风生活的身份,让他再也无法逃离。 —— 戚风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心情复杂地回了家,试图跟外婆解释这门“亲事”的荒谬,以及于亭安的“危险”,但外婆却像是被灌了迷魂汤,对于亭安赞不绝口,言语间全是“那孩子看着就靠谱”、“眼神正”、“对你爸有情有义”。 戚风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外婆对这门亲事的认同,远超他的想象。 接下来的寒假日子里,于亭安将“未婚夫”的身份贯彻到底,隔三差五就拎着各式各样、名贵又贴心的礼物上门,美其名曰“看望外婆”。 有梦妖精心编织的梦境记忆铺垫,外婆对于亭安的印象好得不得了。 老人家虽然也曾传统地希望戚风能娶妻生子,延续香火,但经历了各种变故、女儿早逝、独自抚养外孙的艰辛后,她的观念早已开阔许多,加上戚风选择了进入复杂的娱乐圈,她只盼着这孩子能平安喜乐。 如今见这“娃娃亲”对象一表人才,气度不凡,对戚风也颇为上心,她便彻底想开——只要小风喜欢,是男是女又如何?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他走完余生,便是最大的福气。 于是,外婆不仅没有阻拦,反而时常在于亭安来访时,有意无意地给两人创造独处的机会,看向他们的眼神充满了慈祥的期待。 戚风对此感到无比头痛和无力。面对外婆的“助攻”和于亭安理直气壮的“登堂入室”,他所有情绪都像是打在棉花上。 —— 寒假终于结束,戚风几乎是逃回了学校。 新学期仿佛意味着新的开始,最主要的,不用再时时面对那个危险的男人,他感觉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 开学第一天,他照往常踏入教室,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兴奋地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有个超级牛逼的交流生要转来我们班!” “何止是牛逼!据说背景深不可测,长得跟漫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对对对!好像还是长发!古风美男那种!” “真的假的?哪个学校的啊?” “不清楚,反正来头很大,据说校长都亲自接待了!” 各种夸张的传言飘进戚风耳中,他并未在意,只当是同学们课余的谈资。 上课铃响,老师准时走进教室,身后果然跟着一个格外挺拔的身影。 当那人完全映入眼帘时,戚风只觉得呼吸一窒,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竟是于亭安! 他换下了寻常偏成熟的装扮,穿一身看似普通的深色休闲服,但顶级的面料和剪裁依旧难以掩盖其下流畅而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完美而强大,硬生生穿出了高定气场; 那头标志性的长发半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更衬得那张脸精致绝伦、妖孽横生。 仅仅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就仿佛自带聚光灯,让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被他吸引。 “同学们,这位是于亭安同学,将作为这一学期的交流生加入我们班,大家欢迎。” 老师介绍得含糊,显然对于亭安的具体来历也不太清楚。 于亭安微微颔首,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全场,最后精准地定格在角落里的戚风身上,眸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笑意。 “于亭安。” 他的自我介绍简短到近乎傲慢。 三个字,再无多余。然而,这并不妨碍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 更让戚风头皮发麻的是,在老师示意于亭安找位置坐下后,他竟毫不犹豫地、径直朝自己走过来! 番外二十六妖王他诡计多端(四)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戚风心跳瞬间失控。 他低下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然而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于亭安挺拔的身形已停在他的课桌旁。 “同学,”他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故意的、公式化的礼貌,“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吗?” 戚风喉咙发紧,在全班的注视下,只能僵硬地摇了摇头。 “谢谢。” 于亭安从容地在戚风旁边的空位坐下,强大的存在感几乎侵占了戚风所有的感知空间。 老师开始讲课,教室里恢复了表面的安静,但仍有无数道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这个角落。 戚风如坐针毡,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讲台上,却在这时,一个小纸团精准地滚到了他的课本上。 他惊了一跳,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于亭安,对方却姿态闲适地看着讲台,仿佛无事发生。 戚风迟疑地展开纸团。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锋凌厉霸道,一如他的主人: 【未婚妻,又见面了。课堂约会,喜欢么?】 戚风脸“唰”地一下全红了,一股热气直冲头顶。他猛地转头怒瞪向于亭安,却见那人正单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地转着笔,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妖异的瞳孔里满是得逞的恶劣和毫不掩饰的兴味,仿佛在欣赏一只被逗弄得炸毛的猫咪。 戚风气得牙痒痒,一把将纸条揉成团扔回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的大学生活,恐怕再也无法平静了。 —— 于亭安那独特到近乎妖异的外形,以及那份与校园环境格格不入却又致命吸引人的古老气场,让他在俊男美女云集的影视学院里,迅速成为了现象级的存在。 几乎是在他入校的第二天,他的名字和偷拍的照片就已刷爆校园论坛和各大社交群组,引起了前所未有的轰动。 之后,无论他出现在图书馆、食堂,还是林荫小道,总会瞬间成为焦点,被一群激动的迷弟迷妹们环绕,俨然众星捧月。 而细心的人很快发现,这位风云人物的行踪轨迹,总是与表演系那个清秀努力的戚风有关。 戚风对此烦不胜烦。他习惯了低调学习和工作,如今却因为于亭安,走到哪里都像自带聚光灯,被迫承受着各种好奇、打量甚至嫉妒的目光。 可内心深处,看着那个被众人仰望、簇拥的男人,唯独对自己表现出偏执的占有欲和细致入微(虽然方式霸道)的照顾时,一种隐秘的满足感又会悄然滋生。 就像……所有人都崇拜着世间最耀眼强大的存在,而这个存在,却只为我一人俯首,只为我一人服务。 这种矛盾的心理,让戚风对于亭安的态度愈发复杂。 —— 三月下旬,校园迎来了本学期最火爆的活动——“校ba”男子5v5篮球联赛。这不仅是一场体育竞技,更是各院系展示风采的盛会,有些队伍甚至请来了实力强劲的外援,看点十足,气氛空前热烈。 戚风一直喜欢篮球,享受那种热血沸腾的团队协作和竞技魅力。可惜他的身高和清瘦的体型注定他无法成为场上驰骋的正式队员。 但这并不妨碍他热爱这项运动,尤其是欣赏激烈的对抗和精妙的配合。此次他最看好的一支队伍也有参赛,为了支持心仪的球队,他主动加入了后勤保障团队,负责在场上为队员们整理物资、分发饮用水和补给。 于亭安得知戚风要去给一群“臭打球”的当后勤,那张俊脸瞬间黑得能滴出墨来。为了搞清楚这劳什子篮球到底有什么魔力能吸引他的小灯灵,他忍着不耐,破天荒地去看了一场预选赛。 结果,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一场毫无意义、充满噪音和汗味的降智活动。 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么简单的把球投进框里的动作,那些人会屡投不中;也不理解十几个大男人汗流浃背地争抢一个球有什么乐趣可言,且毫无美感。 —— 比赛日正式来临,体育馆内人声鼎沸。戚风早早来到场地,穿着统一的拉拉队服,忙碌地清点物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彩。 于亭安坐在视野最好的观众席,脸色却越来越沉。他看着戚风细心地为每个队员递上毛巾和水,看着他和队员们有说有笑,看着他的视线会不自觉地追随场上那个身姿矫健、被称为“王牌”的7号球员——林锐。 当林锐投进一个漂亮的三分球时,戚风会激动地跳起来欢呼,眼睛亮得像星星;当林锐被对手严防死守时,戚风会紧张地攥紧拳头,眉头紧锁…… 戚风的情绪,竟会为了另一个男人如此剧烈地起伏! 这个认知让于亭安胸腔里翻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酸涩和暴戾,他气得几乎要呕血。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也不愿在戚风面前大规模发作,失了风度。 他死死盯住那个叫林锐的7号球员,就是这个家伙,夺走了他的小栖风那么多的关注和情绪。 机会出现在一次激烈的篮下争抢中。于亭安猩红的眼眸微眯,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暗红妖力悄然凝聚,如同毒蛇出洞,神不知鬼不觉地朝着那名正跃起准备上篮的球员的脚踝! “啊——!” 林锐的惨叫划破喧嚣的赛场! 他身体失衡,重重摔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脚踝,疼得面容扭曲,冷汗瞬间浸透了球衣。 裁判急促的哨声响起,比赛中断。 医护人员迅速上场,初步判断可能是严重扭伤,甚至不排除骨折的可能,当场用担架将人抬了下去。 场下一片哗然和惋惜。教练焦急地环顾四周,正准备派一名替补。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拦住了那名替补队员。 于亭安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场边,他面无表情地脱下自己的外套,露出里面不知何时换上的、与球队同款的备用球服——显然早有准备。 “我来。” 不等教练和众人反应,他已经径直迈步,踏入灯光汇聚的球场。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目光——惊愕、好奇、难以置信,全都聚焦在这个一头长发、容颜绝世、与篮球场格格不入的新球员身上。 戚风也彻底愣住,手里拿着的矿泉水瓶“哐当”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于亭安……要打篮球?! 于亭安却仿佛感受不到任何异样目光,径直走到还在发愣的戚风面前,微微俯身,捡起那瓶掉落的矿泉水,塞回他手里。 深邃的眸锁定戚风震惊的脸,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看好了,我的小未婚妻。你的欢呼和目光,只能属于我。” 你喜欢看,本座就让你看个够。 只是你的眼睛,从此只能追逐本王一人。 番外二十八妖王他诡计多端(六) 拍摄进行到一个半月,正值盛夏,森林里闷热潮湿,蚊虫肆虐。尽管节目组做了充分的防护,戚风露在外面的皮肤还是被叮了好几个又红又肿的包,痒得难受。 这天,他们跟随节目组潜伏在一个草木茂盛的山坡后,拍摄记录一群野生猕猴的活动习性。 戚风全神贯注地盯着镜头,突然,后颈传来一阵痒意,他以为又是某种蚊虫,下意识伸手去拍,指尖传来的却是软绵绵、还在蠕动的触感—— 是毛毛虫! “啊——” 戚风瞬间头皮炸开,全身汗毛倒竖!极致的恐惧与恶心让他如同触电般猛地弹射而起,完全忘了自己正处在斜坡边缘。脚下一滑,身体彻底失去平衡,惊呼着向后倒去! 他身后是个植被茂密的山坡,坡度虽然不算特别陡峭,却布满了带刺的灌木丛和尖锐的碎石,人一旦滚下去,绝对会被划得遍体鳞伤! “小心!” 节目组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失声惊呼,离他最近的老教授反应过来忙伸手去抓,却还是慢了一步,只来得及碰到他扬起的衣角。 在众人惊恐的抽气声中,戚风紧紧闭上眼。绝望的失重感袭来,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对即将到来的、被荆棘碎石划伤刺穿的剧痛的恐惧。 千钧一发之际! 就在他的后背即将撞上那些荆棘的刹那,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猛地袭来,仿佛空间被扭曲!下一刻,他跌入一个宽大坚实的怀抱。 清冽熟悉的气息带着风尘仆仆的意味涌进鼻间,随即,头顶响起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带着无奈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看来本座不在,你总是照顾不好自己。” 戚风猛地睁开眼,于亭安俊美无铸的脸近在咫尺,深邃的眼眸里清晰映出他惊魂未定的模样。他下意识低头,这才发现,于亭安早已抱着他离开了那片危险的灌木丛,此刻正站在一块相对平整的草地上。 不远处,节目组所有人都目瞪目呆地看着这如同神兵天降的一幕,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后怕,但更多的,是为他安然无恙而齐齐松了口气的庆幸——显然,此刻戚风的安危暂时压过了对这个神秘男人突然出现的巨大疑惑。 于亭安目光淡淡地扫过众人,言简意赅丢下一句:“他受惊了,我先带他回去。”说完,不等众人反应,便打横抱起戚风,转身步履稳健地朝与营地相反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没入茂密的林间。 戚风呆呆地仰视着男人流畅的下颌线,感受着他怀抱的稳固与胸膛下传来的、有力的心跳,直到被抱着在林间穿行了好一段路,山风拂面,他才彻底回过神,脸颊瞬间爆红,挣扎起来: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快放我下来!”他心跳快得不像话,既有劫后余生的恐惧,更有被于亭安突然出现搅乱的心绪。 于亭安依言停下脚步,将他轻轻放在一棵粗壮的古树下。 然而,不等戚风站定喘口气,于亭安宽大的身躯已带着不容抗拒的气势倾轧过来,将他牢牢抵在了粗糙的树干上。下一秒,低头狠狠地吻住了那张因惊吓和疑惑而微张的唇瓣。 “唔……!” 戚风瞪大眼睛,唇齿被撬开,属于于亭安的气息长驱直入,灼热霸道的力度封缄了他所有的疑问和惊呼。他胸腔里那颗本就因方才的惊险而狂跳不止的心脏,此刻更是如同擂鼓,几乎要冲破喉咙。 不同于梦里,于亭安的吻来势汹汹,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急切与后怕,几乎要将戚风融入妖魂。 天知道,刚刚那一瞬,若不是他凭借与元炁灯本源那丝微弱的联系,敏锐地感应到戚风骤然爆发的惊恐气息,不惜耗费大量妖力强行撕裂空间赶来,他的小灯灵就真的要受伤了! 那种即将失去的恐慌,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戚风头脑发胀,嘴唇被吸吮得发麻,胸腔内的缺氧感几乎与那个梦重合,却远比梦境更加真实、更加霸道。 他整个人都软下来,最初的震惊和僵硬过后,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控制不住剧烈颤抖,终于鼓起勇气,缓缓抬起手,主动环上于亭安的脖颈,张开嘴,生涩而笨拙的开始尝试回应这个吻。 于亭安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抱着戚风的动作有瞬间的停滞,随即,猩红的眸底仿佛有烈焰燃起,更加热烈的激吻如同暴雨落下,带着要将彼此融化的热度。 —— 于亭安带戚风回了那间破旧狭小的公寓。这是他们“这一世”真正开始的地方。 那时,他第一次演戏,以“伤患”的身份,用拙劣的苦肉计赖上戚风,霸道地闯入他的生活,与他共度了短暂的一个月。 这里,是他们故事开始的地方。 夜不知不觉降临。狭小的浴室里水声停歇,两人洗完澡,戚风穿着家居服躺在并不宽敞的床上,于亭安在他身边躺下,顺手关了灯。 黑暗像温柔的潮水覆盖,轻易就滋长了潜藏的心思与躁动。白天的惊险,那个激烈到灵魂战栗的吻,此刻仿佛还在唇边残留着灼热的温度,在心头无声萦绕。 两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暧昧而紧张的沉默。 半晌,于亭安低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一室沉寂: “戚风,”他侧过身,在黑暗中精准望进戚风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颤抖,“我不想再等了,我们……结婚吧。” 戚风心脏狠狠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短暂的愣怔过后,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飞速闪过与于亭安相识以来的一幕幕…… 静默片刻,他也转过头,这次没再闪躲,在浓稠的黑暗里,勇敢迎上于亭安的目光,在无形的对视中,轻声反问: “为什么?……是因为那所谓的娃娃亲?还是……别的什么?” “你相信前世今生吗?”于亭安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一个问题。 不等戚风回答,他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了戚风的发顶,眼中带着任何人都不曾见过的珍视, “不管你信不信,从见到你的第一眼, 我就知道,是你。无关娃娃亲,无关任何其他,你就是我于亭安生生世世,唯一认定的人。” 戚风定定地看着黑暗中男人模糊的轮廓,仿佛要透过那双眼睛,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过了好一会,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清晰传入于亭耳中: “……那……我们试试吧。” 于亭安一怔。 这个回答出乎意料,也太过梦寐以求,以至于当梦真实发生的时候,反而有种不真切的虚幻感。 他呆呆地保持着抚摸戚风头发的姿势,半天没有任何反应。 戚风看着他这副罕见的、近乎傻气的模样,原本紧张到颤抖的心绪忽然好了不少。他鼓起勇气,主动凑过去,在于亭安唇角轻轻落下一吻,然后用一种故作轻松、开玩笑的口吻,小心翼翼地掩饰自己内心翻涌的波澜: “怎么……不愿意?……那当我……唔……” 未尽的话被一个近乎暴力的吻打断。于亭安终于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瞬间反客为主,扣住戚风的后脑勺,将那个浅尝辄止的吻变成一个热烈缠绵的深吻。他伸出另一只手,揽住戚风的腰,坚实滚烫的身躯随之覆压上来。 戚风闭着眼软软地回应,手臂无意识攀上于亭安宽阔的脊背…… 旖旎的气氛快速升温,空气里满是暧昧的因子,就在一切即将失控、擦枪走火的最后一瞬,于亭安忽然停下来。 他微微抬起身,双臂撑在戚风身体两侧,用那双戚风看不见的、燃烧着浓重欲火的妖曈,紧紧锁住身下的人: “小风,我们于家,认定了,就是生生世世……” 灼热的呼吸粗重,低沉的声音因极致的隐忍而变得更加沙哑,他强忍着翻腾的血液和几乎要失控的欲望,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郑重,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宣誓, “这个……一旦开始,你的往后余生,生生世世,都要由我接管!再没有任何反悔的余地!……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戚风愣了愣,胸口因方才的激吻微微起伏,骤然消失的热度让他很快冷静下来,他自下认真凝视着上方的男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反问: “如果我说不愿,你会停下吗?” 于亭安的脊背明显僵了僵。戚风能清晰感受到他周身强力压制的翻涌的气息和那蓬勃欲出、几乎要实质化的欲望。 就在他以为,这个向来霸道惯了的男人会说“不会”,或者霸气的警告他‘反对无效’时,于亭安轻轻叹了口气,一个清晰无比的“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 接着,用那把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继续说:“如果你不愿,我可以等。” 说完,他手臂用力,就要从戚风身上下来。 这回,轮到戚风怔住。 作为一个成年男性,他自然知道在这种箭在弦上的时刻,强行停下需要多么惊人的意志力。而于亭安,这个一向强势霸道的男人,却愿意为了他一句可能的‘不愿’,选择尊重、忍耐和等待。 这份出乎意料的珍视与克制,仿佛萤火点亮他内心最柔软的角落。心底最后一丝犹豫和不安,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伸出小腿,缓缓圈住于亭安紧窄的腰身,环在他脖颈上的手臂也微微用力,将他重新拉向自己。 他将自己主动送上去,发烫的脸颊埋进于亭安颈窝,用细若蚊呐、却清晰无比的声音说: “来吧,未婚夫……我……准备好了……” 这句话,如同点燃引线的最后一点星火,于亭安眼中最后一丝克制彻底崩断,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汹涌澎湃的爱意与欲望。 他低吼一声,重新俯身。炽热的吻疾风骤雨般落下,带着吞噬一切的狂热与喜悦,彻底淹没了身下的人。 …… 半夜不知道几点,戚风迷迷糊糊刚睡着,于亭安又从身后贴上来,手臂箍住他的腰,黏糊地吻他后颈,轻啮他敏感的耳垂与肩头…… 戚风累得眼睛都睁不开,手肘软绵绵地抵身后的人: “……不是才结束吗?……不要了……我好累……” 于亭安却顺势翻身上来,压着戚风强势的吻他,眸底盛着霸道的欲色: “刚才没发挥好,再来一次……” 戚风:…… 此时的戚风还不知道,妖王在这方面的天赋异禀,而他今晚领略的,不足妖王真实实力的十分之一。 —— 未来的某一天,戚风终于与灯身完全融合,于亭安带着他返回妖域。 大婚喜庆的红绸挂满九幽,只是……九幽常年魔气萦绕,暗红交织,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诡异! 加上一众偶尔露出个尾巴、时不时冒出个尖角、却努力装人的妖魔四下忙碌,就更诡异了! 戚风看着这一幕,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若不是在来之前,于亭安让他见了牛奋斗等人的真身,他恐怕真要吓出心脏病来。 殊不知,这还是于亭安事先严令交代后的结果: “全部化成人行!若是谁一不小心吓着未来王后,本座拿他的头熬汤!” 然后一众妖魔开始没日没夜的恶补人界知识。爬行的开始苦练直立行走,还不会讲人话的开始拼命学舌……通明为了不出纰漏更是发布了明令:妖力低微不能化形者,禁止露面! 众妖:…… —— 婚礼在一年后如期举行,于亭安牵着戚风的手踏上高台,在妖魔山呼海啸的恭贺声中,顺利完成仪式! 这一刻,他们的故事,终于翻开了全新的一页;这段积攒了千年、跨越了轮回与时空的爱恋纠葛,终于迎来了它真正意义上的圆满序章! ——完—— ——彩蛋—— 慕羽和诸葛青青在萧烈赐婚后如期完婚。 此后,封野和何德胜“消失”;两年后,萧烈宣布退位。 慕羽和诸葛青青都心知他是去追寻封野的踪迹,也隐约知晓封野并非此世之人,二人都默契地没有多问。 时光荏苒,二十年弹指而过。 事实证明萧烈和封野的选择没有错,宣朝在萧颐的治理下日益繁荣,朝政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真正实现了当初在对联上所书的“盛世华章”。 慕羽和诸葛青青,一个曾是金风寨的大当家,另一个也曾过惯了快意江湖的生活,如今四海升平,二人的日子愈发清闲,尤其封野和萧烈离开后,两人更加怀念从前自在的山野生活。见朝局彻底稳定,便主动上书请辞。 金风寨由于封野的缘故,早被划为皇室禁地。萧烈似早有预料,离开前竟留下一道密旨:若慕羽与诸葛青青欲归金风寨,任何人不得阻拦! 慕羽和诸葛青青如愿回归,过上了向往已久的生活。平日种菜捕鱼,偶与寨中旧友搓几圈麻将,日子平淡却温馨。此外,两人还收养了几名孤儿,其中最小的孩子体弱多病,为祈愿其身体强壮,取名铁娃。 铁娃七岁时,生了一场重病,高烧不退,寨里郎中束手无策,就连从京城请来的名医也摇头。 绝望之下,他们听了寨中老人的建议,带着孩子上了凤凰山顶那座据说有求必应的寺庙。说来也怪,在庙里住了一晚,铁娃的烧竟奇迹般退了。寺僧还告诉他们,此山连接通天,时有仙人降临之奇景。两人心情舒缓,决定次日破晓前登山看看,即便不见仙人,观赏日出也是美事。 天未亮,两人便踏着星光启程。当第一缕晨光刺破深蓝的天幕,天地间仿佛被一支无形巨笔缓缓渲染。墨色褪去,层叠的山峦显露出青黛的轮廓,如同沉睡的巨兽渐渐苏醒。 云海在脚下翻涌,被初升的朝阳镀上璀璨的金边。终于,一轮红日跃出云层,万道金光利剑般穿透薄雾,洒满整个山巅,草木上的露珠折射出七彩光华,整个世界瞬间变得明亮而温暖,洋溢着磅礴生机。 “真美。”慕羽靠着诸葛青青轻声感叹。 诸葛青青没应声,只将他往怀里拢了拢。二十年前,当他在第一次登上金风寨时,从未想过,自己这般闲散之人竟能拥有如此宁静的幸福。 阳光越来越强烈,山风突起,浓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去。就在这时,奇怪的事发生了—— 山的另一端,本该是连绵群山的景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奇景:高耸入云的奇异建筑反射着阳光,一条条“铁龙”在纵横交错的路上飞驰,衣着怪异的人们行走在光亮如镜的地面上。 “这是……”慕羽屏住呼吸。 紧接着景象快速变幻,最后定格在视线中的,竟是两个熟悉的身影。 萧烈长发依旧,却穿着一身奇特的装束,靠在封野怀中。封野也一身利落打扮,比离开时更显成熟稳重。两人似乎也看到了他们,目光直直望过来。 隔着说不清是真实还是虚幻的屏障,四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 没有惊呼,没有言语,甚至没有挥手致意。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他们默契地扬起嘴角。 这一刻,万籁俱寂,千言万语都融进了这无声的微笑之中,仿佛在说: 我很好。 你呢? 我也很好。 …… 刺目的阳光猛地增强,浓雾如幕布般汹涌合拢,高楼、车流、那两张刻入骨髓的面容,瞬间模糊、碎裂,直至消失无踪,仿佛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海市蜃楼。 慕羽猛地攥紧诸葛青青手。 眼眶抑制不住地发热,脸颊却一片冰凉,抬手一摸,尽是泪水。他转身,这才发现诸葛青青也正悄悄用袖口擦拭眼角。 “我……”慕羽声音沙哑。 “我好像……”诸葛青青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与未干的泪痕。 “看到萧帝和景皇了。” 异口同声。 “难道……是真的?”慕羽声音发颤。 诸葛青青望向早已恢复正常的云海天际,那里空无一物。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终化为一声长叹:“或许,是佛祖念我们心诚,圆我们一个梦吧。” 这些年来,他们很少谈论萧烈和封野,但那不意味着不想念。 不过无论真假,那片景象都如甘泉,滋润了心底那片因离别而干涸太久的角落。 下山的路轻松愉快,山风拂面,带着草木清香,恍若新生。 回到寨子,熟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几个收养的孩子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山顶的见闻。 慕羽和诸葛青青相视一笑,没有提起那奇异的景象。有些经历,只属于彼此。 —— 与此同时,另一端。 阳光刺破晨雾,萧烈眨了眨酸涩的眼,脸上湿凉一片。 “怎么了?”封野拇指轻蹭过他的脸颊,声音是二十年来从未改变过的温柔。 萧烈将脸埋进封野的颈窝,嗅着熟悉令人安心的气息,声音带着一丝恍惚: “我好像……看到慕羽和诸葛青青了。……大概是幻觉。” 萧烈回归后,封野便带着他几乎走遍了世界各地,仿佛要将曾经错过的时光都弥补回来。 萧烈也彻底放开性子,尝试了各种从前没接触过的运动,最近更是爱上了登山。 封野自然是唯老婆是从,老婆去哪儿,他跟到哪儿。 此次他们征服的是这座以“奇幻险峻”闻名的山峰。没想到浓雾散去,竟看到了依偎在一起的慕羽和诸葛青青。那一刻,时空仿佛被折叠,两人的身影清晰如同昨日。 封野收紧手臂,什么也没说。 刚才那片景象他也看见了,但是怕萧烈太过思念宣朝,终是未提。 两人沉默片刻,开始收拾行装准备下山。封野从背包中取出一枚特制的徽章,将它埋入山顶的石堆下——这是他们征服每一座山峰后的传统,留下属于他们的印记。 萧烈最后回望了一眼天边,那里已经空无一物,只有朝阳如火,烧遍云霞。 “阿野,你说……时空机真的有可能造出来吗?” “或许吧。”封野握紧他的手,引领他小心地踏上陡峭的下山路,“专家不是常说吗,敢想一切都有可能。” “但愿吧。”萧烈笑笑,眉眼间已是释然,随即,换了个轻松的话题,“下次去爬哪座山?” “我听你的。” 封野顿了顿,忽然语气坚定地说:“他们在那边一定也很好。” 萧烈回握紧他的手,点了点头:“嗯,一定会的。” 回程的车里,萧烈靠着车窗小憩,封野开口提议: “下次我们去登南边那座雪山如何?听说那里的日出更壮观。” 萧烈睁开眼,眼中闪过年轻时的光彩:“好。” 车子驶向远方,而金风寨的炊烟也袅袅升起。两个世界,四段人生,在这一刻隔着时空的屏障,都在各自的道路上继续前行。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当时空的奥秘被彻底解开,他们真能再度重逢,坐下来好好喝一杯,说说这些年来各自的故事。 ——【完】—— ——完结感言—— 这本书到这里就彻底完结了,再次感谢一路陪这本书走到现在的小伙伴们!(九十度鞠躬!撒花) 这本书最初创作的灵感,来源于抖音偶然刷到的一张穿西装的男生跟另一个穿马面裙的男人走在一起图片,然后就突然萌生了写一本古今碰撞、双强双男主文的想法。(图放在评论区) 随后在脑中构设了剧情,连夜写大纲,设定人物,故事背景等等,开始学习一些必要的知识。 (如:黑洞、超行星、可能引发穿越的超自然现象、地下黑拳场、传统功夫、公司股权、收购、董事会、拍卖会、马术等等……到了古代部分,战争策略、专业名词术语等一系列,要学习的东西则更多)。 文中可能并没有呈现这么多,但是在写之前,作者脑中起码要了解、并有一套能够自洽、支撑整部剧情的逻辑。 那个时候,我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读书的时候,简直比考研还努力,好在一切都坚持下来了! 这篇文其实不属于爽文,更偏向于成长文,书中大部分角色都在成长。 1、首先说一下故事的主角:攻。 封野,从小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父母早逝,爷爷虽然对他严厉,却并没让他吃过太多苦。他是封氏集团最年轻、瞩目的候选继承人,集万千目光于一身。 但同样的,压力也是实实在在的。 他需要学习比常人更多的东西、做出更好的成绩,来立住这个身份。 这样的环境下,造就了封野桀骜不驯、霸道狂妄的性格。反过来说,他也有傲气的资本。 他从小见惯了各种尔虞我诈,以至于当萧烈突然出现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对手派来的。 所以在一开始做了很多试探性行为。(也导致很多读者宝宝对他不满,但其实站在封野立场上,我认为他的做法并无不妥。) 他一方面惊叹萧烈的优秀,一方面又严重怀疑。在这样矛盾的心理下,体内霸道的一面被激发——他想,这样优秀的人,就该为他所用!他要将萧烈据为己有。 于是,不知不觉中就掉入了萧烈织就的陷阱。 关于封野动情,其实从封野让萧烈对他的称呼就能看出来。 最开始,封野连名字都不愿意让萧烈叫,只让萧烈称呼他“封总”或者“二爷”。因为这个称呼是外面任何不相干的人对他的叫法。简而言之,萧烈是任何人。 渐渐,随着相处时间的增长,萧烈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他开始对萧烈产生浓厚的兴趣。 之后去了国外宫家提出联姻,而他问向萧烈时,萧烈毫不在意的态度,彻底激发了他心底的占有欲。 无论是返璞归真的游乐场约会,还是那场默契的赌博,都让他尝到了不曾尝过的爱情的甜蜜。所以,在酒吧卫生间里,他抵着萧烈,霸道地让他叫自己的名字时,其实已经动心了。 但是那个时候他还不自知。直到那次中枪,他才彻底意识到他对萧烈的感情,远比他想象的深。也是那次事件,让他意识到自己的不足,开始彻底改变自己。 (这里我想为封二爷说句话,他先是遭遇枪击,后被迫假死,他得到的消息——爱人背叛,亲人离世,公司也即将改姓! 所以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将能挽回的公司抢回来,好好问问萧烈为什么那么做? 没想到,这里差点被骂死。 换位思考,当时的封野才20多岁,在短时间内,先后失去人生中最重要的人,对他的打击可想而知。那么短的时间,换一个人,真的会比他做得更好吗?) 到后面封野的成长大家应该也有目共睹,无论是成为帝王,还是回到现代重新执掌公司,能力都更胜从前,真正成为为萧烈能幕前、也能幕后的好老公!(赞) 2、第二个说说咱们的另一位主角——萧烈。 萧烈的成长整体来说没有封野那么明显,因为他的年龄已经定性,而他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强大的人。 无论是生活的环境、还是背景,都不允许他软弱。他要想活下来,要想得到自己想要的,就必须去争,必须去抢,甚至用一些手段,利用一切可利用的。 他有一套自己的做事理念,在他的心中,权势第一,其次才是自己。 他从小生活的环境告诉他,只有有了权势,自身才能无恙。所以,这就造就了他小心谨慎,冷漠无情的性格。 他认为自己不需要感情,女人也好、男人也罢,只分有用和没用。他将朝臣送来的女人尽数收下,把她们当成笼络权势的工具,这也为他开局被陷害埋下了祸根。 穿越后,他的做事风格一直延续,他变得更加谨慎,将全部的自己伪装起来。他将这段经历,当成在冷宫的日子。 他在等一个机会。 隐忍、伪善、掩藏锋芒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手段之一。偶尔露出来的聪明、展露的才能,从他嘴里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他想让封野接收到的信息,为的是让封野一步步掉入他的陷阱。(可不是他动心的表现。) 对于封野,他可以说是又爱又恨。恨他上了他,恨他将自己当成‘下人’;但同样的,封野救了他,也是带他看世界的第一人,他在现代所有的一切都来自封野。 要说动心,是跟封野生活在一起的日日夜夜、点点滴滴慢慢汇聚起来的,所以很难去判定具体。 若硬要说他什么时候对封野改观,就是那次沙滩枪击,封野毫不犹豫替他挡了一枪,(古人都把救命之恩看得比较重,萧烈也不例外)那时,他开始真正思考他跟封野之间的关系。一直到后面,拿下城郊的项目,封野跟他求婚等等…… 他的动心,除了封野本身的优秀,另一个更重要的因素就是现代的背景推着他往前。 这里不是宣朝,人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当查了资料得知自己无法再回去,他开始尝试一点点放开自己的心,尝试过自己想要的生活。然而没想到,当他准备接受的时候,封野却出了意外。 对于一个第一次谈感情的人,这里的打击对他可想而知。报仇是必然。他又变回了那个理智、狠辣的摄政王。 作为本文的第一视角,我对萧烈的用笔比较多,他的很多心理感受各方面情感,我都下了笔去描写,于是出现了很多攻控、受控。 但是作为作者,我可以问心无愧的说,我没有偏向任何一个,文中每一个人物都是我的小宝贝,还是要呼吁大家更宏观的看待这篇文。(关于原谅封野那里,我当时在文中做了解释,这里就不过多赘述了。) 他真正改变成长,还要说封野愿意陪他一起穿越。 对那个时候全然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两人来说,这就相当于殉情。(古人对殉情看重的程度不必多说)萧烈也是这个时候才真正意识到人需要爱,也需要被爱。 所以后面,无论是他对宣朝的治理,还是帮助诸葛泓晅追爱,都是他爱人的表现。 他放手封野回归现代,又追爱而去,最终成就了这段跨越时空的旷世爱恋。愿大家爱自己、爱生活!(笔芯) 3、接下来,说说配角。 文中的每一个配角我都做了人物卡,在我心中他们就是有生命的个体,每一个人单拎出来都是可以单独成一本书的存在。 首先说说闫三,他的成长大家应该有目共睹。 从一个小偷,变成后面能独当一面的精英,可以说这个家没有闫三,得散! 另一个成长巨大的选手便是三当家——于亭安。 从土匪,后面成为愿意为家国牺牲的将军,谁能想到他一开始只是个为爱执着的笨蛋!哈哈哈……(虽然有璇玑下的痴愚咒的缘故,但若是他自己不能醒悟,他也不能重返妖域。) 至于战争的设定,哎,这里其实夹杂了我自己的一点私货。当初写这里的时候,刚好国外在打仗,我看了视频,心情非常沉重。 我曾经也写过民国战争,查过大量资料,所以写那段的原因,除了是必要的情节设定,还有就是想表达一下——珍爱和平!借用作家苏心的一句话:“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致敬。 (不瞒你们说,写那段战争,六万军士全军覆没的时候,我边写边哭,也可能也是我太感性,感动了自己,哈哈哈……) 剩余的人,就不一一细说啦。 若大家觉得这本书还可以的话,帮我打个五星好评吧。 自己码字,才知道码字有多不易,大家看到的发出来的章节,可能是我重复写了三遍、四遍的稿子,还有很多自己不满意的废稿,直接弃掉。没办法,不是天赋型选手。 我是花卷,一个不愿意跟风、随波逐流的写手。码字不易,还请大家多多支持! 关于新文: 【新文设定同样是双强+反差,这次挑战的是玄幻背景。喜欢双强的可以先关注起来,爱你们!笔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