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南卫:楚王府》 第1章 就藩 大宁永文五年七月初一,在帝都长安城长乐宫朱雀门外,大宁的官员们正在最后安静地等候那位九五之尊的召见。当今的中州大地在先皇广武帝立国三十年之后,俨然一派治世之象。 而这片叫做中州的大地,素来对礼制推崇备至。故而此时的沉默,是对于礼制的尊崇,更是对于天子权力最基本的尊重。 今天的百官,因为当朝的永文帝杨景以仁孝治天下,已经是被颇为优待,比起先皇广武帝动辄廷杖在奉天殿外,锦衣卫不知何时抄家灭门祸及九族,日日忧心的境遇,已是天壤之别。如今的言官,有时甚至敢当廷忤逆天子之意,在广武一朝,是绝对闻所未闻。 “陛下有诏,百官觐见” 伴随着越来越近的声响,朱雀门缓缓打开,百官则井然有序地缓缓进入。进门之后,先是阔大的宫廷广场,再是威武站立的禁军卫士,沿台阶而上,则是一座让整个天下汇于此一殿之内的恢宏宫殿。 殿外上书三字:“奉天殿”。所谓天子,便是奉天而治万民。 三呼万岁之后,未等百官开口,也未宣百官平身。就这样,跪着的百官,站着的禁军和宦官,以及那龙椅之上正坐的皇帝,在让人略感窒息后背发寒无声静默中开始了这七月的第一场朝会。 “宣诏”这种场合的静默只能是由这龙椅之上的人来打破。 只见,身着红色宦官服的司礼监总管太监也就是这天下宦官之首的陈和缓缓打开手中的圣旨,开始在奉天殿内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皇七子杨宸,年已十七,品行贵重,诚孝博学,崇礼尊教,深效朕躬,今封为楚王,就藩定南卫,辖制两州四关之地,以行安国卫民之务……” 听至此处,朝臣震惊,心中不免腹诽“今日怎如此突然,莫不是宫中生变?”毕竟这封王一事,先前并未走漏半点风声。 但更令人震惊的是接下来的话:“着礼部备藩王之仪,三日后由锦衣卫护楚王就藩,钦此” “这,于礼不合”众臣心中正在疑惑,只见礼部尚书王翰,锦衣卫指挥使景彦却起身走出臣列又跪下,恭敬地叩首说道:“臣,接旨” 望向言官,这群平时最喜弹劾百官,动辄以礼论事,冲撞陛下的人却纷纷低头不语。其实,这确乎是这大宁王朝朝堂近半年来最大的政治变动。 皇子就藩并不是首例,当今陛下第三子辽王杨复远就藩北宁卫,守卫着大宁杨家的龙兴之地,第四子秦王杨威则是就藩抚西卫,手里一支河西铁骑名震天下,皇六子吴王杨洛就藩江南之地的平海卫,王城名东海城,就建在大宁境内长河的入海之处。 只是这三位皇子都是加冠之后方才就藩,而且都是提前与六部官员商议事宜,就藩之时也是无比尊荣。这七皇子尚未加冠,便封王就藩,三日之后就要离京,不是禁军护卫而是锦衣卫。种种不同露出的特例,让百官和天下臣民难免有些揣测。 “陛下”门下省知事,六部之首,当朝第一外戚,也是大宁第二代镇国公,皇后宇文云同父异母之弟宇文杰率先开口。 “七皇子殿下尚未加冠怎可就藩,封王就藩以制四夷乃是先帝所定之国策,当慎之又慎,况且三日就要离京,不用天子禁军护卫而用锦衣卫护送殿下,于礼不合,望陛下三思” 果然,句句都是不可,可说来也怪,皇七子杨宸是皇后所出,尽管有些流言蜚语,可毕竟也该唤着宇文杰一声舅父,为何他要阻止这就藩之事? “太后崩逝,本朝正是国丧之期,皇七子加冠之礼当往后再行,今南方诸夷屡犯南境,封楚王就藩乃是稳定军民之心,威慑诸夷之策。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永文帝杨景身穿五爪龙袍,一句不必再议,便是这天下至尊的底气。可众臣依旧不解,毕竟素来传言这皇七子并非皇后所出,也不讨陛下圣恩,怎么今日忽然得以封王就藩,直接坐到了这“齐晋秦楚”之一的一等字藩王。 “诸臣免礼平身”陈和一声唤下。 众臣纷纷起身,但口中之言早已是“臣等为陛下贺,为楚王殿下贺” 朝堂上的旨意很快传入后宫之中,正在为皇后请安的明妃杭氏与皇后宇文云一同听到了正奔向皇子居所的宦官手举圣旨高呼的“陛下有旨,封七皇子殿下为楚王,就藩定南卫.......” 只见皇后面露喜色,而明妃却低头不语。 这些年来,七皇子一直养于皇后宫中,皇后之子杨智也就是先前的二皇子早在永文二年便被册立为太子,有世阀大家宇文一族站在背后,地位更是无可撼动。但,三皇子,四皇子,六皇子就藩以后,世人皆言,藩王总领麾下骁勇边军,恐生事端。 皇子居所内,身着紫色宦官服的进入宦官,大喊道:“七皇子殿下接旨!” “儿臣接旨” “今皇七子.......” “谢父皇恩典,儿臣定不负父皇厚望”七皇子杨宸剑眉星目,墨发如瀑,风度翩翩之外,一身皇家的贵气,和常年习武骑射的英武气概更是拖出一份难得的敦厚稳重。 接旨之后,手握圣旨的杨宸,久久不能平静。作为宫里在皇后身边长大又有早慧之名的他好似清楚了这些计较: 这楚王的封号听着是一等字的藩王,身处四卫还有拥兵之权,可毕竟这一个楚字,乃是三年前被废王爵的皇叔所用,整个大宁的庙堂更是谈“楚”色变。还有那些不时传入耳中的流言,自己父皇的疏远,更是让他在这宫里,压抑了许久。 杨宸心思深沉,早已意识到,后宫之中自皇太后崩逝,自己母后虽得以使六宫令行禁止,然而后宫之中的波云诡谲暗流涌动对于他这位生于此长于此的七皇子殿下又怎可能感受不到。仅仅是后宫都是如此,那宫外呢?庙堂呢? “这件事,应该去给皇祖母讲讲”杨宸心中想着。 这是大宁皇宫内人尽皆知的事,七皇子殿下儿时不知为何,就多得先帝和太后宠爱,陛下在齐王府潜邸之时,也多有偏爱,可登基过后。陛下便极为疏远七皇子,皇后对七皇子也是严加管教,白日课业一字不落,还有骑射,和当初只读书的太子殿下比起来,同样是皇后娘娘的儿子,七皇子却总是被皇后娘娘多待之以严苛。 唯有太后,从始至终,对自己的这位皇孙便多有不同,自先帝驾崩,楚王被禁,太后和陛下离心离德之后,七皇子殿下便是为数不多能被召入慈宁殿内用膳的皇子,众人只以为是太后思念先帝,能按太后口中:“宸儿乃最像先帝的皇孙”的话,以此推断太后是聊以自慰。 可据为太后的贴身宫女传言,太后总是说后悔当初做了些事,故而才对七皇子如此优待,至于是何事,又不得而知。 “皇祖母,今日父皇封我为楚王,三日后便要离京。孙儿不能时常来给您磕头了。您要保佑孙儿守好我大宁的南疆”杨宸说完,心中有些难受。 这位大奉年间便赫赫有名的奇女子,大宁第一位皇后的骤然崩逝,让偌大的皇朝有些失落,尤其是在先帝驾崩之后,连民间都盛传天子与太后母子不和。 如今暂时奉灵于宫中,等来年开春之后由皇帝陛下亲率文武百官护送到先帝的阳陵安葬。 杨宸低头之时,已是眼含热泪。都说他心思繁杂,有些刻薄冷淡,可对于自己的皇祖母,杨宸满心的孝道已经无从报答,棺椁之前那顶耀眼的凤冠之外,见证了天子宫中,多少暗处的刀光剑影,多少明处的逢场作戏。 转身之时,大宁王朝的新楚王殿下心中默念着,握紧了双手。 “终于可以离开宫中,躲开这些人心算计了” 第2章 封王之后 翌日清晨,皇子居所。 “臣翰林院待诏徐知余,参见楚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翰林院待诏徐知余身着一袭墨白色长袖锦衣,步入屋内便头次先行了臣礼。从三年前,太子杨智正位东宫,他便只有杨宸一个弟子。 “先生!”杨宸急忙扶起,接着躬身回了弟子礼数礼。徐知余起身之后,这位昔日广武二十年的探花郎,被杨宸发觉早早地添了几缕银丝。 这位昔日先帝口中的“春风得意少年郎”,当今太子杨智与楚王杨宸的授业之师,在这一刻,心里也有些微微激动,为自己这位不得圣心的弟子而激动。 既然已经无法再满足自己年少负气时许下的“生当为帝师,死当谥文正”诺言,那教出一贤王,不负一方百姓,也不当有所遗恨。 可徐知余也明白如今杨宸要就藩的定南卫,外有衅边祸乱之兵,内有乱党聚众之匪,上有大旱天灾之祸,下有贫土苦之乱民,绝非就藩的好去处。纵是那四卫藩王之一,可独有上万卫军,又真的是幸事?更何况,谁不知那楚王之号,纵是一等字藩王,可也是当今陛下心中不可触碰的逆鳞。 徐知余也不知永文帝把这一切推给年仅十七岁的杨宸,用意为何。 看见徐知余脸上神色由喜悦逐渐变为深思的模样,杨宸赶紧打破了这沉寂,“先生可是在为弟子前途忧心?” “臣相信殿下能做我大宁一代贤王,卫国安民” 对于这位当年轰动长安的春风得意郎,杨宸满心敬重,少时顽劣,没少被徐知余给责罚,甚至在宇文云封后之后,相较从前,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杨宸被永文帝疏远,又愈懂得了徐知余的用心良苦,整整十年,对待他,早已是如师如父的存在。 而这徐知余,少年求学天下第一的儒圣旧里临淄学宫,师从当今儒士之尊孔荀,埋名十年,苦学十年,修心十年,治身十年,四十年未出世,出世便非人间人。 当初离开学宫,秋中胶东道秋闱第一,春中长安春闱第一,名动天下。 殿试当中,因为其策论有“恃武无道之国,空霸道,而无礼制,往往早亡”之说,被视为大逆暗讽之言深深地忤逆了那统御四海,让天下镇服的先帝,又因为群臣谏言“不可亡了天下读书之种”,为显宽容,取了他的状元,只赐了探花郎。 但是绝了他的仕途,让他空做了翰林待诏,于宫中教谕皇孙。也正是从广武二十年,至如今永文五年,又蹉跎了十年之期。 师徒两人知道,如今的一言一行都会一字不落地被送到陈和的案前,并未多言其他,除了几句暖心劝慰之语,再行师徒礼数之后,各自散去。 “父皇,儿臣求见!”杨宸来到了永文帝杨景散朝之后的甘露殿外求见。 宦官之首,也就是皇帝的贴身太监,陈和言语和神色都很平静地说道:“殿下,陛下有诏,谢恩的话就不必说了,卫国安民才是真的谢恩。” “还请陈公公告诉父皇,儿臣定不负父皇之望!”杨宸未曾抬头起身,只是垂首说道。 心中五味杂陈,自从自己的父皇登基,先是北伐,后是新政,日日勤于国事,一年到头自己都难见上几次。 每每杨宸试图用求学之上进,骑射之精湛让自己的父皇多几分肯定之时,永文帝却好似刻意的视而不见,从来没有给过一句赞赏的话,让这个早年顽劣倔强的少年心里多两分难以捉摸的冷意。 作为在宫里呼风唤雨的宦官之首,见惯了朝堂党争,宫廷争宠,陪着永文帝从齐王走向皇位的陈和,似乎已经可以无视先帝“宦人不得干政”的圣训了。 “殿下且快快请起”。见这大宁新的楚王,强装着镇定,陈和只需刚刚那一眼,就能知道杨宸心里的疑惑与惶恐。 “多谢陈公公。”杨宸还是用镇定的言语说着场面上的客气话。对于陈和,别说刚刚封楚王的杨宸,就算是杨宸的几位皇叔、就藩多年的藩王也不敢去摆千岁藩王的谱。 天下谁人不知,此人是永文帝最信之人,北伐受挫,是他领着锦衣卫去给北奴单于的王后送尽了珠宝首饰,更不惜以己之命入北奴为质,威逼利诱才将登基不久便遭逢大败无勤王之军的杨景从大宁抵御北奴的连城之外带回了长安。 离开甘露殿,望着皇城的红墙绿瓦,望着这些早已看腻的廊桥殿宇,杨宸心里莫名的涌上了一阵从未有过的眷恋。 按照规矩,此刻的他该到自己母后宫里请安了。 刚刚踏入这座长宁殿,杨宸就感受到了封王之后的不同。 “参见楚王殿下!”杨宸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的宫女太监都跪下向杨宸行礼。杨宸却有些发愣,从前做七皇子殿下时,常常来这宫里,何时都无需下跪行礼的。 “快快起来吧 ,哈哈哈哈哈”杨宸感到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闻声而见,这声音可不就是杨宸的皇兄杨智,也就是大宁朝除皇帝外最尊贵的太子殿下。 “七弟可是还未习惯喊人平身?”身穿四爪黄色龙袍的杨智一边笑着,一边戏谑。 “臣弟参见太子殿下!”杨宸躬身行礼。从前在齐王府,因为两人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所以永文帝的诸子中,也只有杨宸能和这位太子殿下同床而眠。 “七弟,快快免礼”杨智说着,就用手拉起了这位他儿时形影不离的七弟,又吩咐还在跪着的宫中仆役:“都赶紧起身!” “谢皇兄,皇兄也是来看母后的?”杨宸问来,跟在杨智身侧,一起走进宫去。 “是,也顺便看看我的七弟”还没说完杨智就笑了。宫中无人不知,太子殿下不喜武事,喜欢读书,气质更是因为皇家的气派不同于世家富贵公子,既有威仪,又让人能心生亲近。 偶尔还能和宫人玩笑一番,常常把宫女逗得脸上露红,并不是把他们当作猪狗不如的下人。因此,宫里人都能以去东宫侍候太子为一桩幸事。 “皇兄今日是怎么了?老是取笑臣弟。”杨宸有些不解。 “七弟,进去不就知道了?” “儿臣参见母后!”刚刚走进长宁殿,这兄弟俩异口同声地行礼。 只见宇文云,身穿长袖凤袍,头顶朝阳五凤挂珠钗,轻声唤道:“起身吧” 这宇文云对杨宸是宫里出了名的严教和厚爱,严教是和太子只读书不同,要杨宸练习骑射武艺,常常亲自向徐知余过问杨宸的课业,稍有懈怠就一定要在宫中好生训斥一番。 至于那宫廷讳言杨宸并非宇文云所出之事,也因为宇文云对杨宸的严加管教而传言更甚,毕竟这自己儿子,如此严苛,的确有违常情。又非布衣,要功名来飞黄腾达;也非武人,要杀敌来建功立业,何必如此? 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不止一次鼓励杨宸说:“我儿当为我大宁第一马上藩王。” 为此宫中有传言,正是皇后有此言语,陛下才对七皇子有所疏离,甚至有了传言中永文帝“长于妇人之手,何堪大用”的评价。 这一刻,好像没有后宫中让六宫粉黛惧服畏首的皇后,而是寻常忧心幼子远行的母亲,再无往日里那般严厉的模样,用手摸着杨宸那张和自己并不相像的脸,两眼微微含泪。 见宇文云仍是有些伤怀,杨智便扯开了话。 “七弟,你可知昨日母后向父皇请了道旨意,让雪儿妹妹做你的楚王妃?”杨智坏笑地说罢,又故作一叹,似乎在哀怨这做母亲的偏心。当初他选太子妃,可是未得宇文云多问一句,永文帝在京城各家勋贵报上来的贵女中选了德国公姜家的女子。 “可父皇为何允准?”杨宸的不解。不是没有由来,当初太子杨智从前挑选太子妃,据传是陛下亲自划去了宇文雪堂姐宇文嫣的名字。就是为了打压已经权倾朝野的宇文一族。 此时杨宸也顾不得多想其他,只是跪下谢恩:“儿臣谢过母后。” “起身吧,宸儿”宇文云还是那般轻声地说着,又紧跟话锋一转:“定南乃多雨穷困之地,有个人在身边照料,母后也放心一些” “还未大婚就要和我一同去定南卫?”杨宸心里顿时一惊。 就算宇文雪生父早亡被叔父袭了爵位,但毕竟是堂堂大宁第一镇国公府的嫡女,又怎会如此不遵礼制。 杨智看穿了杨宸的心思“啪”一下拍了拍杨宸,“七弟想什么呢?母后让宫里的青晓姑娘做你的藩府女官,至于婚事,如今不过是父皇口谕,还未明诏,勿要多想” 旁人没有瞧见,杨智却是将杨宸心里的窃喜一览无余。 杨智太清楚他这七弟少年心性,对青晓这个自己母后宫里的宫女,杨宸是有那么一番心意的,不过这都是兄弟俩从前同床而眠的私语。 毕竟那些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还历历在目,当初身为皇子的他们,在永文元年的秋天,曾在皇后的宫里隔着窗户看一位叫青晓的小宫女换肚兜。 “哦”说罢,两兄弟忽然会心一笑,这大概是杨宸心底很温暖的时刻吧,有担心自己即将远行的母亲,有取笑自己的兄长,还有心底秘密被无形说穿的笑意。 “快用膳吧,一会凉了。”宇文云一声令下之后。这兄弟俩像是商量好似的,竟然像儿时一样在皇后的桌上争着吃菜。 逗得宇文云喜笑颜开。一旁侍立的宫女和宦人,也不经感慨,“从太子殿下正位东宫,皇后娘娘有多久没笑得这么开心了?那楚王殿下这就藩一去,又要等几时方能如此?” 所谓天家,就是人情太少,这些大多孤寡一世的阉人,比旁人看得清楚。 第3章 鸡鸣驿 “儿臣领旨!” 永文六年七月初三,杨宸头次穿着玄色阔袖蟒袍在奉天大殿跪领圣旨谢恩后,转身从奉天殿走出。此时杨宸的身后,有高坐龙椅,威仪万千的永文帝杨景,有一脸喜色的杨智,还有神情各异的新旧两党。 “臣等恭送楚王殿下!”群臣齐声喊道。 离开大殿,沿着奉天殿外的玉白色石梯逐级而下,再看一次眼前的宏伟和壮丽 ,作为少年藩王的杨宸,作为他们口中楚王的杨宸,第一次对这个住了五年的长乐宫有了惜别之意。 出玄武门,锦衣卫已经整装待发,还有随同就藩的宦官宫女,以及装得满满当当的数驾马车。 当然,还有她,青晓,一个让少年杨宸头次春心萌动的女子。 所谓藩府女官,就是在藩王未娶亲前管理藩王府中后院一应事宜的女子。当然还有一个不能开口的隐秘:让藩王通人事。因此,即使藩王娶亲,她们也有可能成为一位侧妃。 按照旧例,宫中的嬷嬷会在藩府女官出宫前夜告诉她们这些隐秘。而杨宸,毕竟是第一次封王就藩,也不清楚其中隐秘的计较,只以为是青晓不愿意离开这富丽堂皇的宫廷去南藩王府吃苦方才一见他就躲了起来。自然,杨宸也不知要做藩府女官会有怎样的一番代价。 出西门,为了防止一行人马扰民,按礼部要求出宫后直接走西门离开长安,再沿长安城墙至南门而南下。视线远眺的最高点的山脉便是帝国最有名的横岭,号称横岭山川八百里。 “末将楚王府侍卫统领安彬,参见楚王殿下!”杨宸循声望去,只见一人身着铠甲,腰挎一柄长剑跪于马下。 “安统领不必如此多礼”杨宸只是淡淡回应。他明白,此番就藩颇为仓促,许多王府官职都是临时调任而来,不能清楚其中底细,至于背后安排这一切的是何人还得从长观察。 “安统领可是有事?”杨宸追问道。 安彬立刻躬身说:“启禀殿下,按礼部和锦衣卫之意,今夜应在鸡鸣驿扎营,末将是来问问,是否加快马力,免得误了时辰,夜里入横岭山路可不好走” “那就快些”穿着这身玄色蟒袍,杨宸只觉得通身束缚,全无自在。 安彬随即向众人喊道:“殿下有命,速速赶往鸡鸣驿” 鸡鸣驿乃是军驿,所谓军驿,区别于普通驿站,是战时军情联络交接的地方。由于王朝近年屡次在边地用兵,所以尽管中原因天下承平日久而军驿废弛拆撤,这自边地到京城的军驿却一座未拆。 而鸡鸣驿正是定南卫到京城的最后一驿。同样也是京城去往南疆的第一驿,坐落在横岭南落山之中。成了楚王杨宸南下或者回京的必经之地。 …… 傍晚时分,暮色已浓,一行人赶了一日路程,才赶到这鸡鸣驿之外。驿站建在前泰朝所建历经数朝修葺拓宽的直道旁,又隐于山峰之中,自然不能占地太多,但在这一路之上i还是规模尚可。 应付那套繁琐的问安之礼,在随行之人开始扎营时,杨宸让侍从太监李平安领青晓去了二楼雅间。 自己则是在这驿站中转了起来, 驿丞走进院中,躬身说:“殿下,王府随从已经安排妥当,一会便将殿下的饭食送来,山中军驿恐招待不周,还望殿下恕罪。” “无妨,劳烦驿丞”杨宸说完又问着“此地得名“鸡鸣”,可是因为“山中此鸡鸣,长安见日升”的典故?” “启禀殿下,正是如此。”对于很多驿丞来说,往往是一处终老,见到朝廷重臣并非罕见之事。可这年轻的驿丞分明是第一次见藩王,竟然如此唯唯诺诺,大气难喘。 转了一会,发觉有些无趣的杨宸又自己走到了楼上,推门而入。 “参见楚王殿下”青晓穿一袭靛蓝色如意云纹长裙,雪肌弱骨,仙姿佚貌,因为细腰,还颇有一见倾人,我见犹怜之态。 “免礼吧,以后还像在母后宫中约定那样,你我二人独处时不必多礼。”杨宸只是一说,却发现青晓脸上也蓦地显出了几分绯红,少年心性的他知道这是那些诗人口中的“羞与君折枝”。 不过,为何要害羞呢?他有所不解。 “奴婢,伺候殿下沐浴更衣?”青晓脸红着问道。 “今夜免了,这军驿水源难得,明日到了横岭关本王再沐浴,坐了一日马车想必也乏了,你暂且在此休憩片刻” 杨宸从进宫以后就与这皇后宇文云宫里的青晓相识,二人年纪相仿,他和太子杨智都喜欢逗逗这个好看的小宫女。 只是宫中规矩繁多,青晓可不敢跟他们二人嬉戏。主子可以不讲规矩,下人可绝不能没了分寸,何况是在那动辄杖责而死的皇宫大内。后来在皇后的格外开恩下,年纪轻轻就做了一等宫女,又是皇后宫中之人,气质更显出众,这藩府女官的衣服,又是宫里一等女官才能等同的。 “殿下还是换一身便衣吧,山中夜晚很冷,这王袍可不抵寒。”青晓见杨宸没有那份心思,心里不免平静了几分。 “听你的。”杨宸回答后就被青晓领着走近了屏风。 走进屏风之后,青晓帮杨宸脱去这一身藩王蟒袍,这是她第一次为这个从进入皇后宫中就喜欢和她嬉戏的皇子更衣,她也记得几年前还未搬去东宫的太子殿下常常和这位七皇子跟在她身后。 如果知道是跟着她然后趴在窗外破一小洞,隐隐约约地看她换衣,该羞到何处? “殿下比从前要精壮几分了”青晓一面想着,一面不经意地露出了微笑。 杨宸见这比她矮了半头的姑娘笑了,不解地问:“怎么?本王面容丑陋?才惹得姑娘如此大笑?” 果然还是和原来一样,杨宸和杨智追着她问谁更英武,谁更像书中所写的前朝那位叫卫阶的美男子。 “殿下是皇后娘娘说的大宁第一藩王呢,英俊勇武,天下第一”青晓笑得更欢,更知道杨宸喜欢的就是这样的自己。 其实在太子搬去东宫,青晓也做了一等宫女之后,两人平时说话没那么多顾忌,只是昨夜宫里嬷嬷告诉她藩府女官的职责之时,她才和杨宸有了淡淡的疏离。再加上喝了那碗汤药,身子有些不适。 “你敢取笑本王?信不信本王把你送还长安,交给母后处置,让那嬷嬷教教姑娘规矩”说完举起了手,做出要打的样子。只有在青晓这里,杨宸才难得有两分常态,否则因为害怕责罚,在宫里大多是拘着,压抑自己。 青晓又像从前私下在宫中那般故作求饶:“殿下恕罪,奴婢不敢了” 两人都笑了,这是离开长安后,楚王殿下第一次笑。这二人当真不知彼此心意为何? 一同用过晚膳后,杨宸走出驿站大门,门外是随行锦衣卫和随行宦官的营帐,侍卫则是将驿站围了个水泄不通。 “安彬。”杨宸走进安彬的营帐。 “臣在!”安彬应声出帐躬身行礼。 杨宸扶起了安彬,又说,“以后不必如此拘礼,藩府侍卫统领,便是本王的近臣了。” “诺!”安彬一愣,重重地一说。 在锦衣卫里,很多人都说这楚王做不长久,不然怎么可能如此草草就藩,也不愿去南疆这个内有旧楚王叛党,外有多夷之患的穷困之地,这才轮到了他这个年仅十八,因为破获一桩京城走私案而莫名提拔的年轻统领。 可安彬的身份的确没有这明面上的简单,换言之,他根本都算不上锦衣卫。 杨宸听完,挥一挥手“跟将士们讲讲,日后行路途中见我,不必再跪,也不必总是问安。” “臣遵命。”安彬的回答里多了些许迟疑。可以理解,毕竟尊卑有别。 回到二楼房间门前,屋里没有声响,颠簸一日,皇宫内的女子早就乏了。没有哭丧着脸说疼和难受已然是难得。 稍微迟疑还是推开了门,进门之后却发现她趴在桌上已经睡着。 “这个丫头。”杨宸笑着走近她,心里想道:“这样坐着睡一夜,明天还赶什么路,若是日日如此,没到阳明城身子肯定就垮了。” 想完一只手就放到了她的腰后和脚下,心里默念一声“起!”又暗自嘀咕“竟然没醒,这是有多累啊。”这是杨宸第一次抱女子,自然不知这抱女子的巧妙。 “这...还有点沉?肯定是今日骑马乏累了,否则怎会如此辛苦?”杨宸不解,为何青晓如此瘦弱却抱着如此的沉重。 杨宸轻手轻脚地将青晓放到榻上,脱掉她的鞋子,盖好被子,转身吹灭了烛火,一时间不知究竟是谁在伺候谁。没有旁人的角落,对于尊卑,杨宸的确是从来不大计较的人,何况是对青晓。 刚准备脱掉外衣时,“殿下,我...今天...不大方便”青晓惊声说道,那一碗汤药下去,要渐渐复元气,还早得很。 “嗯?什么不方便?本王乏了,这山里驿站就这一处雅间,难道让本王去营帐吗?”杨宸不解。 “奴婢伺候殿下就寝。”说完青晓便犹豫着要起身。杨宸却直接躺下:“早就乏了,不必如此,你是藩府女官,不会有人多言。” 杨宸说完躺在床沿,离她有些距离。 “你是不打算给本王锦被?”杨宸问道,青晓没有回答,内心却早已忐忑的无以复加,浑身都有些发抖,轻手轻脚地递了一截被子过去。 “此去南疆路远,今晚就宿山中军驿暂且将就一下,明日到横岭关之后便好走些了。”杨宸背着身子,说完便闭眼而眠。 杨宸一边安慰着,一边感受到她似乎不那么颤抖,只是那样紧张着,又慵懒着,又疲惫着。 夜色渐深,长安与山间,难道不是同样的一轮明月?可为何,一处灯火绰绰,热闹非凡,一处灯火稀疏,冷冷清清。 山中月冷,人心不热。 第4章 妃子坟 “鸡鸣声?”正当杨宸为这划破清晨的叫声打搅了自己久违的美梦而懊恼时,发现这屋内就他一人了。 “李平安!”杨宸大声喊道,作为他贴身太监本应一直伺候一旁,但这楚王殿下屋里有藩府女官伺候着,他不能也不敢近身,只能是在隔壁小屋睡了一宿。 睡在隔壁小屋的李平安从门外推门而入大声应道“奴才在,殿下有何吩咐?” “更衣” 换上一身墨色的缎子衣袍,袍内露出银色镂空木槿花的镶边,腰系玉带,俊美少年的容光焕发外,是一份离开是皇城规矩束缚的快活,从三年前兵乱头次杀人之后,在那皇子居所里,杨宸很少有一日像昨夜那般有一份好眠。 因为害怕,杨宸已经很久没有吹灭蜡烛了,因为害怕,那皇子居所里,一个睡下的杨宸总会有三年前一样惊醒的梦魇。杀人,对一个十四岁皇子来说,有些离谱。 翻身上马,走上驿道,这自几百年前的大泰朝入主蜀地时就开辟的道路,鸡鸣驿算是直道的起点。 “去马嵬驿。” 随着杨宸的吩咐,众人继续南下的漫漫长路。 一路之上,乡野山谷之中,鸡鸣声此起彼伏。想必,这就是前朝诗人口中“朝起鸡鸣百里驿,暮来潼关几千城”的由来。 骑马在直道而行,很少见到行人,杨宸心里有所疑惑。 “安彬,为何这直道之上行人稀疏?” “回殿下,一般行人不会走直道,此山野之间,小路来往更为方便,另外出蜀之人往往走水路下渝州,从横岭之外的函谷关入京。横岭八百里,除去军驿客栈极少,投宿不方便,翻山越岭商旅也吃不消上下打点的入驿文碟” “原来如此。”杨宸微微点头,好像明白了这些百姓的不易。 但其实一般百姓不愿走直道还有一个原因:山匪颇多,就像前朝诗人口中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杨宸缓慢地骑行,等马车慢慢靠近,在马车之外问道:“青晓,你知道我们前面马嵬驿的事吗?” “知道,前朝有个皇帝在那里因为兵变杀了自己的妃子来平息乱军。”倒不是宫里的女子就该见识有多非凡,只是这件事常常被宫里的女子用来形容天家寡恩,慕时恨不得倾国讨一个欢喜,弃时又如脱下敝屣一般全无怜惜。 杨宸忽而走上马车,掀帘而入。见青晓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又迅速恢复平静。 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就如此客套?是在为昨晚事恼怒?楚王殿下心里默然想想“还真是不知好歹,让她在营帐里去睡,就这身子骨还不得来个染病不起啊!” 可楚王殿下哪里猜得到这少女心思,而且昨晚上,堂堂大宁王朝的楚王殿下竟然和自己的女官抢被子,真的说出去可就要贻笑千古。 这倒也怪不到驿丞头上,毕竟人家不知堂堂楚王殿下会行这般同床而卧的事。 “青晓,你可知本王喜欢什么?”可能为了解除这不该有的沉默,杨宸便问道。 “殿下不喜音律,不爱书法,不近画工,独独喜欢读书,骑射,下棋。”青晓波澜不惊地答应着,可脸上看不出丝毫的变化,表情似乎在告诉楚王“您能去骑马吗?抢被子不够,还要抢马车?” 杨宸哑然,只是自顾自地坐在主位上,闭眼假寐,青晓也轻轻地将裙摆收拾了一番,未丢掉了仪态。 “青晓,你可知马嵬驿不远处有一地名叫作妃子坟?”杨宸闭眼问道。 “前朝贵妃被赐白绫而死,而大赵的洪明皇帝为了早些往蜀地避难,便是匆匆将贵妃葬在了马嵬驿。”她很认真地在回答。 “确实如此,但...…事后,有人盗掘贵妃之墓,却发现棺椁之中未有贵妃。此乃是悬案,也不曾公之于世。我是和皇兄儿时翻阅皇家秘档所知。” 大宁自先太祖皇帝立国以来,历代未被盗取之皇家陵墓皆派地方官员维护,还四时祭祀。各类因皇陵重修维护知晓的秘闻都记于皇室秘档山陵卷中。 “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贵妃娘娘离开的时候肯定很难过,因为这前朝的皇帝为了自己保住性命背叛了自己许下的誓言。” 杨宸是不信誓言那套的,可想来青晓又正是怀春的年纪,也未多辩解什么,主仆二人又在马车里两两无言,各自沉默不语。 “这就是马嵬驿?”杨宸用有些难以置信的语态地问道。 安彬急忙接话“回殿下,此处正是。” 按杨宸心中所想,这马嵬驿从前朝至今已有百年闻名于天下,怎如今如此落寞萧条?与寻常军驿无异,比起靠近京城的鸡鸣驿更是差得太多。 按照路程,已经离京一日有余,正是在横岭之中的位置。不然,也不会如此层峦叠嶂,林聚成海,也不时传来鸟兽鸣叫之声。 杨宸又正好想起宫中有横岭异兽的记载“此连山叠嶂之处,谷中常有异声,山野猎户常言于泉溪之间有似熊似虎的异兽,其毛发黑白相间,体形硕大,林中诸兽莫不敢侵……” 草草解决午膳,便即刻上路,为的只是可在入夜之前进入横岭关。按大宁朝军制,入夜即关闭城门,非军情紧急不得进出。 当然,也是想争取点时间,去前面三十里处看看那蜚声于四海之外的前朝贵妃最终处所——妃子坟。 正值七月,又酷热难耐,侍女和宦人又只能步行,早早地就像哭丧之人无精打采。山岭叠嶂的高处也无处取水。 “殿下,前面不远就是妃子坟了。”等离马嵬驿越近,那碑上所写的“大赵皇贵妃之墓,洪明十五年”也就愈发分明。 杨宸不愿去看看这区区坟茔如何放下了大赵极盛之时象征帝国最美丽最骄傲的所在。他只是不知为何天下之人只说“亡国多祸水”,却从不曾去计较人君的昏聩。 明明他们的骑兵也曾踏碎了那时叫突厥如今叫北奴的脊梁,他们的水师也曾于惊涛骇浪之处战得东瀛之人“万不敢再窥视中州”,他们的绣口一吐,便是百年来人人向往的盛世气象。 却独独,逼死了一位女子;却独独,给了这位世间最美的女子最无奈的离开方式。 杨宸心中还是如当初读史书读到此处的那份不快,又发现青晓走向了妃子坟,手里拿了东西。 紧跟过去,四时祭祀而摆满了祭品的祭台之上多了一盒胭脂。 “许是世间女子皆爱此物吧。”杨宸心中想到此处,也觉得这眼前的青晓有些不可思量的心思。 “贵妃生前,整个大赵最好的胭脂她用过,东瀛使臣进献的胭脂被那位圣明天子在使臣靠岸之后用军中驿路自东海千里加急送入长安。这便是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胭脂来的荒唐旧事” 有人以为这是大赵皇帝独宠贵妃的荒唐,有人以为这是为人君而失道的罪证,却很少有人赞同,为人夫君,做这般事,该是一桩美谈。 杨宸跟她讲这些,是知道她此次离京长安城的胭脂定然是不多,在此留下一盒到了南疆怕是得下次回京才能用上,所以希望她不要如此轻易地留下胭脂,毕竟百年已过没有侍死如生那么多的计较。 “殿下,您觉得贵妃娘娘可怜吗?”她似乎很难过地问道。 “又是一个被书里故事给得入迷的女子。”杨宸心中有所腹诽。几百年来贵妃和帝王的故事早已传遍四海,前朝那些诗人写了太多关于他们的名篇。但广为传唱的不是朝中巨儒所作的太平之词,而是报国无门,凄凉苦游的行走诗人写的那些体会贵妃之苦的诗句。 杨宸只能不通常情的回答她:“贵妃之事,世人心中自有公论,比起出塞和亲的女子,比起嫁给敌国君王被辱红颜祸水的女子,比起被当作礼物随意赠送挑起朝臣反目的女子,贵妃当不得可怜二字。” 有三千宠爱在一身,有从此君王不早朝的圣宠数十载,除开最后的香消玉殒,如何算得上可怜。 见她还是神情落寞,杨宸想来此地不应久留,免得青晓觉得:“最是帝王无情家” “走吧,该出发了,不然入夜之前赶不到横岭关了。”杨宸说罢拖着青晓走出了这世人口中“东来胭脂千里,西去白绫一丈”的无情之处。 妃子坟,空有坟茔,妃子何处? 第5章 横岭关 虽然离开了妃子坟,但好巧不巧,所走的直道正是前朝那几位天子狼狈离开长安入蜀避难的路。 见青晓还是有些落寞,杨宸只得感叹世上那些说书写诗的人,几字几句就骗了天下女子多少眼泪。 同样是前赵的那位享誉天下的诗人,专有一篇写这天下最难行之路,篇名即为《难行路》 篇中有一言,“此道与云平,难见人间万家火”倒也确乎如此,取道于山间,弯弯绕绕还需砍伐深林,躲避野兽,虽是直道,但往来车马和军中驿马往返早已踏得路面不齐,这等路上,坐马车还不如骑马来的便捷安逸。 一路行走,天色渐渐昏沉,于蜀道之上观落日,心中难免有“长河落日圆”悲壮之情。 少年时,何曾不想提刀立马燕然侧,何曾不想一剑斩下单于首。这本应在帝国与北奴千里战线之上才有的豪气,却在今日途经蜀道之上有了感慨。下山不远,便是南疆到京城的最后一个关口:横岭关。 杨宸心中想起了旧事: “昔日的皇叔就是在此,被前太尉周德拒于横岭之下,未能及时入京,才使得父皇从容登上皇位。皇祖父未曾明言谁为太子,但只是留有遗诏在奉天殿的天下永安匾后。父皇继位,早早地便立大哥为太子,但永文二年兵乱,高后被废,大哥也在被废之后忧惧而亡,立了二哥为太子。永安匾遗诏立储之制就此作废,文武百官也从未提及。” 这位皇叔,就是上一位被封为楚王之人,广武帝唯一的嫡子——杨泰。而永文帝杨景之母出身卑微,甚至连其母都不知所名。也是自小就养在独孤皇后之下,与杨泰一同长大。广武帝登基,封杨景为齐王,杨泰为楚王。有“齐王善政,楚王善征”的说法。这天下,自长河之水以南的半壁天下可都是楚王年纪轻轻就领兵平定所得。 “末将独孤涛参见楚王殿下!”正在杨宸在此思量之时,见一武将在横岭关北门之前高呼,此人之马,全身棕黑,是来自西域的骠骑无异,人又使一长戟。仅此一身,出身必是富贵。 杨宸听罢下马走向前去说道:“独孤将军,起身吧,今夜在横岭关还有许多事要独孤将军为本王答疑解惑。” 独孤家,可是一等一的豪族,先皇征战天下,独孤家男子悉数应征,毫无保留。作为先太后独孤伽母族,又有赫赫的战功,一时天下豪族无可出其右。 只是独孤一门没能在朝堂上有所作为,现在的家主独孤信是先太后堂弟,也是被先帝为防外戚做大而亲自关了他的仕途的大门。从此,独孤家从仕途之人寥寥无几,武将一途倒是多有王朝未来的将星。 “独孤文武不可全”虽是民间戏言,可倒确有那么几分真意在当中。 独孤涛很爽利地回答着:“末将定知无不言。”眉目里,尽是武将的那份英武姿态。 言及此处,只见横岭守军军容肃整,军威甚壮。不免要对这独孤涛的统兵之才有所高看,天下承平日久,此靠近皇都的中州腹地守军已经常年未曾征战沙场,最大的作用只是剿除山匪,在永文帝的止出塞兵戈,与民休息,推行新政以后,民生尚可,府库充盈,民间盗匪也大多销声匿迹。 夜色渐浓,杨宸和安彬还有独孤涛一同走上城楼,作为南疆到京城的最后一关,横岭关只是军事用途的关口,平民商户很少,且大多散落在关外村镇当中。城墙高六丈,宽两丈有余。城墙上,弓弩,箭矢,红油,砖石,在如今的太平盛世,也一应俱全。 杨宸不诧异这些,只是疑惑为何这再怎样铁桶一般,所能容之军士最多三万,而当年楚王杨泰率麾下十万南疆出征之军,自渝州而北上一路并无人阻挡,单单在这离京城一日两日行程的横岭关折戟。 独孤涛见杨宸兴致不浓,谨慎问道“楚王殿下,这是东门,南门您可还要去?” “免了,今日骑了一天的马,本王也乏了。回营吧。”杨宸转身对身后的独孤涛和安彬言道。“安统领,军马卫士可还安排妥当?” 安彬正色回答:“独孤将军已经派人安排妥当,殿下今晚在军前衙门就寝,由王府侍卫值夜护卫殿下” “既如此,那今夜可以睡个安稳觉了。明日一早五更出发,早几日到定南卫也好些。”杨宸一边回答,一边走下城墙。 在这雄关之内,多少孤魂,多少白骨?关于那一战,世人只知道结果,却不知道过程。当年的知情者也大多闭口不言,无论是楚王乱党,还是朝廷正军,都闭口不言,反倒让世人揣测异常。 十万大军如何就在楚王孤身北返之后,老老实实地回了定南卫,让朝廷裁撤。 这些困惑,还会困扰着杨宸一些时日,有的答案,是该一步步来的。 ...... 次日,杨宸依旧起了个大早,离长安越远,他便越想早些到定南卫,到那个自己做主的地方。 按照接下来的行程,还要从横岭关南门出城继续南行七八日,因为随行队伍太大,行进速度连步军行军的都难以达到。 南门打开,杨宸心中一惊“这有护城河?” “殿下,这是横水引流至此,河宽三丈有余,横岭关有此水绕南门而向西,北门和东门又地处横岭之中,所以从南向北来看,易守难攻。”安彬或许是看到了杨宸的疑惑,便直接说出了这一关的要害所在。 昨日从北门入关,是下山之路,自然不觉此关的险峻。城池不高,城墙不厚,虽军容肃整,但若遇强敌军容肃整可就不值一提。 可今日出关一见,若转马仰头,只见这横岭关像是平铺在山岭之上。即使侥幸攻到城下,又有三丈宽的护城河,地势来看,攻城器械很难运到城门之下。城墙不高又可以加强弩机弓箭的杀伤力。此关虽小,但三万人确乎足够抵御数倍之敌。多些人马,只能是挤在城外供敌军践踏。 横岭关一战,天下既定。至此,横岭关名扬天下。 此类兴亡之事,无公道,无对错,唯有胜败。 “王爷,前日有南疆战报入京,但深夜没有打搅王爷,但今日我估摸着朝廷的旨意应该也快从京城到此处了。”安彬第一次主动和杨宸谈起了南方的战事。 “在宫中,听太子殿下讲过此战是先有南诏诸夷寻衅宁关,再有吐蕃藏司寇边丽关,南境四关有一南一北两关势危,因为朝廷想要北伐北奴,所以益州之军早已北上,定南卫只有渝州和海州之兵可援。” 杨宸说完,安彬又紧接着“兵部商议,是先用定南卫其余两关的兵马一南一北去救,且有锦衣卫消息,此次南诏和吐蕃犯边都是因为境内大旱,估摸这只是想讨点好处,绝不是事先有所商议的行动……” 想来此处:“这,是让我就藩安定南境人心的原因?” 杨宸心里马上就是千百条思量,这就是他,平静之时,显得亲近,肃颜威容之下,一步不可近。 “不好!”杨宸一惊,竟然勒马而停。 第6章 阳明城 心中正在思量太子所言,但很快杨宸又有了一个大大的疑惑。定南卫面对的是吐蕃藏司在丽关之外,南康羌人在理关之外,南诏诸部在宁关之外,还有靠近大洋的平廓关之外的廓部落。 南方大旱,不可能独独只有吐蕃和南诏有饥荒之忧,而一北一南同时寇边,未曾商议? “不好!” 杨宸猛然想到,若是没有商议,那此刻,羌人和廓尔喀人怎么可能静默无声?早就趁乱一起犯边。无声响,定是在等其余两关之兵途中救援,然后长线钓大鱼。 “可兵部和定南卫诸营怎么看不出来?”细思之下,冷汗已出。 “楚王殿下,接旨!”身后传来军中驿卒叫喊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南境四夷作乱,着楚王杨宸总领定南卫诸军,速速南下平乱。钦此!” “儿臣接旨。”杨宸跪地接旨。 待杨宸起身,立刻吩咐安彬:“从王府侍卫中选五十精骑,其余随锦衣卫护卫随驾而来,不必从速” “诺!”安彬神色忽而就着急了起来,急忙应声:“末将现在去选出五十精骑。” “南境战事如何?”杨宸回身问着这传旨驿卒。 “殿下恕罪,小臣不知,原南境而来的三名驿卒一人养于京中,另外两人在途中换行,一人此时马尾驿,一人在前方枫林驿等候王爷。南疆战事,都在兵部的文书之中。小人即刻返京复命!” 说完就将一份兵部文书双手递给了杨宸,便即刻翻身上马而行。 “楚王殿下明鉴:此番四夷犯边,自吐蕃南诏寇丽关,宁关始,后理关,平廓关援兵中伏败,诏贼绕理关而深入我大宁境百里直指阳明城。事态危急,南疆震动,望殿下速速南下统领定南之军平乱。臣,兵部尚书杭安再拜” 读完上马,只见五十骑已挑选完毕。杨宸骑到青晓的车驾旁说道:“本王要早些南下平乱了,你们后面跟来,不要着急,慢慢走,无妨的。等荡平边贼,本王在王府等你来” “殿下……奴婢愿殿下早日戡乱功成。”青晓回答,却没让杨宸看到她在车内的表情。 此刻的车内,她早已是双手紧紧握在自己的裙摆之上,脸上神色见不到半分喜色,相反是无比的忧心忡忡。 “李平安,照顾好女官!”杨宸吩咐坐在马车前的李平安。 “奴才遵命!” “驾!”杨宸大吼一声,扬起马鞭。这还未到离京太远,四夷就给了杨宸一个措手不及,领军,平乱,无论前后,还有五月才满十八的杨宸心中没底。 在留下一众随从随后跟来,只带着五十精骑连着几日疾行之后,杨宸终于要到了他此行最后的目的地——阳明城。 这虽是王朝西南方向最大的城池,但城中百姓仅有十五万人。 南藩夷人众多,而且自从永文二年楚王杨泰在长安谋反被囚于幽巷之后,又有楚王叛党作乱,此本就多山贫瘠之地,经多次战乱早已是民生凋敝。 “安彬,我们到前面先寻一酒家解解乏,你带几个人去探探这阳明城如今的情形。” 杨宸在马上回头对安彬说道,连日奔波,这长于宫中的少年藩王褪去了身上的几分贵气,印在从前白皙英气的脸庞上的甚至是几点马蹄踏起的黄泥。那日为了方便而穿的便衣也早早地只剩下褶皱和些许残破的迹象。 别说这是未来南境的王,就说这是南境一个稍微富贵人家的子弟都不见得有人会信。 “末将领命!”安彬双手握在胸前大声应道。接连几日的奔波,他对这无一句怨言,无一句啰唆,肯吃苦耐得住寂寞的少年藩王心中已然生起了几分钦佩。 前行不远,杨宸勒马停在一户酒家之外,这南境几乎连年战乱,商旅已经极少往来,叛党,山匪,南夷没有一个是好惹的主,所以为接待商旅而生的酒家也早已零零散散不成气候。 “店家,来一盏茶,包子就多些分给他们。”杨宸走进这搭茅草做顶的酒家对掌柜的说。 “好嘞,客官!”只听一中年女子之声。 “掌柜的竟然是女子?”杨宸心中略有一惊,就问道“你家掌柜的呢?” 只见那已经生出几缕银丝,脸上因为来客看似亲善而平生几分笑意的女子拎一壶茶边走边说道:“奴家的相公投军去了,至今未归,就奴家和女儿在这里开着一间包子铺勉强过活” “原来如此。”说完杨宸就接过那女子递过来的一碗茶水喝了起来,一口下肚,杨宸这时心里苦到无边,当朝皇子,何曾喝过如此苦涩的茶。 见随行侍从在酒家之外淋着雨,喝起了店家水缸中的泉水,杨宸一时之间有所出神。却未怀疑过,这处酒家设在此地的诡异。 “老板娘,这里离阳明城还有多少里路程?最近的村子离此又有多远?”杨宸放下了那碗苦涩的茶问了起来。 “客官听声是外来客吧?阳明城这几日的人大多跑出来了,说是诏蛮子已经打过来了,就是这几日会来,这附近不到一里地就有一个村子,常常会去那里卖些包子。” 这个名叫兰姨的中年女子作为酒家的掌舵人,来来往往多少探听到了几分消息。家里有人从军,想必也不会有什么江湖山匪敢来这里撒野。 当年楚王治军甚严,却又爱军如子,曾说一人从军,则家中亲人皆是南军之亲,若有人犯,则如犯南军。楚王虽然被困于长安,但这南军军律一直坚持了下来。 好歹这门外就挂着“从军之属”,杨宸又见一年轻女子带了两碟包子走了过来,想来就是老板娘的女儿。容貌生得有些好看,唯独给杨宸端上包子时,让杨宸瞧出有武艺在身,是个练家子。 “把你们家包子全部拿出来分给外面的军士”杨宸说完从腰间取了块玉放在桌上“先用这个抵着,过两日会有人送钱过来。” 实在不是杨宸装阔,而是在与安彬一路南下途中,竟然快忘了宫门之外的天下,要是没这些俗物,可是寸步难行。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自古皆然。 只见那年轻女子看着桌上的玉佩一时不知所措,老板娘又赶紧过来解围:“客官说什么便是什么,去让兰儿和鹃儿把包子全部拿出来分给大伙。” 果然,是个识货的主,别说包子,那宫廷玉佩可以买几十间包子铺了。 一阵马蹄声传来,屋外军士瞬间紧张起来,纷纷拔出刀剑,直到瞧见是安彬的坐骑。 安彬进店就马上说道,“殿下,打听清楚了,阳明城内百姓大多已出城避难,城内守军正整军备战,听城外斥候说诏蛮子还有一两日便会进犯,我们速速进城吧” 杨宸听完,一手拿着包子放进自己嘴里,一手递给安彬,“走吧,你来得还挺是时候”。 安彬有些不知所云。 杨宸出门就一个翻身上马,一行人也顾不得包子吃完与否,纷纷跟着翻身上马,留着安彬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估计也是赶路累了,一口就塞完了包子,还嚷嚷着着“妈的,这么烫,来得正是时候?” 一行人的马蹄声的踏破了阳明城外几分诡异的安静,这安静是战前独有的,城外行人已经很少,基本都是只出不进。 “奉上谕,楚王殿下驾到!”安彬直接冲出队伍,骑到护城河之外对着城墙上大喊。 很快,杨宸便看到身穿铠甲的一众人士从城门内跑了出来,很明显,他们已经提前收到了军驿传递来的兵部文书。 “臣,阳明城守将萧纲参见楚王殿下!”杨宸坐在马上,看着眼前这铠甲已经斑驳、连身后战袍都有沾有血渍和黄泥的将军,心里默然。 “这,就是皇兄口中父皇格外开恩留下的将军?” “殿下?”安彬见杨宸怔怔出神,没有理会于萧纲,生怕他给南军留下不好的印象,便赶紧提醒道。 “哦。”杨宸好似大梦初醒,跳下马来,双手扶起萧纲,说道“将军不必多礼,为国守边,将军辛苦,小王就藩定南卫,日后还要多多仰仗将军。” 出生天子之家,从小就是从阴谋诡计里长大,收买人心,善上御下是他们打娘胎里就知道的习惯。所以亲自下马不算什么,双手扶起也不算什么,这后面的多多仰仗几句,就足够安南军的心。 “末将万死不辞!”萧纲正色说道。 “进城!”杨宸说完,没有上马,只是走着进城,走过横跨在护城河的长桥,仰头一望: “定南卫”牌匾悬于城墙阙楼之上 “阳明城”青石刻于城墙护墙正中。 自杨宸进城而始,这座因为杨泰被废被大宁庙堂刻意忽视了五年之久的南疆城池,便算是换了一番天地。 第7章 楚王府 杨宸身上的明光铠因为一路的风雨兼程在这一刻显得有些寻常,少了一份王者的威仪霸气。可如今这位少年郎显然并不在意,双手负于身后,走进了从这一刻起便属于他的城池。 “臣定南卫巡守和珅参见楚王殿下!”闻声望去,只见一人因为身穿红衣官袍,又因为体肥这下跪都显得有两分吃力的人扑通跪于前路。 在杨宸就藩前夜,按例辞别往东宫辞谢太子时,杨智曾向他说过南境的文武官员,对这和珅可是不吝赞美之词,可今日杨宸一见,颇有些失望,如此大腹便便,一笑起来肉都挤满了那张算不得俊美的脸。 怎么瞧着,都不像一个为民请命的清官。甚至那两撇脸上的长须,都在这一刻显得有些奸诈。 “和珅是广武帝二十二年的殿试第一,但皇祖父见他头肥肚圆,深恶其貌恶,只让他做了榜眼。可此人绝非可以以貌而论之人,外任各道,皆有善政之名。父皇继位以后,便派他去南境,此人也一如既往,照此下去,以后可能要入京做一部尚书。” 杨宸一边回想着杨智的原话,一边亲手将他扶起。 可和珅神色惶恐,好似得了天大的恩宠似的,竟然声音颤抖着说:“王爷大恩,小臣惶恐。” “和大人乃我大宁定南卫二品巡守,日后小王都要多多仰仗和大人,如何担不得这一扶?”杨宸笑着说,此时才忽而闻到这和大人身散发着淡淡的花香,再想到自己一路赶来通身透着臭气。 便接着说道:“本王先回王府收拾一番,和大人若无事,就请便吧” 和珅弓着身子开口说道:“原本王爷就藩定南卫是定南百姓天大的喜事,本该要全城百姓一道相迎,可如今外敌来犯,百姓大多已经出城避难,故而今日接王驾之事,还请殿下治罪” 刚刚就藩,还未对藩王各项事宜熟络的杨宸着实不懂,这和珅为何今日在自己面前如此示弱,还动辄有请罪之言。哪里知道咱这和大人如此一来,是用自己给楚王在这些一同接驾的文官前立威。 “无妨的,本王受父皇之命来此,为的就是卫边安民,非常之时,让贼人猖獗于城下,待本王退敌之后,自当勿使我定南百姓如此受辱” 对于立志要在阳明城做出一番功业的杨宸,若再是如此让百姓受辱,可真的就有愧于杨家的列祖列宗了。 “臣替定南卫百姓谢过殿下” 和珅向杨宸再行了一礼,而杨宸只是点头示意一番瞧着无话再说,便翻身上马往王府而去。 望着杨宸纵马而去的背影,和珅的眼睛里有些繁杂的思绪,朝中有言说这位七皇子虽出身高贵,可素来不为陛下所喜,甚至有传言说其是因为并非皇后所出所致。此等天家秘闻的真假和珅未去多想,可面对自己眼下这张棋局里唯一的变数,他还是想试上一试。 来定南卫之前,他皆是平步青云,短短三年就做了一州刺史,无他,先帝打压北地门阀,科举又尚未成气候,大宁正是用人之际,他本就为“状元郎”京官外任刺史也是常事,可从来了此地,已经蛰伏了好几年未得进寸步。 想回长安,想去天子御前做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那这位乃东宫胞弟的藩王,就是他试上一试,赌一把仕途腾飞的关键。 很快杨宸就见到了一路南下真正的终点,也是如今定南卫最恢宏的建筑,自己往后的“家”——楚王府。 本是前大奉的巡抚衙门,广武二年杨泰领军破阳明城建定南卫后,这又变成了大宁王朝的定南卫巡守衙门。此后多次南征途经此地,杨泰都曾就宿于其中。 广武二十五年,杨泰领军平南诏水东之乱,广武帝骤然崩逝。孤身自横岭北返之后,永文帝登基后下诏为杨泰在此营建出王府。永文二年永文帝北伐被围,楚王杨泰和鲁王杨焱联合太尉周德谋反被宇文氏领军平定,杨泰被废囚于幽巷,可修建了大半的楚王府并未停工,而是一直建了下去,直到一年前方才彻底完工。 杨宸刚刚走到府门之前,跪在王府前的数十人便齐齐在跪在地上问安: “参见楚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都起身吧” “谢殿下” 在为首的年老宦官带路之下,杨宸步入王府大门,心底不禁想来:“所以父皇三年来一直留着这楚王府是早就有了今日的安排?” 忽而觉得自己从就藩一路南下得仓促得极其蹊跷,他这位未加冠就封王的藩王,好像一直被人推着在走。 走进院子,这是和当年长安城内楚王府一样的布局。见到这好像从长安城里搬过来一般的楚王府,从前的点点回忆就涌上了杨宸的心头: “当年皇叔每逢出征得胜还朝,父皇总会领着我们几个小的去给皇叔道贺,皇叔总会从战场上带点新奇的小玩意给我们做礼物,还常常告诉我们骑马当如何省力又坐得稳当,弓箭要怎么拉才能百发百中......” 想来要是一直像从前那般,有皇祖父和皇祖母的疼爱,父子相敬,叔侄相亲,兄弟和睦该有多好,却忘了百姓和史册里说的:最不该有人情的就是帝王家。 这韩芳走在前面引路,一句未曾多言,也不曾向后多瞟一眼,知道杨宸一身乏累,这年纪明明已经大了却还是健步如飞。 宫里的规矩: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不该看的不看。即使守在这里五年了,这位年老宦官一刻都未敢忘记过。 “本王沐浴更衣后先睡一会儿,若有人来访,一概不见。再派人去和大人那里说一声,本王今夜要去一趟巡守衙门” 杨宸径直走进名为“听云轩”的院子,和长安如出一辙的王府,他们可是从小就转得不耐烦的。如今走进却是格外的不同。 “诺!”韩芳面色沉静,重重一诺。随即,双手一挥,让几位候在门外的女婢进去伺候杨宸沐浴。 这边,和珅刚刚回到巡守衙门坐在“明镜高悬”的匾下,喜笑颜开,甚至如今南诏围城,他根本就不曾慌乱,根本不信有萧纲在这里诏蛮子真的能破了此城。他甚至怀疑,这萧纲有诱敌深入之嫌,毕竟当初的楚王百战之军里都能立足的人,不至于如此废拉不堪让一个女子弄得颜面尽丧。 但这多事之地,武将的话比文官还是要有分量几分。悍匪山下,谁拳头硬就听谁的,阳明城巡守,可是管着两州四关的第一文官,居然被萧纲个四品武将给气到。和珅每每想来此处,就火气四溢。 从听闻皇子就藩,到派人去查一查这位七皇子的底细,心思总比别人要多一窍的和大人总感觉天子的疏远,对皇子来说就不一定是真的坏事。若是真的不喜,大可打发去做个太平王爷就是,怎么会派到此地来领军做塞王。 毕竟天下四卫就这定南一卫尚无藩王,可长乐宫里还有一位颇得陛下疼爱的九皇子。 杨宸沐浴之后,躺在那用理关巨木雕成的湘竹软塌之上,浮想联翩。四目之下和记忆里长安城的楚王府这就如出一辙,睡椅,床铺,书桌,柜子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除了那扇屏风,毕竟长安城里那扇屏风是杨泰亲手所绘,甚至瞧都不让他们瞧上一眼。 这有一柄剑? 杨宸走进过去,这是长雷剑,广武帝开国以后很少亲自领兵,杨泰第一次随邓彦大将军出征用的就是这柄长雷剑。同样是十五岁的楚王,杨泰已经开始领兵征战,平定天下,立下泼天的军功,而杨宸若不是这次南境四夷进犯,西南不稳,不知还要到何时才能封王就藩。 这一路南下,他心里早早地就明白自己这次的目的,无功无过才是上佳。若第一次领兵就被破了王城,他定然是再无出头之日。若第一次领兵就破敌捣敌巢穴,众臣定然会认为杨宸这几年是在韬光养,刻意藏拙,必有野心。 “当年皇叔曾言:书中兵事,不及真刀真枪的万分之一” 杨宸明白,也听说过纸上谈兵的典故。所以这一次,他要好好地看看沙场到底是怎样的凶险。 少时就立志像杨泰一样出征塞外,做天下皆知的大英雄的杨宸,拿起了长雷剑,长雷出鞘,寒光凛冽地照在了杨宸的双目之上。 屋里的女婢们永远也会记得接下来这一幕: 杨宸将长雷拔出之后,一剑向那屏风砍去,嘴里怒吼着:“忍?” 一剑过去,屏风立下被砍成两截。 杨宸不知,这屏风是永文帝亲自为杨泰准备的,上面留白之语乃是:“勿作他想,太平一世” 而这时长安城里那座从永文二年封禁至今的楚王府听云轩内,一幅楚王当年亲手所绘的仕女图,正铺满了尘埃。 第8章 一个疑惑 杨宸看着这各自半截落在的脚前的屏风,长吁一口气,将长雷剑归了鞘。 杨宸的身手,说不上是军中武将百人敌的存在。但因为杨景这几年疏远而格外刻苦努力想证明自己的杨宸,近身剑术早就是皇族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广武帝杨雄是大奉宁国公起家,身为武将,也善武艺,杨泰也在领军征战之中习得杀人术。 独独永文帝不喜武艺,只喜欢读书,其实并非不喜,只是当年杨雄只让杨泰领军掌权罢了,以杨景的多谋,自然是知道自己父皇的心意,便一位读书罢了。 大宁立国以来,锐意进取,整个王朝迸发了历代大一统王朝相同的生命力,甚至更为强健,更为雄迈,比起前赵也不输分毫。 可王朝领土的扩张,似乎伴随着永文帝登基后仓促北伐不胜不败而戛然而止,似乎伴随着永文二年楚王谋反被囚于幽巷之后没了声息。三年多不曾出击关外,与仓廪府库逐渐积累充实一并长起的,还有这些看大宁不曾用兵而外夷渐渐生起的野心。 从永文元年开始,王朝未曾一次出兵于敌境之内,未曾一次出兵大漠草原之中,未曾一次出兵洋洋四海之外。在永文帝“驱敌于外,穷寇莫追”的圣诏之下,大宁朝的边军早已是积怨日久。 不过,中州大地在杨景“不兴兵事,与民休息”的国策之下,各地粮仓迅速充实了起来,在东南和中州腹地,城镇繁华,民生繁盛。朝廷的国库存银三年之积累,是广武年间十年之期都无法比较的。 唤来韩芳,穿着墨白色长袖锦衣的杨宸将长雷剑放在了一侧,开口问道:“派人去和珅府上说过了?” “已经派人去了” 韩芳伏在地上低声回答道。 “再派一人去告诉萧将军,非常之时阳明城的各营统领不必前往,本王明日去城墙上见他们。” “诺。”又是重重的一跪。 “以后磕头轻点,也不要时时刻刻都跪安,你还是这王府的总管。”杨宸听见这重重的一个响头,也有些太过拘礼了。其实杨宸真正的心性比较随性,不大喜欢这些繁文缛节。 “诺” 夜晚的城守衙门,灯火通明,来客繁多。几乎都是城内的官宦之家,尽管因为战前城中百姓大多散匿山野之中,杨宸骑马从楚王府到巡守衙门已有不悦,但还是得强撑起笑容,此大敌当前之机,少生事端是第一要务。 上面之人,无非就是怕下面的人看清了自己的心境,将某种程度的可怜和悲悯视为软弱,将心性的善良视为可欺的台阶。所以,立威立命是他杨宸来南境必须要做的事,容不得怯懦可怜,有必要的话,还得杀人。 尽完礼数,杨宸刚刚落座,和珅便起身举起了眼前的鸦青色上染的瓷酒脚杯。 “诸位,此敌进犯之时,楚王殿下连日奔波赶来与我等一同抗敌,实乃我们做臣子的万幸运,让我等为殿下之恩贺,为陛下的浩荡天恩贺!” 堂下其他桌的众人也纷纷起身看向杨宸,可杨宸似乎并未在意他们的目光,只是低头吃着这几日来的第一顿上好的饭菜。若是换作旁人,定然会说不过乡野小菜,怎么能让吃着御膳长大的楚王殿下如此快意。 可是再好的御膳吃一辈子早晚会腻,再差的小菜,一路奔波十余日饿了都比御膳强上百倍。 院内顿时陷入了一种死寂,不像大战来临前的隐秘,不像朝堂上的私下眼神传递,只是单单的安静,独独留下了杨宸夹菜入口之声。 杨宸吃完了碗中的菜后,才缓缓站起身来,举起了酒杯旁的一杯小茶: “和大人与诸位之意,小王心领了,可大战在即,喝酒误事,百姓也纷纷逃散,流离失所,着实于心不忍,小王今日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待破敌之后,你我再补上这今日的酒” 说罢,一饮而尽。这些因为和珅而起身的官员们一时之间面面相觑,纷纷看向和珅。 只见和珅又是微微一笑,明知是在点他们这些为官之人无能,致使百姓流离,还是将两撇胡须翘到了脸颊之上,做出了和善之态。 “楚王殿下说的极是,大敌当前,诸位当各司其职,为国分忧,待楚王殿下领我定南军马破敌,还百姓一个太平之日,我们再叙此杯。”说完就将手中的酒杯放在了桌上。 众人纷纷效仿,杨宸见此,神色有些不悦,说道“诸位先用着,我有事要与和大人商议。” 说完就起身往院外走去。众人不知所云,只能是感叹,莫说伴君如伴虎,天家之人的喜怒无常,今日算是领教了。 唯独和珅紧紧地跟在杨宸身后离去。 “和大人,小王有一事不解,可否让和大人为我解解惑?”杨宸径直走在巡守衙门的石道上,身穿着这件墨白色的便衣在月色与烛火之下也显得贵气十足。 “王爷,解惑不敢当,但臣定然知无不言。”和珅还是像白日一般,即使站立,也刻意在杨宸面前低了半头。 “这每逢战乱,不都是城外百姓进城避难?怎今日小王却见城中百姓纷纷出城呢?” 白日见行人寥寥,只出不进杨宸尚无太多思量,今夜从楚王府到这城守衙门,见十室九空,富贵之家大门紧闭,灯火暗沉就愈发迷惑了。 和珅解释道:“王爷有所不知,这是定南卫与其他地方的不同之处,定南卫多山,山峰起伏连绵,林海广阔,山中乡道曲折,定然是不利于大军移动,南夷深入我大宁,粮草补给只能是自大道而来,大军也只能是依此来守卫军粮,所以百姓藏匿山中并无危险,待敌退去,归来即可。” “哦,原来如此,那南夷上次进犯阳明城是何时?”杨宸追问道。 “启禀殿下,臣正是因为广武二十五年南夷伙同城内一营叛军破城之后,上任城守叶白德力战而亡之后补缺而来。那次还是楚王领兵平定了叛乱。” 和珅说到此处,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不应提及的话,就立即停下了。 杨宸却说“无妨的,今日就到此吧,本王乏了,便先回王府了,明日还得去城楼见见各营统领。” 和珅又低了半头“臣,恭送殿下。” 回到府里,杨宸听了和珅说的话,也觉得一切都太凑巧了。 “皇祖父病重,听到南夷伙同叛军直接越过了四关破了阳明城,屠戮百姓,抢掠府库,甚至欲北上进犯渝州,龙颜大怒,让皇叔领兵平叛,皇叔不到一月就平定叛乱,还朝之时,皇祖父就驾崩了” 这时,一个疑惑的种子已经悄然在杨宸的心里发了芽,这个疑惑,会让杨泰哪怕即使是阶下之囚也又离黄泉更近一步,这个疑惑,会让杨宸彻底明白,猜忌是一种怎样的魔鬼。 杨宸还是躺在那张湘竹软榻上,没有想敌人何时会来阳明城,没有想要怎样破敌,没有想等破敌之后,如何做到自己所想做到的:边军无悲事,百姓有闲时。 少年的他,此刻想的,只是“她到哪儿了?一路南下肯定被折腾得不轻吧?哈哈,还给人家贵妃送胭脂呢,等她到了这阳明城看到这有钱无处买的胭脂会不会后悔呢?” 想到此处,杨宸嘴角轻轻浮现了一丝很难察觉的微笑。五年时间,一个从前和杨智一样爱笑的少年,已经学会了如何掩藏自己的情绪。 此刻,距阳明城北五百多里的渝州城,一个身穿着宫廷一等女官衣物的年轻女子,一手撑着那张有了少女倾城之貌的脸,一手攥着从宫里带的簪子,那簪子,是两位皇子在三年前笑嘻嘻地送给她的,说是庆贺她做了一等宫女。 在月色的照拂下,她清瘦的身体显得有些单薄,她不知道,也许这就是世人口中的相思吧。 “殿下,还好吧?” 此刻,距阳明城北的两千余里的帝都长安城内,一座牌匾是“敕造镇国公府”的大宅里面,宇文杰看完皇后宇文云写给自己的信,脸上的表情是似笑非笑,嘴里喃喃道“皇后娘娘,还真是顾着咱们宇文家。” 语气明明是欣喜,却让人看着他的身体有些狰狞,让人不寒而栗。 同样是这座府邸内,有一个叫宇文雪的少女,脸上是长安城最珍贵的胭脂,头顶银镀金嵌珠宝蜻蜓簪,耳配以紫玉芙蓉耳铛,一袭缎地绣花百蝶裙本就“体欺皓雪之容光,脸夺芙蓉之娇色”的容颜衬托得愈发贵气。 如今的皇后侄女,即使生父早亡也一样是大宁最尊贵的几位女子之一的宇文雪,听说了那个消息。 “公府里,要多出一位娘娘了” 三年前,因为宇文嫣意外落选太子妃而让镇国公府多的那份郁结不快,好似要在如今,一扫而空。 第9章 南诏来袭 南疆的一个爽朗清晨,大宁王朝定南卫楚王府听云轩,刚刚就藩,也是王朝内最年轻的一等字亲王杨宸在摆弄着手里的弓箭,自从离开长安,他还没射过一箭。 这一次,他,不仅想领军,也想试试用箭洞穿他们口中的南诏蛮子,看看是不是所谓的蛮子就真的要多一个三头六臂出来。 安彬站在杨宸身后,见杨宸接连几箭都在靶心附近,就说道:“殿下可试试将弓弦再拉满一点” 到底还是年轻了,换那些锦衣卫里老成的指挥使这一刻只能说:“这真是一张破弓”来让主子有个台阶可下,只见杨宸有些愤懑,同是少年,他在宫里可是人尽皆知的神射。用力再拉满一点, “嗖”的一箭过去,正中靶心,杨宸和安彬也一同笑了起来。 “这是安统领之功啊”杨宸有些调侃地说来。 “末将不敢愧不敢当,是楚王殿下无愧神射之名” 不会拍马屁,真的就能这么快做上统领?安彬也笑道,自从离开了长安,也就和这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楚王他能说上几句话。 “以后少学咱们定南卫的和大人”杨宸说完,两人又是会心一笑。若不是真实的事态紧急,此等轻松作态,谁能想到这是大战之前。 “殿下,萧将军派人来了”一王府侍卫跑到这听云轩内的校武场地之内回话。 杨宸将手一挥,安彬就接话唤道:带过来 一个身穿大宁南军铠甲的都尉走了过来,王朝幅员广阔,不同地方的卫军,铠甲,箭矢有所不同。因为各地气候,地形都有所差异的原因。 “末将参见楚王” 只见一黑胖的男子双手分于胸前,拘着身子为杨宸行了一礼。大战在即,披甲不跪是先帝太定下的规矩。 “免礼吧,萧将军派你前来,所为何事?” 杨宸一边说,一边扶起了这都尉。武人心思最难征服,绝非文官高官厚禄就可收买那般简单。杨宸在定南卫,要收买人心,仅仅靠这些,做得还远远不够。 “萧将军让末将来禀明殿下,据斥候回城来报,昨日夜里南夷联军已经在城外十里扎营,估计很快就会攻城,将军问殿下,巡视城池可否过几日?” 这黝黑粗壮的都尉倒也直白。 “你去告诉萧将军,一切按他的意思去办,本王这里不会添乱” 杨宸看向安彬,示意将此人带出去。杨宸这一番言语,其实什么都没有讲,对于巡视城墙暂缓几日不置可否,只是说了一句不会添乱。 武人还是好说话的,这名都尉竟然就在真的由安彬领着向杨宸行礼告退,回去复命。 待安彬从府外回来,杨宸已经穿好了甲,连箭矢都一并在箭袋中装好。杨宸的神色里尽是头次大战的前的期待: “安彬,敢不敢跟孤去看看啊?” “这有何不敢,跟着殿下,诏蛮子瞧见了都得绕开三尺” “不要学和大人!” 杨宸换上了为原本为杨泰就藩而提前准备的几套铠甲中勉强合身的那一套,将长雷剑挎在了腰间,身后背了一盒箭矢,手拿一张弓。 毕竟是第一次上战场,哪里知道弓箭是战场之上最无用的兵器,一阵箭雨,敌方护盾之下很少伤亡。华而不实,还不如大锤长戟来得痛快爽利。 离开王府,随行的约有五十精骑,奔阳明城西门而去,登上城楼。 见那萧纲在和手下各营校尉都尉商议着守城之事,或许过于投入,没有发现杨宸和安彬的到来。杨宸做出噤声的手势,不想打扰这位原来楚王麾下的骁将去部署军力。 从某种程度来讲,杨宸才应该是这场反击战的指挥官,但直到此时,他都未曾过问守军多少,有何退敌之策。 不只是他,在场的所有人都相信,这南夷深入大宁境内,一旦四关守军缓过神来,只需背后袭来,所谓南夷联军只能是瓮中之鳖,束手就擒,所以也并未那么慌乱失了进退。 阳明城的守军只需要立在高墙之上,死守城池,或等援军来围住南夷,中心开花,或等南夷见状不妙,撤军之时狠狠地从背后追出去咬一口,逐出边境。因此种种缘由,文武官员,三营上下都相信此战必能在萧纲率领之下,大获全胜。 一向老练的萧纲也只是一再强调了守城的事宜,一炷香下来,只有一个要点 “坚守不出,以点待援” 杨宸有些兴奋,他何曾不想也站在城头之上指挥人马向城下一顿猛揍。 只是不能被萧纲和众武将看作添乱,毕竟大宁还没有到要年纪轻轻的藩王死战不退的地步。安排结束之后,萧纲对众人说“记住,死守城池,回去安排好人马,四个时辰一换,轮流守城” “诺!”武将们或许见杨宸这楚王在此,连气势都高了几分。 这时萧纲才意识到杨宸的存在,倒是也不意外,听完手下来回禀的都尉说完,他就猜到了结果。 “王爷恕罪,军情紧急,末将失了礼数。” 萧纲一身黑甲,身后是红色披风,不卑不亢地说着。就算是当年的杨泰,他打心底佩服的人都只能是这样,杨宸这年纪轻轻的藩王,要让人家心悦诚服,谈何容易。 “萧将军不必如此,有各位将军协力守城,本王相信此战必胜,阳明城无忧,只是本王不解,为何这南夷扎营于城外,此时都还没有动作?” 杨宸问萧纲,像是一个学生询问师父一般 “回殿下,只怕这南夷是有心无力,藏司,南诏,羌部,廓部,都遇大旱,此次来袭是事暗中联络一同出兵。但没人真的敢破城屠戮,与大宁结个死仇,就是想抢掠军粮军械。末将只怕,如今这阳明城守得住不难,只要待四关守军回过神来,咱们来一个瓮中捉鳖便可” 萧纲倒也无所保留,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 “那若是围住阳明城,其实另有所图如何?” 杨宸的追问让萧纲也有些意外,只是如今有些隐秘,他还不大方便说与杨宸,也不大适合摆在明面上。从某些程度来讲,南诏打到阳明城下的这事,算萧纲给朝廷敲的一记警钟。 从杨泰北返不回,朝廷对定南卫的边军苛刻太甚,边务更是一塌糊涂。唯一的善政互市,又被和珅操于己手,用大灾之年发大财的念头,坑惨了四夷,逼反了他们。 萧纲纵有无奈也只能说:“这还得与南诏蛮子较量一番之后才能看清意图,不过据先前的斥候来报,此番来犯之敌正是伏击两关援军的南诏中军,约莫三万人,攻城军械不多,多是野战之军” “那就先较量一番吧”杨宸从城墙的阙楼之处远眺,好似可以隐隐看见远方群山之中敌军的营帐。 杨宸莫名的兴奋,是初次登上战场之人该有的,因为出身天家,身体里流淌着杨家历代先祖喜欢沙场的血液,更是自小便知战争就是“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的倾覆丧命,所以没有过多的忐忑。 但他不知道,和听说的死亡比起来,直面死亡是要百倍的勇气。 宫里练习骑射受伤有太医及时救治,可在偌大的战场之上,在血肉横飞的场面下,那刺骨的疼痛得伴随着战事结束,他不知道当战端一开,便没有了礼和人性,有的只是刀光剑影,有的只是杀戮,要么你死,要么我亡,仅此而已。 在和萧纲巡视城墙时,杨宸不得不赞叹萧纲治军之严,准备之充分。要知道,这可是突然之间爆发的战事,可守城的箭矢,石块,红油,强弩,大戟,长刀可是一样不少。 杨宸不得感叹,“名将如此,难怪皇叔麾下的将军,还乡的还乡,调离的调离,父皇独留他守在这西南大门之上” 还没走出几步,军士开始躁动,远方山中陆续升起了黑烟,逐渐接近这阳明城。 “这是我军斥候在报,敌军有异动,王爷,城墙上危险,您快些回府吧” 萧纲有些紧张,他不怕南蛮子,就怕这少年藩王一时意气,要留在这里杀敌,刀剑无眼,若这杨宸有个三长两短,惹得天子迁怒囚于长安的王爷,可就真的坏了大事。 “禀殿下,禀将军,城外斥候来报,敌军,来袭!” 杨宸只是看着迅速跑来汇报军情的军士,神色冷峻。 第10章 耻辱,大败 听闻奏报,萧纲见杨宸并没有回府的打算,准备用些不敬的手段请他回府。 宁肯事后被治不敬之罪,也不能让这年轻不经战事的藩王在这里捣乱,万一保赢不输的守城战,打成了护驾之战,萧纲不敢想会有什么后果。 “军情紧急,请殿下速速回府!”萧纲大声嚷道,兵战无小事,他的眼里容不得沙子。 安彬听闻此话,把右手的剑向外摆出了几分,作为藩王的侍卫统领,他本就应该以杨宸的安危为第一要务,所谓摆剑,不过是主辱臣死该有的态度。 杨宸神色有些难堪,既不能给这定南卫的武将视为逃生之辈而看轻,又不能在大敌当前的危急时刻和萧纲有所冲突。 “萧将军,速速去统领全军守城吧,本王在王府等你的好消息”杨宸说完,径直走下城墙,萧纲也顾不得其他走出了阙楼之外,那定南卫三字之下的位置,萧纲很清楚从皇帝派楚王就藩之后,唯一留下的楚军旧将也该丢掉那个位置了。 “刀剑无眼?屁,看着老子都得绕着走!”萧纲对周围的武将说道,这是战前指挥官表现自信的应有之语。一圈人轰然一笑。 军中粗话,从来就不需要一套定式的说辞,怎么简单怎么来,怎么提气怎么来。当年楚王杨泰领军西征,在大漠之中可曾有过骂老天无屁眼的壮举。 “放箭!”萧纲一声令下,城墙上的强弓劲弩铺天向冲击的南诏之军射去。战鼓一响,即生死的别离。 “安彬,咱们去南门” 听闻战鼓,杨宸骑在马上对身后的安彬说道。阳明城的南门,地处高处,并没有护城河。但有陡坡作天然的屏障。 杨宸在阙楼听萧纲布置之时,有所了解,陡坡使得此处易守难攻,大型攻城器械难以靠近城池,即使有护盾,极少数人冲到城下也往往是九死一生。所以分析利弊,萧纲在南门布置了五千军马。 城内四万之军,分守四门,敌军三万,坚固的城池是守军的护身符,也有可能成为某一门的催命符。 安彬也一同听到了萧纲的说法,所以对杨宸去南门的要求并未有劝解,南门城墙下还有三千骑兵,关键时刻,全身而退也足矣。 按萧纲的谋划,四门都坚守不出,以观时机变化再作他想。这其实换做任何一个保守的将军都会有此计较,可萧纲留了一手就在南门,等西门的南诏人攻城疲乏回撤之时,南门三千骑兵出城追敌,只追五六里即速速回城。 然后,北门三千军马在南门之军与敌砍杀之时,绕至敌侧,再来一番砍杀。不求大胜,只有砍杀。不冲其骑军,只攻中军步卒。如此一来,骑兵若要攻城就只能弃马。 杨宸其实心中对萧纲印象本就极佳,至此一战,心中更是对萧纲的钦服又多了几分。 与安彬登上南门城墙,远眺南诏后侧的骑兵,杨宸心里有些疑惑,按原本战事的发展,此时西门激战正酣,后侧骑兵应该给步卒让路继续攻城,或是冲上前去掩护步军撤离。 可那骑兵,分明就是像看戏一般,纹丝不动。以静待变吧? “将军有令,此西门攻城之举并非全力,恐敌有诈,今日南门之骑军,一骑不可出城” 传令兵在城墙背后的叫喊声杨宸听在心里。老行伍还不用来此登高远眺敌方后侧,仅仅只是从攻城片刻的气势就能猜到敌军有诈。 为何是猜?战场瞬息万变,何时何人真有十全十的把握? 可,既然是佯攻,那定有主攻啊,南诏人的目标不可能狂妄到无视阳明城四万守军,直接绕过北上渝州,跨过长河一路北上直取长安吧? 南诏蛮子,难道没有脑子?能替南诏人想到直取长安这里的楚王殿下,只怕是脑子太大了一些。 见此情形,杨宸有些意兴阑珊,第一次的战场,就只是一次规模不大的佯攻?入夜之后,杨宸在王府里有些无趣,他不得不想到这就藩一事如今想来确实有些草率。 就藩是因为定南卫情势危急,可分明是等他走到了横岭关才收到了伏四关而大有直取阳明城的消息,他从横岭关都赶到了阳明城,南诏却姗姗来迟一般的登门拜访。 这里面,一切都显得有些诡异了。此时的杨宸并未意识到,自己封王的事,其实是自己的父皇和定南卫楚王旧党,还有庙堂百官玩得一手出其不意的招。 “王爷,这是今日军报”安彬递给杨宸一卷文书,是由萧纲亲笔所书,刚刚才派人送到王府。 杨宸摊开文书 “楚王殿下明鉴:今日据臣所观,南夷所图绝非此阳明城,城外探子自昨日南夷来犯竟一日之内未曾有片字入城,此中必有其诈,臣不知南夷何人领兵,行事狠辣诡异,今日西门城下南夷尽损千余步卒,臣愚笨,唯有再遣探报,望殿下恕臣不能拜见之罪” 杨宸见此文书,也有些感叹,此敌暗我明之时,的确不能轻举妄动。敌方何人领兵,扎营几何,宁军全然不知,好似睁眼瞎一般。城外探子,一日之内再无任何消息。 城内的定南锦衣卫司,只监察定南一境的文武官员,并不刺探外敌军情。之前杨泰为探查敌情而设的暗哨司,因为难以管控,在永文二年楚王被废之后全部裁撤。 “去把罗义喊来,本王要见他”杨宸语气有些不耐烦地对安彬喊道。第一仗打成如今的模样,他作为楚王都觉得脸上无光。 罗义,定南锦衣卫指挥使,杨宸这两日在王府里无事时曾翻阅过这阳明城大小官员的文牒。 这罗义与安彬一样,都是锦衣卫里的青年才俊,年纪轻轻就因为立功十项被陈和在长安点名做了阳明城指挥。那月夜一人追着一伙山匪追到渝州边界逼着他们跳进长河的故事至今在定南卫广为传道。罗阎罗的名声也就此得来。 不过两刻,安彬领着身穿飞鱼服的罗义走到了杨宸身前。 “臣罗义,参见殿下!”罗义跪在地上拜见杨宸,这是杨宸第一次见罗义,却是罗义两天内第一次近处看杨宸。杨宸入城后的一言一行,他罗义要一字不落传回长安。 “本王,交给你办一件事,你亲自带人去办,办成了本王自有重赏,利国利民的大事,勿要担心所谓藩王和锦衣卫不可相近的忌讳,本王亲书一封传回长安向陈公公解释此事” 杨宸也没有客气,锦衣卫本就是天子家臣,虽他并不能让锦衣卫成为他的眼睛,但他光明正大吩咐的事,没有不办的道理。 “殿下尽管吩咐,臣万死不辞”罗义躬身回命道,司礼监要他监视杨宸,自己的师父要他亲近杨宸得其信任,不费吹灰之力就送上门的好事,哪里有不做的道理。 “给你一日时间,出城查明,南诏领军何人?有多少军马?现扎营何处?有何动向?” 杨宸心里憋着的气好像全撒在了罗义的身上。 “诺!”罗义领命退去 若非万不得已,谁会让锦衣卫去做事?况且,这定南卫大大小小的文武官员,除了他杨宸谁敢这么不客气使唤锦衣卫。阳明城一日平静之后,南明锦衣卫指挥罗义的一叠公文,直接让杨宸暴怒,让整个军前衙门倍感耻辱。 “臣罗义奏报:此南夷领军之人乃南诏十二部中月牙部贼酋之女月依,所率南诏十二部一万九千步军,四千骑兵,二百兽兵,藏司僧军一千一百余,廓部藤军一千五百余人,合两万六千八百人,城外我军探子悉数被戮,两日之内,贼大营虚空,仅数千骑军昼夜巡弋,中军连克我顺南堡,红林堡,岩青堡三堡,堡中阳明逃难百姓尽数被虏,贼所掠粮食财物不计.” 杨宸从楚王府收到来信,立即骑马奔来这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军前衙门。 “四万人!被数千人围在城内龟缩不出!我大宁立国以来,何时被南夷如此羞辱!......” 堂下众将,不敢反驳一句,一群自诩半生征战沙场的老爷们,被一个女子给耍了。 “本王奉圣谕,来此领军平乱,现传本王的军令:阳明城守将萧纲守城不力,陷大宁百姓于危难,着骑军六千,步军一万收复三堡,如若收复不利,军法论处。着阳明城副将薛举,领步军一万六千,固守待命,本王亲率骑军八千,伺机而动” 萧纲并未有一言反驳,甚至好像一切都如他所料一般。 杨宸拔出长雷剑高声质问道:“此等羞辱,定要加倍奉还于她,否则有如此案!” 盛怒之下一剑斩去了面前桌案的一角,也顺带着拿走了萧纲的军权。 “诺!” 第11章 战场 杨宸在军前衙门一通慷慨,却也忽视了一些很重要的问题,萧纲绝对不只是一个军中匹夫,否则不可能在永文帝裁撤杨泰手下诸军时独留他守此阳明城。 那,一位征战沙场的老将,真的就如此马失前蹄被一个年轻女将用数千骑兵困在了城中一日?如果是,那不配做让南疆四夷胆寒的名将;如果不是,只有一种可能,他在示弱,然后给南诏人重重的一击,甚至让这三万人从深入定南卫腹地开始就注定会有一个有来无回的结局。 “殿下,臣以为其中有些蹊跷?”安彬在众将领命退去,各自回营整顿兵马后突然向杨宸开口: “臣以为,萧将军定然不可能是如此庸人,让贼猖狂至此,定有他的一番计较,刚刚殿下在此以圣诏号令兵马,俨然取其而代之总领军权,可萧将军神色平静,像是早有预料” “你说的,本王刚刚也有所疑惑,一位威名赫赫的将军,怎么这一仗就打得如此糊涂?”杨宸虽然年少,但宫中之人对于权谋诡计有天然的敏感。现在,军令已下,只能等回来之后再议了。 午时,各军出城,兵贵神速,趁敌军未备而突袭是至上的道理。行军之事本就不该有太多条条框框,古往今来,往往将军年轻时意气风发,燕然勒功,封狼居胥。老成以后,就不大喜欢做漂亮事,只是保守地稳扎稳打,以竟全功目的为第一要务。 这就是漂亮仗和成事仗的区别,两者皆有的,那就是神仙仗,古往今来不过寥寥数人。 从战略上来讲,萧纲此番守城只是不胜不败,目的达到,阳明城稳若泰山,只待四关之军回过神来,锁死,这三万人敌军只是瓮中之鳖,所掠得的钱财粮食,早晚会还回来。 而杨宸以圣诏总领兵马,从战略来讲是变被动为主动,可战术并未讲明,只是让萧纲收复几个军堡,他则以静待动,伺机而图。某种程度来说,只是少年藩王忍受够了南境第一场仗就龟缩于城内任敌肆虐。 若是如此,他楚王的名字,恐要贻笑一方,想要建立功业,自然也容不得人人耻笑。 “殿下,此乃臣之子萧玄,自幼就舞刀弄棒,长于军伍,有他在殿下身边,臣也安心一些”萧纲急匆匆地骑马领一年轻男子过来。只见这男子手中握一长枪,身负一长弓,胯于一棕黑骏马之上。 “末将萧玄,参见殿下”这少年将军身穿红甲,向杨宸行了一礼。 杨宸微微迟疑,接过了萧纲的好意:“萧将军万事小心,本王在夜谷等将军好消息,至于萧公子,就随本王一道去吧” “诺!” 此刻岩青堡外,宁军与南诏军是事实上的第一次真刀真枪面对面的激战。杀声震天,箭矢横飞,普通士卒的甲是挡不住太多的大刀长剑,所以血肉横飞便是常事,厮杀声,刀剑声,还有惨叫之声,在此地此起彼伏。 杨宸此时并不知晓这边的战况,也未真正见过战场上的人间惨剧,对于领军之人,此时的怜悯,是最可耻的软弱。 早些年杨泰西征之时,萧纲攻木奇城,伤亡巨大,请求休整再攻。 杨泰当时只留下了一句让他陷入巨大漩涡中的话:“孤,只要木奇,不要其他” 这一句话事后传回长安,许多人都在指责这位战功赫赫的楚王殿下视人命如草芥,可剑已出,可笑的怜悯只会换来更多的生灵涂炭。 岩青堡是三堡之中比较易攻的一座,月依让藏司僧军,廓部藤军守此,显然是心存不善。 在顺南堡听到阳明城萧纲领军一万六千人出城而来,南夷诸军之首的这位年轻女子心里早就有了自己一番盘算。 “各位将军,我军两万余,对一万六可是必胜?” “定是必胜!”众将齐喝,这深入宁境,一路如庖丁解牛之举的漂亮仗早已让他们对这位年轻的女子心生钦佩,比起她的哥哥,她似乎更像那位武功赫赫的南诏王。 “可若陷入纠缠,我诏部儿郎可就难返故乡了”说到此处,月依眼神有些玩味,“命人去岩青堡,下令撤军,让藏、廓之军紧随我等之后” “得!”这是南诏人特有的表达肯定的词 “将军,那出城之后的八千大宁骑军如何应对?”手下一位有些老成的将军问道。 “回头,砍了他!”月依那张英气的脸上,笑意中透着为人主将的霸气,手下的将军们也是无比亢奋。 “砍了他!” 此时的岩青堡,几千人马被一万六千人围攻,早已是力有不逮.“撤军?为何你们收到萧纲领军出城不早些来知候我等?”岩青堡内的守军将领是藏地的武僧,说来蹊跷,僧传佛法扬善,这群人每日打杀为活,还讲佛法,简直无话可说。 现在撤军,定然会被萧纲一鼓作气直接追到边地,到时手下之人还剩几何?手中所得钱财粮食还剩几何?无功而返又当如何?藏地败军之将可曾有一人回去之后头颅未被献祭于佛祖? 想来此处,走向这南诏哨子,一剑,白光而进,红剑而出。 “做你诏人的替死鬼?”笑容狰狞 黄昏之时,在夜谷老林中潜藏的杨宸收到了萧纲派探子带来的军情,藏地和廓部的军马降了,只剩一千一百余人,堡中南诏人悉数被杀,萧纲领军从红林堡,顺南堡而去,此时四关之军还在苦战,多耽搁一刻,此诏人逃出的生机就多了一分。 “安彬,你说这诏蛮子会从夜谷里逃吗?” “殿下,你让臣去破个案子还成,这军旅之事,臣和殿下一样,只读过兵书”难得这安彬脸上有些羞愧拿捏不准的意思。 “殿下,臣以为,夜谷会有人来,领军的月依是月牙部酋首月凉之女,传言深得其父要领,她不可能不知此夜谷乃伏兵最佳的之地,所以,她会绕开,但绕开此处,从红湖一侧而过,需要耽搁半日,可能有有些棘手,所以,臣父猜测,月依会兵分两路,至于谁主谁从,倒是有些难辨” 跟在杨宸身后的萧玄说的话,透露了很多,但只有一点让杨宸和安彬心里猛地一震 “臣父?”所以,这一切,都在萧纲的谋划之中。 “殿下,前方有一队诏哨子,约五十人,奔夜谷而来。”探子来报,让杨宸无法再细想萧纲的用意。 “放他们过去,长线钓鱼” 未过许久,又有探马疾步之声打破了夜谷的沉寂。 “殿下,蛮子来了,约两三千人” “萧玄,去点三千骑兵,灭了他”这是杨宸第一条要人命的军令,在杨宸的脸上只能依稀看见眼睛里的阵阵寒意。 “诺!” 入夜,萧玄的三千骑军归来两千三百余,剩下的,和两千余南诏蛮子,都回不来了。“殿下,探子来报,诏蛮子之军,悉数自红湖一侧,已经绕到我军之前” “果然,她在赌四关还在苦战。耍我?跟着本王,追上去”杨宸心里的怒意到了极点,城下两三千人,此处有三千人,我们四万人就被打发了? 前军,中军,后军,分别在萧玄,杨宸,安彬的带领下急速向前扑了过去。 手下骑兵在守城时就够憋屈,现在等了一日,又是被塞了塞牙缝,怎么可能不怒。 “一定要剁了那个传说里生得水灵还会打仗的南诏娘儿们”是现在这支如猛虎下山的骑军心里唯一的念头。 前中后三军,很快就在定南卫算不得平坦的山地上开始往来冲杀。 这是杨宸生平的第一次近身格杀,此时他的身边,没有安彬,没有萧玄,只有自己,和贴身的几名王府护卫,还有近两万人,裹在这群山围绕的起伏不平的土地之上。 夏日的酷热,让这土地有些干燥,夜里的风都带着燥热而使得血腥更添了几许让人无法忍受的恶臭。 “乓!”的一声,一个南诏士卒的弯刀砍在了杨宸的肩甲之上,杨宸只觉蓦地一下,肩上的疼痛难忍,这和宫里拉开阵势打打马球的碰撞可是天差地别,也没有固定的靶子放在哪儿等他杨宸打开弓箭去射。 这里,只有求生的本能,为了活下来,砍倒敌人,也许他的头颅会在你的一念之间落地,也许你会看到他今晚的饭食从肚子上的开口裹着鲜血流了出来,也许他的骨头会在被你剜去的鲜肉的位置直白地露出来。 也许还有很多残肢断臂散落在地上,忍着,那强烈的不适,站着,就能活下去。 “生则必死,死则必生” “嗖!”伴随划开风中的声音,一箭入喉。 射箭的是安彬,作为王府侍卫统领,从一开始,他便从后军开始寻觅杨宸,他的身份大胜与否并不重要,杨宸的安危二字,才是天大的事。 “还好你来了”杨宸有些后知后觉,今夜至此,他只砍杀了三人,但基本都是骑马的什长或百夫长见他盔甲不凡,近身搏杀。 “殿下,萧将军快到了,坚持一会”安彬虽是第一次上战场,也知此刻凶险,战则生,退则死。话不用多说,点到即止。 就如此,在厮杀的吼声中战得忘却时间,血液已经是滚烫的,汗水浸入伤口的疼痛已经麻木。 在楚王以王驾之尊身先士卒,奋不顾身的冲锋里,这七千三百骑迸发的战斗力是惊人的。冲垮了南诏的骑兵,碰上步卒更如砍瓜切菜。 但胜负哪能如此轻易定下,越往前冲,越觉得后劲不足,南诏伤亡惨重,却并未兵败如山倒,只是边打边撤。一万余人打七千骑军,不胜不败并非不可能。时间的推移,就是他们的胜利。 杨宸的手有些颤抖了,初次征战,不知省力,只知逢人便杀的杀人术,力有不逮。 第12章 别哭了 未过片刻,杨宸后背一侧忽而一阵钻心的疼痛,只觉眼前一阵昏暗,直直的坠下马来。神色大惊的安彬也顾不得其他,只能是大喝一声:“王爷有命,穷寇莫追,回营” 第二日的楚王府,府中聚集了定南卫的文武官员,小王爷第一次上阵,力有不逮,晕倒至今,虽无性命之忧,但传至京城,不好交代。 昨日一战的战果,是七千三百骑兵追着一万四千人打,原本的月依的回马枪战术是在老行伍领兵一轮冲锋的短暂休息之时发起,但碰上了初生牛犊的杨宸,一顿穷追猛打,而且宁军骑兵的战力相当惊人,个个像豺狼饿虎一般不要命的冲锋之下,没能生出太多效果。 南诏骑军有限,步军时速一慢,就成了宁军骑兵的刀下鬼。以步拒骑要广阔的场地结阵方可奏效,在狭长之中,只能是妄谈。 “安统领,楚王殿下如何?”和珅作为文官之首率先问道,从清晨安彬一骑两人入城而来,他就收到消息,火速赶来楚王府,侍候一旁。武官之首,萧纲已经领兵一路追着四夷联军往理关方向跑去,留守武官群龙无首也不知该当如何。 “王爷现在要静养,背上毒箭已经取出,无大碍,各位大人请回,王爷说和大人此刻该安抚百姓归城,命各营军马回营修整,修葺城池,一切待萧将军回返之日,再议” 安彬大手一挥,意思表现得过于直白。 杨宸在拔出箭矢的时候已经醒了,那支箭来得凶狠了一些,箭头之上还有诏人从山里采下的毒草做饵,伤口最初血流不止,若非这王府里还有两位医官是出自宫里,这一箭落到寻常人身上,可真的万事难料。 数日之后,一支从渝州往阳明城而来的队伍忽而加快了速度,匆匆疾行。自从昨日收到安彬的密报,李平安和青晓只带了些宫里新派的医官和少数奴婢就先行往阳明城赶来。 杨宸已经卧床两日,有些烦闷,这箭他只知道是什么时候中的,却不知如此接近要害。 听到萧纲领军三日便到了四关,解了四关之围,开始清肃边地蛮夷,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夜谷还是溜出了南诏月依在两堡四寨劫掠的粮草钱财。最主要的是顺南堡中的粮草,唯一的一点在萧纲预料之外,这粮草若是拦下,和珅被扳倒也就有了证据。 这两日杨宸想清楚了许多事, 其一,月依如此熟悉关内之事,定南卫中必有内应,用伏兵让杨宸以为她率主力从红湖之外撤退而追击,其实另留一路伏兵在杨宸率军离开后从夜谷而出,直奔边地而去。如此说来,月依可以全身而退,沉不住气的杨宸有无可推卸的责任。 萧纲预判了月依前两者的意图,也率军绕自月依之后,而意料之外的还有边地四关的四夷之众,藏司的僧军,廓氏的藤军,羌人部军,在四关之外逼着三年来不断被削弱的边军龟缩 城内。 他们似乎很相信月依会带来因为大旱所需的粮草钱财。方才如此肆无忌惮地联合,想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承担将来有可能的宁军雷霆之怒。 另外的胆气,则是因为一来摸准了大宁过去几年都未曾大肆出兵关外,二来摸准了今夏大旱,定南卫的粮草根本不够支撑一场出征,经此一役,刚刚一统十二部,又是联军出兵最多的月牙部算是真正走到了前台。 其二,萧纲一开始的示弱似乎是有心的安排,被三千人困于城内自辱其名给了杨宸一个名正言顺的取军权的台阶,毕竟行伍之事,藩王年纪轻轻尚无功勋,来就直接夺了领军之人军权难免让人心生不满。而萧玄放在杨宸身边,更是让杨宸有一个可以取军功又可以全身而退的双重保证,还无从发难于他。 “将军,好心计”杨宸心里有些感叹,一万六千军马就解了四关之围,大宁上国,钱财粮草损失无妨,兵围城下之辱,心想有朝一日一定要还给那个传言里领军的南诏女将。杨宸心情稍有激动,便觉腹背疼痛难忍。 这一战,杨宸在定南军中算是站稳了脚跟,几千人追着两倍之敌一顿撵,冲杀英勇,身先士卒,奋不顾身的这个勇,就很对这些边军的胃口。 “殿下,女官到城外十里了” 安彬在房门之外对杨宸说,自杨宸负伤回府,他可是一刻都不敢掉以轻心,毕竟更多的王府侍卫还在路上,现在手里这点人,看家还行,真要来了江湖上有名的刺客,可就不一定了。 “怎么走得这么快?你且去迎一迎吧,本王现在连下榻都费劲” “得嘞” “信不信五十两银子本王不还你了,再罚你半月的月钱” 安彬离开之前,还不忘逗了一下自己如今身负箭伤,只能趴在软塌之上的主子。 天色渐晚,杨宸在听云轩里有些烦闷,这夏日的阳明城在白日夜晚都有些酷热难耐。身上的伤口经过几日的调理又疼又痒,愈合极慢。 其实真正让这位少年藩王心烦的,可不只是这伤口,还有那位很明显也是没有听话,一路赶着南下年轻女官。 如此匆匆,可是因为在乎? 夜色渐浓,这位柳眉敛翠,桃脸凝红,盈盈玉貌,楚楚梅妆的年轻女官刚刚进入王府,便走进了听云轩,一袭桃花云雾烟罗衫宫装,耳配素银耳坠,头上一支当初杨宸所赠透着西域香气的沉木素簪,脚底一双弹墨素绒莲花鞋,则是将这位女子的因为常年在宫中而习来的仪态万千显露无遗。 她其实本不叫青晓这个名字,当初送进镇国公府时不过是一个五岁的小女子,只说自己叫晓晓,调教了两年之后,被宇文杰送到齐王府上做当时还是齐王侧妃的宇文云婢女。又一路从齐王府走到长乐宫的长宁殿。 后来因为一袭青衣便出落得愈发动人,被宇文云赐名叫青晓至今。从杨智正位东宫,这位其实身份不明,出身算不得高贵的女子就已经被宇文云想着要赠予杨宸。既落得个名声,又可以为来日省去一些麻烦。 杨宸原本就未睡着,却早早地让伺候的人退下了,他一直在等她,想和她说说话,事实上在战场上搏命负伤,回城初醒之后,他心里想的不是天家贵胄,而是她,他也很不解。却也早就如此不解着。 明明是高高在上的皇子,碰上宫女却有些面红心跳,说话都有些不利索,明明是富贵无双的天家之子,身边的金银玉器数不胜数,却独独走了长安的众多的大街小巷选了许许多多的簪子,又精挑细选了几个日夜,选了最满意的一只木簪送给她做了晋升一等女官的礼物。 事后又懊恼,为何选了木簪,而不是金簪银簪让她多几分贵气。可青晓其人,用金银饰之,反倒显得俗气。 杨宸闭眼假寐,听脚步声也知道是她走了进来。 闭眼听着屋里的动静,是她在收拾那些残局吧,杨宸从小就是这个坏习惯,屋子总是很乱,从儿时的齐王府到少年时的皇子居所都是如此。这几日养伤,没少摆弄屋里的玩意,可又不许其他人动。 “等她来” 屋里的动静窸窸窣窣,屋外蝉鸣之声交织而来。 原本杨宸的见面,应该是她在阳明城外等着他带着大军从四关凯旋而来,像城外无数的女子等着自己的心上人那般,一定要让她看看,看看自己的英雄气概。 现在的杨宸,只恨这不长眼的箭矢,让自己躺在这里,困在这里。 杨宸感受到了靠近的踏她,眼前忽然的黑暗让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生怕被她看出自己的假寐,青晓吹灭了杨宸床边的蜡烛。 忽然,杨宸感受到她将自己的手放到了她清瘦的脸上,似乎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杨宸没有听到预期之中他所期待的青晓的自言自语,只是感受到手心开始变得湿润,有一股热流从她的脸上滑下,落到了他贴在青晓脸上的掌心之中。 有一会了,这股热流却并未停止, “别哭了,我还没死了”杨宸突然的声音似乎把她吓了一跳,突然起身弹开,直直地站在床边。 “王爷,奴婢.”还没等青晓说完,杨宸就说着。 “以前说过的,你我二人私下无人之时,便只称你我,别哭了,哭花了不好看” 杨宸说完想要起身给她擦擦泪,却又疼得似要倒下,青晓急忙去扶,又被杨宸一把握住了手,手心里,两人都能感受到两人的汗水。 “殿下,”青晓的脸似乎有些滚烫,杨宸隔着月色也能看到那醉人的红晕 “陪我聊聊天吧”杨宸的语气并不显得轻佻,而是有些平静,他知道青晓这样的女子不是要了身子就真的成了他的人,况且,他杨宸此刻的背上的伤口疼得他仅有的菲薄之意烟消云散。 “好啊”青晓清瘦的脸上透着一丝浅笑,明明是出自北地的女子,却硬生生地在宇文府上学会了江南女子的温婉。 青晓知道,杨宸喜欢的是那个带着“面具”的自己,可还是想赌一把,喝了那碗汤药,跟着他来了南疆。 “你觉得,母后对我和皇兄怎样,对谁好些?” 第13章 大战过后,风起 当第二日来伺候杨宸起身的李平安进屋之后看到的只有那床榻之上放下的帘子,而并无旁人伺候,又仔细问了一遍昨日女官是否当真来了听云轩,殿下还屏退了众人。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过后,心里默然,退了出去,静静候着。 主子们的事,被派来做杨宸贴身太监的李平安是知晓一二的。 “殿下,这,这里有?”青晓的声音有些不安和局促,毕竟如此秽物,总不免让人误会了去,让杨宸从迷糊中醒来。 “可,可,可我们什么都没有”看到青晓脸上憋得绯红,颇有些无奈。 “哈哈哈,这是本王背上的箭伤,昨日抱你的时候,用了些气力,或许就是那时流出的血迹” 杨宸笑得好像很开心,他知道昨晚什么都没做,经过昨夜的长谈,不少心里话都一并说了出来,那座恢弘的宫城里,数万人中除了青晓竟然无一人可让杨宸如此坦白。 “李平安,进来伺候本王起身”杨宸对屋外喊着。 “诺,殿下” 李平安方才领着身后的奴婢侍女推门而入,等杨宸在屏风之前换衣之时,青晓看到了他贴身那轻薄如丝的衣物背后有血迹,榻上所遗的真相就在此处。 青晓的院子不在听云轩,而是在有四五十步距离的冬名院,这在长安那座如出一辙的楚王府里是废楚王杨泰原本为侧妃准备的院子。其中深意,不必多言。 见到太监将那床上沾染血迹的单子扯起,又见屋里众人神色玩味,杨宸在一旁坏笑,正想要退去的青晓算是明白,这事今晚上就会在王府中传遍。此时的她还未意识到,这算是杨宸给她在今日之后王府里留下一个安身立命的名分。 因为杨宸的心思,绝不会只是留在王府里做个太平王爷。 在听云轩外的亭内用过早膳,杨宸问身后的李平安:“去问问江太医,孤今日换药之后可否出府,在这里闷了好几日,实在有些难受” “奴婢遵命” 又顺便吩咐道: “你去知会青晓一声,今晚府上里备宴,让人去给城里的文武官员发帖,为萧将军父子庆功” “诺!” 其实,作为当朝藩王的杨宸哪里需要问太医的说法,支开李平安,直接出去,少听些聒噪。 杨宸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看看屋外的阳明城,不少店家又渐渐开始了吆喝之声,走街串巷的摊贩也渐渐多起。 和珅那谄媚的脸杨宸实在是难以提起好感,少年心性,最烦的就是媚主惑上,句句马屁。可和珅没有欺压百姓,横征暴敛,又总能让定南卫的赋税定期入京为他在朝堂上搏了一个好名声的事,又让杨宸有些好奇是如何做到。 自古官府取财,要么取自百姓,要么取自商人,定南卫穷恶,一场大旱都让大半百姓揭不开锅,哪里有多余的钱财交给和大人。这商户也没有让杨宸瞧出有多少富余钱财可供官府。 所以答案只能有一个让人断然不会相信的结果:和大人自己在经手商事 登上城墙,守城将士见到杨宸和当初的眼神已经有些不一样了。毕竟在和大人的授意下,整个定南卫都知道了楚王殿下身先士卒,将南诏打得溃不成军,连败数十里,最后被流矢所误伤方才停下,侥幸让诏蛮子逃过一劫的事,而这一切。 “还有多久到此?” “禀殿下,今晨探子来报时还有六十里,想必快了”安彬侧立身后,轻声回道。 在杨宸中箭之后,安彬率后军,将杨宸绑在自己身后一路回了阳明城,萧玄则率中军前军略微休整便继续向前追去,最后和萧纲合军一处,解了四关之围,为防四夷卷土重来,还在边关上逗留了几日。 萧纲并不想惊扰百姓,这几日城外的百姓入城之人甚多,耀武扬威的进城恐伤百姓,所以故而今日只是派了探子来报,直言不扰百姓。 还未来得及多言一句,萧纲便在城楼之上一见杨宸便把萧玄拉着跪了下来。 “罪臣萧纲,参见殿下” “萧将军此次功不可没,何罪之有?” 从萧纲身后众将的神情里,显然此时颇为不解的人不止杨宸一人。 “罪臣未能明察诏人意图,使百姓流离,阳明被围,殿下身陷危难,此臣罪一,罪臣之子不听军令,贪功冒进,殿下为流矢所伤未及时援救王驾,此臣罪二。请殿下降罪!” “萧将军不必如此,本王心中有数,已经明奏朝廷此战之事,想必再过些时日朝廷给诸位的恩赏便会送来,勿要再多言其他,今晚本王在王府设宴,为诸位将军庆功” 杨宸说完,就忍着箭伤去扶起了萧家父子,诸位武将也齐声喝道“谢王爷恩典” 入夜的楚王府,才算是有了王府该有的气派和热闹,武官一侧,文官一侧,在主桌之上的杨宸和安彬还有和珅,萧纲,萧玄等人。 “此役,全奈诸位将军和我大宁将士奋勇杀敌,逐敌于四关之外,这一杯为诸位将军贺,为三军贺,为大宁贺!”杨宸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文武官员也纷纷起身“为殿下贺,为陛下贺,为大宁贺!” 李平安满上之后,杨宸见和珅面露难色,又想起来: “诸位,今夏大旱,我定南百姓民生艰难,百业凋敝,逢此一战,百姓流离,若无和大人及诸位大人勠力同心,也不会有各位将军放心在外征战,故而此杯,本王敬和大人,也敬诸位大人,还望诸位体恤百姓之艰,共赴此艰难之际” 说罢又是满饮一杯,和珅见状,连忙起身插话说: “王爷体恤百姓,实乃我定南百姓之福,满饮此杯,为我定南百姓贺!” 杨宸到底还是年轻,这定南卫之酒不同于宫廷御酒,酒劲极大,而喝酒讲究循序渐进,步步为营,他这起身就是满饮两杯,又被和珅萧纲等人一劝,未等许久,就不省人事。 被青晓扶回听云轩后,一地狼藉。院外的人群里,见楚王直接被带回了院里,也未多做叨扰。只是安彬与和珅多言了几句。 第二日头疼欲裂的醒来,安彬就早早地过来回话: “王爷,和大人说您若想出城静养,可以去红湖旁的临川山庄上,这庄子是和大人所有,风景绝佳,您若想去散散心静养,末将现在就去准备。” 杨宸听到是和珅的意思,不免想来这真的是他肚里的腹虫,他自己的心思未曾对一人说过,就能猜得如此清楚,如此圆滑的人,真要是入了京城,揣摩圣意,日后入阁拜相并不是不可能。 “去告诉青晓,少带几个奴婢侍女,咱们午后就出城去” 既要出城,儿时和杨景一道在横岭中微服私访过的杨宸便不大再想去摆什么藩王的架子。 “殿下,臣以为稳妥为上,臣先去探一探究竟,再来报于殿下” “不必了,和大人既然敢让孤去,你觉得,他会没有把一切安排妥当?轻装简行,装作富贵人家出游,无妨的” 安彬想来也正是此理,便起身领命:“诺” 午后的骄阳已经不那么燥热,两驾马车,一行队伍径直走出了阳明城。一驾马车之内,杨宸穿着墨色的缎子衣袍,袍内露出银色镂空木槿花的镶边,腰系玉带。青晓则是一袭鸦青色娟纱金丝绣花长裙,微施粉黛。抛去身份的尊卑不论,仅从样貌而论,自然是一对上好的佳人良配。 “阳明城里没有长安的胭脂,你带的可还够用?” “殿下是觉得奴婢今日唐突了?” “非也,问问而已。还有不要喊我殿下了,此番出城,我已经吩咐过,用公子唤之即可” “好的呢,公子” “你这丫头,看本公子不扣你这月的月钱” “公子恕罪” 玩笑之间,青晓也曾怅然,她很清楚让杨宸倾心的这个自己,是带着人皮面具,将他视为对等之友,敢不顾尊卑与他玩笑的青晓。可若是自己真正的过往被他知晓,是否?青晓不敢去想。 车外的李平安听到这些玩笑话,心里五味杂陈,按皇后的意思,杨宸在定南卫的一言一行,她都要书信送往京城。可虽说是杨宸的贴身太监,他却知道就算到今日从未得到杨宸真正的信任。 对一个奴婢来说,主子的疏远和不能亲信,是致命的。 玩笑过后,杨宸忽而认真起来,这便是他,一码归码,一事归一事。 “王府私产几何,可清楚了?” “王府里从长安带来的白银一万两,黄金五千两,事发仓促,礼部和户部的俸禄尚未发来,但阳明城内一街商铺都是王府私产,还有盐井,茶房,酒庄,城外归属王府的私田也有好几千亩” “看来你这丫头,还挺适合管家,要不本公子让你去打理一下家产?百姓家不是常说富贵之家,家生富贵嘛” “公子可真就取笑奴婢了” 杨宸心里想来,自己却俨然成了大宁最穷的藩王。北宁卫乃大宁龙兴之地,燕赵之北,世家门阀遗风最甚;抚西卫扼守河西之地,多有西域商旅往来,还有战功封赏。平海卫的江南自然是不必多说,扼守长河入海之地,银子就似长河一般滚滚而来。 可自己呢?定南卫百姓不过数十万,几无平原良田,多是群山,旱则大旱,雨则久雨。在长安的杨宸,可曾想过自己会如今日这般,为了银子而忧心,无从知晓。 只知道楚王殿下开始盘算起了和珅是如何生财的手段,谈笑之间,临川山庄已近。 第14章 临川山庄(其一) 接近傍晚的红湖边上,夕阳洒在水面上闪烁着点点金色的光亮,一行车马沿着湖边的小道渐渐地靠近了和珅的私人山庄。 “公子,庄子的管事在外头候着,说是有事求见” 安彬凑了过来,在杨宸的身侧说道。 “嗯,让他过来吧” “诺” 安彬将手一挥,侍卫便放了一位衣着并不似普通农户打扮的老翁走来。 凑到杨宸身前,躬身行礼之后,缓缓说道: “公子,和大人说这临川山庄日后便是公子家的了,这是庄的田契.....” “唉,这些日后再说,今晚我们住哪儿?” 天底下没有来静养就收了人家庄子的道理,何况此时的杨宸也顾不上和珅到底是何用意,赶紧落脚休息才是要紧的事。 “那边靠湖的院子是和大人之前吩咐给公子准备的,隔壁几间屋子已经收拾出来” “好,你且同庄上的人都说上一说,本公子小住几日就会离开,让他们一切照旧例便是。至于和大人的好意,咱们过两日再说” 天色已大晚了,杨宸才吃到了青晓亲手做的饭菜。 “公子将就一下?这些都是不起眼的小菜” “你这可是跟着母后殿里的御厨学的手艺,这叫不起眼?” 杨宸的话里暗里夸了一番青晓。 “明天去庄上买点肉吧,这点荤腥,你也拿得出手?” 此生应该是第一次吃如此颜色的一桌小菜,杨宸自然是有些意见的。 “公子不是说要过几日百姓人家的日子吗?暂且将就一下吧,” “听你的” 从凉亭之外的湖面吹来的几许清风,真的比阳明城的酷热让人舒适很多,这和珅还真是有些心思,这院子不大不小,虽是农户家的小院,可实则外松内紧,在求一个农趣的同时,又不失富贵人家该有的雅致。 晚饭过后,庄子里的人家大多闭门而居,点不起蜡烛就一家老小坐在院里歇息乘凉,有的还趁着月色做些针线活,会读书认字的就给幼童教教读书认字。 这是平常百姓家最平凡的日常,放在历代皇家子弟或许都不曾经历过一日,可杨宸有幸,有一位爱民如子的父皇。 在他幼时就带他在横岭里的猎户农家里住过,也在杨宸的记忆里留下了一颗关于百姓的种子。 他的记忆里,长安城未曾有一日如此昏暗,使得天空的星辰在人间的衬托下更显得光彩奕奕。 可没过一会,院子里同样饱餐一顿的蚊兽让杨宸躲进了屋子,这屋内装饰简单却不失温馨格调,薄薄的江南细纱将窗户门窗隔了开来,既可以挡入夜之后清冷的湖风,还可以挡挡那些烦人的蚊兽。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屋内,就一张床铺,可两个人在这里,到底是有些计较。 “公子,该换药了,白日一副,晚间一副,伤口好得快些” 青晓推门而入,翻起了那她从王府里带出的包裹。杨宸早已经说了一遍,所有奴仆侍卫不得帮忙,他要过几日百姓的日子。所以这换药的差事就自然而然落到了青晓头上。 “公子要不趴着换吧?站着不好换药” “衣服要脱么?”杨宸到底是少年心性,这伤口快愈合了,心思都活跃起来。 青晓明知道他未安好心,只是直愣愣地说着: “公子请便,公子要是愿意,自己换药也可以” “那还是麻烦姑娘姑娘好些,本王笨手笨脚,比不得姑娘聪明伶俐”杨宸说完脱掉外衣趴到床上,又撩开了自己贴身的白色上衣:“啧” 杨宸在青晓换药时知了一声, “我弄疼了公子?” “不疼不疼,就是姑娘的手有些冰凉,要不本公子帮你捂捂?” “公子再是如此轻薄于我,我明天就回王府” 听见杨宸今天如此不着边际,青晓愤愤地抽身而去。从屋里的柜子当中拿了两床被褥,铺在地上。 “该死的和珅,一张床,你准备两套被褥干嘛?”杨宸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骂完以后,方觉得有些不妥,这与人家和大人有甚干系。 “公子早些歇息,明日要做的事还很多呢?家里的柴火不够,公子若是真的英武,明天劈点柴火吧” 青晓吹灭了蜡烛,躺在地铺上头,心里一阵涟漪,不为别的,还是为了从来到此地到底该如何与杨宸相待。 是宫里戴着“面具”的自己,还是如今放不下“面具”的自己。 杨宸知道这是青晓在故意激他,但很窃喜她说出了“家里”二字。这就是把我当作一家人了? 和青晓自从那晚谈心以后,杨宸已经发觉青晓比起从前要多了一些不同。 可即使这样,年少的欢喜也没有更改半分,甚至因为离那些大内宫规越远,越发亲近,越发炽热。 “姑娘不知本公子背后有伤在身吗?再说了,姑娘见过哪家公子自己砍柴的?” 青晓故作假睡,一言不发,反倒是杨宸耐不住又说了句: “砍柴就砍柴,你以为本公子不会啊,本公子人都砍了好几个” 当晨光微起,趁着凉意还在,一身爽朗。庄里的农户们大多早早地去了田亩之中。 因为临近湖边,虽是大旱却影响甚小,一年到头认真劳作还能家家有些余粮,和珅作为庄主本就不是靠田租为生,故而落到这些庄上人家的每岁佃租算不得高。 庄户们早就是感恩戴德,对于这换了主子的事,他们唯一担心的是跟着这位年少的公子,还能有这等好日子否。 杨宸在屋里醒来之时,早就是独自一人,半夜从床上溜下来抱着人家,可谁知人家趁他熟睡时跑到了床上。 堂堂大宁藩王,卧于地铺之上,实在是有损身份。若是落到言官口里,非得让他听到如何用圣人之言,骂得他七窍生烟而不落一个丑字。 走出院外,隔壁便是李平安他们几个穿着寻常富贵家中仆人装扮的太监。 “不用过来了,本王难得过几日百姓的日子”杨宸地挥手让李平安有些失落 咱这大宁的藩王,不客气地说,今晨会是他从出生之日开始,第一次自己起身,沐浴,穿衣。做这些普通人最普通的事。 “安彬!” 杨宸望见院外的安彬正在小舟之上拉网捕鱼,心里多了几分欢喜,走出院外,跑到湖边的木桩之上。 “公子,不可下水,要鱼我给您捕来”安彬见杨宸自己踏上了停泊岸边的小舟之上,心里有些慌乱。 “本公子水性可不差,今日定要亲手捕几尾大鱼,昨日的菜可把本公子给吃得难受” 杨宸说完,发现安彬一脸坏笑。 回首一望才发现青晓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后: “是吗?昨日公子可吃光了盘中菜呢,既然公子嫌弃我做得不好,那奴婢不做了便是” 说完,头也没回地转身走了。 只留杨宸在小舟之上,悻悻然地朝安彬做了一个必杀的手势。 这杨宸此生第一次划船捕鱼,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身形在摇摇晃晃的小舟上显得有些轻薄,无依无靠,杨宸并非没有坐过船,只不过这天家在太掖池中的天子龙船和鱼家小舟的区别并非天地可比。 等杨宸划到安彬所在的小舟附近,试图起身放网时,双脚踩着的小舟突然就剧烈地晃动起来。 别说用力撒开网去,仅仅只是让船的晃动减小就几乎用掉了他两腿的全部气力。 “公子要不试试用鱼叉直接刺鱼试试,往水中鱼头朝前的位置刺去” 杨宸想来,如果真的放网可能要把自己也放到水里,就坐在舟上,望见了一条从安彬那里游过来的漏网之鱼。 等鱼靠近杨宸的小舟,瞅准时机,一叉刺下。 “公子”安彬猛的一喊,跳入水中。 原来杨宸用力过猛,直接让自己和小舟倾覆。而安彬见情势危急,突然大喊,岸边的侍卫也悚然一惊: “我没事”杨宸的头浮出水面,他水性确实不错,“我刺到了鱼,哈哈哈” 总归是开心的,杨宸已经准备好回到院子里时看到她满是笑意的脸。 “一会儿就说是你和我是撞到了船到了一起才落水,明白吗?”杨宸转过身对安彬说。 有时候,男人就是如此,往往格外地在乎所谓的脸面,在某些年轻女子面前更是如此。 若让她知道因为一尾鱼,这藩王就落了水,情何以堪? “明白的”安彬仿佛惊魂未定。 就这样,一位王爷,手里拿着长长的鱼叉,挂了一尾还算肥美的鱼,浑身湿漉漉地走进了院子。 “衣物本就只带了四五日的,现在还湿透了一套,背上的伤口还未愈合,就被水给泡了,白日的药也浪费了.....” 看着她像寻常百姓家拮据女子数落丈夫笨手笨脚不顾惜的样子,杨宸望向身后的安彬等着解围。 结果安彬却装作未曾听见。杨宸也只能心默默念到: “这,她到底是把自己做本王的奴婢,还是?” 如此一来,这些数落讽刺的话,在杨宸这里都是暖暖的。少年郎就是如此,对有些人,无论何言何事,都总觉得难能可贵了些。 第15章 临川山庄(其二) 杨宸出生天下第一的富贵之家,何等的珍馐美味他不曾尝过,何等旁人眼中的极致欢愉他不曾享受过,可今日在这小院里,有些狼狈,也心有暖意。 对那些自己年少爱慕的女子,或许一言一语都是极好的。 只是如今的杨宸还不知道,有些东西可真的说不准。 “青姑娘,你先帮公子换套衣物吧,他身上还有伤,不然肯定不至于如此的”安彬站在院外,看着杨宸神情落寞便想着帮忙解围。可哪里知道,这是往火药上引。 “你还好意思说?你本就是公子的护卫,公子落水,你却说得如此轻易随便,要是在京城,几十板子肯定是逃不掉的,最低都是撤职查办!也就是公子心善,不忍苛责你们,换作其他几位王爷,你敢这么说话吗?” 杨宸望向安彬,听到青晓居然开始夸他,又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眼见解围不成,安彬也站在那里任其数落,堂堂大宁的藩王侍卫统领,别说是在藩王封地,就是在京城长安都不见得有哪位女子敢如此数落。 虽然嘴上奚落一番,可哪位看不出来这青晓是在怨杨宸不该旧伤未愈就以身犯险。 更衣换药之后,杨宸和安彬坐在院子里,青晓虽然脸上不悦,还是把杨宸带回来的鱼给拿去大卸八块了,在院子凉亭下的杨宸和安彬见到这等情形,心里是打一百个寒战,这拿起菜刀的娴熟技巧,可以杀鱼,也一样可以用来剁人。 这真的是皇后宫里出来的一等宫女?怎如此像普通的农家少女呢? “安彬,一会去用过早饭,咱们去顺南堡走一走吧,又是大旱,又是一场大战,孤想看看百姓们是怎样过活的” “一切听从殿下的,只不过要提前知会一下顺南堡的文武官员,否则此次带的随从恐不足以应付有可能的变乱” “不必了,就你安统领的身手,几个毛贼也不足为惧,告诉那些官吏,定然装作太平盛世的假象来哄骗孤,就简单地看看,随战报一同上书父皇的还有我的奏折,能给定南的百姓带来一点圣上的恩泽就带一点吧” “殿下仁义,是定南百姓之福”安彬说完举起了眼前的茶杯给杨宸敬茶。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安彬是打心眼里认同了自己护卫的年轻藩王。青晓所说的那些话何曾不是在点他,让他记得杨宸的心善不是理所应当。 “这是跟和大人学的?”杨宸举起茶杯,笑了起来。 “跟着本王做侍卫统领委屈你了,不然就你的才能,去边关好生历练一番,来日定是威震四海的名将” 见杨宸话锋陡转,安彬有些捉摸不透杨宸的心意,不敢接话。 “不要多想,孤不是因今早之事讽你,你要相信孤,若有朝一日朝廷有命出兵南夷四家,定上书为你求个将军,建功立业方是男儿之务” “谢过殿下,末将此生定然追随殿下,万死不从”安彬猛地跪下,重重一个叩首。 其实从那日,杨宸中箭晕倒,他一骑两人带着杨宸回到阳明城之时,他心里就有了答案。 天下是杨家的天下,他本就是杨家的臣子,忠君本就是本分。 见此情景,杨宸扶安彬起身,“有你一言,那本王也许个诺吧,尽我一世,尽你一世” 青晓透着窗见此情形,脸上挂起了笑容,现在的杨宸就是她的全部,她不能为杨宸做很多事,但能为他做一顿饭菜就很开心,看到他也有了自己的心腹之人也一样为他开心。 世人皆道天下情事弯弯绕绕,太多猜不透,道不明的心事计较。 可世间情事又何其简单,为心仪之人亲手烧一顿饭菜,不就是该有的欢愉吗? 在这大宁朝的定南卫一角,没人去计较藩王和他的女官,有的只是一个叫做杨宸的年轻男子,很喜欢吃一位同样年轻女子的饭菜。 …… “你少吃一点,公子还没吃多少呢?这是为公子养伤做的!”青晓突然冲着安彬说道。 出身行伍,和在宫里面用膳要守礼尊雅本就是天壤之别。安彬在青晓和杨宸面前,真的已经是足够客气了。换作其他军中士卒,就青晓这点鱼,早都锅已见底。 “无妨的,安彬是行伍出身,胃口总归是要好一点的”杨宸的轻描淡写让青晓那不满的嘴角浅了下去。 青晓在宫里已经五年,心思计较自然要活泛一点,这是无时无刻不在给杨宸收买人心给铺路呢。杨宸自然也清楚这些计较,只是安彬这种武夫似乎浑然不觉。 “午后,我们去顺南堡看看吧,和大人说可是定南卫最热闹的城镇,顺便给这院里添置些东西吧,多带些银子,还是一样,就装作寻常富贵人家” 杨宸说完放下了碗筷,看着青晓, “今日这鱼,味道不错,比宫里的还要鲜美几许” 青晓微微一笑“那多谢公子亲自下湖捕鱼了” 安彬听到此处,率先笑开了,“哈哈哈,女官大人就是会说话” 杨宸似乎已经很习惯这样和青晓斗嘴了,他也感受到了与从前不同,从前是看她在宫里唯唯诺诺,一副可怜模样,心有怜悯,和太子殿下偷看人家换肚兜则是心有猎奇,他好像从一开始就对自己母后身边的小宫女有些特别。 到这以他为尊的定南卫,便可以直接大胆一点了,不必计较宫女之间那些钩心斗角,否则像为了争一个去东宫侍候太子的名额,搞了出满城风雨的宫廷毒杀案就不好了。 “那你打算怎么谢我啊?用你女官的俸禄,请本公子在顺南最好的酒家吃上一顿?” 杨宸说完,心里盘算了起来,也露出了不服输的微笑。 安彬则继续吃着碗里,想着酒家,扯着还未嚼尽的饭菜, “甚好,甚好” 青晓则是面露难色,虽为藩府女官,总领王府开支,可那都是杨宸的,与她无关。她还是一如既往地领着一月十两的一等女官月钱。 到定南卫后,给自己添置了不少东西,早就是囊中羞涩。 输人不输阵,“请就请,但只请公子一人!”说罢放下也放下碗筷,留着安彬在桌上难堪。 ....... 八月初的顺南堡,骄阳正烈,行人也还是熙熙攘攘,作为阳明城附近的繁华城镇,周围不少村落的交易都是来此。何况依着红湖,还有沿乌水,长河来的商旅。 此次和南夷的作战,并未在城内城外展开,最大的损失就是原本准备沿水路送入京城的赋粮和为朝廷北伐而准备的军粮,至于百姓大多出城避难,少有损失。 “安彬,这酷暑难耐,你派人去探探附近有无解暑凉食的去处?” “是,公子” 说完,杨宸又看着撑着伞的青晓, “这都快逛了半个时辰,你怎么什么都没买呢?这里的货物可是有从江南来的,阳明城都不一定有” 杨宸哪里猜得到少女的心思,按青晓想来,身上属于自己银子本就不多,真买了,去酒家的时候可免不了被杨宸一顿嘲笑,还有那个只晓得憨笑的安彬,到时候让杨宸解围肯定要被嘲笑好几天。 还好安彬到底是锦衣卫出来的,猜人心思是不难的,想到此处就在杨宸耳边趁着青晓看旁边摊贩的时候,耳语了几句。杨宸听完,瞬间就没了因为酷热而大汗淋漓的不悦。 “青晓,侍卫说前面不远有一家凉食摊,是本地特有的,要不咱们去尝尝?” “好啊,公子” 没过一会儿就走到了侍卫来说的摊贩边上,一行十来人直接把路边摊贩的两桌坐满了。 杨宸在阳明城听府里的人说过,此地的凉食,是用米糠化为形似蝌蚪口感滑腻的白色食物,配着各家皆有不同的用醋香油调制的酸水,些许嫩葱花漂浮于上,入口即解热,酸爽异常。又名叫“凉沙”,更直白的就是方言里的“嗦嗦”。 见众人坐罢,杨宸随即开口“老板,十碗凉沙,十碗凉皮” 见老板因为大客来了笑逐颜开应声“好嘞,客官” 杨宸又开口对众位随从说道“诸位,此地凉食,是青晓姑娘念及大家酷热难耐,所以请我等来此一憩” 安彬一脸坏笑,带头说道“多谢青晓姑娘了” 青晓听着一声声“多谢青晓姑娘”,一开始是嬉笑欢愉的,慢慢地就意识到这是个坑,又不好有其他反应。 只能一边笑着,一边摸摸自己身上的亲手缝制的小荷包,里面的铜钱还不是满鼓鼓的,想起就一阵心疼。 然后又狠狠地瞪了正在一脸得意的杨宸,“公子真是好生慷慨呢,跟着公子吃顿凉食还得让手下人请客” “殿下!”伴随着一阵马蹄声,一声大喝从街口传来,直接让小街突然陷入了莫名的沉寂。 “殿下?殿下在哪儿呢?” 第16章 临川山庄(其三) 随着这一声“殿下”,原本熙攘的街道陷入了一阵莫名的沉寂,然后有了“殿下?殿下在哪儿?”的喧闹。 在和大人的安排下,整个定南卫都知道了年轻的楚王杨宸率军抗敌,战阵之中遭到敌人暗算重伤的消息。 边地的平民百姓虽然不满朝廷对那些藩夷的绥靖态度,但对于圣上派自己儿子深入战阵抗敌一事还是有些动容。中州腹地的百姓感受不到自永文帝以来四边藩夷的态度变化,他们只知道生活的日渐富足,越来越有盼头,至于战事无非是几页张在城墙的战报。 “永文几年几月几日,何地藩夷寇边,朝廷派谁出征,打退了藩夷得胜还朝”可他们没有边地百姓血泪的体验,自从永文二年永文帝北伐被北奴重重围困,不胜还朝之后,整个大宁朝都未再有出征域外的举动。 这直接导致了四边的小国纷纷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算准了永文帝要与民休息,休养生息,恢复国力,不会大肆征战,就一再寻衅边地,挑衅边军。 在寻常边地百姓眼中,先帝太祖皇帝在位时,威服四海,连北奴都在楚王杨泰领兵一再北伐的声势之下不敢南下牧马,西域三十六城无一敢犯天颜,连孤悬海外的瀛和国都在大宁大造战船的声音下遣使求和。 现如今,天下四海百姓日益富足,朝廷府库日渐充盈,几大粮仓自开国以来首次堆无可放的时候还要被小国挑衅。 杨宸听到叫喊声,未曾起身,只是安彬大手一挥,另一桌的侍卫纷纷将手放到了剑鞘之上。 “殿下,和大人急报”看这驿卒是先去了临川山庄,获知在顺南堡之后又一路赶来。 安彬接过信封,确认无误后才转交给杨宸,驿卒迅疾离去。 “楚王殿下明鉴:朝廷礼部使臣已至渝州,三日之后抵阳明城外,臣望殿下早日归城接旨,臣和珅盼殿下万安” 杨宸看完,随即将信折了一折,递给了青晓。“无他,就是催咱们该回去了” 听到这里,青晓好像有些失落。 “顺南堡的官员可能一会儿就来了,不想惊扰百姓,赶紧去买些东西,把院子好好再布置一番,我去办点事”杨宸对青晓说道。 他确实不想惊扰百姓,所幸周围的百姓只是一阵喧哗后没有见到下文,便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了。 杨宸也确实觉得有些扫兴,是时候离开顺南堡,否则那些官吏一来,拜见问安,这全堡的民生商业可就得受影响。 这一刻,他也有更想去做的事。 离开摊贩,杨宸跟着几个侍卫去了早已经打听清楚的一处所在。 “你们这里,有长安御云坊的胭脂吗?” “回客官的话,这御云坊可是只供宫里娘娘们用胭脂,小店敢卖,也没人敢买啊” “我是长安来的,我家娘子用惯了御云坊的,先太后有言,我大宁女子出嫁人人可凤冠霞帔,这御云坊的胭脂宫里和民间早都通用无碍了,有的就尽快拿出来” “您稍等”店家本就是依靠识人的为活,一见杨宸的气定神闲地讲起长安和宫里,自然晓得他富贵不凡。 转身进里屋挑了几款胭脂, “全包了,一共多少?” “六十两” “什么?这要六十两?二十两可就够寻常百姓家一年多的开支了”杨宸有些无法理解,他在长安也曾便衣走在街头,胭脂几十上百两是常事,可这里的胭脂根本比不了长安富贵官宦人家女子所用的。 “客官也曾听过长安居不易吧,这可是长安来的,不算多的”店家也一样有些诧异,本以为是个为博红颜一笑宁掏千金的主,可谁想到六十两就让他如此诧异,心里不禁腹诽自己识人不清。 “五十两?”杨宸试着问道,他全身只揣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还是临走时从安彬那里借来的。锦衣卫办案,可是天字号案件,他们办案手脚也是出了名的不干净,年纪轻轻混到指挥使,真以为咱安统领只是匹夫吗? “这?”杨宸见店家有些犹豫 “这一盒,最差的,我不要了,就五十两,其他四盒给我包起来” 店家此刻脸上是满心欣喜,但要是知道因此会让他这小店陷入万劫不复,估计此刻要跪着把胭脂送给杨宸。 杨宸一行匆匆赶到青晓所在的地方,见她根本就没有买什么器物,而是很认真地在挑寻常街边的饭食甜点。 “殿下,顺南堡的堡长已经向我们赶来了”身后的侍卫跟杨宸汇报着。 杨宸转头说道,“你去告诉安统领,我们在城外等他们” 说罢,翻身骑上了随从牵过的马,径直出城而去。 这一趟行程,本就是为了解闷,全然不必大费周章要官员来拜见,只不过驿卒那么一喊,官员明知楚王来了而不见驾是为不敬。双方其实都有些为难,官员无非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没过一会,青晓的马车出了堡门,向杨宸赶了过来。 “公子,青晓姑娘可真是顾家,为了几盒酥饼跟人家老太太讲了半天”安彬主动提起了话题。 “顾家是贤妻,你以为谁都像你安统领那般有来银快的活计啊” 杨宸的说法让安彬有些不解,在他的眼里,其实女官说好听点是女官,说不好听一点就是等级高一点的女婢,王爷这贤妻的说法可不对。 其实不光安彬,马车里的青晓听到此处,也是有些惘然,他的妻子,可是王妃,可自己,运气好些也最多只能做个侧妃。何况,若有朝一日身世败露,怕只有做孤魂野鬼的命了。 也好在,离了长安,离了那座从来就不干净的长乐宫,在定南卫的山水里忘了那些事,干干净净地待在他身边,就挺好了。 在夕阳之下,他们一行人赶回了临川山庄,虽然仅仅一日,但山庄百姓也大抵摸准了这新主子是良善之人。 青晓还是去做饭了,杨宸则在院里凉亭之下读起了书。 此刻的他们确实不像藩王和女官,只像寻常百姓家读书以求科举的士子和家中妻子一般。对杨宸来说,宫里的规矩大如天,拘束太多,这种没人能看着的角落里,就这样吹着湖风,闻着菜香的日子虽然注定过不长久,可能有一日,便是一日。 他知道,青晓这样,也是想让自己开心。 李平安在院外的小屋里静静地看着这边的动静,却不想被杨宸看了个正着。 杨宸也想着作为自己的贴身太监,李平安被如此对待确实有些苛刻了。便挥手招他过来。 而李平安见主子终于有所吩咐,自然是满心雀跃。 “殿下,有何吩咐”李平安跪在地上问道 “无事,孤就是想着这几日对你有些冷漠了,孤就想过几日百姓人家的日子,可你在孤面前,孤总是能想到王府” “殿下恕罪”李平安猛地扎在地上,对他而言,杨宸这番话是厌弃,无异于直接宣告了他作为贴身太监的死刑。 “起来吧,孤不是厌弃你了,你也是母后派到孤身边的,孤信得过你,只不过孤要你明白,谁才是你真正的主子” 杨宸不是不知李平安在往长安去信,但他的确不知去往何处,“母后宫中?还是另有他人” “殿下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李平安此时早已是心如死灰。 “你本就是母后谕旨的藩府太监,王府里管事的也不该另有他人,你今晚上回府去 让韩管事到这临川山庄来替孤守着此处,他也该到了养老的年纪,你回府以后一定要好言说清当中利害” 听到此处,李平安又转悲为喜,如此大起大落,早都是被杨宸给狠狠地拿捏了一次。 “回府以后,告诉韩管事,这山庄是孤的私业,要信得过之人来此守着,还有府中年老的宫女太监愿来则来,另外备好接待朝廷使臣的其他要务” “奴婢遵命!”李平安在地上磕了个响头,随即便被杨宸喝退。 夕阳靠山而去,月则挂了起来。因为院子蚊兽过多,杨宸和青晓便早早地回了屋里。 他还是在读书,读徐知余亲编的《安民策》,读其中一个才华绝世,却难一展风姿的落寞,读其中因自身怀才不遇,而褪去骄狂,切身体会百姓辛苦的良言。 书中所言,“如今大宁之势,四海富足,百姓多有安乐,可外有边民疾苦之痛,四夷妄动之忧,内有士族豪门之危,中州腹地之军备,已有马放南山之险.....” 杨宸心里不免感慨,若是自己的老师没有先帝的一番敲打,可不会真的去接触百姓切身之苦。如此人才,皇族父留给了父皇,可父皇为何迟迟不曾起用,只让老师继续做皇子教谕呢? “青晓,给我研墨,我要给父皇上奏” 青晓听闻,放下了手中的刺绣,走近杨宸。正在研墨时,杨宸却在书桌上打开了包裹。 四盒御云坊的胭脂直接放在了桌上。 “我知道你留胭脂马嵬驿之后,从长安没带多少胭脂,这和母后宫里的胭脂不可比,但也是御云坊的,不知你喜欢何种款式,便都买了一盒” “殿下,你不该对奴婢这般好的” 青晓听完杨宸的话早已是眼角温热,他对自己好像真有些不同呢? “说什么呢?你不是奴婢,你是孤的女官,等本王加冠大婚,按几位皇兄的旧例,本王就上书让你做侧妃” 杨宸说完,只觉脸上突然温热了一下,而她的泪水滴在了他年轻俊朗的脸上。 杨宸被这突然的温热弄得有些无所适从,而青晓则抹了抹眼泪,笑着收起了胭脂,抱在怀里,背过身。 背着杨宸,青晓的脸上,是最动人的笑颜,眼角是最简单的动容。 第17章 重逢 浩瀚星光之下,浮光跃金的红湖之外,一院一屋之中,杨宸有些不知所措。他是记事以来第一次被少女用的温热的嘴唇在脸上印了浅浅的红印。 青晓或许也是一时情到此处,放好胭脂盒后竟然害羞到不敢再次走近杨宸,而杨宸还震惊在那一份温热当中,也有些无所适从。 他的脸上,在后知后觉当中,已经不止那匀称的浅浅口脂红印,还有缓缓浮上脸颊蔓延到耳后的红色,清瘦的脸在红烛的映衬下已经依稀可以见得那份包罗天地的沉稳平静。 可对于年少的那份情事,几人敢言,自己可以坐怀不乱,稳若泰山? “公子,庄里管事的求见”门外的安彬大声喊道 原来是当初和府派来此处的管事,这庄子既然已经换了主子,很多事情自然要谈个清楚,昨日杨宸因为骑马乏了,让他今日过来。 “何事啊?”杨宸推门而出,走向凉亭问道。 “管事的说是和大人今日派人来告知他,早些回城,这庄子里的事要早些给咱们家交代清楚”安彬接着话便说了过来。 “那如何个谈法?” 管家应声说道“和大人说今年的收成就归公子府上了,庄子里农户四十二家,茶户十三家,大多捕鱼,合计有三百二十三人,湖田一百亩,围田一百七十二亩,茶田三十二亩,在附近都算大的庄子” 本来按王朝律法,春时已过,种于地里的收成在庄子转租以后是归前东家的,和珅这等于是把这庄子的一切私产悉数交给了杨宸。 对于从京城匆忙赶来的杨宸,这笔数目可是够王府好些时日的花销了。 “这是原有的田契”管家给杨宸交了过来 杨宸也是微微一笑接过,心里想着这和珅办事的确滴水不漏,送个钱都这么拐弯抹角,无可挑剔。还让孤出城静养?原来是这么个算盘?可他图谋为何?图我这在朝中毫无根基的藩王推他入阁拜相?杨宸心有不解,此刻也还没有猜透,事实上关于来到定南卫后的所见所闻,他心里已经有了很多疑惑。 “明日,我府里会派位姓韩的管事过来,到时你们二人再对对账目,你跟他知会一声,这院子从今日起是跟我一路的那位姑娘所有,要他好生看管” “是” 在和府的管事应声退去后,杨宸和安彬坐在凉亭之内,聊起了心里的疑惑 “你说,这山匪为何官府屡次剿灭又死而复生?” “殿下,以臣在锦衣卫的办案看来,山匪大多有两类,一是土匪,大多是穷苦百姓没了营生的活路,不得已上山为匪,官府出兵,放下刀又是百姓,此类人大多劫持富贵人家,一般百姓村庄反倒无妨,此次是官匪,和官府勾结,官府出兵事先声言,一仗下来,官军领赏,官军退后,春风又生……” “是这么个意思,可萧纲等人不可能不知内情,孤皇叔手下原来的一些将士也潜入这定南卫的绵延大山里,朝廷说他们是乱党,可他们不害百姓,不劫官府,只是在深山老林里做着营救皇叔的大梦,萧纲他们对此派兵围剿估计也不会尽全力” 此时杨宸心里想到了此处,萧纲为守将一日,所谓的楚王乱党也就一日平安。 “父皇圣明如此,也看不透?为何还让他守着这南大门?” 当杨宸和安彬聊得兴起,早已不知时辰几何,杨宸心里也有了更多的盘算。 “没钱没粮?这定南卫整个天下都明白的匪患严重,动辄数万人的土匪窝里会没有钱粮?哪朝哪代穷过土匪!”安彬的虽然粗糙,也点醒了杨宸。 一来,解决钱粮,二来,平定乱党,三来,磨砺兵马,四来,百姓安乐,五来,天下商旅不必再忧心匪患而只走水路了。 在安彬退去之后,杨宸又回了屋子,此时的青晓已经在地铺之上睡得深沉了,杨宸凑近看着她尖尖的鼻子,听着平稳的鼻息,心中已经是被一种最原始的冲动给唤起了一阵旖旎。 这一次抱起青晓,比上次要好上很多,其实青晓也并未睡着,在杨宸抱起她的一刻,她已经下意识地抓住杨宸的衣角,却还是不敢睁开眼睛看着杨宸,她好像有些害怕睁眼看到此时的他了。 而杨宸放下青晓之后,褪去了自己的衣衫,放下蚊帐。 突然用他并不算粗壮的右手,把青晓拥了过来,青晓未眠却并未有任何一丝的挣扎和反抗,可谁能想到,杨宸仅仅只是拥她入怀。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安抚她的心轻轻叹道“乏了,睡吧” 第二日的杨宸,手臂早已是一阵酸麻,这种恩爱的动作,还是少些为妙。 这一日的杨宸,没有下水,没有上山,只是让安彬去找了幅定南卫的全境图,记录下定南卫主要的匪患所在之处,细细计量着需用兵多少,粮草几何,时日多少。 一整日的写写画画,他只是想回城以后,尽快上书给朝廷领兵剿除旧楚王乱党,顺便灭了匪患,光明正大的理由,顺势之作而已,来定南总归要立威立命,一场仗,远远不够。 要是被他抓到私通山匪危害一方,少不得要斩几个贪墨的官员。 青晓倒也未曾打扰,只是做自己事,杨宸已经告诉她这院子日后便是她的了,从某种角度讲,青晓这种浮萍之人真正所有的,也仅有这处小院。 女孩总归是心灵手巧的,尤其是对自己心爱之物,带着王府里来的随从搬来了些许花草,又搭起了小小的菜棚,很难猜出,这位女子是宫里皇后身边的一等宫女,是暂时的定南卫最应该骄傲的女子。 次日,杨宸带着一行人早早地回了王府,又是扎进了听云轩,在这里他该做回那权势滔天的藩王,而不是可以随随便便地杨公子。 青晓大抵是猜出了杨宸接下来要做的事,急急忙忙地去清点王府私产,就是想着领兵的杨宸打赏军伍可以不用顾虑太多,可一通检查,还是觉得当今圣上有些刻薄杨宸了。 寻常百姓儿子分家另住还不至于此呢,富有四海,却对自己的儿子却如此吝啬。 此时,渝州城往阳明城而来的浩荡队伍当中,一驾马车之内,身着鲜红色绣禽官袍的中年男子轻轻捋了捋黑色的胡须。 作为广武二十年的探花郎,同窗们早登仕途,如今正值盛年大多在中州腹地做起了实权刺史,而他蛰伏已经十年有余,昔日长安得意的年轻人,如今已生华发的徐知余已经对于宦海浮沉有了自己见解。 同届状元,如今是崇文殿大学士,一品户部尚书,六部尚书之最,而他做了十年皇子教谕,好不容易重新启用却是做了王朝最为边远的海州刺史,领四品文官。朝中诸臣都以为是藩王年纪渐长,教谕已无处可用,所谓刺史,不过是圣上给他的一点体面。 徐知余未曾理会那些流言蜚语,年少骄狂,同窗之友寥寥无几,同僚之间也来往不多,人情冷淡,无可厚非。 对于杨宸,他很清楚自己的这位弟子,绝不仅仅只是旁人眼中的宽容温良,杨宸的骨子里有股倔强,要强和狠戾。 年少被因诗文被留堂,竟然一夜不眠,作诗十篇,篇篇讽他所谓的报国无门,在宫里骑射不精被呵斥,就日日绑腿缚臂加练.风雨无阻,诸位皇子动辄因病迟到早退,唯有他杨宸未曾有一次后于自己到。固然有皇后娘娘教之严,可心性之坚韧已能见非同一般。 阳明城的和珅收到渝州同僚的来信之后,一刻不停地跑来楚王府,亲自面禀杨宸 “朝廷礼部官员及新任海州刺史不日便抵达,已知海州刺史徐知余,乃楚王殿下昔日宫中教谕.....” 念到此处,杨宸心中一阵狂喜,在他眼中,自己的老师胸中才华卓绝,不亚于十万雄兵,有他在定南卫,杨宸可以时时请教,也可以去推行自己心里关于治政的点点想法。 “安彬,备马,随孤出城!李平安,去让青晓准备宴席,给老师和朝廷使臣接风!” 这一日,年轻的楚王杨宸出城四十五里接自己的老师徐知余 这一日,是二人一月有余之别后的重逢,仅仅一月,师生二人,境遇早已不可和从前同日而语。 这一日之后,大宁王朝的西南一角,换了天地。 第18章 论天下 “驾!”杨宸身骑一匹棕红骏马,在一行人的最前面,奋起扬鞭。 当远远见到朝廷一行人马之后,又勒马而停,作为学生,还是害怕自己的老师说他不顾安危,纵马无度。更担心朝廷这一行人里混着别有用心之人,安插的探子,让其他人知道徐知余在杨宸心中的分量之后,有其他心思。 当马车渐渐靠近,“楚王殿下到!”安彬一声大喝 直道之上的队伍直接停下,前来宣旨的礼部左侍郎赵构和新任的海州刺史徐知余下马车前来跪拜 “二位大人快快请起”杨宸一边说着,一边望着起身的徐知余。 “本王在城外巡猎,碰巧遇上了二位大人,那就一同进城吧” 就这样,杨宸骑着马,守在徐知余的马车旁,一行人缓缓进城。 和珅作为定南卫巡守,已经率阳明城内诸多官员候在城外。无他,圣上有诏。出城跪迎使臣是臣子本分。 赵构在城外,宣读了永文帝杨景的旨意,因为杨宸是遇到兵事,全速往定南卫而来,只有兵部和礼部的文书。 真正封王的旨意,要朝廷的特使在此阳明城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七子杨宸,太祖皇帝之嫡孙,朕之嫡子,纯孝谦仁,奉礼守教,醇谨夙称,恪勤益懋,孝行成于天性,子道无亏;清操矢于生平,躬行不怠;念枢机之缜密,睹仪度之从容,今封楚王就藩定南卫所,望上卫国家,下安生民,钦此” “儿臣接旨!”杨宸在城门之前跪着接下圣旨。 “楚王殿下,还有旨意呢”赵构说完,又从身后的宦官手里拿出了另一份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今楚王就藩,着礼部,户部派往定南:米五万石,银五万两,黄金一千两,锦四十匹,纻丝三百匹,纱、罗各百匹,绢五百匹,冬夏布各千匹,绵两千两,盐二百引,花千斤,皆岁支。马料草,月支五十匹。其缎匹,岁给匠料,付王府自造。” “儿臣,谢父皇隆恩”杨宸的神情已经有些激动了,这点数目对天家不过是寻常一笔,但给和不给的圣意,全凭皇帝心意。他的六哥吴王杨洛就藩平海卫可未曾有如此封赏。 众大臣也是面面相觑,唯有和珅,气定神闲,深以为自己所料无误,押对了宝。这楚王殿下在陛下眼里的分量可见并非朝中大臣所言那般无足轻重。 城外一番热闹之后,杨宸在楚王府设宴为赵构和徐知余接风,和珅也来作陪。 徐知余新任海州刺史的文书已经发往海州,明日便得去海州赴任,而赵构作为礼部官员,在藩镇多有逗留并不合适,所以这是接风宴也是送行宴。 “此番,赵大人自京城一路跋涉而来,多有辛苦,小王敬赵大人一杯”杨宸说完,一饮而尽。至于赵构这类朝廷的老油条子,自然是一番下臣惶恐,口中说着惶恐,可饮酒绝非杨宸这类愣头青可以轻易撼动的。 和珅也在一旁附和,对杨宸多有夸赞,虽是定南之臣,可并不直接受命于杨宸,只是名义上杨宸的下臣,如此献媚,让徐知余也有些意外。 当然,今晚杨宸心里真正的主角是徐知余,从前在宫里,议论天下之政多有不便,如今在这楚王府,可就截然不同。杨宸心里,已经忍下了太多话语。 一番热闹过后,杨宸领着赵构在王府逛了半个时辰,便使了个眼神由着和珅带出王府去往朝廷设的官驿了。 而徐知余则由杨宸领着进了王府内院听云轩内。 “殿下,可是有事问询于臣?”徐知余怎不清楚自己弟子的心思。 “老师”杨宸一边给徐知余敬了杯茶,一边开口。 “今日父皇的圣旨,与我在宫中受封的不是同一封” “那是宫里内臣宣读,这是朝廷礼部左侍郎所读,自然是有所不同”徐知余还是习惯性地抚了抚自己的胡须。 “今日父皇圣旨中,特意多说了一句本王是嫡子,从前的旨意可绝无仅有”杨宸今日最大的疑惑便是于此,从前在宫里,总有风言风语说他不是皇后所出,陛下也从未说过杨宸是嫡次子的言语,也是如此,杨宸心中以为和自己母后那一堵无形隔断母子之情的墙也分外强烈。 “殿下,是太祖皇帝亲自下旨就养于当今皇后,自然是嫡子” “这便算了,今日朝廷所赏的金银为封王之最,对天家而言这不过是九牛一毛,可父皇重上勤俭,三哥,四哥,还有六哥就藩时朝廷可都没有给这么多的赏银” 天恩浩荡,从来便是双刃剑,稍有不慎,也是催命符。 “殿下,这些且安心收下,不必惶恐,布匹器物多是宫中私库所出,定南穷苦,不比其他三藩,陛下在朝堂之上已然说过,众臣并未有所言语” 杨宸现在还有个身份,六部之首门下省知事宇文杰侄女宇文雪来日的夫君,六部官员也不可能驳了自己顶头上司的面子。 “殿下以为,太祖封王就藩的国策如何?”徐知余见杨宸未作他语,主动问及。 “皇祖父封诸位叔王就藩多为中州腹地繁华之地,其实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卫军不过数千,无非是想诸位叔王勿要非分之想,太平一世;父皇自永文二年北伐北奴受挫,未曾出兵于国门之外,所以让孤和诸位兄长就藩四卫,用建藩以卫国,和前朝多有不同” 杨宸在徐知余面前,毫无保留。 “是也不是,太祖以前朝宁国公自北地起兵,匡扶天下,可前朝皇族大多居于京城,悉数被诛,如此方有封诸位王爷于中州腹地,又设永安匾遗诏立储制隔绝历代皇家同室操戈的惨剧,而陛下,只愿与民休息,不喜兵事,军权事大,有设四卫封王,按朝廷旨意领兵事,建藩卫国不过是陛下一时之策,依臣所见,不出十年,天下安定,府库充盈,百姓安乐之时,以陛下之圣明,定然会撤藩内迁”徐知余开口,就是杨宸心里最大的忧虑。 真要是四位藩王发难,天下倾覆不至于,但生灵涂炭定是不可避免,数十年之经营,定然付之一炬。 “孤以为,为父皇分忧即可,其他的,孤不会多想” “如此甚好,殿下以为宇文家等世家如何?” “孤只知,天下百姓苦世家已久,世家门阀百年,早已是尾大不掉之势,父皇在广武十五年建言开科举取天下优等士子入朝为官,可世家百般阻挠,若非皇祖父圣明,强力推举,如今天下士子依旧报国无门,可即使有科举,世家封地以内,朝廷政令难以施行,多为世家家奴所行” “陛下贤明,不忍百姓涂炭,所以对世家多有优待,但依旧是扶新世家取旧四族而代之,就以皇后母族宇文家为例,北地各道良田,三有其一,勋贵六家,三省六部九司,天下百州,无孔不入,臣以为,陛下定然会用诸位王爷制衡世家,再行削藩” “所以,老师以外,孤和诸位皇兄是父皇的磨刀石” “其余三位王爷臣不知陛下的考量,但殿下,臣以为陛下期望甚远,殿下以为,圣恩优待如何?圣恩刻薄如何?”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孤不敢妄言,但学生知道,正是父皇之前的所为,百官才以为孤是救火王爷,做不长久,没有闹出六哥封吴王那般朝野震动” “殿下心中有数即可,臣不便多言,臣以为殿下当在定南卫做出一番成就,方才可让陛下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至于宇文家,于殿下而言,福祸不可避,坦然视之;陛下仁义治天下,四海有升平之景象,是天下百姓之福,至于所言北伐之语,是削世家之举,殿下要多为陛下分忧” “谢老师提点,老师以为,学生想上书朝廷,平定皇叔旧党一事该当如何?”杨宸还是说出了今晚预谋已久的话题。 “殿下的当务之急,是就救因大旱百姓于水火之中,至于兵事,平定乱党只为其次,为朝廷分忧才是重中之重,外,臣愿殿下亲百姓而弃佞臣,近大道而远权谋” “学生明白” 入夜,师徒多年心中之慷慨,付诸把茶以论天下大势的言谈当中。 门外的青晓,见此情形,未有打扰。他的喜悦,自然是她的欣喜。 第19章 殿下,抱紧一点 大宁永文五年九月初一,长乐宫奉天殿内,群臣神色严肃,永文帝杨景坐于龙椅之上有些隐隐作怒。 “陛下,臣以为朝廷出兵北伐当慎之又慎,领军何人,粮草器械筹备也需兵部再行商议”中书省知事,三相之一的严恩池还是冒着雷霆之怒的风险微微说道。 无他,自永文二年,永文帝北伐失利以来,北奴连年南下,牧马于连城之下,大有破连城而进逼长安之意。 永文帝四月被北奴使臣朝堂之上说出永文二年被围求和一事,盛怒之下,竟然斩了来使,天下人才记起这圣明天子当年将谋反周家诛灭十族的旧事。 “慎之又慎?北奴连年南下,长安以北百姓惶惶不可终日,不出兵北伐,他北奴真以为我大宁软弱可欺!”杨景在龙椅上暴喝道。 自四月以来,朝廷已经调集各大粮仓,漕运入京,图谋北伐,今日问及诸臣,皆言谋划再谋划,慎重再慎重,焉能不怒? “宇文杰!你以为当如何?”杨景见下面一片死寂,又问到六部之首门下省知事宇文杰身上。 “陛下,历代北伐,都选在春日之时,奇袭,猛攻,正南以连城拒敌,西侧,北侧出兵奇袭猛攻是历代之策,臣以为,应当调长安四军镇之军北上于连城集结,辽王,秦王操练军马,来年可与之一战!” 毕竟是从龙之臣起家,兵事才是宇文家主业。毕竟宇文杰之兄宇文靖便死于和杨泰一同北伐却敌数百里那一战之中。 这才有了宇文杰以次子袭国公之首镇国公的由来。 “爱卿所言,深得朕心,着户部,兵部,工部即行准备,兵部下书秦王,辽王,操练兵马,以图北伐” “诺!”宇文杰身后跟着的兵部尚书,工部尚书,户部尚书应声答曰。 “陛下,楚王上书,言定南乱党匪患猖獗,此番南诏奔袭又叛国以内应,楚王上书,言请率定南之军,平定内匪,为百姓谋安,为朝廷商旅,官差谋利,犁庭扫穴,还定南百姓一片清宁,为朝廷分忧” 太子杨智开口说道,作为太子,他已经在勤政殿行走,处理一般政事,帮杨景阅览部分奏章。 “如此小事,还要上书朝廷,告诉他,朕准了,限期三月,年前剿灭乱党”杨景略有些不满地说道。 底下的大臣可是门清,定南卫的旧楚王乱党可不是陛下心里的刺吗?屡剿不灭,死而复生。甚至多次派人潜入京城,试图劫掠旧楚王杨泰。 太子杨智心底自然清楚,也正色回到“儿臣下朝了便下诏给楚王” ....... 这几日在阳明城内等候朝廷旨意的杨宸并没有闲着,按照徐知余的意思,将朝廷的赏银半数用以从平海卫购买粮食,水路首批而来的粮食已经到了顺南堡,青晓以王府女官的身份奉王命而去清点。 清点结束后,即将粮食送往此战当中阵亡将士家中和边境四关先遭旱灾又逢兵乱的穷苦郡县,但还是杯水车薪。 杨宸心里想让定南百姓安稳度过这个冬天之策,要么朝廷派粮救灾,要么平定乱党匪患。 堂堂的藩王,打起了土匪的主意。从平海卫购粮的法子是杨宸自己想的,比起近在临湖城的先帝第六子,杨宸的叔父湘王杨恒,还是亲兄弟来得更为实在。 自小一同在宫里长大,杨宸和吴王杨洛关系向来比较亲近,此次平海卫之粮,杨洛几乎等同半卖半送,甚至出了一些吴王府的私粮。 在杨宸的捐粮之后,和珅和定南卫的文武官员纷纷开始捐钱捐物,燃眉之急是解了,可长此以往,不是对策。 而城内的锦衣卫指挥使罗义,在杨宸的授意下,已经开始摸排乱党的所在,因为早有归档,最大的旧楚王乱党有三处,其一在阳明城以北一百六十里的净梵山中,约莫五千人。 其二在阳明城以南的云都山中,也有四五千人的规模,最大的则是在海州与廓部接壤的边地,有七八千人。 至于杨宸为何不用军前衙门,自然是清楚军前衙门和从前的同僚们关系匪浅,否则乱党也不至于猖狂至今。杨宸眼里,只有乱党这类官匪才值得他花费大气力去清剿,其他的普通山匪,先下诏安抚,拒不下山一律依法论处,自然鸟兽飞散。 终于,在朝廷北伐之争半月之后,杨宸得到了太子求来的圣诏。 开始清点兵马,主要的就是上次带出的八千骑军,杨宸在一番补充到一万人之后,用王旗建营,号曰“长雷营”,归为自己的嫡系卫军。这本就是王朝旧例,只不过杨宸没有训练新军,而是直接从朝廷旧军当中撤营另建。 因为他在定南卫的救灾之举,百姓们大多感叹贤王之姿,麾下军马尤其是长雷营俨然与私军无异。 在杨宸的王命之下,两州四关守军纷纷开始整顿兵马,阳明城的四万守军更是直接精锐尽出,留了一万余老卒守城。其余纷纷向四周山匪聚集之处进发。 在锦衣卫的军情探查之下,小规模的山匪见此次整个定南卫十万军马纷纷出动,大多传檄而定,大规模两千人以上的山匪则纷纷聚集起来,企图聚众抗敌。 唯有那三处的乱党,似乎没有过多的忧虑,在山寨当中屹然不动。 萧纲等人原以为杨宸会坐镇阳明城,号令诸营剿匪,可未曾想到丝毫没有安排萧纲等人出战,而是以杀鸡不必牛刀给死死地按在了阳明城中。 只是让萧纲之子萧玄领军一万五,出云都山,理关守将李朝率麾下兵马出廓部边地,围困另外两处乱党。自己则和安彬率长雷营奔袭净梵山。 号令一出,萧纲大抵也明白了杨宸的用意,未曾多言。 “罗义,你今夜多派些人手去城门处,有出城给乱党报信之人,一并羁押锦衣卫大牢当中” 杨宸自那日便对罗义办事之精巧深感赞赏,俨然有一副心腹之人的气派了。 楚王府里刚刚给杨宸汇报完最新内应的来信之后的罗义应声一“诺”之后便退去了。 “殿下,这次出剿乱党,王府侍卫已经安排妥当,臣今夜便回长雷营中与洪统领商议明日奔袭之事”安彬也十分应景地说着 谁让门口站了位楚楚可怜的女子呢 “嗯,退下吧”杨宸也看到了站在门外的青晓。便挥手让安彬退下了。 见安彬退去,青晓走了进来“殿下,新制的铠甲已经送到府上来了,试一试吧?” “好” 只见堂外两个女婢拿了一套崭新的铠甲,李平安作为王府的管事太监,此时也应景地过来给杨宸换上新的明黑铠甲。 “殿下,果真是英武非凡呢”李平安作为贴身太监率先夸赞道,可此时的气氛有些压抑了,青晓很清楚杨宸要去的地方是一般百姓眼中最为凶神恶煞的所在,匪窝,还是原来跟随杨泰征战过沙场的军中老卒。 杨宸背上的箭伤刚刚痊愈不久,又要出兵去山里,她怎么可能不忧心,在宫中里她,其实也能感受到帝王家的无奈,总要去做些无可奈何的事。 “无妨的,本王一定会得胜归来,还定南百姓一片清宁” “奴婢相信殿下一定会平安归来” 一个想的是大胜归来,一个想的只是平安。 李平安被杨宸使了个眼神带着随从退下了。 “这是我在临川山庄绣的秦王破阵图,送给殿下”青晓说完从袖中取出了一幅绣帕。 “帮我更衣吧,明日一早我就得带兵去净梵山了” 说完,杨宸便收下了绣帕,也将青晓拉得更近了。 “殿下!”青晓突然大喊起来 只见这杨宸突然身穿铠甲把青晓抱了起来,青晓抓紧了杨宸的手臂,把头靠到了他的肩上。 也伸手抱紧了杨宸,她是真的像寻常普通百姓家送夫君出征的女子,心里总是忧心忐忑的。 不过寻常百姓家,士卒出征的前夜大多妻子会和自己的夫君留下种子。 等到来年,新添人口,也给家里留点念想。 而杨宸却不知为何,心中明明有青晓,却不愿做这种强人所难的事,更傻的是,这只是自以为是的强人所难。 “殿下,抱紧一点” 第二日的楚王府门前,杨宸十数位王府侍卫身着铠甲翻身上马,腰挎长雷剑,一盒箭矢,一张长弓挂于马上。 安彬和一万骑军已经在城外长雷大营整军等候。 青晓身穿青绿色长裙在王府门前为杨宸送行。 当杨宸说着“回府去,本王不日便会得胜归来”扬鞭奋蹄离去之时,青晓眼含热泪。 此刻的她,只愿他平安,此刻的他,一心只有功业。 归来之日,已是一月之后,那时,定南卫已经是满天的秋色了。 第20章 奔袭? 离了楚王府,杨宸领着侍卫直奔城外十五里的长雷营大帐所在之处。安彬和新任长雷营统领洪海早已经在大营整军待发。 洪海就是那日萧纲派来让杨宸留在王府勿要外出的那位都尉,那日杨宸中箭昏迷之后,是他领着士卒殿后,说是殿后,其实不过是速度较缓的冲锋,为的就是不要三军生疑,藩敌回过神来。一人使得一双好大锤,对于这等体胖粗莽之人,要相衬的大锤才使着顺手。 什么刀剑?娘们唧唧的,一次能杀几个?老子一锤能锤几个? 未过许久,杨宸便到了大营,还未进营门,便将安彬和洪海挥了出来。 “今日不去净梵山了,去海州”杨宸神色有些平静,显然是一开始就有此意。 “殿下,可粮草都已经发往扶阳县了,咱们这一万人去海州吃啥喝啥?”洪海作为军中之人,自然清楚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 况且整军待发之际,更改行军路线,变数极多。 “无妨,半月之前孤已经去信海州的徐刺史,准备粮草,想来也差不多了” 安彬突然开口道 “殿下,可是忧心乱党早有准备,我们领军一去,净梵山林多山高,不易平定?” “是也不是,罗义的探报来信,净梵山似乎早有预料我等要去征剿,已经潜藏山里不出,况且海州边地的乱党是三处乱党之最,咱长雷营立营第一战要直接灭了乱党之首,届时净梵山的乱党在大宁境内,还能跑往何处?若是边地乱党见情形不妙,潜至廓氏部落,该当如何?” 这才是杨宸心里真正所想,至于为何瞒着所有人,今日才言,自然是忧心军前衙门里乱党的内应未曾除尽,事实上也是如此,长雷营还未整营,乱党匪患可是就已经在山路之外设伏,以逸待劳了。 “殿下,好计谋”洪海一边笑着一边竖起了手指,表示赞同。心里想来,定南卫自杨宸就藩以来,已然是大有不同的气象。 “洪统领怎么娘们唧唧的?”杨宸笑着,对于军中士卒,不要讲礼,要按最为粗俗,最为简易的话与将士亲近,将士方能为君效命。 可教杨宸这些的废楚王杨泰,三年之前,已经被囚在长安的幽巷了。 杨宸这一笑,直接让洪海有些无措,这楚王还真是对味,很像一个人,那个领着他洪海从士卒做成了都尉的人,自从那人出事,他由于众人皆知的原因,已经做都尉三年了。没有杨宸让他做长雷营统领,或许是一辈子的都尉。 “安彬领三千前军,本王领三千中军,洪海领四千后军,一日之内,直抵理关之外”杨宸取出长雷剑下令的模样,还真有楚王的气派。 “诺!” 长雷营几乎占据了阳明城原来四万守军中的所有骑军,为何取名长雷,自然是希望此营像手中的利剑,破风而行。 自阳出之时,至月悬于苍穹,长雷营一日一夜奔行数百里,直接到了理关之外。 理关的守将李朝,乃是原来楚王杨泰手下一员猛将李飞之子,也是少年英雄一般的人物。自小就在军中摸爬滚打,一手百发百中的箭术更是扬名定南卫边地四关。 李飞在杨泰领军北上之时奉命巡守四关,等杨泰到长安之后,便直接被朝廷一纸诏书死死地按在了理关守军统领的位置之上。三年前,听闻杨泰与鲁王谋反被废为庶人囚于幽巷,一口鲜血喷出,险些忧愤而亡。 “忠君之事,分国之忧,勿作他想,方是保全王爷,勿要添乱之策” 自那之后就将边事交给了自己的儿子李朝,自己不问军政闭府不出,当然,李家的背后也不止这么一点干系。 而令人意外的是,永文帝直接让兵部给李飞封了伯爵之位,还让李朝接了理关守军统领的位置,算是给了原来楚王旧部的一点心安。 按杨宸的军令,明面上是让其领军出关剿匪,可就理关这区区一万余人的守军,如何去围剿七八千之众的乱党。 所幸,锦衣卫带来杨宸的手书是让其死守通完往关外廓部之路,他便领军守在了理关往廓部的必经之路镇南山上。 第二日的长雷营,建在了乱党聚集的群山之外,说是群山,比起阳明城外和云州腹地的群山高峻是天差地别。 说是群山,倒不如说是一个一个凸起的山丘,虽比不得广阔平原,但此处的骑军依旧可以发挥强劲的战力。 按大宁军律,私贩军马是凌迟重罪,所以七千余的乱党匪众以步军为主,没有统一的军械,没有太多的骑军,不过是原来楚王手下的一些忠义之士带着附近的乱民,流匪聚众作乱。 怎么想来,此仗都没有败的道理。 可事实上,最等不起的是杨宸,他之所以出其不意地奔袭而来,无非是想着一战竟全功,直接灭了乱党之中势力最强的一伙,其余两处平定起来会轻松许多,定南卫刚遭大旱,粮草紧缺,多用于兵事,百姓可还活否? 奔袭至这理关之外,一万对八千,围不可,强攻不可,唯有智取,唯有攻心。 他楚王手书的平定南乱匪檄,已经表明只要出寨下山,则不予追究,定南连年战事,土地荒废不少,朝廷可以分地发农事之具,几万精壮之人整日以聚众为匪为生,谈何民生? 可小伙山匪大多是传檄而定,唯此三处,拒不从命。 原因为何?杨宸在等罗义带来答案。 罗义如今的定南锦衣卫司,绝大部分时间用来给杨宸打探军情了,四夷,乱党,山匪,这定南卫无孔不入的也就只有锦衣卫了。 入夜,刚刚与安彬和洪海商议明日出战之事的杨宸在大帐之内怔怔出神。 他心里有些慌乱,这是他第一次自己完全领军,总归是有些忐忑的。 这三处乱党透露出的种种诡异,也让他记起了一个旧人,原来楚王手下的谋士——刘信 “昔日皇叔出征,必带此人,可领军北上长安时,绝无此人消息,朝廷暗中寻觅多年不见其踪影,莫非躲在这边地荒芜之地?” 杨宸的心思逐渐混乱,这纳兰瑜可是天下皆知的谋士,年纪不过二十余岁,便同杨泰南征北战,大扫四方,西域诸城提起他更是恨得咬牙切齿。围而不攻,只取水源,破而不入,让城内因为慌乱自相残杀的绝户计可是未有失算。 杨宸的记忆里,那位年纪同自己老师一般的男子,总是寻常书生打扮,谈吐文雅,诗赋更是一绝。只是全然不知为何不参与科考,为何与杨泰相识做了寻常谋士。 “殿下,罗指挥使求见”帐外的侍卫突然的叫喊,把杨宸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让他进来” “臣,参见殿下”罗义入门便跪 “起来吧,这几日辛苦你了,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多礼” “殿下交代臣的事,已经有了眉目,那日出城报信之人并非萧将军府上之人,乃是军前衙门里的文书官员,从前是废楚王营里的行文官。据他交代,之前每次出兵都是将文书交予净梵山下弘业寺的僧人,在其家中也收到了许多写完三处乱党聚首之地的文书” 说完便把一摞文书放在了地上。 “此边地的匪窝所在,可曾探清?” “按内应所言,距大营西南三十里处” “善!你今晚就在营里休息一夜,明日回阳明城后,将与三地来往的朝廷官员悉数拘押,上书朝廷发落,另外好好的查一查净梵山弘业寺” “臣,领命,朝廷官员臣出发之时已经拘押完毕,臣明日便去净梵山一查究竟” 罗义退去后,杨宸心里开始盘算起来,难道这边地的乱党,不是乱党中枢所在? “把安统领叫来!”杨宸对着帐外的侍卫喊道 当安彬到来,杨宸便直接下命 “此刚刚入夜,你领一千骑军作为探子,把大营西南方向的匪探全部拔干净!” 所谓的作为探子,便是五人一队,五队一组的潜藏渗透,不结阵,不部署,见到敌探,不受降而立斩之。 每逢大战,最先与敌接触的便是做探子的前军。胜则,占得一手先机。 “对,你去告知洪海,要他立即领军先往南而去,拔了探子,再绕到西南方向四十五里处,天明之时,遇敌则灭之!” “臣,领命,那殿下?” “等你拔了探子,孤领军奔袭,天明便可见胜败了” “奔袭?” “对,奔袭” “我们都错了,这里的乱党,根本不是主力”杨宸喃喃自语道。 第21章 乱党?旧军? 此时的杨宸心里已经有些隐隐的怒火,数百里奔袭而来,心中所想就是一战竟全功,打狼群就得先打头狼的道理是当年皇叔在皇家猎场教给他们这些晚辈的道理。如今,全然被人玩耍了一般。 对方知道了他要去净梵山,对方也知道他会突然改变行军路线来到乱党人数最多的理关边地,对方好像已经知道了他要做的事。 不过此时的杨宸已经顾不得许多,你知道我要来,你却不走,那就好好地收拾你一次。 我一万骑军,打八千山匪,能不赢? “去传命给李统领,让他即刻领军前往大营西南三十里处,若他问起,万一乱党越过边地逃往廓部之事,便说孤意已决” 杨宸下完了最后今夜的最后一个军令,而整个大营在他的军令之下纷纷躁动了起来。 刀口,明月,清风,又是一个见血的好时辰。 “你们敢逃,他廓部敢收吗?”杨宸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一笑。 …… 这山丘之间的密林里,原本只有孤鸟的鸣叫,却在无声的夜里多了几许惨叫,原本清新的空气里多了几分血腥。 作为楚王的侍卫统领,安彬领着一千人,化整为零,潜匿前行着,为了不打草惊蛇,让对方误以为不过是寻常扎营之后清除大营附近游哨。他甚至又分了五百人往北方潜去。 只有五百人,大抵和大宁王朝百官口中的楚王乱党余孽派出的游哨人数相当。 在这三十里的山林当中,一对一,五对五,十对十的厮杀已经铺开。 这种时候,无声,比有声更为让人毛骨悚然。因为冷箭在夜里,会比白日来得更为危险。 安彬是幸运的,因为对方未曾有所准备,一开始稳稳地占了上风,像一把短小却锋利异常的尖刀狠狠地向杨宸大营的西南方扎了过去。 “统领,您怎么不跟在殿下身边,跑来跟咱们干这刀口舔血的事啊?”安彬身后跟着的一个年轻小兵突然开口问道。 “殿下英武,等咱们把这些游哨干完,便领着大军直接冲营”安彬心里自然清楚,作为杨宸手下第一亲近的人,他的存在,便是这支孤军奋勇向前的底气。 “殿下,肯定不会丢着他们不管” “嗖!”话未来得及多言,冷箭直直的扎在了安彬眼前的松木之上。 “兄弟们,他妈的小鬼上坟,跟着老子冲上去砍死他们”安彬一声大喝,身后跟着的游哨一拥而上,又是近身的肉搏。 至于安彬口中的言语,若是传至长安的锦衣卫衙门,谁都不会相信这是从前那锦衣卫第一年轻的少年指挥使所言。 其实有时候,让一个人改变很多,只需要一场流血的战斗,而战争从来都是让人蜕变成熟的最好方式。 战争里,本就不该有人性这个东西,所有人,都该是野兽,否则,唯有一死。 此时,距安彬领着一千骑军出营不过一两个时辰,其余两路骑军,也在向此处摸了过来。 洪海有些不悦,他是离了营才知道杨宸让他往南去,自己则领军直扑敌营。 四千骑军,他娘的就只为了拔几根连刺都算不上的游哨和伏军? 按杨宸心里的想法,往南而去是定南卫唯一靠海的城池,海州,距朝廷南方最为富庶的港州不过数百里。若是这几千乱党见情形不对,又不敢往西面逃往理关之外的廓部,而是一路南下去海州。他的老师徐知余就得跑到海上去做刺史了。何况万一情形有变,洪海可以立即扑向激战之处。 “你说说,王爷是不是觉得咱这一身膘中看不中用,才不让咱领军去锤他几个乱党?” 洪海的突然发问,让身边的骑军有些不置可否。 军中无人不知,这洪海的一双大锤可以锤得敌人下一秒看见自己首身分离,却从不会伤自家兄弟一根寒毛,无论士卒将领,一等待之。口碑极佳,只有这一身剽悍的身姿往往让初识之人望而生畏。 况且,洪海也绝非领了赏银便去吃花酒的寻常统领,他那至今未曾用过的枪可是从老楚王杨泰一直传到了如今的军前衙门。 “真他娘的无趣,殿下又不告诉咱到底往南走去哪,难道骑马到海里喂鱼?” “将军,就您这一身,估计鱼都不吃”一个军中老油子回应道,他很清楚洪海是不会为此责罚他们的。 “哈哈哈哈”一阵哄笑声中,洪海突然明白了什么。 众人见主将先是一愣,后来缓缓地笑了起来,嘴里喃喃着 “嘿,你他娘的说的还真对,去海里喂鱼,哈哈哈” 在杨宸大营正西面五十里处的李朝收到了军骑带来的杨宸军令,只是隐隐有些担心这少年楚王初次领兵是在乱指挥瞎胡闹。 让人家领兵出关便领兵出关,让人家堵死乱党往西逃窜的出路便在这山里喂了一天蚊兽,好不容易可以睡个稳觉,又让人领着三千军马直扑大营,为主将者如此,可真谈不上是手下人的幸事。 李朝正准备打点兵马,出发,只听得前来传令的军骑翻身上马是又说道: “王爷说了,和将军您讨个彩头,赌一顿酒,看谁先冲到乱党大寨之中” 李朝握紧了手里的弓箭,笑了起来,“还真是一家人” 当安彬领着的一千游哨重新汇合之时,发觉这是一场大胜,损失不过二百在面对面的近身肉搏战中绝对是一场大胜。 而此时所谓的乱党大营之中,已经隐隐可以嗅到了哀兵的味道,大战之前,收到关于敌军情况的探报越来越少可不是什么好事。 何况那关于杨宸大营最新的探报已经是两三个时辰以前的了 “敌营一千军马出营,分作两拨各约五百人,开始拔哨,另有三千军马往南不知所终” 最新的口头消息也是,一千人摸到了此处不足五里的地界就停了下来。 “将军,这一定是杨宸那毛头小子的诡计,一千人就想把咱们骗出去,还不够咱们塞牙缝的” “将军,依在下看,天已渐明,早便过了夜袭的时机,估摸这只是拔哨,或许不知我等便在此处,否则一千人何不乘胜追击夜袭山寨?” “末将也赞同宋先生的说法,要是夜袭,何必如此大张旗鼓地拔哨?还分兵往南而去?” 见座下乌泱乌泱的人吵个不停,坐在长桌主位的中年男子开始发话了, “他杨宸不过是初次领兵,想来也不会是那神来妙笔之人,否则怎么会被咱们军师事事算在他的前头”说话之人,乃是原楚王杨泰手下的一名百夫长,受了些杨泰的恩惠,为杨泰抱不平而领着手下的人做了山匪。又在刘信的遥控指挥当中,短短三年之内盘踞边地拉起了七八千人。不过其中的老卒很少,不过一千多人。大多是逃徭役的犯人和流民。 事实上,轻敌并非不可,但轻视比起强大的敌人,迎接自己的唯有灰飞烟灭。 未出一炷香,一士卒连滚带爬地跑进了山寨里平日议事的忠义堂。 “将军,不好了,寨外全是官军,有五六千人!” “啊?”众人一阵惊诧 “慌啥,陪咱出寨会会他们”这所谓的将军,不过是从前军中的一百夫长。 何以指挥五六千人之数,众人虽在应和,但正当他领着那一千老卒登上寨子之时,寨内那些所谓的将军,都尉,校尉却纷纷带着手下的人往后寨跑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何必送死?这群人还是聪明的,这寨子的七八千人除去那一千老卒,谁对上官军可曾有半分胜算。本就是欺软怕硬才上山为匪,如今又拿脸去撞拳头,不是猪是什么? “众将士,结阵,破寨!”杨宸一声令下,五千余人的先头之军开始结阵,这山寨不是城墙,不需要登云梯,只需要撞开寨门,冲进去砍杀便是。 “兄弟们,给咱楚王报恩的时候到了,谁杀了那贼皇帝的儿子,咱的金子全归他” 其实,叛徒是最可恨的,更可恨的是他们碰上了领军前来的李朝,后者看到了这种情形自然是知那一顿酒钱该算在谁的头上了。 “安彬,你说他们是该算作乱党?还是大宁的旧军” 已经跟在杨宸身后的安彬望着两拨相同的军阵,不过是一群年少,一群年老,一群铠甲崭新,一群粗布为甲,一群人想着建功立业,一群人想着为主尽忠。 刘信提醒过,让他们收到信便向南取了海州以图大业。 不过百夫长终究是百夫长,他的眼里杨宸就像他从前收拾过无数遍的新兵蛋子,空有一腔热血,其实对于兵事一窍不通。他想让自己做诱饵,埋伏杨宸,活捉了他,用新的楚王去长安找皇帝换那个旧的楚王。 安彬,不置可否,情形显而易见,这最后的战斗,甚至都不需要他们哪怕只是装做样子的身先士卒,领军冲锋。 “殿下以为?这是老卒的百夫长?还是从前楚王殿下的百夫长?” 安彬的反问,让杨宸心中略有所思。 后世的太祖实录中,有这样一行记载 “广武十七年,废楚王泰领军西征,探敌遇伏,乱军之中,泰陷重围,麾下有一百夫长,三进三出救泰,身披数创,归营置于王帐,躬身以候,数日乃愈” 你不顾亲王之尊,待我如兄弟,我,唯有为你一死,方为尽忠。 第22章 净梵山下 一千人士卒,从始至终,未有一人退却,未有一人乞降。 这算是给长雷营的几千军马诠释了一次何为尽忠,何为求仁。 杨宸见结阵久不能胜,下令放箭,一阵箭雨,一阵冲锋。成全这些人,算不得妇人之仁。 这一仗,其实是单方面的虐杀,连铠甲都不曾有几副,所用军械不过是弓箭和刀剑。而杨宸的确用了全力,将对手视作比自己更强的存在,才是求胜的开始。 “寨里金银财货,四去其一分与大家,其余悉数送回阳明城交于和大人,充入府库,粮草海州和阳明城各一半,咱们一万人,可把老师给吃心疼了”杨宸对身后的安彬说道。 安彬领命而去,他没有问杨宸王府的份额,打仗发财,从将士到主帅,何人不是视作理所当然。当年长安的楚王府,四海珍稀之物,可不就是随着杨泰的四方征战换了一拨又一拨。 可杨宸,作为主帅分文不取,该给士卒的份额一分不少。你能不为其卖命? “殿下,从西面而去的乱匪数千人碰到了李朝将军,全数乞降,可李将军杀了十数位乱党敌首” “杀俘不祥,他竟然是这等无所顾忌的人?”杨宸听着侍卫的回答,又追问道 “洪统领那边情形如何?” “暂未有探马来报” 当新一日的朝阳挂在天际之时,一场单方面虐杀般的战事结束,并未能让杨宸轻松许多。 此处如此轻易获胜,若是主力还好,可主力要是在那山高且险峻连绵的净梵山下,事就难办了许多。 崇山峻岭之间,骑军的冲杀会大打折扣。 “末将理关守将李朝,求见楚王殿下!”忠义堂外传来了李朝的求见之声。 杨宸转身出堂门而去,那几日在楚王府无所事事之时,他已经看尽了锦衣卫里定南卫大小文武官员身籍文书,此李朝乃是少年英雄,却未曾听闻桀骜不驯的声音,反而自永文二年有些如履薄冰般的惶恐度日。 杨宸见一年轻将领身穿明亮色铠甲,身后军袍不同常见的红色,而是一袭白色,使得血迹有些亮眼。背负箭矢篓子,长弓置于石板之上,低头默跪不语。 “李将军,本王听你箭术一绝?百步穿杨?无一失手?”杨宸拿起了李朝面前的弓箭,却未曾唤他起身。 对于这类心怀旧主的人,冷淡点处理才是上佳之策,御人之术嘛,天家里打第一次啼哭之时便带来世上的东西。 “末将愧不敢当,都是军中谣传”李朝还是未曾抬头,只是低头回应着杨宸。 “本王要了那些乱党余孽如何?”杨宸所言的余孽,可不就是见到是李朝领军便乞降的几千匪徒。 可几千俘虏,是一笔不小的战功,上报朝廷,兵部给的赏银可不会少。 对李朝而言,并无不可,但领军之人,总该为手下人盘算盘算。 “殿下这是不知军中规矩?”李朝心里疑惑,嘴上可是应得极快 “此役,乃殿下全功,有何不可” “起身吧,赏银本王没有兵部阔绰,只能给你半数,另外半数,你自己去想法子,至于输给本王的酒,待本王平定乱党巡视边关时再来理关找你要酒喝” “诺!”李朝起身,重重地说道。 几千俘虏上报朝廷,只能是充入奴籍,永服徭役的命。杨宸心中所想,是定南卫连年征战,百姓逃亡,荒地贫多,若将此类人设一屯田营,闲时为农,战时为军则可有所缓解。 如此一来,为难的可就是青晓了,屯田营虽好,可如今已是秋时,再等一年方可有所成效,但人不可能一年不吃饭,数千张嘴,不就落到他楚王府手里了? 男人就是一向如此在外要强争脸,从来不会想到家里锅的大小,做得多少人饭菜。 在山寨当中埋锅做饭,休整一日之后,杨宸便领军北上,既然知道了要害所在,便直面要害。至于云都山的几千人,交给萧玄那一万五千人,虽比不得十则围之,可情形应当与此差别不大。无需过于忧心。 既然对方是以逸待劳,杨宸也大可不必慌里慌张的再来一次兵贵神速的奔袭,奔袭的要害乃是出其不意。 这招用在了这边地,自然也就是失了先机。 “殿下,驿卒已将殿下手书交予了和大人与女官大人”探马的奏报,让杨宸心里舒缓了几分。 他知道那位女子在牵挂着他的安危,亲自手书报个平安不仅仅求的是她的心安,更是让自己内心少些愧疚。 “殿下,咱们就这么慢吞吞地走,净梵山的乱党跑了怎么办?”在过去的一战当中无所建树的洪海问道,他现在就想着如何在杨宸面前证明自己一番。 忠于杨泰是义,忠于大宁是更大的义,要是杨泰知道手下旧卒聚众为匪,只怕是会气得亲自领兵来征。 “往哪儿逃?向北去长安?”杨宸取笑道 “或者往南逃,让洪将军痛宰一次”安彬追着取笑道 “去你的,咱奉殿下军令行事,你怎么还如此取笑咱?莫非视殿下军令为玩笑不成?再说了,别说往南去喂鱼,就是殿下让咱一路向西去绑了月依那臭娘儿们放殿下床上咱都说干就干” 这洪海还真是犀利之人,一番话怼得安彬无话可说,顺带点了杨宸此战多虑地往南之策。 至于为何提起那南诏领军的月依,不过是那日追着月依跑的时候远远看了一眼,竟然发觉女子着甲多了几分飒爽之外,那脸蛋竟然是一等一的清秀,可不就成了洪海眼里的貌美女子吗? “此番是本王多虑了,等到了净梵山,本王让你做先锋”杨宸不紧不慢地说着 “殿下,可不能哄咱” “军令无戏言” “安统领,听到没,殿下说军令无戏言” 又是一句直接怼得安彬哑口无言,一会便由着洪海领着四千骑大摇大摆地做起了前军,安彬则领着在刚刚一战中有所受损的麾下军马殿起了后。 一万人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行到了净梵山下,十则围之,这几乎等同一对一的军马,何必围?况且,偌大的净梵山,藏个数万人都不是问题,怎么围? 杨宸之所以不紧不慢,是在等罗义带来他的军情,过去两战,杨宸早已经认识到军情之要紧,当年杨泰甚至亲自少数随从直抵敌前,甚至有时就在敌人眼皮之下,查探军情。 “三军皆以王智勇无双” 杨宸还未站稳脚跟,没等到罗义,却等来了最不愿听的探报。 “楚王殿下明鉴:朝廷所派军粮前日运抵本县粮仓,然昨夜乱党之匪以众劫掠,盗粮毁仓,贼猖獗至此,盼殿下领军逐之,臣扶阳县令张休叩首” 粮草就没了?出山来抢的? “去信给和大人,山中粮草被劫,让他速速筹粮,对了,让薛举将军亲自领军送来” “诺!”杨宸帐下的掌书官回道 战端未开,粮草就没了,这?还怎么打? 还未过许久,又收到了萧玄的奏报 “末将萧玄叩首奏报:臣五日前领军云都山下,分军以扼守出山之道,围山以困敌,几日佯攻互有伤亡,待敌疲惫,一举攻山,臣以为困敌之策,实乃无奈,万望殿下恕罪,臣萧玄叩首再拜” 萧玄何等刚烈英勇之人,能说出无奈,估计是难以进展。 “去信给萧将军,让他整军固守,继续佯攻疲敌,以图战机,务以不使山匪流窜出山为第一要务” 唉,如此一来,等萧玄为援军强行攻山也不可行了。 “洪海,你不是要做先锋嘛,去山上探个究竟,不要强攻,只是试探,情形不对,立即撤军”杨宸还是下定决心,有枣没枣,先打他三竿。 “诺!” “安彬,换身便装,跟孤去山下的弘业寺探探究竟” “弘业寺?” “罗义说弘业寺里有鬼,少带侍卫,领一千骑军在寺外候着,情形不对,以号烟为信” “诺!” 等洪海和安彬退去之后,杨宸愈发觉得事有蹊跷,实在是等不得罗义的探报了。 阳明城的粮草从筹措到运抵净梵山大营至少要五日,不过只带了两日口粮,还有三日,如何? “若言粮仓被袭,军心不稳,又当如何?”杨宸的心乱如麻。 但喜欢下棋的他,自然明白当棋局胶着,不可妄动诸军,又不得不行棋之时,无非是来一手拱卒这等无理手,以静待变。 天色正好,杨宸身穿软甲,换了寻常便衣。与安彬一行不过十几人出大营往净梵寺而去。 此时,大营一千骑军紧随其后。 另有一千骑军再作游哨,开始清扫大营周围之探。 一千游哨之中,有一十八岁小卒,名为弃疾,乃南诏部落降宁之人后代,也是那日与安彬交谈的普通游哨。 所有人,都不会想到,这年轻游哨,会是战事之关键,也是他日,长安最得意的羽林卫。 第23章 弘业寺内 “末将已经找农家打听过了,这弘业寺是咱定南卫第一名刹,不过朝廷未予承认,而是把阳明城外的弘福寺做定南僧门之首” 安彬骑马跟在杨宸之侧不敢有所远离。 他先是藩王侍卫统领,其次才是安彬。若这弘也寺真如罗义所言住的有鬼,那万事小心为妙。 虽是战时,可弘业寺在净梵山的山脚一侧,并未多受波及,香火比不得寻常旺盛,也比一般寺庙热闹许多。离杨宸大营也有五六十里之遥。 定南之山,绵延起伏且高耸险峻,多以最高之山峰命名群山,故而净梵山实则是此连绵群山。 一行人只好装作是一般富贵人家前来供奉香火,便递了引碟交予香火僧,继而被引入寺庙内院厢房之中。 “贫僧无藏,拜见施主,不知施主远道来此,有何苦业?” 杨宸只见一中年富态的僧人身披佛门二等红黄袈裟应声而至。 “大师不必多礼,小生家中祖母去世不久,想来贵寺为祖母诵些经书”杨宸双手合十回礼。 “善哉善哉,施主之孝,感人至深。为过世之人诵经,施主可选般若慈悲经,为亡魂引渡前世苦海,施主请随我而来” 说完,便领着杨宸进入后院佛堂之中。此处与前院大佛不同,佛祖像小了少许,但香客极少,一般来此诵经皆是富贵人家。 见杨宸随从便有十数人,怎可能不引入此处让高僧带着诵经。所谓清苦佛门,其实最为分富贵高低。 杨宸找安彬拿了五十两香火钱供于佛祖前的捐纳箱里,而安彬心想一定要找青晓还回来,动辄五十两,把他安彬当成京城公子哥了? 安彬等人候在门外,只有杨宸何和无藏在屋中诵经。 诵完经书,杨宸跪于软塌之上,望向佛祖金身,无藏则双眼紧闭,立于杨宸之侧。 “大师,你可知这净梵山下住的不只是佛祖?”杨宸主动开口问道。 “佛祖无量功德,自有世间苦命人盼渡苦海而来”无藏闭眼,却喃喃说道。 “那大师觉得小生为何而来?” “自为施主心中苦业而来” “何等苦业?”杨宸追问 “施主在进而不得,退而不可,不进不退,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无藏的话,已经有些直白了。 “那大师可认为佛祖会渡我?”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施主心中已有答案,何必再问贫僧?” 杨宸起身,回头望着无藏,无藏也直视之。 “大师可知小生是谁?”这已经接近杨宸想要的结果了 “贫僧已在此处等候殿下许久了”无藏依旧是一副坦然处之的表情。 杨宸却已经被震惊到乱了心气,如果此处之鬼,为夺命而来,他们十人怕不是这全寺对手。 见杨宸有些迟滞,无藏开口说道, “殿下不必去想贫僧何人,为何知道殿下身份,殿下亦不必忧心安危,若殿下殒命此处,只怕定南卫要数十万生灵再遭涂炭之灾” “那大师为何在此等本王?” “求殿下救一故人”无藏双手合十继续说道“此故人亦是殿下故人” “皇叔?”杨宸猜到了七七八八,却有些无奈说道“皇叔谋逆之罪,本王如何可救?” “殿下,可愿听贫僧说道说道?” “但说无妨” “我等藏于山中,等的便是此日,永文元年殿下数骑入京,永文二年被鲁王谋反波及废除王爵,囚于幽巷。自那时,定南卫便多了我等数万无主冤魂,游于山野之间,藏匿阴暗苦绝之处。我等自知,不可能兵犯长安,只求在定南卫闹得欢些,让殿下在幽巷之中便多一两分平安” 无藏的话让杨宸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便直直打断道 “你等难道不知,在定南卫的乱党越猖獗一分,朝堂之上皇叔的境遇便多一分凶险?” 无藏却淡淡笑道: “殿下还是年少了些,能定殿下皇叔生死之事,朝臣如何,并不重要,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那你等又如何知道我父皇的心事?”杨宸还是不解。 “当今陛下,已稳稳地坐在天下九五之尊的龙椅之上,大行科举以抗世家,得天下士子之心,止兵革,施仁政,继位五年,重整了广武二十五年之民生损耗,广武连年兵事之役患,得天下民心。从前的楚王殿下,早早地被忘在了幽巷之中。陛下何忧之?” “况且,天下皆知陛下仁义谦孝之名,殿下自然是知晓陛下对于贤君之名地看待。” 杨宸已经有些云里雾里了,这根本不构成你们聚众为乱匪的说法啊? “殿下,我等聚众,不过是要陛下知晓如若楚王遇害,自要搅得这定南卫,渝州,府州 乃至横岭以南天下大乱!” 杨宸此刻明白了,何等才算亡命之徒。 “那与本王何干?”杨宸心里本想驳斥他这一番无视天下苍生,只有心中小义的诡论。但隐而不发就是为了听听这些亡命之徒眼里,对他这新楚王有怎样一番打算。 难道绑了,拿去长安一个新楚王换旧楚王? “陛下诸子,天下四卫,殿下就藩定南卫我等早早便猜得明白,可殿下就藩之后,势必要与我等水火不容,可殿下今日至此,已是输了先着,可朝廷不会输,我等则会虽胜而败,杀藩王,又给了朝廷危害楚王的口实。所以,出此下策,要与殿下做一番买卖。” 无藏说得轻巧,可杨宸心里已经是门清,这就是逼着他就范呗,反正朝廷不会输,他们这些乱党不敢赢,这死局唯一的解只有杨宸,稍有不慎,便是鱼死网破。 “呵,你觉得本王会与你等乱党同谋?”杨宸笑了 “我等会儿留给殿下一个不可拒绝的条件。”无藏见杨宸笑了,却不恼火,而是直怔怔地说着。 “殿下,若殿下此番进剿全胜,此定南楚王之位殿下才算坐得安心,而且我等手中数万精甲之士,粮草,金银不可计数,殿下可稳得定南军心民心,昔年以后,进图大位都无不可” “你说的这些,等本王打上山去,一样可以得到!”杨宸握紧了双拳,有些愤怒。 被人赶着鸭子上架,能不恼火?堂堂楚王,在庙里被臭秃驴当着佛祖步步紧逼能不恼火吗? “殿下此言差矣,殿下怎知,这山中只有数千甲士?殿下怎知,这定南卫只有我们三处之人?殿下怎知,金银粮草全在此净梵山中?” 无藏的追问,让杨宸心里炸毛了一般,恨不得一剑下去,刺死这个目无王驾的假僧人真乱党。 “你!”杨宸大喝一声,拔出了剑来。 “殿下,你杀了贫僧,定南卫还有数万如贫僧一般之人,可殿下不止一位。陛下可还有一位皇子未曾就藩。如今殿下手握必胜之局,何必动怒?况且,只要殿下许诺营救楚王,我等必誓死效忠之。” 无藏的话,确实指到了杨宸的心上之处,其一,他本身永文二年身处长安宫中,若杨泰真的谋反,早不会有今日,那可是平生无一败绩的天策上将。况且,杨宸对这位皇叔心中早已是钦佩之至又悲怜至极。其二,若是可以不用流血千里,让定南卫数十万百姓多些安稳日子,有何不可。 这数万男儿藏于山中,十室九空,土地荒野千里,成何体统? 其三嘛,自然是,形势所迫。天家之人,真为了那些儒生口中的君子之言,早就在宫里死了千百次。 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们儒家老祖宗说的,能有错吗? “本王,确实可怜皇叔一世英名却囚于幽巷,却人微言轻,不知如何救得?” “这,还需等些时日才能告诉殿下,但臣愿殿下不必忧心今日之事,朝廷不会知晓,殿下也确乎有真正的乱党需要进剿” “臣?” “贫僧乃是昔日楚王帐下纳兰瑜” “你?”杨宸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震惊,眼前这中年圆润的僧人是纳兰瑜?昔年那常作书生的打扮的纳兰瑜? “不过寻常易容手段,上不得台面,但今日见从前总追着问王爷的战事如何的小殿下业已成封,才知我等已经老了” 这既是弘业寺的无藏,又是昔日闻名天下的谋士纳兰瑜从自己的脸上取了一张人皮。 杨宸心里却平静了,输给他,心服口服。 第24章 谋臣为何谋? 在纳兰瑜揭下脸上的人皮之后,心中已是心服口服的杨宸没有过多地去追问其他,而是轻声感叹了一句“先生风采依旧” “臣,落草流亡之人,当不得殿下如此谬赞”倒是纳兰瑜有些不置可否。 这一刻,屋内二人都清楚自己的目的可以达到了, 一个年轻人,迫切地需要建立功业让自己坐稳王位,需要让这定南卫的百姓冬日有粮,需要让这定南卫的土地有人耕种,需要定南卫的商旅可以不用忧心匪患而来,需要让自己心仪的女子可以在自己的封地,买得了长安那盒小小的胭脂。 一个年纪略大的“僧人”,需要在不能胜也不能败的棋局里杀出一条新路,为了从前旧人的平安,为了在乱局,变局当中为旧人谋得一线生机。他需要的,是一个可以让他影响朝廷决策的藩王,一个对旧人心怀悲怜的少年人。 “才短短三年,有大恩于天下的他就被你等忘在了脑后。无妨!我还记得!” 这两人是各取所需,至于谁是棋子,谁是棋盘,谁是棋手,其实并不重要。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杨宸赢了,却输给了纳兰瑜。 “那先生打算何时将粮草军械交给本王?”杨宸问道 “殿下,不日到云都山去取便可,臣已将这三年来所得钱货粮草放置于云都山中,这净梵山,不过寥寥而已” 纳兰瑜的回应,显然是让杨宸明白,若后悔,他还留得有后手。 “那本王带一万大军来此,空手而返可不太好吧?” “殿下莫不是忘了,您的军粮被臣派人取到了此山之中?况且,此净梵山内本就有几处拒不下山的盗匪,依附于我等,也有一两千人,都是穷凶极恶之徒,殿下不必慈悲” 好一个取到山上,这是直接在打杨宸的脸了。可怜那数千人,此刻落在试探军力的洪海手里,只怕是已经骨头都不剩了。 杨宸从始至终,连乱党主力在三处的哪一处都不曾猜对,处处被纳兰瑜安排得明明白白。不过,输给当年天下第一谋士,算不得稀奇。 “殿下,边地一战胜得出彩,让臣仿佛看到了昔年楚王殿下用兵的样子” 纳兰瑜怎可能不清楚,少年人求胜之心被一浇而透的落寞。 “不过是误打误撞,骑军一万,对乱党一千,说出去都贻笑大方啊”杨宸笑着说 “殿下不必妄自菲薄,试想若那七八千人真的像如今云都山上的聚众顽抗,殿下该如何?殿下兵贵神速,招招致命,那才使得那群宵小之徒肝胆俱裂,一心逃命罢了。何况,殿下猜到了我的南下之策,留有后手,方才造就了必胜之局” 纳兰瑜似乎对杨宸的用兵颇为赞赏,“若他日多经战事洗练,殿下必不负大宁第一马上藩王之名” 杨宸也笑了,从前不知这纳兰瑜竟是如此厚颜之人,夸个人还得带自己一笔,什么叫猜到了你的南下之策。 “先生取笑我了,在先生这里,本王可是败得一塌糊涂。” “殿下,臣信殿下不会欺瞒臣,才与臣如此坦诚,那臣亦愿与殿下坦诚相待,不知殿下可否移座茶房,听臣为殿下论论这定南之策” “能得先生一番教诲,小王自然是乐意至极” 这一刻,他们二人方才发觉自己已经站了许久,纳兰瑜和杨宸都冥冥之中有一种感受 “好似旧人相识” 谁能想到,之前才是你死我亡的仇敌,此刻都为了一个人的安危,开始握手言和,把茶言欢。 纳兰瑜又带回了面皮,领着杨宸向外走去。 安彬见二人出来也便跟了上去,可他在杨宸身后竟然发现这年轻楚王的后背,那富贵人家装扮的衣物已经全湿。 “安彬,派人去告知洪海,不必佯攻,直接破山,一个不留”杨宸对安彬吩咐道 不一会,纳兰瑜也就是此刻旁人眼中的无藏僧人,便领着杨宸到了茶房,屏退众人,为杨宸敬了一杯茶。 “臣,纳兰瑜,自今日始,甘为殿下赴死” 杨宸一惊,猛地起身,对纳兰瑜说道“先生对皇叔之忠,小王感于肺腑,怎可夺了你二人主仆之义,本王信皇叔之冤,愿同先生扫荡奸逆,还皇叔一个清白,给我大宁天策上将一个交代” 杨宸想起了太后重病之时,不愿见自己养育大的永文帝杨景,也不曾言要见亲生之子废楚王杨泰,而是见了诸位皇孙,也曾对杨宸说到要还自己皇叔一个清白、保他平安。 “皇祖母临终托付之事,怎可忘?” 此话,太后也曾对温厚的太子殿下说起过,太子此刻已经有了计较。不过,他罪臣乱党的纳兰瑜,怎么可能见到未来的天子呢? 杨宸的言语,让纳兰瑜再次坚信自己算对了人,告诉纳兰瑜杨宸可信之人,其实此刻也在定南卫。 “殿下,可知,我等粮草钱粮如何而来?”纳兰瑜率先发问 “自然是原来的旧臣助你等” “非也,都是和大人巡守定南以来,托人送来的。和大人孤身而来,无武将军士可调,无文官笔吏可派,唯有维稳,方可在定南卫站稳脚跟” 纳兰瑜的话,让杨宸面色有些难看,堂堂朝廷三品大员,行贿守地乱党 ,传出去朝廷的脸面往何处放。 “殿下不必迁怒和大人,和大人所给,比起为定南百姓带来的不值一提,试想殿下居和大人之位,该当如何?比起无能的清官,能臣更当为殿下所用,至于贪墨与否,比起百姓所得之惠,又何值一提?” “殿下御人,当赏则赏,当罚则罚,赏能臣,罚庸臣,水清水浊与否?何当挂齿,长河之水清,往往泛滥,北水之水浊,却挟富养水土于百姓,试问殿下,天下之水因何而清,天下之水为何而浊?” 纳兰瑜所言让受教于受儒家之术的杨宸雾无话可说。 “道家重无为,法家重刑典,殿下出自天家,更当明晓以儒学教养天下百姓臣民,又当以王道霸之,法道刑之” “治大国若烹小鲜,长河泛滥,便修理河道,天灾之下安抚救济百姓,人祸之下则趋利避害,不劳民而民自富,不远征而国自强,臣之所言,又何尝不是今日陛下之所行?” 纳兰瑜讲完,杨宸起身重重行礼“先生所言,小王受教了” 如此治世之才,屈隐于山野寺庙之中,着实可惜。 “先生可愿随小王去阳明城,小王有先生在身侧,于万事则有便宜,皇叔之冤,也可早日而洗” “殿下不必多言,臣心中自有一番计较,当出寺之时,殿下远在万里之外臣都当行远而来,不当之时,殿下近在眼前,臣亦不愿妄动半分” 说完,纳兰瑜双手合十向杨宸行礼。 至此,今日之事,便定了定南卫之内忧。 二人出寺门而去,在弘业寺外,杨宸突然开口问道 “先生所谋为何?是天下百姓苍生?是大宁千秋万世的基业?” “臣之所谋,只为一人平安” 此时纳兰瑜的心里,已经泛起了千万层波浪。 先帝驾崩之时,朝中世家拥齐王杨景为帝,我劝你在定南卫站稳脚跟,以图天下,你说,百姓之家尚且没有父亡而子不至的道理,我劝不住你。 横岭关外,你为一女子,为了你眼中自当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帝王之家不成史书流传千古笑柄,放下兵马,孤身入京,我劝不住你。 永文二年,永文帝举兵北伐被围于南望山,我书信劝你,趁乱南下重整兵马,做一肆意藩王,你要保长安百姓平安,提军平鲁王之乱,我劝不住你。 鲁王兵败而亡,周家满门尽斩,永文帝解围南下,我劝你登高一呼,提兵北伐,取天下民心士气,你为了心中大义,为了天下安宁,交出军权,囚于幽巷,我劝不住你。 可我,自那日见你,便知世间之事,无复有他。 这天下人忘了,是谁领兵打下了半壁江山,这天下人忘了,是谁让控弦百万的北奴不敢南下牧马,万国来朝,这天下人忘了,是谁让四海镇服,得以安稳。 天下人皆负你,我不负你。 天下人皆忘你,我不忘你。 我要这天下知道,若你登高一呼,皇位皆得倾覆。我要这天下明白,这龙椅是你不愿的俗物,你不过是想做那肆意酣畅的天策上将军。 天下不知道,天下不明白, 那我便砸了这天下!让你重整山河 我为何谋? 为天策上将军谋! 为大宁的楚王殿下谋! 第25章 真是一把好大的火 杨宸,安彬一行人离寺之后,潜抵寺庙不远之处的一千骑军也随之调转马头回返大营。 安彬见杨宸神色落寞,便主动提起了话来: “殿下,为何让洪统领直接领兵杀上山去,难道不曾想过若乱党设伏,恐有变端?” “无妨的,从始至终,咱们连这山上乱党几何都不曾清楚,到底是这寺内有鬼,还是他锦衣卫衙门里有鬼!” 杨宸此刻已经不是后知后觉,而是明白了自己过于相信锦衣卫的本领,猜对了开始,却没猜到是如今这般被人拱手送上胜利的结局。 他也在慢慢体悟纳兰瑜所言的治天下如烹小鲜。 整个中州的数千年之史,王朝更迭,战国频起,多少帝王将相为治国平天下而苦思不得,多少名臣大家各抒己见,各行所长。 有开国之君,恃立国之威,重法家,刑天下臣民,徭百世之赋,却立国即亡。 有守成之主,未创基业,未拓国土,虽庸碌无为,可延续国祚,无过无功。 有大志之君,借先辈之不世基业,武功赫赫,修连城,引长水,功在千秋,罪于当世。 成则庙号武帝,享千秋之祀;败则亡国灭族,空做孤坟野鬼。 杨宸在宫里得以读遍历代之史,却不曾学过帝王之学,自以为治政用人当善思广学方可有所作为。 但纳兰瑜之言,却好似神来一笔,点醒梦中人。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开国之君又如何不是第一次做九五之尊,何须所谓帝王之学。 做一亭之长,做一县之令,做一州之史,做一卫之守,做一国之君,所行之事,所治之政,所行之法典,又有何不同? 不过是杀人,治人,用人,仅此而已。 杨宸对这当年自己皇叔的第一谋士,心中之钦佩无以复加,此刻心里半分未曾有毁约之念,但与此等人共行事,又何不似与虎谋皮。 未用多久,一行人骑马回了大营。 “殿下,刚刚有弘业寺僧人送来一封书信,说等殿下回营,请殿下亲阅” 杨宸大帐之外的甲士,向杨宸递过一封书信,上书“殿下亲启”落有“弘业寺无藏书” 杨宸走入大帐,亲自拆开了书信: “楚王殿下明鉴:罪臣纳兰瑜恃势而胁殿下,实乃万死之罪,然罪臣深知殿下乃亲历长安之变,深知殿下皇叔之冤,更有心救我主于危难之中,先太后曾暗中遣人知于我等,唯殿下与太子可有一助,恐万死而不能赎今日之罪,自殿下离寺,罪臣自亲赴长安以静待变, 至于定南之事,净梵山平定之后,殿下当暂缓四五日方可进兵云都,届时殿下自知罪臣之言,云都山内,有世家之内应,有朝廷之暗探,有四夷之阴哨,几无旧楚王之军,却有臣多年之所获,殿下自取即可。殿下当尽斩诸匪,以报朝廷,以获定南军民之,使定南全为殿下之定南。 罪臣,叩首再拜” 说完之后,杨宸已是全无心气,如此谋士,何以为敌? 所谓亲赴长安,便知是去找太子杨智而去,乱匪以财货而聚,纳兰瑜便舍尽多年之粮草钱财,死死地将乱匪聚于云都山,让杨宸去领战功。 可真正的楚王之旧党,全无踪影,或为官府之吏,或为军中之士,或为田亩之民。 “先生,好算计”杨宸一边嘴里振振有词,一边书信引燃烧为了灰烬。 “殿下,弘业寺僧人求见” “带他进来” 大帐之外的安彬领着一个年轻的僧人走进了大帐。 “这是先生交代,要面见殿下之后,方可奉上”这年轻和尚递上了一块玉佩。 “这?”杨宸今日已经被接二连三的事惊得无以复加,眼前这先太后常常随身而带的玉佩,他怎么可能不认识,却又不敢相信。 从宫里,到弘业寺,这一路,该有多少楚王旧党? “你且退下,他日先生南返,务必请先生派人来告知本王,本王定会同先生一道圆了皇祖母之遗愿” 年轻僧人双手合十,行礼退下。 自此,杨宸和纳兰瑜有了真正的共识,先太后的遗愿,本王一人如何办得? 至于锦衣卫的罗义,杨宸已经猜到了也是纳兰瑜之人,而整个定南卫,除了和珅与安彬等随他一同自长安而来之人,杨宸已经不大敢确定何人为楚王旧党,何人为朝廷之臣。 “有洪海的消息否?”杨宸开口问道 “暂无探马来报,不过派出去摸哨的骑军已经回了,大营之外直到净梵山上,哨子寥寥,可能锦衣卫探错了消息,此山中乱党并未有四五千人” “你且退下吧,孤今日乏了,若有探马回报,速速呈上来”杨宸解开了自己的外衣,被纳兰瑜算得一清二楚,时辰位置都明明白白而惊出的一身大汗,终于可以敞开凉爽一下了。 “诺” 此刻的净梵山上,去疾领着自己的十骑绕到了炊烟升起之处的大山背面。 经过上次一战,安彬将他提成了什长,这可是这一营里最小的什长。 “先用火油,咱们烧了这破寨,后骑着这绑满大柴的马儿四处跑起来,一定要扬起尘灰,让这些山匪误以为咱们大军骑兵来了,你带一人,去山路前面找大队骑军,其余人随我冲入山寨烧他个天翻地覆” 这是去疾作为什长的第一道军令,也是这道军令毁了洪统领让锤子见见血的心愿 “老子一定要破了这鸟不拉屎的寨子,杀他个痛快,出了阳明城,老子的锤子都还没见血” 洪海自从收到了杨宸从弘业寺派来通报他,要他领军直接杀上山去的军令之后,连阵都不布了,直直的领着三千骑军沿山路走向了净梵山的主峰。 用他的话说“破地方就这几条鸟道结甚的鸟寨” 但统军之人往往嘴上轻视对手给手下打气,真正的战事布置却往往谨慎。 这两千骑军得两翼,各有五百骑,沿林而走,护卫骑军山道两侧。 “将军,你看,山上燃起了大火!” 一同随洪海行在大军之前的年轻骑军大声叫喊道。 “娘的,莫不是在山上见了老子的大军,直接自焚了不成” “众将士,随本将杀上去!”洪海的大喝,让全军为之一振。 “杀!”三军大喊,让山谷之中的回音都让人心尖发颤。 前朝的兵圣不就有一言“骑军重势,气足势大,三千可抵数万靡靡之军” “什长!山下有杀声,莫不是大军杀上来了?”一个小兵骑在战马之上将火把丢进了山寨当中的一处柴房,顺口问着一同纵火的去疾。 他们十人直直的扑过来早就走到了大军前面,上山之后,又见山寨虽大,却人影散乱,大多人应当是被派到了前山企图顽抗。 而山寨四面都有护栏,去疾便来出天外飞仙,从山寨背面的坡地上将火油点燃,燃起的山火势大,又领着不过数人纵马入山寨纵火。 一时之间,山寨大乱,哪里顾得上整军待战。 见寨外尘烟四起,更是想着前山的大多同袍估计已是刀下之鬼,宁军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攻上山来。 寨中谁人不知,那小楚王在边地用兵极诡。 而此刻的楚王殿下,躺在大帐的床榻之上,睡得极为香甜。 被纳兰瑜吓得不轻,可不得好好补补心神,何况已经知道了必胜之战,稳赢之局何须忧心。就算乱砍,三千人骑军打两千山匪也该赢吧。 仗打完之后,还得在这里等几日才领兵南下,看看纳兰瑜信里卖的事是何药。 “殿下!”安彬在帐外大喊道 杨宸猛地起身,显然是因为被搅清梦,有些无奈。 “洪海有消息了?” “探马汇报,净梵山中大火,洪统领此刻已经杀上山去” “这不正好,山匪见着自家山寨起火,肯定没了抵抗心思,洪海这次可以好好使他的双锤了” “寨里的粮草被烧了还是真可惜”安彬的随口一说却直接让杨宸慌乱地从床铺之上惊起。 “快和本王去看看”杨宸慌乱地穿了外甲,便冲出了帐外。 若是粮草被烧了,他这一万人,如何在这里待得了四五日。 暮色沉沉之际,杨宸和数十侍卫骑马直接到了山寨大门之外。 望着眼前的一片焦土,断壁残垣,还有残火未灭的时候,杨宸全然没了大胜的喜悦。 洪海拿着双锤,显然是刚刚快意的砍杀了一番,笑着把去疾拉了过来。 “殿下,就是这小子,放了这把山火,哈哈哈,还真他娘的是人才,居然让老子白捡了一场大胜” 杨宸望着在洪海身侧看着有些小鸟依人的去疾,不知该奖该罚。 “哈哈,殿下,此人名叫去疾,是南诏归大宁之人之子,上次一战,臣将他提了什长” 安彬也在杨宸身后,笑着说了起来,估计是欣慰自己看对了人才,如此小鬼,前途不可限量。 洪海见杨宸没有言语,还以为杨宸是不信如此年轻的小兵可以在战场上干出这等神来之笔。 便一手拍在去疾的后背之上,直接拍得去疾朝杨宸踉跄了半步。 “你小子给殿下讲讲,是怎么烧的这把大火,把那些山匪烧得屁滚尿流的,真是一把好大的火啊,啥都没剩,哈哈哈” 洪海越笑越欢,杨宸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第26章 不要负了大宁 安彬毕竟是锦衣卫出身,察言观色的本领比洪海这等莽夫强上何止千百倍。 见洪海在一侧笑得欢畅,而杨宸却望着眼前的一片狼藉面色难看,连忙向洪海使着眼色,可这等粗人,哪里知道眼色用意,没误以为安彬有那龙阳之癖都是幸事。 “殿下,依末将看,此山火恐有逸散之势,为不伤及百姓,当让大军伐林灭火为要” 这是安彬心中杨宸面色难看的原因,殊不知楚王殿下此刻真希望这把山火可以烧完这林子里的野味,支撑大军在此处多待几日。 “洪海,去找两个活口,问问这伙乱党除了这山寨,可还有其他藏匿金银粮草之处” 杨宸终于回过神来,对洪海吩咐道。 “殿下,您不是让末将一个不留吗?”洪海提了提手中的大锤,有些不大好意思的笑。 “你!”杨宸是真的火了,可奈何自己下的军令,又没有责罚的道理。 “本王先回大营,让和大人暂且先送些粮食来,你领人把这山火灭了,记住,沿着山崖,将大火之外一周的树林全部砍完即可,等你从山下挑水来,这净梵山的火怕是烧到阳明城了” 说完便领着安彬等随从上马而返。 至于去疾,立了大功,为何这楚王未曾有所奖赏,洪海又有些捉摸不透。 “来人啦,随本将,将这寨子大火之外的树给砍咯!” 数千人,一时之间纷纷又砍起了树来,刚刚砍完头颅的刀血迹未干,又砍起了树,还真是有那么几分滑稽。 还未过许久,林中便老是能听到洪海那扯着嗓子骂娘的语句 “他娘的,这砍树还是比砍头累,又使不上咱的大锤” “他娘的,好好把脖子洗干净了给爷砍就是了,还他娘的布阵拒敌,妈的,这把火是谁放的,怎么烧他娘的这么大” 未用大锤而用斧头伐木的洪海,再也没有为这场破敌关键的大火有一丝一毫的兴奋。 ....... 几十里之外的长雷营扎营之处,杨宸在大帐中又仔仔细细地想了一遍和纳兰瑜第一“仗”的经过,发现自己从到了阳明城,再到相信锦衣卫罗义,最后先去海州,再来此处,步步都让纳兰瑜走到了杨宸之前,毫无胜算。 望着眼前烧着的埋锅造饭的熊熊烈火,他还是觉得让洪海饿着去伐木有些过了,不过想起他傻笑得那么欢,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咱这楚王又不是神仙,不可能凭空变出让一万人多留几日的军粮,不然最多一日便得引军南下云都山,那还能看到纳兰瑜所言的要让他看到的事吗? “安彬,带着后军,去把洪海和前军的将士们替下来” “诺!”安彬转身领命而去。 未过一会,大营高处的了台之上营旗迎风猎猎作响,大营之中,马蹄声阵阵踏营门而出。 “殿下,罗指挥使求见殿下!” “让他到本王大帐之外跪着候命”杨宸心里有些发恨,从到定南卫至今日之前,杨宸已然将罗义视作心腹之人,绕开军前衙门就想着绕开乱党内应,可何时曾想到内应就被自己当作亲信重用。 虽然杨宸并不懊恼今日之局,在纳兰瑜最终拿出太后玉佩之时,早已经放下了心中的芥蒂,要一同给自己的皇叔杨泰洗刷冤屈。 到底,杨宸还是少年之人,察人之明还是差些,而对杨泰为何被冤囚于幽巷仅仅以为是所谓皇权之争。 长安的幽巷暂不去想,今日这背叛之事,定要这罗义剥皮实草! 杨宸回到大帐之外,见到身穿锦衣卫指挥使的纹禽飞鱼官服跪在大帐之外的罗义未曾多加理会,而是直接走入了大帐,取下挂起的长雷剑方才出帐。 坐在大帐之外的木梯上,望着跪于泥地之上的罗义, “臣定南锦衣卫指挥使罗义,参见楚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罗义一头扎在泥地之上,丝毫未曾顾及头带的官帽之金贵。 “罗指挥使今日好生气派,穿着官服来本王的大营之中,不知有何贵干啊?” 杨宸则是未曾唤罗义起身,反而将长雷剑拔离了剑鞘,剑锋凶利,剑背倒映的寒光直直的挂在杨宸的脸上。 “臣死罪难恕,请殿下发落!”罗义仍是叩首回话 “罗指挥使何罪之有?”显然,杨宸并未打算直接杀了解气,要一个说法,一个可以让杨宸留他一命的说法。 “罪臣罗义,乃纳兰广武十九年随楚王殿下南征之时所收留教养之遗孤,今日之事,全系罪臣一人所为,望殿下莫波及锦衣卫衙门” 锦衣卫的规矩,指挥使有罪,手下之人皆为同罪。且有叛出锦衣卫者,格杀勿论。 就算锦衣卫不曾捉到,在锦衣卫这种抄他人之家,灭他人之族,辱他人之宗的衙门,天下四海有不计其数的仇人。脱了那身飞鱼服,唯有暴尸荒野的最终归宿。几无善终。 而罗义来此,也是纳兰瑜授意所为,有杨宸更为亲近信任之人亲口告诉纳兰瑜,杨宸此子,可图大事。 “罗指挥使此言差矣,锦衣卫的事本王不该多有参与,自当上书朝廷,去信陈公公,听朝廷的发落” 锦衣卫本就是朝廷的爪牙耳目,杨宸虽贵为藩王,却无惩处之权,授命锦衣卫去参与平定乱党之事,已经是逾制了。 但并不代表杨宸无法杀他,孤身一人而来,死于流亡乱党之手,查无可查。 罗义明白,杨宸也明白。 “纳兰先生言,殿下乃是天下无双的贤王,罪臣相信,殿下愿给锦衣卫衙门一条生路”罗义跪地之言,已有求死之心,真如杨宸所言上书朝廷,去信给那天下宦官之首的陈和,只怕整个定南锦衣卫衙门上下数百人,无一生路。 “罪臣,愿以死谢罪,万求殿下勿灭了锦衣卫衙门上下数百人,今日之事,不曾知情,皆是为朝廷尽忠之士”罗义已经有些热泪挂于眼前,死他一人无妨,若是死绝了这锦衣卫衙门,所在之家定会被仇人寻仇,抑或是被陈和,一并除去,斩草当除根。 “本王应你,今日锦衣卫指挥使死于流匪之手”说罢,将长雷剑扔在了罗义面前。 纳兰瑜事前曾与罗义有言,若时至今日,于杨宸前自陈身份,便可平安。 可如今,杨宸将剑扔到了他的面前,他自受命潜入锦衣卫,就无惧一死,只是不愿连累数百人之家被祸满门。作为帝王家犬,无用之时,便是亡命之日。 “罪臣,谢殿下成全!”此刻的罗义,无憾有余情,那位与他一同被纳兰瑜收养的女子,如今已经亭亭玉立,杨宸入阳明城之日就食的酒铺之家,并非母女几人,皆是纳兰瑜手下之人。 “还真是好看呢”罗义闭眼之前,似乎望见了那位女子,那位一同长大的女子,最后眼角的泪已不再为同僚而流,而是为了这位女子。 举剑,驾于自己右肩之上,锦衣卫知道,怎样死可以体面。 罗义无声地拔剑自刎, 杨宸却起身一脚踢翻了他,长雷剑应声落于一侧 “来这套戏文里的自刎?只怕是戏文都不敢写罗指挥使这般穷凶极恶的锦衣卫会为了同僚会有如此大义凛然之事” 杨宸从罗义身侧捡起了长雷剑说道 “本王见了你求死之心,但本王真杀了你,只怕这锦衣卫衙门会给本王安些莫须有的罪名,本王要这定南卫安稳些时日,你且回阳明城吧,本王再信你用你与否再议,别想着半路死了,求个全名,你若死了,本王要你那衙门一人不留” 罗义倒在地上,未曾起身,鬼门关前走过一遭,反倒有些畅快了。 “七皇子若不杀你,便是明主,当忠心效命之方不负楚王殿下养育之恩,尔等是杨家之臣,自当为杨家赴死而不惜命” 这是纳兰瑜给罗义的最后一纸文书。 望着秋日挂满星辰的夜空,罗义只觉得天空闪烁的星辰像那位叫帆儿的女子笑起来的模样。 杨宸见躺在地上,金黄飞鱼官服沾满泥土却傻笑的罗义有些出神。 “这是被吓傻了?锦衣卫能用如此鼠辈?” 这也是些收买人心的手段,但杨宸并不是因为罗义自报家门而放过了他,心善之人,对同僚之家尚且如此,对救命之恩又该当如何? 何况这罗义也的确对杨宸今后想做之事大有益处。 “你已负了本王一次,若再他日再有今日之事,虽天涯,本王也要你五马分尸,千刀凌迟,定南锦衣卫衙门一人不留!” 杨宸拿起剑走回了大帐,正要进帐之时,听到杨宸之言的罗义才起身重跪于杨宸大帐木梯之下 “谢殿下救我定南锦衣卫上下之恩,唯有以死效命,定不负殿下!” 杨宸脸上闪过了一丝浅笑, “将长雷剑向身后一挺” 罗义领命,翻身上马,重返阳明城。 “不要负了大宁” 这是杨宸最后一句 “不要负了本王” 第27章 为何不灭呢? 罗义领命退去之后,杨宸进了自己的大帐,亲书了八个大字 “驱敌,平乱,巡边,护民”这是杨宸在就藩路上所思的就藩第一年之要务。 如今想来,竟是过了夏日,满眼秋色了。短短数月,真好似大梦一场。 从京城里身份尊贵却少有人问津的七皇子殿下,到如今这定南卫实际的实权藩王,不过数月,杨宸不时有一种被人推着走向了大宁朝堂前台的错觉。 居然和大宁朝真正的乱党之首,走到了一条战线上,又是福是祸? 这样秋日的月夜,杨宸在床榻之上,久久未能入眠,这一日所发生的事,有些多了。 而她呢?在阳明城,还在等我大胜而返吧。 翌日的清晨,杨宸被帐外的阵阵吵闹给惊醒,翻身离床,披衣而出。 “这是?”杨宸一手扶着所披的衣物问道帐外的侍卫。 “殿下,这都是安统领从山中搬回的,吩咐将此放于中军大帐之处,供殿下检阅” 帐外杨宸的侍卫拱手向杨宸应道。 这定南卫净梵山下的秋日雾气沉沉,有些清冷,可望着眼前之物,杨宸心里有些发热。 一眼望去,粮草,军械,装满财货的木箱将杨宸中军大帐之外堵得里外三圈。 眼角回转之时,杨宸望见了昨日纵火烧寨的首功之人,身骑战马,一脸烟火熏过的昏黑模样,只不过记不清了名字。 “你,过来!”杨宸坐在了昨日逼迫罗义自刎的木梯之上, 这年轻士卒应声跑来,跪于脚前。 “参见殿下,殿下有何吩咐?” “你是昨日纵火烧寨之人?” “禀殿下,正是”这年轻士卒虽一脸狼狈,却中气十足的回应。 “叫什么名字?”杨宸问道 “去疾” “不是中州之人?” “禀殿下,家父是南诏月牙部人,家母是丽关边地之民” “从军几年了?” “殿下,刚满十八,第一年。” 杨宸想来,安彬虽是侍卫统领,可现在也是领军之人,便想着另觅一人做自己的贴身侍卫。便又开口道 “本王想起来了,昨日安统领说刚提了你做什长,昨日立了大功,要本王赏你点什么?” “禀殿下,按山匪人头,该五两银子” 听到这回答,杨宸直接便笑了,烧了山寨是昨日首功,却想着按人头来领赏,莫不是这孩子太“嫩”了些? “攒银子回家娶亲?”杨宸又问 “好男儿未建功立业,何以家为?只是家中娘亲犯了咳病,参军时,官老爷只给了二两银子,不够付村里大夫的药钱” 这叫去疾的年轻军士回答让杨宸心有一震,又想来若是领赏五两,这昨日一人他便取了十个山匪的项上人头。 “原来如此,不愧是好男儿,功夫如何?”杨宸说着便起身向走向了脚前装满了财货的箱子。 “自小跟着父亲打猎,御马,刀剑,弓箭都会些” 杨宸从木箱之内最上层的散乱的银钱取了两块,约莫得有二十两。 “起身吧,这是本王赏你的,山匪人头,念你年少参军不易,算二十两” 说完便将银子递给了刚刚起身的去疾,杨宸以为去疾要谢恩,便接着说了 “但放火烧山之事,乃昨日首功,本王赏你做本王贴身侍卫如何?” 只见这去疾开口便说道:“谢王爷大恩,不过只能取十两,娘亲说过,钱财当取之有道,不劳而获之财,乃是罪物” 说完又将十两银子递给了杨宸, 大宁的楚王殿下,平生第一次被人塞了银子到手中竟然是被这年轻的士卒。 但更让杨宸震惊的话还在后面: “我想继续待在前军营做哨子,可以多杀些山匪挣银子给娘亲治病” 做杨宸的贴身侍卫,每日月钱便是十两,此刻杨宸觉得这去疾不是轴,而是蠢得有些可爱了。 “哈哈哈,若是云都山的山匪杀完了呢?下一仗不知道何时呢?如何挣银子,做本王的侍卫,每月月钱便是十两,若你立功,本王更有重赏” 在长安长大的杨宸,自小便知,无论朝廷勋贵,还是宫中下人,亦或是长安寻常市井之家,都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所在,人人趋利避害。 今日见定南卫寻常农家之子,反倒有些打心底地亲近。其实杨宸得年末才满十八,而去疾谎报了年纪,刚满十七装作十八参军挣银钱。 年纪其实一般大, “王爷此话当真?” “你要不问问这周围侍卫,本王何曾有许诺未行之事?” 杨宸已然笑得更欢,大清早,便算双喜临门了。 “周何,带他下去学学王府侍卫的规矩,好生教导,日后便入王府做本王贴身侍卫了” 杨宸转身对中军大营之侧的一寻常武官打扮的周何说道,这是王府侍卫的什长,军中老卒了。 在周何领着去疾退下之后,杨宸又回了帐里,这账外的湿气之重让杨宸恨不得立刻穿上铠甲护衣御寒。 这山里的秋日,正午极为燥热,入夜清晨又湿冷无比,杨宸长安之人,确乎有些水土不服。 “殿下!安统领求见” “让他进来”杨宸说完之时,已经换上了铠甲,铠甲之内另有一层软甲,是离京之时,杨宸二哥太子杨智所赠,“边地凶险,七弟当多加上心” 话语,其实比软甲更暖人心。 “帐外这是?” “禀殿下,昨日末将奉命灭火,多留了心眼,让士卒沿山多加寻觅,遇穴则勘,遇洞则察,到今晨已获粮草,军械,财货数车” 安彬本就是锦衣卫出身,抄家灭族是拿手好戏,所谓抄家,自然便是找出那些藏匿的财宝金银细软,更何况,山匪乱斗,你胜我败本是常事,怎可能将所获置于一处,不去想那东山再起之事。 “安统领这还是没忘了看家本领啊,从朝廷勋贵大员,到乱党山匪,抄了个遍,真是千古佳话”杨宸对安彬笑道,主仆君臣之间,本是亲近之人,自然不必端着藩王的架子。 何况在临川山庄,二人被青晓一同晾在院中奚落之事也未过许久。 “王爷莫要取笑末将了,末将来此,是禀告王爷,山火至日出之时,已所剩无几,咱们何时领军南下?” “让洪海去替你接着扑灭山火,至于南下,本王自有谋划” 杨宸确乎想知道,纳兰瑜所言的何事,从纳兰瑜书信所言,当是幸事,既已应诺于他,当不会害了自己。 却也捉摸不透,究竟是何事,要等五日才让杨宸领军南下。 而日出雾散之时,身为长雷营统领的洪海在安彬的一阵追打之下,不情不愿地领着后军又上了净梵山。 “好你个洪海,老子领着三千军马砍了一夜的林子,你却在这大帐里呼呼大睡”安彬直接破帐而入,将睡眼惺忪的洪海赶上了战马。 本就是秋日,干柴甚多,一把大火快烧尽了净梵山主峰的山腰林木。若非雾气湿冷,火势有所减缓,只怕还得加派人手继续伐林围火。 可洪海这一去,便又犯了大错。 领军替了安彬前军的洪海,望着隐隐有死灰复燃的山火,问着旁边的老卒。 “这有没有比砍林更好的灭火之法?本将昨日多使了大锤,双臂酸痛,着实不愿再多去伐此山林” “将军,小人有一法子。” “有屁快放!” “小人先前在边地之时,遇山火围了过来,村里捕猎的老户只在脚前燃起了火,让两火互生互克,不时那山火竟一同全灭”洪海身侧的一骑军说道 “你这法子,当真好使?” “小人亲历之事,不敢妄言” 洪海笑了起来,感情安彬这锦衣卫脑子也不好使,连以毒攻毒的法子都想不到。 “哈哈哈,本将就信你一次,来啊,传本将将令,围着山火,纵火以对” 一时几千骑军便在山火外侧围了一圈,在洪海的将令之下,众人有所疑惑不解,却不曾多言,有更轻松的灭火之法,何乐不为? 可未过一会,在山火下沿,勒马而观的洪海有些强装镇定了。 “这山火明明撞到了一起,为何不灭呢?” 而战马因为灼热,已经开始向后回撤,往山下之处而退。 “报!王爷,山下探马来报,净梵山腰之火忽而大作,有向山下袭来之势!” 听着账外的军探来报,杨宸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是山火已经快灭了吗? 走出账外,从大营净梵山之处望去,浓烟遮天而来。 “传令全军!结营往净梵山灭火!勿使山火伤扶阳百姓一人!” 杨宸匆忙下令,又上了去疾牵来的战马。中军大帐了望台的舞旗之声大作。 “结营!结营!殿下有命,扑灭山火,勿伤百姓一人!” 刚刚睡着的安彬又被吵醒出了自己的军帐,见到浓烟遮天蔽日, “这洪海他娘的是猪?”骂完也往净梵山纵马而去。 后世,扶阳县志有言: “永文五年十月十六,楚王宸奉诏平净梵山匪,纵火破敌,翌日山火忽大作,往山下而来,王亲率骑军一万,伐林以应,大火三日不绝,浓烟参天,伤王军数十,二十日,天作大雨乃灭 ” 第28章 南下云都 永文五年的十月二十,在天降大雨之后,净梵山的大火终于被浇灭,若不是这场大雨,杨宸根本不必忧心何时南下,因为这让数县百姓震动的大火根本无法让他脱身。 而杨宸,被用一种最狼狈不堪,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被拖在这净梵山上足足三日。 他甚至有想过,“莫非是纳兰先生事先料到洪海此人全无脑髓,方才料定了要本王在这里多留几日” 已经是精疲力竭的三军,终于可以好好休整一日,接连大胜两场,声名为之一振的长雷营被一场大火烧得军心全无。 此净梵山,此定南卫,山高林密,绵延百里尚不足为奇,绝不同于江南,关中之地。故而当朝廷言官收到净梵山以东的湘州刺史的奏报之后,一时间纷纷弹劾杨宸无能,危及百姓。 若不是太子杨智在朝堂之上据理力争,言官定会要他杨宸这原本春风得意的新任藩王好看。 长雷营中军大帐之内,杨宸坐于大座之上,一言未发。 安彬等统领分列两侧,洪海跪于大座之前,低头不语。 帐外,杨宸新的贴身侍卫去疾护卫于入帐之处,军机要事,他是没有资格在大帐之内旁听的。 “殿下,末将死罪!”洪海没了往日的不正经,这等论罪之时,未敢有所造次。 杨宸依旧是坐在大座之上,一言未发。 此时,安彬见状,出列躬身行礼说道: “殿下,洪统领不过一时大意,未伤百姓一人,死罪,有些言重了” 杨宸还是不曾言语,而是将桌上的长雷剑拔出了剑鞘。 一时间,众位统领纷纷为洪海求情 “殿下三思,洪统领乃长雷营创营统领,虽无大功,亦有苦劳,斩了洪统领,只恐军心生变,南下出征云都,恐有变端” 杨宸终于开口说道:“死罪可免,活罪难恕,拖下去仗五十军棍,夺了一年军饷,慰劳受伤将士” 洪海及诸位将领纷纷“谢殿下不杀之恩” “退下!”一声大喝,神色有些暴戾,杨宸性情暴戾之时,可是天字号的魔王。 自小便有性情不受控制之时,往往做出许多让自己追悔莫及的事,这番神色连安彬都是第一次见。 这场秋雨,连着下了一日都未有停歇之意。 不该在此耽搁了,明日提兵南下,早些平了乱党,回阳明城,回到那恢宏大气的楚王府,回到那清雅至极的听云轩。 其实,因为宇文云自小的严加管教,杨宸的性情有些偏执,他会用外表的强装淡定去掩饰内心深处的惶恐和不安。 在永文帝面前那副有些怯懦的神情,实际是真实的杨宸,性情只是偏执,并非孤傲,心智并非坚韧刚毅,实则为遮掩怕旁人看穿了底细。这些,连徐知余都不曾看出来。 杨宸有些怕了,怕自己平不了云都山的悍匪,怕这场不停的秋雨,怕淋湿的铠甲,怕明枪暗箭。故而今日才有了那番神色,让众将皆以为他杨宸是个狠厉之人。 “去疾,随本王去看看洪海” 未曾打伞,身穿铠甲淋着雨便走去了洪海的军帐。不曾让人通报。 见帐内有言语,便在帐外淋着雨听着。 原来安彬在帐内“这是锦衣卫里面的金疮药,奇效无比,遭受酷刑要提堂面审的人为了体面都会求着买此药” “谢了!等回了阳明城,请你喝酒”洪海趴在床榻之上,五十军棍,体弱之人有可能被活活打死。 今日不过是行刑的军士见杨宸不曾去了统领之位,对自己的上司下手轻了些,又所幸洪海皮糙肉厚,得以皮开肉绽却未伤及根本。 “都被王爷夺了军饷,拿啥请我喝酒?” “谁不知安统领随手便是五十两银子,顶咱一年饷银,要不你请咱喝?” 安彬有些诧异这洪海是如何知道杨宸动辄找安彬要五十两银子之时,杨宸笑着进来了。 “等回了阳明城,本王请你喝!” “参见王爷!”安彬起身行礼,洪海要翻身却被一阵疼痛给死死地扯在了床上。 “不要起身了,今日之事,可怪本王?”杨宸问着躺在床榻之上的洪海 “是末将蠢笨,做了这等蠢事,害得大军受累,王爷不杀末将,已是开恩”洪海在床榻上的回应,也确实是实话,除了最后那声退下让他有些后怕之外,其余不杀,确乎开恩了。 “本王来此,是欲让你回阳明城,明日本王领军南下,你如今这般,又如何骑得了马?” “王爷!末将可以骑马,只求王爷让末将再去云都山锤几个乱党解恨。” “心中有恨啊?”杨宸故作诧异 “王爷!末将并非有意...”洪海急着起身告罪却被杨宸推了回去。 “这是军令,此役阵亡将士,你领着他们回去” 说完杨宸便离帐而去,冒雨而来,冒雨而走之事,不出一夜,自会传遍三军。 为何效命?为舍尊而同苦,为不计而共甘,为同进退共生死之情。 自古而来,上下用命,将士最愿誓死相随之人,并非百战百胜的将军,而是危难时不舍不离之人。 定南卫的秋雨总是如此绵绵不绝的,或大或小,正应了俗语所言的“地无三里平,天无三日晴”的天下最不适农事之语。 在洪海奉命领军回阳明城之后,杨宸与安彬率九千骑南下云都。 历经两战全胜,破敌近万之后,整个长雷营透露着楚王卫军该有的霸气与沉稳。 四卫藩王,都有两三万人卫军可供驱使,不同于朝廷正军要虎符以命,而是全归藩王自行调遣,以备不虞。 当今四卫,以抚西卫秦王杨威之军最勇,以北宁卫辽王杨复远之军最广,以平海卫吴王杨洛之军最精,楚王杨宸,就藩不久,日后卫军自然也当扬名四海,威震大宁。 行军两日之后,杨宸所率骑军距云都山不足百里。若按前两次行军,最多一日便可。 杨宸念及伐林灭火三日,三军受累,暂且缓些行军,以免被山匪以逸待劳。 已有三四日未曾收到来自云都山的军报了,萧玄进展如何? 杨宸心中默念到此处,此次让萧玄领军,本意是他日换了萧纲这等与乱党牵涉甚深之人,又避免三军生兔死狐悲之感,用子承父业便可堵住那悠悠之口。 真按纳兰瑜所言,这云都山方才是最难一仗,萧玄率军一万五千人,大多步军,进展迟滞也是理所应当,有此九千骑军,自然当多些胜算。 “王爷!有云都山的军报”安彬身骑一马从杨宸之前而来。 “罪臣萧玄奏:连攻山十数日,乱党奸诈,示弱于三军,末将亲率三军夜袭,中伏而败,三军折损,暂不可知。末将万死,求王爷亲率三军,平定乱党。” 这就是纳兰瑜给本王的“大礼”? “安彬,你率前军,速速往萧玄大营而去,探清情形,本王率后军随后便到” “诺!” 眨眼之间,扬鞭催马而行之声惹得山谷群鸟皆惊。 杨宸所思,纳兰瑜若让他迟缓几日南下是因此事,自然是让萧玄乃至其父萧纲感念杨宸之恩,或革了萧家父子之职换上自己心腹之人。 可一万五千之军,中伏而败,伤亡损失又从何算起? 这等谋士,心中唯有达到目的,全无人心计较。 可战场之上,计较人心,又何等可笑? 山路纵然泥泞,在杨宸军命之下,仍是奋便往南而去,不过两个时辰,便到了云都山下的萧玄大营。 去疾掀开了萧玄的中军大帐之帘,杨宸身着王甲,可身后昔日威风赫赫的披风早已是污浊不堪,鲜血,泥土,雨渍,混于一处。 其情形之杂,像极了此时杨宸的心思,最恶一仗,近在眼前,却全无头绪。 “情形如何?”杨宸坐上主位,问着站于左侧的安彬。 全然无视跪于桌前的萧玄。 “夜袭,亡一千七,伤三千一,乱党之损,暂未探明” 数千军士的性命,在这全军最核心之处,不过是一个数字。 从前诸国乱战之时所谓兵家至圣有一言 “死万人是数,死百万人亦是数,有何之差别?” 这一万五千人,三损其一,适逢兵败,哀军战力减半,加上赶来的九千骑,不过万余。 这一战,还真是有些险恶呢。 “萧玄,你可有话要说?”杨宸主动问道 对萧玄这种长于军营,承认失败是一种耻辱,比死于敌手更残忍的耻辱。 “末将无能,但请王爷让末将戴罪立功,等踏平云都山后,任王爷发落” 萧玄只是跪着,甚至都不敢抬头看杨宸的眼睛。 “念萧老将军劳苦功高,本王许你一次戴罪立功,若踏不破云都山,提头来见” “诺!”在杨宸的示意下,安彬将萧玄扶了起来。 杨宸于大帐主位,言道:“明日午时,设大祭之礼,入夜,踏破云都!” “诺!” 第29章 真正的恶战 所谓大祭之礼,是出征之前祭旗的仪式,宰牲以祭,若得胜归来,再以牛羊献祭,以示天神庇佑之恩。 在遭逢一败之后,步军三损其一,故而此次大祭也有祭奠亡魂的含义。 败军往往多有哀兵,这不过是寻常鼓舞士气的做法。 真正的大战,还是需要多加谋划。 “殿下,萧将军夜袭虽中伏而败,然乱党亦折损不轻,否则,定会乘胜追击,直扑大营,如今固守云都山,更显其疲弱” 安彬的话不无道理,在萧玄接连假装攻山十数日之后,乱党已然是人马俱疲。 才出了示弱以诱宁军攻山之事,除去设伏让宁军折损的一千余人,受伤的两千余军士大多是在近身肉搏之中受伤。 如此一来,几千乱党哪怕只是四损其一,也不过只有三四千人还有一战之力。 “明日,骑军、步军各三千,分三路,一路安彬领军由东山入山之道攻山,一路由萧玄领军西山入山之道攻山,一路由本王领军,潜在大营十里之处视情形而定。其余伤残之军、一千步军留守大营,设伏,挖道,待援” 此等场合,只有杨宸的军令可以让众人信服,败军之将的萧玄只能站于一旁听命,事实上,萧玄领军本就让步军的多位统领有所不满,折于云都山下数日更是让军中不稳,否则萧玄也不会急于攻山证明自己。 又遭此一败,若非杨宸及时领军赶来,这几个年老的军中统领,非把萧玄的中军大帐掀了不可。军伍之人,向来只崇尚强者,无能累及三军之人,只凭父辈资历,根本无法立足。 “殿下,云都山北直面大营,若东西两面见情形不妙,冲下山来,该如何?” “那就本王率军,拦下他们” “殿下万金之躯,如何做得此事,乱党皆亡命之徒,凶恶至极!” “无妨的,本王心中有数,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诺!” 出帐之时,安彬凑在去疾耳边说了几句私语,听得后者喜笑颜开。 第二日的午时,各营统领齐聚中军大帐之外,祭台已设,牲兽之首奉于祭台正中。 这等大礼,本是大军出征所设,用于平定乱党有些不合礼制,但若是祭奠阵亡将士,则另当别论。 杨宸将二者合于一处,为的不只是鼓舞军心,更是败军之兵的心中之哀化为复仇动力。 “若臣杨宸可得胜归来,自当奉三牲六兽于君。望君庇佑,三军大胜,得君庇佑,大宁戡乱必成!”这是杨宸第一次作为主将行此祭礼,却看得台下将士神情振奋。 这定南卫,还有谁不曾听闻楚王杨宸奔袭南北奔袭百里,两场大胜之事。 “众将士!” “末将在!” “听本王之命,踏破这云都山!”杨宸拔出长雷剑,大喝一声。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千岁之声,传遍群山之间,引得众鸟惊飞,回声传响不绝。 早早地填锅造饭之后,各营清点军马,各统领游走各处,骂娘的骂娘,骂天的骂天,骂乱党地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 士气,才是得胜的开始。 至于谋划,东西夹击之意,本就是返璞归真,真刀真枪的砍杀之策。 难道一直躲在山里不出来,就不攻山了? 至于杨宸领着的六千人,乱党见情形不对下山还好,若不下山,自然也是领军从北面冲上山去。 围师必阙,等的便是你。 至于云都山南面,可是出了名的险崖,跳下去,唯有一死。 这天色依旧阴沉,为大战之前,多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秋日的夜色来得早了些,萧玄、安彬已经领军开始攻山。 大营之内,一千步军与尚有一战之力的伤残军士已经挖好陷马坑,摆好箭矢,搭好弓箭,藏于大帐之内。 偌大的军营,不过数十人巡营,造出倾巢而出的态势。 而杨宸,领着三千骑军,三千步军,在大营数里之外,以静待变。 “滴.滴...”阴沉的天下起了雨,雨水打在杨宸的头盔之上,滴滴作响。数千人矗立在雨中,无声无息,唯有战马不是换蹄之声。 山的东侧,安彬以步军护骑,结阵攻山。熬过这阵箭矢,滚石,步军护盾一开,骑军只需往上一阵冲杀,便可破了此面。 为此,他不得不躲在护盾之后,再等一等,再熬一熬。 山的西面,萧玄经一场大败,以骑军先行冲杀,只要骑军踏上高地,步军便可放下护盾,源源不断地冲向被骑军砍杀一顿之后的残军乱党。 纳兰瑜说,此山之中,乱党,山匪,暗探,豪门家奴,江湖游侠,盗匪鱼龙混杂,唯独极少有楚王旧军。 可此时,并未大难临头各自奔散,而是按着山寨之主的那位南诏叛出的将领之命,结阵以对。理关边地的同伙已经告诉了他们,这一刻四散而逃,只会死得更快。 谁不知,那北面门户大开,可你,敢下去吗? 杨宸料得到乱党不敢从北面下山,可人心难测,力有不逮之时,连剑客都会识趣告退。 眼前的刀剑,总比那看似诡异的危险来得快些。 在雨渐渐下大之后,安彬已经冲到了乱党跟前。 而萧玄亲领着骑军,踏上了乱党设伏之处。 “杀!”顾不得身旁倒下的战马骑军,紧跟在萧玄步骑之后的步军开始冲杀。 长枪捅穿了不少腹侧,鲜血顺着枪杆开始流淌,就着雨水,哗啦的落在地上。 四五千乱党,居高临下才是求胜之道,而杨宸此次借着人多势众,分兵而击,还配上了骑军。 乱党也只能分兵以对,可分兵,就得坏了居高之势。 西面已破,东面的乱党有些人心浮动。 安彬见箭矢滚石之势弱,破盾而出,“杀!” 数千步军,一拥而上。 只要砍杀,后面的骑军自会绝了苟延残喘的乱党的气息。 唯一让杨宸有未曾料到的是,此山寨之中有近一千骑的骑军,战马?从何而来? 见情形不对,乱党开始往北面靠拢。 “兄弟们,活捉那楚王,咱们才有一条活路,跟咱冲下山去!” 一千骑军开始向山下冲去,自山丘之高地冲下,战力极强,速度极快,甚至有乱党还未靠近山脚,便落入马下,被身后的骑军活活踏死。 “王爷,哨子有信,约一千骑,冲下山来” “骑军?” “三千骑军,跟本王冲过去,三千步军堵住北面山路” “诺!” 杨宸扬鞭冲了回去,雨水顺着他的头盔滴在他的脸上,双眼都是被雨水给不断拍打着。 三千骑军,在雨中疾行的场面甚是蔚然壮观,雨滴打在铠甲之上,散作几瓣,长剑,长枪率先刺破的不是对应之敌的胸膛,而是划破了雨幕。 一千骑军自山间冲下,直直震得大地都被马蹄给踏得颤抖起来。 大营之内,唯有两千余步军,设伏以待。 “啊!”第一拨人落入拒马坑,直直得从马上摔下,箭矢从四面八方而来, “妈的,有诈,冲出去”丢下一两百骑之后,数百人便冲离了大营,刚出大营,便望见了领了三千骑军而来的杨宸。 “兄弟们,那小楚王就在前面,冲他的中军” 数百骑向三千骑冲去,刚刚接触,便有战马相撞倒地气绝。 杨宸虽是三千骑,先头也不过数百骑。 冲撞之后,自然是一团乱麻,身后跟来骑军将冲入中军的乱党死死围住。 面对生死之时,总会有莫名的勇气让你提刀而行。 “砰!”杨宸刚刚砍下一人落马,便被随后的乱党用剑刺了过来。 骑马用剑近身砍杀,方是骑术,剑术高下立现的时刻。 习武之术,与杀人之术,大有不同。 杨宸挥剑向对面骑军刺去,被一闪而扑空,身后去疾见状搭弓一箭射穿了那乱党的喉咙。 此时情形对杨宸有些不妙,越来越多的乱党似乎发现了杨宸的所在,围了过来。 而杨宸之外,早已是杀红了眼,几千骑军将数百骑军分为数拨,砍瓜切菜一般杀得人头滚滚。 杨宸的剑正中了迎面而来的乱党胸膛,一股腥味扑鼻而来。而去疾背靠杨宸,用身后弓箭连杀数骑。 箭矢用完,用习惯的短刀,割喉,刺眼,地上人的眼珠,断鼻,残耳已经是散落一地。 不少被骑军的长枪捅穿肠肚,也是散落一地。 雨水,血水,泥水已经是浑浑浊浊,散发着恶臭。 “砰!”杨宸被一骑打下马来,落入泥泞当中,顾不得恶臭,起身砍杀。 可未过许久,杨宸又被一长枪挑落了长雷剑,连退数步。去疾眼疾手快,飞身将杨宸扑倒,躲过了背面刺来的剑。 “殿下!”去疾大声呼道,只见杨宸眼角血水流淌,这不是杨宸的血,而是落入地上被飞溅而入脸上的鲜血。 “起开!”杨宸推开了去疾,两人分开,又躲过了一枪。 此时,战场之上,数百骑的乱党所剩不过四五十,却有四五人围在杨宸之前。 “啊!”几声惨叫,只见眼前乱党身背中箭,杨宸借势捡起长雷剑,冲了过去,将人刺下马来。 “啊!”杨宸一剑从喉处砍去,将落地之后仍欲用短剑一搏的乱党的头颅砍去了半边,直直的露出了白色的人骨。 ..... 第30章 你要平安 “殿下威武!”去疾见杨宸动作如此利落夸赞道。 此时,胜负已定! 杨宸重新骑上了战马,又是迎面往一骑冲杀过去,接触之后,直愣愣地将人头砍于马下。 只有骑兵冲杀,方能有此直落人头之势。 昨夜,安彬在去疾耳边所言乃是 “凡大战之时,若有侍卫从始而终皆在殿下十步之内以身相护,都有赏银五十两,本将怕你年轻,提醒一番,莫不要被他人抢了功劳” 因此,今日去疾紧紧跟在杨宸身侧,以身相护,连杀数人。杨宸落马之际,他竟直接跳入马下将杨宸眼前之敌手刃。 此时,山里乱党已被萧玄、安彬砍杀殆尽,三千步军挡于北面入山之口,未曾让一人流窜出山。 此战,并非前两战那般摧枯拉朽的大胜虐杀,却更为酣畅淋漓。 “回营!” 杨宸收回了长雷剑,扶正了头盔,身上铠甲,身后披风已是血迹斑斑。 杨宸回营之时,去疾在身后一手提了两个人头,意即杨宸亲手割下,众军士见状,纷纷大呼 “殿下千岁千千岁!”大营之内,可是亲眼所见杨宸在乱军之中冒雨冲杀的英姿。 进了中军大帐,杨宸未脱甲胄便直直地躺在在了地上,闭眼想来刚刚的那一阵冲杀。 好像连血都热了起来,全然不怕了,放在平时,杨宸是决计不会有一剑斩下头颅这等事的。另一颗头颅,是去疾在杨宸上马之后用短刀割下了另外半边。 未过许久,营外传来阵阵笑声,如此大胜之时,焉能不笑。 “殿下,寨里粮草金银不可计数!”萧玄笑着进了大帐,全然忘了两日之前中伏而败之事。 军人,手刃仇敌,何等畅快。 “去收敛阵亡将士,至于乱党,明日天晴之后,一把火烧了吧”杨宸对萧玄吩咐道 “诺!” “安彬呢?”杨宸问道 “安统领押着粮草金银随后便归”萧玄应声退去 杨宸有些乏了,不顾身上肮脏沉沉睡去。 “殿下!” “何事?” “安统领求见” “让他进来” 问安过后,安彬说道 “殿下,今日是否犒赏三军?” “那是自然,杀猪宰牛,将酒抬出来,管够!” “各营统领?” “按规矩,分完之后,全部带回阳明城” “诺!” 每每大战得胜之后,大营便是一夜的狂欢。 骑军步军折损暂未可知,但各营之内,杀猪宰牛,摆酒以贺此大胜。胜了,便可以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夜已是子时,可全军依旧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在中军大帐之中,各营统领也是喝了酒之后开始跃跃欲试,什么提兵破了南诏,什么北奴被年轻娘儿们当家有甚可怕的话纷纷说了出来。 杨宸则是坐在主将之位上,未饮多少,未食多少,每每想起战场之上的残肢断臂,不由得一阵恶心。 今夜,他听到了太多 “殿下威武无双!” “殿下领军,实乃我等幸事”之言。 笑得很欢。 去疾则是在帐内杨宸之后,笑得更欢,今天他不用去数人头,便有了五十两白银。 “殿下,有锦衣卫求见”一侍卫入账跪地说道 “锦衣卫?”杨宸心里有所疑惑。 “带他进来” “锦衣卫王宝,参见楚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岁!” “你有何事?” “罗指挥使亲书,要小人交于殿下” 说罢将一文书交给了去疾,去疾又递给了杨宸。 “臣定南锦衣卫指挥使罗义报:自殿下出征以来,女官大人日日分派平海卫之粮,安置边地屯田营民,事必躬亲,阳明城几日大雨,女官大人沾染风寒不起,为不叨扰王爷,勒令王府不得遣人以奏报王爷,臣斗胆以奏。俯首再拜” “什么?”杨宸大喊一声,将文书闭上。 “安彬,萧玄!” 二人应声而出,“末将在!” “明日清点战损所获,敛化阵亡将士,领军回阳明城不得有误!” “诺!” “本王有要事,今夜便得回城,尔等务必安抚三军,不得生乱” 大帐之内的各营统领纷纷起身以应。 顾不得身后的酒桌,和大帐之内的众人,杨宸在屏风之后换了铠甲,便让去疾点了几十护卫,牵马而来。 今夜子时,若马快些,明日入夜之前便赶得回阳明城。 安彬在看到罗义的奏报之后,便遣退了众人,跟杨宸说道 “殿下,今日刚拼杀一场,已是人困马乏,若如此赶回阳明城,末将担心殿下身子吃不消啊” “无妨的,本王会在路上寻一地歇息几次,你照看好三军,随后跟来” 出帐之后,雨已是下得小了些。安彬在知劝杨宸无用之后,便对众侍卫提点了一番。“务以王爷安危为要” 大宁永文十月二十四,楚王杨宸自云都山连骑一夜一日而返阳明城,途中换马三匹。 当杨宸穿着从战场上还未来得及清洗的铠甲重返阳明城时,三军震动。 这年轻的楚王,一月之间,好似苍老了几分。 阳明城连绵不绝的秋雨在这个午后停了。 “奴婢参加王爷!”李平安望着从王府大门匆忙跑来青晓所住的冬名院一脸震惊。 “青晓如何了?” “启禀王爷,府里从宫里随行的太医瞧过了,说女官大人操劳过度,加之日日忧惧,亏了心血,这几日大雨,便风寒入窍,要好生休养几日,调理气血” 李平安的回答让杨宸悬着的心放了大半,日日忧惧,为了谁,为了何事,杨宸自然清楚。 至于风寒,气血亏损,更多的当是水土不服,这定南卫和长安多有不同,长安的秋雨是一阵一时,此处却常常是连日不绝。 推开了青晓所住的屋门,杨宸示意一旁服侍的侍女莫要出声。 走到床沿之前,青晓头额头上放着江南的镶金丝巾,杨宸望着熟睡的青晓,只觉本就清瘦的脸又瘦了几分。 日日操劳,王府从平海卫购的粮食要她分派,边地从李朝手里要来的数千人的屯田营要她安排。 念及此处,杨宸不由得心里一阵懊悔。 在为青晓换了一次用以对额头发热的丝巾之后,杨宸坐在床沿之侧。 比起大胜,他好像更希望她平安, 比起刀剑,他好像更害怕她危难。 许是骑马累了,杨宸竟这样靠在床沿之侧,睡了过去。 醒来之时,那隐隐发臭,污浊不堪的铠甲之上盖了一层雪白色的毛绒毯子。双手旁边也有几个小枕供他靠着。 长雷剑也未悬在腰处,顶着他的后背,而是被取下放在枕头一侧。 “王爷醒了?”青晓问道 其实,杨宸让侍女退下本就是想要跟青晓说些私语。 可未曾想到,自己过于疲累在这床沿之侧沉沉睡去。 当青晓自觉口渴醒来,见到未戴头盔,而是沉沉在一旁昏睡之时,又惊又喜。 小心翼翼地为他取来毯子,枕头,将顶着他的佩剑取下。 不顾自己染了风寒,去厨房煮了粥,熬了驱寒的姜茶。 “殿下未曾用膳吧?这是奴婢煮的粥” 青晓一边问道,一边从盛粥的瓷碗当中端了一碗过来。 “几时了?” “已过丑时了” “本王睡了这么久?” “王爷睡得可沉了,连奴婢起身都不曾察觉” 青晓笑了,将瓷碗汤匙递了过来。 “你染了风寒,这些事吩咐李平安去做便好,何必亲自去做”杨宸的语句里有些责怪之意了。 “比起殿下从云都山而来,奴婢为殿下煮一碗粥算不得什么的” 青晓醒了之后,问及李平安杨宸赶来之时。李平安又从跟着杨宸一同入府的去疾口中探知,杨宸不曾停歇赶来之事。便悉数告知了青晓。 青晓才知,杨宸是为她而来。 杨宸确乎已经饿极了,纵马赶来之时,不过是趁马吃草时,草草吃了两顿。 “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为王爷分忧,是奴婢的福分” 杨宸感受到了,此时的晓比出征之前,多了几分温婉和含蓄。 “本王说过,你我二人之时,不必自称奴婢,你是本王的女官,日后的妃子” 说完,杨宸将碗中的粥一饮而尽。欲起身离开,这一身恶臭,待在闺房当中,不大合适。 在杨宸起身欲离去之时, 青晓突然从后背抱住了杨宸。 杨宸后背的披风上,可是掺杂着血水的阵阵恶臭。虽然闺房里有沉木香气,可根本盖不住这一身的臭味。 杨宸将青晓一把拖到眼前,抱住了她。 闻着她头发散出的清香,有些着迷。 而青晓也缓缓地将手从杨宸腰间伸过,抱紧了杨宸。 “你可知本王一路骑马来时想到了什么?”杨宸问道 青晓摇了摇头,发丝之清香更甚。 杨宸又抱紧了些 “本王想着,你要平安” 第31章 又是五十两银子 听到此处,青晓已是眼角含泪,出征之时,自己不也正是期望着杨宸可以平安吗? 世间,唯平安,最轻易,亦最难得。 “你还染着风寒,早些休息,本王先回听云轩沐浴更衣” 杨宸说着,想要放开之时,青晓却抱着不肯松手。 全然不顾那身上隐隐散发的臭气,心上的人胸膛,自然是人世间最温暖的存在。 “听话” 听到此语,青晓才放开了双手,一路赶回来,也该让杨宸去沐浴更衣,休息一番。 送杨宸离开冬名院后,青晓已是全无睡意,风寒,比起赤诚的人心,算得了什么? 出院以后,李平安跟到了杨宸身后。 “随本王一同回返的那侍卫呢?”杨宸问道 “奴婢已经让人领着去了前院了” “那是本王的贴身侍卫,在听云轩里给他寻一间屋子,每月月钱你亲自交予他” “诺。”李平安有些不解,杨宸为何对那年轻侍卫如此看重,竟然要他这王府的总管太监亲自发放月钱。 在脱去那一身铠甲之后,杨宸才发觉自己放在软甲之内的那青晓亲手所绣的秦王破阵图上已是被血迹给染了半边。 “是那日倒地之时,被血水浸入铠甲时染的吧” 此时杨宸想起那日的冲杀,才隐隐有些后怕,对方已是亡命之徒,自当是尽了全力,不过未曾没有生擒杨宸换自己一身荣华富贵的念头。 沐浴更衣,换上了寻常便衣,卧于听云轩内,杨宸此时才发觉,脱去了一身铠甲的轻松畅意,短短一月多时光,习惯了军中的硬木板子,如今卧在这香气四溢的软榻之上竟有些恍恍惚惚的隔世之感。 终归还是乏了,又是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夜未眠的青晓早早地来了听云轩,见杨宸未起便未曾让李平安通禀便退了回去。 杨宸交代的事,还未做完呢?那几千人的屯田营,安置何处,还是问题。 巡守衙门里的和珅昨日听闻杨宸领着不足百骑回了阳明城先是大惊,云都山大胜之事尚未传回阳明城,如今这般,像极了逃命的败军之将。 可转念一想,如今世人皆知楚王用兵奇诡无双,一南一北,奔袭数百里皆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这小小的云都山自然也不是问题。 可回来干嘛呢? “莫不是找到本官了私通山匪的证据?不会,一向都是让中间之人转手,若责怪起来,一口咬定不知情便是” 和珅想来,愈发坐卧不安,未等雨停,便早早地往楚王府而去。 入府之时,又正好见到一边咳嗽,一边病怏怏出府的青晓。 “女官大人”和珅行礼道 “奴婢见过和大人”青晓回礼 “下官听闻王爷回城,特来请安,不知女官大人可知王爷此番匆忙回城,所为何事啊?” 和珅还真是问对了人,所为何事,不正是为了眼前这病恹恹的青晓吗? 可青晓怎么可能就说了实话,让这阳明城的文武官员以为杨宸是那为情所累,意气用事之人。 “奴婢不知,王爷尚未更衣起身,待王爷醒来,和大人自己问问便知” 和珅听闻,便入了府去,在中堂候着。 按大宁律,藩王无封地治政之权,治政乃巡守刺史之事,藩王无权过问。所以,和珅对杨宸亦只有所谓请安之要,而无尽忠听命之事。 不过,想要入朝做个一部尚书乃至官拜三省。少不得要杨宸的助力,那日永文帝阳明城外的圣旨,已然让和珅深感押对了宝。 杨宸醒来之后,先问了青晓的所在,又出府去了顺南堡便有些气急。 得知和珅在中堂候着请安,便换了一身墨白色便衣,束发而出。 “下官定南卫巡守和珅,知王爷回城,特来此向王爷请安,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和大人快些免礼”杨宸将和珅扶了起来。 正当和珅见状,知道定是得胜而返,松了口气之时。杨宸又开口道 “本王平定了乱党,和大人可安心治政了,不必再用打点之策” 那日杨宸在弘业寺听纳兰瑜说道和珅身为朝廷三品地方大员竟用买路财换得平安,早已是气得七窍生烟。可事后想来,若非无奈,何必出此下策。 如今这般不过是看和珅如何应对。 “王爷所言,下官忧惧五内,可朝廷税银不失乃是天下百官第一要务,若非无奈,何必有此下策” 可和珅不知,若真是这乱党山匪劫了朝廷税银,也就走到了穷途末路。 “有人同本王说,和大人是治世能臣,纵然有些小恙,本王自会有所计较,和大人安心些便是” “下官谢过殿下,下官今日来,是有要事与殿下商议” “何事?” “其一,乃是屯田营之事,殿下平定山匪乱党,多来上万生民,下官以为当新造户册,分拨以海州之西,云州以北到荒芜之地供其耕种,此两地十室九空,如此一来可少些流民,多些寻常百姓” “甚好” “其二,定南卫大旱,王府与巡守衙门皆赈济灾粮以供百姓,可如此一来,衙门数年之经营挥霍一空,若是来年遭灾,多有不便,下官以为当七分赈灾三分借贷,粮食,农具,耕牛,田地交予百姓,但今年所赈之粮食之十中有三,百姓当分三年之期还于官府,佃租税银另计,如此方能充实官府,又能不让百姓懒怠” “可百姓还得起吗?” “殿下明鉴,无妨的,边地赋税比中州少了许多,此朝廷恩惠,百姓哪怕是寻常年景,都可有所余粮” 和珅的笑,让杨宸心中又高看了此人几分,“还真是治世能臣?这聚财的手段堪称一绝啊” “其三,殿下大胜所得之金银,臣以为悉数交于官府不妥” “为何?” “历来出师,领军之人得其三,麾下武将得其三,官府得其二,士卒得其二,殿下犒赏士卒,可王府分文不取,让武官何以自处?殿下王府本就花销极大,此番赈灾更是将陛下所赏之银用了七七八八,他日殿下返京贺礼如何?大婚如何?王府修缮如何?” “这?”杨宸心里确实未曾想过。 偌大的王府,花销如流水,这几千人的屯田营加先前从平海卫购粮,已是隐隐有些入不敷出。 “殿下明鉴,臣绝非行贿殿下之意,乃是臣肺腑之言,若殿下分文不取,麾下武官情何以堪,他日如何能为殿下驱使效命之?” 的确,除了长雷营这支杨宸的私军,其余兵马乃是朝廷调度之军,若不如此,他日如何效命。 “那本王十取其二,剩的一分用去赈安抚伤残.阵亡将士之家” 杨宸此时对和珅已是满心赞赏,不仅想到了让杨宸头大的屯田之事,还想到了日后王府无银可用的窘境。 送钱都送得如此正气凛然,给乱党之时,可也曾有过这样一番正气凛然? 二人交谈一时半会之后,和珅便告退了。 退下之时,杨宸说道 “和大人,日后治政之事,不必告知本王,按大宁律,今日之事,已是逾矩了” “王爷教训的是” “离京之时,太子殿下曾与小王有言,和大人当如朝拜个一部尚书” 和珅本就肥圆的脸上瞬间多添了几分喜色。 “去把去疾唤来,另外备马,本王今日要去顺南堡瞧上一瞧” “诺!” 不一会儿,李平安便把去疾带了上来。此时的去疾,脱去了那一身寻常士卒的打扮,换上了王府侍卫的铠甲。 “看着有些不搭呢?” 去疾才十七岁,这铠甲大多是二三十精壮年纪侍卫所穿,怎么可能搭呢? “去换一身寻常衣服,装作富贵人家,不必扰民” 去疾又退了下去。 “李平安,找王府的匠人,按去疾的尺寸,打一副铠甲,他日随本王重返长安,没合身的铠甲,会折了咱们楚藩的脸面” 主仆二人皆换了寻常衣物,自王府大门而出,往红湖边顺南堡而去。 此时的顺南堡码头,因为南诏偷袭而被劫之一空的粮仓装满了从平海卫一路向西水运而来的粮食。 有了这些,定南卫的百姓可以好好过一个冬日了。 “胭脂用完了吗?”杨宸此刻想了起来,又发现随身未带银两。 “去疾,你带银子了吗?” “安统领还欠我五十两没给,身上没几两银子” “他怎么会欠你五十两?”杨宸有些不解,安彬真的是随身五十两银票? “安统领说大战之时只要一直跟在殿下十步以内护殿下周全便有五十两赏银” “所以那日,你没有数人头?” “对啊,我就提了王爷手刃的两颗人头” “哈哈哈哈,等安彬回来,找他要这五十两银子” 第32章 给本王砸 去疾对杨宸的笑有些不明所以,却也是跟着傻笑。 “有五十两银子就可以将娘亲带到阳明城看看病了” 二人身后领着十几位王府的便衣侍卫,轻装简行。 很快便跟上了坐着马车往顺南堡而去的青晓等人。坐在马车内的青晓先是听到了一阵愈来愈近的马蹄声,便没听见了声响。 掀开帘子,竟是杨宸骑马立在马车之外,身后跟着一名年轻武士,皮肤黝黑,身子却有些俊朗。 “这是?”去疾问道 “王府女官,她与本王一般大,你得叫姐姐”杨宸回着。 “女官姐姐”去疾喊道,他长到如今这般大,一直以为世间最好看的女子是隔壁庄子那被媒人踏破了家门的女子。 今日见了身着王府女官衣装,面容清瘦,因为风寒多添了几分病娇的青晓才知世上竟有如此娇美发女子。 青晓年纪比杨宸略小,而去疾则是被杨宸得知年不过十七谎报年纪参军,所以喊姐姐显得亲近。 青晓只是微微一笑示意。 杨宸下马走进马车,马车里面有青晓的贴身侍女,是来阳明城后新觅的,取名叫小桃。 “奴婢参见王爷”小桃给杨宸施了个万福 “这是?” “奴婢在顺南堡觅得的贴身侍女,见她孤苦无依,便收了她”青晓解释道 “原来如此,有个贴心人照应着,总归好些” “殿下为何来此?” “还不是某人不听话,染着风寒都要来这顺南堡发派粮食,又恰好本王在阳明城内闲着无事,便想着过来瞧瞧,六哥从平海卫给咱楚藩运来的粮食,若是有次品,本王一定要去父皇面前参他吴王一笔” 杨宸如今想来,自从吴王杨洛就藩之后,兄弟二人已经有一阵日子未见了。 大宁律法,王不见王,私会等同谋反。不过好在,明年春日,太后奉安祭典,各地藩王都需入京参礼。 杨宸想着,还有些时日,入京前还是该去边关转转。 “殿下与吴王殿下兄弟和睦,这次吴王可是多运了好些粮食,还有些吴王府的私粮呢” 青晓接过杨宸的话,青晓在皇后宫中服侍,对那一样少年英杰的吴王杨洛有过几面之缘。 这吴王也是可怜之人,母妃早逝,在宫里如履薄冰,处境堪忧。好在有太子杨智在东宫多有照拂,辽王、秦王早早就藩,也不至被人欺侮。 永文三年十二月就藩平海卫时,未有母族相送,永文帝也未曾多予恩赐,只有杨宸和杨智在宫门之前送行。那平海卫,可是紧紧接着朝廷赋税重地江南道,又地处长河入海之处,富庶无比。 “哈哈哈,想不到你还知道本王与六哥关系匪浅”杨宸笑道 青晓如何不知,在太子未正位东宫之时,诸王未就藩的永文一年。 当时的太子是原高后之子杨琪,辽王杨复远,秦王杨威与宇文云膝下的杨智、杨宸互不对付,当时这吴王便站在杨宸与杨智一边。 杨智喜读书,不习武,打架从来都是杨宸和杨洛站在前头。因为年纪较小,常常被揍得鼻青脸肿,杨洛也曾在宇文宫里上药。如今的吴王妃,是宇文云寻遍了长安世家,找到了不甚起眼的陈家嫡女陈凝儿。 宇文家,曹家,邓家等等豪门,谁愿将嫡女嫁给一个没有母族帮衬,孤身一人就藩的落魄藩王。 “那可不,殿下莫不是忘了,奴婢初入皇后宫中之时,除了太子殿下与殿下,吴王殿下也常常到皇后娘娘宫里上药呢” 杨宸似乎记起了那段玩世不恭,被自己三哥,四哥揍得鼻青脸肿的丑事,不再言语。 青晓见状,笑得欢了些。 “姑娘笑起来还真是好看呢”自从被青晓从顺南堡的酒楼里带回楚王府,小桃是第一次见到青晓笑得如此欢颜。“楚王殿下未归时,姑娘总是忙里忙外,偶有闲暇,便常常愁眉不展” 她本是寻常百姓家女子,父亲欠债逃亡,将其卖入了债主之家为奴为婢,她挣扎哭泣之时,正好遇上青晓马车经过,便将她买入了王府。 一行人行至午时,终于是进了顺南堡的大门。 杨宸昨夜只喝了一碗粥,此时早已是腹中空空。 “咱们先觅一酒家,用些饭食,再去码头粮仓吧,我看这栋青楼就不错” “栋青楼?”不正是那小桃被赎回的酒家吗? 青晓也猜到了杨宸此时定已腹中空空,却有些为难地望向坐在杨宸对面的小桃。 “姑娘和殿下请便便是,奴婢无妨的” “下马车之后,只装作寻常人家,就唤我七郎吧,若是让这顺南堡官员知晓本王来了,这百姓一日生计便没了”杨宸说完便先下了马车。 杨宸的侍卫和青晓带出的侍卫约二十多人,看着便不像寻常人家。 “去疾,让侍卫们先散开,各取饭食,你跟着本王便可” 侍卫散开之后,只有马夫在马上候着,青晓和小桃,杨宸和去疾四人进了这栋青楼。 “客官,二楼雅座?” “不了,就顺便找一桌便可” 杨宸说完,这酒楼的伙计便将四人领着去了东侧空着的闲桌,又是端茶,又是问安,奉承至极。 四人顺便点了几碟小菜,一尾湖鱼,用过之后。 杨宸笑嘻嘻地对着青晓说“本公子当你一日护卫,算这一顿饭钱如何?” “公子做奴家一日护卫,只需一顿饭钱,自然是求之不得”青晓也是笑嘻嘻地回应道。 只有去疾和小桃面面相觑,不知所言,“这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怎么瞧着有些憨傻” 接下来的话,让杨宸有些笑不出了。 “公子,一共十两,您这边请” “这几碟小菜,一尾湖鱼要十两?” “公子是外乡人士吧?这顺南堡乃至阳明城谁人不知这栋青楼乃最好的酒楼,若付不起,何苦来此自讨没趣?”这伙计见杨宸受惊的脸,以为碰上了穷酸秀才领着心上人来此装阔,有些鄙夷。 “官府知道么?” “巧了,爷今儿还告诉你,这酒楼的东家便是咱顺南堡的官府!爷劝你识相些,早早消了报官的念头,若无银两,今儿,出不了这顺南堡” 自古恶人养恶犬,还真有那么几分真意。 “大胆!你不过一寻常伙计,怎如此对我家公子说话!”去疾有些怒了 “公子?十两银子都出不起,叫公子?” 青晓见状,便想着付钱了事,不过十两银子,大可不必如此计较。 可杨宸却不以为意,将青晓拉到了身后,顺手从腰带后侧翻出了那藏起的玉佩。 质地上佳,工艺极精,上刻有四爪龙纹,中书篆形“楚”字。 “本公子今日未带银两,就用这玉佩抵了这顿饭钱”说罢,杨宸便将玉佩递了过去。 “公子不可,此乃公子贴身之物?如何使得?”青晓有些着急 这伙计生怕杨宸做悔,连忙取了过去,“公子慢走” 出门之时,门口另外一位伙计望见了青晓和小桃有些惊讶。 那日青晓也未曾表明身份,不过十两银子之债,那日直接要了青晓五十两才放人。 要知,二十两,便是一户农家一年的吃喝用度。 杨宸见状,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便问道小桃, “这栋青楼,与你有何关系?” 小桃匆忙回答“公子明鉴,奴婢家父不过在此吃了一顿酒,这店家便要十两,未出一月,连本带利便要家父五十两银子,言若还不上,便将奴婢卖入青楼,打断家父的腿,家父逃亡,奴婢也被他们强带来此处,那日姑娘出了五十两银子,才将奴婢带离此处。” “好一个栋青楼,好一个栋青楼便是官府啊!”杨宸的笑,让青晓有些陌生,甚至有些不安。 “去疾,把侍卫们唤来” “诺!” 瞬时,这栋青楼外便站了二十余年轻侍卫。 街上行人见状,纷纷围了过来,误以为是哪个外乡子弟在此被讹了一笔之后,心有不满。却不清楚这栋青楼背后有官府的底细。 这时,一掌柜打扮的人匆忙拿着杨宸的玉佩跑了出来。神色慌张,见外二十余年轻武士站在杨宸身后,颤颤巍巍地将玉佩递还给杨宸。 “公子息怒,伙计有眼无珠,冲撞了公子,这顿饭钱免了,算作公子赔礼” 这顺南堡有红湖码头,五湖四海,总有些富家之子弟游来此处,被讹之后不满,无一不是轰出酒楼。可这等玉佩,四爪龙纹,无论如何都该小心为妙。 杨宸接过玉佩,见这掌柜看了一眼小桃,神色更为慌张。 “小桃,你可认识此人?” 杨宸问道 “公子,就是此人,逼死了娘亲,还将我强掳来此处,说父亲还不上寨,便将奴婢卖去青楼” 小桃说完,便躲在了青晓身后。 还未等杨宸说话,这掌柜打扮得似笑非笑地说了起来。 “公子,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公子不知底细,还是小心些为妙” 说完,身后便走出了伙计和酒楼的打手。 “妙啊”杨宸示意青晓带着小桃上马车。 可那家奴竟然笑道“呵呵,想逃了?等爷给你们一起卖去青楼” 说完,竟然伸手去拉青晓。 这真的碰到了杨宸的逆鳞,一脚过去将那恶奴踢倒在地。 身后之人一拥而上,而有一人溜出酒楼,当是去官府通信了。 这些平日里狗仗人势的伙计打手,碰到刚刚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侍卫,哪里是对手。 还未出半炷香的时间,全数被打倒在地鬼哭狼嚎。 “给本王砸了此楼!” “本王?” 第33章 本王杀不杀得了你 那口吐鲜血的掌柜听着杨宸说了本王才恍然大悟,那篆形的楚字,又是四角龙纹,怎么能忘了这茬? 去疾领着人在酒楼里一阵打砸,食客纷纷四散而出,围观百姓也越聚越多。 这栋青楼,寻常百姓只有装阔才会去吃上一次,平时往来都是富贵人家和官宦之士。 说是宴请,其实便是变相的送礼行贿。 官员自然乐见其成,与掌柜二八分账,有官府罩着,这酒楼自然也便张狂了许多。 那日青晓在此,也少不得听了几句恶语,只是不愿在后方为杨宸添乱而未有发作。 “驾!”一武官领着一队人马赶来,估计原本是想帮帮场子,不过见着这一边倒的情形,也是有些吃惊。 “何人在此闹事?” 去疾正要报楚王的名号,被杨宸一把拉过,“这酒家谋人之财,害人性命,小生看不过,出手教训一番” “大胆狂徒,这顺南堡几时轮得到你出手教训,来啊,给我统统拿下!” 骑在马上下令之后,一队人马将杨宸等人围住,侍卫纷纷拔剑相向。 “还反了?”这武官大喝道,下马便往杨宸而来。 去疾见状,又是一剑过去,几招之后,将那武官打翻在地。 “反了!你等狂徒,今日是走不出这顺南堡了” 在地上挣扎的武官,未曾料到去疾身手矫健,几招便将他打翻,有些挂不住面子。 “来啊!给我杀了他们!” “瞎了你的狗眼,这是咱定南卫的楚王殿下!”去疾一口唾沫吐在这武官脸上。 假冒藩王,这可是死罪。 杨宸此刻已是恼怒至极,自己亲王之尊在前方与乱党生死相搏,可这后方却是弯弯绕绕,谋百姓之财,害百姓之命。 不问青红皂白,便要拿人,不问事态缘由,便要杀人。 这定南卫屈屈一堡之主,不过县令一般的芝麻官员,竟然有如此滔天的官威。 “你等,先护卫女官大人去码头粮仓,你们随本王去这官府瞧上一瞧” 本就是分拨出城的两拨侍卫又随即分为两处,一往南面码头而去,一往西面官府而行。 此时的县衙大门,早已是人头攒动,大街小巷都在议论楚王亲临,这平时横行霸道的贪官污吏谋财谋到了楚王头上,只怕是要人头滚滚。 定南百姓,暂不知云都山战况,可却听闻楚王在净梵山亲自下命一人不留,全部斩杀做了京观,这净梵山每夜都能听到鬼哭,山谷传响,久久不绝。 这种民间喜闻乐见之事,会随着说书之人的嘴,迅速传开。 杨宸进入官府之时,身穿大宁七品文官服之人已是跪地汗如雨下。 “本王问你,那栋青楼谋财害命之事,你可知情?” “回王爷的话,下官全然不知,皆是那掌柜自己打着官府的旗号仗势欺人啊!” “王爷,小人冤枉,平日都是大人派县衙门里的人领着富户来,所得钱财二八分账啊” …… 杨宸听着如恶犬互吠一般相互攻讦 , “够了!”杨宸大吼一声,衙门里熙攘嘈杂之声戛然而止。 “本王今日亲历之事,如何做得了假,这栋青楼,抄没官府,从前所欠官司,他日新派朝廷官员自会查个清楚,” “至于你,身为百姓父母官员,视百姓之命如粪土 ,勾结大户,囤货以谋财,贪墨甚巨,那本王今日便取了你的性命,一谢顺南百姓!” 堂外围观之百姓,纷纷喝彩,早受够了猪狗不如的贪吏。 “呵呵,王爷,按大宁律法,藩王无权审问处置封地官员,下官乃朝廷七品官员,自当巡守大人夺职,发往京师,交与刑部会审” 这跪地之人,前一刻才痛哭流涕大呼冤枉,听到杨宸之言后,便瞬间变了脸色。 按大宁律法,确乎如此,定南卫的文武官员,皆是朝廷之人,自有巡守与统领辖制。 杨宸虽贵为楚王,却不可对其治罪。 “是么?那本王今日可就要好好论论大宁律法!” “当街派军谋害朝廷亲王,当夷九族,你说,本王杀不杀得了你!” 说完,从一侧衙役腰间取过剑来,一剑穿心而入。 大堂内外,一片死寂。 寻常百姓凑个热闹便是,真要见此情景,早已是吓得面面相觑。 “这笑楚王,还真是个狠角” “长吏代行县令之权,将这栋青楼里里外外,前前后后的勾当查个清楚,你等在其之下,本王视尔等无罪,但若他日,再让本王听到此事,有如此人!” “谢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岁!” 长吏此时已是喜色难掩,杨宸之言,不仅意味着他过去帮县令做的恶事无罪,还有可能查清之后做上日思夜想的官位。 百姓这时才反应过来,纷纷跪地高呼千岁。 离了这官府衙门,上马便往码头粮仓而去。 此时的他,一身戾气,杀机四溢。其实杨宸本不是嗜杀之人,只是他也不知为何,经历了几次大战,便总是抑制不住自己不知何时会爆发的杀气。 那日从云都山奔向阳明城时,所骑之马有些力有不逮,杨宸恨极之时,竟然对马都有了杀机。 杨宸性情,因为宇文云的过于严苛,也因为永文帝登基之后的不甚关心,有些剧变。 除了徐知余、青晓、太子杨智,吴王杨洛、在偌大的宫廷之内,他极少袒露心思。 宫人愈觉杨宸待人和善,与人亲近,杨宸便愈发会在深夜之时对着床榻用剑几番砍杀。众人愈发觉得杨宸大气沉稳,杨宸便愈发在不为人知之处心思慌乱,故作镇定。 他第一次杀人,并非领兵驱乱,亦非奔袭杀敌,而是在永文二年那场祸乱了半个长安的兵乱之中,用剑,护了自己。 也是自那时,杨宸第一次对宫人们窃窃私语所言的皇后并非其生母之言有所松动。 “明明我离母后宫中更近,可母后只带着二哥藏匿避难” 疑惑的种子发芽,早晚会长成不可收拾的杂园荒草,无从收拾,不可重理。 “殿下!”去疾的呼喊将杨宸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女官姐姐在前面等我们呢!” “有他人在侧之时,要喊女官大人” “为何呢?” 杨宸不愿去跟这边地山村长大的少年郎讲那繁冗的礼制。 “唉,随你吧” 杨宸在宫里也有一位皇弟,小他两岁,便是明妃之子九皇子杨宁。也似去疾这般问东问西,不过明妃明里待杨宸良善,却视他为眼中钉,故兄弟之情,有些淡漠。 大宁的亲王,承袭古制,上取齐晋秦楚,晋王被广武帝给了宠爱的六子杨吉,楚王给了杨泰,齐王给了杨景,秦王被杨景给了杨威。 如今,杨宁尚未就藩,中字王爵鲁燕赵韩魏吴越,也只剩燕赵魏越, 有辽王就藩北宁,吴王就藩平海,多半只能像广武帝不喜的七子杨恒,得个下等的如湘王此类封号。 叫她如何不恼? “殿下,这已是最后几船粮草,奴婢已经清点无误了”青晓当着众人给杨宸施了个万福。 望着青晓身后的小桃,杨宸想到原来这天下全然不懂规矩的还不止一人。 “你回马车上去,外面风大,染了风寒便不要四处走动了” 说完,还未等青晓回“奴婢无碍”之语时,便将青晓拖上了马车。 “带女官先去临川山庄,今夜不回王府了,本王转转粮仓便来” “诺!”马车的车夫应道。 送完青晓,杨宸便寻思着找一吴王的家奴问问杨洛的近况。 藩王无诏不得离开封地,更别提回返长安重叙兄弟之情。 帝王家中,几人有真情? “你是吴王府的人?”杨宸望着指挥下人从木船之上卸下粮食的一寻常仆役打扮之人问道。 “小人吴王府一等家仆韩童参加楚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吴王近来如何?” “陛下圣恩,王爷挂怀,吴王殿下自是一切安好” “你回去之后,告知吴王,待末月守岁之时,本王要找他比剑,要他少溺在西子湖畔,多多练剑!” “这?小人?” “吴王知本王之意,无妨的,原话告知便是” 杨宸望去,这顺南堡之前被劫掠一空的粮仓已被平海卫水路运来的粮草塞得满满当当。 做这定南卫的楚王,能让封地的百姓不受饥寒,都是如此不易。 那天子呢?九五至尊,万兆生民,又当如何以对天下? 杨宸又陷入了回忆当中,自从永文帝杨景登基,父子之间,怎似了陌路? 第34章 我不傻,好看 而此时的长安城,永文帝刚刚下诏,太后灵柩将在春月二十二奉安先帝阳陵。各地藩王,皆要入京。 鸿胪寺也会将此消息发于周边邻邦,大宁周边,以北奴最强,控弦百万,西域皆是城邦,这些年在秦王的打击之下,已然不敢犯边,最多便是联军在关外示威。倒是辽王直面的极北平原各部,连连犯边,辽王也借此向朝廷要饷要粮。 平海卫之海外,有司马家的前奉余孽悬于东台岛上,再远便是东琉岛国,据传有三大岛组成。 定南卫以南是南诏十二部,已被月牙部一统,还有廓部,羌部,最北便是与秦藩共同抵御的藏司,此乃僧国,极为诡怪。 大宁广武年间,征战四藩,每次皆胜,却往往出兵而定,撤军而反。 如今永文帝,与民休息,休养生息,四五年不曾出兵于域外,才使得蕞尔小国都敢以下犯上。 不过,中州王朝向来是周边藩国的共主,例如此次南诏月牙部一统南诏十二部,定然会派使臣往长安朝贺,求得封王,来证明自己的法统正当性。 故而,今春朝贺又加太后奉安大典,定然会使得各邦遣使来朝。求得些许恩赏,小国,趁中州大乱才能趁火打劫,中州一统,唯有臣服为仆方有一线生机。 只可惜,历来的中州王朝,似乎习惯了两都一十三道,除了好大喜功的帝王,都很少征伐亡其国,灭其种。 “殿下,临川山庄是哪儿啊?” 跟着杨宸在码头巡视了粮仓之后,去疾跟在杨宸身后问道,他的确不知临川山庄有何好处,竟会让杨宸不回王府也要去上一趟。 “也在红湖边上,是本王的田庄,从顺南坐马车一两个时辰便到,咱们骑慢些,有人做饭,不慌的” 杨宸的回答是含着笑意的,他自己也不知为何今日到了这顺南堡便不愿回那阳明城里恢宏大气的楚王府。 而是心中隐隐惦记着那临川山庄里的一方小院,似乎只有那里,可以让他不用端着楚王的架子,不苟言笑,故作镇定 。 似乎,那里某人烧的湖鱼,比别处的都要好吃。 在顺南堡的码头,是定南卫之最,许多由水路而来的商旅货物都停靠此处。再发往阳明城、云州等地,有时也发去海州,走长河水路,比洋洋大海要安全许多。 大海之上,除去惊涛骇浪,还有前奉朝的余孽作乱,甚至有东琉国因战败流窜上的浪士。 杨宸这个午后骑马骑得极慢,并非刻意等着什么,而是连着奔波大战,又是冒雨急急忙忙回阳明城,身子有些不大爽利。 头,也在隐隐作痛。 真本来就阴沉秋日午后,竟又纷纷地扬起了细雨。 几十骑踏碎了山庄本该有的宁静,直直的踏往临湖小院的方向,此时原王府的管事脱去了王府宦官的制服,换上了寻常农家富户的打扮,守在小院里,等着杨宸。 “奴婢韩芳,参见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免礼起身吧,韩管事,本王来此歇息一两日,随行之人一切用度挂在王府账上,不要对农户们多有叨扰” “奴婢领命,现在便去安排” “韩管事”杨宸突然喊道 “本王曾经允你在王府做事,可念你年老,当是歇息的年纪了,这庄子是本王私有之庄,交于你,本王放心些,日后便将这庄子当作养老之地吧” 这几句话,让自小便被父母送入宫里为宦的韩芳有些愣愣出神,长乐宫里待久了,独独守着那阳明城注定等不到原来主人的楚王府也守了三年,如今却要将这临川山庄当作养老之地。 原以为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换了新主人,自当换了旧管事。 可杨宸却似乎并非此意,若视为寻猪狗不如的下人,直接打发便是,又怎么让他来此处守着自己格外喜欢的庄子,又怎么宽慰他莫要多想,将此视为养老之地便可。 他韩芳为宦多年,从司马家大奉朝的长乐宫到杨家大宁的长乐宫,从来都不是韩芳的家,韩芳也从来没有自己真正的主子。 “奴婢,谢殿下恩典”韩芳又重重地叩了个头。 “韩管事,在这庄里认个义子,给你养老送终吧” “殿下,这?老奴一介阉人,这,于礼不合” 在宫里,认几十个太监当义子都无妨的,身在此处,又怎好行此举? 若是在宫里当差,老了病了除去少数一等宦官,寻常太监大多了被丢弃在那长安城外的乱坟岗,任野狗秃鹫分食,这都算善终;稍有不慎,都不知第二日可否醒来。如今,杨宸要他认个义子养老送终。已是天大的恩赐。 “无妨的,这临川山庄,本王不在之时,你便是管事之人,等本王回府,派些钱货过来,在这里办个学堂吧” “诺!”一诺之后,漂浮半生的韩芳,总归算有了自己的主子了。 去疾跟在杨宸身后,心里五味杂陈。他本是寻常士卒,若非一把大火立了功,他或许根本没有机缘与贵为大宁楚王的杨宸有所交集,短短几日,不过数面,便将其视为心腹做了贴身侍卫。按村里先生的说法,这是明主之相,是大善人。 可亲眼见着杨宸在乱军之中,近身搏杀,砍下人的头颅,回城之时莫名发狂,险些将力有不逮的坐骑砍杀,今日又在那顺南堡,当着众人之面手刃了顺南堡的县令。 去疾也不知,到底哪个人是杨宸?是那笑盈盈给自己赏银还让自己做了王府侍卫的杨宸,那是那发狂之时,面容狰狞,冷血无情的杨宸。 “不过,王爷好像对女官姐姐有些特别” “小桃,青晓呢?”杨宸走进院子里,看着像寻常百姓家少女般,在一旁收拾院子的小桃问道。 “姑娘在给王爷烧鱼呢,姑娘说王爷喜欢吃她烧的鱼,便只要我打打杂,收拾院子” “你也是,青晓不是染着风寒吗?”杨宸故作着怒意,“等回了王府,找嬷嬷教教你规矩”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青晓定然是想亲手烧鱼,不让旁人插手。见小桃瞬间像蔫了的花,又笑笑道,“这两日看你如何做事?本王再考虑考虑” 杨宸对在自己面前不称奴婢的小桃,不称小人的去疾,似乎都有同等的耐心。这天下,像他一般对身边人的王爷,可真的不多。 “去疾,这小院外有两间小屋,你带小桃去收拾一下”说着便指了指原来安彬和李平安住的屋子。 “王爷今晚住那间屋子吗?可太寒陋了”小桃突然问道 “本王今晚住这院里啊?”杨宸也不解,他堂堂楚王之尊,怎么可能去睡那里。 “这院里不是姑娘住的么?”小桃还未问完,去疾便拖着小桃往院外走去。 “喂,傻子,你拖我干嘛?本来姑娘就染了风寒要住在这好一点的院子里啊”小桃还是不解,又对高了自己一头,生拽着自己往院外而去的去疾有所不满。 “女官姐姐也住在这院子里,娘亲原来说等长大了成亲了,便可以和女子住在一间屋子里” “哦,可王爷和姑娘没有成亲啊,那便是以后要成亲了,那姑娘就是王妃娘娘了,那我可以做娘娘的侍女了!” 小桃想来此处,也不去想为何没成亲便住到一间屋子里,短短几日,已经有太多她从前不敢想的事了,而是想到从前年时去城里,演皮影戏的老头都会说宫里的娘娘都是仙女一般的模样,连服侍的人都穿着天下最好的丝绸,好看至极。 想着想着,小桃却不笑了,突然抬头闪着一对明眸问着高了自己一个头的去疾 “喂,傻大个,你说我好看吗?” “我不傻!傻子说你好看能信吗?” “那好不好看嘛?” “好看” 去疾没有敢正视小桃,微微侧着身子,浅浅的点了点头。 第35章 计较不得 就在二人争执着出了小院之后,杨宸听着动静,走入了那已渐渐有了湖鱼香气的屋子。 “既然都是女官了,这些事让下人来做便是” “王爷的吃食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啊”,其实即使杨宸在王府,衣食住行,全都是青晓这藩府女官的分内事,女官二字,不过说于奴婢而言,对杨宸这等身份的人来说,女官也好,寻常婢女也罢,根本没有分差。 “今日离府匆忙,竟然忘了带些药来,要不明日便回府算了?” “无妨的,奴婢的身子,奴婢心中有数” “你我二人之时,何必如此一口一个奴婢,等着” 说完杨宸又走出院外,向一侍卫吩咐道 “此地回王府,一两个时辰便可,去找李平安取些女官用的药来,一两日的便好” “诺!” 回院之后的杨宸,没有去那鱼香四溢的厨屋,而是走回了住的屋子,里面的陈设与和珅之前交来之时早已不同,青晓添了许多小玩意,杨宸看出了这屋内有些他从前在皇子居所的模样。 那仕女图的屏风换成了水墨画,那砚台换成了江南道的乌砚,连桌上的笔都换成了杨宸习惯的小毫。 杨宸笑了,从楚王府,到长宁宫再到皇子居所,他又何尝有过真正安稳的家呢? 年少在宇文云的院子,不时和皇兄一同被召入宫中陪广武帝与独孤皇后,往往一去便是半月。广武二十五年,永文帝登基,离开齐王府去了长乐宫,永文二年去了皇子居所,鲁王与太尉周德谋反时躲在皇子居所的杨宸第一次杀人,从那时便每夜都不敢熄烛而眠。 一个不敢熄烛而眠的屋子,一个时时刻刻担忧明日能否睁眼的屋子,能叫做家? 杨宸卧于小桃刚刚换新的床铺之上,闭眼而眠。这几日,的确是乏了。 “姑娘,外面的院子收拾好了” “小桃,日后在王爷之前,要多有恭敬,殿下心善,是我等之福,可若在殿下之前无礼,外人只会瞧着咱们王府之人,人人恃宠而骄,全无规矩” 青晓并未给小桃丝毫辩解的机会,可怜,并不是不守礼制的缘由。从宫里出来的青晓,自然将规矩视作天大的道理。 “知道了,姑娘”小桃脸色有些委屈,到底是年纪小了些。 而去疾站在小桃身后,也是略有所思,这便正是青晓的原意。 “去疾,你看看殿下在何处?这鱼快好了” “是,女官姐姐” 这天色本就因为秋日的阴雨而早早地暗了下来,隐隐有骤雨初歇又再来之势。 去疾或许真是有些傻气,竟然忘了看看主屋,而是走出院外去寻觅杨宸,过来整整半晌,在院外觅而不得。 倒是小桃,毕竟是寻常百姓之女出身,做起活来是得心应手许多。除了鱼,连烧了几盘小菜,放在屋外的凉亭桌上。 “姑娘,殿下味重还是轻些” “清淡些,殿下不喜味重” “好呢,殿下的侍卫为什么叫去疾呢?听着不像是大宁朝的名字” “我也不知呢”青晓身子本就有些不大爽利,今日为了烧这尾鱼,又乏累了许多。便索性将晚膳一事全然交予了小桃,自己则是一手拖着脸,望着远方的红湖。 神情忧郁,清瘦的脸配着因病抱恙而无多少生气的病态,却格外有些我见犹怜的味道。 很小便送入宇文府,又被宇文杰送入皇后娘娘身侧服侍,本就是意外之喜,又幸得了皇后娘娘的疼爱,早早地做了二等宫女,一等宫女,不用看人眼色,任人欺侮。 如今更是做了藩府女官,离京前夜,宫里的伙伴都说她得了天家的福气,日后若是做了侧妃娘娘不要忘了她们这些可怜人,而嬷嬷则是独独的告知于她,女官的本分。 将自己给殿下,并非不愿,只是如今的自己,满是病态,殿下今日都不曾多有言语,是厌弃了? 女子心思,自古便是最难事,猜不透,测不得,不可计量,无处计较。 “姑娘,好了,去疾怎么还没和殿下回来呢?这风大,一会姑娘的鱼便冷了”只见小桃盛着两碟小菜便出了厨屋。 青晓仍是一手托着脸,此刻的心思,早已是乱了分寸,乱得好似那红湖上被风掀起的涟漪。 “傻子,殿下呢?”小桃突然问着从院外孤身而来的去疾, 而青晓听见言语也是有些疑惑,这去疾为何孤身而来,莫非连鱼都倦了?不愿再享用? “我转了庄子,都没见到殿下,府里侍卫说没有看到殿下,只有一骑出了庄子” “真傻,殿下都找不到,你这侍卫是办的什么差?”小桃有些得意,不知为何,从见到杨宸这高了自己半头的侍卫开始,总想着胜过他。 屋内听着外面争执的杨宸迷迷糊糊地醒来,这秋日的雨后黄昏,还真是困卧的好时辰。 睡眼惺忪,本就不曾脱去那一身墨白色便衣的杨宸便走到推门而出,见到了一脸可怜的青晓,一脸得意的小桃和一脸委屈的去疾。 这三人见着杨宸也先是一惊,而后小桃更为得意,青晓则是脸上瞬时闪过了一丝欢喜又立即恢复了那一脸可怜的模样。 “我就说你是傻子吧,殿下就在这院子里都找不到” 去疾一脸委屈却也无从解释,那屋子他只当是女官姐姐的私房,怎可轻易进入,何况本就是青晓让他出院寻觅。 “小桃!”青晓有些不悦了,“去摆好碗筷” 未过一会,杨宸和青晓便在那夏日乘凉的亭下相对而坐,小桃站在青晓身后,去疾则是站在杨宸身后。 杨宸此刻有些不明所以,他眼中的青晓好像一直是善解人意,不笑则已,一笑便倾城的存在,从未见过她面露不悦,呵斥下人。 而小桃并未有所委屈,只当是自己把姑娘刚刚所言的规矩二字忘了,理当被罚,唯一疑惑的是那个傻子似乎并没有落井下石,面露喜色嘲讽他,而是直愣愣地站在杨宸身后。 “今夜的饭不够?坐下陪本王一起,饭得抢着才好吃,原来在宫里我都是和咱们的太子殿下抢着吃” 说来此处,小桃已是被杨宸惊到了,她是第一次觉得有人会傻到觉得饭要抢着才好吃,多少人想吃还吃不饱呢? 小桃望了望青晓,后者则是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照殿下所言便是” 二人这才落座,可刚刚落下。 “今日这菜怎如此清淡?”杨宸随军一月,军中伙食向来是重味的,今日吃着,自然是有些觉得淡了。 “是姑娘说,殿下喜欢...”小桃还未把话说完,便发觉青晓的脸色已经隐隐有些委屈了。便不敢多言,连忙改口 “是奴婢,原来在家中因为娘亲喜淡便习惯了,日后定然改过” “无妨的,菜烧得不错”说完又闷头吃着。 杨宸或许隐隐也察觉到了此刻有些不明所以的感受,又说不清是为何。 “傻子,少吃些鱼,那是姑娘给殿下烧的”小桃以为青晓是见着自己烧的鱼殿下未用多少,反而被去疾这个侍卫给多用了些而有所不悦。便提醒着去疾,顺便也为其开脱。 “哦”去疾见状连忙放下了已经夹在半路的鱼身。 杨宸却又将那满是精瘦鱼肉的鱼身夹回了去疾的碗中。 “无妨的,本王已经用了不少,倒是你,少叫本王的侍卫傻子,这不是说本王识人不明,用人无度吗?” “奴婢不敢” 说完杨宸看着一脸惶恐的小桃露出了笑意,可是青晓,却不曾言语,只是冷淡淡的用着小桃烧的小菜,不曾用过一点鱼。 杨宸便又夹了鱼头之处那一尾湖鱼最精妙的所在给青晓, “染了风寒,多用一些,可好快点” “奴婢谢过殿下” “嗯?今日这是怎么了?”杨宸心中大为不解,却也无从发问。 只是望着青晓,眼睛似乎有些格外的苦涩。 “这是圣人言的:心思难测?” 第36章 七皇子殿下 就在四人用至尾声之时,小桃的突然开口让杨宸懵了半晌。 “殿下,今夜风大,还会下雨,要不奴婢再去屋子里取一床被子,把那屋子收拾厚些?” “本王午后小眠了几刻,不觉得冷啊” “殿下不是在这院里小眠的吗?奴婢说的是院外的屋子” “这?”说到此处,杨宸也不知该如何给这比自己还小的女子解释。 她们虽不读书,却也知道要成亲之后才能同居一室之内。 杨宸有些愣愣发神,不知如何作答,反倒是青晓给杨宸解了围。 “殿下王尊,怎可居于陋室之屋,自当是主室之内,我等皆为奴婢,自当侍候身侧,随叫随应” 说完,便放下了碗筷, “小桃,你收拾一下院子便退下吧,我去给王爷研墨,有事我唤你” “是,姑娘”小桃望着青晓清瘦的身子走向主屋之内,有些神色恍惚。 杨宸见状,也放下了碗筷,起身离去。倒是对去疾说道 “你不必守在身侧,这王府侍卫已经在这小院之外守着,你今夜便在院外大屋子里,若有事,本王自会唤你” “诺” 小桃和去疾此刻也没了他想,倒是在小桃收拾院子之时,去疾主动烧起了大锅之下的火。 从前,他也是这样,给娘亲烧着火。 其实,去疾何小桃才是真正明白,何为寻常百姓家的人,自然便是,有米饭便吃,无饭便想尽他法,野菜,野味,田间,林里,湖里,总归是找得到的。 今夜这寻常的一餐,其实他们往往的得过节之时才能有上一次。 饿多了,便不会觉得抢着吃是一种享受。 杨宸推门而入,见青晓在书桌之侧为他研墨,其实他并未说及要写些什么。青晓此举不过是为离开找一个说辞。 “是身子不大爽利?”杨宸问道 “奴婢身子无大碍的,谢王爷挂怀” “可是你脸色不大好,要不咱们现在回王府?” “王爷来庄里,不是为了躲开那些来王府的人吗?” 其实杨宸今日离开也确乎有些考虑,这阳明城守将萧纲之子前些日在云都山中伏,折损军力,险些酿成大祸,这不杨宸刚离府,便紧随在和珅之后前来请罪。 可此事,早晚会有之,杨宸不过是忧心青晓染了风寒,又要往顺南堡,便寻着过来,趁过几日冬狩巡边之前,多陪些时日。 王府里人多事杂,此处清静些,想来青晓会精心养病也好得快些,可如今青晓却误以为留在此处只是为了躲开那些借请罪而相要挟之人。 “本王...”杨宸没有多解释,而是坐于软榻之上,写起了该上书朝廷的奏折。 平定乱党,自当是有个交代的。窗外又滴滴答答传来了雨声,雨势渐大,甚至隐隐响起了闷闷的雷声。 杨宸的奏折有些长了,因为他想顺便写写关于边地军政的考量,阳明城守军四万多了些,大多步卒,边地真有要事,难以为援军,杨宸此役自觉骑军之善用。 为此,向上书朝廷,建三营骑军,各一万人。可军政,又尤其是马政乃大宁要务,自当上书朝廷。 这定南卫,一城两州之地,三万骑军,已是极限。 杨宸听着雨声,草写奏章之时,已不知是过多久。青晓则是为他端了一碗茶置于桌上。 或许是军政之事乃是要务,写得兴起的杨宸并未多有言语。 而青晓在床铺之下另铺了一层被子之后,在那桌的一侧,用同样的单手托着脸,透着烛火,怔怔地望着杨宸。 可自昨晚发觉杨宸匆忙回来卧于自己床侧之时,青晓便不曾再有所眠,望着望着已是人倦意横生。 杨宸念及,侍卫冒雨而来,路上定然会耽搁一会,不过想来也当快了,总该让青晓服了药再就寝。 便将自己墨白色的外衣披在了青晓身上。 “殿下!”穿过雨声,窗外渐渐靠近的马蹄声带来了一声呼喊。 而与此同时,杨宸所住院外,各间小屋之门纷纷打开,侍卫们的剑已然握于手中。 见是今日同行侍卫,便放了刀,却直直地看着此人。 连小桃都打开窗户,看着雨中窗外的热闹。 去疾冒雨跑近侍卫,取下已经被雨水淋透的包裹与侍卫身后木箱。与侍卫交代一番之后,便往杨宸处走来。 此时雨势依旧不小,雷声更是渐渐响亮起来。 “殿下 ,木箱里是女官姐姐的药,包裹里有银瓶,是今日王府已熬制好的药” “你去替本王给那侍卫二十两赏银,就说本王赏他一顿酒暖暖身子” “诺!” 杨宸接过包裹与木箱,重返屋内。众侍卫见状,便纷纷跟着退入各自所住之屋。 杨宸先是开了木箱,见药草包裹完好,未沾雨水,后又打开了包裹,可那包裹中三个壶状的银瓶有些撒漏,许是骑马颠簸溢出。 但今日王府熬制好的药,已然有些凉了。 杨宸就出了屋外,用安彬先前的法子用火石生火,可几番尝试,皆不可,这等寻常伙夫百姓奴仆最易之事,在杨宸手中却如此之难。 不得已,只得用烛来生火热药。 一番折腾后,杨宸的双手已满是黑色,就着雨水洗净,可那白色的贴身衣物,已然是脏了许多。 杨宸将青晓推醒,要她服药。 “这药?” “本王让侍卫回王府取的,有些凉了,本王便热了片刻” 青晓见到杨宸那被柴火残灰弄脏的贴身衣物,有些触动。 “今日,定然是误会了殿下” “快些服了吧,这几日定然是乏了,服药后便睡去,等本王写完奏章,便就寝” 原来,在他心中,给她热药,是给朝廷上书奏章,更要紧的事。 青晓闭着眼,将杨宸所盛之药一饮而尽,其实药是有些苦,可此刻却好似甘浆玉露。 “轰!”先是一道光从窗外闪过,紧紧跟着的便是一声巨响的雷。 青晓吓得一愣,自觉地靠近了杨宸一些。 皇后宫里年纪稍长的宦官宫女都知,这青晓一怕皇后,二怕总管,三怕天雷。 雷声似乎愈来愈大,而青晓则愈靠愈近。 “殿下,奴婢,奴婢,” “嗯?”杨宸放下手中的小毫,质疑声似乎隐隐有在责问她为何又自称奴婢 “我怕打雷声” “哈哈哈,那本王...”没等杨宸说完,青晓却因为一阵急雷直接抱住了杨宸。 “等一等”杨宸起身,将贴身衣物脱去,又脱去了最内的软甲,此时的青晓看到的杨宸比离京之时的杨宸已然要瘦壮来许多。腹处横纵分明,烛光之中,只有那张脸,依旧英武,眉宇分明,鼻尖轻挺。 少年人的脸更为俊朗,更因为战场的拼杀多了些许真正英雄的气概。 “来,本王抱你”说罢,杨宸将青晓抱了起来,像从前那般,望着青晓的清瘦的脸,似乎有些无法再抑制自己。 青晓则是双手握在杨宸的脑后,已经可以摸到这位少年藩王的头发。 脸贴在杨宸的脖子上,她能分明地感受到,他炽热的身体。 “吹了它”杨宸抱着青晓,吹灭了几处烛台之上的烛火。 终于,走到了那用王府带来丝绸铺设的所住,杨宸将青晓放下之后,后者直直的溜入了最内之处,用锦被,将自己裹住。 杨宸,躺了下去,将床帘解下。 此时,伴着雷声,隐隐传来 “殿下!”青晓被杨宸突然的动作而弄得有些吃惊。 她原以为,杨宸还是那七皇子殿下宫里嬷嬷出宫之前要自己点醒杨宸行那周公之礼。 为此,嬷嬷还特意露骨直白的提点了她何为周公之礼,房中之事。 可如今杨宸的所为,分明是杨宸稳稳地站在了主动之处。 书中可不止有黄金屋,更有颜如玉,渐通人事,又非痴傻,还需他人来教? “轰!”一声惊雷,闪在小院之外,好似直接轰在红湖之上,巨大的声响,让青晓直接抱住了杨宸。 “殿下,不要,不要”青晓此刻的上衣已然有些不整,却因为害怕雷声趴在杨宸身上。 “嗯?” “等过几日,奴婢再给殿下可好?”青晓似乎在告饶。 此时的她卧在杨宸身上,可杨宸上身并无衣物,她直接地感受到了杨宸浑身的炽热,甚至可以听到杨宸那恨不得蹦出来一般的心跳。 此时的她,因为被杨宸从锦被中翻出,先是被拖了出来,再是被压在身下,被杨宸在脖子之处咬了一口,继而被那胡乱翻动的手隐隐解开了上衣。 “今日是?” “月中之期” “唉,那本王今夜便放过你,再等几日” 杨宸没有将如懒猫一般趴在自己身上的青晓推下,而青晓纵是脸色滚烫,却没有起身收拾自己被翻乱的上衣。 “再听听,殿下的心跳, 再感受,殿下的炽热” 第37章 包子铺 就如此,二人缓缓睡去,全然不知窗外之雷何时戛然而止,窗外之雨何时停歇。 此地之雨停,可阳明城外的雨未停。 身着锦衣卫飞鱼服的罗义,冒雨独往城外而去。 独自所行目的,并非办什么天大的案子,只是去见几位旧人,尤其是那从小一同被纳兰瑜养大的女子。 那日杨宸入城之前短暂停留的包子铺,是纳兰瑜所开,那老板娘也确乎是楚王之军的军属,不过那时的楚王叫杨泰。 她的夫君,死在了随楚王北返长安路上横岭关外。 她的夫君,是杨泰真正的亲军,日后的史书只会记载了杨泰撇下大军孤身北返,却忽略了有一人,当着三万朝廷军镇的军马,为其牵马而行。 至于扮作那老板娘幼女的,便是与罗义一同长大的遗孤,皆是杨泰南征路上被军师纳兰瑜养大的旧军遗孤。 为了扶罗义做那锦衣卫阳明城的指挥使,纳兰瑜花了一万两,并送出了真正的楚王旧党数人。 从入城那日,杨宸的身家性命,其实便在了纳兰瑜手中。 “吁”罗义在包子铺外,勒停了马。 迟疑片刻,将剑取下,别于腰间,他想要让那叫帆儿的女子与他同走,若有人阻拦,一剑便是。 纳兰先生有言“吾北返之日,定南一方未受命北返之人,汝当除之以报殿下之恩,至此便为陌路,汝自当忠于新主” 罗义不知纳兰先生为何如此行事,从小为师为父,照命行事便是。 可他知道,若帆儿进了那锦衣卫的大牢,便再无天日可言。 他不在乎听纳兰先生之言效命杨宸会被从前旧识视若忘恩负义,禽兽不如之人。 不在乎何等耻辱,只在乎她的生死。 若去了这锦衣卫指挥使的官职,孤身远走,留她在这波诡云谲之处,又如何走得安心。 “兰姨,来一碟包子” 罗义入门之后,未见着帆儿,只见到了从养于军中,便唤惯了兰姨的妇人。 “你个小骡子,今日怎想着来看你兰姨了”这名唤兰姨的妇人见到罗义,是又惊又喜。 “小骡子”是这妇人丈夫生前在军中唤罗义的叫法,说起来,罗义一身护身的功夫,还是那人亲手所教。 一碟热腾腾的包子放在了罗义桌上,又摆了一壶温酒,二碟小菜。 “是来找帆儿的?” “我就是想来兰姨这里尽尽孝心” “臭小子,拿你兰姨打趣,你肚子里几条虫子,你兰姨能不知道?” 这妇人作寻常店家打扮,坐在了罗义一侧。 “告诉兰姨,是不是对帆儿有心?” “兰姨!决计没有的事”罗义慌着端起那碗温酒喝了起来,却被好生呛了一口。 “还瞒我呢?你这些弯弯绕绕可不大爽利,当年你李叔,可是....” 不知为何,这妇人却突然闭口不言。 当年作为楚王亲随的他,南征廓部,见到了父母双亡,一身可怜,似乎随时要变成兵痞享乐之物的她,只说了一句。 “做咱老李媳妇儿?” 无处可去的她只轻点了一头,便被提上了马。 只是,身死横岭关内,被朝廷之军,众人围堵,力杀十余人,随即,被一拥而上的军士,活活捅死,中箭十一,枪口十七。 是她,一人拖回了楚王大营,三军悲怆。 若非纳兰瑜只让其试探,她那日恨不得让杨宸这昏君之子中毒七窍流血而亡。 “兰姨”罗义见她如此,只得换了说法。 “先生北上长安,不日王爷定能洗刷冤屈,重见天日,不过?” “不过如何?” “先生可曾要兰姨一同北返?” “不曾” “这便是了,先生要我来此告知兰姨,关了店,暂且隐匿,这楚王殿下领军平叛而返,只怕是要杀得这阳明城人头滚滚” “楚王殿下?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晓得什么大义,却只晓得这天下只有一个楚王殿下,便是咱们王爷,那无道昏君之子,也配叫殿下!” 这妇人突然拍桌而起,恼怒至极,听闻线报,这自己看着长大的罗义曾孤身去了杨宸大营,归来后便闭门不出,与他们再无联络,只怕是有了二心。 她还不信,如今见罗义假传消息,还要他们离开,其心昭然若揭。 “兰姨!先生要我...要我去拿了大伙,我唯有从命” “笑话!要你把我们拿了去你家殿下那里领赏钱?” “兰姨,你为何不信我?” “呸,谁是你兰姨,若我家老李还在,非生剥了你这忘恩负义的混账,滚回去,做你那狗仗人势的指挥使!” 罗义见状,只知再无解释的可能,便问道“帆儿呢?” “我在这里”说时迟那时快,那日在杨宸眼前扭扭捏捏,楚楚可怜的女子。 如今拿着剑,破门而出。 原本,等的是你言心中有我 如今,杀的是你这叛主背道的无耻之徒! 本就是纳兰瑜手下,最好的杀手,本就是曾经,旁人眼中的青梅竹马。 现下,却只能拔剑相向,争个生死。 “帆儿,你不信我?”罗义一边躲闪,一边问道,今日若他身死此处,这兰姨与帆儿,必被凌迟至死。 而她手中剑,分明是取命而来。 “帆儿,别让这叛主的小人血洒屋内,我怕脏了我的地”说完,这罗义唤兰姨的妇人离了此地。 “啊”罗义还未拔剑,都已被踢出了门外,倒卧于地,又借势翻身而起。惊得那罗义悬于门外木桩之处的坐骑开始嘶鸣。 “再不拔剑,五招之内,我必杀你” 今日的帆儿,绝非那日给杨宸端包子时楚楚动人的店家之女的模样,而是一身利落的男子装扮。 手中之剑更是锋利至极,杀手之剑,何时要过精致二字。杀手之术,何曾要过风姿潇洒。 一剑,可取人头。便为杀人剑! “我是在护着你们!”罗义大声叫喊道 “你是在护着你的富贵!”未等多言,身子一跃而出,剑未出手,已是杀气十足。 罗义终究还是拔了剑,年少时,不曾高于她,常常落败手下,惹得旁人耻笑,可他却总是笑意盈盈。长大后,因为高过了她,壮过了她,明明必胜之局也常常装作从前那般落败。 今日,分个胜负。 雨是纷纷洒洒,却不曾遮住眼睛,风是稀稀疏疏,亦不曾盖过双剑相撞之音。 “我没有叛王爷!没有负先生!你们为何不肯信我!” “信你的人,都死在了海州!一千人!” 在纳兰瑜大的安排之下,从前楚王的旧党,早已经将那边地被杨宸奔袭而全军覆没的一千老卒的债记到了他的头上。 谁人不知,杨宸不信军前衙门,只信锦衣卫。 可奔袭之前,是他信誓旦旦地说杨宸必往净梵山而去。 二人交手,都已使了全力,却真的想杀了彼此? 罗义忍辱至今,早已是多半为了护着她才继续做着这锦衣卫,至于报恩,他更想直接做回真正的杀手,潜入幽巷,救出废楚王杨泰。 至于帆儿,若真取他性命,在他未拔剑之前,就不该是一脚踹出,而是一剑刺去。 她眼里,他不并非十恶不赦,她心里,也愿信有苦衷。 “可你,为何不离了那阳明城!做原来的你,营救王爷,报先生教养之恩!” 帆儿心中所想,却百思不得一解。 “嘭!”帆儿终究是败了,杀手对搏,分心便是致命。 她手中之剑,被罗义给用剑柄击在手腕之处弹飞。 “你赢了”帆儿冷笑道,闭了眼。 “你分心了,我不杀你,带着兰姨早些走吧,离了阳明城,越远越好,先生去了长安,去护着先生” “你这是在可怜我?” “随你如何想,我没有叛了王爷” 罗义转身,解开了马的缰绳。 “刺”帆儿将一柄短剑,刺在了罗义心背处。 “我不杀你,但出了院子,有的人要杀你!” “你!” “怕了?” 罗义不是怕了,而是在旧党之人不曾奉命只为泄私愤对罗义这锦衣卫指挥使出手之时。 便是离了暗处。 刺客杀手,后背只能交给同伴,留与敌手,唯有一死。 阴谋诡计,从来到不得暗处,离了暗处,便是满盘皆输。 “你快走,带着兰姨,去长安找先生!” 罗义还是背身于帆儿,已经可以隐隐望见藏匿林中随时准备出手的楚王旧党。 纳兰瑜,未做一事,却让事事按着自己的心意在走。这些旧党不是奉他之命,却自以为杀了罗义,是为王爷报恩, 为同僚报仇。 可唯一报恩之处就是让罗义彻底地站在旧党对立面,并且杀了他们去重获信任。 “走啊!”罗义大声喊道。 这是平生第一次对着她怒吼,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了。 翻身上马,心背处的短剑尚未拔出,已是血流不止,将飞鱼服的背面染了个通透。 提起剑,出了包子铺的院外。 第38章 本王在更衣 罗义忍着剧痛,右手握着并未见血的剑,身骑于马上,出了院子。 “王叔,出来吧,盯了这么久,早该乏了” 一流浪邋遢汉装扮得黝黑瘦弱之人从院外的草堆当中站了出来。 “小子诶,你害得老夫那一千弟兄在被那贼子死死围住,全军覆没,今日死在你王叔手下,不冤的” 说罢,操起大刀,便冲了过来。 罗义所骑之马,连连欲要往后而退,皆被罗义死死勒住缰绳。 “快滚!”罗义还是回头对着站在那院子里两眼无神的帆儿吼道。 说完,将腰间的锦衣卫腰牌丢了过去。 有此腰牌,北返长安,重重阻碍,皆为平履。 在那邋遢汉身后的林中,还有几十人人潜匿当中,从前是棋子,如今是弃子。 一有消息,罗义孤身而来,便纷纷赶来此处,却正好省得其他工夫,在此一网打尽。 罗义被是被作刺客教养,从几十少年人中脱颖而出。 这提刀的老卒,原以为罗义身负重伤,心背之处刺有一短剑,早已是强弩之末。 可谁曾想,以骑对步,刚好平了那长剑对大刀的劣势。 几招过后,长剑见血,一人倒在血泊当中。 “小侄今日无礼了!都出来吧!” 罗义笑容狰狞,狂笑道。如今,是真正地处在了从前旧人的对立面。 “你打不过的,骑马逃回吧”帆儿突然走到了罗义的马侧说道。 “你带着兰姨去长安吧,我如今作为,都是先生谋划,信我一次?我一个时辰没回锦衣卫衙门,定然有人寻来,到时所有人都逃不掉的” “要逃的是你!”说罢,帆儿将手中剑拍在了马背之上,受惊往前狂奔而去。 林中众人见状,纷纷紧紧跟上。 “这场猎杀,生死由天了”帆儿望着逐渐远去的马,捡起了那锦衣卫的腰牌。 “去长安,我信你一次” 罗义并非逃命之人,可此刻,从前为大义聚首的大伙,已然是众怒。 若不行远一点,这些人难免将怒火倾泻在可以杀他而未杀的帆儿头上。 罗义强忍剧痛,奋起扬鞭。 身后跟随之人如今也顾不得其他,既然如今已撕破脸面,罗义回了阳明城之时,他们便再在定南卫再无有所生机的可能。 纷纷紧紧跟随,有人骑马扬鞭,有人搭弓射箭。 “小子,别跑,你黄叔的剑快得很!” 身后一阵惊悚的狂笑。 罗义,骤然勒马,将剑换于左侧,一剑封喉。 “呃!”心背之处的伤口本就快裂开,如今更有一箭射中了右腰之处。 “再快些!再快些!” 当罗义力竭,将要坠马之时,迎面十数名身着锦衣卫的骑卒飞奔而来。 “罗指挥使!” 罗义一眼望去,闭眼躺在马背之上,而马好似通了灵性一般,竟放缓了速,使得不至于坠马。 这几骑,皆是因为晨时锦衣卫衙门有了一纸文字。 “北门三十里,包子铺,大案!速!” 众人皆以为罗义孤身而出是为此事,便速速往北门跟来。 ...... 在临川山庄,一夜未曾好眠的杨宸还在昏昏欲睡. 昨夜青晓卧于其胸口之处便睡了过去,让杨宸一直有所不畅。 好在未过许久,青晓便自己下来蜷缩在杨宸右臂之处。 而杨宸,究竟是因右臂酸楚不得好眠,还是因为秋雨都淋不灭的燥热无从可知。 去疾此刻因为雨停,在帮着小桃打扫院子,青晓那搬来的花草因为几日的雨已经残落许多。 而青晓,早早地起了,将杨宸空着的上身盖好锦被便开始收拾屋子。 女子,总是爱打扮一番的,今晨起身描眉时才想来昨日自己有些不明所以。全然好像不是自己了一般。 对镜用了杨宸上次所购的长安胭脂,又描了眉,更添了口脂。 其实,昨夜未有好眠之人,又何止一人。若非那月中之期,此刻,只怕已是杨宸之人。 “傻子,姑娘与殿下为何还未起呢?咱们今日回王府吗?” “殿下昨日已取了一两日女官姐姐所用之药,回王府,或许得大军回还之日” “对了,姑娘的药还未熬呢?你去打些水来,再将火生好,我扫完此处便来” 在屋内听着窗外小桃使唤去疾的青晓神色比昨日要好看了许多。不仅因为装扮,更是因为昨日心底莫名地疑惑,被莫名解开的欢喜。 望着左侧杨宸昨日因为给她热药未曾写完的奏折,又想着那赤着上身抱着她要她吹灭烛火的时刻,还有那好似饿狼一般在脖子上咬的一口。 不知不觉间,脸已是红到了眼角,更添了几许妩媚。 “咳咳”并非有意,而是风寒未曾痊愈。 青晓出了院门,虽还是那女官之装,可与昨日判若两人。 “小桃,殿下还未起呢!小声些” “姑娘,雨虽停了,可还是有些冷的,你回屋里吧,药熬好之后,我给姑娘取来” “无妨的,我去韩管事那取些菜来,殿下醒来定要用膳的” “我随姑娘同去”说完便将脚下的残花败枝草草收拾。 又转头对着提水往锅中倒下的去疾喊道 “傻子,将药熬好,会熬药吧?” 说完,扶着在那里停留一会的青晓往院外走去。 “你这丫头,事事都让殿下的侍卫去做,回了王府传开,非得被嬷嬷好生说教一番” “有姑娘在,那嬷嬷不会太折辱奴婢的” “那可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嬷嬷,就是来立规矩的,真要拿了你,我也保不了你” 当青晓是笑着说完此话时,小桃已是全然不怕的。 “姑娘可是殿下的女官,谁敢惹姑娘的不快,殿下定然不会放过他的,咱们王府,可不就是殿下最大吗?” 小桃说着,也傻傻地笑了,逗着青晓开心。 “可去疾要是将你欺负他的事告诉殿下,殿下要治你,谁又敢保你呢?” 青晓望着从大喜到大悲的小桃,已然是笑得眉眼两开。 主仆二人,往这山庄之内,唯一的两进院走去。那是韩芳管事的地方。 和珅其人虽已是中年官绅,大腹便便。 却极懂雅致与享受,从来不喜这庄子高处的两进院,独独对那湖边小院情有独钟。 常常于凉亭之处,饮茶品酒,抚琴作画,悠闲惬意至极。 ..... 去疾一人,在那院中,先是挑水,再是生火,又是用小樽熬药。 全然不是那藩王侍卫所行之事,更似那寻常仆人伙夫,又或是那百姓家中勤快的幼子,在家帮着娘亲收拾,等着耕田归来的父兄。 今日天色竟然开始转晴,隐隐有光打在雨未干的地板之上。 等青晓与小桃回还开始做饭弄菜之时,杨宸仍是拖着不起。这秋日清晨,正是倦怠的好时辰。 许是腹中空空,却也没了睡意。 在青晓推门而入之时,旋即闭眼假寐,要好生捉弄她一番。 青晓凑近,见杨宸尚未起身,可饭菜都快做好,便寻思着唤他起身。 “殿下,殿下,快至正午了”青晓轻声轻气地走近,杨宸却仍是闭口不应。 在青晓走近,垂首望着蜷缩在锦被当中只露了一头的杨宸。 她竟然发觉,杨宸的眼睛是如此的动人,即使闭眼,眉宇之间的英气仍是惹人心醉。 也不知为何,她轻轻地靠到了杨宸的耳边, “殿下,殿下,该起身了” “啊”杨宸一个翻身赤裸的上身将青晓扑倒在被上,望着那张脸,那张蓦得红了半边的脸,怔怔出神。 “你,偷看本王” 青晓透着隐隐的笑意。 “啊!”本是因为青晓尖叫寻声而来的小桃,推门便见到杨宸赤着身子将青晓推倒在床的一幕。 吓得大叫一声,将双手遮在眼处,这是她这待字闺中的少女,头一次见此情景。 后又转身,将门带上。 “怎么了?”去疾也听着小桃的叫声连忙赶来,误以为是什么虫兽惊着了二人。 “那个...这个...殿下...” 杨宸破门而出,小声说道,身后跟着脸红的青晓。 “本王在更衣,竟然头晕眼花,险些倒了,所幸有青晓在侧,不然不知要摔成何等模样” 第39章 一个不留 就在四人在这红湖边的小院中用膳,吹着湖风,在几分略有冬意的阳光下闲谈之时。 一骑,出阳明城往顺南堡临川山庄飞奔而来。这一骑,会带来一个惊掉整个阳明城的消息:定南卫锦衣卫指挥使罗义在城外被乱党余孽埋伏刺杀生死不明。 “乱党不是都被王爷在云都山杀尽了吗?” “居然直接找到了锦衣卫头上” “咱这定南卫还是不太平啊,锦衣卫在哪儿不是大爷,指挥使都差点被人家阴了” ....... 因为罗义是在马上被一骑绑缚逃回城内,城外的几骑,早已是被围杀,无人活命。 故而一时之间,百姓恐慌,各种谣言在阳明城内不胫而走,不少文臣武将也惶恐不已,锦衣卫指挥使都被刺杀,生死不明。遇到自己头上怕是凶多吉少。 萧纲得知消息,即派兵往城外而去,又在四处城门,严加盘查,带凶器入城,一律先行羁押。 和珅获悉此事后,也立刻派人来通报杨宸,这刺客在城外如此猖狂,可不就是驳楚王杨宸的脸面吗? 本来刚刚得胜还城,如今却被刺客找上门来了,谁都不敢保证那刺客不会奔杨宸而去,为此楚王必得回城,一为安危计,二为安定人心。 听着急速而来的马蹄声,王府侍卫纷纷围了出来,护卫在小院之外。 “殿下,和大人急报” “去疾,取来看看” 去疾也不敢耽搁,立即起身取来了上书“臣和珅报”的文书 杨宸展开,看着诸如 “罗指挥使重伤,生死旦夕”,“城中人心浮动”,“为殿下安危计”等词句,早已是火上眉头。 来阳明城行刺,不就是说他楚王杨宸剿灭了乱党之言是一己之言吗?真假不明吗?朝廷军伍,报喜不报忧是常事。 杨宸虽是恼怒,却不曾没了定力,乱了分寸。 “你,去告知和大人,本王午后便归,另去告知萧将军,城门戒严,入夜只进不出!” “诺!”来报的军骑又翻身上马离去。 杨宸又端起了碗筷,吃了起来。 “殿下,何事如此急迫,咱们要马上回城啊”青晓见杨宸全然没了先前的笑意,便轻声问道。 杨宸不愿让青晓多有担忧,“军中之事,要本王回去看看,快些用完,入夜之前得回王府” 在青晓跟前,杨宸显然是不会作谎的,军中之事何时要做定南卫巡守和珅来报。青晓并非不知此言之假,可杨宸既不愿多言,她便愿信下去。 四人草草用过之后,去疾便牵了马过来,又将停在管事韩芳院外的马车带到了院外,小桃则是帮着青晓将小院中王府之物收拾干净,剩下的交予韩芳便是。 下次来此,已是来年夏日之时了。 青晓与小桃在马车内,无所言语,杨宸与去疾骑马在马车之前,心事重重。 若非青晓在此,他定然是想速速回城查个究竟,可如今乱党如此猖獗,难免被他们知道了行踪,护在眼前,总归好些。 就如此,一行二三十人,走了足足两个多时辰才回了王府。 府中,定南卫巡守和珅,阳明城守将萧纲早已等候多时。 杨宸风尘仆仆而来,未等换衣便走到了正堂之中,望着行礼二人, “起身吧,如今情形如何?” “罗指挥使重伤仍在救治,生死不可知,另外锦衣卫还有六人命丧城外,数人重伤,乱党折十余人,下臣已巡捕搜查城中,广贴告示安抚百姓” 既是文官之首,和珅便自当先言,见杨宸面色仍旧怒意未消,便回首望了望萧纲。 “殿下,末将以为,当全城搜捕,让锦衣卫拿人,锦衣卫万不至对乱党行踪一无所知”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都被乱党行刺,置朝廷于何处,置国法于何处?你且加派各营军马城外巡弋,城门入夜即闭,这阳明城里,定有乱党余孽,今夜,本王要将他们悉数拿出” “诺!”萧纲此时也顾不上多言为萧玄中伏大败请罪之事,怒火之下,怎敢多言。 “你二人且退下,安心做事便好,此事,本王自有计较” 和珅、萧纲互望一眼,便一同领命退去。 “去疾,备马,去锦衣卫看看” “诺,殿下” 而青晓回了王府,便从李平安处知晓了这让整个阳明城非议四起之事,也不免有些后怕。 乱党猖獗至此,已是犯了天威,谁也不知那刺客最终目的的所在,若是对此次领兵平乱的杨宸可就大为不妙。 原本极少人知杨宸撇下大军,孤身返城,今日之事,杨宸让和珅广贴告示,似乎是故意让乱党刺客知晓他已回城。 “姑娘,殿下要去锦衣卫”小桃匆忙跑来告知青晓 青晓闻言,便想要去拦下杨宸,身在明处,刺客在暗处,如此行事,无异于以自己作诱饵。 青晓匆忙跑去,终于在杨宸出府之前赶上。 “殿下,刺客尚未归案,为殿下安危,奴婢求殿下留在王府可好?” 见青晓一脸匆忙,气喘吁吁地跑来,杨宸原以为是为何事,听到言语便笑着安抚道 “无妨的,有侍卫护驾,本王去锦衣卫看看便归” “殿下!”青晓突然跪下,恳求道 “奴婢求殿下为自身安危计,勿要外出” 杨宸一愣,这青晓从未如此求过自己,可如今刺客乱党一日不归案,阳明城乃至整个定南卫,下至寻常百姓,上至文臣武将,人心浮动,流言四起。 落入朝中文官之口,更是要批个体无完肤,诸如“楚王无能”之言定会甚嚣尘上。 “起身吧”杨宸将青晓扶了起来,“战场上的刀剑都奈何不了本王,区区刺客,能奈我何?你且安心些,等本王回府,明日随本王去弘福寺看看庙会” 杨宸扶起便转身离开,在此多有纠缠,于事无补。去疾给青晓行礼之后,便紧紧跟在杨宸之后,骑马往锦衣卫衙门而去。 一入锦衣卫衙门,里里外外跪了百多人,高呼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自杨宸就藩定南卫,这锦衣卫衙门也不再是被那军前衙门、巡守衙门眼里野狗一般的所在。 锦衣卫,本就是天子家犬,今日遭此大耻,杨宸以楚王之尊亲临,哪家衙门被一等亲王如此对待。 “罗义如何” “回殿下,所幸短剑无毒,罗指挥使已经醒了,在恭候殿下”一锦衣卫头装扮之人一边回话,一边将杨宸往大堂领去。 “都平身吧,锦衣卫今日之耻,望诸位牢记于心,勿要大意,乱党,要他们血债血偿!” “诺!”众多锦衣卫神情肃穆,今日遭此大辱,恨意难消。 杨宸进了大堂内屋,罗义想要起身下跪行礼。 又被杨宸给按了回去,“今日你遭此一劫,是算在本王头上的,要是在城外行刺本王,还真是有些难办” “殿下,乱党余孽臣估摸着在这两州四关有不下千人之数” “可有具体行踪或聚集之处?” “不曾有,但只要抓住一个活口,锦衣卫就能让整个定南卫的乱党处到明面” 杨宸听闻,起先觉得这罗义今日是昏了头,抓住活口,谈何容易,寻常百姓打扮,即使带了刀剑长弓,说是巡游江湖的侠客也难以辨个真假。 后见罗义也笑了,才想了起来,乱党活口,眼前负伤卧床之人不就是曾经的乱党活口吗? “整个阳明城除尽乱党,要几日?” “一日足矣” “两州四关呢?” “十日之内” “本王信你,那今夜,将这阳明城内的魑魅魍魉悉数除去” “诺” 言闭,罗义将那头头装扮的锦衣卫唤于身前, “秀甲楼外胭脂铺,东门菜市苟姓屠夫,明南河畔撑船的刘姓艄公,悉数捉拿归案 查清接头之人” 这些人,皆是罗义按着纳兰瑜的所言,不曾北返便一并除去之人,作为小差,锦衣卫指挥使是乱党之人,他们是无从知晓的。 知晓的,不过数人,今日都去了城外伏他。可如今将他重伤,再说罗义是乱党内应,只会让锦衣卫更觉死狗乱咬人,落得更不堪的下场。 将死之人,往往不堪。 “王爷,可有诏命?”罗义问了问深思状的杨宸,后者估计已经理出了头绪。 至于是否苦肉计,他已然不在乎了,只要不妨碍他心中关于定南卫楚藩的谋划,苦肉计也好,弃卒保车也罢,都是无妨的。 “问清之后,一个不留” “诺” 锦衣卫衙门瞬时三门大开,分为三处拿人,捉拿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又问清了联络聚集之处。 直到入夜,阳明城的官员百姓皆是大门紧闭,门外的锦衣卫破门叫嚷之声此起彼伏。 最让人胆战心惊,冷汗浸身的一句,莫过于 “奉楚王殿下王命:勾结乱党,为祸百姓,视朝廷法度于无物,是可忍,孰不可忍,生擒乱党,自当斩立决,勿留一人” 从前的阳明城百姓,只是听得前方传来的军报,言这小楚王智勇双全又阴狠残戾,尚有不信之人,用王府私产购粮赈济百姓,怎会是那屠夫一般的狠角色。 可今晚,惨叫之声此起彼伏,数百人头落地。 “斩立决,勿留一人”怎能不是个狠戾的角色。 第40章 弘福寺 在杨宸从锦衣卫衙门回王府之后,便收到了安彬派军骑通报后日大军返城之事。 这云都山的粮草财货在入城之前的便会被安彬按杨宸之意分作了几拨,杨宸昨日被和珅提点之后,想来也确是如此。 为主帅分文不取,手下各营统领取了如何自处。 何况杨宸经此一战,心中早已生了将云州海州的步营改为骑军营的念头,若朝廷兵部不给银子,他楚王便自己来想法子。思来想去,可到头不就是银子二字? 就算不按规矩,十取其二,这三地平灭乱党,也整整有十万两之数,此时的大宁可正是银贵钱贱。十万两,再等明年楚王府被朝廷赏赐的私田获产,凑半营五千骑军,便有了盼头。 至于杨宸所言的十之有一给阵亡致残的军士,即使每人二十两,仍是尚可有所剩余。 粮草不取一石,救济百姓,充为军粮,都不是杨宸需去操劳的事了。 在阳明城过了一夜的胆战心惊之后,日出之时,一切照旧,城外依旧大开,也不曾有了额外的盘查,这时百姓发觉,昨日因锦衣卫指挥使遇刺而忧心忡忡之事,竟然如此轻易就被平灭下去,了无声息。 “今日难得不曾下雨,大军明日便要归营,本王便得去巡边了,要不今日去弘福寺观赏庙会?” 昨日杨宸置青晓恳求于不顾,好似惹得青晓有些不悦,今日一同用早膳也不曾言语。 那弘福寺是朝廷钦点的定南卫第一名刹,又紧靠阳明城,因此日日都是热闹非凡。 至于杨宸为何突然有了此意,大抵是心中好奇,从前在长安便时常听闻庙会才是最繁华的集市,若真要窥探到这阳明城真正精华的所在,去一次庙会正是好时机。 另外,明日大军回营,不出两日他便得按大宁藩王旧例巡边,以示不忘朝廷边事之姿,另给四周部落藩国以威慑。巡边结束,又得筹划北返长安,独孤太后奉灵于先帝阳陵的奉安大典,大宁所有藩王皆得返京参礼。随永文帝护太后灵柩于阳陵。 今日既有空闲,陪青晓散心一日有何不可。 “奴婢遵命”青晓淡淡地回道。 小桃侍立在青晓身后,神情复杂,昨日她可是见姑娘在杨宸转身便走之后回自己冬名院哭了许久。 李平安也侍立在杨宸身后,见状便说道 “那奴婢便去准备王驾”所谓王驾,就是藩王之仪,四十骑军先头开路,装饰纹四爪黑龙的六马车架,还有诸多繁琐的宦官侍女随行。 这自那日礼部赵构宣旨之时便从长安一路而来的王驾,杨宸可是一次不曾用过。 这阳明城街道并不如长安的各昉间道宽敞,真用这马车,非得清空街上行客贩货之人。 “不必了,本就是去过过百姓的趣事,用王驾反倒误了百姓之事,去找去疾,点二十侍卫扮作便衣随行,找一辆寻常马车便可” “诺”李平安明白,在宫里过惯了闷日子的杨宸不过就是想着找些乐子,便应声向后退去。 “你也换身便衣,跟本王出去逛逛” 李平安听闻此语,心中满是惊喜,作为杨宸的贴身宦官,可从就藩开始便一直是若即若离,如今杨宸让他随同,怎能不惊喜,为奴为婢之人,主子的亲近,比虚名的身份重要万倍。 “奴婢这便去换” 在准备一番之后,一行人便往城外灵山弘福寺而去,一路之上,望见烧香求神拜佛的香客不绝如缕。 早在山脚之处,便有了喧闹的集市,叫卖吆喝之声此起彼伏。 由于庙地处在山腰之际,故而为彰显定南第一名刹的气势,取了山道在百步之外,拓了平地供富贵人家香客停靠马车,不少人为显得求佛心诚,甚至在山脚之外便停车,步行拾级而上。 故而宽大的平地,杨宸一行人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李平安,带银子了没?” “殿下,奴婢带了几百两银票” “现在叫公子便可” “奴婢不敢” “再是如此,日后本王便不带你了”说完杨宸又侧身对身后的去疾说道 “去扶他们下车,无路了,咱们得走进庙里” 李平安从马车外走了下来,随即小桃扶着青晓便走了出来,侍卫们大多扮作布衣,内藏刀剑,侍候在数步或十几步之外。神情有些紧张,谁都不敢言昨日杀了一夜,乱党究竟是否还有余孽。 以杨宸为首,一行人拾级而上,这石阶上下往来之人还真是不少,形形色色鱼龙混杂。 因为青晓身子抱恙的缘故,杨宸走得极慢,还不时回手扶一扶。 走入庙中,就杨宸这等打扮在那偏远的净梵山还能算个贵客,在这阳明城边的弘福寺都是寻常可见之人,并无人来牵引去后堂参礼。 可就这偏偏最见人高低贵贱的寺庙,却自诩众生平等;可偏偏就这最是俗人聚首之处,却自诩渡苦清修。 大宁建国,因广武帝对佛门深感不满,不尊释教,可这人间,却好似佛法遍地,四处开花。 金身塑像,捐田献佛,僧户陡增。广武年为了避徭役,多少青壮出家为僧,要逢荒年,更是不计其数的佃户逃租给佛门为奴。 富户吃人甚至杀人,可佛门不同,只吃不杀。 永文帝继位之后,对佛门是多有打压,先是禁了捐金塑佛身,缓解朝廷府库黄金不足,又是清查庙产,严禁捐田。 可山高路远之地,寺庙与官府勾结,与世家暗谋,多有隐匿。 杨宸来此,心中所藏的心思,便留一分给这弘福寺,查到私匿,再建一营骑军可就不难了。 “公子,这庙会还真是热闹”青晓突然开口说道。 “这定南卫第一名刹,香客多,香火盛,怎能不热闹,想购置一些何物,吃些什么,尽管开口,本公子今日发发善心,不给佛祖,只愿姑娘开心” 见青晓脸色突然好看了些,杨宸也有些欣喜地回着,只是他不太懂,为何每月总有那么几日,这青晓老是有些莫名其妙。 杨宸的话没逗笑青晓,却先把小桃逗了个半晌。 “公子,那画糖人可好看了,要不公子为姑娘画画糖人?” “走,画糖人”杨宸虽不是粗人,也拿得起笔,可对于作画,却是一窍不通。 在直板之上,那两文钱的糖人画不够,又五文钱,所画的青晓,确实有些让人不堪入目。 倒是青晓手巧,未过片刻,便画出了舞剑的少年模样,虽不清面容,可束发之样,是杨宸无疑。 “呃,本公子画了,谁吃了它”杨宸故作无奈,两手一摊。 看了一圈,青晓和小桃望着杨宸所画不知为何物,有些忍俊不禁。去疾不曾长于边地,不曾有过如此热闹之事,好奇更多。 “你,本公子赏你了”杨宸便将手中画好的糖人给了李平安,后者倒是欣然接了。 “谢公子” 画了糖人,又买了香火,去寺庙之内祈福,虽香客多,可有人拜佛祖,有人拜观音,有人拜各路菩萨。 杨宸便挑了一处坛前冷清的菩萨拜拜,可凑近了,总觉有何不对。 这菩萨身前,就杨宸,去疾,李平安三个男子装扮。 “大娘,拜的什么菩萨?” 杨宸问了问出了坛的一农家妇人,后者见杨宸此人是富贵装扮,却是有些不解。 “公子心要诚些,方可菩萨保佑” “大娘此话怎讲?” “公子都带着自家娘子来了此处,又为何找老身打趣” 说罢,绕开了他们几人,沿阶而下。 不止杨宸,连着几人都有所不解,为何说心有不诚啊?公子也不曾取笑打趣啊? 进了坛门,恍然大悟。 “施主,心诚则灵”一富态和尚说道,心想富贵人家来此处,从来都是大手笔。 杨宸递了个眼神给李平安,后者掏出了十两银子置于所谓捐纳箱中。 小僧人将杨宸和青晓各递了三香,二者便跪了下去。 广武帝不喜佛,皇家也不曾设坛,建庙,故而杨宸确乎不懂佛法,更不认识什么菩萨。 “跪” 二人跪了下去 “起” 如此三次,每次起身,便有小僧将手中之香插于菩萨之前香坛。 终于,杨宸起身双手合十向那富态僧人问道“敢问大师,此菩萨...” 杨宸还未问完,那僧人便急接着答道。 “菩萨定会保佑公子与姑娘多子多福,阿弥陀佛,善哉” 杨宸更有不解,离了菩萨跟前,往外走之时。 去疾急匆匆跑来说道: “公子,问清楚了,这是送子观音” 杨宸的脸色一惊,青晓则是脸红了起来。 “这?送子观音?哪家菩萨叫送子观音?” 第41章 凋敝 在面露了几分难言之色后,杨宸便领着众人出了这松子观音的香坛之处。 “好一个心诚则灵”杨宸有些喃喃自语道,若是加冠大婚,这青晓按着秦王和吴王的惯例,多半会有个侧妃,届时也便是有名有分了。 可如今为何不曾大婚,便在皇子身边放如此佳人,朝廷皇家怎会有如此底气,其实还有其他隐秘,绝了有心人的非分之想。 一行人离了此处,便不愿再挤到那香火缭绕,呛人心肺的主殿之中去了。而是溜去了人群熙攘,各色吆喝声的所在之处。 这些商贩,大多是阳明城内之人,也有附近村庄之民,卖香火,卖纸钱,卖牛卖羊,卖各类新奇的小玩意。 杨宸本就是馋嘴之人,宫里御膳那些自小便吃着不曾换过新花样的膳食他早都厌倦了。杨家以大奉朝北宁城宁国国公之尊起兵再造中州,再聚九州为一体。朝廷八大国公也都是北地之人,故而宫内饮食大抵是北地的习惯。 杨宸早有不喜,来此楚藩,各种奇特滋味,腹中之虫早已在作祟。 便闻着那酸辣之味寻迹而来,觅得一处摊贩,七八桌的样式。 “老板,这是?” “客官是外乡客吧,这可是咱定南卫凯里郡的酸汤鱼,极鲜极美” “这是如何买卖?” “自然是客官挑鱼,小的宰鱼,用家酿之汤为客官奉上” “那,我们五人,来个四五斤?” “好嘞客官,这边请” 说罢,这既是厨子又是管事又是小二的店家便将杨宸五人领着去了东南角的一空桌之处。 这店家之妻闻言便开始切菜,杀鱼,大抵是这店家之女,四五岁的年纪,却提着茶壶茶碗给杨宸等人送来。 这等摊贩,要比寻常叫卖的贩夫走卒多交些香火钱给这庙里收租的僧人,而如此喧闹之处,富贵人家往往是不愿走来与布衣同处的。故而,生意马马虎虎只能赚得些许小钱。 “老哥,我见这沿山之处,许多叫卖之声,好生热闹啊”杨宸说道 “客官有所不知,这弘福寺是咱定南卫最大的庙,有朝廷亲封的大师,香火自然是旺些” 这满脸都是褶纹的店家有些意外,有富贵人家愿来此处用食都是意外之喜,主动与他这等旁人眼中的贱民攀谈则是破天荒第一次。重农贱商,他们这等连自己店面都不曾有,不过是篱笆围两三周,一个小灶台的人,更是低贱。 “这在此一日,能有多少银两?” “不瞒客官,就这冬时农闲之时,每日除去给庙里的香火钱,若光景好些,可有个一两,若是光景差些,还得搭钱给庙里” “老哥此处不过十余步的场子,每日要给庙里多少?” “一两场租,一两香火” “这?老哥日日辛苦,倒是给这庙里白挣些银子”杨宸有些不解,十余步之处,便要二两银子,每日卖不到二两还得搭钱,这佛门,哪里来的清净? “无法的,今岁大旱,庄稼收成不好,老爷们的田租,朝廷的赋税都不够交的,忙完这个冬日,春秋之后,还有军中的徭役” 说到此处,这店家全然没了杨宸进店之时的欣喜,脸色已然是有些落寞伤神的。 “家中可有青壮?老哥如此年纪,去那军中徭役,可是甚是辛苦了些” 杨宸见这店家已是四五十岁的年纪,还要去军中服徭役,心里有了几许恻隐之心。 “小的本有两子,老大前些年被官府征去红湖筑堤便没了音讯,许是发大水淹死了,老二入了那王爷新建的长雷营,随王爷去山里平乱了去,想着等他挣些银子回来便娶个媳妇,朝廷的徭役,小的这把老骨头去便是” “若是筑堤而死,朝廷定有抚恤银子的,既没来,想来老哥之子应当无虞” “公子,大户人家自不清这些门道,朝廷抚恤的银子,怎会几百里送来,莫不说银子,就是王爷从那红湖上卸下的粮食,又能有多少可以道到小的这等人手中” 说罢,这店家的笑有些苦涩,好像是笑着杨宸富家公子未经世事一般,便离了此处,去帮着那已有些老态的妇人杀鱼。 杨宸独坐在一长凳之上,若有所思。青晓和小桃坐于一侧见到杨宸此时的脸色,也不敢去问,去疾则是一脸无事,唯独那李平安,不敢坐在杨宸对面,只是与去疾坐于一处,有些作抖。 这一桌之上,按那自小便被板子打进血肉的规矩,无一人可与王爷同坐。他怎能不怕。 至于杨宸,此时心中百转千回,恨这广武帝口中的臭秃驴,借朝廷的脸,谋一山之利。 杨宸因为广武帝原因,其实自小便对僧人没什么善心,他那皇叔杨泰也是,说天下的僧人都是假慈悲真伪善。故而皇族之中,唯有独孤太后与永文帝杨景礼佛。 “你叫什么名字?”青晓突然问着那六岁的店家之女,乱糟糟的头发和脸上黑乎乎的模样看着像个假小子一般。 “我叫安安”这个小女孩竭力地把那茶壶放到了杨宸桌上,又摆了碗筷过来。 青晓许是见惯了宫中那些身着丝绸,配着香包的女孩,对这店家之女有些怜善的心思,皆是为人子女,可偏偏天生就有了地别天差。 “姐姐,你们可以再吃一条鱼吗?” “为什么啊?”青晓问道 “今天只卖了两条鱼,不够给庙里捐香火,娘亲天黑又要帮别家缝补了,被针扎好多口子” 如今已是初冬之时,浆洗之水何其冰冷,满手是口子还得在此处洗碗洗菜剁鱼。这妇人,可真是不曾一日未辛苦。 细细想来,当是家中从军之子要娶亲,要不少银两,这老两口才如此操劳。 青晓望着杨宸,虽不曾言语,可从那眼神之中,杨宸怎会读不出其他意味,可一时怜悯,哪里能救人于水火,何况,这定南卫,这阳明城,这弘福寺外有多少如此人家,如何接济得过来。 杨宸本欲为一贤王,保境安民,来这定南卫后多用心于兵事,不曾对这治政多有问询。可若这封地之民皆像如此,杨宸这楚王怎能心安。 “安安,你且退下”杨宸说完,安安便怯怯不安地退了过去。 杨宸开口问小桃“若是家中娶亲,这银子凑不够,如何?” “回公子,那这安安便会被卖入富贵家中为奴,这还算幸事,若是不堪,只能卖入勾栏瓦肆”小桃本就是因为其父欠债,被强掳到了栋青楼中,若非青晓,此时想必也是入了风尘。 天下百姓,灾荒之年,食儿卖女,本就是常事。 “殿下”青晓许是听到如此六岁年纪便要被卖入那风尘当中有些不忍,便突然唤道。 “本王,自有计较”杨宸原本便是心善之人,今日见此情景,救济便是自然之事。青晓自是深信不疑,可见杨宸脸色,她自然是明白这位喜欢跟自己较劲的王爷。 心中早已骂了自己许多遍无能,若非今日店家言语,他或许真的以为平定了乱党,再巡边平了外患,这定南卫百姓有平海卫运来的粮食可以守个好岁。 可如今,还有多少人,食儿卖女? 可如今,还有多少户,忍饥挨冻? 可如今,还有多少家,十室九空? 店家呈上了那鲜美的酸汤鱼,但杨宸却全然没了饱食一顿的念头。那安安脸上好似结了壳般污垢,总不得让杨宸想到自己年少时的姐姐和妹妹,不曾有一日不是晶莹透亮;那妇人已然开口,又被冻得通红的双手,总不得让杨宸想起贵为一国之母的母后。 若非生在帝王家,此刻的杨宸,又是在何方不知归期的儿郎? “客官可是觉着小的这鱼不鲜美?”店家见杨宸半晌不曾动筷,侍立在两侧的几人也静坐不语,心中有些着急便问道。 “此鱼甚美,只是这人世间,好生不堪” 一语听得这店家云里雾里,不过想来,这富贵人家之子不总是如此感慨人世吗?那些读圣贤书的青俊不总是如此思量做派吗?便不曾再多言。 在他的眼里,没有人世间,只有几桌,几尾鱼,几亩田,几斤粮食,几两银子。 不曾为明日生计而辛苦,便要饿死,就是这人世间最大道理。 第42章 对弈 这来了定南卫第一次与民同食之餐,杨宸用得有些心有不畅,草草用过几口便停杯投箸,不再取食。李平安见状,也便一同停下,随杨宸离桌往灶台之处走去。 “老哥,小弟今日登山敬香,有些疲累,竟然全无了胃口,不知老哥家住何处?他日老哥家中娶亲,小弟登门贺喜可好?” 这店家听到这等言语,有些吃惊,不过是萍水相逢,如此作态,意欲何为?可又想来,自己不过破落草民之家,像杨宸这等富贵人家之子,能有何图谋。 “客官言重了,小的家就住在这山下的鱼塘村,贱姓潘名老七,只怕到时候粗茶淡饭怠慢了公子” “无妨的,今日听与潘老哥一言,小生深感从前家中祖父与父亲教诲要常常思百姓之苦的警言用心良苦,改日有杨府下人来问老哥家大喜日子,望老哥定要告知一二,好让小生略备薄礼,来老哥家中讨杯酒喝” 杨宸一边说道,一边望了望李平安,后者自然明白杨宸的用意。便开口问道“不知店家,今日这桌要多少银两?” “四百文,不过见公子如此,就三百文吧” “这?”李平安面露难色,身上带的不是百两银票,便是碎银二十两,这三百文,还真是有些拿不出来。 “给个三四两吧,老哥家中有喜事,自然是要给新娘子备些彩礼” 说完便知会着李平安拿了五两刻有大宁永文元年的五两碎银放在桌上,便拖着溜出了店外。 “公子不可!”这店家唤着,却只见杨宸领着李平安溜入了人群当中。 “殿下,哦不,公子,这几百文一尾大鱼还真是便宜”李平安开口道,莫不说宫里鸡鸭鱼都是按银子算,就是这楚王府每日用在这等餐食之上都是按几十两的银子走着。每日光为杨宸准备早膳的汤便有十余种,何曾听过用铜钱算计的。 “也就咱们可以这么吃,寻常百姓家,四五文香火钱都是心诚方来,用四五百文吃一尾鱼,怎么会舍得?富贵之家,家中何等山珍海味不曾用过,自然是不屑来此处与这些他们眼中的布衣同桌而食的”杨宸一边淡淡地回应的道,一边又向四周张望。 身边的便衣侍卫紧紧跟着,不离寸步。 “还是公子心善,今日这潘店家可早些收了下山” “不会的,我看今日我们是第一桌,交了给庙里的香火钱,扣些本钱,剩得不多,家中要给儿子娶亲,正是用钱的时候,怎么会如此早早地收了下山?” 李平安此时心中满是欣喜,杨宸如今,好似真的将他做了心腹一般。 拐过了一处因为看杂耍喷火而聚集的人群之后,杨宸望着一处不过是摆了一桌,一年少书生打扮之人坐于一侧,对侧设一小凳,四周只有少数行人狐疑的眼色,与一旁观喷焰火的喧闹截然不同。 杨宸这从小在宫里见过不少杂耍精湛之人的杂戏,对这类民间吸油吐火之法并未多有留意,反而是那闭眼静坐的书生引得他的注意。 走近一看,上书“进京赴考,五十两对弈一局” 难怪这旁人见得有些狐疑,来逛此处的皆是布衣,富贵人家敬完香便乘马车下山,而布衣之家一年营生不过二十两,何况有几人能下此十九道? “公子,可愿与小生对弈一局?” “有趣,敢问兄台为何在此设局?”杨宸一边落座,一边问道。 “赴京赶考” “那五十两为何?” “一路所需,学生算过,五十两足矣” “若不中,在长安又设一局?” 说完,杨宸拿了取了手侧的黑子,落子太极之处。 “学生定然会中,因此,只需一局”这书生睁眼,见杨宸落子太极之处,微微一笑。便执白子,落于十一。 “兄台,若输了,可真有五十两?”杨宸也笑了,出自帝王家,这等隐居终南取宠博观之举,他心中最是不快。一边嚷着“不愿为一姓家奴,要为天下苍生”一边又想得帝王垂青,扶摇直上,叫人如何不看轻。 “学生,不曾输过”这眉清目秀,面容有些女相之人倒是回得淡然。 “此处?既已胜过,为何折留于此处?” “学生随先生求学,游学四方,胜了先生,便可离京赴考” 杨宸被这人绕得有些云里雾里,下棋便是下棋,读书便是读书,两者如何可以混为一谈,一边说不曾输过,一边又是赢了自己才能赴京,那合计着就是赢了一次? 杨宸虽更喜横冲直撞的象棋,可对于手谈,也有自己的一番见底,偶尔陪徐知余手谈一次,不过从未胜过。倒是徐知余,总言观棋可识人,辨事,修心,得道。最近几次手谈,都夸赞杨宸心智与从前大有不同,少些许戾气,莽撞,可成大业。 杨宸便笑了“巧了,本公子也有一先生,总言这纵横的十九道可放天下之事,不过本公子不曾赢过” 这年轻书生倒是见杨宸言语示弱有些觉得好笑“公子言自己从未赢过,可这棋局之上皆是杀意,步步紧逼” “若是就此打住,我只当与兄台切磋一番,五十两银子不要也可”杨宸心中本就觉得这桌棋局是惺惺作态之举,自然是要出手教训一番。故而十九道上,不过数十步,已露了杀机,占了上风。可赢了,又有何趣,五十两银子对这大宁的楚王,不过鸿毛。 “公子,可是以小生在此设局乃终南隐居的笑话?” “莫非不是?” “非也,愿意来此俗人聚集之处的贵人天下十不足一,见小生如此作态不恃强而凌弱者又十不足一,与小生对弈之人,数月,也就公子一人”这书生笑道,落子于九二。 一棋之别,却换了天地。杨宸只顾步步紧逼这书生示弱的场面,却不知被步步为营,忽视了初次该有的稳健之举。 “有趣,有趣”杨宸笑了,自己只是嘴上示弱,这人分明就是在棋局中示弱,诱他步步紧逼 “公子,五十两一局,可就此打住?” “哦?”杨宸一边落子,一边伸手要李平安拿了五十两银票放在桌上。杨宸无论下何棋,落子之速总要比对手快上许多,对速战速决之道,颇有心得。以速显强,乱对家之心智,往往让对家昏招迭出,稳稳落个上风。 与徐知余手谈,为此不少挨批,落个“欲速不达”的大过。 “兄台设局此处,若今日本公子不来,那要等到何时才赴京赶考?”杨宸问道 “先生说,会等到的,只有等到,才能赴京”此人也怪,杨宸落子快,他也跟着不假思索的落子,杨宸故作沉思的落子,他也故作沉思着缓缓落子。 七八十回合后,杨宸棋局的场面有些难堪,像极了初入定南的处境。 “公子,小生可否妄言一番?”见杨宸面色深沉,为破局而苦恼之际,这书生开口说道。 “兄台请讲” “小生跟着先生也学过一些识人的皮毛之术,公子棋局,大开大合,棋局之外,心思难测,有怜穷苦之善,也有嫉恶之恨,如今的场面,公子经历当是经历过,可公子知道落子何处能有一线生机,却不知生机之后,是否可以如愿?” “有趣”闻言,杨宸便落子四九,离了自己的先意,另开辟一路。就如就藩之初,想要收服萧纲等武将,却迫于形势自己拿了军权,占着主位一般。 果然,这年轻书生,落子于七道,给杨宸留了破局一线生机。 杨宸再落子九二,再辟一道,像极了主动请命平定乱党,要开定南卫一番新容的举动。 此人再示弱,让了九道,赴六道落子。 “也许这是生机”杨宸心中默念,虽局面未开,可全然不似先前被动之局。便再落子于九道,临着十道、八道一同受益。 “公子,输了”这书生笑了笑,落子于九道之外的十七,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公子自以得了破局之道,可世间棋局之内易分胜败,却非胜之为王,败之为寇,而这棋局之外的四宇难分输赢,却输则必死,赢则可生” “不知兄台此为何意?” “公子心中有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锋芒毕露,不懂示弱藏锋之人,几人善终?” “谢兄台赐教”杨宸起身行礼,将五十两银票推了过去。 “那再烦请兄台,如何知道了本公子的心事?” “观棋可识人,辨事,修心,得道”这年轻书生只是淡淡一句。却惹得杨宸动了杀机,这几句是徐知余告知给他,何曾被外人知道了去。 “敢问兄台名讳?何方人士” “小生姓赵名祁,旧籍长安” 第43章 不亏 “哦?长安人,本公子也是从长安来,那兄台为何到了此处?听口音不像是长安人士啊?”杨宸听见是帝都人,有些狐疑。 “幼时,家族倾覆,便拜了先生,四方游学”这书生收起了五十两银票,也开始收拾这桌上之局,便起身回着。 “敢问兄台师尊名讳?” “家师姓楚,从前求学于临淄学宫,不曾科举,入了贵人幕府,不曾为世间大儒” 临淄学宫?杨宸心里有了放松了些许,因为徐知余也出自那天下儒学第一的学府临淄学宫,这眼前叫赵祁的书生许是跟着自家先生听过论棋的言语。 见这赵祁只顾收着桌上的落子,不曾问询自己名讳,杨宸便欲转身离去,可转身之时,这赵祁突然开口。 “公子,是天生权贵命格,乃天下的柱石,不必忧心眼前之局,万事皆可逢凶化吉”说完便接着收拾落子。 杨宸心中一震,这书生还是个术士?又观棋识人,还能辨个命格?可就算狐疑此人是否猜出了自己的身份,杨宸也不可未等其主动提及便邀他入府。若真是有心,天涯可见,若是无心,咫尺难邀。 “那借赵兄吉言,盼赵兄此番赴京,可得偿所愿,扶摇直上”杨宸也不曾转身,只是直直离去。 离了那桌有十余步,李平安跟在杨宸身后问道“公子,是否再来一局?赢个场面” “不必了,本就不善手谈,五十两就当送这书生赴京科考,他日高中,我大宁便又有一贤才,再者,他日传出去,楚王便衣赠银寒士为大宁添了贤才,岂不是天下史书的一桩美谈,哈哈哈”杨宸满是笑意。 李平安不解,对弈输给了一个穷酸书生,这殿下为何如此欣喜。 二人又走回了那卖鱼的设摊之处,却不见青晓几人,便问了那潘七。 “老哥,刚刚随我一同在此用鱼的人呢?” “公子,见公子久去未归,便寻公子去了,那姑娘有言,若公子来此寻觅,便往马车处去” 告谢之后,又领着李平安走去了那马车停靠的平地,如此想来,对弈一局,竟然浑然不知这天色都添了晚意。 所幸,众人寻觅杨宸不得之后,便一同在那马车之处候着杨宸。说来杨宸也有些惭愧,本是陪青晓游山,可如今被那对弈一局花去了时辰。 青晓听着一声声“公子” 便掀开帘子见杨宸一脸笑意地走来,浑然不觉自己那富贵衣衫底部满是黄泥污垢。 杨宸见了掀帘而出的青晓,心中才愧意陡生,这一日来此弘福寺,误打误撞地拜了送子观音,又因为潘七的一番言语恼怒了半天,又把剩下半天用来和不知底细的赵祁下了一番棋。将青晓晾在了一旁。 故而杨宸不曾骑马,只是进了马车,本以为青晓会有所不愠,这接连几日总是不知为何的神情让杨宸感觉比战场上见血的刀剑还有些可怕。 “公子去做了什么趣事?要了这许久?”青晓不曾坐在马车正中,而是坐于左侧问道。 “和一个要入京赶考的书生下了一盘棋”见青晓仍是疑惑的神色,杨宸便接着说 “没银子赴京,摆了一桌,五十两一局,本王负了,输了五十两” “那王爷可亏了,五十两一局” “不亏”那结尾的几句言语,足够五十两了,来这定南卫之后确实太顺了,这锋芒毕露,还想着多建几营骑军。“可那数道之外的杀机,是在提醒我这长安之行有变?”杨宸心里也有了疑惑。 等明日安彬、萧玄领军返阳明城,他就得做边地藩王常做之事,巡猎边关,这中州人向来如此,炫耀军威都能编个巡猎的名头。巡边过后,便得北返长安随同永文帝奉独孤太后之灵柩于广武帝阳陵。 “青晓,后日本王就得去巡猎边地,你不用随同了,为本王备些礼物,入京之后,母后宫里,各宫娘娘,东宫,还有本王的姐姐、妹妹都得多备些这定南卫的稀奇之物,银子明日安彬便会派人送到府里” “奴婢遵命” “王府北返应该准备的东西,早些备好,本王想早些入京,去长安过年,到时你随同本王一同北返” “诺”听着不到半年便又可以随杨宸一同北伐,青晓有些欣喜,她自小便不知家在何处,宇文府,齐王府,长乐宫,何处都算不得她的家。她眼里的家,只有杨宸在时的楚王府,和那红湖边临川山庄的小院。 更欣喜的显然是小桃,阳明城都够大了,听着王府里那些从前往长安而来的年老侍女讲起长安总是一脸神气,说着阳明城不过区区一卫之城,那长安可是大宁两都十三道万兆生民的向往所在,便总想着有朝一日也去一次长安,归来之后也可神气一番。 杨宸这时才想了起来,到这弘福寺的其他缘由,便唤着马车前的去疾,去疾则应声到了帘外。 “去告知罗义,这弘福寺给本王好好查一查,巡边之后,本王要锦衣卫给个交代” “王爷,让罗指挥使查什么?”去疾在马上有些不解地问,可把杨宸给逗着了,这去疾是真傻。 “你将本王原话告知罗义便是,他重伤在身,让他派人查查便是,一会入了城,你先去锦衣卫衙门,再回王府” “诺” 杨宸经过今日一事,对佛门已是全然无了好感,诵经祈福都成了敛财的手段,这弘福寺之下如此多的沿山之路的小贩都得交些香火钱,不知是孝敬佛祖还是孝敬那些肥头圆脑的僧人。 那这楚王就藩一地,这弘福寺是否也该给些香火钱?何况,真是日日斋饭,怎会是如此肥头圆脑! 至于锦衣卫如何查,查什么,杨宸并不在意,在意的唯有一处结果,这弘福寺的油水该榨些出来反哺于民了。 放下帘子,杨宸突然开口问着小桃, “小桃,你总是喊去疾什么来着?” “傻子啊,不过姑娘和嬷嬷们都说不可对王爷侍卫无礼” “说得对,就是傻子,你喊他一声,看他应你吗?”杨宸的话逗得青晓有些笑意,反倒是小桃有些不解。 “那奴婢真喊一声?” “无妨的,本王给你做主,你是奉王命行事” 像得了什么宝物一般的小桃笑着便掀开了马车的前帘,惊得坐在车夫一侧的李平安险些落马。 “傻子!”小桃冲着马车之前的去疾便大喊道。 “嗯?”去疾应声勒马,回头应道,还以为是杨宸又有事交代。 “王爷让我喊你一声傻子”小桃说完便拉回了帘子。 车内的杨宸和青晓早已是笑得眉眼两闭,而马车外那些随行年老的侍卫也被逗得不轻,咱这楚王还像个小孩子般。独独是去疾一脸不解,又不知所云。 一行人下了山,在快些入夜之时便到了王府,去疾孤身一骑往锦衣卫衙门而去。 入府之后,便有人来报,长雷营统领洪海在大堂候着王爷,杨宸便顾不得换衣而往大堂而去。 “末将洪海,参见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洪海见着杨宸便跪。从那日在净梵山灭火被打了几十军棍领着伤残之军回城以后,便日日无事可做。 “起来吧,几十军棍,皮开肉绽这才几日就好了?” “回王爷,末将皮子厚实,耐打,这几日早都养好了”洪海这才没几日不见,便让杨宸又觉长了一圈的肉。 “今日何事啊?”杨宸坐下开始饮茶,见洪海扭扭捏捏,刚坐在一侧凳子之上就像是坐在热锅之上的情形就有些好笑。 “末将听军前衙门有信,明日安统领便领着长雷营归营,末将那日在净梵山大营说要王爷和安统领请一顿酒喝,又听闻王爷要去巡边,便想着择日不如撞日,明日末将把那秀甲楼包了,请王爷吃顿酒” “为何不在府上设宴呢?” “王爷,不要取笑末将了,末将虽已近而立,还未曾娶亲昵”洪海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各营统领,三妻四妾多已有之,他却还未娶亲,早已是军前衙门的笑谈。 使得一手好锤子,战场上搏命杀个几进几出都不带怂的,只是一见了女子就有些不晓得如何言语。真要娶,愿嫁于他这大老粗的女子并非没有,只是洪海虽是粗人,可却知道娶妻当娶贤,那些谋财之人,娶了才是有辱男儿之身, “秀甲楼?”杨宸问道,他来这阳明城几月,却不知此楼乃是这阳明城最大的花楼,建在那穿城而过的明南河侧,夜夜美酒琵琶,让人感觉此楼应是江南抑或是长安的西市之楼。 “殿下有所不知,这秀甲楼有一从长安来琵琶女,只卖艺不卖身,这些日子引得这阳明城里文城武将为之倾倒,抛金撒银不可计数,末将想着殿下是身份尊贵,寻常酒楼如何可以,咱老洪舍了这些年的军功家底,也得请殿下听听长安来的琵琶声,一解那读书人酸秀才口中的乡愁” 杨宸此时并不知,这秀甲楼是民间俗言的青楼,便一口应允。还提醒着洪海, “不必扰民,包个雅间就行,不过咱们三人,何必要那么大排场,真包了楼,你这些年脑袋挂在腰上玩命攒的军功不就都没了” “殿下?若是让那些文官武将瞧着殿下可不好。” “有何不可,喝顿酒罢了,当作与民同乐罢了” 第44章 父子兵 在洪海退去后,杨宸便回了听云轩,那给朝廷的奏折尚不曾写完,他改步营为骑营的念头还得与兵部商议一番。至于银子,等回了长安,少不得被那言官和户部的官员们弹劾不顾民生凋敝,多用心于兵事。 可若不建骑营,边地百姓便总是会被南诏、羌人、廓部给劫掠,等步军赶至,早都溜出了边关之外。这定南卫,可不是长安,自然也没有耗费朝廷千万两,征十万民夫修筑的连城用来抵御北奴的骑军。 刀不架在脖子上,想多从户部要一两银子建骑军,门都没有。 青晓隐隐见杨宸在案牍之上劳心费神,便只是煮了茶,研了墨,为杨宸理好明日去营里的铠甲和便衣就退下了。 而杨宸则不知是写到了几时,忽觉这初冬之夜的阳明城有些湿冷,便自行宽衣睡了去。 第二日听到军前衙门来报大军归营,便身穿铠甲草草用过早膳,带着去疾与十几名侍卫往城外长雷营而去。 入营之后,便正入了中军大帐,营中阳明城的各营统领,守将萧纲,其子萧玄,穿着铠甲屁股还隐隐作痛的洪海,杨宸的侍卫统领安彬分列两侧,早早地候着他这楚王。 入帐,“末将参见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身吧,各位将军这些时日都辛苦了”杨宸直接坐到了主将之位上,看着眼前穿着各色铠甲的武将,很显然连着胜了三场的长雷营比阳明城的四营统领要欢颜些。而守城的四营统领因为主将萧纲之子萧玄是先遭大败,后在杨宸领军救援之后以军众才惨胜,故而有些不忿。 “末将洪海,奏报王爷,此番平乱,长雷营损八百骑,伤一千三百骑,共斩首乱党山匪四千七百一,俘四千余人,边地一战,缴赃银三万两千两,粮食九千石,净梵山一战,再或赃银七万两,粮食三万五千石,云都一战,缴赃银二十一万两,粮食十三万石,其余金银珠宝财货不计” 作为长雷营统领,洪海自当向杨宸汇报此次所获。 而从阳明城守城四营步军带着一万五千人出去的萧玄,此时却不知如何言语。 “末将萧纲,守城四营出军一万五,亡两千四百人,伤三千六百七十人,所获不知,罪臣之子,贪功冒进,使大军中伏而败,幸得王爷所援,才未致使大祸,末将请命,按大宁军律,主将当斩首示众”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萧纲只有两子,一子早残,只有萧玄可承家业,真斩了萧玄,就相当于自己绝了后。 萧玄见此,只有跪地请罪,杨宸并非不懂这当中的含义,出自天家,自小便是被下人揣摩心意,可同样的,看穿那些对自己心怀鬼胎之人心思,看穿下人算计的心思也是自小便磨砺出师的。 萧纲不会不知,杨宸真要杀萧玄何必等到如今得胜归返之日,这无非是给自己一个梯子,让自己下,顺便给萧玄一个泼天的恩德,让萧玄从此为杨宸这楚王之臣,驱死效命。 可杨宸并未理会跪地请罪的萧玄与萧纲,而是直接提到了另外的问题。 “本王建长雷营,守城四营骑军皆出,不过三万余人,如今伤亡折损,阳明城四营不过两万余人,本王念着定南百姓苦养军已久,想着撤了两营,这阳明城只留两营步军,长雷营三万军便可,各位以为如何?” 、“王爷,咱定南卫今岁刚逢大战,如今撤营,难免让南诏贼子又起贼心啊” “是啊,王爷,撤营一事,万万不可啊” 撤了两营,便是摘了两营武官的饭碗,武官如何可以应得。即使不离了军伍,也无非是与旁人同食一碗,又何苦来哉。这四营并非长雷营是楚王私军,而是朝廷之军,朝廷官府给饷银,又不会让杨宸储出血,众人实在不解这小王爷为何要行此徒惹众人不快的事。 “实话告知各位,本王今日已经上书朝廷,撤营一事朝廷自有决断,不过各营当清查军中未满二九的少壮之人与年过不惑的老卒,愿归家者,给十两安置,五两路费,外本王要建两营骑军,战马就用那接着藏司之地的朝廷军马场,本王要几位善骑战的统领,届时萧老将军还得为朝廷打造两支精锐的骑军出来” 改步为骑,骑军每年的银子可比步营要多得多,众人便不再争执。 而萧纲则更是起了定海神针之效,让那几个步营的武将无话可说。 “末将遵命,愿为朝廷再献些这把气力”这些人都知道,当年的楚王杨泰,步卒两万,长戟营三万人,连弩营一万、长弓营一万,骑军三万,打遍了四海。 而从前的骑营统领,便是这萧纲,当初的第一智将,如今反倒看着有些不中用了。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流言在萧纲被月依一个年轻女子用几千人困在城内被杨宸轻而易举借势取了军权之后甚嚣尘上。 “至于萧玄,领五十军棍,随本王去巡边,自有另用” “诺!” 各步营统领退下后,大帐之内只有洪海、安彬、杨宸三人。去疾则守在帐外。 “王爷,那边地和净梵山的赃银粮草都给和大人充入官府,可云都山这些,如何处置?” “金银细软王府归六,军前衙门归四,粮草半数作军粮,另外半数各分一半,王府半之,官府半之,明年官府给各营的军粮就少些;至于银子,王府十万两,两万两给长雷营,两万两给军前衙门,两万两给和大人处置,剩下的五万两,给阵亡伤残还有撤军之用” “诺!” 杨宸既然想建骑军,就得有银子,这次平乱已经给和珅的巡守衙门少了许多负担,最不济也不用贿赂乱党不要劫朝廷税银了。故而和珅那日的言语,杨宸只取一半真意,钱得拿,但绝不能少。 自污名声,也算是为先前的锋芒毕露给藏些拙。 “安统领,今晚在秀甲楼请殿下与你喝酒,一会咱们回城就去吧?” “洪统领,还骑得了马吗?屁股不疼了?还秀甲楼,这又是几年的军饷不要了?”安彬讥笑道,那秀甲楼的酒,文官们多饮几杯无妨,少不了自己的家底。 可武将,银子只有打仗玩命才能得些赏银,与文官的春日茶敬、夏日冰敬、秋日粮敬、冬日炭敬多有不同。 何曾听过天下巨富是武将?喝十万兵血在太平年景也比不得一年清知府。 三人正在玩笑之时,去疾跑了来,身后跟着刚刚出去的一步营统领,入帐便跪在杨宸身前“殿下,你去救救萧将军吧,萧老将军再打下去,萧将军就没命了!” 三人闻讯出去,杨宸说只罚五十军棍,想着那些行刑之人自懂其意,不会下死手。可谁知这萧纲自己拿了军棍去打,棍棍到肉。 才不过十棍,萧玄就血肉模糊了。 “你可知,五千男儿,多少人家有父母?” “你可知,五千男儿,多少人家有妻小?” “你可知,五千男儿,几人为家中独子?” “你可知,五千男儿,几人是将帅之才?” “为将者,为平私怨,轻功冒进,该如何?” “为将者,不恤军士,不听谏言,该如何?” “我五千男儿,不死于外虏,却因你而亡于乱党山匪,曝尸荒野,又该如何?” ...... 起先,萧玄还应着,“不知”“当斩”可后面便没了声息,萧纲手下统领见萧纲仍无收手之像,才跑来找杨宸去脱开萧纲。 “萧将军,这是为何?”杨宸一把推开萧纲,拿了那军棍。 “殿下,末将领军,从不敢如此荒唐,五千男儿,为这逆子死的死,残的残,末将实在无颜见那几千男儿的父母妻儿啊”萧纲确实有些气急,这才出手重了些,想着要萧玄这从前轻飘飘的性子可以记得此战,日后领军慎重一些,否则三军倾覆,是大祸。 杨宸一番好生劝慰,这萧纲才卖了个面子,愤愤离去。 而此时,因为还营之后,家住阳明城附近的士卒可以回家省亲三日,一长雷营的潘姓骑卒便头一次将战马骑回了阳明城外弘福寺所在的灵山下的鱼塘村。 “孩儿大宁楚王长雷营伍长潘九敬告父亲”这年轻士卒,身着铠甲,腰佩长剑,骑着骏马回了村子好不威风,村里那些孩童老者纷纷惊叹。 “大宁楚王骠骑营老卒潘七”一破烂布衣,全身满是鱼腥味的老卒站在自家破落院子外,望着下马跪在自己跟前的儿子有些怔怔出神。 “从前跟着殿下,踏遍了中州四海,陛下钦赐骠骑营名,穿长安而入,才是真的威风啊” 想来此处,老卒眼角已然带了些许热泪,从前征战沙场,随着五年前楚王杨泰孤身赴京,骠骑撤营,南藩改骑为步之后,已经许久没听过骑军的金戈铁马之声了。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第45章 秀甲楼 就在这营里劝走了火气正盛的萧纲,又将半死不活的萧玄拖到了营帐里医治,望着血肉被自己父亲打得模糊裂开满是鲜血的萧玄。 杨宸还是有些心有余悸,他自己记忆中自己那位贵为天子的父亲,从未动手打骂过他们。 从前在王府,每日都忙着政事,还总是抽着时间教他们读书,考校功课,也总是微笑着,让人心情舒畅。 可自从搬入了宫中,连请安都得挑着日子,也正是从入了长乐宫,杨宸便再未见自己九五之尊的父亲笑过。 “从前许多齐王府的谋臣都说父皇若非皇子,定是隐世的大儒,纵情山水之间”杨宸想来此处,倒是有些想回到那在王府里的日子了,父母慈爱,兄弟们小有吵闹,但也是和睦。 而那深宫大内就像一块施了法的魔地,搬入之后,父子疏离,从前各院和睦的院子如今变成了各宫争宠算计,兄弟间也大不如从前快意。 “殿下,要不要派人回王府通报一下,咱们之间去秀甲楼喝酒,就不回王府用膳了?”安彬见杨宸出神,便问道。 “无妨的,本王再去算算还差多少银子才能建两营骑军”说完便回了中军大帐,去疾和杨宸跟在了身后。 “安彬,本王想让你接了这长雷营,如何?” “殿下不是将这长雷营交作洪海了吗?” “萧将军善骑战,众人皆知,本王想着让老将军守着这腹地的孤城有些埋没了老将军之才,新建两营骑军要他去领着,在边地多晃悠晃悠” 杨宸一手握着那长雷剑,一手指了指长雷营驻地这数里之地。 定南卫不过两州之地,数十万百姓,三万骑军,已是极致,再多一万人,都会活活拖垮这贫瘠之地的民生。 一万骑军,便至少是一万五千匹战马,人马皆要粮草,还得有军械器具,各类人马军需。没有数十万两白银,数十万石粮草是撑不起的。 可每年交于朝廷税银不过一百万两,不及江南之地的十之有一,都是和珅想尽了法子才凑齐。 要和大人掏银子,难如登天。要朝廷那些没有边地四夷刀锋威胁的大员拨银子,更是难上加难。 如何点石成金,杨宸除了解散几万步营,将十五万大军改成十二万,省些花用,也没能有其他法子。 “殿下,是在为建营的银子发愁?”安彬主动问道 “骑营非建不可,但就算平定了乱党,顶多让定南百姓轻松一年光景,其他的开源之策 ,还不曾想到” “殿下何必忧心,车到山前必有路,先走着瞧,或许往后便有了转机,殿下之意当是让洪统领去领这城外两万步营,可萧老将军如何作想,殿下要好好思量一番” 安彬的话倒是点醒了杨宸,这些都是杨宸自己的所想,可从未问过萧纲是何意。 午后,在大营里转了一日,点了明日便要一同训边的一千骑军,三人便骑着马领着侍卫们去了秀甲楼 。 连便衣都不曾换,安彬来了阳明城,每日便是守着杨宸,或者随他领军平乱,自然也不知这秀甲楼是阳明城最繁华的青楼 。 否则,领着藩王来青楼,传出去,可真的就大祸临头。 所幸,这洪海倒是自知杨宸不愿惊扰众人,便事先说了一番,只从侧门而入,直接上楼。 他虽不知为何杨宸身为藩王,来此等青楼不换身便衣,清场而来,但为人臣,自当替咱家主子多考虑几番。 “洪统领来了,三楼正中的雅间已经备好了酒菜,老身这就为三位大人找几个姑娘陪酒” 一入侧门,杨宸还觉着这洪海是开窍了,知道不惊扰众人,从小门而进。 不过却是第一次听闻酒楼喝酒还得要姑娘陪坐,这宫里,最多便是让舞姬献舞之后,敬上一杯。 三人上了楼,进了雅间,去疾则守在门外,此屋装饰极好,绫罗绸缎,描了各色的画在柱上。 只是不知为何,喝酒的雅间要放一张如此之大的床铺。 杨宸,去过不少酒楼,在长安也曾跟着杨智、杨威、杨洛、溜出齐王府跑到西市喝酒。结果醉了被下人背回王府,后来被杨景罚跪了一日一夜。 这栋楼,确实从不曾来过。而安彬,出自锦衣卫,进门便觉察了不妥,入了楼更是明白了此番洪海闯了大祸。 “你混蛋,怎么能带王爷来青楼!”安彬背着杨宸在洪海一侧,吼道。 “这阳明城就此处有长安来的琵琶女,为了解解殿下乡愁,只能来此处”洪海则是答得坦然。 “要是这事传出去,咱俩都得革职杀头!”安彬仍是气极了,这洪海做事,怎能靠谱! “你俩嘀咕啥呢?来,喝酒”杨宸倒是挺自然,除了那比王府还宽敞的床,和屋内光鲜亮丽的浮绘,以及那不同寻常的屏风。 二人也不再争执,只是起身应着酒。 杨宸突然起身,想去看清那屏风所绘之图,而安彬则是离桌去告知去疾,速速将王府侍卫带开此楼。 杨宸走近屏风,此图名书生戏女,是一书生抱着一女子看着手中之书发笑的情景。只不过越看越迷糊,那书生一手分明是放在了那女子... 春宫图!杨宸再是没见识,这等艳图如何不可知! 而此时 ,领了三位年轻貌美女子的老太推门而入。 “姑娘们,好好服侍这几位将军,常言道,美人配英雄,今日可要好生让几位将军畅快一番” 见杨宸与安彬全无喜意,洪海则是愣坐一侧不曾言语。 这妇人又开口道,“老身懂了,几位将军喜欢清静点的女子”便挥手带退这几位浓妆艳抹的女子。 未过一会,又领着几位淡妆清瘦的女子走进了屋子。三个女子分别站在杨宸三人之侧为其斟酒。 杨宸还回了句“多谢姑娘” 三位女子也有些纳闷,若是从前来的武将,都喜浓妆艳抹之人,此刻定然是一通搂抱,荤言荤语,粗鄙至极。 就算并非武将,那些人面兽心的文官也不曾好到何处,满嘴之乎者也,圣人学说,可手极不老实,武将粗鄙,那文人便是恶心。 诸多恶趣,怎堪为人,故而风尘女子,今日见到如此扭捏的三人都有些吃惊。 那糙汉看着五大三粗,却一脸羞涩,一旁的年轻武将,虽镇定,却隐隐一些怒意。 这在主位又面容英俊的将军,更是让人反而为之倾倒,不仅全无那低俗做派,一句“多谢姑娘”更是比那些文人武官恶臭的口中不怀好意的语调有着天壤之别。 “奴家,可否为公子再斟一杯”杨宸身侧的年轻女子主动问道。 “姑娘请便便是”杨宸应道 比起那两位一同入屋的女子,她似乎幸运许多,斟酒却碰到了一言不发的客官,被嬷嬷看到,可是事后要被打骂的。 这是客人不满之意。 “嬷嬷,啥时候,把那长安的琵琶女叫来为我家将军奏上一曲?”洪海问道 “蝶儿还在为楼下的客官奏曲呢?洪将军稍等便是,老身去给各位将看看唱完与否”说完便退出了屋外。 而此时,做好晚膳等着杨宸归来的青晓在王府里只等到了去疾带着侍卫们回来了。 “去疾,王爷呢?” “洪统领领着王爷和安统领去了秀甲楼吃酒,安统领要我回来告知女官姐姐,晚膳不必等王爷了” “哦”青晓神色有些落寞,昨日她便过了月中之期,本想着明日杨宸巡边,今夜可以同处道别。 “姑娘!”小桃突然开口,“那个?这个?” “怎么了,小桃?” “那个,秀甲楼是花楼,先前听村里的人说过,咱们定南卫最好的花楼就是这秀甲楼” “花楼是何意?”青晓的发问让小桃有些难言,这花楼就是青楼换了个好听的说法。若非青晓搭救,此时也定然流落红尘。 “就是青楼,女子卖身的地方!” “啊?” 第46章 不要体面 就在青晓听得一惊,全然乱了心神,在她眼中的杨宸,似乎一直都是那个日日到皇后宫里请安风雨不辍的七皇子殿下,似乎一直都是那个从前顽劣可入宫被当今陛下疏远之后用心课业专于骑射的刻苦皇子。 自从来了这定南卫,她虽有感于杨宸的微微改变,不时沉默的脸色让你有些心底发颤之外,但依旧是心地善良,想要有一番作为的好王爷。 可如今,堂堂大宁的楚王,竟然如此堂而皇之地去了那醉酒寻欢之处,叫她如何能不惊。不过想来安彬既然叫去疾领着侍卫们回府,定然是发觉了不妥,她也不能真的去那秀甲楼内将杨宸唤回来。 宫里的人,太清楚这雷霆雨露的分量。视你如掌中玉,那便是百般把玩,千般呵护,好似那纵是天上的明月都能为你摘下一般。可若厌弃了你,就如那路边之草,多见一眼都似脏了双目。 “去告知府里的周统领,今日王爷行踪若有外露,按王府规矩处置”青晓到底是皇后宫里出来的丫头,如今唯有此举,再无她法。只是青晓眼中,全然没了那盼人归来的欣喜,而换成了平静,一股不与人言的平静和狠辣。 “诺!”去疾正要领命退去,青晓又言 “告知以后,去王爷身边守着,换身衣物,勿要让他人知晓你身份” “诺!”去疾此时只是感到事态有些不妙,这女官姐姐天仙一般的人物,如今这看起来怎如此狠辣。 做了杨宸的贴身侍卫,学的第一条规矩便是:泄王行踪者,杖毙至死 这也是青晓口中,王府的规矩。 等去疾退了下去,青晓似乎再也装不出那女官的威仪,言语有些酸涩地吩咐小桃 “撤了吧,王爷今晚不会回来用膳了” 说完,出了杨宸的听云轩,直直地走回了冬名院自己屋子,将小桃一人留在了身后。 此时,的秀甲楼内,正是每日最热闹的时候,而从那叫蝶儿的长安琵琶女来此卖艺之后,生意是更上了一层楼。 穷酸的书生与一般的百姓大多在那底层,与众多这秀甲楼内的寻常姑娘和小二挤在一处。富贵之家与官府军营中的一般官吏便是在这二楼人情往来,姑娘的姿色大多比一楼要好些,也更为雅致,别出新意。 至于这顶层,不过五六间屋子,若非这阳明城的一方衙门的主官,还真是无福消受这花钱如流水的酒席。就杨宸所饮的水酒,不过是年份尚可的定南卫茅府酒,便是一百两一壶。 饮的哪里是酒,饮的是三层上下的地别天差。 洪海见杨宸有些无趣,便锤了一捶桌子,“他娘的,这嬷嬷是嫌咱老洪是个粗人好说话不是,叫姑娘弹个曲怎如此啰唆,将军等着,我去瞧瞧” 说罢便撇开了身后倒酒的女子,往外走了出去。 “将军,这秀甲楼?”安彬开口,似乎是想提醒杨宸此楼的不妙之处,明日若真传了出去,非得又闹一出定南卫的笑谈,被朝廷里那帮言官知晓,定是如苍蝇见了烂肉,非要在朝堂上弹他个不尊礼耻,不顾尊卑的大罪。 “知道了”杨宸打断了安彬,起初他还不曾察觉有何不妥,只是这入夜之后,秀甲楼的喧闹有些过了头。楼下的阵阵淫笑,配着春宫图和这站着斟酒反倒有些生疏的貌美女子,叫他如何猜不出来。 长安的花样可比此处只多不少,不过都是听从前尚未就藩的秦王杨威讲过。也只有杨威讲这些故事时,杨智与杨洛还有杨宸才和他亲近些。 “那?”安彬知晓了杨宸之意,便等着发话。 “见机行事,早些回府” 就在二人互相瞧了一眼准备再饮一杯之时,那秀甲楼的嬷嬷推门而入。 “将军,快些拦下那洪将军吧,若真是出了人命,我这秀甲楼还怎么开啊?”这嬷嬷一脸心急,欲哭无泪地在杨宸桌前嚎着嗓子。 “何至于此?”安彬问道 “今日来老身这秀甲楼的军爷多了些,蝶儿便在隔壁那间多弹了一会,老身好说歹说那桌军爷就是不放人,洪将军气不过,便冲了进去争执了起来,将军再不去,怕是要闹出人命” 这楼里的打手,如何敢拖这帮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武夫。 “出去瞧瞧”杨宸离桌刚出了门,便听到隔壁那间嚷着 “你他娘的,不就仗着王爷的恩宠混了个统领吗?从前做步营的都尉,敢跟老子这么横?认了新主子,就他娘的想骑在步营头上拉屎不成?” “没王爷,你他娘的算老几?今日这姑娘,非得在这老子屋里伺候一夜不成,你他娘的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副统领,莫不是忘了,咱洪大将军还未娶亲,莫不是还是童子,哈哈哈哈” “姓蒋的,老子再说一遍,今晚这姑娘必须去那屋弹一晚,不服,明日校武场论着生死练练!” “要动手?哈哈哈哈,屁股不痛了?” “你他娘的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洪海有些急了,若非杨宸今日在此,他怎么受此大辱,早他娘的干一架便是。 “老子今天就吃罚酒了怎么着,不服?今晚大爷我还要把这姑娘拿了,就是那王爷在这里,老子一样要干,妈的,打了几拨山匪,真把自己当谁了?” “蒋正!你他娘的骂谁呢?”洪海是真的有些怒了。 “你说呢!” 蒋正嘴上敢如此豪横,无非是见着今日洪海怂包一个,想来是屁股还没疼够,何况锤子都没带,一打三就是痴人说梦。 再者,那王爷是何等的万金之躯,怎会来此龌龊之处。便脱口而出,显得自己英武些。 听到此语,跟在杨宸身后在门外听着里面叫嚷骂声的嬷嬷有些急了,“将军,快些进去啊,那蝶儿姑娘只卖艺不卖身,不过是每日从老身这里拿些银子罢了的苦命人” 安彬插着话“将军,听声音是那步营的副统领蒋正,这一战步营在长雷营前丢了些脸面,许是有些不快才找洪海的难堪” 杨宸自然是不信这嬷嬷的言语,所谓卖艺不卖身,不过是这等青楼的噱头,无非是想着吊足胃口,价高者得。银子够了,就算这弹琵琶的女子不卖身,像这等嬷嬷,有数百种法子让她浑然不觉地躺到床上给人蹂躏。 “赶紧滚,别碍着爷办事”这姓蒋正一边嚷着一边走近那坐在凳子上弹琵琶的女子跟前,逼得这女子起身退到了门侧之处。 “哈哈哈,还真他娘的是个雏” “嘭”就在这蒋正要将手搭到这女子腰上之时,杨宸一脚将门踹开。本想着自己不便露脸,让安彬给这几人留一分体面,如今看来,全无脸皮,还要甚的脸面。 “谁他娘的没长眼睛!”蒋正右手捉着那被踢开的门,勃然大怒。 原本跟着取笑红海的两人先是一愣,见到穿着这乌黑明光铠的杨宸,便直直的跪在地上。 “末将参见” 还未等说完,杨宸便开口打断道 “本想着给你们点体面,看来全然是给脸不要脸” “这声音是?”蒋正不敢往后想,今日确实有些不快才找洪海的茬子,起先还纳闷这在营里出了名的洪锤子今日怎如此怯懦,便借势故意骂得更狠。可那新主子不是连着把杨宸一起骂进去了吗? 不敢往后多想,转身便跪在那二人之前,正要说什么参见之时。 杨宸说道: “此战,本将知你等步营有些不快,总觉着本将偏着长雷营私军,今日之语,本将便当作没听见,真有不快,哪日随本将去边关练练杀些蛮子,不要在这背后找自家人的不快,欺辱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本将都替你们害臊!” “本将?”三人又不是傻子,自然是懂得为何杨宸如此自称,便诺诺道 “将军教训的是,将军教训的是” 杨宸说完,没让三人起身,而是看了看那抱着琵琶被逼到门侧处的女子,身着一袭白衣,眼中含泪,咬着自己的嘴似乎有些懵。 “今日之事,都是本将治军不严,辱了姑娘,本将给姑娘道个不是” 跪着三人听到此语惊得五内欲出,这是王爷,因为自己给卖唱的琵琶女赔罪? 那嬷嬷见状,便将这叫蝶儿的女子扶了开,道是“将军万万不可,这倒真是折煞了小楼了,姑娘不过是受了些惊吓,老身这就带到将军屋子里让姑娘给多弹几曲给将军饮酒助兴” 说罢就将蝶儿扶了出门,杨宸也随之离开,倒是安彬留了一语给三人 “今日之事,勿让外人知道了去”三人自是连连点头,讲出去,为了个琵琶女被王爷评了个不要脸面。 倒是洪海出门之前还不忘回头望着跪着起身的三人,全然没了刚刚那怂货的样。 “洪锤子,敢阴老子,明天校武场捶死你” “蒋统领,一言为定,谁不来谁是孙子!” 第47章 长安曲 就在三人回了自己饮酒的屋子之后,被杨宸的突然出现吓得一身冷汗蒋正三人一刻都不愿多待,付了酒钱便溜了。 有些事,见不到才是幸事,见到了,不要声张,轻轻放下才是正道。 今日杨宸已经说了上书朝廷要撤了两营步军,真落到了自己头上,可就连来这秀甲楼的底气都没了。 至于兵部,这三人本就是在军中以油滑出名,怎么不知那帮穿着文官朝服管着大宁军务的混账,真瞧着了杨宸的奏章定然是恨不得早两日批下来。 有人不要银子,那岂不是天大的喜事,报个空饷,又可多有两处长安的宅子,老家的田庄。 三人晃晃悠悠的出楼之后,又好巧不巧地碰上了从王府孤身而来的去疾。 “统领,那不是王爷的贴身侍卫吗?今日之事,让他去王爷跟前给咱们美言美言,这王爷年少,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今日不计较咱们,他日想起来,咱们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蒋正左侧的武官,苟着身子在身姿略矮的蒋正之侧说道。 另一侧的一人听见,也应着声说道“不过就是想教训教训这个出了咱步营就把尾巴翘天上去的混账,可这王八蛋阴咱们,骂着兴起把王爷都带进去了,统领,要不去找着侍卫给咱们说说情?” 蒋正耸了耸肩,颇有些无奈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说完便领着二人向走近的去疾而去。 “哟,这不是王爷的侍卫吗?” “还真是一脸英武,果然王爷身边的人都粘了些英雄气啊” 去疾本听了青晓的话,换了铠甲穿了身寻常便衣,因为生在边地,皮肤黑了些,看着便与一般人百姓之子没什么差别。 刚刚走到明南河畔便瞧着这武官铠甲的三人都有意绕过,可不知为何这三人竟直接堵了过来。 “是来守着王爷?”蒋正开口问道 “不不不,不是,就是府里有些闷了,出来走走”去疾被这一问给有些惊着了,自己换身便衣本就是为了掩饰杨宸的行踪,如今这一问,让本就不善言辞的去疾有些蒙圈。 “王爷明日要巡边,今日便早早就寝了,我寻思着巡边要回家,就想着来城内给家里办些年货回去” 蒋正还未发话,这去疾便被那略高瘦的武官架着说 “原来如此,老弟这阳明城不熟,可老哥几个是熟络得很啊,走,咱们带你去逛逛” “不不不,不用了”去疾有些抗拒 却奈何不得另一人见了那武官的眼色,也趁机架起了去疾的另一边,扶着便往秀甲楼对岸的夜市走去,“都是为王爷办事,跟哥哥们客气啥,走走走” 去疾又不能说出自己真实的目的,只好被架着走。而那两人听着去疾要办些年货,这不正是送上门的送礼之机么,几声亲近的老哥哥一叫,再送些礼,这小子能不到王爷跟前美言几句?王爷亲随,可不比那一营统领来得差。 只有蒋正有些蒙圈,“王爷是在府里?那楼里这是?” 此时的楼内,一层照旧是些穷酸士子和寻常百姓在热闹,寻常百姓来此摆得便是自己阔了的谱,听得便是姑娘们一口一口老爷的快意。 至于那些穷酸的士子,不过就是装装古籍的落魄才子和苦命佳人,对着半老徐娘都能极尽谄媚之词,诸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语都能说得出口。 再上一层,便是富贵人家和所谓清流文官,为了不同于底楼的大俗,此层先求一雅,姑娘谈吐要雅,不能唤那满是铜臭的老爷少爷,当唤公子郎君,不能同底层听着淫曲粗词,要听着江南独有的清调。 再者嘛,求的便是一个趣字,这房中之术,闺房之趣,怎一个妙字了得。 再往上的顶楼,便计较更多,求不只要雅,不只要趣,还要一个静字,静字当中,几分真意,几分假情,这便不用多论。 “蝶儿,还不赶紧给几位将军弹一曲?”那手拿琵琶的白衣女子刚刚入座,便被这秀甲楼里的嬷嬷凶着要给杨宸三人弹一曲。 能让一营统领跪地任其数落的人,自然是这阳明城里顶天的富贵,不过这嬷嬷未曾见过杨宸与安彬,只当是朝廷新派的将军。可这栋青楼里消息不曾比朝廷文书诏命慢过,怎全然不曾听说。 虽有疑虑,但念着总归是顶天的富贵,一次赏银便抵得过这楼下一日的营生。想来便有些乐不可支。 “你们傻站着听曲啊?还不给三位将军斟酒?”刚刚说完蝶儿,又凶着侍候一旁的三位女子,吓得三人连忙稳正了手中酒壶给杨宸三人上酒。 “你们退下”杨宸开口道,听着这些喧闹,怎能不厌? 三位女子斟酒的女子有些诧异,这寻常都是被人甜言蜜语地抱在怀里哄着,今日白站了半日不说,还要她们退下。 见几人有些迟疑,洪海喝道“没听见我家将军的话,退下!” “是是是,不叨扰各位将军听曲,老身这就带着姑娘们退下”这嬷嬷便领着不情不愿地三人退了下去,如此一来,今夜算是白搭,一两银子都未等,怎能情愿。 见三人退去,杨宸左手撑着脸靠立于桌上,细细端详着坐在对侧手抱琵琶神色有些慌乱的白衣女子。已是冬初之时,定南卫早已是迅疾得过了秋末在阵阵阴雨中变得有些湿冷。 可她穿得好似有些单薄,两颊清瘦,身姿像青晓那般修长,嘴唇比青晓略小些,正是那传言极有趣的樱桃小嘴,未以金银装饰,单单一支木簪一张头巾便绑了头发,两眼微微含泪,就像月牙一般。 看得杨宸心里一阵莫名的涟漪,如此佳人,在集天下美人的宫里都算得出挑之姿,若是放在青晓身侧,都并无高下之分。 “将军想听什么曲子?”这白衣女子诺诺地问道 “皆可” 听完杨宸之语,这女子便开始拨起了琵琶之弦,起初是好似烂熟于心,不曾望着琵琶,可与杨宸对视了一眼,便死死地看着手中的琵琶。 安彬与洪海倒是未察觉有何不同,想来不过是女子好看了些才惹得这阳明城一阵风靡,有几人是真的相信那不知名姓的人口中关于“听此琵琶,可望长安”的评语。 “想见美人便直言美人罢了,还说什么长安,这他娘的穷酸”洪海心里有些不屑,也笑了起来。 可安彬望着杨宸的神色虽然不曾有何变化,可眼神与闻曲之初大有不同。 只见此女弹起琵琶确实有些令人倾倒,那一双玉手抚在那琴弦之上,便是阵阵让人双耳如听仙乐般地为之一震。安彬可是自长安来,见地自然与洪海这等边地武将不同,只是此曲全然不曾在长安的勾栏瓦肆中听过。 “姑娘!”杨宸突然言道,吓得洪海、安彬与那白衣女子一惊,险些将手中琵琶离了那双腿之上。 “此曲是何名?” “不过是《长安一梦》罢了”这女子唯唯诺诺地说道。 “当真?”杨宸也不撑在那桌之上,而是起了身往这蝶儿走去,蝶儿见杨宸走近,两眼一闭,本以为是又当入了那贼窝当中。 这些日子,对她动手动脚的人不少,为了挣些去海州的银子已经是有所忍让,若非这秀甲楼的嬷嬷见奇货可居便吊着这阳明城达官显贵的胃口待价而沽,只怕早已没了清白之身。 从离开长安,她之意便是真走不到海州,便被毁了身子,先用木簪杀了贼人再自戕而死。而今晚,这木簪恐是要派上用场了。 杨宸走到跟前,她已然有些发抖。 “本将也是自长安来,不曾听闻有此曲,倒是在宫里听过” 一语说完,这女子更是慌得乱了心神马脚。本想用这定南卫不曾有的曲子博得喝彩多挣些银子便上路,如今被戳破了,自然当是竭力掩饰。 “将军说笑了,奴家不过是一介布衣女子,怎会弹宫里的曲呢?” “此曲是《秦王破阵乐》吧?”杨宸问道 “《秦王破阵乐》?”洪海不知底细,安彬可知。 大奉崇光九年,天下大乱,先帝以宁国公自北境起兵,十月破长安,登基为帝,建元广武。 此秦王破阵乐便是为他司马家的太宗皇帝所谱,曲中秦王何其威武,万军之中取上将人头,那一句“敌见我,乃还,方是上策”更是百年的风流。 先帝起兵一路势如破竹,独独在长安之北的晋阳,也是司马家龙兴之地遭了一场大败,事后听闻守将让全城奏了此《秦王破阵乐》,三军百姓为之一振,让先帝十万大军在此折了近半之数。 便立国之后,便禁了民间演奏此曲,以免百姓心怀前朝。随大宁破各方诸侯一统天下,民间已三十年不曾闻此音。 皇城之中,广武帝常以前朝太宗自比,故而宫中乐坊留有此曲,但杨宸至今,只听过两次, 其一,广武十九年,楚王杨泰凿通西域,再开丝路,广武帝大喜,在宫中为杨泰奏了一次,群臣为之一振。 其二,广武二十五年,永文帝奉先帝之灵于阳陵,先奏大哀之乐,后按遗诏 “朕,不喜靡靡哀乐之音,后世子孙,奉阳陵之时,当为朕再奏一曲秦王破阵” 你司马家不要的天下,我取了;你司马家子孙丢的西域,我拿了;你司马家百年的风流,我杨家也会有,你司马家的铁蹄踏过四海,我杨家也踏了一遍。 “朕差你的,只有一个天可汗的虚名!” 后世只知广武帝常以前朝太宗自比,却不知年少时的广武帝袭了大奉宁国公的爵位,最大的愿望只是挂像凌烟阁,候太宗之侧。 “若早生百年,随你打下这大大的天下,该有多好” 第48章 一梦见长安 “将军,莫不是听错了?”安彬问道,他很明白,私奏此曲若传了出去对楚藩百害无一利。 “我怎会听错这秦王破阵乐?”杨宸说道,又低头问着坐在身前的女子。 “此曲,是我大宁的禁奏之乐,姑娘来这阳明城广奏此曲是何用意?” “将军明鉴,家父是宫里乐府的管事,遭人陷害下了大狱,父亲狱中自陈获救无望,让小女往定南卫海州寻原宫内学士徐大人,徐大人是家父旧友,便来此投靠,可途中遭了盗匪。 家丁仆人悉数而死,侥幸得一北返长安的大师所救,大师教奴婢弹了此曲,说是名长安一梦,到阳明城奏此曲,定能得贵人相救” 说及此处,此女已是啜泣不止,可杨宸并非三岁孩童,怎会就此轻信。 “你欺瞒本将,先说寻徐大人?等等,你说海州徐大人?原宫中学士?”杨宸追问道 “徐大人先前在翰林院待诏,行走宫内,因同乡之谊常与家父往来” “那此曲是一僧人所教?” “是一个僧人,名唤无藏大师,他说只要小女到阳明城奏此曲,就有贵人相救,家父也便有了一线生机,故而不曾直接南下海州” 杨宸笑了,无藏大师,不就是纳兰瑜掩饰身份的行头吗?在封地奏此禁曲,真是玩得一手好算计。 “此曲,叫一梦长安?今日之后,不必再奏,本将从前跟着徐大人念过几年圣贤书,明日便送你去海州” 杨宸心中虽还是有所狐疑,觉得此事蹊跷,但真送到了海州,一切真假都会不言自明。 “谢过将军,不过在楼里弹了几日琵琶,也只有几十两银子,恐是无以为报” 听到此处,洪海倒是先笑了起来,一笑这秀甲楼的嬷嬷还真是害人不浅,好好的清白女子被诓来青楼弹琵琶,每日少说得给这楼多得个几百两银子酒钱,这也忒图财,弹了几日才给人家姑娘几十两银子。 二来嘛,无以为报?嘿嘿,不就是那些啰里啰嗦营中请来说书的老头子最喜欢讲的以身相许吗? “将军,我见姑娘如此可怜,不如带姑娘离了此腌臜之地,找个好日子,送姑娘去海州找徐大人便是”洪海本就是五大三粗之人,膀大腰圆,一许眉毛挂在脸上像是那门神画一般,这一起身便把蝶儿吓得不轻。 “这就是大师说的贵人?” 杨宸不曾理会洪海,只是仍旧低着头问着“本将,过些日子要回长安,你且说说名姓,蝶儿,是化名吧” “小女姓云名梦,家父是原宫中乐府琵琶管事白泽” “那便不必再怕了,既是先生旧友之女,本将明日便遣人送你去海州找徐先生” “多谢将军,可小女....” 杨宸自然知道她在迟疑些何事,平白无故地送个天大的人情,怎能不叫人生疑? “安彬,洪海” “末将在”二人起身应着 “此楼有些吵闹了,换个地,把门外之人清理一下,顺便说一声,白姑娘跟我们走了,若不依不饶,明日找锦衣卫查查他这秀甲楼” “诺!”二人应声而出,出门之前都笑了些许,今日虽比不得英雄救美,但殿下对姑娘的兴趣显然比所谓陈酿的茅府清酒要浓些。 二人退去之后,白梦想来是猜到了什么,心底有些发怵,今日真离不了魔爪了不成? 其实她眼中的无藏大师不止说了要她来此阳明城弹此长安一梦,她父亲本就是天下弹琵琶之圣手,自小耳濡目染却从不曾知有一曲叫长安一梦,何况此曲是那大师亲自教奏,给了一个锦囊要她到阳明城拆开见机行事。 “秀甲楼,数日之内,自有贵人相救” “将、将军”白梦被杨宸在站在身侧看了许久,看得有些害羞,不过年方二九的年纪,怎经得起身穿铠甲的少年将军如此端详。 “姑娘,何故脸红?”杨宸问道 “小女、小女、”白梦被这一问,更是问得恨不能寻一地角藏匿了去。 “将军!外面清干净了”连洪海这等粗人都知此时要在门外应声,而不是推门而入,杨宸难道真的不知? “走,换个地方”杨宸说完,便拉起了此女直接出楼而去。 而此时的安彬,直接拿出了军前衙门的腰牌,直言此地有乱党余孽,要他们悉数回自己屋内待着或俯首于地,等衙门派人来查案子。 见洪海杨宸出门之后,便跟了出来。 先是杨宸上了马,接着洪海、安彬纷纷上了各自坐骑。可白梦在马下,却是不知如何自处。 杨宸便下了马,“上马去” “将军?”白梦有些迟疑,却被杨宸连人带着琵琶走到了马侧,推脱不过便将琵琶给了杨宸,双手翻身上了马。这马许是第一次被白梦骑乘,就有些躁动,吓得白梦连忙双手抱着趴在马上。 她心中早已有了自己的打算,杨宸三人绝非今日另外三人那禽兽一般的举动,定然不是坏人。何况,若真是那料事如神的大师所言可以救自己父亲于危难之中,死尚不足惜。 杨宸见被吓得趴在马上的白梦,有些笑意,便一手拿着琵琶,一手拿着马鞍翻身而上。 “啊”白梦大惊,“将军!” 竟是这马鞍按军中之规不似寻常行旅坐骑可加宽坐下两人,而是刚好贴身的马鞍,杨宸上马之后,纵然白梦如何瘦削,自然是有些靠了太近。 “驾!”杨宸双腿踩着马镫一夹马腹,便就着这初冬之夜的凉意与清冷月色离了秀甲楼而去。 “王爷,回王府吗?”安彬在身后问道 “嗯”杨宸应着 “女官大人今日可别等着王爷用膳啊”洪海跟在身后不知为何突然提了一嘴,竟然让杨宸愣了一下。 今日,怎么好似全然忘了这茬。明日便要巡边,今日定然是在等着一同用膳。 “洪海,你先回自己府里,明日早些去营中带一千骑军到北门候着本王,明日便不去大营了” “诺!”洪海领了命,便转身往自己府里回了。 “王爷?”白梦听着这三人的对话,已然是惊得好似忘了骑马的恐惧,这就是大师说的贵人?其实细细想来,自己父亲因他人陷害而下狱并不是长安的天牢,而是那诏狱,否则自己父亲又怎会觉生机无望,要她南下投奔徐叔叔。 “能救父亲的,这定南卫可不就是只有陛下新封的楚王殿下吗?让在那秀甲楼里无法无天的一营将军跪地回话的,这定南卫除了王爷,还有谁能受此大礼”白梦忽然察觉自己有些傻,如此浅显的道理,都不曾想过头来。 “王爷?”白梦直了直身子,问道。 “怎么?不像么?”杨宸问道 “臣女不敢,殿下..” “寻常的话请安的话不必说了,你的琵琶弹得如此之好,本王怎不曾在宫中见过你” “父亲不许臣女入乐府,说宫里做的,都是吃人的差事” “有趣”杨宸被白梦突然直起的身子给弄得有些无措,骑马之时,那透着清香味的头发总是不经意的被风吹到他的嘴边,他是第一次与一女子同骑一马,其他人是尊卑有别,青晓则是不敢惹她恼怒。 “殿下,臣女罪该万死!臣女不该有此大逆之言” “哈哈,那本王要赐死你吗?” 白梦也不知为何,对穿着冰冷铠甲把自己硌得生疼的王爷并未有太多的惶恐和忧惧,她是第一次见到平日里连望一眼都是奢望的天家龙子,却不知为何,从被身后之人从那一脸诡笑的武将身前救出,从被拖着出了秀甲楼,再到推上马坐在他身前,就好似蒙了一般。 其实,王爷也好,寻常武将也罢,抑或是徐叔叔的学生,好像自己并未有太多感触其中的不同。 其实此刻的杨宸,也有些不知自己是为何,竟有一种冥冥的喜悦,起初以为是听到这许久不曾听到的秦王破阵乐,想起了自己那除了前朝太宗皇帝翻遍史书也只有一人被封天策上将的皇叔,想起了自己那总是想着有朝一日再领兵北伐的皇祖父。 可上了马,确乎有了不知名的窃喜,确乎有了天下少年如出一辙般的躁动。 “安彬,西门城墙” 两骑三人,往西门而去。 寻常百姓只知,这一夜,少年将军载着白衣女子在阳明城的街道上往西门飞奔。 守城的士卒更是不知为何穿着将军甲的少年,领着一妙龄女子走到了那今夜无人看守的城墙之上。 “臣女白梦,参见王爷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身吧,能否请白姑娘,在这城楼之上,再为本王弹一曲长安一梦?” 白梦虽有迟疑,也便就着这月色,不顾清冷之风弹起了这不知为长安一梦还是那杨宸口中秦王破阵乐的曲子。 随着这琵琶声起,杨宸仿佛回到了广武十九年自己少年时在宫里参加广武帝为楚王杨泰凿通西域而设的庆功宴之上。杨宸眼前,好像不是这阳明城西面城墙外的群山,而是自己的皇祖父,皇祖母正坐在那大殿之上。 自己的父皇与皇叔分坐两侧,满是大宁朝凯旋再开新土的欢喜。自己那要强的四哥,跑到自己皇叔眼前舞了几剑便得了皇叔用的佩剑,惹得他们好生羡慕了些时日。 最让杨宸念念不忘的,当是那一曲秦王破阵乐。 “十九年,帝设宴群臣......为嘉楚王之功,特诏楚王妃韵,穿琉白前朝王府之服,奏秦王破阵之乐,立国二十年,人间再闻此曲,诸臣为之一贺,宴闭,乃封楚王泰为天策上将” 那一袭前朝王妃的琉白之裙,又让长安记了多久,又让着杨宸,记了多久? “好一曲,长安一梦啊”琵琶声闭,杨宸默默念道。 第49章 本王应你 一曲琵琶声毕,安彬在杨宸身后见杨宸默然不语,也不敢问是因何事让原本满脸笑意的王爷如此作态。 倒是白梦直白了些“殿下,可是臣女弹得不好?”问完便脸上写满了疑惑。 “善,不过是让本王真的想到了长安,有些想念了”二人听到,也不敢多言其他,只是跟着面色有些神伤的杨宸下了城墙。 杨宸依旧是拉着马,让白梦先行上马,再一跃而上坐于身后。 三人回到王府大门,门口侍卫见状便牵了马而去,白梦紧紧跟在杨宸身后不敢多看。 李平安听到杨宸到了,便匆忙跑到跟前,见到白梦先是有些诧异,就是因为这个女子,王爷才深夜不归? “平安” “奴婢在” “给白姑娘找一间屋子住一晚,就夏竹院吧,明日洪海会派人送姑娘去海州” “奴婢遵命”不问主子缘由,是做下人的规矩,李平安自然不敢多问为何要选那夏竹院,又为何明日便要去海州。 “等等,青晓呢?”杨宸一问,便让正欲领着白梦往夏竹院而去的李平安站定了, “女官大人见去侍卫归来,王爷却不曾归,便回了自己冬名院里” “不曾等本王用膳?” “等了,不过去侍卫言王爷与两位统领在秀甲楼饮酒,便撤了晚膳,回了院子,此刻恐已睡下了” 李平安说到此处,身后的安彬有些慌了,若真照着那日青晓在临川山庄数落王爷不顾安危下湖捕鱼的脾性,这王爷若非明日便要巡边冬猎,怕是在王府里都要被晾些时日。 可安彬不知,青晓只在那临川山庄里放肆过,在这王府当中,对杨宸唯有恭敬二字。在下人奴仆眼中,尊卑有别便是天大的规矩。 可杨宸更不知,为何自己领兵平乱不过一月之差,这青晓竟然判若两人,总是在跟前不顾从前的约定自称奴婢,总是对自己顺从,连从前的小性子都不曾有过。 杨宸眼里的青晓,似乎不是那自己母后宫里爱笑又好看的小宫女,而是穿着女官之服,一脸威仪,一身规矩束缚的青晓。因为皇后宇文云自小对杨宸管教颇严的缘故,杨宸对那些板着脸的女子从来都是敬而远之。 可他自从回了这阳明城,青晓却是每日如此,与出征之前判若两人。 其实,随杨宸一同来阳明城里的,不止有宫里的侍女,太监。还有那出自皇后宫里的嬷嬷,这些人便是悬在青晓头上的剑,为保证未曾大婚的亲王后宅安宁,这些人便是定海神针。可自行上报藩府里各种逾矩之事。 青晓在临川山庄的事,杨宸在府里,她们不敢发作,可杨宸不在,便好好地教了青晓规矩。堂堂大宁楚王的藩府女官,竟然被皇后身边最低贱的教养嬷嬷给勒令背了宫训。 只不过杨宸浑然不知罢了,而青晓,从那晚在杨宸怀里听到了杨宸对于皇后的不满,以及对自己身世的怀疑,不便多言,让杨宸难堪。若真处置了这些嬷嬷,殿下回宫当着娘娘的面该如何自处? “哦”杨宸听完李平安的话,便冷冷地回了一声。又命安彬退下,回自己屋里收拾,明日随他一同领着一千骑军巡边冬猎。 军前衙门的文书,在杨宸入城之日便发往了阳明城往四关的沿途军寨。 杨宸在听云轩内沐浴更衣之后,仍是察有些不妥,今日之事,若不说清,明日若白梦突然出现该如何? 在床榻之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杨宸倒是心里一横,穿着薄衣便在这初冬夜里离了锦被往冬名院而去。 其实,在回了冬名院自己屋子之后,青晓便不曾梳洗就扑到了桌上哭了起来。 明日巡边,又是一月,归来之后便得回京参加太后娘娘的奉安之典,自己特意吩咐膳房准备了酒菜,早早地便候着。 “可殿下,竟然去了青楼喝花酒都不愿来此” 想来此处,青晓心中何等委屈,平乱之前的粮草,日日往返阳明城与顺南堡,生怕出了一丝差错,为的便是让杨宸少忧心些许,专于平乱谋划之事,给楚王府攒点民间百姓的民望。 平乱之后,王府开支渐长,安定乱民,建屯田营,安抚百姓,发放救济粮草,事必躬亲。日日盼着杨宸在各山平乱的扫平乱党的消息。 当时那一句“殿下亲率军马直入乱党贼军之中,连杀数人,坠马仍手刃二贼”阳明城百姓皆道楚王殿下英武骁勇,可她却为此忧心,亲临敌阵,可如何是好。 她最不愿想的,便是自己在杨宸出征之际所赠的秦王破阵刺绣之巾被用来擦拭杨宸的鲜血。日日忧心,染了风寒还要被皇后娘娘派来教养的嬷嬷呵斥着跪地背宫训。 她等到了他归来,当因发热昏睡醒来发现累倒在自己床沿之侧睡着的他,心底的何等欢喜,那日雷雨之夜,害怕雷声的她躺在他怀里之时又是何等的悸动。 她自然是明白,贵为大宁的楚王,日后定然有自己的王妃,侧妃,她不曾多有奢望,哪怕只是远远的做一个女官在王爷身侧便好,可今日,怎就如此难过。 哭了许久,便哭睡着了。小桃在门外,听着是何等的心疼,却又不愿打扰。就在这冬夜里,守在门外。又想来有一个傻子去了也不曾回来,便拾着一根枝丫,坐在门外,骂着。 “傻子!一个傻子,不,两个傻子” “又在骂去疾呢?”杨宸的突然而至,吓得小桃一惊,大叫了一声。 “殿下!” “青晓呢?” “姑娘睡着了” “那你在这儿干吗?” “姑娘还没用膳,我想着等姑娘醒来饿了,去给姑娘拿碗粥来,本就染了风寒体弱,不吃饭怎么可以” “本王来了,你去睡吧,看到去疾了告知他一声,明日早些起,本王有事找他做” “奴婢遵命,不过王爷,姑娘睡着了,你贸然进去会惊着她,还是奴婢在此候着姑娘吧” 其实刚刚哭了趴着睡着的青晓不知是因为小桃的一声大叫还是为何醒来的青晓,听到了门外的声音便循声走到了门口。 “啊欠”青晓在门内的声音让小桃和杨宸一惊便推开了门。 推门而入之后,最惊的不是正站在门内的青晓,而是那两眼通红,全然哭花了脸上妆容的面貌。 青晓是何等标致的美人,哭花的妆容与泪痕揉在几处,怎能不让人心惊,又如何叫人不心疼。 “姑娘定是饿了,我去厨房给姑娘端碗红枣粥来”小桃说完,便想着转身出去。 “不必了,王爷还有交代的事,你还未办呢?” “这?”听到青晓的话,小桃有些无措,就是用了晚膳,哭这一夜,也该饿了。 “退下吧,一会儿本王让人去便是” “奴婢遵命”小桃领命退去。 见了此时的青晓,杨宸只恨轻率了应了洪海饮酒之事,不曾早些回到府里。哭成这般模样,如何不心疼。 “今日是洪海请着饮酒,为安彬凯旋接风,竟忘了早些回府” “王爷为何此时归府是王爷的事,不曾接驾是奴婢的罪过” “青晓,为何从本王回来你便凡事皆称奴婢,本王说了,你我二人独处之时,只道你我便可”杨宸说完,走进了一步,青晓却向后退了一步。 “尊卑有别,殿下万金之躯,青晓不过奴婢之身,如何敢与王爷只道你我?”青晓说到此处,不知为何,又像了一股眼泪就着先前的泪痕,直直留下。 “今日是本王错了,该早些回府的”杨宸此身,不怕流血,独独怕那女子眼泪。 少时不用功读书,气哭了宇文云便立志痛改前非,在宫里,自己的皇姐大宁五公主殿下更是深谙此道,频频用眼泪从杨宸这里拿了好些杨宸悄悄从宫外买的新奇玩意。 “殿下,饮酒便是,为何要去那秀甲楼?”青晓此时已是委屈至极,偌大的王府不要,万金之躯,竟然到那秀甲楼内寻欢,这不是她青晓眼中温良、上进、用功的大宁楚王。 “本王饮酒之前不曾知那是花楼,就算处在其中,本王也未行非礼之事!” 见青晓神色激动,泪如雨下,杨宸心里已然慌乱了手脚。女人的哭泣之声,果真是比刀剑更伤人心。 “青晓,你要相信本王” “呜呜呜”青晓仍是有些委屈,可细细想来,杨宸也绝非那心中全是非礼之事的人。可自己独守王府的委屈,如何能消? “殿下!”杨宸突然抱起了青晓,这比第一次在那鸡鸣驿的时候,二人已然是熟络了许多,得了省力的技巧。 青晓刚刚才略微平复了心情,止住了眼泪,就如此被杨宸生生地抱了起来。 “关门”杨宸对靠在自己肩上的青晓说道。虽是哭花了妆容,可透着胭脂,依然可见脸上白里透红。 杨宸又抱到燃烛之处,未等多言,青晓便自己吹灭了蜡烛。 “殿下,以后,不要再去花楼了可好?” “本王应你” 第50章 巡边之前 就在杨宸与青晓二人沉沉睡去之后,去疾才扛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进了王府。他也不明白,为何那三位从未有所交集的统领突然就跟自己称兄道弟。 连着带他逛了小半个阳明城的夜市,置办了如此多的年货。还一口一个“多给伯母备些”“都是家兄弟,何必分得如此清楚” 其实,那胖胖的统领,是去疾父亲一般的年纪,与他称兄道弟,让去疾如何能感到自然。 “傻子!去哪儿了来啊?姑娘不是让你去守着王爷吗?王爷都回府了,你还在外面瞎混些什么?” 去疾刚刚进府往自己屋子里走去,便见到了像是守在此处等候许久的小桃。 “我去了,但还没走进去就碰到了出来的三位将军,怕露了殿下的行踪,就说我一个人瞎逛给家里备些年货活去”去疾双手抱着一大堆年货,有些自鸣得意地笑着说道。 “还知道见机行事,不傻嘛”小桃则仍是直直的挡在路上。 “那可不,三位将军跟我可亲近了,买了这么多东西,见我银子用完了,还说不够,说是要直接买了也送些给娘亲” “啊?你个傻子!”小桃有些无奈了 “我又怎么傻了?” “那些将军无非是见你在殿下身边,有事求你,不然怎么会如此好心?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小桃的话让去疾有些不悦。 “你不懂,营里的什长原来也是这么对我们的,大家是兄弟,哼” 说完竟然直接绕开了小桃往自己屋子里走去。 “王爷要你明天早些起,有事吩咐你,哼”说罢,也头都不回地走回了冬名院,见青晓屋子里有些声响便凑近了听听。 结果不听不知道,一听便慌慌张张地跑回了自己屋子里。 次日的阳明城,天色似乎又有些不作美了,这定南卫本就是多雨之地,除了夏日,皆是难得见一日晴天,一连十几日阴雨连连不见日光都是常有之事。 洪海是早早地让下人唤醒了自己,不曾沐浴,不曾用饭就骑马往城外长雷大营而去。屁股虽有些疼,却仍是记得今天送走了杨宸之后要在校武场里锤那姓蒋的一顿。 白梦则是夜里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那殿下还真是亲善,又如此英武”,白梦闭眼之后,却好似仍是坐在那杨宸坐骑之上,杨宸勒马之时,双手从她腰间穿过,支起身子之后,更好似可以随着那起伏的身子听着王爷的呼吸。 二九年纪,正是怀春之时,如何入夜能寐。 不过,醒来之后,仍是拿起了琵琶,在那院中,又弹了一曲长安一梦。 何须去管此曲真名如何?长安一梦便是长安一梦,若他喜欢,我日日弹奏又如何? 青晓则是在杨宸沉沉睡去之后仍是有些难以入睡,身子有些不适,又恰逢那杨宸不知为何竟然起了轻轻的鼾声。 天明而醒,起身看着那熟睡的杨宸,两眼睫毛竟是比女子耐看,微挺的鼻尖用手去摸着,也是好生有趣。 想来今日杨宸便要巡边,就不曾唤醒,多在身边待一刻,又有何妨?是大宁的楚王殿下,就不是我的楚王殿下? 梳洗打扮之后,便出院开始着手早膳,杨宸巡边所需的衣物,铠甲,金银早早地便备好了,如今再备一餐早膳,送行出城,想着又得一月再见。 “女官大人”李平安在青晓所行之道的一侧问着,虽二者同级,但他日真做了侧妃娘娘如今还是多些敬意得好。 “嗯?李总管,有事吗?” “昨夜王爷带了一女子回来,说是今日洪统领要派人送去海州,王爷让奴婢给她放在夏竹院了” “哦,无妨的,若午后洪府派人来了,送出府去便是” 青晓可以装着镇定,唯一不解的是王府许多院子偏偏安置到夏竹院如何。除去听云轩,春夏秋冬四院也是按着长安楚王府的布置,给王妃,侧妃所备。虽然楚王杨泰一生不曾纳侧妃,只娶了德国公姜楷之女姜韵为王妃。 还有,今日便要送去海州为何?信不过我? 青晓想来此处,竟然是不怒自喜,经昨夜得了杨宸一诺,何须其他。 “本王此生,绝不负你”,你愿一诺,那我便深信不疑。 “殿下?起了吗?”去疾昨晚回了听云轩未寻得杨宸,便一早来了冬名院,见到了小桃笑嘻嘻地打个招呼却被一眼略过,连傻子都不曾叫一声,反倒让去疾有些不习惯。 “嗯?”杨宸迷迷糊糊地醒来。 “小桃昨夜告诉我,殿下要我今日起早些,有事吩咐我去做” “哦,你替本王再去趟锦衣卫,让罗义暗中查查弘福寺,等本王来处置” “前两日不是说过了吗?” “再去一次!”杨宸被搅了清梦,自然是有些不悦,不过怪不得旁人,他一时半刻还真想不起是要吩咐去做何事。 等到离了王府,在路途之上才想起来不过是支开小桃的一时之计。 竟然让小桃去疾二人如此对待,他更不知的是,因为此事,罗义更觉杨宸重视此案,虽卧病在床,仍是早早地吩咐人手,还启用了弘福寺里的内应,真等王爷回来才查,许是晚了。 “诺” 去疾领命而去,可杨宸又好似想起了昨夜来此本是解释白梦之事,可见了哭成泪人的青晓就全然失了分寸,忘了此事,如今才大梦初醒记了起来。 便着急着回了听云轩,让侍女们给自己梳发、洁面、更衣。 匆忙出去之时,又碰到了安彬,“王爷,城外来信,洪海点了一千骑军已经出了营,往西门去了,在城外十里候着咱们” “要多久?” “最多半个时辰,咱们便得去了,今日早些出发可到赤水旁的台镇扎营,军前衙门的斥候早已通报沿途各军镇候着咱们” “用过早膳,等去疾从锦衣卫衙门回来便走” “诺!” 二人来到前堂,青晓已经备好了早膳,连杨宸所需之物都早早上了马车,已经由侍卫护着离城而去。 她自然是知道杨宸那急匆匆的性子,不会等着马车缓慢而行的。这次领着骑军,不要亲王车架扬威,便是此因。 “青晓,昨夜带回府里的那女子是徐先生旧友之女,投靠先生而来,今日洪海便会派人送往海州” “殿下,奴婢已经知晓了,快些用膳吧,这冬日天黑太早,早些出发也是好事”青晓说完,杨宸倒是很平静,可安彬却惊了些,这还是那日在临川山庄让王爷湿着衣物站在院里任其数落的那个女官大人? “安彬,坐下,一起用” “末将不敢” “上次领军破南诏月依,你背着本王回的城,如何不可?此番冬猎巡边,还要多辛苦你些,坐下,早些用完,不等去疾了,他骑马快,追上来不过片刻之事” “谢殿下”安彬说完便坐了下去。 “你也用些?昨日便未用晚膳,定是饿了”杨宸望向青晓。 “奴婢不饿,殿下快些用吧” 杨宸和安彬倒是全然不顾着吃相,昨夜未用晚膳的何止一人,那洪锤子,备了酒,还不曾用菜就惹了步营那帮人,喝酒不过就用了些许小菜,怎能抵过腹中空空。 用过早膳,侍卫将杨宸所骑之马牵到了王府大门之前,也不必有过多告别,不过一月,快些的话不过二十日便可。真正的道别当留在杨宸巡边后北返长安之时,那才是真正的归期未定。 知道归期的告别,如何可以比得不知归期的想念。 “殿下,此去巡边,路远天寒,殿下多多珍重” “王府之事,不必事必躬亲,交些给李平安去做,风寒未愈,早些康复,等本王冬猎回来便去长安” “奴婢遵命”青晓淡淡应道,可心中满是欢喜。 杨宸与安彬领着侍卫便上马而去,此时的去疾才出了锦衣卫大门,追回府上,听闻杨宸已出城而去,便连忙跑回了屋里,将大包小包的年货挂在马上追了出去。 离府之时,瞧见了小桃,便挥了挥手,可对方不曾理睬。直到去疾上马离府之前,还回头看了看,仍是不见踪影。 小桃则是气不过追出府想骂一声傻子之时,却发觉这傻子竟然不知道多等一会,只让她瞧见了背影。 马背之上:“明年,带你去见我娘亲” 王府之外:“傻子,保重啊” 第51章 赢个屁 正午之前,杨宸与安彬见到了洪海与等候一刻的一千长雷骑军。亲王巡边,是大宁藩府律中明言的王驾之事。 意在提醒藩王不忘先帝以马背弓箭得了天下的辛苦,纵然是身处中州腹地的藩王,都需亲自骑马打猎,上奏朝廷。而四卫藩王,北宁卫、抚西卫、平海卫、定南卫则需亲临边地,炫耀军力,镇服周边小邦。 不过除了抚西卫的皇四子秦王杨威,其余两位北宁卫辽王,平海卫吴王都是应付了事,领着骑军或水师巡视一番便是。杨宸是就藩第一次巡边,并未打算用刚刚战了三场的长雷营骑军去边地炫耀武力。 因此未带洪海,而是要他留在阳明城,从裁撤的步营中寻些骑军苗子,将长雷营补回一万满员之时。 杨宸此番的目的,不过是见见四关的守将,将不识帅,帅不见军还如何了得。顺便看看大宁的接着藏地的丽关,接着南诏诸部的宁关,接着羌人的理关,以及贴着廓部的平廓关。 从前便立下的提到立马关山侧之愿,如今好像是真要实现了,有些窃喜。那从前只能在宫里听闻的僧众之国藏司古称吐蕃,司马家的太宗皇帝趁藏地三教乱战之时,出兵帮了以实力三居其二的黄教,建了藏府宣慰司。至此,便称吐蕃为藏司已百年之久,成了习惯。 如今,大宁从广武末年开始,开始着重那控弦百万在草原上崛起的北奴,藏司的红教与白教已经隐隐开始作乱,今夏犯边的,便是那藏地最大的红教僧兵。 虽然,藏司与定南卫接壤之处不过一两百里,全然不像那抚西卫整个南面皆是藏地。想到此处,杨宸心中虽儿时便与皇兄秦王杨威不合,可也不得不佩服自己四哥统兵的本领,好似天生的战将一般。 偌大的抚西卫,形似一把刺向西域的尖刀,正北皆是北奴,正西全是西域三十六城国,正南全是藏地白教之众,唯有东南之侧是大宁之境。故而天下皆以王骁勇无敌于世。 秦藩的铁骑,就是大宁西北最好的连城。 “安彬,你对廓部,知晓多少?”杨宸将思绪从西北的抚西卫抽了回来,从南往北,这定南卫像是群狼环伺,四关之外,皆是死敌一般。 “廓部人,以部落酋长为尊,善林中设伏,不喜长剑,极善算刀,便是天下为之一绝的廓刀,与孤海之外的东琉国黑柄长刀齐名,廓部历朝皆有南征之举,往往事倍功半,中州若乱,则廓部反” 锦衣卫的见识果然是全然不同,说起来头头是道。 “廓部内情,本王一无所知,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本王想巡边之后在阳明城建个军机营,专探四国内情,有罗义锦衣卫的底子,当是会快些” 杨宸骑在马上,丝毫不曾为这离城不久便扬起的丝丝细雨而苦恼。 “殿下为何不直接用锦衣卫呢?”安彬先是一问,见杨宸一脸疑惑回头的时候才笑自己离了锦衣卫衙门还不到半年,竟然快忘了锦衣卫的规矩。 “大宁锦衣卫,唯效命于陛下” 这杨宸一千人的身后,去疾挂了大包小包的年货纵马而来。 “殿下!”去疾跟到了杨宸一侧。 杨宸见这马上挂了许多货品却满脸愁容的去疾,淡淡一笑。 “这些是?” “昨日安统领要我回府,可女官姐姐又要我到殿下身边守着,刚刚走到楼外便见了三位步营的统领出来,恐说了实情污了殿下名讳,就假言是一个出府逛逛买鞋年货回家,那三位统领便领着我逛了半夜” “哟,去疾还会唬人了”安彬在另一侧笑道,这个傻小子不就是因为憨厚老实才让杨宸眼前一亮收了做贴身侍卫么。 “原来如此,我今日竟然没望见小桃,自己家王爷巡边都不知道送送”杨宸不知为何突然提了一嘴小桃,还一脸笑着问了问去疾,“你离府之时,可曾见过?” “见了,但不知为何,绕着我走”去疾仍然是一脸不解。 “定然是惹人家恼了,不愿睬你” “恼了?有么?”见到去疾突然一脸沉思的样子,杨宸和安彬心中都有些快意,少不更事的年纪,可还真好。仅仅比去疾大了数月的二人,却真的比去疾要老成了许多。 “既然来了,那便快些,今日务必赶到台镇” 一千骑,在去往边地的窄道之上,蜿蜒数里冒着细雨疾行。 昔日长安城里快意的少年,如今往大宁的边关而去,真正的边关绝非雄奇险峻的群山,而是不知何处的暗箭,不知名姓的游哨,是深夜之时往往鬼哭的阴森,是日落之时擦亮的弯刀。 “蒋统领,还真敢来啊?”洪海拎着一锤,在校武场里叫嚣着。从在那西门之外把一千骑卒交给了杨宸和安彬之后,他便时隔多日又成了这长雷营里货真价实的统领。 顾不得屁股还有些疼痛,从营外士卒说步营副统领蒋正来了,便领着锤子在这校武场里候着。 都上门了,难道还请着去大帐里喝茶?按营里规矩,不服就到校武场里练练,没趴着就不算输。赢了的,既往不咎。 可统领武官就不同了,输赢是关乎着各营的脸面,这些士卒最见不得的便是其他营仗着屁大的军功骑到自己头上。这长雷营又是楚王的私军,又是这场平乱里出尽了风头的骑军,早就被安在阳明城里守城的两营步营看不惯了。 所以,今日就算不是蒋正来,也会有其他步营的统领使绊子。楚王巡边,看你这长雷营还如何在阳明城军前衙门前蹦。 “洪锤子,少他娘的废话,屁股好了?今日我若赢了你,可别他娘的说是胜之不武”蒋正拿着一柄长刀立在了对侧。身后跟着的是昨日一同欺侮了洪海的两个武官,还有十几个步卒。 “蒋统领,也太小看了洪某人,就是不要手里锤子,一样能赢你蒋统领,今日若我老洪疼着屁股都赢了,蒋统领可别羞着回了你那江南道” 这蒋正本是江南道之人,科举不中,便仗着自家有一身功夫跟着杨泰投军边关,年少时作战刀刀见血,随着权势渐重,做了步营副统领,竟然有些惜命了。没少被洪海这些曾经手下的都尉给背后骂娘。 “赐教!”蒋正虽惜命,可每日仍是练武不辍,一身刀法全然不似江南道的阴柔,更像是北地儿郎的大开大合。 更难得,这蒋正入了步营便是一口一个带娘,可出了步营,就似读书之人,日日斟酌字句,是整个定南卫武将中为数不多的儒将。 今日,真是趁着洪海的屁股未愈来找个场子,就算赢不了,蒋统领也有自己的盘算,不打不亲近,就算让你洪锤子出尽风头又如何,和你攀着关系,再有王爷身边侍卫美言,同气连枝,新建的骑营统领,我蒋正要定了。 洪海正纳闷眼前这蒋正这几年上阵最是惜命,今日怎如此不管不顾,借着长刀下落之势用一锤挡之。便知道了这蒋正是真出了全力。 “呦,好些年不曾见蒋统领如此刀法了,今日咱老洪便陪你好好来一场” 武官对决,向来是点到即止,争口意气便是,伤了同僚性命,可是要被逐出军伍的,刀剑不见兄弟血是各营一同的规矩。 二人打得越是精彩,围观士卒便是一阵高过一阵的喝彩。这长雷营里士卒大多出自原有的步营骑卒,认识蒋正的不少,可极少知这位身材瘦弱的又是出自那被胭脂气染得娘们唧唧的江南道的武将使得这一手好刀。 “好!”见到那瘦小的蒋正竟然用刀逼得洪海使出了双锤。围观之人更是一阵振奋。 校武场内,胜负难分,洪海用的锤子本就借的是势大力沉一击致命,若配着战马则更添其威力,在这马下蒋正身子瘦小,却正好躲闪迅疾,让洪海一时不可得逞。 而蒋正则是笑得欢了些,一手大刀也当借势,不求招式好看,可蒋正出自那习惯用剑的江南道,不与洪海对势,而是借了用剑之意,以快破敌。 此二人,一人在等对方力泄,出刀一慢,则是一锤子过去;另一人则是全然不惜力,今日只要传出去他还可以使得一手好刀之名便可,输赢见机而行。赢了不会添彩,输了无伤大雅。若真做成了那新建骑营的统领,这阳明城步营的面子与我何干。 二人再对了十几招后,蒋正说道 “洪锤子,还不出你的锤子?今日王爷刚刚去巡边,你可别说是老子欺辱你了” “打架便打架,扯什么王爷” “坏了,王爷”洪海一愣,分神之时,就被蒋正一脚给踢得连连后退了几步。 此时蒋正逮住机会,一刀便过去了,顺带留了个心眼将身子左侧空了出来,只要洪海右手一锤顶上,二人便论个平手,皆大欢喜。 “洪锤子,你他娘的怎么不躲?”蒋正大喝一声,收了刀。 “你倒是提醒了老子,王爷交代的事老子还没办呢,今日算你赢了,咱老洪改日去步营讨教” 围观士卒也有些手足无措,看了这样一场虎头蛇尾,戛然而止的比武有些扫兴,何况还是自家统领先认的输,便一哄而散。 留着蒋正和随行之人在那校武场的中央无所适从。 “咱得先去趟王府,就不招待了”洪海骑上亲兵牵来的马,一跃而上,对马侧的蒋正说完,便扬长而去。 “安彬说过,那女官是个狠角色,王爷既然交代了把姑娘今日便送去海州定是有自己的考虑,这些娘儿们争啥子风吃哪门子醋,唉,麻烦” 洪海倒是窃喜,若不是蒋正突然提到了杨宸,他定然是再打他几十个回合,然后请顿酒欢饮一番。那可真就误了事,让两位王爷都欢喜的女子在王府里闹起来,等王爷回来非得再打几十军棍。 “咱们赢了,统领威武,一手好刀,让那洪锤子都溜了”跟在蒋正身后随行那一人一脸笑意地夸赞道。这可真是给步营争气,长雷营这帮犊子得消停些时日了。 可谁知蒋正脸色一垮,随口往跟前吐了口唾沫 “赢个屁” 心里骂道“老子就没想赢!他妈的” 第52章 茅府 就在洪海匆匆往王府而赶去,生怕晚了片刻便让那楚王府后宅闹个鸡飞狗跳之时,白梦却在那夏竹院外等到了直接走入院中的青晓。 女子,总是比男人对美貌更要敏感,当见着手抱琵琶,身着白衣坐在院中同等年纪的白梦,青晓觉得比起宫里贵气的娘娘可都是不遑多让。若是寻常女子,倒可以不以为意,若是姿色上佳的女子,则另当别论。 “是白姑娘?”青晓走近笑着问道 “是,姑娘是?”白梦见到眼前女子,也不知为何感到了些许敌意,在长安时不曾听闻楚王大婚啊,因为自己父亲与徐知余交好的缘故,白梦对杨宸有着一些了解,知道杨宸虽贵为皇后之子,却不被陛下亲近。 再听徐知余与自己父亲讲起这七皇子殿下如何用功,如何心怀大道,如何可作大宁一地贤王之时便隐隐有了好感,经过昨夜亲眼所见更是对徐知余的赞叹之语深以为然。 “我家姑娘的王府的女官大人”小桃跟在青晓身后说道,昨日不曾得知杨宸带了一名年轻女子回府,今日得知后更是为青晓抱了不平,连杨宸巡边都故意躲着不送。 “哦”白梦应了一声,却问道“殿下呢?”、 “殿下冬猎巡边去了,吩咐过姑娘是徐先生旧友之女,要好生照看,洪统领今日便会派人送姑娘去海州,姑娘若是在府里有何不便,尽管开口” 青晓的回应并未有所不恼,寻常人家的女子总归是比不得宫里总要讲规矩些。 “很好,多谢女官姑娘”白梦的回应却多了几分无奈,她总是不知为何想再见一见杨宸,听到青晓说杨宸巡边之后,心中有些怅然若失。 “姑娘,府里来了位将军,说是姓洪,奉殿下王命而来”,一婢女匆匆来报。 三人都知是为了何事,便不曾多语,往王府外院而去。 “末将洪海,奉殿下王命,来接白姑娘去海州”洪海见了青晓,便躬身行礼。安彬那日在往净梵山途中曾与他说过青晓的事,从那时洪海便以青晓是夜叉一般的人物,是个狠辣之人。 今日如此匆忙,也是多想了杨宸为何离城巡边便要送白梦去海州。可一见如天仙一般的青晓,身子如此纤瘦,当真是那狠辣之人? “那就多有劳烦洪将军了”青晓一边说道,一边让小桃给洪海奉茶。 “末将不敢,唯奉殿下之命耳”洪海不知从哪儿学来了如此文绉绉的句子,也纳闷自己怎么就脱口而出了。 “马车在府外候着?”青晓之语倒是让洪海又愣了。 “娘的,只骑马了,竟然忘了这茬” “呃,末将现在便去租一辆马车” “不必了,王府里派一辆便是” 在二人一来一回之间,洪海倒是对青晓改观了,还派马车,如此善解人意,全然不似安彬那混账口中的狠辣女子。 外臣自然是不便在府里多待,在白梦上了马车之后,便相互行了礼各自退去。 白梦不曾多语,如今也不用再去想谁是无藏大师说的贵人,也不必忍受着那秀甲楼内的喧闹嘈杂,这阳明城,她愿记住的,只有一个年少英俊的将军,只有那面城墙的月色。 一千精锐骑军一路向西而去,一袭白衣往南直赴海州。 “殿下,今日到了台镇,明日是直接去丽关,还是去云州府看看?” “去丽关吧,本王想早些看看丽关的凉山军马场” “殿下,这台镇接着赤水,咱们还得想想如何让一千军马过河” 去疾的突然开口倒是惹得杨宸和安彬一同转身望了一眼,“这台镇,没有桥?” 台镇,是定南卫享誉天下的名镇,其酒因前朝平定南疆四夷之后途经此地,便三军痛饮了一夜,皆以其酱香乃世间一绝。 取了数车带至长安不久便风靡一时,宫中甚至派了宦官采买监督造酒。 因宦官姓茅,便又称茅府酒,如今已传了数代,杨宸的皇叔,废楚王杨泰对此酒也是推崇之至,然广武帝出自北地,不大善饮这酱香之酒,逢饮必醉,又骨子要强便未有多饮。亲自下旨取了御酒之名。 可享誉百年,已成了气候,如今这台镇家家酿酒,此赤水又乃长河支流,沿着长河水路,江南道,两广道,湖湘道,两淮道,大宁的半壁江山皆喜饮此酒。 在天色消沉之时,一行人终于到了这台镇之外,镇外跪满了候驾的百姓。 “小臣,台镇村守茅久,携台镇上下百姓一千四百人参加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百姓三呼千岁之语,让杨宸身挎此长雷剑坐于马上生了些许豪气。 总该是这样的情形,才算是真正的楚王殿下。 “起吧,大军在镇外扎营便可,不必扰民了”杨宸拿着长雷剑向身后一举,跟在身后的佰长便纷纷领命往后点军扎营。 二十人扎一帐,每十步一帐,一千骑卒扎营在这赤水之畔,火光便照亮了对岸崖壁数里。这台镇村守茅久许是有些意外,这等军旅强住民宿是常事,如今跟着王爷巡边怎还规矩了许多。 “小臣已在府内备好酒菜,为殿下与诸位将军接风,大军饭食马草也一并备好,可以送来营中” “劳烦你了” “小臣分内之事,王爷此言,小臣惶恐”茅久又跪了下去,经商之人自然明白,越是亲近和善之人越是吃人不吐骨头。那做了定南卫巡守的和大人刚刚站稳脚跟,不就来了这台镇吗? 整个台镇销往江南道与两淮道的酒悉数都是给了潞州的和家,再经和家转手,每年便是百万两的粗利。 那和大人,可笑得比王爷还要亲近。 “这是如何?且起身,本王正有事要与你商议一番” 听到此语,茅久虽是起了身,可仍然是觉着双腿一软,只能做“该来的,总归要来的”之想聊以自慰。 纵是定南巨富又如何?树大招风又无官无权,任谁都可以踩上一脚,换谁都可以谋一笔私财。 茅久家的老爷子茅升五年前与数次南征的楚王殿下交好,可免过许多不必要的人祸,楚王返京不返,茅升忧惧而亡,等她茅久接了家业五年之内,已是有了百万两的私财流出,数代基业有朝不保夕之忧。 茅久便放手一搏,私下养了不少江湖游侠,周边谋财的官吏不少都死于非命却查无可查,听闻杨宸就藩之后,先是欣喜,或许可以效仿自己父亲之举找楚王做靠山,后又察觉有所不妥,若这楚王看不上眼前小利,图的是整个茅家百年经营,可就真是万劫不复了。 几日前收到要备好接驾事宜的文书后,忧心更甚。何曾听闻过巡边不去云州府而是直接来台镇的。 “殿下亲至,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略备薄酒,恐招待不周,请殿下多多恕罪” 在这灯火通明的茅府之内,杨宸都有些吃惊,本进了台镇就觉此不过一个小镇之民,竟然和顺南堡那一郡县般大。 这茅府之内,更是接着赤水,有私宅码头,占了城之四一。 “这茅府,可比和大人那巡守衙门还阔气”杨宸不经意之语,直接吓得茅久扑通跪在地上,惴惴不安,不敢抬头应话。 “本王不过随口一语,不必如此”杨宸又扶了茅久起身。 杨宸坐了主位之后,便招呼着让侍立一旁的茅久和安彬坐下,去疾则是立在杨宸身后。 杨宸不去云州府,本意是直接赴边地,以便早些返京,却不知此举让这茅久忧心许久,杨宸也确有关乎茅府的打算,赴京之时,定要带些陈年的茅府酒,京中往来总归是方便些。 这一餐,三人不曾多有言谈,不过是交错了数杯。 “茅府之内,可还上了年份的陈年旧酿?”杨宸右手夹着茅府所备的酒菜,突然问道。 “殿下!小臣茅久,有事启奏” 茅久又起身跪于一侧,叩首直语。 第53章 茅府(2) “茅大人,这是有何事奏于本王?”杨宸有些愣了,疑是自己被看穿了心思,可推辞又何必如此大礼。 广武帝有言,纵是一亭之长,亦是朝廷之臣,有事可奏,凡大宁之官员当正堂处之。 “小臣茅久,承历代先祖之业,至今已四年,深觉历代先祖创业之难,愿以茅家百年之业,供殿下驱使,唯望殿下予茅家一镇百姓一线生机” 茅久说出此语,已是两行清泪,百年家业如何?一方巨富如何?朝中无人,官府无以为援,所谓钱财珠宝,皆是过眼云烟。 茅家本不是朝中无人,可茅久之父茅升当年与楚王杨泰交好,便是整个茅家都押注在了杨泰身上,等到当年还是齐王杨景登基,出自茅家之人悉数被赐退还乡。 本欲扶摇直上,却重重的跌了跟头,危及了自家百年基业,那茅老爷子如何不能忧惧而死。 “茅大人,何至于此啊?”不止杨宸,连安彬都有些懵,去疾更是不解,连边地小村都知道的茅家之主竟然是这等涕泗横流之辈。 “殿下有所不知,自广武二十五年,楚王赴京不归,茅家士子悉数被朝廷赐金返乡之后,茅家已是风雨飘摇,若非百年基业强撑着,只恐已是树倒猢狲散” 见杨宸停杯投箸却不曾言语茅久便接着道来“家父曾与殿下皇叔交好,在京城也是多有打点为殿下驱使,当今陛下登基,这遵县衙门、云州府衙门、巡守衙门乃至长河两岸各道衙门,凡茅府之出产,都得打点银子,早已是入不敷出,若殿下不嫌弃,茅府愿为天下马前之卒” 说完,叩首再拜。 杨宸此时心中细细想来,其中缘由自是不必多言,只是觉着那茅老爷子糊涂,这茅家纵是定南卫两州四关之地的大家,和长安城里百年世家比起不过虫蚁,如何可以做那一步登天之想。 “既是本王治下的臣民,本王自当照拂,要本王做些何事?”杨宸举起了身侧之酒杯,饮尽问道。 这茅家即使不是要为其效命,杨宸都当照拂,偌大个定南卫,也就茅家可以勉强称个百年世家,所纳税银可是定南卫每年交于朝廷三之其一。 “小臣不敢,只请王爷派王府管事来此监造酿酒便可,茅府每年可与王府五十万两之数” “五十万两?”杨宸和安彬都有些闷了,辛苦平定三处匪乱不过二十万两银子之收,这派个人来便有五十万两? 茅久见杨宸仍是一脸不语,便继续说道“若王爷嫌少,八十万两如何?” “派个王府管事监造酒业,能值八十万两?”杨宸不解 “若有王府之人,这茅府酒在各道衙门自然是要畅通些”茅久如何可以说全实话,实话之语,半句足矣。 若有楚王府的监造酒业,不说长河两岸各道,就是这定南卫的各台衙门如何敢再伸手多要些银子,有了楚王府在茅家身后,就算是那吸血的巡守和珅都得掂量掂量。 “茅大人是欺本王年少?看不透打算?”杨宸突然的冷笑让茅久有些悚然。 “有王府之人在你茅家,自然是会唬得各道衙门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照你先前所言打点各道衙门已使得茅府入不敷出,八十万两银子许是不止吧?昨日在那阳明城里,不过一壶你茅府年份上好的酒便要了五十两银子,若是在那富得流油的江南道,许是百两尚有不足” “那王爷之意?”茅久自然是清楚,但装作糊涂,又有何难。 其实茅家为何一直被朝廷针对,无非是与废楚王杨泰走近了些,其实到了如今,有些瓜葛都未理清。否则乱党数万之人,没有银子,何以为生? “本王来年要新建两营骑军,赴京求饷不知结果,若成了,便只要你八十万两,若不成,再加二十万两” “谢王爷大恩”茅久想来,到底是年轻了些,若换成和大人,只怕是要再翻一番。 茅家既然立业百年,自然不是唯有酿酒之业,这遵县及义县两县之地,悉数是茅家之产。江南之地的茅家分业织布印染,再随茅家之船运回定南卫。 就连杨宸此身的衣物织布皆是出自茅家在阳明城的铺子,百万两银子茅家已是稳稳赢了一场。 茅家差个参天的靠山,小楚王则是差银子,自然是一拍即合。 用过之后,茅久亲自送了杨宸回到镇外大营,心中窃喜“今日之事,真是被先生料中了” 待茅久退去,在中军大营里的安彬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所惑“殿下,这些百姓世家总是想着攀龙附凤,背靠大树好乘凉,殿下今日怎如此轻易地便应了?” “怎么,八十万两还嫌少了?” “若王府派人来茅家监酒,各道衙门如何敢再伸黑手?这茅家省了大笔,给咱们这么点,反倒是有些诚意不足” “嗯?”杨宸问道 “末将不敢,只是,殿下不觉这当中有些猫腻?这茅家可是将与乱党的关系撇得一干二净” “本王自然明白,锦衣卫里有过记档,不过真查出些什么来,茅家毁了是给了朝廷,层层上去真到了国库的不多,骑营要尽建军,差银子就是眼前之事,有些事,暂且放放” 出自锦衣卫的安彬从前查抄京中官员之家,不止一次被惊叹,不过二三品的官员,家中私产便是百万两之巨,尚不计古玩字画。也曾亲率锦衣卫离京查没罪臣旧乡产业,不比京城的少。 朝廷府库只是在当今陛下登基止了四出关外,对外用兵之后方才充盈,五年不过三四千万两的积攒,这些究竟是国家柱石还是国家蛀虫,安彬自然是心里门清。 偌大的天下,有多少世家,有多少豪门? 杨宸则是比安彬清楚些,小小定南卫不过就一茅家,京城的八大国公勋贵之家,可曾有一家不是良田万顷,可曾有一家不是天下巨富,这茅府在京中勋贵眼中,确乎只配为虫蚁。 “你说,这茅家的酒到底有何不同?竟然能风靡那淫雨霏霏的江南?” “殿下,你自然是不知,这天下之酒同人一般,亦分南北,长河两岸皆喜薄酒,其味淡,却以醇厚之余味令人倾倒,浊水两岸便是北地,北人皆喜浓酒,其味烈,前朝的司马家本就是南境之世家,北伐立国,长安勋贵皆是南人,自然喜此茅酒,茅酒为御酒,便自然引得天下风靡” 安彬正在知无不言之时,杨宸突然开口道 “故而,国朝立国之后,太祖皇帝不喜此酒,虽是销了此御酒之名,却止不住这已风行百年的茅酒在长河两岸传香千里” “如今京中勋贵皆是北地之人,不喜此酒,长安自然引以为风,可在江南,巨富之家比无可比之时,往往以谁家茅酒年份长久为尊” 安彬在锦衣卫里可是不止一次听过那江南巨富之家攀比富贵的荒唐事,从珍珠玛瑙,到老酒名剑,今日你家赢了我,明日我家定要找个场子赢过来。 故而天下皆慕江南女子之柔,景色之美,园林之雅,士子之言,却独独最厌南江南人自命清流之语。 “你说,若本王带些上了年份的茅酒赴京,让太子殿下给咱定南卫撑一番脸面,能否让这茅酒再风靡长安?” 杨宸念来,若茅酒再北上中州帝都赢个彩头,这定南卫也多些银子用以民生。 “可当年王爷的皇叔不就带去过吗?” 安彬有些不解。 “算了,此事他日再议,你觉不觉得今日这茅酒,和昨日秀甲楼内所饮有何不同?” 杨宸又改口问道。 “昨日末将便品出了些水酒的猫腻,还疑是这茅酒本就清冽之因,可末将今日问了问,五十两的茅酒已是上佳,与今日之酒要多年老酒客才会品出不同” “那便是假的了,哈哈哈,若是洪海知晓,只怕是两锤掀了那秀甲楼” 杨宸笑完,躺在了帐中卧铺之上,只道是“乏了” “那王爷早些歇息,末将告退” 安彬行礼退去,转身之时,却冷不丁地听到杨宸骂了句。 “娘的,初次喝花酒便喝到假的” 天下茅酒,几许真假?饮酒之人,又几分真假? 第54章 丽关(1) 次日未等天明,三军已是整装待发,草草用过早膳便离了台镇过了索桥向北而去。 赤水在这台镇转向从定南卫的云州之北而过,在渝州之前汇入长河,是长河上游较大的支流。赤水之上,许多百姓是沿着接连的铁索套一铁环滑行,又名铁索桥。 这台镇因市镇较大,百姓聚集之处,也有渡舟接连两岸,但渡舟在此急湍当中费力许多,故而更多百姓仍是选择索桥便捷。后因茅府一位管事不慎落水而亡,又修了铁桥,铺设木板供百姓往来。 今日这一千骑军,皆不敢骑马过桥,纷纷牵马而行,大军随行之器物皆用茅府之船而运渡过河,杨宸本意也去试试那索桥,奈何安彬以不可以身犯险的缘由死劝着乘渡舟而过。 “恭送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岁” 在响彻两岸的千岁声中,杨宸不似昨日穿了便衣,而是藩王的铠甲,身挎长雷剑离了台镇。 又是疾行,杨宸确乎太想早些看到那丽关,想出丽关去看看这定南卫唯一的军马场,眼前似乎已经出现了那两三万骑卒身着铠甲在他亲率之下连克来犯之敌的情形。 “勤政的贤王,英武的马上王爷,本王都要!” 此越向西北,越是林浅山低,平地增多,全然不似阳明城附近那般群山高耸连绵。 丽关西北是藏地,西南是南诏,孤关悬于此处,唯一的目的便是守着养着数万匹战马的凉山军马场,几无百姓民业,与横岭关相似,皆以军镇为要务。 最终,在翻越最后的一处山丘之后,杨宸眼前无有山势之说的山像,唯有草地一望无际。 “殿下,按着图志,该是到了有斥候接应咱们的地界了,如今全无一人,定然是有疑,末将请殿下派些游哨先探探情形。” “可” 安彬便一手指向一身后佰长,前臂往前一挥“带一百骑军,为殿下开路!” “诺!”佰长领命先是退后,未等片刻领着一百骑军如撒网捕鱼一般在大军之前散开而行。 所剩骑军则是在杨宸与安彬之后,随着游哨散开缓缓往前而行。 “舍牧,这宁军莫不是发觉咱们追了进来,竟然派了一千骑军来” 此时距离杨宸军伍尚有千步之远的藏司红教僧军潜在没过马身的草堆当中向身前的舍牧说道。舍牧与宁军的佰长大抵相关,手下也有数十人。 这边关之外,彼此游哨相互碰见对阵厮杀是常有的事,因为草地广袤,还有坑地野兽,沼泽,往往不分输赢只论生死,死,则唯有死绝天葬。 所谓天葬,便是指阵亡之后,不会有人犯险前来收尸,任由草地上的野兽秃鹰分食。美其名曰天葬。 今日这支藏司的红教之军不过是瞧见了丽关不曾派人出关北上而是沿向东南而行,为报那昨日自家游哨被宁军悉数砍杀之耻便好奇跟了过来。 十余人的丽关斥候,悉数死在了这草地当中。 “他们派人散开了,如今在暗处,便做笔大买卖,告诉兄弟们,谁能多杀两个宁骑,今夜回寺,赏奴隶” “是” 这数十人潜在草地当中,此时若退,自然是会被视为猎物一般眼前的骑军追捕游猎,唯有潜在暗处,扰了宁骑的方向,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这是多次边境游猎的心得,稍有不慎,今夜的月亮便见不到了。 “谁!”一长雷骑军见两侧没过马身的草丛当中有些窜动之际,大喝一声。却被一箭给射穿腹甲落下马来。 “有伏,结阵”长雷营的佰长见到有人中箭落马,急忙让游哨结阵。 若是空旷草地还可,可有沼泽大坑,又有马身高的一般草地骑兵全然施展不出战力 。 接连十来人中箭落马后,宁军游哨终于结成了阵。 骑军阵法不同于步军阵型多样,当下只是围成了两个大圈旋转,在摸不清有伏的敌手多少,如此行事也是无奈之举 。 “殿下,前面草地中有伏军!”安彬向杨宸着急忙慌地说道,此前只知这边地凶险,如今还未到丽关仍是在大宁境内怎就有了伏兵。 杨宸右手拉了缰绳,九百余人勒马而停。 “再去一百,探探虚实” “诺!” 安彬领命往后点人之前望了望去疾,“护好殿下” 又是一百,如今的宁骑已是这藏地僧军游哨的一倍之多。 但数人仍潜到了宁军一侧,以放冷箭乱宁军视听,这是在为这场伏击画个结局,让多数游哨趁乱溜出。 “嗖嗖”在宁军结阵的一侧突然有数十连弩箭从草丛中射出,又使得数人中箭。 “追,他妈的”瞬时阵形大变,双圆自解连成数线冲了过去。 此时宁骑到背后数十人突然上马向西北藏地的方向溜去。 “殿下,你看,有骑兵”去疾远远往草地一方指去。 杨宸便望见身穿藏地僧军服饰的几十骑军在宁军骑军的身后开溜。 此时的僧军已然是笑得合不拢嘴,不知为何这拨宁骑今日怎是如此蠢笨,草地游哨对阵本就是大开大合的游猎。 攻守易形,猎物变成捕手都是因时因地制宜轮转变换。可这拨宁骑竟然还结阵,怎能不让他们发笑。 从一千骑军跟前开溜,全身而退,真回了寺里,奴隶定然是少不了。 “追!” 杨宸领着八百骑追去,可宁军骑兵多是在山地养育的瘦马,全速而行仍是只能望着那僧军渐行渐远。 唯独不同的是杨宸与王府的亲随,所乘之马皆是从长安而来,而长安禁军骑军的战马又多是来自北地草原。 先前在山地平乱,借着山势冲锋并不曾察觉战马不同的优劣,可在此广袤草地当中,便是清晰可见的多有不同。 还未在草地之上冲出数里,大部骑军之马已是累极了,好似全然换不成气一般。 “殿下,咱们不过十数骑,还是跟着大军较好” 去疾在身后提醒,杨宸方长察觉竟然与长雷营差了如此远的距离。 “嗖!”原本是猎物的藏军见不过十数骑紧紧贴着自己追便杀了个回马枪,做回猎手。 “殿下,危险”去疾纵身一跃,将杨宸从马上扑下,落入草丛之上。 连着十几箭让杨宸的亲随中有两人中箭,倒于地上,痛苦不堪。 去疾与杨宸二人被这坠地震了不轻,从马腹箭袋中取了长弓回射一箭,却绵软无力。 当察觉箭矢之声渐弱,有杨宸试图上马再追之时紧接着又是一阵箭雨落入草丛当中。 “骑军所带箭矢最多一百,再等来一轮,便可上马” 见宁军蛰伏草丛中不动,后又有大队骑军赶来,便不曾再行追杀,而是全速退去。 这一千骑,确乎让僧军都有些吃惊,丽关守军骑兵多有交手,也是从死人堆里滚出的捕猎的老手,绝不会像眼前这支宁军骑兵进退失据。 这诈伏而退,这退而回击,是边地游猎最寻常的手段可宁军竟然好似全然不知一般。 还有那一千骑的战马,体型瘦弱,全然没有边地战马那般健壮,冲锋竟然如此绵绵无力。 这种种不同不得不让领着这拨游哨的舍牧有所生疑,从这大宁朝换了皇上,这丽关的可不曾再有如此多的新军。 若是让他知晓此军是大宁新楚王寄予厚望的长雷营骑军,定然会笑掉大牙,宁人的楚王何曾如此蠢笨用南马做骑军。 若是让他知晓那被自己射到草丛里的领军之人是大宁朝的新楚王,定然会后悔不曾豪赌一把自己可以在大队骑军赶来之前生擒了此人。 此时的丽关之内,守将林海对着前来通报的斥候狂怒道: “你他娘的再说一遍!王爷只带了一千骑军巡边?荒唐!巡边冬猎之事,怎如此作态!荒唐!” 在他眼中,杨宸这年少的楚王用驱敌平乱的事唬唬百姓还可,想让这整日在刀口上舔血的边军心服,绝非易事。 原本听闻那云都山亲自领军手刃之事有所改观,可这领军一千就敢巡边的举动自然是被林海视为少年为逞英雄气的玩闹之举。 “一千骑军巡边,也不怕被人家笑掉大牙,军前衙门那帮就不知道劝劝?” 林海虽是满心的不快,可还是无奈,亲自点兵出关接应杨宸。 派出领路的斥候未有消息,可别真的在他丽关外出点乱子。 身为边地守将,林海十分清楚一千南马骑营,碰到两三百僧军便是必败之局。 那些僧军可不止会念经,剥起人皮做布,取了人头做灯可是熟练得很。 年少从军,便曾被这僧军吓个半死,藏地寺庙之外,皆是奴隶腐烂的尸身,那最恶的以人头作观的京观何止百座。 也曾问过自己的长“如此弑杀,怎么还敢去佛祖前念经?” 林海只记得自己那大字不识一个佰长说了句“你他娘的,念经的人都晓得那弯弯绕绕的虫字写了啥?” 不识经文却念经?林海想来,出关之时也笑了笑,笑自己年少无知时那股蠢劲,那股子撇了把剑便以为是英雄傻气 ,也笑这二十年的边关风雪都吹不尽的残气。 “不曾提刀立马关山侧,哪来英雄是少年” “他娘的,佰长丛哪儿偷的句子” 林海又想来,初闻此语还以为自己的佰长他日会是个儒将,后来熟悉了才晓得,大字不识一个,年年都此句吓唬那些向往边关便投军来此的少年英雄们。 “走,去接王爷” 第55章 丽关(2) 杨宸遭遇了这支小股的藏司游哨不久,林海便领着一百骑赶到。在此茫茫草地之上下马叩首正色: “末将丽关守军统领,林海参见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林将军速起,为大宁戍边,小王该回一礼”言毕,杨宸不顾林海万般推辞向林海也行了一礼。 一位大宁的楚王,一位大宁的边将,主臣相和,哪里会给四夷半分可乘之机。 二人行礼之后,便由着林海与杨宸同行,领路往丽关而去,望着神色平静的林海,杨宸便主动问道: “林将军,这边地游哨深入境内,是常事?” “不曾,深入境内,便是做了人家板上肉,若刀来了,便自然没了活路” 安彬听闻此语有些不悦,此言是在含沙射影今日一千骑军被数十人游哨给逃脱了?怎如此无礼。便打断道: “那今日是为何绕开了边城深入境内?”此意便是意指林海失责,边关守军若是任由藏司之军深入大宁残害百姓那还为何要修这边城御敌于国门之外。 只见这林海倒也不恼此语,世间哪有少年不轻狂。 “这游哨本就是两军刺探军情之用,今日我军斥候不往西北,却往东南,自然是要引得藏司游哨注意,不过本将不曾料到,此拨游哨竟敢以小博大,对上千骑都能全身而退” “你!”安彬听闻此语,却是怒不可遏,主辱臣死,这林海分明是在羞辱王爷。 “安彬,林将军本就说的是实情,不必恼怒”杨宸反而不气,为人主该有一番容人的气量。 只是侧身问了问林海: “若游哨身死,可曾有人收尸?” “殿下,边地游哨,往往是全队身死,等其他游哨发觉,多已是白骨几具,若能收敛则自是重葬于关城之外,若不能收敛,唯有天葬耳” “原是如此” 二人相对无言,一路径直去往了丽关。初见丽关之时,杨宸被震了一惊,原以边地皆是雄关,依山傍险,占据要道,城墙当是高耸,城池坚固,箭矢强弩如林。 可远远望去,那丽关不过是在那雪山之下草地中央的四方城池,靠近丽关之时,更是察觉此关城墙如此低矮,阙楼残破。 入关之后,全无民居,皆是营帐,草地泥泞不堪,箭矢强弩都鲜有少见,不过是以长枪长剑为常用军器。 林海领着杨宸等一千骑入了丽关,在那都说不清是关门还是城门的极窄之处,举起手中之剑,阙楼便擂了一通鼓,所有军士皆站立两侧望向此处。 “大宁楚王殿下巡边,三军跪迎!”林海大喝,翻身下马跪于杨宸之前。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如今的杨宸不止一次听闻千岁之声,可唯有此次让他有些汗颜,此声中有边地的悲壮之音。 这理关内外,除了他一人骑于马上,众人皆是跪地相迎,或跪于泥土,或跪于石阶,亦或跪于那残破阙楼之上。 军士之容,不似内地之白净,皆是满脸黝黑,甚至可见那结成壳一般的脏物。军装铠甲几无全装之人,或有人只有胸甲,或有人唯有腿甲,那不见底的靴子筒袜一律皆是昏黑。 “平身,诸位皆是我大宁好儿郎!本王不日回京,定要面呈陛下,为诸位记上一功”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声息,皆是静默无言,杨宸有些不忍再看,谁家儿郎,如今已早生华发,两鬓见白。 今日见闻,让杨宸心中满是困惑。 为何边地关城反而低矮,那大宁腹地的长安横岭关却是高耸? 为何这边地戍卫之军,衣衫不整,箭矢强弩鲜有所见,而那大宁境内两京四道十三卫的关城何止百千,可有一支守军像此般军容残破? 为何天下雄关皆守险隘,独独设此关在这雪山之脚,四方草地当中易攻难守? 为何城墙残破,楼阙险危,望台不负,却无朝廷之银予以修缮? 入了这丽关,杨宸所领着的长雷营军卒唯有无言,身上穿的崭新铠甲丝毫未能给他们如在那阳明城外般的豪气,而是涌上心头的耻辱。 这长雷营,连破三地之贼,殿下私军,全数骑营建制,强弓劲弩,铠甲刀剑,粮草辎重不曾有一样不是他们骄横的底气,可初到边地,被几十游哨全身而退,如何在这边关抵御千百次游哨夜袭的边军脸前抬起头来。 因为新加了一千人,所扎营帐更显得此狭小关城残破拥挤。 杨宸便不曾扎营,而是直接住去了原有的中军大帐,刚刚落座便问道林海。 “此边地情形,朝廷可知?” “末将连年去信军前衙门,不知朝廷是否知晓” “这关城为何设在了此处?而不占险隘?” “大奉天德六年设此关,国朝袭用之,按城墙碑文,当是大奉朝兵部选址” 林海讲来此处,杨宸倒也知晓些内情,设关设营之地皆出自朝廷兵部,而朝廷兵部的阁老如何可以知晓这边地的情形,只能翻阅不知年份的图册选址。 如此一来,该有多少无辜儿郎为此而死。 其余的,杨宸细想之后也不必再有多问,兵部发往各地的饷银都是殊为不易,修葺城墙,增添军械,新添铠甲更是难上加难。 每年夕月,朝廷六部阁老便会在三省知事眼前算清各部开支,便停朝几日待来年旦月旦日大朝会再启国朝新年气象。 而各部开支,又以户部各地官员俸禄以全年灾害赈济最多,工部的各地的通渠筑堤,修葺皇陵宫殿次之,落到兵部头上自然不多。 兵部的尚书侍郎又非行伍匹夫,讲个体面,何况如何不清楚各地虚报人头吃空饷之事,争起银子来自然不敢挺直腰板。吃无可吃,自然得想些其他法子,例如军械增添,铠甲之事。 “本王会尽力,给丽关弄些银子来,有了银子,自然好行事些” 杨宸莫名的转折让林海有些摸不着头脑,今日杨宸行礼之时他便察觉这小楚王绝非少年任性之人,如今忽有此语更是让他无所适从。 “末将谢殿下大恩,然丽关之危,绝非银子可解”林海从左侧之座起身行礼。 “哦,那是何事?” “殿下,丽关自永文元年,便极少新添士卒,殿下今日所见,营中多是老卒,十年戍边之卒更是比比皆是,思乡情怯,才是丽关真正之危” 十年空守此地,日日忧心明日生机与否,就算挣了银子也无处可用,若非大宁军律,逃卒斩首,子女为奴,恐怕早生事端。 “朝廷每日都有新募士卒,竟然不曾发一人来此?”杨宸似乎有所不解。 “殿下自然不知,其余三关还好,这丽关突出藏司之地百里,苦寒至极,若非体格强健,来此是吃不消的,虽然末将不知为何军前衙门不曾理会末将新添士卒,末将却知,通晓内情之人,绝非视此为投伍的好去处” 这交了银子于官府,躲过徭役是寻常之事,何曾听闻富贵人家要服徭役的笑话,不过这足了银子便可自选去留之事,杨宸自然是不知晓的。 每年当为这丽关新添五百士卒,五年不曾换卒,仍有一战之力,这林海可真是统兵之人。不过这林海定然是与萧纲有所过节,否则怎会句句说这军前衙门无能之事。 “本王既已就藩,这定南卫便再也不是无主之军,待本王巡视他关,你便写封文书送至王府,说清这丽关的危,本王再想些法子为你换些新人来” “谢王爷” 杨宸和林海一同用了此丽关独有牦牛之肉后,走了一遍城墙,巡查了各营步卒,便回了大帐。身上铠甲的寒意,确乎让杨宸有些不适,“日夜竟能相差如此,那足肤皲裂定是常事,可本王去了药房,哪有那么多金疮药” 想到此处,又是摇头。 此丽关之夜,毁了杨宸在宫中关于边关雄迈的所有幻想,此丽关并无那诗篇中的胡琴琵琶与羌笛,也无明月清风佳人,连月色都不曾有,只有远方雪山顶处的积雪可见。 “这便是边关?” 杨宸自觉此番巡边才第一处便是收获颇丰,如此境遇,怎能责怪今夏让那僧军伙同四夷合兵一处长驱直入那阳明城的过失。 夜色沉沉之际,竟然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雪,随夜色之深,渐渐变大。 杨宸卧在那榻上,全无睡意,满身的心思都是如何修葺这丽关,如何新募士卒送来,如何让老卒体面还乡。 猛然,军鼓大作,敲碎了不知多少的梦乡。 瞬时营中便是一阵躁动,杨宸听见帐外逐渐靠近的“敌袭!敌袭!敌袭!”之声。 着急忙慌地穿好铠甲,取了长雷剑,掀帘而出,安彬和去疾已是神色紧张护于两侧,顺着眼前这纷纷扬扬白雪望去。 林海身骑骏马领着关中骑军冲出了关门,其余步卒则是登上关城严阵以待。 杨宸领长雷营骑出关,自己领着侍卫与安彬,去疾二人登上面向雪山的关门,在那残破的阙楼之下,极目远眺。 宁军铁骑冒着白雪逐敌而去,大雪当中,宁骑的弓刀已看不清是凛冽的剑光,还是寒意的雪色。 这一夜的丽关,注定又是一个无尽的雪夜。 第56章 出拉雅碑记 约莫一个时辰后,林海领军从已看不清草色的雪原里归来,直入中军之帐。 “情形如何?”杨宸穿着铠甲危坐,巡边初夜便被藏军夜袭,是有些挂不住脸面,有些后悔未将长雷营悉数带出。 “无妨的,定然是今日那藏司游哨见着王爷领了一千骑而来,趁夜探探虚实,咱定南卫可是头年有王爷巡边,藏军有所警惕也是常理之中” 林海满脸不以为意,入了大帐都不曾扫清铠甲之上的积雪,只是取了佩剑,将双手放在那火上取暖。 烛火当中,杨宸不曾看清林海通红的手臂是因冷冻得通红的肤色,还是未曾来得及擦洗的血迹。 与林海一番闲谈之后,挥手让林海退去歇息,明日随他一同去看看那藏地的雪山。 或许是因为敌袭全然没了睡意,又自觉天色起明尚早,杨宸便带着一同没了睡意的安彬,撇下那再大帐里摇摇欲坠的去疾冒雪走了走这拥挤不堪的关城营帐。 此时的关城之内,因为大雪极少有了声息,阙楼上守夜巡弋军士则是静静地站在雪里,那望台之上都是此夜中被冻住的打鼓,唯有两人仍是握着手中擂鼓所用的双锤。 此丽关不用号角,唯有四鼓置于四门,一有敌情,便擂鼓示警。 雪夜中走在关城内的两人极少言谈,倒不是因为身上所穿的铠甲之冷让人有些瑟瑟发抖,而是两人皆来自的灯火昼夜不灭的帝都长安,从不曾见过这边地之夜。 初次想来,边关就算不曾有胡琴琵琶与羌笛,都该有那波澜壮阔号令三军的号角之声。可今日却不曾见到,只有四只不知何时会破的大鼓。 他们眼中的边关,就算是无眠之夜,也当是夜深千帐灯,可如今所见,唯有众将士枯坐在那湿冷的营帐当中,静默无言。 或许曾经还会聊起彼此的家乡,可聊多了,反添惆怅。 或许曾经还会笑谈各自心仪的女子,可戍边不返,自然已是他人之妻。 这边地的雄壮,似乎只有死战不退的一刻,这众多无言的敌袭之夜,只有悲壮。 尤其是见到那早已满头白发的老卒,或许是因为再也不能挥舞长刀随主将出关逐敌,而做了马夫,在大军回还之后,数人冒着大学急急忙忙地给战马添着草料之时。 杨宸不忍再看,这只是初冬,若是深冬封山,那足肤皲裂却依旧得上马之时又该是哪一番模样,对于这出自天家,享尽了人间富贵的杨宸是难以感同身受。 但他清楚,自己心底的哀伤,为大宁的边军而哀,天下四卫之地,那正北的连城之上,多少边军也望着故乡,都是奢侈之谈。 “回去,不看了”杨宸对身后安彬说完,两人便离了这马营栅栏之外,回到了那因熊熊之火而全无寒气的大帐。 主臣二人,取暖枯坐之时。 杨宸想来,仍是有些不忍,便提起这营中独有杨宸却不大善用的中毫,挥笔而写了一封文书。 “青晓: 此丽关边军,身处苦寒之地,却全无取暖的衣,为国尽忠至此,寥寥数年,不曾再有新添之棉,亦无新增之甲,本王雪夜巡营,深感吾大宁边军之苦,盼汝速遣王府侍卫,护棉麻万斤,御寒之药千斤,运抵丽关,王府私库不足,找和大人计议为佳” 提笔写完,杨宸又念来此关苦绝至此,巡守衙门,军前衙门自有大过。 又分别给和珅与萧纲去信一封: “边地苦绝,三军困厄极寒之地,汝等身为大宁之臣,何不能以其为念,感怀于心?丽关将士,戍边以卫尔等,尔等身处安宁之地,何不能感其忠君护卫之悲壮?本王巡边,自察尔等之过,望尔等体边地三军之苦,速遣草药棉麻,军械铠甲以慰三军之心,以解本王心中之忧” 写完之后,杨宸默默念来,“如此边关,不悲壮哉?” 在大营初擂一通晨鼓之后,大雪戛然而止,三军将士清扫营中积雪,城防换哨。因杨宸今日要巡视边地,登拉雅山,林海早早地便派了派出丽关全数游骑而出,将那拉雅山尖积雪之下的各处山口死死占住。 丽关所对的藏司之军,皆在这雪山另一侧的迪庆寺中,双方多年攻伐试探,对彼此实情早已是了然于心。 甚至还有那从大奉朝便传下的陈规,大学封了各处山口,皆各安其军,待来年山雪融化,山口重出再战。 不过昨日的雪,还未能封住山口,林海此举不过是为了谨慎起见。 用过早膳,林海随杨宸率一千长雷营骑而出,不久便到了那拉雅山腰之侧,见到了那边塞诗人口中早已歌咏前遍的《出拉雅碑》 碑中所记的是杨宸儿时便听杨泰南征后讲的故事 “那大奉朝的武宗皇帝年少,对自己皇曾祖太宗皇帝是钦慕无比,便借着大奉高祖、太宗、高宗、中宗四朝之业,重建辽北道,再出西域,唯有这藏司之地惨胜,为何呢?因为当年武宗想着趁着藏司大军在西海与大奉朝的交战,派一支骑军从如今咱们的定南卫丽关直捣藏司的布达城” 杨宸想来当时杨泰还未说完,自己那从小便喜欢看各朝出兵征战之事的四哥,也就是如今的秦王杨威,马上就站起来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这支领着一万骑军的是个年轻的将军,翻过拉雅山突袭百里,直接杀得那布达城人头滚滚,又追着逃跑的三教高僧在那雪域辗转千里,后来虽然大奉在西海被藏司的僧军偷袭烧了大营,死伤数万,精锐俱损,但这将军只带着一万骑,便又在西海和那秃驴兵干了一场,大获全胜,返京之时,武宗皇帝亲封了史书上第二个冠军侯,并从长安刻了出拉雅碑,放在那拉雅山口,让秃驴别想着染指我中州大地” 可杨泰当时听完,又问了一句,“还有谁知道之后的事?” 就在他们几位先帝的皇孙纷纷摇头之际,杨泰说道 “可一战便用去了这冠军侯的终身之运,回返长安不久便因病而逝,大奉也因这一战从此和藏司百年攻伐,最终国力尽丧,故而不可只想着如何取胜,也要细细想想如何一战定天下,试问若那冠军侯不曾在布达城杀尽藏司遗留之僧,可会有那藏司百年国恨皆难消?” 杨宸下马,走到了那出拉雅碑之前,这比人还高的巨碑,藏人不曾推去,是为了记一记这百年之耻,前奉立在此处,藏地便再未寻衅中州,未曾一次敢尽全力在如今大宁的抚西卫西海之前。 巨碑之后,皆是因昨日大雪而盖住的茫茫草地,如今眼中的广袤雪原。 “林将军,大宁有多少年不曾出此山口了?” “启禀殿下,从大奉武宗建武六年,便未曾再有我汉人的铁骑出此山口” 林海在杨宸身后应道,数百年都不曾忘却的国耻,换来的是藏司在这丽关拉雅山的背侧重兵布防,大奉先遭内乱,又是在四边与诸国乱战百年,自然是无力再来一次千里奔袭,转战万里的壮举。 而杨宸的叔父,出兵藏地走的也是出抚西卫西海之侧,挺进千里,却也不曾打到布达城下。 世人已好奇百年,那年少的将军是如何领着一万骑军在藏地转战全力却不曾有一次迷于途中。 这满眼的茫茫雪原,四目之内全无一丝不同的极苦之地,少年的将军是如何连经十数战未尝一败,生生的在西海一侧逼死了藏司百年不出将原本大奉主军击溃的将星。 大奉的文人骚客皆以此冠军侯是堪比那大汉凿通西域的冠军侯,故而纷纷引用此碑中的记事。 “忆昔遥涉大川,护国用命。就敌若云,深雪没胫。西海苦寒,拉雅岭危。王师何惧,奇勋卓炳。卫乾元之来复,向兵戈之方坚。既登车而不顾,唯取义而望旋。拓四世之积威,振民志于百年” 望着眼前的《出拉雅碑记》,杨宸眼前的山谷中好似出现了那一万铁骑,冒着大雪,一路向西北刺去,杀得那藏地百年不敢望中原。 我中州三十年为一世,一战便定百年国威,那该是何等的荡气回肠。 第57章 乌骓 杨宸在出拉雅碑之前矗立了片刻便转身看了看丽关西北的藏地雪原,心中不免想来“给我大宁十年太平之世,便是踏雪而行破你藏地之时” 永文帝停止对外用兵,绝非寻常布衣口中的因永文二年御驾亲征北伐失利,再无拓开疆土之心。 而是广武二十五年,连年兵事,军出四塞早就使得府库空空,百姓徭役日重天下有了倾覆之忧。如今想来,不过五年之期,大宁四境便重现了太平之景,再有了一战之力。 朝廷如今便想着北伐,若再有五年还真有可能破了这红教日益猖獗无父无君的藏地。 “林将军,来而不往非礼也,去探探这迪庆寺?” 林海听闻此语,还以为杨宸是见了这《出拉雅碑记》年少轻狂,两眼一热的冲动之举,便劝阻着: “殿下,一千长雷营骑,五百游哨,若是迪庆寺五千僧军尽出,可是有些麻烦” “无妨的,到那寺外探探便走” 说完,离了此碑翻身上马,冲下了山腰。林海无可奈何,唯有随行。后世有载: “大宁永文五年冬月十一,王冬猎丽关,观前奉出拉雅之碑,叹冠军侯之英气百年,遂亲率一千五百骑,再出拉雅山口,示威于迪庆寺外,三进三出于藏红教之军,手刃数人,三军以一当十,破敌骑阵,乃龟缩寺中不出。间百年,再有我中州铁骑踏藏司雪原” 杨宸握着手中的长雷剑,剑鞘之上仍是猩红之血,这藏地僧军不着甲胄,皆披僧服,不用长枪,唯用弯刀。 既然是大宁亲王冬猎巡边,初夜便被敌袭却不回应,着实听得有些窝囊。杨宸也并非只为泄心中之愤,这藏司借着丽关边军身处苦寒之地无人问津,每每便趁着春夏之际敌袭。 而丽关之军力唯有自保,每每也只是逐敌于拉雅山口便收军回关。 今日既长雷营在此,自然是趁着大雪封山之前出兵示威,让来年开春之际也不敢出山寻衅。 “殿下,今日可痛快,这藏地的秃驴如今也只敢龟缩在那高墙之内,哈哈哈,痛快” 林海初以为杨宸不过是逞一时少年之气,在寺外走了一遭便是,可不曾想来这小王爷竟然冲在最前直接踏到了寺外大门之处,将藏地游哨的头颅扔了过去。 三军为之一振,僧军难忍心中恶气,乃出千骑逐宁骑,这王爷又佯装溃退,任其出寺,伏在那寺侧的安彬乃率百骑而出,断其后路。 既解了长雷营骑战马耐力不足冲劲略逊于藏地僧军之劣,又乱了那藏军之心,回马一击,三进三出,何其痛快。 林海本就不是那精打细算之人,若非军前衙门的萧纲使绊子,不予补充军力,他林海真有一千五百骑哪里会受着那藏军夏秋之际屡出拉雅山的恶气。 骑军是宝,自然得省着点用。 “这迪庆寺的骑军大部都损在了今日,等开春之后,本王给你补两千骑,日后藏军再敢出拉雅山,就给本王杀他个有来无回” “诺!”林海起身行礼。如今既然有了楚王就藩总领四关之军,自然也不再忧心那萧纲不予充实军力之事。 长雷营也算出了昨日的一口恶气,自然又是换上了笑颜,那丽关的五百游哨今日也杀了个痛快,心中对杨宸的年少楚王那股子杀气,还真觉着对味。 领军之人,本就该用一次又一次的冲杀,立威立命。 隐隐听得边军游哨中有“那殿下在寺门之处,扔过头颅的一句“大宁楚王殿下冬猎此处,尔等闭关自守,不必惊惧”还真是有些咱边军的霸气”的夸赞之声。 杨宸也笑逐颜开,领军回还。 在那丽关之外,社坛敬告天地,祭奠亡魂之后,便得率军南下了梁山军马场。 “林将军不随本王去看看?” “殿下恕罪,非末将不愿,今日之事,难免藏军报复,末将在此领军据守,殿下南下,末将也安心些”林海的请罪之语确乎是实话,谁都不敢保证那迪庆寺内只有一千骑。 “本王今日已经派了王府侍卫往阳明城各衙门和王府送去本王的手书,大雪封山之前,定会给丽关的将士送些御寒之物来” “末将替丽关的三千五百将士,谢殿下大恩,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林海跪于关门之处,边军将士见状也纷纷下跪,大呼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千岁之音环转四山之中,久久不绝。 出关之后,杨宸在马上,回首再望了一眼丽关的阙楼,心中突然想到了,建关城于敌之眼前,绝非前奉兵部的胡作非为之举,而是不愿少寸土的豪气。 若建关南侧,中州的南境之地,便再无了可养北地军马的草场。 南境多山,丘陵遍布,平原广袤,湖泊成群,却独独少了适养战马的草地。前奉建关此处,无非是想着就算有朝一日丢了北境草场,仍可在南疆建支数万精骑。 尚未至暮色沉沉之际,杨宸一行便到了这马场十里之外,见着了这马场的奉吏领着四五十人跪于道旁。 “小人凉山军马场牧监之子唐自,恭迎殿下冬猎,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杨宸见着这少年之人的言语有些生惑,从前在那王府里无事之时曾看过定南卫大小官员的身籍,这凉山军马场是由朝廷的太仆寺直属,并不由定南卫各衙门辖制。 故而多有留意,这凉山军马场的牧监是唐横,北地人士。 广武帝是以北地宁国公之姿取了天下,深知马政乃军务之要,便袭了前奉之制,设太仆寺统全国厮牧车马之政,由乘黄、典厩、典牧、车府四署组成,辖各地国有牧马场。 广武二十五年,夺北奴,西域,辽北各部战马数十万匹,分置天下十六马场,其中之一便是此地的梁山军马场。 “你父亲呢?”杨宸问道 “启禀殿下,家父染了寒疾已寸步难行,故而不能出场远迎,望殿下恕罪” 杨宸见过身籍自然是知道这唐横是个犟驴性子,一生爱马,视其他为俗物,自诩只需一眼便知此马日行多远,有何缠疾。 “无妨,前方领路便是” 随着唐自,杨宸在靠近马场之前,便瞧着数百仆役在驱赶着在草地上散漫了一日的战马赶回马棚当中。骏马成群,双目可见此地战马较长雷营所乘战马要高壮许多。 “此地有战马多少?”杨宸问着唐自 “回殿下,马场有战马一万匹,常马四万” “战马与常马有何不同?” “战马需受训战事,免得马儿上了战阵见着血腥受惊,常马便是一般马匹,但皆是北地马种,与南种马相较仍是要强健许多” “常马训作战马要多少时日?” “短则一月,长则半年,有的马儿天生怯懦,做战马多有不宜,故而没有定期” 杨宸听完介绍,不禁自惭,自己身为天家之子,竟然对自家的马政只知其制,却不知底细。 远远望去,忽见一马,通体如黑缎子一般,全身在此冬日仍是可见油光发亮,走在马群之前,领着身后浩浩荡荡的马群往栅栏之处而去。 “那马儿可有名姓?”杨宸问道,天下有名姓的马,可不曾有一匹不是骏马。 唐自顺着杨宸手指之处望去,露了一笑,以为心中谋划得逞大半,自己的前途许是有了生机。 “殿下好眼光,此马乃是马群之主,正是青壮之年,已作训三月,可胜战阵之事,乃是马场五万马儿中极少的国朝北地的河曲马种,可日行千里....” 见唐自在那儿喋喋不休,顾左右而言他,去疾便打断问道 “王爷问这马儿叫什么名字?说那么多作甚?” “殿下恕罪,此马名唤——乌骓” “乌骓马,有趣,有趣” 草地之上,杨宸身处最前,身后跟着千余铁骑,乌骓则是领着数千马儿,一同走进了此大宁南疆唯一的朝廷军马场。 第58章 坐骑 初入这被四处山丘围住的凉山军马场,杨宸一行有些被眼前的场面给惊到。此前在广袤草地之上,四万余马匹瞧着不过是像密密麻麻地铺在草地之上的巨布。 可进了这军马场,仅马槽回转相连便是数里。由外及里,在这四处山丘之地围了四五圈。 “唐自,这军马场仆役多少?”数万马匹,喂食治病,如何有条不紊确乎考验这马政之事。 “回殿下,此马场巡卒五百,仆役两千,兽医五百,共三千余人” “这马场一处便是三千人?每年要朝廷多少银子?”杨宸又问之时,却隐隐发觉自己所乘之骑有些无力,不知是否今日一阵砍杀的缘故。 “殿下,太仆寺每年给凉山军马场是二十万两银子” 杨宸不再多问,心中却是默默想来,天下十六处马场,每年用在马政之上便是三百二十万两银子,这才使得身处中州的大宁骑军随时都有四出征战的一战之力。 大宁成营的骑军便是二十万,尚不计各关各道零散的骑军,若真是一一计来,定然是不下三十五万之数。 难怪马政在历代王朝眼中皆是要紧之事,甚至在太平年份比兴修水利疏通漕运更甚。 “微臣凉山军马场牧监唐横参见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岁!” 杨宸马前所跪之人,便是那身籍里所记的“骄横无法,爱马如命”的唐横,杨宸也知其出自北地,却纳闷为何这官员身籍却不曾记载故乡何处。 此唐横不过是仆役打扮,一脸沧桑,满头白发,全然不像这军马场统领两三千人的五品牧监。 “起身吧,唐大人,本王就藩,初次冬猎巡边,念着来此处看看,今日所见,唐大人劳苦功高” “微臣不敢!为陛下分忧,是臣分内之事” 田横起身,却不曾带着杨宸去那牧监所住的两层连楼当中,而是走到杨宸马下,围了转了一圈。 众人有些纳闷之际,安彬却已是抽出了剑以防不测。 唐横望见安彬之举,大喝一声“老夫大宁五品牧监,不知将军几品?此举又是何意?”唐自慌着拉了拉怒目圆睁的唐横,急着说道“爹,王驾之前,不可无礼” “滚,教训起你爹来了,你别以为老子不清楚你把乌骓牵出去是何意?”唐横这随口而出之语,让那唐自便垂首不语。 原本杨宸见着唐横在他之前如此恭敬,还想着那身籍中所记之性情定然是有些差别。可如今便当着自己质问亲王侍卫统领,呵斥自己儿子。 杨宸见状,并不恼怒,天下有才之人大多恃才傲物,若这唐横真有驭马之能,便是点石成金的本领,让他骄纵些又何妨。 随即让同样被这一番怒问给惹火的安彬退下,带长雷营去马场外扎营。只留了数位王府侍卫和去疾在身后。 “殿下所骑之马,是宫内御马?”唐横右手按在马腹之处,杨宸所乘之马便是接着一声惨叫。 “是”杨宸答道,昔日在宫内并不曾有自己独有的爱骑,一来是听了教习自己兵事的禁军副统领降宁的北奴小王爷完颜巫的话 “唯有自己驭服的马儿才能随自己冲杀战阵,他日待殿下再年长些,末将便带殿下去御马场里挑匹好马,驯服之后,便可为殿下亲骑” 可杨宸就藩之事仓促突然,此事便落下了,杨宸如今的坐骑不过是那日锦衣卫随手牵来的御马。 “御马多中看不中用”唐横又是一语,接着蹲在马首之前,与杨宸坐骑对视了一眼。 见杨宸有些不解,唐横便一语道破了各地牧监心照不宣的事 “微臣治下的凉山军马场每岁亦进献宫内马儿去做那御马,早年尽挑好马,可一路到了长安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反而惹得御马场的阉人以为咱老唐故意出些劣马充好,此后便寻思着御马在那宫里多半是用以观赏,便尽挑些好看的马儿,送入宫里,反倒得了欢心,赏咱一些银子喝酒” “好看的马儿不中用?”杨宸也不再骑于马上,而是翻身下马站到了唐横身后想着望些端倪出来,他日回了宫去挑马也不让自己那驭马有术的四哥取笑。可杨宸还未来得及再靠近些,便闻到了唐横身上散发的臭气。 唐横身上所产之衣,早已是被马的秽物给染了半边,那双草鞋更是像刚刚从秽物中走出来一般。 “那书生口中:世多名马,可少有伯乐的道理殿下自然清楚,真正的好马绝非只看其身姿飘逸与否,此等马在马群里享尽了安逸,如何肯多跑,反倒是那些不中看的马儿日日在那草场里奔来跑去,就想着惹母马注意些,可日日如此,自然是练得了一身好本事” 见唐横滔滔不绝,杨宸也是想来眼前这老头还如此有趣,便笑着问了一句 “还有这等道理?” “微臣养了五十年的马,殿下还信不过?好的马儿绝不是因身姿飘逸好看在马群里享尽了安逸,处处配种,四方留情的马,必得是那受尽了委屈自己锤炼一番的马儿,只有这样的马儿眼里才有杀气,上了战阵才不至于怯阵,也更是忠着自己主子” 杨宸点了点头,“本王看过你的身籍,说你一眼就能看出马的优劣,那如今本王的坐骑如何?” “苟延残喘,不过半月之命了”唐横双手在马腿猛击一下,杨宸的坐骑竟然是侧躺到了地上。 杨宸与一众侍卫皆是一惊。 “敢问殿下,数月之内,此马可是行了数千里?” “本王七月就藩自长安而来,十月领军平乱,便是冬猎,确有数千里了” “再问殿下,可是常有日行数百里之举?” 杨宸想来自然是如此,横岭关接了旨意马不停蹄赶来阳明城,转战三处又是来回奔波数百里,刚逢大战又急着回阳明城看望青晓,途中虽有换马,但那已是此马力竭倒地之时。 “是”杨宸说完,走到了此马近处,如今此马倒地竟然连起身之力都不曾有了?那日云都山回返途中,换马之时,满身戾气,还想着杀了此马。怎能心中不有所愧? “这马本是常马,就是因身形俊朗或许才送入宫里,殿下所行之事,损了马儿的本体,今日此马又伤了蹄骨,无药可医了,不过倒也难得,如此伤己,马儿却不曾在殿下之前留有余力,倒也是匹尽忠的好马” 唐横说完满脸悲戚,就像是寻常人家丧事的脸色,蹲在马首之处,轻抚马鬃,马儿才有了轻轻地嘶鸣之声。 杨宸却是一身冷汗和惭愧,今日示威在那迪庆寺外,若此马倒地,自己可就出了大丑;若是今日三进三出敌阵当中,此马稍有留力,自己又怎能全身而退。曾经因其力竭,还想着杀了此马解解心中的怒气。如何不得有愧。 “这马留在此处,有劳唐大人,好生照料些,随本王屡出战阵,救于危难,本王却不曾行人主之事,倒是真有些惭愧” 杨宸蹲身,也随那唐横一同扶此马鬃,嘶鸣之声更甚。 去疾忽然大喊一声“殿下,殿下,马儿流泪了!” 众人闻声纷纷看去,此马困卧于地,两眼之泪顺眼角而下。 “为本王负命而行,本王却连这抚马鬃的常事都不曾有过”杨宸念来,一阵悲怆。 “殿下不必如此,得殿下悲怆至此,比那终身囚于槽栏,骈死了却残生的马已算善终,为主而亡,本就是坐骑应尽之事” 第59章 旧人 在众人被这唐横一阵自言自语说得天花乱坠之后,已是暮色沉沉。唐自见状遣人将杨宸坐骑带回了槽栏之内,领着众人进了连楼。 长雷营扎营在马场之外,随杨宸身处此连楼之内的只有王府侍卫与安彬、去疾数人。 唐自早早便吩咐了厨房做了几桌好菜,虽比不得王府,可在这山里已是出了珍藏之物。这唐自虽然在梁山军马场无官无职,可毕竟是牧监之日,他日牧监百年,十有八九便是此人接着五品牧监之位。 这大宁立国三十年,唐横一人便守了此处二十余年,二十余年冬秋春夏,二十余年雪来又往,军马不知换了几辈,巡卒仆役换了几拨,唯一没换的就是这个犟得一身脾气的牧监唐横。 初来此处,见到唐横这一身本事,多少人寻思着有可能去长安做那太仆寺少卿。可后来被这老头子稍有不慎就是一顿臭骂,便想来定然是无望。 每三年便会轮换巡卒仆役,可无论换了多少拨人,都不曾有一人听闻这老头子的身世,不曾听到他家住何处,也曾好奇不曾听闻老头子有过夫人又何来的儿子,年近古稀的老者莫名有个二十出头的儿子,如何能不怪。 不过从未有人敢问,只是每日看着这犟老头子不曾有一日穿那五品牧监官服,日日衣衫褴褛像个乞丐般在那马群里游走。 逢年过节,喝了二两酒也曾唱着他们南人不曾听闻的北地歌谣,也曾趁其酒醉问问家住何方为何独守此处二十余年不返乡,只是每每问到此处,老头子便会酒醒,好似刚刚的酒醉全是假扮一般。 众多仆役虽然气不过这老头子,却也知老头子只会因为照料马儿疏忽才破口大骂,从来不曾有一日呈那官威。朝廷赏银也是悉数分给众人让他们三年所获便可以返乡成家立业,自然是每每到了离开此地之时,反倒对这老头子心疼不已。 “今日殿下冬猎巡边途经此处,乃是我凉山军马场天大的福分,有殿下就藩,定然会使我大宁南疆永固!”唐自起身,向杨宸祝语道。望了望那坐在杨宸左侧的父亲唐横却好似全然不曾听见一般,只是直直地望着杨宸,自顾自地饮酒。 杨宸倒也不扭捏,左侧不止有唐横父子,还有这凉山马场的管事三人一同随唐自起身敬酒,便端起了桌上的酒碗起身回了一碗。 “为朝廷马政,辛苦诸位” “为朝廷分忧耳” 几番觥筹交错,这唐横仍是看着杨宸,好似望着故人一般。看得杨宸有些不自在,唐自见状又推了推唐横,说道“父亲,殿下跟前怎可无礼?” 其实他看出了不同,记事到如今,唐横唯有逢年过节才饮酒,就算是朝廷来清点马场的官吏来此都不曾让老头子低首,每每惹得朝廷官员大怒而返,可唐自也纳闷,朝廷官员回朝之后居然不曾有一人把唐横弹劾去官。 “今日,老头子破例就算了,怎饮了如此多的酒?”唐自想来,全然不曾见到自己父亲饮酒饮到满脸见红。 “滚,每日管这管那,还管自己老子喝酒?”唐横当着杨宸的面将唐自一脚踢翻在地,吓得陪坐的马场管事直接起身跪地请罪。 面面相觑“这老头子今日怎还动起手来了” 安彬则是起身,拔了剑“唐大人,殿下王驾之前,无礼犯上,是何缘由!” 只见这唐横倒也不惧,直接走到安彬跟前,右手将安彬的剑架到了自己头上。 “不是老夫夸个海口,将军敢砍吗?老夫这头颅,普天之下,除了先帝、陛下,有谁敢砍?” 唐横说完,马场管事又是跪地又是求饶“殿下恕罪,牧监大人今日多饮,冲撞了殿下,万请殿下念在牧监大人为朝廷驭马二十余年,恕了死罪!” “你!”安彬勃然大怒,按大宁律,妄言陛下,已是死罪。举起剑便要砍下去。 “住手!”杨宸起身,将安彬喝止。又走到唐横眼前,问道: “唐大人,今日为何一直看着本王?” “殿下!”唐横突然跪地,哭着说道 “殿下恕罪,微臣在殿下脸上瞧见了先帝的模样,不禁想起了一些往事,有些伤神罢了” “唐大人,慎言!”杨宸也是一惊,讳言先帝已是死罪,说他这藩王像先帝则更是大逆不道之言,让杨宸如何不惊。 众人听得此语,只是觉着这老头子今日莫非是疯了,守在这里养了二十多年的马,怎么会见过先帝。 见众人惊惧,唐横只是笑笑起身,脸上之泪还未擦去,默默念到 “老夫唐横,乃是大奉宁国公府一等马夫,先帝坐骑九歌乃是老夫一手调教,大奉崇明六年,先帝自北宁城起兵,老夫随驾破了长安,当今陛下,从前的楚王殿下,鲁王殿下,越王殿下,晋王殿下,湘王殿下坐骑皆是出自老夫之手,咱大宁的首任二品太仆寺少卿便是老夫” 众人听闻此语,已是满目皆惊。 “出自宁国公府?怎会如此境遇?先帝诸子的坐骑是亲手所挑,可如此信誓旦旦之语绝非妄言” 杨宸虽惊,倒也明白了为何那身籍之上不曾有故居何处,只有北地二字。 众人回想也明白了,为何那些大怒而返的朝廷官吏从未把唐横弹劾下马。 其实,唐横还不曾讲出的是: 先帝之父,大奉的第九任宁国公杨文,重金亲自招其入府,使杨家的铁骑焕然一新,在草原与北奴和辽北各部的骑战当中不落下风,并最终入主中原靠的就是这支铁骑;就是先帝与如今分封各地的亲王骑术皆是他所教习,独孤皇后甚至在国公府内便让当时还是小公爷的诸子唤了他一声唐叔。 唐横还不曾讲出是: 广武帝贬他来定南卫养马,一是因他在长安城内惹恼了八大国公生死堪忧,让他暂避风头,与勋贵各退一步保其性命;后来则是让他在此处,为楚王杨泰随时备着数万铁骑,笔记那杨泰是他最为得意的弟子; 只是唐横不知,为何当今陛下登基,明知其留于此处的要害,却从不曾处置他,绝非忘了那般轻易。 如今念来:“莫非是旧人栽树,新人乘凉?” 谈笑间,又回首望了望年轻的杨宸,一脸英武与他初识先帝之时如出一辙。原本在这山里未曾听闻先帝驾崩之事,可楚王一去不返纳兰瑜遣人来此告知后。 痛哭了一日一夜,若非想着秉先帝遗诏,为杨泰再留数万战马,以备不虞,定然是随先帝而去。 那因醉后非礼了定国公也是大宁当时领军北伐的邓彦之妹,惹得群臣非议纷纷论斩之时,是先帝在那朝廷之上顶了群臣,廷杖数十人。万般无奈,亲自下诏取了太仆寺少卿,贬于南地。 唐横眼里:有那年少英武,身穿铠甲的小公爷的回影 唐横眼里:有那脱了龙袍,寻常便衣打扮为他送行的先帝 唐横眼里:有那广武四年细雨中的长安郊外之亭 唐横眼里:有先帝那因自己被陷害非礼,勋贵朝臣一同打压,可天下初定不可生乱的无奈之情。 那日的言语,言犹在耳: “朕廷杖了言官,也好言劝了,可这群书呆子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前方邓彦还领着大军北伐,如今半月未进寸步,如何不是在向朕示威?你且南下,待事态平息,朕自会诏你还京,若那勋朝中的勋贵还想死缠着不放,那朕便要他们好看!” 其实,多年相处,那杨文独子的先帝,早已视这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唐横为兄。杨文骤然离世,朝廷又想夺爵,国公府的部将大多开始谋划后路之时。 是唐横,带着他在虎狼环伺的北宁城站稳了脚跟,直接领军冲入了北宁府军前衙门手刃了意图不轨的北宁副将 。 长安郊外,临别的最后一语,便是先帝那句“尽我一世,尽汝一世”给了他这宁国公府所剩无几的旧人一世平安。 谁人能想到,眼前这垂垂老矣的白发老头,曾是那如今踏遍四海宁骑的副主,是国公爷亲自出城远迎赐千金请来的伯乐 。 “老夫眼里,是我大宁三十万的茫茫铁骑,好一个铁马冰河入梦来!” 说完,饮醉倒地,满脸笑意。 第60章 马场少年的野望 唐横一脸笑意的醉酒倒地,便紧跟来一阵鼾鸣之声。独留了这屋内一众人面面相觑,等杨宸来为此事拍板定音。 安彬的剑也不曾举起,却也未曾放下,若杨宸开口,只言此人轻狂至极,无礼于陛下,无礼于朝廷,他便可以一剑刺死眼前醉卧于地的老者。 若杨宸不语真假,他不过五品的藩王侍卫统领,如何敢杀了眼前这天下三十万大宁骑的初造者,如何敢杀了这随先帝一同从北地宁国公府的旧人,如何敢杀得这先帝诸子武道的授业之师。 跪于杨宸身后的唐自,如今已是涕泗横流,最初不甘自己满心谋划讨好杨宸以便求得离了此让他困于此地二十年的马场之事被唐横搅黄。 虽也曾质疑自己的身世离奇,可唐横待他本就像那亲子一般,自己记事当中老头子唯一的一次离开马场超过一日便是带着重病的年幼的他骑了一日的马去宁关瞧病。 这些年老头子毫无保留地教给他一身育马的本领他也学了,可他从不曾想过如老头子一般在这一眼望去除了草地还是草地的马场。 他读过书,幼年瞧过宁关的热闹和繁华,老头子也从不曾阻止他离开,可他也知道就自己的学识是无法考取功名的。 故而,当收到杨宸冬猎会途经此处的时候,最欣喜的便是他。率人早早地在那草地中候着杨宸,让杨宸瞧见老头子最得意的乌骓马,包括今日出了马场全部珍稀的酒宴,全都是他的手笔。 “这算不得野心,我只想离开这个每日只能听到马蹄声的操场,我只是不想再日日想着闻着马尿,踩着马屎过日子,爹,你待了二十年多年,朝廷如何对您的,可有多一两银子,可曾让您官升一级做那太仆寺少卿?我已经待了二十年,可我还要过多少个二十年!” 昨夜,在众人因杨宸将率军而来忙碌准备之时,从小到大不曾与唐横红过脸的他,第一次争了起来。 老头子却也不曾恼火,只是负手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大了,留不住喽” 本以为就此会万事大吉,送了马场老头子悉心调教了两年之久的乌骓马,就能随杨宸离开此地。 可如今闹成了这个模样,从狂喜到大悲,连生死都在一念之间,还谈何离去? 想要发泄,却不曾有一丝勇气起身,只敢跪在地上,两行清泪。 “就算真是那先帝旧臣又如何,二十余年困于此地,皇家定是忘了昔日之事,否则又怎会如此?” 唐自想来,除了眼泪,却是无计可施,想到自己竟然想用马来讨好这辖制两州四关之地的王爷,更是惭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真要了你的乌骓马,还需要与你这家奴商议? 杨宸转身,从那酒座之上取了毯子,又走到了困卧于地的唐横,将毯盖在了唐横已经蜷缩的身子之上。 “既是宁国府里出来的旧人,醉酒胡言几句,又有何妨” 说罢,将安彬的佩剑推回了剑鞘当中。 “谢殿下不杀之恩” 唐自跪地叩首,在不可知真假之时,唐横妄言天家已是祸及三族的大罪。 “起身吧,今日之宴便到此处,他日本王回京定然会查清此事,若真如唐大人所言,便是我皇家负了你父子二人” “殿下!为朝廷,为陛下分忧已是微臣父子二人前世修来福分,殿下此言,可真是让微臣父子惶恐!” 主子的话要分成两半听,这是唐自每次瞧着那从宫里来的朝廷官员身上学来的教训。 杨宸从座上取了佩剑,头盔,对着跪在地上不曾抬头的唐自说道: “你是个聪明人,今夜守着你的父亲,事未查清,唐大人便是我大宁的驭马之才,不可有半分闪失。明日一早,随本王去挑匹马儿做本王的坐骑” “诺!” 接着杨宸被领着住进了这马场连楼中上好的房间之中,去疾候在门内。 安彬与各侍卫则是住在两侧,早起冲杀,又赶了一路,早已是人困马乏,未过片刻众人皆沉沉睡去。 已是深夜,这酒宴的菜尚不曾撤去,唐自候在被杨宸用毯子盖住醉卧于地的唐横身侧。 听着那阵阵鼾声,唐自才想来自己已有数年不曾如此和唐横同屋而寝。 自小便不喜欢唐横这一身的臭气,可隔了多年再瞧,自己父亲已是如今这般垂垂老矣,佝偻之身,再无从前那般健壮。 唐自仍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自己那每日只知道养马喂马驯马的父亲,当年真的随先帝取了长安,真的是这天下三十万大宁铁骑的缔造之人? 不知何时,唐横突然醒了,掀开了毯子将困卧一旁的唐自也给惊醒。 “爹,你怎么醒了?” “老了,多喝二两酒,再不醒就要尿裤裆里了” 唐自一脸无语,这才是自己那嘴硬又臭的老爹,怎么能是那长安城里和先帝有过交集的将军呢? 唐横不知从这屋里哪里找了个桶,一番尿完,却也没了睡意。 对身后的唐自说道: “在地上凉,回屋去睡,你爹我老了,只是觉少,不用候着,死不了” “是殿下要我守着爹的”唐自起身,站到唐横身旁,已是高了一头。 “算你爹白养你二十年” “爹,等儿子在山外拼出一份家业,修个两进的院子给您养老,到时候您老人家也不必如此日日辛苦” 这也确乎是唐自的真心之语,已近古稀之年,再是日日如此,还有多少天日可见。 “算你小子有良心,今日还晓得给你爹盖个毯子” 唐横又笑了,将那在地上乱作一团的毯子抱起放到了主桌之处。 “是王爷给您盖的”唐自在身后说道 瞬时便让唐横身子一定,没了笑意,转时又默默低语了一句。 “今日殿下抚那马儿鬃毛之时,我就瞧出来了,和陛下一个性子,都是良善明主啊” 说完,将唐自拉出院外。 “明日将那乌骓马赠予殿下为骑,殿下多少会给你爹我这张老脸几分薄面,带你出山,他日跟在殿下身边,要小心行事,你可明白?” 见唐横主动提及要将那乌骓马赠给杨宸做自己的见面礼时,唐自反倒有了些惭愧。 见唐自不语,这唐横有喏喏说道: “若是殿下带去王府,要小心瞧着做事,王府里那些没蛋的阉人可最是会害人,不要妄议主子家事,小心驶得万年船,你可明白?” “儿子知道” “若是王爷随便给了口饭吃,不要抱怨,安心做好手头的事,事大事小皆是为殿下分忧,诚心做事,殿下自会瞧见你的辛苦,咱大宁的楚王殿下,还真的都是明主,亏不了你” 听到从来不曾多语的唐横在这冬夜极寒地山里如此小心叮嘱,唐自自然是感怀五内。 “爹,等儿子一年,挣些银子,便接您老下山” “你爹要是想走,还要等你小子,老头子别的没有,这一身本事还在,咱得给先帝把这马场看好咯” 唐横说完,又推开了此时泪眼汪汪的唐自独自下楼。 去睡吧,明日在王爷跟前不要一副半吊子的神色” 唐横就这样独自在夜里走着,走到那剩了半支灯芯油火的乌骓马,马棚之外。 “养了你两年,本想着等他日殿下南返再送你出去,可殿下不知消息,都是先帝的子孙,都是咱大宁的楚王,都一样,先帝也不会怪咱,你出去了,可别在那战阵上做个怂货给咱老唐丢脸” 唐横在这马棚外,吹着寒风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这乌骓马也好似通了人性一般,踏着马蹄应着。 此刻的连楼之内,唐自躺在那自己屋里的地上,斜眼望着那屋里未尽的烛火。 满心是对来日的展望, “二十年,终于可以离开了,养马,我怎么会一辈子养马呢!” 唐自脸色有些悚人,不知是狂喜,还是大悲,只是那样睁眼望着烛火,一眼未眠。 这马场里长大的少年,也曾野蛮生长,也曾日日盼着离开此地,到凉山之外建立一番功业来,如今,野望成真。 第61章 弃婴 杨宸被那屋外赶着战马去草地的马蹄之声给吵醒,让去疾帮着披上铠甲,扶正的头盔,配好长雷剑。 推门而去,便远远望见又是昨日那般万马齐出的场面。 “殿下,唐大人牵了匹马过来” 随着去疾所指的方向望去,杨宸见着了一番此生难忘的景象。 数万骏马被巡卒仆役赶着出了围成圈的栅栏,往连楼外的草场而去。 可一瘦弱,身形伛偻的白发苍苍老者却独自牵了一匹通黑的骏马逆马群而入。 生生将那出营的成群战马,分作两拨。 “殿下,好像是乌骓”去疾眼里好些,昨日见着这乌骓领着数千匹战马回营之时便细细观察了一番。 发觉这乌骓除了通身像匹黑缎子,可四蹄之处却有白色花斑,格外显眼。 主臣二人瞧着便下了楼,走向唐横。 距唐横十步之处,唐横径直跪下。 “微臣,原宁国公府旧仆,前大宁禁军骑营统领,太仆寺少卿,现凉山军马场牧监唐横参见大宁楚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杨宸见状,这问安何必如此大礼,急着上前将唐横扶了起来: “唐大人这是何意,既是皇祖父身昔日的骑营统领,便是小王的前辈,如此大礼问安,可有不妥” “微臣谢过殿下,微臣牵来的是马名唤乌骓,臣已训了两年,如今正是青壮年纪,可日行千里,战阵攻伐绝不怯阵,定能为殿下有所助益,殿下先前坐骑已残光断影之姿,不能再为殿下所用,今日臣便斗胆 将此马赠予殿下” 唐横一边说完,一边将那马鞭交于杨宸手上。 乌骓马在来此处之前,已还上了杨宸先前坐骑的马鞍,套了马鼻,马蹄也经了一番修整,马腹之处也装上了杨宸的箭袋。 可唯独此马鞭不同,见唐横将马鞭交于杨宸,乌骓马也有些不忍闻之的嘶鸣之音。 杨宸接过马鞭,走到了乌骓马首之前, “殿下可先将头与马儿互撞,轻抚其鬃以表善意,再到耳边旁语几句,便可上马而行” 这马儿能听懂本王之语?杨宸有些不解,翻遍史书马通有时救主于危难人性不假,可从不曾听闻马匹可识人语。 “殿下不试试,怎么晓得马儿听不懂人语?” 杨宸将信将疑地走到马首之前,望着这乌骓马瞪大的双眼还是将头靠到了乌骓马垂下的马首之上。 这一举,可把见到此情景的安彬吓个不轻,若是马儿受惊冲撞杨宸,此等身姿,必是大祸。 可乌骓在杨宸的轻抚之下,也不曾再有嘶鸣之悲音。 杨宸又翻身上马,对着乌骓马说道 “从今日起,你便是本王的坐骑,随本王去长安看灯,去洛阳看花,去边关杀敌,去海边逐盗可好?” 乌骓马后蹄抬又落下。 猛地冲了出去,杨宸吓得死死趴在马背之上。 这是教杨宸习武的完颜巫所言,若马儿受惊,死死抱住马首,趴于马背之上便可。 “殿下!”安彬一惊,又拍了愣住的去疾“傻了?还不快追!” 一行侍卫随即翻身上马,也追了出去。 安彬出营之前,还留了一句给唐横:“管你是谁,今日若殿下落了马,伤了殿下半根汗毛,老子就把你拖在马后,拖死你!” 唐横笑而不语,只有杨宸真的不落入马下,才算真正做得了这野马乌骓的主子。 这可是马儿头次被人骑在身上,怎能不惊? 群马见乌骓驮着杨宸狂奔,纷纷散开,而杨宸过了起先到慌乱也发觉了些许不同。 若马受惊,自然是四蹄皆乱,东冲西撞,可这乌骓分明是直接奔向了那草地的高处,且蹄形起伏有致。 只是杨宸从未骑过如此之快的马,刚试着起身,便被跃起之马给震了趴下,吓得自己一身冷汗。 身后隐约听到了安彬的呼喊之语,回首望去,数十骑追着他和乌骓出了马场。 杨宸双腿夹紧了乌骓腹,双手死死攥着缰绳,直立了身子。 “吁”杨宸松了口气,既然可以坐稳,便不算有了性命之忧。 乌骓踏上高地,骤然而停。 杨宸与可以望见自己目光之下,数万战马散于四处,或垂首食草,或相互狂奔。 “你是想带本王来此处看看?”杨宸不知自己为何突然问了一句。 乌骓则是用前蹄顿了顿,好像是表示赞同一番。 杨宸笑了,这老头子还真是不骗人 身后的安彬见宸已经勒马停于高处也安心了些,却仍是马不停蹄地往那高地上追去。 “娘的,跑这么快” 终于在追得一番辛苦之后,总算赶到了杨宸身侧。 “殿下,刚刚可把末将给吓坏了”安彬骑在马上说道。 “危险些无妨,本王今日新收了宝马为骑,算是喜事,对了,早些点军,用过早饭,南下丽关” “诺!”众人勒马在此高地之上,无不为这散养在草地之上的四五万匹良驹而赞叹。 杨宸眼里,有了这些良马,全用坐军骑,何愁南疆四夷不定。 “去疾,本王记得你是丽关之人,咱们都要去宁关了,怎么还不曾听你提起?” 杨宸问着那前日到了丽关便藏好了自己从阳明城里带来的年货,如今又重新挂于马上到去疾。 “殿下,咱们村在丽关和宁关交界之处,对着南诏月牙部,离这里还远呢!” “月牙部?”杨宸又问,他倒确乎是快忘了去疾父亲是南诏归宁人,母亲是中州民,怎么可能地处这北界。 “殿下,月牙部就是一统了南诏十二部到月凉本族部落,上次领军寇边的月依便是月凉之女,早些年因为地处这丽关,宁关相交之地,反倒少受了些征伐” 安彬向杨宸解释道,他出自锦衣卫,探查情报的习惯也被带到了这军伍当中。 “这倒有趣,早知如此,就该把洪海带来,哈哈哈” 杨宸之笑无非是洪海那粗人自称见过领军的月依,还说此女长得极美。 “其实,要是这洪统领娶了月依,让那南诏十二部做嫁妆,哪里还有这么多事端” 不顾诸人一脸茫然,杨宸和安彬倒是笑得正欢,双双勒马冲下高地。 回营之时,唐横已经换了那一身臭不可闻的仆役之装,穿上了四品牧监官服,亲自设宴为杨宸践行。 此举惹得马场巡卒仆役议论纷纷“这今日也不曾有太阳往西边出来,老头子这是怎么了,还穿了官服?” “你懂个啥,咱这殿下是定南卫两州之主,一等字的楚王,老头子能不殷勤点?” “瞎扯,那昨日老头子怎么不穿” 这马场今日被唐横举动给震了不轻,许多人在今早听到那管事讲起昨夜之事,还纷纷笑老头子喝多了还真是敢乱开口,先帝都敢提。 “待本王从长安归来,或许要新设两营骑军,长雷营的战马也参差不齐,待开春之后,还得烦请唐大人为长雷营指点一二” “为殿下分忧,臣之所责也,殿下此言,下臣惶恐” 杨宸也被唐横今日的举动给弄得困惑不已,大清早又是送马,又是穿着官服,如今还说起了官腔,到底是意欲何为? “那便辛苦唐大人”杨宸还是掩了自己的困惑,向唐横敬了一碗酒。 唐横倒也痛苦,只是饮酒,也不曾多言。 唐自倒是有些慌了手脚,若老头子不开口,自己又怎好多言觍着脸求出山。马都送了,自己也再无礼可送。可再这么拖着不开口,等王爷南下,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有此良机。 故而向唐横使了使眼色,可唐横却转首不语。 反是杨宸见状,想着今日唐横如此或许是有所谋求,却碍着面子不肯提出,便主动问道。 “这马场可有何紧缺之物?本王今日得此良驹,总该回谢一番才是” 闻听此语,唐自一脸兴奋。可唐横依旧只是垂首, 淡然回应道“谢殿下关怀,一应俱全,并不缺乏” 一行人吃完酒菜,安彬便又出了马场,清点兵马候着。 杨宸和去疾与数位侍卫在此马场连楼下逗留片刻。 “明年若有时机,本王还会领军而来,再看看这万马奔腾” “微臣时时候着殿下”唐横说完,将杨宸拉到一旁,说了一番言语,只见说得杨宸哈哈大笑一番。 归来之时,便直接对着唐自说道 “收拾,今日便随本王下山,本王正有件事差个心腹去办” “下山?心腹?”听得唐自是瞬时便苦脸作喜色。 “傻儿子,还不谢殿下大恩?” “微臣谢殿下大恩,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看着唐自那冲上楼的模样,唐横倒是一脸愧意地对杨宸说道。 “殿下看看,微臣二十年,怎么养了这么个没出息的玩意” 杨宸只是笑而不语。 在下山之时,马场管事,唐横等皆跪地送行。 “二十年前的雪夜里,从马棚里听着一阵哭声抱来的孩子,如今大了,也该下山了” 男婴都被丢在马棚里,自然是见不得人腌臜事不敢带到山下。 丢在那里,便是等他去捡。 “白捡个儿子送终,虽养了二十年,到了还是老子赚了” 第62章 南诏十二部(1) 杨宸率军南下,这从北地马场到南诏相对的宁关要走整整两日,而去疾的家乡不偏不倚处在两关相交之地正对着一统了南诏十二部的月牙部。 就在杨宸率军南下的同时,月牙部内已经收到了宁军异动的消息。 诏蛮子,其实是中州历代王朝对此地众多民族的杂称,前奉太宗皇帝曾封了一统南诏十二部的水西彝部统领蒙汗为南诏郡王,便从那时将约三州之地的十二个部落统称为南诏十二部。 前奉武宗年间,南诏水西彝部没落,水东白部崛起,再次一统十二部上奏求武宗封郡王,武宗有言“跳梁者,大奉必戮” 又遣军出三出宁关将水东白部打垮,再次扶立水西彝部,解了前奉南疆之忧,也顺带着为直出丽关而千里奔袭藏地解了后顾之忧。 否则,一个比定南卫还大的南诏郡国在蒙汗这等强人的率领之下,未尝不会趁奉军北上,协助着藏司将那丽关拿下,让奉军有去无回。 可武宗服仙药骤然驾崩,其子司马褚尚小,便被其弟司马安伙同禁军借太后之名强行废黜,此后前奉一蹶不振。武宗的驾崩,带走的是整个大奉的国运,从此前奉被周边诸国屡屡寇边,勉能自保。 皇室相争,帝位不稳,强撑了八十余年便被大宁绝了宗庙。 而趁中州内乱,南诏水东六部与水西六部也是各自相争数十年。 这月牙部便是原水西六部之一,如今的月牙部首领月凉,其父月隆曾助楚王杨泰一举平定水东六部,便在杨泰默许之下取代了水西彝部六部之主的地位。 父子二人十余年谋划,最终在永文四年一统南诏。 可今夏大旱,十二部民生多艰,看准了大宁国力恢复试图北伐的时机,料定大宁绝不会南北同时开战,才伙同羌人、廓部,藏司一同在七月寇边。 可南诏百年皆习中州之语,除了服饰节气,大多已同中州别无而至,甚至连历法都弃了错漏百出的苗历,改用前奉的《大奉天历》,百年轮转,如同去疾这般中州女与诏部男儿或中州男儿与诏部女子通婚所生之子,比比皆是。 南诏不修城池,不筑高墙,只是依仗山势建寨。这南诏境内多瘴气,沼泽,雨林,中州骑军往往是难以施展,若强取,皆用步军前推,伤亡极大。 更可惧的是,这南诏人虽身形比不得中州男儿健壮,可来去如风,又极为嗜战好血,前奉每每出兵或是惨胜,或是大败。 各部皆以家中有奉军头颅为荣,那水东白部的首寨之外,以人首所筑的京观便有十余座。 “你们看看,此事如何处置?”月凉坐在那披着虎皮的木椅之上,头顶一形似牛角装饰的银具,身着月部黑色便衣,将一兽皮扔到了桌上。 此时的南诏第一大寨,有七八万百姓和两万诏军的月牙寨内各大头领皆聚在此屋当中。 此木楼地处山势最高之处,石墙之外便是沿山而建的定南最多木楼聚集之处——月牙寨,终年少有酷热,又借着南诏即将建国称王,也有了另外一个名字,凉都。 “伯父,按我看,冬猎是假,探探我十二部的虚实是真,带一千多骑军打猎,谁信啊?” 月凉的侄儿月鹄未等月凉之子先言,抢先一步说道,这月鹄身形高壮,不大似诏人的瘦小身姿,其父也算月隆最喜欢的幼子月赫,可因为娶了宁国丽关的女子,便丢了部落首领的位子。 与中州风俗不同,诏人皆爱幼子,又不曾有儒家宗法要嫡长子继承家业,而是由首领直接指定,这月赫自小深受宠爱,事事想效仿大宁,读中州历代大儒之书,穿中州丝绸之衣,梳中州男子法式,连妻子都娶了大宁边地的女子。 惹得这月牙部人人视若疯癫之人,月隆无奈才立了月凉,这月凉倒是传统的南诏汉子,一手的好弯刀,年少便手刃了数头野牛。 可攻灭水东部时中了暗箭,如今已像是行将就木之人。 “月鹄!你怎么如此无礼,我哥都还没发话呢!”这一屋之内唯一可议事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月凉的幼女,今夏在月凉领军不堪重负回寨后,独自领军打到了阳明城下的月依。 不过十八岁的女子,将那萧纲数万人吓在阳明城内龟缩不出。 这月牙寨的内外,都纷纷感叹,若不是大宁派的小王爷和自己寨里的月依姑娘都是一般年纪,喜欢来回奔袭这套,那阳明城还真有可能被打下来。 中州的阳明城,才是四族眼里最好的城池,要是可以,谁会躲到这深山老林里建寨,要是可以,谁会喜欢住在这湿气极重的地方。 易守难攻不假,可要是不易守难攻,中州的铁骑会踏平他们所有的寨子。 这种想法,是所有南诏各部的共识,是中州四边之外想着亲近却又不敢凑近的根源。 月依不曾身穿铠甲,而是身着了蓝裙红衣,头顶着满头银饰,英气不减,又多了几分少女的柔气,极为动人。 原本月鹄不喜自己那整日念着中州书的父亲,自小便喜欢跟着自己眼中月部最大的英雄,最好的勇士也是自己伯父的月凉舞刀弄棒。 和月依自然也是一同长大关系极好,甚至和那自小便身子弱,时常咳血舞不得弯刀的月依之兄月腾也是相亲相敬。 只是如今,随着月凉的身体每况愈下,月牙寨里情形微妙,三人才再也没了昔日形影不离的模样。 月腾不恼,月依反倒先站了出来:虽南诏各部的女子也是剽悍善战,可她这般年纪整日在那军伍中摸爬滚打,也无非是想给自己哥哥挣些人心。 “依儿”月凉喝止了月依,将头转向了站在自己身侧,离自己最近,心却离自己最远的独子:月腾 作为部落首领的独子,自小便承继着整个部落甚至如今整个南诏三州十二部未来希望的月腾,却是自小因体弱,常常咳血而在逐渐长大之后饱受冷眼。早已经有许多人,不看好他能接下如今月凉身上的担子。 “我月部,要的是勇士,不是废人”之语,甚嚣尘上。 “腾儿,你如何看?”月凉问道,自己常年领军,对月腾是少了很多关怀,其实心中又何尝不曾有愧。 最近几年,月腾一人留守本部,他则带着月鹄和月依平了水东六部。后勤军需,不曾有过半日拖沓,他的眼里,月部和南诏不再需要一个尚武的勇士,需要的是一个中州人眼里的仁君,就像如今大宁皇帝那般善待自己臣民之人。 “父亲,大宁既然不曾在夏日乘胜出关,更不可在这冬日将有大雪的时节出兵,自然不必多虑,如今各部所需过冬的粮草才是当务之急,仅夏日所得,分与羌人,藏人,廓部之后,只够水西六部所用,可水东六部,也是父亲子民,切不可厚此薄彼” 月腾走出队列,站到月凉身前说道。 “上月已经去信了大宁的巡守和大人,请求借粮,不过至今尚无消息” 月凉也有些无奈,再抢一次,大宁若真是天子一怒,多年大战早已伤了元气的南诏各部更是雪上加霜。 大宁有数万里的良田,有数不清的城池营垒,有排山倒海般的铁骑,可他南诏,只有弯刀,只有丛林,只有沼泽,只有连绵群山。 大宁可以输万次,他南诏,输一次,便是倾覆之危。 月鹄却听着这话有些不耐烦,如今的月牙部刚刚一统了南诏十二部,各军士气正旺,今夏打到了阳明城下也是小胜,如何就到了这般境地。 便跟在月腾身后: “伯父,大哥说的话,我不赞同,那水东六部这几年杀了咱们那么多勇士,如何就该用我们水西豁出命抢来的粮食救济他们,再说了,就算要救,干嘛去求大宁皇帝,给我一万勇士,咱们再抢一次不就行了么” 月鹄在月腾身后说的是云淡风轻,月依听到这话倒是忍不住鄙夷一番,嘲道“说得像是你带兵去那阳明城下转了一圈一样” 可月腾却做了一个震惊了屋内所有人的动作, 转身对着月鹄大喝: “住口!” 第63章 南诏十二部(2) 众人皆惊,月依都不敢相信这是自己那整日病恹恹的兄长,各大头领也不敢相信这是大首领那日日咳血的独子,对着所有人都是一副良善可欺的公子。 月鹄也被吼蒙了,从他自己高过月腾开始,虽然还是每日跟在月凉身后,也日日大哥地叫着,可自从发觉被其他头领之子欺负,自己才能站出来不让三人欺负之时,心就有些异样了。 如今自己身边的人都说日后他会接过大首领的位置,他并不觉得有所不妥: “只有我做了大统领,我才能护着你们不受欺负,依儿才能不用再去那男人堆里滚进滚出,况且,这位置本就该是我的!” 从小到大都除了月凉不曾这么被谁这么吼过,连自己那日日读书的父亲都不曾,可今日被如何大喝,月腾不知为何,自己竟然会有些害怕。 月腾未作反应,就被月依给拉回了一侧,站回了队列当中。 一个屋里,南诏十二部各大首领,竟然纷纷被这病恹恹的月腾给喝住,噤声屏气。 月凉虽有惊诧,却不曾显露,只是开口问道: “那依你之言,该当如何?” 月腾倒也不惧,反倒是如胸有成竹一般,开口说道: “大宁国力恢复,自然不堪被那草原的北奴连年在连城之下牧马,何况入春之后,海上也会有东琉的浪人从海上袭击大宁,大宁自然不愿再与我们结恶,父亲可此时派人向大宁朝贺,上表称臣,求大宁封父亲做我南诏十二部的共主,此是一利,中州的王朝,自古便视自己为上国,父亲只需稍稍派些礼品送往长安,自会得不少于十倍的赏赐,此是二利,父亲向大宁借粮一事,也自然会轻便许多,纵然是借不到粮,用大宁的赏赐买大宁的粮食,又何乐不为,此是三利” 听着月腾的言语,月凉和十二部的首领皆露了喜色,可月鹄却问了个最要紧的问题: “大宁朝的皇上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白白送些好处给咱们?” “若父亲做了大宁的郡王,与大宁修好,羌人、廓部自然会效仿之,则大宁南疆不战而定,大宁不过少些钱粮,和富有四海而言,不过沧海一粟,怎会不愿?我十二部离长安万里之遥,可那北奴距长安不过千里,控弦百万,谁是大宁真正的心腹之患,大宁的陛下,不会明白,此番,大宁还胜了先手,我们不过小赚,又怎会不应? 月腾说完,驻足立定,仿佛自己所愿,近在眼前。 月凉先是起身,后又坐到了那虎皮之上,领军作战自己是绝对的行家,可这番言语,自己怎么就说不出来。 大宁想要倾力北伐,一解北患,自然是要南疆安稳,否则不会派个皇帝儿子来就藩,统率各军,威慑各部。天时地利皆有,可人和? “父亲可是在忧心,派何人去长安?” 月腾追问,一言中的,月牙部要勇士不少,可出使大宁,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早些年不过是依附水西彝部的小部落,连定南卫巡守都不会放在眼里,出使长安,听着便是个笑话。 眼前的月腾虽是合适人选,可让自己这整日病恹恹的独子远行万里,出了个差错,月牙部乃至南诏十二部,可就危如累卵。 今日月腾的一番言语,更坚定了月凉传位于月腾之心,他只盼着箭伤多给他两年,安排好一切。 “我十二部,勇士如云,可和大宁边地官吏来往都往往吃亏,去长安出使,让大宁皇帝封王,赏赐,借粮,确无合适人选” 月凉说完,又好似一切回到了原点一般。 “可以派叔父去!” 众人又是一惊,那彝部的首领直接问道: “赫首领,日日只知读书,行为疯癫,出使大宁,如何合适?” 那月鹄却站出来说道:“那难不成你行?伯父,实在不行,我去!大哥身子弱,一万里路,马都要瘦几圈,我可以去那长安看看,顺便瞧瞧大宁到底是不是有大哥口中那般富有四海” 月依也站出来当仁不让一般“爹,我也可以!” 见众人言论纷纷,没完没了,月凉愿信自己的儿子和那自己一直护着的弟弟一回。 “此事定了,让月赫去,他是我的弟弟,也让大宁看看我们的诚意,腾儿,去点两月的粮食交与水东六位首领带去,鹄儿,这些日子那羌人多次袭我水西白部,你去瞧瞧,” 月腾、月鹄二人领命称是。 “爹,我去水部吧,让二哥去,和那羌人恐是要闹大” 月依瞧着月鹄那副可以领军得意的表情,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虽这些年争个输赢有些其他隐秘的含义,可到底是一同长大的三兄妹,也未到那你死我活的地步。 月凉视月鹄如己出,杀人的刀,领兵的术,无一不教,绝无藏私。 自己也喊了十多年的二哥,她从来没担心过会因月鹄而死,就算是那今夏领兵被萧纲萧玄父子逐出关外之时,月鹄大可以领军退去,不在那羌人和廓部见状不妙就开溜之后单抗宁关和理关之军,她自己可真的就会命丧黄泉。 “力战不支”要是放在那些读书的中州人口中可是个绝好的借口。她不能明白,为什么小时候自己祖父讲起中州的皇帝总是会说儿子杀了父亲,弟弟杀了哥哥,叔叔杀了侄子。 在他们的眼里,中州的王朝都是两副面孔,一面诗书儒风礼教的样子,一面是长枪战马铁蹄的样子,这样的中州,在他们的眼里很奇怪,小时候不懂,现在也还是不懂。 月依眼里,只有自己的大哥,好像什么都懂,至于自己的叔叔,每日读书,在婶婶去世以后,很少与人交谈,只有大哥和父亲可以亲近几句。 看着月依争着要去领军的样子,月鹄也是一脸嫌弃, “还真以为去了趟阳明城就知道怎么打仗了?那羌人可不像宁人那样怕死,龟缩在城里不敢出来” “你!”月依有些气不过 月腾倒是笑了笑宽慰了月依说道: “爹,有更要紧的事,交给你” 月依闻言,瞬时变了脸色,在那张本就极美的脸上,因为笑起来的嘴角,又多加了几分姿色。 “你,带一千人,去看看那小王爷究竟是要做些什么?切记,打猎也好,巡边也罢,不可与宁军起冲突,否则,会坏了我南诏的大事” 月凉一脸严肃,对自己的幼女,从小便是疼爱多些,拧不过这丫头非要去习武,去练刀,去领军打仗,便像月鹄那般带到了身边。 可自己女儿的心思,他这做父亲的又怎么会不清楚。 见到月家人是如此的情形,那原本水东心怀鬼胎,想着等他日月凉死去,月家争位闹得不可开交之时,再借大宁之力恢复水东六部的心思瞬间跌到了冰点。 若真如月腾这个病秧子所言,大宁封了月凉做南诏郡王,大宁怎会再借兵? 故而脸色有些难看,各部男儿,何曾需要假惺惺的装过自己,就是败家,也不至于落入非死不可的境遇,一切照旧,才能安抚部众,如今,不过是用牛角喝了血酒认月凉为主,月凉死了,誓言自然也就没了违背之说。 “退下吧”月凉说完,诸人领命退下。 月凉所谋,既然要与大宁交好,揍一揍那轻狂的羌人,与之翻脸,大宁也安心些,又多一分胜算。故而只能嗜杀的月鹄去。可大宁的楚王从边关南下去宁关,坐视不理也不好,探探虚实的事交给月依去做便是, 月腾、月鹄、月依三人走出门外。 月鹄忽然问道:“大哥,那大宁的长安城真的离咱们有一万里吗?” 月腾笑了笑:“不止万里” 月鹄还顿了顿:“我还想着有朝一日,带着咱们族人,打到那长安去,阿爷总说那里有好高的楼,有比宁关还高的墙,有数不完的财宝,有吃不完的粮食” 从儿时,听到自己阿爷总是讲起中州的事,他便想着有一天可以带着族人离开这个总是下雨的地方,他的身体里,留着的便是月部儿郎尚武开拓的血液。 月腾笑了笑“想去长安?我去给爹说说便是” 月鹄倒是应得爽快:“好啊,我最远就去过宁关,我都觉得那城墙太高了” 月依这时坏笑道:“二哥,我看过,阳明城的城墙更高呢!” “找打” 见着月鹄和月依在那里打闹,月腾笑得很欢。 自己的妹妹说过要帮他争大首领的位置,是要护着自己;自己的弟弟也说过,要做那大首领,护着自己。 “现在,该大哥护着你们了” 就是在这片中州士子视若蛮夷,尚未开化的土地上,家族争斗极少看到刀光剑影,可那饱读诗书尊崇儒教礼制的中州,皇位争储哪一次不是腥风血雨,血流成河。 就是在这片中州王朝视若豺狼,杀人如麻的南诏,相信阿斯纳女神会见证誓言,饮了牛角装的血酒,便要守着誓言终身,可那自诩天下之礼皆出中州的大地,钩心斗角,尔虞我诈层出不穷。誓言,在他们的眼里,好像就是一句玩笑。 第64章 是重逢 杨宸率军从南下,入夜之前到了那离去疾家所在的村庄五六里地的平地上,扎下营帐,埋锅造饭,以待第二日天明再行南下往宁关而去。 而白梦所乘的楚王府马车在十余位长雷营骑军的护送下,入了定南卫仅次于阳明城的第二大城池——海州城。 徐知余晨时便收到了白梦的来信,如今正在这海州刺史府等着故交之女。他在京中,有往来之谊的好友屈指可数,白梦之父白泽又是同乡又是一同在宫内用事,故而算得一位。 不过,纵是天下琵琶圣手,遭人陷害也只能是下了昭狱,待来年秋后问斩。 白梦依旧只是那一袭白衣,接连几日的一路马下,车马颠簸让她有些疲乏,进了海州城也是强撑着下了马车,让自己气色好些。 “徐叔叔”白梦见了如今身穿着大宁刺史文官绣禽服的徐知余,行了个万福之礼说道。 “白兄之事,我已知晓,梦儿不必忧心,王爷既然已经许诺,回京之后定然会给白兄一个清白,走,先用膳” 徐知余将白梦扶起,看着这昔日在那长安城里灵动活泼的少女,如今因家中横生变故,孤身南下的苦命模样,有些于心不忍。 “王爷?”白梦问道,她给徐知余的信中只提了与家中横祸与在那阳明城奏琵琶相遇之事,并未提到杨宸有何许诺,连那出巡都并未见到,原以为仍是对她心有顾虑才早早地送她往海州来探清真假。 这一路南下,没少伤心难过,可又好奇,自己为何要伤心,是因为他信不过我?还是不愿见我? “殿下先你之前,送了封信,寥寥数语,说既然白兄是我徐某故友,遭此横祸,殿下北返长安自然会去给白兄一个公道” 徐知余倒并不有何慌乱,虽然那白泽是遭阉人陷害,说其醉酒奏乐,目中无人,骄狂至极,藐视天家,给送到了诏狱,可处死宫中乐官自然是要等来年秋日,阉人再是如何猖獗,大宁的亲王要救个人,不过是一语之事。 不过,徐知余并不知道那白泽是被天下宦官之首,司礼监秉笔太监陈和在宫里的干儿子,乐府管事太监所害,否则怎会觉获救无望,要女儿南下投奔于她。 “殿下,可还说过其他?”白梦扶着徐知余的左手,随徐知余一同入了府内。 “哦?”徐知余问来,不解白梦为何会有此问,细想之下,也品出了些不同。 便打笑问道“殿下还该说些什么?” 白梦被这一语戳穿了心事,竟然蓦地红了脸,昔日徐知余和自己父亲在家中饮酒,她可是敢直接笑着说二人酒醉误事,如今在这距长安万里之遥的海州刺史府,却只知恭敬,不敢再有所玩笑,天下没有家的孩子,有几人不知世态炎凉。 徐知余或许是没等来料想中的撒娇打趣,便宽慰着: “既然白兄将梦儿托付于我,梦儿便将此处视若自己家,暂且安顿下来,待王爷北返捎回信来,再议其他可好?” 白梦之母去世多年,他每每去白家饮酒,都是白梦为他们二人热酒煮菜,他这个皇子教谕俸禄不多,白泽的乐府管事不仅有俸禄,还有皇家宴会的赏银,美酒也多些。 醉酒之时,白泽也曾打趣,若徐知余早些年娶亲生子,未尝不可做个亲家亲上加亲,至于徐知余为何不娶妻,却从未多问一句。 而徐知余当时只是笑笑“梦儿认我做个义父,就不是亲上加亲了?”因是醉话,三人皆未当真。 白梦当年对这个常常来自己家中饮酒的徐伯伯也曾有些不知所以,不明白自己父亲为何会与此人如此相谈甚欢,可事后知道眼前的徐叔叔是当年轰动长安成的春风得意郎时,便明白父亲虽是天下琵琶的圣手,在宫内奏乐。 却最是被读书出仕的官老爷们所轻视,唯有徐叔叔坦然视之,不以他们身份低贱而有所疏离。 纵是什么天下琵琶圣手,在那些官员眼中也不过就是一个戏子而已。 徐知余和白梦在那一桌的海味宴上,说起曾经醉酒在白家的趣事,也让白梦亲近了许多。 “有徐叔叔,还有殿下,爹爹一定会平安的”白梦说道,可见到徐知余那故意的笑,也有些诧异,自己怎么又把那殿下和徐叔叔提了出来,与殿下其实不过数面一曲之缘而已。 “我常常要出城办事,这府里怕你有些冷清,无人说话,便寻思着给你买个丫鬟放在身边” 徐知余一边说道,一边让那候在两人身后的小满站了出来。 徐知余入了海州刺史府,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前任刺史留在府里的一百多仆人遣散,女婢十去其九,只留了数人。 这小满是他收到杨宸来信,便派人到海州港口去买的女婢,初见时便知是个苦命人家不得已而卖的女儿,女婢大多幼年时才能卖个好价钱,一来可以多有几年给主家办事,二来可以让其调教,办事聪明利落些。 若非无奈,谁家会把养大的丫头再卖了为奴为婢。 “小满?”白梦问道 “白小姐”这小满应道,小满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儿,也不施粉黛,故而谈不上姿色,只是低头应道。父母卖了他,一来是家中年景不好,二来则是自己的哥哥到了该娶亲的年纪。嫂子娘家年景不好,要的彩礼多了些,无奈之下,才有了此举。 虽在家里也是洗衣做饭,可如今为做了奴婢,家中爹娘提醒她要事事小心之语言犹在耳。 “小满,日后不要喊白小姐,这梦儿的老夫的义女,便是这刺史府的小姐”徐知余说完,放下了筷子。 “老爷饶命,奴婢错了”见徐知余放了筷子,慌着跪地求饶。 徐知余本意是见不得这两个苦命的女子,这才放了筷,去办些今日尚未处理的公文。他的心里,自己这刺史做好些,这海州便少些卖儿卖女的百姓。 早些年自以为学得那些圣人言语,若非先帝有意为之,便是连中三元的自己可以一展抱负,可做了这刺史不过几月,倒是真切地感到治政一事,要实干而非空谈圣人言语。 “徐叔叔,小满非有心之语”白梦见状,也以为徐知余是恼了,便求情道。 “府里还有些公事未办,我便先去了,在府里有些什么不便,就来告诉我”徐知余说道,又对着跪在地上的小满说: “后院给梦儿院子收拾出来了,一会领着梦儿过去,若是差些什么,明日去置办回来,挂府里账上” 白梦起身送了送徐知余,就任刺史数月,这几日刺史府里的开销才大了些,徐知余是有才之人不假,可如何宽慰这少女家破人亡的心事却是一无所知。 只能派人去买个丫头,去收拾出那前任刺史后院最好的院子,添东买西,海州有定南卫唯一的海港,自然也有那乘海而来的稀有货物,所以反倒让那院子少了些雅致,堆多了几分俗气。 徐知余回了办事的前院,这海州刺史府可比起阳明城的巡守衙门还要阔气几分,地处平地,一州各大衙门齐聚此处理事,日日是门庭若市。 自徐知余就任,力图革除积弊,勤于政事,又加了晚间议事之项,让海州各大官员是叫苦不迭。 不过数月,海港修缮,学院新舍,士子赴京科考,凿井开路,判案断决,等事多陈杂,皆要亲为。 所以自然是不可能在这里多有耽搁,若白梦不来,他徐知余不过是习惯用一碗面就草草在案牍之上解决了晚膳。 官员们苦了,但海州的百姓可是真的觉得盼来了青天。 白梦在小满的领路下,到了那徐知余为她精心准备的院子,从遭了山匪便不曾再有随身衣物的她见到那些绫罗绸缎,见到这一桌各类的胭脂不禁流了眼泪。 小满也不知为何,只是觉得白梦可怜便一番好生安慰,而白梦也顾不上许多,只是抱着小满哭。 小满有些不知所措,想起了自己,也哭了起来。 主仆二人哭到乏了,就相互宽慰,白梦也终于可以去沐浴更衣了。 在小满伺候着沐浴时,白梦问了个问题: “小满,你有没有一个人是刚刚认识就好像是重逢一般” 白梦问来之时,眼前是杨宸抱她上马的模样。那时还是少年的将军,穿着铠甲,不是大宁的楚王殿下。 小满倒是一脸笑意:“有啊,小姐你便是” “那既然如此,就不要喊小姐了,喊姑娘就行” 白梦此言,不止有何小满的亲近,还有和那王府哪位女官比较的意思。 “你可以待如姐妹,我也可以” 第65章 还是重逢 “殿下,前面不远就是我家了”,去疾手指向了这山腰处较高的位置的一间农屋。杨宸等领军扎营在那几里之外,起先还惹得不少下山的猎户心惊,后来瞧见是大宁的骑军才放下戒备。 此时是去疾,马上依旧挂的是那从阳明城被蒋干三人领着逛了一圈用完银两所买的年货。 “娘”去疾一声喊去,便有人应声来打开了门。 见着去疾,那张脸写满了又惊又喜的神情。 “将军领军去宁关,路过这里,就让我回来看看”去疾见着自己母亲直接愣在了当场,就解释道。 若是私离军伍,可是杀头的重罪。 “将军?将军如此年轻?”去疾的娘亲望着去疾身后跟着的杨宸、安彬。有些诧异?这十几岁的将军,是个人都会生疑。 可去疾有些蠢笨憨傻,怎么可能找得到理由应付过去,将军自己的母亲都不信,若是说了实话是那楚王殿下,还不得给自己娘亲吓晕过去。 “大娘,这是我们将军之子,也就是少将军”安彬到底是思路灵活些,都不带迟疑的就圆了过去。 眼见自己娘亲半信半疑,去疾就直接推门而入: “娘,两位将军都还没用饭呢,做些饭菜吧,爹呢?” 杨宸和安彬接着也走了这间小屋,灶台倒是有,不过像样的桌椅都差些,不过院子倒是收拾的挺干净。 去疾的娘亲端来了水和几个碗,向着去疾说道: “你也是,不知道早些说一声,我也好早些准备,这粗茶淡饭怠慢了将军们可不好,你爹入山两日了,估摸着回来也就是这两日的事” 去疾的父亲本是月牙部落的男子,娶了去疾娘亲,才离了南诏在此边地村落生活,冬时农闲,就入山打猎,补贴家用,往往入山要几日才能回来。 “无妨的大娘,就是随去疾来看看,一会还得回营里”其实这去疾的娘亲也不过就三十出头的年纪,因病和多年劳作,如今瞧着已是四五十老妪的样子。 “娘,这是从阳明城里买的,你收拾下,爹的野货取些来做着给将军,将军待我很好,如今是将军的亲兵了” 去疾说完,将已经是抱了第二次才抱完的年货放到了屋里,又将那二十两碎银子交了过去。 算不得衣锦还乡,几十两银子却真的是让这破落的猎户之家少了些营生。 去疾入了屋,帮着烧火做饭,杨宸和安彬就坐在那火炉旁,瞧着眼前这副母子相亲的场面。 安彬和杨宸皆是长安,和边地残败的村落,和那高墙大院的长安城,恍如隔世。 “你如何看那唐自?” 杨宸主动开口问道,从今日马场分别时唐横所言,他就将唐自带到了身边,如今正在那几里外的大营之内。 “有心计,有野心,然少了些沉稳”安彬应道 “哦?”杨宸问道 “将军,从咱们进了马场,先是出数里亲迎,又是让殿下故意瞧见乌骓,再到那桌酒宴,都是给咱们看的,一心想在将军眼前表现一番” “这些我知道,故意不点破,有野心,有心计就是个聪明人,这定南卫虽大,可愿意跟着本王的聪明人不多,你可知道今日那唐横说了些什么?” 杨宸说完,只瞧着这天色已是全黑,屋内却不曾点灯,只有照在去疾脸色的炎炎火光。 “什么?” “他说:王爷,微臣今日如此,都是为了微臣那个混账儿子,一心想着跟王爷下山做一番事业,能否请殿下看在这二十带他下山,不求做什么大事业,放在王爷手下喂个马就行,这小子看马有微臣一两分的本事,你说,我还怎么回绝,收了人家的马,求着我办事却翻脸不认?” “那殿下问唐大人有何所求之时,唐大人为何不语呢?” “我也问了,他说当着一桌人求我,他以后就没法端着那不问世事,只爱名马的架子了” 杨宸说完,直说得安彬哈哈大笑。 “这唐大人,还真是个有趣的老头子” 就在这小屋内慢慢飘出了山里野味的香气时,月依领着一千南诏骑军也慢慢靠近了宁军大营。 南诏在宁关以内的探子不少,获悉杨宸冬猎要从马场到宁关之事并不难,可那宁关的守将简雄并也曾担心马场到宁关必得有中途过月部接壤之处,误判了敌意可不好。 又故意散了消息,还直接点明了是大宁的楚王殿下亲巡,心想着一千骑军那南诏蛮子也不会误判是出兵南诏,南诏蛮子只有脑子没出点问题,也不至于干出寻衅楚王的蠢事。 可月牙部骑军刚刚北上,探子便派了飞鸟传话,直接把简雄吓了个不轻,瞬时点了宁关一千五的骑军北上,也在飞奔赶来此处。 “他娘的,诏蛮子不要命,老子还要”简雄一边痛骂,一边奋起扬鞭,就着夜色北上。 “吱”去疾家小院的大门被推开。 一猎户打扮的中年男子推门而入,神色有些慌张。 “孩儿他娘”进了屋内,瞧着去疾和杨宸等三人,也有些疑惑,却不曾问去疾为何会来。 “你怎么就回来了?”去疾的娘亲一边问着,一边取下去疾父亲身上的蓑衣戴笠。 “打了头猪,就早些回来,可在村外瞧着了两支骑军,恐有战事,就想着赶紧回来,咱们逃去山里躲躲” 这村子地处宁关之北,一向少有战事,可一旦交战便是前沿,诏蛮子可不止一次杀得这村里人头滚滚了。 “等等,大叔,你说有两支骑军?”杨宸在只有火光的屋内问着。 “对,一支是大宁的骑军,扎营在村外五六里的地界,一支是月牙部的骑军,一路北上,停在了十里之外” 杨宸想来,今日疏忽了,不曾料想行踪被诏蛮子游哨给探到,出营之时,也只派了两拨游哨。 “坏了,去疾你且留在这里,安彬,走!”杨宸拿起放在炉火旁的长雷剑,直接出了小院,翻上乌骓马,安彬紧随其后。 “这两位是?”去疾的父亲才问着, 去疾也溜出了小院,一边跑着一边嚷着“野味给将军们留着,一会我回来取” 杨宸也不曾问去疾为何又跟来,三人往大营而去。 刚入大营:“敌袭!敌袭!上马出营!” 前一刻还在用着营中伙食的骑军,纷纷所幸还未回到帐内脱去铠甲,若是睡着了被敌袭,可能睁眼就是身死之时。 月依似乎发觉了宁军大营的动向,不愿生事,想带军避战,以免误了自己大哥口中的大事。 可事态已经发展到了有些危险的地步,一千骑军不曾散开,挤在这小山背面,一时难以悉数全部退下,可杨宸已经领军抵到了跟前。 明明双方皆无敌意,可只要先放一箭,战端既开。 杨宸眼里,藏司可以出手教训是因为本就是藏地先来的夜袭,又有大雪封山定然不会用兵生事。 可南诏绝非藏地,终年潮湿之地,却极少下雪,若两军开战,返京与否事小,不能全身而退,打成一片焦土事大。 南诏十二部可比定南卫两州之地还大些,中州王朝历来出兵皆是全力,仅仅凭着已经被因去废楚王旧部散了大半的定南卫,确实棘手。 月依也是胆大,为了不闹开事端,主动率着十骑往宁军而去。 宁军骑兵见状,也有点懵,有个娘们就够怪的了,怎么还慢吞吞的过来不拔刀了。 也勒住了马,乌骓马跑得快些,已是冲到了前沿。 “南诏月依,见过大宁楚王殿下”月依骑在马头,主动向杨宸说道。 此时在杨宸眼前的,并非青晓那般清瘦的女子,那一双修长的腿不似中州女子连裙服侍,跨在马上之时,极为显眼。这身穿轻甲的女子,英气、干练、长发飘飘。 “你怎么知道我是楚王?”杨宸反问,也不经佩服十骑就敢来来自己跟前。 “殿下,甲胄不像大宁将军穿的,战马也是一匹少有的良驹,况且,其实并非第一次见到殿下” 那日被杨宸领着八千骑军出城就是一顿猛追,月依为了掩护粮草从红湖一侧西撤也用过诈,可耐不住宁军不要命一般的冲锋,就抓住机会,射了一箭。 可好巧不巧,一箭射中的正是杨宸。 “哦?姑娘以为就这几句话,能让本王不去宁关杀几个南诏暗哨?” 月依被戳穿了心思,竟然忘了千余骑军的异动,巡查游哨也能探到,这杨宸此语分明是在诈他。 “南诏绝无与大宁为敌之想,今日之事,绝非本意,不知殿下领军来此是何用意?” 月依到底是长于月牙部,不知中州有言兵不厌诈,顾左右而其他恰恰让杨宸更认定了自己行踪泄露,是有宁关内应的缘故。 “来此冬猎,那姑娘率军来此,又到底是何用意?”杨宸的反问,让月依有些愣。 月凉只是让她领军探探宁军的动向,可并不知道会成如今这般情况与宁军乃至楚王勒马相对而停。 “打猎!”月依说完,只恨自己说话不过脑子,一时半会竟然说出了这么个歪理由。 杨宸听完,直接笑了,心想那用兵奇诡,深入数百里却全身而退的领军女子,今日怎么看起来有些蠢笨,编个像样的理由都不会。 “哦?那不如明日一同打猎,切磋切磋?” “可以”月依说完,反倒觉得自己大哥有些多虑,和大宁修好,真的用得着去长安? 若是一路北上不敢停歇半刻,生怕杨宸出了差池自己一家老小性命乃至宁关边军都会万劫不复的简雄听到此番言语,不知会作何感想。 第66章 初见简雄 “那明日,便在此处等着姑娘,两军各遣十骑会猎如何?” 杨宸左手放开握了好一刻的剑柄,右手将拿着马鞭向前靠了一靠对着月依说道,心中想来洪海这莽夫倒是没看走眼,虽是夜色里,仍遮不住月依这出众的样貌。 月依瞧着杨宸有些值得玩味的眼神有些不快,只觉这中州男子皆是如此秉性,全无月部儿郎那般直来直往。 在月牙部也时常收到定南卫的军情,尤其是听到这新楚王年纪轻轻就亲自领军平乱,虽然不算两国交战,可数万匪众不出一月就灰飞烟灭,也曾让月凉有些感叹自古英雄属少年。 月凉那一句“此子,恐他日我十二部巨患”就让月依又高看了杨宸几分,可月依并非蠢笨不解人心之人,这般暧昧眼色,就像那边地富家的流氓之子,全无大宁楚王的雄风。 “殿下为何如此看我?”月依问道 “看年少貌美的女子,还要缘由?”杨宸说完,跟在杨宸身后的安彬和去疾也哈哈大笑了起来。 虽然他们是杨宸亲随,可也不知为何杨宸总是在不同人眼前是不同模样,领军杀敌的战阵上是英武果决、心狠手辣,定南卫的楚王府里尤其是在青晓跟前又是一脸柔情,在和珅前是满脸笑意,在萧纲前是一脸冷峻神色。 可杨宸出自天家,天家之人,除了少不更事,近加冠之年的皇子哪一人不是视人情冷淡亲疏,善意敌视而在千人面前有千般面孔。 “殿下此言可真堕了大宁礼仪之邦的盛名,明日此地再会”月依反问 虽是不悦,可想着自己大哥的叮嘱,也不敢发作,只能是反问一句之后免得纠缠便勒马想要勒马回返。 见状,杨宸也勒马回转。 长雷营虽不知为何如此行事,放着居高临下一阵冲杀的好事不做,可王命难违,也一并退去。 “有一说一,洪海确实没骗咱们,这月依放到咱中州,做个国公家的嫡女都是绰绰有余” 杨宸不知为何突然来了一句国公家的嫡女,可说完脑子里就想到自己身上还有自己母后求来的一纸婚约,不就是那镇国公宇文府里的宇文雪么。 安彬倒是接过了话:“殿下今日为何要调戏那月依一番,这女子可不是个善茬,末将查过月家在军前衙门的密档,年纪轻轻就跟着她父亲月凉征战水东六部,今夏又在阳明城下让咱们吃尽了苦头” “哦?你真以为那萧将军是没看破月依的用兵?当年皇叔手下的第一智将若真是如此窝囊,如何在猛将如林的王叔帐下立足,不过是藏拙罢了,若父皇真是因此听了兵部让萧将军解甲归田才真是随了萧将军的念头” 杨宸在几日之前就已经派了军驿将平乱奏折发往长安,想来如今也该是到了朝廷诏书到定南卫的时日了。 军驿传递,可是真的日行千里。 “那殿下刚刚在月依眼前也是故意行事?”安彬问完,就发觉自己纯粹是多此一问,看破不戳破,为何还要如此多嘴呢。 杨宸却没有因为被戳破了恼怒,而是淡淡笑着:“本来就是个极美的女子,可惜了,穿着铠甲” 去疾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这仗没打得起来,那他此刻是回家还是随着杨宸回营。 “殿下还未用膳,你去给殿下弄些吃食来”安彬并未立刻跟着杨宸纵马回营,而是拦住去疾说道。 去疾闻言正是一喜,便离了大军往自己家的村庄而去。 村子家家户户本都是想潜在山中去避难,可远远瞧着两军并未交战,也就安心了些又各自回屋。只留了少许青壮远远的瞧着情形,若夜里生变,则全村都得在这冬夜里潜藏山里。 “爹,娘!我回来了”去疾推开小院的门,走进了自己家。 老两口提心吊胆了好些时刻,如今瞧着去疾回来,也好生松了口气。 “山下情形如何?”去疾父亲仍然是猎户打扮,音色低沉地问道 “没什么,打不起来,殿下和那叫月依的女将约着明日打猎” 去疾不以为意地说完,去疾父亲可是一惊,本就是月牙部人,如何不知月牙部姓月的就只有那首领一家。 对他这等南诏归宁人来说,宁军也好,诏军也罢,其实都相差无几,谁要抢自己,杀自己就是敌人,谁护着自己家的性命谁就是好人。 宁军的边军巡卒借南诏敌探内应之名抢杀边民的事并不少见,甚至怕东窗事发往往更是残忍,定要杀尽满门。如今边军换了守将方才少些屠戮。 “殿下?”去疾父亲问道 去疾这才发觉说出了口,便顾左右而言他,拿了那自己母亲烧的野鸡和几串肉肠就想要离去。 “将军还未用膳,我这就跟将军拿去,爹娘,不用担心我的处境,将军待我极好,银子先用着给娘去宁关治病,等我攒够了银子,就带娘去阳明城里瞧瞧郎中” 说完,去疾不敢停,也不敢回头,不愿再瞧见那初去军营之时,自己娘亲脸上挂着泪水的神情。 “老三!” 老两口还未喊完,去疾已经纵马奔了出去。 简雄此刻已经先率着先军,按游哨所探到的扎营所在已经靠了过来,游哨也发觉了月部骑军的行踪,不过不知为何直接回了离此地最近的南诏寨子。 “殿下,简将军率军来了”安彬杨宸帐内答着。 “嗯?”杨宸便掀开帘子望去,就瞧着夜色里身形像洪海一般身形粗壮的武将纵马而来。心里不免想来,“这定南卫的武将,怎么大多是这种一身膘肉莽夫?” “末将,宁关守将简雄,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刚刚勒马而定,仅先率十余骑而来的简雄就下马叩首请罪。 这一身膘肉,下马却如此轻快,就让杨宸有些疑惑,救驾之言更是让杨宸有些摸不着头脑。 “本王这不是好好的?简将军何来救驾之言啊?” “末将收到月牙寨内应传来的消息说是月牙部骑军一千北上,末将恐这诏蛮子意图不轨便点了宁关骑营北上,想赶在诏蛮子之前护着殿下,瞧见殿下无事,末将便安心了” “起身,先进帐再说,带来的骑军,就一并扎营此地” 简雄起身又双手恭于胸前再次行礼:“诺!” 入了军帐,杨宸就点了一句: “简将军,本王原以为是南诏游哨探到了本王所率骑军的行迹,可今夜试探了一番,那宁关城里,恐是有月牙部的内应” 简雄听到这一句,瞬时就变了脸色,真说出了故意泄露藩王行踪之事,可是大罪。 “启禀殿下,大宁与南诏互有攻伐,内应往往潜匿多年,一时难以拔除,等末将回去,定然好好整治一番” “简将军,对这月依知道多少?” “启禀殿下,这月依是月凉幼女,上面有一兄长月腾,堂兄月鹄,因为月腾自小性情懦弱,月鹄则是跟在月凉身后常年领军,被视为月部第一勇士,乃至有传言月鹄他日会接过月凉之位,月依女子从军,无非就是想着给其兄月腾挣些军中支持” “原来如此,倒也是个苦命的女子”杨宸心里想来,若真是如简雄所言月鹄有心问鼎月牙部首领之位,大宁倒是可以借此再让南诏十二部大乱一次。 而到那时,月依只能是走上与中州历朝争位失败者相同的死路。何苦生在帝王家,有时真的不是一句戏言,二三十年的富贵换日日忧心生死,是福是祸,真是难言。 “殿下!” 简雄刚刚说完,去疾就拿着一只熟透的野鸡进了大营,香气四溢。 只瞧着简雄流了口水,从听到月依领军北上,可就没敢停下,午膳尚不曾用过。 “简将军一路辛苦,给简将军吧,本王没什么胃口” 这简雄倒是不推辞,连连谢恩便拿了这只烧鸡开始啃食起来,看得去疾、安彬、杨宸是一脸难言其吃相,真真是对得住那一身的膘肉。 “殿下,多少用些”去疾一般说着,一边将杨宸推了一个转身,将肉肠递了过去。 杨宸倒是笑了,一来为那简雄初遇便是这般的吃相,自己没看出此人究竟是故意如此伪装,还是确是如此憨傻不通人情不讲礼道之人。二来,则是去疾定然也不曾用过,如今却满眼皆是为自己考虑,不免想来,还是白纸一般的用起来顺手些。 “殿下,这鸡真好吃!” 简雄嘴里还露着鸡的一腿,不曾咽下就对这去疾母亲所做的鸡,连连说道。 杨宸自然是不曾见过有人吃鸡是这副旁若无人,粗鲁无比的吃相,安彬和去疾则更是一脸鄙夷,心中默想这鸡吃了便是,在王爷眼前如此无礼不顾礼节是何道理。 可这简雄,偏偏就是自小爱鸡,每日在那宁关更是无鸡不欢。 “末将在宁关还不曾吃过如此美味的鸡呢!” 第67章 又输了一次 在收到了杨宸平乱陈情的奏折之前,永文帝就已经下诏给了天下各处就藩的诸王。 其中,给自己的儿子与先帝之子的诏书又有所不同,北宁卫的辽王杨复远、抚西卫秦王杨威、平海卫吴王杨洛、定南卫的楚王杨宸的诏书中有明言:夕夜之前,务必进京守岁 广武帝的第四子韩王杨建,第六子晋王杨吉、第七子湘王杨恒则是被要求在永文六年的二月之前入京,随同永文帝:奉太后灵于先帝阳陵 至于萧纲的去留,在这般重要的诏书里不曾明言,杨宸的奏折所请之事也如石沉大海般没个准信。只能是入京之后,再行商议。 如今传诏的驿卒已经到了阳明城内,除杨宸外无人可接旨又径直往这宁关而来。 杨宸的六哥吴王杨洛,因为长河水运之快,比杨宸早些收到了诏书,已经带着王妃启程赴京两日有余。 抚西卫与北宁卫长安都比定南卫更近,且秦王与辽王按旧例趁北地大雪之前,早已巡边,三年多不曾返京自然是想早些归京,也已出发。 四卫封王,独独他这距长安最远的楚王,还在巡视边地。 在几日之前的长乐宫甘露殿内:永文帝杨景收到了宦官之首陈和带来的《楚王就藩行事奏》,这还是锦衣卫一处所得的讯息,各地藩王行事皆会有封地内锦衣卫的暗探记档,每半年送往长安一次,若有急情则可例外。 此奏中有言:殿下就藩之始,并未奉诏总领军事,致使四夷之军祸乱城下,后借锦衣卫伺察敌情,取萧纲之权,亲率军骑军而出,中箭乃还......殿下收巡守和珅所赠红湖临川山庄私宅,携女官便衣居数日,曾捕鱼落水..... 殿下率三军奔袭而出,亲临敌阵,手刃数贼,转战三山,得银数十万,粮草万担,巡守衙门、军中、王府各三分其一,曾弘业寺内与无藏僧人密谋数刻... 留大军而独还明城,后探清缘由,乃是殿下女官染疾.....次日擅杀顺南堡官员,和珅为殿下善后...... 游弘福寺,与一书生对弈,输五十两而还..... 此奏章洋洋洒洒万余字,大多记了杨宸见了何人,行了何事,不同于各地封王的奏折总是在递交数日之后才会抽闲御览,永文帝是在收到这本奏折之后便亲自御览结束。 杨景读完,并未有太多神色的变化,身旁的陈和也不敢有所多问。 杨景穿着冬衣的龙袍起身,取了一笔,上书四字:“真假各半” 作为天下的九五之尊,绝不可能只有锦衣卫这一处,那处在宫城东门之侧的一处院子里,就是早些年杨景设在齐王府的暗情室迁移而来。 由陈和这些宦官主事,虽是四进小院,可仅仅长安城内便有数千便衣效命,两京四卫十三道更是遍布其爪牙。 杨景未有多言,只是轻抚了已经有些露白的胡须,转身对陈和说了一言: “宸儿身边的锦衣卫,处理干净些” 陈和手持着拂尘,弯身应道:“谨遵圣谕” 陈和跟了杨景多年,原先是广武帝派到杨景身边监视的太监,可杨景明知来意却待其亲善,直接让他做了贴身宦官,从齐王府到宫内,数次让杨景从危难中全身而退。 最近的一次就是永文二年北伐被围,亲赴北奴大营送金银珠宝求和,甘愿赴北为质一事。 入主大内之后,这陈和便做了司礼监秉笔太监,做了天下宦官之首,世人皆信杨景对陈和之信,更在如今的首辅王太岳之上。 后者,可是这遍及天下的永文新政的主导者,耕田为亩法,入户添丁法等一系列治政之事让大宁五年就府库充盈,清算江南道茶税,更是罪及三代,杀得前二十余年的江南道官员人头滚滚。 陈和作为杨景亲信,自然是知道杨景对诸子的亲疏之别,最亲太子、秦王,最善吴王,最疑辽王,最宠九皇子杨宁。 独独杨景对杨宸之心最是难测,陈和至今没品出究竟是亲、是宠、是疑、是善,可绝非外界因杨景多年不近杨宸而所猜测那般轻视。 在这紧挨着南诏月牙部的宁关北处边地大营,杨宸在大帐之内,辗转反侧,久未能寐。 杨宸不知为何,对巡边结束北返长安之事有些忐忑,此去长安,和朝廷里那帮整日说着治国平天下的六部阁老要银子杨宸是没底的,建骑营是否会惹得猜忌杨宸也是有些忧虑,再有就是那今日自己对月依的评价。 “不输长安国公府嫡女” 镇国公府的嫡女宇文雪,可是有婚约在身,若是要大婚回来,这楚王府里可就有了真正的女主人。 从国事,想到家事,再到青晓、白梦、月依、宇文雪。一个又一个从杨宸脑海中闪过,惹得这脱去了铠甲的杨宸卧于此榻之上,听着帐外呼啸的山风,辗转反侧。 这夜,不会因为少年的心事而短;这天,也不会因辗转的难免而晚些到来。 “殿下!”安彬在帐外喊着,月依早早地便带了十骑到了营外,心中也不免对这女子的勇气有些诧异,这与孤身前来又有何异? “嗯?”杨宸因为久未能入眠而有些困怠。 “月牙部的月依带了十骑在营外候着殿下会猎”安彬进了大帐有些着急地说着。 两军会猎,可是撑场面的大事,主将所获更是三军士气高低的关键。堂堂大宁楚王打猎竟然输给了南诏的女子,无论如何有些说不过去。 杨宸都不曾净脸,换了铠甲就领着去疾和安彬一同出营。 安彬自然是多留了心眼,派了两百骑卒将这山围了起来,以防生变。 “姑娘这么早?”杨宸明明因困怠双眼都有些睁不开,却还是强撑着主动问道。 “殿下,按昨日之约,不必多言,早些开始吧,打完了我还得回寨复命”月依这白日方才发觉杨宸面容竟然有些俊朗,月牙部虽然崇尚勇士,可对面容俊美的勇士自然是更多些推崇。 言毕,调转马头。 二十骑,便直接进入了这处山林里。 杨宸身骑乌骓马,在林内是搭弓射箭,未过片刻即有斩获,宁军弓箭和南诏弓箭比起要长些,亲兵将所获拖下山便可以比较两军所获多少。 杨宸瞧着那月依孤身一人,身后九骑各自散开,心想这月依如此行事到底是把自己视若君子还是也同自己一般刻意露骨藏锋呢。 若是碰上个狡诈的人,暗箭过去,你还能如此坦然? “你看什么?”月依吼了一声,竟然面向杨宸开始搭弓,吓得杨宸慌乱的抽出一箭也搭了上去。 月依却并未退让半分,一箭就从杨宸勒马而停的树后射中了一只野鸡,而杨宸的箭却直接面着月依射了过去,若非月依躲闪及时,一箭中的便不是身后之树了。 “你!无耻!”月依被这一箭射得有些恼怒弯腰起身之后对着杨宸吼道。 “姑娘不要误会!是本王疏忽了!”杨宸急着解释,忘了取箭,却被月依又搭一箭射在乌骓马蹄之下,乌骓连连后退。 “还你一箭,扯平了”月依说完,转马往山上而去。 杨宸被这举动弄得有些狼狈,却也想来,竟然是第一次有人骂自己无耻,想来这月依又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还有些刚烈。 不像是自己之前所见所处的那些女子。 二十余骑在山里山外打了个遍,至午时才收手。杨宸和月依下山后,等着林子里的亲军将所获的猎物抬下山。 杨宸瞧着这猎物中,竟然还有一只野猪,不免有些得意以为稳操胜券。 其实这只野猪,是去疾父亲昨日在林中所获,为了宁军稳赢,安彬遣人做了些假。 “姑娘,今日搭箭射姑娘一事,绝非本王有意”杨宸还是想解释一番,可月依却直接打住 “无妨,我也不止射了殿下一次,扯平了” “不止?” “那红湖旁殿下追得太急,就随手搭箭回了一箭” 杨宸听闻有些急了,那一箭可是让他如今身上都留了个疤痕,正中腹部,再高些可就有性命之虞。 “你?” “殿下不信?可今日打猎,殿下又输了一次” 第68章 后会有期(1) 听完月依的话,杨宸有些惊讶,那么大一头野猪放在眼前的空地之上如何还能有此言语。 “哦,姑娘莫非没见着这头野猪?” 月依笑着不语,下马走到了野猪旁,将安彬等人刺进的箭矢拔出,说:“此猪绝非今日所获,通体血尽冰凉,约莫着该是死了一日左右,且这箭矢拔出如此轻易,定然是沿着先有弓箭的痕迹徒手刺入” 杨宸下了乌骓马,也走了过去,起先是以为这月依故意强词夺理,不愿承认打猎所获不如宁骑,可每岁皇家上林苑秋猎,杨宸皆有参与。不可能不知月依所言的道理,一时之间有些挂不住脸。 “想不到大宁竟然会有如此龌龊手段”月依将那手中拔出的箭矢给杨宸瞧了两眼便随手一扔,愤愤不平地说道。 “这?定然是有些误会”这本就是宁军失了先手,若无道义,打猎为欢所获再多都是无济于事。 “月姑娘!”原本在身后看戏的简雄走上前去,来了通诡辩: “月姑娘,打猎之前,可曾有言是数多者胜,还是量多者胜?” “不曾” “那今日不过就是打猎找个乐子,我大宁的殿下若是真与女子争个输赢才是失了大体,依在下看来,此猪本就是在我大宁骑卒巡猎道上所获,纵是放到了此处,我们并不曾言此猪算我所获,我大宁如何就是龌龊手段了?今日本就是殿下与姑娘打猎为欢,结主臣之谊,何必锱铢必较,伤了两军和气” 简雄收到的密探回信,不止有言月依领军北上,还有那日南诏十二部首领齐聚共同商议的出使大宁,入长安朝贺。因为诏人往往反复无常,不敢妄断究竟求和为真,还是趁机寇边为真。 昨日瞧着并未交战,还一同打猎,简雄自然是明白了月凉所率的南诏十二部当是不愿再与大宁交恶。 “那这些宁军的箭矢又是为何?”月依仍是不依不饶,要争个道义高低。 “定然是我宁卒不知此猪生死,补几箭试试,姑娘莫非不知这冬日打猎,所获之物多为老残弱禽,纵是猛兽,皆是憨憨而眠,难道姑娘所获的皆是活物?” 简雄这一番言语,自然是把月依气了个不轻,奈何不敢真的与之交恶,坏了大局,只能是闭口不言,转身上马。 却同样把杨宸也给惊了一番,本以为是个军伍中的粗表武将,可这滔滔不绝之语着实让杨宸对着简雄有高看了几分。 “不比了,如此无趣,既然殿下只是巡边路过此地,那我便领军回寨了” 身穿黑色轻甲的月依说完,还提剑给杨宸行了个礼,便勒马下山。 “那姑娘后会有期”杨宸说完,只能瞧着月依的背影,全然看不清月依此刻一脸困惑的神情。 “后会有期?就是战场上分个生死的时候?” “殿下,此地凶险,我们早些南下,入夜之前到末将那宁关衙门把酒共饮一番如何?” “好” 拆了大营军帐,点清兵马就南下,安彬自知理亏,不敢多有言语,杨宸也不曾多问,只是想不明白为何安彬如此聪明的人会干出这般荒唐之事。 月依刚刚回了月牙寨,就发觉自己的父亲月凉在屋内和叔父月赫在争执,她记忆之中,月赫总是读书,常常只是在自己的吊脚楼内和那来此中州的婶婶煮茶抚琴,极少参与部落征战之事。 虽然总是有人会喊“赫首领”,可自己的叔父却是向来不喜应答,只是浅笑。 一向待人亲善,温文尔雅的叔父怎么会和自己的父亲争吵起来。 就着急跑上楼劝架,可刚刚跑到了木梯将要探头之时,却止步不前了。 因为听到了月赫大怒着说道: “难道大宁不答应给腾儿赐婚,大哥就非得把依儿嫁去那苦寒之地的藏司?依儿是大哥你的女儿,也是嫂嫂用命换来的,大哥你如何忍心!” “赐婚?嫁去藏司?”月依的脑子有些乱,她虽不曾去过藏司,可也知道那是僧人之国,那是北方雪原的苦寒之地,她不懂,所以只能止步在这木梯之上。想要一个答案。 “我月部六世先祖才换来的基业,眼见大成,如何可以为了一己之不忍,换此百年心血付之一炬” 月凉自知力有不逮,若真有了什么意外,十二部大首领的位置是给体弱却仁义的月腾,还是落入如今武将拥立的月鹄,对月牙部乃至整个南诏十二部来说是截然不同的结局。 在月凉的心里,只能是月腾做这十二部首领的位置,水东六部才不会复叛,南诏百万生民才能有所安定。 可就算有月依在军里给月腾挣些声援,却是已经坏不了随他一同十二部的青壮武将拥立一般年纪月鹄的大局。只有跟着一个喜欢征战的首领,他们才能让自己的寨子越来越大,让自己的奴隶越来越多。 “大业既成,就要用依儿的一生去献祭?这样的大业,大哥你挣来又有何益?” 月赫冷笑道,早些年劝诫自己的父亲,兄长,月牙部一部之力统率水西六部已是不易,未等三十年不可妄图十二部一统。 可借着大宁楚王杨泰出征水东之后,趁乱强行一统,十年间屡出水东,早已是让月部绷紧了弓弦,再狠些就是粉骨碎身的境地。 他如何不知自己的儿子,如何不知自己的侄儿,如何不知二者谁做这十二部的首领才是南诏的出路,只是,要让自己月家唯一的女子嫁去藏司换他月家几世荣华,他不解,更不愿。 虽是小义,可为了口口声声百万人的大道就能如此?读了数十年的中州之书,他不曾听闻有过这样的大道。 今日的月凉是来找他商议入长安朝贺之事,只提了三个要求: 上者,要南诏郡王的位置,以示月牙部作为十二部的共主是大宁承认的正统,次者,要大宁封月腾为南诏世子,肯定其嗣子之身份。再次者,求大宁皇帝为月腾赐婚。 对于讲礼法伦常的大宁,纵使他日月鹄作乱,大宁也可能会作为宗主之国,再加之月腾为大宁之婿,借此出兵戡乱。 可月赫只能应了第一条,说上者八成把握,次者半之,再次者再半之。 不过三州之地的十二部,无非是趁着大宁谋图北伐想要南疆安定之机,入京朝贺以示臣服,并未有如此多的筹码会让大宁的皇帝答应一个小国如此多的请求。 可月凉那句:“若大宁皇帝不愿赐婚,唯有让依儿嫁与藏地红教喇嘛之子,给腾儿做个强援,方才可能坐稳这统领之位” 这才是月赫真正发怒的根源,数代人争了百年,到头是竹篮打水,就算大宁赐婚,就算依儿北嫁藏司,这月腾要坐稳月牙部之主难,坐稳十二部共主更难。 杀了月鹄,恐怕水东六部会趁着月凉一死就复叛。 争了百年,争了六代人,死局的破局之点竟然放在了一个为了家族已经抛去了女子之事上阵的敌的女儿身上。 不是月凉心狠,为了六代之业,舍去一个女儿,他必须如此,为了十二部百万生民苦乱战百年久矣,他更只能如此。 一代雄主又如何?弯刀杀了无数人头又如何?一统了十二部的百年勇士又如何? 却连个父亲都不好,不与月腾商议,自然是知道自己那儿子若是知晓妹妹要为了自己的大位嫁去苦寒之地,定然是不应。 “大哥,你且应我一事”月赫开口道 “何事?” “明日我就去长安,早些笼络大宁朝臣总归是多一分胜算,在不知腾儿赐婚之事成败前,不可派人去藏地” “这是自然” 月依不知为何,眼角有些湿润,如今的她是南诏十二部最尊贵的女子,是月牙部里最得意的女勇士,脱去铠甲,她也是这月部最美的女子。 可为何?为何还要自己去撑起这百万生民的死局? 她不解,转身下了楼,不曾言语,只是除了第一次杀人外,隔了四年,第二次哭罢了。 哭的时候,宁愿还在和那个看着自己眼神就没善意的混蛋王爷打猎,瞧着他见自己举起箭时那一脸惊慌的神色。 “真的可以后会有期吗?死在战场上该多好?” 第69章 后会有期(2) 虽然月依不知道为何会想起杨宸那张全然不同于月部男儿神情的脸,这月部里面,有人爱慕她,有人宠溺她,也有人憎恶她,恐惧她。 可从未有人让月依看不出一般年纪的男子对自己的眼神,与中州王朝看不起的小国首领之女打猎,总是无视,却又在有些不经意的瞬间被自己抓住偷瞄的眼神。 “依儿!” 月依的楼下传来了月赫的声音,而且脚步声逐渐走近,月家也有女奴,可月依不像中州那些女子要什么丫鬟婢女,独来独往,除了大哥月腾和父亲月凉没有什么可以交心的人。 但那少女的心事悱恻,总是会被身上的轻甲连女子逐渐丰满的身姿一并掩盖,可换上了月部苗家少女的服饰,又总是盖不住。 那乱军当中一箭,射中的是杨宸后背,可她也亲眼见着那个年纪相仿的男子,下马仍是镇定自若,直到闭眼倒在身旁的武将身上。 初以为,中州的皇子是流连富贵胭脂中的轻浮男子,可作战之勇又何曾差了月部儿郎半分。 在月依这里,昨日骑马走到自己跟前的杨宸绝不是第二眼见到。 “怎么哭了?”月赫走到了月依的木楼屋内,此山潮湿,大多人都是住在木制的二层吊脚楼上。 月依虽然要强得在听到月赫喊声之后忙着擦干了眼泪,但少女委屈的眼泪绝不是可以用手就可以拭干的。 “没有”月依摇了摇头。 在这月家里,年少月凉领军外出时,月依也没少跑到月赫所住的楼里玩耍,那时的她还不用想太多的大局,月赫的妻子也是那位出自中州的婶婶也曾教月依梳些中州女子的发式。 也曾教她唱过月部女儿的歌谣,月依出生就没了母亲,按着月部的传统,月部女子人人能歌善舞都是由自己母亲言传身教。 没了母亲的月依也曾在那位来自中州的婶婶身上感受过渴望的母爱。但随着年岁渐长,明白了自己大哥月腾因为体弱被部落各大统领轻视几近丢了月家来日之主的位置后,脱去了红蓝色的美丽服饰,换成了量身而造的轻甲。 手里的木梳,换成了弯刀,从月部最美的女子,变成了最美的勇士。 “真没有?”月赫倒是笑了笑,坐到了月依的书桌上。 瞧着那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些自己曾经教给月依的中州文字,有些狐疑, “我还以为你也嫌弃叔父教的这些字了呢?”月赫开过启蒙堂,教各家统领的孩子一些中州的文字,诗词,可各家统领听说,就不再让自己的儿子来月家读书了。 “怎么会呢,除了爹爹和大哥,就叔父最疼依儿了” 月依说完,坐到了月赫身边,挽着手靠到了月赫头上,就像从前那般,可这举动让月赫更为疑惑,自从月依拿起刀跟着出征,已经有多年不曾在他身侧撒娇了。 从前那个一被月鹄欺负就要来告状的小女孩,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女子了。 “叔父来找你说件事”月赫说着,把月依的手掌摊开,看着因为拿刀已经有些茧的手,心中是一阵说不出酸楚。 “嗯?”月依是有些累了,只是靠着,一同和月赫看着窗外,月家地处高处,月依的窗外可以瞧见依山而建的几千栋木楼此起彼伏。 只是月牙部不似中州富庶,除了贵族之家,极少有人用得起灯照着这冬夜。 “陪叔父去趟长安,明日就走,我已经和你爹说过了,他应了” 月赫想来,生怕这月凉等不及长安的回信,着急把月依嫁去那苦寒的藏地。 其实,若真是月依嫁去藏地,月腾再娶了中州皇帝赐婚的女子,这十二部的首领位置,可真就可以坐稳了。 “为何要带我去呢?”月依仍是靠在月赫肩上追问道,想来自己那平日里温文尔雅,连普通统领都要在他面前诋毁却毫无怒意的叔父今日为了自己与父亲怒目而视,月依总是有些感怀的。 自以为最爱自己,会护着自己一生的父亲,却要送自己嫁去藏地,嫁给红教的僧人。 自以为性格懦弱,待所有人都是一副良善可欺面孔的叔父,却怒目而视,绝不应允。 人心这个东西,还真是有些难测。 月赫只是指了指窗外, “你看,这月牙寨是咱们十二部最大的寨子,几万部民住在此处,可有几家有灯火可亲?再说大宁,不去说那数里恍如明昼的长安夜市,就说那宁关,都比咱们要亮上许多,此去来回万里,看看那大宁的半壁江山有何不好?” 月依自然是知道自己的叔父对中州是神往已久,她自己也曾深入大宁境内百里到了阳明城下。 “可,这与带我去长安有何缘故呢?” “你知道,鹄儿多年不曾与我亲近,你就忍心叔父一人来回万里都没个说话的人?如今也不过三四个月的事,误不了大事,可一辈子或许就这么一次去长安,叔父老了,不想再等了” 月赫说完的神情有些落寞,边陲小国首领的儿子,对这长安,是神往了数十年,哪里有那么多十年可以去等。 “星桥火树,长安一夜,开遍红莲万蕊,这是夜里的长安”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这是书里的长安”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这是梦里的长安” “自古朱颜不再来,君不见外州客,长安道,一回来,一回老。这是我的长安,一回来,一回老。” 月依不曾打断月赫,只是听着他念着那些中州的诗句,望向北处。 “收拾一下,明日陪叔父去长安走一遭”月赫说完,已经不是商量的语气了。 “好”月依也应了,就算只是陪着自己叔父三四个月去大宁走一遭又有何妨,何况也不知在听到了今夜想要将她嫁去藏地的言语之后,如何在自己父亲面前装得坦然。 “铠甲要穿,但也不能只穿铠甲,莫要让那大宁以为咱们十二部的连女子皆是如此勇武,生了戒心” “好” 月依在送走了月赫之后,打开了这取材南诏密林打成的柜子,翻出了那拿刀前最后一次穿的盛装。 月牙部古属于苗民,故而女子皆是古苗族之衣,或红或蓝,以百褶裙配以前后围腰,最是一绝的银饰更比中州之地更为普遍。 男子在外征战,所得之银送与女子打一银花冠,银冠下沿,圈挂银花带,下垂一排小银花坠,脖子上戴的银项圈有好几层,多以银片打制花和小银环连套而成。以表爱慕之意。 月依也曾如月部女儿一般,亲手绣了那同样表达爱意的花腰带,只是如今,或许再无用处了。 想来在这冬夜里又是一阵感伤,脱去束身的铠甲,换成这身盛装,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月依也有些怔怔出神。 “竟然好几年了” 在月部北面的宁关,因为收拾营帐耽误了些时辰的杨宸刚刚领着长雷营随简雄到了宁关城下。 已是困乏至极,入城之时倒是注意到了那城门处一排用以和南诏十二部交易货物的置物所。 边地之政,除去兵事,最重要的便是互市。这也是永文帝继位五年来的永文新政的一个大手笔,大宁各处边关皆设互市,除丝绸、瓷器、茶叶这类大宗器物之外,江南的胭脂、长河两岸的各类酒水也逐渐走进了大宁四边之国。 就连北奴那正是青春少妇的单于之母,也是这小单于的阏氏(正妻),都对江南胭脂赞不绝口。 “这互市,营收几何?”入城之后,杨宸问着骑马跟在身后的简雄。 “启禀殿下,末将不知,这是巡守衙门和大人设的互市,也是和大人亲自派人监管,故而营收几何,末将不知” 简雄答完,杨宸心里画了个问号“和珅管着互市干吗?” 而此刻的和大人,正跪在衙门里等着接永文帝的旨意,可旨意是给杨宸,宣旨之人白白让和珅跪了一夜。 又旋即数骑出阳明城,直奔宁关宣旨而来:诏楚王殿下还京 而月牙部的骑卒也奔向宁关:南诏月凉求遣使入长安贺大宁陛下万岁 你若相信,自然,后会有期。 第70章 夫人 宁关的互市是遵朝廷之命而开设以供各邦商旅交往贸易,永文帝和当朝首辅王太岳其本意是施善政于各邦。 上可止两国兵戈,中可充实两国府库,下可予边民生计。 可边地互市之政在边关施行之时却有些变了味道。 从北宁卫而言,辽王杨复远辖制了北境互市,暗中所得之金银钱财不可计数。 那些受封北地故土的王朝勋贵也多有从中取利,各大国公府里的手下旧将被安排到边关军中任职,不消半年就能让京城中打点钱财回本盈利。 至于抚西卫的秦王不屑于金银,对手下武将分朝廷的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吴王本就受封在繁庶之地的江南道平海卫,坐拥长河入海之口,大宁商船出海于高丽、渤海、东琉之国大多出自此处。 便是如长河流水一般的不绝是金银。 可到了这定南卫楚藩,边军受困于废楚王杨泰谋反之事,对这互市是全然插不进手。 除去最北到丽关,简雄所驻的宁关,李朝所驻的理关,安清所驻的平廓关,三关之互市理事司皆由巡守和珅亲自指派。 此刻在海州任刺史的徐知余也体会到了其中的不同,身为海州刺史,却全然管制不了海州成为的楚藩唯一海港。 那海港就如同城中之城,与州城内的困顿相比是云泥之别。 简雄本就是故意让杨宸瞧着这南门的互市,不然大可以从北门而入,不必借什么北门修缮,尚未竣工为由。 简雄心中,既然有个上心边事的王爷,为何不让王爷去取了这互市之权。就算王府分了大头,边军只得小利。 也总比那吞了巨财却不吐一个铜板的和珅强。 小小的互市管事都是万两身家,那巡守和珅该是多少? “殿下,末将早就吩咐贱内今夜略备薄酒,为殿下与诸位统领接风,不如殿下此刻随臣同往?” 简雄和杨宸领着骑军到了宁关并未直奔宁关将军府,而是先到了边军大营安顿将士。 “如此也好” 言毕,看着这个佰长领着各自手下骑卒在宁关骑军的带领下安顿下来,就转马而去。 今日到了这宁关,杨宸更觉简雄此人心思细腻,连多的营帐都一并扎好候着。 犒劳长雷营的酒菜也飘得这冬夜中多了几许浓烈。 出了翁城,直往宁关将军府,宁关之关城乃六个丽关之巨。 设有四门,阙楼耸立,战旗在夜里猎猎作响,军容肃整,铠甲,弓箭,投石器一应俱全。 全然没有丽关那般满目悲凉之景象,这与简雄会来事有些缘故。 那军前衙门,巡守衙门,宁关骑卒可是去得极为勤快。 简雄此人作战以善谋而称,不似林海身处北地以骑军冲锋刚勇为善,而是若非必要就用坚城强弩招呼南诏蛮子。 而且还亲自编了《莲花弩拒骑要略》,故而宁关守军步营以步拒骑之术乃是一绝,那杀得南诏骑军落花流水的莲花步阵更是至今都没有让南诏有所对策。 “殿下!”简雄下马,亲自领路,带着杨宸、安彬、去疾以及十余侍卫一同入府。 “臣妾王氏,参见楚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岁!” 刚入府门,杨宸就瞧着一富贵少妇跪在院内。 此时简雄就急着说:“这便是贱内” “起身吧” 杨宸初来此地,自然是不曾听闻眼前这看似温顺少妇其实在宁关之名绝不次于简雄。 三年前,愿宁关守将因是楚王旧部被迫解甲归田。 因军中老将大多如此,简雄这般青壮将领就得了此先机做了宁关守将。 再者,简雄本就是因为娶了原守将王武之女王氏,又得了几分先机。 此王氏乃王武嫡女,但自小就被王武当做男儿教养,故而习得一身武艺。 夫妻也曾对垒,这简雄竟然在校武场内当着三军被自己夫人挑于马下,一时间惹得边城鼎沸。 简雄手下诸将更是清楚,只要将军夫人不快,堂堂大宁宁关将军却入不得那将军府。 今岁南诏伙同四夷犯边,月鹄正是主攻宁关之人,夫妻二人一同守城督战。 激战最酣之时,身穿轻甲的王氏亲自在东门阙楼之上擂鼓助威。 更是让大宁边民多了一句:“莫不以为只有你南诏有女将”的调侃。 “殿下,妾身已备薄酒,为殿下接风” 这王氏在杨宸身前倒是自然,全无惶恐之色。 而借着隐隐烛火,这院内一左一右两幅铠甲,两张大弓,两柄长剑,两支长枪,引起了杨宸注意。 全然不同的各式两套,同布于此一院之内,本就少见。待杨宸凑近更惊,那剑居然是一柄女子剑。 见杨宸走近瞧着剑,王氏在杨宸身后说着: “让殿下见笑,家父本是武将,自小便教了些妾身护身的手段,此剑正是家父在妾身大婚之时所赠” 听完此语,简雄在一侧是默然不语,杨宸倒是听得稀奇,女儿大婚赠剑,倒是一桩趣谈。 简雄领着杨宸入座之后,王氏就告退去了厨房。 千岁殿下亲临,要她一个将军夫人去行那庖厨之事并不算过分。 “殿下”简雄唤了杨宸一声却又是不语,只是满眼透着难言之隐。 “何事啊?”杨宸把佩剑放到了一旁,松了松身上的铠甲。 “末将有个不情之请” “哦?”杨宸一问,一桌的去疾和安彬倒是起了看戏的心思。 这一路南下途中,简雄可是从排兵布阵讲到了风土人情,看着就是人精一般巧舌如簧的人物如今却是这副女子般扭捏作态。 “平日里,贱内总是去做那庖厨之事,末将念其心意难得,总是赞不绝口,末将今日入了府内,才知贱内竟然是亲行了那庖厨之事招待殿下,一会能否请殿下用到某些菜式不合口,稍且忍耐,末将定感殿下之大恩!” 听到简雄那张五大三粗的脸讲的竟是这愁苦之言,杨宸如何能忍住不语。 如此粗糙之人,若是脱了铠甲放到夜路上,说是穷凶极恶的匪首都看不出真假。 娶了个貌美如花的女子是将军府里一奇,这将军夫人擅武艺又是一奇,堂堂大宁五品将军惧内到如此程度更是一奇。 今日的将军府里,可算是开了杨宸的眼界。 安彬最先笑了出来:“怎么,将军是要殿下欺瞒夫人不成?” “安统领有所不知,贱内之厨,是上不得台面的,末将确乎不曾料想到贱内竟会因末将平日夸赞之语,生了为殿下主厨之想,若殿下尝出不同,那便是平日里末将作谎欺瞒于她” 简雄这一脸无可奈何的忧惧神色放到那张极恶的脸上让杨宸是笑得前仰后合,连连问道 “知晓你欺瞒了又当如何?” “少则三日,多则半月,末将是回不了这将军府了” 这话说完,连那看着憨傻的去疾都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殿下,在听他胡语些什么,笑成如此模样?” 这王氏端了一尾鱼来,见到除了简雄一脸苦涩,其余诸人是笑得前仰后合便明白定然是这匹夫又在污她声名,大吐苦水。 这宁关第一句“夫人开口,城门便要塌咯”的笑谈就是最先出自简雄之口。 这王氏刚刚将鱼放到了杨宸桌前,就跪于身侧说道 “殿下,妾身又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否?” 杨宸此时正是乐不可支,想来这夫妻也是良配,怎么连求个事都是如此一般作态。 “夫人今日辛苦,若本王力所能及,但说无妨” “今日可否请殿下不要臣妾夫君饮酒作陪” “嗯?” 杨宸不解,大丈夫不把酒言欢,怎么能算接风,可王氏也不曾解释。 既然开了金口,便只得应道“听夫人的便是” “谢殿下大恩,臣妾告退” 王氏刚刚告退,杨宸便用筷子夹了王氏所烧之鱼放入嘴中。 刚入口内,先觉其辣无比,又透些酸涩,再之后便是极苦的焦味。 此生都不曾用过如此难食之鱼的杨宸,猛得用桌上之酒饮下,可辣更甚,味更苦,焦味更猛。 “水!”杨宸唤着去疾,去疾环视寻觅不得,还是那王氏亲手奉了一杯泉水方才救了杨宸之口。 如此一来,杨宸是全无食欲,只是看着安彬,去疾全都绕开王氏所烧之鱼狼吞虎咽而闷闷不平。 至于王氏初瞧着杨宸用了一尾鱼就是满脸难言之色,再瞧着精心所煮之鱼除了简雄全然不曾再有人食用。 自然是懂了些不同。 一个时辰之后,送了杨宸离府,这将军府可就热闹了起来。 “姓简的,你竟然骗我,今日害我在殿下面前如此出丑!” “夫人,你且听我解释,夫人之鱼本就是南地菜品,殿下乃是北人,自然是用不惯!” 简雄慌乱中躲开了王氏刺过剑,绕到桌后,瞧着一脸怒意的王氏算是明白今日必有一劫了。 而在府门推了要亲送杨宸去大营之请后,十几骑在宁关内慢悠悠地走着。 “安彬,你说那王氏为何不让简雄饮酒?” 杨宸有些困乏,可这寒意仍是让他强撑着坐在马上。 “殿下,这或许是要求子的缘故,饮酒于求子,是大不利” 听完安彬解释,倒是解了杨宸疑惑,也不禁暗自窃喜,今日没应了简雄送行之请,否则扰了人家夫妻的温存,倒显得自己这王爷不通人情。 可此时的简雄,没有温存,唯有苦意。 “夫人!你要信我!” 第71章 将军 简雄此刻,绝没有杨宸和安彬所想的处境是温存之时,但确乎是半夜和自己夫人练起了武。府里的管事每隔一两月总能见此情形,已经是见怪不怪,不过为了给将军些体面,纷纷识趣地四下退去。 谁能想到一个连自己夫人都赢不过的将军,竟然是让那诏蛮子一统十二部的余威折于城下,赢过千军万马的男子。 但今夜小输了体面,却赢了大局。 从昨夜见到杨宸,便知这位少年就藩的楚王殿下,确实有心在边地立下一番边功。至于目的为何,简雄不愿也不能去多想。 一个渴望有所作为的王爷放在头上,总比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剑好些,这定南卫的边军已经了从楚王杨泰北返而苦了整整五年。 关城之外,是逐渐坐大一统了十二部重造南诏的月牙部,拥军数万之众;是渐渐在北地成了气候跃跃欲试的藏司红教;是已经胆敢伙同南诏偷袭的羌人和廓部。 可这些,简雄不怕。 作为一个聪明人,简雄不难看出自从楚王被废,朝廷已经是明着提防这定南卫的十余万边军。 杨泰的旧将,军中的定海神针般的老将纷纷“自请卸甲”,离了军伍,存者不过萧家和理关的李家。没了老将,许多沽名钓誉之辈成了校尉、都尉、统领。 杨泰的三万骠骑营当年是先帝亲赐营名,可一朝被撤,定南卫便再无了可战骑营,直到杨宸以建藩王卫军之名建了长雷营。 定南卫的军饷,总是轻重缓急当中兵部眼里的轻缓,为了不至于像林海那般的苦寒落魄,他确实走军前衙门和巡守衙门勤快些。自污媚上之名无妨,他心中所愿只是这宁关一切如旧固若金汤。 清楚朝廷心意的他自然明白林海责萧纲一人有些失了偏颇。罪责不在萧纲,而在其上。否则,今夏虽四夷犯边,只要边军仗着四关据城固守如何会被那月鹄围点打援大败,如何会让月依趁乱打到了阳明城下,劫掠供给朝廷之粮。 他不明白,萧纲那般当年在旧楚王帐下独当一面大将如何会出要他领军出关援救的军令,他更不明白为何那月依不偏不倚就能让萧纲困守城内,从容地劫走粮草。 可随着杨宸突然就藩,再取了军权领军平乱,再收到了月牙部内应说月部所获之粮不及巡守报与朝廷所损之粮,诸多事情叠与一处。 他渐渐明白,数千边军之死,数万粮草军械之弃,都是被人当作棋子给舍弃了。 至于,是萧纲为了砸烂这定南卫瞧着安稳的死局推倒重来,还是和珅因大旱凑不齐粮食遣人为内应让月依劫走粮食,抑或是朝廷里那只看不清面目的落子之手。 他简雄,还不能确信,但已经足够确定,杨宸这位小楚王是被众人推上了前台,武将要他争些军械粮饷,文臣要他必要之时顶锅。 可就算身处危局,这小楚王依然是整个定南卫明面上最大的活棋,昨日到今夜在杨宸面前,让杨宸对自己一览无余,无非就是想着借此打消杨宸顾虑与戒心。 一位智将,一位身处边地却看穿了定南卫棋局,看穿了朝廷的落子、萧纲等武将的落子、和珅等文官的落子,一位连月牙部今日发生了何事都一清二楚的将军,却不知道自己府里夫人在用那拿不出手的厨艺为杨宸烧鱼。 真信了,可就是当局者迷了。 “哈哈哈哈”本来拿着剑被王氏一顿追打的简雄突然停了下来,险些让王氏躲避不及刺了上去。 “你疯了!伤着你怎么办!”王氏更怒了些,可此时眼前的简雄却全然好似不在乎一般,仍是哈哈哈大笑。 此刻简雄的眼前:是要被杨宸收回如今被和珅一人独掌的互市,进而反哺边军,有互市得利之半,大宁的四关边军会焕然一新,再让四夷胆寒不敢望北;是定南卫两州四关的百姓不再忧心何时四夷来犯,人人安居乐业;是丽关苦寒多年的林海之军人人披新甲,跨骏马勒与拉雅山;是理关那年少的李朝不必再掏空李老将军苦其一生打下的基业;是平廓关的安清不必再和磨牙吮血杀人如麻的廓部日日分个生死。 你以为我只是媚上求一关之全?可真是小看了我先帝钦赐世代为大宁之将简家,至于朝堂,阳明城,如何斗法,与我何干。 我望不见朝堂官府的明枪暗箭?可我望得见边地百姓之苦,可我望得见那为大宁死于疆场却只是作了他人弃子的数千儿郎。 回了大营的杨宸,不知为何,翻出了四关守将的身籍,这四人身籍他皆是随军而带,想着忘了或许误事,无事看看以便可以测测是否可堪大用。 “简雄,其父简继,其简戚,胶东威海人士,广武元年,先祖为太祖皇帝亲军佰长,晋阳大败,宁骑大败,其祖戚结百人步阵,形似莲花护太祖出乱军。三军乃重整旗鼓,破《秦王破阵乐》所激晋阳奉军;战后论功,戚乃步营首功,太祖言:“许尔子孙永世为我大宁之将,赐铁券以证此言,广武十年,戚逐敌中伏,亡于连城之北,太祖闻之,悲戚甚,赐其子简继袭三品长宁将军,迁于威海故地,雄之韬晦兵略皆习于其父,永文二年,南下娶宁关守将王武之女,逢楚王泰作乱被废,株连武,武乃卸甲,力荐雄任宁关守军统领至今” 看完简雄的身籍,杨宸品出了许多不同,先前本意是至关之前,乃阅其身籍,如今想来倒是因月依领军北上,又打猎半日晚了许多。 这步阵乃简家三代家学,对来去如风的北奴尚且有胜多败少,对付南诏矮马的骑军,真有些杀鸡用牛刀之嫌。 “皇祖父迁其父亲于旧地,是想给简家留些血脉,可为何他还是来了这凶险万分的边地” 杨宸不解,若是为权势,定然大可不必,其家有先帝之诺,世代为三品长宁将军,这区区宁关的守军统领不过四品。 若是为钱财,则更是不必,长宁将军府地处胶东威海,也是自古繁庶之地,做那里的守军统领可比这贫苦南疆边地要得益更多,何况如今边关唯一的互市之利,根本没在他这守将手中。 “那是为何?”不谋权,不谋利,却将自己放在这凶险万分的边地,所谋为何?所图为何? 杨宸眼里的简雄,是个极难看清之人,其容貌凶神恶煞,粗鄙至极,可写出了定南卫武将中唯一的兵略《莲花弩拒骑要略》,明明是众人眼里极为媚上之人,可今日故意带自己瞧了瞧互市之所,直指了和珅的谋利之实。明明是勇冠三军的将军,却惧内,起初以为是家世缘故,可堂堂世代三品长宁将军之家嫡子,比你这边关守将之女只高不低。 但杨宸看清了一点:这简雄绝不是良善之辈,所图甚远,但与虎谋皮,用些有野心的人往往会事半功倍。 这边的将军府,王氏在瞧着简雄傻笑,就气不打一处来。 其父王武本是楚王麾下之将,在连城与如今的公公简继交好,结了个儿女亲家,可他不曾见过简雄,更不知这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夫君是何等人物。 三年之前,从威海来此,初见了见其虎背熊腰、凶神恶煞一般险些没把自己吓晕,可耐不过其父王武一番好言相劝才应了婚事。 三年前,洞房之夜,自己不许,他便枯坐了一夜;三年间,争执吵闹不曾有一次不是他最先求饶。 不知何时,王氏竟然发觉自己已倾心于眼前这个男子,可以握剑,也可以提笔;会开长弓,也善描眉;能使得长枪,也用得了木梳的男子。 虽总是提剑要砍他,却不曾有一次是真心想伤他,今夏简雄明知有难仍领命出救之时,自己登上城墙本就是想着可以让他少些后顾之忧。 连王武都不曾让她去做那庖厨之事,可见简雄辛苦,她便自愿去了厨房,日日骑马送去营里,风雨不辍。你既然说好吃,我便日日做。可今日得知那鱼如此难吃,气得不是简雄欺瞒自己,而是竟然委屈自己日日吃那旁人难以下咽的憨傻。 “你还笑!我要是不收剑,你就被刺死了!”王氏吼道 “能死于夫人剑下,是我之幸”简雄丢了剑,第一次在这般情形下主动笑着走近王氏。 “还油嘴滑舌,不好吃直说便是,还骗我给你做了那么多鱼”王氏手中的剑,松了手劲。 “啊!你干嘛!”王氏突然叫道,竟然是简雄取了王氏的剑,将其放在桌上就抱起了王氏。 “夫人今日不是跟殿下求了一命,不让我饮酒吗?” “你!” 言未毕,就被抱入了后宅。 府里的下人远远瞧着此情形,都有些纳闷,这平时日夫人生气除了求饶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的将军今日是怎么了? “莫非是有楚王殿下在背后撑腰?让咱将军胜了夫人一成?” 第72章 奉诏 定南卫的冬日的雨总是不知何时而起,不知何时而停。 杨宸卷在不算厚还有些漏风锦被里,听着雨声,久久没有起身。 总归是少年心性,早些年在宫里的读书之勤,练武之毅,半数有宇文云管教之严有关,半数则是杨宸心底的那一份隐秘。 自己的父皇登基九五,可他却不曾为此而有过多的欢愉。从永文元年起,整整五年之久,一脸所见不过数面。 哪家父子是如此之情?就连那母妃早逝,未就藩之前在宫里孤苦无依的吴王杨洛分得的圣眷都比杨宸多些。 众人皆说他乃是皇后与陛下嫡子,天下除太子杨智之外没人能比他再尊贵的皇子。 可杨宸如何未曾体会到自己日日勤奋渴望的不过是被那龙椅之上的父亲高看一两分。能得几句亲近之语,便会开心半月。 可终归没能等到,那句从甘露殿里传出的“长于妇人之手,何堪大用?”深深地刺痛了这个少年皇子的心。 “偌大的皇族,同辈之中没有人比我读书更多,没有人比我更精骑射,没有人可胜我剑术,可为何要如此待我?若是宫内谣言,陈公公只要说个不字,怎会让我沦为皇城笑柄!” 杨宸未就藩之前不止一次问过那面宫墙,可如预料那般,无人回应。 但如今的杨宸,似乎品出了有些不同的回味。 就藩的诏书,在朝堂上的那份与阳明城外赵构宣读的那份并不一样。 何况“齐晋秦楚”,大宁的王爷不少,但一等字的藩王可就三人而已。 一时之间,杨宸也未能体会出自己的父皇用意为何,故而有些烦闷。倒是想来巡边之后就可重返长安,有些快意。 “殿下!”去疾在帐外喊道:“简统领来了” “让他去前帐候着,本王片刻就到” 这才依依不舍地离了湿冷帐内唯一的一处温暖所在,披上铠甲,离帐而出。 “殿下,这雨一下就不知何时止,若是连日大雨,泥泞难行恐误了殿下回京之事,我看要不咱们早些去理关” 杨宸还不曾走近,安彬就凑过来说着,因为事先知道年前就得踏上返京之路,故而今冬巡边之事不过就是沿着四关走走。 并不演武三军,示大宁军威于外。何况太后奉安阳陵之典乃是大宁朝永文六年的开年大事,起了兵事是大大的晦气。 “午时之后,便南下” 二人走到中军大帐掀帘而入,刚入帐就发现简雄戴了桶状的饭盒。 “末将参见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简雄见杨宸入帐,就瞬时跪下请安 “起身吧,你这是?” 简雄自然是品出了简将军和你之间的不同,心想昨日所谋之事,定然是成了。 若欲与人亲近,最好之法并非锋芒毕露,尽显己能,而是光而不耀,甚至露己之短。 昨日简雄惧内这等家事都让杨宸一览无余,自然是让杨宸亲近,放下戒心的不二法门。 “昨日是贱内唐突,坏了殿下胃口,冬日里边地湿寒,末将就想着给殿下备些驱寒之食” 说罢,将那食盒打开,一股肉香扑鼻而来。 “这是何物?” 杨宸最喜食鱼,但其余荤菜珍馐无一不是尝了个遍,却不曾辨出简雄所备为何。 “殿下,咱们定南卫百姓,大多冬日食犬,这可是宁关最大的酒楼第一锅,末将给殿下弄来,就是想着补一补昨日的罪过” 这安彬倒是没什么反应,出自锦衣卫,长安的大坊小巷,何处是珍馐,何处是游乐,何处是花酒,都是门清。 但毕竟来自北地,这定南卫的酸辣之食,不曾让他有何惊喜。可去疾就全然不同,瞧着这扑鼻之香气,就差流下哈喇子了。 简雄本就脸黑,再加上昨日一夜未眠,又早早地起身给杨宸备了此物,纵马而来,此时已是满脸疲态。 杨宸只好却之不恭,与之同食了起来,如今这简雄倒不似前日吃着去疾母亲所烧的野鸡那般不顾吃相,恭敬之姿让杨 宸都有些意外。 “殿下饮酒否?” 简雄不知为何倒是问道,见杨宸有所不解又笑着说: “刚刚候着殿下,瞧着那像是陈酿的茅酒,有些馋嘴,想找殿下讨些酒喝” 顺手一指,正是杨宸途经茅府而带出的几缸茅酒。在那丽关,已经给林海留了两缸,若是每到一处就留些,恐怕那酒只能是飘了一路的酒气却走不到王府。 直言有所图便是亲近良机,杨宸如何能不应。 “看来简将军不去干锦衣卫还有些屈才了,闻着酒气就能晓得是陈酿的茅酒” 就让去疾去拿了一缸来,这简雄不知为何听见杨宸说起锦衣卫。 竟然当场就驳了起来:“殿下,拿那些杀才辱咱作甚,咱连手下将士都舍不得打,比起动辄借机灭人家满门的锦衣卫,末将都敢说自己是良善之辈” 安彬脸色瞬间一沉,阴声讽道:“慈不掌兵,舍不得打将士或许是将军心软了些,锦衣卫奉陛下旨意行事,将军这是心有不快咯?” 一旁看戏的杨宸丝毫没有给简雄解释安彬为何如此的缘故,只是笑而不语。 看着两人在那争些意气之语。 去疾也是乐见其成,你俩慢慢吵,吵完肉就没了。 见再吵下去就该拔刀相向了,杨宸才给简雄点了一句: “莫要见怪,这安彬先前是京中锦衣卫的一指挥使,今夏随本王一同就藩,做了侍卫统领” 这才让简雄如梦方醒,一个王爷侍卫的统领,该恼那些无孔不入的锦衣卫才是,怎么还会帮着说话。 便向安彬敬酒告罪,正要送酒入口,又被杨宸忽而又想起了昨日那王氏请命之说的杨宸给拦下。 “昨日夫人可请了王命,不许将军饮酒”从安彬那里知晓了求子之因的杨宸是瞧着简雄一脸的明知故问。 “殿下,这....就饮一杯,无妨的” 四人把酒言欢之际,数骑连夜入宁关守军大营。 “陛下有诏,楚王殿下接旨!” “陛下有诏,楚王殿下接旨!” “陛下有诏,楚王殿下接旨!” 连声大喝之下,杨宸亲军引到了中军大帐之外。 听着叫喊声,四人随即停杯投箸,出大帐而跪于雨中泥中,刚刚跪下,那因雨而攒起的泥水就浸透了杨宸的腿甲,湿了内服,传去一阵寒意。 只见已不是长安到边地途中换了的第几拨一等驿卒,身着明光铠,雨水打在铠甲之上散开像是在铠甲之外又披了一层软甲般。 见四周之内,诸军随杨宸等四人一同跪下静默不语,只等宣旨,领头的一等驿卒才缓缓取出身后匣子中的圣旨,提高了嗓门大声在这营里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兹奉先慈宁太后安于阳陵,诏楚王杨宸回京护太后灵柩于阳陵,以敬诚孝,以恭崇悲,自当以此慰先太后慈恩之心,以昭我大宁皇族纯孝,以全我大宁慈宁太后奉安之礼,夕夜为期。钦此” 杨宸在马下,应声而道:“儿臣接旨” 旋即从立于身前的那一等驿卒手中接过诏书。数骑随即推辞了杨宸慰劳之意,返程复命。 接着诏书立在雨中的杨宸此刻有些出神,一来这诏书寥寥数语,全然不似许多朝廷陛下亲诏,更像是内阁学士起笔,过了司礼监的印玺的诏书。 二来,夕夜为期,则是更像那些寻常百姓家要在外游子回家守岁的含义一般。这纸诏书,唯有这夕夜为期四字让杨宸心怀暖意。 若是如此,巡边当即时作罢。 “安彬,点清兵马,咱们回家”杨宸转身,望着眼前陪着自己一同淋雨接旨的诸人。 本想着返京是早晚之事,可真接到了诏书却是如何也按捺不住的狂喜。 若无旨意,终身不得离封地半步,违者视若谋反,锦衣卫当立捕入京,夺去王爵。 杨宸才就藩不过半年已是如此,那就藩两年的杨洛、就藩三年的秦王、辽王,以及广武帝的诸子晋王、韩王、湘王该是如何。 你只道,独有一城一州之地,尽享与国同朝繁华富贵,日日为把酒为欢。 却怎知,一城一州之封地,与国同朝之富贵,不是他们的牢笼,不是他们的枷锁? 那酒,是欢是苦,只有饮尽之人才能品出余味。 第73章 恶奴 “叔父,大宁还没传来回信,我们直接说去长安,真能行得通?” 月依和月赫辞别了在月牙寨送行的月凉等人后,领着数百人的既是送礼又是护军的队伍下了山,往宁关而来。 不过三州之地的南诏十二部,此番赴长安朝贺所带之礼,有苗绣三千匹,虎皮百张,翡翠九十对,玉石三百斤,更带了两头中州不算常见的南象。此物极为高大粗壮,两支长牙生于长鼻之侧。许多年前,南诏、羌人、廓部就以此来应对中州的铁骑。 “大宁是礼仪之邦,泱泱大国最重待客之道,不曾有过客人来了却拒之门外的道理” 月赫骑在马上,与月依并行走在队伍前列。 “可我们刚刚抢了大宁的粮食,不会降罪于我们?”月依追问 “我南诏不过抢了万石粮草,大宁就那江南道产粮便是百万石粮食,不过尔尔,怎会怪罪,你爹此番为何备下如此重礼,无非就是想着大宁以一赠十的旧例” 月赫在一旁是知无不言,本就神往大宁已久,如今将要得偿所愿,心里自然是欢喜多些。 至于此番大宁之行,能收获几何,不是他此刻所要去想的事。万里之路,想这些事绰绰有余了。 月赫今早出行之时,就知道了昨日月依与杨宸打猎之事,便开口问着月依: “那大宁的小楚王,如何?” 月依倒是答得坦率: “不像咱们月部的勇士强健,有些瘦弱,但神采要好上几分,打仗也还可以,那次在阳明城下就是他领着骑军追的我们,若不是中了我一箭,或许会坏了我们大事,还有,胆子好像有些小,我一举弓他就慌了手脚,算不得沉稳,但不过是被大宁皇帝养在蜜罐里长大的皇子,能有这般,也算半个英雄.....” 月赫在一旁是听得聚精会神,从小自己看着长大的侄女,何曾如此喋喋不休的谈起过一个男子。 见月依仍是在一半夸赞一半贬斥的说着杨宸,月赫就打断说道: “英雄迟暮,这小楚王的皇叔,才是真正的大英雄” 不光月赫,这定南卫所接的四夷皆是以小楚王称呼杨宸这个少年亲王,好似大宁那位被废囚于幽巷三年不曾有过消息的楚王杨泰才是这定南卫的正主一般。 昔日大宁的天策上将,踏遍四夷,南疆也没少被铁骑踏碎山寨,可边地之民最敬勇士和英雄,恨是恨不得让你身死马下,敬是恨不得把你供上血坛享受祭祀。 何况杨泰对月牙部一统十二部有大利,若非杨泰将那水东六部打得半死不活,月牙部一统南诏还得数代之功。 见月依不解,月赫倒是心里暗道了一句:“不过四五年光景,怎么这天下就忘了你呢?” 就对月依讲起了这杨泰也是年少封王,先是随大宁的各大国公踏遍大宁半壁江山,一统中州,又在大宁老将垂垂老矣之后,四出关外,让那控弦百万的北奴都不敢南望的旧事。 而宁关这头,简雄与杨宸心里的欢喜不同,眼见和珅插手互市敛财之事就快被杨宸知晓,如今杨宸却连关城都不会再进便收营北返。 心中不免骂了一声:“他娘的,这就是命?” 简雄手中不仅有和珅插手互市敛财之事的证据,还有今夏逼得四夷寇边的根源之事。 和珅借大旱之后,定南卫粮草紧缺之名,将那与南诏十二部、羌部、廓部的三关互市粮价提了五倍之数。没有钱买粮,可手里有刀的蛮子原本还因大宁楚王杨泰的余威还在不敢犯边, 但这互市司竟然又暗地里再提了一成粮价,见事情败露还杀了各部交易之臣。这才三部使得忍无可忍,就伙同犯边,一举打到了阳明城下。 不过和珅还是讲了半分脸面,卖给大宁边民的粮食,比三夷便宜些,不过三倍之数。 本欲借此巡边之机,安排些机缘巧合让杨宸知晓事情缘由,可一纸诏书就让迫不及待的点了兵马收拾营帐北返。 简雄也只能暗恼天不作美,又得让和珅此人苟延些时日。 “殿下,此去万里,珍重”简雄在关前,送杨宸北返之时,躬身行礼。 但毕竟做到了和杨宸亲近了些,亲近些,他日便好办事,也不算全无所获。 “这宁关,就有劳简将军了,待本王南归之日,定会重来宁关瞧瞧” “末将就在此处等着殿下” 杨宸身胯乌骓马,回首说了一句,见简雄神情肃穆,静立雨中送行,就想着快些离开,别让这冬雨淋湿了众人。 勒马转身,披甲挎剑,踏雨而行,好不痛快。 皆是骑军,自然是来去如风,三军想着不用再顶着严寒在这边地巡弋,能早些回阳明城外的长雷大营自然是欣喜异常。 唯一能与逃亡之速相提并论的,要么是大胜逐敌之时,要么是得胜还家之日。 “也不知给父皇和母后,还有各宫娘娘,二哥的礼物备得如何了” 青晓做事杨宸自然是相信,可这返京一事突然提早了日程,杨宸还是有些隐忧。就更是全速而行,原要两日的马程,走了一日一夜,便到了阳明城下。 去疾领着骑军先回大营,杨宸和去疾则是率数骑直奔王府,可以回家的事自然是要早些告诉青晓,让她也欣喜一番。 可刚入了王府,见李平安瞧着自己突然回府那一脸惊惧的神色杨宸就有些怒气。 质问道“本王身上,可有怪异?” 李平安则是莫名跪地,“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青晓呢?”杨宸问来,李平安则是战战兢兢的说着“女官大人在冬名院内” 此时的冬名院里,一女婢慌乱的跑入,大呼: “嬷嬷,殿下,殿下,殿下回府了” 前一刻还坐在主座上作威作福的三位富态老妇瞬时慌了神色,出自皇后宫里,是宇文云亲自指派随杨宸就藩安定后院的教养嬷嬷。如今却乱了手脚。 被两人按着跪在一旁的小桃,早已是哭花了脸,连挣扎都不曾再有半分力气。 而青晓则更是跪在主座之下,双手顶着《大宁女官诫》,背了两个时辰。本就染了风寒,在杨宸巡边之后已是第二次如此被辱,早已是脸色惨白。 杨宸跑进了冬名院,随行的只有去疾,此时二人都是一番欣喜,各有喜事想要说与人听。 这嬷嬷倒是忙中出错,“快,快,把她扶起来”说罢指挥着一同想着教训青晓出气的另外两位嬷嬷想扶起青晓。可青晓刚刚跪了两个时辰,已是全身无力,刚刚扶起就倒了下去。 杨宸刚刚踏进冬名院,就望见了这番情景,大惊跑过去。 “殿下恕罪!”刚刚走到青晓之旁,那三个嬷嬷以及那几位随青晓一同出自皇后宫里的婢女也是纷纷跪地。 杨宸抱起倒地的青晓,将头靠到自己肩上,后者面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虽是冬日可额首满头之汗冒着热气。去疾则是扶起了小桃,小桃也是一脸苦色,主辱臣死,身为青晓婢女,青晓被如此羞辱,她处境只差不多。 她不能理解,为何这几个嬷嬷总是仗势欺人,借着有皇后娘娘管教后院的懿旨折辱青晓,更不明白为何青晓明明有杨宸在背后,却不曾告知殿下一声。 这三位嬷嬷,多年深宫里循规蹈矩,日日忧心好不容易换到了可以教养起其他婢女的王府,自然是趾高气扬了起来。起初,还不敢放肆,后来直接是动辄打骂婢女,青晓本就是皇后突然提为女官,没有根基,再加之本就良善,便一忍再忍。 可这三人竟然是瞧着青晓软弱可欺,又有皇后所言的教养王府后院婢女之责。折辱到了青晓头上。日日在宫里为奴为婢,如今突然发觉自己可以狐假虎威在这王府里作威作福,也体会一把做主子的感觉,怎能不变本加厉。 杨宸在,自然不敢放肆,可杨宸先是领军驱敌,又是建长雷营,再是平乱,巡边。大部时间都未在王府。便给了这三人为非作歹的良机。 三人总是以青晓“媚上,堕王爷之志”为名,替皇后提点她不过是帝王家奴之身,就要青晓跪地背《女诫》,故而杨宸每回府与青晓嬉笑亲近,离府青晓便会并以此为由折辱。 如今已经到了青晓行事要先问询三人的地步,为杨宸备礼之事不曾问询,三人又以“得宠,僭越,无礼于皇后”弄了今天这一出。 至于那些出自皇后宫里的女婢,念头更简单:“都是出自皇后娘娘宫里,也不比你差,凭什么你就要做主子”,见有人可以帮着折辱青晓,自然是出力最勤。 杨宸此时望着脸色惨淡的青晓,已是全然没了入府的欢喜,是怒,是恨,他自然是明白青晓从不对自己诉苦,所有委屈都往自己肚里咽,无非是想着赴京和皇后无法交差。 “殿下,你不要..”青晓像是用尽了全力一般,将手伸到了杨宸脸上,拭去眼泪,她不习惯看着自己眼里天下最勇武的男人哭泣,她还想劝阻。 “去疾!”杨宸大喝 “殿下!” “此三恶奴,罪无可恕,先杖一百,再杀!其余人,杖一百,丢出府外!” “诺!” 李平安自然是估摸着今日必要见血,已经提前将侍卫带到了院外。众侍卫在去疾挥手示意之下,纷纷像提起寻常器物一般,将那些瘫软倒地的女婢拖起。 杨宸抱起青晓起身站直,他第一次可以如此稳当的抱起她,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为首的这所谓教养嬷嬷倒是不依不饶: “殿下,我们是奉皇后娘娘谕旨行事,杀了我等,殿下有何面目见娘娘!” 杨宸本就抱起青晓,想要离去,此人竟然跪地拖着杨宸身后铠甲之袍。 “谕旨?在哪儿!” “口谕!” 杨宸实在忍无可忍,转身一脚将那妇人踢倒,又走向前,一脚踩下。 “该死!” 第74章 青晓的坦白 一声“该死”将那颗头颅踢在地上伴着一声惨叫就被那侍卫拖出了冬名院。 抱青晓入了屋内,那随杨宸就藩的太医院医士匆忙跑来开始诊脉,开方,偌大的王府因为杨宸的暴怒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慌当中。 女官在王府被辱,后院所有人都作壁上观,只瞒着杨宸,如今瞧着那被拖离四院一轩,在前院里伴着板子的声声惨叫,如何不提心吊胆,人人自危。 去疾和小桃候在门外,不敢多言扰了请脉之事,前院的喧闹惨叫与后院的屏息凝神将这王府分作两半。 “李先生,青晓情形如何?” 此时杨宸立在青晓床榻之侧,后者则是躺在帘里,只伸出左手,让这四五十年纪的李姓医士诊脉。 “殿下”这李姓医士收回了手,起身往外侧走去。 杨宸也旋即起身,跟了过去,此时那一身全湿的铠甲都还滴着水滴,战袍更是因马蹄飞溅起而带了一身泥。 “女官大人,本就有风寒未愈,此等冬日在那院里吹了凉风,恐是寒气侵入了五内,外加之女官大人操劳忧心过甚,许是要好生调养一番时日,微臣这就去开些方子,十余日,便可自然行事了” 这李姓医士本就是散漫之人,平生极爱阅尽天下之医草,本是荆楚人士,寻药之双足,二十余年踏遍了大宁的名山大川。此番杨宸封王南下,太医院需配三名医士随行,其余二人皆是在那院中得罪了院正被打发来此处,唯有他是只请南下。因别号时珍,故又称时珍先生。 “有劳先生费心”杨宸行了一礼,对着脾性有些怪异的李医士,他在宫内便有所听闻。如今既然是有求于人,自然是要收敛了戾气。 “只是,有一事,微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何事?”杨宸一惊,行医之人的难言之隐,对病人可不是好事,杨宸本因那静养之意的而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还是很怕,不怕战场的刀剑,很怕她的安危,就像在那云都山下听到了她病倒讯息那般的害怕,他眼中这定南卫三州之地,百万军民,却唯有一人,能让他在夜里说些藏得很深的话。 “女官大人,不知为何,其胞宫之脉象极乱”此时,李时珍的表情也有些复杂,本青晓这般的年纪女子,其胞宫之脉象当是强健平和,绝不至于如此之乱。 平生所见,唯有服了避子汤或堕胎药的女子,才会如此脉象,有此脉象便是极难再生子之象。 “先生可否讲明了些?”杨宸不解。 “女官大人或是服了避子汤,此等年纪误服此药,是大害,极难孕子” “这!”杨宸极力压下的戾气瞬时便起了,李时珍平生自负其救人之术,但对那害人之术也是门清。 只是杨宸与李时珍都不清楚,大宁未大婚的藩王女官,皆须服那避子汤,这只是一个名字,另外的名字更直白:绝子汤 服了此药之女子,终其一生,极难孕子。皇家自然是不愿皇子皇孙不曾大婚便有正妃所出之子。 一来名不正言不顺,二来绝了那母凭子贵生了非分之想,三来避免了长子并非嫡子,横生祸事之因。 广武帝诸子,永文帝诸子,大多是大婚之前便有女官教其房中之术,行周公之礼,可无一女官有生子之例。 命好些,就如吴王杨洛和辽王杨复远的女官,吴王大婚就藩之后,给了侧妃,命差些,就如先帝诸子的女官,青灯古佛,常伴此生。 这也是为何宇文云在为侄女宇文雪求得永文帝亲许的婚约之后,仍能如此放心的将青晓放在杨宸身边。 见杨宸起了杀气,李时珍倒是劝慰道:“殿下不必如此,尚有转圜之地,容微臣且先给大人开副方子,康健体魄,再行斟酌” 李时珍尚未说完,青晓那头倒是有了声响:“殿下” 杨宸喊完:“去疾,陪李先生去抓药”,送了李时珍出屋便跑到了青晓之侧。握住了那冰冷全无暖意的纤纤玉手。 “殿下,奴婢...”青晓仿佛是想要挣扎起身一般,被杨宸抱起靠在那有些硌人的铠甲之上。 “别说了,本王都懂,但今日那几个恶奴必须死”杨宸自然是明白青晓之忍让是不让杨宸返京见着皇后又横生难堪,如今也是想劝他饶了那几人。 可青晓却是摇了摇头,这杨宸认定的事,她从来不去劝,就像她知道杨宸想要在定南卫建立一番功业,让长安那位对文武百官、天下万民都是一脸仁慈却从不曾夸赞杨宸一句的皇帝陛下看看,所以亲自领军追着南诏也好,转战三山平乱也罢,她从不去劝。 她如今想说的话,是出了长安之后,她除了身世之外,唯一瞒着杨宸的话。 “嗯?”杨宸转头瞧着靠在自己肩头的青晓。 青晓倒是不曾抬头瞧杨宸,只是那静静的靠着,说着: “李先生的话,我都听到了,没有他人逼着奴婢喝,奴婢是自己喝的” 杨宸听着心里一绞,他其实一直都清楚,青晓是不可能做这楚王正妃,可也并未料到会有如今这般情形。 青晓倒是很坦然一般:“那日在 娘娘宫里,听着大家都在传陛下封殿下为楚王,不日便要就藩,宫里的姐妹都热闹了起来,想着谁能随殿下南下离了那人心日日算计的皇宫大内便是天大的福气” “可姑姑说,富贵要用半条命去换,起先奴婢还不懂,直到娘娘说要从我和她们几人中挑一人陪殿下南下,可要服了不子汤,她们都迟疑了,奴婢却是很欣喜,直接就一口喝完了” 青晓说到此处倒是笑了起来,可眼角分明带了泪花。 “你怎么这么傻?”杨宸将右手抬起,放到了青晓右脸上停着。 “奴婢才不傻,殿下可还记得,娘娘让奴婢做一等女婢时,殿下做了些何事?” 青晓倒是没管那顺着眼角滑下的眼泪,只是不动的靠在杨宸那冷冷的铠甲上问着。 “知道啊,本王送了一支木簪” “那殿下不傻吗?买支木簪还要跑半个长安”杨宸听闻不免一惊,这跑了半个长安,金簪选过,银簪挑过,玉簪瞧过,可独独挑中了那透着淡淡花香气,在那小小木簪上雕满了一整幅《窈窕淑女图》的木簪。只是不知,身处高墙之内的青晓是如何得知的。 “殿下不必多虑,是太子殿下告诉奴婢的,在殿下封王之后,太子殿下到娘娘宫里请安时与奴婢说了此事,太子殿下说:‘南疆实苦’问奴婢愿不愿陪殿下南下,其实就算太子殿下不告诉奴婢,奴婢也愿陪殿下南下,喝了去子汤也愿” 杨宸想来倒也是如此,宫禁森严,虽贵为皇子也难出那宫城,那日便是他求着太子杨智偷偷跑出了皇宫。至于为何清楚他的行踪,杨宸自然也能猜到那打小一同长大的太子哥哥是担心他的安危,悄悄派人跟着杨宸。 贵为太子,要青晓南下,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可仍愿意去问问青晓情愿与否,这才是大宁众望所归的储君。那唯一能让出自北地的朝中勋贵武将和大多出自南疆的六部百官纷纷拜服的太子殿下。 听到青晓的言语,杨宸此时内心是伤悲至极,纵是暖心之语,可终身无子,只因为无名无分的陪他来南疆,这该喜,还是该悲。 “李先生说,还未到那般地步,别多想了,本王先去换身便衣,这铠甲都湿透了” 杨宸将那青晓放平之后,转身离去,终归是没能将那静养时日,不能一同回京的事说出来。 小桃见杨宸出屋,便急急的跑了进去。此时的院内,李平安正跪在那雨中请罪,今日之事,他李平安有大过。 可也无奈,那三人与他皆是皇后派到杨宸身边观察动向之人,每隔一月就会遣人赴京,将杨宸行事报于中宫。 杨宸并未有所不忍,此等家奴,做出这般事,没一同打出府去已是给自己母后留了些情面。 “殿下,奴婢罪该万死”李平安全然没那般平日在王府里飞扬的模样,在雨里叩头不止。 “别脏了地,派人去临川山庄将韩芳请回来,你的去留,等本王从长安面禀母后之后,再做打算”杨宸没好气的说完,欲转身而去。 “是,殿下,那日吩咐奴婢的事,奴婢查清了,潘七之子乃是后日娶亲” 李平安倒是提醒了杨宸,虽是那日在灵山弘福寺的随口一语,但既然知晓了,去也无妨。 “本王知晓了,退下,韩芳来了,你听命行事便是,好好学学规矩” “诺!” 瓢泼冬雨之下,杨宸转身,李平安跪地。主仆一场,再无了缘分? 第75章 和珅的言语 听闻杨宸回了王府,罗义倒是不敢耽误,拖着那重伤之身往王府而来。还坐了平生第一次坐了轿子。 另外也不经暗自心里窃喜了一番,离城那日去疾莫名的来提醒一番彻查弘福寺之事,他一刻不敢耽误,将那灵山弘福寺不法之事查了个底朝天。 平日只知道这和尚贪财,借着朝廷钦点的定南卫第一之名敛财无数,就是和珅这等巡守都对其不法之事得过且过,还没少供些香火钱。可细查之下,除了敛财,还有侵占良田,阳明城外除了楚王府,这弘福寺竟然是最大的地主,为此又背了几桩人命官司。 最让罗义意外之事,堂堂弘福寺主持入室弟子,竟然有那龙阳之好,与寺中妖艳小僧在那经阁行了丑事被人探到,又下了杀手。就拿弘福寺内,东院别屋之处,又是淫僧奸淫女香客的所在,还美其名曰传道布法。 恶贯满盈,丑事一堆,人证物证俱在那锦衣卫内,只要杨宸有命,他罗义就能让这帮无耻妖僧去锦衣卫大牢里好好讲讲吾佛慈悲。 此时,杨宸正在那听云轩内沐浴更衣,安彬回府知晓了缘由后也坐在那院中候着,他同样疑惑,哪敢让王爷站在临川山庄的小屋内听其数落的女子,怎么到了王府反到被恶奴骑到了头上。 杨宸刚刚换了身便衣,便听到通报,说罗义和安彬在那前院大堂候着他,便没去冬名院陪着青晓,而是去了前院。 “臣,定南锦衣卫指挥使罗义,参见殿下” “起身吧,旧伤未愈,不必多礼了” 主臣三人皆坐,安彬便先有奏事: “禀殿下,洪统领新募了一些军中骑卒,请殿下去检阅,要末将来通禀一声,此外,殿下北上所需卫军,粮草,器械都需一日准备” 安彬到底是杨宸的心腹,揣摩起心事来也是正中下怀。 青晓都如此了,杨宸定然是想着多待一两日,可如此一来巡边半途而返是为了早日回返长安之事可就站不住了脚了。故而给个梯子,让杨宸坦然的走下便是。 “你且费心些,返京之事,定要万无一失” 杨宸说罢,举起了眼前之茶,慢饮起来。 罗义见状,躬身请命: “殿下,巡边冬猎之前吩咐的事,臣已查清,弘福寺确有侵占良田,残害百姓桩桩不法之事,还有弘福寺诸僧多有聚众淫乱之事,人证物证俱已查清,如何行事,还请殿下定夺” 这锦衣卫办事,杨宸自然是信得过,就算没有,该有的证据自然会跑出来。何况杨宸眼中,天下佛僧大多是伪僧,假布佛法,实乃祸国殃民之人。 此时,巡守衙门的和珅听闻杨宸进城回府大怒杖杀十数人便寻思着来先不来请安,可听闻罗义也去了王府,就匆忙赶来,生怕这几个少年人一怒之下把那灵山掀个底朝天。 这才匆忙找了过来,也就是在和珅出府的同一时间,军前衙门的萧纲收到了宁关简雄的急报,也旋即勒马而来。 等着杨宸的答案的罗义未能从预期里那般听到想要听到诸如:收押弘福寺诸僧,没收田产,取了僧碟,充入奴籍之语。 那弘福寺内与赵祁对弈输的五十两,给杨宸买了个教训: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锋芒毕露不是好事。 他来定南卫所行之事,一为百万生民之计,二也是为了证明自己绝非那皇帝口中“何堪大用”之人。 既然要返京,庙堂里的波诡云谲自然是要提防,若在定南卫杀了太多人,可不好,真抄没了弘福寺的庙产,再去长安找六部阁老要银子又更是难上加难。 杨宸绝非那只知道打杀的血性少年,骨子里流淌的就是阴谋的血,同一张脸,却是千人千面。否则,如何能到如今。 “此事,待本王赴京归来再议,且把罪证再坐实些,要过年了,杀人不吉利” 杨宸面色没有愤怒,心中盘算之后,是沉稳和平静。 “殿下,和大人与萧老将军求见”一宦人匆匆跑来禀报。 杨宸也有些愣了,今日这王府是怎么了,将那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二人都吹来了。贵为楚王,心腹不过寥寥,还需时日经营,这和珅是纳兰瑜口中的能臣,却是定南卫各处衙门里最奸诈之人。 每逢杨宸回城归府,总是要来请安,全然没那番在巡守衙门里的巡守大人的气派。就任三年,朝中考核均是一等,巡守衙门也是越来越破。 常有言:“衙门破了,百姓家便牢了;本官瘦了,百姓也便胖了” 如此的青天父母官,却是那两淮道以极尽雅致闻名的和府未来之主。 “请进来,敬茶”杨宸吩咐完,罗义与安彬就顺势请命离去。锦衣卫与驻地文武官员不可谓水火不容,暗地里却从不曾瞧得起彼此,故而没必要见。 至于安彬,定南卫的文武总领大员一同找杨宸议事,他不过区区一侍卫统领旁听,于礼不合。 “微臣和珅,给殿下请安,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刚刚见着杨宸,和珅便跪下请安,弄得一旁的萧纲有些不适。 于礼,亲王封地最高文武官员,议事躬身行礼便可,如此作态,全无朝廷二品大员之官格,让那穿着铠甲不便下跪的萧纲何以自处。 倒是杨宸瞧着情形给萧纲解了围,急忙起身去扶:“和大人不必多礼,萧将军披甲不便,也不必请安了” 扶着这好似又胖了一圈的和珅,杨宸确实不曾看出哪有一分能臣之像,更不解为何自己的皇兄太子杨智对其推崇至极,有朝一日要让眼前之人入京做个一部阁老。 “今日,二位大人来府,可是有事与本王商议?” 杨宸坐下之后,将手一挥,二人再行礼,也一同坐下。按着旧例,当是文官先言,和珅便又是起身: “启禀殿下,微臣确有事要奏:一乃殿下不日便要返京,为定南百万生民计,臣有一言,想说与殿下” “哦?”杨宸倒是有些意外,这和珅从前都是一副万事好商量的神情,如今神情倒是像夫子给学生上课一般。 “朝廷每夕月二十八,便会有六部首官,与三省知事一同入宫与司礼监,在陛下眼前结清我大宁一年开支,来年预算;臣知殿下欲为定南百姓争上一争,可依臣所见,不争方才是大争” 和珅这如八卦太极一般的言语说得杨宸和萧纲有些懵:“不争便是大争?” “来年朝廷预算已有定数,殿下身为陛下之子,恕臣大不敬之语,殿下当为朝廷分忧,而非去为那几十万两灾银与六部交恶,故而微臣恳请殿下,赴京后,莫要在此事与三省阁老争个不快,而当先言我定南楚藩不为朝廷添乱,不需灾银,只需朝廷下道奏折,不为我定南商旅出各道,而横生阻挠” 见杨宸仍是不解,和珅便说得更直白了些: “微臣在衙门里算过,平乱过后,海州、云州多年废弃直道,每日往来商旅出往各道皆多了起来,仅顺南堡红湖码头,一年便能获二十万两,加之海州之港,朝廷怜我定南地处偏远,赋税较之中州仅有半成,若是朝廷明令各道不与设卡,商旅往来,藏富于民方是我定南民生之大道” 一语点醒梦中人,与传统官员贱商重农不同,和珅对着商旅往来是极为看重,先前兵乱,宁愿送银给各山匪徒,都不愿清剿交恶于山匪便是此因。定南卫赋税不过中州各道之半,只要不经灾年,自足全然不是所需忧虑之事。 任巡守以来,不过三年,定南卫两州之地,筑堤十余处,凿井数千,拓直道,无一不是民生大业,可和珅不知为何总能找到银子,民间调侃有一调侃之言: “送了一两银子,出了一两银子,留了一两银子,用了一两银子,剩了一两银子”说和珅是一两银子当作五两用,又称五两巡守。 “其二呢?”杨宸见和珅仍是未改脸色,又追问道。 “其二便是,微臣恳请殿下,弘福寺之事,需从长计议,切不可在殿下返京之前,驳了朝廷脸面” “嗯?”杨宸不知,就算真收了这弘福寺又能如何,怎就会驳了朝廷脸面。 “弘福寺乃陛下亲赐其定南第一名刹之名,其主持乃长安大雷音寺昔日旧僧,若殿下如此行事,长安不见其证,惟论其事,殿下当如何?故而殿下当先去了这朝廷钦此的名号,步步为营,将这弘福寺明正典刑” 杨宸不清楚,他和珅能不清楚,这弘福寺如何成了定南卫第一名刹?主持出自长安大雷音寺,乃是大雷音寺主持师弟,每年这弘福寺送往京城里的银子和曾少过。 杨宸真收了弘福寺,便是断了某些人的财路,该如何待他,长安可看不到证据,言官也不需要证据,只需一句:“楚王殿下谋财甚巨,杀人甚多,出兵甚繁,臣不知所图为何” 一句臣不知,便要你解释,你若是用来建骑营,那骑营可就建不成,你若是拿来赈百姓,若一两落了王府账上,便会要你好看。言官就是陛下何王首辅的狗,勋贵不法,那便是勋贵的不是,北党不法便是北党的过错,至于出自江南的官员,那自然是一同朝后饮酒便是。 “老成之言”让杨宸对这和珅不禁感觉,或许还真是有些轻视了眼前这二品大员。 可和大人,送往今岁送往长安的银子,都已经到了八百里横岭之间,举目便可望长安。 第76章 窗内,眼中 和珅说完,躬身再坐,这时萧纲才起身奏事。 “启禀殿下,宁关急报,南诏求入京朝贡,简雄已经派人跟着往阳明城而来,约莫着明日午后便到” 言毕,萧纲将简雄亲手所写之军报交于杨宸。南诏请命入长安朝贺之事,简雄早已知晓,却不曾在那宁关告知杨宸。 不是完全把握之事,他简雄绝不会做,只是南诏请求入长安朝贺,他一边关守将是绝无权阻拦,又恐诏蛮子闹事,便派了一千士卒以“护送”之名,往阳明城而来。 “萧将军是何意?”杨宸问道 “殿下,南诏水东白部曾有入京朝贺之例,按旧例,让其走水路赴京即可” 中州王朝向来以天朝上国自居,对这等入京朝贺之事,一向颇有心得,无非是迎进来,见见我大宁地大物博,国富民强,万国来朝之盛世景象。 而各周边之小国使臣往往也是见机行事,将大宁从皇帝陛下,再到文武百官,再到大宁山山水水之所有狠狠夸赞一番。再进贡些自己国内的稀奇之物,便会得至少五倍的“恩赐” 不过,大宁向来重视北地边务,自西向东,藏司、西域三十六城邦、北奴、极北平原各部、渤海、高丽,以及常有遣宁使在长安的东琉国,都收到了大宁鸿胪寺发往的国书,太后奉安大礼,各国自然得表现一番。 连明知大宁有北伐征讨之志的北奴也遣使南下,放着眼前的银子不挣,北奴可不傻,至于打仗,那是后面的事。随行的牛羊成群,此刻正浩浩荡荡的南下。 不过南诏、羌人、廓部皆是一两州之地的蕞尔小国,是不配收到大宁国书。唯有自请朝贺 “走水路?” “殿下,从顺南堡北上,至渝州,沿长河而下,再到汉水,逆流北上二十日便可到长安,若是翻越横岭,自然会快些,可沿途军驿要塞,不可不防” 萧纲眼里,若这南诏有不臣之心,遣人沿途记录大宁从阳明城至长安的军镇布防,是不亚万金之失。 “呈附议”和珅见杨宸不决,又起身言道: “殿下,不仅如此,朝廷有命,藩王回京,卫军不可过千人之数,除去早先王府派出的二百人护着女官大人所备之礼北返,尚有八百之数,臣附议遣一殿下心腹随南诏北返,名为尽护卫之礼,实为监视所用,只需殿下一言,微臣这便去那顺南堡亲自收拢乘船,以供南诏使臣北返” 和珅像是看中了喜事一般,对着南诏请命入京朝贺如此殷勤,让那萧纲都有些意外,既是入京朝贺,便是修好之意,可边地征伐,何时真正信过那两国修好之言。 “殿下,这是天赐良机,今夏尚有那不臣寇边劫粮之举,可殿下就藩不足半年便求朝贺,这不正显得殿下英武果决,让那诏蛮子闻风丧胆” 和珅说到此处,神情更是殷勤,却更让那萧纲在心中骂了一句:“果然,还是那和大人” 可杨宸却并未欣喜,这南诏求和,还怎么用强我骑军,威慑四夷之言找朝廷要银子。 “那便按两位大人之意,要这南诏走水路赴京” 得了杨宸王命,二人自然是各自回衙门,一者准备乘船,粮草,我大宁天朝上国,可不能在小事上失了礼分,自然该是好酒好肉的款待着。一者点清军马,沿途布控,让这南诏使团走得“安稳”些。 杨宸忙完前院之事,又吩咐安彬去挑四百精锐之士,护南诏使团沿水路赴京,这确是无奈之举,随杨宸北返的唯有安彬能八面玲珑,小心应事。让那南诏使臣挑不出什么差错,若是洪海这等粗人,只怕每日都会嚷着要将人家丢进水里喂鱼。 安彬虽不愿,可王命难违,何况北返长安确是大事,一点差池都不能有,也便出府点兵去了。 忙完前院之事,吩咐众人备好北返之物,先于他,在明日一早离府北返,两日后他再离府北去。杨宸回了后院,未入听云轩,而是直入了冬名院。 “怎么不喝药啊?”脱去铠甲的杨宸,还是那副天家之子该有的少年模样,也少了好些杀气。 为青晓所熬之药,小桃已经端了进屋,后者见着杨宸进来,就溜了出去,她心里明白,青晓这般情形是万不能随杨宸北返,该给这二人多些独处的时辰。 “太烫了,一会凉了奴婢便喝”青晓卧于床上,语气有些病态。 杨宸伸手一摸,便知是在作谎,这青晓可是喜甜厌苦之人,定然是李时珍所开之药不像从前府里医士,会听她吩咐放些去苦的药材,脾性极怪的李时珍也绝不许乱加他物在那药汤之中。 “一会凉了可就更苦,听话,喝了好快些”杨宸端着药碗,坐于一旁,将不情不愿的青晓拉了起来。 “张嘴”杨宸转身,用汤匙将药放到嘴边吹了一口,递到青晓嘴边。 “殿下不可,尊卑有别”青晓有些抗拒 “无妨,此处唯有你我二人,张嘴,快些喝药,喝完睡上一觉,明日就能好了大半” 青晓自然是知拗不过杨宸,这才慢慢的张嘴,这是杨宸至今第一次给人喂药,自然是生疏的,将药撒到了青晓衣物上。 伸手去擦,却正好碰到了端水进门的小桃。 “啊!”青晓一惊 “殿下,奴婢,奴婢什么都没看到”,说完溜出去的小桃,只留了红到耳根的杨宸和脸红的青晓独处一屋之内。 用完药,青晓躺下之后,总是催促着杨宸快些去用晚膳,可后者全无去意,只是在她之侧,闲谈了起来。 “这次北返长安,夕夜之前,便得入京,这路上或许还得耽搁些时日,本王领着骑军,一路北上,或许要快些” “殿下,奴婢知道自己身子,不能陪殿下返京,是奴婢的过错,不必说些话宽慰奴婢” 杨宸双手将青晓那被子往上提了一提,仍是坐在一旁,丝毫没有被看穿心事的恼火,人生得一不语便知心事之人,该是何等的幸事。 “好,这冬日定南,不似长安,湿冷无比,你且好好照料自己,等本王给你带些宫里的胭脂来” “奴婢不用胭脂便不好看吗?” “哈哈,自然也是极好看啦。” 屋内二人私语,自然是不知这阳明城下起了冬日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而下。 “傻子,下雪了诶” 小桃在冬名院外从身后将手点到了刚好转头的去疾,后者一见便笑了起来,两颊还有一处浅浅的酒窝。 “是啊,下雪了呢” 今日见着小桃被两人死死按着跪在地上,去疾是极怒的,很想用刀手刃了那两个贱婢,后来瞧着她的手上都有瘀痕,还有破皮出血的伤口。 便跑到药房给她要了金疮药粉,其实那般伤口,放在去疾自己身上抿一口吸尽了血便是,可不知为何,出在她的身上,总觉得她应该是极疼的。 “我听姑娘说了,殿下很快要回长安了,可姑娘染疾,我是不能陪姑娘去长安瞧瞧了,你帮我多看看” 小桃神色有些失落,从未去过长安,先前听着可以随杨宸和青晓北返,总是日日想着去看看那天下人都想看看的长安城。可今日杨宸在前院时,青晓哭着说不能随杨宸北返之时,她也是极为难过的。 “姑娘明明那么想陪殿下去一次长安,可,可..”小桃瞧着越来越大雪,眼前浮现着那日杨宸巡边离府后,青晓难过的神色,也是那青晓每到夜里便跪在那菩萨像前为杨宸祈福的样子。 “给你” 见小桃两眼含泪,去疾说着就将那药瓶递了过去。 “殿下说,女孩子留疤了就不好看了,赶紧擦擦” “傻子,这么小的口子这么会留疤,骗人都不会”小桃破涕为笑 “我会骗人的!” 夕月的头场雪,散在了诺大的定南卫,天地都披了一层银装,而楚王府的一院之内,两处人间的佳景,一为纷纷大雪的窗外,二为全无雪色的眼前。 第77章 大宁当杀之 这雪像是没有停的迹象,从傍晚下到深夜,在青晓睡去之后,杨宸一个人用了晚膳,至于去疾那小子,心里是气的,气他一点没把自己这主子放在眼里,身为贴身侍卫,竟然连影子都不给他看看。 若是知道这小子现在正笑嘻嘻的在冬名院里帮着那些太监、婢女堆着雪人,估计得提剑来把这已现雏形的雪人砍作两半。 下雪了,杨宸便想起了那长安,永文元年,刚刚搬入长乐宫的杨宸跟在杨智、杨洛身后,和杨威、杨复远互扔着雪球的日子还历历在目。 那时,宇文云还没做皇后,杨智也不是太子,只是二皇子殿下,长安的雪也比这定南卫的雪要下得久些,落得多些。因为杨洛和杨宸年纪不大,杨智又不善武艺,故而虽是三打二,却往往被打得落荒而逃。 在那满宫城里乱窜,还不时偷摸溜到阙楼顶上,望望皇城外面万家灯火的长安城。数年未见散落各处的皇子,夕夜之前都得如今守岁,倒是让杨宸有些欢愉。除了此次皇太后奉安之礼,下一次返京不知该是何时了。 下雪的夜里,杨宸的屋内却全无寒意,烛火也是将这屋内照得极亮。 盘算着回京要做的事,作为王爷,他得替定南卫的百姓和边军,争些东西,和珅的不争为大争之语并没能说服杨宸太久,因为杨宸在定南卫的第一场雪不是今日,而是在那西北数百里的丽关。 可以不争灾银,但军械要换,关城要修,戍边多年的老卒也到了该回乡的时候。 作为杨宸,他想买几盒长安城里女子最喜的胭脂,做工最精的钗子,绣艺最绝的衣裙,他还得给白梦的父亲从牢里救出来,可最想的事,还是能在自己父皇母后跟前,和皇兄共用一次晚膳。和诸位皇兄,再看看长安的夜景,再去长安郊外的上林苑里打猎一次。再几兄弟一起在自己皇祖父的阳陵多跪些时辰。 可杨宸也有些忐忑,再过十日,也就是大宁永文夕月十四,杨宸便是十八岁的年纪了,入京加冠,大婚便得提上日程。可有婚约的宇文雪,他先前一直是当作妹妹看待。 宇文雪的祖父,是大宁立国八大国公之首,镇国公宇文莽,其父宇文靖随楚王杨泰北伐,中伏离世,这才让镇国公的爵位落到了宇文莽庶子宇文杰头上。 自宇文靖离世,这宇文云是对宇文雪多有关怀,也不时唤到宫里,杨宸除了知晓自己这名份上的表妹随着年岁渐长愈发出落得好看外,并不曾多有来往。 但杨宸不知的是,这桩婚约,其实起先知晓者不过寥寥数人,六部官员先前隐隐听得消息,宇文府要出一位王妃,还以为是那先前差点成为太子妃却被永文帝划去名字的宇文杰之女宇文嫣,宇文嫣因为此事,成了长安的勋贵的笑谈,至今仍待字闺中。 故而,百官皆以杨宸来日便是如今勋贵第一、外戚第一、还是门下省知事。六部之首宇文杰的东床,直到永文帝正式下诏宇文府,悬案才落了个水落石出。 杨宸困乏了,便睡了,没有梦到长安,没有梦到许多人,却梦到了一同打猎的月依。匪夷所思,梦里的月依,还是那副极美的脸却男子装扮,轻甲黑衣,举着弓箭,要射杀杨宸。 “殿下,萧将军来了” 刚从梦里躲过一箭的杨宸匆匆换了身月白色锦袍便衣,到了前院, 下了一夜的雪,终归是停了,阳明城内外全是漫天的雪白之色,萧纲来只为一事。 “殿下,这南诏使团竟然冒雪赶路,到了阳明城外五十里,是如何处置?” 萧纲不知,是领着那数百人的使团去顺南堡,还是请人来这阳明城,未曾料想这些人竟然冒雪而行,来得如此之快。 “客人都来了,怎么能不去迎迎,倒显得我大宁不讲礼了,走,出城会会” 杨宸转身时,眼前出现了一位熟人——韩芳 本想着让他就在那临川山庄养老,可杨宸北返,王府不能再出差错,有韩芳这等宫里待了多年的老人看着王府,他放心些,青晓也轻松些,故而昨日才派人将韩芳接回了府。 “韩芳,府里备好酒菜,今日宴请南诏使臣” “奴婢遵命” 去疾早就将乌骓马牵了来,候在府外,只率十余骑,领着萧纲便出城三十里而迎。 “叔父,怎么还不见大宁派人来领咱们,是那楚王要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月依身骑一红马,穿厚了一些的锦衣在月赫旁边问着,经过这几日,她发觉了自己这叔父老是对杨宸此人有些称赞,有些不明所以。 “哈哈,信不信那小楚王不仅不会给咱们下马威,还会好酒好菜的招待咱们” 月鹄摸了摸那还是黑色的胡须,在这两旁皆是积雪的行道之上,有些自信。 “哦?” “咱们这是给小楚王送礼呢,哪里有把送礼之人拒之门外的道理” “送礼?” “咱们十二部皆是顶天的勇士儿郎,可这小楚王就藩半年,咱们便入长安朝贺,这可是白白送了他一个大礼,不过依我所见,大宁不会如此放心的让咱们一路北上,怕咱们探清了沿途军镇布防,或许会让咱们走水路” “赫首领,前面有人来了”随行的南诏骑士将手向前一指,映入眼帘的便穿着明白色锦衣的杨宸领着十余骑踏雪而来。 “大宁楚王殿下,出城三十里,迎入京朝贺南诏使” 杨宸勒马,身后一粗壮甲士,扯着嗓门大喊。 “南诏使月赫,参见大宁楚王殿下”月赫下马,双手行礼。 杨宸也下马走走近,去疾和萧纲则是不离寸步,跟在身后。 “诏使一路辛苦,且随本王回城吧”杨宸将躬身行礼的月赫扶起,抬头便瞧见骑在马上不曾下马的月依,心里一愣:“她来干嘛?” “既然到了此处,只能是客随主便,听从殿下吩咐” 一番言好,月赫翻身上马与杨宸同行,往阳明城而去。 “殿下,下臣有一不情之请,还请殿下允准?”月赫在杨宸右侧,轻声问来。 “哦,不知诏使有何所求?若是本王力所能及,自当允了诏使” “下臣自幼仰慕大宁,也知大宁有一长河,每至春冬之时,则素湍绿潭,回清倒影,绝巘多生怪柏,悬泉瀑布,飞漱其间,清荣峻茂,良多趣味,书中文字,让下臣神往多年,再加之,所携之礼甚多,走横岭山路,冬日多有不便,恐误了日程,不知殿下能否允准下臣由水路赴长安” 月赫之言,让杨宸和萧纲都有些懵,合计着连由头人家都给自己找好了。 见杨宸迟疑,月赫还以为杨宸是忧心沿水路,会被他们知晓了大宁为纾解长安粮困,自汉水引渠,建汉中渠直抵长安的漕运隐秘所在。 又自请到:“当然,还得请殿下,多派些人马护着我等入长安,敬奉于大宁陛下之礼,不可有何闪失” “这,这事好说,不知诏使欲何时乘船北去?”杨宸也顾不得这月赫有何图谋,话已说到这般程度自然是没了拒绝的理由。 “午后便可,早些赴长安,下臣也安心些” “本王已在王府略备薄酒,权当为诏使送行,只是人马众多,阳明城又拥狭至极,可否请诏使随行之人,往顺南堡而去,巡守和珅自然会安排妥当” “那便多谢殿下,下臣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月赫再行一礼。杨宸举手回之。 此刻的月依并未多留意二人的话语,只是跟在月赫身后,瞧着在自己前面的杨宸,她还不曾见过他穿着锦衣的样子。 之前所见,皆是穿着铠甲,脸上满是污垢,如今瞧着这天生一般的贵气,有些出神。就好像那战场上奋勇的是一人,再遇时不怀好意瞧着她的是一人,被她拉弓惊惧是一人,如今这穿着锦衣与自己叔父淡定自若,谈笑风生的又是一人。 “你去告知安统领,即刻点清四百军士,带好粮草金银,去顺南堡登船,护着诏使北去长安” “诺!” 杨宸转头一边对去疾说道,回首时,瞧着在自己身后盯着自己的月依。 后者则是瞬时换了眼神,脸却露了怯。 月依不知为何,自己会脸红。 杨宸也不知,这武艺精湛的女子为何会如此。 二人眼神交汇之时,月赫悉数收入眼中,而萧纲,也瞧见了月赫的笑意。 杨宸不知,萧纲可却知道,当年月凉之父,就带了他们兄弟二人到了大营,请命协助大宁平定水东六部。 就是这月赫说服了杨泰,离营之后,杨泰更是有一评价: “他日,若月凉为南诏之主,大宁可封之;若月赫为南诏之主,大宁当杀之!” 第78章 宫里的老人 杨宸带着月赫,月依以及二十余骑双方随从入了阳明城,月依数月之前只是到了城外,如今进了阳明城才发觉这月赫口中不过大宁边陲小城的阳明城都是月牙寨的数倍之大。 一入王府,如今在杨宸王命之下已重做了王府管事的韩芳将一干事宜办得井井有条,到底是出自宫内的老人,用起来当真是顺手些。 而只在那听云轩里做了寻常太监的李平安,是惶恐至极,生怕杨宸北返之后,这韩芳找他的不快。唯一能保他的青晓,在他作壁上观之后,如何愿出手保他,他心中没底。 杨宸入府时,瞧着从凉山军马场随他一同回了府里的唐自,后者下山乃是想干出一番事业,如今回府都快一日,他这王府里独一号的散人便寻思着晃晃悠悠到杨宸身前露个脸。 随即,杨宸将韩芳挥到身前,轻语了一句: “本王受人之托,将此人带回府,台镇茅家要王府派人去撑个场面,你取一王府腰牌,派两个侍卫送他去台镇,去之前教他如何做好睁眼闭眼的分内之事” 韩芳躬身,诺诺应道:“老奴明白” 众人入了前院备好酒菜的小院,韩芳则是一脸严肃的走到了唐自跟前: “王爷有命,要你去台镇茅家做个王府派去的监酒,你可知该如何行事?” 唐自本就是王府里独一号散人,无名无分,可眼前这韩芳多年透着的宫内宦官的气势让他有些发怵,便下跪问道: “请公公示下” 韩芳在宫内待了多年,最知这等少年时便卑躬屈膝之人往往心怀异志,比那些愣头青要聪明,也更狠辣,最能成事,但若有不慎,也最能坏事。杨宸既然已发话,他便不能再说主子选人的不是。 “咱家只说几句:该睁眼处,便睁眼,不能睁眼,都得把事情看个明明白白,然后遣人送回王府;不该睁眼时,便绝不可睁眼,刀架在脖上都不能睁眼,但心得敞亮,台镇茅家到底是我定南百年世家,你虽是王府派去之人,却绝不该有恃无恐,反当如履薄冰,处处小心,事事留神,具体如何行事,你是聪明人,咱家便不多语了” 韩芳说完,不曾低头瞧着这跪在因雪化了全是积水的石阶上的唐自,径直走开,还有人等着他去处理。 而这唐自,双膝皆是冰冷刺骨之雪水,也不曾抬头多望: “该睁眼时,才能睁眼” 聪明人说话,何必点透。 杨宸宴请南诏使臣,是这楚王府里极少的宴饮之事,各院都匆匆忙忙,生怕失了王府该有的威仪体面。 与众多忙人相比,这李平安拿着扫帚,枯坐在连廊之下,有些出神,宇文云为贵妃时,他便被宇文府和青晓一同送入宫内,宇文云待这些奴婢是极好的,虽说终日里神色忧郁,极少言笑。 可那一宫的奴婢,无不以碰上了这样一位极少打骂的主子为幸事。故而虽入宫几年,可仗着后来宇文云正位中宫,他这般的太监奴婢在后宫里也是要比其余各宫要神气些。 随着皇后懿旨,他又摇身一变做了杨宸的贴身太监。可就藩以来,杨宸总是在那军伍之中,不是驱敌整军,便是平乱巡边。或在那山庄里待些时日,他这贴身太监唯有其名,却无其实。 那日去弘福寺,杨宸领着他去找赵祁对弈,他才有了些主仆之感,一个奴婢最大的不幸,莫过于主子的疏离,这等疏离,让他这年纪轻轻的宦人,在这王府里成为背后的一桩笑柄。 韩芳的突然走近,让他有些吃惊,“这殿下还在府里,便要动手不成?” “韩管事”李平安起身,对重新穿上王府总管太监之衣的韩芳行了一礼。 “不必如此,殿下让咱家来教教你”其实杨宸并未有此意,只是韩芳想让这李平安感念杨宸大恩而已。 韩芳自然是知晓,杨宸这般少年王爷,对他们这些身残体缺的阉人并未有何厌恶,他也明白杨宸自然是不知对李平安的疏离会让李平安在这王府里寸步难行,乃至成为诸多下人的饭后谈资。 至于青晓之事,他也明白李平安是身处两难之地,若告知杨宸,便会坏了青晓隐忍无奈之因,杨宸真处置了那几个嬷嬷,回京之后如何与皇后交代是一桩大事,皇后娘娘可瞧不着这府里之事,真能信这一面之词。 何况,那三人本就是与他一道汇报杨宸行事之人,三人皆死,唯他独活,皇后娘娘那般又该如何? “殿下?”李平安问来: “殿下眼里,我不过是个瞧着主子受难却作壁上观的奴婢” 韩芳打住了李平安:“若是殿下视你如蝼蚁草芥,昨日一并打杀便是,怎会留你,殿下明言要咱家打理好城外那处庄子,如今我来,不过是让咱家这老人来教你些事” 言毕,韩芳扶起了李平安。娓娓道来: “咱家做了一辈子奴婢,能在那长乐宫里活了二十余年,无非听了那前朝宫里老人的三思之言” “三思之言?”李平安问道 “什么叫‘三思’?‘三思’就是‘思危、思退、思变。知道了危险就能躲开危险,这就叫‘思危;躲到人家都不再注意你的地方这就叫‘思退’;退了下来就有机会,再慢慢看,慢慢想,自己以前哪儿错了,往后该怎么做,这就叫‘思变’” “就论昨日之事,明知殿下对女官之意,可你怕得罪了那三个贱人,也怕辜负了青晓女官隐忍本意,可你忘了,如今你的主子只有殿下一人,万事当以主子而谋,可你想的是如何让自己周全,没能提前知晓危险,这便是忘了思危” “咱家知你心思,是皇后娘娘派到殿下身边的人,可殿下却不亲你,近你,你便忘了思退,退下来想想,殿下为何如此?是真的厌弃你,还是你做了让殿下不愿信你之事,若是前者,殿下何必让咱家去那山庄养老,让你如此年轻便做了这府里的管事?一味求近,便是忘了思退” 见李平安垂首不语,韩芳自然是明白这李平安被派到杨宸身边的本意,又接着说道: “如今情形,你便当想想如何思变,主子只有殿下一人,该当如何?为主子分忧,该当如何?用心实事,该当如何?” 韩芳说完,又点了李平安一句:“咱都是为奴为婢的人,一辈子,时时刻刻想着主子,记着规矩,便是天大的道理” 李平安闻言,也明白这韩芳绝非要收拾自己,而是教给了自己一套保命符。 李平安跪地叩了几个响头,直语道:“若韩管事不嫌弃,可否让小的按宫里的规矩认您做个干爹?” “干爹?”韩芳这一辈子只收了一个义子,那宫里敢收干儿子干孙子的也只有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杨宸那日在庄里让他收个义子,来日为他养老送终,可他到底是残缺之人,不忍辱了那些清白孩童,故而也不曾觍着脸收什么义子。 见韩芳不语,李平安仍是叩首:“干爹就应了儿子吧!” 韩芳见李平安伏地而哭,也是扶了起来:“你是殿下贴身之人,不可如此作践,有这份心意,也不枉咱家今日之言” 韩芳,宫里的老人,那深宫大院一辈子不曾害人,也不曾做到那宦官之首司礼监秉笔太监,唯一的那位义子也曾听过他这番三思之言。 被他花了一百两银子从宫里送去了当年宫里奴婢皆不愿的齐王府,从前的奴婢,皆以为楚王杨泰会做大宁来日之主。 而那个雪夜里被他送出宫门,做了齐王府寻常仆役的年轻太监,是如今大宁十万宫人之首,司礼监秉笔太监——陈和 那陈和,做了宦官之首,却把韩芳逐出了皇城,在永文元年派来做了楚王府管事太监,永文元年的南疆楚王府,可不是广武年间门庭若市,朝臣往来,百姓皆叹绝的楚王府。 那是一个天下人都知道,不知能否看到明日晨光的楚王府,一个夺嫡失败的王爷,若他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第79章 和大人晕了 “殿下,下臣听闻侄女对殿下先前多有不敬,今日便在此,向殿下请罪”月赫举起眼前之 酒,敬于杨宸。 “不敬?战场之事,哪有敬不敬,可细想来,竟然是那日打猎,误以为月依要搭箭射杀的狼狈之事”也不好再问丢了自己脸面。 也回了一杯,而那月依仍是直愣愣的坐着,全无请罪之意。 这时月赫才拉了拉月依,后者才有些不情愿的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可刚一下口,便觉此酒不似月牙部之酒,极浓极烈,被狠狠呛了一口。 月赫是酒桌上老狐狸,杨宸也不遑多让,二人都是轻抿一口,点到即止,哪里知道这月依一口就饮尽。你以为下马威是在阳明城外,可就大错特错,真正的下马威在这酒内。 “哈哈哈,月姑娘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一桌陪客皆笑。 杨宸一言被这月依视为幸灾乐祸看她出糗,而狠狠瞪了杨宸一眼,又随即说道: “殿下打猎的手段也不差,就是..” 就差被揭穿底细的杨宸无法,只得打断悻悻然的苦笑:“姑娘也不差” 众人弄不清这楚王殿下和月依到底有何瓜葛,也一同赔笑,倒是月依弄巧成拙,让众人误以为是夸赞之语。 一番觥筹交错,杨宸和月赫是你来我往,互探了些底细,月依也只是听着,对这楚王府所备膳食好像更感兴趣些。那面前之菜,几近横扫一光。 月赫倒是主动坦诚了,入京朝贺的第一个目的:我十二部时隔数十年,再归于一统,自当向大宁皇帝陛下奏报,请封一主,让十二部数十万生民,世世代代为大宁南疆之臣。 至于其他目的,杨宸未曾探明,想来这月部朝贺果真是没安好心,真封了月凉为王,便等于是大宁承认了他这十二部共主之位,若不封王,大宁以图北伐,真是要南疆安稳之机,他月凉这是挑了个好时机。 月赫也是明白,眼前的楚王殿下获悉之后自然会上书大宁朝廷,给大宁多些时间考量,百利无害。 宴饮既毕,杨宸又直言要送到顺南堡,王府有些入京礼物,还需装船由安彬护着回京。 杨宸前脚刚刚带去疾离府,这小桃便跑到青晓的耳边。 “姑娘,刚刚我听去疾说,殿下先前和那南诏的一个女将军打猎,那女将军还是南诏王的女儿,有些好看,去疾还说,殿下那日带兵碰到,因为这女子几句话就没有两军攻伐,否则还能大胜一场的, 可姑娘你知道吗?刚刚前院有人说南诏使团里有一个女子,穿着铠甲,我想或许就是去疾说的南诏女将军,我远远去望了一眼,还真是有些好看” 小桃语气有些激动直接说了一大堆,未等青晓开口,又接着说: “不过,再怎么也没咱们姑娘好看,可殿下宴请完了,居然送那诏使和那个女子去顺南堡登船,姑娘还染着病呢,殿下就这样,眼睛都离不开那女子,若是去了长安,哼!” 说来此处,小桃有些气不过。青晓倒是被小桃这一大堆话给逗笑了。 “殿下自有殿下的道理,何况,殿下乃是我大宁的楚王,位高权重,自然是不能事事按着自己的心意行事,送南诏使臣登船,也是近礼数而已” “可殿下今日都未曾来瞧过姑娘” 见小桃仍是有些怨气,青晓只好围魏救赵的说着: “倒是这去疾,身为殿下亲卫,搬弄口舌,泄殿下之行踪,该罚” “姑娘!” 小桃听闻一惊,却发觉青晓乃是笑着说了此语,随即心领神会,主仆二人相视一笑。这天下女子,大多是如此护着自己的心上人吧。 因为阳明城距顺南堡有半日的马程,又是雪天,为了不误了登船时机,一行人皆是纵马而行,直道上的马车行人纷纷避让。 杨宸此举,倒是让月依有些不快,月牙寨的内应皆说这杨宸是定南百姓口中的贤王,用陛下赏赐的封王之金购买粮食赈济百姓,还亲自领兵平乱。 可今日这般不顾百姓往来,让随从大呼:“楚王殿下出行,跪避!” 真是那内应所言的贤王?月依有些做疑,月赫倒是不以为然,深沐中州之文化的他想来是信不过“眼见为实”四字。因为除了眼见为实,还有“人心难测” 和珅贵为定南卫巡守,亲自到顺南堡码头点了船只,招待南诏使臣随行之人,着实有些作践了自己身份。 堂堂一城两州四关之地的文臣之首,月凉来了都得行礼的和大人,却为了一使臣入京,如此上心,实在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和大人,殿下和诏使到城外了”一快马来报,和珅随即起身,离了这红湖边上顺南堡码头的管事衙门,走到那已经开始装船的湖边实堤处。 实心用事,自然是该实心处实心,该用事处用事。 和珅刚在那石堤处,远眺湖面,有些诗兴大发之意,便听得一阵快马声,将这码头弄得喧闹。 “咱这殿下平日皆是小心行事,今日这是为何?” 无他,杨宸纵马,入了顺南堡也毫无减速之意,吓得那城中百姓人心惶惶,这殿下可是在那大堂里亲手刺死了前任主官的狠人。纷纷躲闪不及。 “臣和珅,参见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见杨宸直接骑到了此处,和珅自然是伏地叩首。 杨宸也不曾像往日那般下马去扶起和珅,只是在那马上有些骄横的唤了一声: “和大人,这装船如何了?” 身后去疾与在船上的安彬见状跑下来的安彬皆是有些懵,这楚王殿下何曾如此让朝廷的二品大员跪在雪中里回话过。 “启禀殿下,各船已经收拾妥当,只等诏使登船,便可北上” 跪在雪中的和珅虽是两腿冻得直哆嗦,杨宸未让起身,也只敢跪着。那杨宸身后的萧纲见此情形却是心里暗喜:你和珅也有今日,明明可以躬身行礼,非要下跪,这下冻着起不来了 月赫仍是见此情形只是笑笑,月依则是更笃定了这杨宸绝非暗报中的贤王,如此骄狂,活该被封到这穷山恶水的定南卫。 “那便好,安彬呢?”杨宸依旧未曾下马 “安统领在.” 未等和珅说完,安彬身穿轻甲,躬身行礼道:“启禀殿下,长雷营锐卒已登船妥当,王府后续入京之物也已悉数装船” 大宁太祖有诏,披甲者,可见帅不跪,这才有了二品大员跪在马前,年轻武将却只是躬身行礼的奇观。 “此番北上,务必小心,不得叨扰沿途官府百姓,污了我楚藩之名” “末将领命” 月赫转身,将月依唤到身边:“叔父要你孤身由陆路北上,你可愿?” “为何?”月依听闻此语,大惊问道。 “一,沿途军镇布防,驿站所在,悉数记下,于我南诏有大用,二,随小楚王一同北返,有他大宁朝堂为我十二部进言,诸事便有了八成把握” 月赫说完,月依仍是不解。 “可楚王怎会答应?” 月依问完,未等来答案,却等到了勒马转身而来的杨宸。 “诏使,诸事已备,可以北返了” 月赫会心一笑,在马上行了一礼,缓缓道来: “殿下,行旅匆忙,竟然忘了家兄所托之事,要我等在阳明城购粮送回寨中,只能将侄女与一两位亲随留下,再到渝州与下臣会合,不知殿下可否允准此不情之请,水东六部还等着我等购粮过冬” 如此行事,月赫在今日瞧见了杨宸和月依对视之时,便有了盘算,至于所谓渝州汇合之言不过是让杨宸应允的借口。 “这有何不可?”杨宸也笑了。 随即,月赫谢恩,留了两位南诏部落的亲随给月依,便登船而去。 这时杨宸才发觉: 跪在雪地的和大人晕了 第80章 走,去秋柏院 “和大人?”杨宸唤了一声。 此时的和珅躺在这码头衙门的大堂内,脸色惨白,今日大清早从巡守衙门乘马车而来,又是安排人手造饭,又是让船夫帮着南诏装船,一直到了如今天色渐晚,都不曾用膳。 还被杨宸为了装作自己年少轻狂,骄横无比故意让他在雪里跪了许久,便晕了过去。 杨宸望着这平日里动辄眉飞色舞的和大人躺在这一榻之上,全然没了往日神色,心中有些愧疚,为了自己一时的小心思,让他白白受了些苦头。 和珅并非未曾听到杨宸的喊声,只是再多闭眼片刻,就能恰到好处了。 “殿下不必忧心,和大人只是近日操劳过度,故而晕厥,片刻之后,便会醒来”这衙门里的医师把完脉象,对杨宸回命道。 “如此便好,那本王便先回府了” 眼见杨宸要走,和珅这才睁眼醒来,“殿下,微臣有罪” 听到和珅醒来,杨宸又转身望了过去,这和珅被一旁婢女慢慢扶起,想要下跪。 “和大人”杨宸匆忙过去喝止。“今日是本王之过,先给和大人赔个不是” “殿下所谋深远,微臣心里明白,能为殿下分忧,臣万死不辞”和珅这一睁眼好似又回到了那副定南文臣之首的气派模样。 “殿下且安心回府,臣无碍的”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便不能耽误杨宸回府了,和珅揣测人心这套还是很有心得。那杨宸对青晓之意,他和珅是这定南卫最先知晓之人,如今王府里有比他和珅让杨宸牵挂百倍之人。如何误得? “如此也好”杨宸离开之前,还吩咐了一句:“你等且好生照料和大人” 不过杨宸出门之后,亲随便凑到了和珅耳边说了一句: “大人,不好了,上次劫了粮草的那名南诏女将被诏使留了下来,说是要购粮,到渝州再汇合一同北上” “那购粮便是,不过少收点银子的事”和珅直言道,百姓家无余粮,可官府有,官府不仅有,官府还敢卖给大户,让大户转手再卖。 “大人啊”那亲随今天倒是带了脑子,急着说: “若那女将说出购粮是因为劫掠粮草之数不够,殿下再去一查,可如何得了?” “啊?”和珅真正回过神,却又晕倒在床上。 “大人!大人!” 杨宸出了顺南堡,不曾和月依多有言谈,心里想来这月依脾性有些古怪,有些男子直来直往的性子,何况,从打猎来看,身手也是绝佳。 最要紧的是,月依此人,有点像他爹的名字,凉凉的,再好看的脸顶着一副苦色都让人生不出亲近的感觉。 月依此时也是一脸不悦,本来出使大宁是月赫说一路遥远要她结伴有个说话之人,顺便护卫,如今却将她丢在这阳明城,如何能欢愉起来。她不怕北上去记着大宁一路北上的沿途军镇驿站,只是这杨宸那打猎之时的一句 “看美女还需要缘由”让她不得不有所提防,对帮自己做事的臣子都是如此轻狂骄横,对自己治下百姓都是如此蛮横无理,她自然得敬而远之。 “明日买粮?姑娘或许得再来此处”杨宸骑着乌骓马,走在最前。终究是耐不住这雪夜返城的枯寂,主动说道。 “为何?”月依问来 “姑娘领军劫掠军粮之前不是便知这顺南堡乃我定南卫储粮之所在?” 杨宸一语,让月依有些捉摸不透究竟是何用意,她确乎看不出这杨宸究竟哪一副面孔是真的,哪一副面孔是假的。 见月依没什么回应,杨宸又道:“姑娘莫要多想,他日已是旧事,如今十二部既已入朝为贺,称臣纳贡,本王自然不会追究” “殿下,我十二部所购粮草乃是预订,先付定金,冬日山路难行,待开春之后再运往水东,明日自然是不必来此” 月依此言,都是按着月赫私下所教之语告知杨宸,来打消杨宸后知后觉关于购粮的疑惑。 “本王知道,否则怎么会连银子都不给你留下,故而你只是先与粮户商议,本王还知道,从长安回返之日,就用陛下的赏银买我大宁的粮食”杨宸在马上扬鞭,却也笑着。 “这?”月依被戳穿之后,有些出愣。 “你看,取粮食何须刀枪,如此两国交好,陛下也不会眼睁睁瞧着你们十二部的百姓饿殍遍野” 杨宸一语双关,月依则仍是未曾言语,心里却五味杂陈“都看穿了?” 入夜不久,终是回了王府,一入府里,便瞧着候命的韩芳立在一侧。 “殿下,今日吩咐之事,奴婢已经办了,唐自领王府腰牌去了台镇,也派了两位府里的老人同去” “好”杨宸接过韩芳递过的暖手袋,一边说着,一边往府内走去。 后者则是瞧着月依跟在杨宸身后,手足无措,毕竟这王府,她月依和身后的两个诏人,是真正的外人。 韩芳便说道:殿下” 到底是老人,韩芳一声让杨宸回首之时又瞧着了月依,又没有显得杨宸无礼之举。他也不会去问杨宸,这姑娘为何会与他同返。世上只有为主子办事的奴婢,没有反问主子的奴婢。 杨宸自然会意,“将月姑娘安置在秋柏院里吧,明日派人,送月姑娘去和大人府上,商议十二部购粮之事” “诺!”韩芳行礼,将一同行礼后的三人,带离了前院。春熙院乃是他日王妃所住之院,自然不可,不过这秋柏院,自然是让韩芳多留了个心眼,要好生服侍。 去疾跟在杨宸身后,不曾回听云轩,而是直往冬名院而来。 小桃正服侍着青晓在屋内用膳,听闻杨宸回府,便停筷候着,还从厨房多取了饭菜。 推门而入,去疾候在门外,青晓的闺房,他是决计没有进屋的理由。瞧着杨宸又是不曾换衣,便直接来了冬名院倒是有些窃喜,自家姑娘在殿下心中的分量,果然是旁人不可比拟的。 “殿下,奴婢再去厨房瞧瞧鱼好了没?”说完,未等杨宸开口,就笑嘻嘻的退出屋外,还拉上了门。 青晓不曾着衣,只是披了一件略厚的白色袍衣,坐于一侧,给杨宸盛饭,还笑了笑说: “殿下来回百里,定然是乏了,要多用些” 杨宸却将手拉到了青晓的手腕处,“今日本王不在府里,可有好好服药?” “服了,所以奴婢才觉着好多了,起身候着殿下” 青晓挣开杨宸之手,将景德瓷碗放到杨宸眼前。 “你怎么就知道本王今夜回府?”杨宸 坏笑着多问了一句 青晓不语,只是往杨宸碗中夹菜,“殿下以为呢?” 与这屋内的情形决然不同,随小桃一同去厨房的去疾此时被小桃拧着耳朵往厨房走去,嘴里念叨着: “这么会这么巧,留下来买粮食,我看那诏蛮子就是想使美人计,让咱们王爷不出兵教训他们,殿下也是,还放去秋柏院,不知道上次让那白姑娘住进夏竹院姑娘有多伤心吗?哼,气死本姑娘了” 小桃听闻去疾说着杨宸把月依又带回了府,还让韩芳带去了秋柏院,情急之下,竟然揪着去疾的耳朵走。 去疾有些无奈:“你气干吗揪我耳朵,只有娘亲这么揪过我” “因为你傻啊!哼” 去疾明明一身好身手,被一女子揪着耳朵走,却绝不还手,任其如此。 “你气干吗,说书先生都说皇帝不急太监急” “嗯?你说什么?哼,本姑娘又不是太监,怎么急不得” 小桃拧得更疼,这去疾如此傻的一人,哪里学来的这些戏话,肯定是溜出府去过那些唱戏的场所。 一旁的太监听到小桃的言语也未敢多言,这姑娘连王爷的亲随都敢如此,对他们还得了。 “本姑娘就要急!走,去秋柏院!” 第81章 骠骑旧卒跪新王 “啊?”去疾被小桃这临时起意的举动给弄得有些吃惊,“不好吧,毕竟是南诏首领的女儿” “有什么不好?我是替姑娘去看看,胆小鬼,不敢去就回去” 去疾争不过,二人这才扭扭捏捏的跑到了秋柏院,韩芳此时在这里候着,月依与随行的两个南诏随从正在一同用膳。 月依神情若有所思,不知明日购粮之后又如何自处,没了留在此处的缘由,又如何一同北返,让这杨宸为他们南诏说上几句。 她虽不笨,可对这拿捏人心的手段并不熟练,而月赫也不曾点透。 “小桃姑娘,怎么来了此处?”韩芳瞧着走近,却有些神情慌乱的小桃主动开口问及。 “殿下在同姑娘用膳,派我们来看看” “此处有老奴在这里侍候着,殿下且宽心便是”韩芳对这孙辈的小桃都是一副和善的神色。 小桃倒了撇下去疾,走近了仔细瞧了瞧月依,还真发觉女子穿着铠甲都能如此英气又动人,女子相较,自身貌不如人,自然就怯了半分场。 “殿下说,今夜就在冬名院里陪姑娘,不回听云轩了”小桃此言是看着月依说的,韩芳见状只能附和:“老奴派人去冬名院伺候着殿下便是” 小桃的眼神月依在那月牙寨里瞧见过,月牙寨里的儿郎勇士倾慕之人不少,可许多勇士都对她这首领之女求之不得,故而当月依每逢征战归来,便会有一大批月牙寨的勇士候在一旁嘘寒问暖。 而一侧则是月牙寨里的女儿们幽怨神色,月依越是出挑,越是穿着铠甲随月凉打了一个又一个胜仗,她的朋友也越少。 如今的月牙寨里,相同年纪的女子除了月家婢女之外,极少有人和月依有所往来。独来独往,月依也习惯了。 只是今日在这异乡之地,被自己叔父留下,又被这王府的一个婢女如此瞧着,更是不悦。 随即将剑“砰的”一声,置于桌上,”姑娘如此无礼?“ “你说谁无礼呢?”小桃倒也退让,杨宸在王府里,那三个总是欺负青晓的妖婆又死了,她小桃还能被你这一个客人欺负了不成。 去疾想去阻拦被韩芳拿下,后者只是在小桃耳边轻语几句,小桃便慌了手脚,退了下去。 “月姑娘,殿下有命,明日再派姑娘去和大人府上商议那购粮之事,今日姑娘且在此处歇息,有事唤老奴一声便是” 月依对这慈眉善目的老者极有好感,也带着那同桌随从一同起身回礼。 “韩管事跟你说什么了?”去疾跟在这一路小跑的小桃身后不明所以。 小桃却只是回了一句:“傻子,要你管!” 二人匆匆跑到厨房,将杨宸最爱食的红湖之鱼盛了过去,也不曾示意,推门而入之时,吓得杨宸将那手猛的从青晓腰间抽回。 “殿下,鱼好了” 小桃低着头,表示自己什么都不曾看到,又躬身退去,韩芳在耳边倒是没有说什么,只是诺诺的说了一句:“殿下的鱼还在厨房,姑娘若不快些,女官大人的一片心意可就毁了” 这鱼,乃是青晓拖着病体为杨宸所烧,鱼也是韩芳从那红湖里取来的鲜鱼。 只是杨宸回府之前,青晓又脱了那一身女官之衣,外面只着了一件披风,以示今日不曾出院,安心养病。 “这鱼?”杨宸只尝了一口,便尝出与青晓之鱼一模一样的味道。 “听小桃说,是韩管事从红湖里打的鲜鱼,殿下巡边多日,觉着如何?”青晓只是浅浅的吃了半碗,便是一直瞧着杨宸食用。 杨宸倒是笑了,何必点破,又满腹之后再食了几口鲜鱼,而青晓则仍是瞧着杨宸,多看一会,多瞧一眼,往后的日子又多一份分想念的模样。 如此时光,明日过后,便得又等数月之后了。 “今夜?本王能不回听云轩吗?”杨宸问着 “不可,奴婢乃病体,风寒染了殿下可不好”青晓很直白的回绝了,这杨宸半夜熟睡之后,可算不得老实。 “这?是本王的王府吧?”杨宸将玉停箸,起身。 “殿下!” 听到此处,屋外的小桃就拎着去疾出了冬名院,一干奴婢,也识趣退下。 “奴婢知道,吹灭了它” 这青晓屋内瞬时暗了下来,杨宸并未如青晓所预料那般,只留了几句。 “时珍先生说了,你这身子还得多养些时日,不过本王乏了,也想抱你了,此去长安,不知归期,你定要听时珍先生之言,好好调养” 青晓躺在杨宸的胸口,随之此起彼伏,能让杨宸乖乖就寝的,竟然是李时珍的告诫: “女官之体,当悉心调养,方可有回转之机,不可以病体,行周公之礼.....” 此夜无雪,可王府里除了平日里久不能寐的杨宸,又多了一个夜不能眠的人,不过换成了一个女子,穿着铠甲,在那楚王府的秋柏院内枯坐,父亲要她远嫁,叔父将她留在了阳明城,细细想来,这一去长安数千里,竟然只有杨宸这一人可与她说些话。 月牙部最美的勇士,好似被丢在了这天下的一角,无人问津。 第二日,是杨宸醒得早些,给青晓盖好了锦被便离了冬名院,回了自己的听云轩。明日返京,总有些事得去办好。 从冬名院回听云轩的途中,从走廊楼阁之处瞧着那月依竟然在秋柏院内舞剑,便止步瞧上了一瞧。 月依身着黑色轻甲,却不曾将长发束起,及腰之发伴着那剑而舞,见此情形,杨宸觉着唯有那四句“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可配此情形。 停剑之后,月依瞧着东北角的连廊上有一个人影,转身逃去,不曾让她瞧见面容。 韩芳自然是派人送月依去了和珅的巡守衙门,而杨宸则是在听云轩里备着写给和珅、萧纲、洪海、以及徐知余的文书。 于和珅,杨宸要其将此前备好的棉衣粮草趁大雪尚未封山,抓紧送去丽关;于萧纲,则是要其准备好裁撤各营之事,另组建骑营所需武将,骑卒也得备好。至于洪海,杨宸只有一言:安心操练,整军备战 对徐知余,杨宸是信得过,也对徐知余被派到他的封地做一州刺史是意外之喜,等从长安归来,海州是务必要去一趟的,故而给徐知余的信多了些嘘寒问暖,少了些王命指示。也自然提到了白梦。 对那弹得一手好琵琶,又是极美的白衣女子,杨宸记住的绝不是那夜的城墙。 忙完手头之事,想起今日乃是那潘七之子娶亲之日,就唤来去疾,穿了身寻常贵衣,出府而去。 而出府未过多久,便瞧见了在大街上漫无目的闲逛的月依。月依仍是穿着这一身黑色轻甲,又生得这一张好面皮,在这街上是极显眼的。 “月姑娘?”杨宸勒马而停 月依抬头便瞧着这杨宸此刻又是那日夜里两军阵前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殿下有事?” “敢不敢随本王出城一趟,喝一顿喜酒?” “有何不敢”月依说完,杨宸便让身后一侍卫下马将马给了月依,又让其带着月依的随从回王府而去。 数骑出了阳明城,直奔灵山脚下鱼塘村。月依所乘之马,比起乌骓要慢些,跟在杨宸身后的月依后知后觉,这杨宸乃是堂堂大宁楚王,喝喜酒自然该是定南卫的一等权贵之家,怎么会在这城外的山中。 这鱼塘村的潘七,今日一直候在那残破小院之外,等的便是杨宸,自那日在灵山遇见,他潘七便是这鱼塘村里人口相传的遇到了贵人。 李平安上门了两次,皆是问其婚期定否,本不是今日,可李平安第二次上门便直言了贵人要回长安,不如提早些。这才改了日子,定到了今日。 他潘家不过煮了一顿鱼,却换来的是几十两银子,也不用卖了安安,便凑齐了银子,娶了村东头王家的女儿。还在对面给儿子新盖了小院。 “既然是从前,骠骑营的旧卒,听到这马蹄声便知是战马之声,有些抓不着头脑,这孤山一角的鱼塘村,今日怎么来了官军?” 凑近之后,便看见了杨宸,急着喊出了一嗓子,要给杨宸这大贵人行礼。 “潘老哥,小子带几个人来讨杯喜酒喝,不为过吧?” 刚出了院外的潘七之子,潘九一见着杨宸就睁大了两眼仔细瞧了一瞧,生怕看错。可再三端详,便确定了眼前这穿着寻常富贵人家公子之衣的少年人。 乃是长雷营真正的主子,大宁的楚王殿下,那日在云都山下,他便是挨着杨宸的骑卒之一,亲眼瞧着这楚王殿下被打下马后手刃了两人。 “长雷营潘九,参见楚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嗯?”杨宸有些后悔,这就被认出来了? “楚王殿下?”潘七有些愣 “爹,跪下给殿下请安!”潘九扯了扯潘七的裤脚,后者仍是直愣愣的。 那昔日随楚王杨泰得胜还朝,巡游长安,先帝钦此营名骠骑的旧卒潘七有些出神。 “大宁骠骑营,除天子,只跪楚王!” 潘七眼里的杨宸,不是杨宸,而是那昔日领着他们,杀得辽北各部献首求降,杀得西域三十六城逃亡大漠,杀得北奴不敢南望连城的楚王杨泰。 热泪之下: “大宁骠骑营旧卒潘七,参见楚王殿下!” 众人不知为何,这潘七为何如此作态,正如许多人都忘了,那曾饮马瀚海的大宁骠骑营,那长安百万百姓随先帝一同观礼还朝的骠骑营。 一句“大宁骠骑营,除天子,只跪楚王!”何等气魄。 只是如今,骠骑旧卒跪新王。 第82章 还在回家 “这?”杨宸思索了片刻去扶了潘七了,可后者不知为何,却跪地伏首大哭。 大宁骠骑营,可平叛,可御敌,可远征从无败绩,却不曾对大宁的军伍有那同室操戈之举。 广武二十五年,先帝骤然驾崩,杨泰领军北返,一路望风而定,城门大开,箪食壶浆。可横岭关下,太尉周德不过三万之军便拦下了这支虎狼之师。 世人因此将那横岭关誉为天下第一雄关,从玉门关手中抢了天下百关之冠的名头。 可世人不知,两军并无交战,只有杨泰领着一个为其牵马名唤老李的亲随马夫孤身赴了周德大营。 老李死于杨泰马下,被自家娘们收拾拖了回去。而纳兰瑜不知所终,十万大军群龙无首南返,未过许久。 朝廷便明诏,撤了骠骑营。 潘七委屈,不知为何那楚王殿下第一次抛下了这支雄军,孤身北返。不知为何这朝廷视他们这支为大宁深入漠北,打得北奴数年不敢南望的骠骑营如仇敌。 从广武二十五年,到永文五年,多少人被兄弟朝廷给忘于江湖,每逢年关给大宁老卒的赏银从不会想起这十万人。 多少为大宁没了胳膊,断了腿的老卒或流落街头,或暴尸荒野。从大宁让长安百万户齐出观礼的楚王之师,变成了如今这幅不人不鬼的模样。 潘七不解,这飘零的十万人不解,可真是那杨泰重披战甲,要领着他们再出那连城的草原之外,十万雄军,绝无苟活之言。 “潘老哥”杨宸站了片刻,还是向前走了几步将潘七扶起。“这大喜的日子,可不兴这么哭” 仍是没扶起,又踹了旁边穿着布衣,不过披了点红色布料以示大婚新郎的潘九:“还跪着呢?把你爹扶起来” 潘九这才起身,帮着杨宸将潘七扶起。安安站在潘七身后,露着小脑袋,绑了两颗小辫子。 或许不知为何潘七不知为何如此,也不知什么叫做殿下。只是傻傻的站在身后,脸倒是比那日干净了许多。 她自然也不会明白,若非有眼前这个穿着锦衣的大哥哥,如今的她早不知被卖到了何处。 她的眼神在寻找青晓,那个瘦弱却笑起来十分好看的姐姐,有说过要给她带糖吃。她没有吃过糖,但从那日后问过许多玩伴,都说那是很甜的东西。 站在杨宸身后的月依也有些愣,这对寻常百姓都是如此的人,真是那纵马狂奔吓得直道百姓避闪不及的楚王殿下? 见潘七神情缓了些,杨宸才笑着说道:“今日之事,且隐秘些,不要张扬,就当作我是寻常富贵家的公子便可” “是,小的明白”潘七要恭敬了许多。 杨宸明白,若是传了出去,对着潘家,是福是祸,还真是不敢断言。 这残破小院,又是冬日的这个时辰,早已是宾客散了大半,穷苦人家的寻常村落,一间只放得下一张床的破屋,是绝无那闹洞房的作弄之举。 刚走进院里,便瞧着那潘七之妻在收拾着碗筷,两手依旧是裂口的冻疮,又见了红。 潘七只是跟着杨泰从军来了此地,并非定南卫之人,故而没个亲旧。这些事便一同落到了这比真年份要老上许多的妇人手中。 瞧着四目皆空,杨宸只得说来:“今日多带了些人来沾沾喜气,要多有叨扰了” 潘七闻听此语,是忙着应道:“殿下不嫌弃小的破落人家脏了眼便是天大的福气” 其实今日杨宸为何会来此,是想北返长安之前真的见见百姓之家。 广武帝是大奉朝的宁国公府走出,对百姓之苦,并无多少计较,也极少出宫。可如今杨宸的父皇永文帝杨景是截然不同的。 早年为齐王时便常常微服行于长安郊外的农户田亩之中。也轮番带着当时的世子,杨宸的大哥杨琪,以及杨智,杨宸等兄弟几人。 要他们亲近百姓,要他们记住,天子脚下的百姓之苦,不及天下百姓之苦的十之有一。要他们记住,巍巍皇权不过是四海苍生的浮舟。 那时的杨景,对杨宸还有些疼爱,父子二人同卧在那农户之家内,住惯了王府大院的杨宸因那小屋极黑,床又极硬,还散发着恶臭的被子久久不能入眠之时。 杨景也会将那自己的锦衣脱下将杨宸卷起来,那时的杨宸也曾问自己的父皇,“天下这么大,皇叔一人便打完了,那父王呢?” 杨景的回答让杨宸记到了今日:“父王,要让你皇祖父和皇叔打下的这个天下,不再有朱门肉臭却百姓易子而食,不再有贪墨横行却百业凋敝,不再有吃不饱饭,穿不上衣的童稚,不再有老无无依的白发,要让咱大宁,也像前朝那样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让长河浊水不再泛滥成灾,让边关将士不再苦守连城” 后来父子二人形如陌路,但杨宸从未忘记杨景的警言。杨宸也想让这定南卫的百姓,在史书里留给他的不只是马上的楚王,还当是以爱民如子的楚王。 潘七今日给杨宸所备的乃是那酸汤而煮的鱼,再出锅上桌之后。 又急匆匆的去让潘九去把那坐在侧屋里还披着盖头的儿媳领到外头给杨宸行礼。 这本于礼不合,可拗不过潘七,那新娘子便被唤了出来,杨宸明明尚未加冠,还有几日才年满十八,却坐到了这主屋大坐之上结结实实的受了三个响头。 从前只是被众人请安行礼,今日受了这一对壁人的大礼,倒是让去疾这傻子和杨宸眼里从未笑过的月依忍俊不禁,白看了笑话。 堂堂大宁楚王殿下,被一老卒按在凳子上手足无措的受了如此大礼,全然没了让一卫巡守跪在雪地中回话的威风月依自然瞧着有趣。 月部不及中州,可月部儿女成婚往往是寨中最大的喜事,人们会一同吃那长桌宴,一同给头次穿着自己娘亲所缝制嫁衣的新娘子道贺。 而非像潘家这般冷清,好似这喜事对大多同村的人而言不过是吃了一顿酒这般。 人情冷淡,为大宁拼杀一生的老卒竟如此不受待见? 行礼过后,月依坐于杨宸之侧,安安却探出个小脑袋伸到了二者中间。 “大哥哥,那穿着青色裙子的姐姐呢?” “姐姐病了,等好了,会和大哥哥再来你家吃鱼” 杨宸将手伸到了安安的头上,全然没有顾及那头上散着多日不曾梳洗的腻味。 安安又转头瞧了瞧月依,“这姐姐也是大哥哥的新娘子吗?” 安安自然是不知新娘子是何意,只晓得那二哥潘七从今日便有了一个跟在身后为其洗衣做饭的娘子。 至于何为新?无旧者的新人便是新。 “不,不,不是”月依听到此句,连连做否。杨宸也被这安安的童言稚语给扫去了前一刻不快。 “安安,这姐姐是哥哥的客人” 杨宸还未说完,这安安便被潘七给拧开:“殿下,莫怪这孩童胡言乱语” “无妨的” 这鱼塘村的潘家笑屋内,这夜里竟然有大宁的一等亲王,有南诏之主的女儿,有他日名动天下的女子。 惶惶气象,岂可定言? 未用多久,杨宸离了此屋,只道了一句:“回家” 可回家之意,是那有人候着的楚王府,还是有人盼着的长安城,连杨宸自己都分不清楚。 而此夜,收到圣旨便马不停蹄南下的辽王杨复远,携着永文帝唯一的皇孙杨瞻,入了长安城。 永文二年到永文五年,盼了三年回家的人,秦王杨威,距长安百里,吴王杨洛沿水路,距长安五百里。 最远的杨宸,还在回家。 第83章 北返前的心事 回楚王府的路上,月依没有问杨宸为何在她购粮之后不曾明言要她独自北返,也没有讲出今日在和珅那里的见闻。只是在这冬夜的没有月光的路上,跟着他的马蹄往城内奔去。 从杨宸那里,她从未感受到哪怕一丝的敌意,明明的大宁的楚王,明明中州让十二部自相残杀了百年,明明从小便被自己的祖父、父亲教着“水东六部和咱杀了百年,可到底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族兄弟,那中州的皇帝才是从不会盼着咱们过好日子的人” 因为这种念头,随着她的父亲彻底打垮了水东六部,想让十二部的诏民一同过好日子,再也不用自相残杀。但对杨宸这仇人之子,她却没有自己预料中那般的恨意。 在那潘家的炉火旁,杨宸一句:“过了横岭,这冬日便是绝然不同的景象,长安天冷,到渝州了记得买些衣物御寒” 对她这没有娘亲的女子,一个身处漩涡深处无可自拔的女子,杨宸自然不知这一言比那衣物在这夜里要暖人许多。 “驾!”踏着泥泞,疾行入城。 至于和珅,月依不知为何只是商议定南卫粮户开春之后送粮赴诏的事,却总是有意无意的提起七月兵乱劫了顺南堡粮仓之事,问其劫了大宁多少粮食。 还以为和珅是以此为理,想漫天要价。可最后又被和珅以两国交好,大宁又乃天朝上国之言,给绕回了既往不咎的处境。 月依自然不会明白,她所劫掠的粮草,不过是定南卫当交于朝廷粮草的半数,其余半数自然是被和大人趁今夏大旱高价卖于了十二部、羌人、廓部。这倒不是和大人有了熊心豹子胆敢欺瞒朝廷。 当着粮食沿水路途经两淮道,和府从江南膏腴之地低价买的粮船便会随定南卫的粮船一并送入大宁最大的东都洛阳粮仓,一粒米都不会欠于朝廷。 至于为何如此,和大人也有难言之隐,定南卫这般穷山恶水之地,山高田少,所出者自给自足都是丰年光景,他又要做那不欠朝廷一两的能臣,只能将心思花到了如何多有银子之上。 落水狗一般的定南百年世家他敢去讹,用明面上送酒之船载着江南低价之粮卖于各部,深陷楚王旧党之论的边军他敢伸手插进互市,边军想抢一两银子,他和珅便敢上奏朝廷边军有谋逆之心,再裁撤,再贬官。 又为何主动送银子给落于山野为寇的乱党,要他们高抬贵手,少生事端。一为这巡守衙门与卫军交恶,不好觍着脸要他们出城剿匪,何况剿匪也要银子;二来,和珅初来此地便察觉了山野乱党与各处卫军若即若离。总有些道不清言不明的隐秘。 至于边地战事如何?他和珅不会去想,他眼中各夷皆无力打到这阳明城下,抢不了他的银子,砸不了他的衙门,无非是苦一苦百姓,与他何关。 杨宸眼里的和珅,是谄媚之人,却又是纳兰瑜亲口所言的能臣,也是太子有意他日入朝为一部之首的能臣,虽心中不喜,却也无可奈何。 何况就藩以来,和珅是有求必应,从无犯过一处过错,万事自当赴京归返之后再论,若此去长安推一把和珅,再让徐知余做这巡守,才是杨宸心中最大的盘算。 “殿下!”杨宸刚刚回到府里,就瞧见候在府里的李平安。对此人,倒谈不上不喜,毕竟从前在自己母后长宁宫内还有些香火情。 那日气极,才将韩芳召回,取了这王府管事之任。 “哦?”杨宸问了一句,李平安便主动把那御寒的披风给杨宸披上,又递过了暖手袋。 “奴婢自知罪孽深重,明知女官大人受辱却不知会于殿下,追悔莫及,恳请殿下就让奴婢在这府里做个寻常仆役伺候殿下” 李平安跪在给尚有些积水,寒冷刺骨的地上,让杨宸有些捉摸不透,只得淡淡的回了一句:“等本王回京复返,告知母后,再定你的去留” 说完,也不曾唤他起身,走入后院,对这等奴婢,天家的皇子们亲者便视为肱骨之人,弃者不过草芥。何况还是阉人,速为杨景不喜,登基之后就遣散了诸皇子的贴身宦官。除了封王,永文帝的诸位皇子皆无阉人随侍一旁。 故而对李平安,杨宸原有视为亲信之人的打算,只是心里有着二主的亲信,他杨宸不敢要,尽管这二主是自小教养他的母后。 月依瞧不明白,在杨宸直直走上前后,扶起了这穿着单薄,身子又有些瘦弱的李平安。可后者却连连推辞,长跪于地不起,让月依也无可奈何之后也一同离了此处。 冬名院里的青晓是知晓杨宸今日的打算,才在昨日便一同用了晚膳,不过还是要了些杨宸喜欢的北地菜式,在自己屋内候着。 总有些事,是明知他不会去做,也愿意等上一等的。总有些话,是明知他想听,却无论如何也不愿说的。 今夜之后,青晓不能陪杨宸过十八岁的生辰,不能同他在夕月守岁,或许还不能瞧着他在大宁的长乐宫内加冠受百官齐贺,或许他日杨宸归来,这王府里便该有了自己真正的女主人。 可她青晓,不在乎有名份与否,不在乎有子与否,只在乎他的心意,就像做了一等宫女会跑遍半个长安给她寻一支透着异香木簪心意,就像在皇后娘娘宫里每逢夕夜守岁他都会在娘娘睡下后将御膳房的热汤藏好再带她去喝的心意。 有他绝不负己的一诺,青晓便再不会再记得这世上有后悔二字。送入宇文府,再到齐王府,再到长乐宫,到楚王府,被人当作随手之物送出之时,只有一个人好似真正对她好过。 要一个和安安一般年纪便送去为奴为婢的女孩去记住国仇家恨,要一个为了自己见都不曾见过的父亲复仇,要一个自己从未享过一日福气却得为他流血的王朝殉葬。青晓不愿,更不肯。 她忘记了许多事,忘记了那扮作农户装作父母却尊她如主的父母,忘记了长安城外的小院,却记得那年冬岁被送入宇文府时,有一个人告诉她:“记住,你叫司马晓” 只不过那个人没告诉她复仇是何事,没有告诉她为什么要送她去宇文府,只是让她去那府里做奴婢,只是让她告诉所有人自己的名字叫晓晓。后来到了齐王府,有人告诉开始告诉她,司马二字的含义;再到了皇宫,又有人告诉她去魅惑太子。 她不是没有瞧见跟在自己身后偷偷瞧她换衣的杨智和杨宸,只是不愿戳穿,可那晚,她哭了很久。后来那人又她要来楚王府,告诉她要做杨宸的心爱之人,再伺机让杨宸与杨智兄弟二人反目成仇。 可她也骗了那人,她没有说来楚王府是自己情愿之事,没有说为了来楚王府她可以服下那让自己从鬼门关前走了一次的去子汤。 她不愿,再做那藏在长安城最阴暗之处,躲在长乐宫里最隐匿之处的前朝不死之人的棋子,一个连自己女儿当作棋子的人,或者叫死了却不愿去地府的鬼。 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能有的人,有人说她叫司马晓,她却只能叫自己晓晓,后来年岁渐长,皇后瞧她穿着青衣极为好看,又赐了青晓之名,好像连姓名都不配有的人。 却有了自己的木簪,有了自己的胭脂,有了那临川山庄自己的小院。 她不愿为死了却总想着还魂的鬼,她想做一个人,一个少了害人之心的人,一个他眼里最干净,笑起来最好看的人。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让青晓从往事里猛地回过了神。 “青晓?”杨宸在门外叫着 “殿下”青晓走到了门前 却挡住了那扇外面想要推开的门。 “殿下,奴婢有些事,殿下瞧见多有晦气,回去吧” 自古女子心思难测,真盼着的人到了,却平白无故生了些不愿再见的心思。做出这般没有缘由,毫无道理,没有先兆的事。 “那你早些歇息”杨宸轻语一句,然后转身离去。 “殿下!” 第84章 辽王入宫 随着青晓一声尖叫,杨宸终究是推开了那扇门,在青晓这里他哪里真正的乖过。寻思了一路谋划的事,怎么可能为这几句言语给挡退。 刚入屋,便瞧见了那一桌的小菜还未动过,可青晓一人神色有些难看,没有预料中的欢喜。 “今日这是怎么了?”杨宸有此问,其实心中也有个不敢说出的答案,不知青晓是否为今日去潘家带了月依却没带她而心生恼火。 “没什么”青晓脸色仍然是有些难看,还故作负气坐到了杨宸对面。 杨宸许久之前便听过自己四哥杨威所言:“女子嘛,一月总有那么几日是不讲理的”也未有过多追问。 只是也坐于对侧,缓缓道来:“安安你还记得吗?就是那潘老哥的幼女,今日瞧着怪可怜的,她二哥结亲,家里连自己的屋子都不曾有,本王想来那姑娘同你有些缘分,今日还问本王为何没带你去,故而想着要不你明日派人去潘家把安安带到府里,权做解闷” 杨宸此言九成真,唯有一成假自然是那安安问及月依是不是他的新娘子之言。不过那安安满脸的污垢,脏得可以挤出油来的辫子确乎让杨宸看得有些心疼。 又想来,自己北返这偌大的楚王府除了小桃,青晓便连个说话的人都不曾有,该是何等的冷清。其实也有童言无忌,等着回返之后听听安安的言语,来探探青晓可曾有委屈自己受苦之事。稚童的口中,从来不会有什么顾忌,这便是杨宸想的。 “遵殿下之命便是”青晓冷冷回了半句。 未等来预期挽留之言的杨宸只得悻悻然的起身,做悔不及,若真是为月依之事而恼,今日自己不曾解释便强行推门而入便是火上浇油之举。 退出屋外,门应时而闭,一人站于门外,一人站于门内,皆不知为何如此,临行之前,最好的告别竟然是勿要多言。 青晓怕自己会哭,为心头如今唯一瞒着杨宸的事,也为他日归来之时心中最忧虑的情形。杨宸也不愿听到哭声,想到那便如此,独自回了听云轩。 秋柏院内的月依倒是撇下了心事,将那两人随从唤到身侧,直接挑明了渝州城不会有人候着他们登船,他们要与杨宸一同北返。随机应变,探清大宁北上沿途关城、军镇、驿站之事。 人多了反倒生疑,月赫只留两人,是真的恰如其分,何况跟在大宁楚王的身后,自然能瞧见寻常谍子不能瞧见的隐秘。 只是杨宸绝不是那智昏之人,为何如此安静,连一句警惕的言语都不曾告知于她,月依还是不曾猜透。 楚王府里的三人,皆为这北返之事,有所心事,久不能寐。 而距定南卫数千里之遥的长安城,永文帝不顾宫城夜禁,诏初入了长安还不曾往八王府安顿的辽王杨复远入宫。 所谓八王府,不过是将那长乐宫西南面的先帝诸子京中住所给重修了一番,为了工部少些愁绪,这十处大宁王爷的京城住所修缮的银子皆出自宫内私库。 除了永文帝潜邸的齐王府,被废的杨泰旧有的楚王府,被赐死的原鲁王府被重建了如今新的辽王府、秦王府、吴王府、楚王府、晋王府、韩王府、晋王府、湘王府。未有所谓王不见王的规矩,一同安置于此处。 辽王杨复远,携着王妃邓氏带着如今永文帝唯一的皇孙杨瞻马不停蹄南下,终于是成了最先抵京的藩王。 如今深夜召见,在旁人眼里自然是皇帝思子心切,按捺不住已经三年的思子之心,故而开了天恩。 陈和候在甘露殿外,今岁这个年景让他有些忧心,长安往年从不曾到了这夕月还不见头场雪,放在钦天监那帮日日瞧着天象的口中必然又是什么忤逆之言。何况他司礼监还得与内阁再过些时日就得给今年朝廷开支,来年预算给批红。 如今的首辅王太岳,次辅宇文杰,哪一个是好惹的货色,贵为宦官之首,替永文帝掌着批红的大印,许多皇帝不曾明言的事,他陈和不敢批,却只能受着那内阁的气。 何况来年,北地战事,太后奉安,诸王返京,哪些银子朝廷出,哪些银子私库出,定然是要争个输赢,他陈和也少不了做恶人。 “陈公公,辽王殿下带着王妃和皇孙在外头候着了”一宦官凑到陈和跟前,低声说了两句。 “去和陛下说一声,我去把殿下领进来” 甘露殿之大,南北乃是数百步,从殿外都到永文帝杨景跟前昔日还得换三个领路的太监,如今这陈和一人便将这一家子领了进去。 王妃抱着尚未满两岁的皇孙杨瞻,也是一刻也不敢耽误,紧紧跟在辽王杨复远的身侧。二人一人是当今皇帝之子,一人是仅次于镇国公宇文莽的定国公邓彦幼女,也算作是一桩良配。 可与邓家的婚事,不过是杨景登基之后拉拢朝臣的手段,真说这婚事之初有几分真意,还真不好说。所幸这辽王也是美男子,去了北地边疆又添了几分英武的气象,虽有侧妃,可整个北宁城都知道,这王妃才是殿下真正的心头肉,连皇孙殿下都比不了。 邓家在军中的人脉关系,本就是仅次于宇文家,有邓家在辽王身后,北地的虎狼之师也从来不敢有所造次,稳稳被杨复远握在了手中。 只是辽王素来不喜言笑,北宁卫的文武官员是惧之如虎狼。可麾下的北宁卫军,是敬这辽王如神,对天下人言秦藩骑军冠绝天下是嗤之以鼻。毕竟“天下没打过败仗的又不止你秦藩一家”。 一番弯弯绕绕之后,被带到了杨景跟前,这以勤政爱民之声传扬四海的皇帝仍是穿着龙袍坐于龙椅之上观着朝臣奏折与太子杨智的附批。有所不妥,都会用朱笔圈出,待明日再讲于那性情样貌都与自己最为相似的太子。 “儿臣杨复远,参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妾邓兰,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灯火通明的甘露殿,杨景缓缓起身,走到跪于御案前十步的三人。 扶起了两人:“起来吧”二人方才起身。 又从那邓氏手中接过了在怀里熟睡的皇孙杨瞻,此乃违制之举,不过谁能打扰一位第一次瞧见自己孙子,想抱于怀里的人呢。 九五之尊的天子抱着自己的皇孙都是儒士口中的罔顾礼法,细细想来其实有些可笑。爱民如子,可自古天子有几人不视自己亲子如仇敌,煌煌天家,到底有几分真情,没有温度的史册早就告诉了答案。 杨景抱着杨瞻,脸上露出了一丝笑:“还是像兰儿多些” 辽王妃不敢附和,也只是一笑,杨复远倒是主动提起:“父皇,收到诏书,儿臣便急着想入京看看父皇,三年了,父皇都瘦了些” 不论国事,只恤家礼,是杨复远回京途中被一和尚所教的法子。那和尚如今在大雷音寺做着客僧,恰好在长安北地的着水岸边布道,又恰好挡了辽王车架。 如此恰好,多疑的杨复远不是没有起了戒心,可耐不住那名唤无藏的僧人一番大道之言,让他本就因北地养寇自重之事好像有所败露的忧心化为无形。 杨景倒是一笑“难得你还有一片孝心,明日带着皇孙入宫,去见见你母妃,再去你母后宫里坐坐” “儿臣遵旨”杨复远再躬身行礼。 “今日,不论国事,也不必如此,朕就想瞧瞧朕的皇孙”杨景瞧都不曾瞧一眼行礼的杨复远,抱着杨瞻是满脸的欢喜。 与广武帝明里独宠六子晋王杨吉,暗里极宠楚王杨泰不同,杨景对这几个儿子皆是一般的疼爱,登基前后唯有对杨宸有些疏离。 “父皇,四弟、六弟、七弟都快到长安了吧?”身为皇三子的杨复远问道。 “一个距长安百里,一个快到洛阳了,一个还在那定南卫” 杨景说完,抬起了头。说得如此清楚,自然是日日看了那东门外的暗中谍卫奏报,除去锦衣卫,永文帝早年在齐王府的情形往来交汇便单有一支人马。 这支人马,极少有人清楚,连名字都有许多说法,一称东厂、一称暗卫、一称夜卫、一称影卫。 也就是这支人马,察觉了北宁卫私通辽北各部,且暗中与渤海、高丽往来,养寇自重。 也就是这支人马,在那今日的奏折之上,写了昨日定南卫的事: “诏使月凉之弟月赫,沿水路自顺南堡由楚王侍卫统领安彬护送北上,留月凉之女,以购粮之名,留于阳明城,言,渝州登船” 数千里的之遥,昨日之事,便放在今日的谍报中呈于案前。 你说,是何等的本事? 第85章 四王返京 入宫的杨复远,不曾有一句论及国事,永文帝杨景也不曾有一言谈到国事,谈到北宁卫被送往长安的密报所奏之事。 虽因皇权的至高无上,杨复远当先为人臣,再为人子,才是未曾忘记臣子的本分。可今夜的甘露殿内,杨复远对杨景心思的把握还真真的恰到好处,为人子,为人兄弟,再为人父。 带皇孙入宫进殿,更是绝佳的一步,谁能想到一个从坐上那扇龙椅的男人便注定是称孤道寡的皇帝,如今只像着一个初入暮年的老者,抱着长孙,久久没有放下。 永文帝杨景,好像变了许多,对稚童的疼爱却从曾经的诸位皇子,一直沿到了如今的皇孙杨瞻身上。 四王返京,注定了这永文五年的最后一月,要比过去三年,热闹许多。 辽王一入长安,便进了长乐宫,在甘露殿内待了整整一个时辰方才出宫,又要让多少人去揣摩圣意? 是大婚两年却尚无所出,让皇长孙出自辽王府的东宫,还是封地本就在大宁北地或多或少与那辽王有所牵涉的勋贵世家?是因首辅王太岳欲明年在北地推行新政而使得门下省、尚书省离心的微妙朝局,还是忧心大宁北伐损了自家势力的北地将门? 东宫,勋贵,新政,北伐,将门,桩桩件件,都在这辽王入京之后,开始浮上水面。若你只是北宁卫的辽王,瞧不见,望不着,朝臣最多就是半月论论你这辽藩的得失。可入了长安城,入了这大宁朝堂的所在,又如何能作壁上观。 不止长安,在长安西北尚有百里之遥的秦王杨威,听闻辽王最先至京,大为恼火,如今正不顾这冬夜的寒气,直往长安而来。 因为有马车,一行人也行得不算快,注定这只能在长安明日城门重开之时,方能入京了。 马车内坐着的是秦王妃曹艾,乃大宁护国公曹蛮之女,曹蛮有北地胡人的血脉,故而曹艾有天生的一头卷发。明眸大眼,极为艳丽动人。 永文二年,秦王就藩,刚刚大婚的她也随之离了长安,去了风沙苦绝之地的抚西卫。秦王杨威或许是天生的将军,不过三年,将那趁大宁北伐失利被西域各城与藏司所占之地重新夺回。 并新建了哈密卫所,让北奴同西域往来极为不便,让抚西卫既像一把短刀插在那大漠与草原交汇之地,又像悬在西域各城头上的一把利剑,让各城与北奴王庭眉来眼去之时也不得不掂量几分。 在大宁的朝堂常常收到连城被北奴南下牧马于城下,边军绞杀游猎输多赢少之时,在北宁卫不知为何常常被极北平原的金人、满人拉着长弓在北宁城下耀武扬威之时,在平海卫每逢夏日便总能被东琉国因战乱孤悬海外的浪人侵扰之时。 只有抚西卫,像一匹狼,望着西域,望着草原和大漠,静默无声。他们的王,是一个被朝廷以河西甚重之名回绝了将王城从凉州府迁去哈密卫的秦王,是一个让天下都相信若非朝廷有明诏不得出兵于外,否则会像他那当年打得西域三十六国之王一同请降的皇叔那般,再开西域。 因为一个人的存在,便让大漠与草原闻秦骑色变,因为一个的存在,便让这天下相信秦藩的铁骑是大宁最好的连城。 马车内传来了一阵婴孩的哭声,杨威便勒停了马,走进了马车。 “玥儿,怎么了?” 杨威入了马车,从那曹艾怀中接过了一个刚刚十月才满了周岁的女婴,脸上没有了平日在那风沙席卷之地的杀气。而满脸是一个初为人父的疼爱神情。 杨威常住军中,极少待在那凉州的秦王府内,大多是出河西而至哈密卫,绕巡边关,操练骑军。大婚三年,只与正妃曹艾生了一女。 杨玥出生之时,曹艾便从那鬼门关前走过一遭,是杨威听了一僧人所言,亲自勒马去敦煌请了一名唤沙陀勒的西域高僧在院外诵经祈福。 说来也有些离奇,正是这沙陀勒被杨威绑在身后从敦煌连夜回了凉州城,入了秦王府诵经不及半刻,杨玥便出世,母女平安。 当抚西卫皆因王妃未生一小王爷,大宁的秦王世子而有些失落之时,这杨威却急不可耐的遣使赴京,求永文帝赐名。还让秦王府赐凉州全城有女婴之家,肉十斤,布五匹,酒十斤。 至此,抚西卫河西之地的两州百姓算是懂了自家这以杀敌百万,饮马瀚海为志的秦王,真正的心头肉是谁了。 曹艾只是神色有些苦闷,淡淡回道:“许是刚刚马车颠簸,给摇醒了” 收诏之后便盼着回京,可这秦王又是个急性子,一心要早些回长安让自己女儿去皇祖父、皇祖母跟前多待些时日。一路颠簸南下,午后收到了辽王已经距长安不过数十里,今夜便会入城之后。又更是策马扬鞭,加速南下。 “嘿,本王的姑娘还知道骗她父王了”杨威抱着杨玥,满脸都是笑意。 诸位皇子里,就杨威面相少了些贵气,可身材最为魁梧,足足八尺。脸上还有着儿时擅自把弄长剑划在脸上一道浅浅的疤。身在边地三年,更让身上多了几分西北边关男儿该有的豪气和英雄气魄。 曹艾也有些无奈的笑道:“殿下,玥儿才满周岁,怎么知道骗人?” “真的!”杨威一叫,又用那常年握着长剑,拉着弓,把着长枪有些老茧的双手将没有哭声的杨玥抱还给了曹艾。杨威之所以会有此言语,自然是那心头肉在放到他怀里之后便执啼为笑。 “跟着本王,你们娘俩受苦了,再等几年,本王便向父皇请到旨意撤了咱们秦藩,咱们回长安好好过日子” 杨威说完,又坐到曹艾身侧,后者则是顺势倒在肩上。初以为,声名皆是蛮横无理的杨威不过是像自己父亲那般的粗鲁武人,可大婚之后,曹艾才发觉自己的夫君,是天下最体贴人心的人。 为他守着秦王府,陪他在那风沙之地的抚西卫,等他出兵归来,脱去铠甲,为他梳洗按肩。这国公府出来的王妃,是真正的心甘情愿。只是,最苦的不是风沙,是每逢归来总能瞧见他身上新添的伤口疤痕。 “算了,不和三哥争了”杨威说完,掀开左侧的车帘,对外面由一千秦藩骑军护卫的车队喊道。 “此去十里,有个灵武驿,今夜便在此歇息,明日再进长安” “诺!”马车之外,跪地的秦藩官员应道。 灵武驿,那年就藩,也曾在此用剑刻了四字在那驿前的大树上: “饮马瀚海” 距长安数百里的东都洛阳,自平海卫沿水路而上的吴藩船队在此靠岸,明日便在此换为车马骑行西去长安。 吴王杨洛的王船内,吴王妃陈凝儿卧于杨洛身侧,有些忐忑,难以入眠。 如今这四王,辽王与秦王的王妃皆是国公之女,连尚未大婚的杨宸都与镇国公府的宇文雪有婚约在身。独独她这吴王妃,家中不是公侯,不过是出自江南道的新贵陈家,虽是皇后宇文云亲自选其配于吴王。 可自永文三年与杨洛大婚再就藩,她未尝没有为自己母族势力薄弱不能为杨洛分忧而时常自责。 出自江南的女子,本就比北地的三家国公之女多些柔气,身后又无母族撑腰,底气自然更为不足。此番往长安,其余两家一子一女,她吴王妃却仍是无所出,心中则更是有愧。 杨洛其实也未曾睡着,收到杨景密诏,要他大造战船之,广训水师之日,他一日不曾懈怠,尽管多数人都以为此举不过是为了对付东琉浪人武士。 可他认定,绝不止于此,孤悬在大宁东海之上的台岛,司马家吴王的伪奉朝廷,虽是太祖皇帝念及司马家之于杨家算是有恩百年,更是被术士:司马氏龙气未绝,不消一世,待龙气尽入中州,天下自归一统的言语而停了渡海往东,绝了司马氏最后一支血脉的举动。 二人皆有心事,皆未有眠,明知彼此,却未有言语。 可杨洛到底还是转了身,一手伸到了陈凝儿的腰前。 “王妃?” “殿下” “明年给本王生个世子?我这当哥的,总不能让七弟抢到我前头,好不好?” 一句卧榻之上柔情至极的好不好,极尽暧昧。 陈凝儿未有应答,只是轻轻点头,任杨洛将头埋进了一抹春色里。 第86章 播州 四卫藩王里独一号还在封地的杨宸也天色刚刚见亮之际便起身换了铠甲,二十余日从阳明城到长安,数千里之遥,纵是一路骑行,可在冬日时节,时间还是紧了些。如今已然是片刻不能耽搁了。 青晓拖着病体,在昨夜里回了杨宸在冬名院里留宿之后,她不愿让杨宸拖着一身疲累再行赶路,纵然是有李时珍的告诫,可血气方刚的楚王殿下,每每卧于一侧,手脚是极为不乖的,常至深夜才会困乏睡去。 去疾点好了王府侍卫,皆是精骑已在府外候着。连战马都选了马力上佳的坐骑,依着杨宸这性子,估摸着是一路向北直至长安,不会在半途停留的。 月依听着动静,自然也是早早醒来,昨夜入城,未来得及购置杨宸所言的冬衣,依旧穿着这一身轻甲。 楚王回京,便是这王府今日天大的事,从管事韩芳,到如今的寻常仆役李平安,人人都是忙着给王府北返之护卫备好所需之物。 随青晓一同用过早膳,便一同出了后院,到了王府门前。楚王府的大匾下,站满了王府送行之人。 去疾和月依早已经上马候着杨宸了,一行队伍数百骑,皆披甲而立,长剑、强弩,劲弓,皆放于马上显出王府侍卫该有的威仪。 在杨宸望着青晓,对方只是凝望之,便说了一句:“且安心养好身子,等本王回来” 杨宸刚刚转身,青晓就跪在王府门前,高声言道:“奴婢恭送殿下返京!” 身后王府一干人,皆是跪地大呼:“恭送殿下返京!” 翻身跃上乌骓马,杨宸也是穿着这身新造的蟒甲,腰间挎着长雷剑。 “出发”没有回头让她们起身,也没有过多的言语,道别一事,有那一双眼就够了。 数百骑在冬日初晨之际,过明南河,出阳明城北门而去。离了阳明城北门不过百里,便算是出了整个阳明城而到了古播州的地界。 冈峦起伏,杂树丛生,从马上远望,满山的荒芜之间偶尔还藏着一两处半人高的泥墙。也有竹林,靠近山脚。 大宁不像大奉,不设土司以制异族,改土司部落为郡县,此地原有之民怀有异志、忠于故主土司的之民早已杀绝。如今的各夷,在大宁立国三十年的承平之下,已是衣食住行皆与宁人无异。 也渐渐有了读书种子,参科举,求仕途。三十年为一世,那这一世之夷人自然是记不起从前的血脉,皆以大宁之民自居。 可虽是如此,这匪患聚首之地的荒郊野岭,人烟稀少,数十里不过一两村落皆是常事。 尚书省知事王太岳的新政之下,对开垦荒田之民许以三年不上赋税、朝廷给农具、划新田、予牛羊。除北地世家勋贵封地之外的大宁天下各道皆是如火如荼推行新政。 为大宁新增耕田数十万顷,生民百万,自永文二年至今,恰好五年,所以长安才有了新政北上之言。 可在这定南卫与渝州城之间的数百里,乱匪聚首,百姓大多居在播州以北,比起朝廷的允诺,百姓还是分得清身家性命才是要务,若真去播州以南、阳明城以北的荒山野岭间去开垦新田。 辛苦一年,可被山匪劫掠,可就白去了一年的光景,这对百姓小民而言,没了一年光景就是满门饿死的事。所以宁愿去做大户的佃户,都不愿来此有自己的田土。 “殿下,怎么离了咱们定南卫,如此荒芜啊?”去疾在杨宸身后,有些疑惑。 都说长安好,都说定南卫是边塞贫苦之地,越往北,越繁庶,可今日出了阳明城向北数百里,直道上商旅全无,两侧连村落都极少见到。去疾便有了此问。 “因为有山匪啊,百姓们怕”杨宸应道。 “那官府怎么不剿呢?” 杨宸是知道的缘由的,大户是不愿剿匪的,肃清了匪患,手下的佃户都跑播州南面去开垦荒田了,对那些田庄大户可是不小的损失。官府不愿剿匪,一来与大户定然是牵涉过甚,二来是播州虽是州名,可那是前朝的旧事了,在大宁治小不过是渝州所辖的一郡。 守军不过数千,何况有定南卫挡在南面,多年未经战事,舍了自己的太平日子不过去和烧杀抢掠的山匪去拼命,心中自然得掂量几分。 三者,若匪患既平,如同定南卫肃清了净梵山匪患后,自湖湘之地往阳明城的商旅便多了起来。他渝州想借着长河自重,平添些许江南的热闹味道,便再也没了机会。 至于百姓,无非是一句“恶名我来担,再苦一苦百姓罢了” 可杨宸知晓缘由,却没有说实话,和一个身在边地,心思单纯、连撒谎都要耳红的“傻子”讲这么多他是不能明白的。 只是诺诺的说了一句:“本王也弄不懂这些读着圣贤书的百姓父母官” 答非所问,却又好像说尽了一切。 一路北上一同跟在杨宸身后的月依也没有多问一句:“既然是楚王,那你怎么不出兵北上替着播州百姓杀了这些山匪?” 她自然不懂,为什么若杨宸真如她所困惑的出兵北上,哪怕只是千骑,无诏面北就是谋逆的大罪,为何这皇帝要这么提防着自己的儿子。 风到了午后,便慢慢大了起来,握着缰绳的双手都有些冻僵的感受,可杨宸没有让一行人停下,按着自己的心意,一日至播州,再一日到渝州过长河是一刻都不能耽误的。 他虽然不知自己的三位皇兄都先于自己在这一两日间便可同至长安,但回家的心思,也不低多少。短短数月,在定南卫坐稳这楚王之位的杨宸可谓锋芒毕露,毫无收敛,赵祁虽然下棋时要他收敛些,免得遭了灾祸。 可事都做了,一月之内去装也装不出些啥,便有了在丽关为了向边军昭其恩威,出王府私棉于边军,又领着骑军再出拉雅山的,杀了千余骑迪庆寺僧军的举动。 可当军报传到朝廷,今日的朝堂上,言官便有了:“楚王巡边,却以王驾率千骑出拉雅山,寻衅藏司、再起争端,坏了我大宁与藏司大局,朝廷当明诏喝止!以免殿下,多兴兵事,累及三军,祸及百姓!”之言,弹劾杨宸。 至于是不是那藏司雪夜寇关,屠戮大宁骑卒,言官们瞧不到,藏司的弯刀,也没有架到这些出自江南富庶之地多为贵家公子的朝廷新贵头上。 连赶了一日的路,向北行四百里,天色已是全暗,城门皆闭之时,杨宸一行才到了播州城下。 守将无兵部文书,不敢开城门放百骑入城,而播州郡守也不知杨宸怎么就一日便到了播州城下,收到奏报后慌慌张张的从郡守衙门往城门而来。 离府之时,又派人去叫了那来自江南扬州歌姬入府候着,还多派了些人手去备酒宴。 杨宸被拦在城外,也不曾有所恼怒,奉命行事,无可指责,等着那郡守在城墙回话便是。 “大人,没兵部文书,城门不可开!” 守将拦着从郡守衙门匆忙赶到城门处的郡守孙邈,直言不可。 “混账!谁让你这么早关了城门!从前不都是戌时才关?今日殿下到我播州,你如此早就关门,拒殿下于城外!是何用意?若殿下一怒,你我有几个脑袋担着!” 除去边地,或者武将世家林立的北地,大宁开国三十年,这南方的武将地位可是比不上文官的,若是武将出自南地,身后与那几大国公之家没什么渊源,便如文臣下人一般。 “大人,兵部有命,天黑便关城门,如今开城门,放殿下入城才是陷殿下于不虞,末将请大人三思!” 如今这穿着一般校尉的武官制甲的守将跪在这孙邈身前,孙邈样丑,生来矮小,其声如鹰,却让这一身胸脯横阔的武将跪地,与开国文官在武将身前要躬身行礼的时节真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本官还要你来教我做事?今夜之事,你我不言,谁敢去嚼舌根子!何况真是有人捅了出去,自有本官担着,殿下乃陛下之子,奉诏返京,你让殿下在这寒冬腊月在城外驿站过一夜,到底是何居心!眼里可还有君父之恩!开门!跪迎楚王殿下!” 孙邈尖着叫喊声起,衙门里带来的人,便跑了城门处,将那抵门的巨木,一根一根撤下,守军见主将跪地垂首无所号令也不敢轻动。 时隔五年,播州入夜之后,第二次开了城门。 上一次入夜关了城门又重新打开还是是广武二十五年,城外有楚王杨泰领着十万大军。 这次开城门,换了守将、郡守,连那城外的楚王都换了一人,不变的,只有这原本静悄悄却被开门之声给破了宁静的播州城。 去疾见门开了,大喊道:“殿下,城门开了!” 杨宸神色平静,他等的只是这郡守在城墙回话,可却违了规矩,再开城门。 随着城门缓缓打开,播州城内缓缓走出一身材五短却穿着大宁郡守官服的一人。 出城门十步,跪地,提着嗓子“微臣孙邈,参见楚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身后之人,与城墙卫军,皆跪:“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跪地的孙邈,露了一笑,有些狰狞。北上之路,等着杨宸的,绝不只有这时隔五年再传响播州城墙的千岁之声。 第87章 有人算计,有人盼归 望着缓缓打开的城门,听着这千岁之声回响在城墙上下。杨宸有些狐疑不定,在定南卫的做那楚王听惯了奉承的话,驱敌平乱,购粮赈灾,获了定南卫的军民之心。总以为就坐稳了这定南楚王的王座。 武将之首萧纲,因为八月被月依只数千人围在城内,在杨宸跟前失了权威。杨宸至今都不清楚萧纲曾为自己皇叔手下的第一智将为何如此轻易的就让四夷之军打到了阳明城下,还轻而易举的劫走了粮草。仍误以为萧纲是自污其名,送他杨宸一个人情,取了权柄驱敌立威立命。 可如果只是这一层图谋,萧纲便是有不得这第一智将的声名,有此举动一是向朝廷表明廉颇老矣,也有阴一把那总是打压边军的巡守和珅之意,更有让定南卫被十余万边军强撑着维持了数年的安定局面彻底打乱,让朝廷那庙堂在图谋北伐之前再瞧一瞧这西南好似被遗忘了五年之久的定南卫。 其中牵涉,有关外四夷、有朝廷、有定南卫衙门、有边军新旧不和、还有潜在暗处的楚王乱党。至于杨宸这楚王,其实对萧纲的大局而言,不过是可有可无。 可惜这一点,永文帝身在长安看明白了,简雄在边关也看了一些端倪,徐知余看了一个半懂,却不忍让自己的弟子失了心气与边军首将离心离德便不曾点破,纳兰瑜那个想搅动天下来救一人的疯子也看明白了。 独独杨宸,这局中之人,看不明白。天下大道可以书里读来,天下大势可以英雄来造,独独这些人心算计,还要时间去磨砺。 “驾!”杨宸两腿一夹,向播州城下走去,去疾及身后之卒刚想跟上,就被杨宸举起长雷剑示意喝止。 就算再狂妄,也还没到敢领着卫军进这关又复开的播州城门那般地步。 乌骓马如今在杨宸的胯下走得有些慢,这是杨宸自小养成的习惯,谋定而后动,既然离了定南卫,万事便该小心。这是太子殿下密诏的警言:“北返,诸事小心” “你是播州郡守?”杨宸骑马到了孙邈身前,垂下头问道。 “启禀殿下,微臣孙邈,正是播州郡守”孙邈跪于地,不曾抬头,就好像是恨不得将自己的头钻到地里那般。 “为何重开城门?是不知大宁军律,入夜闭门,天明乃开?”杨宸的言语,并未有任何的变化,让这孙邈听不出是恼怒还是欢欣。 “启禀殿下,呈知道,然微臣收到城门守将来报,殿下奉陛下诏命北返入京已到了城下,殿下乃陛下亲子,奉诏北返,重开城门以迎殿下并无不妥,微臣已在府内备好酒菜,为殿下接风,殿下若不嫌弃播州城小简陋,微臣现在便领着殿下入城。如此冬夜,殿下万金之躯,在城外受这一夜寒风,才是臣忘了君父的天恩,忘了人臣本分!” 这孙邈一连说了如此之多,且条条框框都无不妥,让他哑口无言,若今日若真是不入这播州城,这口口声声忘了君父天恩、忘了臣公本份的孙邈恐要在此惶恐得哭出声来。 孙邈此举,心中可是笑得正欢,收到了京城的来信,正愁没什么法子使绊子,往杨宸身上泼点脏水。 无他,孙邈乃是大宁九皇子杨宁舅父,如今兵部尚书杭安的同乡,正是有杭安在京城里罩着,他孙邈才敢对自己治下的武将如此苛待。 “你先起身吧,今夜派人去渝州通禀一声,本王明日便到”杨宸适才将孙邈唤起。 “谢殿下,臣入府便派人北去告知刺史大人,恭候王驾” 听着此人谢恩之言,身后便传来了马蹄声,回首一望是月依。 “殿下,若入城违了军律,在大宁该受何罚?” 月依在边关与简雄有不少交手,对这大宁军律,入夜闭门,天明乃开是有极深的印象。见杨宸对这孙邈重开城门并未有所责罚,反而唤他起身举动,便知是生了率军入城的念头。 这才匆忙赶来提醒,只是究竟是忧心杨宸他日受罚,还是真的如她自己内心宽慰那般今日提醒只为了杨宸可以在朝廷为南诏十二部美言两句,恐月依都分不清楚。 “太祖钦定的规矩,守将明知而犯,立斩”大宁军律是沿用了为大奉看守北宁的边军之规,由太祖钦定,最严的还有那轮战督死制,即将不顾军先退者,剥皮实草,家入奴籍,兵不顾将先退者,一同此论。 “那即如此,殿下,便不可率军入城,免得落人口实”月依说完,孙邈眼角轻轻抽动了一下,可脸上的笑脸依旧未变。 瞧着这月依一脸严肃的说完,杨宸倒是笑了起来:“这个只会使得那一双刀剑的女子,是在提醒本王?” “孙大人,本王今日在城外军驿歇息一夜便是,待明日天明,绕城北上渝州” 杨宸勒马,调转了头,往城外来时的军驿而去。孙邈的官府两膝之下皆是泥土,未曾派去,而是将两袖狠狠的一甩,随口骂了句:“这小婊子,坏本官的大事!” 明日天明就北返,还从何处去使绊子,孙邈的忧心还止于此,若杨宸真入了城,手里有陛下诏书,他只需扮作可怜,密奏殿下携诏,勒马城外,开门是不得已的举动便算做完了杭安所交待的事。 可如今,大开城门,杨宸明明在他一番美言之下有了入城的念头,被这女子一两句话便转身去了军驿,这违制开了城门的罪过可就得他一人来担,如何能不忧心。 一郡之守,在这播州小郡扬武扬威,不可一世,可比起朝廷的一部尚书,只能是做那牛马的命。 去那军驿途中,杨宸转身问了问月依:“你今日为何要提醒本王?” 月依未有作答,从军伍之后,没了部落少女的那份心性,常带笑意,上一次笑也不知是何时,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使得一手好刀剑,箭术也是一绝,不穿女装,只着轻甲,浪费了一张貌美的脸,就是杨宸对月依本有的印象。 可今日城门外的那番提醒,让杨宸也察觉了这月依并非那只会武艺,领军打仗的之人。 或许是这一日的北上少了些乐趣,又或许是平白无故生了些捉弄的心思。杨宸又变成了那副在丽关之北,再次遇见月依时那番不正经模样。 瞧着这月依没有应答,只是目视前方,双手握着缰绳,就再说了一句: “姑娘莫非是在关心本王?” 此一言倒是得了一句应答,不过月依的话就像这冬夜的山风,以及自己那张冷冰冰的脸: “殿下切莫自作多情?比起关心殿下,臣女更想和殿下切磋一番” “哦?本王还没和女子切磋过,胜之不武,赢了也没什么趣味”杨宸将双手换成了单手握着缰绳。好显得自己更英武些。 “没打过,怎么知道赢不赢的了,若殿下不嫌弃,一会切磋一下可好?”对于杨宸单手握着马缰的举动,月依连瞧都未曾多瞧一眼。 “好啊,若是本王赢了,这北上渝州的路,便请姑娘去给本王的马喂喂草,若是本王输了,到了那渝州城,本王送姑娘一件大礼” “一言为定” 此夜,杨宸未入播州,只宿军驿,吴王杨洛带着王妃紧跟在今晨入京的秦王杨威之后,入了长安城。 与辽王不同,二王入京皆未被陛下立诏入宫,而是自行去了八王府各自住处。长安城的大街小巷皆在论着四王返京的事。 诸如“看来还是辽王殿下最得陛下圣宠,否则怎就辽王一入京就得了陛下召见呢?”; “这秦王殿下带的卫军还真的带着西北男儿的那份狼的狠劲,看着就知道” “吴王殿下那艘宝船,除了先帝停在渭水,巡幸江南的那艘御船,还真没谁比得过”等等此类言语,随着三王两日之内纷纷抵京,成了京中传言的最大热门,不过好像都忘了这才离了长安数月的楚王杨宸。 历代帝都百姓本就是凭着这一份天子脚下的傲气行事吗?这两日三句不离殿下,五句不离新政,十句以内定要说一句陛下来彰显自己所言来源可靠。 镇国公府里宇文杰的独子宇文松今夜跑了到其堂姐宇文雪的房里,宇文松可是京城里赫赫有名的恶少,对自己亲姐宇文嫣都是没什么好脸色,可不知为何,在宇文雪面前却是温顺异常。 宇文松一脸丧气,穿着墨色锦衣,腰间别了一刻丝香袋,单手撑着半张脸望向案牍一侧穿着黛绿上衣,着一水蓝连裙,戴着蝶纹香囊,翻着手里古书的宇文雪。 “姐,姐夫什么时候才能到长安啊?那邓耀和曹虎儿借着辽王殿下和秦王殿下返京,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宇文松一边说完,就直接趴到了桌上,颇有些无赖的底色。宇文雪倒是放下手里的书,说着:“是楚王殿下,还有,你们几个一天除了在长安城里为非作歹,胡乱攀比些斗鸡猎犬,能不能比一比其他的?” “能啊,姐夫可是楚王,一等字亲王,国朝开国谁人不知齐楚秦晋,姐夫来了,我看那两个还能怎么横!”宇文松依旧是那副趴着无赖的脸色,只是提起这姐夫二字,眼里就放了些光亮。 “是楚王殿下!还未大婚,你胡说些什么”宇文雪有些佯怒,装作要打,这宇文松瞬时就起身躲到一侧。 “和二姐不同,陛下的诏书都给咱们家了,早喊两声姐夫怎么就不行了” 宇文松说的不假,不止那永文帝赐婚的圣旨,皇后娘娘都派御织局把大婚冕服的初衣送到了宇文府,楚王妃除了他宇文雪,已绝不可能再有旁人。 “不行就是不行!” “好嘛,谨遵娘娘的谕”宇文松笑着行礼个礼,拔腿便跑。 独留宇文雪在屋内,有些伤神。 刚刚读完的书页上,有女子小楷写的四字:当归,不归。 第88章 渝州(1) 宇文雪自然是不知,此刻的杨宸在被另一个女子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 “殿下,你可别让着臣女!”月依用着月牙部的弯刀死死将杨宸的长雷剑勾在背面。 才刚刚到了军驿,二人便比试了起来,这一路同行北上渝州之事,互有算计,可真刀真枪的比试,就这一次。 月依又是一脚横踹过去,被杨宸弯个身子躲开。 “这才哪到哪儿啊?”杨宸拧了一嘴诡笑。 北奴归降大宁的小王子完颜巫是杨宸的武业教谕。骑术、搭弓、控弩、用刀、使剑、骑军结阵,战场寻踪、无所不教。 长安城里单论武艺,出自天家的杨宸可比那几大国公府里仗着先祖军功基业的混世魔王不知高出多少。 这点自信,杨宸还是有的。 这月依的弯刀,是南地弯刀,不似北奴,以势大力沉近身砍杀骑军,更像是用巧劲环绕对手,近身肉搏的姿态。 “嗡”杨宸的剑从月依眼前划过,若是真晚了几分后退,可真的会当场刺瞎双眼。 去疾和一众侍卫因杨宸之命只得围观,起先只是觉着二人闲来无事,切磋切磋,找点乐子解闷。 可愈往后看,愈瞧着二人动起了真格,纵然是穿着铠甲,但再这么打下去,杀红了眼,非得论个生死不可。 身为王府的侍卫如何可以安心的在一侧看戏。 “殿下小心!”一侍卫刚刚说完,前一刻胜负不分的二人,却是情形陡转。 月依不仅右手使了弯刀,左手从腰间的取出了一柄短剑,剑柄上有些宝石镌刻。右脚在前半步,弓着腿,弯刀凸向外侧,半月形的口子正好扣在月依的手甲之上。 月依露了一喜:“殿下,可要小心咯!” 杨宸单手握着长雷剑,左手伸到了剑鞘附近。 “避实击虚!” 二人同时往前两步,长雷剑与弯刀一同碰撞。“嘭!”的惊出一声。 不过到底是男子气力足些,一旁侍卫瞧着这月依同杨宸撞上之后,往后踉跄了一步。皆以为胜券好似又回了自己殿下手中。 杨宸用力往前再压了半步,可月依竟然弃了弯刀,一个转身绕到失衡往前的杨宸身侧。 短剑直刺过去,去疾一慌,纵身往前一跳,想撞开这失了心魔,竟然意图用短剑直刺大宁楚王殿下的疯子。 短剑抵到了杨宸胸甲之外,杨宸的剑鞘也恰如其分的由下往上抵到了月依胸甲之下。 不过,终归是慢了半步,胜负已分。但去疾收不住了,纵身一跃把月依撞在了地上。 “你!”月依有些怒气,将那扑倒自己的去疾一把推开。 去疾也是面红耳赤,扑就扑倒,可怎知那扑倒之后是这般作态,直直的趴在了月依身上。 “殿下,我刚刚是瞧着月姑娘用短剑偷袭殿下,忧心殿下安危” 去疾被月依推开之后,坐在地上解释道。 “短剑都未开锋,如何能伤得了本王”杨宸往前一步将去疾拉了起身。 主臣二人自然是不知,这柄短剑本该是月依用来赠给心爱男子一表心意之物。按月部规矩,男子若也有意,便会用部落敌人的血,或山中猛兽为其开封,再将短剑奉还。 以示自己是一名真的勇士,愿意用自己做这女子随身的短剑,护其一生。 月依起身后,并未拍去泥土,而是直接了当的说:“胜负已定,殿下可不许做悔” 杨宸到底是如何一个人,月依未能分辨,但能确定,这杨宸绝非一个废物王爷,也不是那日仗势欺人的楚王,若是如此,不过一个侍卫,为何还值得他去拉起身。 “本王明日到渝州送姑娘一份大礼便是”杨宸将剑收回了剑鞘,又补了一句:“今日且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北上渝州” 月依也将自己那柄未开锋的短剑 ,收回了镶着宝石还用金银为底的剑鞘。 “我能自己选吗?”月依问了一句 “不能”杨宸说完,悄咪咪在去疾耳边说了句:“怕个啥!若不是你撞开,就算没开锋,还真使了全身气力,抵得本王生疼!撞得当为一贺” 可不凑巧,月依只听到了这最后一句。 一把将杨宸从后往前撞去,原本身上铠甲未染一点尘土,可如今结结实实的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 “你!”杨宸大喝。 “殿下送了臣女一份大礼,臣女自当谢恩!”说罢,躬身双手举于前行礼以示谢恩。 军驿又骤然回到那处宁静,至夜深方有数骑北上。 一骑自播州北上,传令渝州:“楚王殿下明日便至渝州南城,殿下有命,渝州文臣武将,出南门而迎” 到底杨宸在这播州只与他孙邈有过交集,朝廷自然会先楚王殿下先知道这悖逆骄狂的举动。 一骑自郡守府而出,直往京城杭家:“事已成,孙邈可杀” 事办完了一半,等杨宸入京被朝廷训斥之日,孙邈的死讯也该传至京城加一把火了堂堂大宁郡守,忧心藩王报复而自尽,可真是好威风的楚王殿下。 军驿之外也有两骑,皆往北而去长安,一骑是飞鱼服锦衣卫,受城门之上的书信,入京奏事,每至百里则换乘一马。 一骑全身黑甲,在夜里疾行往渝州,再由渝州的接信之人自行安排入皇城东门内侧的影卫衙门。 二者讯息,大同小异,大同之言皆是:“殿下至城门而返,未有一骑入门”小异是锦衣卫有言:“邈,有害殿下之意” 直属陈和辖制的影卫则是直言:“南诏月依,劝返殿下,另,孙邈其后,杭家恐害殿下,盼多予人手,护卫殿下北上” 区区一个郡守,因心中那一点对杭家的感念之心,生了歹意,心心念念就算阴了这陛下所不喜的楚王殿下,也不会有谁追究。 相反还能卖杭家一个人情,他日借杭家之风,扶摇直上,平步青云。可有了那歹意之时,便注定了结局是无命。 其余三王根基已立,难以动弹,就这杨宸一人成了他杭家的眼中钉肉中刺。杨宸若无,杨宁为陛下幼子自然也能做统兵在外的亲王,而非守在富贵乡的太平王爷。 人这一生,总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有了富贵不够,还想着权势,有了权势不够,还要为子子孙孙谋个百年大家的声名。 京城杭家,身为外戚,又是九皇子殿下杨宁的舅父,还是二品兵部尚书。 怎会蠢到如此着急要对杨宸动手的地步。两日后收到讯息的陈和,在那长乐宫内,有些困惑。 亲王返京一事,皆有陛下诏命,影卫精锐皆出护卫。除了辽王见了一个长安的客僧,皆是无事。 独独这楚王殿下,刚刚离开封地,就有了这些事端,叫陈和怎能安心。 夜里的熟睡的杨宸自然是不知今日这小插曲一般的重开城门之事,竟然让一夜之内播州的各方暗哨,齐齐浮出水面。 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播州郡,卧虎藏龙,兵部尚书,朝廷勋贵,锦衣卫,影卫皆有耳目顺着诏楚王返京的风声,潜匿入城。 而那素有大宁西南第一城的渝州,各方势力耳目,只会更多。 除了永文帝杨景,勋贵中的宇文家,其余之人,都视这杨宸为一盘好菜了,一个被自己父皇素来不喜,派到定南卫救火的楚王。 一个连封号,都是当今陛下心中隐刺,根基不稳的楚王。注定了,有人不敢下注押宝,注定了,有人将身家押在了杨宸九弟,杨宁身上。 这条北返之路,杨宸注定了要走得辛苦些 。 天明之后,一行人即启程往北,直赴渝州。 第89章 渝州(2) 北上途中,杨宸和月依皆无所言,毕竟是各怀心事,还有昨夜那番名为切磋,实为想着彼此试试身手心性。 很显然,月依明白了杨宸不是那种斤斤计较毫无气概的小人,杨宸也清楚了月依是个打起架来只顾着赢,不在乎招式阴狠与否的女子。 今日虽无言语,彼此离了十余步之距,各自的心事让二人无法相谈甚欢。 杨宸之志,绝不在一个南诏,与月依交好无非是这南诏入京朝贺的背景之下。若真是这月凉受封了大宁的南诏郡王之号。 若大宁出兵羌部,廓部,这南诏便没有派出援军的道理。虽如今的陛下,仍是有那“驱敌于外,穷寇莫追”的圣诏。 可情形变了,大宁府库充盈,百姓安居乐业,北地秦辽二藩皆有了与北奴相媲美的骑军,还有连城做底为援军。再加上几大国公辖制的长安四军镇。 整整五十万大军,有了北伐的兆头,那这“穷寇莫追”的诏书之言自然会变。 杨宸从不相信那一纸两国交好的诏书可以换来边地百姓的一世安稳。只有一劳永逸,除恶务尽,方为大谋。 为大宁守在南疆的他,自然想的是先剿灭了羌部,廓部,再收拾到时候孤掌难鸣的南诏十二部。 与月依交好,还有那染指南诏十二部继承人选的念头。让月鹄和月腾两两相争,他在对弱势一方施以援手,才是最佳的局面。 弱者无力单抗强手,可有强援在外,自然也不是那么轻易服输,二者相持越久,他日杨宸的要价自然越高。 这等阳谋,中州的王朝千百年来皆是如此对周边各族,屡试不爽。 各族虽有了提防的心思,可却是无可拒绝,比起做敌人的刀下鬼,身首异处。做大宁豢养的猎犬,讨些残羹剩饭为生,浑浑噩噩的了却一生好像是条更好的出路。 等个几代人,待中州王朝内乱,再趁火打劫,狠狠捞上一笔又可以兴旺几代。碰到中州有为之君,向长生天感叹一番时运不济便是。 对月依那点小心思,杨宸是看破不点破,至于月赫交代月依所行之事,除了月依愿意相信,其实没人愿信。 月赫只是想着支开月依,也给月依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侄女想了条不嫁去藏司的出路。 月依心思没杨宸那么远,她如今能想的,是如何让杨宸在渝州未遇见等候她上船的月赫该作何解释。 才能让杨宸消了疑心,安心的一同带她北返。 领军打仗,刀法身手皆胜于杨宸,但论起个人的心思计较,几个月依加一块估摸着都不是杨宸的对手。 “殿下”月依忽然喊道。 杨宸两腿一紧,握紧缰绳,乌骓马随即一停。 “月姑娘有事找本王?” “臣女,想问问,渝州还有多远?” 杨宸被这月依之言弄得有些不解,还以为这除了打仗,心计一事像张白纸的月依会直接了当的问自己若是渝州未等到月赫,愿意带她向北与否。 杨宸咧嘴笑了:“不远,此刻是午时,三四百里,若是快些今晚戌时之前,便能到” “那城门岂不是又要关上,殿下今晚又只能宿于军驿?” 其实军驿之事,月依想的自然是住得越多越好,毕竟这是月赫交待的事。可能去拿渝州城内瞧瞧关城如何,自然又是更佳。 杨宸解释了起来:“渝州城分南城北城,南城是前朝历代所建,北城是大宁新建,长河穿其而过,皆有水运码头,昨日本王已让孙郡守通报渝州,今夜便至,自然会有人备好船,让咱们入城,姑娘不必忧心” 杨宸讲完,旋即策马往前,留了一言:“何况本王说了,今夜定然要在渝州送姑娘一份大礼!” 留月依一同策马追在身后,心心念念的仍是如何让杨宸消去戒心。让她做完那月赫安排的刺探大宁南境布防军情一事。 一行人整整一日,不过歇息了三次,入夜之后离渝州不过十里。 瞧见了渝州的候在直道上领路的十余骑卒。 “殿下,刺史大人有命,要我等在此候着殿下,请殿下随我等往码头登船渡河” 又调转马头向西,往渝州城西门外的渡口而去。 此时的渡口已是人群熙攘拥挤,收到孙邈文书之后,渝州刺史陈慜早早的就率渝州城内文武官员候在西门外的渡口。 虽对杨宸这自己眼中年少骄狂,就藩不过数月便敢如此行事的楚王殿下心怀不满,可吹着河边冬风的刺史大人仍是一脸殷勤站在最前。 脸笑堆起的笑容,完全掩盖了自己内心真实的言语“就藩不足半年,就如此行事,难怪陛下不喜你,连自己处境都看不清楚,不知天高地厚,想死,那老夫便做个顺水人情,助你一把” 渝州骑卒高喊着:“楚王殿下到!” 渡口上穿着各式官府铠甲的文臣武将在陈慜的领着下齐刷刷的跪下: “臣渝州刺史陈慜,率渝州文武官员参见楚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楚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可跪了半晌,也不见有人应声,数百骑皆是静默无语。 因为杨宸根本就不在这支队伍里,连去疾都不在。 王府侍卫副统领龚庆瞧着这副阵仗有些蒙圈。 便下了马,凑到陈慜身前:“陈大人速速请起,殿下不在” “啊?”陈慜一惊:“不是殿下有命要臣率渝州文武官员城外跪迎吗?” 龚庆也不解,为何杨宸“明知”这西门阵仗,还是悄悄骑马,往东门渡口而去。 “这末将不知,殿下只要末将领着王府卫军,随渝州接驾之人入城就寝,明日北门再会便是” “那既如此,将军就随老夫入城吧” 众人上船之后,陈慜便在自己的官船上破口大骂: “岂有此理!竟然让本官枯守了一夜,真是轻狂至极,本官要上奏朝廷,今日之事,定要这楚王殿下好看!” “大人慎言,殿下是陛下亲子,又是皇后娘娘所出,宇文相是其舅父,小的早些时候听京里消息,此番殿下回京还要与宇文家的三姑娘也就是宇文相侄女完婚,年少封王,又打了几次胜仗,骄狂些也是常事小的愿大人莫不要被今日之事扰了谋划,坏了大事啊!” 这陈慜身后的幕僚劝着,将船上的一杯茶递与了陈慜,后者脸色刚刚平静不过半刻,一手将那茶杯砸向一侧的仆役。 “我伤你妈的头!” 仆役应茶杯落于船板而碎之声碰了满头的血,却是丝毫不敢动弹。 见此情形,陈慜狞笑了一下:“那本官是不是该替这小王爷把此等轻狂悖逆之举给瞒过去,再上书宇文相,献个殷勤” 幕僚则是在身后正色行礼:“有了宇文相的人情,大人自然可以早日入京,做个一部阁老” 他们二人口中的宇文相,正是如今大宁武官之首镇国公,也是门下省知事,统领的六部三相之一,还是除首辅王太岳之外,内阁次辅的宇文杰。 那句“杨与宇文共天下”的大逆之言,可已经慢慢的在这永文五年的冬天,从大雷音寺慢慢传开了。 老船夫撑着一艘小船,载着杨宸、月依,去疾三人从东门外渡口逆长河而上,入渝州新建的北城。 “殿下为何不去西门?”月依头次坐在这摇摇晃晃的小船上,故作镇定。 “本王不愿欠个人情,去了西门也无非是被人领去同那刺史饮酒,这定南卫外的文臣武将,本王见得越少越好,何况明日你便要同你叔父一道乘船北返了,既然许了你大礼,本王今夜怎可食言?” 杨宸倒是不慌,好歹一身水性在,仗着年轻泅渡过长河都无不可,故而神情自若。 “殿下,臣女...” 月依欲言又止,只恨自己怎么那日如此轻率的答应月赫这听着就不靠谱的事。 “你想问大礼是什么?”杨宸问来,又是一笑,在这极暗的船舱内,隔着那盏放在桌上的渔火。 “不是!臣女是想..” 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终究还是不大习惯编织谎话,只能等明日杨宸听闻码头并无南诏使臣等候她再随机应变了。 望向失神的月依,才发觉这种冷峻的脸,竟然比笑起来要好看更多。 “你想问便问,反正本王也不会说,入城了,不就都清楚了吗?” 月依眼神也隔着那盏渔火望去,还有几日便要满十八的杨宸,也多了两分沉稳。 隔火相望的二人,若非彼此身份所困,或许,还真是一桩良配。 小船外的那船夫之女突然开口唱了起来,破了这长河之上的清静,可渐渐的,隐隐应有人声,此起彼伏。 “不过是风弄竹声起哟,却猜是金佩响月哟。不过是月移花影哟,又疑是玉人远方来哦” “最爱西湖二月天嘞,桃花带雨柳生烟哟。十世修得同船渡嘞,百世修得共枕眠哟” 船行各处,所唱之人各音杂汇,所唱之曲响遍四海。 可就如同船见证了太多不可言会离愁别绪,故而夜间长河上的声调,总显得有些凄凉。 到底:同船而渡,是缘分,也是劫数。 第90章 赠一袭衣裙 在船家女子的吟唱声中,一艘小船逆流而上,靠到了渝州北面新城的码头。和那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商船相较,显得是如此不起眼。 船夫老宋头今天挣大发了,碰到了穿着铠甲扮作寻常将官的杨宸。 因为城门已闭,又是逆流而上,老宋头原本只是狮子大开口要四两银子才送三人过河。可杨宸直接扔了十两碎银,便下了船,老宋头就捡了两个孩子,一子一女,有了银子,或许他日就能在寸土寸金的北城,给这一子一女备些家业了。 “殿下,这是去?”去疾问来。 “自然是先去饱餐一顿,本王,哦不,本将早都腹中空空了” 杨宸说完,顺势拍了下去疾,后者心领神会。 躬身笑道“是了,将军” 月依见此情形未言其他,只是跟在杨宸右侧,一同走出码头,去往渝州长河北面新城。 “月姑娘可知这渝州为何如此繁华?有小江南之称?” “臣女不知,请殿下示下” 月依没瞧见杨宸有丝毫寻觅南诏使团的迹象,心中生了一些疑惑。 “渝州仗着是水路与北地入定南卫的必经之路,又恰好定南卫多年匪患未除,做起了中转之事,自然是要比定南卫繁华些,可这繁华,是在吸定南卫的血” 杨宸的言语里充满了愤愤不平之意。既然做了这定南卫两州四关百姓的楚王,自然是对这个靠吸尽自己封地百姓之血的没什么好感。 何况这渝州,放任播州山匪而不剿灭,将富贵繁华留在长河北面的新城,将穷苦百姓留在那城池荒废,杂民聚集,日日恶臭不堪的老城中。早已是南地尽人皆知的欺辱百姓的丑事。 “这是什么,好香啊,将军”去疾走在这渝州北城的宽敞街道上,才发觉这天下竟然真的有比阳明城更大更热闹的城池。 “本将先前来过一次,未曾入城,倒是听安彬说起过,渝州有一佳膳,像长安的涮羊肉锅,用汤汁煮菜,配以蘸酱,或许就是说的此物吧” 无他,本就两腹空空,再瞧着这一条街道人群熙攘,可家家皆是用一口大锅炖汤放在门口吆喝。 三人自然是走不动道了。随即进入了一家不算拥挤的店家,被小二引到了一处靠窗的矮桌。 张口要来了些他家的上好酒菜,便一同落座开始饮酒。 隔着窗望去,虽是冬日夜里,可往返长河上下的商旅船舶仍是络绎不绝。入蜀往府州的布料,出蜀的井盐,入定南卫的江南丝绸粮草,出定南卫的银器,茅酒,巨木。 再望去南城,灯火寥寥,虽同是渝州,可这与北城相较,还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月姑娘,随本将走一趟可好?送你一件大礼” 杨宸入店前找小二打听了,此街对巷便是有丝绸香料胭脂的店铺,由于靠近码头,常常夜不闭门,供给商旅大户。 “殿下去哪儿?”去疾闻着想一同而去,可杨宸却以候菜之名将其留在了店内。 独自带着月依走出此店,去了对巷当中。 “殿下,这是去?”月依在杨宸身侧,只知跟着杨宸同走,却不知去往何处,去做何事。比起杨宸口中的大礼,月依其实更关心明日之后,未见到月赫再用何理由留在他身侧,去刺探北返各地的军情。 “这已是夕月,长安定然是大雪漫野,冷来要人半条性命,你穿着这轻甲,恐怕还没到长安,就得把你这小命留在路上,所以本王送你一件大宁女子的衣裙,算不算救命之恩,算不算一件大礼?” 还未等月依应答,二人便到了这家名为莫愁步庄的店里。 瞧着这一屋之内,颜色各异,制式各异的布料衣裙,月依有些出愣。 月牙部里女儿穿着千百年来苗民的衣裙,非蓝即红,非红即黑,和这些连紫色都要分好几种的大宁布料,是难以比较的。 “不知将军,想要些什么料子?”这店里平日都是各家的姑娘小姐来此,夜里自然是没了女客,或许偶有会遇到从船上下来的商旅妻女,这穿着上等铠甲入店的。 杨宸倒是头人,行商之人,大多练出了一番瞧人高低贵贱的好眼力,瞧这两人铠甲皆是上等,掌柜自然是殷勤至极,亲自出马。 “要江南道的绸子,要辽北道貂衣,要淮南道的披风” 杨宸不过草草说完,这掌柜的已是听这声音便知遇上了懂货的贵人。 “不知将军要用这绸,为何人做衣?”杨宸顺手一指穿着黑色轻甲的月依,后者眼神里写满了不解二字。 真的只是因为忧心长安天冷? “按这位姑娘的尺寸,打一件,不日后自有人来取,外,可有现成的衣裙?” “有是有,只是不知这位女将军喜欢何色?” 掌柜说完,向身侧的小二使了眼神,唤到耳边轻语了几句,后者便返到了后院又找一人,搬出了几盒用上等檀木装好的衣裙 “将军,这是小店仅有的四套女将军可以合身的衣裙:百褶如意月裙,缕金挑线纱裙,翡翠烟罗绮云裙,暗花细丝褶缎裙” “都不用量尺寸?”杨宸问来 “小人做了一辈子衣裙袍子,两位将军入了小店,小人看了不下十眼,尺寸与否,和眼见所断差不了多少” 望着四盒摆在眼前的各色衣裙,杨宸摸了一下,探出了这是上等绸子所做无疑。 又望向月依,将好似心事重重的后者拉了过来:“瞧瞧,喜欢哪件?” 月依仔细望了一望,连月牙寨里都极少再穿女装的她,瞧着大宁女子的服饰,为其做工精美而诧异,为其色彩艳丽而惊异。 可瞧完四件,只是弱弱的说出了一句:“皆可” 这皆可二字,反倒让杨宸这不时有些急性子的脾性犯了起来。 直接指了那盒自己眼里最合月依的“百褶如意月裙” 又让店家包好御寒的貂衣和披风,还付了再做一件的订金,统共三百两银子,就领着月依离了此店。 这杨宸手里拿着大大小小的三个盒子,有些叫苦不迭。怎么没把那去疾小子叫出来,可细想若是叫了出来去小桃旁边再多说几句,又要生些风波。 如今瞧见自己这番模样,倒是正好让去疾误以为自己被月依给“收拾折腾”了一番。 月依出了店,一声未吭,心事都好似更重了一般。让杨宸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唯有那“自古女子心思最难测”聊以自慰。 去疾瞧着脸色阴沉的月依脸上毫无让身后跟着的楚王殿下一脸苦涩而该有的喜色,自然不敢多言。打也不一定打得过,和女子讲道理则更是不成。 三人就此坐罢,等到了那所谓渝州特色佳肴的辣锅,杨宸是吃不惯,去疾也极少用了些。 倒是这月依,一边饮酒,一边将那辣得杨宸和去疾二人额头冒汗的牛肉送入嘴里。 好似全然不顾了一般,杨宸瞧着这怎么像自己明明是出于怕其冻寒好意而送的大礼闯了天大的祸一般。 也不敢多言其他,去疾则更是不敢,对女子他一向是避之不及,何况对月依这个长得好看又会武功,还是赫赫有名的女将。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他是打自心底的没有什么恶意。 “别喝了”杨宸用手按住了酒壶,瞧着这一脸不知是辣还是醉而红透的月依。 “我没醉,我就是被辣着了,殿下不要多语,酒钱我自己付便是!” 一手将杨宸按着酒壶的双手一把甩开,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碰上什么伤心事了。 天底下第一个给自己选衣裙的男子,是他十二部不知是敌国还是主国的皇子,是她自己用箭射伤了他,如今还要利刻意接近他,欺骗他,利用他,去探查所谓的大宁北上军情。 眼前这个男子,是她月依自负第一个未看清的人,有自己父亲月凉那颗爱军民如子的善心,有自己兄长月腾那般心思细腻的关怀,有自己叔父月赫那般深不可测的智慧,有自己堂兄月鹄那般英勇。 可她,一个自小便在男人堆里长大的她,却从他身上感受了一股强烈的陌生感,一种无论再近都能感受到的陌生。 却又从这个自己不过见了数面的男子身上感到了一种熟悉,一种好似同为天下可怜人一般的熟悉。 一个心思自觉可怜的人,对同类的感触往往敏感。 月依不想骗他,宁愿两军开战和他正大光明的再战一次,都不愿再骗他。 可她姓月,她是月凉的女儿,她不能只为自己活着。 “殿下?如今怎么办?” 望着桌上被月依一人饮完的两壶水酒,还直接趴在了桌上神智都有些不清的月依,去疾问道。 杨宸只是瞧着趴着不知是昏睡还是难受的月依,其实那种莫名的熟悉和不知源头的陌生,杨宸一同感受到了。 对月依北行之事,其实杨宸也有相同的打探心思。 “你去付银子,再把这几盒衣裙带上,这附近找家客栈,今夜如此算了” “诺!可月姑娘?” 去疾问了,才知道多余,杨宸已经扶起了月依,靠到自己后背。便趁势同杨宸一道,将月依推上,好让杨宸背着顺手些。 夕月冬夜的渝州北城街头,三人穿甲,一年少却英气十足的少年将军背了一同行之人。身后还跟了一位更显稚嫩的军士抱着三个盒子。 那一双双疑目,自然不知,背人者,的大宁楚王殿下。 其所负之人 ,是不久之后臣属大宁南诏郡国的郡主。 而那稚嫩的男子,他日会是大宁北伐一战中,那颗闪烁的将星。 “殿下,下雨了诶”去疾说完 渝州北城,瞬时,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冰雹。 第91章 不能对不起女官姐姐 这冰雹来得有些不是时候,醉如烂泥的月依还趴在杨宸身后,嘴里支支吾吾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找了一家最近的客栈,要了两间房,还有一碗醒酒汤。 背月依上楼之时,比起因为背了一路,两臂的酸楚,他更意外月依身子的轻盈,若脱去了这一身铠甲,只恐比青晓还瘦上一些。 去疾刚刚推门放下了手中的三个木盒,杨宸便唤道: “去把那被子掀开,再去要一盆热水,一盆炭火” “是,将军”去疾掀开被子,帮着杨宸将月依卧于那床上。 便离门而出,此时的杨宸站在一侧,瞧着这一脸通红,满口胡话的月依,喃喃自语了起来: “酒量这么差还敢喝酒,真把本王当哥们了?” “傻不傻,被你叔父卖了还想着要输钱?” 月赫到渝州并未停留,而是以入京朝贺万分紧急,若迟了几日长安南渠冻住,怕误了大事之名,直接自渝州而往三峡。 安彬瞧着情形不妙,早已经派人将消息送回。 “呕!” 杨宸还没说完,刚刚躺下片刻的月依便吐了一地,脸色极为难受。 一辈子生在富贵乡里哪里干过这伺候人的活,只隔了老远搬来了一个木桶,让她“一吐为快” 刚刚吐完,又给月依递了一壶桌上的茶水漱口。 这神志总算是清醒一些了,月依猛的紧紧攥着杨宸的手。 稀里糊涂的说了句“殿下,叔父不会在渝州等我的,这......” 后面还未说完,杨宸便开口回了一句:“本王知道,怕冬日南渠凝冻误了入京大事,你且歇息,明日随本王一同北上便好” 不知为何,这月依突然双手抱在了杨宸的腰上,未有言语,只是隐隐有那啜泣之声。 而这一幕,又恰巧被带着小二一同推门而入的去疾尽收眼中。 去疾喏喏一声:“热水来了,将军” 那小二也随之答道:“客官,炭火到了”可小二瞧着这穿着铠甲的两人,却有一人做如此动作,只当是碰着了有那龙阳之好的军中甲士。又有了新的谈资八卦,可以去显摆显摆。故而多看了两眼。 杨宸将手一挥:“嗯?”去疾就将那小二提了出去。 如此抱了一会,月依才被杨宸推开放了手,饮酒之事,最忌烂醉,全然没了那女将的赫赫英武之风。 一脸难受的神情让杨宸看得有些幸灾乐祸,可还是忍着那些秽物的臭气,用热水将月依的脸擦洗了一番。 让其醒醒神,又把那早前要的醒酒汤用勺子灌了几口下去。 擦洗之时,擦到了月依的脖子,有几许女子独有的发丝不知是因汗水还是热水擦洗而黏在了那里。 刚刚用手想着将那发丝拨开,不知月依为何突然睁眼满眼惊惧又紧紧攥着杨宸的手。 惊了一声:“你要敢乱来,我明日便杀了你,我父亲也会提兵北上,和大宁不死不休!” 月依虽是如此说着,可底气明显不足,若真是爱这个女儿胜过十二部,怎么会有那将她嫁去藏司的念头。 杨宸倒是有些不怒反笑:“本王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何况就你这样貌,到了长安不过末流,还凶得要命,本王才没那心思” 说完,一手将月依的手从自己手上推开,仍是自顾自的把那发丝撩了上去。 可月依只是直直的发抖着,不知是冷,还是害怕,也未曾再有反抗,头疼欲裂,要炸开一般的感觉让其强撑着睁眼都好似用尽了全身气力。 未过一会,没听见杨宸的声音,就沉沉睡去,直到夜半之时方才醒来。 醒来后的月依,先是瞧见自己的铠甲被脱了放在一侧的桌上,顿时起了杀意,心中后悔今日怎么就饮了那么多酒,又信了那混蛋没有那份心思都鬼话。 这个混蛋可是第二次见面就有轻薄之语,调戏之意的人,怎么能轻信? 可起身一摸自己的贴身衣物俱在,那月部女儿的胸衣是连结不似大宁女子的肚兜,也无被解开的迹象,就消了杀意。 醉酒之人,夜半而醒,自然是头疼得难以入眠。 勉力而起,不顾着这因屋中有一盆炭火而远处打开了一扇窗吹进了冬风走下床侧。 一盆给她擦洗的热水早已没了温热这意,那一片用这屋内桌布仅仅擦起了口中吐出的秽物也只是被杨宸随手扔在了一旁。 让一个没伺候过人的皇子去做这些事,做成这番桌布当抹布用的事,已是尽心尽力之举。 月依打开了那盒子,将那送的百褶如意月裙试了试,还真觉得那掌柜并非狂妄之辈,只看了几眼便知尺寸,让她穿着恰好合身。 又将未燃尽的蜡烛引了两支一并放到了那铜镜之处,对着铜镜,仔仔细细的瞧了瞧自己。 本来是个因领军征战之后心性坚韧了些,可好像自从与他一起打猎之后,诸事不顺,已不知是第几次落下了眼泪。 “父亲要我远嫁藏司,做那伪僧的玩物,叔父要我同行,却又让我骗他一同北上,我该怎么办,还要骗他吗?” 只见月依穿着这杨宸所选的月裙,坐在铜镜之前,怔怔出神。 心里想来,其实只有这个混蛋王爷,本就与她不熟,甚至是相看两厌,却唯一对她好的男子。 又披了那件披风,穿好那件双肩上的貂衣,坐到了那开着的窗前,望向渝州沿山而建的民居,想起了月牙寨,想起了儿时的兄妹三人。 此刻想家的,不止月依一人,另外的一间客房本就不是雅间,床铺极小。 去疾原以为杨宸不会过来和自己挤这间小小的客房,却半夜被人莫名的推醒。 醒来一看,竟然是杨宸这大宁的楚王殿下,杨宸本就是睡着之后手脚不干净的人,三番两次将去疾给推醒,自己却呼呼大睡。 搞得去疾无奈,溜到了地上,可无御寒之被,冷得自然是手脚冰凉。 这家客栈仅剩的两间都被要了,去无可去又万般无奈的他只能枯坐着想想快过年了,娘亲的病是不是因为自己银子要好得快些,自己家里这个荒年是不是要过得热闹些。 顺便,又好像不是顺便想了想王府,这个他眼里第二个家,那间因为是王爷贴身侍卫而要大些的厢房,还要那个动不动就唤他啥子的姑娘。 可到底是累了,正要趴在桌上睡着之时,又被杨宸或许是做了噩梦的一声 “不要杀我!皇叔!”给慌了手脚,凑过去瞧了瞧杨宸,后者只是额头冒汗,也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去疾不解杨宸为什么会说这种梦话,皇叔又是谁?姓黄么? 最终打定主意,推开窗,吹吹风醒醒神。 刚刚推开窗,便头次瞧见没有穿铠甲,头发也未打理,还穿着大宁女子衣物的月依靠在窗边,闭着眼。 今夜喝醉的月依,和此刻的月依,多多少少让去疾瞧出了一些不同。 其实那张冷冰冰,还带着些凶狠的脸,也有些好看不是。 刚有了这个念头,隔壁的窗户嘭的一声便闭上了,去疾也狠狠的给了自己一巴掌 “怎么忘了交代的事,要盯着王爷,不能让王爷和月姑娘走得太近” 这是离府之时,小桃揪着去疾耳朵提醒的, “你是殿下亲卫,要盯着殿下,不能中南诏的美人计,那月姑娘今日能让殿下带她一起去那潘家,不知道哪日就能让殿下为他她做些什么。此去长安,姑娘不能陪在殿下身旁,你就要时时刻刻盯着殿下,不能让殿下被那月姑娘骗了” “可是,去潘家是路上偶遇,殿下让她随行的” “你傻是不是,没听过那些说书先生说过,欲擒故纵吗?反正,你要替姑娘盯着殿下,你要是没盯住,就是对不起姑娘,那我就再也不会理你这个傻子” 去疾吹够了这风,哆哆嗦嗦的对着窗外的冰雹说了一句: “嗯,不能对不起女官姐姐” 第92章 出蜀东去改北返 伴着这冬日渝州的晨雾,杨宸缓缓从梦里醒来。 按着约定的时间,随行侍卫此刻应当在北门外候着他了,不见渝州刺史,除了不愿欠一份香火情,还有底细未清少些往来的保身之虑。 月依又换上了她的那一副轻甲,唯一不同的是,换了发式,不着那男子伪冠,而是将那长发绑出了几条小辫子,搭在两耳前后,要显得灵动轻巧许多。 如此装束看得杨宸和去疾主臣二人有些出愣,这就一顿酒,还能把太阳从西边醉出来?不再像个假男子,而是让人一瞧着像是偷了家里面父亲盔甲的顽劣少女。 可顽劣可亲之余,那张本就极美的脸色透着的淡定和从容又让人感到恐惧。 “这么看着我干嘛?”月依瞪大了眼睛又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辫。 “没什么,就是觉得月姑娘今日有些不同”杨宸拍了下那看得出神的去疾,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 摊上个有些憨傻,还瞧着女子美艳动人就转不过眼睛都侍卫,杨宸可是有些头大,这去疾到了长安还不看花了眼,让旁人以为他楚藩连个娇艳的女子都没有可就出了大丑。 “殿下,昨日臣女是否说了些什么?” 经过半夜的考量,月依并不打算再欺瞒杨宸什么。 如若杨宸不愿带她北返,她便自己独行,到长安了再找叔父问个清楚,为何这北返撇下她之事如此轻率。 “姑娘并没有说什么,是本王搞忘告知姑娘,你叔父怕长安南渠冬日结冰难以行船误了大事,便已经下三峡而去,拖安彬书信告知了本王,要本王带你一同北返” 月依想来,这倒是个合乎情理的由头,对自己叔父月赫的行事考量周全是真有些莫名的佩服。 可她不知的是,月赫并未让安彬书信告知杨宸,而是并未交代任何一事便要求早些上路。 对安彬问询是否遣一船等候月依一事,只一笑而过:“派了船也,跟不上了,让月依随殿下一同北返吧” 安彬未敢瞒一字,悉数写在了渝州城外王府通信侍卫交于杨宸的那封书信里。 杨宸未能弄清这月赫肚子里卖的什么药,只能将计就计,见招拆招。虽早有那提防之意,可月赫瞧着是一脸良善的书生相,如此将自己侄女置于险地。 心中不免暗笑:“你以本王年少无知便算了,还真把本王当作了正人君子?” “喂!还不走吗?没有马,出城还远得很呢!” 月依一声,直接将杨宸从那心中的暗笑中拖出。 只有瞧着最聪明的月依,才是杨宸和月赫两人一同利用的棋子,却浑然不觉。 渝州城池是自西往东的走向,北门离这北城码头倒也不远,只走了两刻三人便出了城池,瞧见了守在北门城外牵着三人坐骑接应的侍卫。 继续,策马北返。 此时的渝州北面五十里处,有两人也是骑着瘦马往北。一人行侠装扮,家中富贵,一心效仿那前朝那有谪仙人之称的诗仙,对那句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是推崇备至。又恰好与那谪仙人一同姓李,名易 跟在身后的本是帝都长安人,是那书生打扮,姓杜,名元,故乡在先帝阳陵附近,故而又唤阳陵少。家中本是清流人家,可自其父,家道中落。 此番入蜀本是去府州投奔其叔父,可奈何叔父病亡,没了奔头之际,遇到了要出蜀的李易,出手阔绰,只言要“散尽千金”就跟在了他身后。 “李兄,这刚出了蜀地,为何不继续乘船往东,顺着前朝那谪仙人的步子去看看湖湘道的云梦泽,去瞧瞧江北道的庐山,去见见江南道的女子真面目呢?” 本就是离长安投奔他人,如今瞧着这李易突然改了出蜀往东,沿长河而下江南的念头,转而向北。这杜元心中是一百个不情愿。 “杜兄,自永文二年,三年一次的春围今岁因太后薨了改到了三月之后,天下读书种子届时会齐聚长安,咱们怎么能错过如此结交良友的时机” 李易在马上劝着杜元,随即也就一路同行,可这杜元不知为何对李易是敬佩有加,一同出蜀路上简直就是他李易的奴仆那般殷勤。让这家中让父母叹气,让乡人扼腕的李家公子是打心底的有些欢愉。 “李兄可是要应举?明春之京城举,乃是陛下为我大宁新募天下英杰之举,可此番应举之人,大多为天下富贵人家,除去几家国公在北面封地的士子,还有首辅极力推崇入朝的江南,江北,淮南,淮北四道士子,南北相争,乃是乱局,我们何必掺和其中?” 原就是天子脚下生民的杜元,看这颇有“风起于青萍之末,却揽万顷惊涛”的朝局比自以为比这李易要通透些。 北地勋贵将门愈发感到在朝廷禁出兵于外,而与民休息之后,在庙堂有些失势,此番永文年间的第二场长安春围是铆足劲给各自封地士子赠书赠银。 就盼着来次釜底抽薪,南边逐渐势大的清流党狠狠的来上一记重锤。 看着这脸色一脸不情愿的杜元,李易又只好改口道: “杜兄,这朝局如何,与我们结交良友有何干系?实话告诉你吧,我李某虽想行侠仗义,用手中剑平尽眼见不平事,可也愿忠君事主,卫国安民,做个文臣拜相,做个武将封侯,我都打听好了,陛下诏四卫亲王入京,咱们不入科举,要想飞黄腾达,只能入各殿下幕府,何况咱们北返还与楚王殿下同路,若运气好些,或许还能碰上” “四王入京?”杜元在李易身侧问来,如此朝廷大事,他李易身处江湖却有人愿告知于他,连楚王殿下北返之路都清楚。果然是应了那句 “我李易,定当友五湖豪杰,朋四海名士,客天下人家”的狂言。 “对,四卫亲王乃是陛下亲子,年前入京,要的就是压压这股文武相争的气焰,有些事,儿子比臣子用起来自然是要顺手些” 李易虽刚刚出蜀,但前日拜见了舅父渝州刺史陈慜,后者可是要他改道赴京,再请朝中同僚助他一臂之力,送去哪家王府做个王臣。 自然也把那些旁人看不清,猜不透的事也一并说与了他。 “若天下人都以陛下上念子心切,才撇下其他几位王爷,年前诏四卫拥军亲王入京,才真是错看了咱们大宁的陛下,陛下可是赐死了鲁王,幽禁了楚王,灭了那有拥立新君的第一功臣周德九族” 陈慜的话,言犹在耳,李易的脑子里却想不出要怎样一个天下万民皆称其乃贤明,圣仁之君的陛下,拿着那刀杀了自己弟弟,幽禁了天下赞其勇的楚王,灭了广武、永文两朝从龙之臣的周家九族。 如今,还要拿自己儿子做刀,去对付北地武将勋贵,去对付南地文臣清流。 杜元也不再有何争执,只是骑着这瘦马跟在李易身后,缓缓北行。 听听这位想要负剑行侠义之事,却至今未有出剑的侠士聊聊江湖,那个离长安很远,离天下很近的江湖。 听听这个想要做效仿前朝谪仙人写出名动天下之句却至今未有提笔的诗人讲讲历代诗赋的得失。那些离大宁百年,却离自己很近的诗赋。 听听这个想着封王拜相,却不愿科举,只想着如何走一条终南捷径的狂人如何实践他那句:“天生我材必有用” 杜元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突然对这李易有一种狂热的崇拜,喜欢看他慷慨激昂的痛批赵家诗词不过从金玉里捡了堆糟粕乱凑一通。 喜欢看他醉酒之后胡言乱语妄议国事“新政虽好,可那王太岳,对得起天下万民,对得起大宁,却独独对不起陛下,哈哈哈哈” 二人到了午时,便觅了一家最近的酒家,点了二碟小菜,杜元除了吃,其余点菜要酒付银之事,统统交予了李易。 “李兄!”杜元突然嚷道“后面有支骑军” 正埋头造饭的李易抬起了头只瞧着一位少将军,领着百余骑,一路疾行。 第93章 不问前程 “殿下,大伙想来也乏了,要不就前面那酒家歇息歇息?” 去疾跟在杨宸身后,等来一声。 “也好” 众骑随即在这酒家之外勒马而停,除了杨宸三人走进酒家,其余众骑皆只是下马食用些干粮,喝些在渝州灌得满满当当酒水。 既是杨宸私军,自然也不会多问为何这月依未去乘船,而是随之一路北行。 三人落座以后,这酒家小二也见这情形,领军之人又是如此年轻,便知定是哪家泼天富贵的将种子弟,为了赏钱,殷勤至极。 “来一只鸡,再上两碟小菜,一份清汤即可,若有什么包子,饺子的,全部给本将取来分给我这百来号部众” “少将军,店里刚刚出笼的包子多的不敢说,每个军爷拿一两个尝尝鲜是足够的” 这小二刚想转身去给自己家那平日坑人的掌柜报个喜,碰上这怜惜手下的少将军,自然能知是个心性温良之人,也不必忧心官军有那恃强凌弱的恶举。 可又想来,还可以再赚一笔,便又转身道来: “少将军,小店虽处山野,也可也有定南卫的茅府酒,可要小的给将军来上一壶?” “不必了,饮酒误事,你且快些上菜,勿要多言” 长雷剑被取下,直直的砸在桌上,吓得这小二连连告退。这处酒家,乃是杨宸撇下众人疾行就藩之时与安彬用过一次。自然不会像头次那般踩坑,去要什么茅酒。 说起饮酒误事之时,杨宸是瞧着月依说的,本欲想趁着今日月依不知为何瞧着温顺了许多打打趣。 可未曾想到,纵是换了女子发式,可被调侃之后该有的狠辣一丝未减:“那改日比比酒量?看谁饮酒误事更多?” “不敢不敢,我要是饮酒醉了,只怕月姑娘要将我弃在这荒山野岭” “知道就好” “你怎么还恩将仇报?” “你们大宁不是自己有人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么?我就是女子啊!” “月姑娘今日若不是换了女子发式,再说这话,恐他人听见还以为姑娘自认小人了,哈哈哈” 杨宸笑得欢些,月依怎是面露恼色可又无可奈何,若用苗语骂他,听都听不懂,又有何趣。 倒是这去疾瞧着这般情形,心里不大爽利,毕竟是身兼盯梢“重担”之人。 与这一桌的谈笑风生不同,李易和杜元二人此时是静默无声。 一人盘算着如何去结交个少将军,他日于江湖相逢,或许还能有个照应。 一人则是盘算着,这李易平日里也未曾论政多有透彻,怎么去了趟渝州,对这庙堂之事如此了然,还能有“首辅不负天下负陛下”这般妄言 不免想来是自己或许轻看了李易,如今跟着此人一同北返,或还真能成就一番事业。 未理会杜元的垂首不语,李易直接起了身,走近了杨宸三人。 未曾落座,却只离杨宸数步的另一侍卫见状也走近,将右手握在了剑柄之上。 “我乃蜀地府州李易,参见少将军” 杨宸自然是瞧见了这游侠装扮李易,故而也是将手按在了长雷剑上,去疾则更是明了,悄悄在桌下抽出了半截剑来。 如此撇了把剑的装扮,焉能让人安心。 “李兄?有事?”杨宸问来。 这躬身行礼的李易倒是挺直了身子,笑笑道来: “无事,不过是想与少将军做个杵钵之交” 这可把坐在椅上的杨宸给逗乐了,称孤道寡的天家之子,大宁亲王,竟然今日有人要做自己之友。 “哦?这是为何?” “少将军可否让李某先坐下再回话” 杨宸顺手一指,这李易便顺势坐下讲了起来: “家父乃是在楚王殿下凿通西域后外售丝绸瓷器的胡商,在府州勉勉强强攒了个几世家业,可李某平生绝不愿做那纨绔子弟,欲效仿前朝那谪仙人,友五湖豪杰,朋四海名士,客天下人家,便带了千金出蜀” “想着游历天下,再写一孤篇,压个百年的辞赋,便算不枉此生,今日能与少将军同会于此,一见如故,自然是莫大的缘分,又观少将军一脸俊朗,英姿勃发,还能善待军士,与下同乐,便知少将军是性情中人,故而想与少将军做个杵臼之交” 这李易说完,杨宸都还没开口,月依倒是先驳斥了起来 “先生此行交了多少友人了?” “不多,唯有一人,帝都阳陵人士,唤杜元,如今就在十步以内” 月依未理会李易去指向杜元之举,而是又追问来。 “那先生至此走了多远,千金还剩几何?如何就能信自己可行万里?为天下之客?” “自府州出蜀,至渝州而转此地,不足千里,千金还剩一百之数,可姑娘莫不知千金散尽自有复还之理,如此往返,何不能行万里?况且,有一剑在手可以护身,有双手可取食,有两脚可行路,如何不能行万里?” 李易说来此处,两眼好似有了光亮,那散去的九百金,除去买马和衣食住行,大多都一路赠予了那些游侠,和文士骚客,还赠金给蜀地北去入春围的士子赴京。 月依还是不依不饶: “那先生可有动笔写过名动天下之句?如何相信提笔便能孤篇压百年?” 李易听来此处,倒是笑了起来,几近而立之年,多少人笑其堕家族之名,放浪形骸,疯癫不知人事。 他从未屑去争辩,只是重复着赠金予人,只是重复着日夜行路,只是重复着说:“我李易,蜀中府州人士,要做游侠,用剑平尽所见不平事,要做大宁的谪仙人,只写一篇,便要一篇压他百年,要做文臣拜相,要做武将封侯” 他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有些人得了银子之后那一句句溢美之言里有些作伪之态,自然是知道除了跟着的杜元,其实大多人,不过是萍水相逢,一面之缘。 可他愿意相信自己,愿意去散尽千金,也愿意相信千金复还,愿意相信行万里,走遍了大宁五湖四海之后,可以用瘦马做笔,用天地为纸,写下一篇,也只能写一篇压住后人百年的辞赋。 月依瞧着这李易未有应答,正要追问之时,却被去疾给破了沉寂。 无他,听着这李易侃侃而谈,去疾便觉得像是遇见了天人一般。 “李先生早晚会写出来的,不过李先生,行走江湖,除了金银刀剑,你还会什么?” 这个问题让月依,杨宸乃是李易本人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边地的傻小子,怎么关心起行走江湖来了。 “看人,看够了人,便能看清人心” 李易这颇有江湖术士之语让杨宸嘴角暗暗的露了一笑。 “比如这位姑娘,天下女子样貌若有十钱,这姑娘底子便有九钱,用盔甲做配,加两文英气,略施粉黛,再加两文柔气,风姿绰约,眉目含情,再加一文真意,便是天人之姿” 此言一出,说得月依倒是为刚刚的无礼之举有些愧意,再冷冰冰的女子,听见暖人心的夸赞之语,总会融化一些。 “不过,姑娘眼中似有万山堆砌之心事”言毕,这李易又将月依的手面翻过,划了几笔。 悄悄在月依耳边说了一句,唬得这月依瞬时乱了神色。 杨宸见此举,也未问做那杵臼之交要行些何礼,再和李易闲谈几句之后,后者便转身离开,又坐到了杜元身侧。 只留下一句“他日有缘再见,便与少将军,算是杵臼之交了” 杨宸不懂为何,却觉得此人有些魏晋之风在身。 杜元倒是问了李易:“这就算又得一友?” 李易举起桌上之酒,一饮而尽“称孤道寡的人,如何可交友” 那渝州刺史陈慜既是李易舅父,已经告知过李易“楚王殿下北返,只率了数百骑卫军,还带了南诏使臣的侄女,听闻好像是南诏月凉的女儿,奇了怪哉” 而李易,在月依耳边的话,则是让月依至此,冷落了杨宸一路。 “姑娘非我大宁之人,可观姑娘手相,与我大宁倒是有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孽缘,若不早日遏制,放任自流,只恐为一世怨偶” 李易会观手相是假,暗暗的保全杨宸是真,一个大宁的楚王殿下,与南诏的敌酋之女,毫无缘由一同北上,置朝廷那些巴巴盯着定南卫楚藩的朝臣们于何地? 而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便是他李易要行的事。 第94章 大雷音寺 李易自然不会说出自己对于杨宸的种种揣测皆是出自他的舅父,行走江湖,报这些看似管用的虚名其实利害皆重,毕竟谁都分不清你所报的名号对相遇之人而言是恩人,还是仇家。 在杨宸出渝州北返的当日,长安的大雷音寺来了三个特殊的访客,一对年轻夫妇,带一幼儿。皆是身穿贵衣锦袍,只带了数个随从,在这偌大的长安城毫无引人注目之处。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辽王杨复远,辽王妃邓氏以及当今永文帝的皇长孙杨瞻。 “殿下,若要礼佛为何不去大相国寺呢?” “大相国寺太热闹,本王喜静,此外那日在长安城外撞到我们车驾的大师便是如今大雷音寺的客僧” 辽王杨复远的神情似乎总是深沉的,不喜言笑,虽北宁卫皆知辽王最宠王妃,可辽王不是在边军之中,便是在大营练军结阵,纵是那送入王府供王妃驱使的首饰珊瑚玛瑙再多。 但冷暖人自知,这辽王妃邓兰心底是清楚的,一个不苟言笑,问一句便答一句,绝不愿多有一言的夫君,所谓盛宠更像是给外人瞧的热闹。 为何要来找这法号无藏的客僧,绝不只是以礼佛为陛下和宫里娘娘们祈福的顺便之举,那无藏的一句“只叙家礼”让杨复远因暗中勾连辽北平原各部养寇自重之事似有暴露而悬着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永文帝连一丝责问之意都没有,相反还只诏了他辽王入宫。杨复远自然是明白此人绝不只是一个只知诵经的客僧,或许心怀天下,若能带去北宁卫,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大助力。 在与守在后院的守门僧人通禀过后,辽王妃邓兰抱着杨瞻随杨复远一同去了那后院佛堂之内,大雷音寺主持得知辽王亲临,也是匆匆赶来,开始诵经。 诵经既毕,杨复远主动提及要那无藏来替他解释些佛经之语,主持无可奈何只能去将那暂居本寺的无藏唤来,向辽王讲法。 “贫僧无藏,参见辽王殿下”法号无藏,本名纳兰瑜的僧人双手合十,默默道来。 “大师,今日怎么不装作认不得本王了?”杨复远未曾落座,而是单手将无藏弓着的身子扶正。 “殿下都用了腰牌开了这后院寺门,贫僧如何还要装作认不得殿下?然殿下今日带着王妃与皇孙前来,其实毫无用处,长安城里,本就不会有陛下想知道而无从知晓的事” 纳兰瑜在杨复远主动让其落座之后,并未客气,径直落下。 对于杨复远这点心思,他是看得透的,故作神秘私会客僧,本就是要他无藏不能再留于这大雷音寺,若是无处可去,邀其北返便有了个由头。 “大师既然说到此处,本王也不瞒着大师,北宁城乃我杨家龙兴之地,本王就藩北宁卫,时时觉得力有不逮,愿请大师他日随本王一同北返,布法讲经之处,除去王府,任凭大师摘选” 杨复远说完,竟然屈了王尊,主动给纳兰瑜奉上了一杯茶,后者想来,比起那有些滑头,识时务的楚王杨宸,这辽王殿下还真有些人主之风。 “贫僧不过一寻常客僧,如何担得起殿下如此厚爱,他日若这大雷音寺要逐贫僧出此寺门,殿下今日所言之事,贫僧自会考量,若殿下真有所惑,不妨说与贫僧听听,若无事,殿下还是早些去陪娘娘敬香,免得生疑” 纳兰瑜再次双手合十,又行一礼。 “大师,你觉得本王此番入京,吉凶如何?” “殿下身居北地,陛下北伐在即,自然不会为难殿下,无大凶之相,却有小衅之忧” 杨复远问得直接,纳兰瑜也答得痛快,二者皆是身处阴暗之人,何必顾虑太多。一个一心要搅得这天下颠倒的谋士,一个从封王之日便对“辽”这个三等字的封号心怀不满,何况本就有大志向的亲王。 除去世事隔绝,或许还真能有一桩明主贤臣的佳话。 “小衅之忧?” “殿下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那日长安之北,殿下所忧之事,陛下可以视而不见,可一心要新政北推的首辅大人会视而不见否?他日再想朝廷按时供给辽藩军马钱粮,或许就没有从前那般上心了,若是没了这些,殿下辽藩的十余万军马,该当如何? 何况,朝中勋贵封地皆与殿下辽藩来往密切,暗中所行之事,殿下真信朝中首辅大人不知?只恐不敢得罪日日朝堂相见的勋贵权臣,却敢要殿下的辽藩一次好看” 纳兰瑜所言不假,新政北上是大势所趋,朝廷随太祖开国的八大国公,除去被灭门的赵家、周家还有六家,还有诸多侯爵封地食邑皆在北地,按首辅所行之新政,十五税一改三十税一,鼓励百姓开垦新地,没收多余僧田庙产回赠予民。 便是在收没这些公侯勋贵的钱袋子,没了钱袋子,那些安置在军中的各家派系如何维持?还有这朝廷北伐之命,先锋之师便是勋贵把持的长安周边四镇之军,若胜,则势力大减,若不胜,则罪责难逃。 京中勋贵公侯,早已是人人自危,识趣的已经开始在准备上奏朝廷,交出军权封地,告老还乡,只求换得一世平安,不识趣的还等着六大国公府的消息,随机应变。 “那若是朝廷不开罪于国公,却开罪于本王?当如何?”杨复远追问来 “王妃娘娘是邓家之女,邓家也助王爷就藩之后将北宁卫各营边军攥于殿下一人之手,并未旁落,可定国公年老,王妃兄长皆是庸碌无为之人,殿下何不再纳一侧妃?” “曹家是撑着四弟,独孤家早已势弱,德国公姜家乃是太子外戚,邢国公李家早就在离京多年,蛰伏在福闽道,宇文家虽势重,可毕竟是太子舅父,又与七弟有了陛下所赐婚约,哪里还有助我之力?” 如此想来,杨复远确乎有些暗暗恼怒这邓家,除了大将军邓彦,竟然挑不出一个好男儿,就藩初始,邓家助他就藩之后掌握边军不假,可随着大将军垂垂老矣,只知长安花魁温柔乡的妻兄早已坏了邓家根基,若无他辽王撑着,邓家只怕比起朝廷可以打压的独孤家还要凋零。 这纳兰瑜倒是笑了起来,原本是天子家事,不该他这僧人点出,可瞧着这明明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辽王殿下,也有些无可奈何,苦笑道: “殿下莫非真不知?今日宇文相乃昔日镇国公宇文莽庶子,是在其兄宇文靖亡于漠北之后才被先帝特旨许其袭爵,与皇后娘娘并非一母所出,舅父二字,几分亲疏,殿下出入宫围,真听不出?与楚王殿下有婚约的,也是宇文靖独女宇文雪,并非镇国公之女宇文嫣啊” 对这宇文嫣宇文雪姐妹二人,杨复远是有些印象的,宇文雪喜读书,又弹得一手好琴,色才艺皆是一绝,而宇文嫣早年乃是庶子之女,在宇文府里也受了些脸色,使得一手狐媚的心计。 太子选妃,皆以其稳操胜券,对下人私唤太子妃娘娘之名未加制止,等宫里传出消息,陛下亲手划去其名,落了个大笑话。 莫说皇子,就是那邓家,独孤家的男儿都有笑言:“命格薄,娶不得宇文姑娘”让其如今仍是在宇文府里,未曾嫁出。 “大师,你倒是说得轻巧,宇文杰好歹是镇国公,又是门下省知事,三相之一,内阁次辅,如何愿将女儿嫁于本王做个侧妃?陛下又如何会答应?” 其实还有一问:“那宇文嫣眼比天高,如何只愿做一侧妃”,不过杨复远未曾问出口来。 “陛下要新政北上,少不了安抚勋贵之心,赐婚楚王便是明证,至于镇国公,太子殿下素与亲近首辅,对他这舅父反有所疏远,若与殿下结亲,便可在北面封地有一番新局面,至于殿下未问的宇文姑娘之事,试问,除去做侧妃娘娘?长安勋贵豪门百家,可有一家会让其入府?” 此言一出,杨复远心里暗暗连连称是,可这一个暂居大雷音寺的客僧,知晓如此多的朝廷之事,他杨复远可不傻,若不为友盟,便为大敌。 “大师”杨复远腰后的短剑已经缓缓抽出,可脸上仍是露出了不多见的微笑。 “知晓这么多?却只是一个客僧?大师是否该给本王一个交代?” 言毕,杨复远短剑便架在了纳兰瑜脖子上,而一黑衣女子也将一柄长剑抵在了杨复远腰上。 这黑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与罗义一同被纳兰瑜养大,训做死士的帆儿。 第95章 世间注定多个苦命人 “大师,你这是早就猜到本王有了杀心?”杨复远握着短剑,问着将那佛珠送到胸前打转闭目不言的纳兰瑜 “殿下,贫僧已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殿下觉着贫僧再无用处,直接杀了便是,何必用此来测贫僧底细?” 杨复远有个诡异的习惯,不苟言笑是真,常年板着一张凶脸也是真,可每至杀人或玩弄人心之时,常常是微微一笑。那北宁辽王府卫军,一见此笑,便知是辽王有了杀心。 杀心便算了,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辽王暗中最喜虐杀,非得将那心肝脾肺一一掏出才让人死绝。 “那大师,可愿告知本王底细?”纵然是被剑顶在了自己腰上,他杨复远仍好似自己稳稳操着胜券一般。 纳兰瑜停止转了佛珠,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又让帆儿将长剑撤下,退去。 “先生!”帆儿不解,这辽王趁此时若真是动起手来,他纳兰瑜可就绝无活路了。 “退下,先生的话都不听了?” “是”帆儿这才不情不愿的退到一侧厢房之内。 杨复远仍是未将短剑撤下,直直的放在纳兰瑜咽喉之处,纳兰瑜却显得冷静坦然。 “殿下,贫僧不过是一无根之人,身负家仇,不愿死不瞑目罢了,若是殿下仍觉着贫僧今日所言皆是有害殿下之意,一刀下去便是,可贫僧知殿下大志,也愿助殿下一臂之力,不过时机未到耳,求殿下再给贫僧一年之期,待贫僧查清了仇家,自会去北宁找殿下” 杨复远听纳兰瑜讲完,心里盘算之事,本就不是杀了纳兰瑜,辽王无故杀一僧人,传出去怎么都不好听,何况今日所言皆是真心实意,未曾有一句是想害他辽藩。何况有仇家想复仇的人,多次亲近他杨复远,用意自然是借刀杀人。 阴谋家之间的一拍即合,可会比正人君子的歃血为盟要来得轻易许多。 杨复远撤下了短剑,轻轻叹了一句:“那本王,多等大师一年” “阿弥陀佛” 由于今夜太子在东宫设宴,为辽王、秦王、吴王接风,各家勋贵的公子和待字闺中的小姐也会一同赴宴。这杨复远不便在此多有逗留,就随口闲谈了一句,敬香而去。 杨复远离寺,纳兰瑜便匆匆回了自己厢房,帆儿所报的要事,才是他纳兰瑜想搅和的又一件大事。 “事情安排的如何了?” “启禀先生,查清楚了,楚王已经离了封地北上,因为一路沿水路送诏使入京,此番随行卫军不过百余,还是一路冒雪疾行,等到了横岭自然是人困马乏,已经安排了在杭府的十余个内应随大伙南下,横岭里潜匿为山匪的各路大人也一同收到了消息,一千余人对付数百骑,足矣” 帆儿所讲之事,便是纳兰瑜所安排的夕月最大之事:行刺楚王杨宸 杨宸对纳兰瑜只是明面上的一颗棋子,之前在定南卫净梵山下所言确有让其向皇帝进言优待楚王杨泰之意,可这入京之后发觉杨宸这颗棋子其实可有可无,有太子进言,楚王的话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何况如今,辽王也入了局中,再碰上新政北上,文武相争的大局,杨宸的作用则更是微乎其微。至于为何不一开始就杀了杨宸,一来,纳兰瑜的师兄力保:楚王殿下可助一力;二来:当时未入京,不敢保证这太子是否愿行那进言之事。 留着已经允诺的杨宸,便多了一分胜算,对于救那个人出来,让那个人来重整旧山河的大事,能多一分胜算,他都不愿放弃。 但当事情发展得格外顺利,杨宸被刺,能搅得这长安人心惶惶,能搅得这杭家离开兵部,能搅得让九皇子与杨宸兄弟相争则是更好。 身死与否,交给天意,可这次刺杀,一定得让这长安过个不安稳的新年。 “那义儿可随行否?”纳兰瑜闭眼问道 “禀先生,未曾,不过随行的人里有一人是南诏月凉的女儿,不知为何随楚王一同北返” 听到月凉之女随行,纳兰瑜先是一喜:“若是这女子死在了大宁,月凉不会出兵,可月腾便再无可能问鼎十二部共主的大位,让那没脑子的月鹄上位,可不就是乱上加乱?” 后又是不知为何,莫名的说了一句:“他们这家人,还真是出情种” 帆儿不明所以,又被纳兰瑜笑侃了一句:“没事,义儿也是个情种,等殿下离了危难,我请殿下为你俩赐婚” “先生!” 另一边的东宫门前,各家勋贵公子小姐的马车早早的就停了一地,吴王杨洛和吴王妃陈凝儿最先到。 除去杨宸,皇子当中就吴王与太子关系最为交好,那从平海卫带来的珊瑚,珍珠,还有最上等的丝绸更是早早的就送进了东宫。 秦王杨威带着王妃紧随其后而到,自然也是给太子带了些西域特有的珍稀玩意,最得意的便是几匹西域的汗血宝马,兄弟几人都有份,连那最小还未封王的杨宁都有。 最晚到了辽王和辽王妃也是大手笔,用了辽北平原的广袤森林中野物所获兽皮而制的御寒衣物,还有那年份据说按千年计的上等辽参。 各家公子和三位王爷随太子杨智在前院,各家小姐和王妃,以及太子妃姜筠儿则在后院。比起前院的军国要事,这后院的女子间的故事,显然要精彩许多。 太子妃姜筠儿,与太子大婚三年却无所出,瞧着抱着皇长孙的辽王妃眼里叫一个艳羡,可又偏偏不抱皇长孙,而是让秦王妃将秦王之女杨玥给她抱抱。 看得众人言笑之余,心里也不禁多了几分考量,而那出身最低的吴王妃本就是出自水气盈盈的江南,柔气十足,却是垂首一侧不曾有何叹惋。 太子妃坐主位,两侧最先则是辽王妃与秦王妃,再者便是吴王妃,按常理来说,依照身份尊贵,该是镇国公宇文杰的女儿宇文嫣坐于吴王妃对侧,可或许对这长安百姓都要调侃的两句的“假娘娘”有隙,竟然将其排到了后座,让与楚王有婚约的宇文雪坐在了此处。 此情此景,那宇文嫣如何受得了,将那一脸不愿写在了脸色,独自饮这闷酒,对太子妃那些玩笑之语都不曾附和。 心里更是暗暗怼道:“你们姜家算什么?你姑母姜韵当年还是楚王妃呢?和你这太子妃也没差多少?现在不也被关在幽巷么?横什么?小人得志!” 无他,这姜筠儿的姑母,乃是废楚王杨泰的正妃姜韵,因为废楚王之事,太子选妃众人都不看好这德国公姜家的姜筠儿,可世事就是如此难料,本以为会亲上加亲且权势滔天宇文家没出太子妃,日渐势落的姜家又因出了东宫正妃而枯木逢春。 取邓家而代之,成了仅次于宇文家的国公勋贵。 “雪儿妹妹怎么不说话?本宫可听说妹妹弹得一手好琴,不知可否在此为我们奏一曲啊?” 坐在宇文雪一侧的秦王妃曹艾见情形有些冷清,便主动提议道,可这太子妃又开口说来: “妹妹莫不是想留着奏给楚王殿下听?今日且当做练练手如何?等楚王殿下回京,本宫定要请太子殿下好好说说这楚王,这么晚了都还未京,让我们占得先机可以听听妹妹的琴声” 穿着宫缎素雪娟裙的宇文雪起身行了一礼,不卑不亢的说道:“既然是娘娘之意,臣女自当遵命” 言毕,坐到了那众人当中,抚一曲《离人当归》,听得众人连连称妙。 独独这一同出自宇文家的宇文嫣有些不屑一顾,今日盛装而来本就是因为陛下不喜铺张奢侈,勋贵宴饮为欢之事比起广武年间早已是少了许多。想着难得露一次面给大伙留个改观之像。 能让哪家门当户对的贵公子倾心自然是更好,对这长安三岁小孩都知道的“假娘娘”宇文嫣。 旁人一个有些含笑的眼神都会让她觉得是一把刀死死的在剜她的心,那些背后议论的她的言语更是让她恨之入骨。 可无法,也无能为力。除了背后暗暗咒骂几句自己那很快会成为楚王妃堂妹,除了暗暗感叹陛下无眼力,选了姜筠儿这个贱人,三年都没能给太子殿下生个一儿半女。 望着自己那身前旖旎的风景,宇文嫣除了在心底将不甘化为怨恨,将嫉妒化为仇恨,将恨意化为一个又一个疯狂的想法,其实也觉得自己有些可怜,一个女子,除了身子,只剩下恨意之时,却无能为力是多大的不堪。 看着那自以为容貌仅次于自己的宇文雪,宇文嫣脑子里又闪过了一个之前已经筹谋过的念头: “为何不先做个侧妃,等时机成熟,取而代之呢?做不成太子妃,为何不能做个王妃?既然做了王妃,有父亲在身后,有宇文家在身后,是不是能做太子妃,谁又能说得准呢?” 当一个本就生得有些妖艳的女子,突然会因为命运的不公渴望改变些什么,这世上便注定,又得多一个苦命的人。 第96章 兄友弟恭 在宇文嫣暗暗嫉妒自己堂妹宇文雪在太子妃的授意下抢了这场东宫宴席的风头之时,前院的情形倒是要好上许多。 太子杨智坐北而面南,左右依次分别是辽王杨复远,秦王杨威,吴王杨洛以及尚未封王的九皇子杨宁。 太子殿下一如既往是那副一眼瞧着便让人心底生暖的温良面相,本就富贵无双的贵气,又天生一副英俊面貌,再配着除开永文帝外独一份的黄色四爪龙袍。 眼角含笑,端起案上的御酒,面向辽王而说道: “三弟,孤可是记得未就藩前最喜这长安九方珍,今日怎么瞧着未有多用啊?可是孤宫里的厨子做的不合胃口?” 杨复远自然是故作惶恐的举杯应道:“回太子殿下,臣弟就藩北宁,多于荒野领军戍边,已有三年不曾用此饕鬣,今日浅尝些许,也记不清是不是那从前的味道了,故而未有多用,请殿下赎罪” “自家兄弟何须如此,不合胃口,孤他日再觅一良厨,送去三弟辽王府便是” “臣弟谢太子殿下恩赐” 言毕,与仍是笑意盈盈的太子一同用了满饮了杯中之酒。 今夜之宴饮 ,三位封王的案上珍馐各有不同,辽王就藩北地,除去昔日最喜长安的九方珍,还有那北地两盘的饕鬣,以及晋王府送来宫里的贡醋。 秦王就藩西北之地,也是有那昔日在宫里最喜的珍馐美馔,外加一些抚西卫的炙烤牛羊之肉。 吴王就藩东南平海卫,那甜食自然也是必不可少。 三王桌上之盘中佳肴,皆是太子昨日亲自甄选,太子亲自过问所备。为的便是让这三位大宁的领兵亲王可以用得欢愉些。 天家皇子,虽比不似寻常百姓家兄弟久别重逢后那些热泪盈盈之举,可也是一同长大,若除去些勾心斗角之举,又如何不能是铁板一块? 至于辽王养寇自重一事,首辅王太岳在私下已经告知了平日在勤政殿与内阁一同视政的太子。 杨智自然是明白首辅想要借此发难北地各道,除去辽王,那晋王,韩王两位叔王在封地的“好事”恰恰就先王驾而入长安。 晋王大造宫室,韩王欺辱良民,强掳民女数人入府之事。没有京中大员的授意,弹劾奏章如商量好了一般只隔了两日便相继入京。 身为东宫,也观政两年之久,杨智自然清楚暗处的谋划,这从长安外递来的“暗箭”,真正所指倒也不是这就藩多年的老王爷们,否则为何就藩南地的王爷无人弹劾,无非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 还没等杨智再多有迟疑,这杨威也举起了酒樽, “今日之宴乃是殿下恩赐,臣弟满饮一杯,谢殿下恩典”言毕,一樽饮尽。 这杨威自小便与辽王杨复远和先太子杨琪亲近,就藩以后,也恪守两王不相私会的朝律,回绝了两次辽王与其在漠北草原相会之事。 对这杨复远的“大志”,杨威自有自己的一番打算:是兄弟不假,可陛下是君,太子也是君,先有忠君之义,再论兄弟之情。 故而早年在长安城里形影不离的兄弟二人,这两日重聚长安,也一同住在八王府巷内,却未曾有一言相交。 “四弟,孤也敬你一杯,塞外苦寒,三夷不臣之心昭然若揭,若无四弟的狼骑游弋在荒漠草原,如何换得来这长安西北千里的百万生民的安定,孤虽身在东宫,也愿替这百万生民敬四弟一杯” 杨智又端起了刚刚才被侍女斟满的酒樽,对向杨威。 可后者却离座,褪去了少时在杨智面前那一番桀骜不驯的神色,俯首行礼道: “殿下,臣弟既是大宁秦王,卫国安民便是臣弟的本份,这天下没有秦藩的狼骑,唯有大宁的西北边骑,殿下适才所言,臣弟五内惶恐,不敢再饮” 此言一出,本就是敬陪末座的各家勋贵公子也是纳了闷:世人都说这秦王最有废楚王杨泰大宁叱咤西北的英姿,当年在长安也是最不敬当今太子殿下的皇子,怎么如今如此卑微 见杨威伏首请罪,杨智也就坡下驴,那一言秦藩狼骑之名却有警示之意,杨智眼里,这河西秦藩之地入长安,本就无险可守,比不得北宁要过浊水,平海远隔山海,定南要过长河翻横岭。 十万秦藩铁骑更是冠绝天下,这两年隐隐有了“再造骠骑”的美誉,这狼骑之名也是北奴所赠,短短三年传遍天下,他如何能对这自小便对自己不敬的杨威放心。 杨智微微笑道:“是孤失言了,四弟快快起身,孤自罚一杯” 未等杨智举杯,这杨威起身便说道: “殿下是君,臣弟是臣,自古便没有主君自罚的道理,臣弟只愿为陛下、为殿下守好西北门户,为我大宁站在西北边场,让那北奴骑军不敢窥西,让那西域三十六城不敢望东便足矣。若他日朝廷有命,准臣弟饮马瀚海,臣弟绝未有过那自保之意,若朝廷要臣弟去那江南做个富贵藩王,臣弟自当解甲挂印,绝不自怜,臣弟不会说话,自罚三杯,给殿下谢罪” 此言一出,既点了辽王养寇自重的过失,又点了太子那警言无由的之处,更自表了心意,旁人或许不清楚,可陛下诸子唯有杨威自小便学不来那作谎之事。 又是心直口快,全然不过脑子之人,否则怎会做出这等当着各家勋贵公子公然自陈己志的事来。 咣当满饮三杯之后,满座皆静,一来为这前一刻还瞧着有些卑微的秦王殿下起身便有这般当众直应太子殿下的话来。二来,原本还可以一脸笑意瞧着这舞姬冬日里跳胡人之舞,故作未敢言语之态,可这胡姬被秦王之举给落到一旁也愣住了。 如何再扮痴傻,杨宁听了自己母妃之语,敬陪四王末座,问问边塞雄壮,讲讲兄弟之情便是,如此情形,瞧着平日里笑口常开的太子殿下也敛了半分笑意,也默默垂下头去,故作不曾听闻。 吴王杨洛便成了这宴上唯一可以破此僵局的人, “殿下”先对着杨智唤了一声,又转脸对着杨威再道一声:“皇兄” “今日之宴臣弟听闻乃是殿下亲自甄选,特意为皇兄备了当年最爱的京城小食,又备了按军中做法的河套烤羊,又有西域胡姬,何必负了这良辰佳肴,咱们七弟返京一路跋山涉水,风餐露宿,若是瞧着今日这般情形,只怕要怪殿下厚此薄彼了” 杨洛话音一落,杨复远便接过了话: “也不知七弟到了何处,三年不见可曾高了些,壮了些,我在北宁可是听闻七弟刚刚就藩便打了好几次胜仗,此番回京父皇定然会有重赏” 杨智这才举起酒杯,饮了半口,又叹道:“重赏?你可知这七弟做了何等好事?” 杨威也抬起了头,想听听这从前和杨洛细胳膊细腿也要守在杨智身前的七弟能做了何事让太子殿下如此叹息。 宇文松听到了从前唤“七哥”,如今动不动就当着宇文雪直唤“姐夫”的楚王殿下之事,也提起了兴致。 “这七弟,领兵出了拉雅山口,在那迪庆寺外亲领骑军示威,屠了藏司一千余骑,藏司使臣都已经向父皇面呈了此事,言官的弹劾奏章,本宫都瞧见了好几本” 太后奉安之典,本是藏司向大宁遣使示好之事,可入京之后皆是言“楚王殿下辱我藏司太甚,愿大宁皇帝陛下约束殿下,以免坏了两国邦谊” 杨威听来此处,破口骂道:“那些秃驴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反复无常,阴险太甚,七弟绝不是那主动寻衅之人,定是这些秃驴恶人先告状,我明日便入宫,向父皇面呈此事” ....... 这正跋山涉水一路北上的楚王殿下,反倒不知为何成了这场宴席后半段的谈资,从领兵驱敌,再到带兵平乱,从那净梵山的一场大火,到平海卫沿长河而上的粮草。 四人口中的“七弟”,反倒成了这杨家兄友弟恭的明证,一个瞧不见又摸不着,不在眼前晃悠的楚王殿下,还真是得了几分额外的偏爱。 宫门既闭,影卫便从东门的洞里递进去了今日的数张谍报: 第一张:太子殿下设宴,警秦王殿下势重,王自陈于前,自罚三杯,后论楚王殿下就藩诸事,所谈身患。 第二张:辽王殿下入大雷音寺见一客僧,三刻乃出..... 第三张:秦王殿下携王妃,郡主,入曹府拜护国公,护国公重病,未出府以迎殿下。王妃见国公,泣不能成声.... 第四张:吴王殿下入王府而未出,至今日方便衣携王妃游西市,一个时辰乃出,回府片刻入东宫赴宴.... 永文帝坐于龙椅之上,置那堆砌起来尚未御览的奏折不顾,而是先瞧起了这陈和递来的影卫谍报.... 望完轻轻一笑,脑子里忽然想起了那被自己囚于幽巷的杨泰。 两人当年可是长安城里兄友弟恭的典范,被众朝臣齐贺是太祖皇帝之福,是大宁之福的兄友弟恭。 只是如今一人,受万民朝拜,一人,久不见天日。 第97章 无事便是有事 离府之前被宇文杰特意叮嘱:“少饮,少言,看好你两位姐姐,切勿节外生枝,横生事端”的宇文松今日这东宫宴上是温顺异常。 散去之后,未跟着邓耀和曹虎儿去西市寻欢,而是回了自家马车上等着宇文雪和宇文嫣。 是纨绔子弟不假,可到底是世家公子,对“所言所见皆不足信”的人情往来最是不喜,比起这惶惶天家的暗流涌动,勋贵家里的嫡贤之争不过是形如浮萍的小事。所以今日对辽王赞自家姐夫的话,也并没有多少欣喜。 这长安城,这大宁的两京四卫十三道,除了陛下,有几人能真正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所以宇文松这长安第一纨绔恶少的“威名”里,几分真假,他自己一人知道。 生在别人眼里的长安第一号权贵之家里,见过、受过的勾心斗角,私相暗害之事又何曾少了去,何况宇文松儿时也是那温文敦厚的少爷,可年纪渐长,慢慢发觉自己伯父宇文靖死于漠北出征之事暗有蹊跷之后,才性情大变,成为旁人眼里“顽劣”之人。 可这第一“恶少”,至今未杀一人,未掳一女,未强取豪夺,未妄议君父朝政,最大的顽劣之处,无非是在邓家,曹家的几个小公子杀人放火之后怕被各家出自军旅的鞭子鞭笞而报了宇文家的名号。 “要钱,去镇国公府报本公子大名便是”也引得长安一阵奇怪的风潮。 唯独不解的是,宇文杰既是外戚,又是三相之一,还是第一国公,对这“逆子”全无约束之意,就好似任其辱没了宇文家的名号一般。 宇文莽先前的旧将部众口中:“老公爷是何等英雄,早年的大公子又是何等英雄,国公爷虽不曾领军,可也做了次辅,为咱们遮风挡雨,撑着大宁镇国公的威名,怎么到了小公爷这里成了这浑不懔的富贵种?当真是富不过三代不成?” 前院既散,太子妃也对三位王妃和各家贵女未有多留,也一并散去,自己更是跑到前院扶了那隐隐醉得有些不成样子的杨智往后院走去。 “殿下,今日怎么饮了如此多?” “他们回京,本宫高兴,就多饮了几杯,若不是皇祖母奉安,本宫真不知要等多久才能见着他们” 一旁奴婢想去搀扶杨智都被其一一推开,只是搭在太子妃肩上同行,这般举动可是不合礼制,但毕竟是东宫,太子又是别人口里的“温文敦厚”的人主,更是最得陛下盛宠,已经视政两年,言官再傻也不会跟自己未来主子过不去。 勋贵武将再横,有宇文家和姜家在太子身后,也自然是温顺异常,至于那江南道的清流文臣,首辅王太岳是太子太傅,清流虽崇礼,可到了太子这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便过去了。 所以,没有人会怀疑这杨智会在陛下百年之后,登基九五,施仁政于万民,在当今陛下攒的雄厚家底下,布威德于四方藩国。 “这吴王殿下也是,我都说了让他看着殿下少饮些,御医说了,殿下这几日当少饮酒” 姜筠儿扶着扶着就到了东宫的寝殿,侍女太监连忙去给杨智洁面,又递了醒酒汤,漱口药,有条不紊。 行至那张雕龙绘凤的御床之前时,四爪龙袍早已被侍女脱下,放下通黄的帘帐死死遮住姜筠儿与杨智两人。这为何不能饮多饮,自然有了答案。 辽王府已经有了陛下的皇长孙,正位东宫三载,却无所出,太子又不愿纳侧妃。太子可以忍朝中国本当有皇孙的谏言,可她太子妃不能置宫闱谣言之声于不顾。 大多侍候之人也退离了寝殿,东宫的御医也已经等候在了门外,要听声辨事,太子乃是国本,太子妃来日所出之子便是嫡子,陛下大宗正统嫡孙。自然不能马虎,况且不止东宫,各亲王成婚当夜都会有御医在寝殿外听声而辨事。 不时还会提点“上复位”“当含之”“殿下复于上”,宫里规矩大于天,他杨智就是太子也无可奈何。那本起居注里所写之事,不止御医,陛下与皇后娘娘不时也会翻阅。 以示“早育皇孙”之愿。 和东宫后院的忙碌不同,东宫门前停留的马车此时已经散去大半,宇文府和辽王府的马车则未见有启程之意。 无他,宇文府是大小姐宇文嫣还未出东宫,辽王府则是辽王未归。 “姐,大姐呢?父亲可是要我好好守着你俩,瞧瞧,西市去找胡姬作乐我都没去呢”宇文松刚刚听到宇文雪的声音,就掀开了车帘扶了后者进去。毕竟是一等权贵,这马车也是极为宽敞豪奢,定南卫的木材,江南道的布料,西域的香木,连那车帘的流苏都是出自高丽。 “她还未出来?吴王妃邀我一同闲谈几句,便没顾得上寻她,后来问了东宫侍女,说她出府了啊?” 句句提她,却不唤一声大姐,此等女子间的微妙在宇文松口里是体现得淋漓尽致,宇文雪乃是不服输之人,一句“二姐”是绝听不得的。 “也是,大姐自然也不愿等你,对了,王妃娘娘邀你说些什么?是不是吴王殿下也想问问咱们姐夫什么时候回京?我可听父亲说了,宫里面除了太子殿下,就吴王与咱姐夫最亲” 宇文松又是那一副欠收拾的样子,句句不提“楚王殿下”而是直唤“姐夫” 让宇文雪气得拍了他两下“还乱说!” “好了好了,弟弟不敢了,不然等殿下回京,非把我揍一顿不可” 见宇文松告饶,宇文雪便没弃了那番作态,吴王妃倒是也没说些什么,只是说了些女子大婚前的体己话,自然也提到了吴王常常在封地里盼着与杨宸重逢。 送入定南卫的粮草,大多可都是由杨洛亲自督促王府管事选了今年最新的出粮装船西上绝不是用那粮仓里往年的陈米潦草应事。 此刻的东宫里,辽王和宇文嫣一同出宫,宇文嫣心里是打了好几个回转困惑,这一向据传最不苟言笑的辽王殿下在自己面前怎是这般含笑不露的神情。瞧着还有些可亲可爱,绝不似那人口相传的面色凶恶。 刚刚宇文嫣其实等了宇文雪片刻,瞧着被吴王妃直接携着一同出宫之后才转身自行离去。离去途中,又碰上了在东宫里盘桓的辽王殿下。 不过是行了一个万福礼,问安的举动,辽王竟然笑着回了一句“姑娘不必如此多礼” 接着又是一番赞其乃倾城之貌,国色天香的话语,夸得宇文嫣如天花乱坠一般。宇文嫣自然也曾听说辽王最宠王妃,只是今日瞧着辽王只是只顾着出府,也没有寻王妃和皇孙的迹象,便觉着或许也是人口相传间的谣言。 “殿下,臣女家的弟弟妹妹已经在等着臣女了,长安夜寒,不忍他们久等,殿下珍重,臣女告退” 这可是宇文嫣时隔多年头次“说”了这宇文雪是她的妹妹,今日这般的温顺柔情的样子更是听闻宇文雪被赐婚之后的头次。 “姑娘自便,改日本王去镇国公府上拜会,还烦请姑娘引路” “臣女荣幸之至” 镇国公府,未就藩前跟着杨智也没少去,杨复远是真的不识路? 立于东宫门前,瞧着宇文嫣上了马车回首再看之时,才装作环视左右。 瞧着那神色与赴宴之时天壤之别的宇文嫣,宇文松悄悄的在宇文雪旁边耳语了一句: “姐,你刚刚不是说无事么?怎么笑成了这样?” 宇文雪未有多言,任这宇文松如何询问都不开口,若是平日瞧着自己弟弟和宇文雪还要亲近些,宇文嫣定然是要一番冷言冷语 “果然,现在就开始巴结王妃娘娘了” 今日也只是瞧着脸色欣喜,对宇文松和宇文雪的亲近瞧都未曾多瞧一眼。 宇文雪方拖宇文松凑近,说了一句:“叫你多读书不信,没听过无事便是有事么?” 第98章 永文帝的独白(1) 与长安城里明面上瞧着因大雪和年味渐浓的祥和,暗处里实则氛围奇诡,杀机四伏不同。自渝州北上数日翻进横岭的杨宸一行还在庆幸没有因为大雪封山,而寸步难行。 横岭山川八百里,落到如今这时节已经是一片白雪皑皑之景,若登临高处之后见着一片白色的汪洋林海。 直道上的商客行旅渐少,连赴京参春闱的的士子也慢慢少见了起来,一片寂寥下又是连着数日很少搭理杨宸的月依。 实在觉着有些无趣的杨宸缓缓开口:“还好,这雪没让咱们太费些心力,你叔父那边若是南渠没有结冰冻着,这两日或许就该到长安了” “殿下是在庆幸我部朝贺使团没误了殿下入京的大事?若是带着那么些人,抬着大箱子,赶着长鼻兽,怕是多给一月也走不到长安吧?” 月依所言自然是有那么几分道理,杨宸这一路北上,少有停留,又是皆是骑军,只用了不过十日,便走到了横岭山里,照此下去不出五日就该到长安了。 可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没收到什么好脸色的杨宸自然也未有多言。 “去疾,你带两骑去前面探探最近的军驿有多远,探清之后,要那驿丞备些好的酒菜,今日好好畅饮一番” 杨宸穿着的是那副大宁朝亲王独有的纹蟒铠甲,长雷剑挎于左侧,右手握着马鞭对去疾说道。 去疾长于南地,对这北地的气候不大习惯,只是一夜未睡好,便染了风寒,如今瞧着病恹恹的全然没了往日那番年少的朝气。 “诺,不过殿下,今日为何要畅饮一番呢?明日不赶路了么?” “让你去就去,问这么多干嘛” 今日是何日,今日是大宁永文五年夕月十四,杨宸十八岁的生辰,不过在这荒郊野岭里,除了杨宸自己,没人知道。 长安的长乐宫里,皇后宇文云和太子殿下正一同为此事说着杨宸,说他不懂事,都做了王爷还去做那亲自冲杀战阵的事,说他明明知道自己十八生辰可以回京过,却还是选了去巡边误了入京的日子。 永文帝则是头一遭将勤政殿里内阁今日送来的奏折撇在了自己的甘露殿内,带着陈和与随驾之人去了长乐宫西面新建的“忆欢阁”里。 前朝司马家的太宗皇帝有那凌烟阁挂了二十四功臣像,其中一人还是他们杨家的立宗之主大奉的第一任宁国公杨豹。 太祖皇帝慕太宗之盛世,也在凌烟阁之侧新建一阁,取名天渊阁,武将里挂了立国八大国公之像,文臣里只挂了两人。不过众人不知,底楼里有一张画像是太祖皇帝亲自遣人去定南卫的凉山军马场为一邋遢老头绘了一副。 还说了句:“有他看着大门,朕这高阁,可保三世无忧”所绘不是别人,正是唐横这宁骑变革的主导者。 按着太祖遗训:武渊阁,非朕子孙不得入,非新皇登基不可入 从永文帝登基,也快六年不再有人进去瞧过是何样子了。 而永文帝勤政也尚简素,登基六年只在这两阁之后,建了这“忆欢阁”,惹得朝臣隐隐有那“等陛下千秋之后,或也会挂像竖于此阁” 可是自永文四年建成,未曾来过一次,也未有说要给朝中大臣绘像之说。 今日的永文帝杨景,穿着全新的赤色龙袍,手中拿了一副自己瞧了多年的画像,后面的宫人手中还各自拿了十七盒檀木香盒。 陈和跟在永文帝身侧,轻步疾行,旁人不清楚底细,可他却晓得这十七盒里有整整十三盒是从齐王府里带出。 皇帝手中所拿的,或许是今年所绘的图,杨景少年时虽也参政事,但比起杨泰那般受宠要少上许多,在这长安城里与文人骚客煮茶论事,刻石绘图无所不精,只是那时的人们不会晓得杨家大郎就是齐王殿下。 也不会知道这位温文尔雅,谈吐不凡的杨家大公子会离了那芸芸众生,弃了那些诗词歌赋换成本本奏折,离了从前最喜的饮酒赋诗,绝了那动辄欢畅大笑的愉悦,坐在这天下唯一的龙椅之上,少饮酒,不赋诗,也不再动辄欢笑。 连最善的作画一事,也改成了每年只绘一图,且都大同小异,这些图好像比那玉玺还让他倾心几分。 这些亲手所作的画,陪着他度过一个个寒暑,陪着他走过广武末年的桩桩祸事,陪着他从齐王府走进长乐宫,陪着他从长乐宫去了一生唯一的那次领军北伐,陪着他从北奴铁骑的重围里走回长安,陪着他平定兵乱,废了太子,废了高后,杀了鲁王,囚了楚王,灭了周家。 陪着他看着大宁国力缓缓恢复,陪着他看着天下万民的等等烛火渐渐明亮,陪着他见完了直道数千里,水渠千里在大宁的土地上纵横交错,陪着他瞧着这大宁的洛阳仓从十有九空重新填满,陪着他见证户部今年新查的户籍多了数十万户。陪着他在长安城里,都能渐渐清楚北地两藩的骑军重有了和北奴一战的实力,那平海卫的吴藩水师也有了可渡海一战的舳舻千里。 陪着他,一步一步,用五年光景,渐渐的让隐隐传出的“永文之治”慢慢成为天下皆称善的现实。 “陛下,到了”陈和未敢上前,只是弓着身子在杨景身后低声说着,服侍杨景多年的他头次在杨景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不知来处的欣愉,就是登基那日都没有的欢喜。 “把这些盒子放上去,就在阁下等着朕,无论何人何事,皆不可扰朕” “诺!”陈和说完,又对身后的宦人挥了挥手,让他们把手中的木盒放到阁上,杨景不会问是否备好了那挂像所需之物,自然是信得过这服侍了自己多年的陈和。 一刻未到,十七人便出了阁楼,杨景一人入阁,身后之门也随之而闭。为了不扰其清净,这阁外宦人围了一圈,二十步之后锦衣卫也围了一圈,五十步禁军再围了一圈。 静默在这雪里和浅浅夜色中,未知一声,杨景入阁之后,拾梯而上,因为勤于政务,往往深夜乃止,继位五年,除去北伐之时,未有一日辍朝,身子已经不比得继位之前。 不过三四层的阁楼,都要缓了缓气,止步数次才登了顶层。 按着吩咐,十八个用于挂像的架子将这顶层围了一圈,按杨景所信的道家八卦之像,放置在十八卦门之处。 登入顶楼的杨景,未有过多停留,将自己手中那盒檀木也放下,翻到了那个书有“广武十二年冬”的盒子,拿起走到了十八卦门的为首之处,按杨景的吩咐,此卦门取名为:顺 打开盒子,那檀木的香气都盖不住画卷隐隐的传出的书卷气,画纸的周边都已经渐渐的泛黄了。 杨景亲手将其展开,自起首而下,挂在了顺门处的木架上,脑海中好像浮起了十八年前那个下着漫天大雪的场景。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齐王妃赵氏,逆臣赵康之女,有污齐王之名,难为天家之妇,今废其王妃之名,赐酒一杯,许其自裁之,不可入皇陵,其子养于侧妃宇文氏,齐王督之,王府一干知情之人,一同赐死,他日妄议此事者,杖毙之。钦此” 就这样,一个刚刚生下了齐王嫡子的平国公赵康之女,齐王妃赵欢儿只见了一面拼命生下的儿子,便没有要一旁两眼含泪的杨景为难。 也没有给那宫里的嬷嬷动手机会,在杨景怀里饮了那杯索命的酒。 口吐鲜血之时,都是笑着的,“殿下,臣妾是不是不好看了,宸儿这名字好听” 都来不及说要杨景保他一生平安,便咽了气。 若赵欢不死,这出世便没有母亲的孩子便该是齐王世子,嫁于杨景四年方才有所出的世子,其名取自: “帝居北宸宫,故从宀从辰。亦曰枫宸。帝居高广,惟枫修大可构也” 此时的顺卦之架上,一幅杨景十八年前所绘的女子图挂于其身前: 此女着一蓝衣,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隐隐有孕子之像。 杨景置其完全展开,杨景才叹了一句:“十八年了” 十八年前,广武十二年的夕月十四,长安的齐王府内外锦衣卫便有数百。 十八年前,齐王府的一声啼哭之后,是平国公赵府的惊惧捕杀之声。 那一年,齐王妃改成了全无外戚的高氏。 那一年,一个刚刚香消玉殒的女子,被弃在了荒野,楚王杨泰趁夜出城敛之,暗自葬在了赵家数百人的人坑之侧。 无碑,只有一行齐王亲书的亲楷:“吾妻赵氏” 第99章 永文帝的独白(2) 十八年前的夕月十四,锦衣卫抄没八大国公之一的平国公府,赵家老小仆人,悉数伏诛。平国公赵康自裁,其子赵鼎只对着当时在锦衣卫领人抄没的宇文杰说了一句:“有便,告知周公,今日赵家事已完结,愿他辅佐圣明天子于亿万年也!”随即也拔剑自裁。 一家奴用自己儿子换出了尚在襁褓的赵鼎幼子,从一隐道潜出,方才给六百余人死绝的赵家留了一份血脉。 永文帝至此,才性情大变,不再做那太平王爷,想着有朝一日去胶东道就藩,而是安心的做起了广武帝特意选出要磨炼楚王杨泰心性的磨刀石。 走到第二卦前,杨景再开一图,随之道来:“欢儿,你可别怪朕登基后对宸儿的疏远,玉不琢便不可成器,朕离宸儿越远,他也便越能躲在暗处,多些平安。那日朝会,朕瞧着已经比朕还高了些,比起朕,倒是像你多些,朕每见一次,便常常能想起从前同你便衣去夜市的情形” 喃喃自道,又挂一幅于第三卦前,图中女子皆是一人,可衣着好似因季节变换,也有所不同。 “朕本想,宸儿此番回京,便给其加冠,告知他那十八年前的事,让他到这忆欢阁里唤你一声母妃,可如今朝局暗流涌动,朕只愿宸儿在定南卫,离这长安远些,太平一世便足矣,有智儿同他亲近,这长安城里的明枪暗箭,就算在朕千秋之后都不能动咱们儿子分毫” 说完到此处,又换挂一幅: “倒是忘记同你说了,朕已经为宸儿选好了王妃,是宇文靖的遗女,靖兄因朕而死于漠北,此女朕倒也听闻有些聪慧的贤名,必为宸儿一贤助,有此佳妇,宸儿这楚王也可坐得稳些” 杨景不知为何突然笑了起来,多年前,这赵欢要是听闻,可定然会要拆穿他杨景的心思 “若是你在,是不是要怪朕又欺瞒了你?那朕也不瞒你了,当年与靖兄儿女亲家的玩笑之语是一因,朕有愧靖兄也是一因,为了安抚勋贵,好让新政北上,也是一因,身为皇帝的儿子,这是他,躲不过的命运” 杨景摇了摇头,许是为自己的话给想起了些什么,当年先帝为诸皇子赐婚,明明有意宇文云的楚王杨泰被一纸诏书娶了姜韵为楚王妃,宇文家势重,先帝有意让赵家与之抗衡,又让赵欢做了齐王妃,只给了宇文云齐王侧妃之名。 如此想来,那聪明一世,净想着让自己臣子互斗,净想着让一个儿子去给另一个儿子做磨刀石的太祖皇帝,还真是有些荒唐。 “朕知道宸儿在宫里是强忍着跳脱的性子,你瞧瞧,一到封地就给朕惹了这么些弹劾的奏折,但你放心,有朕在,这宸儿头上的天便塌不下来。不过宸儿心仪的那女子,倒是阴柔了些,你要是有知,告诉朕,要不要替宸儿拔了这根刺,算了,朕知你,若是还在,只怕这宸儿要被你宠得无法无天,随他去吧” 不知不觉间,杨景已经挂了整整十幅画像,十幅皆是其口中的欢儿,却在这幅图里,第一次瞧见了略有的衰老之相,十幅画,便是十年光景,杨景是按着自己心中每岁的不同所绘。 “不讲宸儿了,你要想听,自己到朕梦里来,朕慢慢说与你听便是” 展开第十一幅画卷,杨景苦笑一声: “可不要嫌弃朕把你画老了些,朕也想再为你描眉一次啊,早年在王府,你可没少催着朕早些上朝,就是躲着朕为你描眉,怎么,这么些年了,还信不过朕的画笔?朕早就说过,就是成了寻常庶民,朕这手中的笔,也能给你买得起胭脂” 从前那二人玩笑的闺房之语,被永文帝用如此自嘲的语气讲出,倒也显得有些可亲,从前的齐王妃可是出了名的不喜早起,常常因为杨景早朝被闹醒而耍些性子。 每每当杨景趁着其睡着偷偷描了眉毛而故作恼怒,赵欢是平国公赵康独女,赵家本就是北地望族,关中的百年世家,性子跳脱的没个边际,没少让杨景做那告饶之事。 终于,在展开第一幅是那登基之后,每至夜深未眠,醒来所绘的像里,画中的赵欢是凤冠霞帔,穿着凤袍有那母仪天下之姿。 这时杨景才悲愤了起来: “这一世,是朕负了你,负了赵家,若有来世,不愿再生在这牢笼般的天家,与你做一个布衣百姓,耕织也好,读书考取功名也罢,都比这‘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的活死人强,你再等一等朕,等朕为这天下万民迎一个盛世,朕便来寻你” “朕的父皇视朕如他人之子,不许朕做个太平王爷,要朕做二弟的磨刀石,朕做了,为了让二弟的楚王党安心些,就信了那构害之言,害了你,不过那周家,也被朕灭了满门,平国公的仇,朕报了,可欢儿你的仇,朕却报不了了,天子又如何,天子也有君父” 杨景展开画卷的速度快了些,语气也更悲愤了些: “朕的母后不爱朕,从朕废了二弟,至死都不愿再见朕一面,还派人出宫找那些余孽,还让那独孤家暗地里联络旧人,朕视若不见便是,可母后连一句遗诏都愿留于朕,要朕留二弟一家,朕留了,要朕给他独孤家几世富贵,朕也给了,可给朕的,只有这一句:此生母子无复相见” “朕的儿子欺瞒朕,勾连异族,养寇自重,朕的臣子算计朕,算朕还有几个春秋,算朕到底敢不敢自断一臂把那勋贵得罪,把那数十万顷良田还于百姓,朕的武将想的不是一雪兵围之耻,想的不是弓马骑射而是金玉胡姬,那朕就把自己儿子送到边关,朕的文臣自诩清流,却想的不是造福百姓而是结党营私,只有一个王太岳,还一心求死,想做忠臣,欢儿,你说,朕这天子到底该不该像父皇那样杀得人头滚滚,让他们怕朕,惧朕?” “算了,朕知你最不愿听这些朝政之事,怎么还讲起来,可是不说与你听,朕还能说于谁听,这天下之大,生民万兆,可独独有你,对朕无所求,只要朝夕,可他们都不许!” 杨景挂起了这永文五年新绘的画卷,握紧了拳头喝了一声: “他们不许,父皇也不许,可朕为了这大宁百姓,朕忍了!朕只要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朕要还给他们的,不是刀光血影,人头满地,朕要还给他们的是一个盛世!朕不贪恋权势,只要这上天许朕十年为君,朕不要史书里的美谥,朕不要万民的颂扬,朕只要不负这天下足矣” “朕负了你,只能在桥陵还了,工部已经造好了朕的福地,欢儿,先去桥陵等朕几年可好?” 此时的杨景,两眼微微泛起了泪花,十八年的恨意屈辱,在这围着自己一圈的十八幅赵欢画像之前,好似爆发到了极点。 赵家之事,由七家国公在周德主谋之下,联名弹劾谋逆,广武帝震怒不问青红皂白而行。 自古帝王的孤臣,能有几人可活?可赵欢身怀六甲,刚刚生了世子,就被毒酒赐死,口吐鲜血死在杨景怀里,又有何人为此报了半句不平。 杨景环视一圈,从广武十二年到永文五年,昔日最喜作画之人,只是每年绘一幅女子像了,年年不同,所绘之人也好似随他一同经历了这十八年的风风雨雨。 离阁之前,一次回首:“朕,等宸儿回京,再来看你” 至首幅图像之前,又回首一次:“果然,还是十八年前画得像些,你不是说等宸儿出世,抱着他,要朕再绘一图么?怎么就成了如此” 天下最尊贵的男人,穿着龙袍,却不拭泪,任这泪花滴落: “朕,若能再为你描眉一次,此生无憾了” 言毕,自行走下木梯,到了阁楼最低之时,又换回了那副沉稳得有些可惧的神色。 “世人问我建此阁为何?挂文臣武将?挂公侯勋贵?那世人便是看错了朕,他日史书里的圣明天子,被传出了只挂女子像于高阁之内,算不算一桩趣事?” 这类趣事,可是当年赵欢最喜听杨景亲口讲述的事,赵欢不喜听正史里的王侯将相,最喜听那些野史杂谈。 为何是野史?这些事,杨家的史官自然也不敢写,杨家的臣子也不敢看,杨家的子孙也不敢认,便成了野史。 十八年前的齐王府,王妃赵氏,身怀六甲,初有不适之感,仍是陪着身前仔细端详的齐王杨景绘了一张画像,那时的杨景,琴棋书画最善此画,赵氏入府,便不绘山水只绘女子。 赵氏既没,齐王府内所有赵欢的画像,衣物,佩剑,被锦衣卫一应焚之。 一个要把自己儿子心爱之人从大宁的史书里抹去的男子,是大宁开国之君。 一个独自一人记了一个女子十八年的男子,是之后的大宁太宗皇帝。 “史书不愿记得你,那朕一人记着便是” 一声心底的悲叹独子泣血说完,缓步离去,忆欢阁之门也就随之闭上,将这位九五之尊的心事哀愁通通留于忆欢阁这座空阁。 第100章 是回家,也是逃亡 去疾刚刚才领了两骑去最近的军驿传命,要备好酒菜,今日要畅饮一番。在杨宸一行人的周围已经慢慢潜着有一千人左右的队伍。 横岭关的独孤涛两日前收到了家主独孤信的密函,要其挂印几日,赴长安参祭祀之礼,独孤文武不能两全,文臣仕途之人寥寥,又为先太后母族,从前力挺楚王之党,在永文帝即位以来已是被朝廷打压多年。 家中领军之人不少,皆远离长安,在自抚西卫往北宁卫那绵延万里的边地之上,领军之人,又和各部相互游猎,或死于边野,或落个重伤挂甲返家,先帝年间的八大国公之家,除了已经被灭族的赵家和周家,就他们独孤家最为落寞。 主将返家参礼,副将也不敢马虎,老老实实的守在横岭关,秉着不求有功,无过便是功的心思,严令各军不可出城,入夜则闭关,天明再开。 对从长安东面函谷关里潜出之人,浑然不觉,横岭的几处匪窝也收起了从前的明争暗斗,一夜之间齐齐换了山头扑下山来。 长安城边上的这伙人从来就不屑于抢掠贫民,干的就是那些青天老爷不愿下场做的腌臜事,自有线人负责为他们联络,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挣钱嘛,不寒颤。 今日这几大当家只晓得有一个少年领军的校尉要遭殃,根本不知姓甚名谁,这种事做了不少,横岭山高林密,杀完躲起来就完事。 除去匪窝,一女子还带了几个从前在如今兵部尚书杭安家里做过护院管事的武人,腰间自然也悄悄带上了杭府的腰牌,想着一会趁乱丢在地上,故意落人以把柄。 他们自然也不知道这叫帆儿的女杀手,今日要杀的人,不是那个先生口中的“校尉”,而是为了把戏做足,将他们几人的命留在这里给长安的锦衣卫好好瞧瞧。 纳兰瑜要的,不是杨宸必死,而是这行刺一事让长安不能过个好年,兵部尚书杭安,可是首辅王太岳门下走狗,没少给把持武事的几家国公暗地里使绊子,还是九皇子的舅父。只要事成,从朝堂到后宫可就都乱了。 只有长安城越乱,他纳兰瑜才越能火中取栗。 只有一事,他纳兰瑜算漏了,就是杨宸身边根本就不止百余骑,随其北上的只渝州开始就有五十余人的东门影卫潜匿暗处护驾。 “大当家的,做么?”一个披着兽皮的面容奇丑无比的中年壮汉趴在这雪里问着旁边那个只留了一眼,和一长长刀疤的男子。 后者静卧在一侧,瞧着此前约定的在此处截杀的少年“校尉”在山路直道上慢慢走近。 “奇了怪了,妈的哪家校尉这么阔气,这身铠甲可不便宜” “可能就是将种子弟间的仇杀,这他娘的冰天雪地,咱们赶紧完事了回寨子里,那先生自会把银子送来,让咱们过个好年” 这或许是大当家的疤脸男子,有些举棋不定,从未见过那个所谓的先生,只晓得是长安的线人,负责给他们找活,事成之后五五分账,还能保他们只要躲起来,那官军便烧个寨子意思意思就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他娘的,可别是那六家国公的公子” “大当家的,哪家公爷会把自己公子去带兵,带兵怎么着不也得当个将军?校尉,校尉能进国公家里?” “说的是,师爷,干完这票,咱们过个好年,吩咐兄弟们,先放箭,只杀后面的人,堵住就行,前面还有人等着,完事就撤” “得嘞” 说话间,杨宸一行人已经走到了两面山间的狭窄之处。月依忽然勒马停住,如此安静让她有些不安。 “怎么了?”杨宸问来 “殿下不觉得,静得有些出奇?”月依四处张望了下 “你在南地,自然不知飞鸟南去过冬,人都受不了这冰天雪地,禽兽定然也是躲在洞里不出来,这横岭山川足足八百里,行旅能有几人,安静些不足为奇” “可是?” “怎么?怕有人害咱们?本王这是回家,已算是进了京畿之地,天子脚下,谁敢对本王动手” 没有再理会月依的杨宸转头御马向前,他说的不假,这横岭腹地算是京畿之地,也算天子脚下,长安城里没有人会做出这般大逆不道,谋害亲王,祸及九族的蠢事。他还知道那独孤涛治军极严,替长安守着这南大门。 可他不知道的是,没人会相信大宁的楚王殿下,卫军不过百余,可他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楚王殿下,在有的人眼里,或许只是个校尉,只是个被仇家寻上门的冤种,只是一个让寨子里的兄弟过个好年的票子,一个因为天寒地冻活儿少了一点,等着杀他领钱过年的票子。 为了让这些山寨不起疑心,楚王殿下的万金之躯,在今日,只值了三千两。 “放箭!” 两侧山匪躲在林里突然放箭,让杨宸一行始料未及,但铠甲厚些,只损了数人。 “殿下,山匪不是傻子,敢动手定然数倍于我,臣等断后,殿下先行”杨宸侍卫副统领刚刚说完,就按住了想要下马冲上去和山匪砍杀一番的杨宸。 月依随行的两个南诏人,因为没有穿甲,已经被射落马下,月依在箭矢当中左右闪避仍是被一箭将右臂给划开。 “走!” “你等跟着殿下” 杨宸身侧十余人瞬时应声与杨宸往北而行,扬鞭而行,月依也被杨宸一把拽着转身。 其余侍卫,则是替杨宸守着身后,在箭雨停歇之后,未有恋战,也遁向北。可未走多久,就发觉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刺杀。 挡在直道旁的是已经和影卫厮杀一阵过后的亡命之徒,用四百余人的性命,换了那五十余影卫。 瞧着杨宸,除了对银子的渴望,自然还多了两分寻仇的味道。 “拔剑吧,今日躲不过了” 没时间留给杨宸去想到底有谁想害他性命,冲杀过去,活命之后才能想清楚是何人所为。被身后山匪追着过来的九十余骑也纷纷抽出刀剑向前冲杀。 此时,身后小鬼难缠,身前数百山匪,又是一阵近身肉搏,杨宸穿的铠甲寻常的刀剑是伤不了分毫,但若是数倍之敌有一人将其击倒或杀入马下,情形便是急转直下。 月依本来的功夫比杨宸还要好上许多,可因为右臂血流不止,有些力不从心。 “哟,还是个姑娘,真水灵,怕不是个雏,哈哈哈,今晚有福了” 数人一脸淫笑围着被打落马下的月依,或是瞧得有些出神,浑然不觉身后杨宸骑着乌骓马冲了过来。 右臂使着长雷剑,重重一击,便将那最近一人的半边头颅杀开,隐隐可见其喉骨。另外数人则是被分别杀到了胸膛,胳膊,也被乌骓马的马蹄给踏开了腹部。 若是结阵,这伙极少有人穿甲的山匪还真不一定能取了杨宸性命,然刚刚情形危急,容不得多想了。 “姑娘,再这么杀下去,这穿甲的官军可就要杀过来了,还不出手?” “啊!” 帆儿穿一黑衣软甲,先将眼前在杭府里做事的内应一个一个杀死,虽然她明白为了要查案的锦衣卫留“证据”,将自己同伙的命留在这里是先生派他们去杭府之时便在阎王那里给他们点了名。 可在此之前,她帆儿,只杀过那些应死之人,手上绝无沾过半滴他们这伙已经不见天日多年的同路之人。 正如没时间给杨宸去想是何人要在这天子脚下犯此大案一般,也没时间给帆儿去想那日阳明城外罗义所言的对错。 刺客,杀手,眼里就不该有对错,只有一个又一个,该死的人。 杨宸的生死,此时只交给天意,侍卫虽大多倒在血泊里,可二三十骑冲过来,眼前这最后的一百余人如何能挡? 帆儿还是出手了,除了杨宸的命给天意,其他人,都必须死。 纳兰瑜下棋就是如此,无理手极多,还自诩乱局就该无理,无理之圣,便该天下第一。除去输给自己那个姓赵的弟子一局,此生从无败绩。 帆儿的身手要狠辣许多,一杆长枪直接将一侍卫从马上挑落,置于地上,任其被围攻的山匪的砍成几截。 瞬时之间,那身后难缠的小鬼又追了上来,重围之下,已经被匪徒的鲜血给浸了一身甲的杨宸有些慌乱了。 “该命丧于此?” “殿下!”月依一把将其扑倒,从乌骓马上坠下,躲开了数箭。 二人起身,相互背靠,又是连杀几人,“月姑娘,今日怕是走不掉了” “先杀了再说” 乌骓马是受过战阵之训的,瞧着杨宸受困,又冲入一圈人中,杨宸趁机纵身上马,还将月依拉到了马上。 王府侍卫深知此必死之局,纷纷冲到杨宸之前,为其开路。 那帆儿见状,不再与杨宸的侍卫副统领缠斗,想追过去把月依拉下马来,却又被其困住。随即反手用腰间藏的短剑,刺在这至死都要拖住她的男子颈处。 待杨宸刚刚冲出,最后的数骑,纷纷勒马转身,将这直道挡死。 现在的北上之人,只有杨宸和月依两人了,不知该说回家,还是逃亡。 第101章 逃亡,还是逃亡 刚刚逃出生天的杨宸载着月依没有只顾着从直道一路狂奔向北,毕竟那个身手狠辣的年轻女刺客连副统领都是片刻之间取了性命,最后的十骑,或是也难挡其片刻。 又不知前路还有多少,是否也有埋伏,故而杨宸转了马头,骑着乌骓弃了直道向一侧的山路奔去。 没听见月依的声音,只能在纵马狂奔之时隐隐感到腹部月依的双手抱的力度渐渐轻了些。 “再坚持一会,等逃出了这片林子,就能活命了” 左手握着缰绳,右手握鞭,两眼认真瞧着被这山路的弯弯绕绕坑坑洼洼,生怕不知何时就骑到了悬崖边的杨宸没有回头看看身后是否有追来之人,也没有瞧见此时的月依右臂血流如注,将那铠甲给染成了猩红。 可渐渐还是听到了马蹄的声音,乌骓马载着杨宸一人,身后之人是无论如何追不上的,可刚刚遭了战阵,还连着撞了几次人墙给杨宸解围,又加了个月依。如今也是隐隐有些不逮的情形。 “后面有人追来了,殿下,让臣女下马再杀他几人吧” “今日他们要的是本王的命,留你也无济于事,抱紧些,咱们不走山路了”随即又调转了马头,直接纵马进了密林里。 进林未过多久,又听到林子隐隐传来的马蹄声。 “下马,让乌骓帮咱们引开他们” 杨宸刚刚下马,就立时把月依从马上扶下,又将乌骓马向反方向一拍,马儿就犹如通了人性一般向林外冲去,引开追杀之人。 杨宸拖着月依,一瘸一拐的往密林中走去。 这面的去疾在军驿里等来快半个时辰,仍是未等到杨宸,也有了一种莫名的忐忑不安。 “是有何变故?” 实在按捺不住就拖着刚刚到驿站才服下了解风寒之药的病体,往回走去。 除去王府的侍卫,驿丞也害怕是不是有什么变故,遣了十人队随行。 二十里外,瞧见了一场惨剧: 一百余王府侍卫皆死,仅存的几匹重伤战马依靠在尸首旁没有离去。 这直道从北往南由高处往底,横七竖八躺了七八百具尸身,残肢断臂,腹中肠胃,散落一地。 “你,速去告知驿丞,派人来此,另派骑卒去最近的关城通禀:殿下遇刺,卫军全没,生死不明!” 去疾年纪只见过几次战阵的场面,望着可眼前的场景没有慌乱手脚已是难得。 “你们两人守在此处等驿丞,其余人,上马跟我找寻殿下!” “诺!” 这十人队此时除了听命去疾,也不知还能做些什么。 “殿下!” “殿下!” 呼喊之声在几人的大喊下传响山野,林子里也慢慢有了飞禽走兽闻声而惊的响声。 驿丞听闻,顿时瘫软了下去,在自己驿站外十余里处行刺当朝亲王,自己却连半点风声都没听见,若真是楚王有个好歹。 别说这没有官阶的帽子,身家性命都不够赔的 。 被身旁人扶起,强装作镇定,开始调动起来。 “你,速速去横岭关通禀此事,要独孤将军速速派人来!” “你,马上按紧急军情传入京城!” 所谓紧急军情,就是若感疲累,遇驿站则换人换骑,五十里一换,明日早上就能传入皇城。 “其余人,除了杂婆,全都给随本官去找殿下!” “诺,大人!” 这在鸡鸣驿,马嵬驿的盛名下的寻常小驿,一个极少人知道名悬泉驿的山间小驿,却见证了大宁开国以来,第二桩刺杀当朝亲王的事。 数骑纵马北返在今日的结果是: 横岭关副将点军三千,南下悬泉驿,寻觅楚王。 明日早朝之后的结果则是: 锦衣卫新任指挥使景清领五百锦衣卫出长安,彻查此事。 陈和手下影卫于长安一百零八坊,暗查余孽。 太子妃之兄,德国公姜楷率长安南面陈桥镇一万甲士入长安。 八王府新派一千锦衣卫“护驾三王”,无诏不得出。 妥妥的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一时之间,长安城人心惶惶。 刚刚和月依一同掉进猎户陷阱里的杨宸此时已经因为力竭而晕在了受伤的月依身旁。 月依也脱了软甲,将衣物下角用剑截了半边,自己将手给绑缚了起来,好不容易给止住了血。因为疼痛并没有像杨宸那样昏睡太久。 这猎人的挖的坑里面没有设下其他的陷阱机关已经是这倒霉一天里为数不多的幸运。 可这并没能让月依庆幸太久,因为腹部也被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无奈得只能背过身将那贴身的衣物解开擦去血迹。 还是害怕杨宸突然醒来瞧见些不该见着的,“啊” 将腹部的开口给挤出淤血时,月依还是疼得叫了出来,妙龄的女子承受着这些成年壮汉都无法忍受的疼痛已然是到了极点。 月依的惨叫倒是叫醒了杨宸,吐了一口雪化开的而导致的淤泥。“呸!” “你干嘛!”月依大叫一声:“不许看!” “这坑里就咱们两人,伸只脚都费力,我能躲哪儿去?”杨宸的语气里有些无奈,这坑绝对不只是为了捕猎小的走兽,定然是要那种可以用来剥皮来卖的巨兽。 今日就算躲过了杀手刺客,若是逃不出这捕兽坑,也难逃一死,要么是被那些出来捕猎的巨兽当作猎物给咬死,要么在这坑里被活活冻死。 “闭眼,不许看!”月依吼了一声。 “本王就算看了,你现在打得过我?”为了解闷,杨宸玩笑了一句。 可月依却是个狠人,先是将那长雷剑给拔了出来,这是趁杨宸昏睡时取下来截衣物的,现在倒是可以派上用场了。 “你居然防着本王?”杨宸想不明白,今日都算是生死之交了可这月依还提防着自己,又只得故作悻悻然的说着: “好男不跟女斗,不看就不看,搞得谁稀罕看似的,你快些弄好,本王闭眼想想咱们怎么出去” 月依点了点头,伴着自己不时的惨叫将那腹处口子的血给止住了,重新穿好衣物回首之时发现杨宸居然没有闭眼。 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人,瞧着那绝不同于中州女子贴身之物的月牙部姑娘服饰,杨宸其实闭了眼睛,可闭眼之后又悄悄的多看了几眼,见着月依快穿好了才睁开眼来。 圣人所谓的“非礼勿视”之言,在此刻生死未知之际,想多饱两眼眼福的欲望前,不值一提。 “你!我要杀了你!” 说完红着脸的月依站起身,将那长雷剑握在手里,可杨宸脸上全然没有那日打猎时手足无措的慌乱神色。 “本王刚刚才睁开,你爱信不信,先瞧瞧怎么出去” 杨宸坦然的起身又用那不容置疑的脸色将长雷剑收了回去, “这坑高了些,两侧的土因为下雪也松软了些,你一会站在本王肩膀上,跳上去,去找到巡视的骑卒,用本王的腰牌,让他们来救本王” “为什么你不上去?”月依站在杨宸身侧只矮了些许,用手摸着自己的腹部伤口。意思自然是自己受了伤,上去了不知道何时才能走到直道上拦住往来的骑卒。 “你轻些,在本王肩膀上跳着应该可以出去,要是本王去趴,要么把你踩死,要么等本王找人来救你时,你被冻死在这洞里,你要么被那横岭里野兽给叼走” “野兽冬日里都不出来,你欺我三岁小孩呢?” 杨宸倒是真的用了吓唬三岁小孩的语气讲起了自己在宫里查阅密档时,书里所写的横岭独有之兽: “本王原来在宫里瞧过密档,这横岭里有独有的野兽,似熊似虎,又黑白相间,巨硕无比,林中诸兽皆不敢欺,据说,此兽叫起来时,狮虎皆避,就像什么呢?” “乌!乌!” 还真的传来了,不是人的脚步声,声音杨宸也不曾听过。 第102章 生死之交(1) 没等月依踩着杨宸的肩膀试着跳出这个陷兽坑,就已经有一头出现得有些不合时宜的猛兽独行了过来。 一头两人从未见过的野兽,是那杨宸在宫里密档里所见的横岭异兽的主角,黑白相间的毛发,似熊又似虎,两只眼睛瞪得老大凑到了陷阱旁边,瞧着陷阱里的两人。 “这?”月依看着嘴角还带着血迹,像是刚刚用食一般的异兽有些惊惧。 “看,本王没吓唬你吧”杨宸其实内心也有些惊慌,因那密档里有明言:异兽喜食竹,偶食他兽之荤腥。 原想用此来宽慰月依,可见着这异兽的爪牙上皆是血迹,就明白这偶食的时刻还真的就是这不偏不倚的今日。他兽是什么杨宸不敢断定,但人肉此兽估摸着也是来者不拒。 将长雷剑拔出剑鞘,双手握紧置于胸前,对这着横岭异兽。后者探了探头,瞧着是有些憨傻的举动。 杨宸和月依二人自然是不知其实这跳进的陷阱,原本就是横岭猎户为这异兽和其他冬日里不休息于穴的猛兽所备。 此类猛兽之肉往往酸涩,不为人所喜食,通身最珍贵的就是那身毛皮,熊,虎,异兽之毛皮通身完好送去长安的作坊能卖个好价钱,若是毛皮被划开,这所值的银子可就得大打折扣。 这也是猎户不在陷阱里多设机关,只是将坑挖深些,要其在此自生自灭,没了气息后再来拖出山去的奥妙。 月依拍了拍杨宸的身后:“这熊好像刚刚用完食,对这陷阱也有些害怕” 杨宸知道月依害怕,故作镇定:“这叫横岭异兽,不是熊” 说完瞧着此兽只是在陷阱周边打转,估摸着是盘算着这陷阱下去后便上不去的缘由,可是神情憨傻,却能瞧出些不甘。 “二哥原来说过,兽能通灵,咱们蹲下去,让它好好瞧瞧这坑有多深,断了它的念头”月依轻轻道来,便蹲了下去。 杨宸嘴上说着:“要是咱们蹲下去,它跳下来,就算不被咬死,也得被砸死”可身子却是顺着月依一同蹲了下去。 果然,未出片刻,这异兽探了探脑袋,还将一爪伸进陷阱里试了试能否抓稳,摸着有些湿滑便不情不愿的离去。 二人这才在洞里松了口气,然未能松气多久,在试着了三四次跳出洞去无果后,彻底放弃了这凭着二人自己跳出去的念头。 “我使不上力了”月依因为跳了三四次,最近一次竟然是头次翻身一跃双手抓到了陷阱顶上的松土,可未能使得上力气就垮了下去。此后便是一次不如一次,右臂的血还重新开始流了出来。 “算了,去疾这小子此刻应该去找人来寻我们了,省些气力吧,撑下去” 杨宸语气里有些轻描淡写,可心中全是不甘和悔恨,一心想着早日回家,竟然没有多派游哨探路。可游哨探路本就是两国交战之时才用的手段,怎么就该用到自己大宁的天子脚下。 杨宸想不通,也不明白,何况他很清楚,仅仅用一个驿站的人手想寻到落到密林陷阱里的二人是决计不够的,最近的横岭关守军急行军也得明日再到。 可这已经快伸手不见五指的山里,这开始让披着铠甲像是披着冰块的陷阱里,如何能活过今夜。 无论如何杨宸都想不明白,那阻止他替大宁将南疆三夷荡平的阻碍不是三夷合力的箭雨,而是这林中的陷阱,那阻止他替定南卫两州百万生灵,替四关十余万边军谋个太平的阻碍不是天灾,而是人祸,不是庙堂的波诡云谲,私相暗授,而是这不知可见天明的冬夜。 “是本王害了你”杨宸放弃了筹划,坐到了月依身侧,一来想着省些气力,二来是给那穿着轻甲已经开始冻得发抖的月依一些取暖的依偎。 后者却好似不领情,仍是直直的坐着,丝毫没有领情靠过来的意味。 月依苦笑了一句:“就这么死了,也没什么不好,拉个大宁的楚王垫背,不亏” 杨宸被这没有根源的话语给逗乐了:“没了我这楚王,本王还有一个未就藩的弟弟,正好封到定南卫,实话告诉你,他可没本王这么心善,他做了楚王,才是你们南诏百年的祸事” 杨宸都觉着有些冷,便将手伸了过去,强拧着把月依摁到了右侧,靠在怀里。 “殿下!” “取暖而已,本王才没心思占你便宜,活下去,才比什么都强” 杨宸有些意外,这月依难道也是自己这般识时务的人?居然没怎么抗拒就被自己给拧在了右臂之下。果然,抱着之后,那因为寒冷而抖动的身子渐渐平缓了下去。 月依也不是憨傻的人,今夜若是没有人寻到他俩人,在这坑里必死无疑。 随即脑子里想了半晌,觉得该坦白些什么,便主动开口说道:“其实,我骗了殿下” “你是想说,随本王北返绝不是因为购粮耽搁了,渝州你叔父未有停留等你也不是因为怕误了水路入京的时辰而是其他缘故,对否?” 月依点了点头:“其实,随殿下北返,我也不知道叔父是为何要作此安排” “刺探军机,或者另外一件本王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杨宸说到此处,在暗里轻哼了一句。 “哦?殿下知道?”月依提了提兴致,她的部落里,最懂人心算计的,一个是叔父月赫,一个是兄长月腾,二人皆是仰慕中州风土之人。领军打仗还可,论其心计,月依全然就是张一尘不染的白布,所以也想听听杨宸的话。 从那日渝州城里赠衣之后,还有那大醉之后是杨宸亲自背她照料她的雨夜里,月依便对这个自己好似从未看清的男子提不起太多的恶感。相反,莫名的有了一种依赖,一种不可以说清的依赖。 而且这种感觉在李易所谓的看相之语,自己刻意疏远杨宸多日之后愈发强烈。 “你叔父,或许是想让你同本王交好,在朝堂上替你们南诏美言几句” 杨宸说来,月依点头称是:“军机一事,从渝州之后,我便觉着不对,可不明白叔父为何不直言,与殿下交好之意,叔父倒是提了半句” “你叔父不知我大宁朝堂,本王在朝堂里,全无根基熟络之人,其实根本不能替你们南诏说些什么,何况,封王替外夷美言,定会让有心人妄加揣测,定个私通外藩的名头” 说完之后,暗里瞧着有些不解,又说道: “本王是朝臣眼里不受陛下宠爱的皇子,任谁都可以横踩一脚,本王替你们说话,才真是落人以口实,授人以柄” “今夜或许就要死在此处,那些事,与我无关了”月依叹了一句,其实照她心中所想,若是他日被嫁去了藏司,为那红教僧首的儿子为妻,或许才真是生不如死。 “胡说,本王乃是陛下之子,有天命照拂,怎么会死在此处” 杨宸的话语里故作的不甘,无非是想逗月依再欢愉些,对月依这个比武能胜过自己,又生得一副好容颜的女子。杨宸其实并无太多的他想。 起初是试探,故而有那故作无赖,胆小懦弱,骄横不法的举动,月依便信了,对他多有鄙夷,可知此人除去领兵打仗,全无心计。 继而是利用,想用那不需要多少时日便能猜破的购粮由头,将计就计,探明些十二部的内情,为他日扶弱击强做些准备,利用月依对自己的一份信任,在他日给大宁的骑军踏入南诏做个铺垫。 可最后,就有了一种奇怪的感受,不同于青晓的年少相知,不同于白梦的琵琶声起生怜悯,是一种莫名其妙的亲近,一种好似很早之前便相识相知的亲近。 是这种同为一类人的亲近,让杨宸在阳明城的街头会生了带她去潘家饮酒的念头,是这种因为其天真和无端信任而觉着的亲近,让杨宸在渝州的码头想着赠衣于她,好让其可以不会为大宁北地的严寒而苦。 一人为自觉不受宠的皇子,连封王都好似是平白占了一份便宜的事,连封号都是自己父皇心头逆鳞的楚王,五年不得圣眷的疏远,注定了让这个年少心怀抱负的七皇子殿下在发恨自强之余,心底生出了一片荒芜。 这片荒芜,绝不是那平乱后礼部赵构宣的那道盛宠无比的圣旨可以抹平,绝不是那四王赐金之最便可了事的无辜。 一个为自小受宠的月家独女,为了兄长继位的大事,脱去了裙摆换上铠甲,擦去胭脂水粉染上层层血迹,不得不离了吊脚楼从了军伍的妙龄女子,可最后却发觉被那最爱自己的父亲,要当作筹码一般送去藏司和亲。 比起和亲,其实更像是平白无故的送礼,月依恨的,不是突然的错愕,而是全无准备的变故。可以为了南诏百万军民而死于疆场,但为了百万军民用自己去藏司做那一生的活死人,月依有些不能接受。 不能接受的还有自己那南诏百年来重新一统十二部的大英雄,怎么此刻变成了要用自己女儿去卑微求援的大首领。 “这样的首领,还不如不要”从离了南诏,月依不止一次如此想过。 相对静默无言了片刻之后,二人一同说了一句: “你” “你先说吧” “算了,还是本王先说” “嗯” 第103章 生死之交(2) 杨宸顿了顿,将眼睛抬起从那陷阱门口抬起,望了望全无天色的夜空: “其实本王这次与你一同北上之初便存了用你做来日南诏变局里活棋的念头,你要知道,本王...” 杨宸正说着就被月依给用手止住了继续的说下去的嘴,月依已经冷得有些发抖,杨宸接下去自然是讲什么两国各自的道义之类的话。 可月依不想听,更不愿去听,有了所谓的道义就可以为所欲为?有了所谓的道义就能不顾人情冷暖,就可以将自己最爱的人推向一个永久的对立之处?为了所谓的道义,就能让自己的女儿去藏司做那活死人? “殿下不要讲了,臣女有些话想对殿下讲,若是殿下可以逃出生天,替臣女把这些话告诉叔父吧” “你说什么浑话呢?” 月依说的不是浑话,受伤的她,还穿着轻甲,这林里的冬夜中,没有受伤穿着藩王制式护身铠甲的杨宸很显然更能撑下去。 “请殿下告诉叔父,我不怪他将我留在阳明城,也不怪他将我带出月牙寨,留在月牙寨里,臣女不过是徒增伤心罢了,请殿下务必告诉叔父,愿带我来大宁走上一遭,瞧瞧寨里看不见的山水,不用担心是否明日就会被嫁去藏司,臣女已经很感念了” “什么嫁去藏司?”杨宸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么一句。 “要叔父告诉父亲,我不恨他,就算我知道了父亲要将我嫁去藏司,好给大哥换来藏司的僧军让大哥做上大首领,我也不恨,只会撒娇的月依在拿起弯刀的时候已经死过一次,无非是穿起嫁衣再死一次罢了” 听到这里,杨宸自然也明白了何为嫁去藏司,除开大宁,南诏周边只有藏司最为强大,可以有扶立月依那体弱的兄长做上首领的实力。 只是在杨宸眼中,这是月凉为了大位不旁落于他人之手的无奈之举,可杨宸不知道只有月腾坐上大首领的位置,才会让月牙部因为一统十二部而大伤的元气在与大宁和藏司同时修好的前提下从强弩之末重新焕发生机。 在杨宸的眼里,用嫁女儿的方式换取支持的人,是自私可耻的。大宁的太祖皇帝可是有:“不称臣,不纳贡,不和亲,不割地”的祖训。 出自杨家,又是在大宁国势蒸蒸日上四夷宾服的日子里长大的杨宸今日听闻了这类月牙部的秘闻之后,自然是瞧不起那位旁人眼里一统南诏的枭雄了。 可月凉的无奈,又有何其多?一个在自己病重逐渐收服了武将的侄子,一个崇尚勇士百年的部落,一个好不容易一统的十二部。留给他这个年轻时凭着勇武坐上首领之位的百年英雄的日子可不多了。 “别老说什么死,不吉利,你别说了,本王给你讲讲长安可好?” 杨宸说着,将身后的红袍给取了下来盖到了两人身上,虽仍是冷了些,可多少能挡些风了。 “长安,有九个城门,每个城门都比那阳明城的大门可要气派许多,城墙也要高上不少,那大奉国势衰颓,被北奴和藏司孤军深入打到长安城下数次,可没有一次被破城,就是得益于此,长安城里有一百零八坊,还有东西两市,东市是那寻常百姓作乐的地方,西市是皇朝勋贵,朝臣子弟享乐的去处,有西域来的胡姬,有高丽来的木器玉石,有北奴来的骏马,还有藏司的高僧在那烟花讲经,稀奇得很,等到了长安,本王带你去瞧瞧?” 月依只是点了点头,却没有言语其他,除去年少时在月凉和月赫怀里待过,这是她第一次在一个男人怀里体会着些许温存。 “诶,怎么没听你讲过你的娘亲呢?” 杨宸或是想让月依再提起两分精力,开口问道,可月依只是语气平静的说完: “我没见过娘亲,我只知道娘亲是因为生我而死,是水西苗部最好看的女子” “那你娘亲应该会保佑你走出去,去看看天下最大的长安城,去看看最雄伟的长乐宫,再回去月牙部,让你的父亲消了把你嫁去藏司的念头,他要是敢把你嫁给藏司的和尚,本王就带兵把你劫了,看他敢怎么样” 这自然是胡话,存心逗乐之语,可都是彼此预料中的将死之人,这言语的玩笑究竟几分成色值得玩味。 “你呢?也没听你讲过你的娘亲”月依头次主动的将手从一侧地里移到了杨宸胸前,抱得紧了些。 “本王没有娘亲,本王只有母后.....” 杨宸给月依讲了宇文云对他的严加管教和疼爱,却唯独露了三年前那场鲁王伙同周德趁永文帝北伐兵败被围作乱之时,只接了杨智却将他留在了皇子居所的事。 就是从那一晚,杨宸头次杀了人,也是从那一晚,杨宸开始对那个宫里私下流传他并非皇后生子的传言开始起了怀疑。 这一夜的隆冬时节的陷阱里,讲完了长安,讲完了自己母后杨宸已经只能听见月依的呼吸越来越沉。便将月依抱起坐到了自己身上,让月依的头靠在了自己脖子上。想着能再暖和些。 如此暧昧不清的举动,月依不仅没反抗,反而连反驳之语都没有。只是沉沉的两腿伸开坐在杨宸身上趴着,睡着。 另一侧去疾已经带人找寻了许久,漫山遍野的“殿下”之声,却并没能带来回应。 驿丞也拼了老命,骑在马上扯着嗓子喊着:“殿下!”“楚王殿下!” 就在万般无奈之时,瞧见一匹通体瓢黑的骏马从一林里出来,随即向去疾喊道: “大人!”“大人!” 诸人和去疾闻声举着拿着火把向此处赶来,驿丞向靠近的去疾说着:“大人,这里有一匹骏马” “是乌骓,是殿下坐骑!”去疾寻觅了许久,忧心极甚,瞧见了乌骓马自然是惊喜万分。乌骓马或许是不清敌我,起先瞧着驿丞之时不敢靠近。后来望见了去疾,才顿了顿马蹄,嘶鸣了两声。随即调转马头,又向林中走去。 “跟上,不许出声,是乌骓要给我们带路” 去疾吩咐完,一时之间数十骑皆跟在乌骓之后走进了这没有路的密林里,乌骓用了快两刻,才在林中弯弯绕绕的走到了今日与杨宸分离之处,却未瞧见杨宸,便围在那棵树旁,嘶鸣之声有些凄惨。 “殿下,或许就在这附近,分作八队,往八个方向去找寻殿下,喊大声些!” 驿丞也对因为没有用饭,还找寻了许久,已经是人困马乏的众人吼道:“今日若是找不到殿下,尔等皆要祸及三族,还不速速按着大人的吩咐去找!” “诺!” 一时之间又是“殿下!”“楚王殿下!”的呼喊声伴着火把熊熊燃烧的点点微光在这密林里此起彼伏。 此时的月依,连因为寒冷而冻得发抖的起伏都要轻了些,杨宸的两脚也快没了知觉,推了推月依,后者却连只有呼吸没有回应。 “月依,不能睡!”杨宸大喊了一声,仍是没有应答,这是杨宸第一次喊月依的名字,可再出不去,或许是最后一次了。 杨宸也困了,两眼闭上之前,想的最后一人,不是长安的父皇母后,不是阳明城的青晓,而是一个他梦里,数次臆想的一个女子,好像这个女子比宇文云和他还要亲近些。 “殿下!”去疾大吼了一声,本以为乌骓能带他找到杨宸,哪怕是因为受伤不能骑马都算是最好的消息,可是仍然没能收到回应,横岭关的骑军还没来,仅仅凭着这附近两处军驿的数十人在这横岭的密林里如何能找得到。 “这夜里,可比山下要冷上许多,再找不到就完了!” “大人!前面地上有一张丝巾” 一个手持着火把的士卒对去疾喊道,去疾纵马过去,下马捡了起来,这张是青晓在杨宸领军平乱之前,亲手绣的秦王破阵图。 从那之后杨宸一直是随身带着,今日将乌骓马拍走之后,带着受伤的月依逃命之时不慎落了出来。 起先去疾不解究竟是何物,可这最下之角的一个“晓”字,让去疾脸上瞬时变成了狂喜。 “殿下!殿下就在附近!” “大人!这猎人的坑里有两个人!”二十步之外,另一组寻觅的骑卒向众人唤道。 去疾狂奔过去,只见着月依坐躺在杨宸身上,杨宸铠甲之后的披风在月依身后,二人已经好似没了知觉。 去疾跳了下去,摸了摸两人颈处,还有脉搏,便让纷纷围过来的众人协力将两人拖出陷阱之外。 “殿下,挺住,马上快到了” 去疾骑着乌骓马,将杨宸绑在自己身后,向悬泉驿奔去。 而此时,到长安送杨宸遇刺消息的驿卒已经依稀看见了长安的城墙。 第104章 人心各异(1) 天色渐渐明了,杨宸和月依躺在悬泉驿仅有的两个雅间内昏迷不醒。杨宸的情形比起月依竟然还要危险几分,额头的滚烫和嘴里不时的喃喃自语那驿站的医师从天明瞧到午后也只憋出了一句 “大人,小的已经给尽力了,如今殿下的情形只能看天意如何了” 面对因常年在驿站给往来驿卒瞧治病瞧马,操劳过甚,明明是刚过不惑却已是须发两白的医师。 悬泉驿丞没好气的说了一句:“天意,天意!事事都要看天意,朝廷养你们干嘛!” 这人又将身子放得更低,悬泉驿丞随即又将手一挥:“退下!” 屋里一夜未眠的去疾和悬泉驿丞虽是心急如焚却也无计可施,山里少药,所谓医师其实也是既可以治人,也可以治马的半流子医术。 “大人,小的昨日已经派了两拨一等卒子往横岭关和皇城送去了殿下遇刺的消息,估摸着横岭关的守军已经往此处赶来了,定有随军的医师,殿下乃龙子龙孙,自有天命照拂,定然可以熬过此劫,大人不必如此忧心,且去休憩片刻可好?” 这驿丞的年纪比去疾大上了两轮还不止,只是在杨宸身边带了几月对这一声一声的“大人”没有太多的不适应。 “这横岭守军来此还需多久?” “护卫殿下,自然不必用虎符,若是骑军疾行而来,今日入夜估摸着可到” “可是往直道而来?”去疾又问 “大队骑军应是直道而来” “乌骓马可日行千里,那我去把医师带来,可以少些时辰”去疾说完就想往外走去,这个年纪就是这般的说干就干。 “大人,可以往林中传递军情的小道而去,小的现在派人为大人带路” “好” 未过片刻,两个领路的骑卒领着去疾从直道一侧的小路纵马向山里行去。 那一路抄着小路,在直道上驿站换了马匹的骑卒最终在散朝之前到了长乐宫外。 “悬泉驿急报:楚王殿下遇刺,生死不知!” 卫戍宫门的羽林卫接过只有紧急军情才会用的赤色封口文书。 入长乐宫登九十九层宫城梯子将其交于奉天殿外锦衣卫,再由锦衣卫入大殿交于陈和。 因为是夕月的半月大朝,今日的朝会比寻常日子要拖得久了些。 永文帝赐宴,各朝臣用完之后正在大殿里等着皇帝用完后继续论政。出自北地的皇朝勋贵,世家恩科出身的朝臣如今和多出自南地的清流寒门之臣已经隐隐有了水火不容的趋势。 一来,首辅的“一条鞭法”北上四道之事,二来,即将在长安开考的春围,陛下是否还要继续给不读五经的世家勋贵子弟赐恩科,三来,明年北伐六部如何准备,四来,太后奉安,大宁的封王返京,各国的赏赐如何,桩桩件件,千头万绪早就让这些纹禽莽兽的大员们叫苦不迭。 永文帝杨景坐于龙椅之上,穿着正黄五爪龙袍,在用膳之时,暗暗瞧着自己臣子的神情。 太子杨智容光焕发,王太岳作为首辅闭眼假寐,宇文杰则是站在王太岳之侧,两眼有些失神。 “陛下,急报”陈和一阵小跑,到了永文帝耳侧低声说道。 “楚王殿下遇刺”陈和说完,双手将那赤色军情奏报交予了杨景。 杨景的脸色刚刚听完,其实就已经垮了大半,看着文书里悬泉驿丞所写的:“殿下或有不测”心底忽的抽搐了一下。 一手撑在面前的龙案之上,这一举动让下面的文武百官纷纷正色肃颜,纷纷垂首候着。 唯有太子,王太岳,宇文杰是平视眼前,足见显示身份之不凡。 “锦衣卫指挥使何在?” “臣景清在”一穿着武官莽兽的中年男子走出武将队列,跪于正中。 “速去横岭关外悬泉驿,彻查楚王遇刺一案!” “臣领命!” 一言既出,文武百官心中纷纷泛起了嘀咕“这时候办大案,是嫌不够乱么?” 一些广武一朝的旧臣还依稀记得,也是楚王杨泰遇刺,先帝可把齐王党给收拾得干干净净。一月之内,连坐了数万人。 可接下来永文帝的圣谕更好似将这种揣测给坐实了 “再加一千锦衣卫,入八王府护驾,无朕旨意,不得出入” “德国公姜楷,率军一万于长安外,严查九门,至太后奉安阳陵” “礼部着韩王,晋王,湘王,许增派卫军一千,回京参礼” 因为镇国公宇文杰做了门下省知事,内阁次辅,故而武官队列之首乃是如今太子妃的兄长,德国公姜楷。 其出列叩首,“臣遵旨!” 礼部尚书李德裕也出列叩首拜之领命。 在此之后的文武官员没了那份今日就非得在朝上争个你死我活的念头,当朝亲王被刺,山雨欲来风满帆的势头在永文帝的圣谕下更显其危. “护驾三王”,这些平日里勾心斗角的大员们怎能不清楚暗处的玄机,无诏不得出入,这是明摆着陛下怀疑到了自己儿子头上。护驾是真,查案或许也是真。 可向来近人情的陛下怎么在毫无证据的情形下就如此行事? 再有,从永文二年那场兵乱之后,四镇出一万甲士入京以备不测乃是头次,长安城里岂能不人心惶惶? 这些答案,只能等散朝之后,去那西市当着胡姬空空如也的肚皮,和三两个同僚议议此事。 或许是君臣之间的默契,原本因为吵架而一拖再拖的朝会经过此事一闹,只用了一刻就在恭贺万岁的齐声当中退了朝。 德国公姜楷和锦衣卫指挥使景清是最先离开大殿之人,皇命在身自然是片刻不敢耽搁。 “德国公是要去陈桥点兵?”景清问道,却没能等来姜楷的回答。 姜楷之父早亡,作为德国公姜善的嫡孙袭了爵位,刚过而立之年就做了武将之首,姜家也在其妹姜筠儿做了太子妃后成了仅次于宇文家的外戚。 人生得意之人如何看得上京城里有“恶狗”之名的锦衣卫指挥使景清。 姜楷不屑的哼了一声:“自然是,我劝景大人还是好好看路,莫要只顾前程,忘了脚下” 景清自然明白姜楷的话里有话,做锦衣卫指挥使,就是陛下养的狗,陛下不好杀的人得他们来杀,陛下不好查的人得他们来查。陛下若是想要某个人身犯大律,掘地三尺都得翻出朵花来。 作为皇帝时时刻刻悬在文武百官头上的一把刀,自然是不讨喜的孤臣。何况他景清的底子可不干净,除了内阁大员和几家勋贵,哪个没被他暗地里拿着把柄讹些身外之物。 太子杨智今日倒是没与首辅王太岳一同出宫,而是和宇文杰走到了一起,成为不少人暗处嘀咕的话柄。 “臣,参见太子殿下”宇文杰见太子杨智走了过来躬身行礼问安。 “舅父不必多礼”杨智扶起了宇文杰,比起平日里动不动就是“镇国公”的喊话,到底是这一声舅父亲近些。 “太子殿下可是有事吩咐臣?” “舅父,七弟遇刺,本宫全然不知情形,也不便派人出京,若是今日舅父收到了什么音信,可要知会本宫一声,本宫也好安母后的心” 此时的杨智自然还不知道这场刺杀的严峻,因为那悬泉驿丞写信之时也不曾看到那一千余尸身横七竖八的摆在直道之上的场景,也不知道楚王究竟身在了何种险地。 锦衣卫到八王府“护驾”,他东宫虽无明言自然也该识趣一些。 而宇文家不同,楚王乃是来日宇文家之婿,于情于理派人去横岭关探些音信都是人之常情。 “臣,领命”宇文杰对杨智这个外甥其实打心底有些疏离,本是自家人,可一直站在王太岳那帮清流新党身后摇旗助威。 对许多人都是那副仁善的面孔,亲近异常,却对自己这舅父常常冷言冷语。 宇文杰不止一次问过“难道血亲真有如此重要?” 本是庶出的宇文杰可是在宇文莽嫡子宇文靖身死漠北之后才被先帝恩赐了袭爵的身份。 否则,连这一声“舅父”,都是无论如何当不得的。 此刻的宇文府,宇文松扯了老命往宇文雪的院子里跑去,今日花了一百金才从姜楷幼弟姜韬那里得到的消息他是一刻也不敢耽搁,唯恐被自己父亲抢了先。 “姐!” 宇文松刚刚跑进宇文雪的院子里就扯着嗓子喊道。 可宇文雪却尚未起身,这也是天人之姿又聪明伶俐,懂事乖巧的宇文雪最为人诟病的一点,因为喜欢读书,常至深夜,而白日又久久不起身。 为了此事,皇后宇文云先前还专门派了宫里的嬷嬷来惩教了一番,可嬷嬷回宫又是一切照旧。 “少爷,姑娘还未梳洗呢”宇文雪的侍女小婵在宇文雪的屋外拦住了宇文松。 “小婵,你放我进去好不好,我有大事要跟姐讲”宇文松在府外是怎么无法无天怎么来,在宇文府里尤其是宇文雪的院里却最是守礼。 别说宇文雪,就连宇文雪的侍女小婵他有时都愿意放下身架去做些求饶告请之举,可这也成了外界传言宇文松性情乖戾,罔顾礼法的又一力证。 “少爷,您若再是如此,一会姑娘可以恼了” 第105章 人心各异(2) 小婵威胁道,一般说来此处,宇文松往往就止了破门而入的念头,要么去找其他乐子,等午后再来,要么就乖乖的在门外等着宇文雪梳洗。 或许是听见了屋外的争吵,宇文雪披了一件貂衣就起身走到了门口,想着教训完今日没个正形宇文松再去睡上一两个时辰。 “宇文少爷今日说不出个一二来,本姑娘可就要把少爷倾心柳家姑娘的事给传遍长安了” 宇文雪打开屋门,虽未梳洗,可慵懒倦怠之余仍是可见其花容月貌之色,倾心河东柳家姑娘的事,宇文松只告知了宇文雪一人,怕的就是传出去,工部尚书柳永听到恶贯满盈的宇文少爷倾心自家姑娘,就把自己的宝贝闺女给嫁了。 宇文雪本想的是宇文松今日定然是没寻到什么乐子,到自己院里来讨些气受,听到这里就该连连告饶,姐弟二人游戏一番便各自散去。 可宇文松脸上忧虑的神情愈发不像是往日那般的装模作样,“若是大事,姐你可得赔我这一百金从姜韬那个掉进钱眼里的混账那里买来的消息” “本姑娘哪里来一百金?爱说不说,不说就赶紧去找曹家邓家那两个不成器的陪你去翻人柳家的墙” 本来看着宇文松的忧虑,宇文雪都已经隐隐动摇了起来,可听见这不着调的话,是又气又笑。 “姐,楚王殿下在横岭关外遇刺,生死不知啊”宇文松认认真真的说完,可宇文雪却好似在看戏一般。 “演完了么?下次编个像样的借口,另外本姑娘提醒你,咱们家虽是皇戚,可你今日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被锦衣卫传进宫里,你看皇后娘娘怎么收拾你” 原来这几日宇文松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些杨宸北返的事说与宇文雪听,播州城门重开却不入,什么便衣入渝州,什么巴中郡里飞马过河啊等等,难辨真假。 其实宇文松还把那便衣入渝州给修饰了一番,长安坊间可是传言楚王殿下便衣入渝州是去逛青楼了,否则谁能解释不去那府衙大院住着,却来去无声无息呢。 “姐,我不骗你,姜韬已经跟德国公去陈桥镇点兵了,陛下有诏,要一万甲士入长安,严查九门,护卫帝京,一直到太后奉安阳陵” “宇文松!假传圣旨可是死罪!”宇文雪仍是不信 “姐,我骗你干嘛,锦衣卫景清已经带着五百人出长安了,还有一千锦衣卫已经去了八王府护卫其余三位王爷” 宇文松说完,有些无奈,本想故作恼怒宇文雪不信自己,好被哄着得些好处,毕竟那柳家姑娘和宇文雪一样喜欢读书,还是闺中密友。 可宇文雪却一愣,扶着门有些失神:“怎么会呢?殿下入京该有一千卫军,寻常刺客怎么会伤得了殿下?” “姐,我之前说了,殿下卫军分了大半水路送南诏使臣入京,除去在后面送着礼物的步军,身边的骑军不过百余,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到了横岭关” 宇文雪瞬时有些乱了心神,对杨宸,小时是一声一个七哥,可既然有了婚约,按着规矩便已经是俱为一体,从七月赐婚圣旨到宇文家,到八月皇后亲自派人将大婚的楚王妃吉服送到宇文家让其挑选。 她便已经是那最近一次入宫里赴宴,穿一身锦贵华袍,青丝玉带,坐在对面谦谦不语,举止眉目里皆是贵气无双的杨宸为夫君了。 这宇文府里,其父宇文靖在其年幼时便亡于漠北,其母名为假死,其实暗里被圈养在宇文府后院的佛堂里一世不得出,在其祖父宇文莽病逝之后,叔父宇文杰袭了爵位,对其只是寻常的嘘寒问暖,宇文雪最亲近的人只有那一年可见上几次的皇后宇文云了。 若是没有宇文松这个旁人瞧着他日定然会坏了宇文家两世积累的纨绔公子,宇文嫣都不知会把她欺辱成何等模样。 如此长大的宇文雪,内心的无奈和悲戚,只能倾泻在那本本古书的字里行间,无人可说。 “姐,你也别太忧心了,纵然只有一两百骑军,若是少余一千之数,伤不了殿下的,姐莫非忘了,殿下身手武艺也是绝佳,上次比武,可说校武头名” 宇文松一边宽慰,一边将宇文雪扶着,往屋内走去,门外之寒绝不是那一件貂衣的披风可以抵御的。 他很少瞧见一向很有主见的宇文雪如此失神,作为这宇文府里宇文雪最亲近的人,宇文松自然也知道从七月赐婚之后,小半年的日子里宇文雪可是常常问起定南卫的事。 如今的宇文松,没有在府外飞扬跋扈为非作歹的那股劲头,而是将宇文雪好好的扶到了屋内坐下,绝口不提今日这一百金买的消息就是送出了宇文家在长安郊外的一处四进院子一事。 “姐,别太忧心了,殿下会没事的,说不定此时爹在内阁已经收到了殿下无虞的军情奏报了,姜韬说的是午时的消息,等爹回来用晚膳之时,咱们再问问.....” 这般模样的宇文松,真说出宇文府外,估摸着没人会信,然人皆百面,何故用一面的片刻之时,妄论他人一世如此呢? 诚然,又有两拨驿卒往长安而来,一拨所奏之事,乃是:寻得殿下;其后不远的另一拨则是:殿下温病甚巨,通体发热数刻,驿中无良药,无见回转,恐有不测 八王府里,听闻杨宸遇刺,秦王杨威和吴王杨洛是有些忧心,对锦衣卫名为护驾实为监视之名倒也没有太多不快。反倒是神色最是波澜不惊,淡定自若的辽王杨复远在闭门之后,同辽王妃抡起此事多有不快:“我幼时便觉父皇对七弟绝不是旁人瞧见那般冷淡,如今只是遇刺,就派人把我们看管起来,难道只有皇后娘娘的儿子才是父皇之子不成?” 辽王妃极少看到杨复远如此不快,又怕隔墙有耳,便提醒道:“殿下,不可胡说”又使了使眼色望向门外,暗含他意。 谁料杨复远却先是微微一笑:“爱妃,你信不信,没人敢听,就是听见了,也没人敢传到父皇耳边” 随即脸色一沉:“楚王,可是仅次于父皇潜龙之时的齐王和六皇叔晋王的封号,父皇都给了他,怎么天下人还以为父皇不喜他?” “咱大宁的前一个楚王,可是皇祖父暗定的太子,父皇对他,绝不只是对四弟那般的宠爱二字可解” “殿下!不可胡说!”辽王妃邓兰是真的有些慌了,她不能明白这一向有分寸知进退的夫君今日怎么如此胡言乱语。 大婚之后做了三年的枕边之人,邓兰自然也知道,除去太子,就辽王最为年长,可却把“齐楚秦晋”四个一等字的封号给了比辽王年小的杨威。当时众臣只以为是如先帝宠爱晋王一般。 可在宫里传言和杨宸一般不受宠的杨洛就藩,也得了二等字的吴王封号。 从那时,杨复远的心底就有了一根刺,或是许久以前就有的刺更野蛮生长了一番。 “皇祖父不喜欢有脚疾,行走不便,不能骑马,不会拉弓,只晓得读书谈仁义的七皇叔,封了个三等字的湘王,可本王,论读书之勤,不输太子,论武艺身手,不逊四弟,皇祖父的皇孙里,就我文武最全” “他什么比得过我?凭什么就他得了楚王!” 杨复远锤在案上的右手,也推开了自己多年的不甘心,明明最有能耐的自己,如今却只能做个别人在背后非议的辽王殿下。 他的眼里,与邓家的姻亲不如秦王娶了曹家姑娘,更不如杨宸娶了宇文家的女儿,在他的眼里,封地在北除了北宁卫乃大宁龙兴之地的盛名,没有给他秦藩的铁骑,吴藩的繁庶,甚至还不如杨宸多雨的定南,连辽王府都是原来杨家的宁国府换了块匾就了事。 他的眼里,瞧不见与邓家联姻其实最初比起曹家还要更好,比起杨洛的陈家更是强上百倍,他的眼里,瞧不见因为他就藩北地,永文帝在连城北侧为他造一支辽藩铁骑所花的金银,瞧不见永文帝在暗处在邓家式微之后在朝堂给他挡下的明枪暗箭。 一颗因为嫉妒而埋下的种子,绝不会因为补偿的疼爱而自行消解,反倒会因为误以为是你的愧疚而扎根发芽,随着时间,慢慢长成一棵仇恨的树,长出一颗颗酸涩的苦果。 “遇刺?锋芒毕露,不知收敛,仗着父皇如今的宠爱狂妄到只带了一百骑军贴身北上,那荒郊野岭,不找你找谁?” “年少早慧,爱出风头,若不是父皇这五年的冷板凳,你能成如今这般?不虞?是要死在那横岭里么?是想早些下去陪惯着你的皇祖父和皇祖母?混账!本王都还没动手,你怎么就敢死!” 此时的辽王殿下,从未唤过杨宸一声“七弟”,却字字都是因为少年不和而来的怨恨。 或许《太祖实录》里一段话,可以解释为何杨复远对杨宸生了些恨:“帝于后广宁殿内赐宴诸皇孙,既毕,诸皇孙皆出,唯齐王三子复远,七子宸落于后,帝密语宸‘待汝兄出,朕再赐汝所愿宝剑’” 或许是那时起,望着广武帝和独孤后宠爱杨宸,而刻意回避着自己,如同躲外人一般之时,杨宸和杨复远的兄弟之情,便已经断了吧。 第106章 老沈头 月依的所受的是外伤,刀枪箭矢的口子,止住了血,再外敷了些这驿站里寻常所用的金疮药就没有什么大碍,不过是来日或许会留下一道浅浅的口子疤痕。 已经脱困了整整一日,在这十五日的夜里一个人醒来,身旁伺候的悬泉驿站的粗使牙婆在一旁趴在桌上,鼾声连天。 铠甲已经被脱在了一旁,这贴身的衣物不足抵御山里的寒气,所幸那日混战里丢下的杨宸在渝州为其所买的衣物被去疾带回了悬泉驿,披上走出门去。 虽是夜里,这横岭里为数不多的驿站从昨日已经是忙翻了天,除去平日里供应往来驿卒,如今还多了要去几十里外的遇刺点收敛尸首,乱匪刺客一人未留,与杨宸的卫军悉数没于山野让这悬泉驿丞百思不得其解。 然这天字第一号的案子,他没有插手多言一句的底气,只能吩咐手下为马上到来的横岭守军给多备夜粥,谨言慎行,唯恐一个不慎把自己拖进了万劫不复的境地里去。 “姑娘,你这是?”悬泉驿丞如今还不知月依是南诏首领月依的女儿,还以为是杨宸养在身边的“体己”人,自然要奉承些。 “他怎么样了?”月依披了那件淮南道的披风,辽北的貂衣,一手撑着连廊问道。 “殿下或是寒气入体,如今仍是高热不退,不过还好,殿下身边的那位大人已经去接横岭关来此护驾的骑军所带的医师,今日不知为何误了时辰,不过今夜定然会到” 悬泉驿丞小心的回完话,便立在了门外,楚王殿下四个字原本是他们这些没有官阶的一般小吏瞧着当如天边一样的人物,如今的安危生死却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去看看殿下可好?”月依因为已经一日一夜已经未曾进食,脸色发白,有些虚弱,问完之后还咳了些许。 “姑娘自便,下官不叨扰,现在去厨房给姑娘取些热粥来” 月依莞尔一笑应之,寻常情况,不说是王府里亲王的随从,便是一个京城二三品寻常官员家里的亲仆都敢在他这悬泉驿里如使唤猪狗一般,从昨日的去疾,到今日的月依,这悬泉驿丞总能从他们二人身上感到一两分不自觉的暖意。 推门而入,杨宸盖了厚厚的一层被子平卧于榻上,那有蟒的铠甲被挂在了一侧,嘴唇发紫,额头冒着大汗。 原本洁净的衣物,已是被大汗给浸湿了许多,好似可以拧出水来一般。月依取下了杨宸额首上的帕子,在一旁的盆中拧洗了后,给杨宸的脸擦洗了一番。 擦洗之余,月依可以望见杨宸的眉毛生得有些好看,像是她叔父房里用中州的笔画上去的一般,那挺起的鼻尖,在昨晚困于陷阱里时,她也曾感受到了一次好似骨头都酥软了一般的感受。 那是有些昏迷神志不清时,杨宸用力将她从背靠冷冰冰的泥墙抱到了自己身上,又把那原本两人盖的披风遮在了她的背面,盖披风之时,杨宸的鼻尖也曾从她的脸上划了过去。 在她沉沉欲睡之时,头靠在杨宸的肩上和颈处之时,也隐隐感到了他好似不多的余温。 “你说,你到底算是什么样的人呢?”这是月依内心最真实的困惑,一个明明武艺极佳的皇子,在第二次相遇打猎之时却会因为自己弓箭而显得手忙脚乱,手足无措。一个明明会放下亲王之身去寻常老卒家里喝酒的楚王殿下,一个散王府金买百姓粮无悔的楚王殿下,又是一个会在大道上纵马,任飞泥溅了赶路的百姓一身的楚王,又是一个让自己封地里最大的文官跪在雪地里直到晕倒的楚王。 一个明明和她数月之前还是生死之敌的楚王,如今和她一同北上,会担心她轻视了北地之寒而赠衣,会在她醉如烂泥想要坦诚一切之时帮她圆了过去,还会在昨日那种生死的关头骑马杀过来带她一同逃命的人。 月依问来,自然是不愿相信这一切只是杨宸口中“止两国干戈,为边地数万百姓造福”可以解释的。 “姑娘”!门外悬泉驿丞的一声喊叫,让月依从坐在一侧望着杨宸有些出愣的神思里走出来,慌忙的把那右手刚刚为杨宸擦完脸的帕子重新放到了杨宸的头上。 “大人把医师带来了,已经到了楼下”悬泉驿丞亲手抬了一碗热粥推门而入,娓娓道来。那粥里还多加了两个鸡蛋。 月依却只是笑着接过,又把碗放到了一侧,“那还不快些带来给殿下瞧瞧?” 悬泉驿丞也想如此,去疾更想,可这一路好像是被去疾给一路绑来的老兵痞有些怨气,故意在楼下那里摆弄这些箱子里的刀具,还取了两罐恶臭的草药丸子摆在桌上。 “老子告诉你!当年老子在北奴打仗的时候,你小子还不知道还在那里哭着撒尿呢!拿着刀逼老子,一会儿误了给殿下医治,你这小脑袋十个都不够砍的!” 这一身邋遢,连头发都散发着些臭气,穿着好像多年不换的大宁士卒冬衣,被人唤作老沈头的老卒臭骂了几句。 “你!”去疾虽怒,却也不敢真的伤了此人,毕竟是横岭那位副将军亲自点了此人。 “无非是受了山里寒气,刚刚老子已经问了你,殿下习武,身子骨不算弱,时辰也是从入夜到近天明,还有个姑娘一同取暖,几针下去,再吃一颗老子从西域吃到北奴,从北奴吃到辽北,又从辽北吃到定南的正气丸,不出一日,就能离了被窝” 这老沈头终究还是执念了半刻,起初因为骑马慢被去疾绑在了乌骓马上,差点没把胆汁吐出来,心里想来要收拾一下这小子。 可路上还是打听了一下杨宸的情形,心里便有了数,当年随军北征,打到了焉支山,却因为冬衣不够,许多年轻士卒只吹了一夜就倒了无数,都是这般情形。老兵痞要脸干嘛,都是几糙汉子一起抱着取暖熬过去。 横岭山再冷,能有焉支山冷?所以心里有了数,其实原本的路上,听闻是楚王殿下,还是如今皇帝的七皇子。 其实心里生了个不该有的念头,“那窃国贼皇帝的儿子?” 旁人眼里最该救的人,到了当年曾随杨泰北征的老沈头这里却最该死。 最后是敌不过自己心头那一辈子没害过人的念想,“为人医者,害了人便必遭天谴”的师训,也想来一生光明磊落的殿下绝不会让他去做伤天害理的事。 “因为他姓这个杨,该死;可他也是杨家的种,还是活吧”老沈头心里嘀咕着,在去疾的领路下走到了杨宸的门外。 “都下去,老子给人治病,最不喜旁人瞧着,越亲近越不行,一会老子扎针的场面大了些,怕吓着你们” 去疾推门之后,瞧见了屋里的月依和悬泉驿丞,嘴里振振说道。 前者一愣,这和治病救人的大夫八竿子打不着,可悬泉驿丞毕竟身处江湖,见过的奇人不少,往往恃才傲物,越张狂的人,往往本事越大。 “下官告退” “我是殿下的婢女,可以打个下手;他是殿下的贴身侍卫,也不能离开” 月依说完。 这老沈头倒是微微一笑:“好一个贴身,贴身暖被的婢女?” 去疾大喝:“不可对月姑娘无礼!” 第107章 醒来 “去疾!”月依北上一共也没喊几声去疾的名字,今日瞧着去疾为自己出头的样子,连连给他推了过去。 老沈头倒也没有理会身后的去疾和月依,而是径直走到了杨宸身边,先把那湿了的帕子给揭开,又将手伸到了杨宸颈处。 “老人家,不用把脉么?”月依将去疾按在身后,问了一句。 “再说话就出去”老沈头的回答里可是没留一分情面。 “啧啧啧,这情形是有些不妙啊,不是说是相拥取暖?怎么瞧着像是给旁人雪中送炭去了?” 老沈头一边问着,一边起身,看到月依的耳根子都红了,自然了然些情形,在桌上摊开了那大小粗细皆不同的银针袋子,又使唤着去疾: “去把烛火拿来,再取些酒来”月依便将那烛台端了过来,去疾则是出门去找酒去了。 老沈头又将自己那所谓跟了二十五年的正气丸给取出,其散味之苦,让月依都有些受不住。 “去,把衣服扒开,一会扎针,疏通血络,把寒气逼出来” “我?这?”月依嘀咕了一声。 “贴身丫头还这样?”老沈头那张饱经风霜的陋脸上浮起了一丝别有意味的笑 月依无奈,只得过去把杨宸身上的被子给取开,又解开了身前已经湿了的扣子,眼睛一闭,将杨宸的胸膛给完全敞了出来。 鬼知道老沈头什么时候凑到了旁边:“闭着眼睛,还怎么翻身脱衣” 月依只恨刚刚怎么想了一个贴身丫鬟的由头,便索性睁眼,两目以内皆是杨宸的胸膛,如今才瞧着原来平日里穿着铠甲还显胖了些,这通身的肉可都是如此结实,平日没少去拉弓射箭。 脱掉了杨宸的衣物,月依又看到了在数月之前自己所射的那一箭在杨宸身上留的疤痕,竟然离要害如此之近。 想来也是可笑,数月之前才一箭才差点要了杨宸性命,今日又在这里盼着他快些脱离险境活过来。 去疾推门而入,取了整整一罐这驿站里最烈的酒来。 “倒在碗里,用火将其燃起,端过来” 又对月依喊道:“去把老子的针取来”,对这姑娘家家,其实自称老夫显得高雅一些,但就少了两分痛快。 月依将针取了过来,老沈头先是用手从那燃着的酒里好似将火取到杨宸身上一般,自腹中而推入心,再取一火,之心而推至脐,又取一火至脐,老沈头两手在杨宸身上来回最终推入喉处。 杨宸才如此两下,便嘴里吐了两口好似憋了许久的浊气,随着老沈头那双粗糙黝黑的手在杨宸的身上回环往复,在杨宸胸膛,腹上,脐处来回,让那原本白皙的上身被那燃着的烈酒给灼得通红,自然惊呆了打下手的月依和去疾。 “翻个面”老沈头和月依知会一声,两人一前一后,将杨宸翻身。 再是如此数下,取燃着的烈酒从两腰处推至后心门,最后从肾俞穴推至后颈。 “再翻身,你到前面来,为殿下按着按着阳穴,左右六十四下” 月依点了点头,又帮着老沈头将杨宸重新翻面躺下,这时老沈头才取针,扎了下去,前身一共扎了整整十八针。 这还没完,那烈酒的火已经未有再燃,可是却极烫,试在杨宸脚底点了几处,杨宸或许是感知了滚烫,想要将脚缩回,却被去疾给按住: “先生,我知道,要按住” 老沈头被去疾这神来一笔给逗笑了:“不用,可以缩回去了”山里冷,把下面盖好,别让殿下不能用了” 这一句把月依给听懵了,便问道:“什么叫不能用了?是脚吗?” 老沈头没想到自己在军伍里做了二十多年,从天上到海里的粗言秽语都听尽了,今日开的玩笑还小了些,却没人接住。一个傻小子在那儿老老实实的盖被子,一个啥都不懂的姑娘端坐在床侧,杨宸的头放在两腿之上好好的按着阳穴。 “没什么,没什么”老宋头挥挥手,转身就端起了那碗悬泉驿丞给月依准备的热粥: “被这傻小子给老子绑来,饭都没吃上,竟然还有鸡蛋,那没亏,没亏啊”说完就直接端起了已经凉了的粥喝了起来,又不使筷子,直接用手将两颗蛋放到嘴里,吃相极为难看。 “先生,这针还要扎多久?”月依按完,却没有将杨宸的头放下,而是直接问着好似还没吃饱的老沈头。 “快了,快了”杨宸的手开始动了起来,好像要自己去把那些扎在身上的针取下,老沈头一笑:“按住,上大招了” 去疾忙着跑过来按着杨宸的左手,月依抽出一手将杨宸的右手按在了床上,老沈头则是将杨宸的嘴掰开,放了那颗散发着恶臭的正气丸。 如此举动,要是让锦衣卫瞧见,就绝不是治病所迫,而是企图谋害当朝亲王了,哪家治病是像这般行事的? “老子乏了,该去歇息了,小子,把针取下来,姑娘,等殿下一会醒了再放下来,不然这药吞不下去就白费了” 去疾和月依二人如今看老沈头像是看神人一般,皆是一般年纪,头次瞧见如此行医治病的手段,那些无礼放肆,如今瞧着都像是神人该有的洒脱不羁。 老沈头心里暗道:“这两个,还真是妙人”,老沈头在军伍里的名声是出了名九分赞一分贬,明明凭着一手的妙手回春之术该在那营里被人尊崇,可就是这捉弄人的性子死活不该,不少人前一天被他唬得好像如行将就木之人而痛哭流涕,后一日就被说是:“根骨清奇,气壮如牛,活个三十年没问题” 一般新卒,都是喊“老损头”,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唤一声“老沈头”,至于老沈头是何地的人,那年入营,从前经历了些什么,都无从知晓。 那些什么“老子参军二十五年了,哪个狗日的没被咱大宁揍过,没人烟的藏司千里之地,和尚们瞧着咱们爷们就屁滚尿流,恨不得马上还俗” “西域三十六城?少说得有十七八个被揍得把那些水灵灵的姑娘送来犒劳老子,葡萄?能有姑娘身上的葡萄好吃?” 等诸如此类的“狂言” 在其他人士卒听起来像是讲故事,以为眼前这会医术的老匹夫是在吹嘘些什么的时候,只有老沈头好像原来的那些金戈铁马的日子历历在目,两眼里不是围着的的那处篝火,而是当年随着大宁开国之威燃便了万里的火。 去疾老老实实的取了针,又把被子给杨宸盖上,月依因为老沈头的叮嘱丝毫不敢动弹,即使自己其实也是勉强撑着不倒下去也未有言语, 去疾退了下去,从杨宸遇刺到如今,他还未曾闭过眼,如今自然是趁着杨宸还未醒来赶紧去补上一觉。 刚刚出门,就瞧见了一直候在门外的悬泉驿丞 “大人,怎么如今横岭关的骑军还不来护驾啊?若是刺客未得手,再来一拨,就咱们这不足百人,可如何是好?” “完颜将军说了,殿下既然已经脱了险境,他亲自领着五百骑来便是,其余各营已经回横岭关了,如今还没来此,估摸着是路上有事耽搁了” “完颜将军?不是独孤涛将军吗?”悬泉驿丞问了才觉着是白问了,自己离这横岭关如此近,都不晓得有这般变故,这去疾身在南疆,如何晓得。 两人私语几句,就各自散去,而不知过了几时,在月依勉力强撑着独坐之时,杨宸已经醒来了。 自然懂了自己上身赤裸睡在此榻之上,只是这身子软软的,还透着香气的女子是? “月依!” 这香气杨宸在那陷阱里抱起月依,让其靠在自己肩膀上时曾闻到过,只是今日这样让自己睡在其两腿之上是何缘故? 杨宸竭力挡着那从自己体内散出的一阵恶臭,想着勿要使今日这般让自己和月依都有些难堪,毕竟女子闺名事大。 可杨宸不知在月依的月牙部里,每逢夏日,青壮男子和勇士都是如此只穿下衣,赤裸上身,显得威武些,中州的这些女子规矩,在月部的女儿那里是绝不会有的。 可到底还是没能忍住那老沈头给他服下的所谓正气丸, “殿下!” 月依被杨宸突然的翻身跃起,给弄醒了,可后者只是跑到了好像是事先备好的桶前,狂吐不止。 “这是药,殿下”月依走到杨宸身后,拍起了他的后背,好像对这赤裸的上身全无提防之意。 杨宸在心里骂了一句:“本王从未吃过如此恶臭的药!” 可转念一想:“这身后的女子,真是本王认识的月依?” 第108章 旧人相见 没那么多时间想些其他事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大宁的楚王殿下赤着上身和外夷君王的女儿独处一室,落到了长安可就是能传遍百万居民的艳事。 杨宸换了那件昨天白日里驿卒们去遇刺之地收敛尸身时顺道带回的玄色阔袖蟒袍,出了门去,冬日时节还得等上一两个时辰方才天明。 但昏睡了一日,全无睡意,反倒是吐完了老沈头的正气丸,觉着腹中空空。 “微臣悬泉驿丞何能,参见楚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何能瞧着除了面色看着有些憔悴外,与常人无异的杨宸,心里对那个邋遢的老沈头不禁就高看了几分,暗暗感叹道:“真乃奇人也” “起身吧”杨宸和月依一道下楼便见着了忙进忙出的何能。 二人坐到了那楼下的炭火旁,将手伸出取暖,杨宸又转首问道:“你可派人去长安通情?” 何能躬身行礼回道: “启禀殿下,从前日殿下遇刺,微臣已经派了三拨人马往长安去了,算着时辰,最早的驿卒该是在昨日午时之后至京,报于陛下,殿下万幸逃过此劫之情,如今想来,天明之时,也该到了长安” “如此甚好,母后和太子殿下还有诸位皇兄应当宽心了些”杨宸说完,也不知自己为何什么漏了那位九五之尊的父亲,而他也自然不知道长安城里一位叫宇文雪的少女也在忧虑他的安危,彻夜难眠。 “还有一拨呢?”杨宸未注意,倒是月依坐在杨宸一侧开口问道 “微臣于殿下遇刺当日,遣人往横岭关奏情通禀,请独孤将军遣人来护卫殿下,昨日那位大人去请了横岭军中的医师来为殿下诊治,归来之时臣也问起,大人言道,完颜将军获悉殿下已经获救,三千军众无朝廷诏命而出或犯大忌,故而亲率五百骑而来,其余军伍退回关内” “完颜将军?”杨宸听着也愣了半晌,就藩之时这横岭关守将还是怀国公独孤信的侄儿独孤涛,怎么才半年就成了完颜将军。 何况,那长安有北奴内迁之家不少,可有王族之姓的只有教授自己行军布阵、弓马骑射的禁军副统领完颜巫。 “难道是那小子?做了校尉将军?”杨宸口中的那小子不是别人,而是完颜巫同父异母的弟弟完颜术。 何能则是在杨宸的挥手示意下起身,又退了下去,待人接物是做这驿丞必不可少的事,瞧着杨宸的模样,又知其昏睡了快一日一夜,便已经提前吩咐厨房将驿站里山鸡杀了用来熬汤。如今退去,自然是要去瞧瞧情形如何。 “殿下认识完颜将军?”月依问了起来。杨宸觉着北奴的事没有必要欺瞒远在南疆的月依些什么,何况就算那日逃亡再怎么狼狈,也算是同生共死了一次。 “说来话长,如今北奴那小单于的父亲完颜丹逼着比自己的兄长左贤王完颜盟攻伐辽北的金部还有满部,可提前泄露了完颜盟的行军,遭致大败,想着杀了完颜盟一家好彻底坐稳那单于的位置。 但完颜盟的长子完颜巫和幼子完颜术两人一骑逃了出来,归降大宁,皇祖父说完颜巫是奇男子,又是北奴王族,让其做了奋威将军,还做了禁军副统领,又教授我们这些皇孙北地骑军战阵之事,那幼子完颜术在长安与我们兄弟几人也几乎是一起在校武场里长大,或许就是如今领着横岭骑军来此完颜将军,真说起来,还是现在北奴那小单于的兄弟呢,在大宁只做了校尉将军,还真是委屈了他” 杨宸像是讲故事一般,给月依说了起来,唯独避讳了一直以前朝威服各夷,有天可汗之名的太宗皇帝自比的先帝,恩赐奋威将军做禁军副统领看守殿门,完全是效仿前朝太宗让突厥部可汗为其守宫门的美谈。 杨宸还避讳了自己在皇城时悄悄听闻的,在先帝病重之时,皇叔楚王南征未归,自己的父皇和一直在朝中是楚王党示人的太尉周德夜开宫门,皇城四门,只有这完颜巫守着的玄武门拒开。 堂堂大宁的开国之君,垂垂老矣之时,竟然只有一个外人忠实的守着了走向病榻的一道宫门。这般宫闱秘闻,悄悄听过便是,开口可就是大不逆。 “原来皆是如此”月依听完,或许是想到了自己家情形也比不得北奴好上多少,为了那个位置,情义二字不值一提。 她自然明白堂兄月鹄的念头简单,不会真的置她与兄长月腾于死地,可他身边那群巴巴盯着想吸月家血的人呢?为了坐上去安稳些,能留得下他们兄妹二人? “什么皆是如此?”杨宸被这一句莫名而出的叹气之语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是瞧见盯着烧得通红炭火的月依眼中,好似若有所思。 “争权夺利啊,好像为了这件事,每个人都会做些不干净的事,弑父杀君,灭兄欺嫂,我小时候就听阿爷讲过,就你们中州的皇帝最难做,人人都想杀...” “慎言!”杨宸打断了月依,今日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要是被有心人听了去,南诏别说求与大宁修好,被那些言官们随便扣个“小国寡恩,难负盛朝之惠,蕞尔小国,妄议大宁,其心可诛”等等言语的帽子,稍有不慎可就是灭顶的灾祸。 三州之地便是南疆三夷之最,可大宁天下何止百州,想灭了一个如此小国,全然是君王的一念之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可绝不是史书里的谣言。 “难道不是实情?”月依听着杨宸不太好的语气,也有些隐隐的怒火,今日对杨宸已经是见面之后性子最像自己从前做女儿家的时候,可好像他竟然还有些不领情,如何能不怒。 “咱们,可能得在你叔父之前入京了,入京之后,你是何打算?”若月依顶着一个南诏之主女儿的名头,自然是不能与杨宸在长安城里一同行走,可若是以南诏副使,这一路北上,杨宸又不曾广知众人,毕竟在渝州之时两人就该分别各自北上。 还真是有些捉弄头脑,止不住有人就等着拿此事在朝里做些乱子出来,人言可畏四字,在定南卫的封地里可以置若罔闻,可这是长安,一个杨宸视作为家,却如履薄冰的家。 “那我就去找叔父,随叔父一同入京”月依说得轻巧了些。 身上还有伤,杨宸身边除了去疾几人,已经没有从楚王府里带出的卫军了,如何能送月依去与月赫会合。 “你一个人,本王不放心,算了,一同入京,也无妨,本王去求太子殿下治罪便是”杨宸笑了,可腹中却开始咕咕作响。 月依听见了,也笑了起来,既是笑这楚王殿下咕咕作响的馋虫作祟,也是笑一句听着心底舒坦的“本王不放心” 两人就如此坐在火旁,好似又讲起了那日一同落在陷阱里时,杨宸给月依讲起却不知后者是否听清的话语。 未出半个时辰,路上耽搁了些的横岭骑军,直接踏得这驿站之地都有些隐隐发抖。杨宸才刚刚起身,就有一个年纪不过二十穿着大宁都尉铠甲的少年将军破门而入。 “哟,殿下好了?” “死胖子,见本王不跪?” “是 是 是,末将横岭关副将都尉,参见楚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杨宸被这跪下去浑圆得如球一般的完颜术给逗了不清“起身吧,完颜将军” 月依只瞧着这个身子好像比两个杨宸还重些的少年将军起身之后就跑过来,和杨宸抱作一团,像是在游戏些什么。 “这是,北奴兄弟间见面的礼仪”杨宸被放下后,向一侧有些愣的月依解释道。 “不敢做殿下兄弟,就是个殿下在长安的旧人罢了” 杨宸骂了半句:“还旧人,怎么带兵了反倒文绉绉的,本王可是记得你小子最不喜欢的就是读书和矫情了” 完颜术笑了笑,挠了挠头:“殿下瞧着高了些,也壮了,怎么还黑了,殿下都不知道末将听闻殿下领军平乱,心里那股子担心啦,心想着殿下那些绣花枕头的功夫骗骗长安城里那些废物公子还成,怎么还真的敢去玩命来场战阵冲杀呢” 杨宸听着就往完颜术的屁股踹去:“本王就知道你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瞧着一个大胖子在杨宸面前故作求饶,把刚刚还病恹恹的杨宸逗得笑得撑不起腰,月依心里是百感交集。杨宸都有如此可以玩笑的旧人,可她却在月牙寨里没什么闺中的密友。 就算有,当得知自己心爱的勇士倾心月依之时,也慢慢的疏远了起来。 所谓旧人二字,得之,如何不能算一件幸事? 第109章 锦衣卫的名声 “怎么到横岭关领兵了?还成了都尉?”杨宸等完颜术坐下,随即问道。 “还不是从殿下就藩以后,只有九殿下在校武场里骑马射箭了,陛下那日到校武场瞧着我太闲了,问我想不想自己出来带兵,我肯定想啊”完颜术说的,杨宸自然是信,出自北奴王族的他们兄弟二人本来就比一般的归宁人要高贵许多。 何况这完颜术基本就是在大宁长大,又痴痴肥肥的,还会跳胡旋舞,让太祖皇帝和自己父皇都要喜欢几分,也让他跟着自己的几位皇子一同在校武场做个陪练。 “然后师父就放你出来领兵了?”杨宸问道,这师父自然不是别人,正是完颜术的兄长完颜巫。 “陛下的诏命,兵部下的文牒,大哥怎么敢拦?听说是让我到横岭关先历练两年,不是去北地,就没管我” 至于为何不选在长安五百里之内的四大军镇去历练,或许有几分不愿和那几家勋贵争权,去受排挤的念头。 “等天明了,你去把本王那些侍卫给收敛了,本王带出来的,却带不回定南卫了”说来此处,杨宸有些伤感,若是自己不执意早些返京,将携带杂物的随行之人撇在身后,没给这些贼子可乘之机,是否就不会有此一劫。 完颜术听闻,先是应了一声“诺!”又转头瞧着未有披甲,而是穿了一件厚厚的披风和貂衣的月依, “殿下,这就是九殿下说的,皇后娘娘派到您身边服侍您的女官吧?” 完颜术是个糙汉子,那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肉都好似堆砌一般,让人瞧着总能从心底生出一两分可憎来。 “不是,是南诏国大首领的女儿,此番入京,是为朝贺一事” 杨宸答得也干脆,对完颜术,他是信得过,也不必遮掩些什么。 “南诏就派了个姑娘来朝贺,也太不识大体了,怕不是美人计,要招咱们楚王殿下为婿,保他南诏几代平安” 杨宸还未驳斥些什么,月依倒是起身怒着说道:“将军还真是好生无礼,可惜我南诏十二部就算再贫弱,比不得泱泱大宁,比不得控弦百万的北奴,可也做不出那种杀兄灭族的事,我月依就算再是一介女流,也做不出那般逃亡他国的事” 说完便起身,没好气的瞪了一眼完颜术,便转身上楼。 完颜术想要发作,又被杨宸给按了下去。 见着月依上楼,杨宸才问着完颜术:“本王就藩以后,朝廷里可有什么变故?” 这时完颜术才收了那嬉皮笑脸的神情,正色说道:“朝廷好像在说什么新政北上的事,文官那边我不清楚,可锦衣卫换了景清做指挥使,除去德国公姜家辖制的陈桥镇,镇国公宇文家的霸陵镇,定国公邓家的泗水镇,护国公曹家的华池镇皆是精锐尽出,开赴北地,意欲北伐,朝廷的蓝田大营六万大军,已经进了三镇,都在传言,陛下不会再让四镇成为一姓之军” 杨宸用那一旁的火钩,勾了勾柴火,脸色平静再问道: “若是按从前的例子,应该是让三哥的北宁卫和四哥的抚西卫随连城守备之军齐出,可调三镇之军,便是十五万大军,再加两卫边军各十万,便是三十五万大军,若是在皇祖母奉安之后便开赴漠北,在十月北奴飞雪之前回军,便要九个月,还要北地各道民夫少说当是百万之众,军械粮草更是不可计数,若是此役如三年前那般无功而返,大宁一年的赋税可就没了,可我这一路北上,根本没有听闻有征召民夫,开春北上的事” 杨宸眼里的父皇,绝不是为了出一口三年前兵败被围的恶气,便要浩浩荡荡的来一次灭国之战的人,更不是那置百姓生死于不顾,毫无准备便要出兵塞外。何况三十五万大军,可是大宁北地的全部精锐,若是稍有闪失,可是有山河倾覆之忧。 三年前那场兵败被围,所带之军不过八万,长安四镇与蓝田大营毫无损失,这才是北奴不敢乘胜追击,越连城而入的根源所在。 “那殿下以为呢?”完颜术其实自己内心里也有些困惑,大宁凡出兵,至少要提前半年征调民夫,何况开国以来,三十五万大军一同出击的大仗还是头一次,兵部却除了调兵北上的文书,连个屁都还没放。 “本王说不清楚,再看看吧,反正北伐之事,轮不到本王来做” 二人相谈之时,悬泉驿丞才将那做好的山鸡端了出来,整个楼内皆是香气四溢。 完颜术也是一路赶来,自然瞧着如此美味有些跃跃欲试,可刚刚想要动筷就被杨宸给喝止了:“都做都尉了,还不懂规矩,本王是大宁亲王,按太祖律,同三军之帅,哪里轮得到你” 言语之间,就自己先盛了两碗,惹得完颜术眉目里皆是愤愤不满的意味,可这两人在长安时便是如此亲近,倒也无伤大雅。 “请何大人给月姑娘带上去”杨宸想来,这月依自然也早就是腹中空空,可生性倔了些,也不太会吩咐这没有熟人的悬泉驿里诸人。 “殿下可是折煞微臣了,微臣无官阶,如何担得起殿下大人一说”这因为杨宸遇刺便操劳甚巨的悬泉驿丞如今是跪地请罪,无他,被长安城里那些行走往来的高官贵戚的阴阳怪气给弄怕了。 “请起,等明日朝廷的音信传来,本王便该北返了,如今也没有什么赏赐,只能等来日离京,再谢何驿丞这两日为了本王奔走往来之事了” 杨宸扶起何能,何能自感其荣无比,唯有连连道:“为殿下分忧便是臣等的福气” 随后,将杨宸所盛的两碗鸡肉给端上楼去,杨宸转身才发觉这完颜术嘴里已经把那杨宸故意留下的鸡腿给放到了嘴里。 杨宸也随手就拿了一块肉放进嘴里,笑骂道:“本王就知道,你小子死性不改” “对了殿下,听我哥说,好像宇文家的大姑娘还是二姑娘被赐婚于你,殿下这次返京,身边还带着一个女子,不怕惹恼了镇国公啊” “赶紧吃,吃完了去把事做完,本王不想耽搁了,早些回京为妙” “诺!” 用完以后的悬泉驿,天色渐明,却没有了鸡鸣之声,完颜术留了两百骑护卫在悬泉驿,独自领了三百骑往杨宸遇刺之地,收敛一百余侍卫尸首,已经横七竖八的数百具乱党尸身。 在他们到达之前,暗中由陈和派人护卫杨宸北上的影卫尸身已经被后续赶来的影卫给带走,为的就是不暴露在大宁的天子脚下,除去锦衣卫还有一支站在更暗处的势力监视着这天下。 “大人,前面便是悬泉驿了,已经有横岭关的两百骑护卫殿下”身穿飞鱼服,跟在信任指挥使景清身后的一锦衣卫回马说道。 “他横岭关独孤涛敢如此行事?是怕独孤家在陛下那里的香火情用得不够快?” 景清这指挥使,除去飞鱼服,其外还套了一层盔甲,嘴里振振有词的骂道,他景清如此匆忙赶来为的就是争一下护驾的头功,顺便留个人情给杨宸。可却被他人捷足先登,如何能不气。 “大人,是完颜术领了五百骑来” “他娘的,这北奴子兄弟俩都来给老子添堵” 完颜家只要不是谋逆,他景清还真的动不了,毕竟大宁靠着兄弟俩,数年之间已经收了数万户不堪北奴王庭折辱的周边部落入连城归降。 未过稍许,五百飞鱼服锦衣卫立在悬泉驿外,景清在悬泉驿丞的带路下,入门即跪地请安道: “臣锦衣卫指挥使景清,奉陛下诏命,前来护驾,救驾来迟,请楚王殿下恕罪!” 杨宸早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见此情形,只是径直走上前去,望着门外将直道堵得死死的五百锦衣卫,还有一齐守在大门外的两百横岭骑军与其相对怒目而视,如对仇敌一般。 心里的念头自然是:“锦衣卫的名声,果然还是臭了些啊” “起身吧,景大人” “谢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锦衣卫的名声若只是臭的话,如今景清在京城的名声便如茅厕的沉石一般,简直就是臭不可闻。 原本永文帝是不兴大狱,可俗话新官上任三把火,景清正位锦衣卫衙门,第一把火烧的就是出自勋贵各家的将领们,喝兵血,贪饷银,纵马踏田,桩桩件件惹得长安附近的军镇视锦衣卫如恶犬。 当清流文官们在朝堂上为其摇喊助威之时,又查到了自己头上,从夏日的冰敬,到冬岁的炭敬,还有些见不得人的雪花银,故乡留作养老的田产被查了个干干净净。 好像就等着陛下哪天一个不悦就给他们抄家灭族,所以最近的大员们在朝廷里也不敢说些大不敬的话了。 可景清的第三把火,可就烧到了大宁的亲王们头上,北地除去韩王,晋王,他还敢查了辽王与勋贵暗箱联络的事。 至于南地,除了大宁第一贤王先帝的幼子湘王,他景清查了吴王广造战船,也查了杨宸与身边婢女的密事,为了一个女子,置大军于不顾,私下返城的举动,也没让景清高看杨宸两分。 “都嫌老子名声臭,老子还觉着你们没出息呢!” 第110章 流言四起 景清刚刚起身,就跟在杨宸身后问来:“殿下可有何不适?若是无碍,还是早些启程返京,让陛下和皇后娘娘宽心些,锦衣卫可以护卫殿下北上无虞,查个案子,百人足矣” “这是自然,待一会完颜将军把本王卫军收敛,本王便继续北返” “若是殿下无事,微臣便去办案了,早些查清是何人胆敢谋害殿下,也能早些还殿下一个说法,为殿下身边的忠勇之士报仇” 景清在杨宸身后,言语里尽是对那伙逆贼的愤恨。 “景大人请便” 景清再行一礼,因为杨宸未有明言是否要锦衣卫护卫随行,他也不便留着数百人跟在杨宸身边留些揣测。 天色大亮,完颜术领着骑军,将因为护卫杨宸而死的楚王府侍卫收敛,又将那些堆在直之上的乱匪悉数摆在了直道靠山的内侧。 “将军,锦衣卫来了” “他娘的,来得还真快”一个从长安而来,一个从横岭而来,数百里却,相差不过数个时辰,完颜术才有如此感慨。 “完颜将军,景某奉陛下诏,来此彻查楚王殿下遇刺一事,将军可以将此地交予景某了”景清说完,好似全然略过了就在身侧的完颜术,直接就走到了完颜术对侧。 锦衣卫和禁军羽林卫皆是护卫皇城的军伍,皇城四门皆由羽林卫把守,宫门之内则是由锦衣卫护卫九五禁地。 双方之不和,从广武一朝也自然延续到了永文一朝,别的不说,就是完颜巫和完颜术兄弟二人可都是瞧不起这整日里仗着离陛下更近一些,就在皇城里耀武扬威的锦衣卫。 “景大人,这些殿下的侍卫,我得将他们殓葬了,这是楚王殿下王命” “陛下有诏,完颜少将军还是不要误会了景某,景某只知奉诏行事,未查清之前,不可带走一具,这刺客如何知道楚王殿下何时会经此处,预先设伏,不出所料,自然是有内应,查案事急,完颜少将军还是早些领着骑军撤了吧” 景清的言语里满是对完颜术的不屑,在他的眼里,这完颜术兄弟二人完全是大宁用来招降北奴贵族的花瓶,凭空得了两代帝王的圣宠。 “你!”完颜术想要发作,却被身后从长安带出的亲随给拦住:“将军不可,大人说过,在外领兵,谨慎行事” 完颜术只好扭过头去:“走,护卫殿下,回横岭关” “诺!” 就在横岭关骑军因为自己的副将好像有些受气而齐声大喝之后,山谷出奇的静了下来。 这景清只是咧嘴一笑,又马上变了那副在锦衣卫大牢里让不计其数的人闻之色变的语调:“锦衣卫何在?” “在!”五百飞鱼服锦衣卫毫不示弱,也是齐声喊来。 “五人一组,一组点十人,身上所受何伤?因何而死?所带何物?一律点清,不得有误” “诺!” 一边是有着陈和这个当朝天子最亲近的宦官在背后撑腰的锦衣卫,一边是逐渐势弱的独孤家撑着场子的横岭守军,气势如何,立马分了高下。 完颜术心里虽恼,却不能奈何景清,锦衣卫指挥使没有武将官阶,可也是在朝堂里有立足之地的当朝大员,他不过是一个关口的副将都尉,还是旁人口中“寄人篱下”的人,只能暂时忍忍带着骑军护卫在杨宸身边,一同北返横岭关。 杨宸也见着了那给自己诊治的老沈头,让去疾给了五十两银子让其买酒喝,后者倒是来者不拒,还顺带着把月依的伤口也换了服药。 长安城里,楚王殿下的遇刺一事,不知为何在长安不胫而走,许多流言纷纷在勾栏瓦肆之间传了出来,那些半月之前议论三王返京排场,日日饮酒喝茶忧心国事的富民自然是传播此事的主力大军。 诸如:“到底是不受咱们陛下宠爱的皇子,都要走到长安了,还有人敢下手” “我就说嘛,咱们永文朝的楚王殿下,比不得先帝爷一朝的楚王殿下,人家领着十万大军把周遭不服咱大宁的全打服了一遍,可如今的楚王殿下,只带了百骑,还有人想着行刺” “要我说啊,这行刺当朝皇子的,必然非富即贵,不知道有多少人活不过今年了” “你说是不是楚字背啊,怎么咱大宁亲王三十年就遇刺了两遭,还都是楚王....” 原本永文帝在皇宫大内瞧着这锦衣卫奏上来京城里谣言四起之事,只觉着同数日之前三王返京时为了噱头凑个热闹的百姓之语。 可慢慢的,流言从议论楚王杨宸如何不受宠,甚至编排了些根本就不曾发生过的事,变成了妄议是哪家想对楚王杨宸动手,有人说是宇文家的小姐不愿嫁给不受宠的楚王,而生出的事端,有人说是楚王在边地杀了废楚王杨泰乱党万余人,被潜匿的乱党余孽暗害,有人说还是未就藩的九皇子杨宁的舅父,如今的兵部尚书杭安 直到最后,慢慢的,反复的提起了一个永文帝杨景三年来从未提及的人:楚王杨泰 原本被废为庶人,囚于幽巷三年的杨泰,已经慢慢的淡出了帝都百姓的闲谈之中,可如今长安的大街小巷开始纷纷论起:两代楚王皆被刺杀,还抡起了大宁朝先帝亲封的天策上将当年领军打下半壁江山,又威服四夷的旧事 其实长安的百姓心里虽然对施仁政的永文帝皆是赞誉,但对当年与其一同争大位的楚王杨泰也有怜悯的心思。一个打下了大宁半壁江山,又把藏司,西域,北奴,辽北,渤海,高丽纷纷收拾了一遍,满足了这大宁百姓自诩天朝上国的傲慢心思楚王殿下。 一个大宁纵马长安的天策上将,一个一生从未败绩,一个让横岭关拦下杨泰的三万大军都不敢有一人说自己赢过的楚王,没有继续为大宁开疆扩土,却被自己的兄长囚在了一个从未听过的地方,幽巷。 长安千百巷,哪里有一巷取名为幽。 最让长安百姓不解的是,永文二年那场祸及半个长安的兵乱,人人都知道是鲁王杨焱,伙同自己的岳父太尉周德趁永文帝兵败被围,领陈桥镇数万甲士入城,已经杀到了宫里,是一个已经交了军权,被打压沉寂了两年的男子,孤身出长安,带着大军天明之时,平定了作乱。 明明是救国于危难,扶大厦之将倾的壮举,却被弹劾“无诏领军,兵祸长安”而被削去了王爵,囚在了幽巷。 百姓的眼睛是瞧着的,心底是有一杆量人心的秤的,他们天生崇尚强者和英雄,却也有一种很普通温情对那失败的强者予以悲悯,天下冤之,百姓不言,并不代表他们就忘记了。 如今长安的舆情,显然已经慢慢的变成了对永文帝即位以来武功孱弱的不满,那些慢慢在长安百姓面前挺起腰板的胡商让天子脚下的他们慢慢有了怨气,天下四海最大的城池里,已经太久没有收到边关大胜的军情奏报。 一个一百零八坊的长安,没有人知道可有一坊叫幽巷,但有人知道,一个有不世军功的楚王殿下,一个让大宁在立国之后忘记打仗的国公们溺于享乐之后,让大宁太祖皇帝的武功全盛的楚王殿下被关在了里面,生死不明。 百姓们不解,你说他作乱,可他做的分明是平乱,你说他种种罪过,可他却未有一言辩解。百姓知道,天家争位,手足相残是常事,可他们只想一个大宁朝太祖立七来如神一般的人物,不要那么落寞的死去。 “陈和,去查查,如此非常时节,流言四起,其心可诛”杨景极少唤陈和本名,这一句话说来。 陈和自然是片刻不敢耽搁,领命往东门而去。 影卫还未来得及去查清此番流言为何出现,第二日的长安爆出了一个更为惊天的传言。 “如今的楚王殿下只是遇刺,可那位,早已经被赐死了” “你听说了么?楚王殿下,三年前就同鲁王一道被赐死了,尸骨无存” “你知道么?楚王殿下被锦衣卫那帮杂碎给害了,太后娘娘就是知道了此事,才不愿见陛下,自尽的” “你还不晓得吧,咱大宁朝的楚王殿下,早就薨了,王妃娘娘和世子殿下也一并追随王爷去了,不然,怎么三年了,全无音信” “你傻不傻,朝廷说的话能信?你听过哪里叫幽巷么?我反正没听过” ....... 流言四起,山雨欲来。大宁朝永文五年的最后半月,在楚王杨宸还未入京前,已经开始回忆那位百万户里真正的楚王殿下。 一个,他们真正承认过的楚王殿下。 第111章 吉日 在宇文府里一直等着杨宸安危讯息的宇文雪如今正在镇国公府里枯坐着,到底是女子家,也不能到外面去抛头露面四处打探,宇文家里唯一可以最先拿到杨宸最新音信的宇文杰又在内阁值守,常常要到入夜之前才能离宫回府。 “可是有殿下消息?” 小婵刚刚给宇文雪端来了午膳,推门而入,就被宇文雪给直接问住了。 “小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可小姐若是再不用膳,殿下回京瞧见小姐这副憔悴模样可不算好” 小婵将午膳放到了案上劝解道,对自己家这位小姐,冬日里早早起身可是今年的头一遭。 “少爷呢?”宇文雪又问道 “估摸着是出府给小姐探信去了”小婵话音刚落,院子里就传来了那熟悉的脚步声,宇文府里敢如此行走的人,除了宇文杰独子宇文松,自然没有旁人。 “姐!”宇文松推门而入,还大口的喘着气没有缓过来,就被宇文雪起身给拉住:“可是有殿下的音信?” 听到的不是提醒自己要如何注意,小心摔倒等贴心暖人之语,宇文松又成了那副没个正形的样子: “还没嫁去王府呢?就左一个殿下,右一个殿下,眼里还有我这弟弟么?” 宇文松全然没答宇文雪的问题,绕了过去,自己坐在案上一角,拿起了一个果子吃了起来。 “好啦,我的好弟弟,快告诉我,是不是有殿下消息了?” 平日里把宇文松治的服服体贴的宇文雪今日竟然没有拿出些其他由头恐吓一番,反而是自己亲手给宇文松剥开了另一个果子。 这时宇文松才像是得逞了一般,对宇文雪说道: “有,昨天父亲派去横岭关的人传信回来,说完颜术带了三千军马去营救殿下了,殿下生死不知,可另外两千五百人已经在回横岭关途中,说明殿下或许没事了” “这可不尽然,大宁的将军无故率军离关可是大罪,或许是那完颜术觉着三千军马会惹祸上身,才又让那两千五百人回关” 宇文雪想知道的是确切的消息,而不是一个人的揣测,当心里忧心一件事的时候,总能自己找出千百个理由来让自己继续怀疑和忧心。 宇文松笑了一下又接着说:“我就猜到你要这么说,所以让曹虎儿和邓耀派他们曹家和邓家的人在九门帮着咱们查探是否有入京秉明情形的驿卒,曹虎儿刚刚来说,延平门有一拨从悬泉驿而来军情奏报的已经进城了,我估摸着是进宫告知殿下情形的,父亲在内阁自然也知晓,可咱们没有由头进宫啊” 宇文雪的脑子倒也是转得快,为了早些得到杨宸的安危的确切消息,本就擅智的她心里的点子是一个接一个: “倒也不必进宫,太子殿下素来与楚王殿下亲近,自然也是想早些知道殿下的安危,咱们进不了宫里,可太子殿下的东宫想去宫里就是几步的事” 说做就做,“小婵,去吩咐管家备车,我要去找太子妃娘娘” 小婵也是一刻不敢耽搁连忙出门而去,宇文雪又转头没好气的对宇文松说道:“去换身衣物,陪我一同去东宫” 宇文松嘴里嘀咕了几句,自知拧不过宇文雪,也无奈的出了宇文雪的院子回自己院里去换了身靛蓝色袍子。 姐弟二人未用午膳,匆匆的上了马车,往东宫而去。 上了马车,宇文雪才夸为了自己奔波了一日的宇文松:“今日之事,挑不出错漏,还让邓家和曹家也一起扯了进来,咱家的少爷还是长大了,懂得深谋远虑了” 宇文松也是浮起了往日里不怎么能瞧见的笑:“就是折了他们两家在九门的几个探子,比起他俩干的那些丑事全部放到我头上,算轻了,再说了,既然都拜了异姓兄弟,为大哥出点力,无妨的” “你这年纪和曹虎儿和邓耀也差不多大,曹大将军还和祖父一个辈分,按理你和邓耀还该唤一声叔叔,怎么就做起大哥了?” 这姐弟二人亲昵起来,自然是可以讲讲这些惹得长安鸡犬不宁的三个恶少的私事。 “曹虎儿没有脑子,空有大将军的一身蛮子气力,邓耀被爹给收拾得不轻,遇事不敢做主,只有咱又有脑子,还是这镇国公府独一号的公子,我不做大哥,谁做?” 宇文松谈到此处已然是笑得不轻,想起那日效仿数百年前那三位桃园结义时,宇文松可是差点让曹虎儿把他爹曹蛮大将军的丈八蛇矛给抬了出来,又险些把那大将军后院的梨园给烧了起来。 若不是曹大将军患病,估摸着曹虎儿现在非得趴在屋里喊屁股疼,哪里能生龙活虎的去给他守在九门打探消息。 “若是叔父知道了,定然饶不了你,我可跟你说,到时候我可不会给某人求情” “我爹?他才舍不得打我,没了我这么个纨绔儿子污咱们镇国公府的名声,让旁人觉着也就是两代富贵,否则咱们镇国公府树大招风,指不定被多少人暗地里生了些歪心思” 宇文松说来,神情又开始变得隐秘。比起自己的亲姐姐宇文嫣,倒是在宇文雪这里,他更能袒露几分。 “藏拙也不是个法子,若是陛下今年不开恩科,赐你们几个瞧着不成器的世家子一份功名,来日做一个没权没势的镇国公,如何守得住这份家业?” 宇文雪的忧心也不是没有道理,都在传言陛下今年的春闱不再赐恩科,世家子弟也得同寒门士子一道入科举才能入仕途,宇文松又不会武艺,宇文家领军的事家业拿不起来,又不能像如今宇文杰官拜内阁次辅,门下省知事,三相之一的仕途顶途。 家大业大的镇国公府和一个少时有纨绔之名又无权无势的镇国公,贪心之人自然有一万个法子找上门来。 谁料这宇文松倒是笑了起来:“有姐夫,咱大宁的楚王殿下在身后,还有太子殿下,哪里有人敢打咱们的主意,朝堂那些算计,我不喜欢,沙场上的血腥,我也不喜欢,就这么混日子,蹉跎岁月,没什么不好” 宇文雪自然知道这是宇文松的负气之言,也没有多言其他,只是盼着自己的弟弟能得偿所愿,有朝一日离了这长安城,去做那儿时口中喜欢的事。 有人拼搏一世,想着鲤鱼跳龙门,辞了故乡要来这天下最大的长安城里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可也有人,自第一声啼哭之时,便是举目皆长安,可平生最大的所愿,也是离了长安。 姐弟二人坐着相对无言之时,宇文雪掀开帘子望了望马车外,发觉许多长安百姓都好似在议论些什么,因为极少出府,便想着问问这日日都在府外“蹉跎岁月”的宇文松是不是长安又有了什么新鲜事。 “怎么都在口耳相传些什么?这次是西域,还是高丽的女子又名动长安了?” 宇文松自然也听闻了从昨日午后到今日午时,传得沸沸扬扬的“楚王”一事。 “昨日午后,殿下遇刺的消息不知道为何突然传开了,可到今日一百零八坊开市之后,不知哪里来的消息,说是楚王殿下,三年前便被陛下同鲁王一道赐死了” 宇文松毕竟也算是身处这场风暴里的人,藏拙的他,自然也清楚这则消息可能会带来的后果。 可宇文雪却没有关注后者,而是盯到了前半句: “你说昨日午后便有殿下遇刺的消息传出?” “是,曹虎儿说昨日午时,兴化坊和周围的几个坊内都有此传闻” “可是昨日朝会也离午时不远,宫内刚刚才收到消息,城里便传开了”说到这里宇文松也觉着不对劲。 “所以,是有人提前便知道,殿下会遇刺,散布此言,而且此人一定就在长安”宇文松答道。 “不止如此,楚王殿下遇刺,长安城内传开,自然会让百姓记起不觉的记起三年前被废的楚王殿下,那今日四处散布殿下皇叔被赐死的事,就是要让百姓的流言传到宫里,若是陛下要澄清流言,那就得让殿下露上一面,若是继续强捂着这流言,只会适得其反,说不定还要留下个欺瞒天下万民的不是” 宇文雪这脑子里,装的不止是女子闺房里的私事,古今杂书她读的,可不止《一楼梦》《西厢记》,她最喜读的,可是《春秋》。 “所以,姐你是说,很有可能,散布流言的都是同一人,这是个连环计,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被废的那位,是生是死?” 宇文松脑子里也装的不是一滩淤泥,宇文雪已经将话说到了此处,自然也该是一点就透。 “那殿下遇刺,只是个开始,后面不知还有什么更大的流言传出来,在这太后奉安大礼,各位王爷都要返京,天下士子齐聚长安等一场春闱之时,时间选的还真是绝妙” 宇文雪对这背后举棋的人,不禁暗暗叹服了一番,她如今也自然明白,若是同一人,其实长安城外的楚王殿下遇刺的生死并不重要,要的只是“楚王殿下”四个字能让长安这一百零八坊记起某人来。 “停车!回府!”宇文雪对马车前喊道。 宇文松被这突然之举给弄得有些不解。 “咱们都知道了,那宫里面自然也知道,如此局面,太子殿下不会在东宫” “那殿下的安危就不打听了?” “若是殿下真的身死,那位传出流言的人,就不会只是说一句楚王殿下横岭遇刺了” 宇文松听到,赞了一句:“姐,你要是做了王妃娘娘,可真是定南卫百姓的福气” 可见宇文雪满面愁容,宇文松也心里嘀咕了一句: “这样的时节,姐大婚的吉日,还得等到几时?” 第112章 内阁议事 宇文雪并未说错,长安城里明面上本就有那锦衣卫无孔不入,还有陈和东厂的影卫在暗地里盯着各家勋贵,朝廷大员,各地赴京的士子,还有那些来自周边各国的胡人,蛮子,夷人。 永文帝今日下朝之后就已经收到了长安城今日一早传出消息的:已经被废为庶人的楚王杨泰三年前已经身死 上书省知事也是内阁首辅王太岳、中书省知事李春芳,还有门下省知事次辅宇文杰一同在这文渊阁阁内议事,平日里王太岳和宇文杰互不对付,李春芳则是负责和稀泥,打圆场。至于其余一同为内阁辅臣的新任户部尚书李德裕和兵部尚书杭安只有看戏的份。 王太岳刚刚过知天命之年,又生得若是放到前朝便为美男子标配的美髯,尚不见白,永文在长安附近已经推行五年,南面各道也有三年之久,这治世的景象,除去勤政爱民的永文帝,头功必属王太岳无疑。 起初听闻楚王杨宸在回京路上遇刺,还不觉得这永文五年的最后半月能闹翻天,直到今日退朝才知道这最新一则流言的危害之重。 “各位如何看待今日长安城里的传言?”王太岳坐于主位,举手投足间皆是那副首辅大人该有的淡定和从容。 作为门下省六部之首的宇文杰自然是率先应之:“此事涉及天家,传出此言无非是借着太后奉安阳陵,各地藩王和他国使节与因来年的春闱各道士子齐聚长安的时节,惹民沸而投石问路了” 平日里虽贵为三相之一,可习惯了看王太岳和宇文杰眼色行事的李春芳自然是接过话去:“依我看,此贼其心可诛,各国使节自然不敢妄议我大宁的家事,除去已经入京的三位殿下和遇刺的楚王殿下,其余诸位王爷赴京还需时日不必酌情太多,只恐这入京的士子和北上的三镇兵马生变” 李春芳所言不假,天下各道的士子,大多年轻气盛不懂圆滑通融,在当今永文帝崇礼施仁政的数年之内,士子们惹出的事可不少,为了那仁义礼智信五个字,难免在长安城里来一出太安门前问礼于陛下,若是再到考场里弄出个什么“敢问陛下,明知天下冤之而杀,何以为仁?纵杀之,又言囚于幽巷,欺天下万民何以为信?屠戮亲族何以为礼?”的大案来,可就要翻天了。 俗话不是说:“不怕士子读书,就怕士子头铁”么?仗着陛下怜惜天下读书种子,这头铁以身犯险求个富贵的人可不少。 户部尚书李德裕也接过话去:“李相所言甚是,士子民心,不可不防” 杭安也跟过话去:“下官附议” 等着一圈人都讲完,王太岳才又开口说道:“三镇之军北上,那位在军中威望甚重,诸公如何作想?” 宇文杰则是应道:“三年前一场兵败,一场兵乱,四镇之军皆以那位为尊,若是听闻此番流言,当不足以哗变,可士气必然重挫,有未战而败之忧” 楚王杨泰领军可从未败过,那场兵乱也是他孤身一人出城领军平乱,俨然是大宁立国三十年各镇兵马心里真正的军神,若是得知其身死的假信,对大宁北伐各军的士气自然是重重的一击。 “下官附议,故而当立即遣人,让三镇兵马从速赴连城,断绝长安音信”杭安是兵部尚书,却从未领军,但毕竟是属于宇文杰门下省六部之一,跟着自己顶头上司回话总不会有错。 “那便如此,士子与长安百姓,又作何处置?”其实开口问询之前,王太岳心里早有自己的盘算,从他人之口说出,总比弄成自己一言堂的样子要好上一些。 李春芳又说道:“依下官所见,事已至此,不如让锦衣卫和各大衙门严惩妄议此事的百姓士子,或可平定舆情” 李德裕向来瞧不起这个“三相之一,一立一坐一跪”当中“一跪”的主角,大声说道:“下官以为,李相所言不妥,若重刑罚,兴大狱,舆情不仅不止,或会反生其乱,惹火上身,让百姓以为此事便是实情,朝廷欺瞒天下却在今日求个心安,那他日圣诏,还有几人愿信?” 与文渊阁一墙之隔的勤政殿,乃是永文帝平日里处理内阁附议过后呈上来奏折的地方,今日却没见到永文帝那平日里弓着身子翻阅奏折或是与太子一同议事,言传身教的影子。 如今的永文帝杨景和太子杨智刚刚走到这文渊阁外,就听见了那素日里有“李头铁”之名的李德裕说了一番惊人之语: “依下官看,平息舆情,唯有百姓亲眼瞧着废楚王,唯有此举,方可证朝廷不欺百姓,唯有此举,方可还陛下圣誉” 原本捕风捉影的流言,为何会一夜之间传遍长安,惹得军民百姓士子妄议纷纷,一来为废楚王杨泰的威望甚重,二来则是,从永文三年的那道诏书之后,确实没有人再见过杨泰一家三口,也没有任何关于杨泰的音信再有传出。 百姓找不到答案,如何能不有所怀疑。 永文帝在杨智的搀扶下走进了文渊阁,刚刚入内,便喝止了五人下跪请安的举动。 “李德裕,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说还朕圣誉?那就是朕若不让百姓瞧见他,那朕便真的欺了天下不是?” 永文帝隐隐泛白的两须没有见到往日那般的平静,而是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臣,不敢!”李德裕下跪叩首道 “臣等请罪!”其余四人也一同跪于永文帝身前。 “朕还真的不知,这天下竟有你李德裕不敢的事”永文帝说完,李德裕再是叩首请罪,短短三年,李德裕从一州刺史,官拜一部尚书还入了内阁,皆是永文帝力排众议之举。 若不是首辅和次辅年岁不大,或许“潜相”的名声便绕不过他李德裕。 随即,永文帝两眼直视着跪于身前的王太岳,对王太岳今日这般装傻充愣的举动他心中有数,因为王太岳已经不止一次说过:“天下既定,陛下可解楚王殿下之禁,以彰陛下之德,以全太后之愿,以安天下之心” 王太岳的眼里,为了天下,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做的,谁人不知,为何周德会突然从朝廷里面的楚王党变成从龙之臣,为何几大国公在杨泰领军北上之时不愿出兵相助,作壁上观。 一个英武却又最像先帝那般经历战阵手段狠辣的帝王,和一个瞧着温良,整日里要行仁政的帝王,他们这群人自然知道该如何做选。 尽管如今,五年前有言“若他日登基,必与诸位共天下”的陛下,突然收敛了那副慈善的手段,开始将手伸向了几家勋贵的封地和军镇,他们也只能暗地里较劲。 而王太岳本就是齐王和楚王两党中立之人,他既知杨泰或许无心帝位,只愿身死沙场,否则不会如此束手就擒,也知当今的陛下最是心怀万民,要为大宁谋个百年之计。 所以才会借太后懿旨之名,想着让杨景解了杨泰的幽禁,若有杨泰,不仅可以止住这天下万民心中所愿平日又不敢说的心思。 更能让这几家勋贵生出几分忌惮,这大宁的杨家,还是有人可以拿刀,愿意杀人的。 杨景随即又拉了拉太子杨智的衣袖,后者年少的模样最是有当年杨景的风姿,也是让诸位臣工心里从不曾怀疑他日必为仁君的所在。 “父皇与本宫来此,只为告知诸位大人,悬泉驿已经来书,楚王脱离险境,只需静养几日,至于诸位大人方才所言,本宫与父皇也悉数听之,父皇之意,市井之言,不必理会,以静待之便是,外,内阁今年不必再等二十八日再入宫与司礼监商议,所需账册奏折,这两日送往勤政殿即可” 五人跪地俯首:“臣等谨遵上谕” 那这宫外的人声鼎沸,一句“不必理会”便过了? 除去王太岳和宇文杰,清楚其中的计较,其实这跪地的五人里,还有李德芳不是个糊涂人。 “所谓不必理会,只是时候未到” 第113章 一家人 五人俯首应是之后,永文帝才开口说道: “明年的朝廷开支,朕只有几句,其一,太后奉安之礼,先帝阳陵制式,着工部柳永速去督办,限期一月,不得有误;其二,各国来朝所携之礼,不取先帝十倍还之,还额外恩赐就旧例,一应减半;其三,连城修整之银与三镇之军北上之银置于头例,该给兵部的银子,户部就不要再扯些官司到朕这里来” “臣等领旨” 这些本该在几日之后内阁与司礼监议事之时才说的话,今日来此便说了出来,自然是有自己的谋划,今日既说了出来,到了勤政殿内,便多得几分清静。 可李德裕还是头铁,又问道:“陛下,楚王殿下大婚一事,若按秦王殿下旧例,要五十万两银子,若按辽王殿下之例,便要四十万两银子,若按吴王殿下之例,则要三十万两银子,不知是否要一并算入议事的章程内,臣不敢专擅,请陛下示下” 这一问可是直接让杨景有些挂不住脸,明摆着点他厚此薄彼,若是先帝在时,这几句话怕不得廷杖三十,外放为官。 可永文帝却被这李德裕的“头铁”给逗笑了,今日朝廷都知宇文家要和皇家再结一门亲事,宇文杰虽是宇文雪叔父,可自宇文雪之父死于北伐一战中,长安都传宇文杰视宇文雪如己出,镇国公府的地位在那里,办素了些可不好。 但明年朝廷若要新政北上,少不得在北地各道撒些银子,又有不知要打几月的战事,太后奉安阳陵,兴修各地水渠,再开直道,还得预留些银子为可能的天灾做备。如此一来,再大的家底都经不起一年之内这么折腾。 身为户部尚书,自然要未雨绸缪,故而这才把事当着永文帝和宇文杰一道说了出来。 谁料永文帝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句:“一切从简便是,朝廷出十万两,剩下的,宫里私库里出” 这答案自然是李德裕想听到的:“臣遵旨” 离开文渊阁,永文帝和杨智一道往皇后的长宁宫走去,一来是有些时日未曾去了,二来则是杨宸的事要与之商议一番。 “父皇,七弟的婚事毕竟是同镇国公府嫡女结亲,十万两银子,可是少了些”身为太子,杨智是知道明年整个大宁的日子或许都得过得紧些,可如此委屈杨宸的婚事,他也不愿。故而才跟在杨景身后,轻声细语的提道。 “剩下的六家勋贵,除了独孤家,已经是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朕要新政北上,要把先帝赏给人家的良田拿回来,儿子都舍出去了,会舍不得这些银子?无非是知晓那李德裕直臣一个,若是为此事得罪了镇国公,可不好,有朕这句话,镇国公便怪罪不到他头上” 朝臣皆言,自古以来未见有天家父子如此相亲,杨智不仅像极了杨景,三年前正位东宫以后,更是时常被杨景唤入宫内商议国事。 这次领一万甲士入京的姜楷更是太子妃的兄长,父子间绝无那相疑的念头,这才有了大宁朝立国三十年以来最难得见的天家父子亲近,父子二人说话,自然也没那么多避讳。 “可,十万两银子,七弟该如何作想?”杨智素来同杨宸亲近,也是懂得杨宸因为永文帝登基之后的刻意疏远而心生嫌隙。 “宫内私库里,你皇祖父留下的银子还有数百万两,先拿个五十万两用着便是” 永文帝说得云淡风轻,杨智可是喜上眉梢,六十万两银子办个婚事,怎么着也仅次于他这太子殿下了。 “八王府那边,去说一声,危情已解,锦衣卫不撤,自许进出,威儿的性子朕知道,再封着,就该憋坏了” 杨景说着,就被杨智扶着上了阶梯,登基五年,操劳过甚,身子已经是大不如前,这九五之尊心里的盘算从不是臣民口里的万岁,他之所愿,仅仅只是:“天若假我十年为君,朕必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儿臣领旨”杨智扶着已经有些消瘦的杨景上梯之时,也觉着有些心疼,这杨景的手上,竟然已经是消瘦到了这般程度。 “还有,再去横岭关外宣一道旨意,让宸儿快些入京,总在路上耽搁,你母后又该为他忧心了” 如今知晓杨宸非宇文云所出的人极少,或是因为机缘巧合,杨宸出世之时,宇文云却早产,夭折了一个女婴,如此广武帝才有了把杨宸放在宇文云手下养育的念头。 而那时齐王府里赵欢的婢女,已经是随被赐死的赵欢,在锦衣卫的胁迫下随主而去,这些年来宇文云对杨宸的养育是视如己出,杨景想来都觉得自己愧对了宇文云几分。 做了一世夫妻,却从无真正的恩爱之意,多少年前兄弟相亲的日子里,楚王杨泰也曾对杨景这位兄长说过:“娶妻当娶宇文云,执戟当为金吾卫” 那时的兄弟二人,还在北地做着大奉宁国公府的世子。 “儿臣遵旨,那今日要不儿臣把筠儿唤进宫里,一同陪父皇和母后用膳如何?”太子妃姜筠儿是永文帝亲自为其所选,除去打压已经两世从龙之臣的宇文家,还有一份心思是,少时的姜筠儿便曾抱着杨景的腿,要给他做儿媳妇。成为十几年前朝中勋贵,长乐宫内外的一桩趣谈。 “如此甚好”杨景平日里不是在勤政殿翻阅奏折,便是在自己寝殿甘露殿内召见臣子,下诏各道。 后宫里的几位有所出的娘娘常常去看望也极少有人被留下,自登基后,除了永文元年按规矩选了秀,杨景已经四年未曾再纳妃嫔。不近女色,勤政爱民,宽刑罚,施仁政,妥妥的是一代明君典范。可这天下,好像都视这些为理所当然。 随着长宁宫内突然响起一片“万岁”之声,端坐宫内的宇文云才匆忙起身接驾,今日杨景身旁没有陈和陪着,只是随太子杨智一道而来。对这长宁宫里的上下自然都是一件喜事。 “臣妾参加陛下” “儿臣参见母后” 母子二人,行礼倒是出奇的一致。永文帝杨景一手将宇文云扶起,又转身拉起了杨智:“一家人,来这些礼数作甚” 在等着姜筠儿入宫的时候,这三人才把这素日里冷清的长宁殿内谈得热闹了些,虽无恩爱之情,却有着夫妻之意的杨景同宇文云二人对杨智这个儿子所办的大大小小诸事皆是满意的。 如今独缺的便是大婚三年,东宫尚无所出,平日里只是私下谈谈,随着辽王妃和秦王妃带了皇长孙杨瞻和郡主杨玥入京,这姜筠儿身为长嫂自然是慌了心神。这几日出入东宫的名医术士可着实不少。 其实姜筠儿也不是善妒之人,也曾请太子纳一侧妃,可杨智却没这份心思,宇文云和杨景则是希望嫡子为长,免得他日生些祸端,也不着急给杨智身边放两个侧妃。 如今杨宸都要大婚了,若是再被吴王和楚王抢到了前头,纳妃一事可就由不得东宫自己做主。 等姜筠儿着急忙慌的入了宫,给杨景和宇文云请安之后,这一家四口才更有了那几分暖意,性子讨喜的姜筠儿一入宫就把永文帝杨景逗得大笑起来。 他日国母的太子妃,如今只像个寻常人家的儿媳,给杨景说起了在宫里少听到的长安趣事,诸如高丽使臣带入京城的老虎如何与大宁的老虎不同,西域最硬的羊角却被一个布衣道人用一块石头给磨成了粉碎。 至于姜筠儿和宇文云,自然也如天下最难调的那一种关系,皆出自贵家,凡事还讲个体面,何况除了未有生子,姜筠儿这太子妃可是一事未曾错过,让人找不到半分挑拨的由头。 大宁朝如今身份最珍贵的四人,终于用上了一年难得一次的家宴,宴席之间,唯有姜筠儿这一个若是在百姓家里便该称作外人的女子,黏合了四人因为规矩而端着的情分。 “一家人,就该如此”杨景今日心情欢愉了些,可困于朝政之事,刚刚用完,便又抽身离去了。 宇文云的神情又从前一刻的欢欣愉悦,变回了往日那般淡漠的神情。 她在宫里,两日之内,便听到了两则让其难受至极的消息: 一则是昨日得知杨宸在横岭关外遇刺,生死不明 一则是今日,宫内宫外都开始盛传,那个男子,三年前便随鲁王一道被自己的丈夫给赐死了。 虽是少时情分,可天下,除去少时情分,又几人堪当情分二字。 夫妻之义一世,可亲可近,也终究是抵不过少时情字,宇文云自然知道,若不是先帝趁着杨泰领兵在外,答应了自己父亲宇文莽自请其女为齐王侧妃。 或许今日在这里的皇后,便该是旁人,或许三年前陪他一同赴死的人,该是自己。 第114章 君临天下与不见长安(1) 从长宁殿出来后,坐在几个宦官抬起御辇之上往甘露殿而去的杨景,等到了在东门影卫那里待了一日的陈和。 陈和今日,将长安城里平日巡视各昉探查音信之人悉数杖死,换了新人,又将那暗中护卫杨宸而死的影卫身碟悉数焚尽,就好似这些因杨宸而死的人从未出现在这世上一般。 长安城里流言满天,可暗地里为陛下耳目的影卫却如睁眼瞎,让大宁朝如今最有权势的宦官是有些气急,但也不至于坏了脑子。 早早的就派人去知会出横岭关外彻查此案的景清:“回京之后,从长计议,切不可专擅其事” 也将这长安城里已知的几处散布流言最为严重之所巧立名目而封了起来,软硬兼施,既不是强压舆情,也提醒了那些自以为传了两个流言,便真的好像自己在长安身居要位,得通天情的人收敛几分。 事情办完,才入宫回话。能让事实上大宁最大的皇帝耳目出宫整整一日,已经足以说明今日一早从宫外传出关于杨泰身死的流言有多么让永文帝忌讳。 明面上给内阁的诏谕是不必理会,而暗地里则是耳目尽出,非得把那其心可诛的贼人揪出来千刀万剐。 “禀陛下,奴才已经一百零八坊的各处探子齐出,彻查今日流言起源之处,估摸着明日或许能有结果,接替护卫楚王殿下的影卫已经到了横岭关” 陈和这天色渐暗之时,拘着身子,在杨景的御辇之侧复命。 “去瞧瞧他吧,也三年未见了,总不能只有宫外的人惦念着”杨景说完此言之时,语气依旧平静如常,可内心已经是波涛汹涌。 三年之前,一纸诏书就废了他的王爵,将他囚禁在了一个长安城里根本不存在的“幽巷”里,三年未见,既是忧心他记恨,也是未曾想好如何去见一个自小一同长大,相知相亲却因为一句“不杀楚王,此举无名,天下难安”而夺走了原本应该属于他一切荣耀的人。 “诺” 陈和不知为何杨景会突然有了这种念头,只得一旁附和,到了宫门处,杨景下了御辇,披了一身黑色的袍子,将那明黄色的五爪龙袍掩住。 在陈和与两个锦衣卫内的高手扈从下转向皇城里只有锦衣卫才知道的门——“长门”,长门本是前奉那位逼了自己父皇退位而登基的敬宗皇帝所修。 在这长乐宫的一角,两面靠着高耸的城墙,其余两面都是荒废的前朝冷宫。直行数百步,绕了六七处的转角才走到了长门之内。 这数百步,过去三年杨景不止走过一次,可却是第一次走到那处被钉死的大门之前,每日的饭食,都是从墙的一侧用一个钩子给递进去。 至于为何取名为幽巷,则是因为地处偏僻,显得极为安静静,还有锦衣卫重兵把守,六月一换,许多人都不知道区区绕绕的宫墙之内关着的是废楚王杨泰,而是按照锦衣卫里面旧人听闻,此处关着的是前朝那位据说“焚火自尽”未成的末代皇帝。 宫廷秘闻,身为耳目,不敢多有口舌。 “把门砸开”杨景瞧着这大门之外的萧条衰败的景象,心底生了一丝莫名的念头:“若是他做了这皇帝,断然是不会让这里做我了却残生的所在” 一个战阵上杀伐果断的楚王,却最是心地慈悲,对一般士卒都是如此,何况对杨景这一同长大的兄长。杨景明白,纵然是自己有他未被废王爵之前那般滔天的权势,有万民的拥护,有朝臣的拥立,他也不会把自己关在这里。 因为,一个足够强大又平生未尝一败的他,只会让别人害怕,让别人巴不得他早早死去,在这天地间灰飞烟灭,好让那些帮着自己取了皇位的那帮人安心去享受几世太平荣华富贵。 “陛下,这锁已经用油堵死了,要不明日再来?” 陈和有些迟疑,为了不让里面那位出来,宫墙修得如一般城池的城墙那般高,这大门也是特意加厚上了锁,上锁之后连锁孔都用油给堵死。 这般种种,固然是生了让里面那位插翅难飞的念头,可也让外面想进去的人要好生费一番周折。 “今夜,将此门打开,若是门打不开,就拆墙,若是一直打不开,那朕便在这里等着那能打开的人” 此时的杨景,平日的柔和无处可寻,有的只是着如同这冬日初夜一般让人心底发颤惶恐的言语。 “砸门!” 陈和唤了一声,原本守在各处角落的锦衣卫齐聚到门外,又将那原本用作必要时抵住长门的一根长木搬来,三十余人一起抬起开始撞门。 其余则是开始用斧子,刀剑开始将劈那扣锁的链子,更有甚者,开始用堆砌木柴,想着纵火将门开,再用巨木撞开。 等了一刻不见进展,还是杨景发了话:“把门烧开” 无形而烈烈的大火,比那看似锋利坚硬的刀剑巨斧管用太多。 杨景站在门外,这位九五之尊没有想到,自己坐拥天下,有朝一日要见一面自己的“弟弟”,竟然还需要费这一番周折,也没有想到,原本是要等太后奉安阳陵时才会重开的此门,会在今夜因为一句其身死的流言而提前了二十余天。 其实,除了没有听到陈和哪一天匆匆跑来说着他的死讯,三年未曾见过的兄弟二人又何尝不是如天人两隔一般。 此时的门内,一个年少时因其英俊,惹得北宁全城女子倾心,到了长安,又是让无数女子闺房里满书其名,短短十几年从跟在邓彦身边的一个副将变成大宁朝封无可封的天策上将的男子。 如今全然瞧不见了那份贵气和英武,满脸皆是未曾绑起,许久未有打理的灰白须发,那一身蟒袍已经在三年的幽闭生活里,见不着原来的颜色,满身的污垢。身子也不如从前坚挺,开始变得佝偻。独独那一双眼,仍是直直的瞪着已经开始晃动的大门。 谁能想到这个才入不惑之年却瞧着像是古稀一般的邋遢男子,五年以前是大宁事实上的储君,是大宁除了先帝以外,最尊贵的男子。 是只要他的剑指向一方,便自有十万“除天子,只跪楚王”的大军为他攻城拔寨,为大宁凿通西域,提兵北伐,却北奴数百里,深入辽北,勒石渤海都城之下的男子。 这个男子,他的名字叫杨泰,先帝和独孤皇后唯一的儿子,大宁朝的第一位楚王,也是先帝在那场兵变前密定的继位之人。 坐在这四目皆空,独剩下的一方石桌上旁,桌上,还剩着那用钩子递进来的饭食,可以数清米粒的粥,像是只用水煮过的菜,还有半截豆腐,没有炭火,却可以瞧见门外亮起的火光。没有刀剑,却可以听见那门外刀斧劈砍的声音。 三年了,只有今夜,他听出了些不同的声音,一个连听见鸟叫都算是幸事的幽巷,杨泰很清楚,或许,今夜就是身死之时。 “殿下,天冷了”一个同宇文云差不多年纪的女子,将一件用来盖着每日送进来饭食的粗布攒了半年之后而编好的粗布披在了杨泰身上。 女子脸上,已经开始生出一些徒惹女子伤心的皱纹,身上的粗布已经全然见不到当年的名动长安的白衣,就连刚刚来此的那件有白鹤的楚王妃袍衣,都早早的分作两截,补在了杨泰和一个更为羸弱,更为年轻的男子身上。 楚王妃姜韵,当年德国公姜怀独女,取代宇文云得先帝赐婚楚王的女子,一个史书里得先帝特许,大宁朝第一位抚琴奏《秦王破阵乐》而倾国的女子,一个大婚时,让长安全城轰动的,中州史书里唯一大婚就被周遭各国遣使以宗主国皇后之礼来贺的王妃。 杨泰这时将手放到了在身后为自己按肩膀的女子手上,问道: “羽儿呢?” “在屋里呢”姜韵轻轻说了一句。 和杨智同岁,当年的楚王世子杨羽,也是多少让长安女子倾心,渴望有朝一日入宫凤冠霞帔的少年郎。 不过五年,却变成了这般看似不人不鬼的样子,别说是当年先帝寄予厚望的皇孙,就说是入京长安寻常百姓之子都不见得有多少人会信的少年男子,正枯坐在那棉絮散着臭气的石床一侧,两眼无神,若有所思。 少年时,楚王大多领军在外,楚王府的一干事宜都是交由这位年少的世子殿下,谋士,武人,仆役,上千人的楚王府被他理得井井有条,不过是皇孙,便可入朝堂和如今的天子,当年的皇伯并列议政。 往事渐渐浮现在了自己眼前,少年两眼含泪,早慧的他,已经猜出,今日,或许难逃一死。 他不恨那位狠心的皇伯,自古夺嫡而失者,往往身死,多让他活了三年,今日有此赶尽杀绝之举,无非是帝王家的常事,恨不得。 他只恨,自己那位明明已经到了横岭关的父王,明明可以统兵北上,明明可以赢却将天下拱手送出的父王,他只恨,三年前,永文帝兵败被围,皇叔鲁王和太尉周德作乱,自己那位已经失了军权的父王拔剑一呼便让四镇之军齐出甘为马前之卒时,自己的父王明明可以坐长安而定天下,却仍是将军权悉数交出,又让了一次天下。 一让天下,失了十万能征善战的十万楚王之军,禁足长安王府不得出。 二让天下,被废了王爵,关在这身处长安却只见宫墙不见长安的日子里苟活三年。 杨羽不解,自己的父王为何如此,这天下,自己姓杨,为何争不得。 杨泰对此好像早有预料,粗糙的手在姜韵手上摩挲着,轻道了一句: “若今日与你一同赴死,倒也不算无憾” 姜韵则是两眼含泪,默默点头。 顷刻间,大门轰然倒下,一圈锦衣卫,护着一人,从燃着熊熊烈火的门处,走了进来。 第115章 君临天下与不见长安(2) 杨景被锦衣卫护着走入院中,用一身黑衣罩袍盖住了五爪龙袍,直到走到了这石桌之前,瞧着杨泰和姜韵二人。 “怎么,连一声皇兄都不愿再喊了?”杨景猜到或许两人是误会了自己来意,其实在几家国公发觉自己的四大军镇私军,在没有虎符调令便愿意追随杨泰入长安平乱之后,原本以为杨泰不过如此,禁足王府便可的众人才觉着坐卧不安。 一再逼着杨景如赐死作乱的鲁王杨焱那般赐死杨泰,可杨泰未有应允。 “臣弟觉着,不过小事一桩,毒酒白绫而已,难道皇兄要亲自动手?”杨泰没有起身跪地对这位杨景这位九五之尊高呼万岁。 而是神情平静的目视前方那团还在燃着的大火,等待着好像是必然属于自己的命运。 姜韵已经是泣不成声,手里却还未停下为杨泰按着肩膀,多年征战,杨泰肩上的伤已经不足以让他再握起剑去冲杀战阵了。 杨景没有因为这般无礼的举动而有所恼怒,而是直接坐到了杨泰对侧的那石凳上,自然也望见了那残汤剩饭。 一挥手,让身后的锦衣卫悉数退出院外,陈和怕杨泰做出些大不逆的事来,慌着要带人进去却被杨景一声大喝:“朕要与楚王殿下说说家事,退下!” 说完之后,杨景才又猛地想起,三年前,这杨泰的楚王爵位便被自己废了。 杨景双手撑在自己的大腿之上,这夜里极冷,却没有炭火,原本唯一所幸便是高墙挡住了风,如今也随着大门被烧开而重新呼呼作响。 “母后崩逝了,等开春,朕便领着皇弟和文武百官奉安到父皇阳陵” 听到前半句,姜韵按着肩膀的手忽然就是一紧,而杨泰仍是没有太多神情的变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所以,皇兄要我早些去陪父皇和母后,如此,臣弟便该谢恩了” 见杨泰是此反应,杨景又挥手,示意姜韵退下,可姜韵不肯,心中想来就算是毒酒白绫赐死,也要同杨泰死在一处,绝不做异穴孤魂。 杨泰知道了杨景之意,就轻言一句:“退下吧” 姜韵这才退下,回屋之前,杨羽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手里留了那个故作打碎的瓷碗一口,原本是留着给自己一个体面的,如今想来或许还能派上用场。 但姜韵刚刚入屋,发觉杨羽手里握着一个碎碗的残片,盯着院中的杨景,急忙将其推到屋内,争执中将那瓷碗给取了下来。 杨景和杨泰,少年时一同在独孤氏院里长大,虽是异母兄弟,却亲密无间,同床而卧,一人喜读书,一人擅习武,也曾无话不说,也曾真正的兄友弟恭,没有那些勋贵旧卒家里兄弟相争,彼此构陷,徒增伤怀的事。 如今却是枯坐在院中,互不对视,两两无言。 “朕今日来,是想看看你” “多谢皇兄惦念,臣弟甚好,有吃有喝,没有那些烦心事,活得自在些,倒是皇兄,老了许多”杨泰所言不假,不过三年未见,这杨景倒像是老上了十岁一般。 “哈哈哈,这才是朕的皇弟,老了便老了,再等几年,还天下一个太平之后,就该把担子交给智儿了” 杨景被杨泰这一句老了给逗乐了,右手抚了抚自己的胡须,笑得清朗了些。 兄弟二人,虽一个贵为九五之尊,一个被关在幽巷里和外界断了音信,可都是已经许久不曾如此玩笑了。 “羽儿呢?怎么没见到”杨景问道 “他啊,是在屋里躲着哭吧,这孩子,自小性子便懦弱无刚,臣弟本想,就让他在这里磨磨性子,待他日皇兄给他谋个去处之后,在外面可为大宁百姓做些事,可性子越磨越回去,除了他娘,已经不愿与我多言” 杨泰心里怀疑过杨景会把自己关到他日驾崩之前,为了不给新君留下祸害会一同将他带去陪葬,可从未怀疑过杨景不会对自己看着长大的杨羽生了杀心,如今这般,不过是形势所迫而已。 至于杨羽,年少时因为十分惧怕领军打仗的杨泰,父子二人又常常一年只能见数面,自然不亲近。杨泰武艺一绝,而杨羽却拉不开大弓,又被杨泰觉着性子懦弱吴刚,不被杨泰所喜,所以父子二人比起父子,更如主宾一般。如此情形,在被幽禁于此之后,更为严重。 一院不过三人,父子两人纵是下棋,都相敬如宾,寥寥数语。 “羽儿,哪里懦弱无刚,你这父亲做得,连自己儿子都不清楚,没有羽儿,当年你那宾客上千的楚王府,如何可以治得井井有条,朕在王府时,也曾听过对那些口舌不干净的人,杀伐决断,不逊于你,在父皇身前,听奏朝事,见解独到,稍有调教,必为治政能手” 杨景对杨羽不仅是自小看着长大,更是因为伯侄两人都喜读书,所以年幼时杨羽常常溜到齐王府里问他那些经书里的晦涩难懂之处。 只是随着后来,齐王党和楚王党争愈演愈烈,杨羽也渐渐通了这勾心斗角之事,才和杨景不甚亲近,可纵使杨羽在朝堂上对楚王一党大肆污蔑打压,他杨景也绝没有将自己侄儿视若仇敌的念头。 可听到杨景的话,杨泰也调侃了起来:“我是在外领兵,苦了他们娘俩,可皇兄又真的了解自己儿子?琪儿心性难料,谋事阴沉,虽为世子,却因其母所教,眼界甚小,难堪大用,智儿与皇兄皆是良善之人,可少些大局,尚需磨砺;复远与琪儿相似,心思深沉,难为勘测;威儿天生将才,不必多言;洛儿则是骨子倔强,受尽了委屈,常常示弱藏拙” 杨泰一口气,将杨景的几个儿子都说完了,却故意漏了杨宸,如今的杨泰是为数不多知道杨宸身世的人,赵欢儿被草草同赵家全族一道葬于陈桥时,还是杨泰于心不忍,去殓葬了红颜薄命的赵欢儿。 不止是因为叫了几年的皇嫂,而是原本赵欢儿就在他们这一圈人中性子跳脱,有些男子的豪爽气,与他们几人都有少时之谊。 杨景原本还想听听杨泰如何说说杨宸,结果却没听到,反倒主动问道:“你忘了,还有宸儿和宁儿?” “臣弟没忘,只是宸儿少时像皇嫂性子跳脱了些,灵动可爱,等皇兄登基,疏远了两年,就像皇兄了,内敛,喜恶不露于色,可轴得很,认准的事,就算撞个头破血流也绝不回头” 没人会想到,三年未见的兄弟二人,如今讲的,不是天下大事,讲的不是从前的恩怨,而是讨论起了自己的子侄。还相谈甚欢。 听完杨泰的话,杨景将头抬起望了望天上,好像在看某人一般。 嘴里喃喃道:“朕封宸儿做了楚王,这个爵位,天下人都以为朕是不喜宸儿,可谁能知道朕对宸儿的期望,比威儿还高上几分” 杨泰没有理会杨景这自作多情的话,若是早前,早就该怼了回去。 可今日,只是说了一句无关的话:“可惜,没有茶酒招待皇兄” 杨景也是起了兴头,有些话,或许真得有两分醉意才说得出口,便大手一挥: “陈和,把北宁卫送来的衡酒取十坛来!” 衡酒,是北宁卫的佳酿,兄弟二人平生第一次饮酒便是此酒,杨泰每逢领军大胜还朝,众人都以为杨泰喜欢定南卫的茅府酒。 可每次,还是齐王的杨景都只会亲自带一坛上了年份的衡酒去为杨泰道贺,饮酒之后,兄弟二人酣畅地一同睡去乃是常事。 可眨眼之间,最近一次喝衡酒,已是五年之前。 等酒而来之时,杨景突然开口向杨泰说道: “这三年,让你受苦了” 杨泰倒是不以为然: “没有虎符,就领了四镇军马入京,放在史书里,都是大不逆诛九族的罪过,留一条命苟活三年,皇兄也很为难吧” 三年前,一朝的勋贵可都是要他赐死杨泰,否则就好似要悉数跪死在那奉天殿外, “不杀楚王,天下难安!” 难安的,从不是天下,而是那些永文朝的从龙之臣,而是那些昔日以楚王党示人,却在变荡之际,莫名改旗易帜的侍二主之臣。 禁足楚王府,不够!只要他还在,长安城外本是一支私军的四镇大军就甘愿为他赴死。 只要他还能提剑上马,鲁王杨焱和周德祸乱长安时情景就已经说明。 这个天下的取舍,好像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你不死,我们寝食难安”更是这一朝文武众多人真实的写照。 可你若死了,重新控弦百万的北奴便不只是把眼睛放在了连城之下。 可你若死了,多年未被征讨,蠢蠢欲动的便不止西域,藏司,辽北各部。 大宁虽大,可经不起群起而攻之。能让他们收敛野心的,唯有广武年间送了一次又一次国耻让他们写进自己史书里的杨泰。 陈和取来了衡酒,杨泰主动接了过去。 姜韵隔着一扇窗户,两眼的泪,不住的滴下。 毒酒? “殿下!”姜韵破门而出,原本离杨景数步之外的锦衣卫飞身冲了进来。 第116章 君临天下与不见长安(3) “嚓!”锦衣卫的绣春刀纷纷拔了出来,将杨泰和姜韵围了起来。这时原本躲在屋内的杨羽也冲了出来,没有捡起那被姜韵扔在了一侧的半个开口的瓷碗。 可刚刚出来,就被几个身形高于自己的锦衣卫给死死按在了地上。 杨泰还是神情自若,当年千军万马在草原上冲杀,血流成河都不会眨眼的天策上将,如今瞧着这几十个挤在院子里的锦衣卫,哪里会惊慌到哪里去。 “楚王殿下陪朕饮酒,你们这是作甚?”姜韵在屋内是没听清杨景的话,会错了意,锦衣卫的突然闯入则是因为姜韵的冲出。 “陛下,奴婢在这儿伺候您和殿下饮酒”陈和跪地把那两个汝窑杯给各自摆在了石桌的两侧,其意自然是向姜韵和杨泰表明此酒并非“送行”的酒,也存了那份护卫杨景的心思。陈和这身手,这一屋之内除去杨泰,还真没有谁堪与为敌。 “陛下有谕,退下!”陈和又喝退了今日已经是第二次进来的锦衣卫。 杨羽也被松开了肩膀,却只是跪地垂首无声的哭着,丝毫没有瞧见当年楚王世子的那般风采。 两杯酒都满了起来,杨景率先举起,杨泰紧随其后,按照兄弟二人当年的规矩,不要主宾之分,自顾自的喝了起来。 “还是原来那股味,香”杨泰率先心满意足的夸赞道,囚于幽巷的三年时光,长安城里,除了独孤皇后和杨景的身子,最让他惦念的,也就是一个女子和这衡酒了。 至于当年跟随他的十万大军,也是大宁的好儿郎,他相信杨景不会为难,但长安之外的各大衙门可不是如此作想。 从骠骑营到长戟营,当年跟随杨泰征战的老卒各自飘零,许多一身伤残的老卒,连生计都是一个问题。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古以来都是这样是道理,杨景没有明诏宽待,那便一个一个的踩在这支“除了天子只跪楚王”的大军头上邀功。 一支没有败过的大宁楚王之军,未受辱于外虏,却受困了大宁这个抛洒热血去守着的山山水水。 “朕知你馋,以后每日让陈和给你送来便是” 杨景只是浅了一口,从赵欢儿被赐死之日,杨景便少有饮酒,昔日给杨泰庆功,也只是独自看着他饮。 今日有此举动,是彻底打消这院内数人心里最后的怀疑。 “皇兄,今日来此,只是找臣弟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杨泰刚刚饮完一杯,又自己拿过陈和双手捧着的衡酒,满了一杯。 “是,也不是,母后奉安,你也去送母后这最后一程了却母后这桩心愿,还有羽儿,也该大婚给咱们杨家开枝散叶了” 杨景所言是心里早就有的谋划,就算这今日的长安没有关于杨泰身死而鼎沸的舆情,他杨景也会让杨泰去奉安阳陵,也会给杨羽封个王爵再赐一桩婚事,让这从前与自己亲近又疏离的侄儿去过自己的日子。 父辈之间的争斗,何必牵连后人,杨景待民如子,对这流着相同血液的杨羽也不会有那份赶尽杀绝的心思。 如今的那座龙椅,已经没有人能再从他杨景的手里夺过去,何况唯一可以争的那位,不仅两次将唾手可得的龙椅让了出来,还被关在了这里,今后也会被关在这或许叫幽巷,或许叫长乐宫的大牢里。 原本跪地垂首哭泣的杨羽,也听见了杨景的话,却只有那难以置信四字。历代登基九五之人,谁的手里没沾几滴血亲的鲜血,多少人提防着自己的儿子、妃子、臣子;多少人日日盼着要将那些让自己坐卧难安的人诛个九族永绝后患。 只是关在这里,他杨羽已经有些意外,还要给他赐婚,这便是继续留他一命的明证了。 三年之前,封了楚王,自然也废了他这楚王世子,可诏书里并未说要削其宗谱,不像鲁王杨焱不仅赐死还没有谥号,又削了宗谱,连自己的名姓都没能留下。留着的只有史书青册里祸乱长安、屠戮百姓的恶名。 杨泰听完杨景的话,不置可否,杨羽的事,他心里明白只是一个欠一个时机,至于时机为何被杨景选在了如今,他自然也不知道是因为长安的流言满天,总该给百姓一个交代。 而那能奉安独孤后于阳陵之事,则是意外之喜。 “这里,太冷清了些,朕没负天下,可却负了自己所爱之人”杨景已经起身,心里堵了很久的话,就是此时,也还是未能讲出,或许只能等他日了。 杨泰仍是未回应杨景,只是自顾自的饮酒,少时和杨景一同长大,一文一武,他杨泰好像生来就是为战争而生,不喜欢长安的繁华,而喜欢河西戈壁的萧索,大漠草原的寥无人烟,不喜欢江南水气盈盈的琴声和吴侬软语,而喜欢胡琴羌笛,还有北奴蛮子鹰击长空时会唱起的调子。 习惯了金戈铁马,习惯了从尸山血海里为大宁凿通西域,重开都护府,习惯了从刀光剑影里为大宁打一个万国来朝的盛世气象。 广武帝永安匾后的那道遗旨,杨泰从未有过片刻的惦记,他也明白,从阳明城带着十万大军入京奔丧,一路城门大开,跨过了横岭关,这天下便是唾手可得,就算那纸遗诏里面写的不是自己的名字,有十万大军,那四家军镇又有谁敢拿家业赌一个不是出来。 杨泰的眼里,其实从来没有过那张龙椅,即使广武帝的桩桩迹象都暗自透着是传位楚王之意。八大国公里,原本就只有赵家站在杨景身后,还被周德三言两语用个莫须有的陈桥兵变,意欲作乱给灭了满门,身怀六甲,刚刚生下杨宸的赵欢也被赐死。 杨泰知道杨景的大志,也明白这大宁的两都十三道,需要的不是一个再有年号有个武字的帝王,需要的不是一个想要再去开拓疆土的帝王,广武二十五年,未有一年停止过刀戈,北地各道,更是一片萧条,十室九空。 望着应诏投军的大宁儿郎越来越年少稚嫩,望着大宁各地的仓廪空空如也,望着逐渐鼎沸的民怨,杨泰明白,这天下需要的,是一个仁君,这大宁百姓需要的是,与民休息。 这天下虽然确有半壁江山是自己打下来的,可也是杨家的天下,从杨泰到横岭关外之时,就没有了迟疑,放下剑,还“苦楚王久矣”的天下一个交代。 杨景起身之后,也没有多看自顾自饮酒的杨泰,也自顾自的说着: “朕知道,你其实从来便无意这张龙椅,父皇驾崩,你带着大军北返奔丧,是怕朝廷里的那伙在你门下的文臣武将不服朕,是怕四镇生了二心,是怕北奴以为有机可乘,朕也明白,你放下刀剑,孤身入京,是给朕一个交代,给文武百官和天下万民一个交代,要朕踩在你的身上,从从容容的去受这声万岁。你未负朕,未负大宁,可朕负了你,大宁也负了你” “可朕,还不能让你就这样走出去,让那些心怀鬼胎的人生些不该有的念头,刚刚安稳了三年,咱们杨家欠北地百姓的债还未还完,你且再等等,等他日智儿担当大业,你这皇叔,就是他坐稳江山的一把利剑!” 杨景说得有些动容,却只是说完便走,没有再和杨泰多语的念头。 姜韵和杨羽却是听得满心惊惧,这些计较,他们母子二人三年来日日都在杨泰身侧却从未可知。 广武二十五年,楚王杨泰孤身随太尉周德入京,十万大军南返定南。 几则消息却在长安不胫而走,一为横岭关并无战事,是楚王带了一牵马老卒孤身入周德大营。二为,太尉周德有言,若楚王执意破关,那长安城里楚王府的王妃和世子便生死难知。 第三则最为隐秘,贵妃宇文氏乃楚王殿下相知之人,陛下以此作挟,才让楚王弃了大军入京。 可真正懂了杨泰心意的人,只有杨景一人,王太岳知杨泰不要天下,却不知有这些计较,纳兰瑜知杨泰不要天下,却只以为,杨泰是为了那个年少相亲如今却不可相近女子。 “皇兄,如今能告诉我,父皇为何突然驾崩的缘故么?” 杨泰没有自顾自的饮酒了,将那一杯放在了石桌上,并没有因为杨景刚刚拆穿心事而有所变化。 他愿意把这天下给杨景,让他还百姓和大宁一个盛世。 可他,也想知道,自己父亲真正的死因,出征不过一月,明明身子硬朗的广武帝却恰好在他领军南征之时突然驾崩。 时机的巧合,杨泰有过怀疑却不敢相信;刚刚就藩阳明城时的杨宸也有过怀疑,也是不敢相信。 广武二十五年的几家勋贵、文武百官和天下万民都有过怀疑,这一切好似的刻意为之。 杨景默默的叹了一句:“你也怀疑是朕?” 杨泰不语,杨景拂袖而去。 姜韵却是第一次跪在了杨景身后:“臣妾,恭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匆匆离开了这处院子,杨景在这弯弯绕绕的宫墙一处突然停下,将陈和唤到身前: “朕可曾说过,楚王不是我杨家的人?” 陈和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奴婢罪该万死!” “你去查查,凡是苛待过楚王一家的贱婢,一律杖毙,有一百,便杖一百,有一千,便杖一千,朕就不信,还能把这长乐宫给杀完了” 陈和听完,跪地连连叩首, “奴婢遵旨,奴婢遵旨.....” 君临天下的杨景,从未想过自己的弟弟,今日午后的饭菜是那般糟糠之食,不见长安的杨泰,再过些日子,就能重新瞧瞧长安今日的物是人非。 第117章 入京之前 本来就已经忙了一日的陈和如今又没能陪着杨景回甘露殿,既然已经发话,那便是倾巢而出。 陈和只觉着自己疏忽,未有料到宫里这些贱婢竟然敢把手伸进这幽巷里,为了几两银子,就敢欺负到瞧着是个人都能踩上两脚的“幽禁”之人。 连见都没见过,就凭空生了豹子胆,如今可好,龙颜大怒,御膳司,尚衣局,锦衣卫,太医院,锦衣卫一个都逃不过。 已经在这宫里呼风唤雨的陈和是不需要用这个由头打击异己的,如今只能想着如何快些杀了那些贱婢,让陛下把这口气给消了。 “蠢如猪狗,还是在宫里办事,连哪家坟头该上香都分不清”陈和怒骂着走进了司礼监。 “干爹!什么事惹到您老人家了?”一个比陈和高些,却年纪好像差不多的宦官匆忙过来扶着陈和,刚刚扶好坐下,又去把新泡的那壶江南道贡茶给陈和端来。 “刘振,去带着锦衣卫,一个一个查,过去三年,给幽巷里面关着那位送过饭,瞧过病,送过衣的,再查查是那些人瞎了狗眼,害过人家” 陈和是极少发怒的,但今日这般模样自然气急了,刘振跪在冷冰冰的地上,没敢多问,只是弱弱的缩着头,又把手放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陈和端起了今日入宫后喝的第一口茶,轻轻说道:“事办干净些,不可妄杀,只杀那些欺辱过人家的,否则,陛下那里,不好交差” “儿子明白,儿子明白,干爹你就放心,儿子一定把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刘振还是跪在地上,极尽殷勤谄媚。陈和倒了一脚踢了过去: “我就在这里等着,还不快去?” “儿子这就去,这就去,干爹慢些用茶” 这些杀人的脏事,陈和极少亲自吩咐盯着,今日吩咐,还找的是在宫里像疯狗一样的刘振去办这事,那今夜的长乐宫内,注定要不平静些。 陈和又对身后侍奉的太监唤了一声:“去把魏保给我喊来” 小太监不敢耽搁,又去把今日不在司礼监值夜的魏保给陈和找来,魏保也是一溜烟的就跑进来左一声干爹,右一声干爹,又是捶腿,又是奉茶。 “干爹是有事交给儿子去做?” “明日你去幽巷里瞧瞧,给那院子弄得适合些,该摆些宝贝就摆,各道孝敬宫里的器物不要抠抠搜搜的,除了刀剑兵器,都按着王府的规格” 魏保听闻,大有不解,挠挠头问道:“那位?” “不要多问”陈和有些不悦 魏保却又多嘴了两句:“干爹,八王府因为几位殿下回京,已经从宫里拿出去了不少物件,陛下登基后,朝廷里也没给宫里多余的银子,再送些去幽巷里,今年这账可算不过来,干爹没几日就要同内阁对账了,到时候可怎么算?要不先等对完账了再办?” “再等下去,你这脑袋就该搬家了”陈和起身,将那穿在外面的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的制服脱去,魏保也只是跪地跟在他身后。 “平日里吃进的那些,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该为陛下出力的时候,少一个个想着抠抠搜搜” “儿子不敢!干爹,儿子没有那个胆子啊,儿子这条命都是干爹给的,哪里敢做那些蠢事”魏保还以为是什么偷偷藏些银子宝物的事被陈和抓住了把柄,连连请罪。 这司礼监的几个太监,每个人在宫里都有自己的一间屋子,还有许多小宫女争着去孝敬,日子过得可不比长乐宫外面的京官们差。 “按着王府的制式,把事办妥” “儿子明白,儿子现在就去准备” 魏保那瘦削的身子也跑出了司礼监,与宫里的不寻常的“热闹”不同,八王府里才过一日多便又可以让这几位殿下出入,可非常时节,辽王府、秦王府、吴王府都是大门紧闭,概不会客。 那座楚王府,则是静静的等着自己主人归来。 从宇文杰那里确切得知了杨宸无忧,不日便入京的音信之后,宇文雪便彻底放心,呼呼大睡了去,宇文嫣则是像听闻噩耗一般,把自己关在屋内,又暗自盘算起哪日辽王殿下的话。是不是真的厌了邓家那位辽王妃,对自己有意。 在杨宸走后,收敛了一日乱匪刺客和楚王府侍卫尸身的景清一无所获,正在气得把那屋内的桌子狠狠砍了几个口子。 “这他娘的晦气!妈的!要过年了还给老子来这份苦差事!” 要是今日对于线索,一无所获,明日返回长安后,查起此案可真的就千头万绪。横岭八百里,要他锦衣卫去翻山越岭一个一个把贼窝给翻出来,那可要误了许多大事。 所幸,一个穿着飞鱼服从几十里外给景清带来了他想要的线索。 “大人!在几个刺客身上发现了杭府的腰牌” 景清前一刻还是大怒,听闻之后瞬时便喜上眉梢,从那跪地的锦衣卫手中接过了那块杭府的腰牌。 做锦衣卫的头子,景清的心里就闪过了一桩大案: “杭大人,是九皇子的舅父,咱大宁只有四卫的王爷可以领兵坐拥两州之地,那楚王殿下,是挡着别人的道了?” “不对,若是有人嫁祸杭府,那必然是因为杭安进了内阁?那是阁老里面有人不满?不对!应该是有人不愿瞧着他进了内阁?礼部的景彦?工部的柳永?刑部的范仲?吏部的徐朗?” “该是如此,否则这群山匪显然分作几拨,如此潜匿山中,竟然能让人神不知鬼不觉,还有,对楚王殿下北返路线时机掐得如此准,必为朝中之人” “对了!还有那独孤涛,早不回家,晚不回家,偏偏在殿下遇刺之前回京去祭祀先祖,还真会挑时候” 从内阁的新人,到除了兵部和户部之外的四部尚书,再到如今被排挤到边缘的独孤家,他景清挨个怀疑了遍。如今嗅到了几分诡异的味道,还真就是如苍蝇闻到了烂肉那般。 旁人不知其为何接过之后,踱步走了几圈,可那些亲自些的锦衣卫却知道,自己家的指挥使每次如此踱步沉思,便是憋了一肚子坏水开始谋划了。 突然,景清止步,还没有将那跪地的锦衣卫唤起,便自顾着狂笑了起来: “天无绝人之路,老天,你待我景某不薄啊” 狰狞着笑了数声,戛然而止, “把那几人,送到京里锦衣卫衙门,其余的,一把火烧完,咱们明日便去横岭关,接殿下,一同返京” “诺!”众锦衣卫领命 此时的杨宸,身边的熟络之人不过只有完颜术和去疾还有月依三人,从小道入了横岭关城之后,杨宸没有再对那横岭关的军备上心了。 一直在这独孤涛的军前衙门里,未有外出。 完颜术精心给杨宸备了山里的野味,又取了所剩不多从长安城里带来的好酒想要和杨宸痛饮一番。 月依待之坦然,和完颜术一同坐在了杨宸左右,去疾也不拘礼,坐在了杨宸对面。 完颜术开口说道:“殿下,不是末将不留殿下,实在是这横岭里,变数太多,还是早些入京让陛下和娘娘安心些,刚刚末将回关才听闻,仅宇文一家派到横岭关在问询殿下安危的便有数拨,是不是那宇文姑娘太惦念殿下了?” 完颜术上酒之时,起先几句还让杨宸觉着这眼前的胖子是真在为自己安危计较,直到这句宇文姑娘,才让杨宸瞧见了完颜术这脸上不怀好意的笑。 早在当初两人在长安之时,杨宸便没少被说是滥做好人,对那个姑娘都是一般上心,徒惹那些一年只见个一两次的贵家之女误了本意。 如今瞧着月依和杨宸两人,这在中州长大的完颜术可是品出了一两分不同,互有倾心不至于,但总有些情愫二字,可从杨宸今日来此横岭关之前路上所讲的那日落入陷阱之后所发生详情,他完颜术便知只要是个姑娘都该为咱楚王殿下这般不离不弃给动心了。 一个原本该是北奴王庭的小王爷,如今在大宁听惯了长安城里的风流韵事,也自诩对这情字,懂上了一二。 “或许是太子殿下让镇国公来问询本王安危,你在这儿瞎说些什么,讨打不是” 杨宸的反应一如完颜术所料,可月依却没问,谁是宇文姑娘。只是把杨宸的酒杯给拦下:“神医说了,这三日之内不能饮酒,也不能吃肉,得喝粥” “喝粥?” 杨宸不解,酒喝不得便算了,今日这野味都吃不得了? “神医说了,今日那只鸡,已经算是破戒,要多一日不吃肉” 能把月依这个瞧着聪明其实单纯的姑娘唬得团团转,又间接让咱大宁楚王殿下吃些苦头的,唯有老沈头那个喜欢捉弄人的,做得出来。 “哈哈哈,不能喝酒,不许吃肉!长安城外边还有人能治得了咱楚王殿下。”完颜术瞧着杨宸一脸受挫,笑得可是一个起劲。 四人的言笑里,横岭关的夜幕中又开始下起了雪,整个长安附近,明日之后便是一片雪国的景色了。 第118章 三个恶少 才从绝境里死而复生不过两日之后,杨宸又一次换上了那副大宁统兵藩王才能穿的铠甲在外,身后也换成了红紫花罩袍。一次跨上了乌骓马,将长雷剑握在了手里。威风凛凛,着实难以让人看出不过两日之前,还是在横岭山里躲躲藏藏的楚王殿下。 老沈头其人,杨宸只见过一面,却没有多问,只是让完颜术赏了银子和好酒,又多要了两颗让自己重新容光焕发的正气丸便匆匆上路。 这次没有像上次就藩那般浩浩荡荡的阵势,所以杨宸想着抄山路入京,不走直道,最好是明日便到长安。 月依有伤在身,也未有穿上那身黑色的轻甲,而是穿着于渝州城里杨宸所赠的衣物,除去发式,与中州女子并无太多差别。 “驾!”杨宸和横岭关新派随行的一百完颜术亲骑,出横岭关北门而北上。 随着一声声的“恭送殿下!”渐远,杨宸才又回首在高处望了一眼,因为五年前那场讳莫如深的“大战”而名扬天下的横岭关。 数月之前途经此处,还以为这横岭关便算作雄关险峻,以为三万大军对十万,据险而守,又是太尉周德亲自领军,胜一场不足为奇。 可自己真正带兵之后,才知当时所想,不过是吴下阿蒙的念头。杨宸想来: 若论人和:一支百战百胜的虎狼之师,一路北上,皆是城门大开,无人敢挡,还有自己那深谙兵法皇叔亲自领军,士气是绝非那周德从陈桥所率的三万士卒可比。 若论地利:横岭关纵是占据高地,城墙武备皆齐,可处山腰低矮处,两侧高山密林,面对十万大军,三万守城军伍是分不出兵去占据高地。何况真正的关城却连简雄所守的宁关都不上。 若论天时:并非隆冬腊月,拉不开弓弦,也无狂风骤雨,让攻城一方要耗些心力。 广武二十五年所发生的事,就藩定南卫的杨宸可是有太多的疑问。 在杨宸出横岭关的同时,也有百余骑出了长安城,为首的三人,皆是富贵非凡。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镇国公府的宇文松,穿着白色素面精锻袍子,骑着在西北边关领军的宇文莽旧将献上的西域汗血马。 “松哥儿,咱们这是去哪儿啊?”跟在宇文松一侧发问的世家子,也不是别人,正是这长安城里三恶少之一,护国公曹蛮的幼子曹虎儿,虽年少,却生得一副好体魄。 宇文松还未开口,也是骑着高头大马跟在另一侧的定国公府的邓耀便接过话去: “虎子,问那么多干吗,下雪了待在城里干嘛,肯定是出来找点乐子” “那肯定得打些野味给我爹补补身子”曹虎儿咧嘴笑了起来,三人当中,就他天生的一副好气力,如今定国公曹蛮重病卧床,这曹虎儿虽是个“不成器”的世家子,却也有那么一番孝心。 与他比起来,邓耀贪财好色,多有些恶名,宇文松更是诸多恶事的“罪魁祸首”,让镇国公宇文杰心灰意冷的不孝儿。 一句“宇文府领钱便是”,就让那镇国公府的侧门,门庭若市。在长安百姓的口中,镇国公府再大的家业让这个逆子这么挥霍下去,早晚会毁了宇文莽尸山血海里死了几次才挣来的泼天家业。 三人身后,跟着的便是三家自己府里的护卫,一行人今日在长安城里横冲直撞,没少让那些被惊得躲在两旁的百姓趁其走远指指点点,唾骂几声。 “今天不打猎,咱们去鸡鸣驿” 宇文松终于开口,按着身份,宇文松其实辈分最小,可奈何其余两位都有兄长,没有继承家业的身份,和这宇文松是镇国公的独子比起来,差得不少一星半点。 “去鸡鸣驿干嘛?今天不回城里了么?”邓耀问来,却也没有迟疑,与宇文松上了直道往横岭山里奔去。 “没什么,在府里待着无趣,长安城里就那么点乐子,乏味的很,都说这鸡鸣声起,长安日升,瞧瞧真假呗” 宇文松刚刚说完,曹虎儿就反驳道: “松哥儿,这下着大雪,你就是把那鸡杀了,咱长安城也升不起太阳” “哈哈哈哈”宇文松没有理会曹虎儿,反而扬鞭更勤,把另外两人甩在了身后,宇文家的侍卫们一个二个都慌着跟上前去。 要是遇到个坑落下马来,估计回府得被自家公爷扒皮抽筋,怎敢不上心,那可是国公府的独苗。 邓耀笑了笑:“虎儿,一会你打猎,我去找些野味尝尝” 曹虎儿听出了些弦外之音,对贪财好色,遇着事便躲,犯了事就往宇文松身上推的邓耀有些瞧不上眼,可奈何自小一同长大,又已经拜了把子,称兄道弟。 只好提醒两句:“你啊,可别多去惹些事来,横岭里那些乱匪连楚王殿下都敢暗害,住在山里的姑娘多半也得沾亲带故,谨慎些,小心哪日被人家给阴了” 邓耀不以为意:“管他的,老规矩,报松哥儿名字,有种找镇国公府去” 宇文松一马当先,自然没有听见这邓耀的言语,可心里通透,揣着明白装糊涂。 骑了整整大半日,才到了鸡鸣驿,将那三府各自的腰牌一丢,就吓得这鸡鸣驿丞大气难喘,最难伺候的,可不就是这些世家子弟。 宇文松是既来之则安之,一面推辞天冷,不想出去,端坐在这鸡鸣驿内,曹虎儿向来是天性好动,趁着跟着宇文松出城一趟,自然要去松松筋骨,便带着自家侍卫去山里打些野物。 对自己老爹,曹虎儿可向来孝顺得很,知道自己老爹最喜欢的就是这些山里猎户打去的野味,自己亲手所获,那困卧病榻也该得两分舒畅。 这邓耀也是耐不住寂寞的人,这寂寞不是曹虎儿那种坐不住的寂寞,是听惯了长安城里江南女子的吴侬软语,摸惯了西域胡姬缠绵细腰,受惯了高丽、渤海、东琉女子逆来顺受的寂寞。 至于藏司的女子,大多肤色难看,纵是有那些可堪享用的女子,邓耀总觉着那帮念歪经的和尚肯定自己用过。北奴的女子,则是野一些,可大多难觅良人。 若非北奴这几年国力渐强,重新控弦百万,少不得和大宁其余周遭女子一样成为他国京都里的玩物。 “公子,这山里,连个人影都没有,哪里找什么女子,就算有,也必然是些食之无味的粗丫头” 邓府里一直护卫邓耀的侍卫在邓耀身后慢吞吞的说着,言语里,尽是对这明明天色渐晚,还有大雪堆在路上的情形下,还要出来“觅食”的无奈。 一般情形,都是邓耀用过之后,给他们几个吃残羹剩菜,所以也乐意跟在邓耀身后,哪怕会被同样是邓府里身份相当的护卫所不齿。 “你懂个啥?山里该有猎户吧,自小吃这些长大的丫头,不仅野,还有灵性,哪里是长安那些能比的,还有,这朝廷春闱在即,总有些跟在那些书生后面离家出走的傻姑娘吧,再不济,总有伺候那些迂腐书生的丫头吧,当着书生的面,本公子来个雪地里强人所难,岂不是一桩美谈?雪里冻鸡,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身后的侍卫也跟着笑了起来。心里清楚,就是再惹下些泼天的祸事,只要往宇文府里那位冤大头身上一推,便万事皆无。 “公子,山路里有一支百余人的骑军,领头之前有个女子,瞧这发式不是咱们大宁的女子,可水灵了,那腿也长,尤物无疑啊” 一个骑着护卫骑着马,凑到了邓耀身前回话,两眼都散发着那让长安城里许多遭了祸害的女子至今想来就不寒而栗的冷光。 既然是“打猎”,邓耀也知道撒网的道理,发现目标,就一起凑上去,用镇国公府嫡子的身份,这长安周围,还真的没碰到过硬茬子。 “走,随本公子瞧瞧” 第119章 姐夫 “前面不远,就是鸡鸣驿,本王到过,在大宁有此地鸡鸣,长安日升的典故”杨宸这一路,给月依讲了不少大宁的风土人情,后者应之寥寥,却也会点头示意。 “殿下,要不派两个人去通报一声,让驿站早些准备饭食”去疾说完,只字不提自己,还是担心自己一去,杨宸又落入险地之时,自己护卫不及。今日一早,杨宸只带了这么些人就要离关北上之时,去疾还曾劝阻多带些人。 可毕竟有军纪,不然完颜术恨不得自己送杨宸回长安,这一百骑军,都是完颜术到了横岭关后的亲军,再想来,入了横岭关便算作真正的长安地界,也没有那么多作乱之人,就应了杨宸即日北返的事。 “也好”杨宸点头答应了去疾之请。 去疾便挥手,想让那仅剩的王府侍卫去前面的鸡鸣驿给通报一声。一行人这时也恰好从山中小路汇入了直道之上。 “殿下!”一个侍卫瞧见了前面拦路的邓耀等人,慌忙喊道。 去疾则是立时便抽刀出鞘,原本挤在山路上的骑军也纷纷冲到了杨宸身前护卫起来。 去疾正要大呼:“何人如此大胆,竟敢阻拦王驾”。 却被前面的邓耀给自报了“身份” “大胆,竟然敢阻拦镇国公府的少公爷出行,不想活了?”今日在邓耀一旁的那个贴身护卫说来,倒是恶人先告状,底气十足。 一番恐吓,一番利诱,软硬兼施,一套流程下来,屡屡得逞,百试不爽。 “镇国公府?”杨宸心底狐疑,镇国公府毕竟也算是国戚,宇文杰其人杨宸也是自小唤一声舅父,自然清楚镇国公府的只有宇文松一个嫡子,入宫后,也曾见过许多次,却从未见过眼前之人。 “敢问,可是镇国府的宇文松,宇文公子?”杨宸自己发问道,顺便挺直了身子。 这邓耀今日也算是眼拙,眼里只瞧见了月依的美貌如花,全然忘了,去考量是何人敢带着一百多骑军在山里游走,又是何人敢穿有蟒的铠甲。 “大胆!我家公子之名,岂是尔等可以直呼的?” 这护卫更是猖獗,他明白,对书生就硬来,因为没法讲道理,对武人,用当年第一国公家的身份,往死里去压便是。 “不知今日,宇文公子意欲何为啊?”杨宸骑在乌骓马上问来。 “今日我家公子出行,尔等携众阻拦,还出刀剑相向,是视我镇国公府于何地?视公爷于何地?” 这护卫回完,便将话锋一转: “若是他日,还想在大宁军中行走,今日就让这个女子,来给我家公子擦擦告个饶,公子心善,便放尔等一马,否则,兵围少公爷,脱了军籍,斩首流放,尔等是逃不掉的,至于这个女子,怎么着也得被送去教坊司给那些老兵痞享用一番” 这护卫的话已经说过了不知多少次,如今用在杨宸这里,也是一如既往的底气十足,唯一不解的是,之前许多人听到镇国公府就泄了抗拒的那份心思,不少人听到要斩首流放更是立时就要奉上。可今日,却全然没有瞧见这眼前对话的人有一丝惊惧。 “只带了百余人,顶天就是个都尉吧?” “若是今日,不从呢?”杨宸右手抽出了长雷剑,月依则是今日未有披甲挂剑无从下手,否则,刚刚听到那般辱人之语,早就勒马而出,揍他一顿。镇国公府,对她这个生于南诏的女子,并无什么威慑之用。 “大胆!”这护卫也抽剑而出,接着,两拨人都纷纷拔出了各自的刀剑。 这邓耀眼见威逼不成,又打起了转子:“本公子本来念你等无知,想宽恕你等,可如今拔刀对着本公子,可真的是可忍孰不忍,你可知,皇后娘娘本公子要唤一声姑母,你可知,这两京十三道有多少将军是我镇国公府而出?今日若是不识抬举,可真别怪本公子把尔等狗命丢在这荒山野岭?若是你等识趣,让这女子给本公子告个罪,说个不是,那本公子,就放了你等” 明明所对之人数倍于己,却仍是底气十足,无外乎是因为从前全无失手。 “大胆,皇后娘娘可是你等可以随口而出的?”杨宸佯装作怒,唤道: “去疾,把这狂徒给本王拿下,我倒要看看,镇国公府,敢不敢来找本王要人” “诺!”去疾闻令,就领着横岭关的骑军围了过去。那帮侍卫平日里在京城横行不法,多有恶行,如今对着这数倍于己的横岭骑军,自然不是对手。 没有两下,见邓耀被去疾一个突然的飞身横跳给踢落马下,就纷纷放下了刀剑。 “你们!你们!你们狂妄!我爹饶不了你们的!”邓耀如今没了平日里半分的神气,落下马来狼狈不堪,手足无措,被去疾一把拎着拖到了杨宸的马下。 “殿下”去疾按住了邓耀,给杨宸复命。 “殿下?”邓耀这时才听清,也瞧见了杨宸铠甲上的那条统兵藩王才能有的蟒。 “瞎了你的狗眼,这是楚王殿下!”去疾一脚踢到了邓耀身上,此时的他,对什么国公之家也没有太多忌讳,生于边关的孩子,如今只知道,之前遇到的那些所有高不可攀之人,见到杨宸都得跪地三呼千岁。 “你不是宇文松,冒充国公府公子的身份,行此不轨之事,按大宁律,是斩首,还是流放?” 杨宸骑在马上问道,邓耀此时已是万念俱灰,竟然忘了请安回话,直接瘫软在地,连话都不敢回一句。 今日冒用宇文松的身份被楚王殿下知晓,若是传到长安,那从前的桩桩件件被镇国公和自己那个做过大将军的爹追究起来,少不得要被一阵收拾,搞不好,他邓耀这个本来就没有资格继承家业的庶子,要被打个半死谢罪。 “全部绑起来,入了长安城,再行发落” 邓耀未有透露身份,杨宸也未有追问,只当作了寻常冒领身份的事,那些护卫也纷纷闭口不语自己是何家何府,家主在朝中是何地位,纷纷束手就擒。 按照邓耀的念头,宇文松,是唯一可以救他的人,宇文松可以给楚王殿下求情放了自己,也可以替自己瞒过今日的事,那曹虎儿没有脑子,只听宇文松的话,只要宇文松开口,他也不会说出今日的事。 “是这样的,是这样的,松哥儿会救我,会救我的!”邓耀被绑在了马上,沿着直道往鸡鸣驿而去。 宇文松在鸡鸣驿里已经听到了率先来通报杨宸片刻便至的消息,如今和鸡鸣驿丞一同候在驿站之外。 曹虎儿去林子里打猎,已经派人送了不少猎物回来,无一例外,都被宇文松吩咐立马给送去了厨房。 冬夜的天色已暗,杨宸一行才出现候着的诸人眼中。 等到走近,悬泉驿丞率先跪下“微臣悬泉驿丞,参见楚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杨宸瞧见了这悬泉驿丞不是就藩之时那个年轻的驿丞,而是眼前垂垂老矣之人,又瞧见了宇文松。 “宇文松,参见楚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杨宸下马,扶起了二人,月依和去疾等人也是一同下马。 “你怎么来了?”杨宸问道,还仔细敲了敲宇文松,比划了一下:“都快比本王高了” “殿下,我姐让我来这里候着殿下回家”宇文松笑道,杨宸拍了一下宇文松: “瞧,本王抓到了一个冒充你身份的小子”随杨宸的手望去,宇文松瞧见了邓耀被绑在马背之上,心里就立时想到这个混账惹到了杨宸,而且还没报出身份,否则杨宸绝不会只是说着这小子。 “姐夫,他是...”宇文松还没说完,就被杨宸给踹了一脚。 “外面冷,进去说” 第120章 金光门 宇文松一个踉跄险些没有站稳脚跟,还是被去疾给拉了起来。驿站之内确乎要比那天寒地冻的外面给暖和许多,邓耀堂堂一个世家贵公子,如今哆哆嗦嗦的冻在外面,身旁是那些开始扎营的士卒,却无人问津。 平日里那些仗着邓耀,在长安城里耀武扬威,欺压百姓的护卫也被扔在了一旁。 “姐夫,外面绑着的那个是?” 宇文松见杨宸对姐夫二字没有反驳什么,就照着这个样子说下去,按着宇文云的关系,杨宸算是宇文松的表兄,如今又成了姐夫,自然是亲上加亲。定国公邓彦虽然权势比不得广武一朝,可毕竟是勋贵,在陛下那里都还得讲两分情面,杨宸刚刚就藩不足半年,与之树敌,其实不大明智。 按宇文松的想法,杨宸绝不会看不出邓耀身上那份勋贵家子弟独有的贵气和蛮横还有那匹价值连城的马。如今将邓耀五花大绑,或是有自己的那一份念头。故而才有了此问。 杨宸倒是脸色静如寻常:“路上遇到的,今日若不是本王,换作其他来往之人,早被此混账给用你的名头给骗了过去,本王估摸着是惯犯,否则不会如此驾轻就熟,明日交给长安府去” 其实杨宸没有对绑了邓耀一事放在心上,只是气不过这些长安的世家子弟做出这些欺辱百姓,强掳民女,多有恶举不法的事。何况今日邓耀那上下打量月依的眼神让杨宸恨不得将这浪荡子的眼睛给挖出来喂狗。不要说是定国公府的庶子,今日就算真的是宇文松在那里,他杨宸也觉着自己会绑了交给宇文杰收拾教训一番。 当年祖辈跟着太祖皇帝出生入死打下的这座江山,尸山血海里拼出的这份家业,被如此挥霍,杨宸也气。大宁开国才三十年,武将一脉竟然式微到如此境地。大将军的子孙们不再想着如何为大宁开疆扩土,而是这些淫曲秽事,他杨宸也是怒其不争。 听完杨宸所言,宇文松有些懊悔今日怎么就把邓彦风流公子哥儿给带出了,还挺有眼力见,居然撞到了杨宸。 “这位姑娘是?”宇文松望了望坐在对侧的月依,也觉着比起长安那些天姿国色的贵女,要有那么一两分的超凡脱俗,不施粉黛都能如此浑然天成。初以为是自己打听到的,皇后娘娘宫里随杨宸一同去就藩的女官。 可入屋之后,竟然和杨宸一同坐下,全无侍奉之举,又才发现这衣物虽是中州女子,可这发式却不同。 “南诏首领的女儿”杨宸用钳子挑拨了一下炭火,眼里若有所思。 “哦,早几个月就听说姐夫刚刚就藩便把南诏的四夷联军给打得风声鹤唳,连首领的女儿都做了俘虏,果然,姐夫英武啊!” 宇文松这故作浑不懔的的言语惹得月依一个白眼: “谁说我是俘虏?谁说我们南诏被他打得风声鹤唳?明明是他反而中了本姑娘一箭,差点连命都丢了” 月依一改往日的殿下之言,而只言他,还把射中杨宸一箭的事一并说了出来,自然是听见宇文松一句又一句的“姐夫”二字,想撇清些其实旁人还未曾误会的关系。 何况月依也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和杨宸太过亲近,自己在月牙部里都会受些闲言碎语,何况在这素来讲人心算计的大宁呢。 杨宸没有挑破宇文松和月依各自在自己的跟前互作打探掩饰,在宫里长大的他对这揣摩人心的事,早已是耳濡目染。按着大宁的规矩,既然有了婚约,便是俱为一体,宇文松一句一句的姐夫算不得出格之言。 可这天下还讲个礼数,能让镇国公府的公子逾礼制且故忘尊卑的,一口一个姐夫,无非是想着来提醒自己不要还有婚约在身。 从昨日深夜之时宇文松收到了杨宸和月依两人共经了一番生死之后,才有了今日出长安接杨宸的一幕。尽管原本宇文松以为信里的女子是青晓。 宇文松的眼里,自己的姐姐,任何人都是欺辱不得的,纵使你是她未来的夫君,纵使你是大宁的楚王。 若是杨宸明日带着月依一同长安城,那宇文雪该如何自处?日日忧心安危换得这个局面,又该如何作想?长安城里那些不着调的百姓,又会编排出多少故事? 至于月依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心思,杨宸都不用去揣摩便能猜出是存了保全自己名声的念头。 杨宸也故作不悦:“瞎说些什么,南诏入京贺陛下千秋万岁,使团自水路赴京,她留在定南卫购粮耽搁了些时日,这才随本王一同而来” “哦,是这样啊”既然杨宸已经说到了这般地步,宇文松也不好太过牵涉,只得起身向月依赔了个不是:“刚刚冒犯姑娘了,本公子给姑娘赔个不是” 能让恶名在长安街头巷尾如雷贯耳的宇文公子赔个不是,月依虽不知值价几何,也不愿多数仇敌误了南诏此番入长安所求为臣的大事。 “公子不必如此,两国修好,过往之事便不必再提” 逢场作戏的两人都没有让杨宸的眼神离开那团燃着又烧得噼里啪啦作响的火,越近长安,杨宸的心思便越是杂乱,遇刺之后,自己只字不提,可并未代表着这事便算过去了。 回京之前,和珅那番争与不争的话,杨宸也该有自己的考量,朝廷北伐之事,他楚藩真能置身事外?与南诏修好之后,南疆无事,要骑军北调协助出击也未尝不是不可能。还有那从净梵山下来长安的纳兰瑜,究竟要自己做些何事。 还有加冠大婚一事,真娶了宇文雪为王妃,又该如何? 杨宸心里没底,所以才要理清这千头万绪,旁人回家都是过个好年景,可杨宸自然明白越是位高权重,越是不能按着自己心意行事的道理。 “殿下,我出去瞧瞧那曹虎儿打猎又得了些什么好货?”见杨宸没有言语,宇文松便起身行礼告退,顺便去瞧瞧那个今日做了冤大头的邓耀。 月依不知为何,杨宸自从瞧见了宇文松,虽然表面没什么不同,可心思却更重了几分。经过这二十余天的相处,月依好像总能觉着能从杨宸的举止中读出些什么,尽管二人称不上是熟识还是熟知。 直到很多年以后,月依才明白,她和杨宸其实都是一类人,一类身不由的人。 月依也学着杨宸,望着那团火,想起了,入长安之后,该会有怎样的境遇。 宇文松推门而出,门外全是冰天雪地的景色,却没有呼呼作响的风雪,刚刚走近,就听见了曹虎儿的声音: “咦,这不是耀哥儿么?怎么连着护卫都被人家一起收拾了?” 曹虎儿虽然是四肢简单头脑发达的人,可落井下石这种事,从来都是无师自通。邓耀坐在雪地里,那身贵衣已是沾染了不少泥泞。 “虎儿,你别多嘴,里面是楚王殿下,要是殿下知道了我的身份,交给我爹,非得把我送到松哥儿家里交给镇国公打死不可” “打你干嘛还要交给镇国公?你爹还能给你生那么多妹妹,就没力气打你了?”曹虎儿右手里提着的是先帝当年瞧他憨傻可爱送的张大弓。 “曹虎儿!”邓耀听见了曹虎儿这说不清是傻还是装傻充愣的话,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宇文松见状,这才走上前去,先对曹虎儿说: “虎儿,殿下在里面你先去给殿下请安,今天有些猎物被我拿去厨房给做了,你不怪我吧?” 宇文松一边说着,一边帮曹虎儿因为打猎而从满是树上落雪的肩头擦了干净。 “我怎么会怪松哥儿,全做了都没事,明日再打便是”曹虎儿咧着嘴微微笑来,对宇文松,他可是亲近得很,曹虎儿最大的恶名,其实就算仗着一身蛮力气打架,打不赢就让侍卫帮着打,反正从无败绩。 宇文松也笑了:“去吧,请安的时候,不许说耀的事,若是耀哥身份被殿下知道了,事情还难办些” “好,听松哥儿的” 宇文松送走了曹虎儿,才对这困坐在地上的邓耀说来: “不能让殿下知道你的身份,否则伤了两家和气,明日入城之后,我让殿下把你交给我,到时候再放了你,今夜你先委屈一下,晚上等殿下就寝,我给你找张帐篷” 邓耀自然是连连点头:“听松哥儿的” 随即,宇文松唤来了身后宇文府的侍卫:“你去给耀哥儿取几张毯子来,再要两碗姜汤” 等离邓耀远些,再对自己真正的亲随说道: “你去告诉二小姐,殿下明日从金光门入城,回府以后,再去告诉老爷,让我爹知会完颜统领一声,殿下芳林门入城之后,安危便交予羽林卫了。记得多带些府里护卫明日跟着小姐,再多去些人手,在那修德坊里暗地里护卫殿下。” “诺!公子放心” 等亲随走远,宇文松才嘴里嘟囔道:“可别负了痴心人” 第121章 芳林门 “曹虎儿参见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曹虎儿拿着那张大弓,大摇大摆的走到了杨宸跟前,又跪下请安。 去疾跟在他曹虎儿身旁,让杨宸才发觉这曹虎儿又胖了如此多,竟然像是两个去疾的身子还要多上几十斤。 “起来吧,才好些日子不见,怎么就又长得宽些了?” 杨宸和曹虎儿不算熟识,但也见过不少次,从前在齐王府时,他们几人年纪相仿,王府庶子和国公家的子弟嬉戏玩耍乃是常事。 是后来进了宫,才一年只能等那几次大宴群臣时瞧见随父亲入宫给永文帝请安的几人。 “殿下,陛下说了,要我多吃些,才有力气像我爹一样去多砍些北奴蛮子” 曹虎儿起身之后,对那把弓仍是未有离手,当年开国的八大国公,除去被广武帝灭了满门的赵家和三年前作乱被永文帝灭了九族的周家,剩余几家年轻一代中,或许只有这曹虎儿还愿意去连城外的草原上,跟北奴蛮子杀他个三百回合。 “有志气,不枉皇祖父送了这把好弓给你,明年北伐,可愿去那军伍里历练历练?” 杨宸夸了一句,起身去接过了那张数年前广武帝用来做彩头,让他们这些孙辈争抢的弓,当时谁能拉开此弓射三箭中一,便算拔了头筹。 杨宸还记得当时自己用尽全身气力只能勉强拉开,到最后能拉开此弓的只有曹虎儿和自己的两位皇兄、辽王三中其一,秦王三中其二,这曹虎儿却三箭其中。惹得广武帝大喜“好呆儿,傻得可爱,此弓乃朕少年所用,今日便赐予你” 那时的长安城,勋贵间还没这么多相互算计的心眼,朝廷里的齐楚两党也只敢在暗中较劲,那时的长安,才是杨宸心里真正的家。 曹虎儿却有些难为情:“我爹病了,我若去战场上,我爹会担心我,我也害怕看不到我爹,所以,明年北伐,虎儿怕是赶不上了” 曹虎儿身在将门,曹家的四镇之军也已经悉数北调,这般阵势,连曹蛮大将军都在家里感叹:“老夫要是再年轻十岁,定要去凑凑热闹打得他北奴做亡国鬼” 对勋贵子弟,只要去了草原上,哪怕一箭未放,都能捡个战功,回来后平步青云,拿来吹个一辈子。赶不上这次打北奴,要等下一次,恐就不知何时了。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可不是妄言,机缘二字,可遇不可求。 “无妨,北奴打完了,还有西域,西域打完了,还有辽北,藏司,再不济,来本王定南卫,对面可是有...” 杨宸拉弓拉得兴起,竟然差点就脱口而出了那南诏二字。其实从杨宸就藩之始,南诏便是杨宸真正的心头之患。三州十二部之地,隔百年而再一统,压在定南卫的宁关之外,如何能掉以轻心。 只是如今月凉派人求和,愿称臣纳贡,世代以大宁陛下为君父。不便多语那征伐二字,何况还有月依在这里。 曹虎儿没听到,又多问了一句:“还有什么?” “南诏”“廓部” 月依和杨宸倒是同时脱口而出,对杨宸提防南诏的心思,月依不可谓不知。两人相视一笑,一个坦荡,一个作祟。 所幸曹虎儿没有再问月依是谁,对他来说,王爷殿下身边跟个佳人女子并无什么不妥。 这一夜的鸡鸣驿内,几人都因为曹虎儿的憨傻而乐不可支,连月依都被曹虎儿给逗得笑得前仰后合,似乎这些笑声,短暂的掩盖了几人从明日进入长安便需要面临的那千头万绪之事。 “虎儿!若有朝一日想做将军了,一定得到定南卫找本王”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良将善谋断,但真到了那向死而生的险地,要一个勇将去取上将人头,要一个勇冠三军,去从死地生生杀出一条活路。 这是杨宸今夜对曹虎儿的最后一语,却也在几年之后,一语成谶。 月依住到了几月之前杨宸同青晓住过的那间屋子,曹虎儿倒是乐得去睡了营帐,宇文松和杨宸分别住进了两个稍小的房间。独留了那邓耀到半夜之时,才又睡进了从前嗤之以鼻的营帐里。那肮脏和血腥气,由不得这个身披容臭的贵公子了。 天色微亮,驿站之外的骑军已经悉数跨上战马准备出发,宇文松考虑得周全些,杨宸入城以后的安危便已经想到,所以才会让众人去芳林门护卫杨宸,唯有从此门而入,方能最快些进皇城,再入八王府里的楚王府内。 至于为何如此,宇文松做事谨慎,最怕的就是万一二字。杨宸遇刺,他宇文松除了怪暗害之人,也怪杨宸骄狂不自知给了旁人可乘之机。 杨宸若是身死,在他眼中,宇文家再结一门皇亲事小,宇文雪这楚王妃的名声可就全完了,宇文嫣只是选了太子妃而不得,自己在府里嘀咕了几声娘娘就如今都再难有人议其亲事,上等富贵人家都不愿,宇文雪有了婚约而杨宸身死,便算作寡妇,也难婚配。 这也是宇文松为何要来鸡鸣驿接杨宸的另外一个原因,也是带上了曹虎儿和邓耀的原因,三家国公的公子都在,一个不慎失了手,刺客也得掂量掂量。 何况遇刺一事尚未查清,唯有牵扯到杨宸身边的人越多,杨宸才越安全。 等月依强拖着病体换了轻甲,让宇文松和曹虎儿皆是一惊之后,众人便往长安而去,即使景清在后面如何追上,想要觍着脸挣个护驾的名声,如今都来不及了。 “殿下,一会往芳林门入城,我昨晚已经派人去长安通禀了,完颜统领会领着羽林卫候着殿下” 宇文松在马上,不曾再说姐夫二字,规规矩矩,一本正经的模样简直和昨日判若两人。 “芳林门在北城,我们此去往西城的金光门最近啊?”杨宸不解这宇文松怎么会如此安排便问道。 “芳林门离皇城最近,只需经过修德、辅兴,布政三坊便是,若从西城而入,百姓甚多,鱼龙混杂,难保殿下安危” 宇文松的回答让杨宸觉着自己好似看错了他一般,昨日便有此料想,必然是心中已有定数。已经让完颜术领着羽林卫在芳林门候着自己,便是事已至此,让他没有回绝的道理。 长安九门,还有一百零八坊,皇城居北,百万生民大多居西城和南城,确乎是鱼龙混杂。 “也好,今日快些进城,本王瞧着这天色好似又要下雪了” 杨宸扬鞭之前还望了望,连穿着轻甲都是勉强的月依,后者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无妨。 长安城里,如今知晓杨宸要往芳林门入城的,已经不止宇文杰和完颜巫。还有太子杨智和宇文雪。 宇文雪昨日收到了宇文松遣人所来通报之后其实没有生疑,只是觉得自己的弟弟怎么如今长大了,办事都喜欢来个先斩后奏。今日一早瞧见府里护卫空了大半就多问了一句,听闻是受命去芳林门接少爷。才又急匆匆的往芳林门而来,到了修德坊里那家四层高的茶室里,与杨宸等人所经之路,一墙之隔。 想早些见着杨宸的自然不止宇文雪一人,今日下朝之后,杨智去宇文云宫里请安之后没有回东宫,直接跑到了芳林门城楼之上,望着北面。 长安以北,无横岭之雄奇,唯有一片雪原,身穿四爪龙袍的青年,饮起了热茶。永文帝从陈和那里获悉了杨宸今日便至之事。 只吩咐了一句:“楚王府里收拾干净些,今夜让楚王来给他母后请个安” 数年以前,还是齐王的杨景也曾在这芳林门的阙楼之上,饮着茶,等着北征归来之后的楚王杨泰。 三年以前,平乱成功的杨泰也在这芳林门迎接了兵败被围的杨景,只是那时,兄弟二人没有像从前那样一同为乐,也没有杨景对其领兵戡乱的赞誉,而是等到了一片静默无语。永文帝甚至都没有下御辇看一眼杨泰便入了宫去。 故而这芳林门,见证了两代皇家兄弟的情谊,只是不知今日之杨智,是否会像三年前的杨景,一纸诏书:“楚王无诏离府,领军入京,兵害长安,今日候于御辇之侧,狂悖无礼,其心难测,朕心难安,今日废其王爵,迁居于幽巷,无诏不可出”把曾经手足关在那处高墙挡住了视野,大门隔绝了内外三年之久的幽巷当中。 东宫侍卫常森跑上了芳林门的阙楼,向杨智说道: “殿下,楚王殿下和宇文家、曹家的公子来了,不过不知为何,那邓家的公子被绑在了马上” 杨智又是那熟悉而暖人心的笑:“孤的弟弟,你为他担心做甚?随孤下楼,接楚王” “诺!” 杨宸又一次到了长安城,也望见了那位穿着四爪龙的太子殿下,急忙下马一路小跑过去。 “臣弟杨宸,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杨智拉了一把穿着铠甲的杨宸:“你啊,还来这些虚礼”又仔细瞧了瞧杨宸再说:“黑了,瘦了,你这是要让母后心疼啊” 影卫一语:“太子携楚王,未时三刻,入芳林门” 第122章 臣弟 如今的杨宸在杨智身后或许只能以为是兄弟情深才担得起太子殿下在城门之处接其入城,殊不知太子殿下到了此处,禁军羽林卫也好,锦衣卫也罢,又或是东宫的侍卫,七七八八已经将这芳林门明里暗里围了水泄不通。 杨智知道这是非常时节,刚刚遇刺不过几日,宇文雪都能猜出的那几分诡异,杨智也能猜出,那真正想要加害杨宸的人,就在兄弟二人走进的长安城里。 只有这普天之下最大的城池,才装得下有些人的野心,只有这只言片语就能让天下一振的天子脚下,才有人有那份心思胆魄去对大宁就藩不久,根基不稳的楚王出手。 “殿下,臣弟惶恐” 杨宸被杨智拉到了那太子殿下的车辇前,瞧着这雕龙的鎏金宝盖马车,心里是一阵惴惴不安。和杨智是兄弟,一同长大不假,可太子是君,自己是臣,尊卑有别是刻在了骨子里的记忆。 在定南卫里人人可唤他千岁,人人要叩首问安,可到了长安城,比杨宸更为尊荣之人,一双手都数不尽。 “你啊,这么带兵打了几仗把脑子打坏了?你我兄弟,孤要你上车同行,有何惶恐?” “尊卑...”杨宸还未说完,就被杨智把话给接了过去。 “此刻不论尊卑,孤找你说些心里话” 杨智的言语之中尽是宠溺,在那仆人跪地让杨智上了车架之后,杨智有一把手把杨宸拉上了车。入马车之前,杨宸望了望身后的月依等人,示意跟上,才掀帘而入。 一入马车,杨宸端坐主位,杨宸坐于一侧,将长雷剑给放到了一旁。 “殿下,三位哥哥都入京几日了?”如今车内只有兄弟二人,自然比在外面众目睽睽之下要自然许多。 “都有些日子了,一前一后不过一日之差,就剩你走在最后”杨智将那马车里新鲜的果子随手就扔给杨宸。 “臣弟不是还要巡边么?就耽搁了几天,父皇要臣弟夕夜之前入京,也算没误了大日子”在杨智这里,杨宸才能褪去那些平日里故作镇定,强逞威仪的伪装,做回了一个受着太子殿下宠溺的七皇子殿下。 “你还好意思说,巡边就巡边,你带兵出拉雅山的事,藏司星夜兼程就送到了朝廷,言官们就等着你来呢” 杨智说着,掀开车帘望了望外面的月依,又扭头进来瞧着杨宸,就像是寻常百姓家里长兄望着不成器的弟弟那般。 杨宸此时正用着早已经垂涎欲滴的瓜果,尽是嚷着:“没事,我又不用上朝,旦日的大朝会上只是见使臣,宣旨,言官们再是群情激奋,我也听不见” “你先给我说说,外面的女子,是何人?” 杨智的神情有些严肃了,今日宇文松也在,这完颜巫率羽林卫来此也是宇文杰的提醒,宇文府众目睽睽,和宇文雪有婚约的杨宸却随身带了一个女子,还不是朝廷的女官。 “南诏的月依,她父亲就是一统了南诏的月凉,本来是随着她叔父一同从水路入京朝觐,可购粮在定南卫误了日子,我就一并带来了” 说者是不以为意,听者却是上了心思:“你啊,平日里做事谨慎,怎么如今?唉,也罢” 杨智随即唤了马车之外随行的贴身宦官高立:“高立!” “奴婢在”隔着帘子,高立回道。 “去把鸿胪寺卿给孤找来,再去探探,楚王殿下亲随护卫的南诏使团到了何地?” “是,殿下” 等到高立跑开做事,杨智便指了指杨宸:“净给孤添乱,你瞧瞧就藩半年,给孤惹了多少事” 杨宸随即放下瓜果,故作正色:“那还不是有殿下在京里照拂着臣弟” 杨智也故作要打:“别以为孤不知道你那份心思,只是如今,父皇要举兵北伐,你在南边,还是安分些” 杨智所言的心思,自然是杨宸该做之事尽做:安抚受灾百姓,整顿定南军务,平定楚王乱党,不该做之事也一并做来闲的自己这楚王是半个英雄也是半个草包。 否则像辽王杨复远那般让人挑不出错来,才会真的让人去盯着辽藩,把里里外外查个清清楚楚,否则也不会有锦衣卫发觉了辽藩私通外敌,养寇自重的事。 “臣弟谨遵殿下教诲,只是月依同臣弟共经了一番生死,有些情谊所在,一个人在长安也怪可怜的,还请殿下吩咐鸿胪寺不要太为难她” 杨宸所言又被杨智给呛了回去:“朝廷北伐,自然要他们南诏安分些,这些事孤还要你来提醒?你还是这几日挑个日子去镇国公府拜访一下舅父,从你就藩,宇文府没少给你楚藩出力” 杨宸也懂杨智之意,去看镇国公为其一,去瞧瞧未来的王妃瞧着是顺便之举,却是要务,否则不会说宇文府出力不少,而是直接说宇文杰才朝中给他挡下了些明枪暗箭。 净梵山的大火,再出拉雅山与藏司不战而战了一场,放到辽藩身上指不定被在庙堂里给说成了何样。或是“无能”,或是“不识大体” 兄弟二人皆懂对方之意,所以不需多言,点到即止。或是怕杨宸在定南卫待了半年,不知京城里变故,杨智便趁机提醒起来: “首辅要新政北上各道,少不得要去动那几家勋贵的恩田,勋贵给朝廷一分情面,自留其三,七成田土朝廷出银子给赎买,再借贷各半与百姓,林林总总要江南道两年税银千万两去填在北地,如今两边暗都在试探提高要价,你可别在朝上胡言,徒惹不快” “臣弟明白,只是臣弟何时需要上朝议事了?” “刚刚都把孤气晕了头,竟然忘了说与你,父皇今日朝上下诏,明日议事,你们都要上朝议事” 杨智脸上露的那分微笑,自然也是在为杨宸明日去朝上面对言官们神情激奋,唾沫横飞的前景而“隐忧”。 “北伐、新政、漕运,哪一件放到皇祖父一朝都是让朝廷百官过不起年的事,父皇心思你我皆为人臣,不可揣摩,可为父皇分忧,便是理所当然,如今之前,孤不管你是何所求,都切勿再提,李德裕这户部尚书是皇祖父口中的头铁之人,多要一两银子,便如割他肉一般,别去招惹此人” 杨智今日所言,四个要上朝的藩王只同杨宸一人说过,秦王受宠,不必多言,吴王的平海卫本就是膏腴之地也不必多言,而辽王杨复远,杨智也不愿多讲。独说与杨宸,那为人兄长便为其所虑的念头不言自明。 “谢殿下提点,臣弟记住了” 杨宸起身,在杨智的马车之内弓着身子给杨智好好的行了一个礼,虽只大了两三岁,可自从杨智正位东宫,为杨宸所做之事,皆有保全之意。今日到芳林门接杨宸,自然会被朝臣百姓揣摩出相比其余三王“厚此薄彼”的意味。 可杨智不在乎,杨智眼里的杨宸,总是那个不受父皇所喜,却倔强到骨子里的弟弟,望着杨宸随着年纪渐长,在宫里愈发谨言慎行,他也是心疼却无奈。 可如今既然这东宫之位无可撼动,皇帝亲近,群臣敬畏,那杨宸“回家”之后,他护着便是。 言官眼力再差,今日知道了太子出迎楚王,也不敢太放肆,刺客眼力再差,想着入了长安城还行不轨之事,那便来一个捉一个,直到查清幕后真凶,灭他个九族。 太子殿下明面的温文敦厚,是给天下臣民看的,骨子里那份太祖皇帝留下狠辣果决的血脉从不曾少过。 “七弟”杨智在杨宸行礼之后,将他拉到了一侧。 两眼之间闪出的兄长该有的那份关怀:“不用憋着委屈自己做那些不愿之事,他日,少些去战阵冲杀,安危二字,多多记在心上,父皇对你,也绝非明面上的疏离,遇刺之后,父皇就派锦衣卫围了八王府,还让景清出城彻查此事,宫里说,你安危为定之时,父皇可不曾就寝,一直在勤政殿内等着悬泉驿的消息,大婚一事,父皇从私库里拿了四十万两银子,咱们几兄弟,可就独你一份” “臣弟明白” 马车忽然停住,在八王府里楚王府的那扇牌匾之下,宫内宣旨之人已经候了多时: “楚王殿下接旨!” 第123章 初入长安 听闻马车外面的动静,杨宸和杨智一同离了马车,跪于那宦官身前,如今已是皇城之内,八王府中,听不到长安城里那些喧闹,只留了一个人的声音: “陛下口谕:宣楚王杨宸入宫,问安长宁殿” “儿臣遵旨” 那年老的宦官匆忙起身,先把杨智扶了起来,又拉了杨宸一把:“奴婢宣了口谕,便该回宫复命了” 杨智随手从身上取了一块蓝田玉石借杨宸身子挡住递了过去,“敢问公公,陛下要楚王入宫,可曾有其他话?” 这年老宦官今日却是推辞:“启禀太子殿下,老奴就是个传话的,陛下只说让殿下入宫给皇后娘娘请安,没有再说其他” 既然没有别人想听的,这推辞玉石之举,既有无功不受禄之意,也有表明自己绝无妄言。杨智作罢,也拍了拍好像忘了规矩的杨宸。 杨宸方才如梦初醒,连连道来:“有劳公公了” “殿下不必如此,安顿好了,就快些入宫吧,老奴还得回宫复命,就不叨扰两位殿下了” “公公自便” 对于这些宦官,出自天家的皇子皇孙除了原来的楚王杨泰,每人都是待其和善一些,毕竟这群人日日候在那位九五之尊身侧,深知那位君父的喜恶,不为友无妨,但绝不可为敌。尤其是在陈和直接破了先帝“宦官不得干政”的诏命之后更甚。 “去把这身铠甲换了,换身袍子,先入宫去,母后或要留你用膳,明日再到东宫,给你皇嫂问个安” 听完杨智之言,杨宸有些话憋着不知该不该说出口,倒是杨智提前就给他备好了。 “赶紧去,我出宫之时让你皇嫂把孤的那件袍子给你送到了王府里,猜到你丢三落四的性子,前几日那事肯定把那些丢得一干二净,那个女子,按使节的规制交给鸿胪寺,你先等两日,长安城里人多眼杂,少去探望” “臣弟明白,果然还是太子哥哥懂臣弟啊”杨宸又行一礼,杨智瞧着杨宸这副没个正形的样子,气着说了一句:“赶紧滚,孤还有事,明日早朝,跟在孤后面” “诺!” 杨智没好气的上了车驾,匆匆忙忙的回东宫,去为明日朝会或许会发生的事给杨宸做些准备,首当其冲的,便是月依的安置。杨宸不曾大婚,楚王府里自然是没有主心骨,可若是住进了一个女子,还是敌国首领的女儿,说书的人可以讲半个月。 扶杨智上了马车之后,杨宸才发觉宇文松几人没了踪影,连那个被绑缚的邓耀都没留个人影。横岭骑军在完颜巫接过杨宸之后,便回横岭而去。 满目之下,只有去疾和月依,杨宸还算有些熟络。 月依还在马下,杨宸隔着几人远远的说着:“鸿胪寺的人在前面等着,你先安置下来,本王明日再来看你” 月依听完翻身上马,神情冷淡,未有作声。长安对杨宸是家,对她这个孤身的女子,却是离家万里。 去疾也跟在了杨宸之后,走进了王府。满目之中全是对眼前一切新奇景象的探视之意,从芳林门入城,再到进了皇城,又看到了杨智那驾比杨宸定南卫最大车架还要宽敞富丽堂皇的马车,又是羽林卫那身晃眼的铠甲,头盔之上还有长羽的样式无不让这出自边地的去疾惊喜。 可是进了楚王府,去疾却有些出愣:“殿下,这王府,怎么同咱们阳明城的王府一模一样?” 杨宸只是随口解释道:“这王府本是本王皇叔的,阳明城的王府也该是皇叔的,修了两年,就是按着长安的样子修的,所以自然一样” “那殿下的皇叔呢?”去疾接过了杨宸递过的长雷剑,又把那件脱下的披风给一并接过。 “去疾,到了长安城,少问,少说,言多必失,问多必..”杨宸没有把宫里面说的那个死字说出口。 “是殿下,可问多必什么哇?” 杨宸不语,直接进了和阳明城那处如出一辙的听云轩,赶紧沐浴更衣入宫才是要务。侍女的纤纤玉手,还有那取自甘泉而沸的沐浴泉水,西域香料,一切对于杨宸而言都是记忆里的熟悉的那些习惯,并没有任何不习惯。 可去疾不同,这处的楚王府里,没有那说他傻瓜的小桃,也没有会关心他累了不是女官姐姐。楚王府里的侍女和宦官都比阳明城那里要穿得好些,也更年轻许多,可独独每个人都在垂首做着自己的事,也没有看到有人笑过。 去疾不知自己该去做些什么,便蹲在了听云轩里的一处连廊下,等着杨宸,而杨宸也似乎忘了自己的这个贴身侍卫,染了风寒,还未痊愈,竟然就晾在这里。 与楚王府同在八王府里的其余三府都收到了太子亲迎杨宸的消息,杨威依旧是待之坦然,杨洛也并不觉得有何不妥,毕竟非常时节,有太子亲迎,杨宸的安危便顺带成了除宫里之外,长安城里让羽林卫最上心的事。 辽王杨复远却依旧是有些不快:“他敢只带百人入京,都是被父皇和他惯的” 辽王妃邓兰抱着熟睡的杨瞻,只能轻语宽慰:“毕竟是殿下的弟弟,如今平安返京,殿下也该高兴些” 杨复远不置可否,走过来望着杨瞻:“弟弟好啊,本王都有这么多个弟弟,等瞻儿再大些,也该有几个弟弟” 杨复远的话里,其实并不只是邓兰所以为的那般贴心之语,他如今的心思里,再纳个侧妃,还是镇国公的嫡女,才是谋划的头事。这件事,还得要宇文嫣那个满是野心却蠢得不像话的女子主动提出,他辽王,还要多费些心思。 而此刻的镇国公府,宇文松刚刚把邓耀给松绑放了,回到府里就面对了宇文嫣的冷嘲热讽: “哟,不成器的公子还是会看人的,瞧着人家楚王殿下返京,还带了两家公子出城相迎,怎么,放着镇国公的家业不要,要跟她一起去定南卫那个穷山恶水之地给人做奴做婢?” 按理来说,宇文嫣才是宇文杰姐姐,可如此恶语相向,姐弟二人的关系可想该是何等的差。 “大姐,骂我不成器就算了哈,二姐是去做王妃娘娘,不要说这么难听,定南卫的山水,比起长安,只高不低” 宇文松也没有反驳,从宇文嫣没做成太子妃,三年来大多躲在府里不肯见人,宇文松早已经习惯了。 “长安城比不得定南卫的穷山恶水,弟弟,可不要总觉着没见过就想去尝尝鲜,一次还可,天天尝着,就腻了,哪里比得了长安城这般变着花样” 宇文松正不语,宇文雪便进了府门,瞧见了姐弟两人一同在前院的场面。 “宇文松,干嘛要骗我?”宇文雪快步走了过去,宇文松知道宇文雪在金川门扑了空回来会质问自己,心里早有借口。 “姐,我怎么敢骗你?是殿下非要从芳林门入城,说是不想惊扰百姓,扰了各坊百姓” “胡说,太子殿下都去了芳林门!你还想骗我?” 宇文雪不知为何今日有些生气,也没顾得上再多理会宇文松便绕两人自己回了院去。小婵也连连告退。 “她今天瞧到了心心念念的楚王殿下怎么还一身不快?”宇文嫣也极少看到日日读书的宇文雪是这般作态。 倒是宇文松猜出了是宇文雪看见了月依,想要去为杨宸解释一番,可又觉着这样也好,免得还未出府便真的一心一意放到了杨宸身上,皇家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以后这样的委屈还多着,这事还是等杨宸他日来府自己解释。 所以随便想了个由头反问宇文嫣: “大姐,若是你,瞧见心心念念的人,会是怎样?” “若是我,瞧见了心上人,自然是欢心多些,可你姐我啊,没有心上人了” 宇文嫣年少确实倾慕太子杨智,却因为永文帝的一撇划去名姓,落得一身笑话,每每听闻杨智在东宫如何与姜筠儿相亲相爱,举案齐眉,总是心里有些绞着难受。 望着宇文嫣那娇艳的脸上神色却是悲戚,宇文松也只好宽慰: “姐,世间男子这么多,怎么不会有?” “男子不少,可这天下男子,有谁担得起我宇文嫣的心上二字” 宇文嫣穿着那身华衣,又上了宇文家的那层高楼,唯有此处,可以隔着许多府邸望见同在皇城之内的东宫。那处宇文嫣眼中,本该是自己同心上人相亲相爱的宫殿,触景伤怀。 所言不差,除了当朝皇帝的女儿,天下有谁能比镇国公的嫡女高贵? 第124章 人子 杨宸从朱雀门入了长乐宫,禁军羽林卫的副统领完颜巫像是早就等着杨宸那般,在那相距不过二十步的重叠城墙之内静默肃立。 直到杨宸和去疾两人一前一后跨过宫门,才面无表情的走上前去,一如曾经教授杨宸兄弟几人骑马射箭那般,出自北奴王庭的完颜巫,在大宁没有如履薄冰,反而受了两代君王的天恩浩荡,靠的就是这份忠人之事。 因为广武二十五年先帝驾崩的前夜,长乐宫四门守将,唯有他一人不开宫门让周德大为恼火,可事后登基的杨景非但没有追责,反而让他更进一步做了禁军羽林卫的副统领。 “末将羽林卫副统领完颜巫,参见楚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完颜巫身子高壮,又有北地草原男子那份豪迈的体魄,总是弓着身子行礼,却只比杨宸低了几分。 “将军请起”杨宸本想喊一声当年喊了无数遍的师傅二字,可宫内谨言慎行,在外藩王同皇城守将亲近,难免被有心之人揣测。 “谢殿下,还请殿下恕臣无礼了”完颜巫瞧见自己从北奴南逃投奔大宁之后便一直教授武艺的杨宸如今身子结实,肤色也更黑了些,举手投足当中都少了几分几月之前在宫里的那份娇气,便知道杨宸记住了自己曾经在校武场里说与兄弟几人的话:“鹰只有真正的飞到天上看看草原的辽阔才算长大” “将军自便”言语之间,杨宸将双手抬了起来,任走近的完颜巫在自己身上像是在翻找些什么,完颜巫也自上而下将杨宸摸了个遍才放行了杨宸: “末将无礼,请殿下恕罪”言毕,让已经候在这里的宦官领着杨宸真正的入宫而去。 “无妨,完颜将军,这是本王的亲随,就交予你了,管个饭就行” 杨宸脸上之笑一如当年在校武场里逗这不苟言笑的完颜巫那般,他和完颜术兄弟两人性子可不止差了一星半点。 “末将领命”完颜巫和杨宸师徒两人再行一礼,各自离去,离去之前,杨宸也叮嘱了去疾:“跟着完颜将军,等本王出宫” 如今的杨宸既然已经封王,自然该住在宫外的楚王府,没有皇帝的诏命是不可入宫的,倒是杨宸男的有如今这份心思跟在宦官的身后沿着相对的高耸宫墙行走。 如今的他,还不知道自己今日入宫乃是四位藩王当中辽王之后的第二人,连素来受宠的秦王杨威如今都还在秦王府不曾入宫请安,而是等着明日上朝才能和君父见上一面。 离了宫墙高耸,杨宸远远的望见了那天下文臣武将最神往的奉天殿,数月之前封王离京是头一次进了奉天殿还未能多瞧瞧里面那份威仪天下的从容和淡定,只顾着惶恐的接旨,还有心中没底的南下就藩。 如今想来,就藩不难,无非是拿着圣旨去做那楚王,安抚百姓,整顿军伍,带兵驱乱。只要自己可以握紧长雷剑,身先士卒,那三军自然愿意赴死效命,勇不可当。只要自己不做些荒淫无道的事,那和珅纵是再怎么样的人精,也只能乖乖的跪在雪地里回话,三呼楚王千岁。 就藩之事,其实比杨宸自己在到定南卫之前想得轻易许多,最难的,反而是明日入朝,如何面对那文武百官责问四藩。 杨宸心里正在盘算明日或许会有何责问之事,该如何应对之时,已经走了整整两刻,才到了西内苑里,皇后宇文云的长宁宫就在正中,两眼之中已经是杨宸从前那熟悉的景象,有条不紊三五成群游走的宫女,和不再高耸的赤色宫墙,以及那些天下此地仅有的雕龙绘凤之画。 弯弯绕绕,再走了一刻,才到了长宁宫,这处从前杨宸在皇子居所读书或是在校武场骑射之后都要来请安用膳的中宫。 “参见楚王殿下!”走过一声接着一声的楚王殿下,杨宸已经望见那位母仪天下的皇后走到了长宁殿前,站在门前望着自己。 一路小跑过去:“儿臣杨宸,参见母后,母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宇文云却没有扶起杨宸,因为杨宸遇刺而愁容了整整一日的宇文云好不容易见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幼子”,多了几分欢喜,又听闻杨宸刚刚入皇城便被宣诏来此问安,早早的就让御膳房给杨宸准备了那些最爱的菜式。 可正当这位不是己出,却更胜己出的“儿子”跪在身前,宇文云却没有唤他起来,只是让他这么跪着。 “可知错了?”宇文云轻轻的问了一句,却是杨宸心里年少的噩梦,从前宇文云对杨宸是严加管教,动辄就是这句。 “儿臣知错” “错在何处?”宇文云接着问来 “儿臣不该只带百骑便一路疾行北上,给了贼人可乘之机,母后为儿臣安危忧虑”杨宸答得是心里最好的答案,他知道,若说巡边耽误日子是错,才更会让自己的这位母后不快,宇文家的女儿,从来眼里就是“国事最大” “本宫知道吾儿,疾行而来是想早些尽尽孝心,可你啊,怎么就那么大意,都到了横岭也不来个音信,你是本宫的儿子,是太子的弟弟,是陛下和大宁的楚王,安危便不再是你一人的安危,可曾记住?” “儿臣谨遵母后教诲”杨宸再次叩首,宇文云才把杨宸扶了起来。 望着比自己高了半头的杨宸,宇文云用手摸了上去,眼里最是心疼:“又高了,还瘦了,你啊,怕那么多做什么,天塌下来有你父皇和皇兄顶着,干嘛这么苦着自己” 见宇文云的两眼隐隐泛起了微光,杨宸才急着扶过宇文云:“母后,外面冷,咱们进去说” 宇文云被杨宸在身后扶着进了长宁殿,又缓缓道来: “你父皇已经准了你和雪儿的婚事,钦天监那边上奏的日子估摸着就在眼前了,你挑个日子,去镇国公府瞧瞧,吉服本宫让尚衣局给雪儿送了去,女子大婚就这一次,总该按着自己心意选套吉服吧” 说话之间,杨宸把宇文云扶了坐下,镇国公府可不就是自己娘家,只是随着宇文靖身死北奴,宇文莽也离世,那座府邸宇文云已经多年未曾去过,还有那宇文雪,也成了宇文云这世上除了杨宸杨智兄弟二人,仅剩的有一份血脉的亲人。 嫡庶分清,庶子袭爵的宇文杰也很少和自己这位母仪天下的姐姐多有往来。 “听母后吩咐便是”杨宸转手将那宇文云多年来一直用的“润心汤”奉了过去,这长乐宫或是这长宁殿,对这位穿着华服的女人更像是一座牢笼,自入宫之后,五年未有再出长乐宫一步。所思所虑,皆是为了杨智和杨宸兄弟二人谋个平安。 宇文云接过了那碗杨宸奉上的“润心汤”,又道来:“这次入京,就在长安多待些日子,多来你母后这宫里坐坐” 除去杨智日日来请安风雨不辍之外,平日这皇后宫里也就那几个后妃来坐坐,宇文云性子寡淡,常常让这长宁宫里冷冷清清。 可杨宸却有些为难,封王之后已经比不得从前可是动辄到自己母后宫里问安,何况封王不可久居长安的定律,确实有些难办。 “母后,估摸着等大婚之后,儿臣就得带着雪儿南下了,久居长安,那几位皇叔和皇兄该说宸儿不懂事了” 宇文云听来也没有反驳,只是顾左右而言他:“吩咐御膳房给你备了那些喜欢吃的,赶紧去用,都瘦了,肯定是这一路跋山涉水辛苦了,用完了陪本宫去走走” “好,早就馋母后宫里的菜了”杨宸走过去,望着一桌的珍馐才反应过来宇文云坐在那里只是瞧着,未有动筷之意。 “母后不用些?” “这几日身子不爽利,没什么胃口,快些吃”宇文云拿起了镶玉的石牙筷,给杨宸夹了几块从前最喜的“鳜鱼珍” 天下能对杨宸如此的,独有两人,一人在定南卫日日北望,在李时珍的诊治下,养着身子,一人在长安城的宫阙当中,时常南顾,疑着自己是不是从前对杨宸太过严苛了些,想起杨宸在自己面前越来越少有袒露心迹之时,心里常常一阵酸楚。 “若是三年前你皇叔造反的时候,我接的是你,你是否不会生疑?” 宇文云懂杨宸的无奈,也懂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儿子”心里的疑惑,所以让宇文雪做楚王妃,是为了他日不可预料的事做备。 瞧着杨宸狼吞虎咽的样子,宇文云要被气笑了:“慢些,都是做了王爷的人,怎么还是这个样子,比人家宁儿还不如。” “做母后的儿子,怎么会比不上九弟?” 第125章 儿臣(2) 在杨宸用饭之后,母子二人一同往西苑而去,西苑乃长乐宫中前朝所修的游玩之所。太祖广武帝又将西苑的六之其一划给了给皇孙们骑马射箭的校武场,永文帝即位以来,西苑走水一次,烧了不少宫殿,可永文帝怜惜民力,未再重修。除了那太白湖,这西苑已经不复大奉一朝的盛况。 “母后,儿臣见您消瘦了些,可要保重凤体,若是宫里的膳食不合胃口,儿臣在长安城里再给您寻一位御厨”杨宸仔细瞧着眼前的石阶,一边扶着宇文云,一边说道。 宇文云却笑道:“宸儿有心了,只是在就藩这几月,宫里的规矩都快忘了?” 这时杨宸才想起,宫里御厨可是要在御膳房做满三年才可能为各宫娘娘掌勺,每样菜式从来都是做三份,每份随选其一呈上御案,途中还要经过数个宫里太监尝食,确认无妨,才可能放到他们跟前。 永文帝曾想改一改这个规矩,“朕这一口,便是数户百姓一年生计,百姓受苦,朕哪里有心思如此奢靡?” 可内阁和文武百官却坚决不许:“陛下乃万金之躯,龙体康健乃天下万民之本,怎能因小失大,怎能避近忧而趋远害,百姓受苦,天子不忍,乃臣等罪该万死,臣等万死不足惜,龙体为此遭忧,则江山难安!” 无奈之下,永文帝只好作罢,可“天子四季常服不过八套”,倒也开了历代之先河。 “儿臣知错,母后小心”杨宸点头表明自己知错了,又扶着宇文云沿着太白湖而行,母子二人,身后服侍的宫女宦官有数十人皆是沉默不语跟在身后。 母子二人走了不远,正好碰上了如今让这宫里不至于太过冷清的那位小祖宗”。 “她们也在这里?”宇文云话音未落,只见一个妙龄少女一路小跑而来,身后跟着那同样尊贵年纪略长的女子却是小步急行,颇为注意仪态。 “婉儿参见母后,参见七皇兄” 在杨宸和宇文云眼前行礼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宫里除了太子和秦王外,最得圣宠的八公主,明妃杭氏之女,九皇子杨宁的姐姐杨婉。 说来也奇怪,永文帝儒雅之人,除了太子,却对自己儿女中最为好动,年少时最为调皮的杨威和杨婉两人最为宠爱,如今的杨婉,是宫里为数不多可以去甘露殿内给杨景请安不受陈和等人通报阻拦之人。 “婉儿,你是帝女,以后不许如此疯跑,万一摔着了,母后可心疼”宇文云扶起了杨婉,故作责难,那杨婉却是趁手扶起了宇文云的另一侧。 “母后,儿臣知错了,儿臣不是想着早些到母后跟前请安嘛”杨婉说着就把头蹭到了宇文云肩膀上,像个孩子般笑着求饶。 杨宸也无奈道:“皇妹还是一点没变,难怪最得圣心呢” 另一位,则是杨宸的皇姐,秦王杨威的妹妹,五公主杨韫在到了跟前: “韫儿参见母后”先给宇文云行了万福,又转头给杨宸行礼: “参见楚王殿下”杨韫虽比杨宸年长,可还没有封号,而杨宸如今不再只是七皇子还是大宁的一等字亲王,杨韫所行才是宫里应行之礼。 杨宸连连过去扶起杨韫:“皇姐,该七弟给你行礼才是” 谁知杨韫随手推了一下杨宸:“七弟乃是楚王,当是我行礼”,杨韫也喜读书,却独喜那些女子常读的《礼制》,有些迂腐。 被这莫名的一推,杨宸矗立在原地,想着让杨韫去扶着宇文云原本是自己扶着的一侧,免得和杨婉较起来,宇文云亲疏分明。 可杨韫只是退到一侧,显得是给几人让路,反而是那扭捏求饶的杨婉给解了围:“七皇兄,有没有从定南卫带些什么稀奇玩意来给我们瞧瞧?” “有啊,不过沿着水路而来,或许得等两日,到时候派人给皇妹送进宫里来” “五姐,我就说了嘛,七皇兄不会忘了给咱们带些乐子的” 杨婉说完,又扭头看向宇文云,将手拉得更紧一些,如此举动在杨韫眼中最是不讲礼制的,自然不会做,连杨宸想去扶她都会被推开的女子,心中“礼制”二字大于天,一心以为那位用儒法教谕天下万民的父皇会因此而多对自己有一两分亲近。 可多年以来,杨景一直对杨婉更宠爱一些,只有两个公主的长乐宫,见风使舵之人比比皆是,许多人宁愿伺候性子更跳脱的八公主杨韫,都不愿去她宫里日日守着那墨香书气。 杨韫不解,可若是杨韫知道,自己父皇其实少年时的第一位正妃,也是一如今日杨婉这般跳脱,甚至因为出自武将家中,还多了几分女子少有的英雄气概,或许便有了答案。 宇文云贵为诸位皇子公主的嫡母,自然也知如今宫里仅剩的三个儿女,很快又会少了一人。五公主杨韫,明年开春便会赐婚给式微的邓家,至于为何不是曹家,自然是兄妹二人皆同曹家结亲,曹家和秦藩便走得太近的缘故。 从前的宇文云也曾厌恶这所谓的“赐婚”二字,但如今想来,却是释怀了,比起远嫁漠北和亲,就在这长安城里做一世贵妇,对帝王的女儿已经算是不错的出路,有皇家在身后,夫家也不敢太过造次。 可到底,这群好似享尽了天下富贵的女子,连自己终身之事都不能握在手中,比起那些和心上人长相厮守的卢家“莫愁”,是不痛快了许多。 宇文云对杨韫,有感同身受之悲,却无太多的怜惜,为了那张龙椅的安稳,自古帝王皆然。“结亲勋贵,彰显天恩浩荡”。虽然这事如今只有太子杨智和帝后三人知晓,但宫里因为杨韫的年岁渐长,已经有些流言传出,这个恪守礼制的女子,自然会遵皇命去做那一世的“皇亲” “宸儿,明日还要早朝,你先出宫吧,如今有韫儿和婉儿陪着我走走,便够了,一路赶来,早些回府歇息” 瞧着暮色沉沉,也到了该出宫的时辰,杨宸才拱手告退: “儿臣告退” 宇文云便转身继续沿着太白湖走去,这座传说中,前朝那位太白诗仙醉酒捞月而死的湖,如今正瞧着趁着杨宸躬身行礼时扭过头来给杨宸做了鬼脸的杨婉。 杨宸却已经不曾像儿时那般故作要打,惹得杨婉意兴阑珊。 转身未走几步,杨婉就又跑到了杨宸身边:“皇兄,明日入宫,多带几个侍卫,等散朝后带我出宫好不好,都快一年了,宫里都快给我憋出病来了” “皇兄!求求皇兄了,要是四哥在,肯定就应了,求求了嘛”杨婉拉着杨宸的手不肯作罢,显然有是像如从前那般玩赖,大有若是不应,就一直拖着杨宸不肯作罢的势头。 “那你怎么不找四哥呢?” “四哥还没入过宫呢!父皇就让你和三哥带着皇长孙入宫来过”杨婉说完,见杨宸默然不语。就急匆匆的说着:“我就知道七哥最好,我明日就准备好等皇兄下朝!” “诶!”杨宸如梦初醒想要不应之时,却被杨婉给溜了好远,只能应允。 出宫路上,杨宸一直想着只有自己和辽王入了宫的事,他心里望了奉天殿不止一次,心里想到,皇长孙入宫无妨,可一直被自己父皇宠爱的四哥却没有入宫,如果自己二哥今日到芳林门接自己是存了明日朝会保全自己的意思给百官看。 “那父皇今日宣我入宫问安,也是想告诉百官,明日朝会,对我慎重一些?” 带着满腹狐疑的杨宸有一次沿着宫墙走了出去,去疾也正在这宫墙外面,百无聊赖的候着杨宸,远远望了这座他平生见过最大的,自己心里一直憧憬殿下“家”的模样,一座没有灶台,要是自己爹追着打几日都跑不完的“家” “殿下!”去疾见杨宸刚刚出来,就开始合上的宫门,急忙跑过去给杨宸披上了那件入宫时留在马车内的披风。 “殿下,你家还真大!都瞧不见边”去疾言语里尽是艳羡。 杨宸也不忍扰了自己这个没见过“世面”的亲随,也接过话去: “去疾,本王马上就会娶王妃,到时候王府才是本王的家了” “殿下,人家都是,不能娶了媳妇忘了娘”去疾倒是接得也快,把杨宸扶上了马车。 “哈哈哈,也是,还有爹呢” 杨宸笑着上了马车,他不会知晓,他与去疾这段话,会被现在的马夫一字不差的从影卫传入甘露殿,成为今日那位九五之尊为数不多的欢愉。 第126章 问四藩,何以卫天下 在长安城还罩在浓厚的夜色之中时,刚刚就寝不过两个时辰的杨景又在值守太监魏保的:“天已渐明,陛下,该早朝了”的轻唤声中醒来。 这位放到历朝历代都称得上一声“勤政”的永文帝,自登基以后,除了永文二年北伐之时,只要身在长安,不曾有一日辍朝。太后独孤氏病重之时,侍奉左右即使未曾闭眼假寐片刻都坚持上朝。 “景清回京了没?”在一众宫女的侍奉下开始洁面,梳发的杨景问着忙前忙后,因为身子肥胖跑出了一额头热汗的魏保。倒也不是因为累,而是在甘露殿因为杨景最近时常觉着体寒而多了些炭火。 “启禀陛下,景指挥使昨日午后在楚王殿下之后回了京,据说还带了几具刺客的尸身回了锦衣卫衙门” 永文帝问景清,自然是想知道案子查得如何,这魏保多说一些,便一并答了。 杨景又问:“姜楷事办得如何?” “陛下忘了,昨日兵部刚上的折子,德国公率陈桥甲士一万,从今日开始,严守九门,一直到太后奉安阳陵” 魏保跪下给杨宸按起了脚,这宫里,杨景最信的宦官是陈和,但伺候之事往往让这个贪财的魏保来做。 杨景望着那烛火照着映在铜镜之中的自己,又记起了昨日影卫传来,杨宸在马车上对去疾说的“还有爹呢?”突然有些伤感,瞧见宫女们梳落在地的白发比往日多了些,就喃喃又问: “魏保,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魏保一听急忙停下抬起头来,脸上笑着,露出那摊肉堆起来的酒窝:“陛下春秋正盛,哪里就老了,陛下龙颜,在奴婢这儿,和五年前入宫的时候,一模一样呢!” 其中真假,杨景不必多问,随即起身,让宫女为他穿上了那件五爪的赤色正黄色龙袍,天子该有的威仪,因为这件龙袍在身,分文不少。 “走吧,朕都好久没见过朕的儿子们了” “陛下起驾!”一声宦官的尖叫声,终于打破了宫里的原本的静默,紧随其后的是,宫里那顶大钟开始在卯时准时敲响,那顶宫钟,也见证了这位注定会被史书记住的圣明天子这风雨无辍的美谈。 从寅时便出府到玄武门外同百官一同候朝的杨宸也是头次穿上了专为上朝而制的朝服,太子作正黄四爪龙袍,藩王作玄青色蟒袍,文官赤色绣禽,武将赤黑蟒兽。在玄武门外,等着宫门开启。 今日的百官,不会再争执新政北上各道的事,从宇文家,曹家,邓家的军伍悉数北调连城,唯一可能的变数在那不容置疑的九五之尊脚下灰飞烟灭,新政北上只是时间如何,还有勋贵们那先帝赏赐的几十万亩良田之地如何应对而已。 北伐还早,开春之后,长安城里再如何流言四起也到不了庙堂上让群臣奏议,今日的言官一个一个“跃跃欲试”,皆是想着搏个直臣的名声就在今日,平日的六部官员都瞧不起他们高谈阔论,如今指出藩王过错,为朝廷挣分脸面,让那些在封地上不可一世的王爷给天下谢个罪,认个错,多好的美差。 首辅王太岳和宇文杰,李春芳站在了文臣队列最前,其次是李德裕和杭安两个阁成,武将那边邓彦和曹蛮已经年老,只有旦日这种大朝会才会出现,故而今日年轻的德国公姜楷站在了武将最前。 “宣!百官觐见” 一声传来,宫门开启,杨宸站在了杨洛和杨智之后,杨威站在了杨复远身后,一同上朝。 奉天大殿就在眼前,可杨宸却只盯着这好像数不到尽头的青白玉石阶,生恐一个踉跄,让自己成为笑柄,这是他头次上朝,谨慎些,总不会错。 进了奉天殿,杨宸又发觉离京就藩n那日都还没来得及仔细瞧过殿内,九尊大鼎放置两侧,为“九州之鼎”,鼎外,飞鱼服锦衣卫配绣春刀神色肃立,意即“纠察百官”,再往前,龙椅之下每九阶为一层,共三层,自下而上逐渐收窄变短。九个身着明光铠的羽林卫面朝百官站在两侧。 太子杨智站在离永文帝最近的那一层,辽王杨复远和秦王杨威因年长居左,吴王杨洛和楚王杨宸因年少居右。 又是一番静默无语,都等着从一片静默当中传出那熟悉却显得有些可惧的脚步声。 “陛下驾到!”从奉天殿左后,永文帝杨景拾梯而上,双手一挥,坐在了龙椅之上。此时,陈和拿着拂尘候在放有龙椅的一层之下,引吭高声:“跪!” 闻声,除了羽林卫,锦衣卫和文武百官以及他们几位皇子一同跪下,齐声喊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伏地叩首之后,陈和又道一声:“起” “谢陛下!” 百官既立,这朝会才算真正开始: “诸位大人,可有事启奏?”无论有事与否,都得先等陈和把这句说完,才能开口,大宁两京四卫一十三道,生民万兆,雄兵百万,怎么可能无事。 按着规矩,首辅王太岳出列开口: “启禀陛下,今年南地最后的湖广道税银账册已经入京,朝廷开支按陛下之意,要和司礼监提前对册,不知定在何日?” 朝会时日方才一休沐,只有在这年关,才能二十八日散朝,连修两日,所以之前都是二十八日对册,今年为何提前,自然是明年要用银子的地方太多,要多些日子去吵架。 永文帝左手撑在那枕头上,望着一脸谨慎的杨宸和杨洛,随口说道:“就明日,该吵的吵完,今年好好过个年” 平日里杨景不会如此,这样说或许是缓和下头次上朝的杨洛和杨宸兄弟俩那神色。 “臣遵旨!”王太岳平日在朝上一般不怎么问事,因为内阁才是他的场子,见王太岳归列,宇文杰又出来说道: “启奏陛下,工部柳永言:先帝阳陵距连城不过两百里,太后奉安,陛下及百官随行,所需之地甚广,问是否即日起在阳陵之外,开始移地造所,以免来日广扎营帐多费时日” “许了,这是此事所需银两,从宫里出”杨景说完,望了望陈和,后者也是点头应是。 “外,礼部和鸿胪寺给各国使臣的回礼单子交了内阁,可唯有定南卫的南诏使团还在入京途中,是否要退回来,重新造册,免得出了差池,误了天朝威严” 宇文松说完,杨宸才知原来只剩南诏的月赫还未有入京,所谓回礼,就是按永文帝那日所言,折价之后倍数还之,不像先帝十倍以回,可南诏还未入京,朝贺大宁之礼不清楚,如何回礼确实该仔细斟酌一番。 “不必了,天朝威仪不是靠这个来撑着,南诏三州之地,比高丽略小,倾国而贺之礼相差无几,按高丽规制回礼便是” “臣遵旨!”宇文杰退去,三相之中,已经有两相问事,姜楷还在等李春芳这个中书省知事,内阁的和事佬出来问事,却不见其影,只好自己走了出来。 “启禀陛下,陈桥一万甲士昨日已经开赴九门城外,今日起严查各门,不知若有谋乱之辈,是交于锦衣卫还是刑部?” 姜楷是以姜家嫡长孙的身份袭爵,年纪不过而立,便做了如今因为镇国公从文阶,定国公年老,护国公患病,而以德国公兼九门都督司指挥使,做了武官之首,还生得一表人才。 “交于大理寺,锦衣卫这边,还有案子没办完” 杨景说完,又瞧见了躲在武将后面,垂首不语的景清,后者好似没有启奏之意。发觉了杭家腰牌,正想有枣没枣打他三竿,就被陈和阻止,说太后奉安之前,不起大狱,不兴大案,可是再等下去,就算是冬日,他日尸身也难辨了。空有腰牌,哪里谈得上线索,景清也很无奈。 “臣遵旨,此外,太后奉安,随行锦衣卫和禁军,臣请命,为防不测,应两万之数,并先遣连城各营,彻查先帝阳陵之百里之内” “准!”杨景说完,知道,三司六部十衙门的大员们今日皆闭口不言,那“问责四藩”好戏就该上场了。言官们也不知昨日商议成了什么样子,今日竟然这般泰然自若,好似“稳操胜券” 姜楷领命退去,朝廷之中,又陷入了一片安静,这种安静,放在平日里,是难以想象,可放在今日却是理所当然。楚王昨日入京,今日便要四王上朝议事,四王当中只有辽王和楚王入了宫去。 揣摩圣心,这群整日里没事了便以此为乐的人精自然最是在行。 “陛下这是要看戏,秦王和吴王或许是恼了陛下,才至今未有得诏入宫面圣” “不对,陛下素来宠爱秦王,吴王更是封到了江南膏腴之地,不喜楚王是宫内早有言语,陛下诏楚王,或许只是不愿我等嘲楚王过甚” “可楚王是太子殿下的弟弟,该如何?” “废话,楚王还是来日宇文府的贵人呢,又怎会同我等亲近,只要不太过分,说楚王便是” ....... 出自江南道的读书人,尤其是永文三年那场南地大胜的科举之后,大多在朝廷做了言官,等着六部候缺,骂人督政是痛快,可六部里实打实的银子更痛快。 此时一个年轻的言官在众目睽睽之下打起了头阵: “启禀陛下,四位殿下在封地之内,外衅友邦,内辱文臣,欺瞒朝廷,桩桩不法,封地百姓苦其已久,臣欲问四位殿下,凭此,何以卫天下?” 这个叫方孺的年轻言官一言既出,惊得殿内是一片死寂。 第127章 答百官,忠君而已 方孺的一番话,惊的是三省六部的堂官:“好家伙,一来就直接刚四位殿下,你若是骂楚王和吴王,兴许秦王和辽王还不会怪罪暗处给些赏赐,若是如此,全部骂进去,除了得罪四位殿下,半分好处捞不着” 也惊了原本同是一处的言官,原本之意,一片死寂,等陛下再问可有事否之后,再言,显得是忠君之事,不得已而言之,如此一来,倒显得是图谋已久,何况这方孺平日在言官队列之中就最为性子孤僻,不通人情,独来独往,今日所言,又哪里同他们商议过。 一旦下不来台,众人害怕被误以为同僚,没人愿为其解围,这出原本演给陛下看的戏可就不好收场。 言官收拾藩王,藩王请罪,陛下再恩赦无罪,藩王说圣恩浩荡,百官说天家和睦,国朝当兴。如此绝妙的戏,被这方孺给搅和,言官们如何能欢喜,何况平日里这个“榆木脑袋”,若是今日说不出个一二三,也会给言官丢脸。 此时的朝堂里,最厌方孺的,恰恰是这群平日自诩江南清流的言官。 方孺跪地叩首后,怒目圆睁瞪着在杨景和杨智之下,在百官之上的兄弟四人。 杨复远不语,杨威却恼了:“敢问这位大人,何谓桩桩不法?若是今日不论个清楚,平白辱我四藩,那我秦藩可就第一个不应了!” 杨威从来没有把那个入宫与否这些事放在心上,他甚至都没有想过东宫的那个位置,去河西领军,还是当年他自己找杨景求来:“儿子愿他日为大宁,再开西域,勒石燕然,饮马瀚海,祭天龙城,便马革裹尸而无憾!” 杨景对杨威也是自小宠溺,就藩抚西卫,银子,军械,马匹从未迟过片刻,少过一两,如今秦藩的十万铁骑,首功当是这位以文治为人所道的永文帝。 为此,杨威自然不惧方孺,就算论事落下阵来,他也不相信其余三个藩王会瞧着自己受辱,那位九五之尊会不管不顾。 “打头阵,我先上”是杨威这顽劣性子自小就刻在了骨子里的记忆。 方孺听到了杨威的责问,反笑起来:“方才臣下已经说了,外衅友邦,内辱文臣,欺瞒朝廷,秦王殿下,虽不曾出兵于大宁疆外,可多次寻衅西域商队,扩建哈密卫,西域三十六城何处不是人人自危,无出兵于外之名,却有出兵于外之实,置陛下圣诏于何?孤军北驻,十万铁骑,损耗粮草不可计数,粮草少有延误,殿下鞭笞文臣,又置朝廷法度于何?至于欺瞒朝廷,臣,待会自然想问问辽王殿下!” 杨复远刚欲反驳,就被杨威给拦下,太子也往下使了使眼色,平日这些文臣可是对这位太子言听计从,可此时方孺视若无睹。 “住嘴!”杨威驳来, “何为寻衅西域商队?假商队之名,抢掠沿途,自诩有朝廷通关文牒,我大宁官府便不可擅自之罪,可本王就藩粮雍之地,既是本王治下,本王如何可视若无睹?敢问大人,若是所谓商旅,在长安屠戮百姓,辱我百姓妻儿,掠我朝府库,该当如何!” “自然当三法司会审,从严治罪!” “可凉州没有三法司,雍州也没有刑部大牢,本王不是未曾上书朝廷,也不是没有交人于刑部,可刑部以案涉外奴兹事体大,又放了回去,本王发觉,才不得已命沿途军镇,若涉此案,悉数就枭首示众,方才渐止,若这是寻衅友邻,敢问大人,无耻强盗之辈,何德何能做我大宁友邻,敢问朝中大人,若此事不平,西贼得陇望蜀,窥视长安富庶,该当如何?” 杨威平日里是说不出这些大道理的,可今日却一并说了出来,显然是这几日待在王府里做做了功课。 这得陇望蜀最是震撼人心,若无秦藩,就凭这西域三十六城那个墙头草的习性,自然会伙同北奴和藏司会军凉州,到时候,只怕是要到东都洛阳去避难了。 “殿下顾左右而言他,那扩建哈密卫,用朝廷给修缮秦王府之银扩建关城,大军面北,鞭笞粮官,欺辱文臣,是何做议?” 方孺仍是撅着,他眼中,用朝廷给修王府的银子就是不该,破破烂烂的王府,如何威服百姓,如何教化万民。 听到这里,杨威反倒笑了起来, “若无哈密卫,西域各城同北奴私相暗授,便是我大宁边关狼烟四起之大患,何况哈密卫乃本王皇叔受先帝之命,凿通西域所建,关城年久失修,本王不忍朝廷再添款项,用修王府的银子给边军士卒一个稳固关城,给大宁以北留个他日再入西域,或直接东出直捣北奴王庭的军机,难道有错?太祖皇帝遗诏,失祖宗寸土者不可入宗庙,本王记在了心上,可诸位大人,有几人记得太祖遗诏?” 眼见杨威越说越气,发觉讨不到彩头,方孺还是不愿就此草草作罢,平日里都说秦王就藩之前,在长安是如何不读诗书,只喜刀兵,如今这一番慷慨之词,驳得人是无言以对。 方孺便强拧了过去:“西贼猖獗,自有朝廷法度,殿下私命杀人,于法理不可;关城失修,自有朝廷款项,殿下用王府之银,东挪西用,致使王府破败,毫无威仪,何以教化万民,便是不守礼制,太祖遗诏,微臣可一字不忘倒背如流,殿下可否?” 方孺说完,真的把杨威给恼了,“明知我不喜读书,你要我背遗诏?我就记得失祖宗寸土者不可入宗庙” 脑子一热正想下去提起来打一顿,就被杨智喝止:“秦王!” 方孺见状更是得意:“秦藩不论,那敢问吴王,广造战船为何?敢问楚王,无故出拉雅山寻衅藏司为何?” 杨复远眼见忘了自己,就拖着杨威重新站了回去,可未曾想方孺瞧见了原本站在杨威身后的杨复远,就追问道: “又问辽王殿下,私下联络辽北各部,屡剿不绝,又是为何?” 杨复远倒是笑了起来:“此上兵伐谋,间敌之策,不可多语,若是大人想要知晓内情,来辽王府便是,本王一定言无不尽,只是若此策他日不见成效,还请大人给个说法” “狡诈,狡诈”群臣心里都在暗暗评说着今日的这场一人对四王的好戏,也在等着龙椅上那位来给众人下个“判词” 杨复远拉回了杨威,却被杨威衣袖一拂给拉开,当年形影不离的兄弟两人,一同就藩之后,今日却是这般貌合神离。 见兄长两人退去,自然就该轮到了吴王杨洛和楚王杨宸。 杨洛既为兄长,就主动说来:“广造战船,是因为每逢夏日,东琉国战乱散于海上浪人勾连东台前奉余孽,屡屡犯我大宁海疆,江南道,胶东道,两广道,百姓官府皆饱受其害,苦不堪言,江南税赋尽占朝廷半数,小王就藩平海卫,自该为大宁靖平四海,不敢不防” 杨洛显然没说实话,给永文帝的密奏里已经明言:“攘外必先安内,儿臣请命,朝廷北伐,水师东渡,荡平私结外寇的东台岛前奉余孽” “那楚王殿下呢?隔百年再出拉雅山,使藏司使臣叩问朝廷,为逞一时英雄气,置朝廷于北伐不顾,该如何解释?” 杨洛退后之后,杨宸这时才转过身来,今日头一次站在此处面对百官,心里不免忐忑,何况今日自己兜底,稍有不慎,便是两边都下不来台,责问四藩,也是四藩亲王一展风采之机,今日如此热闹,明日长安城里就该传出不读书的秦王殿下逼得书生言官哑口无言的事了。 “出拉雅山之前,本王初次巡边丽关,未至关城,便先遭游卒杀本王卫军亲随,更是无故雪夜袭关,丽关立于雪山之脚,关城破败,士卒受累,足肤皲裂者不可计数,藏司狼子野心,见我定南卫五年来,军备不整,三军疲乏,屡次夜袭丽关,伤我大宁边军,今夏又兵犯阳明城,至今未向朝廷请罪,试问大人,杀我士卒,以刀兵犯本王,本王该不该还之以刀兵?” “何况,大人可还记得前奉的《拉雅碑记》?” 杨宸反问,这方孺平日里读的是圣贤书,四书五经,历代史书,可对这炫耀武功的《拉雅碑记》就不敢说可以倒背如流了。 见方孺未语,杨宸便念起了那段让自己在拉雅雪山上豪气生五内的文字: “碑中有一言,可回大人何以卫国之问:就敌若云,深雪没胫。西海苦寒,拉雅岭危。王师何惧,奇勋卓炳。卫乾元之来复,向兵革之方艰。既登车而不顾,唯取义而忘旋。拖四世之余威,振民志于百年。” “不过百年,为何诸位大人口中之友邻屡犯边关?为何我大宁边军身死无人来问责友邻?为何今日,诸位大人可以安然在此论边地之得失?方大人问何以卫国,本王不知如何作答,可方大人若是见见老卒皲裂手足,见见年少投军立于边关的新卒,不妨问问。或许皆有一份大义,不为锦衣,不为功名,不为女诸生,只为了这大宁的两京四卫十三道不失寸土” “这份大义,就叫忠君之事,为君慷慨赴死耳!” 杨宸说完,不顾方孺,自行退后。永文帝方才起身,缓缓开口 “方孺,退下去。” 第128章 去饮酒(1) 杨宸说完,还未等方孺回话,杨景就开口喝退了方孺。杨景对这帮年轻的江南士子不可谓不重视,否则不会在广武一朝就一直谏言开科举取士。 广武帝驾崩之后,也是这群曾经的天下读书种子在庙堂上力挺,再加上宇文家和周家两家勋贵的军力占得先机,取了皇位。 可永文帝也深知这些读了四书五经出仕的年轻人眼比心高,全然不知变通,以为写几篇锦绣文章,用几句圣贤之言就真的可以治大国如烹小鲜。杨景喜读书不假,杨景重用儒生也不假,对江南的清流重视更是不假。 可作为帝王,他深知儒家只不过是用来笼络天下士子民心,朝廷纲纪仍要重法,先帝贬斥黄老无为而治之言,其实是不从前奉司马家用他们老祖宗的话术,这才用了荒废百年的儒家取士打压黄老之学。可先帝以法刑天下,以儒教天下,却又不得不绕回黄老的王霸之学。 杨景博学众家,自然是比用刀剑打下天下广武帝更通其意,如今天下,明宽典刑,崇礼尊儒,但真正让大宁府库充盈,开国之威不散的根源还是以儒治天下,霸王道杂之的国朝之威。 今日这番问责四藩,其实这些文武百官才隐隐发觉之前在朝内不易察觉的变化,自先帝驾崩,永文二年当今陛下北伐兵败被围之后,大宁已经许久不曾用兵于外,朝廷也趁机与民休息,首辅王太岳的“一条鞭法”在南地各道如火如荼,使国库充盈,仓廪富足。 可朝廷内,往往收到的都是西域和藏司如何猖獗犯边,北奴如何牧马连城之下,辽北各部如何兵围北宁城,海上东琉国浪人如何抢掠江南。好似有人故意在朝中营造一种大宁边疆不稳之态,使得银子、军械、粮草宁亏长安四镇之军,也绝不亏四藩。 如今的朝臣今日听着言语,才有种被人耍了一般的后知后觉,抚西卫的势力明明已经从张掖郡到了哈密卫,隔绝北奴和西域,三十六城惶惶不安今年遣使来贺。平海卫的大宁东海之上,吴王莫名的用靖清海况之名,为大宁造了一支水师,舳舻千里。 就连刚刚就藩的楚王杨宸,都能兵出拉雅山,更是让刚刚一统的南诏都遣使来贺。如今还欲北伐,如此情形,竟然有人会说大宁边关不稳?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无需多言,自然是永文帝杨景,初始不过是用四藩亲王威慑近在长安的四镇勋贵,又是赐婚,又是结亲,可真到了新政北上之日,一点未有因为勋贵是开国元勋和皇亲国戚而手软,如今更是借北伐将曹家、宇文家、邓家的四镇其三悉数北调。 恍惚之间,跪于其下的文武百官有种莫名的错觉,坐在这龙椅之上的,不是那位瞧着是勤政的千古仁君,而是威服天下,阴险狠辣让百官惶惶不可终日的先帝。 “陛下!臣还没有说完”方孺被永文帝喝退,却不曾服输,定要在今日把四藩亲王这些他眼中的国之巨患给说服。 方孺眼里,朝廷真正的大敌不是连城外的北奴,也是庙堂里的勋贵,而是躲在大宁东南西北四角的拥军藩王,方孺心里所想也绝不只是今日在庙堂上论个输赢,而是以此开始,要“削藩”,免得他日不可收拾成国之巨祸。 而且有此想法的,一殿之内,不止有年轻跪在下面的方孺,还有同样年轻站在四王之上,永文帝之下的太子殿下。 “朕知你要说些什么,只是今日,此事勿议”杨景的神色已经从因为杨宸的“忠君之言”的喜色变回了那副不容质疑的神色。 他自然知道有朝一日会削藩,不过得新政北上肃清四家勋贵的根基之后,还得等江山一统,边患既除之后。“唯有狡兔尽,方可良弓藏”,是杨景亲口说于首辅王太岳之言,君臣相知的两人,一人知道对方愿为这天下赴死,一人知道对方会为这天下舍弃所有,包括如今权势日重的四个儿子。 方孺这才退下,隐隐藏着太子党身份的方孺虽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毕竟四藩的亲王今日都避重就轻,死死的咬住了“忠君卫国”之事,他也不知该如何辩驳。 杨景眼前的那尊玉玺,静静矗立在御案的一角,望着今日这番不同往常的“戏码”,文官红衣是用百姓血染,武将黑服呢?是战场死去的马匹,还是那大漠升起的硝烟?何况今日,杨宸兄弟四人,皆是穿的黑色藩王蟒袍。其意味,以武止戈之意,不言自明。 朝会在这样一番论战之后,便与杨宸四人没了什么关联,各衙门所奏之事一会儿就会去文渊阁内交个内阁议事酌情处置。言官因为方孺未曾商议的冒失提前让皇帝把这问责四藩的好戏给谢了幕,也还在闷闷不乐。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百无聊赖的杨宸才散了朝去。 “散朝!”又是陈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伏地叩首,待永文帝离去也各自出了奉天殿去往长乐宫前宫的各处衙门开始坐堂,“三省六部九衙门,天子门前半是官” 这几位王爷没有什么事,也没有诏书要他们去后宫拜见各自母妃,自然只能出宫而去。杨宸这时才想来,昨日杨婉要他一同把她带出宫去之事,正在犹豫,此事可大可小,大了或被问罪责罚,小了,那素来宠爱自己皇妹的父皇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兄妹两人过关。 可杨宸还未来得及站在奉天殿大殿之前好好身处高地而远眺皇城之外的长安盛景,就连听着了两声,一前一后喊叫: “皇兄!” “皇弟!” 秦王杨威只和辽王杨复远闲谈了几句,就回府而去,今日他还得带着皇长孙去邓家瞧瞧,便先行了一步,而吴王杨洛则是早早的就等着杨宸。 “臣弟见过四哥,六哥”杨宸行了一礼,杨威是三年未见,杨洛是一年多未见,如今长安重逢,儿时那些提不上台面的“过节”自然是一笑置之。 杨洛先扶起了杨宸:“七弟何须多礼,一句六哥,可比六皇兄让本王听得舒坦” 杨威也是笑了句:“若是今日七弟不在这里,这方孺个酸儒还真的就让本王下不了台面,这样,咱们兄弟去西市热闹热闹?” 杨宸却问了句:“西市?”对不去王府去西市之言有些震惊。 当年从齐王府带着杨洛和杨宸去西市喝酒却险些喝到了花酒的事,杨威可没有忘记,于是又笑了笑:“唉,你皇嫂和皇侄女在府里,去王府喝酒难免被说上一番,咱们兄弟,便装去西市与民同乐,岂不快哉,饮酒而已,四哥有些事想说与你们两个,可王府...” 杨威不必说完,杨宸和杨洛也知晓后面人多眼杂,隔墙有耳之言。 谈话间,吴王杨洛和杨威都发现杨宸身后有一穿着飞鱼服的瘦弱之人飞奔跑来。 “大胆,宫内禁地,如此横冲直撞,还有没有规矩?”杨威一声喝完,这个比三人都要矮上一个头的锦衣卫才诺诺道了一声:“小人知错,小人知错” 抬头之后,杨宸也凑巧转身,四目相对。 “皇兄,你就带我出去嘛” 杨威也瞧见了杨婉:“三年不见,都成了大姑娘,哈哈哈,这身飞鱼服还挺合身” 杨洛也是接过去说道:“算了,父皇都放你到前宫来了,就跟我们一起出宫去” “谢殿下!”杨婉故作锦衣卫那番模样,给杨洛行了一礼。其实杨婉不知,这番装扮,从来只骗过了她自己。 四人沿着石阶走下,远远站在后面的杨智自然瞧见了,至于跟在三个穿着蟒袍的亲王后面的“锦衣卫”,杨智也是清楚。 随即吩咐了一旁的太监:“去告诉完颜统领,八公主出宫去了,多派些人跟着护卫公主” “诺!殿下” 第129章 去饮酒(2) 四人出宫之后,自然不会穿着一身蟒袍去西市,而是先各自回府,换身便衣再到西市花燕楼相会饮酒。 杨婉本就是昨日让杨宸带她出宫,今日自然是跟在杨宸身后,出了宫门去疾已经在马车上睡着了,一直到杨宸走到跟前方才醒来。 “殿下”去疾慌忙跳下马车,给杨宸搬来了木梯,杨宸上车之后,杨婉也想跟着上去却被去疾给拦了下来。 “没长眼睛?本...” 杨婉后面的公主二字还未说完就被去疾给怼了回去:“本什么?锦衣卫能坐王爷的车驾?还是宫里出来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杨宸听得去疾这话好像是底气十足一般,昨日刚刚教他在长安城里谨言慎行,今日就好似全然忘了,在宫里当差的,哪怕只是一般的羽林卫,出宫之后说不定就是哪家侯爵之子。何必多多结仇。 杨婉在宫里有陛下宠爱,有几个皇兄珍视,还有个九皇子的弟弟,如今却被一个杨宸的侍卫给说了一声没规矩,虽气,却不敢在宫门之前闹个不快。 “回王府”杨宸也没有多帮着自己的妹妹,出宫之后可就与宫里是两番天地,今日索性教训一下这个平日里无法无天的妹妹也未尝不可。 “是殿下”去疾说完,就让马车先走,身后如今楚王府的侍卫也跟着随行,杨婉不知杨宸会如此,只好改口: “是宫里让我跟在殿下左右,护卫殿下” 去疾不知真假,但亲眼所见是杨宸将眼前这个“锦衣卫”一同带出宫来,只好说:“那跟上吧” 就在杨宸在马车内想着自己今日头次上朝的处境,不禁身后就在这大冬日里冒了身冷汗,定南卫的所作所为,若真是放到朝上公议,或许今日便不是这番境遇,万幸这百官还是多多的把眼光放在了大宁边患最重的北地秦辽两藩,没有过多关注自己这个刚刚就藩的楚王殿下。 去疾倒是对这个身材瘦小,面相白净,双手干净的出奇,好像从来没握过刀剑的锦衣卫有些好奇。 “宫里真是派你来护卫殿下的?”去疾首先发问 “是啊,你没看到殿下带着我一道出宫的么?”杨婉捉弄人,可是众所周知的事,今日被去疾就这么给吼了一番,自然是要找回场子。 “可我觉着,你不像是舞刀弄剑的人,这么矮,还瘦,和我交手最多三个回合” 杨婉一听,又更是不依不饶:“切,你知不知道江湖上那些宗师怎么称呼宫里面的侍卫?” “什么江湖,很有名么?什么宗师?很厉害么?”去疾长在边地,自然不晓得这天下有座囊括所有江河湖海的江湖,只是以为像定南卫的红湖一般,不过出名一些。 “你真笨,江湖都不知道,宗师也没听过?唉,殿下身边怎么跟了你这么个笨的侍卫,江湖里面都说宫里侍卫叫大内高手,全凭内力,别说你和我三招了,我就轻轻的发功,一弹下去,你的脑袋就会碎,我若是一掌打到你身上,你就会飞到天下去,然后落下的时候,就已经在长安城外面了.....” 杨婉说的是绘声绘色,去疾也是听得耳目一新,心想居然这天底下还有这么厉害的功夫,可去疾笨,却不傻,就问了一个让杨婉无法回答的问题。 “那如此厉害,为什么朝廷不把你们派到边地,十几个人对付数万骑军肯定都不在话下的” “这个...诶,前面到王府了诶” 顾左右而言其他者,自然是心里有鬼作祟,可去疾那副认真的神情毫无意外的将自己信了杨婉所言给写在脸上。杨婉此时心里是一阵得意和窃喜。 到了王府,杨宸就让去疾备一辆小的马车来,自己则是入府去更衣,杨婉见去疾离去,就跟在了杨宸身后入了王府,一边还说着: “皇兄,你这侍卫,怎么瞧着有点傻?” 杨宸不以为然,“听过大智如愚么?打仗鬼点子可不少,听说几个月前净梵山的大火没?就是这他奇袭乱贼老窝,一把火烧了那里” 是去疾烧的不假,可火势明明渐灭却又复燃却是洪海那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夫所行,杨宸未曾说出,自然是不想被自己皇妹知晓,自己封地竟然是这么些人。 “那皇兄怎么不让他去做将军,而是收了做侍卫?” “先跟在本王身边学两年,见见世面,到时候时机一到,本王自然会让他去统军,再说了,你见过十几岁的将军?” 杨婉虽不读书,却也知道大汉的冠军候也才十八岁:“哼,怎么没有,大汉冠军候不就是么?封狼居胥,这翻遍史书,有几人做到,这才是好男儿!” 杨宸倒是叹了口气:“早早的用尽气运,可惜,本王先换身便衣,你先在府里逛逛” 未过片刻,杨宸脱去蟒袍换了身釉墨色锦衣,将杨婉扔在王府里,自己去了西市,还嘱咐去疾:“多带些宫里来的侍卫,今日由你护在那锦衣卫身边,入夜前,给本王完好无损的带回府里” “殿下,不是大内高手么?怎么还要我们护卫?”去疾发问,杨宸却有些八竿子没转过余地 “什么大内高手?” “就是很厉害,一个人可以对千军万马那种” “你听命就是,昨日不是刚刚说了么,多做事,少问!”杨宸掀下了帘子,没好气的吩咐马车往西市而去。 西市离皇城不远,也大多是长安的富贵人家来此,常至夜之时才是最为热闹,要等子时闭市方才而止。 杨威是骑马而来,杨洛则离王府更近,两人都先到了此处,在五楼顶层的雅间里等着杨宸。 “四哥和从前瞧着要憔悴些了,西北苦寒之地,四哥要多保重啊”今日是杨威做东,故而做北面南,据在左位,杨洛则是杨宸兄长,坐在了左侧东面,给杨宸留了西面的位置。 “唉,没什么,倒是六弟如今在江南养得贵气了些,不知道弓马骑射有没有被那扬州瘦马给磨平了” 杨威举起了酒樽,向杨洛敬了一杯,后者连连举杯示意应道: “骑射不敢说,倒是如今在战船上不会觉得晃悠恶心” 杨宸恰好推门而入:“见过四哥,六哥”已经喝了一杯的两人也回礼示意。 待杨宸落座,杨威便开始了今日所想给杨宸和杨洛这两个当年在长安老是和他过不去的皇弟所讲的话。 “既然七弟来了,四哥便爽快一些,不藏着掖着了,三哥私通辽北各部和北奴,本王都知晓了,父皇自然早已知晓,四哥不求别的,只希望他日父皇问罪之时,六弟和七弟能摒弃前嫌为三哥在父皇身前美言两句,从轻治罪,今日朝会,两位皇弟想必也分明了,百官视我四藩如虎狼之人不在少数,此国战在即,三哥的辽藩可不能出岔子” 杨威之言,既是为了自小和自己便情谊更佳的杨复远,也是为了大宁之言,若是北宁卫辽王府被问罪,那东线的边地边军可就要被清洗一番,群龙无首,对国战百害无利。 “臣弟明白,此等情形,自然以大局为重”杨洛率先回话,杨宸却只是浅浅应之: “臣弟听四哥的话便是,不过三哥贵为我大宁辽王,如此做事,确实有失身份” 杨威见状又举一杯:“四哥在此先替三哥谢六弟和七弟了”一饮而尽之后,杨威话锋一转问起了杨洛一桩心里思虑已久之事。 “六弟,平海卫广造水师,不止是为了东琉浪人,还是为了东台岛那帮前奉余孽,对否?” 杨洛不直接回话,毕竟是密诏,却提了一句杨景密诏里的话: 皇兄,父皇确有诏书给我,诏书中有一言,“攘外必先安内” 杨威笑言:“不假,那本王还有一年,可以为打北奴好好准备一番,那国战一事,还得等上一年” 杨宸也想来:“立国三十年,东台岛的前奉余孽还在自诩中州正统,确实早该一统河山,方可放开手脚,专心抵御外侮” 大宁的东海之上,前奉国亡之时,封地在江南的前奉吴王便出海东渡,继续号崇明年号,如今其子为傀儡,其妻柴氏握着大权。 杨威继续说来:“若是出兵渡海东征,六弟务必小心,海战不出海便有三分险,务必做万全之策,毕全功于一役” “臣弟明白,等皇祖母奉安之后,臣弟便上奏请战”杨洛应之,兄弟谈笑之间,大奉苟延残喘三十年之久的吴王司马经一脉,好似命运已定。 第130章 三王议事(1) 杨威知道了杨景“攘外必先安内”的本意之后,悬着的心思便放下大半,在今日杨洛说出之前,他一直想着要进宫劝谏自己的父皇,北伐一事,当慎之又慎。 既然是国战,如今已经开赴北地的三镇之军,连城守军和秦藩与辽藩之军自当分清缓急,若是全力往北,西北的藏司和西域不可不防,北地的辽北各部和渤海亦是如此。身为秦王,他知道北奴之患彻底荡平之日,或许就是秦藩撤藩南下之时,可他也依然愿意如此,践行少年时“大宁灭北奴之日,我杨威愿为头卒”的诺言。 可如今作为杨宸和杨洛的兄长,杨威也有一些事想要交代一番: “六弟,对出海灭了前奉余孽之事,可有谋划愿说与我听听?” 杨威说完,杨宸端坐对侧见着杨洛面朝杨威侃侃而谈起来:“这有何不可,从父皇密诏臣弟之时,臣弟如今已经造了战船六百,可领步卒四万,骑军一万渡海而战,臣弟所想,东台余孽有南北之别,北面大多是随司马经东渡的江南从前世家旧人,南面大多是司马家经略东台以来的各道渡海安家百姓,臣弟想,若直取其北,或可事半功倍,已经派人潜匿东台而去,地形画册,已有数份” 显然,杨洛知道永文帝杨景两年前就让他就藩平海和密诏平定东台之事的关联,广造战船只是其一,去年开始陆陆续续以两岸互商之民潜入东台的平海卫谍子已经将东台的军伍布防,南北地形,还有“伪朝”庙堂之内的波诡云谲暗处争斗一并送回了吴王府。 杨洛身上也有太祖高皇帝的那份血脉,也是自小学过行军布阵之法,深知江南之地,承平日久,近三十年无战火,连东琉国内战败的流亡浪人都能打出十对其一的战绩,若是出海东渡东台,和北面伪朝数万大军直接硬抗或许难以匹敌。 故而,从就藩之日,平海卫各所卫军便刻意在杨洛的授意下对东琉夏日乘风而来的海寇多次交战,海战陆战的一次又一次厮杀,已经慢慢的让平海卫各所之军改头换面。 见长河入海之口难以进军,东琉海寇便把心思渐渐放在了浙地和闽地,杨洛也是一样请命平海卫所之军剿寇,在永文帝的支持下自然也是庙堂之内无异声。 可战之军五万,便是杨洛如今敢请战的底气所在。 杨威听完,也只是淡淡一笑:“六弟果然还是谋了个深远,可我看来,六弟所想还是不够” 杨洛则是问道:“四哥可是有何良策?”毕竟几兄弟当中,秦王杨威是当年唯一被那皇叔所称赞的“大宁将才”,杨宸和杨洛虽然和他多年前不甚对付,可对行军打仗之事,却是心中钦佩的。 “良策不敢当,你且同我说说,东台伪朝军伍如何?” 杨洛应声答来:“北地有东台水师一支,约三万人,望北城内也有一万之军,其余六万人,自北向南各城驻守,在南地的雄基城也有一支一万人水师,其余中部多山,野人部落不知几许” 杨洛越讲下去,杨威脸上便越是难看:“可战之军数万,若是强取望北城怕是有些勉强” 杨洛便接过话来:“四哥,若是真的请战,臣弟会先请父皇让江南道和福闽道的水师出海先战取其澎湖,做成要步步为营缓进缓攻的法子,若是能让望北城的各军南下驰援,便多一分把握” 杨宸在一旁则是举起了酒樽自己饮了起来本想先听听两人各自的良策,却被杨威一句:“七弟,你如何看?”给点开了。 平海卫所占不过定南卫的半州之地,可战之军五万已是尽了极致,打下望北城确是勉强,要江南道和福闽道的水师佯攻澎湖也是无可奈何之举,可如此,仍然是没有必胜之把握。 根源所在,就是杨家自北宁起兵,骑军铁骑踏遍天下无敌,望着司马经带着其王府属臣仓皇东渡东台挟海自重只能望洋兴叹。太祖皇帝也因为水师未经一战便遇飓风而全军覆没,还有钦天监言其前奉龙气未绝,司马家对杨家是世代之恩,需再给其一世太平反哺大宁龙气,稳千秋万代基业之言,放弃了东渡之举。 杨宸想来,对这所谓龙气飓风不祥之言是半信半疑,却对东台可战之军如今仍有十余万一事颇感不安,若是攘外必先安内,那东台务必要彻底荡平,可若是十万大军人人死战,北地战端未开,东海之上却久拖不决反倒误了大事。 在杨洛和杨威两人齐齐目光转来之后,杨宸点头答道:“四哥,六哥,依臣弟看,若出军东台,要天时,不可有强风,故而出兵之日,当慎之又慎,江南道和福闽道可先取其澎湖各岛,为我粮草中转之地” “然后呢?出海东渡可绝无地利之言”杨咯说来 “六哥,既然东台南北不合,不妨先取其南,让望北城做一座孤城,困守之人,总有人不愿做那伪朝的亡国鬼,若是朝廷许之官爵恩赐,作为内援,或可有意外之喜” 杨宸话音未落,杨威拍手附和:“善!” “六弟,若照我之言,你们两个可以各取其半,若求上,自然是七弟的让望北城孤城一座,不战而降为最佳,若是如此,则需斩尽外援,扬扬大海是大宁出兵的天险,却也是伪朝之险,故而要澎湖,东台之南,尽数而定,不仅如此,还要恩威并济,给他们甜头,也让他们害怕,甜头自然是来日大宁在东台岛上的高官厚禄,害怕则是杀得那些顽固不从之贼人头滚滚,至于何时出海,何人取南,何人取澎湖,则遵父皇之命便是” “若求中,也该是取澎湖,再攻其中,截断南北,伏望北城之援,暗取望北城,其余各地传檄而定,若求下,则是强攻望北,人人死战” 杨威说完,好似眼中已经可以望见东海之上的那座孤岛,一个就藩西北的秦王,从来没有亡国,区区一岛之地,还有自称为中州正统的伪朝廷。 杨宸还未反应过来,杨洛便说道:“四哥之意,是要七弟也一并出海战上一场?” 杨威点头称是“平海卫受掣肘,可战之军不过五万,可望北城内也是此数,东台岛,平海卫最多打个平手,若要摧枯拉朽,江南道和福闽道那些吹惯了江南烟雨的木头兵,是做不来渡海一战之事,七弟手下有一支骑军,正是东南一角最差的可战骑军,是为后援,还是为奇军,到时便是你吴王殿下一句话的事” 之所以如此说,杨威是担心杨洛因为害怕被杨宸给分了功劳不悦,可杨洛却毫无此意:“若是有七弟相助,自然是绝好的事,老百姓不是常说:打虎亲兄弟嘛,哈哈哈哈” 听着两人的笑言,杨宸反倒有些惊讶,按理来说,定南卫隔着江南数千里,出海一战,如何轮得到他,可若是真的收复这太祖皇帝心心念念了二十五年的东台岛,必然可留千古之名。 “四哥,六哥,今日咱们说这些已经是逾了规矩,如何安排,还得朝廷商议,父皇圣裁,若是父皇有诏,臣弟自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杨威却没个好气的说道:朝廷里就养了方孺这么些读书读到脑子发酸发臭的书生,行军打仗的事,还是咱们几兄弟拿着刀剑一刀一剑杀出来的脑子活路些” “哈哈哈哈” 三兄弟一同再饮一杯。 “不过七弟,有一事,我要说与你” “请四哥示下”杨宸正色,放下了饮完的酒樽,又端坐下来。 第131章 三王议事(2) 杨宸端坐之后,杨威便开口说道:“我在抚西卫听闻了你就藩之后所打的那几仗,有些玄妙,这几日在府里也托曹家从兵部给我找来了记述文书,四哥想提醒你几句,若是说的不对,你可不要怪罪” “四哥但说无妨,臣弟不胜其荣杨宸再道” “你驱敌南诏,初次领军,是八千骑军,平乱三山,又是一万骑军,皆是有出其不意之举,借着骑军的快速奔袭,杀一个措手不及,固然是好,可你要明白,定南卫所对的,南诏、羌部、廓部皆处多山之地,前奉骑军也曾冠绝天下,在草原上和北奴蛮子杀得有来有回,可是到了南边却没那么顶用” “臣弟明白,那依照四哥之言,若是对付三夷,该当如何?”说完了吴王平海卫的大敌东台岛,如今自然要讲讲他定南卫的心头之患。 “南诏骑军不强,可步战皆是悍卒,以一对多,还能往往生还,除了那满是瘴气的雨林和弯刀,还贵在一个‘勇’字,一统南诏的月牙部,便最是如此,水牛、大象、都用到了战场之上,还借着多山之地,广设山寨,广藏伏兵,对上此等,仅靠骑军绝对难以行事,要靠步卒的强弓劲弩,要考步军结阵之术的娴熟应用,你定南卫不就藏着咱大宁步战的一把好手么?可别用废了,多拖出去练练手” 杨威所言,自然是简雄这个出自步战世家的将军,杨威少年时就曾将大宁周边各处的边患给区分过,再加上杨泰不时的教导,他的脑子里渐渐有了“北地草原隔壁沙漠,要靠马战骑军取胜,西南多山多雨之地,步战为不二之选,东南靠海,水战定乾坤” 所以大宁的秦王殿下,除了骑军的酣快畅意,对步战结阵之术,对水战先靠战船之因皆有不俗的见解,一个生来就注定要在沙场上留下一番盛名的将军,恰好生在了天家,是大宁之福,也是他自己的福气可以年少便统军十万,有了武功之威仅仅次于废楚王杨泰。 若不是杨威的这番提醒,或许杨宸真的未曾想过步战之事,因为今日之前,他都想着再建两营骑军,可细细想来,杨宸至今所遭之战,皆是靠骑军快速突袭取胜,还是在封地之内,而那前奉骑军真正的噩梦南诏雨林之内,还未踏足过一步。 “臣弟明白了,多谢王兄提点”杨宸给杨威敬酒,后者回了一杯。 “六弟,七弟,这大宁的边患,若不在你我兄弟手里扫清,待千秋之后,听惯了江南曲,穿惯了淮南衣的子孙,是拉不起大弓,提不起长枪的,或许到时,哈密卫又落入敌手,河套草原又成了北奴牧马之地,平海卫的洋洋大海之上,又是海寇成群,今日朝廷里有一个方孺,来日的朝中只怕有十个百个方孺,咱们四藩若不趁此良机,替大宁,替子孙万代荡平外患,便是你我兄弟之过” “臣弟明白”杨宸和杨洛应声答道。 “跟着皇祖父打下江山的那几家勋贵子孙,如今竟然找不出一个将才,皇叔被废之后,过去十年跟着皇叔从一场又一场血战中熬下来的新老将领大多已经卸甲归田,咱们大宁如今可是有蜀中无大将的隐忧,你我兄弟领军,身先士卒固然可贵,但也该放手让手下的将军们去独当一面,否则若是有朝一日你我也奉诏卸甲,这大宁岂不是无将可用?舍弃那私心,给咱们大宁留些将军的种子,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可并非虚言” 或许是今日说得有些尽兴,比杨威自己预料中的情形要好上许多,所以便把这番肺腑之言一并和盘托出。 杨宸也试过让萧玄子承父业,接替萧纲去独当一面,可是云都山一战让他有些傻眼,定南卫家底本来就不厚,若是如此败仗多打几场,可就败没了。 “四哥,臣弟明白了,四哥今日之言,臣弟一定谨记在心”杨洛率先起身,他知道自己今日座上的四哥,已经不是三年前就藩之前还会和他们两人置气的那个四哥了。 “臣弟明白”杨宸也起身行礼。 “如此最好,不谋一时者,不足以谋一世,咱们四兄弟,就为大宁谋个一世边疆的太平” “好!”三人又是一杯。 在此之后,三人又谈到了当今的朝局,唯一让杨威有些忧心和不满的,就是新政北上和北伐若是同时展开,后方稍有不慎,或许会影响战机。可又觉得有些多余,自己那个明里暗里无所不能的父皇不知会比他们想得还要多远,有此之策,自然已经是胸有成竹。 对于辽藩,杨威一直以为杨复远只是出于自保,不愿狡兔死良弓藏而自保才私通辽北各部,养寇自重。 可却不知,暗中与杨复远联络之人,已经从小国渤海和高丽,还有辽北各部,变成了今日的北奴王庭。 一个杨家的辽王,会在永文七年的那场北伐里,做出些让千夫所指,万事唾骂的举动。 “好啊!居然把我扔在府里,自己跑来这里喝酒”杨婉跟在去疾身后,推门而入。楼下的三王卫士,其实都是宫廷羽林卫,自然认识杨婉,也不敢对这个小祖宗多有阻拦。 杨婉入门之后,去疾候在门外,把门关了上去。 “我是怕你来这里无趣,想着你难得出宫一次,自然要去寻些长安城里的新鲜事,哪里会来这里听我们讨论些战场打打杀杀的事” 杨宸解释之余,也撇了眼杨洛,后者却是置若罔闻,想着看一出好戏。 “七哥!你这次回来,我就觉着七哥你变了,把自己妹妹扔在王府里不闻不问,还学着作谎了,明明就是一会你要去鸿胪寺看那个南诏的女子不想带我” 杨婉说完,杨威和杨洛是纷纷起了别样的心思: “哟,七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八妹难得出宫一趟,你怎么还扔在府里就不管了,还有八妹,不可妄言,什么南诏的女子!” 各打五十大板,杨威这做兄长的,还真是把手心手背都当作了肉。 杨宸只恼这去疾个蠢人,是不是又在杨婉面前多嘀咕了些什么,若是传进宫里,怕是要横生些事端。今日朝臣没有拿月依发难杨宸,皆是由杨景和杨智暗里给朝臣划了条线,何况若是楚王杨宸带着南诏女子入京事小,让宇文家的姑娘又成了一桩京城里的笑谈可就要坏了大婚之前和睦为重的大事。 朝臣都是人精,一个天子,一个未来的天子,一个三相之一,国公之首,三人一心要做些事来,这天下除了首辅王太岳,或许没有人愿意同时去得罪这三个人。 “七哥和诏使的侄女一同入的京城,昨日太子哥哥就把那个女子送去了鸿胪寺,七哥侍卫说了,那个女子为了救七哥,身上有伤,我想着七哥的性子定然是要去探望的” 杨婉说完,不顾那身杨景特意为她准备的“飞鱼服”,直接坐到了一侧。 “皇妹,可别乱说,兹事体大”杨洛打断了杨婉,再说下去,隔墙有耳,传入百姓那里,不知又要掀起怎样一番波澜。又开口道: “皇兄这几日都在王府,快给皇兄讲讲,长安城里有什么新鲜事” 杨婉便瞪大了眼睛:“真想听?” “你说嘛” “百姓坊间盛传,说是皇叔,三年前就被父皇一道赐死了,长安城里,根本就没有幽巷” 杨婉说完,杨威身子瞬时一沉,眼光之余掠过的是一片杀机。 多年以前,杨泰得胜还朝,太祖皇帝开九门以迎楚王,长安城百万百姓与朱雀大道两侧观楚王威仪。 杨威便悄悄溜出了齐王府,在百姓队伍当中观礼,却被杨泰给发现了,便将年纪尚小的杨威抱上了那匹白马,一同受着百姓跪地的千岁之声。 也是在那一日,杨泰跟杨威说了句:“皇叔老了,以后大宁的万里边疆交给你去守着,敢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皇叔,下次出征,就带上威儿好不好?” “再等两年,你先学学兵法,长高些了,皇叔就带你去” ....... 前事历历在目,杨威可从没忘记过那一日的长安城,万人空巷,骠骑营纵马长安。五年前杨泰被禁足王府,还未封王的他跪在奉天殿外跪了一夜,三年前杨泰被废,大婚之后即将就藩抚西卫的杨威在离京之前又跪了一夜。 “儿臣不敢犯上,只求父皇,留皇叔一命!” 一直喊到嗓子全然没了声响。今日突然听到杨婉之言,杨威不信,可天家的事,从来便不是信不信的事。 “胡说!”杨威的突然而起,吓得杨婉连连后退,靠在了杨宸之后。 “父皇不会如此,皇叔可是父皇的手足兄弟!” 第132章 长安见月(1) “四哥,市井流言,何必理会,父皇怎么可能欺天下?” 杨宸起身,对着走下来的杨威说道。 “七弟,今日先喝到此处,我入宫一趟,改日来王府,见见你小侄女” 杨洛和杨宸知道杨威的性子,也不好多有阻拦,便放任而去。 离了花燕楼,又送别了入宫的杨威和回府的杨洛,杨宸陪着杨婉在西市闲逛了起来。今日原本也在犹豫是否要去鸿胪寺看看在长安伶仃一人的月依,毕竟这两日按着日程月赫便要入京了。 杨婉一句月依有伤在身,还是为了护卫自己,更是让杨宸心底有些过意不去。至于去探望月依到底是出自自己心里自我安慰的那个义字,还是世间最说不明道不清的一个情字,聪慧如杨宸,也不能自知。 如今的杨宸,只知道那个倔强的女子,勇武领军不输男子,英气逼人还一副好容貌,可也是个可怜人,一个和大宁历代史书都会悲怀的“和亲”二字沾边的女子。 对这个女子,杨宸有钦佩,也有怜惜。因为钦佩,会做戏演她,让她误以为自己是庸弱又轻狂之人,会想着利用她,成为有朝一日大宁铁骑进入南诏的一盏不自知的明灯。 可后来,渝州月赫甩手将月依留给自己这个上国皇帝之子,还用的是那般拙劣借口,一个女子有“借刀杀人”之嫌的叔叔,有“爱却要她远嫁藏司给僧人为妻”的父亲,有“大略却天资平庸”的兄长,有“凶残暴虐野心勃勃却口口声声要护她们周全”的堂兄。 从渝州月依醉酒开始,杨宸便对这个与自己一路北上的女子有些怜惜,会害怕她不习惯北地的天寒地冻而赠衣,会在北上途中给她讲讲大宁的风土人情毫不吝啬。同行一路,时常觉着心里舒畅,又共经历了一番生死,险些双双冻死在了那横岭中。 心中所想,更是有近在咫尺又远隔千山的恍惚之感。 “去疾,身上带了银子没?”换了一身便衣的杨宸,忽然开口问来。 去疾只是一愣:“银子?没带啊” 杨婉听闻就得瑟了起来:“七哥,出门在外,银子都不带啊,怎么,在封地里习惯了?”顺势从飞鱼服里抽出了两张千两的银票。 “宫里月钱,就是明妃娘娘也不过两百两,你这是哪里来的?” 瞧着杨婉这副得意的神情,杨宸自然要用杨婉母妃明飞杭氏来“敲打”一番。 “刚刚四哥给的,说是让我今日在城里买些稀奇玩意带进宫里给几位娘娘请安,宫里的器物不是龙就是凤,无趣得很” 杨婉口中,尽是对那堵宫墙之内天下士族百姓趋之若鹜的御用器物的嫌弃。再精美华丽的器物,自小瞧大也该倦了,倒是民间百姓所喜的那些器物,在宫里颇受追捧。 一堵红色的宫墙,将世间人非了个高低,却也隔绝了两类人彼此艳羡的快乐和欢愉。 “再瞎说,我就送你回去”杨宸故作要打,因为杨婉的到来,身后莫名多出点那些两眼只盯着兄妹两人,对民间百姓一眼不瞧的“便衣侍卫”多了起来,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传出去,对八公主的名号可不好。 “去府里取些银子来,我在和仁堂药房等你” 杨宸吩咐完,去疾就领命退去,如今的他已经想了好久,一个锦衣卫,就算是高手怎么能和三位殿下同行,还一口一个“七哥”,去疾知道杨宸一个妹妹和弟弟,只是九皇子不过十五岁,不至于是这般模样。 “七哥,你这侍卫,当真傻的有些可爱” 见去疾退去,杨婉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开始跟杨宸说起了今日离了王府之后,去疾被她骗得团团转,最后不得已随她一同到了花燕楼的事。 还在连哄带骗之下,讲起了和杨宸一路北上的事,也就是因为去疾,杨婉才知道南诏使臣的侄女和杨宸一同北上,遭遇刺杀还负伤了的事。 “人傻些,在身边也放心一点”杨宸双手负后,编起了故事“倒是你,年纪差不多了,也不知道父皇会赐婚给哪家国公?和你年纪相仿的嫡子,好像只有镇国公家的宇文松” “七哥,你信不信,我要做咱大宁第一个自己做主婚事的皇家儿女,什么赐婚,我定要嫁给自己心仪的男子” 杨婉不是没有想过,只是见惯了相敬如宾的惺惺作态,她不愿,也不肯,自小受宠的公主殿下不愿任人摆布去做一世的活死人。 “胡说八道,民间还讲个门当户对,父命之命,媒妁之言,父皇赐婚,乃是天恩,岂容胡闹” “哼,还以为七哥是通情达理之人呢,要是七哥觉得赐婚是福气,怎么现在不去宇文府瞧瞧未来的皇嫂?” 一语过去,说得杨宸无言以对,此刻他只想去和仁堂给一个负伤的女子买些外用的药,不要他日留下了疤痕。 兄妹两人相对无言才过片刻,杨宸便被杨婉拖着将西市逛了大半,身后几名贴身的侍卫,怀里已经满是各式各样的器物,甜食,糕点。 “一会怎么回宫去?” 已是午后,杨婉也到了该回宫的时辰,可杨宸却不知如何“掩人耳目”悄悄送回宫去。 “去东宫,让太子哥哥照旧趁锦衣卫换岗让我用东宫腰牌混去宫里就是了” “那好,你今日先早些回宫,七哥我一会有事要做” “是去找那个南诏女子?七哥,你不是心仪青晓姑娘么?怎么对这个南诏女子这般好哇?” 杨宸拍了杨婉那明显是女子相的头:“你这脑瓜里,一天想的都是些什么?人家护卫我身上留了好几道口子,姑娘家家的,来日还要大婚呢,若是他日夫君问起,说是为了你七哥,怎么办?” “哎哟,疼!”许久没有这么被人拍过的杨婉,碰上了经过几次战阵冲杀如今下手没个轻重的杨宸自然是比从前感觉疼上许多。 “那七哥去做自己的事,不用管我,我现在回宫就是,七哥定要替我瞒住身份,哄那个傻侍卫,然后瞧他一脸信以为真就好玩” “好” 兄妹两人在西市之口,各自告别而去,去疾本是在和仁堂来找杨宸,却未见其人,又不熟长安,只好在此候着,足足吹了两刻的东风,吹得小脸红扑扑的。 刚刚随杨宸入了和仁堂,才知这院中别有洞天,比外面瞧着大上数倍,一股子药味。 “风寒药两副,吃个三日的,金创药三瓶,不落残影药贴三十副,全部包起来” 走到堂前,杨宸吩咐完,和仁堂的伙计便匆匆拿着手中帖子匆匆开始拿药,整个大宁也就和仁堂有这份在天子脚下独卖勋贵的底气。 算盘不过轻轻打了几下,“客官,三百六十七两四钱银子” 去疾便递了四张银票,接过一大堆跟在杨宸身后离了药房。 “殿下,现在去哪儿?” “鸿胪寺,不过咱们先回府上,去礼部要个帖子来,就说有事问询诏使”按照杨宸心头的计较,身正不怕影子斜,鸿胪寺也同在皇城,便衣而去只能掩一时耳目,或许他日还会多生闲话,倒不如堂堂正正的去。 回到王府,重新穿上在今日上朝时的那身王袍,又得了礼部的帖子,跨上乌骓马往鸿胪寺而去。 离府之时,已近这夕月天色昏沉,从楚王府往鸿胪寺而去途中,宇文杰今日也耽搁了一下方才出宫恰巧遇到。能让三相之一的马车让路之人,往日里也就一个王太岳。 “前方是何人挡道?”宇文杰在车内问道 “回老爷,好像是楚王殿下,这个方向,是不是要去看望二小姐啊?” 宇文杰默不作声,殊不知此时车外,长安不见雪,唯有一轮月。 第133章 长安见月(2) 从昨日午后进了长安城,月依便一直在鸿胪寺会馆当中寸步未出,按着规矩,月牙部不过是边地小部,连朝贺大宁的资格都没有,故而从前一直是十二部中名义上的共主水冬白部入朝为贺。 可就算如今月凉一统十二部,再造了南诏,不过三州之地,在鸿胪寺这个大宁负责外事的衙门内也不受重视。国家地位从来就算靠实力得来,北奴控弦百万,如今和大宁虽是暗地里掣肘不断,但三年之前毕竟有过兄弟之盟,太后奉安,北奴使臣早早的便进了长安。 随行数千,牛羊各万,北奴的使臣因为是年幼单于的舅父,以国礼相待,住进了礼部在长安城里的一处大宅子,藏司实力稍逊,也是一座豪华府邸给了那高僧诵经,再次则是西域三十六国,从大汉凿通西域之后,中州便对这些大胡子蓝眼睛的胡人格外优待,不过一城之主,都会厚礼相赠。 南诏毕竟是初次入京朝贺,还是最后姗姗来迟,在辽北各部和渤海、高丽和海外东琉遣宁使住进了鸿胪寺内之后,留给南诏的,不过是这仅次于皇城和东宫之外,最大衙门里的一角。 月依不是南诏正使,按着礼数还不应该和各国来使同处鸿胪寺,但是杨智昨日亲自吩咐鸿胪寺卿了,今日在这里也是格外优待,变着法的嘘寒问暖。 “月姑娘,太子殿下派小人来知会一声,诏使今日已经派人通禀,最快明日就能入京了” 这句话,是月依今日短暂欢愉的唯一缘由,和杨宸一路同行到了长安城后,便感觉无比的无趣和寂寥,这座名扬四海的天下第一城,对她这个年轻的女子而言,其实还比不过一个认识不过半年的男子。 一个抛开身份之后,对她而言,算是除了月家人外对她最好的男子。 刚到鸿胪寺,接过了楚王府的腰牌,和礼部的文牒,一护卫便跑入衙门内找主官来接王驾,鸿胪寺衙门里主官大多已经各自回府去,如今还在鸿胪寺内的官员不过是个六品的小官。 一穿着红色官服的年轻官员随护卫一同匆匆跑出给杨宸行礼:“臣鸿胪寺主簿于岳,参见楚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于大人请起,小王今日来此,是有事要问问那位诏使的侄女” 杨宸忙扶起了于岳,后者瞧着便是一身正气,不似其他朝中官员让人觉着有些阴沉。 “楚王殿下请便,不过今日东宫知会了我等,楚王殿下来此,不可久待,最多半个时辰”杨智知晓杨宸的心性,昨日杨宸 在马车上的那番照顾之言便让他觉着不妥,今日礼部的那文牒其实也是在杨智的默许之下,才给了他们楚王府。 “带路吧”一语过后,于岳在杨宸之前,带着杨宸和去疾两人入了鸿胪寺内院各国使臣住处。对于为何要各国使臣同居于此却不忧心暗箱联络,大宁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们其实很早便煞费苦心。 北奴和藏司最强,移院别居既是皇恩浩荡,也是存了提防之心暗中单独监管,高丽和渤海多有嫌隙,大宁就恰恰故意让他们一同住在了对院,抬头不见低头见,各自心里都瞧不起对方在大宁面前那副故作温顺转头便是修面獠牙的作态。 大宁呢,则是故意对两者厚此薄彼,越是对大宁臣服,在这鸿胪寺里住的院子就要比对方大些,待遇要好些,往来的大宁官员也多些。让稍逊一方不得不去想想,是不是自己哪里惹到了大宁。 西域三十六城,自从杨威扩建了哈密卫,如今已经有二十九城入朝贺大宁,其中也有各自攻伐的城池,在这鸿胪寺内也“恰好”被安置在了各自隔壁。 “殿下,这院子便是诏使的住处,太子殿下昨日吩咐过,南诏是来日大宁之臣,当厚待之,故而给了此处,殿下请便,下臣告退” “有劳于大人” 于岳说完,何杨宸各自行礼后退去,杨宸则是推门而入。 因为月依是孤身入京,未带随从,鸿胪寺还给她暂时配了几个丫鬟伺候,其中一人瞧着杨宸和去疾两人还惊了一声:“何人!鸿胪寺也是可以乱闯的?” “这是楚王殿下,有事问询诏使,你等退下!”去疾身上,已经愈发可以见到大宁一等亲王贴身侍卫的那份气势了。 一片请罪声后,月依在屋内也听见了动静,走到门前,却未曾出来。 “月姑娘,本王今日来此,有事问你” “臣女不曾梳洗,还请殿下止步” 这好似,不是吃了闭门羹,却更胜吃了闭门羹,杨宸倒也不恼,而是浅浅问来:“你伤势如何?要不要本王去找太医来给您瞧瞧?” “多谢殿下挂念,臣女无碍,若是问这些话,殿下还请回吧” 除了李易的怨偶之言,昨日杨智也给月依说了些不大中听的话:“你南诏来大宁之意,内阁已有猜测,本宫可以先告知你,事难全从,但你月家要做大宁所承认的十二部共主,就得一心一意为大宁驱使,那楚王殿下,是大宁的亲王,你父亲,就算封王,也是二等郡王,按着礼数,大宁最重尊卑,你且下去细细思量” 月依不傻,自然是知道杨智在点她不要有其他妄念,其实月依自己心中清楚,一个属国的统领之女,一个大宁天子的儿子,本就不该多有牵涉,可是被杨智如此赤裸裸的点明,心中难免郁结。 月家数代忍辱,忍过了白部,忍过了彝部,数代人奋勇浴血换来的所谓“百年再统南诏”,却换得是如今的境遇,这样的所谓“霸业”,在月依看来,荣光渐少,耻辱更甚。也能理解,为何不会是月鹄来长安,按着自己堂兄的性子,有了昨日之辱,回南诏的第一件事,就是点兵北伐大宁,将十二部和月牙部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大宁可以让定南卫成一片焦土,可南诏不行,因为多年征战,大伤元气的月牙部更不行。在这样的事实面前,所谓霸业,所谓不肯受辱,不值一提。 “本王知你为何如此,本王也知这一路北上同行之日或是你我此生仅有的相知时光,长安城里,你只能做南诏的使臣,本王也只能做大宁的楚王,那今日,不论私谊,只论国事,你南诏此番入京,是为求封王一事,对否?” 门内月依神情漠然,心里叹道好一句“只能做南诏的使臣,只能做大宁的楚王”,口中则是强撑起气势:“是” “是求赏赐?购粮解粮荒之困,是否?” “是” “出兵羌部,与邻结仇,是为让大宁放心,是否?” “是” 短短三句问完,月依已然说完了自己所知的实情,至于月凉所求还要大宁封月赫为世子之事,她不知,杨宸则更是无从所知。杨宸所问,也与内阁猜测相差无几。 “那本王先回府了,待你叔父入京,再行商议” “好” 月依说完,也旋即转身,吹灭了手中的那盏烛火。杨宸也未有多语,一并退去,让去疾把药放在了门口,顺便给月依说说药是何用: “月姑娘,这是殿下给你带来的,风寒药十副,金疮药三瓶,不落残影要贴三十副” 去疾说完,直接追出去:“殿下,你等等我!” 去疾之声未落,穿着杨宸那日所赠衣物的月依推门而出,独自抱起了那堆药,又闭上了门,接着,就是一夜辗转难眠。 “一世怨偶?不要为敌一世就好。” 此时的长安城,不似往年,这离夕夜不过数日却能离奇的瞧见一轮残月挂在天上。望月而有所思的有三人与杨宸有关。 一是,鸿胪寺门前,怅然若失的杨宸自己。 二是,因为长安南渠冻住,由陆路入京的月赫,对长安城神往多年,想来明日便能一解其多年神往而不得之愁。 三是,因为宇文杰回府之前所见,以为杨宸是往宇文府而来白欢喜一场的宇文雪。 “昨日跟在殿下身后一同入京的女子,是叫月依?名字还好听,人也好看....” 少女心事难言,一番欣喜,换成如今这般,心底自然冷如今日。 殊不知这是长安永文五年能见的最后一次月亮,从明日开始,长安城,大雪。 第134章 大雪落长安 从鸿胪寺骑马回楚王府不过一两刻,因为夜禁,皇城之外的各坊大多闭坊谢市,诺大的长安城除了几处稍有喧闹外,几近无声。 “王爷,刚刚太子殿下派人来咱们王府了,现在就在府里等着殿下呢” 在楚王府门前侍立的卫士刚刚牵过了乌骓马,一个宦官便急匆匆的跑到杨宸身侧俯着身子回话。 “东宫的人?” 不解之中,杨宸正欲越过府门,就又瞧见了一个宦官从府里走出。 “东宫魏贤参见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子殿下是有诏谕给我?”杨宸问道 “非也,太子殿下说,今日事毕,明日务必要殿下您明日午后去镇国公府” “为何是午后?”杨宸追问 “太子殿下说,今日陛下已经下诏礼部,明日去镇国公府下聘,常理来说当是正午,殿下于礼不可同去,自然要午后再去” 魏贤向杨宸再行一礼:“奴婢还赶着回东宫复命,就不耽搁楚王殿下了” “公公请便”杨宸说完,让去疾送魏贤出府,又比划了一个“拿钱”的手势,后者自然是心领神会。 明日礼部下了聘礼,便意味着离杨宸的大婚之日又近了一步,想起杨婉今日那番言语,心绪有些复杂。陛下赐婚是天恩浩荡不假,可四个藩王除了吴王都娶了国公之女,之前自然是因为永文二年那场兵乱要永文帝不得不与勋贵结亲。 如今杨宸的婚事是镇国公家的女儿,自然又是新政北上各道,少不得动几家勋贵的筋骨,安抚这几家勋贵之心,平日里明争暗斗不假,但几家都明白,开国八家国公,两代帝王各灭了一家。如今只剩六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所以,固然独孤家势弱,却少有落井下石之事。固然曹家和邓家的两位大将军垂垂老矣,子孙都没人能瞧出是可以撑起家业的模样,又贵不过三代之忧,但和大宁的亲王结亲,自然又是许了一代富贵。 子孙难以继承家业,可藩王为婿,女儿做皇家之媳,富贵两字又能离得多远。 何况明年那场大婚的两人,年纪相仿,还是亲上加亲,自然可以免去百姓间关于陛下疏远宇文家的传闻,皇后之子,太子的胞弟,除了太子殿下,也就杨宸身份最为尊贵,配国公之首的镇国公府,堪称天作之合。 至于为何明日下聘,一来时间差不多了,二来关于杨泰身死的传闻仍是广为流传,百姓最喜议论天子家事,楚王大婚正好可以转转这天子脚下百万生民的注意力。 回了听云轩,杨宸脱下王袍,沐浴过后沉沉睡去,对自己皇叔之死,他是不信的。按杨宸所想,若是自己皇叔三年前便被赐死,那未就藩之前,皇太后病危,太子殿下便不会苦求自己的父皇解了圈禁,让皇叔出来瞧上最后一面。 沉沉睡去的杨宸,梦中依稀看见一女子,初惊为天人,走近之后,便越觉脸熟,好似从前见过那般。楚王殿下到底还是少年,一时血脉亢奋,不足为奇。 待到天明,早早的换上便衣去校武场里骑射了一个时辰,随着满满散满了长安城的雪花飘落方才回府。 而此时,杨宸就藩宣旨定南的礼部左侍郎赵构骑着高头大马故意从皇城外各坊绕了一圈到镇国公府宣诏下聘。一时间引得百姓纷纷冒雪驻足观看。 走进“敕造镇国府”,宇文松和宇文雪在宫里太监提前传谕之后,早已经收拾妥当跪在前院,独宇文嫣称病不出。 赵构开始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先武定靖公之女雪,同楚王宸婚约既定,金书已承太庙,于今之时,当行纳吉之礼,今赐:珠翠燕居冠一顶,金凤两支、金宝花钿二十七对、金簪一对、珊瑚凤冠一副,燕居服四套。大红苎丝、大红罗、大红素纱、青罗各一件,四条。玉带一副。玉花采结绶一副。玉事件九件,金事件二件。珠面花四副、珠花四枝、金脚四珠环一双、梅花环一双、金光素钏一双、金八宝镯一双、金四百两、花银一千六百两、珍珠二十四两、宝钞五十贯、乘马四匹、苎丝及绫、纱、罗、锦各六十匹,大红罗四匹、北羊三十二只、猪十六口、鹅三十二只、酒二百瓶、圆饼六百个...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宇镇国公府之内,悉数皆跪地听旨意,泼天富贵算不得什么,但这天家出手确实阔绰,如此厚礼,殊不知这些乃是私库所出,皆是先帝所藏之物。 “宇文姑娘,接旨吧,本官还得入宫复命”赵构身穿大红官袍,满是笑意,毕竟是喜事,何况还是代表天家出来。 心中不免觉得同缘分匪浅,就藩圣旨是他宣诏定南,赐婚的诏书和今日纳吉的诏书又皆是这礼部左侍郎亲自而来。纵然陛下给足了镇国公家场面,可不过多跑了几趟,便能同楚王和宇文家一道结个情谊,焉能不喜。 “臣女宇文雪领旨谢恩”接过圣旨,宇文雪在宇文松的搀扶之下从已经渐渐将长安城描为天地一白之色的大雪中扶起。 姐弟两人送走了礼部官员,望着这间平日里宽敞的镇国公府前院堆满的聘礼,宇文松便轻声嘀咕起来:“姐,这聘礼可够给咱家面子的,当年秦王都不能比吧,看来昨日爹说陛下用私库四十万两朝廷出十万两来办你的婚事是真的,不是说陛下疏远楚王殿下么?怎么看,怎么完全没觉着” “这些俗物,多有无益”比起这些凤冠和金银珠宝,宇文雪其实最恼杨宸入京却对自己这未来正妃不曾过问一句。比起头上的凤冠,她宇文雪更愿得自己未来夫君的一片赤诚。 又转口说道:“陛下所行之事,非常理常情可堪,若是圣宠日重,殿下如何可以成才,天子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此言不假” 宇文雪隔着大雪远远望了那放在府门正中的那顶珊瑚凤冠,意有所思。 “姐,回院吧,雪太大了,我让下人把这些搬到你院里去” “何必如此,放到府里的私库吧,我院里金石古籍占了不少地,放不了这么多” 姐弟两人转身往内院走去,转身之余,宇文松对着府里的管事说道:“搬去府里私库,务必严加看管,天子恩赐之物,少了一样,都是掉脑袋的大罪” “是,少爷” 镇国公府连廊环绕,除了镇国公本家,还有宇文莽先前的庶子一并住在府里,今日皆是到此候旨,从前因为宇文雪父亲早亡,母亲又离奇病故,少时在宇文莽的看不见的角落没少给这个侄女添堵。 如今自己是心中懊悔不已,也万幸,嫁出去的女儿便是泼出去的水,纵然是贵为楚王妃,但一生也难以回京,更不用提来找他们的不快。 “姐,就今日这礼,按着规矩,回礼给王府那边可不能少,咱们陛下这是变着法的给楚王殿下送钱啊” 宇文松这脑子从来就挺活路,如今想起这聘礼可是诸位成婚皇子里仅次于太子,当初姜家回礼东宫便差点搬空了德国公一辈子打仗所得的赏赐。 镇国公府家大业大,但自从自己伯父生死北奴,宇文家便再无男儿披甲上阵,自己父亲做了三相之一不假,俸禄却不过数千石,又无贪墨之事,还得接济当年跟着老爷子打天下的那伙宇文府里出的各地将领。 或许在今年北地各道宇文家的封地被还于百姓之后,入不敷出四字便要跟这镇国公府沾边,他宇文松也是觉着有些好笑。今日这聘礼,按规矩娘家和新娘子对半而分,可为了新娘子在夫家不被人看低,嫁妆却是当一应对之,宇文松想来,若是如此,那自己这个“纨绔”可就到时候只剩下一个“镇国公嫡子”的名头而无其实了。 “就你聪明?叔父只自有安排,嫁妆已经同我商议过了,十有其六便可,不必奢靡” 宇文雪答之淡漠,要楚王殿下的一片赤诚,那里靠的是丰厚的嫁妆。 “姐,下面就算问期了,也不知会选在什么日子,你若去了定南,不知几时才能再回长安”说到此处,宇文松是一阵难受。 “还早呢,太后奉安之礼是半月之后,大婚估摸着得到二月了,别说这些,到了定南,你去定南看我不行?不是想走遍大宁名山大湖么?连京畿都没出过” “等我娶了媳妇就来,哈哈哈哈”姐弟玩闹之间,前院仆人匆匆来报: “小姐,少爷,楚王府里来人了,说是楚王殿下一个时辰后便来府里探望小姐” 闻之,宇文雪是先惊后喜,宇文松却是有些不悦,今日一早他便已经知晓了昨日杨宸没来镇国公府是去鸿胪寺见了那个南诏的女子。 虽然不过片刻,但先后之意,已然让他这个京城里恶名满天的少爷有些不快。 “吩咐府里上下,一会不能失了礼数,谁若在殿下面前失礼,丢了我镇国公府的脸,本少爷一律杖毙!” 仆人听闻,连连领命退去。 倒是宇文雪掐了宇文松一爪:“你这是在点我?” “姐,这男子,你越是凑前去,他便越是得意,还是矜持些好” 从宇文松全然不见先前那番玩笑之态,而一脸深沉,宇文雪望着这漫天大雪:“我知道,书里说过” 第135章 大雪,相见,撑伞 楚王府里原本在这还是一片寂静之声,因为安彬领着从水路入京的队伍如今到了王府,也变得吵闹起来。 按朝廷规矩,藩王入京随行卫军不可过千,入长安皇城甲士不可过百,所以骑军大多在城外五军都督大营里休整。 今日随安彬而来的,只是负责押送楚藩给宫里和东宫的之礼,还有些杨宸的贴身衣物,王袍铠甲等。 “末将参见王爷”安彬见着杨宸穿着赤色王袍走出王府,连忙行礼。 杨宸则是扶了起来,又接着说道:“此行辛苦你了,早些回府里歇息,这些事交给府里下人去做便是,宫里出来的,不必你多操心,本王去趟镇国公府,晚上一同饮酒” “谢王爷,末将领命” “月大人呢?”去疾把乌骓牵了过来,杨宸冒着大雪翻身上马之后又多问了一句。 “入城时候,鸿胪寺已经派人领月大人去安置了,说是明日陛下诏见各国来使,有些规矩要先同月大人说说” 安彬回话之后,脸色有些异样,像是有事要禀报一般,可杨宸今日这趟宇文府是非去不可,只好说道: “好,你先回府安置,有事今晚再说” 旋即调转马头,在大雪中往宇文府的方向而去,去疾和几个侍卫跟在身后,还有些送礼的仆人一道而去。 给宇文雪的礼物算不得贵重,却是杨宸花了一番心思而得来的书本珍贵古籍,之前在宫里便曾听闻这从前自己的妹妹,来日的王妃颇喜读书,如今投其所好,也算是一番交代。 给宇文松带的,也只是一条西域的蓝玉带,送给镇国公的,则是一柄古剑,一张长弓和茅府的多年陈酿之酒。礼物虽轻,却是从定南卫千里携带而来,心意算是尽到。 原本杨宸的计划里就是等着安彬到了才来宇文府,也入宫去给各宫娘娘请安,可却没能按着心愿行事,今日若不是安彬恰好赶到,堂堂楚王殿下有了婚约之后头次去见未来的王妃母家,怕不是得两手空空。 因为一同在皇城当中,所以未过一刻便到了宇文府的门前,此时的宇文府里,纳吉之礼都还未能搬完,又有人送礼上门而来。 “楚王殿下到!”府里通禀的管事喊道,宇文松已经在前院等了一会,镇国公不在,府里只能是他来接王驾。 “宇文松,参见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袭贵衣,不过两日之内再见杨宸却是截然不同的姿态。长安城的嬉戏玩闹,一声一声姐夫,是纨绔模样。今日却是格外守礼,显得端庄得体。 “松哥儿,怎么这么见外了?今日本王来此,是给你姐姐送几本古籍,她人呢?” “二姐在内院,身子抱恙,只能隔屏着屏风见殿下了” 宇文松在杨宸身前领路,所谓抱恙不过是女子待字闺中不能见外客的规矩不可明言的托词。纵使太祖皇帝对这些儒生之乎者也定的规矩不喜,可千百年来皆是如此礼制,不可不从。 大雪之中,杨宸走进了这敕造镇国府,同宇文松一道在这雪落长安之时走进那个名字里带有雪字的女子。 杨宸穿着赤色王袍,仰首伸眉,英姿勃勃,从前便是这长安各家贵子当中以才貌而扬名,如今更是多一份历战阵而浴血可得的英武淡定,还有就藩以后亲王该有的那份淡定从容的气概。 宇文雪则是端坐在一扇屏风之后,穿着散花如意云烟裙,云鬟雾鬓,婀娜娉婷,比起颇有男子气概的月依和因为身形瘦弱而楚楚动人的青晓较起来,有一份贵族女子该有的举止娴雅,也有一份多读诗书而得的吹气如兰。 故而今日宇文府里的两人,婚约初定,便被引为一桩难得的天作之合,也成为朝臣百官私下所议的“此等般配,乃四王之最” 女子闺房不该有外人,故而今日相见是在宇文府后院的一间主堂,推门而入,便是一阵暖意为杨宸散去了一路而来的寒气。 小婵和众人率先给杨宸请安之后,隔着那扇绣有泼墨的长河东去图的屏风,传来了一声语气中带着惊喜的话语: “臣女宇文雪,参见楚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宇文府里的下人给杨宸搬来了一张檀木雕兽椅,供其落座。宇文松也是侍立坐在了一旁。 “不必多礼,今日来此,是想给妹妹送几本古籍,先前在长安城里久觅不得,原来是五年前为皇叔在阳明城兴建王府时,从宫里的绪文阁和快雪堂搬去了王府” 杨宸落座之后,还能依稀记起少时宇文雪每每读书有所困惑,便会在宇文云带着他们兄弟两人镇国公府之时围着求答。 上次见面时,宇文雪还是年方二八,如今已有一年之久,也不知是何等模样。 “谢过殿下,臣女恰有一问,想问于殿下,不知殿下可否为臣女解惑?” 果然,该来的,从不会晚。 “妹妹请说,若是本王知晓,定然知无不言” 事实上,从杨宸开始练习骑射读兵书之后,宇文雪所问的,杨宸已经难以回答,一人读的是史书兵法,一人读的是圣贤书古今杂文。文不对题,已经是少有言语。 “殿下以为《礼》中,俱为一体之言,如何做解?” 此问倒是直中要害,夫妻方可言之俱为一体,如此作问,便是直接问杨宸如何看待夫妻之言。 只见杨宸眉头隐隐一锁,自然是不知今日来此会有这般设问,如此直接,倒也是颇有杨宸那些急性子的感觉。 “一体之言,便是相和之意,所谓相和,便是利害相连,休戚与共,既为一体,自当相敬相亲,再无独我” 宇文雪听见杨宸之语,接过话来:“莫不是殿下以为,若为一体,便当不得一个情字,唯有一体之义?” 诚然古今多少痴情男女困于一个情字,杨景和宇文云,在史书里都当得起一个帝后楷模之评,可二十余年相守,也只是有这一个义字,如今杨宸的兄长皆已大婚,可无人可说是大婚之始便是心上所愿之人,皆是先相守后相知,先相敬候相亲。 宇文雪或是看惯了那些古籍当中缠绵悱恻之语,才会有纠结在这个情字,在她看来其实一个情字可解万难,故而不愿今日与杨宸的婚事之时因为年纪相仿而朝廷又恰好对这勋贵豪门有所求。 可这些对杨宸而言却是不然,从前只是当作妹妹看待,入宫之后一年所见不过数面,相谈之言不过几句,硬要扯上一个情字,难堪其言。忽而杨宸想来,这宇文雪许是误了自己本意,以为今日来此不过是应付朝廷,应付东宫之举。 “一体自然是当得起一个情字,本王今日来此也绝非情形所迫,形势所胁,妹妹若是不信,本王也不好多作解释,只希望来日可明本王之心” 说罢起身,宇文松以为杨宸是被宇文雪所恼想要离去,心想坏了大事,自己不过随口一句矜持之语,可不是要宇文雪就这样恼了自己未来夫君。婚约既定,纳吉礼行,接着便是问期和大婚,已经是没了退路,若是为了此事失和,可真的不值当。 “殿下,不知给家姐寻得是什么古籍?”宇文松开口问道,杨宸却只是走近屏风,隐隐看了那屏风上那幅长河之图,也隐隐探得佳人在后。 “《国语》两卷,《诗品》一卷,《昭明集》三卷,《太平广集》一卷,皆是原来宫中所藏,想来妹妹喜诗书,杂谈,故而选了这几本” 转身向后又是端坐下去,转首左顾,还是那漫天大雪绝无休止的意味。宇文雪在屏风之后听得,也知所选古籍皆是自己所求已久,从前入宫也曾和杨智和杨宸一同翻阅却未有所获,今日如此,定然是记住了那日之言。 “臣女谢过殿下......” 宇文雪没有再问杨宸其他问题,只是忽然就提起了从前和杨宸所经历的件件趣事,那些在宇文府、齐王府里发生的桩桩件件,在婚约既定之后,她已经回忆过不知多少次。以她的聪慧,其实很早已经看出自己姑母对杨智和杨宸的不同。 也曾作疑,那般严苛更似人师而非人母,多有教诲而少慈爱,只是也不敢多问,先前入宫回话,在长宁殿内宇文云更好似给自己侄女教授如何做好主妃,为楚王排忧解难,照拂夫君,而非像从前要其余几个王妃婚前入宫问话之时那般,有主母之威仪所在。 “殿下,若是他日,可愿陪臣女去一次定南卫的拉雅山,我想看看雪山,也看看《拉雅碑记》,许多游记里面可都说了,定南卫的山水乃是天下一绝呢!” “哈哈哈,自然愿意,就藩半年,因为领兵,还未来得及走走封地呢”杨宸说完,又忽而来了一句:“只是定南多雨,怕到时候误了你的兴致” 不出长安的人,总想着出了长安可以历遍神往的名山大川,可出了长安,又总是念及长安的好。 “没事的,到时候我给殿下撑伞” “哈哈哈哈” 宇文松坐在一侧,已经傻眼,不知道为何开始两人相谈不欢,如今却是这般欢颜笑语。这句撑伞之语,今夜,就传进宫里永文帝耳中,后者只是一笑应之: “年少相守,几多有趣,几多不易” 宇文雪这般的灵动女子,在永文帝那里正是因为恰似故人来,才能是他为杨宸所选的良配。与这镇国公府,其实并无太多关联。 而阳明城也下起了大雪,青晓撑着伞静立雪中,望着安安在王府堆起了两个雪人。 “姐姐,像不像你和哥哥?” 第136章 叔父(1) 或许是因为后面的相谈甚欢,以至于竟然快忘了时辰,而宇文杰则是在宫里知晓了杨宸今日去往宇文府的事,商议完国事便早早的请旨出宫。 冒着大雪回府的宇文杰心中所虑,已经不再是朝局里面的暗流涌动,以王太岳为首的新政一党已经把他这个勋贵旧党之首逼到了墙角,新政北上之事已成定局,不过三年,被明升暗降的宇文杰除了束手就擒已经别无它法。 如今唯一可行之事,唯有北伐让勋贵在战场上扬眉吐气,抑或是他日太子登基废止新法。可杨智虽然要唤他一声舅父,两人却不大亲近,大有两朝天子都亲近新党之势。 这几家国公被当今陛下,三年之内,或结亲拉拢,或一力打压,早已经没了广武一朝的那般权势滔天,今日所议的封地北迁则是彻底惹恼了他。可巍巍皇权在上,他也无能为力。只能是尽力期盼北伐,让三家勋贵干回本行,用战功磨平庙堂上的失势。 如今马车里的宇文杰,还得暂时放下这些烦心事,为宇文雪的终身大事操劳一番。皇室的纳吉之礼丰厚,对皇家无伤大雅,对楚王府未来的新人则是锦上添花,可唯独对他这镇国公,算是一笔入不敷出的烂账。 可即使如此,宇文杰也早已经吩咐好了府里管事,为宇文雪备上了一份他日惊羡整个长安城的嫁妆。 钱财事小,昨日杨宸入京之后,那些先前宇文府里派出探明情形的谍子也陆续回京,杨宸在定南卫的所作所为,以及北上途中和月依形影不离的事他都已经知晓,就连昨日杨宸去鸿胪寺片刻便出的事,他也一并知晓了,今日来与杨宸交谈一番,才是镇国公心头的大事。 下人进了后院,对宇文松通禀了宇文杰回府一事,还要宇文松先将杨宸拦下,一会宴饮一番。 “殿下,家父回府了,想邀殿下一同用晚膳,可否?” 宇文雪在屏风之后也有些惊讶,年关将近,这几日内阁应该是忙得不可开交,此时回府显然是奔着杨宸而来,自己也不便多言,只能默然无声。 “舅父回来了?昨日朝后,还未来得及同舅父说说话,那今日自然是却之不恭” 话音刚落,宇文雪也趁势而起:“那臣女便不便叨扰,先行告退了” 说罢,出了屏风给杨宸行礼退去,此时杨宸才得以见到何为女大十八变,不过一年未见,如今却更是出挑得宛如天姿佳人。 杨宸回过一礼,也被宇文松引出后院,往前院而去,途中讲起了那日被绑缚的邓耀,杨宸方才知道那个混账竟然是大将军邓彦的庶子,心中对这一代勋贵之家的男子更是鄙夷,而宇文松短短两日却是让杨宸有所改观,觉得长安城里的恶名,其实名不副实。 宇文杰换去朝服,穿起了平日里不大喜欢的华服,已经在这房内等了一会,一应陈设,皆是求雅致,而非百姓眼中的金银俗物,隔着老远便能闻到一股冬日里难以寻觅的香气沁人心脾。 “父亲,楚王殿下到了” 一入这宇文杰的书房,杨宸便瞧着不同于大将军宇文莽在时,屋内皆是金石玉器,良弓劲弩,名剑好刀的陈设,这也恰好反映了两代镇国公一文一武的不同。 “臣宇文杰,参见楚王殿下” 宇文杰刚刚行礼,杨宸又是赶紧扶起,三相之一,对大宁来说可比这亲王要尊荣更甚,两代从龙之臣的宇文家日后还会是自己的臂助,杨宸是不该如此受礼的。何况昨日杨智还直接说了,若非有宇文杰在朝中为楚藩说话撑腰,今日的楚藩不知被中伤多少。 “舅父,一家人,何必如此”扶起宇文杰后,已经很久没有如此近观的杨宸也发觉不过数年,这宇文杰已经隐隐有些老态,须发泛白。 宇文杰面无表情的喊退了宇文松:“你且退下,我有话同楚王殿下说”就自顾自地往更里面走去,杨宸跟在身后,十余步后就看到了一局黑白对弈。 “殿下,可愿陪臣,杀上一局?”这还是杨宸少时来宇文府里,同宇文莽对弈象棋时所言,那时不过是皇孙,竟然叫嚣要同自己的“外祖父”,大宁朝的武将之首宇文莽杀上一回,还成了一桩趣谈。传入宫里时,得知杨宸连败十回后,广武帝也只是同独孤伽笑骂了句: “为老不尊,就敢欺负朕的孙儿,怎么不到这宫里陪朕杀上几回?哈哈哈,杀上一回,是我杨家的种!” 杨宸随即一笑:“舅父,可别拿我玩笑了,对弈象棋,谁人不知舅父最得外公真传” 宇文杰到也只是笑不作声,自己的父亲宇文莽对黑白对弈一窍不通,独喜象棋,自己的兄长宇文靖文武双全,在先帝这几个开国将领卸甲之后,跟着楚王杨泰南征北战,而自己却只能翻遍古今棋书,作陪在自家老爷子旁,盼着多得两分父亲的疼爱。 如今,却要用到这上面。“来吧,今日不论国事,只讲这棋,松儿不成器,整日在长安城里鬼混,内阁六部国事繁忙,素日里,也就雪儿陪臣下下这不是黑白的象棋了” 话已至此,也只能落座而陪。至于象棋,本该为尊者先手,何况今日是在宇文府里,主客一目了然,可宇文杰却执后手黑棋,把主棋让给了杨宸。 杨宸先手,不知怎的,改了当头炮的习惯,反而拱卒,让宇文杰笑了:“殿下年方二九,怎么就如此谨慎,还要试探一番?” 反倒是宇文杰,把炮移主位,大开大合,旋即纵马,两军开战。 “殿下,钦天监的日子给了内阁,不出所料,大婚的日子定在了二月十一,上吉日”宇文杰眼里是棋盘,口中却是局外之语。 “皇祖母奉安是旦月二十于阳陵,不过半月,礼部忙得过来?” 杨宸正在举棋不定,宇文杰又开口说道: “不止如此,二月十五便开春闱,陛下说了,给咱大宁冲冲喜气,六部百官,平日里闲着的不少,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正是有备而来之人一番作为的好时机” “舅父,我可该将军了?”十几回合之后,杨宸场面上已经要占了上风。 “看来殿下也是有备而来啊,哈哈哈,除了雪儿,还真的许久没人敢将我的军了”宇文杰抚须,望着杨宸,不再看棋。 “殿下,家兄早亡,家嫂念及家兄过甚,不过两年,一并亡故,十几年来,雪儿在这府里,臣视如己出,从无偏私,只盼着有朝一日,她能有个好归宿,以告慰兄嫂在天之灵” 说来此处,杨宸只是落子,未行可将军之棋。 “舅父,父皇赐婚我与雪儿,他日便是楚王府的正妃,会待她好的,舅父且放心” 宇文杰听闻,也未有表态,只是又吃了杨宸一子:“殿下所言,臣自然信得过,只是雪儿多年来养在府里,对世事人情不甚通达,他日若有犯上之举,还请殿下,看在我宇文家的份上,且多担待些” 因为大意失了一子之后,情形急转直下,攻守异形。 “明白的”杨宸死死盯着这局面,心里开始盘算如何做守,才不至于兵败如山倒。 “殿下,一世不过一次大婚,亡兄就有这一个女儿,陛下天恩,用五十万两银子来办这大婚,已是对殿下有所优待,更是让臣恩感五内,雪儿嫁妆,本该由贱内来做,可贱内不视家事多年,那臣便自己做主备下,北地各道的万顷良田赎买于朝廷所得,一并交于雪儿,亡兄所遗之产,家父留于雪儿之物,字画古籍,金石玉器,一并如此,合算下来,五百万两银子该是有的” 听到此处,杨宸手便停住,五百万两,可是这多用之年的小半个国库。这镇国公府家底再厚,怎能如此铺奢。 “殿下,将军了” 一言既毕,杨宸棋上的那颗红色小篆帅字,困毙于当中。虽这嫁妆按着规矩是该宇文雪所用,可天底下人都懂,如此厚重的嫁妆,在何等的夫家身前不能挺直腰板。 “殿下,不必愕然,家事如此,唯望殿下可待雪儿如正妃足矣,不只是楚王府的正妃,还该是殿下的正妃。其余侧妃,殿下来日上书朝廷求封便是” 宇文杰还没有收起落子,又起身亲自给杨宸煮了那壶西湖的茶,倒于一侧。伴着散起的阵阵扑鼻而来的清香,杨宸只能想到,天下能做叔父如此者,独镇国公一人而已。 论起身份,一个是大宁楚王,一个是镇国公府嫡女,最是门当户对;论其年纪,一个年方二九,一个年方十七,正是年纪相仿又正当婚配;论起才智贤德,两人皆有贤名之声;论起两人,一人更是先太后亲口所言英武最似先帝少年时的美谈,一人也有“慧只倾城,雪方倾国”的美言。 一桩注定了从朝廷庙堂到江湖坊间都会在史书里引为良配的婚事,让杨宸的脑子有些出愣。 宇文杰不知杨宸是不是被这五百万两的嫁妆给惊到了,坐在杨宸对侧,再次笑道: “殿下,我宇文家的女子,可当得起这正妃” 杨宸或许已经忘了,宇文杰,最是以面冷闻于庙堂,可今日为了宇文雪的婚事,已经在此,笑了数次。 第137章 叔父(2) 宇文雪正在自己的院子里坐卧不安,生怕自己叔父找杨宸的不快,年幼丧父,不出两年又丧母。纵是有宇文莽的怜爱,可那些无人可见的角落里一个没了依靠的年幼孤女总是时常两眼含泪。 万幸之后的她,读遍了史书,翻尽了一本又一本的古籍美言,阅尽了一本又一本的经书诗集,在一次又一次的被人羞辱欺负之后,学会了如何保护自己,学会了如何只是让自己看起来是那般的不容欺辱。 可是读书读出来的聪明人,却忘了宇文府里有一个人也在暗处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守着她,在每日忙完国事回府一身疲累之时,还找下人来问问她在读什么书,府里可有下卷,若是没有,便会重金恰好购回府里,会借口无人可陪自己下棋找她来对弈一番,说说为长辈所要讲的道理。会在她染了风寒之后,一夜不眠,把宫里的太医院请了个遍,会在她突然被赐婚之后,主动入宫,请永文帝再从长计议。 可桩桩件件,宇文杰从未让宇文雪知晓过,而宇文雪只会以为一个又一个的恰巧。一个心里已经长满了刺,害怕受伤的少女,更愿意相信那贤明英武之声广为传扬的楚王殿下,那自己未来的夫君可以为自己撑伞挡雪。 宇文杰对宇文雪,不是其父胜似其父,纵是宇文靖还在,可作为宇文家的主人,作为大宁二代武将里除了楚王杨泰的第一人,不是忙于政事,便是忙于领军,常年不在府内,或许还真的不如宇文杰如今这般对宇文雪上心。 人情不练达,就是宇文雪毫无破绽的表面之下最大的破绽,也是宇文杰最为忧心的所在,所以才会有今日留杨宸对弈所言。 “小婵,怎么样了?”被宇文雪派到前院探听情形的小婵刚刚入门,就望见宇文雪那一双眼睛闪烁。 “小姐,老爷把少爷喊退,自己同殿下密谈了什么,后来宴饮之时,殿下脸色好像有些难看,不过我倒是听说了其他事,朝廷要赎买咱家在北地的封田,靖大爷和老太爷留给小姐的那些,老爷都已经吩咐人重新翻了出来,许是给小姐的嫁妆吧” 同样的一番话,从小婵口中说出之时,满是欣喜,从宇文嫣那贴身侍女口中说出,却是如不见天日一般悲戚。今日的永文帝赏赐之物已经让宇文府里传开了,入夜之后,又有宇文杰开始备嫁妆之声传出,还是比天子所赐更厚的嫁妆,如何能让宇文嫣开心。 同样是宇文家的女儿,如今却是天上地下,宇文嫣还是动辄说自己才是真正的国公嫡女,而宇文雪不过是个克死父母的丧门星,宇文雪越是得势,宇文嫣便越觉着这天下的规矩,千年的尊卑像个笑话。 “叔父对我如此,我却不能侍候叔父身边了,若去定南,或许,一辈子都难以返京了” 宇文雪深知,今日纳吉之礼过后,婚期便更进一步,自己离走出这宇文府和长安城,便近了一日。 离宇文府里不远的鸿胪寺内,月赫和月依也在一同用着晚膳,只是情形比起阳明城时的那般热络,反倒显得有些生分。 “还在怪我让你同那小楚王一道北上?”月赫给月依夹过了菜,后者只是用碗接过,不置可否。 “依儿,其实此番带你出来,是因为你爹的身子大不如前,为了腾儿能坐稳咱家数代浴血得来的大首领之位,我怕你爹把你远嫁藏地,给腾儿寻得一处强援,若是你恨叔父如此行事,说一声可好?” “此番让你同小楚王一路北上,我所求不止为军机二字,更希望你同小楚王能有所情谊,让他在大宁的朝堂上为我们南诏说几句,你爹要封王,腾儿也要封世子,有大宁为强援,你也不必远嫁了” “依儿,叔父如此,是为了南诏,是为了我月家数代基业,也是为了你大哥和你,那日我在马前,瞧见你和小楚王的情形,我便知道,小楚王对你有意,你对小楚王叔父猜不准,可也不离七八,若是从水路而来,或许此生都不会有此良机让大宁的楚王为咱们南诏月家撑腰” 见月依不语,月赫一连说了数句,可月依只是眼角渐渐含泪,满心委屈。原以为父亲疼爱,为了基业,要她远嫁,原以为叔父怜惜,可口中句句不离杨宸,说得直白些,仍是将她视作了棋子筹码。 “叔父,依儿懂的,你不必再说了,明日还要面见大宁陛下,快些用完,早些歇息吧” 从今日重逢以后,月赫都不曾问起自己北上一路的艰难,也没有多问自己的伤势,只是叮嘱明日一同入宫面见大宁皇帝,进献入朝之礼,上递国书之时要如何注意。从前在南诏少有过问政事的叔父,如今瞧着却最是上心。 让月依觉得有些不适,更觉得和南诏月牙寨里那位喜欢读大宁诗书,饮茶作画,温酒赋诗的叔父不是同一人。 “你这伤,怎么回事,可要紧?”月赫终于问起了月依的伤势。 “北上时遇刺,同楚王一同突围之时受的伤,在横岭关治过了,昨日楚王也送了药来,没有大碍” 月依放下了碗筷,本来想如从前那般靠在月赫身上,叔侄两人一同去看看长安夜景,可今日心里却有一万个念头让自己就这么坐着。 “依儿,为了咱们月家,为了南诏的百万百姓,你受苦了,可叔父多嘴一句,楚王若是对你有意,你大可坦然受之,我听说楚王还未曾大婚,只有一桩婚约,做不得正妃,做个侧妃也无不可,按大宁的规矩,侧妃是可以按着小楚王的心事自己做主,得人心足矣,何必在意那个命头?” 月赫说完,伸出手去,给听到此处的月依擦去了眼泪。 “咱们依儿可是咱们南诏最美的女子,还是第一位女将军,配他大宁的楚王,如何不可?若是你有意,叔父等回了南诏,派人去告知小楚王一声” 月依却只是半哭半笑:“叔父,爹要我嫁去藏司,你要我做楚王的侧妃,都是为了南诏的百姓和月家的百年基业吧?有大宁楚王,哥哥可以稳坐大首领的位置,咱们南诏也不用再和大宁有刀兵之祸,是么?” 月赫听出了弦外之音,连忙劝道: “我的傻姑娘,叔父不过是瞧着楚王殿下一表人才,又待你如此,怕你错过了一桩良配罢了,若是你不愿意,咱们不嫁便是,月家的先祖若是知道几代人流血换来的基业要靠自己家姑娘出嫁换来,肯定要让阿斯那女神跟我和你爹下诅咒的” “良配?不是孽缘么?我是南诏的女儿,他是大宁的皇子,怎么当得起良配?” 年少时因为离经叛道,读中州书,穿中州衣,饮中州酒,娶中州女而丢了月牙部首领位置的月赫只是笑道: “若不试试,怎么知道是孽缘?若是两人皆有心意,如何抵不了这俗世的言言语语,大宁的太祖皇帝,母亲就是北奴女子,如今的这位陛下,母亲不是大宁刚刚死去的那位太后,传说也是北奴的女子,大宁和北奴世代为敌,都能如此,如何是孽缘?何况,不是还有高丽和渤海的女子,做皇帝的妃子么?大宁的气象,绝不会因血脉而另眼相待,大宁的太祖皇帝说过几百年前那位太宗皇帝的话:自古贵中华贱夷狄,朕独一爱之。只有这样才是百年王朝的气象,你怕那些作甚?” 到底是多读过书的人,短短几句就打消了月依的困惑,还悄悄诈出了月依的心意,毕竟话到此处,月依都不曾否认自己有意于杨宸。 甚至在月依眼里,那一日的陷阱里,最好的便是自己死在杨宸怀中,若是如此,大宁贵为天朝不会亏待南诏,自己也不用再瞧见那些人心算计,伪善作态。 可杨宸,她不愿就那样也死在了横岭的山里,他眼里最好的杨宸,是领着千军万马的楚王殿下,是自己醉酒后,背着自己的楚王殿下,是生死逃亡之时,明明有机会独自遁去,也会骑着乌骓马撞翻数人,带上负伤无用的她的楚王殿下。 “我知道了,不过眼下,明日觐见大宁陛下才是最要紧的事 ,叔父心里可有谋划?” “这你就不必担心了,明日跟在我身后便是” “好” 两人又用完了晚膳,各自离去,离去之前,月赫还特意叮嘱了一番: “明日不要再穿着中州女子的衣物,穿咱们月部儿女的苗装,银饰头甲我都一并带来了” “好” 作为叔父的月赫,并未想到,那南疆月牙部的苗装银饰全然抵御不了这大宁北地的寒冷,心里谋划之事,也是不忍他日自己的侄女陷入家族争斗,所以他眼里,杨宸便是让月依离开月牙部后能有个最好归宿之人。 而月依,作为月牙部的女儿,心里想来,还是那个会提前想到自己是不是会受寒冷的男子更暖人心。 第138章 问奏南诏事(1) 在宇文府里多饮了几杯的杨宸,昨日夜里刚刚上马便吐了去疾一身,去疾倒也不嫌脏,只是乖乖的牵着乌骓马走在雪里将杨宸带回了王府。 一觉睡到了正午,头疼欲裂,宇文松和宇文杰父子两人联手对饮他一人,如何能敌。何况宇文家本就是北地人家,宇文杰更是从宇文莽这个嗜酒如命的老爷子手下过来的人,酒量一众朝臣之中无人可敌。 喝倒一个年纪轻轻饮酒只知哐当满杯的愣头青,还觉着不过瘾,送走杨宸之后还和宇文松父子两人又饮了一壶,今日仍是直接上朝,与从前并无二致。 大宁朝的规矩,酒品如人品,酒桌之上的胜负有时甚至可以决定话语的地位,灌醉上门见自家女儿的姑爷,在各道都是常见的习俗,就算是不见百姓炊烟的贵族当中,也未有改变。当年杨威求娶曹艾上门之时就和曹蛮这个老丈人“觥筹交错”了整整一个时辰方才分出胜负。 曹大将军喝倒秦王杨威之后,还自鸣得意的说过:“小子如此,方可为我曹家佳婿” 对堂堂皇子如此,也就这年轻时跟着太祖皇帝征战北地各道,用盾为盘,用刀为筷的大将军可以底气十足。 月依倒是早早的起身,自己换过了药,疼得差点哭了出来,又自己穿上了月部女儿的苗装,用红色表示吉祥,那十几斤重形似牛角的银饰也一并戴上,又带上了颈饰,胸饰。比平常穿一身铠甲还重。精心梳洗打扮的月依别无所求,只希望今日自己的盛装,能被那人瞧见一眼,毕竟他看到的,不是穿着铠甲佩剑的自己,就是穿着中州女子衣物,少有梳洗打扮的自己。 女为悦己者容,从来不是空话,此时的月依莫名的想起了李易在渝州城北时用铜钱论貌美的话。 “没穿铠甲,也打扮了,该当得起九十文吧?” 可因为是裙子,长安城的冬风只吹了不过一会,就让月依冷得有些发抖,月牙部那里寻常连雪都难见一场,冬日里也大多在屋内,所以不曾想过抵御这冰天雪地的严寒。 入了宫去,因为南诏在大宁的这里不过是蕞尔小国,只能在偏殿候着等候诏见,最先是北奴,再是藏司,再是西域,再是渤海,再是高丽,羌部和廓部未来,南诏便只能敬陪末座。 永文帝见完了高丽之后,突然对陈和说道: “一会把楚王喊来,南诏的事,让他旁听,事后,朕有事问他” 陈和片刻不敢耽搁,派了甘露殿内的宦官急急的出宫来楚王府宣永文帝的口谕,这才让卧床不起的楚王殿下起身沐浴更衣,醒了几分酒气,换上新的王袍,披一件御寒的披风骑马往长乐宫去。 “陛下有诏,宣南诏使臣觐见!”甘露殿内,宦官依次传声而去,还未用过午膳的月赫和月依两人才从偏殿往永文帝诏见外臣的那处。 太子杨智今日也在坐在一侧,内阁的五人也是一并依次坐于左右。 头次入了在书中见过无数次的长乐宫,月赫并没有显得有些惊慌失措,面对大宁那穿着龙袍的永文帝和太子殿下,已经平日随便一抖,大宁这偌大天下便会抖上几分的内阁大臣也是淡定处之。 “臣,南诏月赫,携护卫侄女月依,参见大宁皇帝陛下,愿大宁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月赫三叩首,头顶着繁重银饰的月依也一并如此三叩首。已经开始问话之时,杨宸才蹑手蹑脚的被年轻宦官走到了右侧的屏风之后,不敢进,也不敢退。 “起身吧,诏使不远万里来京,辛苦了些”杨景说完,又让陈和给月赫两人赐座。 月赫谢过,刚刚落座又起身行礼:“陛下,这是下臣此次入京为贺陛下千秋万岁而带的贡礼” 一道文书,皆是月赫自己用大宁小楷手书,隐隐有多年手书的笔风。 陈和接过月赫所承文书又双手奉在杨京御案之上。杨景见此,也觉得对于南诏不过三州之地的小国来言,有些厚重了。 后者和给杨宸领路的那个年轻宦官对了眼神,在杨景耳边轻声说: “陛下,楚王殿下到了” 杨景微微点头:“他来了?让他过来,坐在杭大人旁边听听” “宣楚王殿下” 陈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让王太岳几人大为不解,今日不过是见个南诏使节,怎么还把他喊来。 “儿臣参见父皇”杨宸跪地叩首,杨景却只是瞧着月赫的贡礼清单,默默答曰:“起来吧,今日有事同你议议,先坐旁边听听诏使有何所请” 杨宸也一并给杨智和内阁诸臣躬身行礼后才坐于杭安之侧。杨景其实已经收到了景清所说在杨宸遇刺之地发觉杭府护卫之事,今日让杨宸坐于其侧,便是瞧瞧杭安如何应对。 永文帝话已至此,月赫便又起身,跪地答道: “启禀大宁陛下,自古以来,南诏十二部便视中州为君主之国,前奉先封水东,再封水西,定南诏郡国之名。今日我月牙部历百年而归十二部于一体,承前史旧例,盼大宁陛下御赐诏书,广布十二部生民百万,我月部自当尊陛下为君父,月家永世为大宁之臣,南诏永世为大宁之附庸之国,为陛下驱使,盼陛下怜我月部六世奋发,望大宁上国怜我南诏隔百年而归一,赐诏以明天命之归” 月赫言语极尽卑微恳切,显然是早有准备。 杨景只是默然一笑:“依你之意,朕是当封你的兄长为大宁的南诏郡王?” “臣不敢!”月赫俯首跪地。 杨景再问:“朕且问你,若南诏为大宁附庸之国,该当如何?” “启禀陛下,当依高丽国之例,大宁用兵,南诏可为先锋,世代为大宁拱卫南疆,每岁入朝为贺,南诏穷恶之地,每岁愿出岁银万两,骏马百匹,虎三头,象两头,金五千两,玉石百斤” 月赫还未说完,这杭安却是听得一脸笑意,心想如此穷恶之地,还真是拿不出手,岁礼都得倾国而出。 “大宁不缺金石玉器,也不缺良马虎象,大宁缺的是忠心,前奉先封水东,再封水西,为何?还不是水东恃强而凌弱,趁乱自立” 杨景一言既出,下面又是一片死寂,月依想来这求封一事,看来并没有自己兄长所料那般顺畅,可月赫却觉得事已成大半。 “所以此不义之臣,难为大宁驱使,我月家奉女神之意,征讨叛逆,如今十二部归一,正可为大宁戍卫南疆” 王太岳和宇文杰都被这月赫给惊到了,难以预料南诏这蛮荒之地,竟然还能有如此通史事而叙今日之臣。 几番问话之后,杨景便言:“你且退下将所求之事,书于鸿胪寺卿交上来,改日,朕给你南诏一个答复,既入长安,这几日且逛逛我大宁的帝京,朕可听说,你神往我大宁多年,连娶妻都是我大宁的女子” 月家的情形,杨景昨日便已知晓,这位皇帝,可是对月家如今的家事格外上心,比起言语不通的高丽渤海。 唯有南疆四夷,历数百年而近中州,这才是杨景所期盼的开疆之地。 “启禀陛下,臣已写好,今日便可面呈陛下” 言罢,月赫又翻出袖中的一叠文书,交与陈和递了上去。 但杨景却不曾翻阅,而是望着头顶银饰一言不发的月依。 这同杨宸一路北上所历之事和遇刺之后的事,分别从影卫和锦衣卫那里悉数获知。 “你是月凉的女儿,是你们月牙部里的女将军,今夏,又是你领军,在阳明城外,劫了我大宁的粮草?” 杨景问完,月依跪地回话: “启禀陛下,正是臣女” 众人皆不知杨景为何说起这今夏寇边的事,原本北伐,便要南疆安稳,南诏遣使入朝为贺,正是给了大宁一个梯子下。 三州之地虽小,可也有百万军民,还有中州人数代边军眼中的噩梦雨林,瘴气,毒虫,野兽,和神出鬼没的探子。 大奉历代剿而不亡,大宁用兵北地,是大可不必如此交恶南疆。 “也是你,在楚王遇刺之时,护卫左右,身负重伤?” 月依知道,真正因为杨宸所受的伤不过是一刀,其余则是自己负伤。正要说出实情之时,杨宸忽然起身: “启禀父皇,正是月姑娘护卫左右,儿臣方逃过一劫,否则,怕是要遭了贼人之手,身死横岭” 杨景没有理会杨宸,却望向来杭安,后者仍是好似全然不关己事一般。 “巾帼不让须眉,护卫楚王有功,当赏,你可想好,要何等赏赐?” “臣女,别无所求,唯愿南诏世代为大宁之臣” 月依跪地答曰,十二部的数代王图霸业,在大宁天朝的眼中,好似就该是如此这般俯首称臣。如此,也让月依愈发不解,六世余烈,怎么就换来了今日的局面。 杨景仍只是笑曰:“好一个别无所求,有功便该赏,有过便该罚,朕不是赏罚不分之人。你们两人,暂且退下,旦日大朝之时,赏罚如何,自见分晓” “谢陛下,臣(女)告退” 两人转身离去之时,月依望了望穿着蟒袍坐在杭安身侧的杨宸,后者却是眼神迅速闪开,避而不见。 可其实,今日如此盛装的月依,杨宸已经不知看了多少眼。 第139章 问奏南诏事(2) 月依和月赫刚刚走出甘露殿,便是一阵寒风袭来,直接吹得盛装却不御寒的月依一阵哆嗦。 “诏使留步!”先前领着杨宸入宫的那个年轻宦官名唤三保,快步走了过来。 叔侄两人听声而止步,旋即转身行礼问道:“可是陛下还有事要我们回话?” “非也,是楚王殿下要小的给两位送一碗暖身汤,言南诏之地非比长安,冬装不足御寒,恐诏使伤了身子,误了旦日大朝贺陛下万岁的要事” 三宝因为是陈和干孙子,认了司礼监的魏保为干爹,排老三,故而有名三保,也在这甘露殿里算是有两分薄面。 三保几句说完,后面便跟来两个年纪稍长的宦官,将那用辽地老参和枸杞等大补汤药而煮的鸡汤端来递给了月赫与月依两人。 “烦请公公,替我谢过楚王殿下”月赫一口饮完,因为候朝太久,不曾用过午膳的都空腹之感一扫而空,还觉着通体舒畅,体生暖意。 为了这两碗热汤,杨宸可是直接拿了块和田玉佩,三保作为那魏保这般贪财好色之辈的干儿,这般稳赚不亏的事,干得自然是得心应手。 三保也不曾与两个外臣多语,喝完之后,各自行礼退去。腹中还不免嘀咕:“楚王殿下好手段” 而月赫则是在羽林卫引路带着两人出宫之时,在月依身旁调侃一句: “今日叔父,算是沾光白得了一碗好汤” 后者只是脸红不语,红过耳梢,自然不止是因为一碗暖身的热汤,毕竟此汤,还暖心。 “出宫之后,先回鸿胪寺换身衣物,这长安城,也该好好逛逛” 月赫负手出了长乐宫,满眼之中,全无算计,皆是这神往多年的长安城。有了永文帝的话,他也不必顾忌太多,比起一个外臣,他更愿意做一个白居不易的长安客,一世赖在这普天之下最大的城池。 可此时的甘露殿内,杨宸的处境却有些尴尬,杨景今日已经召见了各国来使,其余各国都不是头次来朝,一切从旧,几番寒暄便是。 可月牙部是作为南诏十二部新的霸主头次来朝,还有请封王之事,今日自然是要多耽搁一番。 对于月赫刚刚所交的国书当中,只求了两事,一为月凉封王,二为世子同封。那些求赏赐的话,月赫一句未提,毕竟按着大宁的规矩,不可能薄待了他们南诏。 “众爱卿如何议此事?” 杨景发问,见下面已经传阅了锦衣卫所言南诏家事,连月凉病重,尚武的侄儿月鹄比文弱的长子月赫更得军民之望的内情悉数记在其中。还把南诏为表忠心,主动寻衅羌部,与邻为恶的事也一并写在当中。 王太岳最先开口: “陛下,依臣所看,封王之事,可行,不仅为前朝旧例,彰显国威,稳固南疆之要,也是不战而胜之事,虽三州之地,可也是百万军民,重岩叠嶂,禽兽瘴气之所在,前奉屡兴军讨伐,皆是获不足损,况今日,北奴方为我朝巨患,有南诏之例,羌部,廓部也自会入朝请臣,则南疆可稳,三夷牵制,互为恶邻,皆有所求于我大宁,方为我国朝幸事” 此等让小国相互攻伐,大宁永远处于不败之地的事,自古皆然,唯有大国执棋,小国为棋之法,不复有他。小国一国之性命所托,也唯有交于他人之手,方可苟安,否则难逃亡国灭种之忧。今日时势如此,封王,确为大宁最佳之选。求封为臣,也是月家的最佳之选。 “臣等附议” 内阁平日对国事各有争执,分新旧,也分清流勋贵,可对外事,向来一致。如何为大宁最佳之选,这些人精,都不必动脑子就能得出。 “那这世子?封与不封?”杨景再问。 宇文杰不语,只是示意李春芳这个和事佬接过话去,后者便正色回话: “启禀陛下,依臣观锦衣卫之奏章,月凉虽为雄主,可命已不久,旦夕之间,月赫之子月鹄,尚武而勇,颇得军民之心,月凉长子月腾却最为文弱,故而臣之所见,大宁可封月腾为世子,以应获月家父子之心,然,南诏历来反复无常,不可不防,纵使他日月凉身故,月家同室操戈,大宁也可坐收渔翁之利,届时,待两败俱伤,大宁再出兵,助月腾,杀月鹄,则南诏可定” 杨智在最前,连忙起身答道:“父皇不可,我大宁乃仁义之国,先以怀德,后以威服,此策实为不仁之说,若封世子,我大宁自当全力扶持月腾坐稳这郡王之位,国失正道而近权谋,此大不妥!” 自小受过儒家之说的杨智确为君子,有朝一日也必为仁君,然外事涉及权谋诡诈,还需历练。 “楚王,你如何看?” 杨景对李春芳和杨智的话,不置可否,问起了今日坐于末座的杨宸,今日之时,乃是父子两人时隔许久才重逢对话之语。 “启禀父皇,依儿臣看来,李大人封世子之言,无错,月鹄恃武而骄纵,他日若为南诏之主,必为我大宁巨患,不可不除,月腾文弱,喜读大宁诗书,可为扶立之主。前奉屡兴兵事,远伐无功,可若大宁应月家所求而出兵助新君除逆臣,则当事半功倍,故而,儿臣以为,世子可封。” 从就藩之后,杨宸便对南诏和羌部、廓部谋划应对之法,知晓月家内情之后,更是深感如有天助,否则待月凉这一代雄主彻底整顿了十二部,本就军民百万的南诏配上有雄心大志的君王,就是不亚于藏司的巨患。 按历代史事,大宁绝不会如此坐视不理,若无这三年休养生息之机,或许大宁连月凉一统十二部的机会都不会给,纵是今日一统,也会出兵扶立水东再抗月家。然今日情形,唯有各退半步。 见杨智有所不忿,杨宸又言之:“殿下所言也是无错,大宁乃王者之师,赖天道而辖万邦,纵使他日月家相争,新主月腾求大宁相助,不可不助,不过月部距长安数千里,信使往返需数月之久,同室操戈,成王败寇乃不得已而为之,届时,月腾必逃大宁以求庇佑,待父皇圣谕,再觅良将,领南诏新王讨逆,此王事可成。月家势削,若要这郡王之位,唯有赖大宁,大宁则可用月家,辖制各部” 几番言语,内阁的几个人竟是听得深以为然,等南诏求助之信来长安,朝廷再发诏书往定南卫,两月之内,三州十二部早就打成了一片焦土,两败俱伤,携南诏之主而讨逆,又师出有名,或可成不世之功。 “那便封个世子”杨景定案。 众人只得起身齐呼:“陛下圣明!” 可杨景却并不只是如此:“若封王,每岁来朝,虽是穷恶之地,银不可少五万两,金不可少五千,良马不可少百匹,虎豹象鹿之数,随其处置,发个折子给月赫,问可应否” 宇文杰为门下省知事,此分内之事,便说:“臣领旨” 随即又转首说道:“月家六代气数换来今日之处境,为何?王图霸业当徐徐图之,时势所造,非孜孜以求所能及,不曾以百姓之心为心,不以百姓之念为念,与邻为仇,空有霸道而无仁政,此早亡之像。月鹄尚武,非南诏明主之选,月腾文弱,却时运不济,此为天赐我大宁安稳南疆之机,你等且细细体会,退下吧” “臣等受教!”杨宸诺诺跟在阁臣之后应声,他自然是不知为何杨景今日要将他唤来此处,有考量杭安之想,也有为来日,洞悉大宁对月家处置之意的考量。 六世霸业,换来的是做大宁家臣的一个资格,确实有些贻笑大方,可命运两字,从来便由不得人,任你是王侯将相,任你是权倾天下,皆是如此。没人能料到,月凉一代雄主,会因为一个无名之卒的一支冷箭而重伤,为此,给了大宁一个隔百年而统御南诏的良机。 出了甘露殿,杨宸同杨智一道往宫外而去,可兄弟两人之间,却莫名的像这冬日的长安城,有些让人哆嗦。 “殿下,臣弟刚刚绝无忤逆之意”杨宸以为杨智是在为自己适才所言而不快。 可杨智却是哑然一笑:“你我兄弟,不必讲这些,孤不怪你,况你所言,本就是正解,只是孤不明白,父皇为何如此?北伐,新政,如今还要南疆,与民休息,王图霸业都想要,可何必如此着急?” 杨宸在其后默然无语,还不曾说出其实东台岛也早就进了自己以念百姓,止兵革称道的父皇眼里。 可杨景知道,这老天留给他的时日,好像也不大多了。 “帝常辍夜阅章,夜听政事,边关急报入禁,便立时视事,至五年,太后病于宫中,帝衣不解带侍奉左右,太后崩逝,痛悲至极,夏日而觉体寒,冬时而无暖意,曾密语内宦‘不可使天下知朕之事’,又诏院医‘非人力所及,朕不怪卿’” 可天下不知,史官却知,一代帝王怀天下万民独负自己之事,史册会记住,人心也会记住。 至于为何想要收拾妥当,自然是知道按着杨智的性子,不忍兵戈,那东台便会永孤悬海外,那四藩必会撤藩而丧边地。 杨景想做的,不只是仁君,否则也不会对世上唯一觉得懂自己之意的王太岳有那一句传千古之言: “可有守成之太宗耶?” 第140章 东宫(1) 跟着杨智从宫中走出的杨宸无从知晓,今日问奏南诏之后,长安城里已经将自杨泰被废之后,刻意“无视”的定南卫放到了文武百官的跟前。 萧纲今夏之所谋已成,昨日内阁对账册之时,都未开口,永文帝便给东南的平海卫和西南角的定南卫各加了五十万两和一百万两的兵部开支。 而北伐一事,只批了大军出征一月的饷银,数十万人若是北伐,一月之内就想有所大获,确实是有些天方夜谭,可永文帝执意如此,户部的李德裕也无可奈何。 抚西卫的饷银原本不变,因为前夜杨威在甘露殿内质问永文帝杨泰身死一事,三年不见的父子两人闹得不欢而散,昨日也削了十万两。 比起抚西卫不过损了点皮毛,辽王的北宁卫才是人财两空,毫无所获。以“国事艰难如此,北地新政施于各道花销甚巨,损北宁我杨家祖宗之地,以偿天下百姓”为由,将辽王杨复远的饷银削去大半,还外迁北宁大营朝廷之军半数开赴辽东,挡在了北宁和辽北各部。 “都来了两日,也不曾到东宫去坐坐,今夜来东宫用膳” 杨宸扶杨智上了那日入城之时坐过的车驾,后者入车之时说道,身处东宫,对于这两日的朝局变换,他显然比杨宸要清楚得多。 “好,我回王府取些器物便来” 杨智自然知晓这杨宸是回府为何,若是杨洛,他自然会多语一句“东宫无奇不有,你我兄弟,不必如此” 可杨宸不同,越是亲近,才越无须多语,一份心意,坦然收下便是。 兄弟两人在长乐宫前各自散去,回了东宫的杨智显然有些郁结,从前以为自己的父皇悉心教他处理朝政,军国大计也往往最先同他商议,才知会内阁,进而庙堂朝议。 可如今的各种反常让他觉得有些被疏离,天家父子并没有臣民百姓看起来那般笃信盛宠,北伐的饷银只有一月,兵部至今都没有商议行军之事,让他甚为不解。可种种言语,无人可说,只能找杨宸一吐为快。 还有这皇孙一事,至今东宫没个动静,大婚三年,宫里坊间私议此事之人察觉则重罚反倒愈发堵不住了这悠悠之口。 姜筠儿瞧着杨智垂头丧气之状,知他定然是心中为朝政之事烦忧,自己也不便多问,只好凑过去体贴宽慰一番: “殿下在为国事忧心?都要过年了,就跟父皇请个旨意,歇息几天不好么?长安城外的终南山里,云霄观中据说来了个神仙道人,占卜甚准,殿下可愿陪臣妾同去?” 杨智坐定,把姜筠儿的手握住,颓然说道:“自然是愿意,只是这年关将近,朝中大事颇多,我既为储君,自该为父皇分忧,同游终南一事,且等些时日,忙完这阵子就去可好?” 贵为储君,亲庙堂而远江湖,近长安而远天下,是多少兴亡事的根源所在。正位东宫三年,杨智确实已经极少出长安,宫里学的不是帝王之学,便是权谋之术,治政之事,分不开身来。 “好,那臣妾便等着殿下”姜筠儿靠在了杨智身上,杨智被这番撒娇扫去了一身烦忧,伸手把姜筠儿搂在了怀中。 “一会儿七弟要来,长嫂如母,你要多替本宫说教他一番,大宁的楚王殿下,夜访鸿胪寺见个南诏女子,成何体统?被有心之人写在杂谈里面,可就要贻笑千古了。镇国公府那边,你也费些心思,常叫来东宫坐坐,七弟乃本宫一母同胞之弟,不同其余几个兄弟,大婚一事,咱们东宫也要多出些力” 姜筠儿自然是知晓杨智对杨宸之期望,何况这番话已经说了不止一次,便在杨智怀中故作不快:“臣妾早都记住了,只怕今日若是楚王殿下要殿下一同去此终南山,殿下明日就会请表告假吧” 被姜筠儿突然作态给逗笑的杨智也无可奈何的笑道:“怎么本宫闻着这东宫里有些酸涩的味道?是爱妃今日未点云香?” 见两人的嬉笑扭捏,一众宫人早已习以为常,如今更是识趣退去,东宫恩爱,是国之幸事。如此一闹一笑,他日也必为真正的帝后相亲楷模。 倒是杨宸,回府取了给姜筠儿的带的礼物便快马赶来,连安彬为何出府去了泉口坊都未有多问。 快马而来,刚到东宫便被拦下带去了前宫候着杨智,一番百无聊赖。这雪好不容易停了几下,又窸窸窣窣的下了起来。 足足等了三刻,才见杨智脱去了四爪正黄龙袍,换一身便衣过来,神情愉悦,一扫出宫之时的不快。 “七弟来了?” “皇嫂呢?在定南卫的王府里给皇嫂带了天竺的经被,还有象牙雕” 杨宸还未说完,就被杨智给示意坐下,还笑了起来:“你啊,还不知道你皇嫂么?今日信佛,明日理道,这不,刚刚才说要我陪她一道去终南山找什么神仙道人,你就给他送来天竺经被,那明日许是要我陪他去抚西卫的敦煌瞧瞧了,鬼神之事,少信一些” 在这位大宁来日的天子心中,鬼神本就是不可信的,可为了姜筠儿,他不时也愿意去听听被请到东宫的西域高僧诵经,也愿意看看那些所谓的世外道人苦修一世却望着金银出神的作态。 “臣弟明白,不过既然是天竺的经被,也是难得之物,赠予皇嫂,也是臣弟一份心意”后面的宫人见势从去疾手里接了过去,退去了后院。 杨宸也见状喊退了去疾,这东宫平日里服侍之人甚多,今日此处却只有数人,显然是有意为之。 “七弟,昨日内阁刚刚对了账册,你楚藩,兵部要给一百万两银子,六弟的平海卫要给五十万两,抚西卫和北宁卫则少予款项,北伐的预算,也只是一月之银,你说,父皇到底是要北伐,还是要收拾南边?” 初始还在为这从天而降的喜事砸晕了脑袋的杨宸瞧着杨智又成了刚刚那般,也只好回话道: “六哥广造海船,其实不止为了应付海寇,还有东台岛上的前奉余孽,前日四哥让我们一同饮酒时,便说起了此事,四哥之意,兵伐北奴乃是国战,尚需慎重,细细谋划” “看来本宫还是同四弟、六弟疏远了”杨智说完,神色有些复杂,那日在东宫宴请返京的三王,其实也隐隐有些不欢而散。从前与杨洛在京中也算往亲近,可此番入京后,却与杨威和杨复远并无差别。 “殿下,父皇不曾说过,四哥、六哥也只是揣测,或许尚未定夺” 杨智明白这是杨宸的劝慰之语,稍稍平复:“你我自家兄弟,无需多言,今日让你来此,是想与你说一声,景清回京了,遇刺之事,按着父皇之意,或是等皇祖母奉安和你大婚之后,如今京中流言甚嚣,不宜广兴大狱,牵连甚重” 原本杨智还以为杨宸会委屈,也没有料到杨宸只是静静回道:“臣弟明白,如今两党相争,又国战在即,难免横生枝节” 心里却是一拧,那些随他一同北上的侍卫临死之际都拼命给他闯出了一条生路,悉数丧命,却在这京城里,为了一时的平静,让锦衣卫雷声大雨点小的就将此事混了过去。 然杨宸虽是楚王,在定南卫可以杀乱党,可以手刃贪吏,可以痛痛快快的带着骑军把雪夜偷袭的藏军骑军杀个干净,在这长安城里却是该处处小心,三省六部的阁老他惹不得,先与自己就藩的皇兄要敬,东宫大内更是要敬。 “本宫知道你心里不快,等过了这一阵子,本宫一定给你楚藩要个说法”杨智仍是如从前那般随手给杨宸扔了个果子过去。 杨宸也是趁势接住:“臣弟知道,皇兄最疼臣弟” “这不就好了?在东宫里还喊殿下多生分”杨宸闻声转首,瞧见姜筠儿走了进来,连忙起身:“臣弟参见太子妃” 姜筠儿又是不喜:“刚刚才说完,楚王殿下是就藩了离长安远了,心也远了不是?” “臣弟不敢,臣弟参见皇嫂,还请皇嫂恕罪”杨宸双手躬在前面行礼告罪。 杨智就坐在那位置上瞧着姜筠儿调侃自己的皇弟,也不加以制止,比起杨宸一句一句的殿下,他还是愿意听一声二哥,在东宫外面守礼无妨,可这私下兄弟两人却是不必如此生分。 姜筠儿自然也知晓杨智的心思,可在外面听了几句,两兄弟谁都没给对方一个明示,涉及军国大事她不便闯入,既然讲完了,她便也到了出来的时机。 “请罪啊?那本宫请楚王殿下做一件事如何?” 姜筠儿坐到了杨智身侧,望着杨宸问道。 “若臣弟做得来,自然在所不辞” “本宫明日想请镇国公府的宇文姑娘一同去终南山上瞧瞧那位神仙,不知能否请楚王殿下护卫一番?” 这时杨智才开口:“胡闹,哪里能有大宁的王爷护卫的说法” 可杨宸确实躬身一应:“臣弟愿护卫皇嫂往终南山” 第141章 东宫(2) 杨智既然说了要姜筠儿这做皇嫂的给杨宸大婚的事出一份力,凭着姜筠儿的自小便以鬼点子多的性子,自然是想着给杨宸和宇文雪一同带出长安。 出了长安城,便少了些隔墙有耳,出了长安城,也离鸿胪寺远了些。太子妃邀镇国公府的嫡女出游,既会显得天家亲近,也不曾逾礼,换谁都无话可说。 “那就先谢过七弟了”姜筠儿望着杨智柳眉一动,后者自然是心领神会,明白了姜筠儿的用意。可太子殿下不知道,就是这位被称为心性天真纯良的太子妃,这所谓终南山踏雪之游,原本是为他准备。 瞧着杨智因为国事操劳,最近因为新政、因为三王返京和杨宸遇刺已经忙得不可开交,还操心起了杨宸大婚的事。姜筠儿是望在了眼里疼在了心里,姜家是最忠诚的太子党,可因为涉及先帝赏赐的恩田又要被朝廷收回,与王太岳为首的江南文臣是互生嫌隙。 也是太子妃多次从中力劝兄长德国公姜楷才换来了姜家为勋贵之中最先表态愿将先帝所赐恩半数还于朝廷。仅一个姜家的半数,可是胶西道的万顷良田。 姜筠儿之于杨智,绝不仅仅只是一个爱妃那般简单,更是杨智正位东宫之后,最好的东宫女主。宫里永文帝的各位妃子,她时常去请安问好,去岁关中大旱,流民入京乞食,东宫便是长安城内最早开设善坊之家,为杨智搏得百姓拥护。 那日宴饮,多亲近母族势弱的吴王妃,事后,听闻杨威和杨智之言,便又亲自去了秦王府以看望其女杨玥之名,送了好些礼物。如今又操心起杨宸,自然是为了使得几位藩王同杨智这位太子兄弟相和。 姜筠儿的道谢之语,杨宸不敢多接话,只是憋了一刻才说:“皇嫂此言,臣弟不敢” 可姜筠儿哪里是那般轻易放过杨宸,又调侃了一句:“七弟此言差矣,夜访鸿胪寺问事,要是被哪个如今在京中春闱落榜书生写进锦绣文章里,可就要流万世雅名了” 春围之前自然是不敢妄议,可若是落了榜,几杯水酒下肚,满腹牢骚,书生意气,多说几句长安城里的风流事逞一逞口舌之能也让人无可指责。 姜筠儿自然是在点杨宸的痛处,夜访鸿胪寺,东宫都知晓,皇城内外自然也差不多。同时瞪向杨智的眼睛也是在为杨智通告礼部给文碟与杨宸之事表露不满。如今大婚在即,姜筠儿身为女子自然是站在宇文雪一边看事。 明日出游终南山,却又少不得会邀宇文雪同坐一车,给杨宸一番美言。 “臣弟知错”杨宸只好“告饶”,而姜筠儿“大胜”过后,一如从前,又离了此处,给他们两兄弟一个独处的时间,姜筠儿清楚,自己的夫君对楚王和其余几位王爷并不一样。 “臣妾告退”给杨智行礼退去之后,杨智的贴身太监高立就立时进来,与杨智回话。瞧见杨宸迟疑了一下,在杨宸要转身避嫌之际,杨智又对跪于眼前的高立问道:“楚王是本宫弟弟,你这是?” 高立掌了自己一嘴:“奴婢糊涂,是刚刚宫里派人来说,陛下召见了吴王,说是要议国事,王妃则是入宫给各宫娘娘请安去了” 所谓宫里派人来说,换个说法便是东宫其实在八王府里皆有内应,藩王去向,这东宫是悉数知晓,绝无遗漏。 除了杨复远,得诏入宫问安的,也便只有杨宸,杨威前日入宫是自请,连王妃都不曾带。四王之亲疏远离,在百官瞧来去从前就藩之时已然不同。从前永文帝疏远的杨复远和杨宸,如今都是最先得入宫请安的,吴藩和秦藩,如今看来或是被陛下所不喜。 可帝王心术,岂是可常情论之?就算是前日杨威入宫质问杨泰身死之事,被骂了一通后赶出宫来,秦藩在永文帝眼中也远比辽藩可靠。 杨复远是赢了场面,却输了根本,在他入京之后,北宁卫朝廷军马便开始调往辽东道。直接抵御辽北各部,北奴蛮子南下侵扰,则是由杨复远一向视若看家宝贝一般的辽王亲军出手。 “本宫知道了,你先去换身衣裳,这一路跑来,都湿了” 高立跪地答曰:“为殿下回话,自然是片刻不敢耽搁的,奴婢这就退下” “对了,去告知完颜统领,明日太子妃邀镇国公府宇文姑娘出城游终南山,让他今夜派人去沿途查清路况,不得有误。外,宫里护卫,明日悉数听楚王调遣,护卫太子妃” “诺”高立回完话,旋即退去。 这天底下,能让大宁储君担忧安危而亲自安排出行护卫的,除了帝后两人,或许只有姜筠儿和杨宸了。 杨智起身,去那案上取了块腰牌给杨宸。 “这是本宫的腰牌,见此如见本宫,明日拿它,东宫亲卫随你差遣,五军都督府,九门甲士,你也多带些军马,此非常之时,慎重一些” 杨宸双手接过了用隶书刻有“天命东宫,此令天下”的那个翻遍大宁江山也只有那“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可堪其上的腰牌。 跟在杨智身后往已设好宴席的宫殿走去。事实上,这个腰牌是杨宸头次所见,为了防止永文二年因为出征,而导致鲁王伙同周德谋逆犯上之事重演。 在杨琪被废,忧惧而死,杨智正位东宫后,杨景命工部着了此牌,以金为阳,以玉为阴,两两相和,又以宝石镌刻这“天命东宫,此令天下”八字。 杨智之权已超绝大多数的历代太子,放心将长安九门大军都交于杨智调遣,也是天家父子相和的又一力证,何况如今的五军都督府监事正是德国公姜楷这个太子妃的兄长。 事涉非常,除了杨智自己,这腰牌还是头次交于他人使用。 “还有,大婚日子钦天监已经给父皇报了上去,就二月十一,你可在长安多待些时日了” “嗯,要是皇叔和三哥四哥六哥也在京城观礼就好了” 按太祖律藩王无诏不得返京,返京不得久居,故而常常未满一月便要返回封地。广武帝自然有为儿孙考量,长安睥睨天下,水深且浊,如今这几位藩王还算天子亲近,可数代之后便是不然,稍有不慎,在这长安城里丢了王爵便算不得鲜事了。 “知足吧,几位皇叔从父皇登基后已经五年没来过了,你若是大婚回了定南卫,咱们兄弟也不知何日方能再见,此番借着大婚,多得一月,多去宫里给父皇母后请安,父皇春秋正盛,可操劳国事,身心疲累,也就盼着咱们这些儿子能早日多给他分忧了” 杨智如何不知杨景之心,如此“我将无我”的操劳国事,不负天下万民,是给他们这些儿孙留个太平的天下。 可杨智也觉得此中有对自己之疑,即位五年,国力刚刚恢复,才露治世景象,新政北上,北伐北奴,收复东台,一统江山,全太祖遗愿种种之事大可徐徐图之。 十年,二十年,可以做的事,为何都要在明年这个日后史书里不过一笔的“永文六年”来做。 “臣弟明白”跟在杨智身后的杨宸脑子里已经开始谋划起如今要做的事。大婚之前,要将白梦之父救出,要把楚王府里恶奴刁难的事回禀自己母后。有了安彬和楚王府里自己的侍卫来,这事,做起来也会顺畅些。 “七弟,你说,皇祖母奉安,父皇会让皇叔来观礼么?四弟前日在甘露殿外可是因为此事被父皇给撵出殿外了” 杨智忽然止步,望着东宫前殿的尊尊石兽。 “臣弟不敢妄议,只是臣弟在定南平定乱党之时见着了当年跟在皇叔身边的那个书生谋士?” 此事涉及杨泰,杨宸自然谨慎,但对于杨智,他并未想过瞒些什么,何况他同纳兰瑜所约之事,只是回京以后替自己皇叔说几句话。 “纳兰瑜?”杨智问道 “正是,净梵山下,纳兰瑜身份已经换成了僧人无藏,拿了皇祖母的信物,说是皇祖母要臣弟同殿下为皇叔说几句话,此皇祖母之遗愿,臣弟不敢不从,后来此人来了长安,臣弟原本以为,是来找殿下的” 听闻杨宸之语,杨智默然:“原来无藏是他啊,父皇说纳兰瑜有治国之才,一直寻觅此人,不会因为皇叔之事牵连他,可他却逃到佛门做起了高僧” 或是想来,那日姜筠儿喊到东宫为皇后凤体抱恙诵经祈福的大雷音寺客僧竟然是锦衣卫觅而不得的纳兰瑜有些可笑。 杨智转身对着杨宸笑道:“已经被你皇嫂请到东宫两次了,如今做得这客僧好不痛快,只是此事牵涉皇叔,你我谨慎些,我会找个时机向父皇面禀此事,若是有皇祖母信物,或许会事半功倍,你挑个日子,去会会他” “臣弟明白” “好了,备了你喜欢的渭水鱼,要的就是这刚刚出汤的鲜味,先饮上一番,不论他事了” 杨智在前面拉着杨宸,一如当年在宇文云宫中,兄弟俩偷偷去偷看青晓换衣之时。 他日天子,这般故事,也不知史书会如何写下这大宁王朝数代兄友弟恭,三让天子的事。 其一便是多年大宁史册中一篇后的《太宗实录》所写“楚王泰,世宗赐让皇帝之号,附葬太宗桥陵,以全太宗‘吾弟爱我,永卫朕宫’之愿” 第142章 终南山 杨宸在东宫未饮太久的酒,因为杨智高兴,酒量不行又早早的便多喝了几杯。出东宫之时,由高立送到了宫门。 “殿下,娘娘说了,宇文姑娘已经应了明日同去终南之事,要殿下明日先去镇国公府接宇文姑娘,再来东宫” 高立既是杨智贴身太监,毫无疑问,他日会如今日之陈和,做这天下十万宫人之首,做那司礼监内为内阁呈递奏折的秉笔太监。 杨宸也是应道:“本王知道了,请高公公回禀皇嫂,雪积于道,当早些出行,明日接到宇文姑娘之后,小王便来此候着皇嫂” 两人各自行礼退去:“殿下慢行” 去疾跟着杨宸回到楚王府,一并见到了今日去泉口坊找了位故人的安彬。后者以为杨宸要他前来是为了今日之事正欲请罪,杨宸却是先说道: “明日本王要护卫皇嫂去趟城外终南山,你今夜带去疾点好护卫,明日再去九门大营把咱们王府侍卫一并调来,明日护在宇文府车驾旁边,东宫那边,太子殿下会安置妥当,可如今非常之时,务必谨慎些,今日完颜将军已经派认出城清道,可明日太子妃车驾路过之前,你也要再清道一遍,可明白?” 经过遇刺一事,对这出行,杨宸已经谨慎了些。若换做从前定然会选择要么便衣出行,要么带上几个侍卫快去快回。可关系到如今大宁的太子妃和未来的王妃,杨宸自然是好生对待。 “末将明白,九门去终南山二十里,入山还要十里,末将一定一步不落” 吩咐完安彬,已经有些疲累的杨宸在听云轩内是有些辗转反侧,觉着自己的父皇或许并无从前那般疏远自己,最后的长安,却已经入宫两次,召见外臣也只让自己入宫问话。还未开口,兵部便给了百万两的银子,有了这银子,那重铸因为从杨泰孤身赴京后被朝廷苛待了五年之久的定南边军便有了着落。 杨宸捉摸不透自己父皇的用意,从南诏求和之后,南疆其实大可不必投如此之多的军饷,把这些银子花在早晚要同北奴杀个胜负的北地边军更为妥帖。可皇命已下,内阁都已经开始议事,就暂且受之。 睡梦里的杨宸,瞧见了自己新建的两营骑军,瞧见了按着杨威提点,重新锻造的边军步卒,四关也焕然一新,丽关的士卒也不用寒冬腊月挤在那残破不堪的关城当中。就连阳明城的军前衙门都刷了新漆。 冬日总是起得晚些,夜深不寐的杨宸也是赖在王榻之上做了一番挣扎后才在去疾已经收拾妥当,安彬已经早早出城之后让宫女伺候着起了身。换上随安彬一路到长安的那身铠甲,早膳都未曾用便急匆匆的去宇文府接宇文雪。 而素日里最喜赖床的宇文雪今日却是起得大早,姜筠儿比她年纪略大,因为同是勋贵家的女儿也算是年少相识,宇文雪喜读书喜静,姜筠儿性子跳脱喜动,也算不得交好。可太子妃是他日母仪天下之人,邀她同游终南,也没有理由推辞才应了下来。 见小婵一脸欢喜的跑进院子,气喘吁吁,宇文雪刚刚描完眉就说道:“说了多少次了,遇事莫慌,这大雪天里要是摔着了怎么办” 气还未倒匀的小婵结结巴巴的说:“小姐,小姐,殿下,殿下来了” “殿下?哪家殿下?老爷上朝去了,让少爷去见客” 穿了一身红色冬装的宇文雪在这寒风里更显其冰肌雪肤,貌可倾国。 “小姐,是楚王殿下!说是太子殿下要楚王殿下护卫太子妃同小姐出游终南观雪”小婵自然是知晓宇文雪对杨宸之意,故而才如此欣喜,又接着说:“前院里来人,说是殿下已经在府门前候着小姐了,先去东宫,再出皇城” “怎么不早些说,走,别让殿下久等了”碎步疾行的宇文雪仪态仍是贵女该有的那份端庄,可却也好似一并忘了万事莫慌,慌则生乱。 刚刚出了两尊石狮在侧的悬有“敕造镇国府”大门,宇文雪便忙不迭的给骑在乌骓马上的披甲手持长雷剑的杨宸行礼: “臣女参见殿下” 头次见着杨宸身穿铠甲的小婵已经看呆了,觉得杨宸便是自己小姐那些书里的少年得意的将军,比起同样穿着好甲却一生不出长安未经战阵的那些公子哥,自然是已经手刃过数人的杨宸,半年内打了几仗的杨宸戎装威仪更甚。 杨宸点头示意:“快上马车吧,外面天冷” 宇文雪在小婵扶助之下上了宇文府的马车,闭车幕之前正巧又望见了回望她是否坐定的杨宸,两两相望不过一眼又各自闪避。 东宫里面,因为姜筠儿出游早早的备好了一切,有赐予沿途贫苦人家的肉食,还有一些太子妃出行该有的依仗,宫女太监便有数十人候在车驾之后。杨智上朝之前,都未曾叫醒还在熟睡的姜筠儿,只是到偏殿换了朝服又再三嘱咐高立,见机行事,悉听楚王差遣。 骑于马上的杨宸给姜筠儿行过礼,待其坐定,下命说道:“东宫侍卫何在?” “末将东宫侍卫统领蒲凌,参见楚王殿下” 东宫侍卫统领,乃是正四品武将,来日大宁的羽林卫统领,如今瞧着却是刚过而立之年的将领。 “太子妃车驾左右,甲士各五十,随驾之后,甲士一百,你在后路,前路本王护卫,沿途不可侵扰百姓,违者,回城之后,杖责之,若有不轨之人靠近车驾十步,格杀勿论” “末将领路”见过杨宸出示太子腰牌之后,跪地领命。 这一番出行可是牵连甚重,东宫,镇国公府,德国公府,楚王府,平日里随便拎一家出来就是让人难望其项背的所在,今日出行,都是如此谨慎,当然是因为杨宸遇刺的事让各府觉得有些后怕。这可不是永文帝不语,让此案目前瞧来雷声大雨点小可以遏制的。 一行人经过出皇城经过四坊出通化门,往雪落满山的终南山而去。 终南山地处长安城东南一面,因其山色出奇,夏日清凉,山中多有长安勋贵的宅子,供夏日避暑,自山腰往上,则山势奇绝,难行其道,故而多为修道之人修个长生清净之处。 道门不同佛家,会广开庙门求个香火,对权贵多有攀附,因为是清修,故而往来自便。在山中也是自给自足,不同俗世只问天境。却因其种种不慕权贵之举,而多得权贵倾心,连王太岳贵为首辅,夏日之时都是自己上山问道。 可山脚却是不清净,尤其是那些天下各道赴京科考的士子,久居长安花销甚巨,难以久居,也一并到这终南山的山脚下图个便宜清净,温习课业。 自然也有那些有心之人,希望在此偶遇朝廷大员或是勋贵豪门,入为幕僚,不经科举便有官做,便有一世的荣华富贵。 “终南捷径”之说,自古皆然,大宁开国之后,太祖兴科举,寒门取士,恩科并举,也未能结束这般局面。 求功名之人,十年寒窗都能忍,这终南山脚下的雨雪风霜便算不得什么。几世都受尽了白丁之辱,屈节在此,求献诗给往来问道的勋贵豪门之主,也一并算不得什么。 今日一早,官军便开始清扫直道积雪,还无退去之意,沿途更是游哨将终南山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家名叫“通道”的客栈之内,一并在此就食温习的士子正在议论此事。 “我听说是东宫要来,长安城里,能有这个阵仗的只有陛下和东宫,陛下忙于朝政,已经少有出长安” “若真是东宫,那咱们可以在殿下入山之前献诗于车驾之前,若得殿下垂青,入幕东宫,就算不经这春闱,来日富贵可定” “是是是,我前几日写了一首七言,乃是诵陛下天恩之语,若是殿下献于御前,自然更好” ....... 比起那些明明只需要再经一次春闱便有功名如今却想走个终南捷径的士子,数桌之外,平日里少与旁人说话的一名白衣士子却是气定神闲,全无此意,心里装着家族覆灭的仇恨,平生所愿从不是做大宁的官。 而是给家族沉冤昭雪,太子是来日之君,不会说先帝的不是,可他眼里,有一人不同。 此人便是杨宸,按着血脉来说,这个叫赵祁的年轻士子,与杨宸互为表亲,乃是平国公赵康之孙,赵鼎之子。 广武十九年,楚王南巡,赵祁在大营里过了一世不会忘的一日。 “你平国公府满门为当今天子而死,可天子登基,可曾为你家平反昭雪?数百口性命,百年门阀一夕之间,悉数伏诛,乱葬于陈桥之外,可有人怜之?你家奴,用自己生子换你一命,逃亡之时又死一次,纵是不为赵家计,可忍此等忠仆之善?我教你王霸之学,授你辅臣之道,不求其他,唯求你同这天下另一个还有平国公血脉之人,为你赵家沉冤昭雪” “先生是说,这天下还有一人,那日逃出了府外?” “非也,等你哪赢了我,可以独行之日,我便告诉你” 从广武二十五年到永文五年,赵祁对弈千局,终于在今年十月赢了一次,离去之时得布帛上书十余字。 “七皇子杨宸,废齐王妃赵氏之子” 第143章 互不顺眼 在长安城外的雪色里,姜筠儿唤停了马车将宇文雪邀来同坐一车。再过两月,两人便是妯娌,出身大抵相同的两人,或许在今日看来富贵各有命,殊途不同归,一人会成为母仪天下的女子,永远的做长安城乃至大宁的女主人。一人却要随夫君去往藩地,与长安或许便是永久的别离。 一番寒暄过后,姜筠儿主动开口说起了杨宸:“楚王乃是太子胞弟,就藩以后,太子殿下时常问询楚王的近况,前几日行刺之事,更是让太子殿下一夜不眠,楚王入京之后,殿下瞧着楚王比就藩之前瘦了许多,回东宫之后是一阵心疼” 如此言语,自然是要宇文雪这个来日的楚王妃知晓杨宸在杨智心中的分量,对他日前景不必太过忧心。 宇文雪淡然一笑略微回礼:“有太子殿下做兄长,是楚王殿下的福气” 女子间的心事向来最是难测,姜筠儿不可能不知道被突然赐婚之后,那种心头短暂惊喜过后是不尽的慌张不安直至成婚。可是自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姜筠儿却不可能知道在父母早亡之后,宇文雪一个孤苦幼女要在偌大的镇国公府里长大会受些怎样的闲气,又要怎样才能如今换来一片晴空月儿明。 “听母后说,楚王殿下自小性子有些跳脱,入宫之后方才收敛了性子,专心治学,三年前那场兵乱又开始勤练武艺,磨了一份坚韧的性子,还最是懂得疼人,有陛下和皇后娘娘疼爱,又有太子照拂,咱大宁这楚王殿下,他日真当得起这第一藩王的名号” 姜筠儿望着今日穿了一袭白色冬装的宇文雪,想来那句传言里的“慧只倾城,雪方倾国”不假,姐妹二人各有神韵罢了。 “娘娘,第一藩王之事,不过是坊间流言信不得,倒是楚王殿下就藩之后用陛下赏赐的王府私银为大旱受灾的百姓购粮之事,颇让臣女佩服,至于领军平叛,驱敌于外的战阵之事,臣女不懂,却也知晓使得边地安宁,大宁四疆不受侵扰,才是殿下真的为陛下和太子尽忠之事” 早慧的宇文雪听懂了姜筠儿之言有些弦外之音,却不知此语是姜筠儿为了测测她对杨宸心性的故意所为,不说杨宸的楚藩,就是兵强马壮的秦藩和辽藩,她姜筠儿也相信自己的夫君有那一份魄力睥睨这天下,做来日大宁的圣明之君。 “哈哈哈,妹妹所言极是,这还没过门就开始给自己家王爷说话了” 姜筠儿大笑之后,宇文雪猛地明白这太子妃是在测自己心意,便垂首不语,心里所想的就浮现出了那位头次在自己跟前穿着铠甲立于马上的男子,自己来日的夫君。 马车之前不远,杨宸是时隔多年又一次瞧着了这终南山的雪色,对山上那些修道之人,杨宸素来没有多大的兴致,原本以为最难做的是要银子的事,如今却还没开口就被自己父皇大笔一挥给许了。 也心里舒畅了不少,按着瞧着是个急性子,里子却是下棋时走一步望三步的习惯,骑在乌骓马之上的杨宸过年之前想做的事只有替自己老师也替那个为自己弹了一曲的《秦王破阵乐》的白梦把白泽从锦衣卫的诏狱里给救出来。 还有便是来日回到封地,秦王那句“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要放在心上,定南卫除了萧纲这个老将,大多数将领都过于年轻,少了历练。 丽关的林海年纪稍大,宁关的简雄袭了自己老丈人的位置,理关的李朝袭了自己父亲的位置,平廓关的安清则是正经过战阵冲杀得的战功,都是青壮,难免同自己一般失了沉稳,被人算计进去。 还有便是杨宸已经想了数次的事,除了徐知余,整个定南卫的文臣当中他便没有真正可信之人,总是过于亲近武人在朝廷百官眼里可是穷兵黩武的坏事,就藩半年,自己又连一个府里主簿的谋士都没有也总归是说不大过去。 至于大婚这等在旁人瞧来是天大一般的事,在杨宸眼里却比不得建骑营,治政为百姓谋福来得重要,无非是一月之后按着礼部的章程,循规蹈矩过了便是。 安彬飞马踏着泥泞一路狂奔到了杨宸跟前:来之前,他刚刚告诉了那群守在那里的读书人来的人不是别人,而是楚王杨宸。 这消息其实对这些书生并不算个坏消息,因为四藩当中,只有杨宸刚刚就藩,幕府未建。能到楚王府里做个幕僚,也比做一个在京候守的闲职强,何况主官未定,还无考则必举的把握。 “殿下,山里面已经查过了,没有可疑之人,只是有一群士子,或是瞧着清场之举,纷纷要求献诗于殿下” 安彬刚刚骑马到了杨宸身边,还没立定,就听到杨宸骂了一句: “大宁都开了科举给这些书生出仕为官开了先河,怎么如此不珍惜,日日想着那些前朝终南捷径的事,大宁不是大汉察举孝廉,也不是前奉,献两首诗就能换个官做做,何况,真正有才有必举把握之人,哪里会想走这捷途,一会把他们拦开,一个不见!” 明明都寒窗多年,就差这最后的临门一脚了,却还想着投机取巧,杨宸怎能不气。他可是知道当年为了让先帝首开科举创千古未闻之业,整个齐王府都站在了世家豪门的对面,为了让科举之事成为定制,自己的父皇不止一次被召入宫中听训。 齐王一党,贬官的贬官,远放的远放,才换了广武十五年兴历代未有之事开科举给寒门读书之人一个朝为田野,暮为庙堂的机会。可如今不过十年,就有人如此糟践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没有勋贵豪门得赐恩科的命,却也想着那般轻易的得个功名,若世事皆是如此,哪里还有人愿去苦读,读个满腹经纶,来日为大宁百姓做个真正的父母官。 安彬面色稍稍有些“只是有一个书生,说是叫赵祁,是咱们定南卫的士子,说与殿下有一面之缘,有事想告知殿下,一同求见” “赵祁?”心里转了几圈方才想起是那日在弘福寺赢了自己五十两银子的士子,五十两赴京考试他为藩王是心里欢喜的,毕竟自己的封地是天下人眼中的穷苦蛮荒之地,不通教化,有个读书人在京城考试若是中举或还能改观一下。 可今日的杨宸话已出口,也不便徇私:“本王说了,一个不见” “诺!” 安彬领命前去,给将那些想要献诗的士子悉数赶开,可读书人读的书不硬,头却是很硬,又是年轻,几番推攘就是不退,不愿放弃这近到眼前的机会。 “我等求见楚王殿下,殿下为何不见?” “就是东宫都不曾苛待我等,我等在这大雪天里守了如此久,殿下不见,是无礼!” “就是!” 安彬望着大雪天里守了一上午的士子因为扑了一场空的士子逐渐群情激奋,开始和官军互相推搡,又因为身子瘦弱,已经有人被推翻在地。急忙对身后之人吩咐一句: “去告知殿下,士子抗礼不尊,还请殿下暂缓入山!” 听着一声声的狂悖之语,安彬握紧了刀鞘,当初在锦衣卫便知道这帮书生的尿性,一个个在外面大义凛然,一进了锦衣卫的大狱,刀剑出鞘,可不是一般的出丑。 “楚藩卫军无礼!太子殿下出行都不会如此排场!楚王不过刚刚就藩,怎么在天子脚下如此狂悖!” “当今圣上崇礼遵儒,楚王殿下此举,实乃寒我等天下士子之心!” “闭嘴!”安彬到底也是个年少之人,一声怒吼喝止了这些大逆之语,毕竟今日守在这里的楚王府侍卫极少,鱼龙混杂,难免被传了出去。 “楚王殿下有命,诸位乃是大宁士子,苦读多年,若是才华出众,有必中举之把握,便不会在此献诗求个终南捷径,且速速退去,否则一会阻了殿下王驾,可别怪本将无礼!” 几句下去,被戳穿了心事的士子们只短暂沉默了片刻。 可慢慢心底就生起了一些不该有的念头:“你算老几?几个大头兵也敢这样对我等?” 对那些挡在书生前面的侍卫,平日在东宫也何曾受过此等辱没,刀剑不能出鞘,让这些酸书生一个一个把唾沫星子直接吐到了脸上。 都是少年人,不过一边读的是圣贤书,一边用的是手中剑,一言不合,只是隐隐瞧不惯了一眼,便都从对方那怒目而对的眼神里读懂了各自的心意。 “去你妈的!”一个侍卫实在不能忍受那些打在身上的王八拳,一脚踢去,一个书生便直直倒在了雪地里。 又是一阵该死的短暂的寂静,一声而起:“楚王侍卫打人了!” “坏了”安彬心头一惊,乱下去,没个轻重,闹出人命可就弄大发了。 乱作一团之时,杨宸从山脚纵马而来。 第144章 谶语 望着眼前这书生打扮的士子和东宫还有自己王府的侍卫打作一团,杨宸自心底便横生了一股恶气。 乌骓马通体骠健,还未起势冲撞过去,就硬生生的挤开了数人。 “大胆!天子脚下,阻挡王驾,是何图谋?”有两个像是江南道的士子挡在了杨宸跟前,一些侍卫发觉杨宸到来之后也一并停手。 “楚王殿下到!”安彬还是会见机行事,不过一语,就让局势又静了下来。才不过片刻,穿着铠甲的侍卫大多毫发无损,书生们却是有的已经头破血流。秀才遇见兵,哪里还去说什么道理。 “我等候在此处数个时辰,求见殿下,可此人却说殿下不愿见我等,殿下为定南百姓用王府私产购粮赈济之贤名我等在江南都曾听闻,想必殿下定是达礼之人,故而我等不信,便动起了手来” 只见此人指着安彬,短短几句,既将杨宸捧到了高处,又把自己一身干系给脱了个干干净净,全无坏处。 此时杨宸心里已然生了恶气,此等拙劣无信之语更是让其生恶,可碍于今日是护卫太子妃出行,不宜节外生枝只好强忍着那股恶气。 开口说道:“确是本王今日不见你等,其中牵涉皇命,你等速速退开,若有其他,交予这位将军便是” 姜筠儿的车驾已经走近,这些学生望着那车撵礼制并非一位藩王可有,而杨宸又没明示不收献诗,心思便沉了下去。侍卫们没些好气,将这些书生推了开,直道上独留了两人。 毕竟这群人里,来日或有立于庙堂之人,杨宸身为藩王,也不得不顾忌两分,否则依着本意狗屁献诗,一把火都烧干净这些歌功颂德之语。 “启禀殿下,学生乃是江北道之人,姓贾名似道,身旁这位兄台乃是同梓,名唤严嵩” 说话之人自报家门让杨宸对这士子有些改观,身居高位,最不喜的往往是那些读书的迂腐之人,嘴里句句不离礼,事事问五经。如此直白自报家门的人,可确实不多。 杨宸望着马前的两人,叫严嵩之人,显然年岁比贾似道长上许多,老气横秋,面无神色,只是给杨宸行了一礼:“学生严嵩,江北道洪都人,参见殿下” 因为姜筠儿和宇文雪的车驾走近,杨宸没有理会两人,不过点头示意就旋即离去领路,而车驾之内的两人对这终南山不可谓不熟络,今日这些士子拦道,她们自然也清楚不过是为了求做一家之臣。 “妹妹你是聪慧之人,楚王就藩之后,尚无幕府,比起辽藩和秦藩,这楚王府可不曾听闻有何名士为僚,如今各道士子齐聚京城,可要替楚王多多留心” 宇文雪抬头对姜筠儿轻声应道:“楚王殿下,乃明睿之人,此事自然早有谋划,只是定南卫藩居穷恶待化之地,不比秦王殿下身处凉雍之地,可有河西名士辅佐,也不比辽王殿下居我大宁燕赵旧地,有那名士一半江南,一半燕赵的说法,甚至连湘王殿下那处岳麓书院都不曾有,臣女不知其他,却是懂得这天下无论为何藩之幕僚,悉皆陛下之臣的道理” 听完其言,姜筠儿觉得这宇文雪平日里没瞧出,今日怎么对自己都是如此提防,因为杨智和杨宸相亲,她为太子妃从来就没有提防过自己的这位众人皆说他日定是有为之人的小叔子,今日乃是随口一语,这宇文雪却是如此应答,为杨宸说话。 出于今日探明心意,是喜事,可来日做了楚王妃还是这般看她东宫,要杨宸处处小心行事,却是不对。 “哈哈哈,妹妹多虑了,我刚刚只是随口一语,并非太子之意,若照着太子的心意,若是定南无名士,肯定要从东宫给楚王塞几个幕臣入府,重武轻文,可不是王府该有的景象” 一面说,一面将宇文雪的手拉在了自己手中,跟了一句:“我不是拐弯抹角之人,按理说这本是他们兄弟之事,可你我来日同为妯娌,我便不吐不快,楚王乃是太子殿下的弟弟,同太子殿下相亲乃是我大宁之福,也是身处这帝王家中之幸,太子殿下不止一次同我说过,有朝一日要让楚王不止做那卫边的藩王,还要入朝帮着做事,为大宁百姓谋个善政,故而今日,不必多生其疑,若是东宫塞了两个幕臣,你也要明示楚王殿下,此乃太子深远之策,绝无疑他之心” 短短几句,宇文雪不仅为姜筠儿的直白而惊,也为自己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的拙见而自惭,看惯了那史书里的兄弟相争,今日却知太子对自己弟弟有如此相亲之意。那姜筠儿口中的有朝一日,是个人都能明白是何等情形。封王入朝做事,为天子近臣,确实闻所未闻,震人心惊。 “臣女拙见不自知,还请娘娘恕罪”摇摇晃晃的马车内,宇文雪想要行礼请罪,立即便被姜筠儿给止住:“说开了便好,兄弟相亲,你我又怎能如此生疏?” 从此处而始,这大宁来日史书中的两位奇女子便消去了各自疑虑,上山途中一直聊得极为尽兴,不论朝政,只论闺房之谊。 入山半个时辰后,马车立定,高立来报:“娘娘,到了云霄观了” 姜筠儿和宇文雪便各自被搀扶着下了马车,走进这已经被里外围了三层的云霄观。观中有一自武当云游来此的神仙道人名唤三清,颇通经纬占卜之术,据传还能望气。 杨宸此时已经下马在这观前,早年只听闻这云霄观乃终南修道之最,今日一见却被惊了不小,不过几间道房挤在这狭隘之处,只有这真君像的云霄殿有那宗门之姿,还有便是这观外不远的几处巨石上有道人盘腿而坐,两目皆闭,仿佛如今这山上喧闹,与他们并无干系。 一道童过来给杨宸三人行了礼, “师父采药去了,不知几位施主,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因为不曾告知这云霄观来访之人是大宁的太子妃,对这观主不在一事,也没有发作的理由,而且都信求访道观神仙,见与不见皆是缘分,强令行事,才是最下之策。 姜筠儿没顾着太子妃的架子,对眼前的道童问道:“那你可知,你师父所在何处?” 这年幼道童只是瞧着终南山满山的雪色和压低的云霭摇头:“云深,不知处” 杨宸本是不信这些鬼神之事,瞧着这道童这般又接着问道:“曾听闻这云霄观里来了位神仙道人,不知如今在何处?” 小道童又是摇头:“师叔今日同师父论卦,说是自己输了,已经下山,不知何时回返” 扑了空,姜筠儿也还是不恼,只是说道:“那烦请你,带我们去给真君封礼” 小道童领路带进,对身穿盔甲的杨宸,和今日把这云霄观围了三层的侍卫们全无惧意,举止有度,让杨宸对这瞧着年岁不过十岁的道童有些赞许。 在真君大像之前,姜筠儿和宇文雪两人跪下敬香封礼许愿。 杨宸只是站在这云霄殿外,闭目养神,其身背,正对真君。道童拿了两个袋子,皆是他师父所留,要他交与今日的两位贵客。 愿礼既闭,他却犯了难,因为只给了两个袋子,却不知哪一袋,该给何人。 “这是师父留在观里要我交给两位贵客,只是小道不知,何袋交于何人?”望着这小道童这犯难的神情,姜筠儿是脸色露笑。心想刚刚才觉得举止有度,如今为个袋子就犯难了,露了本色。 “小师父,道可道,非常道,何解?”宇文雪发问,小道童是心领神会答曰: “常道无道”便顺势将那与姜筠儿一身绿衣相配的袋子给了姜筠儿,与宇文雪这一袭白衣相配的袋子交与了宇文雪。 “现在可以拆开么?”姜筠儿又发问,这道童行礼答曰:“师父有言,贵客自便” 此时,停了未久的雪,又纷纷扬扬下了起来。 姜筠儿拆开之后,一纸上书“所愿可成”,随即整个人都欢愉起来,又跑回真君像前,再行三礼。 宇文雪拆开,一纸上面写了:“眼在心上”,而宇文雪抬眼一望,正是杨宸穿着铠甲在这大殿之外,背对着自己,静立雪中。 随即接过小婵匆匆跑回车里取下的伞,走到杨宸身侧,为他撑伞。杨宸望着身侧的宇文雪,只问了一句:“许愿完了?” “嗯”宇文雪点头 行完礼后,出了大殿的姜筠儿望着撑伞立于雪中的两人,驻足看了好一会。 殊不知昨日,云霄观观主三清同自己师弟三真卜了一卦,算到今日之事,唯有两人避开才是最佳之选。 因为此卦之果,只有四字:“不见天子” 两人有所争执,三清曰:“太子不来,真君不见天子,此卦之解” 三真则是言曰:“非也,或是太子妃腹中胎儿,真君不见,那便该是今日之后,太子妃方可有孕” 兄弟两人各执己见,各自散去,如今在终南山顶的三清盘腿而往长安,“龙气尚在,此正解” 三真下山,疾行长安城外,望气东宫:“我解有误” 第145章 恶犬 终南山里,在满目雪景之下,姜筠儿为了更显心诚,还用了一餐这道门的长生食。所谓长生食,不过就是些山里的野菜熬煮,碗中也尽是粗粮。 初始之时,杨宸以为过惯了锦衣玉食日子的宇文雪用不来这些,可后者却是尝得津津有味,颇有那份既来之则安之的怡然自得。杨宸自己因为少年时曾随杨景在横岭山中待过几日,受教颇深,就藩以后,领军征战所用与士卒并无差异,所以对这野菜粗食,也无太多的排斥。 “如今可共苦,来日得同甘,你们两人,倒是真的般配”望着刚刚才撑完伞,如今又分坐在自己两侧的杨宸和宇文雪两人,姜筠儿随口提到。 道观中最为年少却被其师父三清真人早早定为“最可得道”的小道童远远离在三人身后,心里所想是早已经不是什么道与不道之法,只是暗暗恼道:“今天又要多洗几个碗了,师父可真是会挑日子去望气” 三清虽为这云霄观之主,也有门徒,身处三字辈,下一代正好是祖传一说“山可望道”的山字辈,所以早早的给自己这关门弟子取了一个上等“山空”为道号,并以“山可望道,山空即是道”做解。 宇文雪哑然无语,杨宸却将这道童唤到身边:“敢问小师父,道号为何?” “小道山空”穿着轻薄道袍的山空走到杨宸身边,行礼回道。 “山空?名字好生奇怪,在这山里,平日里学过些什么?” “学了几本道经,会一点望气”在年幼的山空不知何为欺瞒,如是答曰。杨宸反倒生了兴致,望气只是在宫里书中见过,在道门,唯有一宗掌教会此术,也要亲传于来日一宗之主,而且还极少显露。这山空不过两句,却暴露了自己是这云霄观关门弟子的身份。 “那能否请小师父替我望望?” 杨宸说完,山空便是应声答曰:“紫气不旺” 比起宇文雪的神色一紧,没读过那么多古书典籍的姜筠儿并未有何反应,只是打断道:“赶紧用完吧,小师父一会还要诵经,天色也暗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其实如今这桌上三人,皆知这紫气乃是王者气派,却无一人点破。紫气不旺四字,或是亲近天子的缘故,除了这个理由,其他的理由,便该是大不逆了。 三人用过,和山空告别,扑空一场却无人恼怒,自古问道皆然,只是在送姜筠儿上马车之后,杨宸亲自走着送宇文雪走上自己马车。 “刚刚撑伞挡雪,谢谢你” “殿下可知,道谢两字,会显生分?” “那该如何?” “欠着,下次还来便是” “这算不算显得生分?” “那殿下以为呢?” “算不得借,便没有还的说法,这长安的雪,本王在定南卫倒是惦念得很,雪落肩头,并无不可” “那是臣女唐突了,不该打伞误了殿下兴致” “既然是问道,道非此道,又怎知雪是此雪” 不过几句,两人便是首次并肩而行,在这雪天里,身穿甲胄的杨宸站在脸色微微一红的宇文雪身侧,不日的少年夫妻,今日因为这终南山上的雪,算是头遭,卸去了心头的杂念。 对万事,既来之,则安之,就藩是,大婚也是。 回长安路上,因为一路无事,那颗悬着的心才算放下,因为安彬原来出自锦衣卫的缘故,这去探听白泽生死的事,便理所当然落到了安彬头上。 “该打点就打点,不要吝惜那些银子,这白泽乃是徐先生的故交同梓,如何行事,心头自该有数”将安彬唤到身边吩咐的杨宸还来不及多说几句,便被安彬给打乱。 “末将明白,这白先生还是白姑娘的父亲,殿下如此,末将明白的,哈哈哈” 一阵笑声,让杨宸觉得自从到了长安城后,便觉着有些陌生了,定南卫里可以和洪海那般粗人可以不摆那些架子,调侃其粗犷憨傻,可自从离这长安城越近,自己就好似愈发的谨小慎微。 等安彬远远离去,杨宸也又一次望见了长安的城墙,不禁想来,这天下拿座城池作家的人不少,可真如自己这般,到了家反而要处处小心行事的人,天底下屈指可数。 入夜之后,把姜筠儿和宇文雪送回东宫和镇国公府后,便一直守在王府里等着安彬回来复命的杨宸百无聊赖。过两日便会过年的事,对他而言在年岁渐长之后已经再无欢乐,天子家中不会像那些百姓一般,一家人齐坐守岁,因为那是禁内,自己没有请旨,是不能走到自己父皇身边的。也不会清扫屋子,毕竟九千多间屋子,数万人在那里面给他家打扫,更不会燃放烟火,一个不慎,走了水,朝廷里又要少几百万两银子拿来修葺宫殿。 民间的种种欢乐,对杨宸来说是遥不可及的,好像生在这个帝王家中,只要年岁渐长,便能察觉出许许多多的孤寂。这天下就两处楚王府,长安城里的杨宸如履薄冰,常觉孤寂,定南的楚王府,反倒已经慢慢被杨宸当作了自己的家,一处回了家里,就有人做饭,问安的家。 杨宸不知自己是不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大婚而对这个家字越发的看重,在小小年纪竟然就开始想有那般有人关怀的温热。 其实换个人来做杨宸,生长在帝王家,自己的兄长都有各自母妃自小疼爱,自己却总是被严加管教,少年时还被先帝和太后不时唤到宫中,却自从五年前自己的父王变成父皇,三年前自己的母妃变成母后,哥哥大婚去了东宫。 已经三年,未有得过人情疼爱之说,在那些诗书和骑射之外,大宁的天下好像没人能懂这个皇子心底对那个爱字的渴望,而恰巧,年幼失去了双亲的宇文雪是如此,被自己父亲送进宫里为了一个“司马”姓氏想闹出一番风雨的青晓也是,被自己父亲当作筹码计划远嫁藏司给僧人为妻的月依也是。 苦命之人不少,许多人眼里享尽了荣华富贵,本该一世无忧的他们,却也算得上可怜。 “殿下,安统领来了”去疾在门外说道。 “进来吧”收拾好了心绪,换回那份楚王殿下该有的沉稳淡定。 安彬和去疾两人进来,双双行礼,随即开口说道: “殿下,问清了,白泽是因为拿了宫里的前朝琵琶入下的大牢,已经签字画押了,可末将以为,此欲加之罪,估摸着是屈打成招,便多问了下去,果不其然,那双手已经全废,人也只剩了半条命,在锦衣卫大牢里,还算是走运,熬到了殿下回京,否则,过不了这个冬了” 安彬说完,将那桌上的长雷剑抽了出来,自言自语起来:“这锦衣卫,还真是威风,本王的侍卫他们不许带来,草草的葬在横岭里,本王要救的人,他们就给我这么个说法?乐府管事偷拿前朝琵琶,欺辱本王是三岁孩童?” “殿下,末将此番没直接找景指挥使,但末将身份在那里,想必景指挥使明日会把白泽给殿下送回来” 对安彬来说,除非是天字号的案子,否则一个偷盗罪不至死的犯人锦衣卫放了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杨宸却是不然:“最好如此,否则这景清,可就真的和本王没有回头路了” 去疾见过这般神色的杨宸,是在那战场上杀红了眼的时刻,安彬也见过,是在那领兵驱逐南诏军时,中箭之后的神色。 此时的锦衣卫里,景清在获悉此事之后,立刻下命,将白泽扔到了雪地里,乐府管事,让白泽下狱的,是陈和的干儿子,他景清自然要帮衬过去。 至于为何今日明知杨宸要救白泽,却要故意如此行事,活活把那白泽冻死,心底是打定了主意要同杨宸交恶。 锦衣卫这种握在天子手里的剑,或是养在身前的狗,只有不断的出鞘见血,只有不断的对这人便是一阵恶吠才能让主子瞧着安心。 四卫藩王里面,景清知道秦王最得陛下之心,自然不敢招惹,国朝北伐,辽王动不了。吴王就藩在那膏腴之地,和他并无过节。可杨宸不同,那日两人见面,明面上相安无事,心底却是两两生了厌恶。 宫里总是在问定南卫的讯息,到景清这里成了陛下信不过杨宸的证据,也吃准了新政北上当今陛下要给这些勋贵一个好看,即将同宇文府里结亲的杨宸便首当其冲成了他锦衣卫可以找个不快的一点。 等这阵子过去,杭安府里的事,他要拿出来一番,收拾如今渐渐有了取武将勋贵大权代之的新党,可旧党,他景清也不能放过。太祖皇帝拿锦衣卫杀得人头滚滚,如今既做了这锦衣卫指挥使,自然要以孤臣自居,来邀功。 可景清不知道的是,太过喧嚣的狗,对有些心意难测的主子来说,一旦找错了人选,也就可以换了。 夕月二十六日的楚王府收到了消息:“原宫中乐府管事白泽,因大寒体弱,身死狱中” 杨宸闻听此训,原以为最易行的事却再无办妥的可能,救命不成反倒成了催命符。未作反应,只是拿起一张大弓在花园中连射了十几箭。 “好一条家犬!”心里已经把景清,骂了千遍万遍,口头却不曾说一句。少年藩王,知晓这事就是奔着自己来的,若真是气急败坏,才中了那条疯狗的下怀。 第146章 原来他们是师徒 在封地里呼风唤雨的杨宸被人在过年前恶心了一把却不能爆发的杨宸,如今正在连连拉着弓,心底恨不得把那景清给剁碎了喂狗。 去疾一路小跑进来,凑到杨宸身边劝慰着:“殿下,这么气自己可不行,您这样,那小人看着才得意呢” 拉着弓眼睛死死瞪在前面的杨宸骂了句:“本王和他不曾有过节,横岭山里,此人先辱我一次,昨日我刚刚要人,今日便死了,又辱我一次,此辱不报,本王妄为大宁楚王” “可是,殿下不是告诉我,在这长安城里要事事小心处处留意么?白姑娘父亲签字画了押便是认罪,身子骨弱冻死在那狱中,咱们也挑不出错处,要不等过几日,再去要一番说法?” 如今的去疾,竟然都知道从长计议的事了,对杨宸来说,不知该喜该悲。阳明城里性子活泼的楚王侍卫,一到这长安城,都学会了委曲求全。想来还是自己这主子无能,被人辱到了家门口,却无能为力。 毕竟这锦衣卫是纠察百官,天子手中的剑,碰过去,便定然会见血方止。心绪已经乱了的杨宸猜不透这景清究竟是为何要与自己过不去,难道真是百官口中那句:“恶狗瞧着谁都要叫唤上一番?” “去收拾一下,今日去瞧瞧大雷音寺的那客僧无藏,太子殿下不说,本王还不知道竟然敢躲在天子脚下的大雷音寺里” 放下长弓,接过一旁婢女奉上的热汤,一饮而尽。随即换了身便衣,只带了去疾数人便往大雷音寺而去。 如今正值年关将近,大雷音寺的庙会算是长安城里最热闹的所在,摆个王驾而去,恐怕是寸步难移。 昨日在城外扑了空的赵祁,如今也在这里,并不是为了庙会,而是为了见个故人。阳明城外杨宸到定南卫吃上的第一顿包子,不知是何缘故,如今也在这长安城里又开了起来,老板娘还是孤身一人,是罗义口中的兰姨。而那日扮作女儿的“帆儿”,如今却成了纳兰瑜的近随,负责给他联络在杨宸就藩以后,从各地潜入长安的旧人。 因为杨泰当年的御下有方,对他忠心耿耿之人不少,如今都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把这楚王救出来,要江山,那便陪你把这山河再打一遍,不要江山,那便守着你在江湖之远去做个富家翁。 从某种程度讲,如今勋贵里的独孤一家,还有辽王杨复远,楚王杨宸,太子杨智都莫名其妙的牵涉到了当中,成了无藏这个客僧手里的暗牌。 独孤家受尽了如今永文帝的疏远和打压,暗地里已经和纳兰瑜接上了线,一拍即合谈不上,但彼此心意,互通有无。杨复远则是单纯的欣赏纳兰瑜,这个他眼里的妖僧,自以为可得一个谋士,却不知被人家视作了棋子,一颗他日搅乱这天下的棋子。 野心这个东西,一旦入心入脑,便会让人患上一种病,一种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病。 而杨宸和杨智,皆是因为纳兰瑜手中那份太后遗诏,还有对自己皇叔的悲怜,和对这个曾经天下第一谋士忠主之事的欣赏。 原本还在闭目养禅的纳兰瑜在帆儿把赵祁领进来之后,便停了手里的念珠,喊退了帆儿。 “师父,祁儿来看你了”赵祁手里提着的,是用那杨宸输的五十两银子所剩钱财给纳兰瑜买的酒肉。旁人不清楚,他赵祁却是知道眼前这人从来便不是那弘业寺的无藏,真的无藏早在五年之前,为了报杨泰当年南征时重建庙宇之恩,早已自裁,给了纳兰瑜一个活在世上的身份,一个青灯古佛,阵阵梵音阻隔视线的栖身之所。 “施主此言差矣,贫僧此生从未收过徒儿”纳兰瑜端坐在软榻之上,轻描淡写。好像一句就能把他对赵祁的救命之恩,还有十几年来的教导一语带过。 赵祁只是跪地两眼含泪:“师父” “我早已说过,你赢了我,便有了在这世上为你赵家洗冤正名,为那数百口人换个体面的本事,考取功名,在庙堂里一展抱负,苟且独活也好,寻觅良主,要他为了身上那份赵家血脉,与这史书一搏,为自己娘亲正名也罢,都与贫僧无关了” 纳兰瑜又是闭眼,猜出了赵祁今日来此,便是已经选了后者。多年以来,在纳兰瑜的教导下,靠着那份仇恨活下去的赵祁,早已经由不得他选。 “师父,祁儿明白,为了我这条命,子婴叔叔的儿子死了,为了我这条命,子婴叔叔也身首异处,莫说为了我赵家数百口死于旦夕,乱葬在陈桥那荒坟坑里,就是为了那个只会啼哭便与我一生一死的婴孩,为了子婴叔叔,我都要争上一争!” “既然选了,那还来这里做甚?莫非是来我这里哭上一番,求个心安?” 纳兰瑜所指,无非是赵祁若是选择了同杨宸一道,那便会站在他纳兰瑜的对面,师徒之间,再无回转的余地。 “师父,当今天子对我赵家不仁,可对大宁百姓,是圣君无疑,师父如此螳臂当车,是无功之举,为何不就此收手?祁儿不信,那楚王殿下英雄一世,就能真的死在那幽巷之中。” 赵祁跪地说话,纳兰瑜却是视这番劝退之语如无物: “施主虽然年少,可贫僧也记得教过王霸之学,怎如此天真?哈哈哈,若是如今天子不死,那楚王便一日不见天日,楚王天真,孤身入京,命大军南返,以为这圣明天子会善待,可如何?大军刚刚回还,便禁足王府,遣散诸军,二年,长安兵乱,领军平叛以迎这圣明天子,可如何?废了王爵,囚于幽巷,一世不得出,生死不知。 贫僧要的,不只是这楚王重见天日,更是要这座江山,除了姓杨,全部再变一次,世家欺民,那便杀,勋贵掌军,那便杀,这天下不过五年,便忘了当年是谁打下了大宁半壁江山,那贫僧便要他们记得,贫僧要用这天下,为一人鸣个不平。 施主如今,欲要投效明主,又何尝不是想借杨家的刀杀杨家的人,为你赵家鸣个不平,却来劝贫僧,是何用意?” “师父,赵祁不敢忘家仇,却也不敢忘救命授业之恩,也知这天下史书里,还有大义,用天下为一个鸣不平,师父便是失了先手,赵祁虽有为赵家洗冤之情,却不会让这大宁的江山,狼烟四起,天下倾覆,百姓受苦” 赵祁站了起来,知道两日,从此刻始,便只有那一份恩情而无私义了。 “哈哈哈哈,好一个大义,今日的天子讲大义,却把手足兄弟夺了兵权囚于幽巷,可是真的大义?” 纳兰瑜的狂笑之下,赵祁也不曾退:“若是楚王殿下不废,这天下,如何可安?” “施主,敢问,楚王的不世之功,可是大义?” “开疆扩土,威服万邦,自然是大义” “那齐王的大义便是,楚王的大义也是,怎么如今,都为那九五之尊开脱?齐王可为贤君,楚王便做不得?史书洋洋洒洒千万字,不过写了成王败寇,为王者便尊,为寇者便贬,自古皆然,今日不论大义,也不讲从前恩情,只说来日,想要挡贫僧的,大可一试,你我恩义,自棋胜负已分之时,便已烟消云散,若是施主有朝一日为了你赵家的事挡在了贫僧眼前,贫僧,绝不会手软” “师父!” “送客!”纳兰瑜一语说完,帆儿便入屋站在了赵祁身后。身上的暗器,已经足够让手无缚鸡之力的赵祁身死当场数次。 赵祁不语,只是跪地叩首了三次。旋即离去,出门之时,说了一句: “那日的棋,是师父赢了,殿下就藩,便是我该出阁之日,学生赢了小局,师父赢了大势,可日后,还请师父不要再故作让棋,学生想堂堂正正的赢一次” 许久之前,赵祁便知道了自己在纳兰瑜这里不过是多年前埋下的一颗暗棋,要用自己这棋子,带着仇恨,给杨家来上一记击杀。可他仍愿意相信,在那些谋划之外,恩惠教导之余,是有一份真情所在。 “自然,只论输赢” 所谓师徒情谊,不过是棋手和棋子那份心思,纳兰瑜从五年前,所有谋划,都只为了那一人,再无余情。一千宁死未降旧卒,可弃。罗义这个自己养大的孩子,可弃。定南卫的乱党势力,可弃。潜匿净梵山下五年的谋划,可弃。早年心里那番治国平天下的抱负,可弃! 可弃得越多,这局面,却越发明朗,大势已成。 最难的事,并不是一个瞧不见的幽巷,一个不能用刀兵可以救出的人,而是即使被抛弃过一次,还愿为那个自己当年瞧着是盖世英雄的楚王殿下,让天下大乱,逼得那位九五之尊,让那把先帝口中的“我大宁神剑”,重见天日。 第147章 见个疯子 骑着快马,出皇城一路往南,终于在那大业桥旁,望见了大雷音寺的寺墙。 佛门讲众生皆可离苦得乐,却最是看人高低。头次瞧见长安城里庙会的去疾被大业桥下的人山人海给吓到了。战场之上,两军厮杀都不会挤成这个样子。否则像洪海那种使用大锤做兵器的武将一锤下去,说不定就能让十几个人人头破血流。 “去偏门,报咱们王府的名字个那引客僧,只见无藏,其余主持大僧,一概不见” 吩咐完身后那个面生的侍卫,杨宸下马,和去疾还有贴在身边的几个侍卫一道牵马而行。 这番行程,从来就没想过要瞒什么人,所以如今这侍卫里,楚王府和公里配的各占半数。 未走几步,在人声喧闹中,杨宸听出了一些不同,应声望去:月依正穿着那自己买的貂裘,披风,和那身衣裙在月赫身边一同游这庙会。 “叔父,这糖人还挺好玩的” “哈哈哈,我怎么瞧着这糖人像是个穿着铠甲的男子” “叔父!” 经过月赫的几番劝说,月依暂且放下了北返之事的隔阂,这两日已经陪着月赫将这长安城走了七七八八。 杨宸此时穿了便衣就隔着数人,在两人身后,没有吱声。 不知为何,月依手拿着糖人,前一刻的那番笑颜在转身看到熟人之时就立刻沉了下来。 一个这几年拿惯了刀剑的少女,今日耐心的做了数次,方才画出了一个觉得有些满意的糖人。如今,连一口都还没舍得吃。 再见之时,只有相看又两两无言,月赫还是张望着这大宁都城庙会的盛况,心里想淘些古玩字画,为了等月依画个糖人已经按捺多时。 杨宸指了指那个糖人,笑了起来,本来是在夸月依做得精妙,根本没猜出那个糖人画的是穿着铠甲的自己。 而月依没有回应,人群开始攒动,月赫也将月依拉着往那古玩字画而去,并未动过一步的两人,就在人群当中越隔越远,一语未说。而杨宸不是没有生过穿过人群去寒暄两句的念头,只是身后一句:“殿下,大雷音寺往这边”,还有隔在两人之间越来越多的百姓,以及月依被拉着越来越远的距离。 只得作罢,挤出人群,走到偏门,才发觉,比起这门外的喧闹,庙里面的热闹有过之而无不及。 年关将近,来庙里给佛祖求愿的百姓也便越多,好像在百姓眼里,佛祖也要过年一般,这般吉日,不来孝敬佛祖,明年便会遭受厄运那般。 因为出示了楚王府的腰牌,表明了来意,大雷音寺即使已经忙得不可开交还是让十几个僧人来给杨宸牵马和引路。 绕开紫烟缭绕,人声鼎沸,往那后寺走去。 帆儿原本守在门外,瞧着杨宸在一众人的簇拥之下走来,急忙跑进来给纳兰瑜知信,一同潜匿在这大雷音寺的暗哨纷纷走到了这纳兰瑜所在的院子周围。 杨复远是纳兰瑜早有预会来求他北上为幕僚,可纳兰瑜却猜不到杨宸会知晓自己在这大雷音寺里。 这便要怪世事巧妙,当初刚入长安,因为讲得上是长安城里少有的大乘佛法,被姜筠儿给唤进东宫诵了经书。 原本不喜佛事的杨智却恰巧问及了诵经之人,知道无藏是大雷音寺的客僧,从南疆定南卫名刹净梵山弘业寺而来。 而杨宸又因为杨泰之事,直接同杨智坦白了见过纳兰瑜的事,这才知晓了这无藏躲在这大雷音寺中。如今还遵杨智之命,来会会这个如今在兄弟两人眼中仍是忠主可为名臣的纳兰瑜。 “锦衣卫没来便没事,你且躲开,行刺之事,他或许记得你了” “是” 领路的僧人首先敲了敲屋门,轻声问道:“无藏师叔,楚王殿下找您问经” “进” 去疾推开了门,寸步不离,其余诸多侍卫则一并守在了门外。 因为互相知道了底细,也没有那么多藏着掖着的过场。 “贫僧无藏,参见楚王殿下”纳兰瑜起身双手合十,给杨宸行了一礼。 “大师请起,今日小王来此,是奉太子殿下之命,问经而来” 杨宸直接走过纳兰瑜,坐到了那桌子的一旁。直接表明了自己已经同太子坦白了那日在净梵山的事。 “问经?殿下是在找贫僧打趣?” 如今无藏便是纳兰瑜的事,偌大的长安城里一众皇朝勋贵只有杨智和杨宸兄弟两人知晓,杨宸今日来了,无藏在大雷音寺也就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了。先后被喊到东宫诵经,四个藩王已经有两个来见过此人,就是想留,大雷音寺也不会由着一个南地来的无字辈年轻僧人抢了自家住持弟子的风采。 “大师,小王确实有事心里困惑,想请大师一解”杨宸看到了纳兰瑜望着去疾的神色,便挥手让去疾和随行侍卫出门候在外头。 随即又同纳兰瑜转过的身子,走到奉有佛像的里屋,相对盘腿而坐。 “不知殿下,有何惑?不妨说上看看,贫僧定然知无不言” 左手行礼,右手奉珠的纳兰瑜动作这般熟练,又是满身禅气,得道高僧一般的身姿的确很难让人想到五年以前是个文弱的谋士,不苟言笑。 杨宸见此,也就开门见山问了三句: “小王自净梵山一别,总觉得夏日南诏破关而入兵锋直抵阳明城的事,有些蹊跷,萧纲老将军可是与大师同谋?” “非也,萧纲与臣,自殿下在横岭关孤身赴京,已经有五年不曾来往,如何与臣同谋?萧将军的确是故意让南诏破关,其一,是定南五年不修兵事,早已废弛,此为国而谋,非与臣谋;其二,朝廷为此让殿下仓促就藩则是出乎萧将军的预料,否则就他那老狐狸,粮草运不走,深入境内的南诏那个小姑娘多半也得在殿下的王府里走不掉了” “大师的之意,反倒是小王误了萧老将军的谋划?”杨宸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不然呢?早年楚王骠骑军中以智谋出众的老将军,会让一个黄毛丫头带了区区几万兵马压在城里?王爷出尽了风头之时,可曾想过这些都是人有意为之啊?” 纳兰瑜的反问,反倒是让杨宸无言可对,原以为驱敌南诏,算是自己头次领军,还勉强凑合,结果是别人做好的嫁衣自己接得还不好。 “不过殿下不必挂怀,贫僧没猜错,殿下入京之后,兵部让萧将军解甲归田的诏书就该下去了,如今的这位陛下,帝王心术,早已炉火纯青,要勋贵拥立,可以废了楚王,广赐恩田;要江南清流文治,就用新政北上,打压勋贵;独留萧纲按着我等乱党不做乱,如今殿下就藩,以为诸事可成,那也到了用之则弃的境地,帝王手段,自古皆然” “大师,大逆之言,可不兴乱说!”杨宸急了,想喝止。 纳兰瑜却是不以为意:“无妨的,只要殿下不呈奏御前,陛下便听不到,贫僧猜来,殿下也没那个胆子去呈奏御前。殿下,还想问什么?” 又是被话给噎住,杨宸十八的年纪,碰上纳兰瑜,萧纲这种狐狸,除了认栽别无它法。 “大师以为,国朝北伐,可在明年?” 纳兰瑜听闻,哈哈一笑:“殿下这是在测贫僧对朝中事知多少?好猜猜朝中是不是还有楚王旧党是否?殿下何必明知故问?一百万两银子就是给殿下整军备战,克复南疆的,声东击西,攘外安内之策而已,陛下生来谨慎,除了殿下的南疆,东海上的前朝余孽,也必然没两个日子了,咱大宁的陛下,除了三年前仓促北伐,一生都无过错,才是贫僧最佩服。” 被拆穿的杨宸对纳兰瑜之言不置可否,一时犯错不难,一辈子没过错,才是真正难得。 “一百万两,连这,大师都知道了?” 纳兰瑜只是饮茶不语,就让杨宸自己去找,想来查到哪家,就算哪家倒霉。见纳兰瑜饮茶不语,杨宸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大师以为,小王遇刺的事,最有可能是谁所为,又对谁最有利?” 纳兰瑜随即闭目,轻声道来: “正是贫僧所为” 好似刺杀国朝亲王,这永文五年最大的案子,在他眼里就是如这眼前茶一般,随时可举起,随时可放下,咽下也好,吐出也罢,就分毫之际。 “你!” 杨宸刚想起身,帆儿就已经从里屋不知何处角落走出,这以一杀十的刺客,把自己逼到林里落到陷阱里险些冻死的刺客,杨宸又怎么可能忘记。 “殿下生死,贫僧不在乎,只不过要让这百姓记得还有个楚王罢了,百姓如今口里盛传的楚王身死一事,也是贫僧所为,净梵山下,殿下为了那个位置,不敢舍命同贫僧玉石俱焚,那便该想到,同我纳兰瑜共事,便由不得自己” 随即闭眼,接着下了逐客令:“今日贫僧多说了些,问一答十了,只希望殿下能记得,这天底下,纳兰瑜死了,只有个无藏了” 见着女刺客也在,讨不到什么好处,多在此处待会,指不定这纳兰瑜又憋了什么坏点子,便顺着逐客令,还骂了句: “疯子!” “阿弥陀佛” 第148章 夕日:往事之因 在大雷音寺被纳兰瑜又算计了一次的杨宸愤愤不平的回到了王府,靠着年关,民间的热闹和朝廷的冷清有着明显的区别。 自从二十八日朝会结束,下次朝会便得是永文六年的旦日大朝了,关于这大宁两都四卫一十三道的种种猜测,都会在那一日揭晓,如今的文武百官,四卫藩王,还有在偌大皇城里倍感孤寂的永文帝杨景,都好像在按部就班的等着那个民间庙堂齐齐盼着的“年”到来。 离了大雷音寺的杨宸留了个心眼,要大雷音寺好好看看这位自己封地来的高僧,却还是让纳兰瑜又一次不知所踪,只在自己厢房里留了“面北”二字。至于是去了龙兴之地的北宁卫,还是凉雍之地的抚西卫,抑或是就在长安北面,浊水更北的千里连城之下,都没有心思去猜了。被景清给辱到眼前的他,没有乱了方寸,去找这个帝王爪牙的不快,只是躲在府里,不见外臣。筹划着,若真是用兵南地,廓部和羌部,要如何平定。 楚王府里的杨宸,同这皇城还有长乐宫一般,百无聊赖,皇城之外的一百零八坊,百万生民的人声鼎沸,同这皇城里面的天下权贵格格不入。 唯一能让这皇城里面各家供做谈资的,或许只有二十八日散朝之后,首辅王太岳和次辅宇文杰这新旧两党之首竟然是一齐出的宫城,又一齐在花萼楼里畅饮。仿佛两人的门生故吏在这庙堂上斗得你死我活全然与两人无关一般。 新政北上,一条鞭法是拦下了世家挡在朝廷跟前从各道赋税里抽成的途径,还恩田于民是要世家把北地的良田吐出来,科举削恩科是要世家子弟同寒门士子一道自取功名,再不得祖辈荫蔽,哪一样都是冲着这些世家的百年基业去的。 宇文家这种在朝中握有重权的皇朝勋贵都不制止,那么没有权势,徒有家名的琅琊王氏,河东柳氏,河西韩氏,估摸着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了。 世人没法猜透这宇文杰为什么明明手握重权,却对这新政北上之事只是略加阻拦,让勋贵世家组成的旧党有些失望,甚至隐隐有改换到新贵太子妃母族姜家的门下之势。 长安城里,百姓们在聚众说事之人纷纷下狱之后,也选择性的又忘记那位楚王生死之事。而是讲起了小楚王大婚宇文姑娘,嫁妆便是半个镇国公府的事。还有那首辅门前的“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到底是不是在含沙射影,意味着旧党要完的事。 而长安城北,一个叫赵祁的书生离开了终南山下的客栈,在大雷音寺外赢了几局,得了些银子,一个人买了酒肉,负雪北上,往陈桥走去。 陈桥本是他们平国公府赵家的驻军之所,十八年前的突然一纸诏书,用个莫须有的“陈桥兵变”之事,长安城赵府死绝,自己的祖父赵康在陈桥身首异处,部将悉数伏诛。还有做齐王妃的姑母,也一并赐死。 很多年后赵祁才知道,那个用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儿子换他一命的赵家门客子婴,其实是楚王杨泰在赵家的内应,不知为何做出了在赵家满门抄斩之际,救了自己一命。 逃亡之后,子婴不久便死去,赵祁自己也最终到了纳兰瑜手中。因为杨泰的一句“赵家有冤,血脉不该绝”就在杨泰南征时,被放到了净梵山下弘业寺里有了最终栖身安命之所。 五年前自己的师父纳兰瑜从谋士变成了无藏法师,才将十八年前的赵家事的前因后果一并说与了他。 少时他的眼里先帝是“天子寡恩,为君不义”的,就算是复仇,也不可能是去阳陵里笑骂他,弄巧成拙,反倒是取代赵家的周家让齐王从容走上了帝位。 赵家事,明面上罪魁祸首是后面驻军陈桥的周家,其实如今留下的各家都有推波助澜,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广武帝。毕竟“赵家”是货真价实的齐王党,明眼人都知道想立楚王的先帝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赵祁也曾设身处地想了一番,广武帝也好,永文帝也罢,一朝天子冤杀,一朝“不论旧事”都是身处九五的无奈之举。那周家和如今的六家也无非是想着赵家一倒,从中渔翁得利。 反倒楚王杨泰未负赵家,帝王心事,从来就没有对错,只有利害。如今的赵祁,越近陈桥,心中越是生悲。 一句“难道我赵家就该死不成?”说尽了心里愤恨。 他如今所求,只是要将这赵家身上的“谋乱逆臣之家”的冤屈洗去,要给这枉死的九族,一个堂堂正正的交待。 与纳兰瑜有师徒之恩,却道已不同,他知道无论自己选什么,都会成为自己师父料定之事,为那番谋划推波助澜,无所可选。 若是为那个这天底下仅剩的与自己还有一份相同赵家血脉的杨宸谋划,最佳之选,只能是让杨宸登上帝位,赵家平反之事方有所能。 赵祁知道这一路艰难,要翻越当今天子,扳倒根基稳固的太子,或许还要和自己师父和那位从未败绩的楚王杨泰争个输赢。 可他,已经没得选了。草草乱藏的赵家百余口,部将随从千余人,赵家老卒飘零一世任人欺辱,封地旧吏万人,人头滚滚,尸山血海的仇,只有他来报。 没得选,便是最好的选择,因为,没有犹豫的必要。 倒是也巧,这陈桥和那位首创以山为陵的天子相距不算太远,陈桥祭奠完赵家的亡魂,他赵祁就要在阳陵,再等一次未来的主公,也是自己的表亲。 有人出长安,便有人往长安而来,因为杨宸遇刺而增设护卫的韩王杨建,晋王杨吉,湘王杨恒浩浩荡荡往长安而来。 在楚王杨泰被废,鲁王杨焱赐死之后,先帝的几个儿子处境各有不同。早年最不受喜,母妃只是一个嫔的湘王反倒在湘水之侧的临湖城颇有贤名,有第一贤王之称。封地官员百姓皆诵其功。 而新政北上,韩王和晋王的好日子就该到头了,无论如何两人都不会想到,自己还在长安千里之外,那些桩桩不法之事就被锦衣卫摆到了御案之上。 太后奉安之礼,是就藩十几年后,头次回京,原本是除了齐王和楚王之外,先帝诸子中唯一一个得了一等字晋为王爵的杨吉颇感世态炎凉之变。 从自己父皇驾崩,朝廷给晋藩的恩赏已经十不足一。而自己最能打仗两个皇兄,一死一废,也早就表明了如今这位天子,当初瞧着仁善的皇兄手段绝不比自己父皇的狠辣少个半分。 晋王府造得如皇宫大内一般,早是逾矩,封地最广,三晋万顷之地真交给了朝廷,从前苛待百姓的旧事便是再也捂不住。 杨吉这番回京的路上,起初是有那多年不回长安的欣喜,可宇文杰送来的信,让他寝食难安,一路之上如丧考妣。 因为先帝宠爱,最是无法无天的杨吉都是如此,那一向胆小,不学无术的杨建也是有苦说不出。 只得悲叹一朝天子一朝臣,此番回京,站在自己那几个拥兵的皇侄身前,怕是都没有从前那份底气了。 从上党城,在浊水边望着千里冰凌之景小憩的杨建正在端坐,却被一句: “王爷,该上路了”给搅了兴致。 反身上车之时,更觉不妥,对着自己的亲随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去你妈的上路” “本王今天就踢死你个不长眼的!” 鞭子打得不过瘾,又一剑刺死这个跟着自己多年的随从,吩咐人扔到了浊水当中。 …… 其实不远处,就有朝廷派来护卫的锦衣卫,瞧着此情此景,也只能在心里嘀咕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不假,可先帝一世威名,怎么生了这么个玩意?” 第149章 夕日:长安外 比起韩王和晋王此番入京心底的忐忑,从前在宫里不受宠的湘王倒是怡然自得。 如今的他,自汉水之旁一路北上,在封地里待了太久,难得入京便在这长安城的东面走了先古到函谷关旧址,还在潼关之外西眺怀古。 这位就藩时在潼关内亡到前朝宫阙旧址的湘王曾写有:“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名句,并以此自勉,在封地里不修宫室,爱惜民力。 最难得的是封地之内的苗民等旁人眼中的异族,在他治下也真正的实现了同大宁子民悉为一家。 就藩之重修的岳麓书院,更成为南疆四大书院之一,为新党中湖湘士子的主要来源,此番春围,被视为不曾开化的苗民士子头次过乡试离大宁庙堂一步之遥。 最是让当今的永文帝赞许,有言若人人皆有湘王之政,十年可善定南,百年便无南诏三夷之说。 杨恒此番赴京,其实也想劝劝自己这位一生从无过错的皇兄,事可行,却不可急。按律一个藩王是不该如此劝诫天子,但明哲保身从来就不是这个瞧着文弱实则坚毅的湘王殿下之选。 少年时宫闱里那些凄苦的遭遇,早就已经给了这位时隔多年仍让封地百姓怀其恩德的湘王殿下一种其余封王不曾有的特质: 对弱者发自内心感同身受的同情,对强者宁折不弯的坚韧,对人心算计这般炎凉的淡然,对明枪暗箭这般危险的敏锐。 因为对弱者的同情,所以会不慕权贵,亲近百姓。因为对危险的敏锐,所以会觉得新政北上之事可缓缓处之,不可从急。世家豪门百年,也绝不可能就真正的束手就擒。 其实还有些隐秘,便是少年时被杨建,杨吉诬陷,险些被自己父皇杖责的杨恒,是在杨景的力劝之下才有时间自证了清白。 人们只瞧到了兄弟两人少有往来,却忽视了在几个皇子对楚王府趋之若鹜之时,只有这个湘王,不偏不袒,给楚王送礼,就绝不会少了齐王府一分。 也忽略了,在先帝几个皇子就藩之时,湘王是唯一得了齐王杨景送行的藩王。 真正的强大,从来就不是张牙舞爪,而是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 此番入京的路上,这位用王府私产重建了岳阳楼的湘王,又写了句:“先天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传诵千古。 当然,杨恒不知道杨景想留给自己子孙的是,一个没有世家勋贵掣肘,没有外敌强藩的天下,一根不再有刺的权杖,即使如此,会让自己扎得鲜血横流。 长安城外,在夕夜之前离藩赴京,广武帝的三个皇子,各怀心事。 一人忧己之前途,一人忧事之成败,一人忧国之利害。高下立分,命运,也在冥冥中注定了三人他日之后的结局。 永文五年的夕日,因为要过年,安安也被青晓送回了潘七家,阳明城又下了几场雪,如今正是冰天雪地。 阳明城之寒,乃是湿寒,无论穿着多厚的冬装,都像是身上穿着湿漉漉的未干衣物一般。 青晓身为藩府女官,在皇后派来的教养嬷嬷被杨宸杖杀之后,再也没人找她的不快。王府也在老成的韩芳手里,一切井井有条,没出过半分乱子。 朝廷的使臣在杨宸离开之后,忽然而至,将把持了军前衙门五年之久的萧纲给免了武将之职。 据说是从杨宸去过的丽关将一位姓林的将军派来主事。原本这些国事不该是青晓上心的,可是因为一些是杨宸不满萧纲,故而暗中上书朝廷强令萧纲卸甲,要同他一起出拉雅山的林海做阳明城守将。 惹得一些流言和军中老将的不满,这才是青晓对这事有些上心的缘由。好在韩芳一番相劝,说此事对杨宸而言,其实有利无害或是长安城里有贵人相助,才缓缓放下心来。 李时珍确是在用心给青晓调养身子,因为年少,不过二九之年,那去子汤的药性并没有彻底的让青晓再无孕子希望,何况在杨宸的王命之下,各类珍奇稀有药材都未曾缺过。 这不,小桃正放好药碗,走向站在院中的望着雪静静出神的青晓。 “姑娘,李先生的药好了,快些趁热喝了吧,身子一好,殿下回来肯定会特别开心的” 青晓本就是娇弱的身子,因为患病,这番病恹恹的身姿可真正的会让见者顿生怜惜之心。望着雪出神的青晓,在雪中想了许许多多的事,只能感叹命运从来由不得自己。她不想骗杨宸,想告诉他其实自己姓司马,和他们杨家有血海深仇,想告诉他,其实从前在他和杨智身前,她早就知道两人尾随,也是故意让他们两个看着自己换衣,其实自己最初是想离间兄弟两人关系的一颗棋子。 可是她也害怕,害怕知晓了的杨宸会后悔送了自己一支跑了半个长安买的木簪,后悔杨宸会在这个年岁,把最开始的那个动心给了一个从一开始就在骗他的自己。害怕杨宸会从此以后,对她疏远厌恶,害怕连那临川山庄里那个小小的院子会成为自己和杨宸所有美好记忆的终点。 都说女子心思难测确实不假,在某些忘了自己叫司马晓,只知道自己是皇后身边一个叫青晓的小宫女之时,她可以和杨宸嬉笑玩闹,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躲在众人之后,拉着自己的手说:“以后在只有你我两人的时候,你就不要喊我殿下,也不要自称奴婢,只说你我” 在临川山庄里,为了让受伤的杨宸开心,她可以故作数落,做回那个会让杨宸喜欢的自己,活泼而不放肆,可亲而不骄纵。可每当杨宸在外,她又每每会记起一些其实根本不可能忘记的事。 韩芳其实最早看出了那件事的端倪,青晓大可以从一开始就收拾了那几个嬷嬷,却故作忍让,让那些人逐渐狂妄到让杨宸彻底起了杀心的境地,好让这楚王府里,原本是留给宇文雪这个来日王妃整顿后宅威慑青晓的嬷嬷身死。 也没有点破,只是在和青晓偶然的几次见面时,轻语一句:“女官大人,既然有殿下倾心,便不该如此行事,若是有朝一日殿下回想过来,反倒落了不是” 看着一脸可娇可怜的青晓,其实早已经对万事死心,背负着和前朝皇族相同的姓氏,潜匿在大宁的皇城九五,谨小慎微,处处小心的青晓,从来就没有杨宸和杨智兄弟两人看着的那般天真烂漫。 一个活在不见天日满是仇恨和黑暗世界里的青晓,如果是真的天真单纯,就不可能真的小小年纪就让两位皇子对其倾心。 可后来,当青晓发现杨宸是他世界里为数不多的光亮和色彩,也便改了念头,想着踏踏实实的守在他身边,做女官也好,做侧妃也罢,守在这个会在自己重病时马不停蹄赶回王府的男子身旁,一个会因为自己受辱,直接杖死宫里嬷嬷的男子身边。 去子汤,是她自己愿意服下的,如今这天下能让她再去忧心的,也只有一个人。至于那个姓氏,就让它在定南卫一年多雨的季节里彻底消散。 “小桃,你说如果我骗了殿下一些事怎么办?” 小桃一听,立马便接过话去:“姑娘无论如何,肯定是为了殿下好,殿下一定会原谅姑娘的” “是么?”青晓也知道,其实自己在杨宸身边,也早就分不清哪个才是自己了。 “对啊,那姑娘就得好好喝药” 雪中,小桃扶着青晓走回了那个杨宸穿着浸血铠甲躺在自己心上人旁边的屋子,在这个百姓家家户户都是一片喜庆热闹的日子里,青晓穿了杨宸最喜欢看她穿的青绿色如意裙。 这座诺大的楚王府,因为自己主人远在数千里之外,而显得有些冷清和寂寥。 第150章 夕夜:永文五年的结束 日子果然还是走到了永文五年的最后一天,无论那些人情愿与否。这长安城里一百零八坊的百万生民,除去少些忙忙碌碌为生计奔波之人,绝大多数人都开始过起了这个古老民族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 有一坊一齐过节,设百家宴的,也有一家独乐,自设祭台的。总之,按太祖皇帝袭前奉之例,各坊只有今夜不闭坊门,不禁夜市。不过这一件小事,还要永文帝亲自下诏,内官宣讲于九门,这百姓才敢放心。否则,违背夜市之禁,当作宵小之徒捉去了天牢,徒给这个喜庆的日子添堵。 这个古老民族的人们大多善良、因为儒家之学,对君王两字是有着天然的尊崇,也颇信鬼神之说,讲求因果报应,所谓皇帝怕史书,生民怕来世,似乎这个世间总有些规矩或者压力去迫使他们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除去了这只占天下极少数的世家豪门,大多人祖上三代都是出自布衣,所以一年之所求不过是有饱饭可吃,有新衣可穿,有病可治。王朝盛世,出兵塞外,威服四邦其实对他们来说很远很远,能带给他们的,只有那份身为主国之民的骄傲而已。 可骄傲,从来就不能当饭吃,在一番豪气凌云过后,低下头,默默的瞧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春种秋收,寒来暑往,盼着天公作美,盼着年景丰收,也便可以过个好年。 所幸,如今的大宁百姓碰上了一个仁君,爱惜民力,哪怕边关吃紧,仍然没有让北地的百姓役做民夫,浊水泛滥了他会治水,若受了灾,他会开仓放粮,还会下罪己诏请上天罪他这个天子即可,莫伤百姓一人。豪门勋贵子弟若是作奸犯科,欺压百姓,他也会在那个百姓们永远看不到的位置上,为他难得的听到的事作一番主。还会开荒田万顷,给他们田,也就给了他们活命的机会。也会逢年过节,要各地官府给老无所依,幼无所养之人送去肉食布匹。 对于这些百姓来说,谁能给他们一个活路,不至于生如蝼蚁般命不及草芥,谁便是圣主仁君,因为史书,从来不只有那史官所写的,还有百姓心底的。 他们不懂什么叫做天下大同,他们只知道,永文五年的这个年,吃上的饭比从前太祖年间要好,穿的衣要比太祖年间要暖,这长安城里,热闹的喜庆声,爆竹声一年比一年多了起来。 这不,长安城里通善坊里,一户姓董的人家已经祭奠完先祖,董大带着自己的一儿一女和自己媳妇给老母跪安。桌上的饭菜真冒着热腾腾的热气,有酒有肉,四菜一汤,人人都穿着新衣。抱着还在刚刚会走路的孙子,老太太和自己儿媳又开始说起了从前那些苦日子,年幼的小女孩则是缩着头,望着门外的董大,董大挂起了爆竹。 “董大,过年了!” “是啊,何老哥,过年了!” “希望明年也是好年景” “何老哥,你就放心吧,嫂子肯定会给你生个大胖小子” “哈哈哈,那就借你吉言了,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就好!” 点燃之前,两个布衣小民相互抱拳行了一礼。原本潜匿在各坊的锦衣卫,今天也悉数过年去了。 之后,噼啪作响,九门以内,家家户户,一片祥和喜庆。这等情景,在永文五年的最后一个日子并不只是在天子脚下,也并不只是在江南道的苏杭,两淮道的泸州、安庆,胶东道的济南,剑南道的益州和东都洛阳,还有在抚西卫的凉雍两州,在定南卫的云海两州,只是或多或少而已。 当然,三晋之地以北,北宁卫周边的百姓,也早就听闻朝廷要收恩田,然后像长河两岸的百姓一样,分给他们自己的田地,有个盼头,这个年,也算过得比从前要好上那么两分。国朝勋贵,藩王世家,如今也不敢欺压太甚。 皇城以内,几大国公家中也是各家大摆宴席,那些旁支亲戚,一并饮酒赋诗为乐。连曹蛮大将军本已卧床半年,今日都被下人搀扶着坐上了主位,拿出了一家之主该有的那份底气。 也就只有宇文家,嫡支人丁单薄,只剩宇文松这一个男儿。所以这年,也就不那么热闹。 当然,比起宇文家,首辅王家更是冷清,王太岳不曾纳妾,儿子也早早的就被他给打发到了南边的一个小县做了县令,王家本是江北道临川人士,在京城里也没什么亲戚,所以过得最是冷清。平日里忙着朝政,首辅那身大红色绣禽官袍脱下后,穿着与布衣无异。 如今的这座宅子,按着王太岳的俸禄,干一辈子也买不下来,可大宁的首辅又不能在京城无房可居,永文帝便把原来周家的一处宅子赏给了他,可他呢,收宅子是圣命不可违,宅子里面那些金银玉器,前朝珍稀一概退回了宫里,又不收炭敬冰敬,故而如今也显得寒酸了些。 “老爷,吃饭吧” 或许旁人听闻也不敢相信,大宁首辅家的年夜饭是夫人自己做的,和那个通善坊里董家的差别不大,也就是几个小菜。 王太岳神情有些出愣,他知道,这个从江北道一路跟着自己到皇城科考,接着又是十年寒门郎的女人为了他,操劳了一生。就算五年前自己骤然做了这皇朝首辅,也没跟着享几天福,儿子中举本该在京城做个闲官,又被自己给打发到了边远小县做了个县令。 “家中银子可还够用?”这是破天荒的头一遭,首辅大人竟然问起了家事。 夫人倒也答得畅快:“够用,今日陛下才说过年了,你这个大宁的宰相大人,要是过不起年,要贻笑千古,所以赐了一千两银子,三十匹布,诏书都下了,我一介女流,总不能抗旨不遵吧” 永文帝知道,赏多了,王太岳也不要,赏少了,入不敷出的王府便真的过不起年。长安城里,锦衣卫和影卫的暗哨多如牛毛,却在那位天子的授意之下,对这王府秋毫无犯。 “你说这陛下,不就是要老夫给楚王殿下大婚的事上些心,好让他宇文家面子上过得去吗?怎么还行这种事?堂堂天子,行贿宰相,难道就不会贻笑千古了?” 王太岳手抚长须,好生气恼,这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自古皆然。大宁朝其他人送的银子他可以拒之千里,可天子皇命,如何能拒? 不过转念一想,竟然开始怀疑起了天子和宇文杰是事先商量好了一般,“果然,还是一家人啊,一个说老夫拿了他宇文家恩田万顷,请一顿酒,算不得过分,可花萼楼的酒,老夫头次去饮,怎么知道不过一宴,竟然要上百两银子?一个趁着老夫家里没银,又不会行那违约之事,又把银子送上门来了,一唱一和,在耍老夫?” 这妇人只是坐在王太岳对面,劝道:“老爷赶紧用饭吧,一会凉了,可就没味道了,连我这一介妇人都知道宇文家的勋田要还给朝廷是老爷的主意,人家要你请吃一顿酒,怎么都不为过,陛下也是一片好心,知道咱们王家的处境,不然为了一顿酒钱,老爷是要去变卖了江北的祖田,还是大过年的去街上卖字?老爷丢得起这个人,陛下还丢不起呢” 王太岳听了,也不曾反驳,只是拿起了碗筷吃了起来:“那有什么?首辅卖字,千古佳话” 而对面的夫人也只是瞧着这个当初娶自己时,只说了一句:“若得姑娘为妻,生不纳妾,死不续弦!”就抱得美人归的男子,怔怔出神。 旁人只当那时的王太岳是个傻子,哪里求人家姑娘允诺如此说话的,可她却认准了那时在滕王阁下苦学的穷酸书生就是自己一生的夫君。 无论是寒门郎的翰林待诏,还是国朝首辅,他都敬她护她,唯一一次用了首辅之利,还是自己染病不起时,那位天子派了太医来,又用了这王家无论如何是买不起的药材。连京城里那些不入流的小官都是三妻四妾唯恐不够多,可自己的夫君却是一直践行着那句“生不纳妾,死不续弦” 夫人也知道,天子与自己的夫君,比起君臣,更像知己,有这两个男子在,定会开创一番顶天立地的大事业。 “你怎么不吃?”王太岳抬起了头 “今年比往年冷了些,想着再给老爷织一件璇子御寒,这不是陛下刚刚赐了布嘛,就赶紧早些做出来” “今日过年,这些事就先放放,你有胃疾,一会凉了,对身子不好” 这天底下,能得王太岳如此一句暖心之语的人不多,她算在首位。 可不一会,大宁朝的首辅自顾自的嘀咕了一句:“大雪好啊,明年又是个百姓的好年景” 王家门前,得奉诏入宫的辽王杨复远车驾正在经过,浩浩汤汤的阵势让刚刚放下手中针线的夫人望着有些疑惑。 王太岳瞧见,便替她解了惑:“天子家宴,几个王爷难得回京,自然要尽父子之情” 一语说完,夫妻两人好像都意识到了什么,却又都不言语。 第151章 永文五年:夕夜 比起辽王的姗姗来迟,吴王杨洛和杨宸都是早早的进了宫去,既然是天子家宴,礼仪两字自然是被内官们给放到了心头。 杨景的龙椅坐北而面南,宇文云的位置理所当然在其之侧,余下两侧,分别是辽王杨复远生母淑妃高嫣,秦王杨威生母明妃独孤莹,还有九皇子杨宁生母明妃杭秀。 再接其下,则是太子杨智和太子妃姜筠儿居左,辽王杨复远和皇长孙杨瞻,辽王妃居右。两人之后接着秦王和吴王相对,楚王杨宸和九皇子杨宁相对,五公主和八公主相对。 为首的杨景和宫里娘娘们没来,这甘露殿内,也就比寻常热闹了些。 “臣弟参见三皇兄、三皇嫂”杨宸是头次瞧见自己的皇侄,在给杨智和姜筠儿请安之后就跑到了对面的杨复远面前给辽王请安。 从前在长安城里,每每打架,都是这杨复远揍杨宸揍得最狠,时过境迁,年少时那些不成器的芥蒂自然都早早放下,兄弟两人一个在北,一个在南,所距万里之遥,就藩之后,一生或都难以再见。 若是他日杨智为君,不许他们几个奔丧,那或许今年的长安一聚,就是永恒。杨复远平时都是神色有些冷峻,瞧着杨宸过来请安却是喜笑颜开。 “喊三哥就行”杨复远起身将杨宸拉到了身旁,后面侍奉的宦官自然是眼疾手快递了凳子过来。 “还没见过你侄儿呢”杨复远待杨宸坐定,就伸手从邓兰手中把如今的皇长孙给抱了过来。杨宸对这种小孩子是极为喜欢的,瞧着在杨复远怀中熟睡的杨瞻,心里是说不出的一阵欢喜。邓兰瞧着杨宸仔细端详的样子,才知会杨复远:“你瞧瞧七弟的样子,把瞻儿给七弟抱抱吧” 杨复远递了过来,杨宸却是有些忐忑:“皇嫂,臣弟,不会抱孩子啊!” “谁是生来就会的,你再过些时日不就要大婚了吗?趁早学学,明年抱也就不会手足无措了”邓兰到底是出自邓家这等一等一的勋贵之家,这份皇嫂的亲和让杨宸伸手接了过来。 “瞧着是像皇嫂多一些,眉毛生得好看,鼻子和嘴巴像三哥,有咱们杨家的霸气” 杨复远听杨宸说完,一下就拍了过来:“本王真是有个好七弟,像他皇嫂就是好看,像他三哥我就只剩霸气了” 一语既出,满座皆笑,九皇子杨宁这时也跑了过来,嚷着要抱抱皇长孙:“臣弟参见三皇兄,三皇嫂,七皇兄,臣弟也想抱抱皇长孙” “本王还没抱够,你再等一会”杨宸故作不让,杨宁便在一旁失落了起来,再等一会,他母妃若是出来,定然不许他这般无礼。 杨复远反倒是摸了摸杨宁的头:“今日瞧见九弟,才知道三年有多快,就藩是才到本王的腰,如今都快赶上他七哥了” 杨家身在北地,无一例外人人都生得俊美高壮,若披铠甲则像将军,若着王袍则横生王霸之气。如今年纪最小不过才十五岁的杨宁,都比那宫外一般年纪的少年要高上半头。 望着这边的其乐融融,姜筠儿有些失落,若是皇长孙出自东宫,今日的这番热闹定然是归东宫的,也不至于被辽王府给抢去了风头。杨智或是看出了些什么,只是拉着姜筠儿的手,点了点头。 从云霄观回来以后,姜筠儿其实已经悄悄找了好几个太医来请脉,皆无喜脉之言。可那“所愿可成”写得清清楚楚,她不甘心。 杨威倒是自己抱着杨玥,领军征战,威风凛凛的秦王殿下,抱着自己女儿时,总是如此温柔亲昵。那因为曹家有胡人血脉的缘故,小郡主的头发也是隐隐瞧着卷卷的,让人横生喜爱。 杨洛和陈凝儿早早的已经给三家都请过安,如今便不再起身,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给好奇的杨婉绘声绘色的讲些海上的稀奇故事。讲到水鬼时,平日里大大咧咧的胆大的杨婉瞬时便起身溜开:“啊!” 让众人立即就将头转了过来,跑到杨韫身边抱着的杨婉哭丧着喊道:“六哥吓唬我!” 陈凝儿也是对着杨洛苦笑道:“殿下,怎么还像个孩童一般” 忽然,陈和走了出来,大声说道:“陛下驾到!” 原本还其乐融融乱作一团的众人便各自回到位置,跪地叩首:“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一声既起,穿着龙袍的杨景和凤袍的宇文云最先走出,其后则是身着华衣的各宫娘娘。 既然坐定,杨景一挥:“都起来吧,今日只叙家礼” “儿臣谢父皇,母后!”齐声之余,也一同起身,各自坐定。虽说杨景说了只叙家礼,可龙椅之下的众人没有一人敢不讲规矩。 从为尊为长的东宫,到尚未出宫建府别居的九皇子杨宁,依次出列给杨景、宇文云还有各宫娘娘请安。 四卫的藩王也是各出珍稀,当然,还是以平海卫吴王杨洛之礼最为贵重。青晓给杨宸备好的那些礼物,在阳明城里是绝世之珍,放到这甘露殿里却有些拿不出了。 天子一家,其乐融融,相敬相亲,是国之幸事。至少今日,瞧着是相敬相亲。 自古以来,帝王家中,情谊两字,真假几分,或许连身在其中的他们都不知晓。你方唱罢,我方登场,逢场作戏之余,或许有那么几刻会忘记权势要位,人心算计,流露那么几分真情。 比如今日这殿中,杨宸对杨瞻和杨玥这两个小辈之喜,绝无半分作假。 比起甘露殿的热闹,同在长乐宫内,却是因高墙铜门而不见长安的幽巷却尤其冷清。 但比起从前,因为杨景之前那次夜访,这幽巷里的一家人也算是勉强过得去了。重新穿上了锦衣华服,玉器珠宝一应陈设显得与这寂寥的幽巷格格不入。 废楚王妃姜韵到底是有美人的底子,不过略微施了粉黛又与三年前来此之时让人看不出有何不同,不过多了双手和眉间之上多了几分纹路。 岁月从不败美人,此言其实从来不假。四十左右的年纪,正是这女人一生最后那点艳丽时光。 因为杨景之言,不过十几日,就好像在这前朝的冷宫如今的幽巷里生造出了一座王府,再无残枝落叶,再无蛛网陈灰,有的只是天上地下的变换,富丽堂皇。 如今的三人,比起三年前,其实已经少不了太多,只是没了权势,亲随还有自由。 因为重新有书可看,还有杨景特意叮嘱给他带来的一些边关奏折,这几日的杨泰难得闲着。 御膳房里只知道除开甘露殿,还要备一份同等样式年夜饭,却不知是送去哪个宫里,讳莫如深,少问照做便是。 “明日便是旦日大朝,陛下给你的安置或许已经定了,大婚也好,就藩也罢,自己去过日子,不要有非分之想,不要有其他念头,你的平安,是我和你母妃最后的一点念想” 因为杨羽文弱,而杨泰又少有在京,父子两人其实从来便算不得亲近。早年杨羽畏自己的父王如虎,后来帝位不得,禁足王府,再到鲁王谋反,平乱反而被废之后,便是暗生其恨。 恨杨泰明明天下唾手可得却放弃,最终做了阶下之囚,板上之肉,堂堂天策上将军,任人欺辱。堂堂楚王殿下,为饥寒所困。 不过今日听到这番言语,心底却也格外有一份暖意。 “儿臣明白” 杨羽回了话,瞧着父子两人难得如此的姜韵,也是心底欢喜,即使或许明日之后,便同自己的儿子会一世远隔。 “你心里所想,瞒不过我,自然也瞒不过陛下,出去之后,不必惦念我和你母妃,也不要去找什么原来的门客,一世不回长安,就是上佳之选,若是生儿育女了,派信给陛下,也让我们知道一番。” “如今的身份,只是身负皇籍,再不是什么楚王世子,若娶妻是寻常百姓之女,也不要怪陛下,情势所迫,无可厚非,越是位高权重,越不能按着自己心意行事,你要明白” 杨泰的喋喋不休确实是一个父亲在孩儿即将远行的时候那些寻常叮嘱。可杨羽却是听得像是眼里含了沙,心里裹了盐。 “这酒,听陛下说是宸儿从定南卫带到茅府酒,今日就用此,为我儿践行,你我这一世父子相疑,是父王早年领兵在外,对你严苛之过,可你要记住,只要你姓杨,是太祖高皇帝的血胤,这些就是逃不脱的命” 说罢,一饮而尽,只留杨羽一声还未喊出口的:“父王”,一些事,固执的坚持着,也就成了习惯。 子时,早已经出宫的杨宸在一片霹雳声中走到了王府门口,听着这爆竹声中一岁除。 原本打算迈向鸿胪寺的步子戛然而止,就在楚王府的门匾之下,接过去疾拿来的披风和暖炉,若有所思。 而月依,是头次知道大宁过年守岁要一夜不眠,爆竹声里,也走到了院子,望了望不见星空的夜幕。 大雷音寺外的庙会,她之后又去了好几次,没有一次遇到了杨宸,只有自己屋里,渐渐多起却不曾吃过一口的糖人。 所有糖人,皆画的是一个人,穿着铠甲,手里握着一柄剑。 第152章 永文六年:大朝(1) 除夕夜里,子时过后,长乐宫甘露殿里的杨景只是短暂的小憩了一会,便又被唤起,一如的既往的在十来个人宫人熟练的侍奉下起身更衣。 永文六年的旦日,是大朝,各国来使要朝觐天子叩首献礼,在京城里许多原本没有资格进入朝会的官员臣子也要跪在大殿外面,自奉天殿而下,直到玄武门,羽林卫和锦衣卫也比平日多了一倍,皆是威武肃立,好彰显大宁的巍巍气象。 “去把楚王世子接来,到奉天殿外候着”杨景不经意的这么一提,那魏保像是听错了一般故意又问了一遍:“陛下,楚王殿下都还没大婚呢?是不是要接皇长孙啊?” 一边说着,一边给杨景递来了铜镜。杨景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日日瞧着确实难以看出端倪,可就按着走上奉天殿的御阶如今都要多喘两口气的态势,如何能不知不过五年为君,却好似老了十岁。 从前只觉着做明君难,真坐上了这座龙椅才知道,做一日明君不难,日日都做明君才难。那些几百年前也曾在这座长安城里环视宇内的天子或许绝大多数都有想过要做个圣贤明君,可或被权臣把持,或荒废一日便荒废百日,沉溺声色想做个富家翁那般的快乐,王朝兴废皆在一人一念之间,如何自持,实在太过考验人心欲望。这天底下,难以自持、沉溺己欲之人比比皆是,可为何天子如此,就一定要冠上一个荒淫无道之名,无外乎是因为座下那张雕有九龙的金灿灿的位置,无非是杨泰口中“越是位高权重者,越不能按着自己心意行事”的道理。 听闻魏保的话,杨景没有多理会,只是轻描淡写说了:“脑子若是不够用了,就去桥陵给朕监守福地,朕换个聪明人来便是” 说完起身,让宫女在身前将赤色冕服穿上,天子九冕,是自古以来的礼数。 只剩魏振在身后的一声又一声“:奴婢知错了,奴婢罪该万死!”回荡在这甘露殿内。穿好冕服,再戴上广八寸,长一尺六寸的无冕,玉簪导,金饰。 还配上了彰显武德的天子剑,天底下,能将日月星川,龙兽华虫等天下万物披于一身之人,有且只能有这一人。 杨景穿戴好后,走过魏振身边,留了一句:“聪明人装糊涂,也就是真的糊涂,去把事办完,到桥陵朕的福地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朕自然会诏你回来” “谢主子” 无论谁都不会想到,永文六年的第一日,第一个被赶出长安城的竟然是陈和的干儿子,司礼监的次秉笔太监魏保。伴君如伴虎,圣心莫测。 一众人浩浩荡荡从甘露殿往奉天殿走去之时,文武百官,四位藩王,东宫太子早已经悉数站在了殿内,静默无言。奉天偏殿之内,这苍穹之下,各邦来使已经早早的在等候着那位九五之尊的传谕。 新旧两党永文五年的所有角力,会在今日揭晓,京官贬谪,外官入京的安置也会在今日广示众人。那些使臣当中,不乏原以为大宁不再出兵于外是因为国力衰弱,自己有机可乘之徒,可来长安的途中所见,早已经让他们打消了那个念头。 只要熟读中州历代史书,就一定可以知道,在大宁休养生息了五年之后,所积蓄之国力,让他们亡国灭族,不过是朝夕之间。 陈和一如既往的在甘露殿往奉天殿的途中汇入御辇之旁,身后几个太监双手所捧的圣旨,关系了所有人关于他日史书里永文六年的全部想象。 奉天殿外,当身穿天子冕服的杨景走入,在文武百官中间的大毯之上一个一个台阶的走上,身后的臣子之心也开始更加忐忑。 龙椅之上坐定,奉天殿门前的宦官回首望了陈和,后者点头之后,一齐喊出“陛下驾到!”从杨景的龙椅之下,两侧一直排到了长乐宫玄武门的羽林卫齐声喊出:“跪!” 顷刻之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瞬间便将原本静谧的皇城给唤醒,与一同唤醒的,是在五年的与民休息之后,整个大宁蒸蒸日上的盛世气魄。 被这万岁之声给吓到了外臣绝不只有高丽那个大汗淋漓的使臣,还有西域,还有藏司,还有辽北各部,还有渤海之国。 自然,也包括了月赫,三州之地,绰尔小国,哪里敢在这巨龙一般的大宁跟前有那份心思。离长安远,不见天子,可以狂悖,可以无礼,但在天子脚下,如今这偏殿之内,纵是那控弦百万的北奴,都不敢说可与之一战,要大宁的河山。 “宣旨”杨景双手放在身侧的两个软枕之上,好像多年之愿,要在今日一并实现了。除了和内阁在二十八日商议之后而写的圣旨,杨景的御案上,多了一封自己的亲书,还有杨智亲手所写的关于杨羽的安置。一切都是未知,一切都是谜底,答案的揭晓,从此开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自兹天命,统御万民,受皇考之亲封,布政四邦.....”一封总结永文五年治政得失的圣旨念完,许多人翘首以盼的圣旨,就开始传响在奉天殿内。 “.....今封皇五女杨韫为弈宁公主,皇八女杨婉为和玥公主” “皇七子楚王宸,受太祖高皇帝之典,从先镇国公宇文莽之约,纳亲于镇国公府宇文雪,三礼既成,五礼已备准,钦天监所奏之吉日,二月十一,成礼婚之....” “辽王复远之子瞻,朕之长孙,今册为辽王世子,授宝印,赐辽王府布五千匹,银十万两.....” “秦王威之女杨玥,封怀柔郡主,赐秦王府布三千匹,银五万两......” “吴王洛,苦训水师,靖清海外,赐吴王府布三千匹,银五万两.....” 念完之后,四卫藩王,和已经在偏殿一侧等了一会的杨宁和杨婉杨韫几人一齐出列, “儿臣领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子家事,听到此处也并未多想,至于为何早早的封了年纪尚小的杨婉公主之号,他们不便去猜,也不能去猜。何况今日给四藩的赏赐太过于轻薄,这些做臣下的,随手收个冰敬便是几千两的官员们,更是不敢指摘。 可念完皇家的安排,并没能等来关于朝政的事,而是陈和在杨景的授意之下,去拿起了那封杨智所书关于杨羽安置的圣旨。开头,便震惊朝野,连王太岳和宇文杰都是瞬间变了脸色 “废楚王泰”,不过念了四个字,结合前几日长安城里沸沸扬扬的流言,文武百官的神色就已经从意外变成了惊诧,进而变成一种极端复杂的神情。今日跪在奉天殿内的文臣武将,也有不少是当年朝廷中的楚王党,若真是碰见了楚王,还不知如何应对。 五年前,因为周德的劝诫,勋贵们都对杨泰禁足王府的安置并无觉得什么不妥,最想要杨泰之命的,恰恰就是从前广武帝眼中的楚王一党。 三年前,杨泰无诏出府,领军平叛,周家满门被斩,勋贵方起了杀心,一众文臣武将里劝杨景永除后患之人最厉害的,又是他们。 “废楚王泰之子杨羽,太祖高皇帝之孙,博学崇礼....,今封淮南王,先太后奉安礼毕,就藩庐州,封淮南盛家之女盛如为淮南王妃,待就藩之日,再行纳亲五礼之吉时,钦此” 对于杨智的安排,杨景明白是应了给杨羽一世太平,离长安太远,又是两字的郡王,而非一字的亲王,也是给来日杨泰之事,成全了礼数。结亲当地豪族却不是豪门世家的盛家,也给杨羽在封地不受掣肘却也不能全无约束的机缘。 一纸诏书背后,杨景看到了这位自己已经培养了三年的大宁储君心底的谋划和仁德,为帝王者,不可过严,却也绝不能从轻。恩威并济,见今日之时事,虑来日之忧。不谋一时,也便不足谋万世。这封杨智亲书的诏书,交予司礼监誊抄之后,他没看过一眼,只待今日。 此时的杨羽,穿着已经三年不曾穿过的世子之衣,走进了这个少年时因为太祖皇帝疼爱而让他破例旁听议政的奉天殿。 还是一如既往走到御前,跪地,叩首,仰望之人却再不是那个让百官胆寒的皇祖父,而是换成了从前与自己并列的皇伯,还有那些从前甚至还没人比他尊贵的杨智几兄弟。 楚王世子,在广武年间,可比齐王世子杨琪都要尊荣更甚,何况从前还是庶子,如今却连杨复远和杨威几人都敢在他面前作威作福。今日的突然相见,荣华交替,从前还能一般玩笑的兄弟几人却是一句嘘寒问暖的话都不曾有。 杨羽未做辞色,在朝臣的一众惊诧的眼神里,伏地叩首,三呼万岁,以全臣里。 “臣杨羽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杨羽领旨退去之后,天子的家事,算是安排妥当。各位臣工的身家之事,也就开始从陈和口中,一句一句地念出,其大致被人们所关心的,自然是新旧两党角力之焦点,新政,北伐,科举。 第153章 永文六年:旦日大朝(2) “着户部,清查胶东道、河东道,河北道,三道先帝所赐国朝恩田之田亩,按江南之例,朝廷赎买以偿百姓,青苗法、方田均税法、农田水利之各项新法,着上书省知事王太岳酌情以考,同内阁议奏,面呈勤政殿,再定施行之期” 就这一道奏折,就已经决定了在大宁开国以来,原有的八家国朝开国之功勋,在北地各道拥田数十万顷的局面,将一去不返。在奉天殿内所有人都知道兼并百姓田地不是长久之计,这种榨干百姓之血唯一得利的只能是这几家勋贵,而非朝廷。 可广武帝杨雄当初或许只是出于刚刚立国,要宽待这八家北地世族,所以才多赐恩田,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立国不过三十载,勋贵恩田已经是最初的数倍之多。 如今的文武百官也不会想到,这种动摇勋贵根基,甚至动摇北地各道数百年世家之业的壮举不是由那位开国之君挟威而定,而是这位在登基之初瞧着文弱仁善的君主的一锤定音。若是五年前如此,定然江山倾覆,民不聊生,可如今的世家在不知不觉中就毫无还手之力。 可还有更让他们没想到的: “韩王、晋王,就藩三晋之地,多有不法之举,广造宫室,欺辱百姓,实乃有负先帝之所愿,有负朝廷之所托,有伤国朝之体,着礼部,削两藩俸禄一载,户部悉收其先帝所封之田,兵部,削两藩护卫之军” 韩王杨建和晋王杨吉如今人都还没走到京城,这削两藩的诏书就要出京城而去封地了,难免有人会揣测这九五之尊的陛下,有借太后奉安之礼,调虎离山再夺其爪牙的目的。却是不然,因为杨宸遇刺,三王如今的护卫之侧皆有锦衣卫随行,真要拿了性命,不过一纸诏书的事。 对晋藩和韩藩的处置,像是给如今站在下面的几位卫军过万的一个亲王警告,封地并非天高皇帝远,若有不法,收拾起来,绝不会手软;也像是给勋贵一个交代,天子连自己弟弟的恩田都一并收了,你们几家还是朝廷用银子买回来,也算是给了你们一个体面;还像是给文官的一个提醒,你们不说,朕就收拾了,后面三藩来京参礼,就不要再弹劾深究下去,他们做了恶事,朕罚了,再深究下去,都不体面。 至于真相如何,不得而知,毕竟是帝王心事,猜对了不一定有功,猜错了却必定有过。 三部尚书自然是出列接旨奉命,这等到人家封地上去打脸的苦差,究竟谁去做,杨景也早就有了安排。 陈和放下了给两位大宁藩王处置的诏书,接过另一封身后宦官递过来的,依旧读了起来,可要点只有两样: “着门下省知事宇文杰,主持三月春闱” “设恩科二十人,六公举荐” 这主持科举可不仅仅只是主持了一场考试那般轻易,宇文杰以门下省知事内阁次辅主持科举,那永文六年的这批士子他日就都会算作宇文杰的门生,也意味着从今日开始,去宇文府里献诗的天下士子只会一日比一日多。 王太岳清楚,若是让礼部的景彦来做此事,那受益最大的只会是江南士子,一届科举所出,或许来日便有可能在大宁的庙堂之上拜相。勋贵世家如今除了同皇家结亲的表象之外,很明显已经势弱,无人可承,邓家、曹家的二代公子,除了领兵打仗,大多对治政之事一窍不通。 天子庙堂自然不能允许只有江南的烟雨清流,还该有北地的狼烟,河西的豪气,荆楚的宁折不屈,燕赵的赫赫男儿。 至于恩科,给六家国公举荐,自然也是给六家的士子门生一个出入仕途的终南捷径,比起从前的与殿试并重,二十人,只能说聊胜于无,难伤大雅。 “臣宇文杰领旨” 宇文杰走出文臣之列,叩首接旨。这道旨意,意味着永文帝并未完全亲信江南清流,对这些国朝勋贵,还是有所期望。新旧两党之争,旧党损了根基,新党输了今日。帝王的眼里,党争其实不可惧,只要天子有统御万邦的本领,让臣下去争抢,争相在帝王面前邀功才是正途。 若真是一家独大,任凭江南清流趁着勋贵没落在大宁的朝廷上成了一家之言,他杨景也绝不会手软。 没有出乎杨景所料,跪地的那些江南新贵,刚刚还在为藩王和六家国公之事而喜笑颜开,如今丢了春闱主持之姿,脸色是一个比一个难看。本以为的稳操胜券,暗定其名,收下的那些江南富商子弟的献诗之余,其实暗地里拿的银子,可一点不少。 接着又念了许多道,京官外迁巡抚,外官入朝为官的诏书,几家欢喜,几家悲愁。被下诏贬官原调的,江南官员十有其八。 国事念完,便该是外事了,陈和润了润嗓子,朝臣们也在杨景一句“起身”之后,纷纷站立。外臣面前,天朝上国臣子的那份荣光和骄傲,好像在这纷纷整理衣冠的间隙又全部回来了。 “宣北奴使臣觐见!” 膀大腰圆的北奴使臣就这样,在出自北奴王庭的完颜巫的随行下,进了奉天殿。自大宁立国,北奴便屡屡吃亏,唯一一次尝点甜头的便是三年前,趁着杨景继位不久,又传出勋贵同新帝不合,楚王杨泰被自己兄长囚禁王府,裹着胆子南下那次。 当时头次领军的杨景刚刚过浊水,到了连城之下,便被领军的北奴单于完颜丹给领军包围了中军。后来的事,成就了陈和这个天下第一权宦,也离奇地造成了完颜丹身死,至今讳莫如深。 草草签订和约,完颜丹之子年仅五岁的完颜古达做了单于,在自己母亲也是阏氏的博雅伦母族帮扶下做了草原之主。这博雅伦其实如今也不过才二十八岁,却是一个难得的奇女子。 借母族之手帮助儿子坐稳单于之位,反手又收拾了自己无法无天的兄长,孤儿寡母治下的北奴,在和大宁修好之后,趁着大宁不出兵于外,已经将辽北各部当中的满部和野人部收复。又逼着渤海签了城下之盟,有了绕开连城而威胁大宁的所在。 这北奴使臣,瞧着跟在自己身后的是完颜巫,言语之中满是不屑:“鸟儿冬天飞到大宁都会记得春天回家,宁做家乡之魂,不做异乡之鬼” 完颜巫却全然不曾理会,此番北奴使臣带给大宁的礼物皆是牛羊数万,随行之人更是上千,根本不是因为心底臣服,而是那位草原之主的母亲一句:“咱们给得多,大宁回的礼只会更多,不过辛苦些人马,又不用打杀去抢,何乐不为” 在这些草原人眼里,那座在草原边上占尽险要绵延千里的连城,是一座马儿永远无法翻过的天上之河,所以才会舍弃西域,猛攻辽北,将剑放到了杨家龙兴之地的北宁卫。 北奴使臣在杨景身前,不必三跪九叩,只是躬身按着给单于之礼行礼。按着广武帝早年同北奴单于完颜冒所立之约,大宁为兄,那按着辈分,北奴小单于便该是杨景的侄儿。 故而国书的头句便是“我,大宁之侄.....”自然不会是八岁的小单于所写,而是他的母亲所书。今日的杨宸很难理解,一个年纪才二十多岁的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是如何让这些北奴蛮子心甘情愿地跪倒在她的裙下。 靠着美色?却没有听闻与近臣相通;靠着武力?北奴王庭骑军其实比起左贤王还要稍逊一筹。靠着天时?一个年纪轻轻就死去了丈夫的寡居女人,哪里有那么多天时。仅仅是出于北奴蛮子对小单于身上那份冠绝草原的黄金血脉则更是不可能。 对这个未来杨宸一生中最大的敌人,如今就藩在大宁南疆的藩王,还知之甚少。 北奴之后,便是藏司,接着是西域,渤海,辽北各部,高丽,东琉,除了西域和藏司,其实后面几个对大宁和北奴都是两面臣服,谁都得罪不起,那便碰着谁就叫谁当爹。大宁给的赏赐从来不会轻薄,连做了北奴之臣的辽北满部和金部都遣使而来。 偏殿里的使臣已经走了七七八八,月赫同月依两人才等来了杨景的宣诏,因为是大朝,天色早已经快到了平日午朝的使臣,人人皆感困乏,却是一步不敢动。 “宣南诏使臣觐见!”奉天殿终于传来了声音,一如前几日,穿着那和大宁的冬日比起来显得难以御寒的月牙部服饰的两人走进了大殿。 月依也是一如既往地顶着那一身沉重却做工精巧好看的银饰,步步有声,传荡在奉天殿内。杨宸其实已经见过穿着月部苗民女子装的月依,今日再见仍是没能移开眼睛。 用杨威当年调侃的话便是:“七弟向来如此,瞧着好看的女子眼里便再瞧不见他物” 跪安之后,朝礼国书奏上,跪于地的两人等候着陈和念出关乎来日南诏百年国运的诏命: “....封月凉为南诏郡王,其子月腾为南诏世子,其女月依,护卫楚王之驾有功,封太平郡主!钦此!” 太平郡主,难见太平。谢恩后,走出奉天殿,月依惊喜地发现在这里可以眺望长安全城雪景,便多待了两刻。 可散朝之后,文武百官悉数散去,两个外臣站在这里显得有些扎眼,月赫牵拉了月依两次,还是没能牵动。 得了诏命要尽早返回南诏复命的月依,其实在等一个人,却没能等来一字一句。其实想再说一句话,哪怕只是告别,又好像,在这偌大的长安城,即使讲了,他也听不见。 第154章 铺路,猜测,不轨 大朝会结束,文武百官自然是各自散去,或往宫城南门一侧的六部,或是直接去皇城里的各府司衙门坐堂。 从今日起,便是永文六年了,偌大的天下,生民万兆,还离不开这些或为红袍或为蓝衣的大宁官员们。 那些连奉天殿都没能进去,只是跪在雪天里整整一个早晨的更是可怜,连在皇城里得天子赐食的资格都没有,如今还得自己去找些出路。 因为杨景下旨,内阁和四位藩王留下赐食,所以月依等不来杨宸是自然。 终于在原先满是官员宫城之内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之后,月赫同月依两人才沿阶而下。头顶着那沉重的银饰,月依走得是格外小心,至于为何如此,月赫心里门清,也没有点破。 说起来,这桩孽缘的罪魁祸首,还是起初心里打着手自己谋划的月赫。他不愿月依嫁去藏司,是心里的疼爱不假,可也有现实的考量。 只是如今,在沿着水路入长安之后,沿途见闻已经让他觉得自己多年的等待和谋划有些可笑。 倒不如趁着大宁的礼部和鸿胪寺还未议定给南诏的诏书和赏赐,再多逛逛这神往多年的长安城。 出了玄武门,那这一世,便再无进此门的机缘了。 被留在宫里赐食的杨宸如今乖乖的坐在杨洛旁边,王太岳,宇文杰,李春芳三省知事和杨智坐在最前。 四位藩王坐在其次,更次,则是才入内阁不久的户部李德裕和兵部杭安。 因为冕服多有不便,众人便未曾动筷,静候着杨景去换身龙袍。杨景崇俭,四季常服不过八套,这旦日的第一餐更是直接上的百姓之餐,其用意自然是提醒如今在座的几位,多哀民生之艰。 换上了从前那身正黄的无爪龙袍,坐上君位。一番行云流水的问安之后,杨景才开口慢慢道来: “今日算是过年,喜庆些,不要如此拘于礼数,君臣相亲,方为我大宁之福” 李春芳这个和事佬自然是应话最快:“臣等受教” “今日这宴,是昨日长安城里一户姓董人家的年夜饭,诸爱卿平日里大多用尽珍馐,可这百姓一年到头就这一顿年夜饭算是上佳,比起诸位爱卿不喜用之俗物,可还是要差上了太多” 杨景首先说完,又指唤着远处的杨宸和杨洛:“朕记得宸儿同洛儿从前随朕在横岭山里微服私访时,对着百姓的农家饭可是最喜,怎么如今封了王爵,瞧不上眼了?” 杨洛和杨宸闻声,立刻就躬身请罪:“儿臣不敢!” 听闻请罪之言的杨景方才说道:“你们四个,卫军过万,镇守天下四边之地,朕平日里也不愿派人千里去宣个旨意,今日这饭,算是给你们四个一个提醒,天子脚下的长安百姓年夜饭也不过就是如此随便,你们封地上的百姓只会更差,说不准还有冻死野外,饿死乡野,既然做了我大宁的亲王,就该多亲近百姓,为百姓谋福,为边地开化,若是派个人去享福,朕便不会派自己的儿子” 四位藩王又悉数起身:“儿臣明白!谢父皇教诲” 说完了四个儿子,这位天子才开始动起玉筷来:“先吃,老百姓都懂吃饱了才能干活,怎么你们不明白?” 堂堂天子的御前,旦日所用之饭食,也不过就是那董姓家中的年夜饭,银子不过二两。 王太岳上吃得津津有味,和平日里没什么差别,可宇文杰和李春芳几人则是有些难受。吃惯了辽参燕窝的口,突然吃起了百姓家最寻常的酸菜,自然是味同嚼蜡。 因为杨景平日里忙于朝政,所以用饭极快,根本就不喜欢儒家那套还想着框束天子的礼教。见下面还没有回话,先是等了片刻,接着便下起了朝会之上没有说出的诏命。 “太后奉安,朕的几个皇弟也在路上了,那就秦王替朕去接晋王,吴王替朕去接韩王,楚王替朕去接湘王,许多年没见了,也不知如今都成何等模样,总该迎迎的” 杨景陈和递来的汤水清口,闻声而起的三人皆是起身领命。 唯独辽王神色有些不解,是不是杨景又在借此敲打他,不要以为暗地里和那几家在朝中没有根基的世家和同在北地的藩王联络之事天子不知道。 “先帝的阳陵距长安数百里,更近连城一些,卫戍之事姜楷已经去办了,这长安城里,就留太子监国,三省六部尚书都留下,左右侍郎随驾奉安即可” 此事自然是吩咐给王太岳的,可后者却是吃得正香,仿佛没听闻一般。 还得杨景来提醒:“太岳和李春芳一并留下,宇文杰随驾就可,北边的百姓官府都穷,去太多了,拿人家百姓的衣食,等走了不知道怎么编排咱们” 王太岳此时才哈哈一笑:“陛下,天子禁中,百姓如何编排,都吃过了,管他做甚” 如今能同天子笑谈的,大宁朝也就王首辅一人耳。 “你王太岳他日是要回你的江北道临川郡,自然听不到百姓的编排,可朕的福地桥陵却在这里,如何听不到?” 一语既出,这宴席之上也就沉寂了下来,大过年的,提福地桥陵可不好。 天子陵寝一般是即位之初便开始修葺,广武帝的阳陵便是去岁太后驾崩之后才刚刚修好,已经整整立在了那连城以南不过两百里的地方整整三十年,随葬之物,早已经可以和历代有为霸主相匹配。 大汉武帝的茂陵,大奉太宗的昭陵,皆是所隔不远。而广武帝杨雄因为“不免百世以后有荒废之忧”首创的以山为陵更是让工部平白多花了好些银子。 见气氛沉闷下去,杨景又自侃一句:“怎么就不说话了?显得晦气?哈哈哈,朕都不觉得晦气,你们忧心作甚,许久没出长安了,待朕奉太后于阳陵,是该四处去走走看看,军国大事,就让太子酌情以考,问于内阁,若有不决,再快马送到” 说完,杨景以为算是安排妥当了,可宇文杰身为门下省六部之长,倒是有一问等了许久。 瞧见杨景起身想要离去,才一并提了出来: “陛下,奉安之礼乃是国丧,不议兵事,可今岁祭天,钦天监给的日子是旦月二十,陛下若是奉安尚未回京?该如何?” 礼部的事,也就是这些大礼了,外臣安置回礼,太后奉安,天子祭天,楚王大婚,今岁春围...桩桩件件都挤在了这一两月,早已经是忙得焦头烂额。 杨景只是挥手说道:“今岁祭天之礼,就让太子替朕去昭告上天” 说完,离去得好像极为轻易,祭天之礼往往要天子亲为,如今却要太子监国并代为祭天。 聪明些的人,好似已经猜出了这反常之举的隐匿。 自古天子疑太子,做有为之主的太子则更是几无善终,可杨景却不然。 放心的将这大宁交给杨智监国,还让王太岳留守,太子妃的哥哥做五军都督府监事。 尽管杨智并无他想,可同座的辽王杨复远却将之前因为杨景未做安置的不快一扫而空。 他觉得自己仿佛知道了一个秘密,一个关于天子龙体的秘密,今日削藩贬臣是为了给太子来日布仁做准备,监国则是为了看看太子能否独当一面。 将北宁卫的各军调往辽东,想着借辽北各部的刀削他辽藩的铁骑。 杨复远觉得不公,可心底欢喜。不过三年,他真正的实力,其实已经超乎了如今所有人的想象。 他还在等,等北伐,等时机。 第155章 妄想,猜想 因为要去接自己的皇叔,出了宫的杨宸又想着过两日或许月依便该回南诏复命了,故而出了长乐宫就直奔鸿胪寺而来。 又派安彬用王府的腰牌去花萼楼先订了一处雅间。 此时的杨宸自然是不知道,月赫今日出了玄武门口,突然开始的负手而行,还一边狂笑。 让其他人瞧去,这南诏使臣是因为得了大宁天子的亲封为郡王之事而发自心底的欢喜,可只有月赫明白,自己一世的追求,就在今日彻底陨灭。 当年初见月赫的杨泰就曾说过:“若此子为来日月部之主,大宁必杀之” 他月赫平生自负,月牙部里人人皆蠢不可及,唯有自己清醒,可沿着水路来长安路上。 月赫所见的有湘王封地的苗民人人着大宁之衣,人人说大宁之言,还有围棋对弈,更以善于辞赋骈句为荣。 距离大宁撤苗民土司而设郡县之治不过三十年。 月赫还能瞧见,自出了红湖往渝州沿长河而下,愈往下,愈能瞧见即使在冬日都有千帆竞渡,往来商旅络绎不绝。江南江北两道往定南卫运粮之船,绵延不绝。 在那有九省通衢之地的武宁城,月赫更是看到了大宁的长河水师战船之精巧,宏大。士卒也不是承平日久而军武废弛之军。 因汉水难行,改换陆路,又瞧见了沿途军驿运作之熟,并未因为战事在北地展开而荒,还有在长安城外,瞧着辽藩和秦藩骑军做训。 才更觉何为虎狼之师,若是离了那山势绵延,密林毒虫遍布的所在,尚武百战的南诏士卒只能做刀下之魂,蹄前之鬼。 入了长安城,也明白何为治世之景,见了万国来朝之况,也就彻底明白,少年所想,一生所谋是个醉酒之人的狂悖一梦。 这天底下,其实许多人都看错了这个一生神往大宁,向往长安的中年男子。 更极少人知道,月牙部的老首领将位置给了月凉而不是月赫,不仅仅是因为月赫衣食悉同大宁,更娶大宁女子为妻的那些出格之举。 还因为少年的月赫在那句:“恨不为中州之民”的后面,还有一句:“更恨中州辱我至此!” 早慧的月赫,很早以前就知道,大汉年间,不止阳明城,连播州都是南诏十二部先祖的居住之地。 大汉收夜郎,设土司自治,大赵撤土司而设流官,大奉设州郡,大宁设定南卫。 南诏的历代先祖从长河南岸的播州之地,迁徙到如今的阳明城,那时叫献都城。当十二部的献都,变为了黔中郡再变为阳明城,南诏十二部也就搬到了山势绵延,密林多雨的山中结寨而居。 那些瘴气毒虫,从来便不只是中州铁骑的噩梦,更是十二部相伴百年的无可奈何。月赫其实同如今的月鹄一样,心怀一个有朝一日让自己部族走出山林,和大宁百姓一样有良田可种,有坚城可居。 月赫更是很早以前就知道,让南诏十二部自相残杀了百年的罪魁祸首从来就不是那个徒有其名的大首领虚位,而是这远隔千里的长安城乃至偌大天下的主人。 他亲近中州,除了心底不假的艳羡,更是因为从前“若败大宁则必先师大宁”的一次倔强,为了这一次倔强,他已经坚持了三十年。 可如今,想着从前想要败大宁而破四关复阳明城,在长河南岸同大宁隔江而治的梦想不过是一片痴心,一个妄想之后,月赫的心思如何。无人可知,或许有懊悔,有可怜。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大宁兵书上所写的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南诏一边。大宁立国三十年,正是治世之像,此之谓天时,四关占尽险要,强弓劲弩拒于山巅,此之谓地利;楚王就藩,重整三军,又颇受天子和太子亲近,此之谓人和。 如今除了称臣纳贡,求大宁暂缓吞并亡族之心,别无它法。 没有人能懂,一个原本打算终其一生为之慷慨赴死的目标,只在第一次朝贺大宁之后就破灭是一种怎样的心境。 可至少这种方式对月赫来说有些残忍,在书中所见,一个都城的百姓就可以让他们南诏三州十二部百万生民全部住下,一个有着数不清的雄关险城,一个只是骑军便有数十万,生民万兆让所有邻邦畏其强悍繁庶而不得不臣服的国度,总该要亲自走上一走,瞧上一瞧,方才会死心。 “依儿,叔父算错了,你爹没错,回南诏后好好的帮着腾儿做咱们南诏的世子,给百姓一个活命的路吧” 望着从狂笑变为落寞的月赫,月依有些不知所措,好像这眼前之人,不是自小便觉得亲近的叔父,更像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心事很重,却又像一朵云被轻易吹走的男子。 “叔父,你说什么呢!饿了,你不是想吃大宁辽东道的羊肉嘛,不如今日就去尝尝?” 月依将手挽到了月赫手下,南诏的姑娘向来没有中州女子那么多的讲究。叔父和阿爹,都是亲人,何必要那么多顾虑。 “不等楚王殿下了?”月赫就这么不经意的一提,换来的只能是被拆穿心事的月依一声恼火的: “叔父!” 此时的月依,将那些北上途中关于为什么月赫要让她随杨宸一路北上的猜测,全部丢在了身后,心事太多,她早已经不堪其重。 忘记和视而不见,心事也便该随风而散,不见踪影。 可回京之后的杨宸却是不然,进了长安城,他便受多方掣肘未能再与月依有所接触。皆是因为那藩王同外臣走近,难免惹人揣测。 可月赫那人,分明是心思很重,难道就不会想到月依回了月牙寨后或许会遭受的揣测? 顺着这个角度一想,杨宸又自然想到如今的月凉命在不测,月腾能否继承大位直接取决于月家部将的选择。月依自然是除了那些对月凉忠心耿耿之外,为数不多的助力。 可月凉或许仍是觉得不够,才会想出让大宁封世子为强援的计策,又害怕大宁他日趁南诏内乱而侵占吞并才想到要月依远嫁藏司,两相掣肘,让南诏可以有时间去喘过气来。恢复因为一统之战而损耗的国力。 那月赫所举,最为得利的,自然是要和月腾争位的月鹄。 在心性谋划尚不成熟的杨宸眼中,这就是答案。 但他不知道,在当时月赫眼里,若有朝一日南诏为了月凉留下的那个位置相争之时,月依最好的出路,便是离开南诏,有一生之所托。 而那日阳明城外,杨宸同月依两人偷偷相望的一幕,就是坚定了月赫让月依随杨宸同行的这一不败之策。 那时的月赫眼里,大宁还是因为勋贵相争,楚王被废而军备皆如定南卫那般废弛,乃至更甚,故而屡屡被外族寇边的状况。也是南诏趁此机会做大的机缘,月依同杨宸亲近,对他和南诏来说,都是上佳之选。 毕竟大宁用兵北地世人皆知,纵是有朝一日自己废了月腾,月依也求不来大宁的相助。种种盘算,方有了那借口要亲近杨宸替南诏美言,更甚刺探军机的一策。 所谓缘分二字,也是如这般弄巧成拙,竟然真的让月依同杨宸共历了一番生死。 换去了一身蟒袍,穿着宝蓝色冬衣的杨宸在楚王府里,静坐不语。 细细回想之余,发觉世间最难懂的事,除了人心,还是人心。 又忽而觉得月依很可怜,好像所有人的人都在欺骗她,包括起初答应了同行的自己。 第156章 坦诚相见 即使起先心事重重,杨宸还是在夜幕之时早早的来了这花萼楼。花萼楼里,皆是权贵,杨宸在这里宴请外臣,想的依然是与其悄悄的行事让旁人去捕风捉影,不如光明正大一些,让旁人难以揣测。 另一边,回到鸿胪寺的月赫同月依立刻就收到了楚王邀两人赴宴的消息,于情于理,同与南诏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楚王,他们都没有回绝的道理。 为了这宴会,东宫的探子,宫里的影卫,还有宇文府的家臣都早早的把安彬让花萼楼提前预留的雅间旁侧之桌给占了下来。 人情往来,觥筹交错最是热闹的地方,也最合适刺探些各家想要知道音信之地。 花萼楼原为前奉玄武皇帝生辰赐宴群臣而闻名遐迩之楼,长安城头大旌旗从奉字换成了宁字之后,一度沉沦,被西市的花燕楼给占尽风头。 直到永文帝杨景登基之后,花萼楼才渐渐的又有了前朝那般的盛景。花萼楼明面上的主人是那个叫宗申的人,而宗申另一层隐秘的身份,是十几年前齐王府的幕臣。 或许那帮北奴使臣还以为大宁的皇帝将他们安置在这花萼楼之侧,用食皆出自这长安城里唯有花燕可媲美的花萼楼是对北奴的恩赏。 哪里能去想到,中州从天子到布衣,其实全身上下都是心眼,酌情思考罢了。北奴使团每日在长安城里言谈举止在杨景的御案之上都会摆上三份。 分别是锦衣卫,影卫,还有花萼楼所呈,至于这花萼楼的隐秘,在影卫多次怀疑其背景而几番彻查受阻之后,陈和也明白了,那位自己日夜侍奉的九五之尊,从来便未真正的对某人是真正的信赖。 若真有,也只能是长安城里任何谍子都不敢沾边的首辅王太岳。 “殿下,月大人和月姑娘来了”安彬如今站在杨宸身后,楚王府从定南卫来的侍卫也早就护卫在雅间周围。去疾因为昨日在杨宸入宫后,没耐得住腹中空空用了些冷食,此时正在王府里上吐下泻。 “请进来吧,让侍卫们在周围拿几张桌子用饭,不必拘在门外,花萼楼里,苍蝇都飞不出去,没有人要到这里来寻个不快” 穿着锦衣华服的杨宸随手扔了半袋金子给安彬,后者随机一笑: “末将明白,外边动静越大,殿下这里越静” “滚,本王不过是怕你们都像去疾那样,饿了去偷摸吃什么冷食,丢我楚王府的人” 安彬闻声而退之后,月赫同月依被领了进来,月赫依旧是中州文士的装扮,月依则是除去发式之外,一如中州仕女。 楚王殿下除了对女子的眼光甚佳,挑选衣物搭配也是一把好手。月依左手的剑,陪着貂裘,披风,在裙摆妩媚之余的那几分英气更显洒脱,多加了几分韵味。 “南诏月赫参见楚王殿下” “南诏月依参见楚王殿下” 两人躬身行礼,杨宸却虽不似从前要在月赫身前故作纨绔,却也没有太过讲究礼数,只是坐在原位。右手旁边放着长雷剑,眼睛望着桌上之酒。 “月大人何必如此多礼,坐吧” 待两人行礼坐定,杨宸便开门见山:“本王知道,等礼部和鸿胪寺给南诏的赏赐之礼备齐,两位便要急着回返复命,而本王这两日要出城一趟,或许要几日才能回来,所以今日之宴算是为两位接风,也算是送行” “外臣,谢过殿下”月赫行礼之时,屋门突然大开,花萼楼的婢女连成一排,将那些这天寒地冻时节里本不该有的珍馐饕餮给送了上来。 杨宸透着门望过去,安彬正招呼着那几个侍卫饮酒作乐,在外面是好一番畅快。 “月姑娘救命之恩,本王都尚未报答,这长安城里用度颇多,只能等他日回了定南卫,再做定夺了” 从行礼问安之后,月依便是坐在月赫身侧一言不发,眼睛只是呆呆的望着这桌上慢慢多起的美馔。 明明那日大雷音寺之外,两人相见之时,眼中皆是含意万千,可凑到一起之后,却又是避闪不及,唯恐眼神交会多有那么片刻。 见月依仍是不语,杨宸又自顾自的说来“对了,如今不能说月姑娘了,该叫太平郡主了,按着大宁的规矩,有了尊号,便少会直呼其名,太平二字,可见陛下对南诏修好之意” 月赫接过话来,诺诺应之:“按大宁的规矩,二字是郡王,一字方是亲王,就如藏司的白教之主,大宁所封乃是法王,我南诏不过三州之地,能得如此圣恩,已是感怀,依儿得封郡主,赐尊号,更是陛下开恩之举,若是有朝一日殿下,能得面见天颜,可要为我南诏,多言谢恩之语” 听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始终是恪守着那些场面奉承话,月依才开口说道:“有酒么?饮酒之后,场面话就该少些了” “这桌上,乃是出自我大宁三晋之地的衡酒,比不得茅酒醇香,却更烈,太平郡主可自用便是” 话音刚落,月依就自己斟满了一杯,一饮而尽。 因为生在南地,自然是饮不惯大宁北地的烈酒,直接呛了两口,却仍是自己抹了抹嘴,全然撑着没事人一样。 月依开了个头,杨宸和月赫也便不再顾左右而言他,觥筹交错,本就是为了醉言醉语以便坦诚相待的前奏。 再不多讲些什么礼数,从安彬那里得知月赫沿水路而来之时,动辄望着长河之水而叹气,尤以大宁繁庶之地,临湖城和武宁城最甚。还有便是瞧着那些从前的苗民旧部,如今人人皆以宁人自居之时,神色更是惨淡。 “殿下以为,若我南诏为大宁之臣国,大宁会如何看待我?” 月赫的突然发问,倒是让杨宸醒了醒头,“那还不简单,自然是每岁赏赐,数不尽数,做我大宁之臣,才是如今的上佳之选,做我大宁之敌,纵使他控弦百万,我大宁男儿自会长枪卧马,不破龙城终不还” 因为知道衡酒其烈,杨宸只是浅浅喝了几口,并未真正饮醉,但若要真言,便只能借醉话说出。 月赫却仿佛真是借这烈酒来浇灭心中块垒,倒水狂言“殿下以为,靠着强弓劲弩,旌旗蔽天的战马便能踏灭草原?” “自诩骑军天下无双,大宁若不借铁骑把他们打怕,今日出兵远遁漠北,明日回师又牧马连城,如何可胜?” “殿下错了!征服一国一城,有两策为佳,其一,犁庭扫穴,尽杀其不臣之民,男子做奴,女子做娼” 一语说完,杨宸已经用着别样眼神望着月赫,这儒生打扮,怎么如此心狠。 “可大宁,杀得尽草原控弦百万之民?那便该用第二策,修边政,就如今日之西域,人人慕大宁之繁庶,人尽穿大宁之衣,尽言大宁之语,一世为仰慕,二世为亲近,三世便该人人自诩为大宁之民,就如今日之长安,夷民数十万,可不曾有一人,视自己为外族之客,就如今日之播州,定南,可又有一视人祖宗为苗裔?” “比起刀剑,大宁真正的千万铁骑,是浩如烟海的史册古籍,是普天之下最以怀仁的圣哲先言,是让无论华夷皆视之一等的博大,是让胡姬尽着的胭脂,是让塞外人人慕之的丝绸” 月赫或是几杯下肚,早早的就醉了,竟然还给杨宸提了个醒: “殿下为大宁之楚王,如是用心边政,上书陛下,或可得圣意之恩” 第157章 话不投机半句多 月赫所言并不假,边政确为两国皆有利之事,永文帝登基之后,便要边关尽设互市正是边政里至关重要的一环。 如今的杨宸自然还不知晓,今夏之时,能让原本不睦的羌部和廓部皆随南诏犯边抢粮的根源,正是和珅趁着定南卫边军各自为政,无人依靠而操持于自己一人之手。 以数倍之价卖粮给一同遭了大旱的三部,逼得人家没了饭吃,那比起饿死,手里又有刀,自然会起了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和大人自然也不会想到,自己不过替穷山恶水还满是刁民的定南卫想了条生财的法子,六月之时,太后国丧,那萧纲要坑他,放任三部长驱直入打到阳明城下,不仅抢了粮食,还让朝廷派了杨宸就藩,兵部也短暂的把视线从草原放到了因为杨泰而刻意漠视了五年之久的定南卫边军。 更想不到,因为月赫离去之时,瞧见了杨宸让他一个边地大员跪在雪地里回话的场面,误以为杨宸同和珅关系不睦,才不知几分醉意的从南诏扯到了边政,就好像故意提醒杨宸回去之后先别想着怎么报自己侄女的救命之恩,收拾收拾边政,瞧瞧互市的账册,再看看和珅。 听完月赫之言,杨宸倒是也想来,自己就藩之后,总是忙着平乱赈灾,巡边抚民,对边政之事,只是偶然听到简雄提起一句,又不了了之。 月赫自然是无奈的,纳兰瑜口中的能臣百姓口中的五两银子当巡守的和珅也是无奈的。立场不同,南诏既然同大宁修好,相比北地边政之繁杂,定南卫其实也就互市一项有点看头。 住在雨林的三部不会想着要什么高头骏马,也不会像北边各国争着要什么江南道胭脂和丝绸,多雨之地的三部也不差盐,更不缺矿。只差粮食,比起老奸巨猾的和珅,月赫自然是更愿南诏同杨宸这种刚刚就藩根基不稳,又才十八岁的年纪之人做生意。 “月大人这是醉了!”或许是真醉了,又或许是想着给如今还未说上一句的两人一点由头,毕竟一旦离开这花萼楼,长安城里多方掣肘之下,总是显得生分些好。 其实月赫已经很意外,杨宸敢用礼部的帖子只到鸿胪寺里给月依送了药的事。他比月依,自然更懂此举背后会有多少无奈。也自然更懂,此举绝非只是为了报那月依为其负伤的恩情。 而其实月依很清楚,那日明明是杨宸穿过重围救了自己,而似乎所有人都在她比起杨宸显然受伤更重之后默认了杨宸所言救命之恩才是实情。 她没有去点破,更不会戳穿,无论是为了南诏或许会因为此事而多有所获,还是为了担心杨宸若是说谎被拆穿而受什么责罚。 不过熟识才一月的两人,却好像在那一日共经历生死之前,便对彼此有种不知为何的信任,就像月依会在渝州醉酒之后对杨宸坦白心事,而杨宸也会在月依身陷重围之际,穿过围堵,将月依拖上了马去。 “叔父今日下朝之后,不知为何,一直不甚欢愉,好像有心事,又好像心事都放下了,我也没敢多问” 这才是月依从进了长安城后,对杨宸说的第一句真心之言。那日鸿胪寺里的拒见,皆是害怕杨宸为此受困的违心之言。 杨宸起身,举杯走到了窗边,推开,好像是想借着一股寒风吹进,把那一分不知真假的醉气吹散。 “你过来”杨宸挥手,示意月依走到窗边瞧瞧。 月依比初见之时,已经瞧着要温顺太多,不知道是不是没有穿铠甲而着了大宁女子衣裙的缘故。 “这?” 走到窗边之时,不觉为眼前之景所惊喜,满目之下,皆是夜幕之中,长安满城的灯火阑珊。 “如今这花萼楼是前朝一位皇帝赐宴群臣之时扩建而成,地居高处,取名又是万萼争辉之故,自然别于长安寻常景色” 杨宸就仿佛是给月依介绍自己家一般,全然忘了,几日之前才在鸿胪寺里被拒之门外的旧事。 “能瞧见这一百零八坊灯火的,要么去九门阙楼之上,要么到宫里,除此之外,就这花萼楼和前朝所建的大雁塔可观” “从前在宫里烦闷时,我也总会跑到没人能看到的高处,望着这万家灯火,一会便会好起来。” 月依闻着在杨宸身边散出的阵阵酒气,立于他的身边,一同望着一百零八坊的万家灯火。 “听叔父说你们中州有句话叫借酒浇愁,叔父今日如此,自然是有愁绪,可你又饮了酒,又站在这里望百姓灯火,又是为何而愁?” 杨宸再是举杯,饮尽了杯中之酒,反问了月依。 “愁还要个什么由头?倒是呢,我老是听你讲月腾仁善,月鹄勇武,还有你叔父仰慕大宁,更是娶了个大宁女子做你叔母,你父亲雄才大略,怎么没听你说起过你娘亲?” 杨宸之言,其实已经说明了他是在为何而愁,此番入京之后,他更是觉得自己同那位喊了一辈子母亲的人之间有一堵冷冰冰的墙。 一种本不该在母子之间有的冷淡和隔膜,还不止一次记起三年前自己皇叔杨焱和太尉周德祸乱长安时,自己第一次杀人的那个夜晚。 明明自己离母后更近,宇文府的私军却只护了杨智潜匿而把他扔在了皇子居所。 “我没见过我娘亲,我其实在十八年前死过一次,是娘亲用命换了我,娘亲是白部的女儿,是白部最美的女子,可是白部被阿爷给灭了,我也没有见过娘亲的母族,只能听他们说,我很像娘亲的时候,瞧瞧自己” 月依是轻描淡写,为了生她而难产死去的娘亲怎么可能在她心中只有这么几句。 “嗯,大宁有一种说法,死去的人会在天上变成一颗星星,永远的看着下面的人,你娘亲自然也是看见你 ,保佑你一直到如今的,说不定还在为你开心” 其实月依最近根本没什么能让她娘亲开心的事,若真有,也只能是这一件同大宁的楚王殿下,这个来日里会被南诏百姓记住名字小楚王交好。 “为我开心?” “是啊,你可是大宁第一位异性的郡主” “可我不想做郡主,我是月牙部的女儿” 又回到了那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时刻,杨宸双手撑着木杆,眼里若有所求,却又止乎在礼。 “若是你父亲还是要你远嫁藏司,你怎么办?” “我说了,我是月牙部的女儿” 对杨宸所问,月依未答而答。 “我前几日在大雷音寺画糖人的时候,听到百姓在议论你的婚事,是什么国公家的女儿,据说嫁妆连城,比起我们月牙部成婚时,只送香袋和好刀,还真是大有不同” “我是大宁的楚王,娶贵家之女为妃,也是常例” 仍是话不投机,只有在两人身后不知何时醒酒的月赫在心里暗暗说了句: “这便是逃不脱的宿命” 第158章 没有道别(1) 眼前的长安万家灯火,显然没能让两人相互说出自己的心中所想,而两人身后半醉半醒的月赫,未说清,也不点破其实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的事实。 自古情事,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只是身为月家的女儿,骨子里带着一份不愿苟全的骄傲,自然是不愿同旁人去分享心仪的男子。十二部里,可从来没有过两女侍一夫的先例。 “你出城干嘛?” 月依也将手撑在了花萼楼的栏杆之上,转头望着好像进了长安城之后,便再也没有像在长安城外那般开心的男子,初难以理解,为什么天底下有人回家会遭遇刺客,回了家反而不如路上开心。 后来也渐渐懂了,就是如今的自己,在知道自己那位敬爱了一生父亲要让自己远嫁换得南诏在大宁和藏司两强之间找到一个平衡,换自己的兄长可以坐稳大首领的位置之后,再次相见,自然也不如从前亲近。 而且在长安城里待的几日,入宫两次,每次都会有在大宁每走一步都是规矩的感受,越近那座奉天殿,规矩越多,儿子见父亲要等宣诏,见母亲要先交拜帖,回个家,还要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月依是真觉得,若是杨宸在这么多繁文缛节的规矩下长大,也太过无趣。而杨宸对这一切,其实早就已经习以为常,如今能让他如此忧愁的,无外乎是心底的一件悬案,还有一桩全然不能推脱、前途未卜的婚事。 “太后奉安阳陵,本王的几位皇叔也要回京参礼,就藩至今十多年了,父皇要我们几个替他出城相迎,宫里的帖子都下来了,明日便出城,就算回来,几日后的奉安大礼也定然是忙得不可开交,难得宴请你们” 又是一个问一答十之人,最聪明亦最糊涂。或是觉得有几分寒意了,月依不再同杨宸一道驻足立在床边,而是回到了自己位置,坐定之时,都能听见外面杨宸侍卫们饮酒为乐的酣畅之声,而如今的屋内,静默无言,恍如隔世。 “殿下以为,大宁同南诏可世代修好?” 修好从来就不是靠口头之盟,那羌部和南诏今夏还算是友盟,可月凉为了给大宁送个投名状,主动发兵羌部与邻为恶就是明证。 “自然,陛下所求乃是天下大同,若南诏永为大宁之臣,那大宁骑军自然不会染指一寸十二部的土地” 杨宸合上了窗子,转身之时,月依已经将月赫扶起,好似杨宸那个答案对她来说,只是意料之中。 “殿下,今日叔父多饮了些,我先早些带叔父回鸿胪寺了,明日若是有大宁的礼官来宣诏,还得靠叔父回话呢” 毕竟月赫是半醉半醒,没有预料到自己已经“醉”成了这般模样,这两人仍是一句贴心之言皆没有。 在月依的扶持下站定,勉勉强强的给杨宸行礼:“外臣告退” 这两人既走,杨宸在这楼下如此喧闹,权贵觥筹交错,往来游戏的花萼楼也没了半分逗留的意味,一并下了楼去。 南诏的仆从和楚王府的仆从都在花萼楼的偏门外候着各家的主子,原本在屋外故意将动静闹得大些的安彬等人如今也是齐齐跟在杨宸之后。 月赫被搀扶着上了马,便顺势趴下,嘴里还有不知言语的醉话,既然是做戏,自然不能只做给杨宸看,在鸿胪寺里住这么些时日,那些总是在角落里瞧着他们人影意欲何为,月赫心里清楚。 未行多远,月依这寥寥几人就碰到了在长安城里寻酒为欢的北奴人,人人皆是兽衣,配以弯刀,约莫二三十人。 因为大朝已过,今日的北奴使臣才放了原本在城外的两三千入朝为贺的随行之人分批入长安作乐。今日这些,正好是头一遭,这种不过是各家出了两三只牛羊,就能千里迢迢的跨过那座好似不能逾越的连城,到长安城里走一遭。 沿途之上,虽然大宁官员对他们四处张望的眼神防备甚重,可面上的礼数皆是一应俱全,每到一地,都是好酒好菜的招呼着,在长安城外交了牛羊,还能得些大宁皇帝的赏钱,来长安城里给自己远在草原的妻子买些胭脂盒布匹,运气好些,多得点银子,还能到长安城里找高丽来的女子好生伺候一夜。 比起在北奴的帐篷里困于大雪之中,来大宁朝贺无论如何都是一桩美差,王庭里选这两千多的精壮男子,可是从数万人里精挑细选而得,毕竟北奴人也不傻,肯定是选那些大宁给自己多带些好处的人。 今夜这拨人,大多数是三年前来过一次,那时的北奴刚刚在完颜旦的率领下在连城之外,死死围住了头次御驾亲征北伐的杨景,在长安城里多有不法之举,也被大宁礼部给护了过去,而不是像太祖皇帝在位时那般到长安城里规规矩矩。 今日的月依穿了大宁女子的服饰,自然被当作的宁女,至于月赫烂醉倒在马上,仆从不过几人,回皇城途中,就恰好在太平坊和光禄坊的坊道之间遇了个正着。 “嘿!小妞子,会唱曲么?给爷们唱一个,大爷我就给你们让路” 为首的人在北奴大小算个部落小酋,今日在自己部众面前,自然是想呈逞威风,谁都知道,欺辱个高丽女子算不得什么本事,能在大宁的土地上欺辱个宁女,才算是硬气。三年前来过,十几人欺辱了个长安城里的民女,都被礼部的人帮他们了过去,以外事无小事,刚逢兵败,不宜兴兵戈的由头,连着杨景和内阁一并瞒了过去。 三年来,大宁的骑军只是动辄在连城外巡游一番,不再到草原上驰骋,也一并被他们这些望不见真假底细的人视为了示弱于北奴。 “不会唱曲,只会用剑”月依抽出了那柄细剑,随从们也纷纷抽出了剑来。 没能吓到这帮北奴蛮子,反倒是惹得他们一阵嗤笑,“有趣,有趣,那舞剑一曲咋样,大爷我会哼长调,十两银子,够不够?” “哈哈哈哈!” 接着便是十两银子砸向月依,后者在马上避开之后,先是吩咐了为月赫牵马的随从:“带赫首领离开,遇到大宁巡城司的人,同他们说说” 随即,便由着两人帮月赫调转了马头,从旁边小道而去。刚入小道,原本还是醉醺醺的月赫好似突然清醒了不过片刻,下马独行,吩咐了一人:“去找楚王殿下,快!” 仆人闻之翻身上马便往先前的路回转而去,可这边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程度。 “妞子,十两银子不够?你要是收了银子不唱曲,那就是想陪大爷我睡一晚咯?” “呵呵哈哈哈!大人,人家姑娘就是这个意思,大半夜的除了婊子,谁会在路上乱窜!” 瞧着月赫走远,月依骂了一句:“无耻!” 抽剑而去,直接就奔着那个为首之人,在敌我悬殊之时,擒贼擒王从来都是上佳之选。上一次被月依如此对待的,正是刚刚就藩便领着骑军不要命的冲击三部联军的杨宸。 “先动手了,那大宁就怪不到我们头上了!” 皆是弯刀,北奴的弯刀可不像南诏,形似半月,专门为了大宁游侠最喜用的长剑而改造。在历次草原之战后,数百年的厮杀,两边早都将对方的特点给摸了个透。 第159章 没有告别(2) 北奴这群人今日只想着欺辱这个佩剑又好看的的“宁女”,原本不想闹出人命,可南诏的随从见自己大首领的女儿被如此辱没,已经杀红了眼。 可瘦弱的南诏人哪里能是一身骠壮北奴蛮子的对手,何况对方人还多了数倍,如今几人往前冲杀,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给月依冲开一条路来。 而北奴人自小便知道打猎要慢慢来,“再急你也急不过兔子”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记忆。虽不过是二三十人,仍是中间故作败退,两侧将他们围了起来,在月依同那为首之人纠缠之时,另一侧的南诏随从侍卫已经开始倒在了血泊之中。 北奴的弯刀可是最为锋利,如今场面上最骇人的一幕,莫过于一个南诏随从被弯刀削去了半点的脑袋,咽喉皆断,其后的颈骨却留了下来,就好似半个头挂在那人身上一般,笔直倒下。 年轻人不能争一时意气,而该认清形势,月依将这北奴蛮子视为像大宁军中那些痴肥无用的士卒,也低估了自己眼前这个为首之人的实力,才让自己陷入如今的这般困境。毕竟是头次瞧着北奴士卒,如此低估倒也正常,在这些从下骑着骏马,上马射箭,下马摔跤的蛮子跟前,月依所带的这帮亲随显得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姑娘,还打呢?今日若是把大爷伺候舒服了,饶你一命怎么样?只要活下去,你们大宁礼部肯定不会亏待你这样为了两国邦谊的献了自己的好姑娘” 满脸络腮,头发只是绑在了头后面,带个毡帽的北奴蛮子如今眼里,月依拿着剑,一脸抗拒的神情只能是平添趣味。 “呸!不要脸!”月依身手其实极佳,但今日打到现在,和这个为首的蛮子给打了个五五开,自然是因为横岭遇刺之时,身上已经负了伤。 一剑靠在手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有把眼前这个为首之人打败,她月依才能逃出重围,至于援军,她不曾想过。 北奴蛮子倒是讲那么几分道义,以男欺女本就是不公,再借多欺少自然是更为不佳,所以杀完了月依身边的那几个随从,只是将背墙的月依给围了起来,看着自己家首领“驯服这匹不听话的马驹” 因为出手本是奇诡,可剑碰上弯刀是天然的劣势,这蛮子生得粗壮,心思却细腻,杀人这个东西,草原上和大宁的边军对垒,尸山血海里面走出来的人对杀人术是烂熟于心,今日若不是怕杀了月依少些乐子,早就凭着那一身蛮力,挑落月依的剑,直接抱摔掐死就完了。 找到了破绽,凭着一身巧力一拳打在了这个蛮子眼睛上,瞧着老大吃亏,后面那些蛮子纷纷逼近,又被拦了下来。 左手捂着眼睛,也顾不上落到地上的毡帽,右手握紧弯刀,对这个蛮子来说,这场捕猎的游戏,刚刚到了味道。 身上的伤口因为这几番动手,又撕裂开来,强忍的疼痛在眼前身形像是三个月依加起来一般重的蛮子面前一旦迟缓,就是致命。 蛮子用弯刀挑落了月依的剑,巨石一样的拳头直接砸在月依身背,后者便直挺挺趴到了地上,正要用双手撑起,两脚就已经被眼睛还流着血的蛮子给拖起,好像很快就要在地上生生划出一条道来。 “姑娘,早些从了不得了?你可知从前草原如何唤你们这帮中州女子?两脚羊,哈哈哈哈,这脚还真的精巧,大爷今夜就和这帮兄弟,一起好好伺候伺候你!” 月依抽出了腹部原本藏的那柄短剑,忽然转身扎在了这蛮子腿上,后者惨叫一声,两手却是握得更紧,将月依狠狠的砸在了一侧的墙上。 “终究是回不了南诏了”这个念头,月依那夜和杨宸被冻在陷阱里快失去意识时,就有过如此念头。 一柄短剑,是月依给自己留的,战阵上的女子,一旦不测,便不只是如男子那般身死即可,而是要受尽折磨,这柄剑,是为了在不测之时给自己一个体面。 “今日,老子非让你祖宗都认不得你!”脚上和眼睛都是鲜血直流也没顾得上,如今月依,在他这里,必须慢慢折磨,受尽苦难,才能死。 一众人走到墙角,原本瞧着了情形的巡城夜守,望见是北奴蛮子,还人多势众,便假装视而不见,直接绕开过去。 要引颈自裁的月依,无论如何没有想过自己会是今日这般,死于异国异族之手。 “啊!”又是一声惨叫,不过如今换成了站在离坊口最近的一人,纷纷转头望去,穿着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骑在北奴这般懂行之人惊叹不已的骏马之上,手持长弓。 再搭一箭,一箭射出之时,弯刀也没能挡下,不是取命而来,只是又射在了一人的大腿之上。听闻月赫随从求援之后,杨宸还没乱了方寸,大宁的楚王在长安城里杀了朝贺的北奴使臣随从,可不是什么好事。 故而今日,只是取了安彬马上的长弓和箭袋,又让一众人去脱去铠甲,扮作游侠,再赶来。而杨宸自己,穿着锦衣华服,又佩着格格不入的长雷剑。 “我们是王庭出使大宁使节护卫,阁下如此寻衅我等,莫不是藐视我王庭不成?”又是为首之人站到了最前头,大声呵斥。 因为身后有控弦百万,兵威辽北,剑锋抵在了大宁皇帝杨家祖宗之地北宁城外的王庭,他有这份底气,更因为认准了,自从换了皇帝,边军都变成缩头乌龟的大宁不敢如此对他们,礼部的那些官员仍然会像三年前大宁兵败之后那样,给他们把所有事都瞒好。 “天子脚下,欺辱我大宁女子,当我大宁无人不成?”杨宸又抽了一箭,搭在剑上。 “哈哈哈哈,如今除了阁下一人,可有人敢来阻拦我等?人人皆是弱士,贪生怕死之辈,无人为援,阁下何必来此寻个不快?年纪轻轻,把命留在这里可不好” “那我倒要看看今日是谁把命留在这里” 对杨宸的话,这北奴蛮子仿佛是听笑话一般,又是狂笑:“阁下前两箭可见箭术不俗,为何悉数避开要害?真的敢要我等的命?只怕到时候王庭骑军立马连城外,大宁的朝廷会先把阁下的人头放在连城之外,送给我等踏为肉泥” 说完,竟然直接走了过去,步步逼近,身后之人,也悉数如此,走了过去。月依自然是望见了杨宸,只是一人而来,如何能救,所以大呼一声:“混蛋,你快跑啊!” “原来是对鸳鸯,哈哈哈哈,今日老子成全你们” 蛮子的笑声之外,是已经拉开了弓弦的杨宸,一声轻笑:“笑话,长安是我家,还要我跑?” 一箭射出,正中其心,中箭之时,眼睛瞪得老大,仿佛如今都不愿相信这个少年男子敢如此行事。不止如此,杨宸还搭了两箭,又是射出,皆为这为首一人而来。 箭袋用完,一拥而上的蛮子想要将杨宸围了起来,此时的安彬和一干随从已经换了便衣,提着长剑从杨宸身后两侧的各坊道来也一并砍杀过来。 杨宸骑着乌骓马冲杀过去,撞开了一道口子,从倒地的蛮子身上踏了过去,鲜血从口中喷薄而出,眼睛瞪得再大,也只能望着长安的夜空,再也听不到草原上的马群嘶鸣,儿女一声阿爹。 杨宸下马,没有理会后面那群人如何厮杀,却听到了有人跟在自己身后缓步走来,转身,又是一对一的厮杀,望着月依的血已经然后了自己送的那套如意裙,脸色泛白。 暴怒之余,和蛮子的厮杀也没有掉以轻心,这蛮子比起为首之人年轻很多,或许战阵杀人之术还不是很熟练,用起弯刀比起为首那人要稚嫩很多,长雷剑在手,先是虚晃一扫,惹得那弯刀往前之余失了重心。 杀人术毕竟是出自王庭的完颜巫所教,对起蛮子,杨宸比初遇的月依要得心应手很多,不过三四个回合,欺身而进,快不及眼,就一剑刺穿了这年轻北奴蛮子的身子。 到这等地步,已经顾不上明日如何解释,锦衣卫衙门不是通天么?能帮北奴蛮子瞒过去,就不能帮大宁自己瞒过去? 月依站不起来,只是由着杨宸双手将她抱起,手中满是自己刚刚握着腹处伤口时接过的血。 “你怎么回来了?” “我就是记得,我们好像还没告别” 第160章 没有再见,祸事留笔 没有去顾忌这安彬会把这些蛮子收拾成什么样子,出自锦衣卫,办的事,杨宸自然是信得过。 抱着月依,比那日醉酒时背着竟然要不费力一些,放上乌骓马,自己又翻身跃上,离了此处。 在各坊即将闭门之时,直往鸿胪寺,开弓没有回头箭,今夜的北奴蛮子,就算是悉数死在了长安城里,她杨宸也顾不上的那么多了。 或是听不惯这些狂徒在天子脚下口出狂言,又或是单纯的为被他们重伤的太平郡主出口恶气。纵然是要出城,明日摸个大早出城而去,他北奴蛮子难道还敢去皇城楚王府里查案不成。 一到鸿胪寺门口,瞧着今日的太平郡主显然是被人重伤在楚王怀里,那看门之人哪里还敢去拦,只是任凭杨宸将月依抱回了在杨智授意下留给他们南诏的院子。 又立时去将候在鸿胪寺为这些外臣瞧病的大夫喊来。 一入院门,月赫竟然还未归来,被派来服侍月依的三个婢女是一阵惊恐之声。 “你不怕被他们看到?”待到杨宸将月依放下,月依这没由来的一句话将杨宸问得有些措手不及。 “怕什么?”杨宸锦衣上也早已经被月依腹处的血给浸湿染红,也没有顾得上去多留意。 “这伤口是撕开了,我明日让宫里的太医来给你瞧瞧,今日就先止住血,那些蛮子你是头次遭遇,拖着伤还能将他重伤已是不易,我可是从小就拿蛮子的刀法练剑的” 接过一盆婢女搬来的热水,将帕子拧紧,楚王殿下竟然给月依又擦洗起了脸,只是为何说又,月依心里门清,渝州城外她醉酒时,杨宸给她擦洗可算不得真正的老实,中州向来讲个男女授受不亲,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已是不妥,而杨宸贵为楚王,为她一个外臣之女擦洗,还一直到了脖子,则更是与礼大有不合。 而月依自然也不知道,明明是自己醉酒之后,被杨宸放下,神志不清不楚之时,拉住了杨宸说了几句害怕。才让杨宸给她收拾了一番。 “你走吧,这里有他们,这伤不重,只是血流得多一点,第一次打仗的时候,比这次重得多” 月依自己拿过了帕子,想着早些将杨宸赶出去,那北奴蛮子在长安城里如此硬气自然是有道理,杨宸自己就杀了两个蛮子,自然不是小事。 “怎么?你怕我看你啊?我要是想看,会等到这里?渝州我就看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因为伤口特殊,一会少不得脱衣解带,杨宸以为这是月依让他出去的缘由。 “无耻,你再不走我喊人了!”或许是疼了,骂起人来一点都不带迟疑的。 “到底是谁无耻,过河拆桥,好,走就走” 望着月依这逞强的神色,杨宸一点不怀疑,再多待下去,月依会拿着剑起身跟他再打一场。 转身出门之时,没有听到月依疼痛难忍的叹气,而是听到了一句: “后会有期!” 或是心里想起了什么,脸色随即由悲转喜,脚步一停:“后会有期” 说完,快步跑出了鸿胪寺,少年的那股上头的热血劲头一过,杀蛮子想杀得神不知鬼不觉,可绝对是个烂摊子。 虽要北伐,国战在即,可如今到底是人家来朝贺,两国交战不斩来使,高丽人杀便杀了,北奴几十个人死在了长安城里,可大可小。 乌骓马上的杨宸又出了皇城,回到了先前救月依的那一处,却被眼前的景象给弄蒙了,除了满地的鲜血,一无所有。 连自己刚刚杀的那两个蛮子的尸身都再未瞧见,就算是安彬全身而退,二三十具尸首想瞒着巡城司处置了也不可能,北奴蛮子则更是不能。 纳闷之际,杨宸转身又纵马回到王府,王府门前又正好是寻觅杨宸不得的安彬,那一身血迹尚未弄净。 “怎么回府了?那蛮子呢?” “殿下,末将正要通禀此事,殿下带月姑娘刚刚走,两坊之间突然射出了暗箭,一批杀手帮着末将等人将那些蛮子给宰了,为首之人说,若不要王府掺和进去,就把蛮子交给他们,末将心想,既然知道了王府,定然是知晓了我等身份,便所幸将那些蛮子交给了他们,杀十个是杀,杀二十个也是杀,殿下手刃的那两个,算到他们头上,也没什么不妥” 安彬一口气回完,却是惊到了杨宸,他没有想到安彬怎么会如此做事,除恶务尽,杀完了瞒天过海就行,将北奴蛮子交给来路不明的人,如何使得。 “可是锦衣卫?” 前两天刚刚和景清交恶的杨宸自然最是担心这事捅到锦衣卫那里,恶狗最伤人。 “不是,锦衣卫和巡城司互不隶属,对彼此皆是不满,锦衣卫晚上办案子不穿飞鱼服被巡城司捉去是绝对要吃一番苦头的,是末将也不放心,可那人见末将生疑,用了宫里的腰牌,末将也不敢再阻拦,毕竟北奴蛮子大多是人家杀的” 出示了宫里的腰牌,在他走后就立刻出现,背后之人,杨宸初以为是东宫,可宫中腰牌无论如何是东宫不可乱用的。 是陈和?杨宸也不信,同这个天下第一权宦他根本不熟,少有往来,对方根本没有必要如此护着自己。 想到了那个人,可杨宸也不敢相信。 “不管了,既然是宫里的人,也无从知晓,明日一早,随本王出城去接湘王殿下” “诺!”安彬行礼之余,望着杨宸锦衣上的鲜血,惊问道:“殿下受伤了?” 这时杨宸才低头望见了被染得通红的锦衣华服,心里一阵难受。 “宫里派到王府的太医,你带到鸿胪寺里给太平郡主瞧瞧,若是生其他差池,告诉鸿胪寺,本王要他们好看!” “太平郡主?” 安彬此时还不知道月依一家已经被大宁封了郡王。 “再装傻,本王连你一块收拾了”一脚踹过去却被安彬给躲开。 在安彬离去之后,楚王府大匾下,杨宸心思多了起来,宫里的人,真的是?此番回京之后杨宸已经可以感受到同那人不再如过去五年那般疏远,却终归不敢真的相信是哪位。 而月依的后会有期之言,他更是觉得世事难料,大宁若真有将南诏国改为诏州的那份心思,那他们两人,再也不见,方是最好的结果。 而今夜发生在长安城里皇城之外的事,自然也传到了宫中。 陈和不敢有所隐瞒,不只是杨宸,那些在暗处护卫杨宸的影卫听见为首蛮子那一句句的诛心之言皆是愤慨。 他们收到的指令是“若有伤王爷之人,生擒格杀自便” 可没有说过,这人是分宁人还是奴子,在杨宸单骑对着二三十人的蛮子这般情形下,若无安彬等人出来,一堆蛮子靠近杨宸十步之时,便是丧命之刻。 杨景今日因为大朝,心绪本还尚可,新政北上,让那些北地的豪门勋贵再不能欺压百姓,再不能挟持朝廷,是他眼里与北奴一样的巨患。 杨家本也是借北地世家之力,取了这天下,他本人更是借这长安的几家勋贵或明或暗的助力登基九五。 然两代帝王,皆是以世家勋贵为国之巨患,自然是因为这个天下只能姓杨。 原本多年抱负,从今日起便比预料中要早些施行,心情尚可,却瞧着这奏报今日之事的密奏而转为不快。 一恼这北奴蛮子在天子脚下如此猖獗,三年前那场兵败被围之事,一直是心中隐痛,而这蛮子竟然敢重提此言,还要借大宁的官助他们欺压大宁百姓。 纵是今日险些遭受屈辱的是月依,但对杨景来说,这一样可恨。 二恼则是杨宸少年心性,原以为就藩之后,进退有度,稳重老成,隐隐有成器之像。 可今日为逞一时之快,竟然单骑对敌,陷自己于危地,用大宁谋国之事,为自己做拖。身为楚王,竟然以为了让侍卫换身便衣便能将事做得滴水不漏。 全无王者之智,全无人主之谋,而徒有其勇,徒得其快。 杨景嘴唇微微发颤“如此行事,何能成器?” 陈和却在身后帮腔:“陛下,楚王殿下也不过就是少年之人” “少年之人?年少无知就能如此行事?为了出口气就可以滥杀?他难道不知如此一来无错也变成了有错?” 质问声中,陈和自然不敢搭话,面色难看的杨景倒还没昏了头,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随即吩咐道: “把事处理干净些,这北奴蛮子的仇人,可不止我大宁一家,丢在了长安城里也便丢了,放他们去找,之后入城的人,总该守礼一些” 陈和心领神会,躬身领命:“奴婢明白,主子放心” 是夜,影卫在皇城脚下的大牢之内,一个侥幸负伤却未死去的北奴男子活活溺死在了水缸之中,至死都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竟然是怕辱没了家族,被挟持为质。 吼完一声:“我本以为大宁是崇礼尊信之国,原来今日也是这般腌臜作态”之后,慨然赴死。 今日这群北奴蛮子中,就他一人身份最为尊贵,北奴右贤王之子,完颜日磾,一个同月赫一样崇尚大宁的外族之人,瞒过所有人,潜入了北奴出使大宁的队伍,只为望望大宁风土,见见长安风月。 可惜,也只见了这一夜。 第161章 见此即长安 锦衣卫同巡城司都收到了昨夜在皇城之外,有北奴人和不知来处的一伙杀手起了刀剑的音信,可却在一句:“不可深究”的授意之下置若罔闻。 长安城的五军都督府里,德国公姜楷见过北奴使臣之后,只应了替他们找寻,却未曾允诺放这两千多北奴蛮子自己入城来寻。 礼部的官员们平日里招呼这帮外臣已经忙得焦头烂额,哪里还有什么闲情雅致替他们去管这些闲事,一句又一句的:“我等自会明奏陛下,要五军都督府、巡城司、锦衣卫替你们寻觅,可这长安城如此大,一百零八坊,皆要寻遍恐也不易” 如此还是没能让北奴使臣满意,就换成了: “几十个大活人,怎么就会凭空躲起来?怕不是在北奴受了不公,聚众归顺了大宁?” “你们北奴人,在辽北各部和西域各城做的那些好事难道人家就忘了?如今这长安城里可不止你们北奴一家使团” “此言差矣,我等身为大宁礼部堂官,自然是该你们这些来使安置好,可你们也知道,大宁民间尚武,侠义之风盛行,若真是惹着了大宁的江湖人士,被带出了长安城,天下之大,我又如何替你去寻?” .......... 好话坏话都说尽了,听与不听已经不重要,至少如今的大宁礼部,瞧着北奴使臣来了一趟又一趟,糕点茶水没少过,可接待之人已经从侍郎换作了记簿章事。 锦衣卫都不敢办的案子,巡城司和五军都督府又怎么会去办,日日照常巡城就算是替他们找过了,北地死在这些蛮子手里的边军数万,白骨累累,欺辱边地军民的桩桩恶事长安城里可没少听,广武年间士子们总是觉得朝廷穷兵黩武,数次出漠北草原,却无止战之果。 而如今,又齐齐换成了,北奴野蛮禽兽之国,屡犯边地,杀我边军,虏我子民,牧马南城,兵悬辽北,当兴王师讨之,以武止戈。 大宁民间对北奴蛮子的怨气,在永文二年之后,早已是累成了一座火山,就等一个契机,看着王师北出,犁庭扫穴,绝其王庭之所。 中州的百姓,因为历代王朝之兴盛,心里总有那么一份傲气,大宁出兵草原就是王图霸业,因为蛮子不讲礼,蛮子连城牧马就是犯我边疆,其心可诛。 只有大宁的骑军才叫王师,王师出兵便是替天行道,因为这天下,就好像这四海之内,只该有大宁的天下,只有大宁的百姓叫民,驿卒之人,西域叫胡人,北奴叫蛮子,辽北叫鞑子,高丽叫棒子,就连南边已经与大宁同用一言的南诏和羌部,也只配叫南夷。 大宁的四海之外,皆是穷山恶水,瘴气横生,大雪终年不化,大宁的边关以外,人人皆是粗鄙,民智未开。 虽确有那么几分真意,可皇朝百姓的那一份高一等的傲气,实在大可不必,杨家生在北地边关,很清楚贵华夏而蛮夷的恶果,杨家的骑军也正是学自北奴和辽北,方冠绝天下,一统河山。 比起民间的周边各国的轻视和傲慢,大宁的朝廷显然要平待他们许多。 而杨宸,今日一早起身,换上铠甲,趁着未下大雪,已经在长安城外领了自己定南的几百骑军往东,按着五军都督府接到了驿站奏报,还有一日马程便可到蓝田,就一路狂奔。 蓝田不仅产玉,更是大宁帝都长安安危所系,蓝田大营原有京军数万,如今因为几家军镇之军北上连城,就分批去了长安四边的军镇,独留一万人还在这蓝田大营之中。 蓝田之军,皆是随太祖高皇帝征伐天下的大奉北宁军旧部子弟,如今亦然,在广武帝眼中,好像只有自己祖宗之地的儿郎才配护卫皇驾,世代为杨家之卒,不至于像大奉在晋阳城破之后,直到亡国都无人愿为他赴死。 杨恒是个慢性子,这一路走走停停,遇名山大川,高峡险谷,古城旧楼即停车饮酒赋诗,一来是就藩十几年之后又一次瞧见了北地决然不同于三湘之地的山水奇景,多有感怀;二来,一入长安便不得安生,原本他心中所想,只是在长安里待个两日随御驾奉安太后阳陵即可,路上之时,再同自己的皇兄奏言新政北上操之过急的隐忧。 可终于要到之时,又难免有了其他感触。 杨恒从小就对那座寻常人为之向往恨不得一睹其宫墙之内真容的长乐宫没那么多眷恋,对长安这座天下第一的名城更是如此,比起自己四皇兄韩王杨建就藩之日涕泗横流,年纪更小的杨恒就藩之日却显得极为沉着,对他来说,就藩造福一方百姓,是他唯一能觉得可以一展抱负的机会。 自小受辱,历经磨难的杨恒,也显然比自己二等字韩王的皇兄和一等字晋王的皇弟,更有那“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豁达。 而就是离京之日,因为其母妃身份低贱,从未被正眼瞧过的湘王杨恒还是被自己的父皇给又折辱一句:“此子无孝” 一切仅仅是因为,韩王杨建和晋王杨吉哭哭啼啼,舍不得长安城的繁华,舍不得皇宫里的富丽堂皇。却被广武帝认为是儿子不愿远离父母的那颗孝心。 一代雄主,登基九五之后,对后面所出的这几个儿子可谓之溺爱,否则已经身死的鲁王杨焱也做不出那等趁着杨景在连城被围,伙同周德在长安谋逆的举动。明明是因为杨焱擅自离了封地,强辱了天下第一儒门,临淄学宫,被崇儒的杨景喊到京城训斥,却被他瞧做了是自己的皇兄故意折辱自己,为了几个臭老儒,千里迢迢让他跑到长安来受训。 回忆起从前几兄弟的点点滴滴,即将到蓝田的杨恒掀开马车的帘子,望着瞧不见自己心里却能想出的:“蓝田日暖玉生烟”之景,轻轻叹道:“帝王无家事,皇子无本命” 也不知是在叹自己,还是在叹广武帝给他留下的几个兄弟,最勇武之人被废,最骄横之人被杀,最受宠的北地两王在新政北上之后,日子不会好过,唯一得了善终的,竟然是自己这个无依无靠,早年最不得圣宠的湘王。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之叹,已经伴随着杨恒从三湘之地云梦泽旁的临湖城,到了这距长安一步之遥的蓝田。 “停车!”望着白茫茫一片的蓝田大营,途经此地的杨恒又一次吩咐属下停车,护卫的湘王府侍卫和锦衣卫都好似已经习惯了,对这位早年落魄如今却颇得封地百姓盛赞为“大宁第一贤王”,他们一样尊崇,没有想过为难什么。 只见已经有几丝须发变白的杨恒在手下之人的搀扶下,走到直道的一侧,望着掩在雪中的,旌旗也未有猎猎作响,只有几处埋锅造饭的晚烟让眼前景象瞧着不是一片死寂。 如今的杨恒自然不知,蓝田大营之军已经在宇文家,曹家,和邓家的三镇之军北上后,接过了长安三镇的布防,唯一所剩的陈桥姜家,也无非就是看在东宫的面上,将那份香火情给多留几日。从前是为了彰显护卫天子,独得圣恩,如今却成了天子怀疑他们的理由。 “少以为日远,十五年匆匆风雨过,方觉三湘潇水常见日,独难见长安,阴雨晴日可盼,独不敢望长安,我杨恒此生,得又见长安,可谓之幸也!” 五年前广武帝驾崩,为防诸王作乱,不许藩王回京奔丧之时,杨恒便觉此生再返长安无望,可太后奉安,又得诏幸返,也算是解了一份不喜不悲的乡愁。 “王爷,这才到蓝田呢,离长安城,还有数百里呢” 从杨恒尚未就藩之时,便跟在杨恒身边服侍的亲随袁晔接过说道,可杨恒只是轻轻一叹: “距此百步之外,有一百年石碑,上刻便是:见此即长安”随即转身,向直道走去。 “王爷如何知道?”袁晔又问 “十五年前本王就藩之时,见过此碑” “王爷真乃神人,十五年前的事都还记得”袁晔跟在了杨恒身后,服侍一旁,挥手示意随行之人慢慢跟在其后。 “那里是什么神人,常常想起,就忘不掉了,我记得你也是京畿之人,此番回京,回家去瞧瞧老母吧” 对这跟了自己一辈子的亲随,杨恒是信任无比的,不顾王府琐事离不开他,而将其带着一同北上,自然是想着让他回家瞧瞧。否则藩王亲随管事,在长安附近出没,难免为人口舌。 “王爷,十五年了,前年小的就接到家兄书信,家中父母一同去世,无病无痛,无愁无恨,算是喜丧” “你这个幼子远在千里,老人家如何可能不惦念,只是不愿让你徒增伤怀罢了,有父母惦念挂怀,你比本王好啊” 杨恒走出数十步,已经隐隐可以看见竖立在雪中的石碑。 袁晔自然是没有回话,只是鞠着身子,缓步跟在杨恒之侧,如今的雪地之上,只有他一人听到了杨恒的那句话: “我见长安又如何?” 细细想来,自己的这位主子,可未曾有一日得过父母之爱,却又不好安慰,只得让杨恒就如此走在雪中,一步一步靠近那座石碑。 石碑之上,满是积雪,独那不知年份的镌刻之文,每逢文人雅士来此,就会重新上色,一看如新。 依旧是那句“见此即长安” 出了长安城,一路赶来的杨宸,如今距此,也不过只有五里的路程,叔侄相逢在即。 第162章 且听湘王言(1) 杨恒用手推开了石碑上的积雪,眼睛里仿佛十五年前离开的那座十三朝帝都就浮现在了眼前。 地上轻轻的触动起来,隐隐有马蹄之声,不过没人有什么惊讶,骑军巡弋在蓝田大营之外不远倒也是常事。纵使杨宸遇刺的事被护卫的锦衣卫知晓,也只是认为杨宸这个小楚王年少轻狂只带了一二百随行护卫就敢在横岭里独行。 直道的山崖之外不远就是蓝田大营,没人会相信此时还有人能有这个胆子来谋害一位亲王。 “王爷,您瞧”顺着袁晔的手从石碑一侧望去,杨恒见到了数百骑军在一少年将军的率领下直往此地而来。 那少年的眉宇之间,让他总觉得有些熟悉,却又不能想起到底是从前何人。 杨宸的乌骓马在离杨恒数十步之远便停住,独自下马走进杨恒,沿着返京复命的驿卒所指之路,杨宸从早行到了此刻,少有停歇。而护卫杨恒的那两个武将和一名锦衣卫指挥使此时也悄然走到了杨恒身后,将右手按在了剑柄之上,其用意不言自明。 对于杨恒,离京就藩之时,还是广武十五年,那时杨宸才不过三岁,自然是没什么印象。可对于那位就藩离自己的定南卫不过咫尺之遥的第一贤王之名,他倒是在长安城时便听过,或许是知道杨恒这贤王之名动弹不得,那宇文云才对杨宸之期望变成了“我儿当为大宁第一马上藩王” 站在这石碑之侧穿着四爪蟒袍的中年男子毫无疑问就是杨宸今日来此的目的,因为事先的吩咐,安彬和去疾如今只能瞧着自己的主子疾步往那座石碑走去。 杨宸将长雷剑撇在了左侧,双手行于胸前:“杨宸见过皇叔” 杨恒的眉间先是流过一丝迟疑,毕竟此时还不知杨宸来此所欲为何,又随即转露了一分惊讶,十五年前就藩之时不过一三岁稚童的杨宸,如今竟然成了这般少年英雄的模样,一身黑甲在肩,颇有杨家历代的先祖那份尚武的气魄。 毕竟自己从前不受喜,很大程度上也有自己是诸位兄弟中,除了皇长兄杨景之外,不习武事的缘故。杨景不习武事,自然是在广武帝杨雄的默许之下,他和杨泰之间,只能有一人,可以文武双全,得武将勋贵的簇拥。 这份心思,杨恒心里清楚,而自己不习兵事,自然是忤逆了自己的父皇。 “嗯?” 杨恒先是走上前去,站在杨宸之前,扶起了躬身行礼的侄儿,轻描淡写的一声,让杨宸心领神会。 “侄儿是奉父皇诏命,出长安城来接皇叔返京,父皇说皇叔就藩多年重返帝都,总该迎迎的,可国事繁忙,就让侄儿来了” “陛下有心了”杨恒这话自然也不只是说与杨宸听的,还有身后那位中途开始护卫自己的锦衣卫。 随即又问:“可是我最后才到?” 杨宸答之:“四皇叔和六皇叔还没到长安,两位皇兄今日也是出北门迎去了” “好,好啊”杨恒说着,又仔仔细细的将杨宸打量了一番:“皇叔当年就藩之时,你不过一三岁孩童,如今能有这份少年英雄的气概,真乃物是人非,不服老不行了” 杨恒的胡须尚不见白,发丝也不过几根正常的白发,如何能说是老了,可这天下唯一能让人不得不承认自己老了的机缘不就正是晚辈的茁壮成长么?自己容颜常驻瞒过眼前之镜周围之人不难,可从前的孩童也成了如今的一方藩王,满是最让人艳羡的少年朝气,又如何瞒得过? “皇叔春秋正盛,怎么就老了,侄儿还想着听皇叔再讲讲大奉骑军如何破九奴的故事呢” 跟在杨恒之侧,随他一同走在雪中的杨宸自然是事先做好了准备,套近乎的这个东西最好的方式就是同忆往昔,那杨恒从前往来齐楚两家王府,皆是一等待之,只是这齐王府里的皇孙多些,难免就多给这些少有顽劣的皇侄讲了些唬人的故事。 “哈哈哈哈,老了,怎么还能讲那些故事,宸儿可知,这建此即长安碑,有何缘故?”杨恒或许是广武帝的诸位皇子中治学读书最广之人,这番临时的起问,确有那博学的长辈要在晚辈身前说教一番之前而必须有的故作考校。 “这见此即长安碑是百姓为大赵的一位士子所筑,传言这士子在江南旧里时曾梦一雄城不知何地,只有其东雄关沉浮,其南山川绵延,其北大河浩荡,其西狼烟滚滚,后有人指于他此城当为长安,他却作非也,从江南出走,行千百之城,唯独漏了长安,直至病重不治之时,有一祥云送他离了家乡至此,大呼,我见得见城后,祥云又载其返乡,安然离世,后世人立碑为见此即长安记之” 杨宸的侃侃而谈自然是年少在宫中读书时,除了圣人所学的诗书之经,多览各类在宫里的天下各州志怪奇言所获。 或许是对杨宸这个晚辈博闻的赞许,杨恒一笑曰:“看来宸儿知晓的事,不止于圣人之言,兵家之事,甚好,那你说说,这士子究竟知否梦里所见即是长安?” 杨宸跟着杨恒走向那四马牵拉的车驾,轻轻摇头:“侄儿不知,还请皇叔解惑” “知却不知,便是知了,哈哈哈哈”杨恒大笑而行,在袁晔扶持之下,走上马车之时,回首对恭候在马车之侧的杨宸说道: “宸儿,览万千城,却独漏长安,自然是知的,可知与信不能一概论之,为了一个不坚定的怀疑,独行天下,世人只怪其行事荒诞,却往往忘了这从士子变为苍颜之人所写的《寻城记》百年而独得一篇,他要的是一个游万里而行一步的理由,更要的是,天下除我之外,人人可见长安,皇叔少年就藩时,只以为这士子蠢笨,找个理由还如此费劲,可时过境迁,知许许多多的人为他的雅事对长安神往之,便改了那份心境,此番赴京,得见此碑亲扫其雪,算是补了心中所愧” 说罢,掀帘而入,没有问杨宸是否懂得这句“天下除我之外,人人可见长安”的话。杨恒不知为何杨景会让杨宸来这里迎自己,今日这言,不仅是做尊长给晚辈的教诲,更是一个希望大宁再多得一贤王的期盼。 平海卫送往定南卫的粮船,可必定过他这湘王的封地,杨宸之行事,距阳明城不过八百里的他也一清二楚。 “侄儿下去定会细细体悟,那皇叔,今夜我们到何处驻马?” 马车之内,传来杨恒一句:“且行之,困乏则停” 这一有一没的话让杨宸虽心里生惑,却是不敢多言,只得领命:“是” 随即反身一路小跑,翻上乌骓马,大喝:“由我楚藩之军,为湘王殿下开路!” “诺!” 众军士之喝,没有惊动蓝田大营之外毫无踪迹的飞鸟,只是在那见此即长安的碑座之上,多了一张来自三湘之地的白娟。 用那大赵年间人人皆喜用的草书,写有一句: “幸有我来山未孤” 如此,方见山便是知己,遇水便作佳人,抛开没有选择的命运,到底有几人恋恋不舍这王权富贵。 第163章 且听湘王言(2) 虽然杨宸不知为何自己的皇叔突然会想来一次那些书中所言的“魏晋风流”之风,也没有多问,只是立于这马上,缓缓的为身后那驾马车引路。 杨恒的那句:“他要的是游万里而行一步的理由,更要的是,这天下除我之外,人人见长安”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坦率的讲,杨宸读过不少书,古今杂谈,可这碑中所写之人的游记,他却是真的从未读过。 一生见长安而不得,祥云载他来此又复返的事,对于不信鬼神的杨宸来说相信是后人杜撰,绝非实事。可游万里的记述,倒确是值得一观。 从就藩之后直到今日,杨宸才发觉自己离厮杀太近而不知,心里也哑然生悔,昨日的北奴蛮子,除一人该杀之外,其余诸人,倒也没有必死之因。纵是国仇该死,也该堂堂正正的死在草原的战阵之上,纵是私怨该死,也不该是自己领着王府侍卫在长安城里宰了他们。 其实杨宸清楚,那些蛮子在自己这里该死的时候,绝不是自己因为那蛮子的几句狂言而射箭之时,而是在南诏的随从急匆匆的来报自己,月依被二三十人蛮子围住陷于危难,自己没有马上领着安彬等人去喝止,反而是让他们脱去铠甲,换上便衣的时候。 这是起了杀意,为不得完全之时,可有退路;月依的重伤,被那蛮子两手拖于地上,还大言不惭的时候,便起杀心。杀心既有,身死便是板上钉钉的事。 至于自己,无非是仗着这是长安而有恃无恐,有那返京之后觉得与从前不同的父皇,有入京之前,便一直护着自己的东宫,在不远的将来,还有宇文家这支外戚。 未曾开口,便有兵部的一百万两银子,便有一桩比三位皇兄还好的婚事,还有一路的顺遂,就是遭遇刺杀,都能大祸避过而得福。见到自己波澜不惊,就藩十五年方能头次还于长安的皇叔之后,离开了那座人人趋之若鹜的长安城后,杨宸才发觉了自己的不是。 如今的不是,皆因事的顺遂而生骄狂,而骄狂,又恰恰是少年人的毒药。因为骄狂,会心不得定,因为心不定,就会乱了方寸。 对月依是,对大宁也是,如今骑在马上的杨宸,在这冰天雪地里冷静了之后,五味杂陈。 或是真的困乏了,杨恒在一众人途径长安城东面灞河一侧叫泄湖驿的地方驻马停歇,驿站之外皆是随行侍卫的营帐,有楚藩,湘藩,还有锦衣卫。 除了秦辽吴楚这个藩王,可有卫军三万,这几个辈分高了一倍的韩湘晋三王卫军不过三千,有太祖皇帝要他们多用心治政的目的,所以这三位王爷,确实是实打实的有一州治政之权。而不似杨宸三人,在封地无直接治政之权。 甚至那定南卫武将最高者还是萧纲,按朝廷之命行事,并不直接受命于杨宸,在楚王府里不时议事只是出于对这这藩王的尊重。否则就平乱这种事,杨宸也不必上书朝廷请求调令三军。 泄湖驿里,一切皆是忙碌的场景,只知湘王会途径此地,又未收到来报要在此停歇,好早做准备,如今一切都显得匆忙了些。 驿丞甚至还派了几人去临近的市镇之上,多带了些人手和菜品,忙着埋锅造饭。 杨恒坐在雅间里面,桌上已经摆好了驿站里仅有的那几份珍馐野味。唐烨伺候在身后,不知自家主君为何不动筷,任凭那菜式就瞧着凉了下去。 “王爷,一会儿菜凉了” 唐烨的提醒,让杨恒从闭目之中睁开双眼,此时已经想定,有些话该如何同自己的侄儿说道。 “楚王呢?” “楚王殿下今日在同士卒们一道扎营,说是出出力,静静心,不仅咱们湘王府的侍卫夸殿下,就是那锦衣卫都觉得楚王殿下甚是不同呢” 今日瞧着自己的主子对杨宸的喜爱之情未露于色,他这亲近之人却是知晓的,所以说杨宸的好话,实则是在讨杨恒的开心。毕竟湘王府里,自己家的世子也算是先帝的皇孙,却行了那种种无道之事,已经颇让袁晔这种下人都替杨恒不值。 “去把楚王找来,让门外干净一些,本王多年未见,有些话想同楚王讲讲,否则进了长安城,反倒要避讳许多了” 杨恒面色平静,缓缓吩咐道。在唐烨没片刻就将刚刚还在随士卒一同扎营的杨宸喊来之时,他为尊长,反倒将两杯酒斟满了。待杨宸两人入屋,行礼过后,杨恒连袁晔都一道屏退,自然是有话要说。 “皇叔,可是有事要问侄儿?”此时的杨宸仍是穿着铠甲,脸上还有刚刚扎营时留下的那些污垢。 “无事,咱们叔侄封地可就一步之遥,你就藩后在定南卫所行之事,我也多有听闻,有宽待百姓之仁,有严于治军之勇,有出于三军之谋,可今日就咱们叔侄俩,我知你有抱负,可否同皇叔讲讲你就藩为一方之诸侯,所谋为何?” 这些话,本该是父亲之言,可杨宸的父亲不同,那是天子,忙于朝政自然是没空过问自己这个儿子所求为何,而杨宸真正成长的这五年,又恰恰是杨景登基之后,日日忙于国事之时。九皇子杨宁已经注定他日是像自己的几位皇叔一样,就藩一州,而不像自己兄长,可杨宸贵为拥兵边地领军藩王,统率两州之地,又皆是穷苦,自然不同。 杨恒这不过寥寥几句,倒是让杨宸有些意外,因为这天地下,确实没人问过自己所谋为何。 可初次见面,就要他如此坦率,杨宸又怎么会放心得下,即使是自己的皇叔,但又恰恰都姓这杨字,可亲近又必须生疑,这就是帝王家的无奈。 “侄儿所想,能有什么哇?不就是让定南卫再无三夷寇边,边地军民少收战乱之苦,让两州之地百姓不再忧心三夷的刀剑,也不必忧心今岁的饥寒,如是而已” 杨宸说完,眼睛未敢直视杨恒,这些不过是空话,算是真的答了,却又算不得真正心底话。 毕竟杨宸所谋,如今无人可说。 杨恒却是双眼注视这自己这个眉宇间像自己皇兄,却找不到自己那皇嫂半分影子的侄子。不置可否,轻言起来:“你知道皇叔我在你这个年纪谋的是什么?” “是做大宁的第一贤王?”说完之后,杨宸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个。 杨恒微微一笑:“哈哈哈,非也,当时本王在就藩路上,所想的是,本王要穷此生之力,让本王的封地再无暴行之政,法度之昏,贪渎之耻,良民之冤,至于贤名,本王绝无所求,如今你已贵为楚王,两州四关,百万生民肩负与一肩之上,如何能无长谋而随心从欲行事?” 听闻教诲,杨宸明白,自己从前所谋不过是一时一策,就藩至今,离兵家太近,离百姓太远。治政之上,全无谋划。 “宸儿,皇叔就藩之日,陛下在长安城外送行之日,曾有一言:不能谋一时者,不足以谋万世,有时谋一时,便是谋万世,皇叔从不要这一时的贤名,皇叔要的是万世史书里能有人去记上一笔,三湘之地的百姓,在吾一世,未受恶政” 十五年来,三湘之地,潇水之侧,云梦泽边,民皆有居食,鳏寡孤独者皆有所托,老得其依,幼得所养,无豪强恶霸为恶,无华夷两两相欺。 其实杨恒没有说完内心深处另一个念头,就是告诉自己那位以武立国,威服天下的父皇: “这天下除了刀剑之威,还有圣贤之德,怀民之政,自己不用学刀剑,不用举兵事,也能造福一方,自己日日所读的书,也可以是王霸之道!” “皇叔,侄儿受教了” 杨宸见杨恒突然沉默不语,只是像在回忆往事,接过话来。 而杨恒却是微微摇头:“你还不懂,去再吃些苦头吧” 第164章 主仆夜话 “再吃些苦头?”杨宸对杨恒的话有些不解,这让百姓安居乐业,深谋而远虑的道理是人之常情,为何要吃些苦头才能懂。 “对,吃些苦头”杨恒起身望着杨宸,语气有些坚定:“少年心性未定而握权柄,会误将那权柄视作私物,而非公器,便会不循规矩而失进退分寸;天生富贵未遭忧难,便不懂惜福慈悲,何能用善政而待民?” 说到此处,杨恒今日想与杨宸所讲的话已经大抵讲完了,至于杨宸能听进几分,便不是他的事。 见杨宸神色有深思之状,杨恒却是直接坐定,打断了他:“今日皇叔啰唆了几句,动筷吧,今日早已乏累了,快些用膳了就寝,明日一早,咱们回长安” “好” 一语说完,自然是相谈甚欢,对杨恒这些警言,杨宸是听进了心里,天底下这般年纪就统率一方的人,如今的天下就他杨宸一人,年少就手握权柄,自然是真如其言将权力视为了私物,为了一个谎言,就能做出让和珅这种一方大员跪于雪地之中的行径,确实迷了心智,少了考量。 一番宴饮后,杨宸未宿于这驿站之内,在让安彬和湘王府的侍卫商议好,由楚王府的侍卫护卫外侧之后,他便来了这营帐之中。 望着那燃着的大火,起先有些出神,开始细细思量起了自己这就藩以来的得失,去疾作为亲随,也被他唤到了一旁闲谈起来。 “去疾,你觉着本王做了楚王之后,定南卫的百姓可有何不同?” 去疾不知杨宸为何会突然发出此问,脸上也看不到往日那番神采奕奕的模样。只能是按着自己心里话说: “殿下,你这么问我,我可不知道,但是我知道阳明城的百姓都在说殿下的好,说殿下来了之后,大灾之年也有饭吃” 杨宸没好气的说:“这算是拍马屁?跟在本王身边长见识了?” 去疾连忙解释:“绝对没有,殿下不是一向说我蠢笨么,就算长再多见识,都是无用的,我同殿下巡边之前,给家里买年货的时候,没听说过有人说殿下的坏话,娘亲原来说过只要没有百姓在背后说坏话,那便是好官,我就可以跟着效命” 听到去疾又说起了他娘亲,杨宸知道这番话里便是真的,却是眼里的映射的火光之外,仍是透着一份失落。 自言自语了一句:“可是,半年了,当初在长安城里想做的事,一件都还没做过”从前在皇子居所里,跟着徐师傅学治政之学时,才十五岁的杨宸就想过日后就藩一地要做的许许多多的事。 要用屯田营安置流民,登户造册,要给封地的百姓修渠拓道,要建书院兴教化,要惩恶吏肃纲纪,要多一户百姓就多一份田土,要多一口井水就多一个村寨,不必害怕外敌,不必忧惧内患。 可如今,就藩快半年,除了领兵的战事,一无所成,平乱而多得的数万流民,还每日靠着楚王府和巡守衙门的接济为生。少年心性不定,有时候的失落就是不知如何而起,便一发不可收。因为自小在宇文云严加管教之下,性子是被束缚的,就藩后的自由让杨宸的确有些忘乎所以。 他不久前而做的另一件事,已经让长宁宫里隐隐有些不快,因为这个月从定南卫该到的奏报没有按时送进长宁宫中,即使还没传来那几个教养嬷嬷是被杨宸杖毙的消息,皇后都已经动了要惩戒楚藩一次的心思。 若真是如面上那般和蔼可亲,满是仁善之表,只能做好国母,而绝非六宫之主。 或是瞧着杨宸莫名其妙的失落,去疾又主动提起了旧事:“殿下可还记得净梵山下给我赏银的事?” “记得,本王平生还头次瞧着有人多的赏赐不要,把银子退还于我” 去疾听到,那瘦削黝黑的脸上露出了浅笑:“娘亲说过,贪得无厌的人会有报应,拿自己应得的就行,也就是从那时跟在殿下身边之后,发现殿下是个好人,不像家乡那些做个保长就日日逞能,为非作歹的坏人” “好人?”杨宸有些懵,不过去疾没读过书,或许好人是他口中能说出来的最好的褒奖之意了。 “是啊,殿下对所有人都很好,对女官姐姐,对小桃,还有对韩伯伯,潘七叔,大旱没粮的百姓吃着殿下从平海卫买来的粮食,丽关的将士们用着殿下从王府拿去的被子,长雷营的洪统领,殿下打了他屁股还会送药过去,定南卫里,小的遇到的所有人,都没人说殿下的坏话,那殿下就是个好人啊” 杨宸知道这是去疾的安慰之语,话虽朴实,却真的在这雪夜里有些暖心。或是瞧见杨宸还未作答,去疾又接着说着:“就算真的有人说殿下坏话,我也一定会去问个清楚,若是没有道理,我就揍他一顿” 瞧着去疾这愤愤不平的神情,杨宸才面露了今日难见的喜色:“你从哪儿学的这些?动不动就揍人,还不许人家说几句坏话了?” 此时,杨宸才起身开始脱去铠甲,去疾也急着过来帮忙。 “去疾,你想不想做大宁的将军?” 去疾自然不知道杨宸问这话的同时,已经给他许了一个绝好的前程。只是想都没想就说了出来:“不想,当将军的银子没有给殿下做侍卫来得多,娘亲的病还没治好,我得多给殿下做几天侍卫” 预料了许多的答案,却唯独没有预料到这一种,杨宸有些没好气的骂道:“你是脑子傻?当将军了,穿着明光铠甲,统领着几千上万人不威风?怎么做本王的侍卫还能掉进钱眼里” 只当是去疾傻,做了将军,不成器就喝兵血,成器了打仗领功便是头件,无论如何都比这楚王侍卫来得强。 “殿下,做侍卫做得不好,就是被殿下和统领骂两句,可是将军做的不好,要被几千人骂,很威风么?”去疾帮杨宸的长雷剑放好,又把杨宸要睡下的床铺理开,接着说道:“而且,害了自己无妨,可若是把手下的几千人都害了,肯定是要遭报应的” 几句话下来,杨宸已经没话可讲了,对这个旁人都说有些傻气的侍卫,他确实从未有过半分的恶意。 “去搬两床被子来,今夜就睡帐篷里,本王觉着无趣,找你说说话” 自己缩进了被子里,使唤着去疾,后者倒是一刻没敢耽误,一溜烟的跑去抱了两床被子铺在了杨宸卧榻之侧,又吹灭了灯,独留着火。 帐篷里依稀可以见得帐外的火光还有士卒巡弋的脚步声,杨宸两眼闭上,眼里全是三年前的自己一人在皇子居所面对着叛军的场景。 “去疾,你说,这一路北上,那月姑娘有变化么?” 说到此处,那去疾可有的说了:“有啊,打猎的时候,我就觉得月姑娘是个将军,凶得要死,可是阳明城里,月姑娘就不那么凶了,小桃都说月姑娘好看,还能舞剑,播州那次,殿下和月姑娘比试,虽然输了” “我是故意让着她的,男子胜了女子,哪里有什么光彩” “可是输了不是更没光彩么?” 一句话又让杨宸觉得自己这侍卫不只是傻,还有些北地人骂的那句“缺心眼” “殿下虽然输了,可就那次以后,月姑娘对殿下就比从前要让人瞧着真切许多,渝州还能喝醉,都不怕殿下把她给扔在哪儿,殿下遇刺,昏迷不醒的时候,月姑娘还看了好几次,后来我听老沈头说,月姑娘还给殿下擦了身子,唉,出府的时候,小桃让我替女官姐姐看着殿下,可是殿下先是有月姑娘照料,进了长安城,又有了和宇文姑娘的婚约,我还真的不知道回了阳明城怎么同女官姐姐回话” 杨宸心头先是给那老沈头骂了两句,治病救人就好,怎么还能说出这种不该说与他人的话呢,若月依是个中州女子,那般替男子擦拭身子过后,可就再难嫁人了。后头又是想到了噎着去疾的话, “你是不知道给青晓回话,还是小桃?想留在本王身边做侍卫,真的只是为了银子?” “就是女官姐姐啊,银子也是,李平安说小桃身契是在王府,按着规矩就是奴籍,要好多银子才能买回来呢” “那就是为了挣银子给小桃卖身契咯?” “不是,娘亲说了,还得修好了院子,才能给我娶媳妇” “嗯?”杨宸有些不解,这去疾怎么还想到了后面去了。 “殿下,小桃说我傻,我知道啊,可是再傻也知道,带媳妇回家的时候,要让人家知道咱家有院子,不差银子不是” 这去疾的侃侃而谈让杨宸有些陌生,也忽而想到自己也是要大婚的人了,又是一阵惆怅。 “殿下!睡了么?” 杨宸只是装睡,直到后来去疾已经鼾声连天时,仍是没能睡着,这一夜泄水驿外的杨宸想起了很多人。 阳明城的青晓,长安城里的月依和宇文雪,还有自己没能应诺替她救回父亲的白梦。发簪,比试,撑伞,琵琶,搅动了这一夜的梦境,迟迟犹豫,迟迟不决中,就惹得少年人枯想了许久,直到帐外的最后一点火光熄灭。 第165章 八王府该有的热闹 “殿下!”去疾刚刚才洗了把脸,就发觉湘王已经出了驿站,开始吩咐人马准备出行,今日要早些到长安。想来湘王是自家殿下的皇叔,长辈都起了,还在呼呼大睡总归是不合适的。 故而急忙跑了回来,招呼着杨宸起身,对于这困觉的习惯,倒是宇文雪颇和杨宸贴合。昨日杨宸所想的那几个女子,月依早早的醒了,也开始跟着月赫学起了大宁的字,白梦则还是在海州,只不过早早的出了门去,因为有人听说刺史大人是楚王殿下的师傅,又有了一个义女,竟然开始到刺史府里提亲。 青晓呢,一如既往早起服药,又总是发着呆,在那座几乎同长安楚王府一模一样的王府里,独自待人归,也听了朝廷来定南卫宣旨的使臣说起,宇文家的姑娘和楚王的婚事朝廷以已经行了两礼,婚期将近。使臣自然是没想到自己的好心提醒,会让这王府里有的人明明早有准备,可正当听说的时候又总觉着有些难受。 使臣的话都已经说出口,如今在王府里主事的韩芳自然也到了该同青晓商议的日子,熙和院这正妃的院子,如何收拾该有个定夺。 对韩芳这种宫里的老人,人情难断之事,交给规矩,规矩难断的事,交于人情,从来就算不二的法门,不会因人而异。 独这来日楚王府的女主人宇文雪,如今还在那敕造镇国府里呼呼大睡,不关心宇文松又从哪里给他打听来的消息,楚王殿下又宴请了那南诏的女子,南诏的女子回鸿胪寺时还受了重伤。 对她来说,一切按部就班的走下去便是,尊卑有别,那南诏的女子从来就没在她的眼界之中,这是一个熟读诗书,还有倾国之名的女子,该有一份自信。昨日才刚刚说完宇文松日后少打听这些不知来处的流言,今日的宇文松少爷又是如约而至,在院中等着自己的姐姐醒来后说说派人去打听到最新消息。 今日的八王府,纷纷开始忙碌起来,礼部的官员和宫里派出的帮手如今在韩王、湘王、晋王府里进进出出,自然是为了迎接先帝留下的三位王爷。 杨威和杨洛昨日先是一同出城,再各自行去迎接晋王和韩王,倒也不远,皆在百里之内。今日这踏雪而往长安的就是大宁朝的六位藩王了。 只不过原本就心绪不佳的韩王杨建和晋王杨吉在听闻朝廷要收回自己数万顷恩田,还裁撤卫军的消息之后,更是如丧考妣,心气全无。 全然不见当年三人一同就藩时,他们两人的神采奕奕,威风凛凛。除去感叹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时过境迁,心里还有对当年瞧着齐王府比楚王府落寞而多有落井下石之举的懊悔,更有对湘王杨恒这个他们眼里没娘养、不习武、不讨圣恩的“兄弟”做作之举的愤慨。 在这两人眼中,湘王杨恒不筑宫室而去广建民宅是沽名钓誉之举,那些贤名更是潇水之畔云梦泽边那些文人骚客收了银子歌功颂德的虚名。 正因为他们不愿相信,一个出生之后就总是比自己低一等,名号都只不过是一个三等字“湘”的人,会比自己做得更好,会在十五年之后一同回返长安之时,瞧见自己笑话。 对于习惯了笑话别人为乐的人来说,自己有朝一日成了笑话是时间能给出的最大惩罚。惩罚不远,也就十五年而已。 而受辱的感觉会让这先帝的幼子,晋王杨吉,在不远的将来,做出比三年前谋反的鲁王杨焱更疯狂的举动。 “皇叔,怎么今日不坐马车了?”杨宸一行沿着灞水一路往西北的长安而行,今日的湘王杨恒也未坐马车,反而骑上了一路北上都少有发挥作用的坐骑。 “既然都到了这里,总该走得快些,还有便是马车里难瞧见这长安城外的雪色,多年未见,总该多瞧两眼” 杨恒是典型的文人骑马,双手握缰,身子绷得老直,两腿紧紧的夹着马腹,显得僵硬而别扭。 “皇祖母的奉安大礼还有几日,咱们肯定能到的,四皇叔和六皇叔也还没到呢” “宸儿,你先前是说,朝廷要收回韩王府和晋王府的恩田,还裁撤了护卫?”对于杨建和杨吉的遭遇,杨恒其实并未有太多惊喜,相反是有所隐忧。 三年前的鲁王就是因为被诏回长安受天子责难,才悍然同周德这个鲁王妃的父亲一同在长安作乱,险些导致江山倾覆。 如今削了恩田是断了两藩继续鱼肉百姓,为非作歹的路,也顺道给北地世家门阀打个照面,削护卫则是提防两藩的不备之举,可杨恒以为,仍是操之过急了。明明可以徐徐图之的事,做得太绝,反而会适得其反。 “是,前日父皇就已经下诏了,估摸着两位皇叔也从皇兄那里能听闻一些,进了长安城该谨言慎行一些” 对于自己两个皇叔在封地的那些恶事,早些进了长安城的杨宸可是都有听闻,广造宫室,一个王府逾矩过多,强掳民女,欺压百姓,暗地里还同封地外的门阀京中的勋贵暗箱联络。这些事在杨宸这个晚辈看来,撤藩都够了,如今之举,已经是给他们两人留了体面。 至于明明早就有这些事的证据的音信,在他们要返京,新政北上之前爆出,不用深思都可以猜出一二。 “朝中可是生了什么变故,为何这新政北上之策,如此之快,如此之急” 杨恒说完,自然也没有想过能从杨宸这里得到什么答案,毕竟也是在外的藩王,庙堂之事,自然不可能都清楚。 杨宸闻听,倒是有一事想听听杨恒的看法,“皇叔,今岁春闱主考是宇文大人,恩科也开了二十,可是有何用意?” “自然是给恩田被收归朝廷的勋贵子弟一条仕途可走,再同你们这几个藩王结亲,宇文家也好,曹家也罢,都算是半个巴掌一个枣子,不痛不痒,宇文大人出自北地,今岁春闱,北地门阀家中所出的士子自然会压过江南士子一头,门阀被先帝忌惮多年,河东柳家,河西韩家,三晋李家,百年望族,却自大宁开国入仕者寥寥,陛下这是给这门阀一个活命的机会,否则朝中无人,家田再没,就算是望族,打压三十年也该是强弩之末了” 如此想来,杨恒方觉这新政北上之策不至于让北地反抗过甚,否则农门没了活路能造反,世家门阀更能。 当初杨家也是北地望族,世代为大奉宁国公,不就是在天下纷纷揭竿而起之时,又被那崇明帝妄图褫夺兵权,抄家灭族的时候起兵,破晋阳这司马家龙兴之地后,一路摧枯拉朽,破长安,再定鼎天下。 “原来如此”杨恒的知无不言,同杨宸自己所料相差不多,只是在杨宸心里,北地的百姓苦世家门阀久矣,朝廷大可不必如此厚待门阀,有民心做备,还动不了这几家门阀? “在你们眼中,这门阀就该死,可宸儿,你若是去北地问问,苦门阀之民,与门阀簇拥之民定是各半,从来就不该有谁一定必死的道理,用那些兵家之言,就是围师必阙,否则,靠门阀而过活之民,比那浩荡浊水惊涛更为骇人,原本各自相争的门阀,也会在这生死存亡之际,伙同起来,成为大患,先帝借新勋贵而打压旧门阀,陛下借江南清流而制朝中勋贵又是一理” 一路之上,杨恒陆陆续续给杨宸说起了许多朝政之事的见解,他并不怀疑这番话会被身后的锦衣卫说与长乐宫中那位,可仍是愿意讲出,既然来了,兄弟间总该坦诚些好。 而杨宸这一路,自然是受教颇丰,比起徐知余的用圣贤史事从观大局而言,他倒是更喜欢自己皇叔从一个局外之人,将朝中之事拆开而论,从一角破局。 而长安城的八王府,皆是灯笼高挂,宫人摩肩接踵,进进出出,十五年的重返长安,有的不只是时过境迁,还有物是人非。 韩王杨建最先到,其次是晋王杨吉,直至闭门之前,湘王一行才匆匆而至。 朝臣们今日下朝后赌的是又错了:陛下并未又出乎常理先召见犯错的韩王和晋王,而是下诏,要湘王入京之后,即可入宫请安。 韩王府和晋王府,两位殿下也没有再像从前那般高调行事,皆下令王府大门紧闭,不会外客。 两家王府在工部的修葺下十五年之后焕然一新,可换的不只是一层红漆,还有从前的所有骄傲,两人如今除了辈分,再也没有任何可以在长安城里卖弄的资本。 尤其是杨吉,毕竟是先帝疼爱的六皇子,以为圣恩隆眷,少年时就有那一份不该有的心思,如今如此做了他人板上之肉,是绝不甘心束手就擒的。 第166章 说说新政(1) “臣杨恒,参见陛下”一进了长安城就被唤到宫中请安的杨恒如今在甘露殿内,隔着一道门,跪地行臣礼。 为杨恒引路的陈和纵是为天下第一权宦,如今也没有在杨恒身边摆什么谱,只是弓着身子候着,从得知了杨宸在长安城里手刃了两个蛮子将事惹得没有回转之后,这位天子已经两日都没什么笑颜。 杨恒跪在甘露殿内冰冷的地砖上未听闻要他起身的话,便长跪不起,既是对于九五之尊手中权力的尊重,也是对为臣之礼的尊重。天家无父子,虽是民间戏言,却也该有那么几分真意。父子都没有,又哪里来的先论兄弟? 听见了那千里江山图屏风之外的声音,杨景这才从御座上缓缓起身,心想离京之前,这折子能多批一点就是一点,故而, 那道广州府请开海禁的折子上,御笔朱批的墨迹还未干。比起还在过年的百姓,大宁的这位皇帝陛下着实过得足够辛苦。 杨景有七尺高,却身子瘦削,这步子自然也是极轻。下朝之后又忙了整整一日的脸上写满了疲态,纵是如此,帝王独有的那份威仪和从容还是未减半分。 “起来吧”走到杨恒身前的杨景望着这个十五年未曾见过的六弟,言语里没让人听出太多意味,毕竟这句话已经不知说过了多少遍。 杨恒起身之时,被自己的皇兄枯瘦的模样给惊得不轻,毕竟十五年前的齐王殿下可是风度翩翩,那股文人士子的仪态气质在杨家里是独有的一份。 “六弟,都有华发了” 杨景在杨恒起身立于自己跟前之后,哑然失笑,如今才未到不惑的杨恒,正当壮年,竟然也有了白发。而自己,刚过不惑三年,却年似花甲。 “陛下”杨恒刚要说什么,就被杨景给打断了: “一路跋涉辛苦,先用膳,朕可特意留着等你的” “臣谢陛下恩典” 陈和见状,自然是使唤着那宫人将御膳给送进了甘露殿的内殿,因为杨景从勤政殿回宫之后,也常常是在阅览奏折,这晚膳就时常是随意用过。 今日这宴,是逾矩了的,因为臣礼,无人可与天子同桌,而杨景此番用意,自然是只叙家礼的意思。 “朕听说,你的侧妃给你生了一个儿子?” 杨恒的四女一子皆非正妃恒氏所出,如今的湘王府里,也就这个年幼的庶子有资格来日继承爵位。 “启禀陛下,是有此事” 杨恒不知,这杨景这么问起了这家中之事。心里还是有些忐忑,毕竟这庶子其实是那恒氏房里的一个丫鬟所出,生了这个儿子才请朝廷,录为侧妃。 “朕的这几个兄弟里,就你这湘王府子息不盛,正侧嫡庶,你可该分清,勿要在这礼数人情上失了方寸” 原来是杨景以为这杨恒仍是像少年时,对恒氏这个先帝为他所选的正妃不喜,才导致了就藩十五年,湘王府正妃都无所出。 杨恒倒也不辩解,和那恒氏,他相敬如宾一世便可,举案齐眉便罢了。有些一时的任性,坚持久了,就已经忘了任性的目的,只当做了寻常。 “谢陛下教诲,臣弟此番入京,也是想说与陛下,那孩子就记在正妃名下” 记在正妃名下,便是认作嫡子,从礼法上来讲,世子的位置就只差朝廷的一纸诏书了。 杨景对此事不置可否,又反倒问起了新政的事:“此事让礼部去议议,朕还有一事问你,这新政之法,最先便是选在了你的三湘之地,依你所见,成效几何,利弊几何?” 之所以有此问,一来是新政最早选定的施行之地就是杨恒封地和周围湖南道的几州,至今历时五年。二来,对连只是奏报太平的各道巡抚奏折,杨景是不大信的,如今新政北上,更要知晓在下面办事的人所见的实况。 本来就是为了此事想要劝谏杨景的杨恒,还没顾得上动筷,又放下了手中玉箸,正色应曰: “臣若有妄言,还请陛下恕罪” 此话一出,杨景便知道这杨恒接下来的话是何等份量:“朕之所以问你,便是要听实情,但说无妨” “朝中所言新政,无外乎是王阁老在永文元年陛下登基之后所定的均输法,市易法,青苗法,此为充实国库之举,然初始入湘之后,成败各有不同,长沙府,湖州,本就依潇湘旧地,云梦泽畔,商贾云集,湖田万顷,三法施行皆有所成,然湘西之地,湘赣交会之地,土地贫弱,民风未化,则颇有难行之苦。 是时,因先帝屡兴兵事,朝廷开支无度,国库亏空,仓廪虚困,荆湘流民百万,强令各道以此而富国,并无不妥,永文二年,江南道,江北道,福闽道,两广道,剑南道,湖北道,淮南道,淮北道,皆行新法,苏杭之地,益扬两州,本就繁华,得此之利,皆城镇林立,商贾成群,可各道土地贫瘠之处,因青苗之法中贷利二收三之策,一遇荒年,便饿殍遍地,又须靠朝廷接济为生,欠朝廷之粮,经年积累,如何得活” 这倒是杨景在宫里确无听闻之语,这偌大的大宁江山,离长安太远,离龙椅之上的天子更远。 各道仓廪府库确实因这三法创收,三年来积累甚重,就长安漕运而来的米价,只有广武年间的三之其一。 “那依你之言,那田土贫瘠之地,商旅不行之处,便行不得此三法?” “此两难之策,若真不行此策,国朝府库亏空,若皆行此策,民皆趋利而避害,富农取荒田,贫民流他乡,如今江南之地,动辄连田万顷,便是此因” 杨恒所言皆是实话,这田土兼并之事,皆为历代朝廷头疼的大事,立国三十年,连田数十万顷,那百年呢?官府富农商贾皆取民财,没了活路,做个流民。便是越滚越大的巨患。 杨景听闻,神情有些难解,新政北上,本就是为了打压北地各道的门阀勋贵连田数十万顷的事。而江南之地又隐隐有了成此气象的事。 “朕以为,保甲之策,连十家为一甲,登造户册,可安流民,方田均税之法,可缓民急,户部重记田土,便能抑兼田之势,可富商大贾因时乘公私之急,以擅轻重敛散之权,仍是历代兴亡难解之祸” 为人主者,向来便极难有什么万全之策,朝廷去财,那么是富商,要么是百姓。杨景按王太岳之策,的确五年内充实了国库,让南地各道富庶之州城更甚,却也让贫苦之地更甚。 “陛下,臣有一言,想进于陛下” “讲” “江南皆为良田,又为自古繁庶之地,那何不让朝廷税赋半出江南、江北,淮南三道之地” 第167章 说说新法(2) “重税江南?”杨景不是没有想过此策,可他的眼中,即使重税,也不会让那些商贾富农,官绅旧家受苦,取的还是百姓之财。 “太祖皇帝有言,大宁非与士大夫共天下,陛下即位之后,更令天下田土从三十税一改为三十税一,可如此,却仍是富者愈富,贫者愈贫,皆为宽待士绅商贾之因,臣之所言重税,绝非苛待百姓重订十五税一之策,而当由朝廷,遣忠良之臣,往江南巡茶盐之策,另严令江南之地,绝奢靡之风,杜并田之患” 若是此言真的是在朝会上说出,原本文武百官眼中大宁的第一贤王湘王殿下,或许就会立刻变为江南清流官员口中的国之恶藩。太祖皇帝那一句: “本朝绝不与士大夫共天下”是多少江南清流官员的心中隐刺。 “茶盐乃民生之计,朝廷干预,百姓如何?” “陛下,就在臣封地湖州临湖城,江南之茶,益州之盐,皆是私户敛财之手段,两三年的积累,便同北地二等门阀相当,国朝本就宜收轻重其轻重敛散之权,归之公上,而制其有为,以便专输,省劳费,去重敛,宽农民,用小户而制大贾” 几句说完,倒是让杨景思来确有此因果之理。 “此事当议,可真若行此策,你这湘王,怕是江南大户人人恶之” 杨景的笑声里,自然是出自对江南清流官员们的调侃,他本就是文人士子之气,最为熟悉不过。 日日口诵圣贤之言,愿做君子。真到了动刀子的时候,又极为不爽利。可无奈勋贵势重,门阀之气虽已打压,然筋骨未及。开科举也才不过十余年光景,天下教化之风尚未全开,自古便重教化的江南自然出的士子更多。 一隅之地,天下书院竟然能十有七八,除去历来尊儒教化之风,自然又与富商大贾聚集而居有关。 那些边关瞧着狼烟的士子,那些北地受制于门阀不做一姓家奴便无书可读的士子,如何能比日日浸在烟雨里,用时便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不用时便关关雎鸠的江南士子。 王太岳工于谋国,而不善于谋身。一手推动了这新政之策,用江南之财去抚平新政北上可能会带来的麻烦,对永文帝让宇文杰做今科主官,还继续保留恩科之举是赞同的。 在这两人眼里,唯有新政方可富贵,唯有富国方可动勋贵门阀,唯有动勋贵门阀,方可除江南之外,朝廷再有所依仗之地。 可如此,若干年后在朝廷里的北地官员,只会记得这首辅大人动了自己北地门阀世家的根基,而不会记得其实真正让他们走上庙堂不在困于身份的人是王太岳。 江南道的清流们,也会因为王太岳坐视勋贵门阀,北地士子在朝中重新崛起,制衡江南而并不插手,慢慢的对这如今王太岳自己都还未承认的江南清流之首,生些怨气。 杨恒的一句话,让杨景有些暖心:“臣乃是陛下之臣,而非江南之臣,是大宁的湘王,而不是江南的湘王,管他何妨” 得此一言,杨景心里有些酸涩,自己如今若不把这事做成。东宫属官半出江南的结果就是来日这大宁的天下只有一家之言。 士大夫携天子而自重,今日我主考,扶你,来日你主考扶我家子弟,官官相护,如何使得。 杨景希望自己的儿子来日做一个仁君,宽待百姓,教化万民,安安稳稳的做一个守成之君,让大宁国力蒸蒸日上。 可如今,他必须见血,替杨智将这些权杖之上的刺拔去,让自己的儿子可以从容握紧权杖。让勋贵门阀恐惧,让江南清流忌惮。 “哈哈哈,你这是在讽朕,偏袒清流?重用文臣而弃武将?” 莫说这天下人不信,如今就是站在两人身侧不愿服侍的陈和都不会相信,十五年未见过得两人重逢之日会如此怡然自若。 “臣不敢,臣知陛下是要让勋贵门阀吃些苦头,来日太子施恩,一心报效天家,也让北地士子可以多进庙堂” 若说起对杨景心意的知晓,除了王太岳,或许就杨恒最为懂得。 如今所做的事,皆是环环相扣,圣心难测,可做的事也就是“杀人,用人,治人” “朕知你此番入京,要说与朕新政北一事,可从长而议,徐徐图之,你今日所言,皆出肺腑,无愧为皇考之子,朕的六弟,大宁的湘王” “那朕也一并说与你实情,若再不惩治北地,燕赵旧地的流民不比荆湘之地少,北奴蛮子,趁我大宁与民休息之机,三年之内,已经牧马在辽北野人女真部,兵威辽东,若要北伐,北地必治不可,若要北地士子可入庙堂,也必治不可,非朕所迫,乃时运如此艰难而已” 当然,杨景瞒了自己对这身子的隐忧。龙体抱恙,从来就是天机。 “臣弟请罪!” 杨恒急着起身给杨景下跪行礼,却又被杨景给拉住。 “朕的几个兄弟里,三地尚武而失德,辜负了朕,也辜负了父皇和大宁,四弟无道,沉溺敛财女色,六弟为皇考溺爱,性子暴戾,多有狂悖。也就你如今还能说说这天下政事,能直言如此,朕哪里还能去怪罪于你,莫不成,真要让朕在这天下,再无人可以说话?” 九五之尊,何等气魄,又何等寂寞。 听杨景未提及杨泰,杨恒不敢多问,只是途中听闻京城传言自己的二哥三年前一并被赐死了还悲伤了一阵,除了感慨天家无父子兄弟也不能做些什么。 直到听杨宸说起,这杨羽被封淮南郡王,方才放下心来。 他虽懂杨景,却也只是将此举视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又给北地那些心怀不轨的人一个警示,他们最怕的那个人,或许还在。 可也不完全懂杨景的心意,毕竟这杨羽是杨智手书而封,那个许多人都不敢提起的人,也只能等有朝一日杨智来放。做这大宁的天子手中的一把剑。 “今日且不论国事了,先用膳,都快凉了” 比杨恒年长十余岁的杨景,在杨恒从前那些宫里,因为母亲低贱无名而被兄长和受宠的弟弟欺辱之时,总会护着他些。 自小缺乏先帝关爱的杨恒,更是在杨景的言传身教里慢慢的从圣贤书中读出了至道。名为兄弟,实则情同父子。 并不是说杨泰对他不好,只是因为常常领军在外,也少有交会罢了。 在那个人人慕楚避齐的广武年间,全无根基依靠的他,能做的事,只有两不偏袒。 “陛下,臣还记得从前请教那亚圣小国仁政之时......” 长乐宫里,因为杨恒的到来,暂时扫去了因为杨景不悦而那股令人瑟瑟发抖的风。魏振的一句之言,就换来了桥陵监造福地的恶果,警告的,自然也是他们这些因为陛下仁善而渐渐忘了规矩的家奴。 还有那个,如今穿着红色宦官服,立在一旁的天下第一权宦。 楚王府里,杨智派人来知会杨宸,那擅杀北奴蛮子的事,就算杨景不讲,东宫也已经有了自己的法子可以知道。 “太子殿下要我留在王府,五日不出?” 第168章 各人皆有各人忧 “回楚王殿下,太子殿下只让小的来告知殿下,这几日京中多事,五日内留与王府,勿作他往,等着到时候随陛下奉先太后安于阳陵” 这东宫内侍容貌清秀,在东宫中乃是仅次于高立的太子亲信之人,旁人都道日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和秉笔太监必有一处是留于此人。 “本王知道了,烦请你回东宫报与殿下,五日内,本王就留在王府,若非明谕,绝不出府”刚刚才同湘王杨恒一同返京,连这一身铠甲都不曾卸去,就听闻此言,杨宸虽有迟疑,可知晓杨智绝不会有害他之意,也就应了下来。 “那小的便告辞了” 待这东宫内侍说完行礼退去,杨宸也回了自己的听云轩,这几日发生的事太多太杂,留在府里也并没有什么不好。 听云轩里,王府内侍已经备好泉水为杨宸沐浴所用,铠甲卸去之后,浸于那温度相适的泉水当中。杨宸的心思,在这两日出了长安城后已经比先前的冗杂无措要好上许多,如今的他,好像这长安城并没有那么被需要。 等着二月那场时隔三年之后又一场即将万众瞩目的天家子配贵家女的婚事,然后安安心心的带着王妃回到封地。在南诏求封之后,得些太平年景,练兵备战,建骑营安百姓,同王妃生儿育女,这日子好像就看得到了头。 一切按部就班的日子对杨宸这样的少年人来说是难以接受的,建立功业是每一个渴望在青史留名的少年孜孜以求的事,他不想做个太平王爷,甚至不想只做自己皇叔那样有贤名的王爷。 从就藩之始,他便想着可以替大宁新拓南疆,安定百姓,未在北地,不能燕然勒石,饮马瀚海那般快意,却也可以将那与大宁为恶的羌部廓部收拾得服服帖帖。 “殿下?”在这偌大的木桶旁边侍候的内宦有些吃惊,这楚王殿下将头浸在这水里如此之久一动不动瞧着便有些瘆人。 杨宸这才从水里探出头来,嘴里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头靠在桶边,脸色有些透红。原本侍候在更后面的婢女见机就凑了过来,替杨宸整理那一头黑发。 在纤纤玉手的往复搓洗之下,因为两日纵马未有梳洗而显得有些粗糙污垢的黑发又焕然显出了一种幽幽烛光下的明亮。 宦人和婢女自然不知前几日还和许多人谈笑风生,意气风发的楚王殿下怎么这几日显得闷闷不乐,更在那一切照旧的神采奕奕之下隐隐让人瞧着有些颓唐。 一屋之内,除了伺候杨宸沐浴的声响,全然听不见其他言语,默然之中,这些因为杨宸回京参礼而临时从宫中派到楚王府的下人们只能心怀忐忑的做好分内之事。伴君如伴虎,君王的儿子,心思又能如何好测? “嘭!” 一瓢原本该从杨宸头发顺流而下的水在一个小宫女的颤抖的手下散在了桶外。从穿着来看,应该是宫里面较为低等婢女,急着跪在了外面。 “奴婢该死,殿下恕罪!” “奴婢该死,殿下恕罪!” “没长眼的东西!”原本一直就伺候在杨宸身边的宦官也骂了起来。 原本闭目的杨宸这才缓缓睁眼,瞧着跪在自己一步之外的小宫女全身颤抖,莫名的就让他想起了那个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女子。从前也是这般稍微犯错,就跪在地上给人请罪,无论是不平的石阶,还是暴晒和大雪。 “没事,你梳洗头的手艺还挺好,接着给本王按按”杨宸先是一句说完,又想起了从前那个女子的遭遇,又跟着说了一句:“此事到此为止,若是本王听说有人为了今夜的事去外加惩处,那可别怪本王不客气了” 这话自然是说给身边那个面色瞧着和善,其实在宫里口碑极差的太监,因为从前青晓也曾如此未被主子怪罪,却被那皇后宫里的嬷嬷用鞭子又教了一次规矩。 自己遭遇过的恶意,有人在有朝一日握了丁点大的权利之后,想的是如何十倍百倍的交予后来之人。而又有人,因为自己淋过了雨,就总是想着如何给别人撑伞。 如今的杨宸自然不会知道,在数年之后,长安激变的那个夜里,他今日一句的善意,会让他躲过了天下倾覆,生死之祸。 比起楚王府里今夜的闲适,刚刚入京的韩王杨建和晋王杨吉两人的日子就过得不那么惬意了。 尤其是在听说十五年前自己可以随便折辱的书呆子贱种刚刚入京就被诏进了宫去,而自己在这王府里冷冷清清就更为不平。 比起杨建那个遇事便躲,碰事便慌的性子,此时在王府里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这入了京城便再也回不到自己可以作威作福的上党城。从前颇受先帝宠爱的晋王杨吉如今却是进了长安就来之则安之,大摇大摆的在晋王府里使唤着那些从宫里临时派来的宦官和宫女。 已经不是单纯的从鸡蛋里挑骨头了,而是故意让这些人犯了错让他折辱鞭笞。他自然不敢去长乐宫门前放肆,如今甚至连晋王府的大门都不敢四开会客。 却只敢在这些满地打滚的叫苦连天的宫女身上得些不得人知的快感,出些毫无根据的恶气。自小被宠坏的孩子,其实往往在外面最能分清形势,却最爱在家里豪横。往往都是欺软怕硬之辈,毕竟,在外面,没人惯着。 越是张狂,其实如今心里越是忐忑惶恐,和韩王杨建并没有太多差别。 而鸿胪寺的月依,此番大宁之行,已经受了两次伤的月依躺在床上,看着服侍的婢女替如今不能动弹的她收拾行囊。 今日杨智早已经知道了月赫往礼部答礼谢恩的事,却仍是派人在杨宸回京之后就立刻吩咐五日内不许出府。在杨智眼里,一向沉稳的杨宸会做出那般单骑对蛮子,甚至自己不顾亲王之尊亲自动手连杀了两人就是根本就不是因为北奴蛮子有辱大宁的狂言。 而是因为月依这个受伤的月依被拖在地上折辱,在杨智眼里,杨宸就是个为了女子才会意气用事的人。 从前会因为青晓偷偷出宫,跑了半个长安买支木簪作礼。如今会了一个异国之女,杀两个蛮子便算不得奇事。 杨智不知道月依跟随杨宸一路北上的情形,他派往定南打探消息的人也尚未回京,就算带来,也算不得什么好消息,因为带来的话是青晓所言。随杨宸就藩的人里,如今还有一人的身份仍是有些隐秘了。 “依儿,今日答谢大宁礼部之后,咱们就可以回去了,你爹估摸着也在盼着咱们早些回去了” 月赫那日不知北奴蛮子会如此猖獗,公然在大宁的帝都做那般狂悖的事,派人去知会杨宸只是希望离京之前,再给杨宸同南诏续些香火情。可未曾想来,一夜之内,那北奴蛮子就在长安城里不翼而飞,全无踪影,月依也又受了几处新伤。 他不傻,就是猜,也该猜个七八分出来,如今匆忙回去,也有避开这事的打算。大宁礼部也在杨智的授意之下,爽快的应了此事。 “叔父,明日可否再去一趟大雷音寺?”月依别无所求,从那夜杨宸被她又亲自推远后,已经没有奢求杨宸会来送她。 月赫点头答应了月依这个意料之中却情理之外的要求。 “早些歇息,明日午后,咱们回家” 第169章 一个糖人 清晨,其实睡得不甚安稳的月依早早的醒来之后,随便梳洗了一番,就在月赫的陪同下又来了长安城里的大雷音寺之外。因为三日前那个晚上的事,为了安危计,今日带的随从显然更多了些,而且人人披甲佩剑。 月赫甚至都不用去猜,都知道月依来这大雷音寺之外,又是找那画糖人的老头亲手再画一个根本不会吃的糖人。早先未有察觉,后来所见,除了月依的画糖人的功夫渐长,糖人不再歪歪捏捏,拿剑的那个男子,一样不用去猜,已经昭然若揭。 因为是大清早,这老头刚刚才摆好了摊子,月依坐下这单生意才算是开张。 老者颇有江湖之气,一脸的皱纹丝毫没有掩饰住那番得之幸然,佛得之淡然的心境,苍颜白发更显多年行走江湖的风度。 “老人家,我要回家了,今日算是最后一次来你这画糖人了” 月依没有平日那股子为将的英武气,相反却是温温柔柔的,只不过因为负了伤,脸色略显得有些难看。 “姑娘是南诏人吧?”这老者之前也见过月依数次,对那个一开始连画笔都拿不稳却多付银子可以坐在这儿一天画个少年郎的月依也是印象很深,虽穿着中州女子的衣物,可发式却是典型的南诏女子发式。 “是,所以要回家了”月依在老者将已经画掉的糖浆倒于眼前锅里之后,开始在一张板上画了起来。 依旧是不同常人自下而上开始作画,最先开始的便是最难的点头。 “姑娘,不要嫌老夫多嘴,今年因为太后娘娘奉安,禁了灯会,可十五也是年,到时候千家万户都会点烛也是极为热闹好看的,南诏远隔数千里,一辈子就来这一次长安城,为何不多待几日,再多瞧瞧这天下第一城的景色呢?” 多少人来了长安便不想回返,如今急匆匆的走,距每年最热闹的十五不过十日,自然是有些可惜。 月依两眼一直盯着那个板上的画笔之下,糖浆行走的毫厘之间,“老人家,长安虽好,也不是家啊,家里面还有两个哥哥和爹爹盼着回去呢” 听到月依眼里,来日有可能成为大敌的月鹄还算是兄长,在她身后跟着的月赫心里有些暖意。比起中州历代的父子相争,兄弟相残,族亲迫害,他们到底在这亲情之上还是胜了一筹。 在月依催促下,月赫并未多有逗留,转身回到了马车上等着自己这个“傻”侄女去画糖人。听闻杨宸亲手抱着月依回了鸿胪寺,却吃了闭门羹,月赫捉摸不透自己的侄女心里究竟是如何作想。 见月赫走远,心里早已经猜出作画之事七七八八的的老者便开口道:“姑娘,你这画的,可是心上郎君?” 见月依不置可否,只是作画,老者又卖弄起了江湖资格:“老夫我行走江湖一辈子,就靠这么手艺活到现在,也见过不少痴情儿女,姑娘画了如此之久的糖人,如何骗得过老夫,姑娘若听老夫一句劝,大可将那郎君找来,直说心意便是,如此佳人,老夫不信这天地下有那个浑小子能拒姑娘千里之外” 月依仍是不语,如今那个画中,束发仍是中州男子的姿态,却没有像从前继续画了铠甲,而是换成了常服。 又画了片刻,月依才问道:“老人家,你走江湖这么多年,可见过异族通婚?” “自然是有的,边地更多,不过咱大宁的男儿,少有娶异族之女为妻的,不管是北奴蛮子,还是高丽女子,或是胡姬,都是做妾的多,姑娘南诏人,这发式一换倒是同我中州女子无异,老夫倒未见过” 老者答的皆是实言,天底下也用中州之语的,其实也就南边的三夷和东台岛上的前朝余孽。 “那老人家,可见过大宁贵族之子娶异族之女?”不等老者回答,月依就自己答了出来:“定然是没有吧,大宁太祖皇帝说过绝无和亲之说,那既然如此,有些话,又何必说出来” 民间风气多效仿天家,天家未有这娶异族女的先例,百姓自然纷纷相仿之。 被月依噎住的老者倒是坦然一笑:“那姑娘的心上郎君是我大宁男儿,还是望族之子,这姻缘倒也是难,可若是心意不说出来,姑娘回了南诏,能无所憾?” 月依此时已经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想用心将这糖人画好,这一路北上的见闻经历,她倒是难得的欢愉日子,常常忘了家里相争算计的事,还不时被那人几句妙言给逗得前仰后合。 在那人眼前,她有种先前很陌生的感受,可以放下戒备,在他面前喝得大醉,可以放下成见,收下他送的裙子衣物,可以短暂的忘记烦心事,和他在雪地里策马比试,还交过了手,虽然那人有些蠢笨,老是输在自己手下,侥幸一赢便能开心半日。 虽然这一路走得不甚安稳,遇到了几次生死之机,刺客的长剑,横岭的陷阱,北奴的弯刀,即使领军打仗都不曾如此接近死亡的月依却从未怪过这北行的事。相反,她相信了自己同杨宸到底是有些纠葛的,否则怎么会次次都是同他一起逢凶而化吉。 她有了太多的第一次,第一次在男子的背后伶仃大醉,满是胡话,第一次在男子的身上享受了好像即将活活冻死之前的最后一份温热,第一次与男子同骑一马,第一次给那混蛋不知道是不是装睡而擦洗了身子。 可她从未做悔,相反,唯一想怪的他的事就是为何一路如此匆匆而行,这么早进了长安城。原本以为他只是想回家,到了长安城他便能比路上更为快乐,可从进城那日,她便已经发觉其实不然。 进了长安城的他,根本没有路上开心,即使他从未多语一句,可心性相和,女子的直觉最是准确。 “老人家,不说出来,会是憾事,可说了出来,就不是憾事了?没有结果的事,何必纠缠人家” 画完了糖人的月依如今起身,那份笑里,或多或少有些酸涩。她不知道,遇到他,究竟是幸运,还算是不幸。 翻开车帘瞧着月依已经完事的月赫心里惴惴不安,如今的他自然不知自己派去楚王府里邀杨宸来大雷音寺外一聚的人根本没把消息送到杨宸身边。 接过月依银子的老者哑然失笑:“姑娘,世上最难写的就是这个情字,心上之人不得是憾,心上之意未明是错,话可不许说这么早,这老天可成千万事,却独独成不了天下男女的情事,有人举案又齐眉,有人相敬却如宾,有人陌上花开缓缓归,有人半世空守无情姻,姑娘若是信老夫一次,就说出来,成与不成,交予那郎君自处又如何?” 月依不语,转身走上车驾之时,好巧不巧遇到了跟着柳家姑娘来此的宇文松。 心里暗道了一声“天意?” 朝着宇文松喊了一声“喂!”,后者却仿佛不知在喊自己一样,今日身边没带上邓耀和曹虎儿独行来此的宇文松就是趁着柳姑娘的父亲工部尚书柳永出京到阳陵监造之后,听闻来此烧香祈福,就撇下了众多随从,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卫而来。 “那个!”月依再次大喊一声,宇文松才缓缓转过身,来瞧着是月依心里又是一惊。他知道前两日楚王宴饮诏使的事,一夜之内,月依重伤,蛮子失踪,楚王夜访鸿胪寺,种种关联,没事才是有事。 “郡主找我?”宇文松指着自己,故作憨傻,问着月依。 “对,我今日要回南诏了,你帮我把这个糖人送给楚王殿下,说是谢过他的救命之恩,顺便跟他说一声,大婚的事,祝他白头到老,你们中州应该是这么说的” 宇文松此时已经是被月依给弄蒙了,当初出城而迎就是听闻了月依和杨宸的事才做的,就是提前表明楚王殿下有了婚事。 但正是因为懵了,才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接过了月依手里的糖人,还听了一声:“多谢了,若是陪你姐姐去定南卫,也可以来南诏走走,到时候请你喝酒” 随即,瞧着月依上了马车,缓缓离去。 驻留原地的宇文公子已经想不起自己来这里是为了柳家姑娘的事,心里所想: “请我喝酒?这么豪迈?本公子怎么会去南诏的穷山恶水!” “要给殿下么?不给,若是有朝一日殿下发现了怎么办?给了,殿下对这月姑娘又上心了怎么办?” “为了姐的婚事,做回小人?” “这种倒霉的事,怎么能被我宇文松摊上啊!” ....... 尽管骂了今日自己就不该出现在此处一万次,宇文松还是老老实实的离开柳家姑娘手里拿着糖人老老实实地走向楚王府,长安城里的第一纨绔,自有早慧,很明白如今的局面里,所有的人都很可怜。 这一日的长安城里,一人出城之后,未能止泪。一人枯坐王府,望着那身着锦衣的糖人,心头五味杂陈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一人肠似断,一人泪难收。杨宸不明白为什么短短的几个月,自己会和月依生出这么多的纠葛,自己又为什么要又这番奇怪的感受,是可怜月依的身世,还是因为在月依这里他不是楚王,只是十几年来从未真正做过的杨宸。 有些人,总要遇到后,才会知道,能让自己变得不像自己,做出些之前从未有过的事。 情字何解,怎么落笔都不对,或许正是此意吧。 比如今日的月依,之前从未因为一个不姓的月男子流过半滴眼泪。 第170章 镇国府:宇文家(1) 楚王府里,莫名被安排了这样一桩“美差”的宇文松并没有多有逗留,瞧着那杨宸收到了糖人一脸厌世的神情,他心里也不是滋味。 只不过是在为自己的姐姐不值,虽然性子被夸通透的很能理解,勋贵同皇家结亲的婚事,从来就由不得这些儿女自己做主。 可还是希望自己的姐姐可以幸福,至少有个可以护着她,礼敬他的郎君。可如今的杨宸,显然同宇文松自己所期望的姐夫相去甚远。 自从那曹虎儿口中得知那秦王殿下将秦王妃曹艾视若珍宝,连小郡主都难比之后,他心里更是难受。秦王殿下原来不止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更是可以柔情似水的奇男子,可反观自己这个未来姐夫的所作所为,高下更是立判。 同杨宸行礼退出之后,宇文松没有再去大雷音寺里寻觅在那儿敬香诵经祈福的柳家娘子,只是自顾自的游走在长安城的大街之上。 国朝今年还有恩科,不出意外他这个宇文家如今唯一的嫡子也会成为其中之一,在自小不习武,难走祖父宇文莽的武将之途后,走进庙堂,再不得清闲。 其实对于庙堂也好,江湖也罢,他宇文松根本就毫不在意,甚至连这长安城,他都可以舍下,带着柳家姑娘一起云游四海行遍山水才是他的所愿。 可他也清楚,他不仅是宇文松,还是宇文家未来的主人,还有两个姐姐要宇文一族的势力为她们撑起一片天,还有北地宇文一族的安危,还有那些从几代以前随着祖父一同征战而起的功烈之家。偌大的宇文一族,享了两代富贵,早已经到退无可退的地步。 那些视宇文一家为眼中之钉的各族,绝不会因为自己的退让而放过,必会在担忧死灰复燃的念头里赶尽杀绝。 对于宇文松如今的种种恶名,宇文杰是不以为意的,一来宇文松越是不成器,他和宇文家在朝中即越安稳。二来,历朝历代都喜欢看浪子回头的戏,而绝非出自勋贵就一路平步青云的故事。 甚至于两父子都不需要去多说些什么,便都能懂得彼此的那份心意,仕途与否,对宇文松来说从来就是个只有一个选项的单选题——由不得他选。或许是为了更得一份心安,在三年前,宇文杰还曾亲自宇文松去往长安西面的一个功烈村。 村中之人,皆是当年跟随宇文莽征战过老卒,大多一生未有妻子儿女,落得一身伤残不能归乡。如今靠着给宇文家看点其实微不足道的田地过活。宇文莽一生行事大多狂悖残忍,可对这些如果一人为生,生计都成问题的老卒却是多有仁善之举。不知是出于一同战阵厮杀过的那份情谊,还是想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留给儿孙的福气。 宇文靖这个嫡子身死北地之后,宇文杰这个他从未用心调教过的庶子才进了宇文莽的眼,可是那时的他早已经是在晚年丧子的悲痛之中难以自拔,留给宇文杰最后的嘱托只是要将宇文雪寻一可待其一世的郎君;给那些伤残的功烈之乡的老卒一份活路。 “咱宇文家如今的这份家业里面,除了咱们爷们,还有人家的一份”这句话本是宇文莽说与宇文杰听过的,后来宇文杰又说与了自己这个连那些老卒都听闻会败光这宇文家业而没留个好眼色给儿子。 宇文松的恶名本就是“故意为之”,自然不会同这些说不清是为了大宁,还是口中“跟着国公爷就有饭吃的”的老卒计较。 如今的锦衣华服,玉盘珍馐,荣华富贵,有人家这些人的一份,他宇文松相信,原本以为是自己在快活潇洒还是为了旁人而活中做选,到后来以为自己是在生还是死中做选,直到后来想明白了,从他姓这个宇文开始,就是命里注定改不了的事。 心绪从楚王府出来便一直算不得好的宇文松这时又发现了一件让他心里更为不快的事。 “少爷,那是大小姐的婢女小玉,怎么在这里?” 身边的侍卫刚刚说完,映入宇文松眼中的一匹快马则更是让其心里一惊。辽王杨复远只穿着便衣,只带了一个侍卫也到了此处。 就他们两人的身份,这般简单的茶肆是绝对不可能来的,可又恰恰因为宇文嫣的婢女和辽王杨复远同时出现在了此处,才更让人生疑。 “闭嘴,先回府去,不许同旁人讲起此事,不然...” 不用宇文松说完,这侍卫自然是懂得规矩:“小的明白,若让旁人知晓了去,小的自己挖坑跳下去埋了” 想着早些回府探个究竟的宇文松,此时只恨自己今日没带两匹快马,只能这样徒步而行,若是真如他的猜测,自己的大姐宇文嫣和辽王殿下这个藩王有私,那牵涉的事可就广了下去。 而这边,兴华坊这家名叫“一口茗的”茶肆楼上,雅间内端坐的候着来人的正是宇文杰之女,镇国公府的大小姐宇文嫣。 身子丰腴,婀娜之姿在这一袭白色冬装的映衬下更显其倾城,虽是冬日,这胸前却有意无意之中露着一抹春色。 初来此处,有面纱遮面未让旁人瞧出身份,直到入了雅间中,方才露出庐山真面。今日这茶肆中再好的茶,其实都不比过宇文府内给她这大小姐所备的茶,所以用意和目的也难免让人生疑。好在这种事如今端茶侍候在外的跑堂见惯了去,只当作是哪家富贵娘子私会从前的情郎行些“红杏出墙”的苟且之事。 杨复远今日换了身便衣,绕过了许多身后许多手脚不干净的“路人”方才来了此地,误了时辰。 屋门推开,穿着便衣的杨复远露在了宇文嫣的眼前,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对尚未出阁的宇文嫣和已经大婚的杨复远来说如今都该是天大的罪过。 “臣女参见辽王殿下” 宇文嫣先行一礼,杨复远未有作答,自顾自的走上前去亲手将宇文嫣扶了起来,嘴里还嘟囔着:“如此佳人,也不知如何做不得那东宫的太子妃?” 言语之中,尽是对杨智的不屑,毕竟在杨复远的眼中,那个人除了母族更高贵一些,年纪比自己略长,其余的除了仁善一无是处,这样的人可以坐稳龙椅,在杨复远这里就是天大的笑话。 “殿下,这可是大逆不道的话”宇文嫣提醒道,她恨的从来就不是杨智的无情,恨的是那个如今坐在东宫太子妃的位置上,碰着自己一次,就要借法子羞辱自己的“姜筠儿”,恨的是如今天子三年前不过随手的一笔,就让她从未来国母之尊成了长安全城笑话的一笔。 “大逆不道?” 杨复远的呵呵一笑过后,脸上又浮现了往日的冷峻面貌。 宇文嫣亲手给杨复远斟满了一杯清茶,开口问道:“不知殿下让臣女来此,究竟是为了何事啊,臣女如今已经是这百万贱民口中的笑话了,名声是事小,可有辱了殿下的威名,可就是臣女天大的罪过了” 杨复远眉宇间闪过一丝迟疑,缓缓开口道了一句:“无他,和姑娘共饮一杯清茶足矣” 第171章 镇国府:宇文家(2) “那这等粗茶有什么好喝的?殿下若是不嫌弃,可到我镇国公府来,臣女为殿下烹一壶茶”宇文嫣话音刚落,这布置有些俗气却无饮茶所需的那份雅致的房间里,杨复远举起眼前的茶,一饮而尽。 “刚刚臣女还以为殿下是懂茶之人,瞧殿下这喝茶的样式,怕是已经忘了喝茶当慢品细饮方能有味” 宇文嫣坐定,对眼前这个传言中冷峻,在北地守着天家龙兴之地的辽王殿下有那么几分好奇。 “不瞒姑娘,本王就藩以后,便再不曾喝过这个泉水浸泡的江南茶叶,喜欢北地的酒,烈着方才够味,若是受了刀剑的伤,还能消减两分疼痛” 如果在宇文嫣眼中,太子杨智是江南的烟雨苏杭的暖阳,那如今的杨复远就是北地的风沙,风里弥散着苦涩的豪迈,沙海之中又掩饰着一份独有狂傲。 “至于宇文府,我这藩王同朝中大臣,还是同在北地的公爵家来往,难免被那些酸儒给话里有话的到陛下面前搬弄是非,嚼口舌碎语,在本王这里,用刀剑分个生死简单,可要是用这张嘴去辩解些什么,本王向来不屑” 瞧着茶杯见底,宇文嫣自己又起身为杨复远满上了一杯。 “殿下这是心里不快?怎么饮个茶还能有这么多的怨气?” “姑娘你没听镇国公说起?本王的七弟,不过就藩半年,打了几个山匪头子,竟然能得圣诏褒奖,兵部今年还要派一百万两银子,可我秦辽两藩,日日都是抵在北奴蛮子的弯刀下,还要北伐,却被削了饷银,受朝廷猜忌,东宫忌惮,本王着实不知,就那定南卫在南诏求封之后,不过是对这两部蛮夷,如何能用得完这一百万两银子” 这显然不是那个平日里极少在旁人面前言语的杨复远,这怨气一起可是就掩不住那心里的腹诽了。 “爹爹回府怎么会同我们这女儿家讲什么国事?” 宇文嫣明眸轻轻向上一抬,想看看杨复远是什么神情,却不料恰好同杨复远四目相对,两两相望。而且比起自己的遇之即躲,很显然杨复远的眼睛没有移开,眼神里一些莫名的感受让宇文嫣觉得脸上有些火辣辣的灼烧。 “那家事呢?姑娘的妹妹宇文雪不日就要同本王的七弟大婚,朝廷给了十万两银子,宫里给了四十万,这可是如今的几家藩王里最多的,就比东宫那位差了一点,陛下这是对镇国府的圣恩不假,可镇国公为何要将北地恩田朝廷给的赎银悉数用作嫁妆,这几日坊间都传遍了,镇国公要搬出半个宇文府做陪嫁,本王着实有些好奇,若是来日姑娘这个嫡女大婚,镇国公会如何处置?” 原本以为宇文嫣会同自己一般气不过这些偏袒之举,却没料到宇文嫣只是哑然一笑,继而说道:“殿下怎么关心起臣女的家事了?伯父北伐早亡,才让家父袭了爵位,这嫁妆,再厚实都不为过,倒是殿下今日之言,颇少了两分率性,更像是斤斤计较之态” 一语说得杨复远有些挂不住脸,急忙解释:“本王绝非有意,姑娘切勿多想” 宇文嫣仍不罢休,只是起身行礼告罪:“殿下今日若是没有其他事吩咐臣女,那臣女便告退了,刚才所言若有不敬,还请殿下多多海涵,切勿同臣女计较” 拿捏男子心上所想之事,她宇文嫣如今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宇文嫣,三年的屈辱,满城的笑话,姜筠儿的得意让她心里有恨不假,可她更清楚,越是如今,越是不能草率行事。 杨复远到底是对这男女情事不甚得心应手,竟然如此糊涂,操之过急,想借此同宇文嫣拉上些志同道合之意。殊不知今日的茶肆之中,他才是猎物。 只有让那男子颇受些波折,方才能让自己显得没有那么一钱不值,这就是宇文嫣最后的信念。 杨复远没有过多的挽留,只是送别之后,独自饮茶。如今这长安城里,若说起最不痛快的人,或许便是他杨复远。 自己身在京城,原本拉拢的两个朝廷北地武将被革职返乡,解甲归田,安插了心腹的朝廷在北宁卫的几支军马,如今也开赴辽东,被朝廷分而治之。手里真正能握住的兵马,只有那三万护卫,还有邓家在北地的几处经营,不过一两万人。 三年来费尽心思的谋划,被自己的父皇在朝夕之间,不动声色的处理了大半,他如何能心如止水,毫无波澜。 唯一可以庆幸的只有朝廷新政北上,除了几家已经早打算屈从的世族,大多人都已经对朝廷心怀不满,来日或可为助力。可杨复远也清楚,这般世族最是惜命,若不让他们看到赢的可能,绝对不可能唯自己马首是瞻。 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如今这长安城里,或可能为自己一大助力的,竟然也只有这宇文家。从前想来,宇文嫣乃是宇文杰唯一的女儿,或许可多得几分利处,在北地宇文家的旧地,多得网络些势力。却又未能料到,为了一个亡兄遗女,这宇文杰竟然为了自保献媚朝廷,将宇文家的积累半数,作为嫁妆。 “女儿算什么?老狐狸的眼里,只瞧见了自己的乌纱帽”心里如此作想的杨复远现在对宇文嫣生起了可怜的心。 大雷音寺的无藏,本以为他日成为自己幕中阁僚已是定数,如今却又毫无踪影。和自己远大的企图比起来,好像诸多事,都瞧是如此难行,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已经走出了那一步,他就没法回头。 自己的父皇会留他,可东宫呢?自小就与杨智不和的杨复远想过许多次,可每一次想来若是自己坐上了那个位置,也绝对不会留下杨智。 仁善?他杨复远最不信的就是这个,因为他眼里,这是伪善,自己的父皇当年多仁义,可是为了皇权稳固,杀鲁王,囚楚王,废皇后,废太子,再到如今的削韩晋两藩,可曾有过半分手软? 所以杨复远眼里,仁义从来就是帝王者掩饰自己的说辞,仁义是为了皇权稳固,不仁义也是为了皇权稳固,究其所有,还是只有皇权超然万物,只有自己手握无可撼动的权柄,这命才能为自己活下去。 回到了宇文府的宇文嫣被早先入府寻她不得的宇文松挡在了回后院的路上,神色满是愤怒。 “姐去哪儿了?”右手拦在了宇文嫣面前的宇文松早早的屏退众人。 “今日不去给他日的王妃娘娘请安,怎么有空过问起我来了?”言语里,自然是讽刺这个明明是自己亲弟弟却老是往那屋跑献殷勤的事。 “姐,我今日瞧见,你去见了辽王殿下。” 宇文松刚刚说完,这宇文嫣先是惊了一下,好在迅速调整了神情,故作镇定。 “是,不过喝了一壶茶,不可以?” “朝廷重臣的家眷私会当朝藩王,你可知若是传出去,会被旁人说成什么?” 听到这里,宇文嫣更是火大:“我寻思着今日也没见着太阳打西边出来,我这弟弟会想通了来关心我一番,果然还是错看了你,若是我不计后果,那今日就该是来府里喝茶,也不会去遮掩什么,其次,连我宇文家的一个女子都知道,咱爹把半个公府用作她人嫁妆后日子更难,要早做谋划,你这个嫡子,日日在长安城里除了作恶犯事,胡作非为,还会做些什么?” “比起我,你更不配生在宇文!这宇文家,也本来就不该是咱们姐弟的!” 说完,将宇文松的推开,任其留在了原地,自己带着满腹的火气,怒气冲冲地走回自己院子。满头的首饰就差被抖落在地,这对最是矜持的贵女来说是极其少见的一幕。 明明可以是相亲相爱的姐弟,如今却是都瞧不见对方的难言之隐,故作试探,潜藏锋芒了。 “姐,那辽王殿下狼子野心,绝非善人!” “闭嘴!一些事,你不争,自然有人替你去争,做你的废物公子去吧!” “你是宇文家的女儿,怎么能如此自甘下贱去给塞王做妾?” “你还是宇文家的嫡子,日后大宁的镇国公,怎么日日盼着求娶一个工部尚书的女儿?废物,镇国宇文家的男人,才三十年呢!就忘了这天底下只有我宇文家才配得上镇国二字?祖父和伯父边功滔天,父亲官居宰辅,你呢?你呢?你呢?你凭什么指责我的不是!” 宇文嫣的怒吼言犹在耳,呆立在原地的宇文松失魂落魄的捡起了地上的一偏枯叶,嘴角隐隐喃道: “好一个镇国宇文家” 第172章 何为帝王家 在月依离了长安城之后的五日里,比起在楚王府里读书写字的杨宸,王府之外可是一片忙碌景色。 旦月十日是永文帝率入京藩王和朝廷文武官员奉先太后往先帝阳陵安葬的日子,长乐宫在旦日大朝之后,就换上了一片缟素。护卫御驾的羽林卫和锦衣卫也悉数在皇城整军,巡城司更是早早的将皇城至开远门的各坊里里外外搜了两三遍。 比起过去几年的热闹,永文六年的这个新年因为这件大事显得有那么几分伤感。对于从大奉北地代国公嫡女变为宁国公夫人,再成为大宁的第一位皇后,再到如今的孝慈高皇后的奇女子。 大宁的百姓其实许多人已经忘记了这样一个出自大奉将门的女子随先帝叱咤疆场的英姿,先帝在时,深居大内,除了着《广武女诫十六篇》教化天下女儿之外,好似没有太多的讯息传出。就连母族独孤一门被先帝当着满朝文武训斥,绝了文臣仕途,都不见求情之言。 从前只是盛传当今陛下并非先太后生子,唯有楚王殿下才是,可文武百官都知道,太后同楚王杨泰并不是十分亲近,相反还有些疏离,倒是时常诏齐王府的皇孙入宫做伴。再到后来,当今陛下登基,三年前废掉楚王杨泰,天家母子不和的事又传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 一切流言,其实都只是背后之人有意为之,操弄民意,挑拨民情,向来是阴谋家们最热衷的手笔。 已经在王府里穿着便衣读了几日兵书和史册之后的杨宸,终于在此刻等到了礼部官员带来的安排。 “着吴王杨洛,楚王杨宸,护卫后军” 随之一同来到八王府的消息,还有秦王杨威和辽王杨复远护卫前军,韩王杨建,晋王杨吉,湘王杨恒,淮南王杨羽中军随驾。 那个男人,还是不能走出那座宫城,却还是在昨夜一身黑衣在陈和的亲自引路之下到了先太后灵前,行了人子之礼。 少时的他,会质问明明自己武艺和韬晦远高于兄长杨景,为什么自己的母亲却总是将多一分的关爱给了他。他的婚事,明明是可以同自小一起青梅竹马相互有意的云儿成婚,让她做这长安城除皇后以外最尊荣的楚王妃。 可还是被她用宇文一族势大,不得不防的缘由向陛下进言,最后不仅没能让当时筹谋的独孤一门两皇后的愿景成真,反而还阴差阳错的还是让宇文云走上了中宫皇后的位置。 杨泰可以忍受自己的母亲偏袒一个其实并非她自己所出的兄长,却唯独不能忍受她去羞辱自己心爱的女子。楚王妃做不得,楚王侧妃也做不得,那齐王侧妃就能做了? 或许如今的人并不知道,比起宇文云因为两王选妃的事所遭受的羞辱,今日宇文嫣的遭遇根本不值一提。毕竟宇文嫣年少无知,未出结果之前只是显摆了一下太子妃的名头,可杨泰同宇文云的事,那是满城皆知的青梅竹马,少年有意。 若没有当时的皇后独孤伽横插一脚,宇文云不会是齐王侧妃,而该是楚王正妃,那独孤家的女儿也不会被杨泰当众羞辱:“此生绝不娶独孤女”而羞愧自尽,让本来是楚王一党的独孤家至此同杨泰有了嫌隙,离心离德。也不会自此,楚王杨泰便少有往椒房殿请安,母子离心。 甚至杨泰也不会负气多征战沙场,极少留在长安,明摆着自绝于皇位,从长年的负气离京,这帝位的归属,其实在冥冥中已经有了结果。 坦率的来讲,这或许是独孤伽这个骄傲的女子一生中犯过最大的错误,没能阻止宇文家做大,也没能让独孤家在庙堂失势后宫得意,再出一位皇后,更没能让自己这个儿子,再同自己,同独孤家多亲近一分。 或许少时联姻从代地嫁去北宁城的独孤伽永远也无法体会,为了一个少年郎心头的情字,会生出这么多的坎坷。 杨泰穿着黑衣,从幽巷出来之后,并未有其他面目示人,独孤伽灵柩所在的椒房殿里,也早已经屏退左右,纷纷在殿外候命。 姜韵并没能来,因为那永文五年的最后几个寒冬,病倒在了卧榻之上,更有身为人母,忧心儿子杨羽被封王就藩远行的心事作祟。 这座被独孤伽住了快三十年的椒房殿一直该是皇后所居,可无论是被废的高后,还是后来的宇文云都没能住进来,一个是不敢,一个是要好好的看她的笑话,少年之恨,从来难解。开大宁门,披凤冠霞帔,正位中宫的宇文云,对这位太后,可真是有太多的话想讲,却一句不曾说出。 只有一句“那椒房殿,从前有人不想本宫住,可如今本宫能住也不想去住”的暗讽话语传进了独孤伽的耳中。 如今的杨泰,虽然仍然在那幽巷里尚无自由,可那夜杨景去过之后,一应陈设皆同皇城里的八王府并无差别,差役仆从也配了上去,就好像一夕之间幽巷的那个角落就从地狱换成了人间的模样。 谈不上心存感恩,毕竟他和杨景兄弟两人之间的情谊其实从来就不像外人那样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地步,对于何时重见天日,他也不在乎,或者说也猜到了几分。自己很早以前就不想争的位置,总有人盼着他去争好做从龙之臣。 若真如杨羽说来,大宁要开始动手收拾那些北地百年的名门望族,让这天下再也不可能有权臣凌辱君王,让那“王与马共天下”的时代彻底落进那些被人唾弃的青册里,那他杨泰就还未到向这天下再表明一次“这天下姓杨”的必要。 “老四、老六、老七都回来了,要不见见?” 身后突然传来了杨景的声音,回首一望,身穿五爪正黄龙袍的杨景已经走到了身后不远。 “不见了,这么多年,都老了”杨泰一句说完,两兄弟恰好都立在那孝慈高皇后的灵牌之前,一如当年两兄弟在独孤伽面前的场景。 “如今不见,怕是下次再见就不知何时了”杨景只是轻轻一叹,许多年前的那座大奉宁国公府里,杨景杨泰为长,杨焱杨建次之,同日出生的杨吉和杨恒,再加一个早亡的五妹。 分别站在杨雄和独孤伽身侧的时候,自然不会想到,从杨家离开了北宁城,做了长安城和这天下的主人之后,一家人相亲相敬的光景就成了一种奢侈。 夫妻失和,父子相疑,兄弟相争,母子离心,姐弟相杀,桩桩件件,满是不堪。原本敬重大哥的杨建和杨吉会见风使舵,疏远他,陷害他,争相去楚王府里献殷勤,会折辱母亲早亡孤苦无依的杨恒。 就连杨焱,也会生了那份不该有的心思,处心积虑,行刺,毒酒,各种下流的手段都使了出来,杨景不说,并不代表不知道。登基之后,不罚他已经是念着最后那一份兄弟情谊。却没想到还是趁他北伐兵败被围,彻底掀翻了天,至死都不愿认错。 “杨景!凭什么就该你做皇帝?来世我若为帝,必诛尔子孙,再将尔千刀万剐,五马分尸,挫骨扬灰!” 没人能想到鲁王杨焱的最后一言是对自己兄长最邪恶的诅咒,当时若他跪下求情,或许还能留条命,做个庶人在一个不见长安的角落里了却此生。 瞧见杨景有些伤感,杨泰便接过话去: “不见就不见吧,否则,就那老四和老六在北边做那些事,非得教训他们一顿不可,真是丢尽了我杨家的脸” 入京了几日,至今杨景还不曾诏他们两人入宫,想的便是有些话,在宫里说重了些,自己这两个弟弟别又像老三那样犯了傻。 “随他们吧,咱们兄弟老了,日后的戏,该这些小辈来唱了” 杨景如今削了韩藩和晋藩,未尝没有警醒那两个劣迹斑斑的弟弟好之为之,免得来日无法收场,对杨景来说,他们还算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可对杨智来说,他们不过是自己年幼时就被派去就藩,如今还多有不法的叔叔,一旦朝臣弹劾,父子两人的选择又怎么可能一样。 杨景今日的惩罚,更像是来日的一众保全,可在两藩眼里,这是杨景的复仇,还有欺辱。 “等羽儿替我送母后这最后一程之后,陛下就让他速速南下吧,免得进了长安城,他娘又伤心” “好” ....... 在先太后停灵长安这座巍巍皇城的最后一个夜晚,被她一手抚养长大的两个儿子,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家事。 都很有默契,绝口不论国政,也不去讲什么北伐,因为此刻这些话,还要说给那个他们喊了娘亲,却一手毁了兄弟兄弟两人毕生所爱的娘亲。 第173章 阳陵面北 大宁永文六年的旦月十日,长乐宫的玄武门又一次打开,却不再是让文武百官入朝议政,而是送这大宁的孝慈高皇后去北边那座离连城不过两百里的阳陵与先帝同葬。 文武官员也没有往日那份气定神闲,纷纷身穿缟素跪于御道两侧,垂首不语,满是戚容。偌大的长安城,此刻听不见一处有那欢声笑语之所,家家门前玄白纺,从椒房殿到玄武门,再从玄武门经皇城西门而过布政、颁政等六坊,出开远门这短短的一路。 伏地者数万,甲士也持戟肃立,在礼官的哭嚎引路声中,宦官宫女手持着丧仪必备的各类经幡,再由那羽林卫一百零八人护着棺椁缓缓而出。后宫嫔妃,皆是跪地顿首哭泣。 按着侍死如生的的说法,一应随葬之物,今日都会从宫中一并带出,也不会有什么言官此刻来讨个不快,说什么奢靡甚笃。 杨景今日的龙袍之外自然也是披着孝衣,只不过的此时端坐在御驾当中假寐。时隔三年之久,他又一次踏上了北去的路。 按着那日的安排,太子监国,故而今日在送走了这奉安的队伍之后,杨智会第一次在那正中龙椅无人的大殿内,设一御座之下的偏座主持午朝。 而杨宸,读了几日兵书史册,此时也乖乖的身穿铠甲,外披素衣,候在长安城外,随同吴王杨洛,吴楚两藩护军在内的三千甲士作为护驾的后军,跟在一众队伍的最后。 如今的中军,韩王杨建和晋王杨吉还有湘王杨恒,淮南王杨羽四人,各处一角,互不搭理。当得知杨羽这个废楚王世子被封了淮南郡王之后,杨建和杨吉还是心里嘀咕了半句到底人家才是亲兄弟,那老三说杀就杀了,连个后都没留下。 前军里,有大宁如今最得意的两支骑军营护卫,一是北宁卫的辽王狼骑营,二是抚西卫秦王杨威的虎骑营,这还是北奴蛮子按着两支骑军的特点给起的名字。所谓狼骑,便是出手狠辣,一旦在草原上被盯住,那就只有被死死咬住然后被群起而攻之,直到最后被彻底撕碎。 所谓虎骑,则是形容这秦藩的骑军气势如虎,一路摧枯拉朽无人可挡,比起辽藩骑军各自分散然后再聚而击之,用一个又一个小仗去堆砌胜利,秦藩则是死咬住主力,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一路摧枯拉朽,毕全功于一役。 因为人数太多,比起起初估摸的一万两千人,今日这奉安的队伍里有一万八千人之多,除了前中后各三千人的九千卫军,还有宦官宫女、文武官员家眷、公侯勋贵的一众人等。以及离众人不远,名为运粮,实则为紧跟护卫的蓝田大营之军。 这最后是太子殿下的手笔,杨景知道,也不曾拆穿。毕竟那阳陵离连城太近,两百余里,北奴蛮子的骑军的冲杀只要几个时辰,当然,杨景也知道,杨智忧心的不止是北奴蛮子,还有被抽调北上的三镇之军。 为帝王者,这是逃不过的宿命,便是这天下的一切,都可以怀疑。杨景有幸,比起自己的父皇,他还有一个王太岳,而杨智,他已经不能在这件事上替他多谋划些什么,如果可以,他希望杨智来日可以完全相信的那个人是杨宸。 知道太子让杨宸禁足王府读书,杨景对那件北奴蛮子“归宁”的事,也就不再深究。 “七弟,这几日怎么都在王府里,也不见出来喝喝酒?”杨洛骑在马上,有些随意,更觉这一路的缓缓而行有些乏味。 “没什么,就是在府里读读兵书史册” 杨宸兴致显然不是太高,有些想找到答案的事,翻遍史册也没能找到答案。自然是有些失落的。杨宸想问的是自己的心事,为什么一个明明才熟识了不过一两月的人,这般离去,他会觉得失落。 为什么那个糖人,明明是月依说用来报答自己救命之恩的,可却望之则多生其悲。杨宸知道自己对青晓的心意不假,可是这心意不假的同时,为什么会对那个半年以前还是战场上生死的对手有些别样的感受。 仅仅只是因为共经历了几番生死?还是仅仅出于在这一路北上的途中慢慢知道她也是个可怜的人的悲悯? 杨宸不知,也没找到答案。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说着以后要给自己撑伞的宇文雪,心思郁结,难免气恼无助。 “读兵书干嘛,这北伐的事,轮不到咱们俩来抢攻,至于海战,全凭天意,顺风就必赢,逆风便惨胜,一岛之寇,只要大宁的铁骑一踏上去,只有哭着请降求咱们放过的份” 对于东台岛的战事,杨洛确实没有太过忧心,毕竟当初太祖高皇帝从北地起兵,司马家除了在晋阳那个祖宗之地有个硬茬子,其余各人,哪个不是鼠辈。长安九门大开,亡国的种种丑态如今都还记在史册里,更是杨洛几人自小百听不腻的故事。 从长安城里的“横梁太高,难系白绫”,到江南西湖:“此水太凉”,再到那吴王仓皇东渡空留一语:“若是不测,诸位可敢随本王一同投海”无人跟随,无人做答的情景。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看到了东台岛上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场景,看到了宁字旗在望北城的城头随着海风猎猎作响。 “六哥,当初父皇赐婚,你是如何作想?” 杨宸还是对杨洛这个自小就亲近的兄长开始了袒露心迹。当然,他也知道,杨洛少年时所爱慕的那个女子,也被皇后娘娘派去了平海卫吴王府做女官,再到侧妃。 一听原来是为了此事烦闷,杨洛方才大笑:“我说呢,原来是为了这事,怎么?不喜欢宇文姑娘?” “不是”杨宸如今的眼前,除了浩浩荡荡的奉安队伍,还有自己慢慢不曾见过的长安之北的粗狂景色。 “百姓家里论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多顺着自己心意的事,三哥、四哥还有我,哪个是大婚之前便知来日谁做王妃的?可如今你瞧瞧,又哪一个不是活得自在快活,四哥当初可是留恋风尘女子的,大婚之后,还不是乖乖做了皇嫂的秦王殿下,就连我在平海卫可都听到了秦王殿下夜奔敦煌负高僧为皇嫂祈福的美谈,来日的事,咱们都不知会如何,若是为此自艾,可真的不像我的七弟” 杨洛这全然就是兄长为弟弟开导的模样,瞧着杨宸不语,又追问道:“你是怕负了青晓?尊卑有别,你可别妄想让她做正妃,刚刚才安稳些来,别给自己找些事来做。让宇文家的女儿做妾,老公爷和皇爷爷听说了,非得出来抽死你,哈哈哈” 杨洛用玩笑来暗暗警告了自己的弟弟,不大希望为儿女情长所累。 “哪里会想这不着边的事,老公爷找皇祖父求的婚事,别说做妾,推了这桩婚事我自己就得提剑来阳陵谢罪” 杨宸的俊朗的脸上还是瞧不出半分的神色变化,但旁人一瞧,就知道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大婚以后,等回了定南卫,找个时机,上书朝廷封个侧妃不就得了,侧妃是事,咱们还可以做主,你怕什么?” 刚刚大婚就求封侧妃显然是不行的,少不得等个一年半载,否则荒淫这个名头躲不过,对人家宇文姑娘也太过折辱,更何况藩王的嫡长子必须得是正妃所出,也是大宁又一桩暗里的规矩。 “我知道” “那你还气干嘛?不是为了那个南诏女子吧?”杨洛故作一惊的问,楚王府里人同吴王府里人都是从宫里借调出来的,这背后里偷偷嚼主子嘴根子的话前两日不恰被陈凝儿听到,告诉了杨洛,后者只是连连摇头直言不信。 毕竟异族之女,纵然是那日朝会见到那个南诏女子如何的佳人之姿,杨洛都不信杨宸会如此荒唐对她倾心。 见杨宸不语,杨洛就火大了:“我的好七弟,不过是少年郎的一时钦慕,就像当初四哥迷恋那西市的胡姬一样,你可千万别当成了什么像话的事,现在就好好想着怎么把宇文姑娘娶回来做媳妇,来年给父皇添个皇孙,到时候求封青晓做个侧妃就完了,少想这些有的没的,若是有朝一日要你带兵出征南诏,那可是分生死的事!要杀尽人家九族的事,难道就一时手软?” 去往阳陵的路上,比起其他几个藩王的互不搭理,慎言慎行,少有言谈,杨宸和杨洛兄弟俩倒是无话不说,当然也会一字不落的传到天子那里。 不过几百里的路程,这一行人走了整整十日,直到旦月二十日方才到了广武帝首创的以山为陵而造的阳山脚下。 “朕欲用魏晋旧制,又恐百世之后,难免有荒废之忧,今着工部,在长安之北,连城内侧为朕选一千秋福地,凿山为陵,待万岁之后,以巨石铁水封之...” 这是三十年前,广武帝刚刚登基在历经乱世知道那些前朝帝王的陵寝都被军匪盗掘取财宝之后而想说的话,至此,征三万民夫、耗费三十年,集大宁工艺之最绝的阳陵开始监造。 至于为什么要把千秋福地选在了连距连城不过二百余里的阳山,广武帝倒是有一番豪言: “朕选于此,就是要告诫朕之子孙,祖宗陵寝在此,若有南迁东渡之举,天下人人可共击之” 任性了一辈子的广武帝,知道前赵南迁,知道前奉东渡,可杨家祖宗在北宁城百年驻守国门百年未退一步的豪气自然也深深的影响了这位开国之君。 否则这史册,谁敢说:“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仅生前要留在长安,死后都要卧在这连城内侧咫尺之遥,听听铁骑结阵,望望胡风乱卷,就替大宁,替自己的子孙守在这里。 三年前,永文帝兵败被围,连城被破在即,长安危如累卵,可没有人想过要天家东去皇朝的东都洛阳避难。 因为他的臣子知道,他的百姓知道,那位登上帝位后便少有领军,却至死都想死在马背上的皇帝,还在比他们更靠北的地方,怒目望着北面的弯弓和长刀。 “虽死不退!” 就是这虽死不退的豪气,让终杨家之百年江山,无一位帝王在兵临长安时选择离开,东去洛阳,西狩蜀地,南渡江南? 历代的选择没有任何一条是落到了杨家的头上,杨家的骨子里就只会面北,面向草原大漠。 第174章 阳陵(1) 在出发十日之后,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终于到了此行目的地的终点,长安西北,距连城两百里,长安七百里的阳山脚下。 杨宸这是第二次来到这里,阳陵自广武元年开始,至今已经修了整整三十年,也是从大奉年间便负责督造皇陵的柳家三代父子心血。从柳祥到柳宗,再到如今柳永,三十年风雨,无人撼动过柳家工部尚书的位置。 阳陵玄宫建在阳山主峰南麓,阳山孤耸回绝,诸山环抱,犹如众星拱月之状,又似九龙飞凤,在柳家兄弟的精心设计之下,两座司马门,分列陵山南北两侧,相距三里之遥。几乎同长乐宫玄武门和承天门的距离一致。这一切自然标志了一座地下皇城的庄严神圣。 杨宸虽是后军,可即使在山脚,依然可以清晰望见那几座宏大的宫殿在阳山西南侧的山梁之上,自然就是为了他们这些后世子孙谒陵时驻跸和斋沐的行宫,如今又名阳陵下宫。 随着中军在辈分较高的韩王、晋王、湘王和杨羽这个淮南王的安排下在宫门之外布防,羽林卫和锦衣卫同那守陵的卫军换防,继而才是杨景的御驾在礼官和诸多宫人的簇拥下入了此门。 走下御驾,已有两人跪于马车之前问安。 “臣工部柳永” “臣阳陵督造宗爱”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宗爱,是太祖皇帝一统河山之后的第二个贴身内侍,还是出自晋王杨吉的封地。二十岁才入宫,却数年之内,因为其惊人的才华和手段坐上了大宁第一个司礼监秉笔太监,成为一时权宦。 更是在太祖皇帝晚年因病不能视事,楚王杨泰又领军未归之时,隔绝宫门,一应朝政皆由他交予深居甘露殿的广武帝。 当然,不可能逃出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故事,在太祖高皇帝葬于阳陵之后,他也便被派来做了这阳陵监造,名为监造,实为守陵罢了。 “起来吧,随朕走走”杨景的龙袍之上,依旧穿着素衣,可一路的奔波好似并没有让这位难得有此闲暇的皇帝显出半分的疲倦。 这次离京,太子杨智监国,杨景可是真正的将诸多国事都交予了杨智,算是考验,也算是为自己觅得一个心安。 “诺!” 红衣官袍的柳永和大宁的第一个权宦宗爱纷纷起身谢恩。因为事先的安排,前军护卫阳山主峰,自神道两侧至阳陵下宫。中军的羽林卫布防阳山主峰,自阳陵下宫和大行皇帝玄宫。后军只能在山下巡弋布防。 故而此时的杨宸和杨洛,还招呼着手下的三千卫军在阳山脚下安营扎寨。辽藩的狼骑营、秦藩的虎骑营、还有组成另外一部分前军的巡城禁军,那一伙都瞧不上吴楚两藩卫军,将那些平整之地悉数占尽。 原本杨宸气不过要找一个说法,又被这一路教训过来的杨洛拦住,让他诸事莫争,如今大局为重。 一切都开始有条不紊的在已经许久不曾如此热闹的阳陵上展开,祭祀天地的祭坛,明日奉安大行皇太后和太祖高皇帝所需的一切陈设开始在锦衣卫和宫人们的呼号声中得以布置。 杨景走在最前,宗爱和陈和跟在身后,前面由柳永带路,开始巡视阳陵。最先到了中央的寝殿,里面一切陈列,皆是广武帝生前所用的衣冠器具,日常供奉皆与生前无异,桩桩件件,皆是因为这中州大地上的人民相信来世,相信逝去的人会在另外的世界里行着今世的善恶。 侍死如生,也自然是相信广武帝这个大宁的太祖高皇帝会在另外一个世界庇佑着他的臣民。 两侧的宫殿则是今日杨景所住之地,原本是守陵人所住,阳陵卫每日都会从此出发,巡视阳陵,若无朝廷旨意,擅入陵山者诛其九族。 在柳永的带领下,杨景登上了这下宫唯一的一处阁楼,随其手指之处,望见了阳山南侧的平旷土地之上那庞大的陪葬墓群,以陵山主峰为轴心,由三面分布。 “此与长乐宫布局一致?”五年前杨景来此,还未看出些什么,如今一瞧,随着太祖皇帝驾崩后,那些开国老臣也大多凋零,陪葬来此,才看出了个一二。 “回陛下,是,陪葬的有姚相、林相、蔡相等文臣六十七人,先镇国公、德国公、信国公等武将公侯一百零四人” 其余的文臣和武将,还剩各还剩五个和四个位置,由此可见,太祖一朝的庙堂之臣,绝大多数都已经到这里陪着这位开国之君,笑谈面北,卧听胡风了。 并没人因此而不快,可以陪葬先帝,死后还为大宁守着北面,人人皆以为殊荣。那镇国公宇文莽,临死之前为此还特意入宫去见了登临天下后就开始有意无意的打压自己的广武帝。 “臣已旦夕,仍愿做前军为陛下冲锋陷阵,去探那一遭,不就是几个胡儿?年轻时都没怕过,老了还能怕?真敢来,老臣踢开棺材盖也要战上他三百回合……” 或许很多年后的人都会不解,明明世人皆知这勋贵之首的宇文家被天家猜忌却还是能尊荣五朝,与国同休。为什么至死,那宇文莽都还是广武帝口中的第一勇将。 或许只有杨景这种九五之尊才能理解那种微妙,再上一步,或许便是君臣嫌隙之始,各自懂个进退,君为圣君,臣做名臣便好。 孤臣往往不得善终,忠臣往往含冤而死,其中的道理,广武帝杨雄明白,镇国公宇文莽也明白,所以从宇文家做了勋贵之首,宇文云便做不得楚王妃。宇文莽也不能再领兵出征而封无可封。 宇文杰也明白,乖乖的做了门下省知事便是,替天子做了不讨喜的门阀勋贵一党之首便是。这或许是永文一朝的最大怪事,王太岳从未说过自己是江南清流新党之首,宇文杰也从未说过自己要做门阀勋贵的旧党之尊,却所有人好像都默认了这个事实,最终被杨景玩弄在了鼓掌当中而不自知。 比起广武帝的用威权镇服百官,杨景的帝王心术,其实对庙堂的掌握更深。这也是广武一朝的怪事,做了磨刀石的人,明明不愿做天子,却因心爱之人被杀,被迫争做了天子,做刀的人,又被全然无视了那座旁人趋之若鹜的龙椅。 杨景此时登阁远眺,也不知心里想到了些什么,突然向柳永问起了玄宫的事。 第175章 阳陵(2) “回陛下,待明日大行皇太后奉安,玄宫即闭,臣等以从此山东南的磨石矶取巨石一万六千块,铁水一万斤,不日便启封山之事,臣愿用项上人头作保,太祖皇帝陵寝,可历千百世而绝无荒废之忧” 无他,多少帝王,大汉武帝的茂陵,大奉太宗皇帝的昭陵,修建之时如何恢宏,可历百年之后还不是被乱臣贼子给盗掘了去。 杨景从来不避讳所谓的千秋基业,甚至讨论生死之事,如今这阳陵的安危,他可是比自己的福地桥陵要上心太多。 “朕信你,今日不在长安,免得听那百官聒噪,朕也一并将朕的福地密诏于你,一切从大汉文帝的霸陵,一应从俭便可,不必生人工匠殉葬,不必豪奢随葬,瓷器金玉一应废止” “陛下!”柳永跪地不敢接旨。 “你柳永是朕可信之人,方才密诏于你,他日天子若有责问,你取其示之即可” 谈笑之间,就已经将身后的事安排好了,对杨景而言,死从来就不是他所害怕的事,也更明白,陵寝真正不必忧心的策略,既不是以山为陵,也不是巨石铁水封之,而是薄礼葬之,而是千秋万世的史册里,留个贤名。 “太祖皇帝慕大奉太宗之伟业,可朕独愿有大汉文皇帝民一分” 皇图霸业,时势所造,非孜孜以求所能及。以百姓之心为心,以百姓之念为念。便是杨景为人君的全部信念。 “陛下圣明!”柳永重重的跪在地上回了话,也顾不得什么君臣不议死生之事的顾忌,毕竟比没有人比他更能明白,这座营建了整整三十年的阳陵,耗费了多少民力,用了多少蜀地的木材,蓝田的石料。用了多少朝廷府库的银两,杀了多少其实无辜而死的人,为了满足一个帝王关于身后之事的主意,耗费了多少人的心血。 祖父死在了阳陵监造的任上,父亲也死在了这里,原本家中承继家业的兄长因落石而死,仅仅他们柳家,就在这里耗尽了三代人的所有心血,留了十几条人命在阳陵东南那数千个木牌为碑的泥土下面。 “起来吧,这阳陵忙完了,回长安去歇歇,朕的福地,慢慢来,朝廷如今正是颇费用度的关头,有些事可以缓缓” 柳永起身 露了一个比较大胆的笑:“陛下,这是在让臣的工部不找朝廷要银子了不是?” “如今这眼下,就你敢如此对朕说话了” 许多年前,他还不是要承继家业的柳永,而是流连烟花之地的柳三郎,写得一手好词,朝廷首次开科取士,却被人在广武帝面前参了他的一句:“且去低吟浅唱,何要浮名”而落了皇榜。被迫重新捡起了家传旧业,在祖父和父兄相继亡故之后,撑起了柳家。 那时的他也还不是九五之尊,只是齐王殿下,少有议论国政,琴棋书画皆是一绝,一支画笔更是勾勒了俗世万千姿态。自然也没少同长安城里第一风流的“奉旨填词柳三郎”结下情谊。 只是命运从来由不得人,一人做了工部侍郎,笔不再写词,而换成了宫殿楼阙的监造之图。一人也不再作画,做起了天下万民的共主。 阳陵山上,这些旧时因果,倒都与长眠在此的先帝有关。 在这个少时密友,如今臣子的柳永领路下,杨景将这阳陵里里外外逛了个遍,直到夜里仍是不倦,又诏他来谈了谈福地的事。还格外恩赐,让柳永睡在了寝殿之外的偏房里面。 永文六年旦月二十二日,阳陵山上,天日开始阴沉,雪已经慢慢消解,隐隐有初春的模样。 杨景身穿天子九冕,在阳陵下宫的主殿之外祭祀天地。与此同时,长安城外的太子杨智也在祭祀天地。冥冥之中,大宁天意的传承归属就好似历经三世。 祭天之礼毕,午时一刻,大行皇太后的灵柩开始在身着素衣的礼官,和自己子孙的护送下走进那最终的归宿:阳陵玄宫 为首正中的,毫无例外是永文帝杨景,两侧依次是韩王杨建,晋王杨吉,湘王杨恒和淮南王杨羽。 按着礼数,杨羽是杨威几兄弟同辈,还只是郡王,不该在这最前,可因为杨景的执意如此,礼官也不敢多言天子家事。 沿神道而上,是八大国公的石像,各持兵器,肃穆而立于两侧,杨宸倒也不是第一次见过。 只是不知为何那十八年前就因谋反被株连九族的赵康石像还在那里,三年前伙同鲁王杨焱谋反的太尉周德也是仍在。 玄宫大门之前,更是有仿大奉太宗昭陵六骏而勒石所刻的阳陵骏马图。若无意外,今日之后,这些就会随着石门闭合,永远的沉睡在这山中的地下皇城。 只有倏忽闪烁的微弱火光,大多数人都已经留在了玄宫大门之外,只有内宦亲随数人,还有杨宸等几位藩王随同杨景,走在前头,为礼官扛起的那太后灵柩引路。 即使烛火闪烁,众人皆无言谈,杨宸还是被身侧的壁画所惊羡。仪态万方的贵妇,亭亭玉立的侍女,皆是雍容华美又激情洋溢。 风靡长安的龟兹乐舞,阔口卷发的胡人侍者,高鼻铮铮的武士,商旅,游僧,使臣,外邦求学士子自玄宫大门一直画到了主宫所在,皆是栩栩如生。 好似在昭示着庙号太祖,谥号高皇帝的大宁开国之君的赫赫武功。没有胡人和中州百姓高低贵贱,文种殊途,一同视之的那股胸襟,自古帝王里也只有让广武帝杨雄敬佩了大奉太宗皇帝所有。 行了数百步之后,方才到了玄宫真正的所在。如今在杨宸等人眼前的,是高七十五丈的巨大石门,两侧各还有五重石门。修缮各代荒废皇陵,派人监守祭祀的广武帝,对自己身后的事,可不是一般的用心。 仅在阳陵自广武元年破土动工,他便来了足足五次,每次都是吩咐柳襄把他那一个又一个疯狂且大胆的想法变为现实。 广武一朝的工部尚书,可极少留在长安城,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如今的制度宏丽,不异人间,大多出自柳襄手笔。 满目的珍奇之物,对出自天家的这几人不过寻常,可随之一同进入到史官却是仔仔细细的张望,唯恐错过了一点。让后世小瞧了阳陵这第一座大宁的帝陵。 棺椁安定结束,这玄宫正殿内,站立之人不过二十。 望着那眼前分别书有:“大宁太祖高皇帝”“大宁孝慈高皇后”的灵牌,杨景心中滋味不可谓不悲戚。 尽管还是未能避免登上帝位之后,亲亲相害的惨剧,可北宁城中的父母慈爱,他愿意相信没有算计,没有虚情。 这个连自己生母都不知的皇帝,对这天下的一切都已经尽了最大的善心。 “跪!”礼官开始宣读祭文。 第176章 奉安 杨景领着众人就如此跪在了先帝和先太后灵前,聆听着阳陵玄宫里面的最后一语 ,在这个讲究礼制,崇尚孝道的国度,这最后的告别是一个独特的仪式,一定该有人降生在这个世界上发出的第一种声音——哭声 来时自己哭,宣告来临;去时别人替你哭,昭示着离去。 那些早就是选定好的内侍哭声震天,渐渐的盖住了宣读祭文的礼官之声,而跪于灵前的杨家子孙里,韩王杨建哭得最为伤心,或是因为自小性子懦弱没少被独孤皇后偏袒的缘故,原本还端着的杨宸也再难抑制,两行清泪滚落在地。 杨景没有哭声,甚至都没有眼泪,因为十八年前那个女子在自己怀里香消玉殒之时,他就已经流干了眼泪。 待那诸多繁琐的礼数做完,众人离开了阳陵玄宫,那石门闭上的一刻,走在后面的杨宸仿佛瞧见了里面的燃烛忽而熄灭。 又沿着来时的路走出,到那地宫大门前的一处平旷之地,极目远眺,更觉着阳陵山下盛景。山脚下阔大宽敞的神道,神道两侧数十尊石兽镇守的场面一如在奉天殿外一览皇城盛景之时。 “先帝建陵于此,用意如何?”杨景面容平静下的突然发问,让众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杨复远这四兄弟当中的最为年长之人,在皇叔和堂兄杨羽皆闭口不言时,自然只能接过话来:“回父皇,按太祖皇帝遗诏,是让我等杨家子孙勿忘祖宗陵寝在北,绝不重蹈前赵南迁,奉室东渡的覆辙” 杨景未置可否,双手负于身后,极目远眺之下心境其实与在长安城并无太多差异,无非是今日时机合适,大宁朝如今所有的藩王都在此处。 “你们平日里都在封地,或是边塞领军,或是内土治民,朕也少有过问,可朕不问,非朕不知,朕不语,非朕不惩。如今国丧既毕,有些话长安城里旁人太多,难言家事,那当着父皇和母后,朕就好好的说说家事。” 杨景话音刚落,已经有人脸色大变。 “韩王、晋王?” 杨景这突然的一问,直接让杨建双腿一软就跪了下去,杨吉也收了那副到了长安还故意逞强的跋扈模样,跪地答之: “臣在!” “你韩王凌辱百姓,强掳民女,巧取豪夺并田数万,较就藩之时,恩田已是数倍,如何做解?” 因为恩田是藩王的封地,一应税赋皆是供养藩王所需,杨建用百姓那里买来的田土作为恩田,致使封地里,流民上万,一遇荒年就是易子相食的人间惨剧,自然是一件文官口中算作滔天的大罪。 “臣有罪”杨建从前在杨恒面前那些欺辱之举,大多是仗着先帝宠爱杨吉,为虎作伥罢了,性子本就软弱,如今要他做解,如何说得出来,除了痛哭流涕请罪,再无所言。 “三晋之地自古繁庶,英豪辈出,可晋王就藩,不惜民力,十户九荒,大造宫室,晋王府逾矩甚多,晋世子当街杀人,朝廷亲封的世子妃,竟然敢别室囚之,宠妾灭妻,当朕全然不知?” “臣请罪!”杨吉伏地不敢正视,心里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无非是撤藩回京做个闲散王爷。 杨景这才转身,瞧着儿时相亲,少时疏离,已经数十载的两个弟弟,还是给了一个体面。 “这奉安之礼既毕,过两日就回去吧,恩田朕已经夺了,护卫朕也削了,若是那朝中官员再拿你两人不法之事面奏于朕,朕也不想再听,太妃孙氏、恒氏、伍氏,你们各自带回封地,好生赡养,朕成全你们一个天伦之乐,各家世子,有朝廷宝印,若是再敢目无王法,可别怪朕再不念这最后一点的宗亲之情” 说完,弃之而去。 三位太妃,自然是三位藩王的生母,与其枯守禁宫,在阳陵玄宫不日巨石封之后,葬在山下陪葬妃陵,倒是真的不如成全一个天伦之乐。而那最后一句关于各家世子的说法,也自然是警告了韩藩和晋藩,儿孙的香火情,可别就一并丢在了这里。 “最后一点”更是诛心之言。 帝王心术,没人可猜,无人能懂,或许今日恭恭敬敬跪在杨景身前,连害怕和厌恶这两种最基本的感受都忘得一干二净的时候,才真正明白,什么样的人,才能做这九五之尊。 从前以为是像自己父皇,杀得人头滚滚,让文武百官战栗不敢自拔,想着杀人简单,自己为什么就做不了。 如今觉得,为九五之尊的人,不用刀剑,就是一言,都让人觉得天塌地陷,五内惊惧的人才堪其位。 这天底下不用刀剑就能诛心的人,才更让人害怕。 在各家藩王散去,奉安之礼结束,阳陵玄宫的五重石门闭上之后,广武一朝的故事难道就结束了? 这一日,在杨宸纵马下山之时,先帝的内侍宗爱,一直在暗处打量着这位他在广武二十五年那个滔天算计落空之后,唯一可以翻牌的变数,五味杂陈。 宗爱出自晋阳,二十方才入宫,却凭着那一身不同常人的贵气和才华得广武帝亲信,可晋阳,是大奉家的龙兴之地啊。 这一日,在彻底探明自己派去定南卫的教养嬷嬷被杨宸因为青晓而杖责至死的前因后果之后,宇文云一纸谕旨,直接取了青晓的女官之位,并要回朝使臣,携其北返。 当然,在杨宸大婚之前,青晓不会回到长安,也不会见到杨宸,毕竟连一个亲王北上都有可能遭遇不测。 从前的宇文云不能理解独孤伽,为什么明明可以轻而易举的得到所有想要的,却还是满心算计,直到最后弄巧成拙,成了笑话。 如今的她明白了,因为想要万无一失,更因为害怕,求而不得。 第177章 夜诏楚王 自从到了这阳陵连着两日的祭祀天地和太祖皇帝的礼仪诸事早已经让许多人满怀疲惫。 再有便是这春日的头场雨,来得早了些,阳山附近已经皆是泥泞,这后军是最后才到。阳陵之外的那些适合扎营之所,悉数为前军占尽。 在这北地来的虎狼之骑身上,所透着的那股子狂傲自然是让他们没有事先料想给后军留什么的宽敞扎营之地。 这三千人,也就七七八八的散在了阳陵山脚下。连杨宸的王帐,都一并挤在了当中。在春雨里,寂寞无声。 而杨景自登基以后其实少有这忙里得闲的日子,对如今脚下这座仿造长安建有九门,主陵更会用不计其数的巨石铁水彻底封死,耗资甚巨的阳陵是没有太多的感触。 对那个将自己视作磨刀石的父皇,对那个杀死了自己生母的母后,也从来没有谈得上什么恨意。 作为一个勤俭,登基之后只修了一处忆欢楼的皇帝,他在这阳陵所用的银子上从来没有吝啬过一分一钱。就连所需的石料的木材稍微有差,也是从自己的福地如今才草草建了五年的桥陵取来。 宫阙如何恢宏,壁画如何臻美华丽,随葬之物如何远迈历代,在他眼里百世过后也不过是一捧黄土。 身为儿子,身为继位之君,他不能给阳陵去说什么千秋万岁之后难免有荒废之忧,只能成全自己父亲连死后墓葬都要比前朝太宗的昭陵更北,更宏大的固执心愿。 当然,也绝对不会允许皇陵被盗掘的事在他们杨家重演。既然难免被人惦记,那就以山为陵,再用巨石铁水封之。 “陛下,这雨一来,今年保准是个丰年”陈和给杨景取来了一件裘衣,披于肩上,在身后回着话。 “怎么去钦天监问了几次吉日也会看天象了?” 杨景微微一笑,取笑身边跟了自己半辈子的陈和。为了楚王大婚的吉日,陈和可是没少亲自跑去钦天监里面问哪一日是能圣上欢喜的吉日,无他,主子关心的事,为家奴者为之驱死皆可。 陈和有些不好意思:“陛下这可就取笑老奴了” 因为陈和说了一嘴,杨景倒是想起来这昨日祭祀天地几个人都瞧着了,唯独没有望见杨宸的身影。直到今日后面奉安进地宫祭祀太祖皇帝时才瞧着面容悲凄,哀恸甚之的杨宸。 关于赵家的事,杨景登基之后从先帝内侍宗爱那里知道了更多的内情。外面的周德的谗言和几家勋贵的扇风点风,内则是今日刚刚入葬的独孤皇后推波助澜,才让赵家满门皆死。 至于目的是为了削自己这个当初齐王仅有的武将势力,为常年负气在外领兵的杨泰铺路,还是为了让独孤家在赵家倒下后分得那一杯羹,获利最多,他已经不愿去多问和多想。 反正所有掺和的人,除了不能动的人,他都已经在无声无息里料理干净,赵家灭了九族,那周家就灭十族。 至于太后为什么明明知道杨宸身世,却仍是怜爱之,他能猜到的只能是那一份愧疚,一份赵欢儿当年对她的恭顺孝敬,被写在了《太祖实录》中的“齐王妃欢颇得后心”,却因为利害蒙冤而死的愧疚。 如果可以,杨景倒是愿意这些旧事在今日之后便化为烟土,天家旧事,鲜血淋淋,连提起都会让人心惊胆战。一个慈爱的祖母就好,何必再知道当初你母亲受冤而死的事里,她也算是主谋之一。 “那楚王呢?昨日祭天怎么没瞧见他?” 想起了一些旧事,自然又对这个自己暗地里怜爱的儿子多了一分关怀。 “回陛下,楚王殿下和吴王殿下领着后军,是在山下扎营呢,锦衣卫来报,昨日陛下祭天前,秦王殿下和两位殿下事先商议,后军山脚巡弋,一骑不得入山,秦王殿下领虎骑营山中布控” “朕的这几个儿子,可比朕这几兄弟孝顺”杨景的话语里有些得意,或许是说给这山中的某人听的罢。 杨智身在长安,两万运粮军北上的事,他知道。杨威就在身侧,身为前军却做的是中军的事,祭祀天地,入阳陵地宫,皆是寸步不离左右。 无愧是他明面上唯一宠爱甚之,笃信不疑的儿子。 “去把楚王找来,朕有事要同他说说” 坐在这如今的大殿里,闭目假寐,闻听着窸窸窣窣的春雨之声,他是真希望这万民皆所求的上天今年再给大宁百姓一个丰年,再给自己那“天若假我十年为君,必当以百姓之心为心,以百姓之念为念”的心愿,一份盼头。 陈和吩咐完殿外的锦衣卫,又关上门,雨夜里,只见得数骑从杨景所在的山中殿外,冒雨快马下山,直往山下后军大营。 因为今夜轮到楚藩侍卫巡夜,原本还在和安彬与去疾冒着雨巡视各营的杨宸就这样被锦衣卫在快马上的一句“陛下口谕,楚王殿下速速随我等上山回命”之后,又奔上了阳山。 如此夜奔在雨水里,顾不得那春雨将铠甲浸湿,更顾不得如针一般的春雨将自己的脸打得好似难以睁开双眼。 “儿臣杨宸求见!” 杨宸跪下殿下,仿佛铠甲上的雨滴不是滴落在石阶之上而是滴落在心头。毕竟和自己的父皇,楚王杨宸已经疏离了太久。 听到殿门外的声音,闭目假寐养神的杨景方才睁眼,瞧着陈和在侍立两边宫人当中轻步走过,亲手将那殿门打开。 “殿下赶紧进去吧,别跪在这里淋坏了身子” “多谢陈公公” 杨宸起身站直,用手轻轻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将身边得长雷剑取下扔给了随自己上山来的去疾。 走进殿门,正要让走到跟前的两个宦官搜查身子,却听得那御座之上传来了一声“不必了,你们都退下,朕有国事要同楚王讲讲” “诺!” 就如此,这虽比不得甘露殿却依旧算是宏伟的阳陵下宫殿中,已经四下无人,只有这天家父子同陈和三人。 走上御前,杨宸收敛了神色,再次俯首跪地“儿臣参见父皇” “不用起了,朕有话问你” 杨景瞧着那脸上依稀可见旧人的儿子,也是这五年以来一直刻意疏远打磨其性子的儿子,脸上突然露出了一分不悦。 “诺!” 杨宸就跪在御案之前,连头都不敢抬起正视,心里不知是为了何事,可就如此连夜让他上山,可见事态有些危险。 “朕问你,半月以前,那北奴使臣随从二十余人失踪,可是与你有关?” 果然是这事,该来的事从来只会晚,而不会消失。 “是”杨宸轻声答之,既然问了,显然就已经是知道了内情,何况失踪之人,据安彬所言还是被带去了宫中。 “为何杀人?”杨景一问。 “北奴狂悖无礼,有辱朝廷之言,天子脚下,如此狂悖不法,该杀” 此时的杨宸也顾不上去寻什么托辞,只能坦诚。 “如何不法?” “欲无礼于太平郡主,儿臣到时,南诏随从皆死,太平被拖行于地,身负重伤,儿臣想来,若是郡主不测,只恐南诏月凉会举兵反之” “那若因此事,北奴兴兵南下,该如何?” 大殿当中,顿时一片死寂。很显然,那日的杨宸并未想过这件事。毕竟北伐只待一个时机,早晚都要打的。 “儿臣有罪,请父皇责罚”杨宸跪地,已经没有多做辩解。因为杀了人,有理也就成了无理。 “太子让你禁足五日读书,又上书为你求情,朕允了,可以不罚但有的事,朕要同你说清楚” “此事确为北奴随从无礼在先,有辱国朝,更欲行无礼于太平,确乎有罪。可国战不杀来使,你杀之,是为失礼,朝有纲纪,国有典法,擅自私刑,是为失法,身居权位,不以国朝远谋为念,反倒牵累,是为失道” 杨景自然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做一个嗜杀滥刑的无道之人,如今的这般教诲,已经不仅是为君,更是为人父的训导。 “大婚在即,朕不罚你其他,回京之后,再禁足王府十日,朕派人送些诗书给你磨磨性子,离权谋太近,离正道太远皆是少年手握权柄之人必经的一劫” “谢父皇恩典”杨宸双手贴地,再次叩首谢恩。那颗悬着的心,也算放下。 “陈和,去给楚王盛碗热汤来,免得淋雨染了风寒” 杨景向右望了一眼陈和,后者领命退之。可杨宸却已经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惊喜。 因为这是从王府入宫之后,自己的父皇第一次如此对待自己。 “起来吧,朕有其他事找你” 不知为何,望着走到自己跟前的杨宸,就是披甲淋雨也盖不住的那张俊美之脸上,杨景心里泛起的更多是酸涩。 不仅是因为最近老是能想起从前的事,还因为当杨宸都长大可以独领一方后,他便愈发觉得自己老了。 可又有些窃喜,终于可以放心的去见如今忆欢阁那画像里面的女子了。 第178章 谁说天家无父子 “朕听说你同太平郡主走得有些近?”杨景有些惬意的坐在龙椅之上,虽然是时隔五年又一次这样同自己的儿子说话,却也没有刻意的表现出什么。 “回父皇,起初是战阵上相识,儿臣就藩之后的第一仗就是同月依打的,身负那一箭也是拜她所赐,后来获知南诏实情,大抵知道了月凉的打算,方才应了同她一道返京看看能否有所图谋。横岭里那一遭,算是同历了一番生死,倒也算不上什么亲近。” 这些话语显然是瞒了些事,瞧见杨景的面容有些生疑,又接着说道: “后来儿臣知道,月凉不止求大宁封其为王,还要将月依远嫁藏司,或是希求以此既能帮月腾来日坐稳君位,也是在心思在提防着大宁有朝一日入主南诏,故而觉得有些可怜而已” 回完话后的杨宸就这样站在杨景御案左侧,不敢抬头正视,毕竟作谎不难,可是在杨景面前作谎,他却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和分量。 “主动寻衅羌部,为邻为恶,朕初以为这月凉是让大宁安心,可这几日朕收到的奏折里分明写着月凉让月鹄做了邻着羌部的水西白部头领,这便是将月鹄挤出了月牙部,好腾出手去替月腾收拾局面,若如你所言,这月依再远嫁藏司,派些自己的心腹来日做月腾的辅政之臣,这来日南诏郡王的位置,可真的就非月腾莫属了” 对于这继承先祖余烈,一统了十二部的月凉,杨景也是最近这两年才慢慢的有所了解,一来是历代中州王朝都忽视了南诏北面这个叫月牙部的小小部落,大多是扶立白部,或者彝部,二来则是杨宸就藩在那定南卫,是杨景的谋划,故而在杨宸就藩之后,越来越多的南边之事才呈奏到了这统御四海的大宁皇帝案前。 可或许是天意造化,若是月凉没有受重伤,那杨景是绝对不可能坐视这南诏出个一代雄主,或是鼓动从前的十二部余孽复国,或是让助那羌部扰得南诏不得安生,或是让中州的铁骑又一次踏进那些不太适合的密林当中。 同为人主,杨景也会为月凉大业难竟而憾,更为天意让南疆少一代雄主而幸,同为人父,杨景也为月凉为月腾的种种谋划铺路而颇有同感,今日听闻月依要远嫁的事,更能明白若非万不得已,或许不会有这般无奈之举。 “殿下,汤来了” 陈和身为如今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亲自给一个藩王盛一碗热汤可着实把杨宸给吓了个不轻,当初离京就藩之前,杨宸可是在陈和身前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唯恐这个自己父皇亲信之人随口一语,让自己本就不得圣恩的地位更加岌岌可危。 “谢陈公公”杨宸双手接过,也不敢直接就喝,身在这天家总是这种种规矩,万般无奈。 “赐座”杨景先是对陈和一语,后者便让不远处的宦官搬了张椅子给杨宸,又转头望着杨宸说道:“赶紧喝了,染了风寒,朕可不好同镇国公交代” 已经许久没听到杨景拿自己取笑的话了,不知为何,鼻角有些酸涩:“谢父皇”随即坐下,喝起了汤。而陈和瞧着此情此景,脸上也是微微一笑,心底却是默默感叹,伺候了杨景半辈子,却还是没能彻底摸透自己主子的心思。 今日这般举动,哪里是父子相疑的皇家,更像了寻常百姓家里的父子相亲。可整整五年,究竟是什么事,让自己主子要掩盖对如今的楚王殿下的圣恩浩荡。 “为人父者,方能如此为子远谋,这月凉、月腾这对父子倒也有些父子情深;可若是太平真的被月凉远嫁,又是人主气象,舍常人所不能舍,谋常人所不能谋,方可得常人所不能得” 这不是自言自语,而是在暗示着杨宸一些事,不然也不会有下一句: “宸儿,你要明白,越是位高权重,越不能按着自己的心意行事,否则不仅是朝夕之祸,更会有倾覆之危” 杨景一手托着软枕之上,一手抚着脸上的长须,对帝王气象,这天底下没有人能比当今的天子更有资格解释。 “儿臣明白,谢父皇教诲” 杨宸喝完了热汤,转手将瓷碗交与了见机走到自己身后接过的宦官,又起身回话。 “雪儿在你这里是青梅竹马的妹妹,可在百姓眼里宇文雪乃是你武安候宇文靖的遗女,你可明白?先帝同先镇国公早有再结一门亲事的打算,你又俩年纪相仿,她又是恬淡不争,通慧达礼的性子,就是你母后不来朕这里请旨,楚王妃也非她不可。至于其他的道理,朕不说与你,你心里也自然明白。不要再去惹出其他的祸端来。” 说到此处,杨景又是微微一停,瞧着杨宸脸上的神情没有太多变化,甚至连一分疑惑都没瞧见,这才又说下去: “朕还有一事要交给你” “请父皇示下” “楚王妃,不仅是朝廷封的,自然也不只是你楚王府的,更该是你楚王的,你三个皇兄做到的事,你要做到,他们做不到的事,你也要做到,月凉为了那南诏王的位置,为了他口中十二部的百万生民,可以舍弃的东西,你也得舍得。你瞒了朕什么也好,没有瞒朕什么也罢,朕只希望来日听到楚王府琴瑟和谐,相亲相敬。若有其他的闲言碎语传入朕的耳中,那就自己上个折子来请罪吧” 听到这里,杨宸哪里还坐得住,立马起身又跪了下去。其实杨景不仅知道杨宸这北返的事,还知道他在定南卫的事,就连那临川山庄小院的事,他也知道。因为杨宸的身边,有他留给杨宸的最后一张保命符。 瞧着杨宸又跪了下去,杨景只是缓缓起身,又轻步走到了跟前,亲手将杨宸拉了起来,在杨宸脸上那个女子的模样越来越明显之后,他已经有五年不曾如此近的瞧过自己儿子。 杨景亲自扶起杨宸已经让那些从齐王府就跟着杨景,如今侍候在殿内两侧的宦官用眼睛斜瞟见之后足够震惊,更难以置信的是当今天子竟然用手擦拭着杨宸的脸。 “朕若是亲你近你,那你便做不到如今的楚王,也总有那别有用心的人,会让你变成一个如今这晋王一般的混账。宸儿,生在帝王家,就不该有儿女情长。”这句话,杨景想了很多遍,等到说出口时,却只是问了一句: “你可怪父皇?” 杨宸不知为何突然如此作问,今日的他心情起起伏伏,已经是乱了分寸。 “儿臣不敢!” 为杨宸擦去不知是汗还是雨水的额头之后,杨景的两眼之中已经微微可以瞧见一些泛红,为人君父的那份威仪迫使杨景转过了身去。 留着矗立在原地的杨宸听着大殿之内回转着那不容质疑的声音: “着,楚王杨宸,今夜护驾寝宫,明日即行回京,禁足王府十日,及朕返京之日,要见定南平戎策之奏折” “儿臣领命!” 在杨景进入寝殿之后,留给杨宸的只是那个今日近处瞧见,忽觉老态的背影。在陈和的授意之下,一个年轻的宦官跑去外面将杨宸佩剑取了过来。 “殿下,陈公公说陛下让您就在这寝殿外面护驾” 可这宦官没说的是,杨景是因为外面大雨,夜里还寒气逼人方才如此。 就这样,杨宸第一次站在了杨景的寝殿外面,挎着长雷剑,望着宫人换了两拨,那灯油也添了两次。听着雨声渐小,等着天色渐明。 而杨景,在这大殿之侧的寝殿里也并没有立刻作眠,而是又拿起了笔,绘了一幅女子半身图。 画成之时,有些释然道:“该是这样才对”,只见这女子像,同那忆欢阁里女子之图所绘皆是一人,只有眉宇和鼻尖微微有些不同,神韵更足。 时光太久,容颜会老,记忆会变,可总在恰如其分的时候,又让我们记起旧人的模样。 入榻之前,陈和似乎听到杨景喃喃自语了一句:“你说,朕是不是罚过了些?” 其实在那个时候,能在寝殿之外护驾,哪里算得上什么惩罚,说是天大的恩赏还差不多。而服侍着杨景入眠的陈和,望见了门外杨宸的身影之时,心里也自问了一句: “谁说天家无父子” 第179章 半个故人 宿卫寝殿整整一夜的杨宸早已满怀疲惫,天色一明,杨景尚未起身,就被不知是否出于不忍的陈和打发下山去。点好自己楚藩的侍卫,马不停蹄的启程回京。 到底是少年人,即使疲惫如此,一上了马又全然好似没事人一样,策马狂奔,一路南下,即使知道如此被早早的打发回京,难免被人揣测是否忤逆了圣意,讨了生厌。可对杨宸来说,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有了昨夜不知该如何去描述恰当的场面,他已经确认了一件事。自己的父皇并不是那么的讨厌自己,甚至还像五年之前,走到身前,便心底泛起亲近和欢喜。 天底下没有哪个儿子是不希望得到父亲肯定的,天家也一样。 “殿下,咱们怎么这么早回京啊?” 安彬一样勒马跟在杨宸身侧,起先不敢多问,夜诏上山已经是反常,一夜未归也是,这如此仓促回京更是。 “北奴蛮子的事,陛下知道了,让我回京禁足王府十日写篇平戎策” 不过一句话的事,已经让安彬有些震惊,可不知为何平日里种种表现最是害怕陛下的杨宸说得却是云淡风轻。 “殿下大婚也近了,或许陛下是让殿下回京早做准备” 果然,一样的年纪,杨宸对于圣心的把握,或许还真不如锦衣卫出身的安彬。 “准备?有礼部和宫里张罗,本王就做个新郎官,你们就喝酒随本王去接王妃就是了,要什么准备?” 不知是否因为离了杨景的缘故,又或是这返京的两日路程该是杨宸入京之后,难得的可以自己做主的日子。好像又回了定南卫时那般无拘无束的模样,连脸上的笑都多了几分。 换作陈和在这里,肯定又要嘀咕一次:“你瞧瞧,这算哪门子的惩罚?” 从阳山南下,一日之内走小两百里,不就是因为咱们这楚王殿下难得如此开怀的缘故么?乌骓马受得了,可那些随行侍卫的马却是像累了个半死不活。 一入驿站,自己倒头就开始昏昏大睡,将一切事宜悉数交予安彬去处置。面向北地的军驿可比不得南面,时时刻刻都得注意是否有紧急军情入京,就连这驿站之内的粗使女仆的面容上都要多那么两分杀气。 可入夜之后,刚刚睡下半个时辰的杨宸就听到驿站之外一阵喧闹,被搅了清梦的楚王殿下自己开门下楼之时的确没什么好的心绪。 “这是官府给的通行腰牌,如何不能住?” “不行就是不行,今日驿站里楚王殿下已经住下,若是北上,再行三十余里还有一驿,你去那里住下便是,若再是在此胡搅蛮缠,可别管本驿不讲情面了!” 一个负剑的年轻游侠,身后跟着的一位文弱士子,这等结伴行旅之人驿站见过不少,可偏偏这游侠手中有朝廷给的上等通行腰牌。 按常理,这种腰牌本该是三品官员以上之人方能持有,可天下稀奇古怪的事不少,若这年轻游侠是什么将种勋贵的子弟,他们一个小小驿站确实开罪不起。可按着《大宁律》凡有此腰牌者,通行各关不得设卡,食宿各驿不得阻拦。闹成这样也确实是这军驿失理在先。 “不讲情面?我今日倒要看看你如何一个不讲情面!” …… 双方剑拔弩张之际,从二楼走下,坐于木梯之上,单手撑起脸望了一会的杨宸方才开口:“是何人在此喧哗?” 在他眼中,就是望着驿站之外扎营的上百骑卒,都该猜到这里住的人必是权贵,如此张狂行事,所求绝不会只是投宿这般简单,更像是和终南隐居相对的毛遂自荐。今日若是遇到了什么有才之人也便作罢,若是无才之人如此作态,一向不喜隐士,不喜狂人的杨宸可绝不会就这么放过他们。 “回..”这驿丞还未回完话, 那用箬笠遮面的游侠就自己接过话去:“小人蜀地李易” 年轻瘦弱的书生也轻轻一句:“学生阳陵杜元” 驿丞心想出自蜀地和阳陵,那便算不上什么勋贵将种,或许今日就要交代在了此地,可未曾想过,这杨宸缓步走下木梯之后只是走到了这游侠身前,面色忽而转笑: “李兄是故意为之?” “回殿下,若不如此,殿下又怎会见我呢?” “你可知道,搅了本王清梦,若是本王不下来瞧瞧,只是任凭他们处置,李兄和杜兄的性命,可就要交代在了这里” 这驿丞已经看傻了,一句一句的李兄,脸上还是露着笑,可话里分明有着杀机。更让人不敢去想的是,这游侠回了一句:“殿下,渝州城北小人已经说过,别的本事没有,可十步杀一人的功夫,倒是也有” “大胆!”这驿丞连忙大叫了一声,这屋里面原本就围着两人的侍卫纷纷拔剑相向,正要动手又被杨宸举起右手给喝止。 “所以渝州城北,李兄就看出了本王的身份?” “殿下不是明知故问么?” “哈哈哈,本王就喜欢同你这种聪明人说话” 杨宸挥手让这些侍卫各自退去,这驿站之内瞬时就空了大半,安彬此时在附近的林子里游猎,想找些野味做下酒菜,耐不住去疾的苦求,又想到去疾确实是打猎的一把好手,方才允了,如今这实际骑正在林里好一番畅快呢。 铠甲脱去之后,只随意穿了件便衣的杨宸自顾自的坐到了烧着炭的桌边,又屏退驿丞,独留着两人站在自己跟前。 这时,李易和杜元方才跪地行礼,高呼千岁。虽只是从前萍水相逢有过一面之缘,可是在杨宸这等权贵面前,李易却是并没有太过卑贱的作态。 “坐吧,本王还等着你行遍大宁的千山万水,写一篇辞赋来名动天下呢,不承想今日能在此又遇到,今日来此为了何事啊?” 在李易坐下之后,杜元却仍是恭恭敬敬的站在那里不曾动弹,他本是仰慕李易,一路同行,对李易才情和豪情皆是钦佩至极,一路之上也知此人来日必会如前朝那位谪仙人一般在大宁不远就能瞧见的盛世中名动天下。可道不同,礼也不同,李易崇道,他尊儒,各行各的礼数罢了。 “谢殿下”李易将箬笠摘下,放到了一侧的凳子上,拱手行礼之后,方才继续说道: “这杜元自小人出蜀地便一路同行北上,前几日刚刚随其去了阳陵家中,可父母两月之前相继亡故,一长兄也已经去了旁处谋生,不知所终,小人知其通一二经纬之学,或有治世之才,他为儒生,守孝三年,难行春秋两闱之道,小人还要去北地,再带上他多有不便,便想着替他谋一口饭吃,否则就他这性子,早晚穷困苦厄而亡” 李易喋喋不休,这杜元却是听蒙了,他不知李易竟然是如此打算,如此当着楚王面前评说他,心里可是一阵不快。 杨宸倒是喜欢李易这话,换作旁人,此刻定然是如何如何的夸赞杜元才学之盛,可李易却是用“一二”和“或”字,还直言不讳,就杜元这种干什么事都扯不下脸来的儒生,稍有不慎,便只有穷困困厄而死的命。真的守孝三年,也只能是把自己饿死得多。所以来这里谋一碗饭吃的真诚,才是得杨宸之心的关键。 “那李兄为何能想到本王呢?” “当今国朝,陛下圣明,海晏河清,已是治世之像,若不从科举,能给杜兄一展抱负和碗饭吃的,也就几家门阀和国朝的几位藩王了,可勋贵门阀聚于北地,操持权柄,辽王殿下牵连太深,秦王殿下刚强威武,多有辱儒士之举,吴王殿下就藩膏腴之地,难展杜兄之才,湘王殿下名为尊儒而正道,实却为黄老无为之治,韩晋两藩无道,祸以朝夕之间,纵观这天下,唯有殿下的定南卫需用儒士正礼而复道,也只有殿下身为东宫御弟,可有一世无忧” 李易短短几句说完,只让杨宸默默的问了一句:“李兄刚刚才出蜀,怎么如此洞悉天下之事?” 这李易只是咧嘴一笑“殿下,难道不出蜀,便不知蜀外事?那行遍了天下之人何其多,可那便该人人看破了天下事?” 应声之时,安彬和去疾便进了门,身后侍卫满是今日所猎之获。 “让驿丞全部做完,今日本王要同李兄不醉不归” 没人能懂,此时杨宸的心境,只是知道,今日的楚王殿下,遇到了奇人,已经有些失态了。 第180章 他说天涯相逢从不晚 至夜,杨宸不顾亲王之尊同安彬还有李易、杜元等几人围坐一圈,眼前的那堆柴火上,今日安彬等所捕获的野味真被炙烤得噼啪作响。李易到底是江湖中人,只不过随便播撒了些作料,散出的香味就让一众人腹中的馋虫开始作祟。 很显然,只读了圣贤书的儒生杜元这一路北上,是受照顾的人,否则也不会是今日这般行了长途还是白白胖胖的模样。 “殿下,那同你一道北返的姑娘呢?”李易一手取下了一只熟透的山鸡递于杨宸,又好像是随意闲谈般问起了这事。 “半月之前已经回南诏去了,也不知此事走到了何处” 杨宸本来不想提起这茬,却被这洒脱不讲规矩的李易给弄得无所适从。在安彬眼里这李易也是胆大包天,从那日看到杨宸望着糖人失魂落魄的样子之后,安彬和去疾都不敢提起些什么,可李易却是仗着不知者无罪,大大咧咧的说起: “真挺可惜的,我行走江湖虽然不久,可这一路上也就那同殿下一道北返的姑娘,十钱银子的面貌可堪其九” 这倒是落了一些破绽,被杨宸问起:“那日在渝州城北,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唉,殿下,这哪里有一来就夸女子全无保留的?要先夸八分,贬两分,方才可进可退,升米恩斗米仇,百姓的老话可不止能用在人情之上,万事皆要有所回转的余地” “就你歪道理最多” 杨宸说完,自己拿起了手里的山鸡啃食起来,又被烫得咽不下去。一众人大多见之不语,免得杨宸难堪,又是着李易,扯着嗓子喊:“殿下,百姓还说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有些事,总该慢慢来不是?” 换来的不再是其他的嗤笑,而是杨宸的一双白眼。可回味过来,杨宸又觉着这李易话里有话,是在点自己什么。 这一夜对杨宸来说是畅快的,自从那横岭遇刺之后,他已经许久没能如此饮酒作乐,可谁人都知道,若是无愁,何须来饮酒。 到了面,不善饮酒的去疾已经溜到外面扶着一棵古树就是一阵恶心,回来之后,因为跟安彬说了一句:“统领,我刚刚瞧着外面还有两只野鸡,要不咱们射来给殿下做酒菜?”而被安彬派人抬到了帐篷里睡下。 有些场面,醉的人是幸运的,毕竟短暂的忘了这些烦心事,还可以在酒里,舍下那些平日的里的故作镇定也好,强撑架子也罢的种种拘束。安彬知道杨宸心里的不快,今日只饮了三杯就不再饮下,就是替杨宸收拾残局的。 连驿丞他都屏退,只是独自在这里守着这个像弟弟一般的主子。当然,也是受人之托,不过安彬或许是定南卫那一众人里最先知道,自己的主子在长安城绝不像明面里那样不得盛宠。当锦衣卫里面各坊指挥使都不愿到定南卫这个楚藩冷灶,被迫给了他做楚王府侍卫统领的时候,身家性命就已经系在了杨宸身上。 那日杨宸中箭幸好无事,负责杨宸身死之时,也就是安彬自刎殉葬的时刻。 “月依,这名字好听”李易已经酩酊大醉,这话里也都是酒意。可对行走江湖,会四方友,常常如此醉态的李易来说,喝倒一个比自己年少的楚王殿下并不是难事。 杨宸已经满脸通红,连眼睛好似都盯不到一个地方,却还是说了出来:“废话,人如其名,本王能不知道?就你,整天说什么要写篇辞赋做大宁第一,敢不敢现在就拿这个月字,写几句,若得本王之心,赏金千两!” 又是一杯饮下,连安彬的:“殿下”都还没喊完。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情此夜难为情” 李易只是浅浅吟完,也不知是有几分真醉,又叹了一句:“相思相见知何日?”忽而脸上又狂喜,眼神透出了两分炽热,笑骂了句:“都是狗屁,哈哈哈哈” 随之向后倒去,就这样躺在了驿站的地上,狠狠的喘着粗气:“天涯相逢从不晚,从来不晚!哈哈哈哈” 杨宸也没了心气,将那端起一旁的酒壶,想喝上一口,可放到了嘴边却没能饮到半滴,也一并醉倒:“天涯相逢,彩,彩啊!” 本就没饮酒的杜元和安彬瞧着这般情形,两人相互瞧了一眼,都没什么动作,可是下一刻,安彬背起了醉倒的杨宸向楼上走去,杜元也扶起了半醉半醒,嘴里还在喃喃自语什么:“我欲醉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杜元也没责怪这李易今日这些他眼中的丑态,心底却是不解,为什么圣人没在书里教这些,圣人教会了他恪尽守礼,尊王从权,可从来没有那句说过:“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李兄,你醉了” “似醉非醉罢了” 背着杨宸走上木梯转首之处时,安彬也回头望了一眼李易两人,心想那百年前奉那位谪仙人从前是否也是这样。让人开始时谈不上半分喜欢,可等不上片刻,就会觉得,与他同处,这就不该是人间。 “本王要大婚了” 被安彬背着趴在肩头杨宸不知为什么会突然说这句,安彬也没顾得上再去瞧那两人是否安生的走出门去,只是继续向前走着,一边回道:“是啊,殿下要大婚了,王妃是宇文姑娘,再过半月,咱们殿下就该让长安城百姓倾城而出观礼,那就是天大的喜事,整个大宁朝的喜事” “可是本王梦见她也大婚了,只不过出了拉雅山,去了藏司” 其实同月依不过见了几面的安彬是真的不知道这女子到底施了什么药,不过同行了一路,一月光景,怎么就让自家殿下如此作态。 “殿下醉了” 终于走上楼去,将杨宸安顿好后,安彬就枯坐在这门外,守了一夜,或是因为前一夜没睡好,又或是醉酒的缘故,这杨宸一直睡到了巳时,醒来之时,已经是头疼欲裂。 因为安彬坐在门口,靠着门便睡着了,也没人敢去唤醒杨宸,那去疾更是已经自顾不暇,醒来之后,闻到了第一口腹中从下往上的酒气,又吐了个干干净净,巴不得多待片刻。 可杜元醒来时,原本昨夜还嘀咕了半夜的李易已经瞧不见了身影,掀开帘帐问起才知,天色刚明,就那找驿站取了匹快马,已经离去。 “殿下醒了?” 门刚刚被自己穿上穿好铠甲的杨宸推开,安彬向后一倒就自己醒来。 “你就在这儿坐了一夜?” “殿下安危是末将份内的事,自然是该末将守着殿下” 将安彬拉起之后,杨宸出门就打算继续南下,那驿丞倒是会伺候人,早早的为杨宸备下早饭,热粥,馒头还有北地特有的馕。 “怎么不见李易?” 杨宸喝下了一口热粥,方觉着腹中有了暖意,那酒气也不是一口恶臭了。 驿丞侍候在一旁,说着:“回殿下,今日一早那李易就走了,牵了一匹快马,说是殿下欠他千金,用此作抵微臣也不敢惊扰殿下,心想能与殿下如此熟络,该是说不得假话” “本王什么时候欠了他千金?”杨宸摇头说道,顺手夹起了一块酥肉放进了自己口中。 瞧着这驿丞瞬间吓得变了脸色,毕竟驿马有失,可是大罪。安彬才解释道:“殿下昨日不是说那李易若赋诗得殿下之心,便赠千金?” “本王说过?就算如此,这一匹马值多少钱?” 驿丞答之“回殿下,这驿马乃是朝廷马场所出,可值十金” 杨宸就笑了:“那这李易是傻,这可亏大了” “我也说了,可是他说,等陪他走上一遭,这马就值千金了” 驿丞一本正经的说完倒是让杨宸觉得大清早就碰上了乐事。接着笑说:“那他可曾有言,去哪里?” “微臣问了,李易说是天涯” 一语说完,杨宸也有些无可奈何,摇头说:“也不知此生还能见否,唉” 安彬接过话去,对杨宸说道:“殿下,天涯也不算太远,早晚能见到的,那李易出蜀,立志要走完我大宁的山水,可咱们定南卫的山水,也是一绝,说不定哪日门前,就多了个胡子拉碴的侠客,让殿下还他千金呢” 许是也少了些拘束,安彬也如当初在临川山庄那样,又和杨宸玩笑起来。 杨宸脸色一转,开口说道:“那可不行,等下次见到,本王要让他还我九千金,因为本王说过,这马就该值万金” 一语听得那驿丞心里感叹,到底是年少好,年少才知天涯从不远,近处无别愁。 第181章 夜宿陈桥 辞别驿丞,因为起晚了的缘故,今日再想在城门闭前入长安城,就少不得一阵快马加鞭。用过早饭,歇足的马儿和侍卫们倒没出什么乱子,就连守了杨宸一夜的安彬都是如此。可这人中,今日多了一个杜元。 本就是书生装扮,比起身穿铠甲的杨宸等人御马就要难些,更可惜的是骑术不精,一个时辰之内,已经落马两次了,整个人摔得像个泥人一般。 杨宸并不急于考校这杜元的本事,一来是离自己回阳明城还有些时日,二来是若想一个人为自己所用,那就得慢工出细活,快了就会像昨日李易所说的那般失了进退,心术这个东西,可真的就是出自天家的杨宸打娘胎里带出的东西。三来,杨宸并不信李易将杜元交予自己只是为了舍下一个累赘,若真的全无才学,李易那样的人,是绝对不会送到自己跟前让朋友丑态频出的。 反正离今日回京无望了,也就没那么赶,先是吩咐让人给杜元觅一身干净衣裳,接着又吩咐手下侍卫,通禀沿途驿站准备接应。 杜元算不上是不卑不亢,换了身干净的外衣谢恩之后,也没有马上同自己未来的主子热络亲近,在他们这些儒生心里,世上有一种叫做气节的东西,可又从儒家头一个至圣先师开始,这个东西好像倒了一些不敢提的时候,就可以不要。 杜元这种年轻书生,杨宸见得多,若真是像那日终南山上献诗求名的士子,反倒会在杨宸这里落个下乘,如今这杜元虽然不甚熟悉,也不主动亲近,杨宸心里却慢慢有了一分好感。他很明白,一旦自己回了阳明城,交一些事给杜元去做,这杜元就是舍了命都会做得漂漂亮亮来证明自己的才学,而非如今早早的献媚。 立于高头大马的杨宸断断续续的能记起一些昨日的事,可醉言的真假,世人心头各有一杆秤,醉的人说自己说了真话,旁人却只能说醉话当不得真。或许是因为这天底下的真话,大多都有些让人不那么好看的缘故。一人敢说,可旁人或许真的不敢也不愿听。 “今日就在陈桥住下,人不乏,马也该累了” 杨宸口中的陈桥镇,是长安四军镇之一,处于北面,也是三镇当中见过最多杀戮的人,太祖皇帝建此之时,原本是言若真的有朝一日北奴破连城而入,长安之北多少还有一个险地可以设防。可自大宁建国,陈桥的主人换了四个,陈桥也没有一兵一卒是死在北奴蛮子的手中,悉数都是死于大宁自己人手里。 “按着马力,今日走到陈桥刚刚好,明日早些出发,还能到长安城里用昼食” 安彬在回话,去疾此刻脸色蜡黄,骑马都露着苦色,自然不可能插些他根本不知道的话。 “你出自锦衣卫,说说对这陈桥,知道多少?” 安彬倒也不怯场,直接答曰:“陈桥镇之名取自长水桥名,大汉时,文帝曾途经此地,建长桥,武帝送军北伐,改名为成,大奉太宗年间,卫国公北伐,有术士进言,此桥名有冲大军先机之嫌,改名为陈,不出三月,大破北奴突厥部。先帝统御山河,长安四面设镇,因除连城之外,长安之北无险可守,扩城而建,设陈桥镇,屯兵三万” 很显然,再说下去,就该涉及一些皇家隐秘了,此时而止不多不少。 杨宸知道安彬那份心思,又话锋一转,忽然想听听另外一个讲讲大宁建国后的故事。 “杜元,你对这陈桥,知道多少?” 面对杨宸突然转首盯着自己的发问,杜元只是微微行了一礼,开口道来,或许是特殊的缘分,今日这四人里面,除了去疾,都和这陈桥有着说不清的渊源。 “启禀殿下,太祖皇帝设四镇,以这北面的陈桥为四镇之首,初始,由故怀国公上将军独孤朗所率独孤一族驻守,广武六年,怀国公北征身死,其子独孤长恭随军不知所终,先帝念独孤一族为大宁基业之功,由其从弟独孤信袭爵,便是今日怀国公,可那时怀国公未树功勋,难以服众。先帝诏废平国公赵康领陈桥军务,又六年,广武十二年夕月十四,陈桥兵变,先帝以赵氏一族谋逆,于陈桥诛平国公,长安赵家悉数伏诛,后由废楚王杨泰,于西市菜市,敛赵氏一族尸身,藏于今日陈桥东面赵家岗。赵家既没,再由废英国公周德领陈桥军务,至永文二年,同废鲁王杨焱谋反,再诛九族。再由周家换成了今日的德国公姜家” 说来此处,杜元也是轻轻一叹:“这陈桥设镇不过三十年,八家勋贵,独孤一门不得天子亲近,至今日之落寞,赵、周两家本是北地望族,经此一祸,满门尽绝,如今姜家,借东宫之力,入主陈桥,福兮祸兮,当真难料。” 对杜元不加掩饰的大实话,杨宸倒是有些话想问,因为广武十二年的夕月十四是自己生辰,可他只知道,自己父皇潜邸之时的第一位正妃就是这赵康之女赵欢,只是牵涉旧事,私下里也无人论起此事。可他不知道,赵家覆灭那日,和自己生辰竟然是同一日。 随即说道:“对这陈桥之事如此明了,连赵家覆灭之日都一清二楚,倒是让本王有些意外” “回殿下,学生祖父正是十八年前,同平国公一同赴死的赵家十六武将之一,从前每年这一日,父亲都会带学生和家兄一道祭奠亡祖” 杨宸这时方才明了,却也明白这杜元有意隐瞒了从那一日后杜家家道中落的事实,赵家是北地望族,其下武将也大多是出自燕赵之地,这杜元的祖父在陈桥伏罪,杜家就迁徙到了紧靠着边地的阳陵附近,可见那日之后的日子肯定是凄苦异常,万般无奈。连赵家里里外外都会被动手的锦衣卫收拾得干干净净,这些家将的私产,能有多少真的进了国库。 “原来如此,惹杜兄念起家中旧事,倒是本王的不是了,在此给杜兄赔罪” 或许这杜元是真的书呆子,听到杨宸之言,急忙回答说:“殿下不可,学生自今日始,便是殿下幕臣,岂有主赔罪于臣的道理?” 瞧着杜元一急,满脸紧张惶恐的样子,看着还有些讨喜,便单手准备纵马狂奔一次之前,又笑了杜元一番:“本王可还没说你就是我楚藩的幕臣” 话音一落,杜元脸色又是骤变,也不知是不是悔了当初听李易之言,不从勋贵,因为这天下只姓杨;不事权王,因为这天底下,有了钱粮有了兵,还和天子一个姓,难免生些僭越的心思;不随无礼王道之王,方才选了杨宸这个刚刚就藩,尚无根基,或可一展抱负的楚王殿下。 看到杜元这种书生如此较真好骗,中了自己的套,杨宸又改口说道:“等你随本王南下,在定南卫让本王瞧见了你的本事,那才算” 随即,一人转悲为喜,一人又策马东去。 而此时的陈桥镇东面,一座名叫赵家岗,实则为十八年前赵家满门葬身之地的乱坟岗上,一个也姓赵的年轻士子和一个僧人已经下了整整一日的棋。 这一局,是那个已经离了长安城,即将改赴北地下一局布子完毕,以天地作局的棋。身后跟着的依旧是那个瘦削冷峻的年轻女刺客。 得知去北地之时,这个叫帆儿的女刺客是半喜半悲的,喜的是,不用回定南卫,和那个自小长大,如今却做了叛徒,手上沾了自己同袍鲜血的锦衣卫指挥使。 悲的是,若去了北地,离那个明明早已入心,却一直到数月之前的阳明城北方才惊觉的男子就更远。这喜和悲,对他们这种没有根,被人一手抚养长大做棋子的人来说,从来就没得选。 他说,是先生让他投局做饵,可先生说没有。对于帆儿,手里剑这一辈子,天底下就两个男人不能杀,一个是先生的主子,一个是先生。那下一次再见,和那个人,必定要见一番生死了。 “你的心思不在这局上,是动了不在此地来等着那人南下的心思?”棋局作罢,这僧人也手持念珠,望着对面这个也是自己收做棋子,如今却想执棋的学生。 “十八年前若不是师父谏言,楚王殿下也不会给我赵家这最后半分的体面了,今日在此,学生替十八年前的冤死亡魂。谢过师父” 言毕,赵祁给纳兰瑜行了一个大礼。 纳兰瑜只是挥手作罢:“罢了,我既无法劝你,那你就穷此生之力替这些亡魂要个说法,师父我老了,不怪你,今日午时收到阳陵来信,昨日那楚王就已经先行南下回京,天意如此,为师也便不逆天而行” “谢师父,那学生敢问师父,长安不可居,那日后去何处寻觅师父?” “北边” “北宁辽藩?” “不,今年不北伐,那便明年去,先去瞧瞧咱们这位陛下的新政,太急了,就得出乱子不是” 是夜,纳兰瑜离了赵家岗后,脱去了袈裟,将带在身上五年的一身累赘取下。一路向北,还是一如当年那瞧着弱不禁风的文弱书生,只不过已经有整整五年,再未见过那个马踏临淄学宫威风赫赫的楚王殿下。 此时,长安城北,春雷隐隐作响,好似在说明,这永文六年的热闹,才刚刚开场。 第182章 逢人便说赵家事 夜宿陈桥镇的杨宸没有住进那姜家的大营里,而是执意在陈桥镇东门一侧,寻了家客栈住下,还支开了侍卫,只带了不足五十人,将这家客栈包了一夜。 因为北伐之事,除陈桥镇之外的另外三镇之军已经悉数北上,唯独留了这姜家的陈桥镇,虽然一万人被朝廷调去长安拱卫九门,可也有两万士卒在这城外大营。杨宸不相信能有人敢到这里来找他楚王殿下不快。 对于纳兰瑜那个疯子的不知所踪,杨宸也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自己能凭着那平乱之功彻底坐稳楚王之位,还有他纳兰瑜主动北上的一份功劳。否则,就定阳明城那个王府,了解了实情的杨宸估计是睡不了一个安稳觉。那没有平乱,便整不了军,整不了军,南诏也不一定会见势求封。 那刺杀的事,后来仔细回想,若是真的想取自己性命,就那女刺客的身手,潜在密林里几支冷箭够了,何必那般兴师动众。即使摸不清缘由,看不透这纳兰瑜真正的所图,可杨宸对纳兰瑜这种时隔五年还念念不忘旧主安危之士的确是有些赞许的。 因为杨宸足够相信,纳兰瑜只想也只能是救个人,那要捅破天,弄出江山倾覆的事来,一个连真实姓名都不敢暴露,只敢伪做僧人,稍有不慎就连忙离京出走的人如何可能做得来? 住在客栈楼上的杨宸听到了安彬和去疾的脚步声,待其推门而入,就看到了安彬一脸坏笑,而去疾面色难看的场景。 “你俩说什么呢?”也难为这杨宸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方才开问。 安彬还是坏笑:“没什么” 去疾倒是有分委屈:“刚刚在楼下听那老板娘说,这陈桥外面的赵家岗每年到这个时候就往往鬼哭,还要溜到城里来,让我们今夜安心住下,不要随意起身” 这般话术,无非是做个本地人来显摆下本地的奇闻志异的事,又或是这老板娘吓唬客人不要半夜起身找事的话,可去疾竟然信以为真。杨宸感觉自己这侍卫,或许是真的蠢笨。 “你都自己杀过人了,还怕鬼?” 将桌上的饼子随手扔个去疾之后,杨宸问道。 “殿下,今日听那杜元哥哥说赵家满门是冤死的,娘亲原来就说,冤死的人就会成恶鬼寻仇,打仗是两眼一闭拿刀去砍便是,不去做那做鬼的就是自己,可是这鬼,我看不到,怎么能不怕?” 安彬也一锤子打过去:“看得见的尸山血海你不怕,看不见的捕风捉影之事你怕成这样,给殿下做侍卫,说出去也不怕丢人” “可是统领,你刚刚不也是说,锦衣卫大牢里面闹鬼么?那个要找你寻仇的女鬼?” 看着安彬的坏笑,杨宸就明白了大概,可是对那赵家岗,不知怎的就生了份明日要去瞧瞧的心思,冤死?冤死的人能屠九族? 作为第一家被屠了九族的勋贵,赵家身上,确有那么几分让杨宸好奇的事。比如传言中的谋逆是因为赵康北伐之前,在陈桥黄袍加身,可是这种传言小时候听听就罢了,就凭着一个陈桥,哪里可能攻破长安让天下倾覆。 周德都是有自己的皇叔鲁王杨焱做内应,还身兼太尉,有门生做安化门的守将方敢如此,那赵家有什么? 细想之下,好似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赵康的女儿,是当时的齐王妃啊!周德谋反是因为女儿周然是鲁王妃,当时盛传要废了鲁王,才有了这谋逆之举,那十八年前呢?还偏偏是自己生辰那日? 此时的杨宸一句望不见安彬在自己跟前对去疾一阵故弄玄虚,讲什么长安锦衣卫诏狱里的鬼怪之事,而是莫名的有了一种很奇怪的念头,十八年前的那场事,为什么自己身边的人都讳莫如深,那赵家和齐王府还有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别样的关联。 到底是早春了,夜深人难寐的杨宸听着窗外的滴答的细雨声,又回想起了三年前那个长安兵乱的夜里。 等自己慌乱中醒来的时候,那鲁王叛军已经破了皇子居所的宫门,那个时候留给当时年仅十五岁杨宸的亲眼所见的,不是羽林卫,锦衣卫,而是只有乱作一团被乱军斩杀的宦官还有以为大事已成而被乱军肆意凌辱的宫女。 因为被发现了自己身上所穿的衣物富贵非凡,向自己扑过来之时,杨宸唯一能做的只是拿起那柄还未杀过人的剑,连杀两人,趁夜遁去。起初是想跑到杨智所在的宫里,可留给他的消息却是,明明和自己相比离长宁殿更远的杨智已经被皇后用宇文家的私军接去了镇国公府。 没人能懂杨宸杀进重围想着去救自己不会武功的兄长却听闻这个消息之后的心境,那个瘦弱的少年换上了乱军的铠甲,自己又冲出乱军之时在想些什么。只是后来的杨宸问了许多遍,也想了无数次,还是没能明白,为何自己更近,那宇文家的私军却舍近求远。 天色微明,未得好梦的杨宸自己醒来,到了客栈楼下,又瞧见了那老板娘就自己坐在一旁,看着那些粗使女仆用手冻得通红在门外洗菜。如今这老板娘还是有几分半老徐娘的风姿,瞧着这位文绉绉的“少将军”独自走下楼来,两眼无神,便会意大半。 提了一壶热茶走过来请安,“可是小店的雅间不合少将军的意,怎么瞧着将军这么早就醒了,连个清梦的都没有” 接过这老板娘倒的热茶,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故作无病呻吟:“唉,倒也没什么,就是昨晚听侍卫说了一些胡话,有些好奇” 这老板娘倒是叉腰扑哧了一笑:“我还以为是昨日没去请个姑娘来给少将军暖床的姑娘,让将军孤枕难眠呢” 对于杨宸,这已经待在陈桥二十余年接待了无数往来之人的老板娘看出了一些端倪,一身做派贵气无双,可性子随和洒脱,不像是仗势欺人的公侯勋贵子弟,也不像是那些刚刚出人头地的少将军,显然是瞒了身份。可有银子挣,还能玩笑一番,也不必去做多些不益的事,让自己难堪。 “老板娘,这城外赵家岗的事,你知道多少?我只是半月前匆匆路过这陈桥,还未来得及多打听” 听到这里,那老板娘的眼里闪烁了一些异常,无他,半月之前匆匆路过陈桥的可不就是陛下亲率奉安太后娘娘的事么,当时整个陈桥的百姓可都被喊出城外跪送御驾。 老板娘缓缓答说:“赵家岗是原来平国公一门数百口人十八年前乱葬之地,还有陈桥大营里随老国公一道赴死的十六位将军,六十一校尉,一百零九都尉,也都一道埋在了那里,因为有冤,所以每逢这雷雨交加,就有鬼哭,人们都不敢出去,若是南下,都要绕开那赵家岗了走,都怕被鬼气给上了身子” “有冤?平国公可是在陈桥大营里被锦衣卫发觉了有黄袍,坐实了黄袍加身的谋逆大罪。方才被抄没了九族” 杨宸问道,可那老板娘却是微微一笑。 “少将军还是太年轻了,锦衣卫办案子,什么证据拿不出来,就算老公爷真要造反,可那赵家满门除了老公爷可有一人在长安城外?还有小姐,都已经是齐王妃身怀六甲,公爷造反为什么要挑在那个时节?” 说来此处,这老板娘已经说腻了,因为这种辩驳的话,她已经替那数百个冤魂说了无数次,只不过这一次还是红了眼睛。 “小姐?那老板娘和赵家?”杨宸已经看呆了,这自己身边怎么一个二个都同这赵家有些渊源。 “贫妇的夫君就是随那国公爷一道赴死的十六将军之一,只是那尸身无处可寻,只知道十八年前被楚王殿下葬在了城外,无碑无坟,也没留个他生个一男半女,就一并在这开了这间客栈,死了找个亲近的人,也把丢到那赵家岗上就是” 老板娘转身擦泪又回首过来,有些叹气道:“少将军不要见怪,贫妇其实昨日瞧着将军很像从前的一位故人,方才今日如此感慨” 随即离去,留下杨宸一人在那儿端坐。杨宸明白,其实就自己皇祖父的手段,哪怕那些门将不愿赴死,也会有锦衣卫给他们一个成全。 其实留给这间客栈的,不止是如今端坐沉思的杨宸,还有为什么自己家老板娘总是要在夏日大雨倾盆之际出城而去,而也是从十八年前,自己家老板娘出城找个故人之后,方才传出赵家岗每逢雷雨之夜便往往鬼哭的事。也从来不见有那个旧人来找过自己家老板娘。 一个女子,没有通天的本事,也只能靠这些神奇志怪,在大雨滂沱,雷声隆隆的夜里在那荒坟痛哭。一个女子,没有寻仇的机会,也只能靠用尽家当开的这间客栈,十八年来逢人便说赵家事,让旁人知晓,赵家之事有冤。 自古燕赵多豪杰,一同赴死,何其慷慨,谁说女子不能做豪杰? 第183章 赵家事(1) 带着那份好奇,待天色刚明,一行人刚刚用过早饭,杨宸便顺着那老板娘指明的方向领着众人匆匆出东门继续南下。 对守在陈桥赵家楼客栈一辈子的老板娘,来说赵家岗很近,出城了走上一个时辰便到,可赵家岗也很远,因为那里是永远的阴阳两隔。忽而念起年少还是个姑娘时,身在燕赵之地,听着父母之命嫁给了那个时代给公爷家里护院的相公。 总觉得长安很远,日子很近,却没曾想因为一句“老爷跟着一位北边的姓杨将军要南下打仗了,还让我做了中军旗官嘞”就又分隔了两年,守在家里日日期盼着得胜归来,却不曾想有人说不用回来了。 散尽家财,带着赵家周围几个县三万多小伙子跟着北边那位将军一道南下的老爷做了新朝的国公爷,连朝廷的长安城都给打下来了,还派人来接了她。让她同那赵府里面的公子小姐们一起南下。 后来重逢,听他说因为一身本事,还在战场上救过公爷,做了前军先锋,连拿了几座城池的城头,望着身上多了些刀伤剑,明明心里很疼,也只能久别重逢般依偎在除了讲打仗,连一句贴心话都不会说的傻相公肩头。 本以为就这样在长安城里那座平国公府东门一侧的小院里能和他生儿育女美满一世,却不曾想做了将军,更没太平日子可以过,随着公爷东征,北伐,动不动就是一年半载见不到面,她也愿意守在那里,等他归来。 后来,他回来了,自己又在一次小产之后被郎中说再也不可能生儿育女了,望着公爷手下的其他将军都是打一次仗就多一份封赏,多一房小妾,可明明年纪最小的他却是老老实实的把公爷给的赏赐搬到屋里,还说什么“我就你一个媳妇,我娘不在了,咱老严家就只能有你一个管事的”,就这一句贴心的话,她记了一辈子。 没等两年,那个总是让自家相公教功夫的小姐做了陛下长子齐王殿下的正妃,据说连镇国公的女儿都只能做侧妃,就是因为陛下赏识公爷,她也随自家相公因为赵家在陈桥驻营,而搬来了此地,再也没有离开过。 只是不知为什么,从那以后,小公爷们就不再领军,都住在了长安城,公爷很少再领着赵家子弟和自家相公领军出征,自己一介女子不清缘由,却难得因为此事同自家夫君过了几年安生日子。虽然无儿无女,也谈不上大富大贵,可日子这个东西,过着过着就像裹了蜜的甜。 一直到十八年前,忽然传出公爷得了陛下圣旨,又要领军北上打蛮子了,她便又如从前那样在出征之前做好一大桌饭菜,准备等着他和那几个总是为老不尊,像带着自家相公去逛青楼的将军。对于手艺,她是自信的,不仅是因为自家相公总是炫耀着说:“咱跟着公爷打了那么多地方,竟然没找到一个做饭比我家娘子的好的厨子”,还是因为小姐未出阁时来跟她学过,弄得灰头土脸,又一次公爷也来尝尝,说自己让他想起了北地冀州的家乡。 可是她没等来,一开始以为是公爷留着商讨军务了,她一个女子,是不能进那大营的,这是公爷的规矩,城外大营的事都是在京城里那位最能打仗的楚王殿下来了之后,方才听说了。 她不明白,这老天是不是瞎了眼,为什么公爷那样一个连死都不许手下士卒反抗朝廷背负谋逆的好人会被逼着自刎,更不能明白为什么皇帝那么心狠手辣,将那赵家满门杀绝,一个血脉都不留下,还不许殓葬。 她不相信威名赫赫的三万赵家军只是因为害怕那位最能打仗的楚王殿下亲自来此,而就选择了束手就擒,看着自家公爷和主将一个个公爷自刎后纷纷拔剑赴死。 前两日,她把这事说给了一个僧人听,本想问他能不能去城外赵家岗诵诵经,可那和尚却避之不谈,反而说起:“公爷如此慷慨赴死,或许只是想那陛下可以高抬贵手放过齐王妃腹中的胎儿,毕竟那也是杨家的骨血,赵家的人,生死由天罢了”替她解了惑。 她从来没怪过自己夫君就那样随公爷赴死,尽管她不知其实无论如何都难逃一死。尽管她身为女流,却也明白,这老严家祖祖辈辈是给赵家看家护院的,自己相公还是公爷亲自选出来做了前营主将,若不同死,就是个忘恩负义的人。更何况,人家那些还有一大家子的将军们都没怕死,自家相公若是那一刻贪生怕死,方才是真的辱了自己。 燕赵子弟,赵家男儿,无一人是贪生怕死,苟且偷生的孬种,唯有这样才是她心头那个嘴笨,做事粗鄙,却是世上最好的男子。 她的命,老天从来就没让她自己选过,可嫁给他,也没有后悔过。 坐在那个位置,又开始用桌布把那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这间客栈是用尽了积攒所开,也不是没被找过岔子,可当知道她是赵家主将遗孀以后,已经许多年没人来这里寻过不快。明明手艺最好,却极少做菜,做菜也只是给那城外的旧人做,从来没让自己店里这几个赵家军里遗孤尝过鲜。 对这天下来说,杨宸昨日所住的这间客栈,里面所有的人皆是无根的浮萍,任凭这风吹雨打多年,可昨日遇到了杨宸,算是天意昭昭,让他们遇到这个从十八年前就同自己有些渊源的少年人,再等几年,赵家沉冤得雪,再等几年,陈桥的名字,还会姓赵。 ...... 踏过春泥,身穿轻甲的百余骑军在正在卷过山岗,直奔这座陈桥百姓绕道而行的赵家岗。去疾大白日里原本也没有怕什么往往鬼哭。 可忽而抬首一望,路的尽头有一人朝自己走来。 “殿,殿下,那是不是有个鬼啊?” 闻声之后,安彬往旁边骂了一句:“傻小子,大白天里,哪里来得鬼?” 可转念一望,确实有一白衣男子向自己走来,杨宸也望见了。便勒马而停:“驭!” 并亲自向那白衣之人大喊:“敢问是何人在前?” “学生赵祁,求见楚王殿下!”一声在山谷里传响,连马都隐隐后退。 安彬像是发觉了什么:“殿下,这里多诡异,末将还请殿下绕道而行” 杨宸脸色却是有些平静:“赵祁,本王见过,不就是那终南山上找你来说情要见我的士子么?” 随即话锋一转:“他怎么在这里?” 安彬没有答案,杨宸即向前大吼一声:“为何在此见我?” 赵祁走到杨宸的马下,缓缓开口: “请人做个见证!” 第184章 赵家事(2) 待赵祁走近,去疾才确定在迎着自己走来的真的不是鬼,还是个长得挺清秀的年轻书生,只不过白衣那么多人都穿过,却没有哪一次让他觉着那么瘆人。 “你是如何知道本王要来这里?” 杨宸立在马上有些警觉,心头已经开始对自己在弘福寺外和赵祁对弈输了五十两的事都一并生起疑心来。 “学生不知殿下来此,今日殿下不来,那便是学生在陈桥等着殿下” 赵祁在马前给杨宸行了一礼,比起在弘福寺时,身上的据傲已经少了两分。 “等我?有趣,本王来此是来瞧瞧这陈桥百姓口中的往往鬼哭之地,那本王且问你,今日你又何在此地?” 赵祁神情没露出丝毫的惶恐,缓缓答曰:“可否借殿下一匹马,请殿下借一步说话?” “安彬,给赵公子一匹马,你们在此地等我,本王瞧瞧这赵公子等着本王究竟要说些什么”旁人还不知这赵祁今日已经不是同杨宸第一次见面,心里还生困惑,杜元在马后也不知为何杨宸同这年轻士子明里前言不搭后语,实则暗话之下,透着亲近。 安彬只是坐在马上直言:“殿下,还是让末将同殿下一道,免得这里面有什么变故” 听闻安彬之言,赵祁倒是笑笑:“这位将军,我同殿下要说的事,牵涉甚大,还是不听的为妙,何况学生同殿下不过就是在这一侧的土包之上,一眼可见端倪,学生不会武艺,如何能害得了殿下半分” 这赵祁的话明里暗里透着免得被旁人听去的诛心之言,安彬却无可奈何,只得骂一声:“你什么意思?” “将军自然懂学生什么意思” “住口!”杨宸有些不快,并非是对安彬,而是出于赵祁故作神秘,如今还对自己的亲随如此礼。 “去疾,把马让给赵公子,本王就在这一侧的土包之上,等着赵公子”一语说完,没等去疾回一声“哦”,连两腿一蹬,跃向身侧的土包斜坡,驭马而上。 赵祁在去疾牵过马来之后,也从杜元困惑的眼前走过,这未来几十年交情,便从今日相见时的点头示意之后开始了。 杨宸停在这附近略高的土包之上,四下望去,尽是些起伏不平的小土包,不过林木极少,只能看到些去岁枯败的野草和今岁隐隐新生的浅绿。 听着身后的赵祁骑马走到了自己身边,杨宸方才开口:“今日是又想赢本王五十两银子?为何不设副棋局?” 言辞神色和刚刚在安彬等人前面简直判若两人,赵祁也是微微一笑:“不下棋了,想给殿下说个故事,若是殿下觉得故事可以,赏学生五十两也未尝不可” “说什么?”杨宸问道:“本王虽少食民间烟火,可也知道,长安城里说书人,一个故事最多也就十两银子,你这五十两,要价可太高” “就是因为旁人听不起,所以才只能说与殿下”赵祁说完,被杨宸望见是两手握缰,那夹着马腹的两腿也隐隐作抖,才确认这赵祁的确不会武艺,不是李易那种口中可十步杀一人的刺客。 “说吧,本王支开了亲随,就等你给本王说说呢”马上的杨宸,双目当中透出的,是一种惊喜的等待。 “殿下如今马下的这座土包,是十八年前平国公赵康之墓,殿下四目之下,往东是长安城里尽数伏诛的赵家子孙,西面,是随平国公一道赴死的十一营主将,还有校尉,都尉百余人” 赵祁是极为平静的说来,可刚刚到此就被杨宸给打断:“本王想听的不是这个,说说你,为何知道的如此清楚,和这平国公府又是什么渊源,本王不来此处找你,你便找本王又是何意?” “我也是头次来此,前两日被学生师父告知,方才知道这东西墓坑之人,若说学生是为赵家不公的学生,殿下可信?” 被赵祁又一次故弄玄虚的杨宸已经火大了:“废话少说” “学生赵祁,故平国公赵康嫡孙,先父乃驸马都尉赵鼎,先母乃是先帝第五女,当今陛下皇妹,也是殿下的姑母建康公主杨若” 一语说完,已经让杨宸的手不自觉的握紧了马缰。心里如遭雷击,这句句话都没无错,他也知道自己的姑母,先帝唯一的女儿建康公主是嫁给了赵家,可是在赵家覆灭的前一年已经因产子之后患病而亡。 广武十二年夕月十四,先帝以赵家陈桥谋变之名,着锦衣卫都指挥使当今镇国公宇文杰诛我赵家九族,幸得我赵家门人门人子婴,用与我一般大的亲子换出,一路逃亡,后子婴叔叔死于行途,临终将我托付于楚王杨泰谋士,子婴叔叔生前故交也是学生师尊纳兰瑜,方得苟存于今日” “广武十三年,楚王南征平阳明城夷人祸乱,师尊将我交于弘福寺主持慧能,以童僧之身习通释门之道,学百家纵横之学,二十五年,楚王孤身北上,禁足于府,师尊南下,以弘福寺无藏僧人之名,教授毕生之学,将赵家旧事,悉说于我,去岁,殿下就藩。师尊以救殿下出幽巷囚笼之机已到,要我对弈,赢之即可下山,侥幸得胜,便离寺去” 如此波澜壮阔的故事,这赵祁神色平静,言语间不见波澜,就这么轻易的娓娓道来,反让杨宸觉得不可思议,难以置信。 “你觉得,这么说了,本王会信?” “信与不信是殿下的事,学生今日所求的不是殿下的信,而是让殿下知道我赵家的事罢了”赵祁也不甘示弱,直言回之。 “你且与我说说,为何要离纳兰瑜而出山,出山所求为何?” “求我赵家沉冤得雪,下山之时,学生与师尊曾有论起此事,师尊以为,学生当险中求此,可学生以为,当为天子门生,入庙堂拜相,终可成事,便参阳明秋闱,再入京赴试” 随即又话锋一转,谈起了:“学生入京所见,陛下新政北上之举,多有苟全于世家勋贵,我赵家之事,以周家为首,姜家、独孤家次之,人人坐于我赵家尸山血海之上各取所获,若要扳倒世家,学生自然要更多的助力,殿下便可为此事” 杨宸又微微一笑:“你凭什么觉着本王会帮你,而不是在此处杀了你,纵是赵家之事有冤,可那是先帝皇命诛杀,你恨勋贵门阀,就不恨我杨家?纵是皇叔或对你有救命之恩,可这数百口的仇,难道你就只会算在那几家头上?” 说罢,右手已经将长雷剑缓缓拔出,似乎那出鞘声一止便该是赵祁丧命之时。对杨宸而言,若是早一日知道这纳兰瑜个疯子竟然还留有这种同杨家有这血仇的之家的遗孤,那如何只是想救自己的皇叔出那幽巷。 赵祁见状,也只是一笑:“果然是先帝的子孙,都觉得这天下除了姓杨,没什么不能变,是非公道都是如此,孤臣也好,忠臣也罢,就算是奸逆乱臣,用时便用,不用便杀,哈哈哈哈” “狂妄!”杨宸的剑架在了赵祁脖上,却还是没有立马砍下去。 “殿下怎么不动手?” “想听听你的遗言” “殿下是有话想问我” “本王的事,需要问你?就你赵家遗孤这个身份,本王可以杀一万次”杨宸的话里有些不屑。 “殿下,此先祖赵康之墓南,有一墓乃是唯一有碑的孤坟,是陛下潜邸之时的正妃”赵祁两眼和杨宸对视,毫无避让。 “和本王有什么关联?” “那是殿下的母妃” 第185章 赵家事(3) “混账!”杨宸只是那么一推,赵祁就落下马来,还未等他爬起,就又被杨宸手里的长雷剑架到了脖子上,那锋利的剑身已经可以看到猩红的血色。 “本王乃是母后之子,太子殿下胞弟,这等胡言皇家血脉,本王可以现在就杀了你!” 赵祁倒也不恼,只是轻轻用手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直接坐在了地上。 “殿下若没有怀疑,此刻哪里还有我说话的机会,可殿下又几时见过,有人怀疑生身之母的?” 一句话,就让杨宸噎住,毕竟宫里早有流言,何况从三年前那场兵乱后,他也早就有过疑惑。这疑惑他也只同青晓一人说过。 许是见杨宸放在自己脖子上的剑抵得并没有那么用力了,赵祁就解释起来: “这也是我听师尊说的,广武十二年,齐王妃有孕,趁龙虎山天师袁天罡掌教弟子李淳风在京炼丹,以推背图论吉凶,李淳风推之密言于先帝:王妃腹中之是一皇子,乃大宁天命祥瑞,若失之,大宁历四世而亡,合三十四载,若存之,大宁可历二十五代,三百一十七载,先帝大怒以李淳风无礼于国朝杀之。令淮南游击将军苻怀吉马踏龙虎,绝其圣火香祀,末代天师袁天罡不知所终” “夕月初一,苻怀吉密奏先帝,李淳风有十六字言,大宁亡道,赵家有命。陈桥之畔,黄袍加身。夕月初十,平国公领命北伐,陈桥整军,十四日,齐王妃临盆,产一子,陈桥兵变事发。周德领三镇之军围陈桥,锦衣卫指挥副使宇文杰出敕造平国府诛赵家九族,锦衣卫指挥副使徐龙泰兵围齐王府,废齐王妃赵氏,赐白绫。至此,赵家尽灭,先帝有命,妄议赵家事者,尽斩无赦。殿下若是不信,也不必多问旁人,自己去翻阅宫廷记档便是,十二年,先帝究竟见了何人,龙虎山覆灭,赵家亡族抄家,可有半点作假?” “不可能!皇祖父最忌讳这鬼神之事,和经纬夺策之术,怎么可能会轻易相信这龙虎山僧人的胡言乱语!” 杨宸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最为敬佩的皇祖父,待自己何其亲善的先帝会因为术士几句话,灭了一个忠臣的九族。 赵祁疯癫一般的狂笑:“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宁负天下,莫教天下负!这不就是帝王么?” 最后又忽而转悲:“我也问师尊,为何如此知晓如此多的内情,师尊不肯言,可当时陛下尚在潜邸,而人人皆知先帝有意楚王,为此,自然要扫荡齐王一党,何况那符怀吉奸人明言我赵家之姓,如何能让先帝安心!只是可怜一代雄主,竟然之后才发觉,符怀吉与周德暗里有私,可天子无错,那我赵家就永世要负此乱臣贼子的骂名?” 至此,杨宸有些心灰意冷,他要回长安,要去翻阅那皇城密宗,要查一查,那十八年前的冬天,究竟是不是如赵祁所言。若有半点作假,他要把赵祁碎尸万段。 杨家人的身上似乎总有多些固执,而出自天家的人,也似乎总是身负着那股子疑心,可疑心一起,就再难收拾。 “我今日且放过你,待本王回京查明,若有一句虚言,我定要把你千刀万剐” 杨宸只是一跃翻身上了乌骓就之下冲下山来,去疾和安彬也旋即起身听命。 “安彬,这赵祁本王交于你,杜元不善马术,你便随后跟来,入了长安城,就将赵祁藏于一处,听候本王发落,还有今日之事,不许一人传出去,若有被察觉者,格杀勿论” 安彬躬身行礼应曰“末将明白” “去疾,换马,随本王先入京!” 去疾一听,将身后那侍卫换下,就调转马头随杨宸领着百余侍卫狂奔南下。 而安彬待杨宸走远,方才骑上高坡,见到那赵祁像是有些失魂落魄,又像是如释重负,直接坐在那地上,两眼空洞无物。 “你是说了什么,把我家殿下惹成了这样?” 赵祁的话里也藏刀:“没什么,讲了个故事,想知道去问楚王殿下便是” 也顾不上留什么情面了,安彬直接就让人把赵祁五花大绑,和那个没马的侍卫两人一骑,慢悠悠的南下。 “我跟你说,我家殿下心最善,可待得百姓,可哄得女子,可亲近稚童,可尊老者,也独厌你这种酸儒和那些假僧。可我家殿下也最是心狠,恶奴杖杀就是,可没管是不是皇后娘娘宫里,贪官直接一刀下去,也没管朝廷会如何,就连那乱党匪徒,死在殿下自己手里的就不下十人。北奴蛮子不是狂么?长安城里殿下也敢宰。你说,活菩萨也是,活阎王也是,你今日这般惹了殿下,会如何?” 安彬絮絮叨叨的自顾自说着,那身后李易嘴上不语,可听得那叫一个心惊,手心里都是汗。而赵祁呢?不仅被五花大绑,嘴里还被塞了口粗布,谁让安彬是锦衣卫出身,那诏狱里折磨人的手段今日只是小小的用在了赵祁身上。 如今瞧不出端倪,可明日的赵祁,绝对会因为屁股开花而难行寸步,那嘴也一定会疼得任何佳肴都难以下咽。 到那时,书生?也要拉屎拉尿吧,他安彬等的就是这种折磨人的时候。 或许许多年后,作为杨宸身边一文一武的左膀右臂回想起今日的互不对付,也会哑然失笑。 此时的镇国公府里,收到宇文杰从阳陵传回音信的宇文松又是一溜烟跑到了宇文雪的院里。 “姐,大事不好了!” 毫无疑问的又吃了一回闭门羹,毕竟这宇文雪昨日又是一夜未眠,此时正在酣睡。 听到宇文松和小婵的争执,没好气的说了句:“天又没塌下来,能有什么大事不好!” “爹说楚王殿下在阳陵不知为何恼了陛下,已经被诏先行回京,说是还要禁足王府十日” 宇文松隔着纱窗,在窗外大声叫嚷。 而宇文雪听完却又倒了下去,将被子埋到头上,装作不曾听闻。 “姐,你没听见么?” 实在是受不宇文松的聒噪,宇文雪没顾忌的嚷了一句“听见了!” 接着又说:“那我能做什么?去求陛下放殿下出来吗?赶紧去斗你的鸡,别来烦我” 又是将头埋进了被子里,听得此言的宇文松方才作罢。 在门外和小婵有些强撑面子的说:“就是嘴硬,看吧,还是听见了” 小婵脸上也是嗤笑着:“对啊,小姐听见了,少爷呢?” 被自己府里面丫鬟怼了的宇文松也没见半分怒意,还是那股子有些不知如何形容的脾性。 指了指外面:“那,那,那我斗鸡去?” “别又是去找柳家姑娘就好” 第186章 监国 在杨宸马不停蹄入京的之前,正在监国的杨智还和王太岳在勤政殿议事,这是他第一次独挑大梁监国,小半月以来皆是用心治事,力求不出半分差错。 “太傅,这太行道今岁请银治浊水的事,可行否?”手里还拿着太行道巡守罗腾奏折的杨智坐在那勤政殿的御座之上,举手投足间已经隐隐透着杨景的帝王气象。而且还更有活力和朝气,如果将这个蒸蒸日上的大宁从此刻交给这个不过二十刚刚出头的年轻人,没人会怀疑大宁将在他的手上从治世变为盛世。 杨智明白,为帝君者,绝不是一开始就表露意见的人,因为只要稍微暗示,这眼前的人臣们便会猜出许多种不同的意味,让他们去争执,让他们去群策群力,自己最后决定就是了。 “回殿下,臣以为治水的事可以做,历代治水,大多由朝廷重臣出镇地方,协调各道,动辄民工数十万,百万花银,当今时节,正是北地各道新法推行的关键之际,若此时征调民力,恐伤农时,何况北伐国战在即,若此时兴役,那北奴来犯,朝廷大军北伐,又该是民夫数十万,故而臣以为,此事可缓两年再做。先帝三次治水,多是修补历代旧堤,元年,陛下又令浊水两岸各道,彻查水道各堤。再多有修缮,浊水已十年未曾泛滥毁田伤民。如今的确不是先治水的时节” 从三年前杨智正位东宫之后,这王太岳便一直是杨智的太子太傅,治学,政事,多有商议详谈。或许旁人只是以为杨景让当朝首辅做太子殿下的先生,是为了牵制和东宫千丝万缕粘连的勋贵。抑或是体现得同太子殿下父子相亲,全然无所提防顾忌,否则也不会有民间传言:“自古以来,未见东宫如此得信者” 一个太子,有五军都督府监事的外戚姜家,有为勋贵旧党之首,还是次辅的舅父,还有一个清流新党之首的太傅,文武新旧皆有,如今还放心的将国事全盘托付于杨智监国。翻遍史书,也的确找不出第二个。 可帝王心思难测,对于杨景的如此安排,恐怕连王太岳都不定看完了,毕竟“工于谋国,拙于谋身”之人说的就是他王太岳。 历代变法之人,几人善终?门阀勋贵百年,开科取士,新政北上,伤了人家根基,树敌太多,这杨景在时刻保你,可不在了呢?你可以不怕,也不愿去计较,可杨景不愿,对于天地下负他的人,他都尽力给了一个完满。对你这为数不多的知己,他又怎么可能视若无睹,在未来的某刻之后,管他洪水滔天。 “就算如此,也还是谨慎些好,若是派人去巡视水道,太傅觉得遣何人去好些?” “朝廷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依臣看,不如派一地方能吏,来做此事”王太岳显然是故意把话留了一线,连人选都已经想好了,就等着杨智顺着自己的话说下去。对自己这位弟子的性子,王太有多少也十能通其七八. “太傅心里是有人选了?”杨智追问道。 “定南卫巡守和珅” 这升迁贬谪,对于那些肩负着一姓荣辱的人是天大的事,可对今日勤政殿内的两人也就是一言而定的事。 杨智微作沉思,方才谈道:“在那定南卫待了这么些年,倒也算做事勤恳利落,也好,到工部领个右侍郎,做两年的浊水河道巡按使吧” 王太岳也是微微低身:“殿下,这事还是当与陛下商议一番” “这是自然,父皇已经去桥陵福地了,可能再过几日就要回京,到时一并奏明便是,这巡按河道的事,也谈不上燃眉之急” 杨智手里的奏折还是没有放下,对这位一心想治政的太子殿下,连城外的北奴或许还没有疏通河道,解决大宁北地漕运入京的事来得重要。若真的派和珅去巡按河道只是为来日打个前站,而且有了和珅,杨宸的楚藩在庙堂里多少也算有个说话的人了。 同样,在杨智心头,宇文家也好,姜家也罢,其实也比不上那些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人用着放心。当今的天下,握有兵权人中,除了杨宸大抵没一个人是真的能让这位太子殿下安心的。 尽管他如今还不能明谏削藩,尽管那秦辽两藩真正的亲卫之军不过两三万,封地里的其他各军都是按朝廷兵部的调令行事。可对于这位自小通史事,习儒礼,明大道,行仁义的太子殿下,只有皇权可睥睨万物。 此时,一个年轻宦官跑了进来,给杨智禀明道:“殿下,陈公公回来了,说是有事要奏明殿下,现在在外头跪着求见呢” “让他进来”杨智正色说道,也终于将那治水的折子放到了御案的一角。今日这治水的事,其实从始至终都在按着这位太子殿下的心意在走。毕竟王太岳不是不知道,太行道的巡守罗腾正是两年前以礼部右侍郎,东宫行走外任为一方大员之人。 对于王太岳,只要无伤大局,他就顺着自己这位弟子心意行事便是。可心里还是有隐忧,为帝君者的王霸制衡之道,三年来究竟通了多少,还有待再议。 做守成之君不难,可若是能大有为的君王,又何不美哉? 这陈姓的宦官刚刚半拘着身子进来,就先瞧了一眼王太岳,可王太岳却不曾看到,杨智明白什么意思,却只是说了句:“有话就说,太傅不是外人”。这一言,几分真意,几分拉拢,无人可知。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见过王阁老” 行完礼数,刚刚开口就是一个让杨智大惊的消息:“启禀太子殿下,陛下让奴婢回京,是让奴婢告诉殿下,楚王殿下回京之后,即刻禁足王府,十日不得出” 还未等他说完,杨智就问道:“你可知道,楚王是为何恼了陛下?要回京禁足王府?” 这陈姓宦官只是摇头:“奴婢不知,奴婢启程前,楚王殿下已经离了大营,也不知路上为何耽搁了,奴婢皇城时,皇城司说殿下还不曾归京。不过殿下也不必为楚王殿下忧心,离营前夜,还是楚王殿下护卫的御驾” 杨智不置可否,心里却想找杨宸来骂上一通,之前在京城里是潜心用学,哪里生出过这些事端,这才回京一月多,就惹了多少事。 “还有便是陛下已经让晋王殿下,韩王殿下自阳陵回封地了,湘王殿下、淮南王殿下随陛下去桥陵福地之后,也各自回封地,陛下说,其余几位殿下可在京城观礼过后,方才回藩” 这来得最晚的人,却回得最早,连长安城的一声道别都不曾有过,又不知会让多少人去揣测,这天家今日的亲疏有别。 同样是成亲,楚王殿下要在长安娶镇国公府的嫡女,好一桩盛事,可淮南王,就这么被打发去淮南道娶一个连母族一等豪门都算不上的女儿。 “本宫知道了,那陛下何日回京?”对于这些安排,杨智和王太岳自然看得比旁人通透,此意确有惩戒韩晋两藩的意味,但不回长安,也有保全之意,也是在提醒朝廷的百官,适可而止。 “这奴婢就不知了” “你且退下”杨智遣退了此人,接着便同入宫伺候自己的宦官高力说道:“你去传本宫的话,让完颜统领在楚王殿下入皇城之后,即刻将其禁足王府,十日不可出,等陛下回来发落,若有人求见,一律报于本宫,酌情论之” “奴婢明白” 高立退去,王太岳在一旁心里腹诽这天家父子,都是明着惩戒,实则保全的手段简直如出一辙。 第187章 禁足 作为羽林卫的副统领,完颜巫在统领护驾去阳陵之后,便守着一夕之间空了大半的皇城。 在高力亲自来宣杨智的话后,一刻没敢耽搁,就守在了布政坊外,等着那个也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楚王殿下。 在大宁待了多年,幸运得了两朝天子的礼遇和信任,做到了今日的地位,所有人都相信这个出自北奴王庭的中年武将,已经习惯了长安的热闹繁华,不会再怀念那寂寞的草原,苦涩的胡风。 “将军,楚王殿下来了” 随着身边侍卫的手指望去,杨宸就那么穿着一身黑甲,在大部分侍卫去了城外大营之后,领着几十骑策马而来。 “驭”杨宸单手握缰勒马而停的动作,还是完颜巫亲手所教。 还没等杨宸问一句自己师父今日为何在这里等着自己,一身膘健的完颜巫就自己抱拳行礼:“末将参见楚王殿下” “完颜将军,你怎么在这儿?”杨宸问道 “奉太子殿下之命,在此送殿下回王府,十日不得出”完颜巫虽然不知道自己这位弟子是为何被早早的打发回京,又要被禁足在王府里整整待上十日,可奉命行事就是他在大宁安身立命的根本。 陛下在,就听陛下的,陛下不在,就听监国太子殿下的。五年前,先帝驾崩的那个夜晚,面对一夜之间不知为何突然多出的齐王一党,长乐宫的宫门洞开,他立在那玄武门上一步未退,绝不开门,才换来了今日。 那些瞧着宇文家和周家几千人在宫门之外,就把宫门打开的守将,虽然事后得了重赏,可也提官之后,就被打发回乡,做起了富家翁。 “我今日有事,必得入宫,禁足从明日开始可好?” 杨宸是抱着商量的口气,禁足,边策,都无妨,他今日就想入宫,去查一查是否都如赵祁所言,要一个真相。何况这禁足的事,陛下没有明诏从今日开始,离大婚也还早,如何就行。 没想到那完颜巫只是冷哼一声:“殿下没听清?太子殿下之命,殿下一入皇城,末将就送殿下回府” “那等我派人去跟太子殿下请命来了再说可好?” 完颜巫还是摇摇头:“殿下,回府吧” 就算再给杨宸一百个胆子,他不可能同羽林卫的副统领就这么在皇城边上闹起来,想来也罢,先回府再派人去给太子通禀一下,请命明日开始禁足便是。 就在完颜巫的开路护送之下,回了楚王府,入府之前,王府大门两侧已经尽是羽林卫,那不远的偏门也已经换了把守之人。 刚刚进了府门,杨宸还想这位教自己武艺行军之事的师父要不要喝口好茶,回首却听到完颜巫下令的话“关门!十日之内,楚王府禁止闲人出入,若有求见之人,必先请命于太子殿下,若有私放旁人入者,杖一百,若有私放闲人出者,立斩!” 四个的羽林卫将那楚王府的大门缓缓拉上,其余侍立于两侧的羽林卫则是纷纷受命:“诺!” 得了,这一下,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哪里还来得人给自己去请太子的手谕。舍下安彬等人,一路疾行南下,等的就是入宫自己去查清楚,赵祁所言的真假。可现在,倒像是自己主动扑到了囚笼。 原本禁足的事对杨宸不算惩戒,可杨智这样一做,不是惩戒都算惩戒,甚至有过之而无及,不仅禁了自己,还禁了这整座王府。 原本就派人打探情形的宇文松,在收到了回命之后又是跑来了宇文雪着,上气不接下气。宇文雪如今还穿着冬衣,毕竟这北地的旦月比起南地的冬天也是有过而无不及。 手里正拿着一本叫《论衡》,桌上还摆着一本《淮南子》,读得津津有味。 “姐,你怎么还坐得住啊!”气未倒匀,就拿起桌上刚刚煮好的茶饮下之后,宇文松是一阵叹气。 “怎么了?道韫姑娘发觉你偷偷跟在人家后面的事了?”宇文雪还在取笑自己的弟弟,那张冰肌雪肤的脸上露着浅笑。 宇文松的手拖在自己的玉带上,眉目当中透着忧心:“楚王殿下刚刚入京,就被完颜巫架着去了王府” 宇文雪却是不以为然:“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你平日那份淡定自若哪去了?” “可是殿下和你的婚事在即,今日随父亲一同去阳陵的马先生也回府了,说殿下回京之前,陛下还夜诏殿下护驾了一夜,这恩宠这么又变成了如今禁足殿下,也不知是什么用意?” 这件件叠在一起,着实让宇文松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有什么,若皆是恩宠,其他几位殿下如何去看?而且就楚王殿下在这京城里做的事,别说禁足十日,就是禁足一百日,都不为过” 言语里尽是不忿,无他,以宇文雪的脑子听宇文松把那月依随行北上的事,还有在京城里夜访鸿胪寺,又是亲自在北奴人失踪前夜抱着受伤的月依往鸿胪寺,连在一起,她就知道了这事的前因后果。 只是今日这口中的“事”,也不知是不解大宁的楚王毫无气象,在京擅杀使臣随从。还是在气这楚王殿下为何对那女子如此的好。 “可毕竟大婚在即,此时禁足,还是太子殿下亲自过问,总不免让殿下在百官眼里落了下乘,这婚事,难道尽交给礼部和宫里去做?” 看宇文雪对禁足一事如此云淡风轻,还在为前事置气,宇文松也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只是寻躺在了那金丝玉枕上,嘴里叹着气:“姐,听说皇后娘娘几日前派人去了定南卫,你说是不是为你去那王府里打个前站?要说啊,还是只有娘娘向着咱们宇文家” “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你可不能乱说,宇文家世受皇恩,两代勋贵,祖父挂像武渊阁,位列最前,叔父也是如今内阁次辅,三相之一,是陛下的天恩浩荡,明白?” 宇文雪把书放下,很神情严肃的对宇文松说道。瞧宇文松竟然置之不理,气了的宇文雪又毫不顾忌大家女子应有的姿态,将那宇文松掐了一手:“你明白么?” 明明宇文雪已经和往日一般的力道,可那宇文松的脸上没瞧出半分变化,喃喃道:“二月姐你大婚后就要随殿下回封地,三月春闱,陛下钦赐恩科,我也要去那庙堂里看他们的尔虞我诈,明争暗斗,怎么咱们这一大家子,命都由不得自己选呢?” 听到宇文松的感叹,深知其志向本就不在庙堂,不在长安,而在江湖四海的宇文雪又随即劝道:“你啊,年纪轻轻,怎么如此感叹?既享尽荣华,又想万事从心,这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好的命?你说陛下就能事事顺心如意么?外有北奴强患,内有北地世家隐忧,若是顺着心意,朝廷十几万大军把那北地杀得人头滚滚就是,杀完了北地,再让大宁的数十万铁骑直接北伐直捣黄龙,大宁可以耗上十年,可北奴能么?可若是真的如此,生灵涂炭,十室九空,大宁也就离亡国不远,这天底下,有正道,所以不可走歧途;这天底下,有王法,所以不可求什么便是什么;人人都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事,这天下怎会不乱?咱们宇文家已经受了天恩,做到了今日,便也没有回北地做个一州豪门的退路” 宇文雪没说完,宇文松就直接打断来了一句:“姐,我懂,姓了宇文,这命就由不得自己,也不是自己的,你别以为我是怕了哈?只有爹老了之后,我来撑起咱们宇文家,你和大姐,还有咱们这一门数百口人,还有那些跟着祖父浴血沙场老无所依的老卒们,才能按着自己的心意活着” 一语之间,宇文雪倒是真的觉得自己的这个弟弟和从前有那么几分不同。笑了起来:“那就去做个宰相?” 宇文松也没有反驳,“我尽力?爹都做到了次辅,儿子要强过老子不是?” 这等融洽的话没说几句,原本还气着杨宸所作所为的宇文雪还是软下心来,使唤着宇文松这个自己还能使唤几天的“差使”:“要不你替我去看看殿下?” “姐,你是咱们宇文家的二小姐!陛下和太子殿下替你出口气,你让我去干嘛?” “就问问殿下,是不是入宫要做什么事?明日我去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第188章 做东宫的七弟 杨宸用过午膳,在王府里左右辗转,这赵家的事,不查个清清楚楚,他这心就全然无法静下来。什么边策,什么禁足,和这件折磨了自己已经三年,想要一个答案的事比起来,全然不值一提。 定南卫里,他楚王是天,可以无所顾忌,可以杖杀恶奴,可以宠溺女官,可以亲赴战阵,可在这长安城,说要禁足他十日,那少了一时一刻都不行,有半步踏出那府门之外,都算是忤逆圣意的大罪。 安彬带着赵祁和杜元入了皇城,瞧见了自家王府门前的架势可一点都不像是杨宸原本所言的禁足那般轻易。羽林卫一个二个凶神恶煞一般的矗立在那王府门前,哪里有人敢去涉雷池一步。 出自锦衣卫,心思活络的他随即就念头一转,转头就把赵祁和杜元安置在了城内一处从前办案时有所熟络的店家。自己回王府去探探情形,因为是楚王府侍卫统领,这样的身份回府自然没有什么问题,唯一不解的还是为什么楚王如此早早回了京城,而自己的侍卫方才姗姗来迟。 就这一个疑点,奏明东宫之后,也让杨智对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弟弟归途生了两分好奇,随即便让东宫在楚王府里的耳目回来奏话。 方才知道,杨宸去了陈桥外的赵家岗,急匆匆的回京是因为见了一个年轻的士子,这士子不善马术,便和安彬一道回京。 回话之人对杨宸来说是可以信得过的自己从定南卫带来的侍卫,可一时上了头,竟然忘了这些从就藩之初就跟着自己的人,也是当初从长安城带出去的。 就藩是出于突然,那几家勋贵没法对这个大宁新的封王随行人里面安插一些自己的暗探,可东宫不然,长乐宫也不然。 这些侍卫皆是由完颜巫亲自从羽林卫里面挑选,而羽林卫也同样肩负着护卫东宫之责,有两个杨智亲信的人,并不为过。杨智的心思没有像对辽藩和秦藩那样复杂,只是为了在杨宸必要之时,向杨宸袒露身份,为杨宸助力。 那死在横岭里的侍卫副统领,其实也是东宫的人,事后杨智也方才万幸,自己给杨宸留了个可信的人,那周家的孤儿寡母,如今在东宫里也谋得了一口饭吃。 “那士子在何处?你可知道?”处理完朝政,刚刚回到东宫连身上衣物都还未来得及换的杨智如今正端坐主位,眼神凛冽,问着这跪在座下的侍卫。 “回殿下,小人同楚王殿下先行回京,暂无从知晓” “行吧,你先回王府去,在楚王殿下身边,聪明一点,危难之时,横岭的事就是本宫把你们放在楚王身边的原因,若危难敢赴死本宫可以保你一家老小一世衣食无忧,可若是让本宫知道,怯战先退苟存,害了楚王殿下。那本宫也绝不轻饶” 这语气和脸色,哪里是所有人瞧着都温文敦厚的太子殿下。 只见这侍卫猛地将头往地上一扣:“小人明白,谢太子殿下大恩” 随即被杨智挥手喝退,一手放在下巴上沉思,一手按在所坐的御座把手之上,心里所想的还是自己这个弟弟千万别同那陈桥又扯上什么是非。 陈桥换了四家,一家被疏,两家满门死,如今的姜家瞧着是如日中天,可杨智眼里,外戚权重便不该是盛世所需,宇文家是皇后的母族,天子外戚,那姜家因为姜筠儿是太子妃便不是了? 或许还是放心不下,又将高立唤到了身边:“你去查查,楚王府里那个安彬把人带到哪儿去了,还有,那安彬其人楚王殿下可信否?一并查查,锦衣卫里面出来的,本宫还是有些担心” 高立躬身答曰:“明白了,殿下,娘娘已经在唯亭轩里候了殿下多时了,也该去过去用膳了” 先是沉了一口气,又问道:“筠儿这身子这几日不大爽利,宫里面的太医来瞧过否?” “回殿下,来过了,说是娘娘许是见了风,调养几日便是” 听完高力的话,杨智也就放下心来,自从开始监国,已经有些日子没好好过问这东宫的事了,随即起身往唯亭轩走去,许是疲累了,走得倒也不算快。 从前只觉得那张龙椅好坐,可监国之后方才发觉,那奏折多得如山一般,纵是有内阁,可一日不理国事,不出十日,那勤政殿的内堂里面就该被折子堆满。 杨智也因此更为明白为何“昏君易做,圣主难得”,因为圣主,必须时时刻刻用心国事,全无自我。 一边是国事太累,一边是后宫太美,换了绝大多数人,都明白该如何去选。 “本宫不是说了国事繁忙,不必等我回来用膳么?”杨智坐定,望着满桌的其实自己早就食之无味佳肴,这几日却吃得极香,今日也不例外,馋虫早早的就开始作祟。 “臣妾就是想等殿下回来一起用膳,免得开了小灶,殿下又要说自己忘了为君者勿忘勤俭之道了” 姜筠儿今日穿了一袭长裙,身姿婀娜,或是真的染了风,身子几日不大爽利,也没了往日那般的精神抖擞。 “好,爱妃有心了”虽是自己已经馋得不行,可杨智还是一如既往,第一口菜夹在了姜筠儿的碗中。 “本宫听高力说,这太医来瞧过了,是染了风?这几日就留在宫里,安心调养吧” “那怎么行?明日还得入宫给母后请安呢,这个规矩,可不能坏了”姜筠儿一口回绝,虽说同自己的婆婆性子不合,可她也不希望东宫被人指点,陛下不在京城,就敢托词不去给皇后请安,那有朝一日还得了。她不愿自己的夫君平白无故的多受指责。 “没事,我明日下朝了去母后宫里说一趟便是,你染了病,安心调养就行” “不行,明日臣妾不是一个人进宫,宇文府里的雪姑娘前两日已经来问过了,要同我一道入宫给母后请安,宫里的帖子母后也给了,怎么还好推脱” 姜筠儿瞧着杨智那大口吃饭的样子,觉得好笑,又有些心疼。如今还只是监国,就已经忙得难以分身,一整日都瞧不见踪影。 “唉,既然这样,那你入宫之后,给母后说一声,七弟禁足王府的事,父皇其实并没有罚得很严,让他在府里十日安心反省的,是我” 姜筠儿用手中的那轻帕给杨智擦着嘴边的饭粒,有些惊讶:“能同臣妾说说么?楚王殿下大婚在即,殿下如此重罚,让楚王殿下误会了咱们东宫怎么办?” “也没什么,失踪的北奴人,有两人是七弟杀的,虽然那蛮子在京城无礼,可他身为大宁的楚王,如此不计后果,怎么可好?死了两个北奴人不要紧,可要是北奴人伤着他了呢?那事就真的没有回转的余地,大军可能旦夕之间就会齐出连城,巡猎漠北王庭,本宫知道,他就是仗着肯定有人护着他,故意让北奴人先动手,留了余地,可本宫也得罚他,这般以身犯险是为不妥,置国事于儿戏,更是大错” 杨智身为储君,也是杨宸的兄长,自然不希望自己的弟弟有朝一日依仗着自己去犯些不可收拾的大错。 “那明日同宇文姑娘,我就这么说?”姜筠儿故意如此作问。 可杨智还真的信以为真的去答:“也不全是,七弟同那南诏女子的事,这几日有些流言,我已经让鸿胪寺和锦衣卫查了,什么夜访,都是那些闲居京城里的穷书生编来哄人的把戏,你同雪儿妹妹说说,绝无此事,若还是有气,这禁足七弟,就算本宫给她出这一口恶气” “殿下还真是有心计呢” 从醒来时看不见杨智之后,姜筠儿还是第一次笑。 “唉,谁人本宫有这样一个弟弟呢?不过也好,等大婚了,凭着雪儿妹妹的容貌和心智,七弟也就该懂事了” 第189章 跋扈,入宫,伏笔 宇文松离了宇文雪的院子,就往楚王府而来,可显然他低估了杨智禁足杨宸的决心。刚刚到府门外面,就被挡了回去,就算是装作那平日里在京城纨绔的样子用镇国公府少公爷的身份,也进不得寸步。 “小公爷,您就先回吧,太子殿下有命,生人不得进出王府,您进去了,小的这半条命可就没了” 这看守大门的锦衣卫为首之人,在宇文松面前是一阵低眉顺眼,好话说尽。 “生人?你瞎了狗眼?楚王殿下,是本公子表兄,再等半月,那就是本公子的姐夫!你说我是生人?信不信我现在就能让太子殿下砍了你的狗头” 论藏拙自污,宇文松还的确有那么一份得心应手,怎么狂妄怎么来,怎么不讲礼数怎么来。好像刑部大理寺,锦衣卫,皇城司从未被他放在眼里。 “宇文公子,若真想进去,往东宫太子殿下那里求一纸手谕来便是,否则再在这里闹事,扰了楚王殿下的清净,小的们可就得奏明太子殿下了” 在宇文松推开那为首之人后,一个年轻的羽林卫武官就走到了面前,全然没有低眉顺眼的奴态,而是死死的把手握在了剑柄上。 并非出自北地的他不懂豪门勋贵的滔天之势,而是太懂,全家都死在了河东韩家手里方才对这些勋贵子弟没什么好的观感。 “你是谁?本公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太行道韩狄,东宫羽林卫佰长”说完之后,嘴角还露了一丝诡异的笑。若是那河东韩家知道有这么一个余孽跑了出来,做了羽林卫,还因为在东宫做事果断狠绝,得了杨智青睐破例年纪轻轻,二十出头就做了在大多是勋贵将种子弟的羽林卫里面做了佰长。只怕要恨当初为了区区的一家之产,逼得其父投河,其母贫病而亡。 世事如此,那些行的恶果,早晚有一日要算到自己头上。 “一个佰长,也如此狂妄?”宇文松也狞笑了起来。 “不敢,只不过今日,公子若是硬闯,那太子殿下可没说着手里的剑认得公子”韩狄也不甘退让。 “狂妄!”那宇文松身后的侍卫见宇文松如此受辱,直接就冲了过来,那原本为首之人,见如此情形已经惊得不能自处。只怪这韩狄今日看走了眼,不知眼前之人是那长安第一纨绔。 “住手”宇文松喝止了自己的护卫,对韩狄笑了一句:“那今日就不见殿下了” 可还没有让那韩狄多得意丝毫,“啪!”一巴掌就直接扇在了韩狄的脸上,韩狄想要拔剑又被那顶头上司死死按住。 “这一巴掌,是教教你规矩,见到镇国公府的少公爷,要行礼” “啪!”沿着刚刚相反的方向,又是一巴掌:“太行道河东韩家?在河东那里逞能借着百年望族的名头就算了,可长安城里,你们家主韩昌见了本公子,也得给本公子行礼问安” 说完,就转身离开,宇文松不习武艺不假,但到底是将门子弟,也习得些弓马骑射之术,两巴掌打过去,韩狄脸上已经看得见那痕迹。 还在那抱住自己的统领怀里挣扎“老子同韩昌,不是一个韩!你等着,有朝一日老子要你好看!” 原本跟在宇文松后面的护卫又过来扇了一巴掌:“去你妈的,我家少公爷,你拿什么好看?拿你这张画脸?” 嘴角在这一身武艺的护卫巴掌之下,渗出了血丝,韩狄狠辣不假,可也不是识时务的人,也没有再多言,只是在宇文松走远后,挣脱开来,自己擦了擦血迹。 那些侍立在楚王府大门两侧的羽林卫也假装没看到,可心里确实暗爽,这韩狄平日借着太子的恩典,目中无人,狂妄至极,对他们不是冷言冷语,就是明嘲暗讽,借着父辈的荫庇才混到了羽林卫里任职。 今日瞧着那宇文松几耳光,竟然对这长安城里的第一纨绔也顺眼了不少。心里也暗讽道:“人家是皇后娘娘的侄儿,太子殿下的表弟,来日的国公之首镇国公,你,凭什么?” 原本小婵还在前院等着宇文松回府带来楚王殿下究竟是为了何事要入宫,可是瞧着宇文松怒气冲冲的走过来,连一句玩笑都不敢。 就那么立在那里:“奴婢见过公子” 宇文松言语里都透着怒气:“你去告诉小姐,楚王府进不去,若是想问,明日同太子求一道手谕,自己进去问就是了” 随即将小婵撇在了身后,自己回院了,打了韩狄,既是因为他的无礼,也是明摆着看出了那韩狄就想借着自己去东宫邀功,他最厌的就是这种出自自甘下贱,求名求利不敢光明正大的人心算计。 所以宁愿被那韩狄借力拿去邀功,也要扇他两巴掌,出一出这少年人心头的恶气。 小婵没敢隐瞒一语,一字不落的告诉了宇文雪,还说已经好久没有见过公子如此气恼,宇文雪也顾不上去问什么事。只是让小婵去告诉管事,明日入宫要早些把马车和礼物备好。 这一夜的宇文雪,没有再如往常那样挑灯夜读,用那玳瑁管紫毫笔去用小楷写下的心事。而是早早的睡下,想着明日能在长宁宫里,主动给杨宸求求情。 第二日宇文家的下人们极其反常的看到了自己家二小姐在总是叹气的大小姐之前起身,穿了一身宫缎素雪绢裙,外披了一件佛头青缂丝白貂皮袄,更是精心打扮了一番。 自然,女为悦己者容,从出府开始,宇文雪心里就已经打算亲自去一趟楚王府,而且势在必得。 先到了东宫,再同姜筠儿一道入了宫,在走去长宁殿的路上,姜筠儿主动拉起了自己这位未来的妯娌,言语里有些亲切: “楚王殿下禁足王府的事,是陛下的意思,不过陛下是让殿下写一篇边策,太子殿下为了不让旁人扰了殿下清净,方才管严了一些。还有这几日什么夜访鸿胪寺的流言,殿下也派人查了,不过是那些在京城里等着春闱的士子闲着无事,编来做戏的话,妹妹可不要当真” 宇文雪只是任凭姜筠儿就那样拉着,摇摇头笑着言道:“殿下禁足的事,叔父已经派人回府告诉了臣女,让臣女不必忧心,至于所谓夜访的事,臣女也从未真的放在心上” 没有计较真假,只说并未放在心上,姜筠儿闻听此言,便说了实话:“太子昨日也同我说了,若是真的有气,这禁足,就算他给你出了口气” 到底还是姜筠儿明白宇文雪的心境,当初太子选妃,众人都以为那宇文嫣和杨智亲上加亲的事八九不离十,还多有杨智和宇文嫣的流言传出,那个时候,哪里还在乎真假,只要听到都是难过的。 两人谈笑间就走到了长宁殿,入了殿门,就行了个万福礼: “儿臣参见母后,母后万福金安” “臣女参见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宇文云身着凤袍走了过来,一左一右各不偏袒扶起了这左边的儿媳,右边的侄女。“难得你们有心,来宫里陪我说说话” 这自然是该姜筠儿接话:“母后要是想儿臣和雪儿妹妹,那儿臣以后日日带着妹妹来陪母后说话” 言语间又把宇文云扶回了凤座之上,待三人坐定,姜筠儿又开始替杨智解释起来:“母后,楚王殿下昨日回京了,父皇有诏命禁足十日,太子忙于国事,让我来同母后说一声,这禁足的事并非殿下恼了父皇,让母后不要忧心” 宇文云并没有姜筠儿预料中那样对幼子的宠溺而护短的话,只是平静着说:“恼了也好,不恼也罢,有错认罚就是” 随即又说着:“大婚的事,宫里六司的礼已经同礼部备好,咱们大宁许久没有这样的喜事了。你身子抱恙,要是忙不过来,另外三家也都在京城,都是做皇嫂的,也让她们出些力” 姜筠儿点头称:“儿臣明白,谢母后挂怀” 长宁殿里,三人也不过就是谈了谈家事,可冷清的长宁殿热闹起来,宇文云兴致也高了些,留了两人用膳。 用膳之时,才不经意间提到:“当初本宫派去同宸儿一道就藩的青晓,做事利落,也颇得本宫的心,这一去啊,这宫里像她那样手脚利落的可就不多了” 姜筠儿也是没经脑子就顺口说了下来:“这有何难,若是母后想,让那青晓回来陪着母后便是” 显然,姜筠儿忘了这青晓是杨宸的女官,也就是其余按旧例若藩王首肯,就可求朝廷封侧妃的人。 “娘娘,那青晓既然做了殿下的女官,再回宫伺候娘娘就多有不妥了,长安离定南卫数千里,也来往不便” ........ 宇文雪知道月依,却也很早就知道青晓,今日宇文云所言,她明白是为了自己铺路,还要让姜筠儿从东宫这里去把这事做成,让杨宸无可拒绝。 可她不愿,因为男子的心,从来不是靠旁人帮忙就能得来,她想自己试试。 第190章 有些东西要争 在回绝了自己姑母的一番好意之后,宇文雪同那姜筠儿一道出宫之时被问起,为何要了一个女官说话,宇文雪很认真的回答了姜筠儿:“娘娘也认识青晓,自然知道她在殿下心中的分量,我不愿殿下为了此事不悦” 姜筠儿哑然一笑:“那若是你去了定南卫,受了委屈怎么办?” 此时的宇文雪倒也不多扭捏,在姜筠儿把手挽过来的时,主动迎合过去,被宇文云派来送两人的宫女也就此停住。 “臣女相信,殿下不会的” 那仙姿玉色的脸上随即浮过了一丝笑意:“娘娘,能否请太子殿下准许臣女去楚王府一趟啊?” 姜筠儿有些为难:“可是,殿下这几日监国,我难得见上一面” “按时辰,现在太子殿下应该在文渊阁和阁老们一道用膳,咱们不也是在宫里么?让人去问一声就行” 姜筠儿这才想来,入宫给宇文云请安问好,还与平日那淡然自处不同,今日在长宁殿主动说了许多话竟然是为了这事。 也就应承下来:“好,我让人去殿下那里给你问问,可若是殿下不许,我也无法了” “谢谢娘娘” “你啊”姜筠儿有些无可奈何,曾几何时,她也如这般可以为了心上之人委屈自己。也万幸,自己的夫君比不知怎的,此番回京就好像反而不懂事起来的杨宸要更为懂得珍惜二字。 原本在文渊阁被李德裕因为江南茶税的案子给争得上了气的杨智,刚刚听到姜筠儿要一道去楚王府的手谕,还想着怎么如此不懂事,就算要看,也得再晾自己弟弟几日,这才第二日怎么就生了去楚王府探望的念头。 细问之后,才知道是宇文雪的所求,便又让高力亲自领着宇文雪去楚王府,心里对这个自己从前的表妹,今后的弟妹又高看了两分。期盼着自己那个傻弟弟千万别为情所困,白白辜负了这一桩难得的好姻缘。 送别了姜筠儿,宇文雪就自己一人守在宫门等着回话的人,心里自诩若所谋无差,杨智于情于理都不会回绝自己。 瞧见是东宫太子的亲随高力亲自来领路,急忙道了一声:“有劳高公公了” “姑娘可别折煞了奴婢,再过几日,姑娘可就是主子了,奴婢先在这里给姑娘道声喜”杨智的贴身太监,那可就是来日十万宫人之首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如今却还是如此谦和,言谈举止让人找不了半分错处。 “谢高公公了,到时候跟着殿下去王府,可要多拿两颗龙眼糖”说罢,将车帘放下,往楚王府而去。 高力也是人精,知道宇文雪今日对自己的所言皆是因为他身处东宫,又是亲近之人这个位置,可听到这龙眼糖的话,也还是心里暖暖的。 一个凭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的人,是注定孤独的,身处东宫他明白比皇帝更难做的是太子,即使有圣宠在,可旁人给你的,也能拿回去。为了那个期待的来日,他还得如此,继续满身心眼,处处留神,滴水不漏。若能得自己主子亲近的楚王人情,何乐不为? 此时的杨宸穿着玄色阔袖王袍,才禁足的第一日,已经没有昨日的心急和无能为力的无奈。冷静下来之后,也想明白,若自己真的就这样心急火燎的回了京城就去翻十八年前赵家事的密档,难免惹人生疑。 若真如赵祁所言,知道自己身世的,宫里面就至少该有自己的父皇和母后,还有殓葬了赵家一族的皇叔,如此行事,又该牵涉多少事端? 即使每在脑中将昨日赵祁之言回想一遍,心里就总会多生些烦闷,想知道真相,也害怕知道真相。一个将自己养了十八年,从母妃一直喊到了今日的母后,多少点点滴滴的母子之情,难道一夕之间,就能视而不见? 就算是三年前那个夜里,自己被抛弃在那皇子居所里面,可到底还是十八年的母慈子孝。若真无母后的悉心教导,少时得先皇和皇祖母宠爱而调皮顽劣的自己,又怎么真的可能在五年前住进宫里之后,被自己父皇冷落而不意志消沉,反倒成了今日,做了这一等字的楚王殿下。 安彬从听云轩外跑进来,捡起了被杨宸射在地上的箭:“殿下,宇文姑娘来了” “她来干嘛?”即使心底有惑,杨宸还是自己走到了府门跟前,迎着自己来日的王妃。原本以为,她第一次来王府,该是穿着凤冠霞帔,等着自己骑着乌骓马,率着队伍去那镇国公府里迎来。 可日子就是如此难以捉摸,当外人都以为自己这楚王又惹了陛下不快,早早的被打发回京,还被禁足在王府,可她还是来了此地。 宇文雪仅带了小婵这个婢女踏入府门,高力也只是在王府门前行了一礼,就自行退去。 “臣女参见殿下” “奴婢参见殿下” 主仆二人给杨宸行完礼,杨宸自己扶起了宇文雪,开口说道:“本王还真没想到,你头次来王府,竟然是本王被禁足的时候” “无妨的,臣女就是来探望殿下,禁足与否,都不打紧” 跟在杨宸身后,宇文雪缓步在楚王府里,如今的他,和那日去终南山时显得有些不同,精神像是勉强撑起,心事重重之下,好像掩着失落。 “今日就是来看看本王?”杨宸突然的发问,宇文雪也未怯退,而是迎头说上去,还示意小婵就留在了原地。安彬也自然见状,不再走上前去。还有半月就会成为一家人的两人,一人玄色蟒袍,一人雪色长裙。就那样行走着,倒还真的有那么两分意味。 “不是,臣女听说那北奴人失踪的事,与殿下有关,臣女不信,故而过来问问” “是,本王还手刃了两人”杨宸也不否认和遮掩,如是答来。 “那定然是北奴无礼于国朝,还有意谋害殿下,殿下迫不得已方才如此吧”比杨宸低了半头,走在身后,还偷偷抬头瞧了两眼杨宸。 “也不算,北奴确有辱国朝,可意图害本王,是本王故意激的” “为何呢?殿下难道不知若此事败露,会是怎样的后果?” 宇文雪的连番追问倒是让杨宸回首过来瞧了一眼,神色深沉,“因为本王见不得,那北奴人在天子脚下如此猖獗,因为本王见不得,他们在本王跟前,那般羞辱一个为了本王重伤的女子” “殿下说的女子,是南诏的哪位姑娘?”宇文雪没有预想过,今日和杨宸是这样的对话。 “是” “可臣女相信,若那日在那里的,就算不是月姑娘,只是我大宁的女子,殿下见到,也一定会出手相救”话里完全没有说举动不妥之意,也刻意没说,那日若不是月依,或许北奴人也就不用死了。 见杨宸不解,宇文雪又追着说:“因为在臣女眼中,殿下是有先帝血脉的英武男儿,自然不会坐视那北奴人在天子脚下欺辱手无寸铁的女子,嘴中还尽是狂” 看到宇文雪认真的说着,杨宸反而笑道:“如此确信?若不是呢,哈哈哈,说罢,今日来此,到底为了什么?就为了说一句劝慰之言?” “臣女听说,殿下匆忙入京是有事要做,可太子殿下禁足王爷如此严厉,臣女就想问问,臣女能否为殿下做些事?” 宇文雪这一言,让杨宸原本沉下去的心,又激荡起来,以宇文雪的身份,去做这些事,或许才更不使人生疑,比自己这众人盯着的处境,做事也更为方便,就算进出宫门都只是一言的是。 唯一的问题是,对于宇文雪,他能信多少?稍稍犹豫,还是选了心里的答案。 “本王知道,你喜欢读书,也常常进宫探望母后,能否下一次进宫的时候,去替本王找找,广武十二年先帝是否见过李淳风,龙虎山覆灭又是何日的事,是不是苻怀吉带的兵,陈桥赵家,是不是夕月十四,九族伏诛” “殿下怎么突然想知道这些?”宇文雪问道。 “本王想要一件困惑了许久之事的答案,若你真想知道,等有一日咱们离了这长安城,我再说与你可好?” 既然杨宸不愿多说,宇文雪便点头称是,也无暇去想如何话里从本王变作我的因果。只是轻声说道:“好,我明日就去弘文馆” “你一人知道便是,不要让旁人知晓,免得牵涉更多的麻烦”杨宸还想提醒一下,宇文雪只是反问道:“臣女明白,那殿下也替臣女做一件事如何?也只有殿下一人知晓的事” “何事?” “等我想好了,再告诉殿下” 杨宸选择了相信自己来日的王妃,而宇文雪所求的不多,只想从现在开始,从两人只知道彼此的秘密开始,一步一步走进这座楚王府,也走进楚王的心上。读遍历代史书的她明白,总有些东西,要亲自去争,才能得到。 为了这个争,她愿意去做一些自己平日不愿做的事,但那些事,她也绝不会用在杨宸的身上,因为从算计开始,就是输了半招。 同样的争,虽然宇文雪和青晓彼此还算不上熟悉,可冥冥中,两个女子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第191章 答案 “殿下的边策写得如何了?” 宇文雪的突然发问让杨宸有些无奈垂首:“千头万绪,还无从下笔呢” 原本要是杜元和赵祁被带进了王府,他多少还有与人论论,可如今这王府里无一个幕僚,安彬通的是兵事,去疾大字不识一个,哪里有人可问。 “可否同臣女说说,殿下心中,这边策该如何去论?” 两人走到了名为的翼然亭下,各自坐下,眼前的小湖里百鲤争食,为这北地长安城里晚到的初春,添了两分生机。 “本王见过边关将士身处苦绝之地,边城破败,军容颓丧,本王也知道,那定南卫生民不过十万户,数万大军已是让民生难以为继。地是穷山恶水,少有良耕之田,晴时大旱,雨时久雨,不利农桑。教化之风未开,少有读书士子,生民剽悍,山匪难绝,不利宣德布政。南诏为一时求和之要,待缓过十年,北奴控弦百万,可十二部人人善战,且多居瘴气险恶之地,不利大军讨伐,又是我大宁的一心腹之患。” 强敌,内患,天敌,对于这个自认要一辈子在定南卫守好的南疆的楚王来说,要么趁南诏病,要了他的命。可这求和的时机太对,北伐之前,就像是一把双刃剑,给了他和南诏各自一个迎接来日那不可避免的事准备的时机。 因为大宁的边关外,是绝对不会坐视一个强敌崛起,藏司看着强,可三教之争,都要看大宁脸色。 渤海,高丽,东琉,三国相互攻伐百年,早已是世仇,大宁为宗主之国,坐视任其争斗自然是有自己的缘故,不会允许任何一方取得绝对的胜势。 西域更不必说,三十六城国,一盘散沙,唯一趁着中州内乱统一草原的北奴王廷也发觉了,当今日统一草原,马儿已经可以远眺到绵延千里的连城之时。那反而就离大宁越来越远,不可能再有调和的余地。 漠北有王廷无妨,可一旦到了漠南,大秦北伐,却敌数百里,不敢南下牧马;大汉北伐数十年,出了个冠军侯封了狼居胥;大赵有了燕然勒石之功,大奉太宗皇帝则是直接把草原人的可汗活捉到了长安城跳起了胡旋舞。 若是大宁的太祖皇帝活到今日,发现自己斗了一辈子北奴人收服辽北,把剑悬在了自己祖宗之地的头上。怕不是要真的来一次御驾亲征。 杨宸很明白,太平从来就不是靠封赏能得来,战争才是唯一的出路。 他想要定南卫不四面透风,让那三夷不敢北望,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也万幸,自己此番回长安,天降馅饼一般的兵部给了一百万两银子。 “那殿下眼里,定南卫不可守?”宇文雪听着杨宸口里皆是定南卫的不足之处,如此设问,将杨宸从脑海里出神的金戈铁马中又拉回了这翼然亭下。 “祖宗得来之地怎么可能拱手予人,本王在,那定南卫就守得住” “殿下如何守?”较真的话让杨宸也较真起来:“自然是以屯田营开垦新地,建书院,兴教化,易风俗,平匪患,除恶事,杀贪吏 ,取贤能,边关城池荒废要修,士卒铠甲破了要换,没有银子,那就找些出路,慢慢来,事要一件一件去做,本王就不信,会在他南诏后面” 可是说出来简单,要写上一篇让陛下满意的边策,可就真的难行。因为杨宸心里原本打定的主意,是没收那定南卫一些寺庙的僧田和僧产,另外自古都是官府没银子,要么压榨百姓,要么取商贾巨富。而杨宸盯上的,也正是定南卫唯一且日渐落寞的世家茅府。 只是这些事,那边策当中如何落笔,不写,一旦问起,又如何作答?这歪点子,可不是正道。但真的慢慢来,少说要十年之期,杨宸和定南卫的百姓能等。月腾做主的南诏能等?换上月鹄,那就是明日即战,打成一片焦土,皆非所愿。 “臣女前几日偶然在书里读过大赵太子少保于大人的一言:边关之政,当以边关将士百姓的人心为连城,臣女细想之下,陛下亲行互市之政,便有此意。大宁可以不要北奴的牛羊,可北奴却离不得咱们大宁的粮草铁器,丝绸瓷器,就算北奴的男子可以不听我们江南的曲子,可臣女查过,每岁卖去北奴的胭脂也是巨数。北地各道的衰败门阀,例如裴家,借此之机,同辽王殿下合力,占据了大宁出于渤海,辽北,北奴左贤王部之关贸一事,每岁得利,也是百万之数。殿下何不试试,用互市为边政之辅,刀兵做不到的事,丝绸,玉器,江南曲或许可以。” “塞外苦寒,草原多寂寞,用惯了大宁之物的北奴,谁人敢说十年百年之后,还能人人可上马拉弓,下马摔跤?难道殿下不知渤海之国从前也是人人尚武,可如今,将不骑马而坐轿的怪事,又何曾少了去?只要殿下以边关百姓之心为心,以边关将士之念为念,自然人人愿为大宁死战,到时兵强马盛,城池牢固,又有谁敢来找殿下半分的不快” 宇文雪许是说到了兴头,已经看不到杨宸此时脸色的变换,那是震惊过后的赞赏。长安城的贵女,多少人不是为了那些鸡零狗碎的傻事斤斤计较。论论这皇城里一些见不得的隐秘之事,日日如此,可有几人,会去查阅朝廷的记载,去按着陛下的诏命揣摩其下的韵味。 “殿下所言的屯田一事,还有病多民少,或许可以并行,闲时为农,战时为兵,这样百姓供给军粮也可缓些余头。另外,谷贱伤农,殿下也要看准时机,平抑农价,免得让百姓辛辛苦苦一年,反而年景一岁不如一岁” 这时,转首的宇文雪才看到了杨宸盯着自己的眼神,那双手撑在双腿之上,猛然握拳。 “殿下,是不是臣女说多了啊?如果有错,还请殿下莫要怪罪,臣女只是.....” “只是什么?”杨宸问道 “臣女只是想着殿下如今心绪不宁,可以帮帮殿下,臣女这些都是自己的念头,还不知那定南卫究竟如何,有错处,请殿下恕罪” 看来操心太甚的人不止杨宸一人,杨宸只是微微笑道:“很好啊,本王今日才算知道,为什么都夸你见地不俗,若为男子,可为一部尚书了” 宇文雪听到此言,倒是脸上露出了些许害羞的神情,原本想哼一声:“殿下!”还是忍住了 这还是原来杨智因为宇文雪一直追着问江南茶税一事之时,用作调侃的话:“你又不做尚书,问这么多干嘛?” “我怎么就不能做尚书?”那时的杨智还不是太子,杨宸也还不是楚王,那时的他们,还能一起在镇国公府说些奇奇怪怪的事。 也不过三四年光景,那个因为一句“我怎么就不能做尚书”被杨景用来在奉天殿内调侃当时的户部尚书李春芳:“连一个长安贵女,都比你李大人更心系江南”而引为一时快闻的小姑娘。 如今也出落成了这般天人之姿外,更有玲珑悲悯之心的女子,或许只有这样的女子,才是杨景心头,杨宸最好的良配。 没有人说过,三年前选太子妃时,宇文杰交上的那折子里面是宇文嫣的名字。人们只是想当然的以为宇文雪就是进宫看自己的姑母,素来与太子亲近的宇文嫣才是去选妃。 可宇文嫣不知道,从始至终,自己都没可能进得了东宫,因为杨家眼里的宇文家嫡女,只有宇文靖留下的这个孤女。 因为宇文莽同先帝求的,也只是宇文雪的姻缘。 而这桩婚事,杨景留给了杨宸。不仅仅是出于来日宇文家势重,要用姜家来抗衡的目的。 更是一个父亲不自觉的一份偏爱。很多事情的答案,慢慢的都会水落石出。 第192章 一些旧事(1) 在杨宸离了阳陵自行南下的当日,杨景也并未多有逗留,去了阳陵东南面一百余里的桥山自己千秋万岁之后的福地。 原本的后军由杨洛一人统率,中军在韩王杨建、晋王杨吉、湘王杨恒、淮南王杨羽就此谢恩回藩,不再回长安之后,也在杨景的圣谕之下交由了杨复远。 一众随行之臣,被这一日之内大宁的几位藩王就只剩三位随行御驾的事,揣摩上了心思。先帝一朝颇得恩宠的韩晋两藩,经此一事,再难有所气候,比起实力大减,更为要命的是,已经被天子疏远甚至厌弃。 而即将大婚的楚王,明明前一夜还曾得了夜宿禁中,护卫驾前的恩宠,结果才一夜,又早早的被打发回了京城。据说还要被禁足十日,又是一番感叹伴君如伴虎的事。 而秦辽两藩谁更得圣宠之争也似乎在这几位殿下回京之后的这一两月内见了分晓,秦王不曾因私而被召入宫请安,如今护卫中军的事,又被辽王捷足先登。常行走在天子跟前,怎么能是从入京开始,就一直被嫌弃的秦藩可比。 随杨景奉安大行皇太后于阳陵的臣子大多是皇朝勋贵,还有公侯之家,基本都是武将,在顶着大宁漫长北线犹如牛首两角的两藩,他们也还在观望,北伐这场国战,押宝在哪一头好一些。 刀上干的是舔血是买卖,可脑子自然也不会昏了头,跟对了人打仗,得十钱银子能分到五钱,功劳不大也能变大。跟错了人打仗,明明自己的功劳可能会被算到别人头上,明明自己该得的封赏说不定还有求无门。 这都罢了,最怕的就是像先帝爷在时,跟着楚王杨泰去打仗的那伙人,得意也就十五年光景,被收拾的时候,连个骨头渣的不剩。那个唯一只被削了远建伯爵位还在军中任职的萧纲,不也就在定南卫换了天之后,又卸了甲。到头来一辈子,子孙的功业没捞到,还把自己的都给搭进去,就是跟错了人。 不知何时,这帮当年跟着太祖皇帝打江山的老侯爷们,也开始惜命和算计起来,全然瞧不见当年那喝了一碗酒就提起长刀巨斧冲杀战阵的豪情。变成了当年自己口中最讨厌的那伙“磨磨唧唧像个娘儿们”一样的人。 或许天底下的人都一样,一穷二白的时候,可以无所顾忌,一旦拥有之后,便会害怕失去。 最让永文帝心凉的不是如今这帮在从自己登基之后,凭着喝倒下“楚王一党”就吃撑的公侯们,而是在随先帝打天下的那帮老将们大多凋零之后,原本可以撑起一代将领的楚王一党又被自己迫于形势给收拾殆尽。 他并非不知道如萧纲、田秋、齐凌这一伙人能打仗,而是他们在自己手中,根本用不出来,因为只要这几人一旦重新领兵,总会有人因为害怕而对他们多方掣肘。 杨景明白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的道理,故而三年前在遭逢北伐兵败失利之后,早早的就把杨威和杨复远派出去领兵,一来是为了牵制长安周围当时势重的勋贵,二来,也是从那时起开始为北伐蓄力。 没有在长安城里享尽富贵就能领兵的将军,没有杀他个尸山血海,哪里能做将军。 送行天子之后,按理而言,杨吉便该走了,然刚刚走了一日,就在浊水边上故作病痛,自此与韩王杨建,这个其实他大小就看不起的怂货皇兄分别。为何停留,是因为要等着见一个人,为何在选在了浊水岸边,因为他与那个人的私会之事,绝对见不得光。 一直到了深夜,在那些护卫的锦衣卫享受了晋王殿下赐食赐酒而吃喝得横七竖八之后,一个外披黑色披风,内着红色宦官服的中年宦官孤骑往阳陵而来,又立刻消失在了浊水岸边的星星灯火当中。 下一刻出现之时,已经是和杨吉一道在那浊水之上被冻住岸边不能游走的小舟之上。 “奴婢参见晋王殿下,晋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杨吉坐在小舟内的小桌一侧,眼神有些复杂的盯着那桌上刚刚点燃的烛:“宗爱,当初本王送你入宫之前,你是如何答应本王的?” 这先帝身边,不到十年就从入宫做到了秉笔太监的宗爱,此刻全然看不到那当初在宫里呼风唤雨的气概。因为才学出众,容貌也是一等一,还是自己疼爱的晋王送到宫里,广武帝起初就将他带在了身边。 办事果决狠辣,还滴水不漏更是让广武帝对这个叫宗爱的太监高看了一眼,其实得圣心也就那么回事,几番寒暑忍耐,终于在广武二十一年,入宫六年之后,做了亲随。广武二十三年,做了十万宫人之首。 “奴婢答应殿下,若是奴婢入宫,定然让先帝视奴婢为心腹,让齐王、楚王手足相残,为殿下内应,助殿下早日重返长安,有朝一日,登基九五” 杨吉领兵不如杨泰和杨焱,治政不如杨景,在朝廷里毫无根基,可是自小得先帝宠爱自然不会就那样视那张龙椅如无物。他自己也亲口说过:“姓杨的人,都想做皇上”。故而才把心思放到了宫里。才有从自己封地晋阳,把宗爱送进宫里的举动。 当初送了十个人,最后成事的,也就宗爱一人。所以当得知宗爱做了司礼监秉笔太监之时,杨吉就日日盼着有朝一日,朝廷传来让自己回京的圣旨。 那一等,就是四年,没等来回京的圣旨,反而等到的是:“先帝驾崩,为防宵小作乱,各地藩王不得擅离封地一步,违者,夺去王爵”的消息。 “你的确做了父皇的心腹,也让老大和老二在朝廷里有了齐楚两党相争的势头,可是,本王回京,却是像个丧家之犬,被人家一纸诏书喊来,又一纸诏书喊去。那长安城,本王此生怕是连再望一眼,都是奢望” 杨吉握紧了拳头,心里恨不得今夜杨景就去死,然后天下大乱,自己反正也准备了几年,离长安也近,谁先到长安,谁就能坐那龙椅,哪怕,只是坐一刻,给自己定个年号,也比就这样像条狗一样回去,任人耻笑的强。如今再不争,已经被削藩的晋王府,可就再也没了希望。 宗爱瞧见了杨吉的动作,自己走了上去,坐在对侧:“王爷,听奴婢一句劝,这是天命,逆不得” “你说什么!本王盼了这么些年,你告诉本王逆不得天命?他手无缚鸡之力都能做得!本王哪一点比不上他,本王怎么就做不得?去他娘的天命!” 杨吉知道,仅仅只靠宗爱是难坐上那张龙椅的,可是毕竟宗爱是当初唯一带给他希望的人,如今这么说,自小性子乖戾的他,怎么可能受得了。 “奴婢当初在宫里,都是捡着那些两党相互攻讦的折子给先帝爷看,可先帝爷总是气过一阵又好了,殿下要怪,只能怪那杨泰领得了千军万马,却连那张椅子,望都不敢望上一眼” 提起水壶,给杨吉敬了杯茶,宗爱就那样对侧坐着,他的心底又何尝不是怒其不争,毕竟这离他当初的谋划,就差一步。 若是杨泰领兵北上,杀了杨景,他再用一道圣旨跑到晋阳,说先帝遗诏里是自己眼前这个整日做白日梦的蠢人。联合北地门阀,打得天下大乱,杨家自相残杀,那他就可以死也无憾。 如此难的事,他步步都算对了,唯一算错的就是,这天下,竟然真的有人对那张龙椅,看都不看上一眼。 第193章 一些旧事(2) “你是说,那老二没想过争那张位置?”杨吉反问道。 “殿下以为呢?但凡那楚王有争储的心思,就那泼天的军功,何必还在外面领军?奴婢从前以为,是想抓住兵权,可是后来发现,楚王殿下打得胜仗越多,那几家国公就离楚王一党越远,早已貌合神离,连独孤信,楚王的舅父,都在楚王府里受辱,哪里是争储的心思。楚王在外领军,连先帝都诏不回来,这是对长安城有半分留恋?” 宗爱心里已经暗笑杨吉草包一个不知多少回,时至今日都还没他看得透,还整日里想着回到长安,做那奉天殿大匾遗诏里面所写的储君。 “若是没有那份心思,哪里来的楚王党?父皇驾崩,他又为什么要领兵北上!”杨吉是不信的,齐楚相争,两败俱伤,就是他从始至终最大的机会。 “我的晋王殿下,你还不明白么?从来就没有过楚王党!殿下难道没见着,朝廷里是谁整日嚷着楚王的功绩,可齐王登基时出力最多?殿下难道没见着,是谁在楚王被禁足王府,后来被废之时,最想要他的性命?不就是那楚王党么!那周德,几家国公里最亲近楚王,可是领兵南下到横岭关带着楚王一人北上的人是谁?” 听宗爱这么一说,杨吉原本还坚挺的背瞬时就垮了下去,嘴里还阵阵念叨:“不可能,不可能的” “殿下,就楚王的手下的十万大军,就算横岭关周德占尽了地利,可那周家的兵,能打得赢百战百胜的骠骑营?那楚王若是真想争,为什么不把横岭关打下来,直接杀进长安?” 说到这里,宗爱已经觉着自己冒着风险来这里是个错误,可为了能给杨家和大宁再添一点乱,就算是对牛弹琴,他也得把话说完。 “奴婢有一事要禀明殿下,还请殿下知晓之后,把话咽进肚子里,不要和旁人谈起” “何事?”杨吉问道。 “先帝驾崩之前,殿下从晋阳送来的那户人家里面,有一个小姑娘叫晓晓,被奴婢放到了宇文府,原本想着是做一步暗棋,可没有想到,被宇文杰送到了齐王府,做宇文云的婢女,后来奴婢想的是,让她挑动杨智和杨宸两兄弟相争,有朝一日或可为殿下所用。可这丫头,奴婢听在宫里的干孙子说,已经随杨宸去了定南卫,不知殿下能否用点心思,得这丫头的音信,最好是能让她回到长安城,让杨宸同杨智兄弟俩生些嫌隙” “为何?”杨吉问道 “奴婢请殿下再信奴婢一次,有此女,杨宸和杨智兄弟反目,有朝一日,等杨智坐上那位置,自然有人找他的不快” ....... 这又是一个阴谋的夜晚,辞别了重新被鼓噪燃起希望的杨吉,宗爱立在了浊水岸边,心思复杂。心想或许有朝一日,只有这天下口中最浑浊的浊水,可埋葬自己这肮脏的身子,和无情无义的心。 被派到阳陵给广武帝守陵的他,已经失去了继续搅乱朝局的能力,如今他唯一能借上的力,只有自己眼前这个看着好忽悠的杨吉,还有青晓,他入宫之前,留在晋阳那唯一的血脉。 为了心里头那个不可能实现的疯狂念头,他已经穷尽了此生之力,放弃了作为一个男人最后的尊严,成了司马皇族里,第一个做太监的人。成了祖宗的耻辱,既然做到了这种地步,那就没有退路。 不奢求能下去见祖宗,可只要能让他眼里窃国之贼的子孙代代自相残杀,他就愿意舍弃一切。 宗爱这个名字,他从六岁开始就用起,可那份原本模糊的记忆,在晋阳之时不断被身边的人提起,又逐渐清明。 “小主子,您姓司马,是大奉太宗皇帝的血脉,思宗皇帝是您的堂兄啊” 那些“老臣”,有的人扮了自己半辈子的“爹”,明明才华卓绝,却当了半辈子的教书匠。有的人明明武艺超群,却只是做了自己儿时对街的“铁匠叔叔” 后来的他知道了自己身上那份高贵的血脉,知道了那桩从年旧事,一个明明知道窃国之贼从北地起兵一路势如破竹,可守着司马家龙兴之地,祖宗陵寝的晋王不愿束手就擒。希望用自己的赴死,让长安城里那帮奸臣醒悟,赶紧带着崇明帝南下江南借长河天险避祸。哪怕偏安一隅,都无不可,来日北伐就是。 自己赴死,又不忍自己唯一的血脉陪葬,就交给了这亲近的两人,带着从那一夜后就不再姓司马叫宗爱的他,出了晋阳城。 后来的他,知道了那年发生的事:那一年,大奉亡了国。可从北宁到长安城的路上,大奉的晋王殿下,在用太宗皇帝的那曲《秦王破阵乐》鼓舞三军之后,给了窃国之贼唯一的一场大败,还差点杀了那个数典忘祖的窃国之贼。 他知道了:“晋阳一战,杀敌数万,国贼险死与阵中,可天不佑大奉,让国贼得以苟延残喘,晋阳弹尽粮绝,城池九陷,百姓互杀而食,东门数易于手,奈何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晋王殿下自戕殉国,王妃在府中自焚殉国,那假扮世子的孩童,一并死在了大火当中,可恨那国贼,得城池,尽屠我城中百姓,只恨那朝无忠臣,竟然因此战恐惧,害怕长安街头尽是公卿骨,甘愿俯首于国贼马下,长安不战而降。可怜我大奉思宗皇帝,已经举国而降,还是被那国贼沉于灞水之中” 他知道了自己周围的老臣口中的思宗皇帝,就是自己的堂兄,大奉末代君王崇明帝,一个有“蹴鞠定三川”堕名的荒唐之君。一个让国贼为此,让杨家子孙人人不可近蹴鞠的帝王。他知道了,那口中的晋王殿下,是自己的父王,大奉晋王司马柏。 他知道了自己就是提前逃出那座注定成为会死城的晋王世子司马炯。他娶了自己铁匠叔叔的女儿,生了自己女儿,取名叫晓晓。可是当听说晋王府要选面相清净之人,入宫侍奉国贼的时候,还是没能忍住心头复仇的那份心思。 为了那个原本高贵却在长安被屠尽的司马皇族,那个在宁军的铁骑下,每破一城,司马皇族就是人人必死的亡国之相,在司马炯的脑海里久久挥散不去。 他选择了忍辱负重,受了腐刑,自己为成了数百年司马皇族的耻辱,要用自己所学,去倾覆这山河。 当杨泰又一次领兵南下,而那国贼身子日渐撑不住的时候,他想了一条毒计,若是杨雄突然暴毙,而那杨景又确有兵围长乐宫的举动。那就可以坐一个弑君的名,那杨泰就会带兵回来,杀进长安。 自己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就可以逃回晋阳,说杨泰也不是国贼属意的储君,人人可诛之。他很清楚,杨吉、杨焱定然趁乱立时就带着衰落门阀的支持提兵而来。若天下大乱,那孤悬海外的大奉吴王一脉卷土重来最好。就算不能,看着这国贼的子孙相杀,也是极好,自己也不至于无颜见列祖列宗。 可到头算计了一世,才发觉自己被杨家的人都耍了,奉天殿的遗诏里面,不知为何,竟然真的写的是杨景的名字。那杨泰明明手握重兵,竟然也甘愿孤身赴京,成为旁人的垫脚石,做板上肉,阶下囚。 唯一能让他感到半分庆幸竟然也不是杨家的子孙相杀,而是那杨家庙堂里也有奸臣,国贼眼里的楚王一党,忽而之间都换了城头。 浊水之上的宗爱,或者该叫司马炯,早已经没了心,只剩下满心的仇恨了。 “别后悠悠君莫问,无限事,不言中”总有些人为了一个固执的念头,苦苦废了一世的光阴,若是司马柏知道了自己一句“何苦生在帝王家”留作最后一语的血脉,是如今这番鬼模样,如今又该如何作想。 “后会不知何处是,烟浪远,暮云重。” 黑夜里匆匆而来,在天明之前,又趁夜匆匆而去。宗爱明白,自己早已经见不得光了。 可对于自己有相同尊贵血脉的女子,于真正做过一日父亲的他而言,倒真真切切的更像是一件工具。 第194章 福地 奉安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在离了阳陵之后,整整走了一日才到了在长安北面四百余里的桥山。 自永文元年开始征集京畿附近的万余民夫开始动工建造开始,已经出具了雏形,和阳陵一样,若处山巅俯瞰,这福地是轮廓也是与长安城一致。因为主山更高,而山脚之下平地更为开阔,这最先建好的神道比阳陵还要宽阔。 可除了此处,其余的宫殿阙楼,石像雕刻,比起阳陵就逊色了很多。明明国力蒸蒸日上,这帝陵福地却比不得先帝倒不是别的缘故,而是杨景自己的本意。比起工部用大把的银子来建造自己的福地,杨景更愿将它们用在大宁的山山水水当中,修直道也好,通水路、治理漕运也罢,在他的眼中都比用在这桥山上要用得更值。 因为早先并不知晓杨景会来,所以那建在山腰的几处神殿也并未着急赶工,至今未有建好。 就在神道所处的山下平地建营,以杨景的御帐为中心,按坤卦布局散开,将这桥山的山脚,围成了一圈。 是夜,营帐里北风猎猎,杨景独坐在刻有金龙的座椅之上,翻看着杨智从长安挑出的那些自己拿不定主意的折子。 杨景知道,这不是拿不定主意,因为等有朝一日真的坐在了那奉天殿的主位上,天底下就没有拿不定主意的事了。只是利害与否,就另当别论了。 从广武二十五年到永文五年,满打满算,杨景也就做了五年半的天子,深知最易做的就是人君,最难做的也是。即位之初所求不多,唯一的心愿只是“天若假我十年为君”,给天下的百姓多一些好日子。给边关的将士换一次新甲,给因为连年战事,破损失修数年的连城修好。 如果花些银子,给连城多修一里,给阙楼多加一块砖,可以让边军将士战事当中少死一人,可以让北奴蛮子少一人越过连城,连城里少一户遭忧的百姓,杨景是愿意的。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即使单于壮年身死,那个北奴的奇女子这几年的所作所为让杨景不得不生了一份北伐的心。而且不是先帝那种只出漠南,寻不得北奴主力就被迫班师的北伐,他要的,是一战就打他个几十年的太平。 御帐之外,陈和领着手里抬着御膳的宫女疾行而来,身在长乐宫外,杨景的衣食住行他陈和都要比在宫里更上心几分。就这御膳都是五份,没人知道哪一份会被陈和选中进到这御帐里面。 “主子”陈和刚刚掀帘而入,就急忙唤道:“该用膳了” 杨景只是微微抬头望了一眼,对陈和说道:“等朕把太子这份折子看完,这次监国,智儿比从前要见长” 杨景此时就像寻常百姓是跟一个旧友炫耀自己家儿子有出息的那般神情,陈和自然也是会声答道:“太子殿下敦厚稳重,是大宁之福” 这主仆两人,不知不觉,也走过十几年的光景,广武一朝的明枪暗箭、尔虞我诈他们走过,登南山被北奴数万骑军围困,险些死在那剑雨里,用枯木做坟的日子也受过。长安鲁王谋反,杨泰一人领军就平乱,若是趁此登高一呼,那他们或许就只能做那漠南草原上的孤魂野鬼。 杨景本是不喜阉宦的人,为此还让自己的几个儿子少时都没有贴身侍奉的宦官,可还是让陈和做了这十万宫人之首。 “你啊,朕让你去办的事,做得如何?”杨景翻阅完了奏折,只是用朱笔批了一个“允”字,就走到了这已经摆满了一桌御膳的案边。 陈和双手奉上了那双玉箸:“韩王殿下昨日就回过了浊水,晋王殿下在浊水岸边休憩了一夜,湘王殿下和淮南王只是同行了百里,就一个往东一个继而南下了,奴婢刚刚收到的消息是,淮南王这一路都没停,护卫的锦衣卫们被折腾得不轻” “羽儿在那幽巷里憋了太久,心里有气,朕知道,随他去吧,你告诉淮南道今岁给宫里贡品,悉数给淮南王府,淮南王府要从速建好,天家的王爷,总不得娶个亲都要借他的巡守衙门吧?银子差多少,给份折子上来就是,从宫里出” 自小看着杨羽长大的杨景,如何能不知道自己这个从小没吃过苦头,享尽了荣华的侄儿心性如何,这奉安路上从来没露过半分的不快,还总是藏拙,在几个皇叔面前故作惊惧,感念圣恩的模样。 可一想,知道藏拙就好,有刺不怕,懂得遮掩总比露出来伤了人,最后害了自己强。 “奴婢明白,陛下让奴婢去给镇国公说的话,奴婢也说了,公爷说既然如此,那殿下被禁足的事,他也好回府有个交代,公爷还说明日就返京去给宇文姑娘和楚王殿下的婚事准备” 陈和或许是天底下为数不多,能在杨景用膳时,逾矩给杨景奉汤的人,因为平日里忙着国事,杨景用膳的时间很快,陈和才几句话的功夫,就已经金碗见底。 “做叔伯能做到他这般地步的,大宁也就这一人了,朕听说那嫁妆就要半个镇国公府?换朕可做不到。还有,这不是让长安百姓说朕的不是么?百姓家娶个媳妇还得破财呢?朕这个做天子的,给儿子娶个媳妇,反倒还拿了人家半个镇国公府” 在陈和这种亲信跟前,杨景自然是随和许多,说笑起自己的次辅也是毫无顾忌。 “陛下说笑了,天底下哪里有人敢说陛下的不是,这国公爷如此,或许也是念着是其兄长的遗女,老公爷在的时候,也好生嘱托了宇文大人一次,还亲自跑到宫里,找先帝要了这份姻缘,给二姑娘谋个一世富贵” 这些宫廷秘闻,勋贵家事,旁人说起来指不定要惹起怎么一番风波,可在陈和这里,也就是随口一言的事。 杨景喝完了碗里的汤,在这御帐里四处张望,忽而开口说道:“宇文靖是个将才,原本也能撑起他宇文家的,可惜就那样死在了草原上,就朕同宇文靖少时的那份情谊,就算没有先帝的嘱托,朕也会给个王妃,全了两家的香火情。” 这人一上了年纪,还真的就容易念起往事,回忆起那刚刚进长安城,两个王爷,一个镇国公嫡子,在长安城里胡作为非,惹是生非的日子。 那时的他们,哪里会想到,日后可以撑起大宁的这一片天,还要比自己的父辈撑得更高,更广。宇文靖和杨泰,一死一废,才是整个永文一朝武功之事最大的损失。 “不过还有一事,有些稀奇”说完了杨景吩咐的事,那今日收到的另一份奏报,才是陈和今夜想奏的事 “何事?”杨景双手负于身后,望着挂在自己御帐里的那幅大宁关城图。 “楚王殿下回京路上,见了两个人,一个是蜀地的游侠,一个是阳陵的书生,姓名不详,却好似是旧相识,一同饮酒作乐了一番” “这有什么?皇城里待久了,有两个江湖的友人,没什么不可”杨景对这事,倒是看得很淡。 “还有便是殿下去了陈桥外的赵家岗,然后撇下了侍卫统领安彬,和赵家岗里的另外一个士子,匆匆回京。不过主子的诏书先到,殿下一入京,太子殿下就会让完颜统领把殿下送回了王府。” 陈和还以为杨智早一日禁杨宸的足,是为了早一日放杨宸出来,还想夸夸这天家的兄弟相亲。 可抬头之时,又发觉杨景脸色有些难看:“他去赵家岗了?” “是,跟在殿下身边的影卫回的话,绝不会出错”陈和还是弓着身子回话。立时,帐外传来一声:“陛下,秦王殿下求见” 杨景又迅速收回了刚刚那番错愕的脸色,唤了一声:“让他进来” 可跟了杨景多年的陈和却十分清楚,能让杨景错愕得不知如何行事,这天下可真没有几件。 第195章 一些旧人(1) 杨威今日穿的还是那一身铠甲,墨发如瀑,剑眉星目,鬓若刀裁,大宁秦王殿下这股子吹惯了西北风沙的威武之态,呼之欲出。 “儿臣参见父皇”佩剑自然是交给了帐外的羽林卫,杨威披甲跪地请安。 “起来吧”杨景瞧着这个一月前,还为了自己皇叔“身死”的流言,跑到甘露殿来惹得龙颜大怒的儿子,眼里还是多了几分父亲的柔情。 “来得不巧,朕刚刚用过膳了” “儿臣刚刚用过了,若是儿臣来了,在父皇你这里,怕是吃不饱”说来也奇怪,比起其他几个皇子见了杨景,不是端着,就是拘着,倒是这最不读诗书的杨威,在杨景跟前敢如此随性。 “笑话,天子管饭,还能吃不饱?今日是怎么想着来找朕了,若是为了那事,自己外面跪着去,朕没话同你说” 陈和瞧着这父子俩你来我往,悬着的心又缓缓放下,到帐外唤那内侍去提一壶好茶来。 听到杨景取笑自己,杨威一个在边关威名赫赫的秦王殿下,竟然像那稚子求饶一般:“父皇,儿臣知错了,若是父皇还没消气,儿臣现在就去外面跪着,等父皇消气” 说罢,又转过身去,好像是真的出帐去跪地请罪,可没等来杨景预期中的喝止,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来:“父皇” “不是要去跪么?朕没拦着啊?” 望着自己这个从小一口一口“威儿”喊到如今撑起大宁西北边塞,虎骑之名冠绝天下的杨威,杨景嘴里是玩笑,实则却是天下父子难得的一份亲近。 坐到了那张龙椅上,一般的父子相亲对杨景来说就是一种奢望了,无论他如何对杨智,自小守礼的杨智都是先为人臣再为人子;杨复远心思驳杂,性子阴沉,不喜言笑,在自己跟前则更是事事多留一个心眼,一句当作两句听。 杨洛则是自小没有母亲,性子怯懦,到了自己跟前也是哆哆嗦嗦,原本还有个杨宸,可这五年的疏远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再回到从前。杨宁是幼子,身处禁内,明妃管教太严,少年老成,失了几分天真悲悯,他也只是当作宠爱。 宠爱和亲近,可并非能一概而论的事。如今能让杨景觉着同从前无异的,唯有杨威一人。等杨威死皮赖脸的将杨景扶下坐好,还好一番殷勤逾矩亲近龙体给他垂肩。 杨景才止了继续玩笑的意思,“来到底是为了何事?” “儿臣真的没事,就是来问问父皇,是不是可以等七弟大婚后儿臣才回封地啊?” “是,朕已经下诏了,你们几个,难得回来一趟孝敬朕,怎么,腻了,想回去瞒着真又溜到大漠里吹吹胡风了?”杨景的发问,自然又是让杨威舍了那份在秦藩虎骑面前的杀伐果断。 轻声说着:“儿臣知道瞒不过父皇,可父皇没说话,儿臣便以为父皇许了不是?”杨威的脸上一如少年时那般无赖的神色,着急叩首再道:“既然父皇让儿臣多待几日孝敬父皇,那儿臣谢父皇恩典,不过今日来,的确还有一件事” 话音未落,杨景就自己叹气:“坐下,有事就说,朕知道你来献殷勤就没那么简单” 杨威也不客气,竟然真的松了手,跑去接过陈和倒满的茶,自己先喝了一口。等到陈和心领神会退出帐外之后,方才说起了自己心里的事: “北伐的事,父皇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咱们是今年打,还是明年,能不能给儿臣一个准信,让儿臣好早做准备” 早先是奉安国丧,不宜兴议兵事,可这几日了,北伐的事还是没个声响,杨洛之前在长安城里所言的出海靖平,收复孤悬海外的东台岛的事,也没准信。 打仗要的就是兵马不动,粮草先行,像和北奴蛮子这种大仗,少说要提前个一年半载准备。 瞧着那些随驾的公侯们一个个在私下议论,杨威心里就发痒,早就恨不得出兵大漠,像自己皇叔那样,撵狗一般的将北奴王庭撵到那漠北去。打一个“漠南无王庭,单于不东望”的一世太平出来。 “想打仗了?你就放宽了心,到时候有的是仗给你打,你既然问了,那朕就先说与你,兵部的意思,兵分三路,中路出连城,北路由北宁城出兵牵制,到时候朕就把直捣王庭这件事,交你来做,你要替朕,替这大宁,出尽这几年的恶气,给这天下,打一个太平出来。没有太平,咱们大宁如何能见到盛世” 杨景所言,同杨威所料的相差无几,三路齐出,让那北奴蛮子不知虚实,往哪面逃都不是法子。 “可中路道,三镇之军已经北调,父皇打算交给谁来做?” 这也是杨威忧心的事,若是真的按着三道齐出,身居中位的连城之军最稳也最险,毕竟围魏救赵的故事,随着互市之后,连北奴的小儿都能讲出几句。一旦丧心病狂的置王庭于不顾,直接南下破连城而围长安,可就是比谁更早拿下。 北奴的王庭可以在草原上搬来搬去,可长安不行,连城也不行。 杨景心里也是忧虑此事,如今的连城是分作九边,三镇之军北调过后,在长安正北也就是十二万人,交给谁来统率,是一个最大的难题。 要威望够重,可以压服这四伙人,压住手里那些将门公侯子弟,也要是一个老道的名将,在瞬息万变的战阵上,可以让长安的北面,固若金汤。 细想下来,符合这两点的,只有三人,定国公曹蛮、护国公邓彦、邢国公李复。都是跟着先帝打天下的老将,可一人如今卧病在床,一人垂垂老矣,一人在福闽道多年,不问北地边事。宇文杰不领兵,姜楷太年轻,独孤家信不过。留给杨景的选择,在大宁的二代武将大多因六年前楚藩而折戟过后,着实不算多。 杨景没有作答,只是顾左右而言他:“威儿,你知道,朕这福地,替朕看门的是谁?” “是先武定侯,宇文靖” ........ 似乎这一夜,总有人要来帮杨景回想起他来。 从桥山确定作为杨景的福地之后,随葬到此处的,也就寥寥数人。第一个迁来此处的就是被先帝追封为武定侯的宇文靖。如今就在这桥山脚下,五里之外,成全的绝不仅是两代天家和宇文家这君臣相亲之意,更有对宇文靖发自深处的怜惜。 无论杨景是宁国公府的长子却无少公爷之名,还是做了不得圣宠,人人都瞧着不可能是奉天殿遗诏里所写的齐王殿下,宇文靖从来就没有对杨景不敬半分。若说谁是真正的齐王党,放到广武帝的那座庙堂之上,谁人都会知道镇国公府来日的主人是最早,且许久以来唯一坚定站在杨景的齐王党。 楚王府的那座门,宇文靖在杨泰娶了姜韵,而让宇文云成了长安的笑话过后,再未踏入半步。 至于北伐路上,向来身体强健的宇文靖怎么就会突然受了急病,身死班师途中,杨景登基之后查了一遍又一遍,唯一能得到的答案,就是北奴人在那河里投了毒,而宇文靖的大营又恰好建在了河边。 行军之事本就绝密,如何能恰好知晓宇文靖在何地扎营投毒,又恰好把那水最早送到身为主将的宇文靖口边。都一并消散在了无处可寻的迷雾里。只留给若干年的后人翻阅泛黄的史册时,几声悲叹英雄早亡。 杨景身为帝王的那股直觉倒是很直白的告诉他一个真相,宇文靖或是因自己而死,而最大的嫌疑,要么是先帝,要么是那周德,要么是宇文杰和杨泰四人中的一人。 至于究竟是谁,时过境迁,无从查证。 不知为何,从北伐讲到选将,再到讲起从前的旧事,那支烛火就真的比预料中燃得快些。在杨威跪安离开以后,在这杨景自己千秋万岁之后的福地之上,杨景并没能得片刻的心安。 一是杨宸去了赵家岗的事,让他不知为何涌起一阵心酸,生了一份念头,昭告天下,让那已经离了十八年的女子,迁到这里来与自己同葬。可那就意味着,一道圣旨,给赵家平反,给她封后。是破天荒的任性一次,还是就这样,只让自己难受,杨景还在徘徊。 二是,涌上心头的旧事不止这一桩,也一样在这福地的不远处,还有两座的被遗忘在一角的陵寝,还有一个长眠遇刺的旧人。 杨景,还想去看看。 第196章 请罪 昨日夜里被杨景所惦念的那两座陵寝,一座是废皇后高平,一个在赵欢儿被先帝亲封的齐王妃,出身贫贱,三年前那场变乱里,假传圣旨,放了杨焱,竟然是因为相信了周德所言,宇文云要借长安几家勋贵的力,扶立杨智为帝。到时留给她们母子的,或许是一条白绫,一杯毒酒。 也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贪心,还想取了杨宸几人的性命。亲自让宫人引路,杀去了皇子居所。 另外一座的废太子杨琪,一个本来就才华不显,读书不如杨智,骑射不如杨威,连母族也是全无出彩的一个北地寒门,做了太子,也就两年,每日都是忧心着东宫换个主人,被那个自己害怕的人抢去。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杨景被围的时候,早早穿上那件龙袍,不该对自己的手足,生了杀心。 那时的杨琪甚至想过,若杨景真的回不来,他做了天子,无论如何要赐死杨智,无论如何要杀了宇文家满门,永绝后患,绝不会像自己父皇这样心软,只是禁足。再把杨威这个跋扈的混子派去北地守边,把什么三弟、六弟、七弟全部打发到大宁的边关,死了最好。 因为对于一个母族羸弱,自己又很平庸,除了身为长子一无是处的人,每一个兄弟都是抵在他心口的一把刀。 最后给了白绫和毒酒的人,不是宇文云,而是杨景。当然,只给了高平一人去选,可当被废的杨琪却听闻之后,自己惊惧而亡。给了杨景一件心痛至今的憾事。 一个没有在自己手中枉死一个百姓士卒的君王,手里却沾了自己亲人的血,有在赵欢儿之后,相守十五年的正妃,自己也耗了心血去调教的长子,还有一个能征善战却从未懂事的弟弟。当然,也包括锦衣卫口中“葬身火海”里的侄儿。 杨景穷尽此生之力,守住了这个天下的很多人,却也没能守住那北宁城里原本的相亲相敬的杨家。 另一头,比起还能入御帐夜谈甚欢的杨威,如今的杨复远,日子的确不算好过。 因为名是护卫中军,可除了亲随的这几百狼骑,在羽林卫和锦衣卫这里,他说的话或许还不如景清好使。这几日中军随驾,每一次瞧着景清望着自己就像盯着猎物一样的神情让杨复远很不自在。 从入京开始,他辽藩面子上一样没输,底子却在弹指一挥间,输了个干干净净。 带着皇长孙入京就被诏入宫,外人瞧着是天恩浩荡,可没过多久就听闻,北宁城外朝廷的三营大军受兵部调令开赴辽东道。夹在了北宁卫和高丽渤海之间,再想让朝廷兵马去给他的狼骑营做脏活累活可就再无机缘。最早封了辽王世子,可却换了北宁卫巡守常埭,军前衙门都指挥沈能,多年的盘算拉拢一朝成空。 若此刻还未觉察到自己父皇的生疑,他杨复远就是天下最大的蠢猪。 所以在醒来过后,望着空了大半的禁中御帐,自己却浑然不觉,立刻就吓出了一身冷汗,直奔陵山而来请罪。无论有罪没罪,请罪总归是没错的,即使明知这事乃陈和故意不曾知会于他。至于原因,值得深思。 “陛下,辽王殿下来了” 羽林卫在陵山脚下拦住杨复远和随行是十几骑过后,前来禀报,杨景也没有多问其他,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让他去把老四和老六带来,朕在琪儿那里等着他们” “诺!”羽林卫领命退去,其实这事,随便派个人去知会一声就是,可杨景却让杨复远去做,自然是有自己的所谋。 那个被废忧惧而亡的长兄,可不就是今日要给这三人的一些提点吗?长安城里不适合说的话,总有地方可以讲,长安城里不能做的事,总该有些地方能去做。 朝廷的北宁卫的所作所为,早已经让庙堂里嗅到了一番不寻常的滋味。杨景猜到却不愿相信杨复远真的敢做那自绝于天下的事,但不得不防,有些事自己来做,比杨智来做,是截然不同的。 帝王就该是如此,有悲悯,有慈怀,有胸襟,也要有果决,有狠辣,有心计。一个只会用糖去抚平的父亲,只能是害子而绝无益处。故而有些事,当狠则狠,宜早不宜迟,尤其是在如今之情形。 因为自己手上沾了杨家人的血,他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们,再兄弟相杀,同室操戈,相煎何急。 走到这在身前被废了太子之位,在身后又被冠了一个恶谥为“戾太子”杨琪陵寝所在,大宁天子的心头是一番别样的心酸。 他知道先帝在赵欢儿之后,让高平做王妃的心思,就是要齐王妃不能再是勋贵之女,而将杨宸交到刚刚小产的宇文云膝下,还把那些之情的稳婆侍女悉数杀尽。则是因为李淳风那句谶语。 “四世而亡和历二十五帝”的两种国运预测,先帝选择了宁信其有不信其无,除了万年的江山,哪里有什么真的值得这位立国的帝王孜孜以求。 因此,赵家必须人人死绝,也因此,杨宸必须得以活下来。即便杨宸的身上,明明也有赵家一半的血脉,都可以视而不见。 甚至杨景后来还曾怀疑过,那奉天殿外的遗诏里写的是自己名字原因,一来是知道无力回天,换了一份,还能保全杨泰;二来,也是有那一句困扰了先帝多年的谶语一份功劳。 可那些话,杨景不信,他不相信自己的儿子里,真有一人是所谓天命,四世而亡也好,历二十五帝也罢,真的能因为一个人,就可以逆天改命,让大宁的国祚多了整整三百载。 熟读史书的杨景很明白,一个一统天下的王朝,只要不滥刑于天下之民,只要不穷兵黩武,只要外无可亡国之巨患,内无数十年天灾之祸,那至少享国两百岁。 大宁如今已然是蒸蒸日上的治世之像,哪怕杨智只是一个守成之主,有三代基业,还能朝夕挥霍了不成。 如今难得卸下繁杂政务,享受几天清静的日子的杨景事实上也没有真的卸下担子,有了阳陵上的言警韩晋两藩,今日这里,再告诫一下自己的儿子们,并无不妥。 杨复远离去还不足两刻,杨威和杨洛便一左一右的跟在他身侧,跪到了自己面前。 “儿臣,参见父皇” 三人皆披甲跪地,未配刀剑,一眼望去,还是能轻易看出三人的心性不同。杨复远心思难测,杨威威武洒脱,杨洛谨慎缜密。 “起来吧,今日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这废太子陵寝所在之处没什么外人。待三人站定,杨景方才开口告知昨日已经同杨威说过一遍的事:“回藩的事先不着急,朕已经下诏给太子,咱们父子等一两日再启程返京,你们也在长安城里,多待几日,老七加冠大婚,都是热闹的事,你们几兄弟也一同热闹热闹” “谢父皇恩典” 就藩之后的亲王,不可久居京城是先帝留下的祖制,他们这次可以在长安城里待如此久,说是恩典也不为过。 不过这番恩典,在三人眼里,各有千秋。杨威和杨洛倒是没计较什么,自己七弟大婚,几兄弟热热闹闹,又可以在京城里多待几日,让父皇和母妃也高兴,喜事一桩。 可在杨复远这里,却变了味道,因为见过了先帝当着自己面对杨宸的偏爱,因为见到过无论杨威犯了多大的错在自己父皇这里永远是一笑而过,因为几个兄弟里,就自己同那被先帝厌弃的皇叔一样,只得了三等字的辽作为封号。 一切的事情,就都变了味道,久居京城的恩典可以是朝廷要趁自己不在封地,继续收拾自己的辽藩,锦衣卫查案也好,派兵监视也罢,都是情出此由。而所谓给杨宸大婚观礼,几兄弟热闹的事,在他这里又成了给杨宸自己这几兄弟里独有的恩典。徒给自己一番恶心罢了。 有人说,有的不幸和苦难会用一生去治愈,那无论做得多么出彩,永远是被偏心和视作理所当然的杨复远也算是不幸被有意无意的搁置在了一个角落。在长安是,在封地也是。 所以,心思才会更多,见过的同样一片天空里,也总会是更灰暗。龙兴之地的封地对他来说不是恩典,因为他眼里那里群狼环伺,娶了邓兰为妃对他来说不是恩典,因为他眼里邓家日益衰落,再难为自己助力太多。 尽管今日跟在杨景身后,轻步走在这个自己其实从来没看得起过的皇长兄陵寝之地,他心里也并无太多感叹和敬畏。 只能是让自己更为轻看他罢了,因为在杨复远这里,若自己是杨琪,那这天下就一定是非自己莫属,那么轻易的信了周德一个外人,除了蠢,没有理由可以解释。那么简单的就以为可以坐上龙椅,还早早的穿上龙袍,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换作他,只会隐藏自己,慢慢蓄力,然后等待时机,就像他手里的这支狼骑,像狼一样,盯着猎物,等待时机突然发力追上去,一口咬死。 “朕同你们说的?可都明白?” 父子四人走了快数百步,一路都是杨景自己一个人讲了下去,苦心孤诣。 三人这时只能身躬身附和:“儿臣明白” 就在此时,杨景还是望着杨复远,说了心底一直忍着没说的话:“朕给的东西,朕也可以拿回来,若朕不给,你不能去抢” 一言既出,三位大宁的亲王又一次跪在地上,连杨威都不敢多言,只是继续回道:“儿臣明白” 什么是天子皇权,不是战阵上万人敌的杀伐果断,而是一语,就能让天底下任何人跪在身前请罪。 说完过后,杨景也不曾多言,因为今日他还要去见另外的一个旧人。 第197章 一些旧人(2) 在让自己的三个儿子打道回府之后,杨景在这样一个清冷的早春之晨,难得骑上了马,去找此行路上,最后想找的一个旧人。 桥山脚下,宇文靖的墓园里,还站着一个瘦削已经可以望见几分老态的身影,也是一个为了阴差阳错就撑起了家业的人,一身玄色华服。 “爹找先帝给雪儿求来的那桩婚事,还有半月就该迎亲成礼了,嫁妆我也备好了,谁娶了咱们宇文家的姑娘,都不能让她受半分委屈,受一丝轻看,龙子龙孙也不行,等雪儿成了王妃娘娘,我再让楚王殿下带着她来看你,这孩子,明明想来又不说,一直就自己忍着委屈” “松儿也大了,等今年陛下赐他恩科同进士出身,咱们宇文家也算后继有人了.....” 当朝的次辅大人,就如此,站在这清冷的春日早晨里,喋喋不休的说起些家长里短的事。少年只是个庶子,在长安城里这一众勋贵子弟中总是受些欺辱,可只要自家大哥在,就有人撑腰。 是如今躺在这里的那个人,送给了他第一把宝剑,给了他第一套明光铠甲,还忤逆着老头子的心思,去给他找了功名。那时的他,很喜欢匈奴的纽带,每逢北征,也是如今躺在这里的那个人,给他带回种种不同的扣带。 连自己这个宇文府里除了陪老头子下棋取个欢心之外的第一号闲人,那在锦衣卫里的第一份差事,都是躺在此处的那个人去为他求来。 终宇文杰一生,也只穿过那一套做工精美不逊大将的明光铠甲,用过那柄镶有靛蓝宝石的佩剑,从前宇文莽不让他穿甲领兵,是担心他生了什么二心,后来则是在宇文靖身死北地之后,宇文家也就他一个男儿了。 这几家勋贵,其实也就宇文家男丁稀薄,子嗣不盛。一来是从先夫人去世后,宇文莽再未续弦,二来则是一些不能明说的隐晦。 旁人眼里宇文家这一门的女子,“有人做国母”,“有人倾城”,“有人倾国”是一件幸事,可对宇文莽这个老爷子来讲,却是最大的不幸。从宇文靖身死之后,身子骨就江河日下,再不复当年镇国公一人登城,取上将首级,率铁骑破蜀的那番雄姿。 说完了宇文家的事,算是给前人一个宽慰,宇文杰转身骑马南下先行回京,一桩将要轰动长安城,给永文六年添一份喜气的大婚,还得靠他去从中把事办妥。 刚下陵山就听见了阵阵战马铁蹄之声,掀帘一问,只听闻是一声:“老爷,好像是陛下的龙撵,去大爷那儿了” 便也不再多问,那些旁观者眼里宇文家后继无人,等着新政北上釜底抽薪之后就是风雨飘摇的局面在宇文杰这里纯粹是无稽之谈。 因为这凭着父兄两代人随葬皇陵的香火情,那镇国公府就当得起勋贵第一的名头,比起金银细软的身外之物,有这两份香火情在,才是宇文家屹立不倒,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又何尝不懂,杨景不让宇文家的女儿不做太子妃,今日来看反而是一种保全,就这几年东宫的所作所为,可是很伤他这个舅父的心。 而宇文靖这墓园里,平日里素来清静,懂行之人一看便明白是天和随所寄,风气若无怀的好归处。 等羽林卫将这里围了水泄不通,人人背身而立之后,杨景方才在陈和的随行下缓步走近,宇文家的守陵奴皆是伏地不敢望,跪于两侧。 按理来说,宇文靖是广武年间就已经亡于北征之中,福地已定,可杨景还是冒了大不韪,让宇文靖牵来此处,请龙虎山之后,唯一可以入京设醮的青城山天师张无怀勘测选桥山为陵之后,又给宇文靖选了一处好风水。并招魂记之,即使杨景不信这些长生无为的修道之术,可为了彰显天恩,他也一并做了。 天底下能让杨景只带了陈和一人走到此处密语的人,寥寥无几,让这个第一权宦拘着身子双手拿着祭品的人,一样屈指可数。陈和知道宇文靖在杨景心中的份量,毕竟那是他见过因为一个人身死,杨景哭得最为凄惨之人。 “老伙计,可别怪朕今日才来瞧你,实在是国事在身,身上担着万民的生计,担着这两京四卫一十三道,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性了” 杨景亲手拿起了一个金杯,斟满酒,放在了宇文靖的墓座之上。接下来则是让陈和都大惊不已的场面,一代天子,就这样两腿盘坐在了地上。 随即跪地,不敢张望,因为没有人,可以比天子更高,那些背身而立的锦衣卫自然也瞧不见这样逾礼太甚的场面。 “朕知道你好这口,原来总是有军务,口口声声不敢多饮,现在好了,朕每日殚精竭虑,你却在这里,除了望着南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皇后也时常在朕耳边念叨你,其实她不说,朕也知道,是让朕不要忘了欠你的这份情谊,这婚事,她不来求朕,朕也会去做,这人一老了,还真就容易疑神疑鬼,算了,随她去吧” “这宸儿啊,骨子里还是随他母妃,做起事来没想过其他忌讳,朕知道,要是你在,听说了这些事,肯定要进宫把这婚给辞了。可你要相信朕,宸儿心思不坏,再多雕琢,必能做大宁的一代的贤王。你也别气,朕都打发回长安了,禁足十日,挫挫他的锐气,让他老老实实的去镇国府把咱侄女给朕迎进王府。朕的儿子不差,你就再犟也得认,侄女生得好啊,幸好不像你” 这是违心之言,和那个实际上出家而非早亡的女子比起来,宇文雪是像这个广武一朝有名的美男子多些。 “朕替你出气就行了,要保佑两个孩子,给朕生个皇孙,也早些给你添个外孙。让朕瞧瞧,到底是像朕多些,还是像你这个臭脾气多些.....” 跪在那一旁的陈和早已经听傻了,本以为这宇文杰已经是勋贵里,难得的二代还可有为之人,可若是这位还在人世,宇文家的权势怕无人可望其项背。跟了杨景十多年,居然还不知道这些隐秘。 饮完了自己口中的那杯,就自己起身,低头望着: “你说你,朕劝你不听,那次就待在长安不好,北征作甚,连句道别的话都不同朕讲” 说来此事,杨景心头已是无尽的伤悲,因为或许就是那次争着北伐的先锋之事,让他惹了这一番杀身之祸。 转身向背之际,嘴里只念叨了一句:“朕下次来这里,就该见到你了吧,你也不用这样孤零零地无人说话了。朕这几年,好多话,无人可说啊” 这一言,若是传出去,该惊掉多少人的下巴。 年少时才不寂寞,一个做无所事事的齐王殿下,一个做镇国公府军务繁忙的少公爷。一人先行,一个后来的寂寞,大抵是无尽悲痛的回忆。 这一日,本就祭品四时常摆满台面的宇文靖墓碑之前,只多了两样,一样是宇文杰常带在身上的匈奴扣带,一样是还剩半瓶的长安城南梅家桂酒。 从前的他们,一个还是从来不害怕自己弟弟惦记自己位置,一个是从来没想过和自己弟弟争那张椅子,如此相亲,倒也只能怪世事无常。 离开陵园的一刹那,杨景耳边好像忽然又听到了那久违的声音:“别来扰老子清净,再晚他个几十年来老子都不寂寞” 只是忽而嘴角发笑:“臭脾气,也不知改改” 此行再无憾,也到了该回去的日子了。 第198章 是想要的答案 从楚王府里回到了镇国公府的宇文雪没有马上就真的急匆匆入宫去,因为纵使是她,大内的宫门也不是随意就能进出的。 即使不知为什么杨宸突然关心起了赵家还有龙虎山的事,可既然杨宸已经开了口,她便自然而然的将其视为理所当然的头等大事。 博采众长的她自然也知道传承数百年的龙虎山在广武十二年苻怀吉领兵马踏龙虎山,末代天师袁天罡不知所终后就覆灭的事。从前只以为是先帝要给大宁的江湖立个规矩,不可再如从前染指皇权和天下庙堂的事,故而对这第一大宗门下了杀手。 后来又慢慢知道,其实是因为袁天罡的嫡传弟子,来日的天师李淳风入京设醮未得圣心,以无礼于朝廷,给龙虎山惹了泼天的灾祸。导致宗门覆灭,白白让蜀地的青城山取龙虎而代之。 至于究竟是何等的无礼于朝廷,又是为何,同样在那一年,陈桥兵变,导致赵家满门覆灭,她从前绝没有想过两件江湖和庙堂本该风流马不相及的事,会扯上什么关联。杨宸的设问,才使心思玲珑活络的她,开始计较起来。 没有入宫,并不代表着她没有法子可以去探明些情形,还未得赐恩科,仅有几日好日子过的宇文松也在她的又一番威逼利诱之下,乖乖的做起了马前卒,陪她把宇文家所藏的有关记载之书,悉数搬到自己院里,一一查阅。 因为宇文家的两个人,同那年夕月十四发生的事,都有着莫大关联。一个是宇文靖,当时领着宇文家在灞水镇的三万大军,一夜向北疾行,最先到了陈桥镇外,和当时曹家、邓家的另外两镇之军,兵围陈桥。 在楚王杨泰的率领下,一旦朝廷宣旨的锦衣卫被害,即刻破陈桥赵家,按着先帝的意思,一旦赵康拒不服罪,想要举兵反抗,那就是谋逆,三万赵家士卒,一人都不必留。 所以,陈桥那里,是个死局,锦衣卫查出来你在陈桥绣了龙袍,是谋逆,你不服,要举兵,那也是谋逆。为了一句毫无根据,捕风捉影的“天命有赵”谶语,为了庙堂上让齐王再损一臂助,为了独孤伽的几夜枕边风。 陈桥那些为了大宁天下出生入死的人,就陷入了一条死路,一条他们心中君父亲自给设下的死路。 或许广武帝杨雄没有想到,赵康竟然真的会束手就缚,自己当着三万大军面,直接自刎赴死。连一句臣冤枉的话,都不曾说出口,那赵家的家将也颇为“识时务”的纷纷赴死。 给了赵家老卒半条活路,也给了广武帝一条不至于落个残害之名的出路。故而今日大宁的史册里,赵家还是乱党,先帝还是英明神武最先探明了情形,让赵康自知有罪,无力回天,自裁谢罪。还宽宏大量的赦免了赵家三万大军的死罪。 什么是史书,史书就是当一个人拥有足够的实力时,让任何人去相信自己的一本册子。 至于为何说赵康只给了赵家士卒的半条活路,因为在宁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的先帝那里,没有说过他们应该活下来,那就是该死。而当即遣散了三万旧卒的人,正是杨泰。 另外一个和赵家有关的人,自然是当时被宇文靖用军功换来的那份恩赏,让宇文杰做了锦衣卫副使,亲自人去赵家把满门杀绝。 广武帝是何等的人,在他眼里,宇文莽是明着的楚王党,宇文靖是齐王党,父子两人很明显的是在两头下注,让宇文杰去做这件事,自然就是让宇文家自绝于齐王府。可殊不知,就是因为这样,反倒齐王一党正式成形。 一个不想争因为此事主动做起了刀的王爷,慢慢开始,在明处暗处聚拢那些对他不满的人,直到广武二十五年,让病榻之上的他发觉无力回天之时,取下奉天殿的那道遗旨,重新换了一道也早就写好的另一份遗诏放了上去。 终广武帝一世,都在纠结让大宁的第二代君王是文治,还是武功。 广武帝眼里,自己用刀的人没心,刀也就不配有心,可至死都不明白,刀亦有心的道理。在两姐弟把宇文府广武十二年记载之事的密档翻得两眼冒星之时,小婵从外面跑回来告诉了一个消息。 “小姐,少爷,老爷明日就要回府了,柴十一已经回了府,说是陛下让老爷先回京给小姐的婚事做准备,故而如此” “知道了,你去给大小姐也说一声,让她明日一道在门前迎叔父”宇文雪说完,又低头回去继续翻找。 “哦”小婵自然是有些不快的,柴七是老爷的侍卫,是柴十一的爹,这事明明可以让自己来报,反而只说给自己,分明就是知道要去那个这几日喜怒不定的大小姐院里,不想挨骂。 想到此处,身子瘦弱的小婵就想把那柴十一连个眼睛打成包子,身为男子,全无半分气概担当,像王爷那样英俊便算了,没有王爷的英气,那这就是讨打。听着自己府里那些姐妹一个二个都开始在自己身边说,等小姐大婚做了王妃,她也可以跟着去定南卫享福之后,小婵也不知不觉的把楚王府,已经开始视为自己往后和小姐的家了。 “等等,姐,这里有个问题”宇文松起先就发觉不对,后面自己又查阅了几处,确定之后,方才开口。 “怎么了?”宇文雪放下自己手里的那本老爷子生前在时,让人编写的《太平荡寇记》,里面虽大多是记载了他和宇文靖父子两人为大宁江山征战的那些经过,可以间接提了一些随军将领的生平记事。 “这里说了,是游击将军符怀吉带兵踏的龙虎山,末代天师袁天罡方才不知所终,可李淳风设醮是在五月末,按姐你的说法,先帝以无礼于朝廷就是在六月初夏时节让其服罪,可京城距淮南道数千里,怎么能短短半月之内,那苻怀吉就点好兵马,踏了龙虎山” “有朝廷军驿,星夜驰骋,半月从京城往淮南道不足为奇吧”宇文雪看来,这没什么不妥。 “姐,龙虎山是数百年传承的第一宗门,这里明言了,苻怀吉带了八千骑军,骑军和步卒不同,随行粮草要加倍,就算半月之内朝廷军驿送到了淮南道,龙虎山在赣南,相距即使不远,最快也要一两日马程,还有,粮草筹集随军,要先发而去,少说要等上三四日,朝廷诏命一到,大军就立即开拔,只能说明,那苻怀吉,早就知道,要去龙虎山这一趟” 宇文松分析得头头是道,传出去,或许人们不会相信心里如此缜密的人是长安城第一纨绔兼第一草包。 “还有,龙虎山明明在赣南道,兵部的折子为什么要让淮南道的苻怀吉去办这事?” 从一点破全局最痛快的时候,便是此刻。宇文雪也察觉了不对,还是想听宇文松如何解释。 “那你觉得呢?” “老爷子这《太平荡寇记》里面写了,符怀吉早年跟着咱们家做到了淮南道军前衙门都指挥,老爷子不领兵之后,江南民乱是跟着周德平定的,被先帝升做了游击将军之职,而广武十二年的兵部尚书,也是周德” 宇文雪仿佛明白了这是一个结,可是这周德何必去对一个江湖宗门下此暗害之举。 “然后呢?” “姐,马踏龙虎数月之后,赵家陈桥事发,谁做了陈桥之主?”宇文松既然问到了这里,这事方才和赵家有了几分关联。 “周家,可就算如此,陈桥赵家和赣南道龙虎山之间的关联,还是无法解释,先帝为何说李淳风无礼于朝廷也不知” “明日爹就回来了,当时爹是锦衣卫副指挥使,赵家还是爹领着锦衣卫去抄没的,你问他便是,这老爷的编纂征战之事的《荡寇记》咱们里里外外翻了这么久,差不多了” 穿着石青色杭绸直缀服的宇文松站起,伸了一下腰,于他而言,此时停下,是最好的事。从当初自己无聊不经意间从这些蛛丝马迹慢慢发觉自己伯父之死的真相时,他就已经明白,深挖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 第199章 宇文家 比起宇文雪这面的略有所进展,随着杨宸来迎亲大婚的日子越近,宇文府里上上下下为了这件事忙里忙外。 宇文嫣心里就是一阵难受,从前以为自己能做上太子妃,给家族带来两世凤冠荣耀,母仪天下的女子。今时今日的心头,只有因为懊恨,嫉妒和不甘汇集的心态。 她甚至可以忍受“慧只倾城,雪方倾国”的传言,只要自己倾的是脚下这座叫长安的城,可独独不能忍受在自己最为落魄恼丧的日子里,她披着凤冠霞帔,倾动长安,享受着本该属于自己的风光。 毕竟,自己才是大宁第一勋贵家的嫡女,而她,不过是一个克死父母双亲的祸种。凭什么就该享受老爷子和那个最为偏心的姑母疼爱和怜惜,同样是姓宇文,凭什么她什么都不用争就可以轻轻松松得到那些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 毫无意外,在听小婵来说陛下让父亲先行返京主持大婚之前的这些事之时,宇文嫣又是一阵冷嘲热讽。 “知道了,你去告诉王妃娘娘,臣女遵命就是” “奴婢告退”小婵不想争执什么,欲要行礼退去。 哪知宇文嫣竟然亲自起身喊住:“且慢” 随即走到小婵跟前,没有给小婵预期里的嗤骂,而是神色怡然的说:“定南卫那穷山恶水的地方,长日多雨,是享福也好,受苦也罢,你今日是宇文家的奴婢,来日换了楚藩的名头,可也不要忘了,是谁家给了你饭吃让你有了今日” 几句话说得小婵一头雾水,只好点头应曰:“奴婢明白,奴婢生是宇文家的人,死也是宇文家鬼” 穿着华服,抹着浓妆的宇文嫣似乎没想过这样放过她,继续说来:“宇文家,只有三个女子,你还不配,记住为奴为婢的本分就行,楚王府那边没规矩,你可不能学坏” 一语双关,很显然,宇文嫣也从宇文松哪里知道了楚王府那边没规矩的事。 宇文家的后宅向来就是最讲规矩的地,当然除了他们这支大宗,还有宇文莽的三个弟弟,不知出于怎样的考量,这几家偏房的儿孙大多在宇文靖身死北征途中之后,撑起了宇文家在军中的残存的力量。 随着大军北调男儿出征,独守空房的女子们总是短暂的风平浪静过后,又开始了人心计较和算计,对于这些腌臜事,宇文松和宇文雪向来是不愿管,可宇文嫣不同,一旦挑出了把柄,那必然是后宅的一番腥风血雨。所以,其实宇文嫣才是最适合在深宫大院里生存的女子。 无奈时运而已。 从桥山福地南下,宇文杰的心思的就全部放在了接下来的大婚上,同皇家联姻从不是小事,而无论公私,这桩婚事经过他手都必要大办,为大宁和宇文家都冲冲喜气。 宇文杰十分清楚,仅凭自己是绝不可能坐到次辅这个位置,坐到这个位置有父兄两代人和天子的香火情分,也有当初从龙之臣的那份功劳,还有那时周家势大,勋贵间要相互压制的考量。 仔细想来,大宁立国三十年,八家勋贵,两死一疏一远,当今在长安城里还能叱咤风云,给庙堂搅动一番的,只有宇文、邓、曹、姜四家。若是垂垂老矣的邓彦和疾病缠身的曹蛮两位大将军撒手之后,那些恨不得食其肉的清流们,只会更加猖獗。当时要走上前台,替这几家勋贵们开脱的也只有是宇文一家。 先帝和陛下其实心里都清楚,若真是有朝一日到了不可回还的那般境地,能与天家共进退的只能是他们这几家一起打天下的勋贵们。江南清流们的丑态,打进长安城的他们可是见得清清楚楚。 宇文杰当下唯一忧心的还是东宫,历来疏远他们这些先帝一朝留下的勋贵,东宫从伴读到侍卫,大多取自寒门和江南士子,如今明面上瞧不出什么问题,可对自己这个舅父都是如此凉薄,还能指望有朝一日登基九五善待这几家勋贵? 先帝和陛下疏远独孤家,还把出自中原望族的李家打发到福闽道看着海疆,可富贵恩赐从来都是一视同仁,没少过,可太子呢?宇文杰不敢保证,心里所期望的,只是大宁来日的天子不要全部听从清流新贵之言,而让这位大宁出生入死的老臣们寒了心。 连着奔波一日一夜,换了车马继续而行,宇文杰终于赶回了长安,也见到了自己这一子一女,还有宇文雪这个侄女候在门口接着自己。 嘴上是一阵责怪,天气尚冷何必如此,可心底却是暖的,其实在从前的他眼里,这座外人眼里恢宏大气的敕造镇国公府,算不得是自己的家。人间的人,各有各的不幸罢了。 步入前院,等宇文松和宇文嫣各自问安退去,方觉宇文雪还在那里没有丝毫离去的意思,也正好这大婚的事,有些需与她议议,就唤到了前院书房。 换去那一身衣物,宇文雪也沏好了茶放在桌上,宇文杰便知是这是有事找上自己,向来在自己跟前话不多的宇文雪每每都是如此。 “你有事找我,我也真有事同你商议”坐定过后,宇文杰这家主的身份才算是个章程到位。 “那叔父先说”宇文雪恭敬的站在身前。 “楚王殿下的事,你也知道了,陛下的用意无须我多言,进了皇城我也听说太子殿下关得更严,可见也是动了怒,你不必太放在心上,做了王妃,那些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叔父不用多言,我明白的”宇文雪打断了宇文杰的话,如是说着。 “那好,还有就是这大婚的事,宫里面和礼部那边议的应当差不多了,我回京,他们明日或许就要来定个册妃的章程,几时迎亲,同在皇城的这些公侯们赐宴多少,都要定下来,王府那边同勋贵们没什么交集往来,可咱家不同,到时候哪些礼该迎,哪些礼可缓,你这几日就可以放在心上,慢慢去记下来,这大婚的礼数多些,现在准备差不多了” 宇文雪的婚事好像才是宇文杰心头的头等大事,以至于对宇文嫣那哀怨偏心的眼神都已经视而不见。 “当然,也不必太着急,这些规矩慢慢来,宫里面明日让皇后娘娘派两个嬷嬷来你边上服侍几日,殿下禁足结束,陛下也该回京了,到时候还有个加冠之礼在你们婚事之前,王府那里,等你过去,哪家送了多少礼,你写给册子给叔父,咱们虽是公侯之家,可这个人情往来的礼数上,也不该有差” “知道啦,叔父” 瞧着宇文雪脸色还有些迟疑,宇文杰只好暂时放弃自己那些憋着的话,转而问道:“那你呢?找我何事?” “叔父,嫁妆的礼太厚了,不行,我听说朝廷赎买咱们家恩田的银子叔父都要一并算在那嫁妆里面,数百万两的银子,如此巨数,侄女不能收。有祖父留个侄女的那份就够了” 宇文雪知道未来宇文家要面对怎样的一番境遇,虽是公侯,可也不能总指望朝廷俸禄过活一日三餐。否则这每日数百口人的吃穿用度都无从着想。居安思危的道理,她还是明白的。何况就宇文莽留下给她那份嫁妆,也比曹家和邓家当初嫁女时强出不少,仅次于姜筠儿嫁去东宫。 “这怎么可以,嫁妆就是你们女儿家日后的底气,叔父虽是如皇朝勋贵,这般礼节如何能不懂,楚王殿下就藩的定南卫穷恶之地.” 瞧着宇文杰听闻都站了起来,宇文雪就急忙过去扶着坐下,也不会说是为宇文家着想,而是想了几个宇文杰难以拒绝的解释。 “叔父,我知道叔父是心疼雪儿,可叔父要想,这婚事陛下已经格外有恩赐,叔父再是如此,那殿下的几位皇兄如何去想?若人人都指着嫁妆去讨得夫君欢喜,那还得了,若叔父真是心疼雪儿,就不该让雪儿和殿下他日在几位殿下面前难堪。若真是依了叔父,把太子殿下大婚都比了过去,对咱们家,对殿下,都不好……” “到底是嫁出去的女儿啊,还没出府呢,就一口一个殿下”宇文杰这显然是想顾左右而言他。 “叔父!”宇文雪这一句像是求饶又像是装作恼怒的话从来在宇文杰这里都是杀手锏. “叔父依你,老爷子留给你的是你的,可你也得准叔父替你爹送一份心意不是?这话不要再说了,叔父心里自己有数,嫁妆这事慢慢来,一时半会,哪里就点得清楚” 听到此处,宇文雪也不好再过多推辞,只好表明了今日跟来真正的来意:“叔父,雪儿问一件事呗?” “何事啊?” “那赵家和龙虎山的事,叔父知道多少?”宇文雪此时已经是屏息凝神,等一个答案。 “殿下让你来问的?” 第200章 楚王禁足 宇文杰自己也是从锦衣卫指挥副使开始步入仕途,对探明情形的一套有相当的心得,如今镇国公府里豢养的那些死士谍子,除了皇宫大内,还有几家都默认不可涉足的王太岳府邸,基本都有涉猎。 从杨宸封王到确定和宇文雪的婚事开始,镇国公府里往阳明城去的探子就没有断过。也正是因为杨宸在封地的所作所为,宇文杰才发觉自己从前在宫里默默无闻的外甥是有些本事和才学在身。 唯一忧心的就是杨宸对女子的态度罢了,长安城里有天大的规矩管着还好,一旦回了封地还能如此?所以这也是宇文杰为何一定要厚嫁宇文雪的原因之一。要的就是杨宸有所求于自己王府的后宅。 所以他昨日回京途中就已经知晓了杨宸去过陈桥赵家岗的事。对他这种在庙堂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油子来说,不难猜到宇文雪为何突然关心起龙虎山和赵家事的缘由。 何况,这件事他确乎算得上为数不多知道隐情的人之一。 “那你为何突然问起这事?”这一次宇文杰没有再像从前那样知无不言,而是回转了一下。 “就是后来龙虎山正一道的覆亡,想着大宁江湖第一宗门旦夕之间覆灭,同年又有赵家九族伏诛,半年之内这些事挤在了一起,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宇文雪从宇文杰的反应就知道,自己好像不需要去宫里面走上一遭,不用去查先帝见过何人,就能告诉杨宸那一年发生了何事。 “没有关联,你这几日也先把那些杂书放放,大婚才是头等的要事” 一向明里暗里都支持宇文雪读书的宇文杰忽而怪罪起了读书这事,明知可能惹恼自己叔父的宇文雪还是固执的多问了一句:“叔父当时是锦衣卫指挥副使,那李淳风究竟是为何被先帝说无礼于朝廷,总该知道的吧?” “宫里面的事,我怎么会知道?这些先帝一朝陈年旧事,多说无益,我乏了,你且回自己院里吧” 宇文杰下了逐客令,望着宇文雪行礼退去的背影,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那桩旧事莫非真的要重见天日了不成? 十八年前,赵康之子在那座和镇国公府一样恢宏的平国公府里跪在自己身前,口里冒着鲜血怒吼的那句:“有便,告知周公,今赵家事已完结,愿他辅佐圣明天子于亿万年也”的场景还是历历在目,恍如昨日,无时无刻不再提醒他君要臣死臣不得死的残酷。 数百口人,无论老少男女全部倒在血泊里的场面,让他在心底深深的刻下了一道关于天子皇权不可犯的禁地。那时的赵鼎都能一眼看出这赵家是被周德构陷,那先帝最是明辨之人,怎么就会真的相信受命北征的赵康会反。 那《太祖实录》里漏洞百出根本经不起一次推敲的“陈桥兵变”之事,欺瞒天下愚民还可,怎么可能会瞒过他。 所以,很早以前的宇文杰就知道,先帝知道赵康不会反,可还是想让赵康去死,从赵康受命,领了圣旨去陈桥点兵准备北伐那一刻,赵家就已经没有活路了。 锦衣卫从陈桥大营里翻出的黄袍,在他这个当时的锦衣卫副使这里,像是一件笑话,又像是一堂上给其余几家国公勋贵还有北地门阀的一堂课。普天之下,只要朕想让谁三更死,就不可能让他看到五更天。 江湖悠悠,第一宗门如何,八千骑军够不够?陈桥兵壮,虎狼之师又如何,十万大军够不够? 此时的楚王府里,最想知道答案的那个人反而是平静的,在宇文雪那几句他眼里颇为不俗的见底过后,一日一夜之间就先了洋洋洒洒三千字的边策。 其要义,既有杨宸就藩之初就想到的“用夷制夷”之策,即除了藏司之外,让南诏和羌部、廓部自相残杀。 不过还提了一点特别的东西,即不同于朝廷对西域的做法,廓部、羌部皆是一州之地,大赵年间就已经设土司治之,言行悉同中州,或可见时机,出兵灭其王族,分设流官治之。 在用兵上也是两手准备,四关的关城可修,不过要用互市所盈之银去自行修缮,定南两州之地,十余万大军太多,对付三夷也全然不需要。故而要精简士卒边军,把云州和海州数郡之地,以及阳明城的步营裁撤至半,择良将练之。还有就是屯田之策,除去四关之军,还有长雷营,以及即将新建的两营之外,悉数要闲时为农,战时为军,军粮自给。 这就藩半年来,经过几次征战,杨宸对战阵的事谈不上真的就可以得心应手,却也绝不会再像从前那般想当然。以为骑军真的就可以驰骋天下,横行四海,对定南卫边关之外那三夷的善战和险要之地的危险也更为清晰。所以今日奉诏所写的边策里,“威服之,使争之,择机开疆之”占据了杨宸的全部。 在如今楚王殿下的心头,对付三夷最好的方式还是用最小的代价去亡其国,永绝后患,也不会像大奉一边和藏司厮杀百年,一边又源源不断的让自己的骑军去陷在瘴气沼泽还有那些密林里不可自拔。狮子搏兔,也要全力,让三夷相争,一击全胜之就好。 至于为何如此信誓旦旦,甚至还在边策里直接提到朝廷饷银不必十万,皆可以战养战而破之。只能说,因为才十八岁,又是天生贵胄,自负也好,自信也罢,仗总该打上了才知道。因为同样的年纪,有个人做了骠骑将军,带了一支骑军就封狼居胥,做了冠军侯;而有个人统率了四十万大军,却又只落了个纸上谈兵的千古笑话。 禁足的日子里是漫长而单调的,除了想来一处又把边策中的不妥处改改之外,就是在王府里读读书,再和去疾比试比试拉弓。开始两日写边策不觉,写完边策之后的杨宸确实心烦至极,比从前在皇子居所每日忙着读书骑射到晚上一身疲累更为心烦。 一个急性子的人,生生的关在这王府里这么几日,难受几日过后,才真的沉下心来,把想了想种种事的前因后果,从就藩到平乱,从回京到遇刺,从入京到禁足,安彬和去疾只能看到前几日写完边策后,百无聊赖,动不动就把弓箭在府里乱射一通的殿下忽而沉寂下来。有时自己泡了一壶茶就能在冬名院里坐上一日,还不算冷笑。 趁安彬受杨宸命,开始查自己府里从阳明城带来的侍卫底细之后,陪着杨宸一日换一个院子去住的去疾终于按捺不住。 把杨宸几日前烦闷时就乱砸一通的弓箭递了过来,静坐常思的杨宸睁眼之后,望着眼前的弓箭把脖子一歪,有些意外:“你递弓给我干嘛?” 去疾跪在身旁,脸色似有难言之隐:“殿下” “有话就说,跟我还藏着掖着?” “你还是射箭吧,安统领说,那些刚刚进锦衣卫大牢的人也是开始几日就动辄喊冤大骂,可后面有的人就喊不动了,有的人就像殿下这样,自己一坐就是一日” 杨宸听得云里雾里,还是按着耐心多问了一句:“这有何不同?” “安统领说,像殿下这样一坐就是一日,不说话,只是冷笑的人,后来就疯了” 杨宸知道,又是安彬让傻子一般好骗的去疾来自己这里犯傻逗乐,顺带提醒一下。也没有计较安彬的不讲规矩,毕竟这座王府里,杨宸真正信得过,还可以说几句心里话的人,只有他们两个了。 “去疾,本王要是疯了,你怎么办?” 去疾跪坐在旁边似乎很认真的想了一会方才说道:“那我就和安统领带殿下回去,殿下说过,阳明城的王府才是殿下的家” 本该在查王府侍卫的安彬这个时候又好巧不巧的给去疾眼里快疯了的杨宸带来了一个消息: “殿下,礼部派人来说了,明日陛下返京,要咱们王府开王府正门,殿下在王府外跪迎陛下返京” 第201章 加冠,答案 离禁足还有两日方才可以出府的杨宸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跪迎之事,得以早些看到王府之外的景色。 同处皇城,就在楚王府斜对面的曹家,也是府门大开,除了没见到曹蛮大将军,曹家主事的男子都悉数跪在府外。或许是看到原本被羽林卫围得水泄不通的楚王府大门忽然打开,传言里要禁足十日的杨宸,穿着那件熟悉的玄色阔袖蟒袍出府惹起了曹家人的注意。 那比一月之前瞧着因为过年又圆润几分的曹虎儿并没有随自己的兄长曹飞去奉安随驾,就起了隔着皇城大道起身冲着杨宸挥手:“殿下!” 已经几日没有听到府外之人声音的杨宸都觉得有些新奇,正要回一声,就看到了曹虎儿被身旁好像是曹家二房的曹豹给拉着又跪了下去,也只好报之一笑便作罢。 羽林卫和锦衣卫已经把皇城大道按照两侧五步一人排到了玄武门前,先于天子之前的羽林卫和五彩缤纷的卤簿旗帆最先出现在楚王府石狮望去的那个街角。 出京时因为是奉安,皆是缟素,又是随杨宸后军,去疾还没见过天子御驾究竟是该有多气派,今日虽是跪地,可微微抬头就能发现,在最先的一道喊“跪”的礼官和羽林卫骑军过后,从身前好像走过了数百人之后,都还没能见到天子车驾。 直到五十四华盖出现,方才算御驾真正的来了,若是去疾此时抬头一望,自然会见到此生难忘的场面。华盖里有九龙而曲的柄四个在最前,九龙直柄十二,花卉五色的五十个;继而是执扇七十二,分别有兽、黄龙、赤龙这些旁人用上一个都算是抄家灭族之罪的图案。 十六幢、十六幡、大纛八十应接不暇,最后方才是各色山川百兽的旗,不可计数,一阵冗杂的马蹄声渐渐靠近,杨宸才把自己这个侍卫给按了下去,把头磕到了地上。天子玉辂车由二十八齐色白马所牵拉,这才是天子该有的气象。 跟在御驾后面的,毫无意外是杨宸的三位皇兄,对于不告而别后来才知道是先返京禁足十日的杨宸,三人今日的神情各有不同。 从在城外换上宫里准备的天子车辇开始,杨威觉得长安城里的这些官一天闲得无事可做,准备这么大排场接驾。直到看见那恨不得把头埋进石板里的杨宸,才转怒为喜,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杨威对一边的杨洛说道:“六弟你看那傻小子,就那么干巴巴地跪着” 杨洛瞧着一脸坏笑的皇兄,也不敢多言:“也不知七弟是犯了何事。” 杨威接着话说:“我看他小子就是离了母后没人管,过几日娶了媳妇就好了。” 此言既出,杨洛也被逗笑了,因为从这样看来,自己这个从前在长安城里动不动就给王府惹些事,还在西市从高丽女子一直到西域胡姬都熟悉的皇兄也是个惧内的人。 身处两人中间为长的杨复远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冷峻,毫无反应,只是在两人不注意时用余光短暂的瞟了一眼杨宸便作罢。 “皇兄,你觉得七弟这桩婚事如何?” 杨威或是真的无聊,在御驾后面都敢如此玩笑,杨复远只是冷言了一声:“怎么,你也想禁足十日?” 在望着御驾走远过后,杨宸刚刚起身,又被前几日才被宇文松打了一顿的韩狄给“护卫”着进了王府,随之,又是大门紧闭,又是两日这禁足之前留给他自己冷静的日子。 杨景回了京城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准备杨宸的加冠礼,选在了长乐宫东门外的太庙。本来是年二十加冠,可先帝不遵儒礼,杨宸的几个皇叔就藩之时都是不足二十,为了能在太庙加冠,先帝就以“大汉武帝年十五而加冠,朕的儿子,为何不可”挡了百官的沸沸之言,开了大宁藩王不及二十加冠的先例。 所以即便杨宸刚刚满十八就加冠,比自己的皇叔们要顺利许多,也没人敢去在这个时候,给马上就要同勋贵第一的宇文家结亲的杨宸不快。 那在杨宸刚刚解了禁足过后,文武百官里最先送到楚王府的贺礼竟然是连杨宸都不曾料到的锦衣卫指挥使景清所赠。 这一行为自然又在那口口声声不齿景清媚上之举的清流那里视为了一个风向,纷纷开始往杨宸的楚王府送去贺礼。那些看不清杨景对杨宸究竟是好是坏的文武官员们至少可以看清当下的情形。 有东宫那位太子殿下做皇兄,有第一勋贵宇文家做外戚,还有天子摇摆不定间明里是不喜疏远处罚,可暗里却把好处都给尽了的楚王府,即使来日做不成友,也最好不要为敌。 景清早先同杨宸弄出不快,一来是他负责督查杨宸遇刺之案,只有和杨宸离得远些,甚至生恶,才可以在办案的时候免得被旁人说去闲话;二来是他既然做了天子家犬,有些话自然不必主人去提醒,就该明白。 可以出入王府之后,杨宸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查明那个真相,赵家和自己的关联。他也并没有着急入宫,去像当初冲动时所想的,到翰林院里查阅太祖实录,广武十二年自己出生之前,李淳风是不是入了宫,龙虎山是不是因为那无礼之言惹得宗门覆灭。 还有,赵家覆灭究竟是不是真的和自己生辰是同一日,若是,为什么自己明明就身处这长安皇城之内,可从小到大没有一个人同自己说过这奇妙的巧合。 甚至当初在王府里,随意说一句废妃赵氏都会被高氏杖责,还有自己身世非母后所出的流言,是不是真的因为无风不起浪。 或许杨宸还不知道,从他选择怀疑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注定,他心底已经选择了相信,所差的,只是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 他明白此事牵涉甚大,所以冷静过后,所想的只是潜匿在一众人眼之外把事情查明,而宇文雪能把他所求的事查明,此事就有六成可信。 也不知是否出于心有灵犀,在宇文杰那里一无所获的宇文雪还是借着入宫给皇后娘娘谢恩之后的名头,从自己表兄杨智那里求来了到集贤殿书院找一本古籍的允诺。 在这个大宁藏书最多,也是修《太祖实录》的所在之处,查明了广武十二年的杨宸所问之事的只言片语。 知道杨宸可以出府之后,让宇文松亲自给杨宸送来了答案,虽是心中惊喜,杨宸倒也没有急着拆开密信,而是破天荒的招待起不久之后就做自己妻弟的宇文松。 “陛下赐恩科,当有你一个,怎么打算的?留在京城做个太平郎?” 相互对坐而饮的两人里,是杨宸这个尊长最先开了口,他也知道宇文松并非长安城里传言那般是废人一个的第一纨绔,反而是心思细腻,精于藏拙的人。 “没想好,去殿下的定南卫做个县令?” “哈哈哈,你要真的去做县令,舅父能追到阳明城让本王把你这个独子给交出来带回长安城。” 显然,只有杨宸一个人笑的场面里,宇文松的心绪并不好。 “殿下,我能不能求殿下一件事?” “你说。” “对我姐姐好些,殿下的事,她是真的放在心上去做的,比自己的婚事都看得重要.......” 这样一个午后,留给杨宸见到的,不是一个平日里生龙活虎的宇文松那些妙言趣语,而是一个忧心姐姐远嫁会受委屈而一番恳切之言的宇文松。 “你放心”是杨宸和宇文松告别之前的最后一言。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到了听云轩的房里,杨宸手心已经浸出了汗,把枯黄色的信封上都沾染了几分。 这可是旦月的长安,天日并没有那么热,而杨宸手心明明已经浸出了汗,却还是自己点燃了一旁的灯台烛。 拆开信封: “殿下明鉴,广武十二年,淮南游击将军苻怀吉奉兵部令,以李淳风无礼国朝,领军入山绝其宗门,其有疑三处。其一,龙虎为赣南道名山,非苻怀吉淮南游击将军分内之事;其二,出师之机太速,京城距淮南千里之遥,苻怀吉似早有出兵准备;其三,时兵部尚书为乱臣周德,苻怀吉为其旧部,广武十三年,苻怀吉入京任安化门将军,途中遇刺,人皆言龙虎余孽所为,臣女以为非也。另,《太祖实录》志,十二年五月,李淳风以龙虎山继任天师之命,入京设醮;六月,先帝赐死,七月,龙虎山破,夕月十四,赵家陈桥私藏黄袍,兵乱谋反,诛九族.....” 得到了远超预期答案的杨宸没有半分欣喜,而是将手中的宇文雪亲手所书的纸张放在了烛火之上。 有些出愣,直到那火灼得双手难受方才弃之,而随着那火燃为灰烬的,还有杨宸心里对赵家事所有的怀疑。 不过有一件事,让杨宸此刻心头玩味:英明神武的皇祖父,真没看出错漏百出的赵家一案?还是说因为这几句江湖术士的占卜之语,为赵家选择了九族皆死,为自己选择了去母留子? 第202章 大婚(1) 比起长安城时隔三年,又一次有亲王在京大婚,还是娶了勋贵世家的女儿这种大事,杨宸在太庙的加冠之礼就显得有些无人问津了。 明明一件在宗法上行使着“成人之者,将责成人之礼焉也。责成人礼焉者,将责为人子,为人弟,为人臣,为人少者之礼行焉”的大事,却因为吉日选在了大婚之前,而完全被盖住了风头。 从宫里的反应来看,此番杨宸的大婚确为仅次于太子殿下无异,有心之人如果非要一个解释,也只能是三年前辽王、秦王大婚时,国朝刚逢新败,不宜过于隆重。而两年前杨洛所娶的不过是在长安城排不上名头的陈家女,母族不望,吴王生母又早亡,反应平淡也无可厚非。 可杨宸不同,在百官眼里是东宫的胞弟,和宇文家更是亲上加亲,此番大婚还是宫里私库出了四十万两银子,几位藩王又都同在京城观礼,如何不能尊荣更甚。 更简单的答案则是,在加冠之礼上,当杨景当着众多朝臣对杨宸说的那句:“朕期望远矣,汝当勉励之”彻底击碎了杨宸早年在宫里不得圣宠时,传言是杨景说的:“长于妇人之手,何堪大用”的谣言。 若是和珅在此,听到自己不从朝中同僚,执意认为奇货可居的楚王殿下今日在长安城风头无两时,怕是要笑出声来。 大婚前等待的日子对真正的两个主角来说是有些枯燥乏味的。随着镇国公府和楚王府里逐渐多起的贺礼,杨宸和宇文雪的心头的忐忑与不安也逐渐走上了顶点。 杨宸不再射箭,宇文雪也没有再读书,而是像个礼官手里的提线木偶一般,唤来做什么便做什么。 甚至连杨宸自己的听云轩这几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了,宫里来的内侍似乎恨不得将那喜气铺满在听云轩的每一处角落,将那喜字贴满在所有可以看见的窗户上、灯笼上。满眼是传说中透着大红喜色的烛光里,听云轩见证了楚王殿下拖手枯坐的背影。 那件尚衣局专门为杨宸大婚而精心打造的绯红色缕金刻丝祥云纹蟒袍吉服此时也就挂在了一侧,贵气,喜气,威武,祥瑞,似乎是表明了宫里对楚王殿下大婚的全部祝愿。 大宁自太祖皇帝登基,编《大宁会典》定天下之礼后,民间百姓婚事都可以穿九品男子官服,女子人人可凤冠霞帔,一应礼数袭承赵奉两朝,大多还是如此,男红女青。 大婚前,其实已经相信了赵祁之言的杨宸,没有表露出太多关于此事的困惑,毕竟宇文云的养育之恩还是点点滴滴的刻在了他的心底,今日这桩如了许多人所愿的婚事,对杨宸而言,或许算是一种补偿和报恩。至少,对此刻而言的他是如此作想。 从就藩之时就知道早晚会有今日之事的杨宸,心底也想过许多种大婚时的场面,甚至还想过自小就性子执拗的宇文雪不愿嫁于自己而抗婚,又或是那个很少亲近的舅父主动上奏替宇文雪辞了这桩起初旁人并不看好的婚事。 可是,一切都来得过于平静和理所当然,反而显得这件事,无人可阻。辗转反侧一夜未眠的杨宸还是如约见到了大宁永文六年十一日的晨光,很难得,长安城在二月能有如此暖意的阳光。 为了这桩婚事,杨景还破天荒的辍朝一日,那从昨日起就热闹了整整一日的镇国公府里,宇文雪也开始在婢女的服侍下起身更衣,穿上那件这辈子只能穿一次的吉服。 邓家、曹家、姜家的女眷们有不少是宇文雪的闺中密友,出自北地的几家勋贵或多或少都有那么几分不拘中原礼数的意味。本就有胡人血统的曹家如今身在长安依然还是胡人气息十足。 宇文松倾心的柳家七娘,柳道韫今日也来了镇国公府贺礼,为贵家女中唯一能同自己说说古今杂谈的密友送嫁。 在一众惊诧的目光里,宇文雪在凤冠之上,还一样一样的加上金累丝衔珠蝶形簪,烧蓝点翠凤形钗,镂空牡丹形红珊瑚头花,洒金珠蕊海棠绢花。 同出勋贵世家的女儿们自然知道这几件头饰极为难得,或许是皇后娘娘的格外开恩的赏赐。可却不知,这不过是宇文莽在世之时,就为宇文雪备下的。一个晚年丧子的镇国公,尽管早不复当初万军之中取上将人头的英雄气,可悲痛之余从来没有吝啬过自己对长子遗女的偏爱和柔情。 或许是提前有预料,自己很难见到孙女成婚的这一日,在宇文莽晚年把家事大多交给宇文杰去做之余,还是给宇文雪精心备下了一份嫁妆。今日宇文雪的这几件头饰,乃是当年宇文莽马踏蜀地,擒崇明帝皇叔蜀王司马空所获。即使宇文杰不从他的遗愿,为宇文雪去张罗好大婚,倔强的老头子也自负,有自己托付老部下预留的这份嫁妆,不说名动天下,轰动这长安城还是绰绰有余。 当初宇文云做不了楚王正妃,反而被指婚给齐王做侧妃时,宇文莽做的事可逾矩太多,一个侧妃的排场规矩,比赵家豪气多了。赵康没敢去和从前的顶头上司争个输赢,先帝也觉得自己做的事有些对不住宇文莽,都依了他。 除去头饰,这件从皇后到太子妃都亲自吩咐尚衣局改了一遍又一遍的,仅次于宫中皇贵妃的凤袍的悉取自江南杭绣而成。一件靛青翡翠色春衫之后,左手玛瑙银圆镯,白玉鱼指环,右手珊瑚银戒指,玛瑙福寿护甲。 每打开一个沉香木盒子,取出连这些贵家女都称之巧夺天工,极为少见的首饰,进而引发一阵又一阵赞叹,还有眼角艳羡的目光之时,一个让宇文雪都有些意外的人出现了。 宇文嫣穿着桃红刻丝并蒂莲纹彩晕锦春衫,着一缎的绣花百蝶裙,一众其他家贵女纷纷避之,连宇文家二房三房的长辈们都主动退于两侧,走了进来。 小婵脸色变了,可还是想鼓着勇气迎上去把她拦在宇文雪跟前。这几日宇文家里喧闹忙碌之余总能传出这位大小姐以泪洗面的事。没人知道怎么她就来了此处,又会做些什么。 好像都认为,她这宇文家的大小姐今日来此要惹出一番风波来。 可毕竟是大小姐,在宇文杰和宇文松带着宇文家二房三房的男丁们在府外迎杨宸时,的确无人可挡。 柳道韫还是在小婵之前走了出来,缓缓说道:“嫣姐儿,你怎么来了?” 谁知宇文嫣只是微微一笑,顶着胸前那一抹让柳道韫相形见绌的春色轻言一声:“我妹妹大婚,我怎么能不来瞧瞧?怎么,还没嫁进宇文府就要赶我出去?” “你!”柳家比起宇文家自然算不得什么豪门,被宇文嫣当着众多人羞辱的柳道韫却也不想多忍,但念及这是宇文雪大婚,自己父亲是在镇国公手下做事,此事闹个不可开交,多争无益。 瞧着那宇文嫣全然不容置疑缓步而来,把双手放在宇文雪的肩上,仔仔细细的瞧了好几眼,小婵也还是没敢迈出一步。 “好标致的人,所谓倾国之容,就该如此吧。” 第203章 大婚(2) 或许这句话本该是留给自己的,这凤冠霞帔风光大婚的人也该是自己,所以当望着本就姿态娴雅,颜似皎月,气如玉兰的宇文雪今日更显得仙姿玉色之后,也是第一次觉得那“倾国倾城”的高下流言或许是有那么两分真意。 众人此刻皆不敢言,外家人甚至此刻纷纷转首他望,生怕今日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笑话,牵累本家。 宇文雪并未多言,绛色胭脂的两唇间甚至都没有看到想要说话的迹象,毕竟两姐妹从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在宇文雪眼里,自己这个姐姐今日恐怕是来者不善的更多。 一样气质出挑的宇文嫣站到了宇文雪身后,一坐一立。传言里一人倾城,一人倾国的两人此刻仅仅只是在那里一言不发,都像是一幅绝美的仕女图。 “今日来此,是给你的大婚送件礼物。” 宇文嫣话音一落,宇文嫣的侍女略有些不情愿地将一个透着香气的古色首饰盒放到了妆台之上,又轻轻打开,生怕碰坏了。 “这是银镀金嵌珠宝蜻蜓簪,不知祖父给你留了这么多珍稀之物,若是知道今日定然不会拿来献丑的。” 宇文雪先是摇了摇头,她很明白,这支簪子向来是宇文嫣最心爱之物,也就三年前入宫给姑母请安,选太子妃时戴过一次。 可宇文嫣很坚定:“大婚之后,就要随楚王殿下回封地了,你我姐妹一场,也不知何时再见,就留着做个念想” 随即转身对着一屋来新娘子闺房里沾沾喜气的女眷说道:“今日诸位来我宇文府贺喜,恐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各位婶婶、姐妹海涵了。” 不知为何,明明是皆大欢喜的场面,众人却显得有些难以置信,只见在一阵应和声过后,宇文雪取下了头上的一支簪子,将宇文嫣所赠的银镀金嵌珠宝蜻蜓簪给簪了上去。 已经很久没有开怀笑过的宇文嫣此时也跟着大伙开始给宇文雪张罗起来,从里到外又收拾了一番,还提醒把胭脂再涂上一次。 和镇国公府的热闹比起来,长乐宫除了来来往往忙碌的礼官内侍,就显得有些冷清了。杨景和宇文云以及一众后妃高坐上位,其下则是太子妃、辽王妃、秦王妃、吴王妃这几位杨宸的皇嫂。 此时在乌骓马上的杨宸之后,跟着的也是自己的几位皇兄,还有一向不怎么在自己跟前露脸的杨宁也骑上了马来接亲。 教坊司也准备好“设大乐”,从天明之时至此一直乐音未绝,锦衣卫在丹陛东西设仪仗,教坊司也在此及午门外设乐演奏,皇城司今日也未严设九门,这般的好日子,是要些百姓的热闹之声来助助兴。 宇文府早就在大门之外设立帐幕,并向南面陈设香案,静待杨宸为首的迎亲队伍到来。等了许久,在羽林卫的护卫之下,内官捧册入置于案,赞礼女官一员居东一员居西,在妃拜位前相向立。宣册女官、展册女官立于东,引礼女官二员分左右而立。 从楚王府出来之后的杨宸,最先望见的就是自己的几位皇兄,还未开口,一个个就都在拿自己打趣。向来冷峻不多言的杨复远出乎意料地开了第一句玩笑: “精神点儿,七弟,背给咱挺直咯。娶媳妇呢,你这样,人家雪儿妹妹后悔了怎么办?” 杨威穿着石青色蟒袍也搭腔来着:“唉,三哥,七弟肯定是昨日孤枕难眠,没事的,今晚就春宵一刻值千金了,有咱们几兄弟在,谁敢后悔?若真敢,本王把他镇国公府的门都掀了!” 等两位皇兄说完,杨宸自己翻上了乌骓马,由身前的礼官牵马,回头答道:“四哥,镇国公府的大门你敢掀,我可不敢,还有三哥,今日比我还俊!” 苦笑之余,等来的自然也是几句:“臭小子,敢拿你三哥打趣,镇国公府不敢掀,等咱回来把你楚王府掀了!” 杨洛和杨宁这一大一小跟在后面此时也是满脸笑意,尤其是杨宁,自小被杭氏严加管教,如今难得出宫一次,还是像百姓家那样去接新娘子,年仅十五的脸上的笑要比自己的几位皇兄要更天真灿烂几分。 就在一声声的掀了镇国公府的声音里,大宁朝顶起天下四卫数百里边关的藩王们头次放下了那些人心算计,在羽林卫分列两侧的皇城御道上享受着百姓们的声声赞叹,往镇国公府而去。 跑在最前面的内侍最先大喊:“吉人到!” 随即,皇家迎亲的队伍就出现在了宇文家族人的眼帘中,经过杨复远一番提醒,撑起精神端坐在乌骓马上的杨宸上下都尽显风流。龙子龙孙的那份非凡气度在一身杭绣的吉服蟒袍衬托下更甚。 走到镇国公府门前,先是在中跪地听完礼部左侍郎赵构念完许之结亲,共贺喜事的圣谕,接着便是让宫里的女官入后院将宇文雪用红袖盖头,牵引而出。 此时的杨宸,还看不到自己的王妃,只能是让宇文府这一干人像审视犯人一般把自己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过几日回府之时,才是杨宸以镇国公府女婿的身份踏入府门的时候,不过那时,也该是他带着宇文雪来辞行之日。 礼官开始诵之一言:“宝扇迎归日,榴花插木檐,人真冰玉耦,爻应凤凰占;凉月笼新章,青山拂晓帘,百年方共尔,应不愧月圆!” 宇文雪踏出府门,此时的宇文松两眼不自觉的有些红了眼眶,若是百姓家里,还有什么送亲,他可以送自己的姐姐去夫家,也能在这府门之前象征性的阻拦一番,让自己这个来日的姐夫明白得之不易。 可如今,他只能站在自己父亲身后,望着自己的姐姐出嫁,去那诡莫难测伴君如虎的天家。 “两姓联姻,吉语全操诸媒妁。虽曰良缘由好合,须知佳偶本天成” “振振君子,温温淑人,齐眉偕老,进步超伦” “从此鸳鸯福禄,订姻好于百年;苹藻芬芳,衍宗支于奕冀” ........ 句句吉言,一直从镇国公府的门前,伴着宇文雪走出府门,走上天子所赐的玉轲车,在杨宸的引路之下,彻底转向,往巍巍皇宫而去。 去那奉天殿内,见过龙颜,给诸位皇族亲长问安过后,方才可以随杨宸回到王府。 披着盖头坐在玉轲车里面的宇文雪也能听到那琵琶作响的鞭炮声,还有那皇城御道两侧熙攘百姓的鼎沸人言,可此刻的她,是并没有太多欢颜的。因为离了那个府门,便只能算是半个宇文家的人了。 若问她如今所愿,其实不多,其一就是那个在玉轲车外的夫君有朝一日不会同生养自己的宇文家人相杀。 爆竹庆喜之声从镇国公府外响起,再从午门到钟楼,又从皇城到九门,那些蜂拥而至来皇城观礼的百姓兴致已经到了一个顶点。他们从未在同一日见过这么多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那些身着盛装的宫人都是像是天上是仙子一般。 一个目如朗星、剑眉入鬓、容仪如玉,明净柔和、长身威仪的楚王殿下不少人是头次瞧着,除了太子殿下外,几位皇子都在的场面对这些布衣而言更是一生难逢。 而天子钦赐的玉轲车内,那位平日里极少出宇文府却传言有倾国之貌的王妃,更是惹得一众喧哗。 因为除了太子妃和皇后,大婚之日无旁人可从大宁门入宫,所以宇文雪的玉轲车一样是由泰来门而入。 这一日,宇文雪数了一下自己所走的石梯,一共是二百五十六步。比从玄武门入似乎要少上一些。 到殿外,手里接过了牵红,另一头的杨宸也牵住一侧。 奉天殿内,几家藩府,东宫,还有杨景和宇文云已经是打起了十二分的彩头准备瞧瞧这一对佳偶天成从奉天殿正门而入。 一向性子跳脱的杨婉此刻也是乖乖的坐在自己母妃杭氏身后,一言未发。 “宣楚王杨宸、楚王妃宇文氏觐见!” 陈和手拖拂尘,高声一呼,宦官们将此声由奉天殿一直喊到皇城玄武门前。 “臣等为楚王殿下贺!为王妃贺!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奉天殿外,文楼两侧的礼官内侍悉数伏地问安。 此刻,隔着红色盖头,见惯了许多大场面的宇文雪拿着手里的牵红有些忐忑,一时间听不清外面究竟是个什么动静,但清楚的听到了熟悉声音里的一句:“王妃,该我们进殿请安了” 便跨出了第一步,越过奉天殿的门槛,也就走进了天家,成为至高无上的杨家人。 第204章 大喜 两人手执牵红,一同跨进奉天殿,缓缓走到奉天而御的牌匾之下。 “跪!” 陈和依着礼数,嘴里念完了那些吉祥诵喜之语,可生怕出了差错的杨宸和宇文雪如今在这殿内只能听到这最后的一字。 “儿臣杨宸——” “儿臣宇文雪——” 不知为何,从这第一句开始就有些默契,让当时大婚时等杨智说完了都还没反应过来的姜筠儿此刻身着太子妃吉祥凤袍坐在那里忆起了往事。 “参见父皇,参见母后!” 宇文雪是头一次跪在这奉天殿里,从此刻跪下开始,宇文云也便不止是她的姑母,也是她的母亲了。对年幼丧父,继而“丧母”的宇文雪来说,母亲是一个陌生的词。可她不知,其实对与自己一同跪在殿内的杨宸而言,其实也是。 皇家的礼数其实因为种种限制,比起百姓家的随自由随意要繁琐冗杂得多,可也恰恰免去了许多的民间的忌讳。 “起身吧,盛仪既备,嘉礼观成。天地其佑,祖先其知。朕愿你二人,同心同德,永结鸾俦。” “母后也愿你二人,情敦鹣鲽,相敬之如宾;祥叶螽麟,定克昌于厥后。” 杨景和宇文云饮尽宇文雪亲手斟满的被内侍奉于案上的敬亲茶,皆是一脸欢愉喜庆之意。 “谢父皇。” “谢母后。” 两人起身,依次向龙椅和凤座之上的两人行礼,继而又向杨智和姜筠儿如今的长兄长嫂致礼领恩答谢。之后方才是几家藩府的兄长。 杨复远一改往日的那番冷峻,此刻满脸的笑意盈盈的确是一个兄长望见弟弟成婚时的那番祝愿,或许在人心算计,私相暗害之余,心底也还是在这种特别的时刻惦念着这一份兄弟情谊吧。 从天明至此,数个时辰,杨宸都觉得有些酸累了,蟒袍吉服里的白衣尽湿,而红盖头里的宇文云更是已经有了满头的香汗,所以表面的风光下,还有着旁人难觉的一份狼狈。 从东宫敬茶一直到了吴王府,基本都是循规蹈矩,无人敢在这奉天殿内放肆,当杨宸给杨洛敬完茶后,年纪最小的杨宁却逗得哄堂大笑。 “七哥,皇嫂,还有我呢?” 一言既出,平日里对杨宁管教本就极为严厉的明妃杭氏瞬时就变了脸色。 之前内侍也没说,所以当杨宸给杨洛行完礼后,本以为就能回到王府去,落得个轻松畅快,被杨宁不经意的这一言倒是点了矗立在原地。 到底是杨威脑子转得快:“九弟,你尚年幼,你七哥都等着你大婚的时候给他行礼呢?你问问他,到今日,他受过谁的礼?” 坐在龙椅之上的杨景也被杨威这不着调的话给逗乐了,亲自定了调子:“太庙家礼已成,今日朕心甚悦,今日就到此处,宁儿,想不想出宫到你七皇兄的楚王府里热闹一番?” 杨宁一溜烟的就跑出落座跪到了殿内,几兄弟里他最年幼,可也只有他一人自小就胖乎乎的格外讨喜,每逢骑射就会气喘吁吁,好像是马累着他了一般。 先是瞧了瞧自己母妃的脸色,含笑点了点头,方才回道:“回父皇,儿臣想去” “那便去吧,总在宫里待着,都不知道外面是何等的人间。等你的几个皇兄回了封地,下次再见,也不知是何时,今夜去了,玩个痛快尽兴!” 谈到此处,喜庆之余,又给大殿里蒙了一分不一样的感受,这确是真言,大婚就像一阵海潮,闪过之后迅速归于平静,离开长安,回到封地。没人会知下次是何时?也许就像匆匆而来的几位皇叔,十五年的光阴,也说不准。 “那有何难,等儿臣大婚,父皇把皇兄们诏回来便是,七哥还没受过礼呢!” “哈哈哈”众人大笑还未结束,明妃便跪了下去。 “陛下恕罪!宁儿年幼,犯了礼数,是臣妾的罪过!” 杭氏对杨宁也是有些失望的,自己的儿子,全无这几位殿下的那番俊朗身姿,武功不成本想着可以读书讨得几分赞许,可至今学业也从不见长于自己的几位皇兄。 “一个孩子,朕计较什么,大喜的日子,请丧母罪。”杨景回头望着,也顺带看到了杨婉那期盼的表情,点头表示应了。父女俩的默契可见一斑。 可就在此时,姜筠儿却忽然犯起了恶心。 “太子妃这是?”宇文云刚刚开口问道。 杨智就拉着姜筠儿一同跪下回道:“回父皇母后,昨日夜里请太医瞧过了,是喜脉,怕今日误了七弟的事,就想着等这事过了再奏明父皇和母后的。” 从那终南山的云霄观里回来之后,姜筠儿就对那推算之言极为上心,算来日子,也刚刚好是去观道之前,至今日已近两月。 “民间有一言是双喜临门,那今日我杨家也幸得列祖列宗保佑,有了这等大喜事,陈和,拟诏,赐东宫布五千匹,玉如意十对,让太医院每两日往东宫请脉!” “诺!” “退下吧,如此喜事,去热闹热闹,别在宫里闷着!”杨景说完,也就缓步离了御座。 “恭送父皇!” “恭送母后!” 送走了两人,几家藩府和王妃又接着躬身给杨智和姜筠儿道贺:“为太子殿下贺!为太子妃贺!” 结束了奉天殿的事,宇文雪又乘玉轲车踏上了回楚王府的路,比起来时,好像这楚王殿下大婚的风头被太子妃有喜一事抢了风头。该有两分不快,可实则不然,宇文雪明白杨智和姜筠儿为了自己这婚事从中付出了什么,此刻心头只有感念。 回到王府的宇文雪并没有迎来预料中的那份轻松,从踏入楚王府的大门到听云轩的新屋,她踏过了沃盥、火盆、坐卺,走得有些辛苦。 到了听云轩,也没能立时休息,就接过被女官递来的玉着食其豚卤、玉兔、丰鱼。 而杨宸这里,就要畅快许多,从宫里出来回到王府,已经暮色沉沉,一阵喧嚣热闹将王妃送到了听云轩就被杨威几人拖住,留在了前院这大宴上陪着饮酒。 杨宁因为被杭氏严加管教的缘故,极少饮酒,今日不过两杯下肚,就已经满脸透红;又被杨威和杨复远联起手来捉弄,惹得杨洛在那里手忙脚乱,一边劝着自己不嫌事大的皇兄,一边拦着自己头铁的弟弟。 “皇兄,我什么时候才能娶媳妇呢?” “九弟,想娶媳妇了啊?跟四哥去西域转转,挑个喜欢的,西域里可都是大美人,和咱们长得不一样,眼睛是蓝色的,头发也是卷卷的!” “那我明天找父皇请旨?”杨宁顶着满脸的醉意一脸认真的说惹来了一阵哄笑。 “九弟,跟三哥去北宁,三哥带你去高丽,那里的女子也好看!” “他们都说江南的女子好看。” “嘿,这小子,敢情是在这儿等我呢?” “哈哈哈哈!”一直照顾杨宁的杨洛也被逗笑了 …… 杨宸因为有杨智提前警言的事在先,侥幸躲过了酩酊大醉免得误了今夜的大事。所以杨宸未饮的酒,好似都喝到了年纪最小的杨宁口中。 明面上,是觥筹交错,可一辈子生在金屋的杨宁哪里在饮酒上是吹了两三年胡风的两位皇兄对手。 至宾客四散,慢慢消寂,杨宁也在宫里内侍的传诏之下,被杨婉和杨蕴给塞进了马车,带回了宫里。 “姐,我明天要跟六哥去江南了。” “去你的江南吧,离开父皇和母后,到江南娶你的媳妇儿去。”眼睛已经因为醉意睁不开的杨宁只是靠着软枕,脸上不断露着笑意,憨态可掬。 吉时已到,这一夜的烟火才开始从皇城响起。 已经在长安城里各坊赐食了一日的御前司,还有奏了一日曲子的乐府内侍也在因上元节时没能点燃留到今日的烟火的照耀下回了皇城。 此刻,长安城楚王府里,送走了自己的几位皇兄,杨宸缓步走向了听云轩。 此刻,长乐宫里,杨景站在甘露殿的重楼上,望着宫城一角的忆欢阁。 “你也看到了吧?咱们的儿子今日大婚了” 此刻,幽巷里难得听到了皇城里的烟火之声的杨泰和姜韵也放下了各自手里的活计。 “也不知羽儿到了哪里?” “按着马力,快些的话,或许过荆州了” “陛下选的那姑娘,也算是家世清流,在淮南道好好过日子就行” “今日是宸儿大婚,娶的是宇文家的女子” 杨泰说完,姜韵不知哪里来了一句:“楚王到底还是娶了宇文家女子。”然后接着埋头不语,忙活这手里的伙计。 让杨泰不明的心底生出一股愧疚,相守二十载,在自己心头的那个楚王妃,还该姓宇文? 此刻,东宫里的杨智正贴在姜筠儿的腹上,嘴里振振有词:“筠儿,你说他是不是想看他皇叔大婚的烟火啊?” “殿下,还没两个月呢!” “没事,这烟火你母妃替你先看看” 姜筠儿知道,今日东宫搬出了不少的烟火,拿到了皇城外面,而且全部都是背着自己做的。 也难得,这一夜的长安城,因为两件大喜事,看了久违的皇城烟火。 一场太子殿下,为了他眼里最重要的两人的大喜事,而点燃了长安夜春夜的烟火。 而此刻,定南卫的灯火寥寥,海州渔火星星。 而此刻,月依踏出了大宁的边关,走进了等大宁皇帝圣旨一到,这片将改回南诏旧国名字的土地。 第205章 良宵 刚刚开始时杨宸也会纳闷,怎么自己大婚,楚王府的烟火会燃这么久。 后来才发觉,整个皇城好像都在为自己的这桩婚事贺礼,从东宫开始,当发觉可以来凑热闹之后。 宇文松让邓家还有曹家也把上元节未燃的烟火搬了出来,点了起来。 此刻的邓耀本是不愿的,甚至今日都没敢跟着兄长去楚王府饮酒,然而耐不住宇文松的劝说,也一并在邓家这里点了起来。 曹虎儿可是曹蛮大将军的心尖肉,曹家哪里有人敢去拦,都明白只要小少爷开心,老爷就不会怪罪,就任凭曹虎儿把曹家的烟火搬到宇文府的门前。 “松哥儿,你别哭啊,哭了怎么看得见烟火啊?” 坐在宇文府门前,曹虎儿已经很久没见过宇文松这么哭了,此刻正是束手无策了。又望见宇文府对侧的邓耀跑了过来。 “松哥儿,雪儿姐做了王妃,是大喜事啊,你哭做甚,是不是烟火不够?咱们去巡城司借点来放他一夜?反正是太子殿下先放的,又没说什么时候停,若是陛下责罚,就是我曹虎儿放的,我爹说咱们家有免死铁券呢。” 听到为了给自己放个烟火,曹虎儿连曹大将军拼了一辈子挣来的免死铁券都用上,宇文松也颇有些无语。 他知道,那张铁券,陛下说有用才有用。 “虎儿,这阵子放完,咱们就不放了。” “听松哥儿的。” 瞧着这么热闹,刚刚回到秦王府的杨威哪里会放弃这个机会。也在秦王府门前,凑起了热闹。还把杨月抱在怀里,手在自己女儿稚嫩的脸上点出了一个浅浅的小窝: “月儿,瞧见了没?整个长安城的烟火?今夜沾了你皇叔的光” 或许杨威不知道,今夜的这番热闹,都因为那个人的偏爱方才视而不见。杨景随了自己的儿子们,这场烟火,就当作是给的送行之礼。毕竟回到甘露殿里,让四卫藩王回到封地的诏书,还墨迹未干。 而杨月,来日也会成为来日大宁唯一久居长安城的郡主,和一个如今在定南卫叫安安的小女孩,倾倒又一代的长安人。来日大婚时,也会有如今夜的烟火,那时的大宁,已是盛世。 “楚王殿下到!” 在听云轩内,听到内宦喊完,宇文雪的双手先是紧紧地攥了一下。 纤纤玉指上透着的香汗,无不在表明,向来做事沉稳,波澜不惊的她,此刻心底的不安。 刚刚进屋,内宦和宫女尚未退去,在此刻,还有《大宁会典》里亲王大婚的最后几礼。 今日一样穿了胭脂色女官服的几个婢女走到杨宸身边,为他脱下了吉服蟒袍。那今日湿了又干的贴身衣物上,还透着两分酒气。 “殿下,可以揭王妃的盖头了。” 今日这听云轩的事,会一字不落的被宫廷内宦记在纸上。 杨宸没有用那镶有金玉的木条揭开,而是自己亲手揭开了盖头。 而放于一侧的纸扇,宇文雪也立时就举了起来,挡在脸前。可即使如此,杨宸也还是看到了。 看到了宇文雪的微微绯红的脸,还有耳根透着的胭脂色。 “新人结发。” 洞房前的最后一礼,便是结发,按中州的规矩,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发乃是最为珍视之物。也就今日,可以用剪子剪下一小缕。 宇文雪摸到了杨宸落冠之后披于背侧的发,也知道原来此刻紧张忐忑的人不止自己一人,否则为何那腰上尽是汗渍。 此时的一众人走了过来,为宇文雪卸去凤冠、还有那件在烛火映衬下显得过于雍容华贵的王妃凤袍靛青色吉服。 褪去一身今日的繁重,两人可以做回自己,而不是一个大婚的楚王殿下,还有一个公府嫡女盛装之后的王妃。杨宸接过剪子,在自己眼中不会对宇文雪有丝毫影响的一处小心翼翼的剪下了几缕长丝。 交由一旁的宫人,将其相结之后,放于一个金盘当中,是以为从此刻始,便为结发夫妻之义,可行周公之礼了。 一同坐于王榻之上的两人就如此单薄的坐在那里,还没来得及说话,毕竟此刻屋中还是有许多杂人,等他们行礼退去,大婚的红烛还燃得正亮,退去之前,还将遍地撒满所谓吉祥的瓜果,有意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常有言,人生三喜,金榜题名、他乡故知、洞房花烛。可对杨宸而言,此刻该有的洞房花烛才算是最大的喜。 他很少见到如此盛装的宇文雪,只怕今日之后,每每提起那句“淡妆浓抹总相宜”,杨宸脑海里浮现的都会是今夜此刻的宇文雪。 云鬓轻笼如蝉翼,轻叠乌云之发,雪白之肌,一如照水芙蓉,十指尖尖露,娇如桃瓣随风,脸际芙蓉掩映。 被杨宸瞧得有些害羞,宇文雪迟疑地望了一眼杨宸,又瞬间被两眸似火的杨宸给将眼神避散。 心里本有万千言的杨宸不知为何开口第一句竟然只是:“今日累了吧?” 听来也有些困惑,或是觉得此言不合时宜,却也不知道该如何答之。按着规矩,此刻在坊外负责听言记事的内宦们都觉着有些纳闷。对他们这些没有根的人而言,今夜这差事可不算美差。 看到宇文雪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杨宸试探着坐近了一点,将手缓缓从宇文雪的一侧伸到了宇文雪的肩上抱住,即使身子已经开始发抖,可当头靠在杨宸肩上时,忽而就安心了许多。 “臣妾不累的。” 不再是臣女,改口成了臣妾,所以一体,自此而始。 自此而始,她便是他的妻子。 自此而始,她便不仅是宇文雪,更是大宁的楚王妃。 自此而始,她便要和他同心百年,荣辱与共。 有些昏暗的烛光下,她被架在一旁的嫁衣显得更加庄重、神秘;光影之下,她精致的红妆更为妩媚诱人。冠上的珠翠闪着柔和贵气的光泽,金质的流苏反射的烛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斑驳的光点。红衣上的金绣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泛着流动的光。 她紧张,宽大的衣袖里暗暗攥紧了锦帕。 他也紧张,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不安的空气寂静着,谁也不肯率先打破这充满甜蜜又略微尴尬的气氛。门外的人皆屏息敛气,门内的人亦不知所措。 夜色愈重,只有柔和的淡淡月光,和远处的春日本不该有的弱弱虫鸣。许是洞房花烛春时好,又或许是美人款款、轻言鼻息动了心。 “就寝如何?”杨宸先开口。 “好。”回答他的声音如蚊呐。 门外终于有了令人放松些的声响。很快恢复寂静。嫁娘洗去铅华,清水出芙蓉,端坐在床沿。 杨宸没有再端坐,而是凑近了一看,看着她额上因为凤冠太重被压出的浅浅红印,心里泛起怜惜。随即吻上了宇文雪的额头,再缓缓向下,吻到了胭脂上,自然又生涩,自然得像是他们是一对恩爱不移的夫妻,生涩得又像是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而对宇文雪来说,这一吻初来得霸道激烈,后又是温柔厚重。 杨宸手不知觉的将宇文雪搂得更紧,宇文雪也跟着他的动作入了怀中,更加局促不安,也暗暗有些期待,微微抬起头看向他,与他目光交织的那一瞬间又如刚才一般马上撇开头,虽然目光死死盯着红衣上的花纹,脸上的红云却越来越重。 杨宸看着怀里的佳人,眼角蕴含着泪,弱而娇俏地喘着气,不禁心头一颤,眼前的红晕昭示着他最后一丝理智的绷断。将手抚上芊细腰,慢慢的上移,宇文雪虽穿着薄衫,但杨宸手上常年握剑拉弓的茧仍透过衣衫,摩挲着宇文雪细嫩的玉肌,此时情浓的宇文雪那里受得了这样的刺激,刚刚被吻得红肿的嘴唇不断地传出不自觉的低吟,像是抗拒,又像是迎合。 而在杨宸耳中,这阵阵不自觉发出的轻吟,更像是一种诱惑,撩动得他情涛翻涌。 慢慢地,两人之间再无距离,她的腰身被他环抱着,胸口有些剧烈的起伏;她的手将他的喜服攥出褶皱,身后的长发随着主人轻微的动作已有些凌乱。 杨宸慢慢脱去她的外衣,向她倾压;她已不敌他的力量,倚靠在床架上,一只手被紧握住,衣服被缓缓的一件件褪去。 榻边一地红衣,纱帐放下,烛火也应景熄了几盏。 “殿下?” “嗯?” “呼。” 宇文雪深深的呼了一口气,又被杨宸凑了上来,将胭脂蹭尽。 “别怕。” “嗯。” 本就是春日时节,自然该是一夜良宵,万金不换。 第206章 回家 晨光微微,杨宸还熟睡在王榻之上时,宇文雪就已经蹑手蹑脚的从他的身上翻过起了身。今日小婵还没有来伺候她梳妆打扮,宫人们也不知情形,只敢候在门外。 最苦的还是被宫里派来记事的那几个内宦,一个时辰前才刚刚得以回宫,还得把事给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的写进皇家记事里面。 将落在一地的薄衫重新穿上,只是自己用双手随意将凌乱的发丝悉数抹到了肩后,坐于妆台之前,一手撑着自己,仔仔细细的端望了镜中人。 昨夜的事,她在书里其实也读到过不少,可真到自己洞房花烛之夜时,总还是难免红上耳梢。转头望去,昨夜里生龙活虎的那个人还熟睡着,她很喜欢他的眼睛,两眸清澈,眼里好似时刻闪着星光。 或许是出于少女的心性,竟然走了过去,望着双眼紧闭的杨宸,又把那睫毛看了又看,还用手去将那如厚笔勾勒的眉间点了一下。 “殿下!” 忽而睁眼的杨宸把宇文雪吓了一跳,她或许不知,从永文二年那场兵乱之后,杨宸对枕边的风吹草动就极为敏感。其实刚刚就已经醒了,只不过怕她害羞,不曾多言。 嘴角带了一丝坏笑的杨宸缓缓问道:“不是都说你最喜长眠直到午时么?怎么?一夜未眠?” “殿下”宇文雪的话音里,比起从前的端庄多了两分妩媚和娇气。 “好,咱们也该入宫去问安了” “那臣妾为殿下更衣?” “你是王妃,昨夜辛苦,这些事还是交给他们去做吧”杨宸起身之后,径直走到了自己的蟒袍前。 “进来吧”杨宸一言说完,门随即被推开,望着门外跪着起身的几十个宫人,宇文雪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是一阵潮红的脸色。 走近的为首女官最先关心的不是杨宸和宇文雪沐浴更衣的事,而是那王榻。最先走到床边望了一眼,便对身后早有准备的宫女点了点头,吩咐道:“换了吧” 知道是何缘故的宇文雪对此视而不见,由着宫人将自己领到听云轩的内堂沐浴。泰和的热泉水沐浴过后,回到了正妃所住的春熙院,换了一件如意缎绣五彩祥云朝服裙衣,在小婵的服侍下精心梳妆打扮了一番。 此时的春熙院里,放满了从宇文府里搬来的随嫁之物,上一个像这般随嫁之物堆满了春熙院的人,此刻还在那座不见长安的幽巷里。 杨宸不用梳妆,所以早早的换好一件玄青色广绫缎春衫蟒袍,在听云轩等着宇文雪一同用完早膳入宫。 此时的杨宸还不知道,八王府里,只有自己这一家还没收到让各藩王不用再入宫辞行,可以择日便回封地的圣旨。 经过昨夜,杨宸也忽而明白了为何说那洞房花烛是人生的大喜之一,今日起身之后,方觉畅意之余有些疲累。 向来是急性子的杨宸今日显然多了两分耐性,宇文雪未曾来时,那玉着动都未曾动过,望着一桌上的御膳慢慢凉了下去。 “殿下”安彬和去疾作为侍卫,昨日都没能进到杨宸五步之内,忙于觥筹交错的杨宸更是没来得及和他们两人多说上几句话。 “嗯,让你查的事,查的怎么样” 杨宸坐在那里,问着安彬。 “回殿下,已经查清楚了”安彬将手里的一份纸递了过去。 “好,你去点好王府里的东西,派人沿驿站传信,咱们也到了该回家的时候了” “诺!” 主臣相谈之时,宇文雪听到杨宸在听云轩等自己用早膳时,就急匆匆的走来,碰了个正着。 “末将参见王妃!” 安彬一边急着行礼,一边对去疾使了使眼色,后者才从愣住之余,也一并躬身行礼。 “去疾参见王妃!” 宇文雪见过两人,知道是杨宸的侍卫统领还有贴身侍卫。 不过是今时不同往日,此刻的她也算是这座王府的主人,也让小婵回了一礼。 “起身吧,你们为王爷效命,也不是外人” 拉拢人心的话术,和杨宸当初就藩时在鸡鸣驿如出一辙。 “你俩先退下,去疾一会同本王还有王妃入宫,安彬点好府里侍卫,南下的路,咱们走谨慎些” “诺” 领命告退之余,宇文雪坐定,杨宸就亲手为她夹好了几块早膳的点心。瞧着两人彼此恩爱的情景,小婵在一旁也是笑极为开心。 这可比预料中的两人,要好上万分。 或许只有杨智才懂杨宸,在起初之时,对女子都是束手无策的,方才会在每一个人面前都是一样的关心爱护。 今日入宫,既是请安,也是辞行。藩王不可久居京城的规矩,已经被杨宸大婚的事给拖了不少时日。 虽然每日这八王府里的开支用度又都是走的宫里账面,可放在李德裕这扣砖缝的户部尚书眼里,白花花的银子也是从国库去宫里的。 昨日晚上皇城那照耀长安的烟火,可不比这位户部尚书心头窝的火气高上几分。今日的朝会上,若不是杨景拿出了昨日就拟好的那份《四藩返卫诏》,指不定要被李德裕说成什么样。 收到了圣旨的辽王府是最先备好了回藩一应事宜,毕竟杨复远此番入京,除了杨瞻得了一个早晚会受诏得封的辽王世子之外,一无所获。 因为他至今还没去邓府,所以邓彦大将军虽是垂垂老矣,可那份傲气还在,也把邓家原本打算给的礼数裁了大半。甚至去信北地边关的邓家旧部,一应事宜,悉从朝廷圣裁,不必遵从辽藩。 而离京之前的杨复远,所留下的一桩事还同宇文嫣有关,亲书一封,送去因为宇文雪大婚如今热闹过后有些不明冷清的镇国公府。 里面有一言:“请姑娘择机回北宁旧乡祭祖,本王自当亲为姑娘鞍于车马之侧....” 比起来时的热闹,杨威显然有些不悦,这刚刚睡醒的一道圣旨在他看来更像是一道逐客令。虽然心里知道自己该回封地了,可毕竟他把长安城当作了家,哪里有回家之后要被催着远行的孩儿。 秦王妃无奈之余,也只好对自己这个犟起来连陛下都敢触怒的夫君一番好言相劝。今日收拾妥当,明日再启程便是。 而杨洛的吴王府则是自在许多,他对这座天下第一的皇城已经没有多少眷恋。此番回京,历事颇多,有热闹,有受教。甚至连朝会上百官争执的场面都一并见了。 也圆了自己许诺给王妃的长安游乐之事,让自己的王妃也能在奉天殿内成为御座下观礼之人。 比起长安城的繁华,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平海卫江南的烟雨。比起自己两个皇兄手下的虎狼精骑,他也更愿意在洋洋大海之上,领着自己打造的大宁水师。 替大宁,替自己的父皇把那东海一岛之上的前奉余孽给荡平,一统山河。也为自己这百官无意间流露出来轻视的吴王之尊,取一个不世之功。 而无论准备的早晚,或者入宫辞行,几人似乎都有一事颇为默契。“明日再走,今日还有些话没说完,有些酒还没喝,有些事还没做。” 毕竟是手足之亲的兄弟,昨日杨宸大婚不愿提起的事,也该在今日说完,谁知道下一个隔了十五年才能再见的大宁藩王,不是他们兄弟几人呢? 第207章 长安离夜前(1) 杨宸和宇文雪入宫问了安,还在长宁殿里陪宇文云一道用了午膳。 其乐融融之下宇文云也不免对自己这个养了十八年的“儿子”有些诧异,两眼望着宇文雪的目光里包含了什么,她身为过来人如何能不知。 不过,若是知道杨宸对宇文雪态度的变化其实很多源于发觉了自己身世的事,宇文云又该如何作想。 除了永文二年那场鲁王兵乱长安的夜里她派手里仅有的人去救了杨智而非杨宸之外,她敢言自己并无愧于这个“儿子” 甚至她的眼中,杨宸就藩有她的推波助澜,连这样一桩同宇文家亲上加亲的婚事,都是自己求来。 至于目的真的是为了杨宸计深远,还是觉得即使有朝一日杨宸知晓了身世,也还是为东宫助力,和宇文家荣辱与共,在过去几年严厉管教中,她已经忘了初心。 就像,坐上了凤位之后,她忘了从前那个自己一般。从前的宇文云是讨厌中宫的独孤迦自以为是肆意妄为,而如今坐在了独孤迦一样母仪天下的凤位之后,她似乎没能发觉自己的变化。 “定南卫多雨潮湿,你要好生侍奉你家殿下” 如今拉着宇文雪的手,着朱金色凤袍宇文云满眼都是曾经未能如愿的自己。心里想来,若当初做的是楚王妃,会不会也像今日的宇文雪一样,沉浸在大婚的喜悦当中。 “谢母后教诲,儿臣明白的” “东宫如今有孕,你过两日也要去定南卫,本宫这长宁殿,该有多无趣,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语气里有些哀怨,今日被晾在一边的杨宸听到此言也不知如何作答。他眼里的母后,除了对自己严加管教之外,对六宫之人大多亲善,很多人都说东宫的温文敦厚都是来自皇后娘娘的教导有方。 可性子喜静,最厌喧闹,甚至每日除了各宫娘娘请安之外,大多不见外人,见宇文雪未答话。宇文云自己又主动提起:“去了定南卫,记得常常写信来陪我说说话,到时候让松儿给本宫送来,若是宸儿委屈你了,也一样写来,母后给你做主” 听到此言,杨宸知道是在点自己,而他杖杀了两个恶奴的事,至今都还没有开口。此举也被宇文云视为杨宸被青晓迷了心窍,全无考量的证据。 “母后,儿臣也想母后,母后怎么不让儿臣写信?” “胡闹,大宁的规矩都忘了?” 藩王无诏不可离封地,更不能私下暗见,若有事,可呈密奏入京,密奏也只能是上奏于御前,暗里私信朝臣,就是祸乱朝纲的大罪。削藩夺爵都是有可能的。 看到杨宸碰了“头”,宇文雪只好过来解围: “母后,殿下也是想着此次离京之后,不知何日才能在母后身前尽孝,方才有此言,大宁的藩王不可密信的规矩,殿下自然是没忘的。还请母后恕罪” 从侄女变为儿臣,只是口头上走进皇家的第一步,宇文雪要走的路,其实还很长很长。 因为他们两人的身份,如今即使身在定南卫这个庙堂原本在有心人安排下大多视而不见,反倒享得清静的封地,如今也会被庙堂盯上。 即使你没有秦辽两藩的虎狼之骑,即使你比不得吴藩那样舳舻千里,富可敌国。可你的身份,太过尊贵,和庙堂因为一桩婚事而扯上了千丝万缕的联系,也迫使那些清流官员们,再也无法视而不见。 辞别了长宁殿,杨景刚刚下完午朝就在甘露殿受了礼。无太多离愁别绪和亲近之言,毕竟这桩轰动了长安城的婚事,逾矩太多,此刻不再是彰显天恩之时。 对杨景而言,他更希望杨宸离这长安城越远越好,继续在那个所有人都少会提起的定南卫里,过好自己的日子,生儿育女,戍边卫国。 清楚感受到了仅仅一日之差,却是圣意云泥之别的杨宸没有多在甘露殿里停留,退出了宫门。 离开玄武门时,有一种比就藩时更为强烈的感受,那时的他,还知道,自己不远的未来会重回长安,在此加冠大婚,而如今,下一次再入此门,可谓遥遥无期。 回到王府的两人,因为昨夜的缘故已是一身的疲累,宇文雪回到了春熙院,早早的睡下。 而杨宸也喊停了原本喧闹的收拾南返行李的众人,神色漠然,坐在听云轩里。褪去了大婚的喜悦,立即扑来的离愁包绕了杨宸的全部。 此番入长安,没能办妥给徐知余和白梦应允的事,也听了和珅的进言,没有主动提起要朝廷的银子来整顿定南卫的军务。 可意外之喜不少,一来对南诏,有了更深的了解,也知道了南诏内部的种种倾轧和所谓一代雄主的无奈。二来,未出一言兵部就批下的一百万两饷银足够杨宸在南境为大宁打造一处固若金汤的国门。三来,是自己,大婚比预想的要顺利太多,也要安心太多。 四来,则是那个困惑,虽无确凿的证据,可心底比起一团迷雾,已经澄清了许多。等一个时机,等再遇到纳兰瑜,一定要亲口问出自己如今半信半疑的话。 “去疾” 杨宸把正在帮着侍卫们搬动听云轩里木箱装车的去疾。 “殿下” 经过一番长安之行,去疾除了肤色仍是黝黑之外,那边关乡野小子的气息已经损了大半,举手投足当中慢慢有了独属于长安客的那份神气。 “去把杜元和赵祁给本王带来” “诺!” 刚刚解了禁足,安彬就将两人接到了王府,而杨宸因为忙于大婚,至今还未能见上一面,有些事,也该问个清楚,也交代一番。 坐于长椅,两眼微闭沐浴在长安春日暖阳的杨宸生出了十二分的暖意,这样的惬意他难得如此自洽享受。 一阵脚步声传来,继而是去疾的声音:“殿下” “学生杜元,学生赵祁,参见殿下” 即使闭眼,杨宸也好似看到了书生打扮,一人清秀,一人俊朗立在自己座下。 缓缓睁眼,一手撑在椅子之上,掌心托于脑后,望着两人。 “等明日王妃回府,后日本王便要南下,你二人是何打算?” 先是相互望了一眼,因为杜元年长一些,赵祁就推辞了一番让其先言。 “回殿下,学生愿随殿下南返,为殿下幕臣,追随殿下,为殿下驱使左右” “定南卫穷恶偏僻之地,你可要想好,若为本王幕臣,朝廷科举便再难行寸步,你为儒生真的可以舍下?如此远庙堂,近江湖,又真的情愿?你若作悔,本王此刻绝不怪你,还赐你百金,保你衣食无忧,让你去国子监读书,备来年秋围” 杜元又是躬身而行礼“谢殿下好意,下臣心意已决,无悔” 问完杜元,杨宸又侧了身子,望向赵祁。对如今这个眼前的“表亲”,杨宸实在没有琢磨透到底意欲何为。为赵家平反乃是天子的事,史册里如今写得清清楚楚,他让自己这一个边关的藩王助力,反而会多生牵累。 “学生留京城入春围,若得进士,自当自请远赴边陲,为殿下左右” 真中了进士,有几人会自请离京而赴边陲? 杨宸哑然一笑:“若你真中了进士,便是定南卫的第一人,本王自当上书朝廷,为你举荐,到时来不来定南卫,随你自便吧” 言谈之间,一侍卫手拿了一份帖子入了听云轩。 “启禀殿下,东宫送来的帖子,说是今夜设宴为殿下还有几位王爷一道饯行” 第208章 长安离夜前(2) 东宫发来的帖子,很显然就是杨智亲自授意。在几位藩王除了杨宸因为大婚得以入宫请安外,没人得以入宫辞行,甚至杨洛那本关于荡平东台的奏折都被授意暂留不发。 若是来时隆重,去时冷清,难免让旁人觉着天家有些不近人情,在昨日楚王大婚几兄弟其乐融融或许都是逢场作戏。 可又有谁知道,如今的永文帝只能越发寡恩,好让东宫去给这几家藩府施恩。 “你去东宫回一声,本王知道了,再等片刻就带王妃去给太子殿下还有娘娘贺喜” “诺” 年轻的侍卫眨眼之间又消失在这楚王府的日听云轩内。 “去疾,你去告诉小婵,让王妃备几件回礼,就说一会东宫设宴四藩,除了几位皇嫂,还要给瞻儿和玥儿一份,给东宫的礼要厚一些” “知道了,殿下” 去疾似乎对这件差事有些满意,跑起腿来都没半句虚言,当然,他或许不知之所以让宇文雪去准备这些礼物。自然是因为自己的主子楚王殿下其实没什么珍稀之物了,而堆满嫁妆的春熙院,此时可谓琳琅满目。 “你们也退下吧,本王难得享受享受大好春光,定南卫的雨,此刻还淋不到长安城” 一侧的杜元还有赵祁自然是应声行礼告退而去。有了今日之言,两人便真正的和楚王府休戚与共了。 唯一让赵祁不解的是杨宸好似全然不在乎身世的真相,既没有私下来找他,也没有再多问一句,更没有说明自己匆匆回到长安城的这半月,究竟查到了什么。 这种不合常情的平静,在赵祁眼里,是不该出现在杨宸这样未经风雨锤炼的少年人身上。他本已经做好了,杨宸多问自己一句,自己再苦劝,此非往陈桥赵家岗的良机。否则若此事被有心人知晓,推波助澜之下,又是长安城的一场风雨。 从古往今,皇家血脉,多少忌讳,多少倾轧,惹来了多少腥风血雨。 出自天家的杨宸很懂,所以只要自己的父皇和母后不曾明言,他不会傻到去自揭伤疤。因为这件事,牵涉了太多人,两代天子,两门勋贵,还有如今这座因为大婚,忽而就更添了几分壮丽的楚王府。 其余三家王府,也大多在同样的时间收到了东宫的帖子,想来太子妃有喜,也是该去道一声贺。各家王妃为了这东宫献礼可都费了一番心思。 各家封地的王府里的珍稀之物不少,可带入皇城的因为停留这么久早已经所剩无几。 从到东宫的先后来看,到底还是在江南膏腴之地,财大气粗的吴王府胜了一筹,早早的就到了东宫。 因为杨智还未从宫里出来,姜筠儿亲自接见了两人,嘘寒问暖,闲聊家常。随着东宫的有喜,先于杨宸大婚的几家里,如今也就只有陈凝儿这个吴王妃肚中还未传出过动静。 在这今日东宫里的笑颜之下,心里的烦闷除了自己也不会有旁人知道。 皇宫大内里,四爪浅黄色龙袍的杨智走出了玄武门,今日之宴,他很明白,说不准也是几兄弟最后一次如此齐整的齐聚长安。 当初就藩时的几位皇叔也自然没有想过,下一次的长安行要等整整十五年。若真是有那么一日,有大宁最精锐骑军的辽王府和秦王府,是自然不可能被允诺回京的。 在杨宸和宇文雪一道离开王府时,今夜到东宫赴宴的人大多已经落座。昨日杨宸大婚时害怕哭闹扰了大伙的杨瞻和杨玥也在各自母妃的怀里瞧着这一场本就不属于他们的热闹。 杨智换了一身便衣,刚刚走进东宫前殿,杨复原三人就纷纷起身行礼。 “臣弟参见太子殿下” 姜筠儿等几人也紧随其后,各施了一个万福礼。 只见杨智一边唤着众人起身,一边独行到最和自己不对付的杨威旁边,还伸出手去从曹艾怀里接过杨玥。 曹家有胡人血脉,生来就是卷发,而还在牙牙学语的杨玥此刻就在杨智怀里瞪着那双亮闪闪的大眼睛,极为惹人怜爱。 或是因为不曾为人父的缘故,比起杨威抱孩子时的那番取巧,杨智这抱孩子的功夫就逊色得多。连杨玥的小手被自己撇在了臂弯之下都未曾发觉。 最先发现的曹艾也不好提醒,就只能干巴巴的在那里,眼里是有些心疼。杨玥虽小,可好像也通人情,每每有求于自己那个将其视为掌上明珠的父王就会哭闹。 平日里是极少哭闹的,回曹家时,因为本不哭闹的杨玥一到了曹虎儿手里就开始嚎啕大哭,差点让曹蛮从病榻之上翻身而起,用年轻时使得出神入化的长矛把曹虎儿打成废人。 “小玥儿,喊皇伯,皇伯给你糖吃” 杨智教了几声,杨玥也仅仅只是睁着双眼直直的看着他,一言不发。而发觉了不对的杨威此时就急忙接过话来: “皇兄,这小玥儿的手都被你撇着,你教她,她怎么会说呢?” 又趁势把杨玥的小手给取出来,而杨玥也好似事先商议好的一般,立刻就笑了起来。 “殿下”姜筠儿也走了过来,“哪有殿下这么抱孩子的,也就是小玥儿心疼你是头次抱孩子,不然早该哭了” 一语既出,既表露了杨智对秦藩的格外不同,又替杨智兄弟两人都解了围。 另一边,去疾从马车上抱着给东宫的贺礼,跟在杨宸和宇文雪身后走进了东宫。 给其余几家的回礼也直接送到了各家王府,免得都在此处分了高低却损了心意。 随着东宫内侍在殿外的一声:“楚王殿下到” 玄青色蟒袍的杨宸和长裙的宇文雪这一对昨日的新人走进了大家眼中。因为是宇文雪第一次参加这东宫的家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见到这般情形的杨宸只好在其身旁轻言一声:“无事的,就家宴,不必这样忧心” 行完了礼,原本还在邓兰座旁杨瞻忽而就对着杨宸和宇文雪笑了起来。不明所以的杨宸在杨复远的一句:“你这侄儿,或是昨日没吃到自家皇叔的喜糖,今日在此讨要呢”提醒之下。 才走过去把杨瞻举起,世间缘分或许也是这般的巧妙,没人会猜到此刻杨宸手里举起的杨瞻在即将到来的那场浩劫里面,为杨宸所救。 而杨宸或许也不知,自己有朝一日会如三年前奋不顾身冲入乱军阵中只为了救不会刀剑的杨智一样,为了杨瞻再来一次杀入乱军。 今夜的东宫之宴比来时那次要融洽许多,没人多提一句新政,北伐,国事。只讲着四卫山川如何,风土如何。 抚西卫的风沙戈壁,北宁卫的草原雪山,平海卫的烟雨汪洋,还有定南卫的山川悬泉,好似都一一摆在了几人面前。 上一次成为杨威忤逆杨智后作为谈资的杨宸如今又因为刚刚大婚毫无例外的成了几人一同调侃的主角。 而这几位嫁入天家女子,似乎都因此觉得,其实既已为亲就该如此,兄弟间的相亲相爱在几人各自家里都本是常事。嫁入天家之后,此情此景,却是头次所见。 “三弟,四弟,六弟,七弟,回了封地,大宁的万里边疆,百万生民,就都落在了你们肩上,多有辛劳,本宫忝居长安,无以为答,只能饮尽此樽,为我大宁有四境泰安贺” “臣弟必不负陛下和殿下所望” …… 是夜,杨宸已经醉得要靠宇文雪亲手搀扶方可行得寸步。兄弟之义,在今夜之后,又有几分可留得长久。 因为早已说好,藩王不得私相暗会,故而明日先于杨宸离京的三藩,分别出北门,东门,西门。 只有这一日打扫城门的巡城司发觉了,偌大的皇城乃至长安,都没人为三藩送行。就走得这般的静默无声。 领着数十狼骑,一出长安的杨复远,在北面山头最后望了一眼长安的全城,望见了耸立的皇城还有奉天殿。 转身之时,便是扬鞭疾行。 沿着先往东都洛阳再转水路的杨洛,对长安城,也无太多眷恋,他要做的,是离了长安便可着手的大事业。 若能荡平东台,写上这一统河山的最后一笔,也足以他青史留名。 只有平日里看着最不在乎的杨威,一改往日骑马,坐进了马车,神情落寞。 他还记得,永文二年,有一个叫杨威的少年,心里揣着要做自己皇叔一样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带着大宁的骑军踏破北奴的王庭,封狼居,饮瀚海的雄心壮志也是走的这条路。不过那时的他,纵马扬鞭之际,眼角还带着泪。 心里想来,早晚要让大宁和大奉一样,在长安的西门外立一块碑。 上书“此去长安九千九百九十九里” 或是冥冥天意,今日离开长安的三人,的确,再也没能回到这座天下第一雄城。 第209章 万金不贵 酩酊大醉的杨宸离开东宫之时,甚至都未来得及同几位皇兄好好告个别。世事就是如此,有些不太经意的瞬间,或许就是一世都错过。 “殿下!”随着宇文雪的一声惊呼,刚刚上马车的杨宸就倒了下去,万幸头直接砸在马车的垫子上。 被这重重一击给砸醒的杨宸,两眼迷离,望着宇文雪都有些人影散乱。 “爱妃,几位皇兄是不是都走了啊?” 被这突如其来的爱妃之言给惊了一下,一边匆忙的让去疾赶紧护卫回到王府,一边好应着话。 “殿下,太子殿下今夜都到此了,明日几位王爷才离京呢,若是殿下不舍,明日出城送送就是” 杨宸昨日大婚杨威未灌下的酒,今日都在东宫补齐了,此刻虽然人喝得四仰八叉,神志倒也没全散。 “三个皇兄,我一个人怎么送得来,罢了,我们兄弟,也不大要这些虚言了” 宇文雪也随杨宸就这样坐在马车的座下,还将杨宸撑了起来,任凭那涨红又满是酒气的头歪到自己的玉颈上。 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这个时候,宇文雪才觉得自己被杨宸真正所需要,而那个一向伟岸英武的男子,此刻又显得是如此可怜脆弱。 她明白,今夜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下一次这样的齐聚,设宴饮酒为乐,恐是遥遥无期。 回到王府,忙让小婵取了一碗暖心解酒的莲子汤,服侍杨宸饮完睡下,方才回到自己的春熙院,张罗着明日到镇国公府回门的事。那个最喜夜读诗书的宇文家二姑娘,大婚之后的第一日却开始忙碌起了这些寻常的琐碎。 夜半时分,头疼的杨宸在听云轩里醒来,方才发觉枕边无人,玄青色的蟒袍、紫金阆云烛台、鎏金八宝明灯的照拂下,形单影只,一股莫名的寂寞袭来,悄无声息。 他并非贪恋美色,而是还在为这离京的事而恼丧,从未想过自己刚刚大婚就要同几位皇兄就此分离,还不知再会之期。到底是再也不能睡下,索性唤人来服侍自己沐浴更衣了就躺在八宝琉璃榻上枯等天明。 二月的长安春日,天明还不算早,安彬身为侍卫统领需张罗着王府回藩的诸多事宜,早已经忙得分身乏术,偌大的王府之内,杨宸能信过的人也就不过数人。 杨宸在听云轩舞了一套剑术,练了一套北奴刀法,一身大汗,无论武道还是杀人术,都需日日勤练,因为入京之后的多有懈怠,杨宸很明显的感受到了自己如今稍微用力便会觉得乏累。他不喜欢什么稳坐中军,更喜欢像杨家历代先祖一样,身先士卒,让三军为自己效命驱使。 身为太祖高皇帝的子孙,身体里流淌的就是尚武的血脉,杨家是靠北宁骑军问鼎天下,而骑军又最重一个势字。自小听皇祖父讲的“骑军就是一把利剑,如若主帅敢做那最利剑刃,那天下就无人可挡其势.....” 广武帝坐镇长安之后,极少领军,到了晚年也只能在这些皇孙面前讲讲战阵的旧事,表露两分沙场秋点兵的豪情。 杨家自大奉太宗封宁国公镇守北宁始,到广武帝杨雄之时,已经是九代世袭,有四代祖先都是身死战阵当中,方才用不世之功换得杨家的世袭罔替。或多或少就有利刃一说的缘故,若是主帅身死,那这把靠利刃独步天下的剑,就是一把废铁,再无心气。 取起身侧的长弓,搭了三箭狠狠射出,一箭正中靶心,一箭偏心尺寸,一箭直接落靶。从完颜巫手里学的北奴骑兵三箭骑射之术,瞧来也是荒废了许多,如此都射不准,放到了战马上时,恐难成事。 “殿下”宇文雪身着银纹绣百蝶度花裙,头配朝阳五凤挂珠钗,缓步走进了听云轩。 因为刚刚过于专注都未有发觉的杨宸转身之时,宇文雪已经走到了跟前,从腰间取了藕荷色弹墨丝绢为杨宸擦起了满头的大汗。 “一会让人给镇国公府去个帖子吧,因为要即行离京,这回门的事早了些,委屈你了” 宇文雪只是明眸清澈,望着杨宸额头还在不停冒出的汗珠,手里的丝绢擦了半湿,轻声道“昨日臣妾就派人去了,想着叔父要申时过后才能回府,臣妾已经说了,咱们未时过后再去” 自己接过了丝绢,胡乱将脸上的汗水擦了几下,就这么两两相望,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比起新婚燕尔该有的甜腻,早已经很熟络的两人似乎有些还未习惯彼此的身份,在外面可以驾轻就熟的做楚王和王妃。 可这独处之时,撇开了大婚之夜的春心萌动,还需要许多朝夕去品出夫妻在恩爱之外的真意。 “好,那一会咱们去西市的花燕楼用膳,明日就离京了,本王还真的有些舍不得他家烧的鱼” “那咱们现在就去?臣妾好久没去过西市了呢” 杨宸点头允了,想来也是该去西市买些常物,江南的丝绸、胭脂,三湘蜀地的锦缎,北地的貂裘,虽然阳明城也有,可那穷僻之地能给人选的那里可比长安城的半分。 不穿蟒袍,只穿着一身轻便的华服,和宇文雪同乘一车往西市而去。可杨宸没有料到,宇文雪直接撇开了几家胭脂水粉的铺子,反而让马车在古玩金石的铺前停了下来。 先于宇文雪下了马车的杨宸伸手把宇文雪扶了下来,一同走进铺子。那店家显然是对宇文雪极为熟悉,也知道宇文雪如今已经做了楚王妃。先一惊,继而掌柜的亲自领路往重楼上去。 “小的参见楚王殿下,参见王妃娘娘” “不必多礼,祁掌柜,我先前派人来问的那些古籍有了么?” 若不是宇文雪,杨宸或许永文不会知道这家外边瞧着与寻常店家无异的金鼎堂重楼之上竟然有如此之多的金石玉器,有些器物之精巧,全然不输皇宫大内。 “回娘娘,找到的不多,大乾本《耕作图》,《耕织图.》各得两卷,《海行图记》得三卷,《芮良夫毖》一卷,《因明论理门十四过类疏》十卷,《本草品汇精要》四卷,《齐民要术》三卷,《农政全书》十卷,《千金要方》七卷,《救荒本草》四卷” 这祁姓掌柜所言的古籍和杨宸素来在宫里所读的那些不同,在皇子居所里,大多所读的都是历代史书,还有儒家道家法家之要义,也习孙武的兵书,可今日闻听的这些,大多都是农家和药家之册。从前只知道宇文雪读的书很杂,却不知对农家和药家如此推崇热衷。 宇文雪听得喜上眉梢,仿佛寻到了宝一般:“好,按老规矩,这些我全部要了,一会你派人去王府账房领钱就是,都是老主顾了,掌柜的你可别漫天要价,我回王府了要查账册的” 那掌柜的今日得了这么大的单子,自然也是更喜:“王妃娘娘说的哪里的话,小的这金鼎堂若是没有公爷照拂,哪里能在这寸土寸金的西市安身立命,小的明白的,娘娘放心便是” “好,若是日后有阳明城楚王府的人用我的手书来此,你也一样照旧便是” “诺” 从开始到结束,杨宸都未来得及插上一句话,直到回了马车才问出了自己的困惑:“怎么对农家和药家如此偏爱,本王先前以为你也是对纵横家还有诗家最上心呢” 宇文雪只是趁势就靠到了杨宸的肩上,还把手伸到了杨宸的手中攥紧。 “殿下,这些都是农家和药家的宝典,臣妾问过户部记档,定南卫两州,百姓不过十万户,因不同于中州,每户人丁稀薄,还不过数人,多有灾疫,每每遇此多有路死于荒野者。 多山丘穷苦之地,不利农耕,可若是能用因此借农时得益,常岁丰收,添丁增户,自然是万幸的事,若是臣妾今日带去定南卫的古籍,可以让定南卫的农官和药官学为所用,让百姓少受苦,少遭罪,臣妾便觉得万金不贵” 第210章 身份 这一句万金不贵让杨宸把宇文雪的手攥得更紧了些,自己身为楚王,心里所想的大多都是王霸权谋之事,却从未想过或许这些在定南卫难觅一本的典籍也可以消灾救民。 今日所听的时候,知道这是宇文雪早就吩咐掌柜去寻的,那是何日?是赐婚的诏书送到了镇国公府之后?是问到了户部定南卫土贫民弱是实情之后?还是之前和自己谈起了边策之后? 广博强识的宇文雪自然也知道王图霸业要的权谋,用二桃杀三士的法子让三夷相互攻伐大宁来坐收渔利。可是王图霸业的基业呢?知道裁撤冗卒,练精兵来让定南卫更多的少壮可事农桑,可不知道用一本《齐民要术》里的法子来抑地无三里之平的劣处。战阵上知道,要天时利敌人和,可一到了治政之上,就不知道已无地利,那就多求天时。 宇文雪的一句万金不贵,让杨宸心底的触动远远超过面容上的沉静,为自己有此贤内助力而触动,为百姓得此贤妃而触动,为自己口口声声要效法父皇以百姓之心为心,以百姓之念为念,既做戍边的塞王,也做安民的贤王。却总是行了小善,而忘大善。 救了潘七一家,可定南卫像潘七一家的人比比皆是,多如牛毛,而自己至今又做了什么?如果没有吴王半卖半送的粮草,自己恐怕连赈灾这一件事都做不大成。 入了花燕楼,就在那日和自己两位皇兄一同饮酒,谈起了平定东台之事的房里,望着满桌的珍馐美馔,心里多了两分酸涩。 小婵站在一旁侍候,也看出来了杨宸笑里的勉强,若是这般喜怒无常的脾性,她倒是真的对自家小姐的处境有些心疼。在她看来,王爷对自家小姐远不如小姐对王爷那样事必躬亲,常常念起。醉酒之后,明明是自家小姐亲自侍奉的安寝,今日却无一句暖心的感念话语。 而此刻,本在王府忙着南下回京事宜的安彬忽然被一内侍走到了身边。 “安统领” “公公有事?” 安彬将一个一本册子放在手里,每搬一样东西,就用轻毫画上一笔,如今已经画了一本的十之七八。 这内侍倒也不多言,从袖里取了一块腰牌,嘴里念了一句:“见此如影” 瞧着安彬神色一变,这内侍急忙解释道:“没事,明日就要离京了,宫里有人想见见安统领,楚王殿下此刻不在王府,统领就随咱家走上一趟?” 安彬点头答应了一声:“好,我把手头事交代一番” “这是自然” 等借用了去泉口巷之名,实则是入宫之后,为防杨宸忽然回来,安彬是一路快马跟着那黑红衣内侍直入大内,无人阻拦。 安彬当初入锦衣卫,实则是影卫的谍子,一路破案子平步青云做上了一房的指挥使,又凭此身份随杨宸就藩,做楚王府侍卫统领。 既入影卫,他便只知道无论何事,只要有拿月半腰牌,正面小篆影字,背面隶书暗,依着颜色听命就是。刚刚那内侍所出的,是最高指挥使的金色,故而他才未多问一句,跟着入了宫来。 从小就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从齐王府谍子房长大的他,对有些事相当敏感,也是最早知道杨宸并非明面上不得皇宠的皇子。 因为影卫直接受命于陛下,六部三司无权干涉,锦衣卫见了他们都敬而远之,既然是影卫,又自小在当中长大,他很清楚,就是这个瞧着明面里不受宠的皇子,是影卫从长安兵乱之后唯一暗中护卫的殿下。 撇开锦衣卫,羽林卫,皇子居所里的杨宸还额外被加了一层影卫护卫检查衣食。而他之所以被派入锦衣卫,再火速提拔成最年轻的指挥使,或许是很早就已经定下,要他随同就藩。至于为什么选择自己,他不清楚。 离京之时,留给他的,也就一句:“当死命卫之”,那一同就藩挑选而出楚王府护卫里面,仅他知晓的下线影卫就有十余人。 如今入宫,不知是何人要见他。可很快,安彬就得了答案,宫城东门的影卫内堂,只有一个可能,司礼监掌印——陈和。 他是为数不多的年轻影卫头子,尽管原因身为孤儿他不知道是凭了自己父亲的香火情,可内堂他也是头一次进去。 进来之后,才是最惊住他的地方,这内堂竟然在地下,跟着内侍一同转了几处,便到了今日之行的末处。 “督司,人带来了” 果然,转身的回望自己的人正是陈和,安彬也急着行礼:“标下,参见督司” 陈和一挥手,等一屋之人悉数退了出去,方才开口:“知你情急,恐落了马脚在王爷跟前,咱家长话短说,殿下身陷战阵,缘何,你未有搭救?北返一事,为何,与殿下各分其途?” 安彬明白规矩,从来要的不是一个解释,而是知罪。 “标下死罪!”跪地的安彬默然,他都是奉杨宸之命行事,若是一味抗拒不从,又怎么可能做得长久护卫。 “听命行事?还是以为即使你不出手,殿下身边都有人赴死?” 陈和的话里藏的全是刀,他其实也不解,这小子是哪辈子修得福分在陛下那里留了名字,亲自皇命点了他做楚王侍卫统领,自己身为影卫督司,查他的身档,竟然没有只言片语。 见安彬除了知罪请死,也不见回话,陈和又眼角透了两分杀意:“不过半年,派到殿下身边的影卫就折损大半,此罪,当死否?” “当死”安彬直接伏地叩首。他知道影卫的本事,而且一定能在杨宸那里滴水不漏的圆过去。 “咱家不杀你,安彬,听口谕吧” 陈和走到安彬跟前,手持拂尘,宣了口谕: “一等影卫安彬听谕” “安彬在!” “定南凶恶之地,多有横祸,南下沿途,阳明城中,亦有不良之辈,着一等影卫安彬,领影卫百人,护王驾左右,不可任贼近王寸步,若王涉险,自当阻之,若不从,亦必从驾,危难之际,自当成仁之” 杨景的口谕没说这么多,可陈和念出来时,就多了几句。无他,自然是要安彬知道,即使要死,也只能死在杨宸前面。 原本还想把泉口坊的何意接去定南,如今想来又只能负了良人。就盼她得以良人配之,不必再像自己日日在刀剑里谋生。 影卫内堂之行,只说了影卫百人,却未曾告诉他是那一百人,在定南卫还是长安城。出了长乐宫,回到楚王府,继续照旧的点着王府南下的行囊。 直到夜幕,方才去西市买了些上好的胭脂水粉,送到泉口坊,此次南下,或再无归日,有的话,也该早些说完,好让人家死心。 可安彬自以为看旁人很清,轮到自己却做了糊涂蛋,哪里有人说绝情之言是带着心上人喜用的胭脂水粉去说。 “咚咚咚”身穿楚王府侍卫铠甲的安彬敲响了泉口坊内百姓家的门。 随着一阵脚步声的走近,门忽而一开,却非日日所期盼之人。 “军爷,你找谁?” “敢问老伯,这不是泉口坊何家么?” “小的姓孟,哪里是什么何家,军爷是来找原来此处的何能的吧?” “对对对,有一个女儿,叫何意”安彬好似抓到了希望。 “军爷有所不知,小的本是潼关人,来此帝都谋生的,原来的何家,小的不知,只是听街坊邻居说,是躲灾跑了,不知去向” 这孟老头看到安彬,其实就知道,安彬便是街坊邻居口里的灾祸。 “敢问老伯,为何如此啊?” “据说得罪了码头的唐家,唐老爷要纳何姑娘为妾,三书六聘都下了,何姑娘却执意不嫁跑了,后来何家父母也不知去了何处” 码头唐家,不就是安彬破获的那桩京城走私案的主家么? “哦”安彬说完,给孟老伯行了一礼,门随即闭上。 胭脂水粉扔在了泉口坊的井边,回到王府,取了长剑,换上一身黑衣,趁着夜禁还未开始,直奔唐家。 第211章 寻仇 安彬本不是这不讲规矩,肆意妄为的人,可当听到何意全家为自己所累,被迫远走他乡之后,早已经是怒不可遏。 什么锦衣卫、影卫的密探,什么巡城司的夜禁巡查,什么九门司的各坊闭门,不可擅出,此刻都如无物。 似乎这身黑衣总是为杀人所备,而从小到大,手里的剑从影卫的随刃,到锦衣卫的绣春刀,再到如今楚藩侍卫的楚支剑,哪一把剑没在他手里开光见血,眨眼不留命。 身为朝廷之人,他自然不会像那些江湖武侠一样,来什么传言里的飞檐走壁,只是轻轻的纵身一跃,翻入东市旁边胜业坊内的唐府里面。唐家算是他安彬的老主顾,当初那桩江南往京城走私案的背后主角就是唐家。 当然,他不知为何唐家能手眼通天,把京城码头的晏家拿来做了替罪羊,落得全家倾覆。那时的他不在乎,毕竟只是借这桩案子在锦衣卫里买个指挥使做做。 因为熟悉,没过多久安彬就摸到了唐府家主唐渊的门前,从影卫里被当作杀手教养长大的他,最擅长的就是悄无声息走到别人身侧,一击致命。而今日的他,显然不是这么想,他要一个线索,关于那个女子的线索。 他不信唐渊这个心狠手辣的人决定动手之后会如此轻易的放过何家,也想问个清楚,这唐渊是如何知道自己同何意的关系,又是如何明知他身为楚藩侍卫统领,还敢如此张狂行事。 此时的唐渊正在自己房内一龙戏双凤,好不快意,嘴里的各种心肝疼人之语极尽下流,全然没有那平日里在众人眼前那样所现的品行高雅,是德高望重之辈。 故而,这一方小小的床榻,才是见人心最好的地方。 这唐渊或许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好不容易在今日想畅快一番,把服侍的人都支走,只让这两个刚刚从扬州调教好了送到府里的瘦马服侍。却不曾想过给了安彬便宜行事的机会。 听着那榻上传来的阵阵淫声,望着起起伏伏的床侧轻纱,安彬缓步走了过去,用剑挑开了轻纱。此时的唐渊正在如老牛耕地一般的满头大汗,上了心头,未有发觉。 倒是那身下的女子原本还是极尽媚俗的狐眼,一见到安彬就如见鬼一般,刚想大叫,就被剑柄给打晕。 一把将唐渊从榻上扔到地上,随即又击晕了另外一个识趣没有作声的女子。 这唐渊此时还真是如丧考妣,面色如霜,心里知道安彬是为何事而来。 “安,安,安大人”两腿发抖,连跑估摸着都没有气力的唐渊此刻竟然直接跪在了地上,全无一家之主的那份该有的淡定。 安彬倒也不啰唆,直接把楚支剑架到唐渊脖子上,明明还没碰上去,唐渊就好似被割肉一般,大叫了一声“哎呦” “我问你三件事,若有半句虚言,那你这条命,今日就留在这里” 唐渊一听,急忙点头应声:“小的一定知无不言” “第一件事,你是如何知道我同何家的关系?” 早已经丑态百出的唐渊已经顾不得收起那桩隐晦的关系,直接说了抖搂了出来:“回大人,是锦衣卫衙门的景大人让小的去做的,景大人说大人和楚王殿下南下,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回京” “你还敢瞒我?景清怎会不知道殿下还会北返加冠大婚!”以为是虚言的安彬重重的一吼,直接就把唐渊给吓得浑身瘫软。急忙告饶: “大人,小的绝无半句虚言啊,不是景清大人,是景彦,本是他扶持着小人做这杀头的买卖,江南布匹茶盐私贩入京城,所得收益,他得七成。小的也不知为何大人身在锦衣卫却查到了小人头上,经此一事,这入长安的河道就盘得更严,原先的路子悉数堵死,或是想要寻仇,景彦要小的去找何家那女子做妾,收拾大人” 瞧着唐渊说得声泪俱下,安彬便信了,景彦本是上一任锦衣卫指挥使,如今的景清乃是他的同族侄儿,当初自己查这走私案其实走的是影卫的路子,等到揭露之时,估摸着景彦也已经有心无力了。可若是景彦要找何家的不快,那锦衣卫这头还有求告无门流亡逃出长安也便说得通了。 “我姑且相信你,那何家去了何处,你可知晓?” 瞧着安彬比刚刚语气稍稍舒缓了一下,唐渊便以为生机大了一分,换作在锦衣卫大牢里待过的,却肯定不会这么想。 “大人,小的只是一个做点小生意的姑苏人,哪里有那么大本事,除了那张聘书的名字,这纳妾的事,与小的绝无半分瓜葛,都是景彦大人在办,可小的如今连景彦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会知道何家人的死活啊” 回京之后的安彬,也知道,景彦从十月换了景清做指挥使之后就生死不明,音信全无。许多人都私下揣测是不是景清这个疯狗,为了坐稳这指挥使的位置,对自己的族兄暗地里下了死手。 可话虽如此,但唐渊把安彬当小孩一样看想着蒙混过去就是今日最蠢的事。 “大人,还有一问呢?” “还有一问?”安彬冷笑着自问了一句,“还有一问就是,你该不该死?” “啊,小的绝无半句欺瞒大人啊” 唐渊或是发觉了安彬眼色的忽而一转,此刻已经动了跑的心思,可还未来得及走出第一步,就被安彬直接踢翻在地。 “你说你没有关系?锦衣卫上可通天,若真是景彦有收拾我的这份心思,何家人不说长安城,连泉口坊都走不出半步” “大人,小的,小的,小的确实是猪油蒙了心,被景彦所害,瞧着那何家姑娘还有几分姿色,就...” 话音未完,一剑刺穿喉而出,继而拔出,猩红血色落了一地。因为尚未气绝,唐渊还在那地上挣扎,可越挣扎,血便流得越快。这让人死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安彬已经用匿了。 “比起为你替罪满门流放岭南的严家,你这一死,并不足惜” 狠狠的一脚踏下去,唐渊立时气绝。 可除了这里之外,安彬听到了其他动静,原来这榻上的一个女子醒来刚刚看到了这一幕。按着锦衣卫的规矩,即使未醒,此刻连同这榻上的两人要一并杀绝,免得是装作假寐,致使情形外露。 从一开始敲晕两人,安彬本来是给了她一条活路的,可如今醒了,就只好握紧了剑,走过去。 除了一层轻纱,几近一丝不挂的这女子,此时两眼皆是带泪,或许知道安彬的意思,闭上了双眼。而当初查走私案的安彬也知道,这走私的绝不仅仅只有茶盐布匹,还有这些从江南金陵还有姑苏扬州等处买来的年轻女子。 大多都是调教好了,再到京城卖入豪门富贵之家,做家妓,一世凄苦。 因为没有求饶,而是闭眼求死,反倒让安彬想了那个人,动了恻隐之心。又是一击打晕,等这女子睁眼之后,已经瞧不见安彬的身影。 回王府路上,安彬因为那个闭眼求死的女子,想起了那个如今不知身在何处,是生是死的她。两年前他初入锦衣卫时,第一次办的案子就是在泉口坊,为朝廷杀一伙密谋行刺东宫的楚王乱党余孽。 杀到了最后一人时,发觉了在井口旁守水的她。一剑杀了乱党打算按照规矩办事的场面还历历在目。 “你是锦衣卫?你为什么要杀他?” “对,他是乱党,该杀” “你受伤了,你等等我,我爹是郎中,我去喊他” “不必了” …… 从小到大,只有一个又一个师父教他怎么杀人,怎么谋事,怎么定论,却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你怎么受伤了?” 当原本握紧剑的安彬被她主动跑过来将手攒开,取出怀里一瓶药粉为他上药,再用自己身上撕下的一角将他被剑划开一道口子血流不止的掌心包好时。 “你为什么这样?” “我爹说了,医者仁心,本就该救死扶伤,你受伤了,我就救你啊” 当如远山芙蓉般的笑容在自己眼前时,从小至今,已经杀了不知多少的安彬手软了,也破天荒的坏了自己守了许久的规矩。 也就是从那时起安彬才知道,这天底下总会有一个人,让你变得不像自己,可以不做杀手,不做影卫,只做安彬。 第212章 哪一个算是回家? 今夜的安彬没有受伤,也无人来多问他一句,因为长安城他太过熟悉,这一番来回竟然弄得巡城司和御前司都无人察觉。 回到了王府的他,脱去这一身的黑衣,明日如果启程离京,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再回长安,又该去何处寻她。正是苦闷,自然是一夜的辗转不眠。无论何时都冷静自处的他,好像只有为了她的事,方才会乱了心神。 而另一面,在花燕楼用完午膳,杨宸和宇文雪甚至都没有回王府,只派人回来取了一些给镇国公府的礼物,就直接往镇国公府而去尚未回来。 虽然只隔了不过两日,可如今踏进镇国公府的宇文雪,身份早已经不同。那些从前还敢背着宇文杰给她使些下流绊子的二房三房,收到了楚王府所赐之物时,也只能一口一句的:“多谢王爷,多谢王妃” 从前只当是老爷子亲自入宫给宇文家再要了一门亲事的流言是假,如今想来,这老爷子不止找先帝要了这门婚事,更是从一开始就防着他们这些宇文一族的人冷遇了宇文雪,留了这么一笔仅次于太子纳妃的嫁妆。 宇文嫣前日还是好好的为宇文雪送了嫁,没有让宇文家坐实姐妹不睦的这样一场笑话,更让那些来宇文府后宅的女眷们看戏的打算扑了空。可今日回府,却是称病不见。 见不得明明应该属于自己的一切如今都到了旁人头上,从最初的要做太子妃,再到了王妃,变成如今的不知何处栖,已经动了有些事要自己去争这份心思的宇文嫣眼中,不见最好。若她的大计可成,不远的将来,一个在定南卫连绵的群山里做楚王妃,一个在千里冰封的北宁卫做辽王妃。 她也不知什么让自己变成了这样,更不知道为什么越想和她争个输赢,反而显得自己败得越发狼狈。为什么如今明明知道辽王不过是见着宇文家势大,和太子不亲近,想借着自己得一臂助的狼子野心,可还是想着要去北宁卫的宇文家旧居之地祭祖的机会,一去不返。再也不见这伤透了她心的长安城。 旁人只会以为,最能毁掉一个女子的方法,是嫉妒。 可真正有心的人清楚,毁掉宇文嫣的,是少时倾慕有意之人如今同那个自己从小看不惯贱人时常的恩爱之景,是同样作为宇文家的女儿,自己更是嫡出,却从来没得过自家祖父的一次好脸色,从来没得过自己父亲一句的肯定赞许。就连唯一能说上话的弟弟,都是三天两头的往别人院里跑。 对于宇文嫣的称病不出,杨宸没有计较什么,倒是对宇文松在自己大婚前动辄献殷勤,如今大婚之后却是一副冷冰冰的态度有些好奇。 宇文家的人,因为身份,其实注定生来就不会简单,对自己小舅子这打算扮猪吃老虎,自污其名,自保藏拙之举更是觉得有些熟悉。若非无奈,谁愿日日背负着长安第一纨绔之名,受千夫所指,万人唾弃。 可到底是为什么,能让这镇国公府的嫡子出了如此的下策。换作从前,其实他这镇国公府独子小公爷的身份,可要比自己这样一个不受圣宠的落魄皇子更让百官生些心思。 知道了宇文雪要回门,宇文杰直接推了内阁议事的章程,早早的回了府,让杨宸再陪自己对弈了一局。棋里棋外,给杨宸不经意间透了几分朝廷的底。 “殿下,以为,臣声东击西之策,如何?” “自然是妙哉,不问南北,只说东西,更好” 一边是下棋,一边是不能明面上谈起的事,生在帝王权贵家,总是要活得不畅快些,平白无故生好些心眼。 “所谓疲敌之策,先发辽东,不出三月,再出抚西,制敌之策,重在出其不意,一击致命,对否?” “善!” 被宇文杰不经意透出的消息所震动的杨宸,在晚宴上都有些出神,若真依此言,今岁北伐无望,只会让抚西卫、辽东卫、连城九边轮番出袭北奴,让其骑军主力像无头苍蝇一样东奔西跑,不得喘息。而北面不打,南面呢?东面呢? 秣马厉兵了五年,休养生息了五年,先帝留下的那股子开拓新土的豪情难道也一并散了不成? 或许是察觉了杨宸的心不在焉,从镇国公府出来之后的马车里,宇文雪一边很自然的靠着杨宸的肩膀,一边小心翼翼的问道:“殿下是在为南返之事烦心么?” 不过一言,就将他从脑海里的金戈铁马的战阵里拉到了长安城里这小小的马车之上。 “不是,朝廷今岁不会对北奴全开战端,想来兵部给了咱们定南卫一百万两银子,是不是要在南面开疆的意思,毕竟廓部、羌部都是一州之地,除了衣物发式,言行大多悉同中州” 杨宸并不介意和宇文雪说起自己心里谋划的事,所谓一体,自当如此。 “若是出兵羌部、廓部,南诏怎么办,大宁刚刚才封南诏月凉为王,就要多生战端?” “大宁还和北奴有盟约呢,大宁为兄,北奴为弟,互为兄弟之国,除了战场的规矩,其他的都做不得数,南诏有求于大宁,却心里想着联通藏司,足可见异心,所谓世代为臣,在大奉长安六陷之时,兵至渝州城下的他们会想到?” 生于权谋的杨宸从来不信那所谓一纸国书就真的能让两国修好百年,让边地真正的安宁,只有靠一个法子,在战场上赢下来。 “殿下怎么知道,南诏想联通藏司,抗拒大宁?” 宇文雪不经意的一问,杨宸却闭口不言了起来,为什么知道,因为那个他见过所有女子里面唯一使得穿着铠甲还显得天然绰约,绝世芳姿的她亲口所言。因为那个别人眼里的一代雄主,百万南诏儿郎为之神往的南诏新王,想要将女儿嫁去那苦绝之地的藏司红教僧国。让他生了怜惜之意。 “殿下,要到王府了吗?” 这几天已经满怀疲累的宇文雪见杨宸不答,又转口问道。 “嗯,快到了”杨宸掀开帘子望了一眼长安皇城的夜色答道。 “臣妾今日都困乏了,还是早些到家的好” 这一言让杨宸有些摸不着头脑,把宇文雪的披风拉上来一点盖住,免得她受风之后。 也不需多言,就这一句,把王府当作了如今的家,谁知道让杨宸心里是如何作想, 而他呢?好像从明日离京之后也不该再把长安城当作家。 第213章 有的路 在昨日的三藩离开了长安之后,大宁留在帝都的最后一位藩王杨宸也在短短七八个月内第三次走上了从长安到南疆的直道。 与去时不同,这一次南疆要迎来他们的第一位王妃,也因为王妃的存在,这次的随驾车队里,多了些定南卫穷山恶水之地,从未有过的稀世奇珍。而在不远的将来,定南卫的百姓会发现,这倾国之貌的王妃,其实远比镇国公府拿出的这些奇珍要更值得他们珍视。 与来时不同,这一次的杨宸身边因为遇刺的事,多了数百护卫,沿途各侧的军镇,更是收到了东宫的手谕和兵部的帖子,楚王南下之行,务必留心,谨防宵小作乱之辈。而杨宸,似乎也因为一些特别的原因,没有再过于着急,安安心心的骑着乌骓马走在宇文雪的车驾前面。 杨智此时还在奉天殿里朝会,心思却放在长安南面如今在启夏门不远的杨宸身上。昨夜姜筠儿也问过他,“殿下同七弟如此乃一母同胞的兄弟,让七弟缓些,等殿下散朝出宫后,送他一行,也无不可啊” 他只是用:“我为兄长,昨日其余三家都未亲送,厚此薄彼不免为人去说寡恩于三藩的话”搪塞过去。其实他也明白,姜筠儿是想或许不知何年何月方能再见,怕他有些话还未说完,留下些兄弟疏离的憾事。 可在他日后所想的大宁朝里,边塞之外不会再有可有大宁抗衡的外侮,也自然不该再有拥兵数万的强藩。相见之日,在杨智心头,其实不远,所以今日也不必相送。 所以今日这浩浩荡荡南下的楚藩,在离开参差百万人的长安城时,其实无人相送,只有一个站在城楼上望着车驾缓缓南下又一次抹干了眼泪的宇文松。 曹虎儿和邓彦的姐姐昨日也都随着秦王和辽王离京,可没有一人像他这般恋恋不舍。 “殿下,前面有锦衣卫求见安统领” 才出长安城不久,便有探马回报有两个锦衣卫在前面求见安彬,原本和杨宸闹了些不快的景清昨日夜里听到胜业坊的事,可谓是大喜过望,心想总归还是让楚藩欠了他景清一个大人情。 “安彬?”杨宸看到了他神色有些不对,先是一愣,继而吩咐道:“你去吧,本王在前面五里处等你” “诺!” 应声佩剑离开队伍的安彬心里猜到了七八分,无非是那女子醒来被唐家的人问起说了实情,就锦衣卫的功夫,从昨日他和唐渊的对话里随便找到两句,想到他这楚王侍卫统领的头上,并不算太难。 “标下参见安指挥使” “我已经不是锦衣卫的人了,两位找我,何事?”安彬骑于马上,明知故问了一番。 “无事,就是景大人说安统领乃是锦衣卫的旧人,即使忘了锦衣卫办事的规矩,标下们也不能忘。让我两人出城来送送指挥使” 这着飞鱼服配绣春刀的锦衣卫言语里都带了两分天子家奴的豪横,若非安彬有把柄在他们手上,其实也没这胆子敢和当初锦衣卫最年轻的指挥使说话。 “是么?我忘了什么规矩?” “大人难道忘了?小善误事,大善乱谋,都是抽刀杀人,就不该手下留情,昨夜胜业坊的唐渊遇刺,就是刺客一时心软,没杀了陪唐渊颠鸾倒凤的两个家妓,落了把柄,三法司已经在全城搜捕。” 听到这里,算是肯定了安彬这番灾祸,就是昨日的一时手软而成。天底下,过河拆桥只算是人心而已,怪不得旁人。 发现安彬没有应声,这一直说话的锦衣卫又继续说道:“不过三法司没那个能耐捉到刺客,已经被我们锦衣卫连夜在胜业坊的一家客栈里寻得,都已经签字画押,认罪送到了刑部大牢。指挥使让标下说的话已经完了,那大人,就此别过” “替我同景指挥使说一声,我安彬欠他一个人情” “是了” 各自行礼抱拳,就此分别,而景清做事,哪里会这么简单,就在安彬离了车队之后,杨宸未行多远,又有锦衣卫求见,不过此次是直接把景清的手书交给了杨宸。里面将昨夜的事一字不落的写在了里面,连那家妓是如何指认安彬的原话都一字不落。 当然,事出必有因,景清倒是认了昨夜的事,原自唐渊仗着景彦撑腰,想要寻安彬的不快,用欺诈手段让何父治死了唐家的一个奴婢,又想以此迫使何意入府做妾。惹得泉口坊何家逃亡他处,不知所踪。 对于景清信中所言:“臣念彬乃殿下近下之人,此事若牵连起来,不免累及王府声名,故自作主张,已寻一死囚为彬替罪矣” 杨宸知道这是景清在提醒自己,欠了他锦衣卫一份人情,而在杨宸看来,此事却都透着人心之恶。 为了恶心一个查案断了自己一半财路的人,欺软怕硬,害得旁举家逃亡,最后引火自焚;可为了一个自己所牵挂的女子,自作主张杀了一个本就罪有应得的人,就无错?恶者归罪,也不该是这么个归法,若是人人如此,还要刑典作甚,还要刑部,大理寺作甚,长安府衙门作甚。 可到望见安彬还是那样面容难看回马而来时,杨宸又仿佛看到了自己,因为自己也曾因为发现贪墨之人,害得小桃家破人亡,而砸了栋青楼,而手刃了顺南堡吏。自己也曾因为青晓被恶奴刁难,惹得一身伤病,而直接杖责而死了几个家奴;也曾因为月依受困,被北奴蛮子欺辱时,故意激怒那蛮子先出手,方在京城又杀了两个蛮子。 杨宸还记得在蓝田自己皇叔说起的少时畅想:无暴行之政,无法度之昏,无贪渎之耻,无良民之冤。 可明明已是一片治世之像,明明自己的父皇已经如此仁爱天下百姓,可为何在天子脚下,都还是有这么多的蝇蝇苟且,可为何,锦衣卫还能用死囚就这么轻易的为人替罪。那唐渊该死,是因为借着景彦用无错的晏家替罪,安彬用死囚去替罪。 都是替罪,难道真有什么高下不同?因为一个是坏人害了好人,一个是好人用了死囚? 恍惚之间,杨宸好像从这一件事上,明白了些什么,明白了自己的父皇为什么要自己去接湘王而不是北面来的两位皇叔,为什么自己父皇要让自己禁足,还有为什么这个法字,容不得情,没有善恶,只有对错。 在渐渐通晓一些圣人典籍里不会讲的大道之前,杨宸要走的路还很长,而这条路,也是远隔千山万水,并不比在横岭山川八百里蜿蜒盘桓的南疆直道短上尺余。 第214章 要慢些走 安彬有些颓丧,在追来的路上已经想了很久,明白此事绝不是景清那个最会算计之人看在自己脸上方才放过了自己一马。而是看在了杨宸头上,甚至是让整个楚藩因为自己,在锦衣卫那里,欠上一笔人情债。 他决定向杨宸坦白,至少可以能得一份不那么安稳的心安。 “殿下,昨日夜里,末将...” 有些意外安彬会坦白的杨宸先是一愣,然后直接把景清的手书递给了安彬。明明心里有些窝火,可还是忍住宽慰道:“本王知道了,不必多说,那唐渊本就该死,只是日后,切勿如此行事” 本来杨宸还想说大宁还有太祖高皇帝留下的《大宁律》,可转念一想,若是这《大宁律》真的有用,那晏家也不会因为替了唐家的罪流放岭南,唐渊也不会就那么简单的逼得何家走投无路,被迫流亡,不知所踪。 “末将知罪,还请殿下责罚” 安彬的知罪和杨宸当初的知罪一样,都只是求一个心安,而非真的知罪,毕竟欺辱月依、侮辱大宁的北奴蛮子该死,移花接木,苟且人命的唐渊也该死。可自己不动手,他们就不会死,北奴蛮子还是可以在礼部的庇护下大摇大摆的横行长安,唐渊也可以继续在长安的码头,偷偷摸摸的做他的江南物私入长安的事,几十两在江南买个女子,送到长安数百两卖出。 即使如今的杨宸还不知如何去解这样一个千头万绪,矛盾重重的难题,可他已经知道,断事二字,重在先前的这个断字。 一个断字,可判公理是非,而不论人情世故,一个断字,可言善恶恩仇,而不计远近亲疏。 若是换作今日的杨宸,那谭力或许不会被手刃,那恶奴或许不至被活活杖死,那蛮子也不会二十余人悉数死在了长安城做异乡鬼。 天下做杀戮的恶人很易,做慈悲的善人很难,可若是弃善从恶,那便不再会有公道是非在心头。就如杨景忧心的不是杨宸杀了人,而是今日就如此滥杀,那来日? “那本王就罚你,回了阳明城,禁足十日,半年俸禄” 安彬不知为何会有这禁足十日之说,点头领命道:“末将遵命” 交代完安彬的事后,杨宸将马勒停,等着宇文雪的马车缓缓行至身侧之时,才问道:“这直道因为行旅之人太多,多有坎坷,若是觉得颠簸乏累,你就说一声,咱们到前面寻一酒家歇息片刻,再赶路也不迟” 等小婵将马车的帘子拉开,宇文雪方才开口回道:“臣妾不累的,许久没出长安了,倒真的想早些进横岭,瞧瞧鸡鸣驿的盛景” 对于一个待字闺中的贵家之女,一年到头也的确没有常常离开府门的机会,更不用说长安城。那些阳明城的女子还能说出城去庙里敬香祈福,可偌大的长安城天下名寺就有七八座,哪里还用得着他们出城。 杨宸也在马上介绍着自己即将第三次去的鸡鸣驿,“此驿得名于‘此地鸡鸣起,长安见日升’,可本王去岁就藩时候,没见到横岭日升,更别说什么长安沐万光的盛景,还是不要期待太多,免得坏了自己的兴致” 坐在宇文雪一侧的小婵有些不解为什么这王爷一会晴一会雨,一会同自己家小姐那么腻歪,一会又像此刻冷冰冰的泼着冷水。 “无妨啊,乘兴而归也好,败兴而归也罢,有些路总要慢慢走才能望得到飞马瞧不到的盛况,太急了,反而不妙” 此一言,倒像是在点杨宸有时候性子太急,至于是如何知道,只能是怪昨夜从公府回来之后,杨宸在听云轩的所为。 小小的四方香榻,如何让素日里的楚王殿下用尽了比战阵厮杀还要费些心神的气力,无从而知。 随着杨宸脸色露出的那份惭愧笑意,小婵在宇文雪的授意之下将帘子放了下来,身侧放着的还是一本《入蜀记》,书中有关的横岭之言,让宇文雪早已神往许久。 “娘娘,刚刚王爷是怎么了?怎么娘娘一说,王爷就不回话了呢?” 小婵单纯的发问,宇文雪却是很认真的说着。 “没怎么,小婵,书里说天下男子,你若是事事依从他,他反倒觉得无趣,有时候,反倒冷遇他一番,他还求而不得,我也不懂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昨日松弟说得对,对殿下不能太温顺了,我可以一日,十日,百日温顺,可十年如何?我性子本就不是如此,既要和王爷同心百年,就该如今让王爷知道,我不是笼中豢养的金丝雀,也不是公府里千碧池中的锦鱼,靠施舍怜悯过活,我想做长河浊水里的鳍鳞” 宇文雪的期盼,也就如此,为什么宇文松会如此亲近宇文雪,自然是因为本质里,他们都不是愿做笼中雀的人,想要离开那座恢宏的镇国公府,离开那座一世也没有出过几次的长安城。更不会像宇文嫣那样,一心一意的想要做别人的豢养讨趣之物。 或许宇文雪不会知道,此刻的杨宸还在马车旁边,并未走到最前,将她的这一番妙言听得一清二楚,而且听得心花怒放。 至于杨宸为何半冷半热,也是害怕宇文雪对自己期望过甚,有朝一日伤了自己心神。两人的相处里,可以总是期望如在鸡鸣驿就想看到横岭日升,就想看到长安沐万光,可生活并不总是如此,期望过甚的欣喜之余,也要做好扑了一场空的落寞。 入夜的横岭里,山风阵阵,比长安城要冷上不少,卫军在驿站之外扎营巡弋。来了三次都算是熟络之人的杨宸也没有再多同驿丞多言些其他,在同安彬交代完驿站里外的布防事后,就与宇文雪两人独处在驿站重楼之上。 今夜所求不是什么闺房之乐,而是杨宸知道,夜里的愁丝总会比白日来得更近一些。离开长安城的一番欢喜过后,随着阵阵凉意的山风袭来,是前途未卜的忐忑,还有不知归期的寂寥。 待明日过了鸡鸣驿,或许就是此生和长安城的永世不再相见。 “天冷了,加身袍子”杨宸接过小婵从马车里取来的这身象牙色披风蜀绣袍,披到了宇文雪的肩上。 宇文雪望见了杨宸的双眼,更明白那眼睛里比他那可见青筋却满是暖意的双手更为炽烈。 “你看,这座山背面,微亮之处就是长安,从这山口望去,就是长安的西城,你看,那是城墙,最亮的那里,就是西市........” 顺着杨宸手指的方向一 一望去,就像是同长安城的一场告别。 此刻,山中依旧月冷,而人心,却像一条缓行可至的路,渐见春意,渐渐温热。 第215章 一骑红尘 等杨宸赖着不曾起身时,为了一览横岭日升,长安沐万光之景的宇文雪早早就让小婵服侍着自己梳妆更衣。 一身五彩云蝶裙,更衬着身姿婀娜窈窕。 在驿丞的领路下,走到了鸡鸣驿站起可以望见长安全景的那高坡之上,安彬亲自带着人护卫在侧,留去疾守在驿站。 对这比起青晓还不甚熟络的王妃,安彬吃不准是什么性子,只是觉得既不像有些贵家之女那样飞扬跋扈,又不像许多人一样死守着那份规矩。 甚至在宇文雪的身上,安彬总觉得能看到杨宸的影子,一种相似的固执,一种如出一辙的内敛,一种隐藏在身后的淡漠,一种让人无可拒绝的真诚。 随杨宸就藩这半年多,安彬都觉得自己始终没能看透杨宸,也不知是否这就是所谓龙子龙孙皆有,和天子的圣心难测一般的心思。 他看透了去疾,不是装傻,而是真的有股子遍地山村里少年的那份淳朴的赤子之心;他看透了青晓,在杨宸面前的故作娇纵和弱态,都是为了留住心仪男子而再寻常不过的手段。 从小成长的经历,让安彬向来就比旁人要更懂如何看穿别人的心思。却先在杨宸那里乱了两分,又在宇文雪这里折了两分。 就像他看穿了月依其实在长安城时对杨宸比起阳明城里,多了几分少女常有的心思。却不懂杨宸到底对月依是怎样的心思,收到糖人后的失魂落魄不过一月多,又怎么能和宇文雪这样举案齐眉全无他想。 但如果安彬有了杨宸自小的经历的事,就会明白,要想不那么痛苦,就是坦然的接受别人给你的一切。所以,赐婚的事,杨宸从来没生过抗拒的念头。 等杨宸在驿站里醒来,要了一盆冰凉的山间泉水洗了把脸,再草草的束发整冠,不再穿那身蟒袍,而换成铠甲。 离开了长安城,他还是喜欢穿甲,因为铠甲和手里的长雷剑比蟒袍和王印更能给杨宸心底带来一份平静和安定。 刚刚踏出驿站就远远望见那山顶上的众人,望见了自己的王妃,穿着彩裙,在远望长安。身后丝带,随着春日清晨的山风,舞动在鸡鸣日升的景里。 也是一个固执的人,为了看想要的风景,可以舍下赖床困觉的习惯,早早起身,不会求他醒来与自己同去,而是独行观景。 或是在表明一种态度,一种和杨宸渐渐生起的默契,你做你的事,做你骄傲的楚王殿下,我对你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牵累。你做你的事,做你贤良淑德的楚王妃,我对你不会有半分的拘束。 等到他们下山之时,众人已经在杨宸的吩咐下将车马随行之物点好,准备继续南下。 宇文雪刚欲登上马车,却被杨宸拦住,“此刻清风徐来,骑马吧” “可臣妾不会骑马” “本王会骑啊” 杨宸说完,翻身下马将宇文雪抱上了马去,一看到宇文雪上了乌骓马那紧张的神色,还有颤抖着死死攥住缰绳的动作,便知虽是出自将门,可不会骑马之言并无半分虚假。 小婵会了意,自己撇下宇文雪独自上了马车。一众人里,因为杨宸这突如其来的暧昧举动只能是认为新婚燕尔无可厚非。独留去疾在那里不快,因为此刻若是回了阳明城,他还不知如何与小桃解释。 为什么殿下北返路上越来越少提起女官姐姐,先是对月姑娘,如今再是对王妃,都像说书先生说的那样有了一个情字。 为什么自己身上多了一块戴在脖子上的玉佩,不许教旁人看到的玉佩。 前面不知如何作答,后面却有,因为他做那一日侍卫时,她说:“今日不能让你白做我一日侍卫,你说你娘亲病了,为了五十两银子,才做的侍卫,我这里有一块玉佩,是请云门寺的大师点化的,祈福特别灵,你日日戴在身上为你娘亲祈福,总会灵验的,不过哈,不许教旁人看到,看到了就不会灵了,就像愿望不能让和别人说一样” 他想过推辞,可她却说这样的玉佩她有一百个。他也问了为什么不留着自己许愿祈福,可她却说一百个愿望都有了,不差这一个。 也许边关长大的去疾不知道,自己那日不过是多陪她在西市里套了鱼,画了糖;不过是陪她一起看了杂戏,不过是在那西域术士嘴里喷出火焰时把她拉了一把,自己挡在了前头;不过是认认真真的听了她说起大宁江湖里那些叱咤风云其实根本不存在的大师;不过是简单的和她说起了大宁南疆的一座边关外,一处许多人靠着打猎为生的村寨,说起夜里捕兽,说起上树采蜜,说起下河捉蟹捞鱼。 不过是这些自己能做到最简单的事,却是她一直向往从未做过的事。即使从前离开那座宫城,锦衣卫暗探的哨子也会让她一个人做得毫无新意。 或许去疾认不得,这块玉佩上那个奇怪的图案其实是隶书的婉字;或许去疾不知道,大宁的江湖里没有一步碗里来的宗师,天下像这样的玉佩,是可以有一百个,如今却仅此一个。或许去疾还不理解,公主殿下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把她当作了殿下的妹妹。而殿下那里,也从没有让自己格外注意,什么是许多人都很忌讳的尊卑。 “去疾,愣什么呢?走了” 杨宸看到了去疾出愣的神情,提醒了一下,继而勒转马头,双手从宇文雪的腰间握紧缰绳。 没有骑得太快,只是在和夜里一般的起起伏伏之外,多了刮过身侧的山间清风。 “你知道前面是哪儿么?” “是马嵬驿的妃子坟,大赵皇贵妃赐死之地,和陵寝之地” 两人同乘一马,前面是一百余骑开路,后面是十余辆马车紧跟,身侧更是有重骑二十护卫。 “是,大赵洪明十五年,可是本王看先帝派人修葺贵妃陵寝的卷宗记载,那墓里并未有贵妃” 杨宸其实想听听,宇文雪是如何评价那大赵的洪明皇帝为了安抚哗变禁军,赐死自己最心爱的贵妃。却也没能保住皇位,最后做太上皇时,哭瞎了眼的事。 谁料宇文雪只是用了一句“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评说了洪明皇帝的无能。 “殿下,守住一人,和守住天下,何为轻何为重?何为难何为易?” 山风春起的秀发里,透着几分香气。杨宸却没有为此而改变念头“自然是守天下重,也是守天下难” “难道洪明帝不知天下重?为何还用这天下的洪元盛世,换了如今的史册里的从此君王不早朝之说?” “那你以为呢?” “臣妾以为,九五之尊的洪明帝眼里,或许太平盛世的景像,还不抵贵妃用上快马千里入京的胭脂时,那份笑意,更动其心” 杨宸忽而加快了马鞭,纵马在直道上奔了起来,吓得宇文雪紧紧的往后靠在了他的怀里。 “殿下以为臣妾说的不对?” “在本王这里,你不会有错的” 在马嵬驿的妃子坟外,同样是一骑红尘,同样是倾国之人的莞尔一笑。 可两个女子的命运,截然不同。 “六年,王携妃回藩,自鸡鸣驿同乘一马,密语数甚,妃子坟外,纵马扬鞭越过,不复入” 原本杨宸以为宇文雪也会去妃子坟里怀古一番,可宇文雪却执意不去。 “殿下不是说,贵妃不在那里么?没有贵妃,那就是一处荒土,用来欺瞒后人罢了,又何必再去” 记得之前也有一个傻子说过:“只要是你的说的,我就信” 第216章 旧地故人来 过了妃子坟,因为下山之路渐陡,宇文雪又坐回了马车。横岭山川的颠簸已经不是那方团团的天鹅绒软垫可以抵御的。 就那样坐在杨宸的马上,被他抱在怀里骑马的感觉一旦经历过,就似乎很难再对这寻常百姓眼里的包车香盖有什么不舍和依赖。可宇文雪也明白,离真正走进自己夫君杨宸的心里,还有好长好长的一段路要走。 从马嵬驿下山,在横岭里蜿蜒盘桓的直道上行了整整一日,杨宸一行方才在入夜时分入了横岭关。此时的横岭关守将已经从独孤涛换成了完颜术。 横岭关里独孤家侥幸在京城周边残留的根基被杨景毫无留情的拔去,用的也依旧是那最寻常不过的手段,明升暗降。 比起看守京城南大门横岭关,独孤涛被杨景以北伐备用之要派到了连城九边之一的宁夏镇总兵统领。至于为什么忽然把北面靠近北宁卫的蓟州镇也换了主将也没有用独孤涛,其中的真意就要咱们的辽王殿下和独孤家主自己体会。 在很多人眼里,杨景都是一位待臣下和善的帝王,虚怀纳谏,即使被触怒天威,也极少廷杖杀人。可在独孤家和北地各家门阀世家眼里,这位帝王远比廷杖杀人,动辄诛灭九族,举家流放辽东、岭南的先帝来得让人恐惧。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安城里的刀就架在了你的脖子上,给了你一条活路,投靠朝廷,放下世家的身段,老老实实的举考应试,老老实实交出并田,也可以给你一条死路,让你痛痛快快的上路。 或许杨宸不知道,就在自己北行入京的这一路上,为他重开城门的播州郡守孙邈突然因为被手下上奏弹劾贪墨,被押送入京候审;派人在沿途水源投毒的广安郡守因为税银欺君之事被脱去了官服,送入益州候审;在他遇刺之前挂印回京参独孤家中设醮祭礼的独孤涛被远调。 都是因为这这条北返的路上,对他生了一份让天子不快的心思。 遇刺之案种种线索指向的杭安,虽然如今还在内阁里议事,可杭家撒在帝都之外有所联络的棋子,都或早或晚的收到了有意无意的弹劾论罪之言。如此警告的直接后果,便是如今的杭大人已经不再收宫里面明妃娘娘的密信,悉数投进火里任其自焚。 完颜术不过出京半年,就挤走了独孤涛,做到了横岭关主将,朝廷兵部的明令虽还未到,可如今的动辄的“完颜统领”之声,也不免让完颜术有些飘飘然了起来。 对完颜巫听说之后,亲自派人送来要他感念天恩,事事留心,少争多行之言,并未放在心上太多。一个大宁关城的统领,亲自领人入山迎大宁的藩王,若是长安城那座庙堂里的言官们知道,指不定要闹出多大的风波。 楚王殿下最近春风得意惹不起,可你完颜术不过一个寄居大宁的落寞北奴蛮子,狂什么,你大哥在宫城门前看到我们都要行礼,你算老几?还以为姓完颜就了不得?又不知是多少人的心里之言。 横岭关城里,杨宸又一次登上了城楼,只不过这一次领路的人换成了自小熟络的完颜术,身边随行的人里,多了一个去疾和杜元。 “胖子,去岁本王就藩的时候,也来过此地,当时以为,三万大军对十万,若是凭此险关,赢了倒也不算什么奇事,可到了封地,仅那宁关都不知比此要险上几分,若是南诏蛮子十万大军来犯,三万守城都不敢言必胜,你说,五年前这关城下的那场仗,是怎么赢的?” 杨宸从横岭关远望下去,全是沉寂无声的春夜,只有依稀可见在密林里的猎户人家的点点星火微微发亮。这个问题困惑了杨宸很久,十万大军的虎狼之师,攻破的雄关何曾少了去,怎么偏偏就在这离长安一步之遥的横岭关,折戟败北。 比起那么多忌讳,完颜术倒是有些不在意:“殿下,别说十万百战雄狮,就是如今殿下领着十万大军北上,末将守在此地,也不知如何赢得了,哪里能知道周德是如何赢的,五年前在此守关的人,大多三年前都随周德死在了长安城的兵乱中,殿下难道不知那兵乱是谁领军平定的?” “住口!”杨宸不知如今关城的底细,今夜之言难免被人揣度了去,便喝止道:“你胡说什么呢?” “末将知罪!”完颜术知道杨宸为何如此怒气,只好作罢,行礼告罪。 同样是楚王,同样是身挎长雷剑,同样是一身大宁兵部里最高一级的藩王纹蟒明光铠,也同样是在这座横岭关城。 没人知道此刻的杨宸在想些什么,是否想起了自己那位如今提上一嘴都算是忤逆圣意的皇叔。是否想起了当初在阳明城里的那个疑惑,广武二十五年南疆祸乱,楚王出征,先帝驾崩凑在一堆的种种巧合,是否在怀疑,即使大败,为什么是孤身入京禁足,即使大败,为什么纳兰瑜还在,为什么所有人都没有提起过,广武二十五年在横岭关前,发生了什么。 守卫长安南大门的周家陈桥之军,最后全部死在了长安城里,而为大宁开疆扩土的楚王大军,又不知散落在了这天下的哪个角落,独自飘零。所谓因果,所谓报应,究竟是如何。 去疾和安彬没有打扰神色凝重的杨宸,杜元也只是双手撑在这五年前忽而扬名天下号第一雄关的横岭关城墙之上极目远眺。为何可以扬名天下,因为这是那支虎狼之师唯一没有“攻下”的关城。 回到横岭关的军前衙门,杨宸坐在了自己所住院里那级石梯上,没有白日里一同纵马扬鞭的快意,而是很多的愁思,一场关于广武二十五年多种困惑的愁思。身处帝王家,他一直相信除了权谋杀戮有那一份真情。 可他也明白,还是杀戮更多,他有些猜测,但也不敢明说,只敢在心底暗暗发问。比如关于“弑君”,关于“叛国”,关于“手足相残”。 宇文雪忽而缓步走了过来,像昨日杨宸对她一般,将一件蜀绣袍子给杨宸披在了肩上,又站在他的身旁。 “殿下有心事?” “不算心事,走吧,回屋里去,外面山风大” 相背着同卧的宇文雪这一夜,听到了认识杨宸以来最多的叹气声。等到第二日的天明自己醒来之时,更是发觉身侧的那个位置是冰冷的,唯一不同的是,如今醒来有人替她盖好了锦被。 离开横岭关继续下山之时,杨宸回首望了一眼城门,一如当年杨泰在此望着城门一般。 对两代楚王来说,这横岭关都是入京必经之路,而对横岭关来说,也注定会因为楚王而名扬天下,也不止上一位在此撇下身后大军,孤身赴京,让自己皇兄踩着自己肩膀走上帝位的楚王。 不用太久,如果横岭关城门有灵性,或许也会对楚王来一句:“似是旧地故人来” 第217章 众里寻她千百度 出横岭关城,就算是彻底离了长安地界,这山岭蜿蜒的直道旁的密林巨木,都让头次来此的宇文雪有些新奇。 《大宁水注》里有一言说的就是横岭与淮河分了大宁的南北,而在横岭群山当中更易见到“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的同山异景。 可如今还是二月,刚刚早春,在横岭当中还是很少看到让人心动的春意盎然。也因是早春,忽而就飘起了如毛细雨,也不求将人淋透弄得一身狼狈,只是润物无声。 从马车的侧帘拉开,宇文雪望见了那个英姿勃发里透着一分失落的背影。不知为何从昨日开始的闷闷不乐,至今未消,反而今日愈发的沉重。 如果昨日的杨宸是困惑不解,心有所忧,那么今日的杨宸则是愧疚。 因为横岭关外的悬泉驿,就是一百骑军护卫因他疏忽大意而落了埋伏悉数身死之地。即使因此,横岭里的山匪被迅疾肃清,可因自己而死,总不免让这位心思复杂的楚王殿下生几分悲悯。 带出了长安城,从战阵上都活下来的侍卫,却死在了长安不远的横岭密林当中。 而这密林里的一处陷阱,还带给了杨宸为数不多的恐惧,一种害怕身死的恐惧。 因祸得福,最大的恐惧里,那个从北返时就一直不怎么对付,总是仗着身手比自己好要趾高气扬一些的月依反而头次像个女子。 唯一不解的是,为何当自己知道月凉在求和大宁之后,还想着把月依远嫁藏司换来两强相争,让南诏坐收渔利的图谋之后,更多的不是暗自窃喜此情形有益,而是对月凉的不齿,和对她的可怜。 此时的悬泉驿里,已经提前收到了楚藩侍卫先骑的来告,备好数百人马的饭食。悬泉驿丞何能已经是忙得焦头烂额。 更让他烦心的事不止这一桩,原本叔父一家在京城里过活得好好的,不知怎的就惹到了长安城的大员,被迫回了何家在凤翔的家乡。 昨日刚刚收到消息,叔父本是郎中已经过世,留下一个堂妹还有婶婶这几日就要来投奔自己。 这驿丞不过是芝麻一般的小吏,难的不是长安大员或许有朝一日寻到这里的引火烧身,而是眼下,如何安置即将到来的婶婶和堂妹。 先帝开设军驿本为军务之需,随着承平日久,而军驿又是每岁都要数十万两银子的开销,如今的大宁除了长安往四卫和连城九边的军驿,其余已经悉数裁撤。 账目明细,更是要反复核验查对,忽而多了两个吃饭的人,的确有些难做。 “小六,楚王殿下还有多久到?” 何能走出驿站之外,一手伸进纷纷扬扬多如牛毛的春日细雨里,开口问到。 “大人,最近的一拨哨子是半个时辰前往翠峰山来的,估摸着还要一个时辰吧” “只怕这雨一下,山中路滑,多是泥泞,有些难走” 也不知道何能是如何开了天眼,竟然真的一语成谶,楚王府里那些满载珠宝的箱子的马车有两架忽而就陷进暗坑,全然动弹不得。 耽误了整整一刻,才好不容易被安彬领着十余个侍卫推出。去岁就藩时炎炎夏日,这直道上可坑洼不平之处虽多,却也没有这样因为积雪冻土开化,又被细雨浸泡松而寸步难行。 大宁的直道承袭历代之固有,也在北地拓道千余里固九边往京城之音信,而江南又以税赋日重,也得利先拓直道。也就定南卫,以为之前被刻意遗忘的五年,未新拓一里,未多开一站。 杨宸知道如此坑洼不平的原因不止天日,还有年久失修。如今的他也被迫有了十二分耐性耗在雨里等着自己王驾的车马缓缓而行,比来时多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小臣何能,参见楚王殿下,参见王妃娘娘” 车马既停,杨宸披甲下马,等着宇文雪走到自己身边方才走进悬泉驿,这是当初他昏迷不醒险些丧命之所,若无老沈头这样一个怪人相救,还真的离了陷阱冬夜,却熬不过高烧不退,积热难消。 当然,让杨宸对此还有些印象的是,月依身为一个女子,竟然真的听了老沈头之言,在自己赤裸上身之时,为自己擦身散热。 “免礼吧,这雨下的,耽搁了一些”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杨宸并未在外停留许久,带着宇文雪和小婵还有去疾就入了悬泉驿的大门。何能是个办事滴水不落的人,知道春雨渐大,湿气太重,已经提前备好了炭火将驿站内外都透着十二分暖意。 春日的雨夜是漫长的,比冬岁还要长上许多,即使悬泉驿已经拿出了最好的饭菜送到重楼宇文雪如今所待的屋子里,可小婵一个宇文府的下人都知道还比不得镇国府里二爷家里厨房所做。 而且从鸡鸣驿到悬泉驿,随着离长安渐远,这驿站能供给的饭菜也愈发粗糙。 “娘娘,要是不合胃口,您可别忍着啊,奴婢去厨房给您再做一份就是了”小婵不知为什么在镇国公府里吃得那么讲究的宇文雪,今日用着不过是一道百姓家里都极为常见的山药顿鸡,都能如此津津有味。 “小婵,这驿站本是供给来往传递军情的驿卒换马休憩之所,能有此物已经尽了心力,等到了定南卫,你就会知道,许多百姓人家能有一口粗粮便是不易,何况此物。咱们是为殿下分忧的,不是去享福的,今日之言以后不许当着殿下说起,否则,你就自己回长安城吧” “娘娘,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是怕您委屈自己” “我不委屈,既来之,则安之” 在门外恰好听到此言的杨宸,今日难得露了一笑,而那何能似乎瞧准了时机,跟了过来。随即说道:“殿下,微臣受人之托,有一物要交于殿下,还请殿下随小的移步” 杨宸一愣,这何能交东西给自己,为何还要遮遮掩掩,可还是由着何能领路,进了他这个驿丞的处事之所。 何能如此神秘,自然是委托之人,是一个如今不大适合提起的人。 “殿下,此剑是月姑娘所赠,说是长安一别,太过匆匆,未来得及报殿下救命之恩,就以此物做礼,赠予殿下,也愿殿下和娘娘千秋同岁” 杨宸接过此剑之时,看到了全然不同大宁锻剑的手段的扶柄,这剑他见过几次,是月依随身的一把短剑,用来抗衡不敌时的暗手。除了渝州城北,在北返路上几次落了下风都是因为此剑。找了几次借口让月依借来看看,没一次得手。 毕竟在南诏的月牙部,这女子随身的用的护身短剑,只能送给那些部落的勇士,或者心仪之人。 而杨宸连月依都打不过,自然谈不上什么什么勇士。若是后者,也说不大通,毕竟月依刚刚回到南诏,就受命去了南诏十二部离大宁最远的西面叶榆泽边营建王城。而且自己许诺,待大事既定,她也愿赴藏司,为王兄和十二部的生民,谋个无忧的出路。 既然不能为自己而活,那就为了他们口里的大义而活。 大宁横岭悬泉驿和叶榆泽白部也称洱海之地,所距上千里,却像是命运相似又纠葛不清的两人,如今像是如有灵犀,一同枯坐。 负责为南诏建立新王都打前站的月依,伴着叶榆泽的清风,在竹楼上的案上,当身穿铠甲,沾着水用指尖像画糖人那样,简单勾勒,一个轮廓又是清晰分明。 “因为害怕忘了怎么画,所以在心上,我画了千千万万遍” 热烈南诏的女儿,比从前的许多夜晚都要来得不同,不会像有些女子那样在他身边欲说还休,我见犹怜;也不会像另外一些女子那样在他身侧,对他言听计从,百依百顺。 第218章 蓦然回首 来时的连绵的牛毛细雨,离开时也是如此。点好车马行装,一众人继续这才算是刚刚起步的南下之路。这一次的杨宸不比必像就藩时因为战事吃紧要他去稳定军心而疾行,也不用怕误了夕夜之前入京的日子而星夜兼程。 走得慢些,长安往南疆的沿途风景便有大把的春光来消遣。 刚刚送走杨宸的队伍,悬泉驿北,一老妇带着独女背了简单的行囊冒雨前来。凤翔城外临池镇何家村的他们这一支,算是断了香火。 本就是几代单传,何大身为长兄,被大奉捉壮丁拉去打猎几年仗,让弟弟何二耗尽家财娶了鹿氏为妻。何大侥幸活着回到了家中,或是因缘际会,年近不惑之时,捡到了一个男娃。从来男娃都是宝贝,这被遗弃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不能要的野种。 可何大心善,用粗食糙糠一把屎一百尿的养大,还取了一个何能这样这样一个名字。无他,鹿氏最先生了一个儿子,叫何德。何家几辈都是用数做名,到何能这一辈算是有了名字。 何二运气好,跟着村里的老先生学了一手用草药的本领,为人又勤快,肯吃苦,心地和善。没过几年就远近闻名,都混到了长安城里,有了一口饭吃。 可本以为好日子就要来了,随着那时名字还叫何白芨的女儿降生,何家就像遭了灾星先是何大六月里染了风病,何二都还没走回家里就过身了。继而是何德年纪轻轻的落在河里溺亡。 连鹿氏都因此大病一场,险些也跟着独子去了,从那以后对这个也是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就极为厌弃,动辄打骂不说,还时时说些难听的话 “你爹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怎么老天爷就不开眼呢!何家一辈子老实,怎么就遭了灾星呢!” 一旁的年轻女子,裹着头巾,好似在刻意藏起自己的美貌一般。从前的何白芨名字是取自一味药,可从何家遭了灾,被一道士来问神,说是此名犯了忌讳,只能用一个意字做名,方可除灾。 所以,就有了这么一个放在女儿身上根本就不好听的何意之名。也就是那时起,鹿氏就将何家的遭遇全部怪在了她的身上。 “娘!”瞧着鹿氏在这路上,淋着细雨大哭的样子,她来不及心疼就被推到了一边。 “你别叫我娘,我受不起!你爹一辈子没犯过错,就是错在留了你,好端端的一个女儿家,成日里和锦衣卫勾搭,好了吧,人家大富大贵也没见得带你去享福做官夫人,我劝你做了那唐老爷的一房妾,你偏不听!害死了你爹,这下好了,有家不能回,我哪里敢做你的娘” 身为母亲,对自己女儿说出勾搭二字,在旁人家里是绝对不可能,但在何家是再寻常不过的。 邻里眼里,何意是一个难得的美人胚子,这鹿氏却是面相丑陋,何二也就是行医治病还能瞧过去,离了药材,就像个老农。所以当何意整日穿着鹿氏用给何德的衣物边角做的衣物,冬日里被她喊着去挑水捣衣,做种种粗活时,只当着何意不是鹿氏亲生之女,方才如此。 何家的这番灾祸,其实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鹿氏,见钱眼开,趁着何二出城为人瞧病,受了唐渊的礼,答应了将何意嫁过去做妾。等到何二回来听闻,执意不肯,一家人才有理说不出,只能逃亡。 因为一路的担惊受怕,还有长安城的一世家业前功尽弃,回了临池镇不久,胆小怕事的何二就一命呜呼。给何家如今名义上唯一男丁写的这封家书,也是鹿氏的手笔,不为其他,如今她手里只有何意这一件值钱的货。 对她来说,将何意许给何能,反正两人不是真的的堂兄妹,自己有个养老送终的人,在这何能管的驿站里不用干活就有口饭吃,没什么不好。 “你要是还当我是你娘,还知道你爹,你大哥,你大伯都是你害死的,你就听我的,嫁给能儿,他对你有意,我是知道的” 其实鹿氏心底是没底的,当初在何家村里,对何能这个捡来的野种她从来没给过好脸色,事事都让自己儿子占了先。如今无依无靠时才想得起他,还借的是何二对这个“侄儿”的那份香火情。 因为没有娘家人跟着姑娘去娘家的道理,所以才有这套让何能娶了何意的打算,好让自己有个去处。免得有朝一日何意这个她眼里的赔钱货,自己吃香喝辣去,让她一人孤苦无依。 这天底下最大的一种病,叫自私,早晚会报应到自己身上。何二进了城,要把自己大哥接来,她不愿;何德看上了一家别人家的女儿,因为她的教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想行些不轨的事,被护院赤身打出,羞愧得无地自容,自己投了河。 却通通怪到了何意身上,安彬不时给她送些首饰金银时,是她连连把何意推去,就像恨不得安彬立刻娶了何意一样,当唐渊为了折辱安彬寻来,却见色起意,想纳何意为妾,送来金银时,也是她口口声声要送自己女儿去富贵乡,其实就像卖女一般,下贱至极。 “不行!怎可如此,爹要是在,不会答应的!” 何意鼓起了勇气,对这个从小对自己动辄打骂的女人又一次起了争执的心,却被啪的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你没有脸提你爹,你爹就是被你害死的,从前你在能儿面前是怎么个媚眼样,你当我眼瞎!怎么,还念着嫁给那个撇下你的王八蛋,去做你的官奶奶啊!” 脸上的掌印还在隐隐发痛,她也不知,为什么他就一夜之间不见了踪影,在长安城里消失了一样。只说等他安顿好了就来长安接自己和爹娘一起去南边。 可南边,是多远的南边?可安彬,那时都不知道南边是福是祸,又怎么敢对她坦白。 等母女两人到了悬泉驿里,鹿氏在何能面前是哭得让整个驿站的仆役都闻之伤心,尽说些:“麻绳只挑细处断,厄运只找她这个苦命人” 可当何能表示自己既为子侄,自当为她尽一番孝道时。又是喜笑颜开,好像恨不得今夜就让何意去何能房里。 何能自小受尽了何德和鹿氏这母子的刁难折辱,对自己的身世是知晓的,知道他和何意其实并无亲缘。而对这个从小会背着鹿氏给饿了的他,偷偷留个窝头的妹妹,也是心底生了那份情愫。 只是碍于所谓人伦,不敢明言。当他望着何意脸上那个巴掌印,心里自然是了然,定是鹿氏这个泼妇所为。刚想向前一步劝慰,只见何意是远远的一步后退,在鹿氏的推搡之下,方才进了两步。 也许鹿氏不知道,自己的这一巴掌彻底打断了何意对自己的最后一分情分。他很早就对她说过:“你娘掉进了钱眼里,把你都视为这敛财之用,是为贪,早晚会害了你们家,大冬日里,要你去挑水洗衣,你爹每日忙成如此,她尽是袖手旁观,想做着享福,是为懒;你哥的事,也是你娘从小教养无度之过.....” 那时的她还会为自己娘亲辩上一句,可如今的她,的确信了,这何家的的灾星,不是她,而是这个她喊了十八年娘亲却从未将自己视为女儿的人。 她心底发狠了,寻到机会,就南下,哪怕死在路上,都比如今来做她的傀儡布偶任人欺辱来得强。 “能儿,那今夜我和意儿,住在哪里?” 听着鹿氏在何能面前这一句意儿,她只觉得一阵恶心。 “叔母,屋子已经收拾好了,在里面厢房,我让人领着你和意妹过去,刚刚送走楚王殿下,这驿站里差了许多东西,我得去趟山下镇里” “也好,刚刚我同你说的事,你再想想,我和意儿如今都没了依靠,你俩从小一同长大,本无血亲,如今亲上加亲,是好事啊” 何能不语,只是扶着鹿氏从矗立在那儿的何意身旁走了过去,如今的何意还不知道,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其实刚刚从这里离开,不过一刻。 那些他动不动负伤了就来自己家里诊治疗伤的日子里,算是她灰暗日子里为数不多的难得的彩色。她隔着帘子偷偷数过他身上的刀伤,整整十三处,箭伤六处.... 明明自己上的药不对,把那口子辣得很疼,他都还是会咧嘴笑道:“你会疼人,我也不怕疼,咱们俩说不定真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可怜他,刀口过活,日日生死难料;他心疼她,错生人家,任人凌辱。 因为她,他想过,原来自己没有娘亲,没有所谓的家,反倒过得轻松自在。也因为她,本是浮萍无依之人的他,想给她一个小院,给她一次大宁女儿出嫁时都能穿的凤冠霞帔。 既然如此,怎么就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既然如此,为何命运捉弄,让他们就这样擦肩而过。 “安彬” 才行不远,杨宸忽然从马车里喊道。 第219章 却在灯火阑珊处(1) 因为昨日是一夜无眠,今日的杨宸未有骑马,而是坐在了马车里,连铠甲都未曾穿,只着一身墨色鹤纹春袍闭目假寐养神。月依所赠的那把短剑,则是被杨宸放到了乌骓马的箭袋里,除了何能,未再让旁人瞧到。 随着杨宸的一声轻唤,安彬勒马回头过来,毕竟才刚刚从悬泉驿出发,走的还不算太远。 “殿下” 安彬刚刚开口,杨宸就将车帘掀开,吩咐道:“咱们改道,从汉中郡往巴中郡下渝州” “殿下,此行沿途已经派人知会过沿途军镇了,此刻改道” 因为北返遇刺的事,安彬已经是将杨宸的出行一事上了多了许多心思,杨宸自然也看出来安彬的忧虑,于是有些劝慰之意的说道:“王妃难得出行,汉中和巴中乃是天下名郡,改道由此而行,算是了她一番心愿吧,另外,通告沿途军驿的报,也改为一日一报,行踪不定,也可避开宵小而行” 安彬明白了杨宸的用意,回了一声:“末将明白” 而这忽然的改道,绝不仅仅只是为了杨宸马车后面那驾宝盖香车里的宇文雪解闷游乐,还有杨宸的一份私心,除开渝州,他并不大想再沿着来时的那条路,毕竟往事不远,尤待可追。 悬泉驿站内,鹿氏与何意的到来,并没有给这座设在横岭里的一处并不闻名亦无佳景的小驿站带来什么不同。送走了杨宸过后,留给此地的又是因为南疆未见边祸,而人影稀疏的军驿往来。 夜里,趁着鹿氏熟睡的不备,何意悄悄起了身,因为驿站里有时夜半都有驿卒前来换马就食,故而灯火不灭,本还是有人值守的。 可昨日杨宸南下的随众实在太多,就准备几百骑卒的饭食和军马的草料都让他们这里的众人落得一身疲累,若不是宇文雪见他们辛苦给了赏银,指不定会在背后如何编排这位楚王殿下。此时的两个仆役,皆是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随着杨宸就藩而不见边祸匪患声息的南疆,已经许久没有再有急情奏报要送入京城,上一次忙碌还是杨宸北返的事,方才有了今夜呼呼大睡之举。 何意孑然一身的走出驿站大门,没有穿上何能瞧她一身破旧而在镇上为她买来的衣裙,还是这一身来时风尘仆仆的装束。安彬送给她的那些首饰也被鹿氏不知道收到了何处,亦或是变卖了去,如今的她,除了一支木簪,身无旁物。 晚时,等何能从镇上采购回来,同鹿氏在那里谈笑风生,张口闭口的仁孝良善之言,她便知道自己若不早些离开此地,那荒唐的婚事只在朝夕。 蹑手蹑脚的走到驿站外的马棚,解开系绳,驿站中的马儿脚力皆是上佳,却因为时常更换骑卒并不认人。或许是把何意当作了半夜来此换马的骑卒,竟然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动静。 春日夜里寒意阵阵,何意的额头和背上却全是大汗,随着夜风一吹,就是一阵刺骨的寒意。牵着缰绳的手也在控制不住的颤抖,心里急得厉害,嘴上却不敢大口出气。 她知道,偷盗驿马是大罪,可也知道,若今夜逃不掉,那就要一世受尽这无休止的折磨。被抓回去,要么是鹿氏日日的凌辱之言和打骂,要么是被按着嫁给自己的堂兄,荒唐至极。 身为女儿家,她本不会骑马,如今这番勉强将就的马术,还是安彬在长安城外带她出游时所教。那也是一个春日,在长安城外他们还遇到了一个姓韩的书生,嘴里念叨着“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的佳句。 在看她练习骑马之时,还与同游的人,借此为题,如何用妙字概述此事。 她记不得旁人说了什么,只记得姓韩的这位书生用了一句:“逸马杀犬于道”来调侃她马术不精误伤了一犬。 也记得,当时的安彬在马下牵住缰绳之后,也多问了一句:“你说,换成意马杀犬于道,是否更妙?” 因为那日纵马害了一犬,跟着父亲学了些江湖医术,从来心善未行恶事的她就再未骑过马。如今将马牵到了比长安城外,更险更陡的直道上,深深的呼了一口气。 最后回望了一眼悬泉驿,灯火依旧,全无发觉,闭着眼一咬牙发狠翻身上了这匹驿马。 “上马之后,身子坐正,两腿夹紧马腹,先不使鞭,用脚蹬提起,轻拍马腹就好了,若是山路,就弓着身子,报闻就好,马儿聪明,不会自己跳崖的” 昔日学马时的话从脑中,闪过,即使眼前没有月色,连五十步外是何物都瞧不清楚,何意还是轻踢了马腹,“驾!” 并不知道要骑多久,也不知道要去的那个地方究竟是什么名字,是否还能见到他,只能知道向南边,南边就好。 山路蜿蜒,就是白日里纵马都要留心一些,何况是马术本就不精的何意,因为太过紧张,离了悬泉驿不远,在一处下山的陡坡之时。落下马来,右臂被狠狠的砸在了一旁的地上,险些失了知觉。 可实在害怕被人寻来,顾不得许多,一瘸一拐的走到马儿旁边,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轻言一声:“等到了南边,就会好的” 她一个弱女子,身无分文,坐下的马都是从驿站里偷来,如何能不知其实走到不知终点的南边会有多么凶险艰难。可若是天底下都是如此听天由命,束手就擒之人,那也不会有那么多精彩曲折的故事了。 这个夜里,从悬泉驿出来,一直走了整整三个时辰方才天色渐明。而等鹿氏起身发觉人已经不在找何能追人之时,得到的却是一句冷言: “怎么追?往南边追,还是往北边?偷盗驿马是重罪,若是被知晓了,除了她要犯个死罪,我这糊口的驿丞还能做下去?这马我今日去山里猎户那里先买一匹来凑齐,可你不许将这事露半个字出去” 驿马被盗,整个驿站都要受罚,此事只要他们在山里闭口不言,那就不会被旁人知晓。鹿氏依旧不依不饶,想要让何能去把何意捉回来。 “能儿,算婶婶求你好不好,把意儿找回来,把意儿找回来啊!没有她,我怎么活啊?”鹿氏此刻极尽悲容,并非忧心何意,而是很明白,没了何意,仅凭何二的这份香火情,这悬泉驿里的一条狗都比她能让何能多看一眼。 甚至出手去拖住何能如何给门外那些听闻驿马被盗如遭雷劈的仆役马夫一个说法,这马是如何借到了山里,今日就会还回来。 却被狠狠的甩开:“婶婶?你何时将我待做侄儿?骂我野种的时候?若不是你逼她太甚,她怎么会跑!若是在驿站里胡言乱语害了大家受罪,横岭里的猛兽毒蛇,总有一样会伤人” 这鹿氏,害了何家三代,落得个如此下场,也算是罪有应得。一个未嫁人就怀了别人野种的女子,怎么会那么老老实实的就跟了何二,答案已经显而易见。唯一可怜的是,何大与何二这两兄弟,皆是老实本分之人,一生未行恶事,如今就草草葬在何家村外,成枯坟两座。 一夜摔了几次的何意,此时已经趴在马上,困乏至极。任这马在草地上啃食一会,继续南下。 “统领,前面有一骑,行事怪状,要不要让人去看看?” 因为带的东西太多,南下这支队伍行得慢了些,昨日又因为杨宸的忽而改道未来得及通报前方驿站,就在这附近的一个镇上取食扎营。 今日才刚刚出发, 就看到了如此怪诞的一幕。 “你们俩过去看看” 安彬举剑,车马为之一停。 第220章 却在灯火阑珊处(2) 两骑缓缓凑了过去,见是一身形瘦弱的女子,衣着算不得光鲜,看着反倒有些破旧,就那样趴在马背上,没有兵器。 行事怪状,可如此熟睡着也不忍唤醒,心想都没有兵器,何况就这一人而已,便都点头相互示意了一番,回马过去。 “统领,是个姑娘,许是赶路累了,就那样在马背上趴着小眠片刻” “还是谨慎些,你们这队,每五里而留一哨,探探情形,若有异动,即刻来报”安彬对身旁的一佰长吩咐完,也远眺了一眼那个身影,心里有些放心不下。就算是休息,怎么能在马背上,那可是蛮子的做法。 “诺!” 这佰长回完话,领了五十骑先出队伍,直行向前,所谓一哨便是五人。每隔五里一哨,就无论如何都能保证至少前面三十里的异动都能知晓。 今日的杨宸没有坐在自己马车上,而是在宇文雪的车里,原本还在读《六韬》的第六卷《犬韬》,等着练兵派上些用场。这些兵书杨宸大多读了多遍,如今想来或是想着温故知新。为这车马一停,将书放在了一旁。 “再等几日,咱们就能从汉中往巴中,多留停两日看看山水吧,回了等地再想看看这天下名郡的名山大川可就难了” 这话显然是给一旁的宇文雪说的,可这几日的宇文雪全然没有赏景的心境,舟车劳顿已是不便,又碰上了这女孩子总要不快几日的日子。 “殿下巡边不是只走了两关么?南诏一统复国,羌部内祸,本都是殿下忧心的事,纵情山水,可以晚些的” 本来是为宇文雪改道的杨宸听到此言立马回道:“巡边可以晚些,南诏复国是陛下的圣诏,都非朝夕的事,可一辈子,能有几次往巴蜀之地瞧瞧百姓口中天府之国的山川景色” “那殿下以为,国事重要,还是停留赏景重要?” 此言一出,杨宸便无言可对,国事大如天,对他这个楚王来说,自己亲自写在边策里的事没有一件是轻易的,也没有一件是如今他可以放心大胆交给旁人去做的。 因为在宇文雪这里没有讨到好脸色,杨宸也不争些什么,不留一言,径直出了马车。让去疾将马牵来,问清了缘由,继续南下。 这一路,比来时要多用了些时日,改道汉中郡下巴中,一路自然多了不少古迹,让他们两人凭吊怀古。而常言,唯有行旅方最能见细微毫末。宇文雪身为正妃,对杨宸是无微不至的照料,而杨宸呢,身为一品亲王,也时常做些亲腻之举,让一众人都知道,天底下宠王妃的,可不止秦王和辽王。 而楚王随行队伍之后,一队要先往渝州再下潇湘之地的商旅当中也多了一个女子。行走江湖无非是多一张碗,何况这个姑娘会来事。 干活勤快,也不挑吃穿,还会使些草药,队伍人有人出了啥子毛病,也不用去市镇里看什么郎中,让她一瞧去山里弄些草药来治治就行。最让这为首之人上心的,自然还是这姑娘只知道去南边,也不知去哪。 答应他们在渝州他们卸完货,就将这匹马卖于他,只要三十两银子。为首的这人哪里看不出来这马的好坏,当时只是假意应了,等上几日发觉没人追来才放心的让她跟着队伍一路南下。 也没有所谓的良善,等到了渝州,将她卖给青楼,就这姿色指不定能收多少银子,何况一眼就能看出是个雏,行走江湖不知人心险恶,真的将他当作救命恩人一样。老是念叨着:多谢孟伯伯 若不是为了这处子能多卖几个价钱,他老孟能这么放过这么水灵的姑娘?可老孟行走江湖多年,怎么也学会了以貌取人,竟然忘了草药能治病,也能害人。 终于,在三月二十日,到了渝州城下,刚刚到了渝州城的老孟等人要候在渝州城北门外,缓些入城。一番打听才知道是渝州刺史陈大人率渝州大小文臣武将,出城迎楚王殿下和王妃娘娘。 无他,陈慜是宇文家出来的人,老头子那本记叙生平战事功绩的《太平荡寇记》里还有当初在宇文府私学任伴读的他几句妙语。 站在城外,陈慜还还记得自己当初求学京城,在花楼被人讹了一番,身财散尽,想要投河时被少公爷所救,“年纪轻轻,寻什么死?既是想死,又怎么偏偏死在长安城里,被千万人唾骂没出息,城外的横岭里,做个野鬼有何不好?” 遇到了少公爷,入了宇文家的私学有口饭吃,寒暑数载,考取功名,借宇文家之力做到了如今的地方父母官。红衣官袍的陈慜早已经认定了,生是宇文家的人,死是宇文家的鬼。 对那个北返时故意躲着自己的楚王殿下,让他在城外长河边上扑了一场空的他有所不满,可今日同行南下的宇文雪,对他来说就绝不仅仅只是一个楚王妃,更是宇文靖这个让他没有做孤魂野鬼的恩人之女。 当然陈慜也不知道,当初站在少公爷旁边那个除了一身贵衣和自己瞧着并无不同的杨郎其实就是如今陛下。 而陈慜更不会知,他日后会闻名天下不是因为这桩旧闻,而是他的那个腰牌关碟,还有通关文书,为大宁带来了一位名垂青史的大家,一人一骑,一壶一剑,一篇一字。占尽了大宁朝第五位天子的盛世风流。 对那个诵出“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外甥,陈慜并未奢望太多,只是为人舅父,心里存了一番莫欺少年穷的念头。“我陈慜年少时也受尽折辱,可有一人想到了我有今日?” 握拳之际,数骑从城门前飞过:“殿下有命,不得妨碍百姓出入城池,刺史大人身为朝廷四品刺史,率渝州文武官员出城相迎,深感惶恐,还请大人先回府上,殿下片刻自会亲来拜会!” 渝州是长河上游最大的城池,除了蜀地的益州大宁的西南一角,也就他繁华可以媲美江南的扬淮之地。如今城门为此而停半日,自然会误了许多商旅之事。何况杨宸也不清楚这陈慜是何方的势力,更不知他同宇文家的渊源,如此逾矩相迎。视为不妥,方才将车马停在了城外,不进寸步。 “还请将军回禀殿下,下臣已在渝州长河岸边的洪崖楼为殿下设宴接风,还望殿下莫要嫌弃才是” 到底是已经做了官的老狐狸,上次杨宸来了渝州城没有住进官衙而是住在了渝州码头岸边,他就动了这番心思。设宴的洪崖楼,本是渝州第一名楼,在那设宴,也绝不止是接风那么简单。 等到骑卒回奏,杨宸也点头应了,仍是提出不住官衙,自己要在长河岸边观景。陈慜也一概应之。 方才到了酉时,夜幕已降,杨宸带着宇文雪出现在洪崖楼里赴宴的场面。陈慜安排的住所倒也不远,就在隔壁那家客栈,也并非是今日杨宸吩咐完才订下的。 免去那些繁缛的礼节问安,陈慜在席上和杨宸说起了和宇文家的渊源,可宇文雪却没有心思,望着楼外长河滚滚东流,渝州码头灯火通明不输长安,人影重重,多是商旅和行船渡河的号子声。 安彬此时恰好从洪崖楼出来,想着回去再查一遍杨宸今夜要住的叠影楼。毕竟渝州码头人多眼杂,还是多留一些心思比较好。 此时的他,其实心里也谈不上多轻快,待过了渝州,再有两日就是定南卫的地界,回到了这座天子为自己儿子设下的牢笼,他也不知何日才能离开,又或是何日能见到她。 嘴上没有提过一言,是因为有的事更适合放在心里发酵,甜蜜也好,苦涩也罢,都只能一个人受着。而安彬此刻显然是苦涩的,阳明城的院子他找好了,人却没带回来。 “站住!敢给老子们下药,小狐狸精!当爷这么多年江湖是白跑的不成!”几个行旅仆役打扮之人推开人群,追着一个女子。 安彬听见了声音,回头望去,最先看到的还是这因为寸土寸金而显得有些狭窄的巷子里出口可以望见的渝州码头,依旧是灯火阑珊,好似要照亮这渝州的夜幕一般。 可等这女子走近,安彬只能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逃亡?在渝州?” 本来从安彬旁边跑过的何意忽然被拉住,就差哭出了声:“我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帮他们害我?” “你我无冤无仇,可你对我,有恩” 第221章 长河悬月,英雄救美(1) 何意也是一脸惊诧,毕竟眼前之人,除了那身飞鱼服不同,其他的全部,已经不知日思夜想了多少回。 这时那追着过来的几人看到安彬拉住了何意,一脸得意。 “多谢官爷,这贱人是我们商队一同带着南下的,吃喝露宿没收过一文钱,结果这贱人恩将仇报,给我们老大下药,上吐下泻,如今事情败露,跑了过来,惊饶了官爷,小的在这里给官爷告个罪,官爷把这贱人交给小的复命去吧” 安彬心里虽有万千个疑惑,此时却也不可能听着仆役的片面之词,何况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他若是不论个清楚,被人传出他们楚藩侍卫仗势欺人可就不好。 先是将何意往后一推,全然挡在了身后,随之挡住的,还有这仆役没说出口的:“贱人,跑啊,怎么不继续跑?” “你刚刚说她给你们老大下药,那你告诉我,她本就和你们不过是萍水相逢,一道匆匆南下的陌路,为何要下药害你家老大?” “谁知道这个贱人心里怎么想的!人瞧着干净?却是这般恶毒心肠” 安彬只用一眼就看出了排头两人,一人是本分之人,一人是油嘴滑舌。锦衣卫里和影卫当中,他看过了太多。 可安彬问话的人自知理亏,没敢说出口,这一旁的人就把脸凑了过来。还是不怀好意的望着劫后余生已经被吓懵的何意。 刚刚进了渝州城,马就按约交给了他们,可银子却迟迟未得,若不是她听到那个因她诊治就会死在横岭里做个弃儿的小男孩说起要被卖身进青楼的事。给这众人锅里下了一些让人腹泻的草药,趁乱逃出,怕是注定的在劫难逃。 “他胡说!明明就是他们想将我卖去勾栏瓦肆,还强夺了我的马,我才出此下策,趁乱逃了出来” 何意因为有安彬在此,说话的底气也大了几分。 “你胡说!人心隔肚皮啊,你恩将仇报也就罢了,怎么还恶人先告状,血口喷人!” 这油嘴滑舌之人,见着众人围了过来,心里想着或许还能为自己撑个腰,就算是官爷,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真敢犯民怨的大不韪? 可事实永远是如此,越是小聪明的人,越是自以为是,越是想借力打力,越会深受其害。 安彬也没有仗着自己是武官而强压一头,去说什么:“本将问你话了?”因为如此,反倒中了他的下怀。这些话术之争,他早已经倦了。 “本将且问你,这姑娘身籍可在你们商队之中?” “没有大人,这贱人是我家老大途中收留之人,行走江湖,本想留个善缘,却不曾想.” 安彬闻听,没有争论什么,继而又说道:“那这姑娘要去何处?与你有何关联?” “她下药害了我家老大!还有众位弟兄” “你刚刚说这姑娘是血口喷人,本将不能听她的一面之辞,那你呢?本将为何要信你?本将只看到你们几人,舞刀弄棒,追着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 安彬深知周围的人大多都只是旁观瞧热闹的看客,更有些滥情的同情和怜悯,却最是容易无意中被人利用而不自知。 “大人你不信问她,是否对我们队中诸人下了药,或者大人执意偏袒不信,随小的移步去看就是” 安彬拦住了要与之争辩的何意,转头问着额头泛起了汗珠的另一人。 “他说的是实言?” “是” “那她说的呢?” 此人只是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安彬,又看了一眼何意,摇了摇头。 安彬见此,冷言了一句:“那这案子倒也不难,明日渝州衙门交诉状去,青天大老爷自会给你们一个公道,可今日,想将这姑娘强掳了去,本将绝不答应” “官爷,您这是何必呢?小的行走江湖不易,您就发发慈悲将这贱人交给小的回去复命吧” 面容故作假悲,安彬倒也还跟着客气了起来:“这姑娘又不是你们帮里之人,为何要被你捉去?私掳良民,可是重罪” 此时的宇文雪负手撑在洪崖楼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即便都是各执一词分不出真假,可确信了一点,不恃强而凌弱就是今日安彬最对的选择。 说罢,安彬转身对何意说了一句:“没事了” 后者已是泪眼婆娑,不知是重逢之喜,还是一路委屈了太多。 安彬这里吃了瘪,回去又会挨骂受罚,自然不甘,可不甘就会生乱。 见安彬要将何意带走,直接就狂言了起来:“我说大人为何如此偏袒呢?原来是也遭这狐媚子的道!也罢,就欺负我们这些外乡人” 想着把事闹大,那就来点噱头,能污其名是最好。可你既然说出口了,就别怪安彬不客气,在百姓眼里,安彬今日如此客客气气的问话,已经是尽了礼数。 失礼亡道,从来就不止可以用在庙堂里劝诫帝王。 百姓眼里明镜一般,就是真的偏袒,从一开始就打退你们便是,毕竟是官,还是个使刀的官,何必跟你讲礼。 中了安彬下怀,那就真的不用客气:“本将只是让你们商队明日一纸诉状告去衙门便是如何就是偏袒?你们舞刀弄棒,张牙舞爪,本将怎么就能放心把姑娘交到你手?莫不是,你们自知理亏,不敢告?” 所谓识时务者,就该如此,瞧着围观众人并没有预料中那样为自己说话,而安彬也问到了眼药上面。心里盘算一圈,想着有那匹马,这一路倒也算不得亏,只是赚小了点。 就退了一步:“小的刚刚胡言,大人莫要怪罪小的,那就让这贱人再多活一日,明日渝州衙门见!青天大老爷自有公论” 明日个屁,今夜就会改水路,去湘州临湖城,这番话不过是应付之言。 可不痛打落水狗,怎么合安彬的意,“啪”,一巴掌扇过去,直接打得此人一个踉跄,差点倒了下去。 “你同这姑娘的事,论清楚了,那本将呢?说本将受魅惑偏私的事,就如此作罢?” “小的胡言乱语,小的知罪!” “知罪就完了?这姑娘被你们抢去的马,给本将牵来还了,就算要判案子,也是明日之后的事” “大人!这不行啊!这贱人一路吃喝,咱们商队可都没收她一文钱,千里的路,要她一匹马,不为过啊” 所谓话术,就是不经意间露了底,又是想借自己是良善之辈,遭了恶人恩将仇报,如今又大言不惭留一匹马不为过。 “那这马抵了南下之恩,可你句句贱人,辱了人家姑娘,又该如何?” “啪!” 又是一巴掌,只不过这次,因为气上了头,直接打翻在地,还嘴角渗出了血丝。 杨宸听到了下面的喧闹,也走到了栏杆边,双手撑起看得明明白白。 问到看了许久宇文雪:“这是怎么了,安彬为何要打他?” “许是犯了安统领的忌的吧” 第222章 长河悬月,英雄救美(2) 杨宸根本就不担心安彬在渝州打了人坏了楚藩的名声,他先前北返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因为自己平了定南卫的匪乱,还有赈济百姓的事,在渝州的名声已经足够他任性许多次。有唐渊身死的事在前,杨宸也相信安彬不会擅杀百姓。 “安彬能有什么忌讳?锦衣卫里出来的,一般的事,可惹不到他头上,让他动气” 杨宸撑在栏杆上,仔细的望着了望下面,若是寻常身穿铠甲的将军在大街上对一个寻常仆役如此大打出手,围观的人群里就算是表面上闭口不言,也会在那些自以为没人瞧见的角落离小声唾骂,指指点点。 可今日,杨宸望去,发觉围观之人皆是冷漠,好似并没有觉得安彬做得有何不妥。 “大人,饶命啊” 一掌掀翻在地,另一个瞧着有些老实的人跪在地上向安彬求起情来。 “是小的不对,小的们这就走” 安彬已经是占了所谓舆情的高地,自然不会就此作罢:“饶命?那你实话告诉本将,是这姑娘说的是实情,还是他说的是实情?你只要让本将知道实言就行,否则今日,本将就将你们商队全部拿回衙门,免得跑了,明日不能对簿公堂” 句句是锥心之言,直抵这几人肺腑,捉不到人就算了,若是惹到了官军反被捉了去,那等着出来之后,留给他们两人的就是一个死字。太平盛世不假,可太平盛世不出州城,不离村镇,他们这些行旅商货之人,见过太多打成重伤,被遗弃在深山密林里自生自灭的人。 跪地之人两鬓是大滴大滴的汗珠,先是狠狠的扇了自己一巴掌,继而才开口道:“回大人,小的不知” 他或许就是老实,一句不知其实已经让众人了然于心。安彬忽而向下,凑到他的耳边,险些把他魂魄吓散:“本将没猜错,你身旁这小子回去以后肯定要把这事全部怪在你身上,本将瞧你老实,若是只为了一口饭吃,明日到渝州南门等着本将便是,可若是留着丢了命,可就不值” 老实人就活该受欺负,是天意,也不是。然后丢了几两碎银在他身前,破口骂了一声:“滚!别让本将再看到你们脏了本将的眼睛” 这人正要起身,被安彬瞧着势大力沉,却实则收了力一脚踢翻。若不如此,一个口里含着血迹,又巧舌如簧,他却衣衫整洁。那不是送他去死么。 几人连滚带爬的抽身而去,留着安彬回头对何意说了一声:“姑娘,借个地方说话?” 何意点点头,一众热闹的人也心满意足的散去,安彬很清楚,这些平头百姓最瞧不惯为官者仗势欺人,即使是对的,也要骂上几分。因为只有弱者会同情弱者,而同情往往最是泛滥无理也无用。 安彬今日让那人先得意,露出了张牙舞爪之态,先礼后兵,又成了如今一桩英雄救美的快谈。 在洪崖楼上,望着安彬带着这个瞧不清面容,衣着却最是普通破旧的女子往今日他楚王包下的住宿之所而去,轻声感慨了一句:“长河悬月,英雄救美,快哉” “殿下怎么知道是美人?” “因为有英雄就有美人啊” 这旁若无人的场面那陈慜如何好继续待下去,在杨宸以今日赶路疲乏了为由回绝他作陪游渝州码头夜市之请后,便自己回了衙门,当然,身为刺史,这杨宸在渝州的安危他是放在了心尖上的,今夜的渝州码头,除了原本的五百水军,还有一千甲士随时候命,为的就是以防不测。 带着宇文雪,出洪崖楼的杨宸并未着急回去,今日未穿蟒袍,只是一身便衣,同宇文雪一道在大宁长河上游这最大的码头夜市里闲逛着。作为蜀地出蜀东去的必经之路,渝州城扼守在大宁的南疆咽喉之处,得长河滋润,自然是人杰地灵。 几杯清酒,没能让杨宸落得昏聩,而小婵从出了长安城还是头次瞧见这久违的热闹场面,心里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四处张望着,那变脸的戏法更是让她看得呆住,即使在长安的庙会里都已经瞧上过几次。 而因为离阳明城越近,心思越发不安的人里除了杨宸还有一个去疾,笨拙的不知究竟要如何解释养玉消灾的事。 杨宸今日的下榻之所,听完何意说完了前因后果,安彬已经是怒不可遏,他真的怀疑那鹿氏究竟是不是何意的母亲,虎毒还不食子,这可事事都在将何意往绝路上推。若不是她收了唐渊的礼,那就不会有后面的这些波折。 而听到何意南下的艰难,为人仆役差使,瞧人脸色行事,还差点被人卖进了渝州城的勾栏瓦肆之所,心里就是一阵酸涩。这相见很容易,不过是渝州城的久别重逢。 可这相见也不容易,但凡杨宸没有改道多走几日,他在前头就回了阳明城,那天涯之大,何处去寻;但凡今日他没有想着要提前回来再安排一番夜里值宿的护卫,那就不可能看到何意,她或许就会被捉住,或许不堪受辱而自戮,就在他眼下的这这个渝州城里,留给他一世的颓丧。 太多的巧合和但凡混在一起,那就只有缘分二字可以解释这些无从解释的事。缘分很怪,他总是做些让人没有毫无预料的事来,任性的安排着这人世间的重逢和别离,欢喜和哀愁。 “现在好了,有我在,就不会让人伤到你” 给何意摆好了桌上的酒菜,安彬眼神里多了几分从前绝没有过的那份温情,温情之下,是难以抑制的欢喜。 “你怎么会在这里?当初只言片语,只说南下,就是来渝州城?” “不,我现在是楚王殿下的侍卫统领,当初随殿下就藩,有些事,我不便同你讲,免得你受了牵累,吉凶难料难测,而且知道还得回一趟长安,所以就想着来安顿好了,再等殿下北返大婚的时候,接你一道南下” 安彬显然是瞒了些什么,因为他的身份特殊,即使当初知道是好事,也不可能带上何意南下。 “我今日在城门那里听到他们谈起过,说楚王殿下年少有为,是个贤王” “赶紧吃菜吧,都瘦了,殿下是明主,心地纯良,待人和善,可年纪也一般大,有时候也有些性子,犟得很” 言语之间,给何意夹了好几筷子,可还是留心了,何意不喜食鱼,所以这酒楼厨房为了讨好这位武将而精心准备的长河鲜鱼,没有动一筷。 “你为什么不吃?快一年没见着,晒黑了,也更壮实了” “听过什么叫秀色可餐么?赶紧用完,渝州夜市不闭,咱们去买几件衣裳,日后可是要做将军夫人的人” “谁要做将军夫人了?”何意被安彬逗得有些害羞,可她清楚,安彬如此,只是为了让她放宽了心,这一路南下的颠沛和担惊受怕,都已成了过眼云烟。 夜色昏沉,渝州码头还是亮如白昼,叫卖吆喝之声此起彼伏。 楚王杨宸还有王妃宇文雪,静立长河岸边,闻听长河东流奔腾之声,许久方才开口:“明日过了此河南下百里,就是定南卫了” 宇文雪没有像往常那样抬头看杨宸,头上的步摇在河风里隐隐作响,“真好,可以不用每日醒来就是赶路了” 一个从来就没害怕过的楚王殿下,此刻对自己预料中的王府内院相争之事,反而生了几分忐忑,比起战场的刀光剑影,还是女子心事,更让楚王殿下束手无策。 而另一个原本喜欢夜读诗书,白日睡到午时的王妃,从大婚之后,还没有一次如此,多方将就。 长河里,还是有艄公在号着, 一声:“大丈夫志如长河,东奔大海,何苦怀恋温柔之乡!” 而南岸还有像是喝了酒一般的对歌:“柔乡磨平英雄志,春风吹散少年梦” 另一边的绸缎铺子里,也是当初差不离的沉木盒子,也是一身衬出女子羞花闭月之貌的碧霞云纹联珠对孔雀纹长裙。 “将军,四十两,小店是小本买卖” 掌柜是怕一文钱难倒了英雄汉,话音未落。 “掌柜的,包起来就行” 这店家也算见多识广,还从没见过如此年少的武人,用四十两去搏美人一笑,毕竟渝州城里的将军,没有封赏,就那几分死俸禄,怎么会舍得花在女人身上。 “不行,太贵了,不要了,买几匹布就行,我自己会做衣裳” 何意执意不肯,她长到如今,还真的未穿过如此金贵的衣裙,四十两,那可是两户人家一年的营生。 “无妨的,战场上有军功封赏,够的” “为了一件衣裳,就该去战场上以命相搏?” 女子不懂很多的大义,只是不想看到铠甲下面,再添新伤而已。 第223章 久别重逢,物是人非(1) 等安彬回到住所,杨宸都已经沐浴更衣打算睡下,问起手下侍卫才知道今日安彬救了那个女子后,回来用了饭便出去还未回来。方才秉烛夜读,等着安彬回来。 听到楼下的声响,杨宸推门而出缓步走下了楼去,看到安彬怀里抱了不少东西,心里狐疑了起来,从安彬跟着自己,其实没怎么给过赏赐,还让安彬一个五十两又一个五十两的破财,就算是当初在锦衣卫里手脚不干净拿了些东西。这半年来也该家财尽散,怎么如今还能使得起这种大手笔。 “回来了?”杨宸手里是半卷的《美芹十论》,一袭轻纱白衣配着挑金流线披风长袍。 “末将参见殿下” “民女何意参见楚王殿下” 何意回来之前,安彬已经提醒过多次在杨宸面前要如何的礼数,免得失礼,所以才有今日的如此从容不迫。 因为景清写得太过详细,恨不得亲口告诉杨宸这身边安彬的底细,里里外外透着和锦衣卫非一路人的意思。所以出发之时,因为唐渊的事,安彬知道了何意逃亡,乃是安彬心上佳人。 “嗯?何姑娘也在渝州城?” 见杨宸有些吃惊,安彬知道此事说来话长,便替因为杨宸发问就露了刚刚装出的那份从容不迫的马脚,有些失措不知如何作答的何意解了围。 “殿下,此事说来话长,明日末将再奏于殿下如何?这夜深了,殿下还是早些歇息,明日咱们还得早些出发了,才能到播州郡呢” “也好,本王无事随便问问罢了,早些歇息吧” 知道了这女子就是何意之后,杨宸方才安了心,毕竟见微知着,见异思迁的人是自己信任亲近之人,总归有些介意。 “末将(民女)恭送殿下”的声音里,缓步上楼的杨宸留给何意和安彬两人的是那一份让人安心的浅笑。杨宸未说什么,那何意才算可以真的跟着他们继续南下,到阳明城里,朝夕守在安彬的身旁。 蹑手蹑脚推门而入的杨宸,此刻已经看到了宇文雪已经睡熟,今夜在渝州码头走了太久的路,许是乏了。 吹灭蜡烛,双手抱着自己的头躺下,那南下路上最忧心的事就近在眼前了。 楼下的安彬将原本留个自己的屋子让给了何意,知道她许久没有好好睡上一觉了,方才有了: “你睡吧,有我就在门外守着,没事的” …… 第二日的渝州城里,春风爽朗,日光熙和下皆是暖意。毕竟过了渝州,很快就能回到阳明城,连着一月多的赶路让众人的心思早已经疲乏,再好的春景都好似比不上阳明城家里那四面墙壁来得暖人心意。 此时的阳明城里,武将之首已经换成了原来丽关的守将林海,随着萧纲卸甲,颇对此有些怨气的萧玄也一道卸甲跟着自己父亲搬到了阳明城外早前买的一处宅子里别居。日日勤练武艺,跟着自己的父亲学习兵法,磨砺心性。 萧纲料到了早有今日,随着杨泰的孤身赴京,在原来杨泰手里的几家将领悉数被勒令卸甲而独留他一人之后,一个人忍辱守在南疆的阳明城已经整整五年,早已经累了。若不是那人之托,稳住大军,匹马不可过长河。 他萧纲绝不是贪恋权势,一人事二主的人。这一点,杨景虽身在长安,看得也是明明白白。当初对那些朝廷里真正事二主的人来说,巴不得早些赐死杨泰,可只要萧玄还在阳明城,又心里犯着嘀咕,这南疆的十万大军再来一次北返皇都,该谁去挡? 所以有些事,并非明面上那样直白,萧纲并不是杨宸初以为照拂那些离了军伍旧卒占山为匪之人,相反,正是因为有萧玄在阳明城,纳兰瑜才五年来未得进阳明城一步,乱党山匪声势浩大却不堪一击的本质,两边都心有默契,有了乱党,萧玄才能在阳明城,有萧玄在阳明城,朝廷忌惮,楚王才能平安,只是从未互相提及罢了。 对救杨泰一事,萧纲和纳兰瑜道不同罢了,否则也算是一个知己。 所以当朝廷只能留着杨泰,禁足王府,然后再慢慢的把这楚王旧军一营一营的裁撤,将南疆的楚王旧军裁得只剩一只空壳子,只要三夷没有犯边,军饷欠了几月就是几月,弓弩箭矢,铠甲衣袍,新旧老卒交换拖着便是的时候。 于公于私萧纲都必须让朝廷看到,若再是如此,那打下阳明城的不是楚王乱党,而是南边三夷。这才有了其后的杨宸就藩,驱乱平祸一事。 而杨景留着萧纲也存了一份招募的心,甚至于如今让萧纲丢了这阳明城指挥将军的位置,就是等着杨宸回到定南卫去施恩于萧家父子。这也是为何萧家祖籍本是荆楚之地,为何如今却不返故地,而是搬到了阳明城咫尺之遥的地方。 自然是萧纲想看看,被长安的天子寄予厚望的楚王殿下,定南卫原本微妙的平衡因为自己卸甲而被打破的事,能否回转的过来。他萧纲同和珅不对付,可当朝廷拖着饷银久久不发之时,暗地里这和大人对边军的倒贴银子的事可不少。 可这林海刚刚从边关到阳明城做主将才不过一月,就大笔一挥把阳明城里以备不虞的铠甲弓弩送到了四关,军前衙门里萧纲攒的那点家底,就差被这林海直接搬去了四关。 点了一千骑北上播州护卫杨宸的洪海此时心里可憋了许多的话。不过才三四月的光景,对他来说,却是如恍如隔世。怎么杨宸刚刚走,定南卫的天就变了,连一向躲在后面用损招的和大人如今都硬气了许多。对林海这个外来人都是避而不见,没给过好脸色。 也许只有林海在这阳明城主将的位置上再坐些时日,就会发现萧玄的不易,面对楚王旧部不能偏私,面对新营操练这点破家底能练个鬼的兵,还每日要和巡守衙门那里上几次火,一个边关上横刀立马,一个不快就出关杀几个藏司游哨的将军。 如今到这阳明城里,处处不得志,对手下那帮阳奉阴违的人更是无可奈何,你说杖责,这军前衙门打遍了又能怎样。 此时的阳明城里,还有一人盼着杨宸回来,便是今日的巡守衙门里张罗过两日迎回楚王的和珅,东宫本来和他百杆子打不着,如今却忽而传来消息,要他将阳明城的事交待清楚,准备北上入朝。 在和珅眼里,这做官做的就是个香火情,自己若真能北上入朝做个京官,那只能是楚王殿下在太子殿下给自己美言了几句的缘故。 可为何盼着杨宸回来,因为阳明城里的纠葛该论个清楚,否则等自己北上,杨宸查出了什么,误把他和珅看成是国之蛀虫,贪墨巨奸可不好。 阳明城里被百姓调侃成五两巡守的和大人,心里总归是无奈的,这阳明城这种死地,一两银子不当作五两花,哪里能周转得过来。 “送了一两银子,出了一两银子,留了一两银子,用了一两银子,剩了一两银子” 和珅心里嘀咕着,“还真是个趣人妙语”,想的是自当雅量,一笑而过。一生毁誉参半的和大人,或许有朝一日想起来,还是在这穷山恶水里当起纳兰瑜一句“能臣”二字,最为得意。 第224章 久别重逢,物是人非(2) 因为杨宸回京大婚,带了宇文雪回藩,如今的阳明城从北门一直到楚王府,皆是在和珅的授意下张灯结彩,弄得如过年一般的热闹。 出城相迎的官员他都仔仔细细的查了一遍,那些和大人眼里歪瓜裂枣的人,是不配出现在王妃娘娘面前的。和珅今日讨好的绝不是杨宸一人,还有宇文雪背后的宇文家,出自淮南道的和珅按常理该是亲近江南道那些清流们。 可事实却是那些清流瞧不上和珅,嫌他为官声名不好,抠抠搜搜,背地里还有些贪墨的流言。和珅也不去辩些什么,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事他没想过,只要能把事办成,怎么办的他也不计较。 为何瞧不上这帮整日圣人言,夫子道的清流,因为也是参科举入仕的和珅很明白,圣人的书是拿来读的,用来办事百无一用。若他在苏杭江南富庶之地为官,一样可以豪掷千金去,不必抠抠搜搜,来些高风亮节的雅事,可那种地方种子撒下去都是大丰收,能和定南卫这种穷山恶水之地用一样的法子去为官布政么? 他和珅为官手段不好,可做定南卫巡守这几年,朝廷的赋税他没差过一两,动辄大灾的年份百姓也没饿死多少人,连朝廷视作异端的定南边军,他和珅都接济了一番。无他,劫富济贫而已,可穷人说不出什么大道理,那些商家大户在他面前装狗卑微乞怜,背着他骂他“和五两”的事,他也知道。之所以不追究,无非是打一开始就想好了不要史书里青史留名,只求一个问心无愧罢了。 从渝州城一路南下,宇文雪很轻易的就发现,自从过了长河,村落炊烟渐少,山势越发险峻连绵,直道就修在这些穿过峡谷还是峡谷的天险之处,两侧都是密林巨木,当然,正值春日,也常能见到山色朦胧。 小婵的脸色可不太好,越是向南,距离日日都会提起的阳明城越近,便真的能明白为什么说着定南卫是地无三里平的穷恶之地。 比起蜀道过后还是天下闻名的巴蜀自古繁庶之地,这比蜀道更难的定南直道过后却是一番寒酸穷恶的眼景。山谷里不时传来的猛兽之声,让小婵的心思再也没法静下去。作为自小当作宇文雪贴身丫鬟在长安镇国公府里长大的她,的确生了两分害怕。 在播州时,播州郡守已经不再是孙邈,杨宸还有些纳闷怎么自己北上沿途数郡都换了主官。却也没有多想,短暂休息一夜,等到天明就继续南下。 定南多雨,总是毫无缘由的来,又毫无预料的走,倾盆大雨不过片刻,又是朗朗晴日,算是给宇文雪提醒的定南第一件怪事。 此时的洪海已经在定南境内的息烽镇外候了杨宸整整一日,听闻斥候禀奏,瞬间大喜过望,林海和他都取一个海字为名,如今却是水火不容。那些阳明层步营里的三营统领,像蒋正之类的如今都把事捅到洪海这里,要他这个杨宸的亲近之人抢在林海前面,明奏其事。 替三营出口恶气,洪海粗鄙之人,竟然真的当了这个冤大头,领了一千骑来迎杨宸。哪里知道当安彬将此事回与杨宸之时,骑在乌骓马上的杨宸脸色并没有那么好看。 “末将洪海,参见殿下” 面对快马而来在自己马下行礼的洪海,杨宸没有预料中的好脸色,只是冷冰冰的问道:“你来干嘛?本王不是让你领着长雷营去凉山军马场么?” “回殿下,兵早都练完了,末将想着殿下带着王妃娘娘回来,咱们定南卫不能失了礼数不是” 洪海还以为杨宸是当初出征时那随意玩笑之时,竟然自己就嬉皮笑脸的站了起来。这可是犯了大忌。 “跪下,本王让你起来了?” 脸色忽而一变,神情有些尴尬的跪了下去,杨宸身后有些王府的侍卫亲随都将脸扭了过去以免看到这位殿下如今唯一私军长雷营的统领这般糗事。 “末将知罪,请殿下责罚” 看到洪海跪下去,杨宸心里那股子伴随了多日的火气燃了起来,又迅疾被强抑了下去。言语比刚刚要缓上几分:“算了,念你是一片忠心,起来吧,本王不想耽搁了,赶紧回城” “诺!” 当杨宸穿着明光铠在前面漫不经心的行着,身后的洪海跟安彬泛起了嘀咕:“殿下这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 安彬此时也还没来得及落井下石取笑热脸贴了冷屁股的洪海,轻声答了过去:“殿下从过了长河就是这样,许是在烦这练兵的事千头万绪,没有良策吧” 朝夕在杨宸身边的安彬知道,比起练兵治政,杨宸此刻心烦的事不在王府前院而是后宅。为何杨宸会烦,宇文雪身为正妃,于情于理都该是王府真正的女主人。可如今的王府后宅,又不止一个女子不是? 为了迎接杨宸和王妃归来,听云轩里早已经里里外外被收拾得一尘不染,从韩芳被杨宸诏回来主事之后,其实楚王府里的大小事宜都已经交由他来做,青晓只是终日待在冬名院里养伤调理。 那长安城去子汤药的恶果,如今正在一个又一个不为人知的夜里折磨着她,好在经过李时珍的一番调理,慢慢恢复了元气。 李平安在王府里扫了小三个月的庭院,跟在韩芳身边受教颇多,处事待人也愈发从容得体。按着规矩王爷和王妃回府,他们这些下人都要到府门跪迎,所以当韩芳跑来冬名院里请青晓时,心里也是没底的。 皇宫大内里,贵妃一般都比皇后受宠,豪门大户都有宠妾灭妻的事数不胜数,若是今日得罪了青晓,他李平安日后在王府里的日子又如何好过。 何况经过韩芳那么一点拨,李平安才知道一直示弱让那些恶奴欺辱的青晓,其实才是真正的杀人于无形,玩了一手的以退为进的好手段。还让殿下以为青晓是因为害怕牵连自己而受凌辱,最后气急杖杀了皇后送到王府里的几位嬷嬷。 可又哪里有人知道,这件事最后替王府脱去中宫震怒的人,是宇文雪呢? 青晓显然是早有准备,等李平安来的时候,已经收拾妥当,在小桃的服侍下只穿了一身便衣而不刻意梳妆打扮,缓步走到了王府门前。 韩芳也自然是一眼看穿了青晓的打算,未多说些什么,开始为那位自小在公府里长大的王妃娘娘来日的处境忧心起来。这座皇宫里长大的人,心机手段,岂是一座公府后宅能比的。六宫争宠一旦见识过,就会明白,所谓圣心,有时候在女人这里不值一提。 自渝州南下第四日,杨宸带着宇文雪回到了阳明城,这一日,阳明城四门大开,长雷营沿道数十里护卫左右。 “六年春三月,王携妃南返,阳明城为之一空,万民簇拥于城中明南大街两侧,竟相一堵王妃倾国之容” 这种受万民竞相争睹芳容的场面,让小婵久违的笑了起来,毕竟阳明城里,看不到城外的高山密林,听不见虎啸猿啼。只有声浪此起彼伏的“千岁之声”。 即使心乱如麻,宇文雪还是勉力撑起掀开车帘为向那些慕名而来的百姓报以微笑,毕竟即将见到的那位可是皇后娘娘都说被她瞒过的人。 “此去定南,务必留心青晓,此女从公府随我入宫,本以为心思纯良,便听了智儿之言,送去宸儿藩府,可本宫错看了她,咱们做女人的,为了争自己夫君的那一片心啊,总该是有些手段的” 宇文云本想直接谕旨诏青晓回京,可听宇文雪一番劝诫,不想因为她伤了杨宸和宇文雪生些嫌隙,只能作罢。 可要收拾青晓,很简单,宇文雪的车驾里一张谕旨,就是废了青晓女官之位而给宇文雪的。毕竟宇文云都不信,公府后宅长大的宇文雪在争宠的手段上,会胜过青晓。 “楚王殿下到!” “王妃娘娘到!” 一声既下,楚王府门前应声而跪:“奴婢恭迎殿下、娘娘” 杨宸刚刚下马就看到清晰衣衫单薄跪在王府门前的青晓,却没有再如往常直接走到青晓身前扶起,而是等到宇文雪下了马车,一道走进王府。 “起身吧” 再见之时,不过四个的月时间,却已物是人非。 第225章 不能厚此薄彼(1) 一声“起身吧”过后,杨宸踏入了王府大门,一个多月的赶路已经让他按捺不住,想要早些躺到听云轩的香榻上好好的睡上一觉。 可显然有人不想给他这份安生,当阳明城的文官们在和大人的提点下,除了在城外跪迎,并没有来王府里问安。武将们看到洪胖子一本正经的说着殿下今日有家事,最好改日再去王府之言也大多勒马停住了去楚王请安的打算。 只有这阳明城新任主将林海,不请自来,做了这第一个冤大头,不过又误打误撞间接坐实了林海从丽关赴阳明城任主将是楚王殿下求来的这一说法。 换去这一身铠甲,刚刚穿上墨白色王袍阔袖锦衣的杨宸连一杯茶都还未饮完,就听李平安前来奏报,林海将军求见,疾步从听云轩走到了前院。 林海这是头次看见杨宸未穿铠甲的样子,一袭锦衣,贵气之余又透着帝王家里那份本有的威仪,英武非凡。 “臣新任阳明城指挥将军林海,参见楚王殿下” 若非洪海一路提及,杨宸或许要到了阳明城才知道萧玄被朝廷一纸诏命卸甲归田到城外别居做富家翁去了的事。当然,也从洪海那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口中知道了这林将军才做了三月,就和军前衙门下面那帮油头子闹了个不快。如今兵不从将,将难服兵的场面已经到了一番不可收拾的地步。 “林将军起身吧,本王这才去一次京城,林将军就高升做起了阳明城将军了” 比起在长安城里的谨小慎微,回到自己封地的杨宸显然要自然随意许多,只是朝廷对藩王有明令,非诏不得染指军中事宜,唯一可以直接号令的只有自己的卫军。所以林海这军前衙门发生的事,杨宸既难办,也不好插手去办。 而在丽关对杨宸这个年轻王爷最初其实还带着两分不敬的林海,如今还以为杨宸是在暗示他,自己能够升官全然是杨宸北上京城的功劳。 就将礼数尽到了杨宸跟前:“殿下,末将就是来问个安,刚入府门已经将献给殿下的青花底琉璃花樽交与了韩公公” 听到林海如此回话,杨宸知道林海会错了自己本意,也有些哭笑不得。只得一边吩咐林海坐下,一边先暂且将此事搁置起来,问起了军务。 “对了,月牙部的月凉已经得了陛下的封王诏书,永岁称臣纳贡,不日朝廷还会派礼部官员来行册封之礼,最近这情形如何?” 待一旁的婢女为两人敬茶过来,口干舌燥的杨宸喝了半口便放下望着林海,等他说说情形。 “回殿下,从宁关和理关的奏报来看,南诏月凉已经确定将王都从月牙寨迁到洱河之畔的原来水西纳西部旧城,而且那位太平郡主已经亲赴洱河之畔,开始营建新城,另外,在南诏同羌部的战事已经到决战之机,若无意外,领军大败羌部的月鹄会被月凉封做南诏水南大统领” 林海这一番奏报,让杨宸心头一惊,这南诏动作比他预期里要快上许多,三夷相制本是历代中州之选,如今南诏既得了大宁封赏,又把羌部打成这个样子,若出手,那南诏和大宁刚刚来的这份君臣之谊如何去解,若不出手,就月鹄那好战的性子,又岂会止步羌部。 “看来这月凉是老谋深算,一来,从凉都月牙寨搬到纳西部旧城,从丽关而出原本两日就能到的王城变成了如今要走上十日,还有洱河做天险;二来,迁都,就避开了那月牙寨里老旧势力的范围,若有朝一日月腾继位为王,施贤德之恩于另外十一部,自当感恩戴德拥立月腾,也方便了许多;三来,让月腾寻衅羌部,越是杀得人头滚滚,那些本就受够了月腾刀兵之祸的人,也会主动的成为月腾的助力,而且月腾受封水南,有羌部这个死敌在背,自然也不敢带兵回去争个什么南诏的王位” 杨宸的话里已经带了几分忧心,这月凉迁都之举着实让他有些意外,明明的一盘死局,用此破局,那月腾的胜算就多了几分。 而此时,心里也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月腾胜算大了些,那她还用远嫁藏司求个强援么?” 林海见状也劝慰道:“殿下,这月凉如此操心此事,末将却以为,或许那命不久矣之言乃是实情” “非也,本王刚刚来了半年,早都领教过这位南诏王虚虚实实的手段,越是流言甚嚣尘上,越有可能是月凉在故意作伪,南诏里面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指不定要被他收拾多少,王权相争,总该是见血的” 说完南诏的事,杨宸便又问起了其他的军务,北上四月多,对定南卫周遭的情形是没有那般了如指掌了。 “还有其余两关情形如何?” “回殿下,丽关前几日的战报里说,三月拉雅山口刚刚见消,迪庆寺那里就出了一千人出山问关,平廓关外倒是没什么动静,只是听说羌部派人到廓部求援,廓部土司田齐已经许诺出兵,合击月鹄,这三夷如此相争,一团乱麻,那我们是否要派兵调停?” 林海问完,杨宸便起身刚刚想说些什么,又作罢了去:“算了,情形不明,此时还没有到咱们大宁主动出击关外的时候,你去安排一下,本王当初巡边,走到宁关便作罢了,如今既然回来了,那就不能再拖,免得旁人说本王厚此薄彼” 或许此时的杨宸已经忘了,当初出拉雅山勒马迪庆寺就已经犯了大宁主动出击关外的例。 “末将明白,只是理关外便是南诏和羌部的死战之地,凶险一些,是否多带些骑军护卫” “带吧,以备不虞,阳明城的骑营被本王组了长雷营,还未新建,本王领着长雷营去便是”对于死战之地,杨宸从平乱之后就已经不怕了,何况他看的就是死战之地,毕竟在他眼里,月鹄已经算得上一号人物。 若是来日战场相见,总该先知己知彼一些。 “末将明白” ....... 等林海将自己心中愁苦倾诉得一干二净,甚至明言:“臣若不是惦念着不负殿下一片好意,早就挂印去丽关继续和藏司僧鬼杀他个百十来回出出心头的这股子闷气” 所以当杨宸一番劝慰过后,等李平安送林海出府,又单独将韩芳唤了进来,还让他取来了林海所送的礼。 “这林海在丽关时如此寒酸,怎么今日还有银子买这东西给本王?你说,他林海到底差不差银子?” 韩芳倒也不遮掩什么:“回殿下,林将军是性情中人,家中就一双儿女如今都还未接到阳明城里” “为何?” “林将军还不曾在城中有宅邸,自己都是在军前衙门里,衙门里又不能有女眷,故而奴婢以为林将军或是有些难言之隐,方才未有宅邸,还有传言说林将军宽待士卒,每岁恩赏悉数都用在了丽关,只有俸禄是寄回独山县家中” 既然话已至此韩芳给杨宸的暗示也足够明显了,施恩二字从来就是拉拢人心的最好手段。杨宸略做考量后吩咐了一声:“你派人去独山把林海的女儿和夫人接来,另外,在城中为他寻一处小院,也不必豪奢,否则他定然不受本王这份心意” “奴婢遵命” “还有,让青晓去准备些礼物,明日同本王去城外萧家一趟” 韩芳明白自己主子心里想的是不能厚此薄彼,可是手心手背,总是不平的。 第226章 不能厚此薄彼(2) “诺”韩芳领命而去之后,又落得杨宸一人在王府的承风殿内枯坐。要去见见萧纲,自然是为了这阳明城军务的事,还有练兵之务要求教一番。四卫藩王卫军不可过三万,可如今杨宸手下除了一营长雷骑军,再无其他,离这三万之数还差得多。所以再建两营士卒,是必然之选。 即使真的如徐先生所言,朝廷在收拾完勋贵门阀之后,便是削藩之机,这苦心孤诣练出的兵朝夕之间就会被朝廷收走,撤藩去江南做个太平王爷,杨宸认了。 本想觅得一个闲机去好好睡上一番,这几日在阳明城里把谋划的事做完就外出巡边,躲开这后院瓦墙的事,可眼下随着腹中空空,一个楚王殿下眼里南解的题就摆上了台面。 是去春熙院里,还是冬名院?心里几番挣扎过后,杨宸只好早早的迈步往春熙院去,一人当作两人用。 春熙院中,宇文雪和小婵都有些身在长安的恍惚之感,毕竟这阳明城的王府和长安城里那座并无二致,。歇山转角、重檐重嶂、绘画藻井,连廊阁台纹丝不差。 因为宇文雪的到来,这座楚王府里唯一能和听云轩并肩的院子瞬时就被塞得满满当当,如今收拾起来,还要颇费一番心思,这还只是前站,等宇文府里给宇文雪的嫁妆悉数送来之时,只怕后院的王府私库就皆是宇文雪的所藏之地了。 大手大脚的杨宸或许有朝一日会知道,同样是藩王,自己六哥随便在东海上灭了一伙海寇所得,那银子就能和他前两次出入死生之地所获相当,而且来得毫不费力。自己是三哥,身处北宁,更是玩得一手的合纵连横,以战养战,那座杨家龙兴之地的旧时宁国府如今的辽王府,恢弘繁华更甚当初。而自己的四哥秦王殿下,威服西域十九城,即使把王府的私产全部砸在了哈密卫新城之上,也从来没差过钱花。 可自己,顶着这一等字的楚王名号,竟然会靠自己王妃的私产才能勉力撑起与其余三藩的平起平坐之态。 江南、河西、辽东,哪一处不比穷山恶水的定南卫来得繁华,百姓都指望着楚王殿下给几年好日子过活,楚王殿下又哪里能从中得些所获呢? “奴婢参见殿下” 小婵瞧见杨宸一人已经走到了跟前,急忙行礼。 “日后不必如此多礼了,王妃呢?” 问完之后,杨宸四下打量了一番,发觉除了这些进进出出的宦官奴婢搬着箱子往偏殿里屋而去,连宇文雪的身影都没瞧到。 “娘娘在飞羽堂呢” 杨宸闻声就让小婵带路走去春熙院里的飞羽堂,这里是正妃理事之地。本来也是困乏的宇文雪在韩芳将王府一应管事唤到此处来听王妃受训之后,宇文雪也不得不撑起了精神,在飞羽堂里训话。 一座王府,仅仅是管事便有二十七人,除了王府内数百口人的经营调度,还有王府在城外的诸多庄田私产,管家之事,如此理来是千头万绪。可宇文雪到底是出自大家,镇国公府里的管事比如今这座地处大宁偏僻之所的管事只多不少。 宇文雪并未多说什么,除了些寻常的问话,要想这座王府有条不紊,乃至蒸蒸日上,也绝非今日的朝夕之功。 “就这样吧,晚些时候把让韩芳来本妃院里一趟,本妃有话要问” “诺,奴婢告退” 告退之时又恰好是杨宸入堂之刻,一众行礼过后,杨宸看到了青晓也在其中,毕竟正妃训话,她们这些做女官主事的,是无论如何不能推脱的。 不知为何,就在此刻意外相见的一瞬间,青晓感到了一阵锥心之痛,是一种女子天生就有的那份直觉。 一片“参见殿下”声中,杨宸只是拂袖让他们退下过后,就径直走进飞羽堂,没有一句多言,对青晓甚至都未多看一眼。 “怎么刚刚回王府就主起事来了?唉,既然回了王府,也就不要如此多礼了,本王向来不喜这些规矩匡缚” 随着杨宸亲手扶起的,还有一声未喊完的:“臣妾参见殿下” “是韩芳把这些账册身籍都提起备在了这里,还让这些管事来飞羽堂听臣妾训话”宇文雪说着,亲手为杨宸沏了一壶茶。 “韩芳是宫里老人,本王回京查了一下,陈和同韩芳关系匪浅,据说当初情如父子,即使今日反目,还是当多有礼待,这宫里的人是最讲规矩,你既来了,他在总理王府的事,自然是不妥的” 对做事滴水不漏的韩芳,杨宸是信得过的,不知为何,杨宸向来有一种让那些人为之所用的本领,或许杨宸自己都未发觉,就藩才断断半年,有意无意当中,已经有相当的人靠到了他的身边。 “嗯,不过臣妾若是犯了什么错处,殿下可不要怪罪” “这是哪里的话”杨宸看着宇文雪神情有些紧张,知道是头次做当家主母还有些无所适从,便做起了怪来:“本王可是听说姑娘治家有方,故而娶姑娘为妃,便是愿闻其详的理” 宇文雪和小婵主仆二人都为这一句戏言露了笑,不免想来,一个在长安城里总是闷闷不乐的殿下,难道真的要在自己封地里才会如此坦然随性。那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楚王殿下? “殿下”宇文雪也难得在杨宸这里露了一份娇羞,随即开口说道:“殿下,臣妾这里今日忙得焦头烂额,都还未收拾妥当,殿下要不等臣妾收拾好了,明日再来?” 如此直白的逐客令让杨宸只觉得宇文雪比自己还阴晴不定,而看到了杨宸有些吃惊之态,宇文雪又解释道:“殿下此去三四个月,刚刚回王府,还是去看看青姑娘的好,不必忧心臣妾如何做想,殿下能先来春熙院,已经是臣妾意料之外了” 被拆穿心事的杨宸有些难堪,很小的时候那个早通情事的四哥就对他说过:“这女子的话,你得反着听,我的好七弟,姑娘说喜欢,那就是不喜欢,姑娘说你去吧,其实心里想的是你去了就不要回来.....” 得益于杨家情圣杨威的教导,杨宸和杨洛两人就像是一对难兄难弟,为此吃了不少苦头,却还是深信不疑。毕竟这是他们眼里最早去西市领略了胡姬婀娜的四哥。 “这?” “殿下,无妨的,明日臣妾这里收拾妥当了,等着殿下回来用膳” 这一个明日,可不是今夜,其中暗含之意,杨宸了然于心。故而在宇文雪亲自送他出了春熙院后,心里反倒觉得亏欠了宇文雪什么。 踏进冬名院,小桃人影都还未瞧到,估摸着是和去疾论旧去了,而青晓性子本就冷淡,不喜旁人叨扰,也早早的屏退左右,如今自己一个人在冬名院的内堂。 比起一饮而下的良药苦口,青晓忽而觉得还是心来得更苦一些,即使很早就知道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只属于自己一人,可真看到了杨宸对宇文雪如此体贴又泛起阵阵苦意。 “谁?” 听到了脚步声,青晓猜到了是他,毕竟在杨宸北返之后时时会出现这种幻像,可还是问了出来。 “本王” 随一声本王而进,杨宸和青晓方才算是真正的久别重逢,抑制了许久的青晓见到杨宸已经是眼泛泪花,可如今她还未封侧妃,有王妃在,她也不能再如从前那样,扑过去抱着杨宸。 “奴婢参见殿下” 眼泛泪花的青晓为杨宸行了一礼,被杨宸亲手扶起之后,又问道:“殿下来奴婢这里作甚?” “许久没吃你做的鱼了,惦念得很” “那奴婢为殿下去盛来?” 杨宸微微点头,不是去做,而是盛来,自然是早已经亲手做好了。另一边被小婵问起为何要让殿下离开时,宇文雪未有作答,心里却嘀咕了几句:“总该要他欠我点什么吧” 许多年前,情窦初开的杨威在齐王府里还对那时还年幼的杨洛和杨宸说起过这样一番话:“这女子啊,总是会没有由来的生气,是为曰吃醋,就是心里酸酸的,入宫日后有女子为了你而吃醋,那便是看上了你” “还有,女子大多口是心非,欲擒故纵是最寻常的手段,还有便是让你欠下她什么,让你觉得自己好像负了她,这样有借有还,才有下次相会的机缘” 也不知得了天家“情圣”真传的杨宸,如何可还记得这些。 第227章 交待 韩芳受杨宸之命安排王府下人去独山接林海的儿女,还在阳明城里为林海觅了一处小院,刚刚回府便被李平安带到了春熙院里。 宇文雪刚刚刚刚用好晚膳,一整个下午全部用在了吩咐奴仆将那些大婚时候,其实还未开箱的器物放置在何处。那数千册典籍诗书被她视为珍宝,搬到了飞羽堂的重楼之上。她眼中,自己能为杨宸解难的除了世人趋之若鹜的金银,其实还该有这些无形的瑰宝,应该让兴教开化之风成为大宁南疆新的长城。 仔细同叔父宇文杰论过几位藩王当中最以治政而得第一贤王之名的湘王之政,万事都是因兴教化而便利,无为是人和,有为是政通。其实许多人还不曾知道的是,数年之前,当杨景还未登基,在齐王府潜邸之时,向自己姑父讨教学问的宇文雪曾有这样一言: “大宁的铁骑到了西域,北奴,还深入辽北乃至岭北,可大宁的诗书礼乐却未带过去,我们都会喜欢的东西,那些未开化的蛮子怎么会不喜欢,只要他们喜欢,那这诗书礼乐,法典明章,也能成为铁骑之外的利剑” 说出此话时,才不过十二岁,征战一生的宇文莽听到自己的孙女如此说起,只是微微一笑:“傻姑娘,手里没有剑,大宁没有铁骑,只有老祖宗的东西,人家喜欢就会来抢啊,等你日后大了,就不会觉得这天下有比手里的剑还大的道理” 而杨景听宇文雪说起,同样的一笑,却是不吝赞美:“若为男儿,宇文家可出一位宰辅,执天下牛耳” 往事之景历历在目,为什么宇文雪做了楚王妃,而不是当初应了宇文杰之情正位东宫,除开那一份血脉禁忌,年岁不符,还有的是天意以及圣心偏袒。楚王的厉剑,楚王妃的贤德,才是杨景眼里定南卫百姓的福气。 “老奴参见娘娘”韩芳着藩府宦官的墨青色袍服,远隔十步给宇文雪行了一个礼。 宇文雪放下了手里的楚王府宝策,眼前的桌上密密麻麻已经写了百字。缓缓开口:“韩管事,为何殿下才就藩不过半年,怎么王府开支就达数十万两,可入帐却不足半数,若是每岁如此,这王府仅凭殿下的那份每岁恩赏俸禄,可不够啊?” 韩芳或是早知有此问,也恭敬的回话:“回娘娘,去岁殿下就藩,陛下恩赏之物大多被殿下用作大旱大灾百姓饿殍遍野的赈济之银,平乱之后数万流民的安置,殿下同和大人那边有账,是王府和衙门五五分摊,殿下卫军长雷营建营,还有巡边之后给丽关边军的棉被铠甲,还有回京给各宫娘娘以及太子殿下和几位王爷的岁礼,则是王府一应支出,殿下心善,去岁大旱又免了王府在城外那些庄子的田租赋粮,故而才有如此” 所以这今日最让宇文雪吃惊的便是,堂堂一座王府,如今可开支的账目不过二十万两的,连镇国公府的十分之一都不到,按杨宸这么没个数的四处撒银,早晚见底。 不过收买人心,求个贤名,用简单的方式让定南卫的边军和百姓认他这个楚王殿下,可不就是撒银子么? “那这便是了,这几日把王府在各地庄子的管事请来王府,今岁田租赋粮多少,该有个规矩定数,再去查一查,那些管事是在一处待了数年的,给挪个地方,报到我这里来” 燃烛映衬之下,宇文雪那张绝美的脸上让韩芳看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不是宇文云,而是当初真正威服六宫的独孤伽,一个敢趁先帝上朝直接杖死一个先帝宠妃的皇后。 “奴婢明白”韩芳应了。 “王府和台镇的茅府为何有账目往来?这里却是空空一笔?” “这奴婢也不清楚,王府派去茅家的监酒之人都是王爷亲理,赴京匆匆而行,至今奴婢也不知是如何,算上日程,过几日茅家也该派人到王府来问安了” 闭上账册,短暂的忘却那些一行又一行字下面的支出银两账目,宇文雪既然来了,王府的规矩就该改改,当然恩威并济四个字是清楚的。又随即吩咐道: “我看过年都没发赏银,我既来了,就该补齐,还请韩管事告知各房管事,这个月的月钱按寻常的三月给足,算是补上殿下过年没在王府欠下的赏赐,不过若有什么拖家带口吃空饷的人在府里,限期十日自己辞了差事,否则十日后让本妃察觉,绝不轻饶” “奴婢明白” 三个月给足的赏钱,倒也不是没有缘由,围必有阙,凡事留个回转的余地,本是兵法,免得逼急了兔子还咬人,这本是兵法里的事,却也可以用在此地。圣贤所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也是此礼。 所以今夜的王府,所有人都领教了王妃的本事,绝不是那些公侯府里好奉承的小姐,就这一件事,足可见其治家的本事要比凡事都好商量的青晓高上数倍。 从冬名院里出来,回听云轩路上,杨宸就听说了此事,只是笑而不语,既然都是一家人了,拿着后宅交于她便是,按着她的规矩来就是,还省得一些事闹心。可这位读的是圣人言,看的是兵家书,通的是行军治政那些大道的楚王殿下或许永远不会知道,一座偌大的公府之下,除了主家的人心算计,这些为奴为婢之人又藏着多少肮脏。 一个王府里最寻常的奴婢,在外面又可以有多大的神气,楚王府里明明夏竹和秋柏两院空无一人,为何每岁的修缮开支都有数百两,杨宸看不到,也不会知。 杨宸在春熙院门前,望见飞羽楼重楼之上的灯火依旧,还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她踱步的人影,转头离开。 回到听云轩后的杨宸有些哑然,去疾和安彬当初在自己跟前晃悠来,晃悠去,都恨不得让他俩滚出府外去野,给自己一份清净,可今日正当自己一个人独坐在此处时,又觉得有些无趣。 一个忙着治家,让自己明日再去,一个只烧了鱼,又没留自己,何况如今还没有名份,也不能就赖在院里不走。 比起楚王殿下如今无人可言的寂寞,去疾的日子可是难过的要紧,在久别重逢的那份欢喜过后,小桃的一句:“哼!玉佩,肯定是京城里哪个大户人家看你跟着殿下,想借你来巴结咱们殿下,让人来送的,拿人家的手软,亏我还以为你是个老实人呢” 本来就嘴笨的去疾解释不清,那个女孩子是大户但不是一般的大户,而且根本不需要巴结殿下,甚至还可以让殿下围着她打转。至于公主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还是不能理解,毕竟他听说过的公主都是穿着像娘娘那样的华服长裙像传说中天上的仙子,而不是锦衣卫的飞鱼服。 回到听云轩,杨宸看到一脸无辜样的去疾,喊道:“去疾,跟安彬说一声,让他安排一下,明日咱们出城一趟,去见见萧将军” “诺,殿下” 第228章 受教 同样是回到王府,安彬比起自己的上家楚王殿下还有手下去疾显然都要好上许多分。头次在自己那个侍卫统领的小院里劈柴烧火做起了饭菜。 脱去铠甲,斧子砍出一堆柴火,大汗淋漓的时候,有人递一碗清水过来的感觉显然是如今这位集影卫、锦衣卫、楚藩侍卫几种身份于一身,见过太多杀戮,也得到过太多旁人眼里的一辈子求而不得的东西。例如那金银这般身外之物,例如江湖侠客一辈子艳羡的名剑宝刀,例如如今掌握权柄横刀立刀成为大宁一位边疆塞王的亲近之人。 可没有哪一样让他真正的犹如此刻安心,从渝州城南下,宇文雪还曾把何意喊到了自己的香盖宝车里,又赐了不少东西,让安彬对这位王府娘娘心底又生了几分敬意。 而且宇文雪还亲口许诺,等到王府安顿好,就让杨宸为安彬和何意两人赐婚,在王府里好好热闹热闹。 “男儿本就该成家立业”从宇文雪口中,笑却是挂在楚王殿下脸上那一幕让何意记忆深刻,从她一个女子看来,楚王殿下的心里分明就不像安彬所言那般有被迫成婚之嫌。别的不肖说,可对倾心这事,女子的直觉是错不了的。 “明日咱们去城里逛逛,之前我一人住在此地,而且大多是和殿下在外领兵,也没有顾得上添些家用之物,按殿下那闲不住的心思,肯定没几日就要往外跑,咱们趁早把这些添齐,再去城里做几件衣裳,求殿下给咱们赐婚” 用过晚膳,一个将军没有披甲,手中也没有握剑,而是换成是一身闲装拿起扫帚在院里来来回回扫了几遍,何意虽也是一如既往那般在洗刷院里,却比起长安泉口坊里心安了许多。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传来,何意因为离得近些,就先开了门。 “嫂子”憨傻的去疾这一声嫂子直接把何意给喊得险些愣在了当场。 “嗯,有事找他么?” “殿下说明日要出城去萧将军城外府上一趟,要安统领准备一下,嫂子和统领说一声就行了” 在去疾一溜烟跑过去之后,在门内听得清清楚楚的安彬此时才跟走了过来,将手里的扫帚递给何意,有些不怀好意的问了一声:“去疾个傻小子刚刚喊你什么?” “哼!”被扫帚故作要打跑出小院的安彬此时心里爽快,也头次觉得去疾个傻小子肯定是傻人有傻福,来日的前途不可限量,毕竟会说话的人到哪儿都不会吃亏。 翌日清早,在宇文雪还未起身之时,杨宸便带了几十骑出城而去,安彬没有猜错,杨宸的性子是耐不住的,等拜访完萧纲,问清些事,就会接着去巡边,从来没想过躲在阳明城里过几天安生日子。 毕竟最近定南卫的四关之外,可着实谈不上太平,南诏在月鹄的统率下出乎意料的将同样人人尚武的羌部打得连连败退,破了三夷相制的平衡,让杨宸嘴上不说,其实心底有些乱。可以让南诏借大宁的册封做问三夷之首,但绝对不会允许南诏自己来证明这件事。 时隔半年方才回过神来,发觉这月依领兵打到阳明城下劫走粮草的事没那么简单的杨宸,此刻纵马扬鞭,在阳明城外飞奔。之前和宇文雪一道南下没有一次纵马扬鞭的楚王殿下此刻让身后的安彬瞧着都有些心惊。 就乌骓马这个马力,一旦不慎落马,可就要出大事。可杨宸马术是学自完颜巫的北奴驭马,其艺之精也足够让他就这么酣畅几分。因为青晓昨日用李时珍要静养不能妄动之言回绝了杨宸一同出城邀请之后,今日一人带着数十骑护卫的杨宸很快就到了萧纲在城外的别院。 父子两人未曾披甲,皆是一袭便衣早早的候在门前。随着马蹄声由远及近,萧纲两鬓泛白,轻抚前须对一旁的萧玄说道:“楚王殿下,到底还是少年之人,性子急了些啊” “爹,急些才好,少年人就该如此锐意,否则蹉跎岁月,误了年岁,心气散尽,尽学了些明哲保身” “你小子,敢点你老子了”笑骂声言之后,一袭白衣华服踏山风晨光而来。 “下臣萧纲携萧家上下,参见楚王殿下” “参见楚王殿下” 杨宸勒马停在了父子两人还有萧家老小的眼前,有些随意的说起:“萧将军连铠甲都没穿了,也不佩剑,真的安心在山里做个田舍富翁” “下臣有罪,让贼人兵围阳明城,陷殿下于危难,本是株连九族大罪,朝廷只是夺去了下臣这阳明城指挥使之职,还留了下臣一命,已是圣恩浩荡,让下臣恩感五内,如何还敢做他想” 杨宸知道萧纲这话里有话,无外乎是朝廷让他萧纲卸甲,可不是他萧纲自己卸甲的。为了撇清这卸甲归田之事与自己的干系,杨宸此刻只好宽慰道:“纵是如此,可萧将军也亲率三军,驱敌于外,也算是功过相抵。本王相信朝廷有朝一日会给将军一个公道,今日来此,有事请教将军,也不知萧将军还能纵马否,陪本王踏上这贵山顶处如何?” “殿下既然吩咐了,下臣自当遵命” 随即让下人给他牵来了马,而杨宸转首对萧玄吩咐道:“你收拾一下,过几日随本王去巡边” “可小人已经随家父卸甲了”本想借此说林海些不是的萧玄立刻就尝到了苦头,玩起心术,在杨宸这里他可是嫩得太多。 “朝廷是让你爹不做阳明指挥将军了,可有明令让你也卸甲归田?年纪轻轻,大宁养一个少年将军很容易?本王知你心里有气,去边关给本王挣来便是,萧家为你丢掉的脸面,还得靠你自己去捡起来” 此言自然是在点他云都山用步卒围攻数日反而损兵折将的事,胜败是兵家常事,很少有平生从无一败的神将,所以在杨宸这里,败一次算不得什么,何况这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名将都得靠一场仗一场仗的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 若赴理关巡边,关城之外不远便是南诏和羌部的厮杀之地,如此机会,怎么可以错过。 萧玄哑然未敢作答,两眼望着前方山路,一拍马腹之余,还不忘点一下安彬:“一会有要事同萧将军商议,你们相距二十步便可” “诺!” 贵山北侧,皆是松林,沿山道直上,在与萧玄的相谈中杨宸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月依能够领兵打到阳明城下,是萧玄的有意为之,为的就是让朝廷知道,定南边军经过五年的刻意疏远,战力已经不足以稳固南方。 可有两件事是萧玄预料之外,其一,互市压三夷过甚,致使南诏竟然真的可以伙同藏司、羌部和廓部一同出手;其二,月依神来一笔领军绕开了宁关过后没有去预料中更为轻易的云州和海州,而是选择深入腹内,直扑阳明城;其三,朝廷没有追派饷银,整顿边军,而是让杨宸就藩来稳固军民之心。 当然,从萧玄的几句话里,杨宸也得到了一些不大想听的话,例如和六韬之一的《文韬》有异曲同工之妙的:“殿下,下臣知殿下少年心性,有建功立业之心,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臣愿殿下暂敛好战之心,当以先整兵备武为要,于民,更始休息;于军,奖功罚过;于边,重整关城;于外,坐山而观之.....” 此时的杨宸不就正是立于山巅,在阳山顶上,一览阳明全城,当然,比起长安,这大宁一角的阳明城可逊色太多。除了那座清晰可见的王府,竟无一处有高门侯府的气派。 “好战之心?萧将军,你这么说本王,不怕本王怪罪?” “殿下,此言,下臣也同殿下的皇叔说过” “皇叔如何作答?” “当时殿下说:做别人手里的刀,哪里有本王去选,但求扫平四海,大宁的边关之外,再无狼烟罢了” 杨宸默然,让大宁的边关之外再无狼烟,不就是如今还孜孜以求的事么。 第229章 长雷营 当杨宸听着萧纲谈起自己一生的大小战事,方明白兵书这个东西因人而异,有的人读了,排兵布阵,筹粮练兵无一不精。而有的人读了,碰上个不读兵书的人也一样会撞得头破血流。 “原来刘项不读书”,哪里是一句虚言,战阵的事,还是得靠一战一战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 当杨宸和萧纲从山上快马下山,萧家这处城外山里的小院勉强为杨宸和这几十护卫硬凑了数桌的饭菜。因为是山里,往来不便,所以今日饭桌之上基本都是山中野味。 萧纲一辈子在战场上,所获军功恩赏不可计数,这阳明城的萧府只是冰山一角,荆州老宅里的萧家才真的诠释了什么叫公侯之家。当初跟着杨泰,其实再熬个几年,凭军功封个侯爵绰绰有余,奈何世事难料。 武将终其一世,终归还是要靠封侯来证明没有一世蹉跎。 “怎么,喝了酒还不谢过萧将军?” 刚刚坐下端起一碗酒,杨宸就笑谈道,和身在长安时那番拘束判若两人,毕竟如今阳明城的天是这位楚王殿下。 “谢过萧将军!” 皆是出自行伍,所好的大多也就是这一口,人生得意须尽欢总是会在这些边军的营帐里得到最好的诠释,人人都清楚古来征战几人回不过是诗人笔下的哀叹,而在他们当中才是真正的每日如此。 “大家吃好喝好就行”萧纲也坐下,没有说太多豪言壮语,比起王武这种勇将,让手下士卒跟着一道去战场上发疯的乱杀,萧纲身上更多还是智将那份有些书生味道的儒气。只不过带了几分战场上逃不掉的血腥。 杨宸的侍卫大多是从长安而来,对萧纲算不得熟络,可这案上的酒足以说明今日他们沾了楚王殿下的光,让萧家出了老本。 大酒大肉,酒足饭饱之后,今日的杨宸别匆匆辞行,如此兴师动众的出城为的就是向阳明城里的各营将领说明一件事,这萧纲卸甲绝非自己之意,而过几日带着萧玄去巡边之举,也有此因。 武将里的相互厌弃,比起文人的勾心斗角,明争暗斗起来显然要显得无趣很多,杨宸很清楚不满的并非萧纲卸甲,而是自己守在阳明城多年,却被一个边将抢到了前头。 “臣恭送殿下” “萧将军留步,今日这味,正得很” 杨宸吃惯了山珍海味,人间珍馐之后,对军伍营帐这大油大盐的重口是偶尔会犯馋的,再鲜美的佳肴尝过无数次,总归会腻。 “还有你,这几日就下山去,本王巡边理关和平廓关,带你去解解闷” “诺” 见完萧玄行礼,杨宸随即扬鞭,下山而去。安彬跟在杨宸身后,本以为今日一整日都要耗在山上,却没料到这么快就完了事,心里便惦念着自己昨日同何意说起的那件事。 “殿下,回府么?” “不,去长雷营大营瞧瞧,看看洪海把兵练得如何了,到底能不能去理关讨点彩头” 长雷营因为是杨宸自己的卫军,差遣调派是不用兵部的虎符调令,若是领着长雷营这一万骑军到理关巡边,那月鹄可就得分心猜猜杨宸究竟要做何事,是想趁火打劫和他一起直接灭了羌部,还是想火中取栗,把羌部从自己手里抢走,又或是坐收渔利,把两边都一道收拾了。 自贵山而下,往阳明城东十五里那附近最为宽阔平坦之处,就是长雷营的大营,这支从原来阳明城和云州各营骑军抽调凑齐的楚王私军,已经建营快八月,除了平乱一事,至今还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战绩。 即使那几营步营因为萧玄所累如今可以让他们长雷营去羞辱一番,可到了边军面前,长雷营除了是楚王私军这一个身份,根本没什么横起来的由头。杀几个土匪算什么,藏司的弯刀受过?南诏的回月刀领教过?羌部和廓部的长矛挑刺近身之战都未打过一场,那在边军眼里,就还算不得见过真正的战阵。 杨宸之所以如此突然来访,为的正是打洪海一个措手不及,洪海使得一双好锤不假,但能将杨宸寄予厚望的这支骑营调教成何等模样,杨宸心里没底。 当初若非王府和自己离不得安彬滴水不漏的性子,那这长雷营的主将或许便该是姓安,只不过这事,杨宸从未提过。所以当蒋正等人不知杨宸究竟为何看上了这个受废楚王牵累久久未能提拔做一营统领,在都尉任上蹉跎数年的洪蛮子时。 他们应该想想,杨宸到阳明城之后认识的第一个武将便是他,一个被萧玄派来劝杨宸留在府里的都尉,为人粗犷,那一日在杨宸面前却如个娇羞娘子一般。而这究竟是萧纲的有意为之,还是其他,说不大准。 杨宸远远勒马远望,长雷大营里旌旗烈烈,骑军马踏出营往来一片热火朝天。而目之所及的最远一处用栅栏围城的校武场里,显然是两支骑队在相互演练冲杀之术,一百骑、一百骑的拉出来在洪海眼前过一遍,这个法子也只有洪海能想得出来。 北返之前,杨宸曾要他领兵到凉山军马场去,他去了,刚刚开始时的确忍不了一个养马的老头子日日在自己耳边聒噪些:“这骑军啊,要的正是其疾如风,其徐如林,用快打慢,用刚击柔,用无形无意的一剑,破敌于无影无迹之间.....” 他眼里,一个养了一辈子马的破监事,穿的像个叫花子,脾性怪戾,也不知如何就得了杨宸的盛赞,指名道姓的要洪海到凉山学艺。挨骂多了,原本心有不服,但才短短一月就很明了的发觉自己手下的这支骑营连马破敌之术要比从前好上几分。就连马儿都好像懂了什么时辰该往何处冲杀。 便愈发消去了初到凉山时对唐横的那份不屑,到最后和这个犟却对自己脾性的老头子反而成了忘年交。此后是这一万人在凉山的吃喝拉撒花销甚巨,粮草运到凉山也多有不便方才早早回来,都阳明城外一百人一百人一拨的在自己眼前瞧瞧。 下山之时,唐横在马下对洪海的一言:“做骑军将领,要最了解自己的马儿和士卒该用在什么地方,咱们定南卫,多瘴气,多沼泽荒野,多高山密林,你若是见到了楚王殿下,记得提醒一声,骑军建营成军多有不易,可省着点用” 洪海记住了,却至今还未说过,仗都没打过一场,就不出刀?大奉也是靠骑军破了当初威风一时的水东白部。 “走吧,今日不瞧了” 洪海在武场当中望见了自己大营外不远的山道上数十骑回城的场面,心里暗暗发狠,也记起了蒋正这些人时常说起的那句词: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洪蛮子没怂过别人,一辈子除了娘亲之外,只有楚王让他用心立过誓要报恩,只可惜这楚王不是同一个人,一个楚王宽待他,让他从一个大头卒子,做亲卫,再到做都尉;另一个楚王厚待他,让他做到了如今的一营主将。 可这,还不远远不是终点,当这五年之内,受杨泰牵累,定南卫的老将唯一剩下的萧纲都卸甲归田之后,已经可以望见,在定南卫的两州四关之地,将军们大多都还年轻。 可年轻,就代表了一种叫朝气的东西,其进取开拓之意,绝不是阳明城外的重山可以阻挡。 第230章 情报 回城路上,因为长雷营的热火朝天比预料之中要好上许多,所以杨宸显得一些快意。 忽而问起了安彬的打算:“这何姑娘都随你一道来了阳明城,你是如何打算的?” 主臣两人并马缓缓走在阳明城的窄道里,沿着明南河往王府走去。明南河两岸的酒楼茶肆,胭脂铺子,钱庄布行就占了这小城大半的商户和叫卖之声。 安彬抬头远望,有些迟疑的说道:“末将想请殿下赐婚,可如今功未成,名未就,祸福难料,又恐辜负了她” 听到此言,杨宸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今日才发觉安彬竟然也是这等俗气的人:“除了你,大宁的两京四卫十三道,她还有何人可依靠?既然都已经来了阳明城里,那你就该给人家一个名分,莫非是你觉得她会误了你前程,配不上你?” “末将不敢,末将求之不得,怎么如此作想啊” 安彬忧虑的本就不是这些,而是自己身为影卫,未得上家之允,就贸然成婚,是怕害了何意如今在天底下仅剩的两个亲人,自己受罚到没什么,连累何意他安彬是一百万个不愿意。 所以要解开这个难题只有一个法子,杨宸赐婚,唯有如此有朝一日回到京城影卫发难,这万事才有个回转的余地。 “咱们这次,从平廓关经海州再回来,少说得要月余,到时候六月寻个吉日,在王府把事办了就行,不用在外面寻什么院子,你是本王的侍卫统领,王府里的那处院子就是你安彬的家” 安彬跟在身后,寂然无声,从昨日郁闷至今的去疾此刻心不在焉的样子被杨宸瞧到,心里是一阵嘀咕,怎么一到这种事上,就全然见不到去疾有所谓的傻人有傻福呢。 “去疾,你去锦衣卫衙门一趟,把罗指挥使给本王找来,回京时吩咐的事,也不知办得怎么样” 杨宸虽不理家,可对王府入不敷出的事还是了然的,所以马上要开赴边关时,有些事就该办妥了,比如银子。在兵部是饷银没来之前,也得做好万一到理关和月鹄的南诏军打上一场的准备。有了银子,才能有备无患的大手大脚的做起来。 “诺,殿下”去疾领命从一侧的桥上过明南河往锦衣卫衙门策马而去。 而大伤初愈的罗义显然是有所准备,在听到杨宸要自己去一趟王府之时,毫无惊讶,阳明城外弘福寺那些淫僧的丑事,证据确凿,早已是候了多时,生怕这个煮熟的鸭子飞了。 一座贫苦之地的佛门名刹,在官府没银子,百姓也没银子的时候竟然富得流油,还仗着有朝廷当初钦定的定南第一佛门之名,横行无忌,阳明城外的良田三居其一,又大肆发放招纳俗僧,助其免开税赋。 那和珅可以忍你,甚至借你来捞钱,可杨宸不能忍,坏了朝廷规矩,僧富而官民穷不能忍,坏了你自己佛门规矩,多行不义之事,也不能忍。 所以当罗义受命来王府时,那琉璃瓷杯的茶冒着的热气还未消散,杨宸就直接问了:“城外弘福寺的事,人证物证,还有僧众里,何人为乱,何人为清,可都查了清楚?” “回殿下,查清了,就等殿下发话,马上便可以动手,只是弘福寺那些僧产,如何处置,还望殿下仔细定夺” 罗义身着五品指挥使飞鱼服,比起杨宸初见之时,要更清瘦上几分,毕竟是大伤初愈还有日日忧心之人天涯各一方。 “这事,本王有分寸,少不了你们锦衣卫衙门一份”杨宸笑了,还以为是罗义怕自己忘了这隔山打鸟见者有份的规矩。 “殿下会错了臣的意思,弘福寺毕竟是朝廷钦命的定南名刹,捉几个僧人治罪是小,可若是没收僧田僧产,令众多客僧还俗,便非小事,有殿下此先例,若朝廷不问罪,那天下僧门必将人人自危,哪家寺墙里面没有见不得光的丑事,都是如此杀富僧来充府库,可就有历代灭佛之嫌” 普天之下,见微知着,若杨宸真依了自己本心,难免牵一发而动全身,可若佛门这里不能发难,筹措银子,还真的就毫无办法,茅家早已是强弩之末,福在旦夕,也不是那么稳靠。 自古都是官府差银子,要么取自百姓,要么取自富商,而本在杨宸眼里定南卫真正的富商本就是日日说着吃斋念佛却一个个肥头大耳的佛寺僧门。 “那依你看,该如何?” 罗义的话让杨宸从片刻之前盲目的兴奋里冷静下来,神情淡漠。 “依臣之见,殿下不必将一众僧人尽数捕获,只需将聚众做那些丑事的淫僧尽数缉捕,再同弘福寺论罪,如此既给了弘福寺一个脸面,又让朝廷留了一分体面” 可杨宸有些不快:“就凭坏了佛门清规这一条,本王为何还要给他弘福寺留份情面,广扩僧田,巧立名目 ,对百姓多有搜刮民财之举,如何就论不得罪?” “事虽如此,可殿下想想,就咱们定南卫如此贫瘠之地弘福寺都有如此巨产,这天下该有多少弘福寺,咱们可以办案,却不能有灭佛之举,何况弘福寺还有朝廷钦命在身。朝廷知与不知当别论,但事关朝廷脸面,这事,便小不得。有的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可上了秤,一千斤都扛不住啊” 罗义忧心的就是此处,不细查不知道,一细查下来,才知道除了杨宸,其实定南卫根本没人请得动弘福寺这尊大佛,和珅那个人精不敢也不能冒个大不违来惹到如今庙里都还放着圣旨的弘福寺。 “那也不行,免得夜长梦多,你今日就去将那些妖僧缉捕回锦衣卫大牢,连同城中与其为乱的女子一并捕来,就说案子未查清之前,封了山门,一个和尚都不许下山,什么狗屁高僧,当着佛祖都敢念歪经,本王还不信收拾不了这阳明城外的一座山门” 快刀斩乱麻,才是杨宸性子,若都计较太多,那就没有一件事做得成,有枣没枣先打上三竿,无伤大雅。 “下臣明白,那僧产一事,如何处置?” “再议,先不慌,给他弘福寺一个下马威看看再说” “诺!” 除开弘福寺之事,杨宸回京之前还让罗义探明三夷内部诸事,而今日就在今日得到的一个消息,有些让人意外。 “殿下,羌部的木家,木波有杀其父木增自立的念头,此时木增领军在和月鹄交战,连败数场,威仪尽丧,木波身居文山王城,本当为援,至今却毫无出兵的打算,有借月鹄手中的刀,杀父之嫌” 不得不说,锦衣卫的消息要比军前衙门从四关汇总的消息要隐秘太多,而在杨宸眼里,这些锦衣卫里探明的情报,都像是机会,一个借戡乱之名,出兵关外的机会。 宇文雪原本听到杨宸回府,就匆匆赶来,可在罗义议事的时候又停步院外,看起了花草。 第231章 齐家(1) 足足在院中站了小一刻,罗义方才出来,那日入城时,在阳明城北门时宇文雪曾经隔着车帘望见过这位眼神像猎鹰一样的锦衣卫统领。身为朝廷公侯家女儿,她很清楚锦衣卫只能是帝王的爪牙。 所以当杨宸和罗义走的如此亲近,还秘密商议些事时,心里更多的是隐忧,就怕有心之人将这些事奏入朝堂之上,徒为旁人的口舌。 “定南锦衣卫指挥使罗义,参见娘娘,愿娘娘万福” 名头挺大,定南卫锦衣卫指挥使,其实衙门里真正的应手之人也就百余,更多都是些笼络办事的线人。在先帝眼里,放在藩王封地的锦衣卫,更多是瞧瞧自己的儿子,而非这些离京城数千里的文官武将。 宇文雪微微点头回了一礼,“罗指挥使辛苦” “臣还有殿下吩咐的事要做,先告退了,改日再来给娘娘问安” 微微点头目送罗义离去,宇文雪自己提起了桃红刻丝并蒂莲纹彩晕锦春裙的跨上台阶走进了楚王府前院的谋定堂,头顶银镀金嵌宝蝴蝶簪,缓步当中自带了一股春意和生机。 昨日这王妃娘娘的首饰就足足数箱,从春熙院里传出来的:“娘娘的嫁妆可就要抵半个长安城”;“你不知道么?咱们娘娘仅长裙就数十条,都是江南上好的手艺;“不知道么?娘娘是镇国公府的嫡女,若不是爹爹死在了战场上,只怕这嫁妆很难多些”” 随着最初为杨泰就藩而来的第一拨宫里老人,还有去年跟着杨宸就藩的宫人,这王府里更多的奴婢大多都没去过长安城,或许很难明白,半个长安城到底意味着什么,也不会明白身为大宁第一勋贵之家的敕造镇国公府,究竟是何等的高门。 当然,如果但凡有点见识,也不会真的相信宇文雪搬上飞羽堂重楼之上的那十几个箱子里面是绝世珍宝而非他们眼中毫不值钱的几本臭书。 “臣妾参见殿下” 杨宸刚刚听到脚步声起身,抬头迎面就看到了宇文雪在向自己行礼。今日倒也该是去春熙院的,看到宇文雪自己来了,杨宸还有些意外。 “怎么还这么多礼数”一手将宇文雪扶了起来,闻到那散发着的阵阵香气,心里就好像被撩起了阵阵波澜。 “有事找我?” 嘴里没说什么,却是就这样赖在宇文雪的身边,丝毫没有隔远几步的意思。就这么半步的距离,倒是逼得宇文雪红上耳梢。 “嗯”都是夫妻了,结果却回得如此羞羞答答。 “哈哈哈,这里说不出口,那咱们就换个地方”杨宸说罢,留着宇文雪在那里愣了一会,憋了许久冒出一个:“啊?” 被素日里端着的宇文雪这般模样给逗笑的杨宸把宇文雪的簪子重新插上了一处:“你想什么呢?本王还不慌呢,等本王王为大宁把南边收拾干净了,再来个世子殿下才好” 被戳穿的宇文雪更羞了两分:“殿下,你再这么捉弄臣妾,臣妾可就回自己院里了”,说出此话时,或许宇文雪已经被羞上心头,忘了是自己有事找杨宸商议的。 “走吧,来时听洪海说,咱们阳明城里新开了一家酒楼,名字叫江南好,还有些雅致,本王过几日就要巡边了,今日咱们也去尝尝鲜” 言笑之间,或许是觉得宇文雪才到这里不过一日,哪里有什么大事非现在说不可,自顾自的走出去吩咐众人隐秘些,只让少许人知晓要去江南好用宴便是。而知道安彬今日急匆匆回府是有私事的杨宸还特意叮嘱了一番,连安彬都一并瞒着。 当马车从王府到明南河畔新开瞬间就成了这个本不繁庶之地最新宠儿的江南好酒楼,自偏门而入径直登上顶楼备好的房间里。 望着满桌的颇有江南淮扬菜式的杨宸,问道那个知道杨宸身份的酒楼掌柜:“掌柜的来自江南道?” “回殿下,小的是江南道金陵人” 得楚王殿下一份青睐,那他这一个外乡人在阳明城立足自然会轻易许多,所以今日为了服侍杨宸,特意用了十二分的恭敬,还特意将这一层只留了杨宸这一处雅间。 “怎么想到在阳明城里开家酒楼?本王还以为顺南堡多少有个码头,外乡人更多些,怎么着在顺南堡都比这里要划得来许多吧?” 其实坐下之后,杨宸腹中已经泛起了馋虫,这半日的纵马往返,饿得快了些。还是忍不住问了这个问题,虽未去过江南,可也知道江南道出了仕女名士,这些商旅也是天下闻名,不过名声比起三晋之地的晋商,比起淮南道的徽商,名声要差上两分。 “无利不起早”“心贪太甚”说的就是这帮江南商旅,可苍蝇不叮无缝蛋,杨宸倒是真的有些好奇,怎么这家江南好要开在阳明城,而非更为富庶繁华的渝州城 “回殿下,阳明城乃殿下的王城,没有一家像样的酒楼总归说不大过去,小的就来了,托殿下的福,这刚刚才一月,也挣了些银子” 这只是场面话,这家江南好酒楼立在此处的本意,其实根本就不是要一家酒楼这么简单,只是个开始罢了。 问完话,挥手屏退这些伺候的人,只留留了一个小婵在屋里伺候,和宇文雪相对而坐。杨宸方才想起宇文雪找自己是有事商议,便问了起来:“今日有何事找我啊?” 和亲近之人,杨宸更喜欢用这个我字,而不是一听就让人觉得高高在上的楚王,儿时受杨景总是微服私访的影响,他们几兄弟当中除了杨智,都不大喜欢王爷这个架子。 “家事” 宇文雪的一句家事,让杨宸品出了些不同,毕竟刚刚成婚才一个多月,而且总是在赶路,并未觉得成婚前后有太多不同。 “哦,什么家事?” 随着杨宸问完,宇文雪眉间一闪而过的变化要是让宇文莽瞧见就知道肯定又有什么古灵精怪的点子了。可惜杨宸如今对自己的枕边人,还是知道得少了一些。 第232章 齐家(2) “殿下,今日这餐,算谁的?”宇文雪微微一笑给小桃使了个眼神,后者便走上前去给杨宸斟满了一杯水酒。 有些陷阱总是从美人一笑开始,而再好的英雄,在美人和好酒跟前,心里都要淡上几分。 “自然是算本王的啊”杨宸也报之一笑,心里坦荡得很。 “那殿下可知道,自己有多少银子?可还付得上这一桌酒钱?”一句话说出来,自然是昨日看了王府大致的账册,有些触目惊心。 既然杨宸将这王府交给了她,那身为王妃,就自然该管好这王府里进进出出的每一两银子。 “这?本王倒不知道,不过这桌酒钱,本王是一定付得上的”杨宸说完,有些汗颜。王府里究竟余银多少,他确实不知道。 “殿下可知,咱们一座王府去岁半年就花去了数十万两,给边关将士的铠甲棉衣,给流民的屯田安置,还有殿下给各营的赏赐,这么大手大脚,王府入不敷出,长此以往,如何是好?” 其实杨宸知道去岁事太多,开支甚巨用,也在想着筹银子的事,只是如今除了僧产和茅府之外,他还真的没有其他法子来银子生银子。 因为定南卫这个地方,良田太少,百姓太少,民生太穷。 还有一个法子,不过那需要铁骑出四关扫荡,犁庭扫穴。但这样又显然与大宁的边政威服怀柔并齐之策不符。 微微咋舌,杨宸不知宇文雪这话究竟是什么用意,来苛责自己? “那依你之见呢?” 这一问,正中下怀,宇文雪对于论事的兴致显然比这桌精致的淮扬菜要高上许多。 “臣妾想了几个开源的法子,就如王府这城外被朝廷赏赐的田庄,去岁殿下免了他们的田租,可万事都要讲个规矩……” 杨宸只是一边吃着菜,一边认真的听着宇文雪种种的谋划,自己从来没有想过,其实这座王府能有如此多的来路。 “臣妾算过,若是如此,再有殿下每岁的俸禄,咱们王府怎么都不会落到入不敷出的境地,殿下,你听到清了么?臣妾想做,可殿下才是王府之主,所以想问问殿下允否?” 杨宸未答其他,只是夹了一口菜放到宇文雪眼前还未动过的碗中。 可如此,宇文雪就懵了,“若是殿下觉得臣妾之策不可,那就此作罢也可,殿下可切莫觉得臣妾是贪心这身外之物的人” 一个本不知柴米油盐的名门之女,为了他杨宸开始精打细算起来,哪里还有怪罪的道理。 “先吃菜,一会凉了” 看到宇文雪瞬间变得有些失落,那食之无味的神情,杨宸才一手把玩白玉鱼指环,改口称道:“王府如今也是你的家,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有人替本王守着王府,本王高兴还来不及呢” 心情的好坏总是片刻之间的变换,一言一句的改口就能让一个从数千里之外的长安城到阳明城明明是受苦的女子欣喜几分。 等到回府之时,宇文雪对着掌柜的一句:“今日是殿下付账”,倒弄得有些哭笑不得,锦衣华服之下的杨宸可身无寸银,兜兜转转又只能是自己到王府账房结算。 小婵会意没有一同走进马车,而宝盖香车之内宇文雪就那般靠在杨宸的肩头问起了边关的事:“殿下,何日动身巡边?” “就这两日吧,等罗义把事办好,便差不多了,这次巡边整个长雷营都要动,随军粮草也还需些时日去凑齐” 宇文雪可以明白,身为边地的藩王,巡边威服各邦本就是责无旁贷之事,也能理解大宁的边关上从来就没有那么多的太平。见过自己祖父晚年英雄迟暮,总是在府里身披长甲,使几次大刀。 从自己父亲身死回师途中,她的记忆里一身大汗,气喘吁吁之余,自己祖父更多是叹息,叹的不是英雄迟暮,而是再也未能听见沙场上厮杀号角之声。对一个将军最大的惩罚,莫过于此。 可她只是心底有些不舍,领军巡边是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若是真的到了出关征战的时机,少则半年,多则不知归期。如今正是新婚燕尔,回阳明城在王府里举案齐眉的日子都还未过几日,就要送他巡边,大抵是有些不舍的。 见宇文雪没有知声,杨宸也知道对她来说,边关和领军是心底的那股担忧,一个将军的遗孤总会比旁人更清楚战场边关的残酷。侧身望着宇文雪就这么靠在自己肩上,用出了戏言里此时都一定会出现的场面。 “不要忧心,没有圣诏,是不会出关的,此次巡边一来是四关我只走了两关便被诏回京,若是久拖着不去,不免显得厚此薄彼,我应你,最多一月,一定回来。等我回来,带你去云州瞧瞧,就藩快一年,连云州都还未曾去过” “好”玉容花貌之颜的背面,是一股子因为黑夜而自然袭来的忧心。边关离长安太远,可离阳明城太近,兵寇祸乱,狼烟厮杀,离治世的四海升平之景太远,可离铠甲蟒袍很近。 比起今夜因为杨宸留宿春熙院而有的那股子热闹,冬名院从昨日迎回王府之后,就在原本因为青晓喜静而刻意的冷清之下,更多添了一封别样的愁绪。 王府里的流言青晓没有理会,昨日杨宸来找的是自己她就已经心满意足,若非李时珍明言,她也好像再如曾经。在小桃蹑手蹑脚的把刚刚温热的药端过来时,还是一如往常,一饮而尽。 良药苦口无妨,可莫要良人苦心。 “王爷在春熙院里去了,姑娘”轻声之下,小桃已经克制了很多,她的眼中,归来的楚王殿下和去时的楚王殿下好像是两人一般。原本借着杨宸对冬名院的珍视,这王府里虽是新来之人,可也一跃而上成了总是能在殿下身前的人,还能玩笑一番。 可从昨日,除了听说楚王殿下到冬名院里用了晚膳,连人影都未曾瞧到过。 “怎么了?” 将青花瓷碗放到桌上,青晓面容憔悴,眼神却很平静。清冷的脸上,好似再也没有当初和杨宸嬉笑玩闹时的那份欢愉。 小桃做了青晓快半年的亲近之人,知道此时不能再多说些什么,只能摇头有些苦笑道:“没什么,府里面有些难听的话,还是不能脏了姑娘耳朵” 收拾好桌面,小桃的手忽而被青晓拉住:“小桃,若是想在这王府里待下去,有些话听到了也不能轻信,轻信了也不能说出来,免得被旁人捉到了把柄,懂么?” 被这举动吓了一跳的小桃连连点头,从杨宸回京到吃上这药,数月以来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觉得自己家姑娘也变了。 “奴婢明白的” 说着明白,其实也是不明白,因为没有身在深宫禁内里待过的小桃还不会明白,为了帝王的欢心,能把一个女子逼成什么样子。 就像明日的她不会懂,为什么青晓要去找王妃娘娘自请辞去女官之职,到城外临川山庄去静养。就像她不明白,什么叫做以退为进,而只是忧心青晓就这么拱手让娘娘一个人伺候殿下。 同样的目的,一个人想着为杨宸分忧,要做定南卫的贤妃,而另一个人想的是我见犹怜。并非正侧之妃的高低不同,而是宇文雪有的东西太多,而她有的东西太少,除了临川山庄的小院,和杨宸如今那份忽冷忽热的心思,青晓在这世间,孑然一身。 第233章 弘福事发(1) 有了杨宸王命的罗义回到衙门,生怕误了时辰,回到锦衣卫衙门里点好人马悉数出城,生怕放跑了弘福寺当今主持惠明的首徒,来日定南第一名刹的当家人淫僧辩慧。 百余飞鱼服的锦衣卫纵马一同出城的场面让街坊两侧的百姓商户都不禁议论纷纷,避之不及。锦衣卫做事向来诡异,在阳明城里又非巡守衙门和军前衙门所能辖制之所,所以如此倾巢而出,自然是放在头上的大案。 而且毫无疑问,这案子和楚王殿下脱不了干系,不禁想问,这刚刚回到封地是要对谁动手?哪一家大官豪门又要遭殃?可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是他们逢年过节都会去拜上一拜,敬点香火钱,求个好签的弘福寺。 数百骑纵马上山,个个都是飞扬跋扈好像是要吃人一般:“封殿下王命办案,滚开!” 罗义处在最前,神情严峻,在杨宸北返之前,和珅劝杨宸缓行此事之后,这几个月他已经里里外外多查了几遍,此时的他很清楚,弘福寺对山下这座阳明城意味着什么,一个不慎,民意沸腾,难以收拾可就节外生枝了。 在那些原本上山敬香排成长队的百姓被这阵势吓得不轻,避之一旁,本来拥挤的寺门在刹那间就变得空空荡荡。 罗义刚刚下马,便吩咐道:“封住偏门,其余人等,随我进去,捉拿淫僧辩慧” 此时一年长的锦衣卫已经率先走到寺门之前,望着寺门里闻声而来的一众长僧喝道:“奉楚王殿下之命,捉拿辩慧,其余闲杂,即行避闪,限弘福寺即行交出辩慧,否则以包庇之罪论处” 如今的弘福寺主持惠明已经古稀高寿,自然是少有理事,一众寺务都是交于自己座下的几个弟子,为首的便是辩慧。 听着锦衣卫忽然奉命来捉拿自己,辩慧此时正是避开,先让自己的几位师弟来前面探探情形。 罗义疾步走上石梯,也刚好瞧到这几个穿着长僧袈裟的僧人。还未开口就被众人的僧礼给堵住了嘴。 “罗指挥使,不知有何事至于如此大动干戈造访僧门?” 明面上的礼数尽了,可罗义不是没有瞧见,大雄宝殿外站立的皆是护寺武僧,人人手持长棍,大有一副喝拦之意。 “据查,弘福寺辩慧私设密堂,聚以为乱,殿下为了给尔等留分体面,若无实据,我等是不会如此贸然行事,还请大师不要节外生枝,免得丢了体面” 给弘福寺一个体面,也是给朝廷留一份体面,这庙里可还有着册封的圣旨,只不过罗义不明言而已。 “罗指挥使,这说的是哪里的话,定是小人谗言诬告,误了殿下,师兄每日都在和师父他老人家闭禅辩经,怎么会有为乱之事,还请罗指挥使转告殿下,若是何处让殿下不快,待闭禅结束,师兄一定下山给殿下请罪。佛门闭禅,乃是传承要务,还请罗指挥使缓上几日” 句句都是避重就轻,惠明主持,他们自然是不可能让罗义见到,而辩慧,自然也不会就轻易交待锦衣卫手里,否则一旦事发,那就不是来日主持的安危,而是整个山门的覆灭。 罗义也冷笑了一声:“我等大费周章的奉王命而来,就这么两手空空的回去?不必再想什么逃亡的事了,今日来了,就是非要将辩慧捉拿归案,闭禅?别以为我锦衣卫衙门是瞎子,前两日还开坛设礼,今日就闭禅,时机可巧,但不必如此巧” “师父老人家何日闭禅非我等弟子可以左右议论的事,我等自然也不会让指挥使和殿下两手空空的回去,只是山门传承,还请指挥使不要扰了师父清净,恕贫僧无礼,师父的闭禅之所就在前山宝殿,可殿内,圣上册封的圣旨还在,师父年少求经于长安大相国寺,如今大相国寺主持乃是我等师伯,孰轻孰重,还请指挥使细细思量思量” 闻听此言,罗义还真的就到了自己设想最差的境地,破山门而入,强捉拿了去,被泼些脏水事小,连圣旨和朝廷最后的那份体面都丢了,可就不好。何况这里都搬出了长安的后台,自该谨慎些。 来礼数不行,又不可能空手而归,只是来恐吓了,将绣春刀取了下来,罗义显然是对眼前这长僧这般气定神闲有些不快。 “殿下已经给了你们弘福寺体面,如果不要,那可就别怪本将不客气,至于实情如何,你们心底清楚,人证物证都如今都在锦衣卫衙门里,今日的辩慧若不归案,那只有破山门而入这一条法子,佛门本清净之地,可脏了佛祖老人家的眼” 许是辩经辩多了,这长僧更为不惧,只是扮做一副可怜模样:“阿弥陀佛,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是今日我弘福寺必要受此一劫,也是定数” 风吹不进,雨淋不到的弘福寺里究竟藏了一番怎样的秘密?要让他们如此袒护辩慧,少了一个来日主持,今日的主事之人,又非覆灭之罪,可拒不服命,真闹到不可收拾的境地,就不止是没收僧田僧产,杀一个辩慧的事。 实在是有些难以定夺,锦衣卫什么案子没做过,这弘福寺里那张圣旨就是护身符,做为天子家犬的锦衣卫实在难奈何了这帮辩经辩得头秃的烂僧。 “行,本指挥使今日倒要瞧瞧,你这弘福寺能抗到何时”说完过后,罗义立刻怒道:“来人!” “标下在!” “弘福寺包庇祸僧,即行封闭寺门,不许一人擅出,擅出者,立捕无论!” “诺!” 待这长僧派人到后院去给辩慧回话,自以为事还有回转余地,心里暗自窃喜之时,殊不知罗义也派人到王府回话,请调一营长雷骑来此,迫使这弘福寺交出辩慧。 于是就出现了这样一幅有些滑稽的场面,锦衣卫带的人不够,封几个门还够,真要破了寺门,在这百年名刹里捉到辩慧不仅难,而且会落得下乘,所以罗义只能带人守在弘福寺大门前,寸步不离。 而另一边,辩慧闻听,大喜过望,以为这小楚王无非是缺银子花了把主意打到他们弘福寺这里来了,交些银子,这事也就平了。只要自己不出寺门,这么死耗下去,就还有一线生机。 因为弘福寺里,脏了佛祖眼睛的事,可不止淫乱这一桩。 随着夜幕降下,在江南好用过晚膳在春熙院里打算就寝睡下之时,这来请命的锦衣卫就到了王府。 不听还好,一听自己的王命竟然在阳明城外都如此不管用时,就气上了头,弘福寺里的腌臜事如此明了,还敢这么阳奉阴违,还敢威胁到他头上。 “混账,罗义也是个猪脑子,直接冲进去抓人,本王还不信他这弘福寺敢反了天,对锦衣卫动手” “指挥使说,这事闹大了,对殿下和朝廷有害无利,故而才有如此无奈之举” “你即刻带两个王府侍卫一道去长雷营,知会洪海,就说奉本王之命,点一千骑上灵山,把弘福寺给本王围了” “诺!” 第234章 弘福事发(2) 等锦衣卫退下,宇文雪方才身穿薄杉从春熙院的后堂走了出来,刚刚在后面她听明白了前因后果,方才知道这罗义今日所说杨宸吩咐的事,竟然是这件。 只是不解,为何捉拿一个僧人是杨宸之意,还是锦衣卫去办案,而非主理民事治政的巡守和珅。还有当听闻罗义都如此为难是因为还不宜让弘福寺辱了朝廷之名,更玷污了陛下意。心里就忧心了起来,若真扯下了弘福寺的遮羞布,一座得圣诏谕旨钦封的名刹竟有如此肮脏龌龊的事,辱了朝廷可的确事大。 “殿下” 杨宸转身之际,望着身穿轻纱的宇文雪,那份怒意勉强消了几分。 “依臣妾看,若这弘福寺打定主意不交出辩慧,殿下就是再派一千骑也无济于事,罗指挥今日的表现定会让弘福寺笃定这山门罗指挥使是决计不敢破的,何况殿下想想,为了这个辩慧公然与王府作对,自然是牵涉甚多,若刀剑不架在他们的脖子上,又怎会交出来” 一言点中了要害,从一开始示弱,那就错过了让弘福寺迫于无奈交出辩慧的机会。 “那依你之言?”被宇文雪说通的杨宸问道。 “弘福寺牵涉甚广,本从长而议,殿下既然已经派罗指挥使上山,那便不能下山,否则难免被人揣测是手无实据,就算有一朝日捉到了辩慧,也有屈打成招之嫌,何况一旦下山,已经打草惊蛇,这辩慧坐以待毙还另当别论。今日既已说出大相国寺的关联,那朝廷里用些心思,为辩慧谋个佛门钦此在身,再想论罪,更是难上加难,所以臣妾以为,今日若要将辩慧归案,只能殿下亲自去” 宇文雪说完,杨宸直直的立在那里,有些不解,从第一句牵涉甚广,杨宸还以为是要劝自己暂且搁置此事,可无论如何没想到是要自己亲自去一趟。他一开始也想到了,只是今夜春色正好,不大想去城外吹夜风罢了。毕竟选择温柔乡,才是人之常情。 “为何?” “因为殿下要借此让定南卫的百姓见到,殿下有做成此事的诚心,给了弘福寺脸面,可也要让定南卫的百姓明白,殿下不会轻易冤枉一个人,也不会轻易错放一个,没有人可以在殿下的封地里,要殿下难堪” 若是辩慧听到宇文雪的这番言论,自然就该明白,自己今夜要不幸成为成为楚王府杀人立威立命的那个刀下鬼。 “好” 待宇文雪替他穿好铠甲,杨宸有些捉弄的把手在宇文雪的脸上轻轻一划,笑道:“真的是,这弘福寺坏了本王的好事,真是该死” “殿下!”宇文雪一声轻哼,把那腰间的系带轻轻用力一拉,可听到杨宸一声“啊”,又心软松手,抬头之时,正好瞧到杨宸得偿所愿的神情。 “走了” “臣妾在王府等着殿下回来” “亥时三刻,快些的话,还真来得及呢” 穿好铠甲快步跑出的杨宸右手从兵阑上取下长雷剑,留了一声让宇文雪脸红的话,本来还看到王爷夫妻恩爱恩爱玩笑场面的小婵听到之后问道宇文雪:“娘娘,殿下是什么意思?” 王府外,安彬和去疾都纷纷披甲而立,跟着一众王府侍卫和杨宸快马出城往灵山而去,阳明城的城门都是得王诏而重开,清脆而整齐的马蹄声打破了阳明城刚刚沉寂下来的夜晚。 那些靠近城门的百姓看到这等情景,或许还以为是边关又出了什么事,让王爷都如此急匆匆的出城。 而另一边,得杨宸王命的洪海问清了缘由,都骂了罗义两声:“娘的,锦衣卫不是挺猖狂么?这么几个和尚都收拾不了,还要老子去帮他擦屁股” 就这样一边骂着,城内城外两支人马都往灵山弘福寺而去,当守山僧人望见一千骑奔上山来,战马纵横将灵山围得水泄不通之时,急忙连滚带爬的回去禀报辩慧。 本来以为罗义因为圣旨在寺中不敢真的鱼死网破,破山而入,一座被朝廷扶起来的寺庙不可能就这样被一个藩王封地的锦衣卫就扳倒,大不了比一比谁往返京城更快些。可真当一千骑向寺门来时,除了辩慧,这寺中辩字辈的其余四人此时都慌了手脚。 极为有默契的一道往辩慧的禅房中来议事。惠明六个弟子依次为辩慧,辩智,辩明,辩正,辩净,辩济。除了最小的辩济在长安大相国寺译经,其余五人已经将这寺中各项要务占尽。 “你可看清楚了?是几千骑军?” 辩慧手持念珠,此刻在几位端坐的师弟面前强装着镇静,此事因自己而起,却不可能因自己而终,寺中真正的那件事,可以将这座庙门拆个十遍。 那立于前侧的小辈僧人头顶汗珠,急忙回到:“回大师伯,估摸着该有一千多,不过还有一拨数十骑从西山先上山来了” “阳明城里来的?不会是林海将军吧?”排行老三的辩明此刻急忙打断说法,解释了自己的猜测:“这林海据说是殿下亲自求来的,挤走了萧纲,也算是殿下亲近之人,此时正差些什么来立功呢?” 老四膀大腰圆,乃是护寺武僧之首,可阳明城里各位武将多少也有些往来:“不可能,林海就算是小楚王求来的,可也是朝廷命官,怎可私受命于藩王,若真是小楚王动手,那骑军应该是长雷营这支私骑,至于那阳明城而来的,也不可能是林海” “有没有可能是楚王殿下”辩净刚刚说出口,瞧见几位师兄的神情也缩了回去。 老二辩智此时方才开口:“不会,一个藩王,如此兴师动众就算了,还亲自来就为了师兄犯的这点事?还谈什么千金之躯” “闭嘴!”辩慧此时算是看明白了几位师弟的心思,如此结伴而来,自然不可能是事先没有商议,而用意,不言自明。 “老四,护院武僧若官军破山门,可挡多久?” 这一问,刚刚还有几分神气的辩正,就唯唯诺诺的回起了话:“不到一刻”。他很明白护院武僧这些棍法瞧瞧样式还行,放到战阵骑军对面,除了死法各有不同,一百僧和一千僧根本没什么不同。 “唉,罢了”辩慧放弃了以武拒山的念头,却还有着一份执念,那道圣旨在,寺门就不会被踏破,只要寺门不被踏破,那自己就还有那么一份生机。 “管他多少骑,去告诉昌真,若继续叩门问话,就说我和师父闭关问禅,难以见到,佛门规矩,还请他们见谅,无论所犯何事,待闭关结束,我都自会下山,让殿下还贫僧一个清白公道” 这昌真不是弘福寺嫡系传人,却也是一个老人,守在那寺门大半辈子,是惠明较为信任的人。 辩慧说完,这几位师弟却丝毫没有离开的念头,排老二的辩智在几位师弟的齐齐目光里,才唯唯诺诺的说起了今日来这里的正事: “师兄,依我看,要不让师父出山,有师父在,刚刚就藩的楚王殿下也不至于如此咄咄逼人,多少会留几分薄面” 从年关之前,弘福寺里那桩怀兰堂丑事被惠明知晓之后,就称要闭关,还派人去长安把老六请回来。至今也没有听说师父师父出关,除了每日的斋饭雷打不动的往后山送去,一点动静都没有,而那个他们眼里最得师父偏心的老六,也至今还未回来。 闭关问禅,数月不见是常事,长安数千里,路上稍稍耽搁暂未回来也是常事。可常事叠叠重重,多生鬼事。 “老二,师父在闭关问禅,马上就要问得真经,此刻去叨扰师父,毕生心血临到头付之一炬,你可人心?” “又或者,让师父出山是假,你要把我送去给楚王殿下邀功是真?你说,那怀兰的堂事,只有我一个人的份?真露了出去,咱们弘福寺可就完了!” “大师兄,你别动气” 第235章 弘福寺发(3) 一边劝着不要动气,一边直接说了要害:“骑军围山,那楚王殿下就摆明了非要拿师兄不可,咱们如此拒之山门之外,那如何是好,要不师兄就先下山委屈几日,待师父出关去给楚王殿下求情,殿下自然会轻饶了师兄” 听到此处,辩慧愈发沉了下去,冷冷的说道:“下山?下山了还有回来的活路?怀兰堂的丑事,你们有几人脱得了干系?咱们这弘福寺不干净的是又只有这一桩?我下山委屈几日,一去不复返,你来做掌门师兄是不是?” 此时,原本今日还在罗义面前故作镇定的昌真神色匆忙紧张的跑来,气还未倒匀,就匆匆开口说道:“不好了,楚王殿下亲自来拿人了” 众人先是大惊,有杨宸来了,那这事可就真的小不下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那份心思,此刻都咽回了肚子里。 辩慧还不罢休:“寺门是关的,咱们没见到就不认,一切等明日天明重开寺门再说,陛下谕旨钦封的庙门,我就不信,他敢真的砸开” 弘福寺山门外的火把就像要烧掉这灵山的恶瘴,若是在北高南低的阳明城里,一些百姓家中都可以隐隐看到灵山上今夜不知为何如此山光明亮,还选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 “怎么,还不开门,装瞎子?”杨宸身披明铠,右肘横放在马鞍上撑着身子,左手随即一挥,让人去通报开门。 罗义此时立马在杨宸身侧有些出神,自己只是求派兵来围起来,逼弘福寺交人就行,没成想杨宸亲自来了。 “楚王殿下有命,开门!” “楚王殿下有命,开门!” ....... 在那嗓门很大的士卒连喊数声之后,仍是不见弘福寺里有一星半点的响动,不仅装起了瞎,还装起了聋。 一声又一声的楚王殿下好似真的开不了这弘福寺的山门,杨宸本来平下的心思,此刻动起了怒意,负隅顽抗,装聋作哑不就是逼着他去动手么。 “破门!” 杨宸说完,安彬向后吩咐已经备好横木的王府侍卫,“破门!” 罗义还想劝些什么:“殿下,弘福寺毕竟是朝廷谕旨钦封的庙门,如此破门,还请殿下三思” “圣旨在哪儿?他给本王看见了?”故作玩笑之声的神情言态如果让独孤伽瞧见,肯定又会说:“真像啊”。这股子有些泼皮无赖的劲头,可不就是当年宁国公府小公爷在信侯府门前的举动如出一辙呢。 罗义哑然之后,洪海可是笑了起来:“殿下,让咱老洪试试咋样?咱这锤子收拾过不少人,可还没锤过毛都不长的秃驴呢” “去吧,门砸的越烂越好”此时在杨宸的眼神当中,已经可以看出在战阵之上时,那份让人不寒而栗的冷光,这弘福寺忤逆他的地方,可的确太多了。 洪海下马提着锤子就走了上去,喝停了用巨木破门的士卒,将锤子砸上门去,横眉怒吼一声:“开门!” “砰!”仅是那一只大锤砸在门上,发出的声响比那巨木还要高上几分,尤其是洪海的大嗓门,在原本该静悄悄的寺门之前,好似要让山脚都一齐听到那般。 从辩慧禅房里出来的辩智和老四辩净此时站在门内,连同昌真一起,见到寺门开始晃动心里也一并动摇起来,是交出一个人,还是宗门覆灭的选择其实不难,难就难在,交出了这个人,那宗门覆灭也是朝夕的事。 仅仅是怀兰堂的求子灵验一事,这辩之辈的几人除了老六都脱不了干系,那取人头皮来点灯的丑事,打死租借僧田去岁未按时交租的几人一事,趁着大灾并僧田的事,桩桩件件,也都脱不掉干系。 “阿弥陀佛!辩净,你派人去后山守在师父问经洞外,切莫让人寻到后山,扰了师父清净” 虽是如此说,眼睛却瞟了一眼身后的昌真,其暗示之意,本就是师兄弟两人商议好的,如今之计,只有把自己师父惠明搬出来求情,或许楚王殿下格外开恩,饶了这一劫。又或者,自己师兄主动下山,为了宗门将所有罪事悉数揽在自己一身。 可明显辩慧不愿,那也只有前一策,可以派上用场,比起问经得道名动南国的幸事,还是眼前的事更为要紧。 昌真也是脑袋上瞬时冒了冷汗,一把拉住想要领着武僧去后山的辩净:“净师兄,这楚王殿下不可能会为了这事对方丈动手,还是别去扰了问经吧,一辈子心血可都在这里了” 因为是武僧,一把就挥开了场真,“你本就是一个外人,我弘福寺的事与你何干?滚开!” 辩净离去,昌真方觉大势已去,打算潜走,又反倒被辩智一把拉住,按着事先和几位师弟商量好的,这昌真借了自己师兄之名做的恶事,自然是该算到昌真头上,如今弘福寺的情形,也大多是拜他所赐,什么广赠庙产,什么怀兰堂菩萨送子,皆是如此。 “开门!”辩智拿出了如今寺里,除辩慧之外,无人敢质疑的声音:“怎么?我的话,不管用了!” 当守寺的几个无声胆战心惊的将门锁取下,又被破门而入的洪海直接将门推开,倒在了一旁。见杨宸下马要往直接入寺,安彬和去疾心领神会的走到杨宸左右身前,还有手持坚盾的王府侍卫围作一圈。免得狗急跳墙,这弘福寺乱了方寸。 一入寺门,杨宸见到了有些滑稽的场面,大难临头之前,往往都是如此,一门众僧,如今各有不同,被两个武僧按倒在地的昌真,此时灰头土面不能动弹,全无今日在罗义面前的那份淡定从容。 “奉楚王殿下之命,弘福寺辩慧私营秽事,暗通乱匪,强占民田,累伤人命,多有不法,今着锦衣卫捕辩慧归案论罪.....” “弘福寺,挟山门而自重,多无礼于官府,巧取豪夺,多有累民之举,有伤佛门清规.....” 望着锦衣卫和王府侍卫从寺门鱼贯而入,将身边的众僧一个又一个按在身前,将刀剑架在脖子上时,辩智只有一个念头,能多留一分香火就留一分,弘福寺脏了太久,师父看不到,他们看到也无力,如今接外人的手,来扫干净些,没什么不好。 第236章 弘福事发(4) 而辩字辈的其余几人,在知道前山开始破门之时,又如约按着辩智的吩咐道辩慧禅房里拿人,却发现人已经禅房里已经空了。还未来得及寻找,便被冲进来的锦衣卫一起拿下。押到前山门大雄宝殿之外。 比起预料中破山门之后会和弘福寺的众僧一番厮杀不同,这个破门之后来得太轻巧了些。走进大雄宝殿内的杨宸只是行礼对着佛祖那么轻轻一拜,便开口问道: “这怀兰堂菩萨送子的事,是什么意思?” 罗义微拘着身子,开口道来:“回殿下,起初乃是阳明城内外未有孕子的妇人,来弘福寺求子,大多灵验,就有菩萨送子之名,此后也有不少海州和云州还有渝州各地妇人来此求子,不过弘福寺的规矩,求子只能女子一人诚心而来,不能让旁人脏了菩萨的眼,事成以后,还需妇人抱子来寺中还愿,说是可以祈福,可臣细查之后,发觉,发觉...” 说道这里,罗义的微顿让杨宸有些不解:“继续说啊,怎么停了” “臣怕脏了殿下的耳朵” 杨宸只是冷言一声:“来都来了,怎么会害怕?”其实心底能猜个几分了,只不过当着跪地的辩智和昌真说出来有些特别的用意。 “经臣细查,这怀兰堂求子的事,其实根本没有什么菩萨送子之说,乃是辩慧几人与求子妇人苟合所孕,对远道而来求子妇人,辩慧等人还会先让其服下昏睡之药,待事成之后,所谓还愿之时,再以此要挟,多有同其秽乱之事,最无耻的,还有阳明城中几家许多富贵豪绅来此敬香,也是做伪,而是皆辩慧之手,强妇人之所难行苟合之事....” “别说了”杨宸实在不大想听这些丑事了,僧门求子,就是这世上最可怜的笑话。一锦衣卫飞身跑入前来奏报。 “启禀殿下,全寺都已经搜完了,没有找到辩慧” “去告诉洪统领,搜山,掘地三尺都要把辩慧给本王找出来!” “诺!” 转身过后,杨宸望着跪地的辩智,“你可知道弘福寺犯了多大的罪过?若是把辩慧的行踪说出来,本王或可酌情饶你们几个不知者无罪” 辩智先是哑然,然后神情落寞地回话:“殿下,贫僧知道,无非是宗门覆灭尽数伏法,可师兄去了何处,贫僧不知,贫僧既然打定了主意开门,便再没有那份包庇的心思了” 比起罗义,没什么顾忌的杨宸显然要率性上一些:“贫僧?弘福寺庙大业大,就这阳明城外,良田三有其一,乃当初朝廷划定僧田的数倍之数,怎么?富佛贫僧,银子都被佛祖拿去了?” 富庙贫僧,好不讽刺。 对于辩智来说,这辈子最不愿的事就是让辩慧一直压在自己上头,可当辩慧设计陷害,让他也成了那怀兰堂里为妇人送子的菩萨之后,又不敢抗拒,只怕自己说了出来,就是一辈子的恶瘴,做得成来日这弘福寺主持先不讲,弘福寺还在否,自己还能不能心安理得的穿上这身僧衣都另当别论。 事后悔恨不已之时,辩慧的一句:“你知道如果你不帮她们,从弘福寺回去之后,她们还是未能有孕,会是什么结果么?会被视为异端妖孽,会被夫家扫地出门,会凄凄惨惨的过这么一世,你不过是举手之劳,可对这些不能生子的女人来说,是一辈子的事” 当一座求子最为灵验的弘福寺都不能让她们回乡后有个一儿半女之时,那这极为迷信弘福寺的人们会如何看她们?她们的结果又到底如何,辩慧其实都不需要多言,辩智也能明白。 这几年来弘福寺求子的女子当中,只有一个女子有例外未遭这般毒手,那便是青晓,在大年初一的上山求子时,因为王府女官的身份,因为有王府侍卫护卫左右,没人敢对这个王府女官下手,辩慧才老老实实的安排在佛祖前诵经祈福,三日斋饭,木鱼青灯。 辩慧的巧言让辩智堕了道,忘了佛法真言,可后来越发能明白,不过是害了一拨又一拨的人,害得越多,弘福寺的丑事便越不能说,害得越多,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之时,这理事之人便会顾忌更多。 几人在这大雄宝殿中相对无言了两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即使念了半辈子经书,作为武僧之首的辩净还是瞧着五大三粗一般,一直从后山被押到了殿内。 一进来,瞧着已经跪在地上快半个时辰的几位师兄那初始以为盼到了救星又瞬间垮了脸下去的眼神,一脸无奈“” “师弟,师父呢?”这还是辩智开的口 “二师兄,后山的藏经洞里,根本就没有师父” 辩净说完之时,候在杨宸身边的安彬又意外瞧见了昌真的神情,就和那些锦衣卫大牢里被捉到的犯人受到指认的神情一般,故而自己将剑拔到了昌真肩上架着。 “说,惠明师父在哪儿!” 连同杨宸在内的众人都被这突然的举动给吓了一跳,更不知为何连辩净师兄弟几人都不知下落的主持要问一个不过是接待香客的昌真。 昌真哆哆嗦嗦的对杨宸求饶道:“殿下,若贫僧说出这弘福寺的桩桩脏事,还可为殿下找到弘福寺里辩慧几人枉法丑事的证据,可否饶贫僧一命?” 在惠明不见踪影之后,有人可以做到这些事,倒也没什么不可,杨宸只是略微一沉:“你且说说看,若是找不到,那本王就将你千刀万剐” 接下来从昌明嘴里说出的话,或许比怀兰堂还有弘福寺其他恶事都要来得要杨宸震惊几分。 “年初,久未理事的主持不知为何忽然对辩慧起了疑心,夜里寻他问话,说要将他逐出寺门,可辩慧怎会是束手就擒之人,便毒杀了主持,当夜就和小僧一道,将主持埋到了后山藏经洞外一百余步的隐洞里,每日照常往后山送饭,因为主持年岁已高,这几年大多都在叩问真经,故而无人生疑......” 辩智师兄弟几人痛哭流涕之余,试图起身将昌真活活打死,又被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在昌真这个辩慧寺中最亲近的人带领之下,从弘福寺的几处禅房还有密洞当中,陆陆续续搬出了几个箱子。 开始只是一些金银玉器,还有这几年弘福寺在辩慧打理下巧取豪夺占来的那些田契房契,不查不知道,一查杨宸才发现自己远远低估了弘福寺的能力。 因为除了阳明城外的良田三有其一,还云州、海州皆有弘福寺的田庄,阳明城里押在弘福寺中的房契也有不少。 最让杨宸意外的,便是还有一本折子里详细记下了弘福寺送给定南卫各家衙门的香钱,阳明、云州、海州大小八十余人。当然,也有记下这些恶事的那本册子。 册子里不仅记下了哪位僧人和妇人苟合生子,还将妇人和孩子的家住何处,姓甚名谁一并记下,最恶心的,为了满足辩慧一人的淫心,将那丑事写得极为细致。到了后面,记下的便是如今阳明城里那些达官显贵的事,花些银子,便能自己选,要哪一个来求子的苦命之人。或许是打算以此要挟。 “殿下,此事不能昭示天下,否则这些妇人和孩子,可就完了” 辩智想劝杨宸出于善心,放过这些无辜的妇人孩童,可他也清楚有这些把柄在手,定南卫不知会有多少名流显贵心甘情愿的替楚王府赴死。 “欺师灭祖,败坏清规,本王可判不得你们弘福寺一个万劫不复” 因为弘福寺的恶事实在太多,一个一个按着线索将那些淫僧找出,再翻阅这些记的不是佛门真言而是人间最大恶事的册子。 一直到天空依稀可见晨光, “这些淫僧悉数送去巡守衙门,收了僧碟,脱去僧籍,还有,舌头全部拔了,本王不想听到这世上再有人说起弘福寺里怀兰堂的事” “诺” 吩咐完罗义,杨宸又转头对安彬说道:“按着刚刚记下的人家,回城里一家一家的把这些混账给本王拿出来,就以多行秽事论罪” “你们师兄弟几人,多少也有牵连,这僧衣,就别穿了,免得遭了报应如何?可这么放过也不行,全部杖五十吧,生死看天意,再敢踏入弘福寺脏了佛祖的眼,那腿也一并不要了” 当望着这几位师叔一个一个被脱下僧衣,将人打得皮开肉绽之时,弘福寺里无辜的僧人竟然只有不到三之其一。 “殿下,那我呢?” 昌真这么一问,安彬就笑了:“殿下说了放过你,那自然是该我送你下山” 当昌真兴高采烈的和安彬下山最终死在马下时,弘福寺里烧起了一堆大火,那本记下了人间最丑恶之事的册子,被杨宸扔进了火里。 这些记下脏事的纸张燃成了灰烬,可如今仅仅定南卫这一处,竟然就有一千余位女子和孩童成了无辜之人。 还有不到十年,随着大宁庙堂上那一声:“佛门多丑事,哪里可有利万民?”,未来史书当中最大的灭佛之事就将开始。 第237章 杂七杂八的怪谈(1) 这庙中的事都已经理得七七八八,杖刑惨叫之声不绝于耳,没有人知道,其实在这位年轻的楚王电影眼里。 怀兰堂的事,远比弘福寺强并民田,巧立名目索财于百姓要更让他动怒几分。惠明被杀,欺师灭祖的事在杨宸眼里其实算不得什么,一个能教出辩字辈这几个徒弟的“大师”,哪里会让杨宸有什么可怜之心,只能是让杨宸觉得无能而已。 先帝教导儿孙的:“人家道士都知道乱世下山,盛世修道,多少给百姓点活头,这些秃驴嘴里念的是佛经,教人行善,可哪家庙里没做些恶事”的话,总能让人看出杨家对这释门的评价和看法着实算不得高。 在山里搜了一夜的洪海此时没个好气,将刚刚才在洞里被捉到的辩慧五花大绑给提溜到了杨宸面前。 “殿下,这秃驴可让末将一番好找,竟然躲到了后山洞里,现在如何处置?” 熬了一个大夜的杨宸还是勉强打起了些精神,辩慧是首犯,自然是押送官府,给百姓和朝廷一个交待:“欺师灭祖,残害生民的混账,送去巡守衙门交给和大人吧,顺道说一声,阳明城的菜市里,很久没有让百姓们看到千刀万剐是什么样子了” 这一听可把洪海给弄激动了,百姓们从前最爱瞧的就是这种热闹,可自从和珅上任,为了自己的官胜,几年了连一个刮刑都未判过。 “得嘞!” 随即向后使了眼色,交由士卒将五花大绑的辩慧放到马上,嘴里满满当当的塞了一大团软布,怕的就是辩慧咬舌自尽,还得了一个体面。 因为实在疲乏,还未等点清这弘福寺的庙产,杨宸就自行下山了,此时刚刚醒来的阳明城百姓已经被陆陆续续的锦衣卫破门捉人之声给弄得人心惶惶,不知道究竟是为何要全城如此兴师动众的搜捕。而且还是锦衣卫,不是衙门里的捕快。 这种时候,只能是和珅来收拾残局,想到这些杨宸根本没考虑到的事,急匆匆的让人写好告示,将弘福寺所犯诸事除开“送子”之事外,一并写清楚,全城广贴告示。 议论纷纷声中,百姓们也不禁诧异,一座名刹怎么就会如此不堪?占山取利,欺师灭祖,多行秽乱之事,哪里有半分佛门做派,可事实就是如此,世间难以解释的事千奇百怪,没有人敢说自己事事都能看得清楚。 在和珅的巡守衙门接过锦衣卫里人证物证之后,当堂公审,让这些百姓将弘福寺的底细看个清清楚楚。 忙活了一夜的长雷营骑卒,锦衣卫大多各自回营,只有杨宸的楚王府侍卫还在弘福寺内外,而且人越来越多,还出现了一些账房先生。除开这些各地的田契,还有阳明城里的房契,其余的僧产一文不少的罚没入王府。 按着规矩这些在往常该是锦衣卫才能得的好事,谁让他们被挡在了庙门之外,一步未得进呢,也没有理由借此不快而发作些什么。 从始至终,弘福寺内外都搜了个遍,也没找到朝廷钦封弘福寺的那道圣旨,在惠明重新敛尸火葬过后,随着辩字辈的这几人在杨宸府吩咐之下拖着因为杖责而血肉淋漓的身子下山,一座名刹覆灭,竟也就如此轻易。 刚刚回到王府,杨宸就听李平安带着小桃来请命,说是青晓想出城往临湖小院去静养些时日,并未多想就轻易应了,除开吩咐安彬多派些侍卫护卫,再让李平安带着奴婢一并跟着去伺候之后,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以为无关轻重的关怀之语,如今才是青晓嘴心心念念的所在。 一身疲惫脱去铠甲沉沉睡去的杨宸自然不会听到王府之外的阳明城百姓是如何说起自己的事,随着一些细节的流言的传开,有关楚王殿下菩萨心肠行雷霆手段的夸赞和诋毁之声,也渐渐传开。 “你别说,这王爷瞧着年少,做事还真是雷厉风行,弘福寺昨日还家大业大,就这么一收拾,啥都没有了,惠明师父死了,其余几位辩字辈的师父都赶下山,不许再穿僧衣,再进山门,也是怪,和尚都没有了,那这庙归谁呢?” “说你浅薄吧,咱们这王爷心比天高,没在北边打蛮子,也没在江南,封到咱们这个破地方,肯定是要收拾这些有钱的啊,谁不知道弘福寺香火最盛,庙产最厚” “那你的意思是,王爷只是想要弘福寺的庙产?” “嘘,你可别乱说,被锦衣卫听到了,那王爷还不得要了我的小命” 一边故作害怕,一边又是嬉皮笑脸,很显然,总会有人自以为看破了天机而沾沾自喜,其实却什么都没看到,只是要说些与旁人不同的话,来刻意显得自己见多识多,辨事通明。 好事总是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却是很快,一座名寺的轰然倒塌,用难以预料的速度传遍了阳明城周遭的大小村庄。也有不少妇人本来忙于农事织布,在有些意外惊讶神情之外,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瞧着一旁那牙牙学语的孩童。 求子的事一旦败露,那留给母子的结局的是什么她们都很清楚,要么是猪笼浸水,要么是孤魂野鬼。 可却未曾听到有关送子的事有只言片语传出来,反而是这样一番奇怪的话:“哎呀,你都还不晓得蛮?那和大人案子都判咯,只说了弘福寺的和尚秽乱行事,可你想想,收拾和尚就行了,为什么要让城里那些大户人家的男子一并拉出来打屁股” 打了他们的屁股,拔了那些多行秽事僧人的舌头,和珅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似乎很清楚这些百姓要传成什么样子。 “哎呦,你都不晓得,真的脏,据说还是王爷去抓到的人,平时哪里知道这城头的老爷公子这么不要脸,去找和尚私通哦” 估摸着等杨宸醒来,听到事情传成这个样子,会捧腹大笑,给和大人好好记上这么一笔,这么一来,即使有朝一日这些人主动提起怀兰堂,人们也都会相信,肯定是自己找了和尚不好意思才这么乱说。 而事实上此时的楚王殿下,躺在那里,睡得很香,宇文雪只是静静的坐在床边,没有说话,桌上还放着冒着热气的饭菜。 “阿弥陀佛,施主,小僧弘福寺辩济,可否要碗水喝?” 惠明最小的弟子,两月前收到师父密信,要他回寺有事托付,匆匆南下两月有余,距灵山不过五六里了。 “滚,弘福寺的,还有脸来要水!” 第238章 杂七杂八的怪谈(2) 勉勉强强化了一碗斋饭,坐在枯树之下的辩济有些纳闷,自己三年前去长安大相国寺师伯那里问经时,也曾化过斋饭,离灵山弘福寺越近,百姓便越发热情。怎么才不过三年,今日这些百姓视自己如异端,避之不及。 其实用不到三年,对于教化未开的定南卫百姓而言,从热情邀约,到今日的避之不及,只用了一夜。 天色昏沉之际,辩济回到了这座自己自小长大的弘福寺,一处在长安城里总是会望月想起的所在。 有严厉却又疼爱自己的师父,有处处照顾自己的五位师兄,还有那些明明和自己年纪一般大,甚至还要大上许多,却一口一句:“小师叔”的师侄们。比起在长安城颇有寄人之下的那份不可明说,显然还是这里更让辩济明白什么叫做故家难离。 从山脚往上,从前那般香客摩肩接踵上山敬香的场面再难寻见,辩济便开始忧心起来,师父让自己回来究竟所为何事也不曾明言,难道原因出自这种场面? 在王府侍卫上下山策马奔驰之际,连连避闪的辩济更为郁闷,今日怎么只有官军上山。疾行之后,就在弘福寺门前见到了此生难望的场面,寺中诸僧因为犯事三去其二,剩下的因为见宗门覆灭在即,也大多收拾了行囊自行下山。 弘福寺里存粮不过一月,没有香客上山敬香,在楚王府将这一众僧产悉数装箱运下山整整一日之后,留在山上的他们不离去,也早晚会饿死。倒不如趁着如今无人管束的机会,自己下山,另投他处。 空空荡荡的弘福寺,官军搬箱装车,山风都透着一股子倾覆意味的场面无论如何都与辩济预料中的重逢不同。 预料之中,此刻的师父会在门前接问经归来的自己,几位师兄也会下山接自己,还调侃他去了长安城又俊了两分,问他是不是又被哪个女香客给看上,借着敬香之机摸了他的念珠。可没有,没有一处是与预料中的重逢场面相似。 许是天意如此,在王府将弘福寺的最后一车箱子搬走,侍卫们也一并下山,让弘福寺变的一穷二白之际,辩济回来了。 “小师叔!” 瞧见辩济,还在坚持打扫庭院的僧人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围了过来,没有久别重逢的问好,只有相互痛哭流涕的场面。 方丈不明不白的死了,掌事的几位师叔被打了半死喝令下山,众多师兄弟也被丢去了巡守衙门的大牢。昨日还人声鼎沸,香火缭绕的弘福寺如今剩下的只有这恢弘的宝殿高阁,还有几十个不知内情的他们。 但看着几位师叔就那么认罪,在锦衣卫被昌真带着翻出一处又一处铁证时,留给他们的连无辜和委屈的机会都一并拿了去。 山门倾覆的弘福寺里,这一夜,一个年轻俊美的僧人穿上了本不该他这个年纪穿上的那身主持袈裟,一个人在大雄宝殿里为自己的师父诵了超度经文,没有所谓复仇的念头,不过是庭院脏了就扫干净些,菩萨倒了就重新扶起来而已。 总会有些突如其来的事,去教会人如何长大,做不成最受疼爱的关门弟子,做不了被师兄护着长大的小师弟,做不了他们一声又一声亲切声音里的小师叔,那便做这弘福寺如今的主人。 辩济身旁,那封当初朝廷钦此弘福寺为定南第一佛门的诏书就放在身侧。三年前,师父吩咐过:“到了长安再打开看看,至于用意,日后你自然明白”,到了长安辩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瞧瞧京城的繁华,而是一袭僧衣,在城门前,见到了这份圣旨。 大雄宝殿内,一金身佛,一红衣僧,一长青灯,一明黄纸,一沉木鱼,就是弘福寺又一次禅意的开始。 如今的定南卫,除了杨宸,还真的没人可以如此轻易的就让弘福寺这样的名刹朝夕覆灭,比起王权,一座江湖宗门显得是如此脆弱和不堪一击。 “殿下,你醒了?” 睡了大半日的杨宸此时头晕眼花,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昨夜吹了山风的缘故,有些受寒。在望见宇文雪的第一眼时,还有些恍惚。 宇文雪把小婵一并唤了过来,为杨宸更衣。只轻披一袭长衣,就急不可耐的走到桌旁,用起了宇文雪今日换的第四次饭菜。 “弘福寺,可比预料中的脏了太多,脏了本王的眼睛,唉”一边吃着,一边眉目里有些不快的骂道。 “这?殿下说的可是弘福寺僧人与城中男子私通的事?” 宇文雪这么一问,杨宸差点就把刚刚喝到嘴里的那碗鸡汤给吐了出来,勉强咽下去之后,将碗放到一边,大惊失色的问着:“什么?” “外面如今都是这么说,和大人断的案子,被殿下押下山的那些僧人不许再穿僧衣,许多人还被割去了舌头,城中男子也有不少被杖五十,或一百,直接昏死过去。臣妾未出府,只是让安彬去探听了一下情形,说是如今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弘福寺僧人私通城中男子的事” 回着杨宸的话,又为杨宸再盛了一碗汤垫肚,却没有注意到杨宸此刻微妙的笑意,安彬是知道实情的,却都一并瞒了宇文雪。 一碗举起饮下,比先前要舒畅了那么几分,一道杨宸眼里似乎很难去解,保证没人可以将怀兰堂实情泄露出去的难题,竟然被和珅如此轻易的解开。那些在怀兰堂做过恶的人,如今怕是最不愿提起弘福寺的人。大张旗鼓的拉出去打了板子,已经足够让阳明城的百姓认识他们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和大人有心了” “哦对了,今日殿下休息之时,和大人还派人送来了一本折子,说是弘福寺的事处置的结果还要殿下过目,另外,殿下派到茅府的唐自如今日也和茅府的管家回了阳明城,有事求见殿下,臣妾让他们明日再来” “嗯” “还有就是,青晓今日出城了,见殿下睡下,便没有为了辞行打搅殿下”宇文雪绝口没有提,今日她这王妃屈尊送一个女官到王府门前的只言片语。 第239章 茅府事 算不上正儿八经的用过晚膳,翻开和珅为这弘福寺专门写的那份折子。不禁又一次为这位自己封地里最大的文臣之首做官之精而折服。 即使杨宸明明就是忽然的出手收拾了弘福寺,又或者昨日老老实实的将辩慧交出,给彼此留了一份体面都不至于今日。可和大人却早早的备好了上奏朝廷的奏折。在杨宸回府之前,就已经快马北上。 “请殿下宽心,臣已在殿下出城之前便已派驿马千里加急送入京城,并已明奏陛下,此弘福寺之事,已到非快刀而不能断之境地,以免有先斩后奏之嫌....” 对和大人来说,从杨宸入京的这番情形而言,有一点是绝对不必怀疑。那便是楚藩与东宫的关系非同其他三藩,楚王妃乃出自宇文一府,又足以证明楚王殿下在陛下和皇后娘娘心头的分量。 如果说回京之前,和珅还会在杨宸这里多几分保留,待价而沽,那如今看杨宸就是奇货可居,对自己官途大有裨益。 所以,即使如今杨宸再把阵势闹得更大些,他和珅都会心甘情愿的的为杨宸摆平,要粮草那便拨,要民夫那便征,即使要楚王府门前的大街干净些,他都可以去扫。 和大人这辈子对于官途的渴望,不在入阁拜相之下,所以才会在这些大宁不起眼的角落里,拼了命的去让朝廷多看一眼。 如今不需自己多动手,庙堂都自会有千百双眼睛盯着定南卫的情形,自然是正中和大人的下怀。 不会去理会那些同僚下属在背地里嘲讽自己媚上的闲言碎语,因为和珅相信等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入文渊阁的议事并坐到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上,这些声音都会烟消云散。 把和珅的折子放到了一边,和青晓的自请出城静养比起来,杨宸显然要更关心起唐自从茅府给自己带来了什么。如果像约定中的那样,那巡边到理关的群山中要待多久便都能顺着自己心意而定。 一万人马的巡边,每日所耗的粮草马料,骑军出行铠甲弓箭的损耗,一并算在里面,多少要上十万两银子。银子可以使鬼推磨,也可以难倒英雄汉。 在朝廷的饷银没送到定南卫之前,如何去找银子就是杨宸的心头第一要事。虽然王府后宅就有一座金山,可毕竟是自己王妃的嫁妆,百姓家里都是归这女子自己差使,他身为楚王又怎好拉下脸来。 没有在春熙院里沉浸温柔乡中不可自拔,回到听云轩的杨宸在沐浴更衣洗去一身疲乏之后,连夜将唐自这个自己从凉山军马场带下山的手下唤到了跟前。 除开那些杨宸素来不喜的礼节,瞧着如今一袭富贵衣衫的唐自,杨宸忍不住调侃了起来。 “这百姓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今日瞧你,比凉山那身破破烂烂要贵气几分,看来在茅府的日子还是过得滋润” 对杨宸感恩戴德的唐自听到这番话,心里是乐极的,毕竟不是谁都能当得起楚王殿下的调侃。在茅府为王府做事这些时日,天南地北的场面话听得多也见得多了,自然也学会了一番话术。 “王爷这可折煞小的了,为王府在茅家做监酒,哪里敢穿得不成体统丢了王府的脸面。茅家天南地北,除了陈酿老酒,这丝绸布匹,茶盐瓷器,皆有涉猎,茅老爷不敢有所隐瞒,都一并让小的瞧了个清清楚楚,忙得焦头烂额,哪里谈得上滋润” 天南海北的胡扯一通,将话重新圆得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是唐自在茅家学的第一件事。可这些话应付江湖商旅术士便罢了,对自小在人心算计中长大的杨宸来说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着一袭玉白色的春衫阔袖,两目由亲切变成微含了几分肃色,声音低沉:“是本王带你出来的不假,可也不至忘了规矩,茅府和王府之间为何纠葛一起,你做了这么些时日的监酒,自是明白的,你且说说,此番来阳明城可给多少?” 唐自也面露了两分难意:“殿下,茅府给殿下凑了八十万两,可依小的所见,如今这八十万两茅府也拿得并非那么轻易,若想长久,小的斗胆请殿下缓茅府一些银子,助其渡过此难” 只听说过灾年穷民,没听说过灾年的穷商的杨宸倒是有些意外:“哦?你且说来看看,是怎么个难法” 唐自微微后退,将双手敬于身前,先行了一礼:“还请殿下恕罪,小的只是为王府去做这监酒之事,按理如实交了银子便是,可若要长久,那小的今日便斗胆多说一些。” “去岁,定南卫两州乃是大旱,收成不好,茅府在台镇家大业大不假,可连数县之地皆是如此,茅府又不敢逼佃户太甚,是怕闹大了有伤殿下刚刚就藩的爱民之言,故而不仅这田租未如时交了上来,还贴了不少往岁积粮协助官府赈济灾民;另外茅家主营乃是江南往返定南卫的茶盐丝绸,瓷器茅酒之业,可殿下也知江南道新政布施,一应商船出码头都要向朝廷缴纳商税,茅家之船,又非常常皆有大利可获,只占了一个多进少出。” “还有便是...”唐自卖的这个关子显然有些不合时宜,被杨宸匆匆问道:“有话快说,遮遮掩掩的,乃本王最厌之事” “茅家在朝廷和各道官府里,大多已经没有可照拂之人,沿长河往来渝州商旅渐多,也抢去了茅家不少的生意,从渝州往咱们阳明城的生意,本茅府一家十有其六,可如今不足半数,沿途各道官府即使见了王爷的通关文牒,知茅家乃是为殿下做事,也总会生些刁难之心,要些过路打点的银子......” 唐自替茅家将这情形之危说得如火烧眉毛一样严重,也迫使杨宸重新认识到了一个简单的问题,那就是在庙堂里几乎没有茅家出仕之人时,那些长河沿岸的官府码头便不会有什么顾忌。比起痛宰落水狗所得的那份孝敬,一些可以视而不见的威胁实在不值一提。 知道是为楚王府做事又如何,楚王管不了渝州城的刺史大人,也管不到临湖城边的巡按司,更管不到荆州,武昌,乃至之后的淮南道,江南道各处。 一个连封地都出不来的王爷,他们这些人看不到,自然也不会害怕。 在唐自替茅家大倒一番苦水,杨宸才更为清楚的认识到,有自己护着茅府无非是少了给定南卫各处衙门打点的银子,可在外面,一分都没少付过。 那这八十万两,茅府出得值么?值,毕竟和大人也听过茅府的难处,可还是凭着茅府给的孝敬在淮南道的老家修了一座豪气的宅邸。 “去你娘的难处,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自会有法子把这些钱给补上” 往哪儿去补?就比如一盒在江南不到一两银子本钱的胭脂,挂一个长安御坊的名头,去卖一个五十两这种。又比如,和巡守衙门一道,低价收粮,高价卖给三夷。从始至终,茅府都有意无意的避开了一件当下的事实,那便是定南卫的互市,基本都交由他们这定南唯一可称得上是世家的茅府来打理。 可杨宸不明白,如今的杨宸还是太年轻了一些,以为唐自是自己信得过的人, 那说的话便不会有错,而唐自也绝没有一份私心,只是老老实实的说了“实情”,一些茅家有意让他看清楚的实情。 不该看清楚的地方,一处都没有露给他看过。 第240章 永文六年四月:四卫 大宁永文六年的四月来得总是不大安稳的,在四月开始之前,刚刚回到封地的楚王杨宸便将自己封地里的名刹弘福寺扯下了遮羞布,南疆的一座释门名山就此陨落。 在将茅府所敬的银子留下半数,连同弘福寺的些许僧产一并充入军饷,楚王杨宸开始了自己上一次未能走完的巡边之旅。而因为头站理关之外便是南诏和羌部的死生决战之地,此次巡边不再如之前那样只带了一千骑军,而是长雷营倾巢而出。 带了那么多粮草和骑军,仅仅只是相安无事的巡边,估摸着无人会信。离开王府往长雷大营而去之前,宇文雪亲自为杨宸穿甲,还一路送到了王府门前。 “平安回来” “嗯,等我回来,咱们一起去云州” 没有太多留恋不舍惜别的话语,仅仅两句就草草的结束了这告别的画面,除了扬鞭之前的一个回眸,确实瞧不出此次巡边之前,杨宸对这王府多了一份留恋。 送走了杨宸,留给楚王妃的不止这座空荡荡的王府,还有一大堆杨宸自己没有时间再去理会的事:林海的家眷要接来了,安置在城里那处宅子,她身为王妃要去关怀一番;安彬随杨宸一并巡边而去,那在王府里无名无分,甚至没有熟人的何意她也得安置好;甚至连城外临川山庄哪位,她也要时常过问一番,杨宸重视的这些事,她总会毫无意外的放在最前头做完。 即使明明她最想做的是在阳明城开一处书院,让这穷恶之地的士子能多一分走向庙堂的捷径;即使她很想做的是去城外那些王府的田间地头转转,看看如何兴农事,为王府多一进一两银子,顺带真正了解一下百姓家头的人间疾苦;即使她想做的还有召集阳明城中大小官员和贵妇,笼络一番,彰显一下楚王府对官员们的开恩之意。毕竟从韩芳那里,她知道了自己的夫君就藩以来独亲百姓和边军,对这定南卫真正的主事大小官吏反倒苛待了些。 可只要杨宸心头觉得更重要的事,她都一如既往的放在自己所想做的事之前,并且毫无怨言。 而另外三卫当中,也一样是刚刚回到封地不久的辽王杨复远,秦王杨威,吴王杨洛都差不离在一道时间收到了在百官朝会群议,内阁详细议事,杨景亲自定调的三道圣旨。 “着,辽王复远,率北宁卫所属卫军,出辽北,施威于辽北各部,五月,草原而击左贤王部,不必恋战,见有成效,即回城就养练军,以待北伐之机” “着,秦王威,率抚西卫所属各营,东出右贤王部,却敌百里即可,此乃令北奴王庭东西奔走,以疲敌之用,故,多牢于心” 明明是意思一样的圣旨,发往两卫时,却一个直接告诉了是疲敌之举,一个不曾告知,亲疏与亲信否,一言而定。 这时机挑得很对,春日往往是北奴草原牛羊繁衍之时,也是大多数草原女子孕子之机,而中原王朝一般都挑此时出兵草原,一来熬过冬日,马匹也大多是青黄不接,草料也大多损耗殆尽,此时出兵,北奴骑军战力最弱,牛羊之群损失最重,妇人因为奔走堕胎之众甚巨。 另外,先是东面出兵,继而是西面,让嗅到北伐气息的北奴王庭会摸不清底细,而一会往东救援,一会向西奔走,主力如此跋涉千里,可就真中了这些口口声声不通兵事的阁老们下怀。 当然,还有最后一处利处,今岁北出草原而巡猎,本就不是为了打一场大仗,不过是削弱北奴势力之举,连城之上的九座军镇,连动都不曾动过。如此也能麻痹北奴人,之后若还是如此,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就永远无法知晓,眼下这场,到底是不是倾国而出的大战。 比起杨威满脸笑意的收了圣旨,嘴里又骂着这些阁老:“书生真的尽出些阴招,坏得很,是在担心本王的虎骑在草原上真刀真枪的干不过蛮子?唉,怂货一个,不过本王倒是很喜欢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哈哈哈哈” 辽王府里的杨复远显然就没那么开心了:“本王这里有这么一纸诏书,那秦王那里也必定有一份,可西域不敢背后捅抚西卫刀子,那咱么北宁呢?辽北的女真三部,哪一个是省油的灯?就辽东道那些废物,能压得住着几个狼子野心的混账?” 同样的事,人的悲喜并不相同,身处江南膏腴之地,造了快三年的宝船,练了快三年的水军,杨洛终于可以在这个百官都以为是无边患之危的太平之处证明自己的领兵,并不比自己的皇兄要差上几分。 克复东台,灭了前奉余孽,真正的一统山河,朝臣们没有意外,杨洛也没有意外,在所谓的一阵神风让大宁第一支东渡的水师全军覆没之后,为了那一句“奉室有恩于大宁,今龙气未尽散,故得天佑之,还请陛下暂敛东渡之心,许其一世太平,龙气尽归大宁,大宁便又可得一世兴旺”荒唐之言,大宁已经等了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来,大宁的疆土已经超过了前奉,可哪里有三十年了还未真正一统山河的皇朝?难道一座岛,就真的无足轻重到可以让百官们忽视这些东台之上的跳梁小丑?非也,反倒会因为这些小丑般的种种劣迹,让文武百官远超预料的同意了杨景的: “攘外必已安内”之言,“若海疆靖平,则大宁财赋无所忧,则大宁万里之洋无忧,大军可尽数北上,亡北奴王庭于漠南.....” 唯一让杨洛有些意外的是,这份不世之功,与他一同分享的不是杨宸,而是被先帝派到福闽道与东台隔海而望的李复。 开国八大国公之一,仅剩的三人中,又是唯一日不卸甲,夜不撤鞍的老将军。 苍颜白发,手拿圣旨,隔海而望东台,三十载很短,两鬓多添华发而已,三十载又很长,长到少年将军变成老骥伏枥。 第241章 永文六年四月:三藩(1) 和如今庙堂上被百官眼里众目睽睽盯着不放的四卫藩王比起来,先帝的三个儿子,如今仅剩的韩、晋、湘三藩就显得没有那般引人注目了。 一趟长安之行,惶惶如丧家之犬,万余卫军撤到不过三千之数,王城之外数十年并占土地也如今也在一亩一亩的退回百姓手中。朝廷赎买之金,对习惯了大手大脚花钱的韩晋两藩来说,就像是打发叫花子一般。 早一个月回到封地的三位藩王,除了湘王杨恒,韩、晋两王大多都在背地里有不少怨气和愤愤不平之态。 习惯了纸醉金迷,视财如命的韩王杨建此时一个人躺在上党城的韩王府沉香木榻之上,身上盘着侧妃恒氏,用金杯饮着衡酒。披头散发,全无王者之尊。 “王爷,回王府这都几日了,您对臣妾还是这番爱答不理的,嫌弃臣妾了不是?” 没有再似从前那般轻言细语的哄着,如今只是冷眼冷言以对: “闭嘴吧,本王这几日已经够烦的了” “是谁敢在咱们上党城给王爷寻不快,王爷若是心烦,咱们出城快活几日,解解闷岂不快活?” 美人笑颜以对,好似全然忘了自己当初不过是城外的一小家女子,被杨建回城途中偶然遇见,强掳回了王府。还顺着杨建心意调教了数月成了今日这般媚态。 “谁能找我的不快?还能有谁?回一趟长安本王才发觉,除了长安城不再是本王的家,如今这上党城都算是从旁人那里借来的,如何拿捏全凭人家的心意。 咱这韩王府,当年父皇都没说什么,刚刚登基要本王效命去打压北地豪族的时候也没说什么,如今坐稳了龙椅第一棒就打到自己兄弟头上,还真的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呢” 听着这大逆不道的话,恒氏也是眉头一紧:“王爷慎言,隔墙有耳啊” “屁,这上党城本王做不了主就算了,这韩王府谁敢多嘴,本王就拔了他的舌头,扔进浊水里。唉,本王最忧心的事,还在后头啊” 杨建的话里多了一分无奈,因为今日他收到了一封从长安城发来的信。 “嗯?后头?陛下难道连这最后的兄弟情分都不讲了?” 恒氏不解,即使如今替半年前那个因“私通”而死的冤死鬼做上了韩王侧妃,她还是对那位上党城除了韩王府内,都有仁君盛誉的天子有太多的不满之意。 “韩家那个漏网之鱼,去了长安城,如今还做到了东宫侍卫,说是颇得那位太子殿下的亲信。你说,东宫用人会这么草率?一个藩王封地里的亡族之人,怎么就这么轻易得了太子殿下亲信” “臣妾愚钝” 恒氏愚钝是假,可知道韩家就是在杨建手里亡的族,一个漏网之鱼做了东宫侍卫,对杨建而言,只有坏处。因为在东宫,所以一个本来可以视如草芥的流亡余孽,自然会成为杨建心头难以明解的梦厄。 “本王忧心的是,老大会念着这份兄弟情谊,至少留了本王这苟延残喘的半条命,若是有朝一日本王的这位好侄子坐了那张椅子,怕是连这座韩王府都不会留给本王。你说,若是没了王府,你还愿同本王走这一世否?” “臣妾愿同王爷共守一世,不离不弃,只要王爷不嫌弃臣妾就好” “啪!” 恒氏撒娇凑过去的那张貌美如花的脸迎来的不是满含怜惜的疼爱和宽厚的拥抱。而是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冰冷的一记耳光。 将半边的脸扇得通红,一记掌印都分明可见。在这个男人面前,她不敢有一丝一毫的不满之意,急忙跪在地上请罪。 满怀恐惧的抬头一望之时,瞧见的又是这个男人那难以揣摩的心思。 杨建起身离开了香榻,缓步走下,又是将手掐在恒氏的脖子上。看着恒氏涨得通红,想挣扎哭喊又害怕的表情方才志得意满。 “你们都骗我,那贱人说要与本王共度一世,却负了本王!说,为什么要骗我!” 狠狠将手向旁一扔,恒氏就横倒下去咋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不敢动弹。 身为后宅之人,她见识过杨建最不知耻的一面,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说在外面越窝囊的男人,除了那张四方的榻子,便没有一分场地可以证明自己是个男人。 当杨建忽而凑过来时,恒氏又以为要挨打,只是心里一横,打算无非是死在此处罢了,死了家里的幼弟和父母都还能对得他的一分厚赏。 可没有料到,杨建又像恢复了寻常时候的模样,两眼满含了心疼。用手挽住她的两臂,颇有些自责的说 “爱妃,本王是不是把你弄疼了?” 恒氏以为杨建口里的贱人是半年以前韩王府里被算计害死的那个女人。这杨建就藩,死在他手里的女人不下数十,远比朝廷知晓得要多。 仅仅侧妃“急病”而死的,就有六人,还有溺水而亡,落马坠亡各种稀奇古怪的死法。除了那个不讨喜,自己也不愿瞧见韩王府里肮脏的事,自己禁足别院里礼佛的韩王正妃,杨建身边有名分的女人在恒氏这里已经是第十一人。 可恒氏不知道,这个在先前在上党城作威作福,恶行累累的韩王殿下,在京城里是相当窝囊。 母妃出身就比湘王母妃好了那么一点,就连欺辱杨恒,都只敢在年纪更小的杨吉在侧帮衬时才敢动手,身为兄长却做了一辈子的马前卒。 卑微的人总是恨不得在那些比自己弱小之人面前去显摆两分威风来证明自己其实也没有那么不堪和弱小。 而恰恰就藩之前,那个说要和自己相守一辈子的女子,却自请做了湘王府女官,跟着那个自己唯一能欺辱的人去了南边三湘之地。 他恨,却无能为力,从来没敢奢望过那张龙椅的杨建,总是自以为是的可怜,而承受了他这些可怜报复的,又恰恰是韩王府里一个又一个香消玉殒的女子。 没有那么多苦命的人,只有太多自以为命苦而不断抱怨的人。 一个注定没有出息的韩王殿下,在比自己害怕了一辈子的父皇、母后、皇兄,乃至七弟和我的好侄儿面前,唯唯诺诺了一辈子。 却也在一张又一张的香榻上,问了一遍又一遍:“本王英武否?” 若是真的清楚,何必如此苦问。何况英武,从来就不该用在女子身上。 第242章 永文六年四月:三藩(2) 三湘之地的临湖城外,今日有一白衣仗剑的侠客牵着一匹白马入城。 原本铁了心要往北地看雄关万千,连城万里的李易,在碰上了一位好像是刚刚还俗的清收僧人之后又改换马头南下定南卫。 还有意避开自己入京时的横岭蜀道与渝州城,天下名川太多,走得重复了,那日后能走的路就少了一些。 对那位姓纳兰的文士,或者应该叫还俗的无藏大师,李易是打心底佩服的。 素来爱结交江湖人士的他头次遇见了比自己能侃的人,说蜀道之险,他可以细细将来一路的山川湖海,民俗风气。说奇门之难,他可以将两张细叶而卜八卦,料事如神。说天下之盛,他能自宰辅的新政,谈到天下郡县何处为利,何处为害。说兵家之恶,他更是如数家珍。 讲儒门典籍,他说孔荀旧里的临淄学宫不过如此,所谓儒家三千贤人三千册,万载风流独此门是自夸之意,只敢在明君手里借力粉饰一个盛世。而不敢在乱世里自开一番气象,辅佐君王定鼎天下,只能做天子家奴。 讲道家无为,他说无为方是大有为,李家的真言,张家的真道,但使天下不错看,便可知唯有这道门是真的在诵经,唯有这道门是真的在护万家,也只有这道门方会乱世下山。所谓无稽古怪之谈,不过是掩人耳目辱道门的一种龌龊手段。 讲佛门经律,他更是不屑一顾,“真通佛祖之经者,天下僧人千不足一”,本以为他是不通真经方才如此狂悖,可到大乘佛法和小乘佛法的几本经书被他直接取了精华,字字诛心念出之时,便彻底折服。 李易平生自负,从未如此轻易的为一个人所钦佩至此,一道饮酒为乐几日,身上万金早已在出蜀不足数百里时散尽,从来都是靠旁人慕名接济走下去的他,头次主动做起了别人的接济之人。 因为他说,北面要明年方才热闹,要见盛景,如今该下江南,他便决意改道南下。因为他说,自临湖而下,观云梦大泽,见洞庭湖色,自春夏长河而一路东去,不必停留,直往平海卫,或可遇此生最盛之景。 他便先下了湘地,再打算来此东返。李易对他不是没有好奇,为什么一个做过僧人的他最瞧不起佛门,又为何就此还俗。为什么一个负天下难寻之才,却又入了僧门,而不出仕途,在庙堂里翻云覆雨,为帝王谋一代之盛世,为百姓谋一个千秋之福,也为自己谋一身万世之名。 当然,他也好奇为什么这个瞧着一贫如洗的还俗僧人,身边要带着那样一位武艺远在自己之上,还生得极为貌美的女护卫。 这护卫,是女子便算了,怎么还如此年轻,同一类女子里,好像只有当初北返路上楚王身边那位月姑娘可以与之较一番高低。 来了三湘之地,自然要到临湖城里瞧上一瞧。 腹中空空的李易入城之后,便发觉颇有贤王之名的湘王殿下是名副其实,而非儒生空有赞誉。 临湖城中商肆沿途盛景,百姓衣着谈吐都在自己走过的地方当中独成一档。 随便走进一家临街的茶肆点心铺,李易将剑放在桌上继而坐下。自己用茶壶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过后,方才对着小二吩咐道: “小哥,一壶酒,一笼清包,一碟咸菜,一盘花生米” “客官,您这大清早的饮酒,不宜吧,小店这清包可是用的有养身山药做饵,可补气,这一饮酒,不就淡了嘛” 头次遇见一个有生意不做的小二,行走江湖的李易也是头次遇到,还刻意看了看不远处的老板,对这好像并未觉得不妥。就以为是他们害怕自己银子不够,急着解释道: “小哥,我虽是江湖人士,可也绝非凶害强取之人,尽管上酒” 从腰间取了几颗碎银,放在桌上问来:“你瞧瞧,这些个够不够付你家的一壶酒?” 这么一问倒是把小二给弄得有些难堪,也急忙解释起来:“客官,您会错了小的意思,小店是小本生意,能有客官来此是小店的福气,劝客官不饮酒,是为客官着想,绝非害怕客官您装醉误了酒钱” “怎么,放着银子不挣?” “银子要挣,可也盼着客官你康健洪福,咱们临湖城如今受湘王殿下的大恩,不差这几壶酒钱,只盼着客官他日行走江湖,替小店说上这么一说” 和小二攀谈起来的李易头次为了听听这些小民如何看待本是高不可攀的湘王殿下而未有饮酒。 刚入临湖城不久,他对那位湘王殿下便多生了几分敬意,一个除了儒生之外,还有江湖行人交头夸赞,有治下百姓自愿为其歌功颂德的藩王,如何当不起这大宁第一贤王之名。 待小二去伺候其余几桌,李易一手拿着清包咬进嘴里时,抬头望见对桌是一位年岁在不惑之年左右的锦衣翁,身边一左一右坐在其侧的应该是他的两位女儿,举手投足间都是贵气,却无骄纵的神情。 李易被那年轻一些的女子望得有些发怵,行走江湖,被女子“调戏”的场面,他一般都得花钱。 实在是看得有些不快,就主动问起:“姑娘,你看我作甚?” 这年轻的少女只是指了指他的头,他方才顺手一摸,摸下了几处米粒。有些难堪,只得为自己刚刚吃相失礼而赔礼做歉。 这须发还未见多少的长者主动起身走了过来,先向李易行了一礼。 “刚刚小女无礼,都是我平日里教导不严而致,先向侠士赔礼了” 李易急忙扶他起来:“老哥,别这样,我江湖之人,当不起这一礼,刚刚是我因为饥饿难忍,失了观瞻礼数,应该我给姑娘还有老哥告罪。” 对这位老者没有说一声“老夫”来倚老卖老他李易都足够意外了。 “听声音,小哥是蜀地人士?” “蜀中李易,江湖漂泊,今日初到临湖城” 这眼前之人显然有些意外:“是那出蜀散尽家财的李易?写下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李易?” “实在惭愧,正是小弟” 一个想做侠客的人,闻名至此,却是因为这些失格出举之事,早已经有人批他是求名而已,不过他不在乎罢了。 “那老哥?” “免贵姓杨,你喊我一声杨老哥就行,早年在京城,如今在临湖城安家十五载了,这乡音难改,自然是瞒不过你的” “哈哈哈,老哥说笑了” “过几日,岳阳楼上湘王殿下设宴,可有意去走上一趟?” 第243章 永文六年四月:三藩(3) 大宁太行道的晋阳城,地处三晋之中,原是大奉司马家的龙兴之地,太祖皇帝起兵南下之时,也唯有此地抵抗最为激烈,破城之后,百姓十不存一。大宁朝的史书里只说是因为兵事,被那位大奉晋王殿下兴兵抵抗太祖时,用百姓做饵,大奉的铁骑方才久未破城,又说什么晋王宁死不降,兵败之前城中断粮让晋阳城百姓易子而食,兵败之际还一把大火从晋王府烧起,将偌大的晋阳城烧得一干二净,等宁军入城之时只有残垣断壁的人间炼狱之景。 此说,既为宁军从北宁兴兵至长安的唯一的一次大败做了解释,也肯定了大奉思宗皇帝的皇叔,大奉的末代晋王抵抗之烈,却也抹黑了这位亡国身死的大奉晋王,立他做了半个英雄,也让他做了半个恶鬼。 不得不说,史官的笔是个好东西,总是能让千秋万载留下一些荒唐却不容人质疑的事。说到底,史书只能证明一个真理:胜利者的话,是不会有错的。 可史书能做谎,经历过那场浩劫活下来的人记忆却无法作假,晋阳城百姓三十年前十不存一的真相,除了兵事,还有兵祸。晋阳城外因为一曲《秦王破阵乐》使得奉军军心大振还险些让广武帝杨雄都深陷重围而死的事,总该有个交代。 那这一句:“若破此城,城中人财,各营自取三日!”就是真相。广武帝怕的,从来就不是一座偌大的晋王府成一堆废墟,更不怕这晋阳城是一片焦土,怕的是这一路南下,唯有此地如此抗拒的那份大奉龙兴之地的骄傲,怕的是那一份仅仅会因为秦王破阵乐就壮怀激烈的心气。 所以,一座彻底死绝的晋阳城,才是广武帝想要的晋阳城,而且注定会在大宁的史书里遗臭万年,晋王府会被更恢宏的新王府代替,晋阳城也会在大宁的治下,重建新城,彻底忘记那一份和大奉皇室的源远流长。 四月的天气,算是北地的春日真好,可这座违制太多的晋王府如今的每一片琉璃瓦在阳光的照耀下都还是未能盖住隐藏在其下面的肮脏。 作为先帝除了楚王殿下外最宠的儿子,晋王杨吉从就藩之初一直到如今 都从未真正得到过自己封地百姓真正的尊崇爱戴。 世家大族不喜他,因为他巧取豪夺,欺辱世家,五年以前,仗着先帝的圣宠,没少给这些北地因为押错宝而成为大宁皇室疏远的旧世家好脸色看。从前大奉年间最盛时可以左右皇帝废立的大族们,在大宁铁骑的凛冽宁刀下,被迫向先帝匍匐叩首,残喘至今都未能抬起头。 寻常百姓不喜他,因为他无恶不作,桩桩劣迹在百姓的交口相传中甚至可以从大宁最北的辽东道一直往定南卫的海州城都可听闻。欺辱民女,在他所做的这些恶事里,都只能算是最轻的一等。毕竟这位可是喜欢把人扔进浊水里,然后死不认账的主。没修什么水渠,更没有多修几座连桥,只在自己的王府外立了两尊石狮。面容狰狞,吃相可恶。 封地的朝廷官员们不喜他,因为他横行不法,早年间甚至带着王府私军冲入朝廷晋阳卫所大营,杀了一位不愿将女儿送去王府的副将,险些造成哗变。向来治军甚严的先帝却包庇了他,只宣了一道责难的圣旨,然后给那惨死的副将晋主将位而再葬。可怜那位姑娘,在一声声的:“我不见昭昭天日”后,跳入浊水,不知所终。至此,晋王私军和朝廷官军的梁子就彻底结下,被欺辱了十年之后,终于换来新帝登基,收拾了晋王府。 当明明有五万之众却是“三万”名头的晋王豹营五年内被裁撤为如今的三千卫军,被拔去了爪子的晋王再也没能往晋阳卫所大营去抖擞威风。更不可能让朝廷官军陪他的豹营演戏,让晋王豹营一次又一次的大胜。 当如今的官军百姓,世族大家都听闻,朝廷要收没晋王府城外田产还于百姓,更是喜上眉梢,尤其是瞧着那位喜欢在城里纵马,瞧上哪家女子便派人强纳回府的“大魔头”归来之后就一直在王府闭门不出,更是纷纷好奇起来。这长安一趟之行,怎么把他吓成了这个样子,连府门都不敢出了。 这不,四月的艳阳下面,已经连开了十日的晋王善坊,还在不断的给城中穷苦百姓送去粮肉,那些一开始以为这位晋王殿下又在打什么先送粮再收钱的“恶趣事”而坚决回绝的百姓们此刻也不禁困惑起来,莫非做了一辈子恶,真的想行善了。 “先生,你说,本王还能做些什么?” 杨吉此时身穿一身春日窄袖锦衣,缓步走在这座王府的后花园里,身旁只跟着一位面容依稀可见少年时是个美男子的中年儒士,唯一不解的是,大热天此人竟然带着冬帽。十五日以前刚刚到晋阳城。 入城之后又直接求见了晋王杨吉,在一番言论被刚刚快马从京城送到晋阳王府的那份有关朝廷庙堂动向的信纸证实之后,杨吉对此人佩服得是五体投地。无论是“朝廷意图在东台而非北奴”,还是“此番春闱,恩科必有北地世家半数”,都被白纸黑字一一证实之时,杨吉也不禁懊恼,有一种五年前若是此人能来,这天下是不是还真的就归自己的错觉。 “殿下,此善坊不过是个开始,惠不及百姓,实难让其从命,殿下与其将这些拱手让与朝廷,让朝廷来做这个大圣人,为何不趁如今朝廷还未收回恩田,自己将半数恩田分与百姓,另外半数还与世家?” 这话要是换从前有人来贺杨吉说,指不定就会被乱刀砍死,毕竟朝廷给了三万人的饷银,自己却实际上要供养五万私军,断了财路银子,哪里还能有什么宏图大业可言。但如今的情形下,杨吉只是面色微微低沉,好似应了,继续问道:“还有呢?” “殿下先前的各营旧部,可以用修缮河道之名重新召集起来,殿下自己出银子替朝廷治浊水河道,朝廷总没有回绝的道理,放到百姓这里来,此乃善政,也挑不出殿下的错处” “这要多久?本王的晋王府就算是金山银山,搬空了怎么办?” “只需一年,待朝廷大军北伐,藩王远在数千里之外,长安空虚,必可一击即中,如今的殿下只需外联北奴,渤海,高丽,以及辽北各部,引以为援,拖住北伐的数十万大军,许之待大事既定,将河西,燕云十六州,辽东道用以做回礼,怎会不为殿下之援?” 这一策,很毒,更毒的却还在下面。 “另外,待北伐之日,殿下就将浊水晋阳一处的河道决堤,先动摇军心,再借此将五万大军悉数召回,用陛下密诏,请殿下回京清君侧之名出兵长安,不过数百里,长安空虚,且易攻难守,只需十日,天下可定!” 从杨吉脸上,没有瞧出有什么兴奋,反而是产生了一些退却之意。 “可若事败?就是到了下面,将大宁半壁江山拱手于人,父皇都不会原谅本王” “敢问殿下,先帝北宁起兵之时,可曾料到会一路势如破竹直取长安?可曾料到会有事败之日?” 见杨吉未答,这中年儒士又说了一句,让杨吉彻底狠了下心。 “再问殿下,北宁和晋阳,谁离长安更近?殿下乃太祖高皇帝血脉,天下正统,登上帝位,只需隐忍三五年,兴兵北伐,取回河西,燕云,辽东,又有何不可!成大事者,岂能以一城一地之得失而妄论!” 杨吉眼神里这才有了两分不同。 今日的这晋王府花园里,这个中年儒士,便是刚刚还俗的纳兰瑜,他的确想让天下倾覆,不过他眼里,重整河山的人绝不是这个注定不能成事的杨吉,而该是杨泰。 当这把晋阳的刀,刺向长安,那长安城里能挡下的人,才配做天子。 第244章 永文六年四月:长安 长安城里,这几日的热闹非凡,过去半年里经过八王返京,各国朝贺,楚王大婚,一件又一件热闹的事情过后,时隔三年又一次在长安城里进行的春闱,又让这帝都的百万生民热闹了一番。 来自大宁两京四卫十三道的年轻士子,一个个都有羽扇纶巾的周郎之姿,或许今日城中一家百姓包子铺里吃着包子的寻常书生,下午便能入朝面圣,假以十年,或可为一州主官,假以三十年,出一个大宁朝的阁老或者首辅,也无不可。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魔力,总是在驱使着这帮年轻人,寒窗十余载,呕心沥血,做到今日之事。 四月初九,乃是见证十余载结果的时刻,虽然他们已经到了长安城,可也注定在这最后也是最难的一关,十人中有九人做不成天子的门生。那这九成的人里面,在接下来的又一个三年中,也会不知在何处浪迹。 或许是重返家乡,毕竟长安白居不易;或是寄宿书院僧门,求一个读书之所;或是做他人家中之婿,借一把助力。 由于今岁有恩科,所有有些出身世家大族的青年才俊连笔都未曾用过,也一样会得天子赐进士出身,入朝为官,走进仕途。今日这些来自北地如今各家望族的男子,都不约而同的承载了家族复兴的希望。 从数百年前大赵察举制,再到大奉的九品中正制,天下的官员大多是由他们的心意来挑选做官,天下官位,垄断得七七八八。只不过和父祖辈一样的事,如今做官却是天子恩赐,要有圣恩难忘之说,也能看出,不过百年世族在铁骑的前面还是低下了自以为尊贵而高昂的头颅。 虽然大宁开科举还不到二十载,可榜下捉婿就好像已经成为一种传统,随着一拨又一拨的士子走到贡院和礼部外去瞧自己的是否榜上有名,那些长安城里的不少大家也派人马堵在了贡院之外,打算替自己女儿物色一个佳婿。 能给出的条件倒也不会先提自己女儿姿色如何,往往都是先说:“若是为我家之婿,来日在朝上,在某某大人也算有几分薄面,定可为臂助”又或者:“做了我家之婿,嫁妆多少,我家现有田亩多少,宅子多少,家业如何” 除了一些本就出身富贵的士子,那些寒门子弟一般在此关都:“在劫难逃”,无他,因为一朝登天子堂,便总想走些捷径,吃过的苦头不会再想来一遭。在如此大利面前,有人把金银送到眼前,还能娶上一门亲事,何乐不为。 榜下捉婿的这伙人,又似乎对那些寒门士子更为重视,毕竟想着中了进士还能被自己家拿捏,就等于自己家里出了一位进士,对两边而言,这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不过倒也有特殊的情形,有人瞒了自己在家乡娶亲的事实,一心攀龙附凤,来日败露,毁了自己仕途,也毁了两个女子。但最可怜的无疑还是那些含辛茹苦将自己儿子教养成才的寒门贵子之母,这里婚事一成,便约是替别人白养了一个儿子。 一众人里,赵祁一袭白衣身处最前,在一甲当中毫无意外的没有瞧见自己,在二甲里面也盯了好一刻,方才在二甲三十一名的位置瞧到自己的名字。作为纳兰瑜的弟子,不止通这儒门一家之言,还有王霸之学,能高中进士,倒也算不错的成绩。 对他而言,一甲的三人里面,这状元出自北地的事,反倒是更让他上心。从大宁开科举,这已经是第六次出榜,前五次状元皆是出自江南和淮南两道。毕竟金陵和苏杭之地,教化最盛,除了临淄学宫外和潇湘书院外,天下声名前十书院独占其八。 五次科举,就造就了如今庙堂之上新党和江南清流之说,那因科举事而兴的江南清流是否会因为科举而败,实在值得有些玩味。 此时,一个宇文府里的仆人凑到了赵祁身边:“敢问是定南赵老爷么?” 赵祁初始,将此人视为了那些京城名贵派来榜下捉婿的家中仆人,连连回绝:“小哥,我在家乡已经有妻儿了,要替自家老爷觅个良婿,换个人吧” 说罢要走,被这是行伍出身的仆人一把拉住,“我家公子要见你,赵老爷就别骗了,定南卫净梵山下弘业寺寄居的读书人,哪里就该有妻儿了?放心,我家老爷,还不必来榜下捉婿,都有人自会踏破门槛” 好大的口气,几句说完倒是让赵祁起了疑心,是谁家对自己这么好奇,连净梵山弘业寺都一并查了出来。从杨宸除了给他留了些金银让他自己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温习,一句话没有多交代就南下后。他还以为这皇城里知晓他底细的人不多。 随着这仆役走到了一架外面瞧着有些寻常的马车之侧,赵祁便觉得有些古怪,如此马车的家境能从净梵山知道自己的来处? “公子,人带来了” 仆役恭恭敬敬的站在马车旁拘着身子行了一礼。里面只是微微传出一声:“敢问阁下,可是净梵山弘业寺的赵祁?” “正是在下,阁下是?” 对这傲慢无礼,连帘子都不曾掀开的人,赵祁多了一分不屑,若是故弄玄虚之人,那他肯定转身便走。 “镇国公府宇文松,不能直接相见还请赵兄见谅,人多眼杂,如是有心人来日借此事发难赵兄,于我无碍,于赵兄或许便是庙堂里的寸步难行” 马车里的宇文松一改往日的那份不着调,言语里好像已经依稀可以看见庙堂上的云谲波诡,和旧党之首的儿子有私,对来日要同朝为官的赵祁来说,的确算不得一件好事。 “还是宇文兄想得周到,多谢,只是不知宇文兄如何知道赵某的来历,又有何事能让宇文兄如此屈尊来见” 聪明人,来礼尚往来过后,直入主题是最好的方式。 “你是楚王殿下封地的士子,又随殿下一道从陈桥返京,我的姐姐如今做了楚王妃,宇文家和楚王府便算是血脉相连。我知你底细,是因为如今每三日就有驿马从定南卫送到宇文府,查一个定南卫的士子,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过,今日我不想多问你究竟是何人,为何会从陈桥一道随殿下回京。还能得殿下向太子殿下亲荐,可我只多说一句,旧事重提,此非良机,莫要引火烧身,若是因为你,害到了王府,我绝不会坐视不理” “受教” 两两无言之后,各自散去。旧事不能重提,这是哪家的规矩?赵祁苦笑之余,有些不屑,不禁想来若是宇文家遭的灭门之祸,他也能如此这般坦然的来一句不要旧事重提? 第二日,从贡院出发,在这位出自临淄学宫又是出自世家琅琊王氏的状元领路之下,巡游长安,得觐见天子。 永文六年的这拨进士里,会因为有恩科赐同进士出身的宇文松,有二甲里第三十一名的赵祁,还有二甲第十一名的夏元言,有二甲第二十棋名叶向,二甲第七名的吕敬而青史留名。 而留给如今走在最前面:“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一甲三人,只有今日长安城排山倒海、锣鼓喧天的喝彩之声。 说来也是奇怪,终大宁一世,竟无一位状元成了国之柱石,前三甲而为名臣者,寥寥无几。 第245章 理关(1) 四月的阳明城外,漫山遍野还是万春的烂漫山色,大多是争奇斗艳的景。但随着长雷营倾巢而出,兵分三路拔营向南,奔向理关而多了一封不该有的肃杀景象。 身为长雷营统领,洪海提前一日领着三千骑走在了最前头,铁蹄之声此起彼伏传响在定南卫的连绵群山当中。 奔向沙场的感受总是有些特别的,尽管如今,是否会出关来上一场还是个未知数。在阳明城里听闻杨宸带了一千骑和丽关骑兵出拉雅山而围迪庆寺之举后,都有些吃惊。 身为藩王,擅领军出关而战朝廷却毫无斥责之意,更是让洪海对自己如今的这位主子,有些高看,一个敢擅自领军出关的王爷,一个杖杀了王府宫里嬷嬷的王爷,一个敢真刀真枪在沙场上出入死生之地又都能全身而退的王爷,倒是真的很对洪海这种粗人的胃口。 洪海身边,跟着的是几位久经沙场的佰长,因为长雷建营,这过去的半年日子都没怎么消停。 刚刚建营便连破三处乱党之举,在外人看来是朝廷官军平定山匪,就该是天经地义的事。可这伙人明白,让成营不足月的长雷营打如此恶仗还能摧枯拉朽,最大的头功该算在那位年轻的楚王头上。 能用奇兵,临时改道,奔袭数百里而打一个措手不及;敢身先士卒,直上云都,让三军效命一道赴死;还能赏罚分明而不偏私,长雷营,自己的老灶台步营还有王府侍卫都是按功过赏罚。对他们来说,也就足够了。 “统领,不就是巡边么?殿下当初只领了一千骑,怎么这次要带这么多人?” 犯了许久的嘀咕,还是由这较为年长的佰长先问了出来。即使都有那个猜测,但能得个确信,早点去跟自己营里那些兄弟说一声,也是好事。经过连年大战让南诏重归一统的诏蛮子,和据山为匪的乱党绝不可一概而论, 洪海骑在马上,没了往日在营中和他们笑骂客气的那般神色,而是一副主将该有的威仪。马腹背侧,箭袋里面的箭矢都塞得满满当当。 “不好说,殿下的心思难测,打与不打,估摸着殿下心里也没谱,只是让大伙先开赴理关,其他的事,看情形再定。今夜回到自己营里,都先给小的们提点一下,理关之外,乃瘴气横生,沼泽遍地,诏蛮子人人尚武,到了边上,自己都学机灵一点” “诺” 在先前的楚王的各营大多裁撤后,与南诏蛮子真刀真枪干过的老卒所剩无几,洪海不相信去年阳明城外那么轻易就被撵走是南诏蛮子的真实战力。要一统拖垮大奉半壁南疆,兵锋一度直指渝州城的南诏十二部,那月牙部就不可能如此不堪。 领军的月鹄,能够一个人在宁关外设伏,围点打援,而且还在四关反应回来之后,生生的硬抗最善步营用兵的简雄,直到月依离开四关,就足以证月鹄其人不单单只是一员猛将。 洪海从阳明城外往理关的路上,总是会泛起嘀咕,对于一次连是否真的抽刀出关的征途,难免有些不适。 而与洪海此刻一道不适的,还有此刻正在南诏、羌部、大宁三国交界之地的理关城外打算一举破敌的月鹄。比起大宁册封自己的叔父为王,堂兄为世子,以及封他做南部头领,再迁王城于洱海之旁的杂事,他更关心自己眼前的战局。 手握必胜之局,正打算待价而沽,让羌部的木家父子先来一波自相残杀,再用最小的损失去取得最大的战果。可随着一纸谍纸送来,有关大宁楚王殿下领长雷营一万骑军巡边理关的消息传到南诏大营之后。 便打破了月鹄的谋划,此刻在中军大帐里召集各营统领一起议事。 比起大宁将军们那身沉重的明光铠甲,月牙部里在月鹄手里做事的这帮将军几乎都是身着藤甲。大宁冶铁制甲之术,乃南诏多年求而未得的法宝。 “鹄统领,我早就说过,这一仗拖久了不利,咱们应该现在就把那木老儿给收拾了,就他那儿子,估计巴不得咱们现在就把他爹给宰了,自己坐上王位呢,不可能有胆子派兵来援” 此人跟在月鹄身边有些年头,也是月牙部里支持月鹄为王的那一大族在军中的领头人。 月鹄默不作声,另外一位跟着月凉征战多年的老将,此时站了出来,虽是在前方打仗,可后面国内营建新都,世子赴水东理事的消息不可能不知道。自然也该清楚大首领的打算。 唯有月鹄在南边和羌部结下死仇,唯有月鹄一直被战事拖在南边,世子操持权柄,以善政安抚水东,借水东来立功立威立命,这王位传承方可有一番新气象。 “将军,依老头子我来看,此战应该再拖他些时日,木老爷子如今枯守待援,那木家小子也不可能有这个胆子派兵来救,咱们就再围上几日,断了粮草军心自乱,再派人去劝降,若是能不战而胜,再把木老头子放回去,让他羌部自生其乱岂不是更好?咱们从月牙寨里带出的这些勇士,没有为了一场必胜的仗去丢了性命啊” 月鹄也还是默不作声,比起在月凉身前那般的粗人一个,在这中军大帐中,月鹄显然要沉得下心来几分。 他看明白了很多人,也知道的伯父在利用他,算计他,从来没有想过将王位好好的交给自己;他甚至是月牙寨里除了月凉之外,最早知道自己父亲那番宏图远谋不在月家任意一个男子之下的人。否则,月腾为诏使赴京,月鹄封南部头领寻衅羌部的事便不会被月凉一起做了。 可他也看明白了自己那位从小体弱的堂兄对自己是真的有那么一份情义在当中,父辈人的恩怨似乎根本没有影响到他们头上。许是因果造化,一代雄主的月凉生了一个身子羸弱却心善的儿子,不着边际的月腾却生了一个最像月凉的儿子。 月鹄知道自己面前除了一番必胜之局,也是一道难解的阳谋。 直接杀过去,逼死了木老爷子,不仅做了木家小子的刀,成为羌部的世仇,日后在腹背之侧还多有掣肘,若是再出兵教训羌部,那便会成为旁人眼中的好战之人,逼得越来越多的人站到自己堂兄的位置上;若是就这么拖着,等洱河之畔的新王城建立,伯父彻底摆脱月牙寨中各族武人的掣肘,为自己的堂兄铺平道路,那王位也一样离自己也会越来越远。 明明少年时说的那句:“等我做了大首领,我就来保护你们”是真心话,绝没有一句虚言,可月鹄不知道为什么月凉就如此的不放心自己。 甚至不相信自己可以将十二部带到一个让大宁都要高看几分的地步。 手里原本矗在地上的剑用力拧了一分,瞧着手下的各家为了自己族人的利益而义正言辞的吵闹着,月鹄将一张谍纸扔了下去。 “大宁的楚王领着一万骑军,以巡边之名,已经往理关赶来,最多还有两日” 营帐里,瞬时,鸦雀无声。一万骑军?上一个带着上万骏马骑军来到边关的大宁王爷,好像也是楚王。那一仗,十二部里相当强的彝部直接亡了族,从十二部里抹去了名姓。 第246章 理关(2) “将军?那事不宜迟,要不咱们现在就攻上去,在那小楚王到之前,把这木老儿给宰了如何?” 主战之人很明白,巡边之名从月鹄嘴里说出来就代表了月鹄根本不信这小楚王只是单单的来巡边,他想让月鹄杀了木增不假,毕竟这羌部是南诏唯一能抢的邻边了。可他更想让月鹄坐上南诏的王位,唯有如此才能让自己家去代替那些最近开始改人押宝的墙头草,成为新王的近臣,为家族带来无尽的荣耀。 为了这个目的,这仗可以结束,带着又一次大胜的功劳回去,避开大宁楚王殿下,免得两边坏了和气。可若是和大宁的楚王起了刀兵,那便是让大宁彻底的倒向那个废物世子,从本来的谁赢帮谁,变成帮谁谁就赢。 “传我将令,今日夜袭敌寨,不求全胜,留木增一命就行,用这个饵,咱们来钓条大鱼” 月鹄的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在那本就黝黑的肤色里,多了一份少年郎有的那份心高气傲。 “我月牙寨要的安宁只有赢下战事可以得来,不能靠别人的施舍,别人能给你,那也能一并取回去” 这句话,是七年以前,年仅十四岁的月鹄第一次用弯刀赢下了一场比试之后说的话。 瞧见过自己祖父在大宁上一位楚王殿下面前那份卑躬屈膝的屈辱,从小听说过一个叫大宁的国度动辄让十二部的兄弟亡族灭种。在月鹄的眼中,这大宁就是一个只会给十二部带来无尽祸事的国家,自相残杀了百年。 所以当月腾笑他不知长安距此有多远,大宁的疆土有多广阔的时候,月鹄便只会又一次的想起来:“阳明城很近,不过六百里而已” 南诏的中军大寨里没有人会去质疑月鹄的将令,这是月牙寨的规矩,不能有人去挑战勇士权威。除非手里的那把弯刀可以赢过对方,证明自己更强。而显然,如今的大帐当中无人能做到这件事。 除了用兵未逢败绩,月鹄的另一个身份就是月牙寨的第一勇士。 再过几日就能与月鹄狭路相逢的楚王殿下,此时正领着中军四千骑从阳明城外一路直接向西南方向疾行。好像是唯恐错过了什么一般。 因为安彬领了后军三千骑断后,押运粮草军械一并随行,所以此刻杨宸身边只有萧玄这个刚刚重新穿甲下山的名将之子。至于为何不见去疾,萧玄也心生疑惑。 “殿下,怎么今日殿下身边除了王府侍卫,不见去疾啊?” 萧玄此番出行,要的就是为了证明自己绝非窝囊废,离开了父亲便一事无成,所以心里有些发狠,也极为感念杨宸又给了他一次建立功业的机会。 杨宸身着纹蟒明光玄铠,腰配长雷剑,双手握缰,笑着回道:“怎么?没了去疾,你萧将军便护不得本王周全?” “殿下,别的不敢说,这个末将可是敢作保,只要殿下此时一声令下,除非从末将身上踏过去,否则无人可近殿下十步之内”萧玄似乎对自己日日勤练的这身武艺有些自信。 杨宸不以为然,直接绕开了这个话题,问起了自己关心的另一件事。 “此番下山,你父亲可有何交代?这南诏,该不该出关收拾一番,免得害了羌部之后,多生一番狼子野心?” “回殿下,父亲说殿下自己看得懂的局,他便不多说了,父亲说羌部对南诏不重要,对月鹄很重要,让末将就跟在殿下身边长长见识就行” 萧玄的回话没能让杨宸满意,心里暗暗骂了一声萧纲,总是劝和不劝战。不明说便是建议他不必出关,作壁上观,静待渔利便好。 对于是否在未得圣诏或兵部命令的情形下出关之事,其实杨宸如今的把不准脉的。能看懂让月鹄寻衅羌部还做了南部首领是月凉给月鹄设下的一个圈套,而且是一个可以跟着情形变化的圈套。 可如今的自己作为理关之外最大的变数,如何从中去寻得一杯羹,也是两难。是出兵救下羌部,教训南诏,还是跟着南诏一道直接灭了羌部,杨宸心里至今没有定数,只能是先到理关听听李飞李朝父子的见解再视情形而定。 带了一万人巡边,还备下粮草本就是为了必要时,若战端一开而做准备,免得到时被军需拖了后腿。深谙对弈之时,若情形不定,那便来一招无理手破局真谛的杨宸也自然不会就只是这么轻易的带了长雷营巡边。 出城同日,杨宸给四关都各写了一封密信。要正处拉雅山下的丽关,修葺关城,闭门不战藏司;要离月牙部如今王城凉都不过两百里的宁关简雄领兵巡弋与理关相通之驿道,确其稳妥无失;要李朝关门大开,将理关外的大宁百姓以避南诏羌部兵祸之名召回城中;要平廓关的安清提醒一下廓部,自己北面都还有一个邻居,就暂且消了那份不消停的心思。 四封密信的所有线索连贯起来,除了一个大宁暂避藏司之外,根本都猜不出这楚王殿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瞧着像是在提醒廓部,不许为援,有助南诏灭了羌部之意;又好像有只是提醒廓部,生了乱子不要轻举妄动,在定南卫骑军主力开赴理关之后,有一份蠢蠢欲动的心。 这一招无理手,会被月凉用最快的方式通报给月鹄,要他从速破羌部主力,劫掠羌部营寨城池,一应军需之后,即刻回师。免得月鹄和杨宸生了什么联系横生枝节。 而理关之外,除去这些或歪打正着,或老谋深算之策,也有了一些不寻常的意味,除了羌部领军的木增,如今带着各自骑军步营汇聚此处的,都是少年将军。 李朝,替其父李飞做了理关守将,摄关城大小诸事,不过二十余岁; 月鹄,南诏三部首领,如今的征南将军,手下之军四万余人,不过二十余岁; 楚王杨宸,定南卫之主,长雷营骑军一万,不过十八岁。 或是天意,让理关如今要成为他们这些少年人来一展风姿的舞台。 第247章 良人在后(1) 长雷营拔营匆匆往南而去之时,有三骑楚王府侍卫打扮的人出城之后并未随众南下,而是往顺南堡方向的红湖边奔去。 三人中为首的一人不是旁人,正是身为楚王近身侍卫的去疾。 今日出城时,杨宸忽而从铠甲里掏出了一封亲笔所写的信要他去交与女官姐姐。对他来说,这是一份美差,一份证明了殿下并非薄情的美差。 他相信,因为这封信,在红湖岸边的小院中静养的那两个女子都不会再给自己冷脸看。 临川山庄之外数里,就有王府侍卫巡弋探视,如果从非要说明住在这里那个女子在楚王殿下心头分量,那因为杨宸亲自挂怀而多了一倍的护卫还有千金难买的药材就可以说明很多东西。 杨宸的心思很简单,这场大婚是皇家,宇文家,父皇母后,乃至太子哥哥的东宫都牵涉其中的大事。自己无力去抗拒什么,也从最初就接受了这楚王正妃是宇文雪的现实。 外患未平,定南卫和庙堂的事也是千头万绪,头次为人夫君的他不希望宇文雪会受委屈,也不希望青晓去有所谓喜新厌旧之感。 所以当青晓自请出城静养时,才会如此爽快的应下。心里装着功业的人,如今除了珍贵的药材和多派些护卫,能做的事也唯有亲书一封,让去疾带来聊表心意。 “驾!” 去疾轻车熟路,扬鞭声下,马蹄声离这如今散着阵阵苦涩药味的小院愈发近了。 小桃守在药炉一边,不断的用扇子对着火口扇风,从离开王府来到此地,这些杂事大多都要他们两人亲力亲为。倒不是王府吝啬,连这一两个丫鬟都不舍得给。 而是青晓的性子喜静,除了小桃,不大喜欢有人在跟前伺候。 “你我都是为奴为婢的人,就不该有做主子受着伺候的道理”这是当初还在王府时,青晓边曾因为小桃和府中婢女起了争执而给过的警言。在皇宫大内侍过的青晓很明白在帝王后宅里最先出局者往往都是那些大争之人,活到最后的往往是不争不抢好似根本不存在的那些娘娘。 所以青晓根本不会去怪杨宸是否真的薄情,她明白这个自己愿意为他服下去子汤药的男子从来就不可能真的只属于自己一个人。不过青晓为了这份心意,还会去争上一争,在小桃不解为何要搬离王府静养,离殿下越来越远之时,青晓的心头已经有了以退为进的打算。 在临川山庄的这座小院里,吹着晚春的湖风,每日到山里采些花草,又或是亲自下厨做些小菜,别有一番怡然自得的同时,青晓也能感受到自己的身子在一日好过一日。她很希望在下次相见时,杨宸见到的不再是她的这副病容,而是那个从前在宫里背着大伙会和他嬉笑玩闹的小宫女。 她知道他喜欢的是那个天真烂漫的青晓,可她也知道那个不是真正的自己,所以在随杨宸就藩之后,她也会不时恍惚,慢慢的表露出真实的自己,看看他是如何应对。从选择南下,选择忘记那个曾经骄傲过的姓氏,她就不想再骗他什么。 “咚咚咚...” 这小院里因为韩芳的吩咐,庄上之人基本都不会来主动打搅这位貌美的小姐静养,所以当马蹄声在门外戛然而止,紧挨着敲门声响起,青晓都未能坐住,直接从小院的一间房里,走了出来。 她觉得自己又一次赌对了,就像上次赌他回府之后当日一定会来瞧自己而连小桃一道遣散一般。 在小桃去开门之前,青晓就拉住了小桃,微微笑道:“我来开门” 小桃身为青晓仅剩的知心人,自然也明白是什么意思,也有些玩笑的说着:“好的呢,姑娘,今晚是不是要吃鱼了”无他,从青晓来此,便每日都会让出湖捕鱼的船夫带一尾湖鱼回来,养在水里,若是今日未能宰杀,第二日又会放回湖中,再要一尾新的鱼。别人不知缘故,小桃可是知道这鱼要的就是鲜美,而留着一尾鱼,就是等着殿下来呢。 “哼,要是再胡说,信不信今晚不给你鱼吃”青晓和小桃玩笑着,一边又迫不及待的打开了门。 “青晓姐” “女官大人!” 从见到门前的三人之后,青晓的脸上不经意的收起了一份发自心底的欢喜,可脸上仍是那般挂着的笑意。 “去疾,进来吧?你怎么来了?” 去疾从怀中掏出一封精美宣纸的书信交于青晓,也领着另外两位王府侍卫一道进了小院当中。 “这是殿下要我来交于青晓姐的,说是要青晓姐你安心养身子,过月余殿下再来此看望姐姐” 因为青晓自己的要求,所以在青晓身前,去疾这个原本腼腆憨傻的楚王侍卫如今在她面前都只以姐弟相称。 “殿下呢?” 青晓并未着急拆开这封信,而是让小桃给三人各舀了一碗水喝下之后放下继续问道。 “殿下已经领着长雷营往理关巡边去了,不出意外,还会去一趟海州了才回来,所以要月余日子” “这是又要打仗了么?”在杨宸北上之后,青晓才知道杨宸领兵出拉雅山围迪庆寺的事,也知道险些就会和那月家女子冲杀起来,故而因为巡边之路的不平坦甚至凶险的忧心,超过了今日所忧虑的其他事情。 和从前送他出征平乱一样,不求要建功立业,只要他的一个平安。 “姐,这我也不知道,各营的统领都不知道殿下是如何想的,放心,就算是战阵冲杀,有我在殿下身边,就一定会拼死护殿下一个周全”去疾说完,便给青晓行了一个礼,如今的他们还要立刻马不停蹄的赶回中军队伍。 青晓也并未留饭,只是送到了门前要他们一路平安,顺便告诉去疾和杨宸说上一声:“勿念”之后,就匆匆的跑回自己屋内,坐在那张当初杨宸拥她入怀的榻上。 拆开信纸,那青晓极为熟悉的笔迹下,有杨宸轻毫笔手书的小楷,虽然青晓不曾说过,可杨宸知道,宫里的嬷嬷能教给这些宫女认得的字,也只有小楷。 “且宽心静养,不日归来,愿见汝身康健.........自当亲赴湖畔,共话团圆” 即使青晓只会小楷,也只是用一样的轻毫笔在这落款的宸字下面,轻轻写下一句刚刚读会的诗句:“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自知比不得宇文雪的博学,可为杨宸贤助,可青晓读起诗书,也只为了能表上一番心意。 第248章 良人在后(2) 从某些角度来看,或许宇文雪和杨宸的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杨宸瞒着宇文雪,在巡边前忙得不可开交,有时甚至连王府都难回就住在长雷大营里的情形下,都在烛火下为青晓写了一封手书,极尽宽慰之语。 而今日的阳明城外,也有一封宇文雪在杨宸全然不知情的的手书,一路向北,千里加急,在宇文家的探子手中跋山涉水奔赴京城。 早在宇文雪成婚的当日,阳明城便在宇文松的授意之下,取代了益州、渝州、湘州成为镇国公府在南疆最大的探子聚集地,除了网络南疆各道的情形,最重要的一个任务便是刺探王府里的音信,包括楚王妃与楚王殿下夫妻是否相和的事。 宇文雪不知阳明城内的宇文家探子到底有多少,毕竟宇文松只交给了她一个名字,让她有何话想传回长安时,就找此人便可。宇文雪还不知道的是,宇文松没有真正放心过自己的这位姐夫,生怕在长安城里对宇文雪的那份体贴都是故作模样给陛下和皇后娘娘看,所以连宇文雪的安危都一并放在的第一要紧的事。 冒着大不韪将手伸到了一个藩王的封地里的这份底气,除了这几家公府,还真的无人敢如此狂悖行事。 当然,一个不过是同进士出身的人,第一份官职竟然是和状元同起同坐的从六品翰林院修撰,的确也该有这份狂悖的底气,毕竟姓宇文,百年的北地望族,当今的大宁第一外戚之家,还是第一权贵之门,和状元平起平坐,或许只是一个简单的开始。 宇文雪这封手书里面,不仅只是想告诉自己的叔父和弟弟,一切安好勿念,还有一些话是要送入长宁殿的。除去给宇文云请安问好,明奏自己今日处境一切安好之外,还提了一个请求。 请自己的姑母择日向陛下请一道旨意,为楚王府添置两位礼法上该有的侧妃。侧妃之事,本来刚刚大婚,尚不着急,一切都该等宇文雪生下王府嫡子之后再议,可如此早早的提了此议,又怎么会不让宇文云觉得自己的这个傻侄女感到两分震惊呢。 主动为夫君选一侧妃,这等全无心计手段的做法对宇文云来说是不可接受的。让自己侄女做楚王妃的意思不只是要宇文家和皇家亲上加亲,再结一份姻缘来保全富贵,更是为有朝一日那个秘密被杨宸所知晓之后,还能一如既往的站在太子身后,成为四卫藩王里太子的得力臂助。 到底是在后宅争斗里毫无经验,宇文雪也不知是否看出青晓是在以退为进,毕竟无论从身份,还是智谋上青晓都比不过她,唯一能有所比较美貌两字在杨宸这里或许又是高低难分,只能在杨宸这里让他生些愧疚,从而因为怜惜来亲近自己。 以至于想当然的打算将来日杨宸想做的事自己做了,还可得一个顺水推舟的人情,将青晓扶立为侧妃,以姐妹相称相安无事便好。尤其是当宇文云说出青晓已经服下去子汤,此生都不可能再有孕之后,青晓在宇文雪这里便再没有什么威胁可言。 她明白,靠往日情分和乞怜来维系的关系,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牢不可破。 送走了亲笔手书之后,当偌大的楚王府里只剩下王妃这一个能主事的人之后,府里这些因为杨宸极少在府规矩日渐有些松散的大伙才见识到了王妃娘娘的手段。 在经过一次警告之后,对那些挂名在王府上以蛀虫之姿贪得无厌的人,不仅将其除名,还将那些沾亲带故的一并扫地出门。府里的九名管事,换了四人,王府中上至一等管事,下至养马差役,扫地奴仆一共被扫地出门的三有其一。因为有事先赏了三个月的月钱在前,所以倒也不至于这伙人从王府离开后就流落街头。 因为杨宸的巡边,这座楚王府的规矩忽然之间全部改姓了宇文,由宇文雪亲自删繁就简制定的规矩从四月的一开始就在王府的每一个角落里透着不同。那些管事之人在阳明城里二两银子买一个鸡蛋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在王妃娘娘的亲自关怀下,这些在奴婢眼中都觉得主子不会过问的杂事,如今都会从朝廷分给王府的那些田庄里送来。 对宇文雪的种种举动,韩芳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还是那份宫里老人基本都会有的念头:善者自多福事。 从他这种宫里的老人来看,宇文雪做王妃就是杨宸的福事,撇开那份尊荣的身份和不输男子的才智,就这样在王府滴水不落,所行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的家事,就应了百姓口中:“娶妻娶贤”的说法。 林海的妻儿到了阳明城后,身为王妃屈尊亲往,不送些金玉贵器,独送了一些上等的布料绸子,吩咐要做一身好衣裳给女儿和林将军,还不时赐些王府的吃食;连在安彬随杨宸一道巡边之后,留在府里无所事事的何意,宇文雪都以有人说话解闷之名,一道带上马车,随她一道亲自到王府在城外的各处田庄走走瞧瞧。 不仅是长雷营随军的武将,连同阳明城内两处步营的校尉一级武官,凡家中有父母健在者,宇文雪都以楚王之名,亲赐布匹肉食,偌大的阳明城里,凡花甲以上之者,赐粮三石,布两匹,肉两斤。 短短几日所获之盛赞称誉,就远超杨宸在城中开设了半载的善坊赐粥一事,毕竟这赐粥一事,惠不及民。 在里里外外让咱们楚王妃瞧上了一遍过后,因为城池小,百姓多,宇文雪并没有察觉何处适合兴建阳明城的第一座书院,并以此为定南卫教化之风的开始。 夜色里,走得两脚酸痛的宇文雪还身穿一袭锦绣琉璃春裙,提着笔在春熙院中奋笔疾书,用宇文雪的话说,此乃家书。 “娘娘,殿下若是在,肯定又要说娘娘如此不爱惜自己的眼睛,这烛台怎么可以放这么近?” 过来服侍宇文雪下楼沐浴的小婵有些心疼,如今口中娘娘可是她从小服侍着一道长大的小姐,她知道自己家小姐因为长年秉烛夜读眼睛不好,早有先生说不许在夜里秉烛夜读了。 “殿下又看不到,哦对了,若是殿下知道了,那你这月钱就先扣下吧” “娘娘,奴婢宁愿不要这月钱,只要娘娘双目清明,一辈子不要月钱又如何?”小婵走到了宇文雪的身侧,替她将那烛台移开,打算扶起一道离去。 “我就还有几个字,你都不让我写完” 嘴里愤愤不平,却还是跟着这个自己视若姐妹的贴身奴婢一道离开了书案。小婵微微抿了一口,忽而问道:“娘娘,既然是家书,为何不派人去交于殿下?” “理关情形不知如何,我怎么好拿这些信去打搅殿下,再说了,整整一万骑军,殿下身为主将,就不该为这些乱了分寸,咱们边关数万儿郎,一年到头都收不到几封家书,我这不过半月就有六封,又让将士们如何看待殿下?” 在小婵的搀扶下缓步下楼的宇文雪,似乎很想把那几字给写完。 “那既然殿下又不急着收到,娘娘又何必今夜就非要将它写完” 宇文雪默不作声,毕竟小婵不知道何为:“唯有今夜,难解情思” 当整整七八个奴婢一道服侍在旁,替宇文雪梳洗长发,撒下香气四溢的花瓣之时,原本因为劳累在温水中生了几分困意小憩一会的宇文雪忽而睁开了眼睛,问道小婵: “小婵,殿下去了几日着?” “十四日了,娘娘” “你找人去为殿下收拾几件夏衣来,先送去海州,近海酷热,那时巡边已毕,殿下也不必总是穿着铠甲,受着酷热” 有人写着家书,还惦念着自己,也不知在理关的崇山上,刚刚领兵出关的杨宸是否有想到。 第249章 初次相逢(1) 从阳明城而出,一连走了四五日的马程方才到理关。李朝因为先前的赌约早早的在将军府里设下酒宴为杨宸一行接风。 当理关又一次出现了上万骑军之时,关城当中的百姓也议论纷纷是不是战事又要将起。毕竟在理关紧闭的关门之外南诏月家和羌部木家打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在夜深时,敌袭厮杀之声甚至能隐隐在城中听见,弄得大伙人心惶惶。 身在边地的百姓比一般的内土中州百姓更能懂得一时盟约不过是权宜之计,朝友暮敌的事大家都以及见怪不怪。就像明明半年以前,三夷还一同围关,南诏月家甚至直接打到了阳明城下,这才不过半年光景,如今月家得大宁封以南诏郡王,而木家又变成了南诏的死敌。 酒宴之前,久未理事的李飞老将军还亲自出关迎接楚王殿下成了理关当时的一件谈资,没有谁能想明白一个在战场上威风赫赫的将军竟然有朝一日连战马都跨不上去,连李家人最引以为傲的那张弓箭都不曾再放在马上。 到底是年岁大了,还是真的如传闻中所言,“楚王禁而李飞亡”,是因为六年前的楚王孤身北返,四年前的楚王因乱废爵,对朝廷心有不满而至。 如今的这些小辈或许不知道,李飞的另一个身份是大宁如今仅剩的六家开国公爵身在福闽道震慑东台流寇的邢国公李复的胞弟。否则怎会有李家父子两人轮着做了理关守将而朝中无人妄议此事。 杨宸是知道这层关系的,所以不仅没有对李朝没有跪迎之事有丝毫介怀,甚至主动下马,和这位与萧纲齐名守在边关上负气不归的李将军一道并肩从理关北门步入理关将军府。 一个边关的守将,大多是校尉,到李朝这里却是正儿八经的的四品游击将军,和如今的林海同级。这将军府,也自然有成为四关当中名副其实的将军府这份傲气。 “殿下,末将听闻犬子曾与殿下以平寇荡贼为赌,输赢以酒为论?” 身穿铠甲却未佩剑的李朝走在杨宸左侧后面,须发大多花白,倒不是年岁太高,而是武将往往比文臣多生华发,无他,战场上的风沙洗礼,和衙门庙堂的风吹不到,雨淋不到就在这里区别。 “这事李老将军都知道了?少将军少年英雄,一手好箭术让本王是初到定南卫便如雷贯耳,那平寇之时,定然是少将军有心将这功劳让给初次领兵的本王罢了” 说来这里,杨宸自然是自谦的话,对于拿捏像萧玄、李朝这类年纪差不多相仿的少年郎,虽是年仅十八,可藩王的身份摆在这里,奖功罚过,收买人心算不得难事。可在李朝这种性子乖戾,又不似萧纲那般儒将的老将,杨宸还想先试探试探再说。 “哈哈哈哈,殿下过谦了,犬子算不得什么少年英雄,那身箭术也还上不得台面。末将也听闻了殿下领兵驱寇平乱的前后,唯有奇诡二字可当,殿下才算是真正青年才俊” 说到这里,杨宸本以为是李朝夸赞自己这个晚辈的话,可未曾想不过是先扬后抑的前奏。 “不过殿下,末将说句不中听的,这用兵奇诡只能算是面对流寇草莽的良策,碰上那些结硬寨,打呆仗的人,殿下该如何?末将从前也喜欢来这套来去如风的战法,更喜欢那些北奴蛮子一口一个的喊着咱飞将军,可到了南边,末将才知道群山不似草原,来去如风的仗打不了也不能打,有人瞧着愚钝,可结硬寨,打呆仗活活就能耗死疲态尽显的骑军。故而末将以为,殿下此番只带长雷营来,若想出击关外,恐伤了人和啊” 李朝这忧心之言憋在了心里有一会了,这天下的仗打得多了,李朝也渐渐明白因地制宜的这个说法,茫茫草原,骑军快如闪电,来去如风本就是两家都能用战法,就瞧谁的马儿更壮,跑得更快,直捣龙城。 但在绵绵的定南卫群山,大奉已经用了自己南疆骑军悉数折没于此证明了,仅仅靠踏平天下的铁骑,想要在这瘴气横生,荆棘遍野,多有沼泽之地的三夷之地上讨到便宜是一件太过愚蠢的事。 面对人人尚武,哪怕是妇孺孩童都可以拿着弯刀藏匿偷袭的三夷,就不该用在北奴草原和西域大漠那套骑兵制胜的法子。 所以因为中州的疆土太过于广阔,总会在历史的长河里面面对不可计数的挑战者,要在草原上和蛮子比骑军,要在群山里和部落群居比步战,要在洋洋大海上和不知来处的流寇比水师。 而且因为天朝上国的身份,容不得失败,所以中州的史书上才会记下一个又一个的某某年某某月兵败之耻。因为这里的皇帝自认是上天之子,奉天而治。那这里的臣民便理所当然的将自己视为上天独自庇佑的子民。 而且这叫做中州的土地上,有一份执念,关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执念。 所以,大宁周遭的国度部落,也只能做大宁的臣子,不该生一份平起平坐的心。所以,即使北奴人趁着大宁新帝初立,侥幸胜了一次,也只敢以大宁皇帝为兄,自己认为臣弟而结约修好。 所以,在今岁入京朝贺,发觉大宁从上到下都憋着一股子因为五年休养生息,受了些屈辱未有报复的怨气时。各部各族都立刻敛起了一两年前那份试着揣摩践踏大宁边关的心思。 “至四月,未有匹马犯关” 一路之上,李朝说了不少难听的话,却也给了自己毕生经验之谈,一位当初以骑射之术闻名楚王旧军的老将,在新的楚王殿下面前却是如何如何的大谈特谈这步营结阵之术。 甚至明言:“欲定南诏之战,必当重用宁关简家”而绝口未提自己距不过几步的儿子。 杨宸初时,因为这逆耳之言有些难听,心底本还有了两分怨气,毕竟是少年心性,虚怀纳谏这个本事还要些时日去磨炼。 可越往后听,方才明白这李飞老将军是真正的谋国之言,绝无半分私心。邢国公李复的弟弟,孤零零的守在这理关,就已经可以说明绝非那谋私之人了。 要挣一份封侯的军功,那不远平定东台的一统河山才是最佳的去处,又怎会就守在此地,半步未移。 关城大门紧闭之后,理关的将军府内正是觥筹交错,李飞以年岁渐长,推辞了饮酒一说。 独自走向了理关的城门上,除了跟随杨宸而来的几人,理关各营的都尉武官都见怪不怪。 可很少有人知道,从六年前横岭关外,那个人敬了他和萧纲各一碗酒后,就再未贪饮一口。 因为那碗酒,李飞没能劝住一个铁了心要孤身北上让旁人踩着自己肩膀走向帝位的人。因为那碗酒,李飞从那以后,再未用过平生最得意的纵马连射之术。 今日见过了身份同样是楚王殿下的杨宸,李飞有些恍惚,恍惚的以为自己的儿子李朝和楚王一道同行的场面是不是许多年前就发生过。 那个人总是嘲笑自己,生得太晚,李家全族挣来的国公之位已经给兄长坐了,要不跟着他去打仗,公爵不论,这侯爵或可上一试。 一步一步走上城墙,城墙外是马蹄阵阵的厮杀,城墙内是除了将军府热闹之外,该有的鸦雀无声。 记忆总是恍惚,可李家难封的故事,还在继续。 第250章 初次相逢(2) 在李飞走上城墙之后,理关之上守城的士卒们都有些意外,毕竟此刻因为楚王殿下的到来,各营的武将大多都去了将军府里饮酒为乐,这将军府里没有了将军,怎么说得通。 因为一直坚持和士卒同甘共苦,为将逢战必先于士卒的做法,李飞在这些大头兵的口耳相传中都是神一样的人物,那套传说中可以三日不下马还能纵马骑射的本领更是如今李家营帐中老卒们必要说来显摆显摆资历的旧事。 很可惜,随着早年追随楚王的旧卒大多裁撤返乡,这些刚入营不久的大头兵还真的未见过自家主将传说中的那股子风姿。当然,没有见过却并不代表会有人怀疑,理关除了去岁,一直都未遭外夷寇关据传就是因为月凉和自己主家当初见过,还一起杀到了水东苗部的大寨里。 “这外面,情形如何?” 李飞问着那个听士卒奏报后,一路小跑从阙楼里赶到自己身侧的南门守将。 “禀将军,据探子来报,这木增已经被连破六寨,如今还有三寨困在亡山上,已经断了水源,估计就在这一两日了” 闻听奏报,李飞抚须笑了,很清楚那个聪明一世的木增这次要栽在两个年轻人手中,一个是他那居心叵测、至今未派一人来救的儿子,一个是这月家的后起之秀。 对月鹄的这个围而不攻,断其水源粮草,乱其军心的谋略,在心里是有些佩服的,为将者,可谋一城,为帅者,却不能只知城池得失,与攻守进退,还该知道上兵伐谋。 这显然是在逼木增主动投降,甚至有将木增放回去,却把木家精锐尽数折损在此的打算,毕竟这木增是死在月家手里还是自己儿子手里是天壤之别。李飞以为这是月鹄不愿做了那狼子野心的木波手中之刀。 可并未料到,这月鹄是在等一个人,等今日刚刚到了理关的杨宸。 就在大伙纷纷酒意上了头,有些人影散乱之后,杨宸辞去了最后一樽,带着安彬和洪海几人打算回到长雷营的大帐之中,回营之前,还是骑马走上理关的城门去瞧上一瞧。 与此同时,好像是刚刚经过一番厮杀,冲出重围的羌部的骑卒到了理关城下,对着城门上便是一箭。射完之后,立刻有转身离去,消失在理关之外的夜色当中。 理关守城士卒刚刚捡起,瞧见箭矢上绑着一张轻纸书信,就匆匆交于自家统领,快马送去了将军府。李朝只是简单拆开看了一眼,就立刻变了神色,往杨宸之处赶来。 在东门上接过李朝奉上来的箭矢和信纸,杨宸将其铺于阙楼内的这张长案上。有些困惑,又交予了安彬,洪海在旁边明明认不得这字,也急着凑过去望一望。 李朝见状,急忙解释道:“殿下,守城士卒说,此信是一羌部士卒打扮的骑军射上城门的” “你觉得有几分可信?” 杨宸并未直接问李朝,而是转头问向了出自锦衣卫的安彬。安彬也没有立时回话,反之问道李朝: “敢问少将军,这羌部装扮士卒可是守城士卒亲眼所见?还有,这信中所言之前事,可是实情?外,这羌部人手书,字形可与之同否?” 李朝正色回答道:“确是守城士卒亲眼所见,说是像刚刚经过冲杀出的重围,颇为狼狈,外,信中所言,如今只剩亡山之上三寨,粮草水源皆断的事,确为实情,至于羌人手书大宁字形,我就无从知晓了” 杨宸也急着接过话:“你是在怀疑,此信有假?” “末将以为,或许真是如此,殿下想想,若真的仅剩三寨之地,为南诏重重围困,如何就能如此凑巧,只有一骑冲到了理关城下,何况一番战阵冲杀,如何就能逃脱追兵,从容不迫的将此箭射上城楼之后,又自行离去。再者,末将随殿下初就藩时,曾了解过三夷,如今的木增也是羌部的一代雄主,如此卑躬屈膝之言,恐怕是宁愿自刎谢罪都写不出来” 尽管安彬毫无保留的将自己的疑惑说出,出自锦衣卫本对这些但凡有疑点的事都要多问上几遍的习惯,可杨宸似乎还是打算信了此事。 “可月鹄何必如此?与大宁为敌,甚至要大宁施恩与木增,换言之,若是真的,坐视月鹄将木增逼死不理?那这两郡之地,就白白错过?” 李朝也反应过来不对味了:“对啊,这月鹄没有让大宁出手相救的道理,主动与大宁为敌,那刚刚封南诏郡王世代为大宁之臣的话岂不就是一句空话?他回去如何交差?” 洪海看完了这封所谓的木增亲书,尽管没读懂几个字,此时也掺和进来:“哎呀,依末将看,倒不如直接告诉月鹄,大宁是爹,儿子打儿子不能不管,差不得就得了,再不收手,咱就出手打屁股。这样不费一兵一卒,还能白送这木老头子一个人情怎么不好?” 谁料安彬一把将洪海推到了身后,经过刚刚杨宸的话,他就明白这信的真假或许在杨宸这里并没有那么重要,有个由头出关或许才真的重要。 但定南卫就这么点家底,真遭了别人的道,那就有倾覆之危,所以打算力劝免得那急匆匆的性子累及三军,南诏和羌部不是山匪乱党,不能不谨慎行事。 “殿下,若月鹄是要将木增的死嫁祸给殿下呢?再帮着羌部扶立新王与大宁作对,不与羌部结仇,又真的杀尽了羌部主力,还省去了自己的后顾之忧,这才是万全之策。木波不出兵来救已是失了人子本分,倒是只恐明知是月鹄之过,仍要与之沆瀣一气,为祸大宁!” 对安彬如此着急的震耳之言,杨宸只是哑然一笑:“那便听洪海的,有枣没枣,先打他三竿,不行再说?” “可如今派谁去给月鹄传话,要他止兵?”李朝问了个好问题,问得在杨宸的注视之下,洪海原本退后的半步都又补了回来。 洪海不怕什么月鹄,怕的是,怎么给月鹄说清楚,大宁是爹,他南诏只是个儿子的事。毕竟字都不认识几个,要做能言善辩的事,还不如用锤子说话来得简单。 安彬对杨宸此时的安排松了口气,毕竟月鹄胆子再大,也不可能杀了来使吧。可却忘了,杨宸是什么人,一个在长安城都会逼北奴人先动手,让自己置身险地来赌上一把的人,用洪海来赌,在杨宸哪里又能算什么事? 又或者忘了杨宸,是一个有时候会心细如发的人,怎么此刻一纸所谓的木增亲笔手书,就轻易瞒过了?那羌部的木波在月鹄的扶立下真敢为祸大宁,那不就是送大宁一个师出有名?杨宸求而不得的事,月鹄就这么送上门来了,杨宸真的能不要? 理关的第一个月色下,离杨宸和月鹄的初次相逢,还有不到一日。 第251章 大宁是爹 若不是这些毫无由来的雨其实很难瞧出理关和定南卫的关联,传说中让中州人士最为害怕的瘴气也好似随南疆的三夷被挡在了大宁的边关之外。其实有没有一种可能,当中州百姓住久了,连这些折磨人的瘴气都会一并识趣的消散去。 杨宸拒绝住在将军府里,如今躺在巡营士卒步履往来,还不时会有战马出入大营的阵阵蹄声传来的中军大帐中,随着一会渐起忽而又停的雨声,久久未能入眠。 今夜射上城楼的这封信,信与不信其实就在自己的一念之间,既然赶来了,杨宸便不想错过这个热闹。对于月鹄如今的处境,杨宸也曾设身处地的想过,内有武将拥戴,外有独自领着的这支大军,在南诏还未将王城从凉都月牙寨迁到洱河之畔时。 真是为了那个王位不顾一切,上佳之选只能是抓住这个时机,和木增或者木波议和,免去后顾之忧领军回去,而绝非是在这里一个寨子一个寨子的拿下,徒损自己手里这支百战之卒,还落得和整个羌部不死不休的境地,落入南诏王想要的这个境地当中。 所以,当杨宸知道这月鹄还在此地步步为营将木增逼上绝路,就明白这个和自己年岁相差无几的却有朝一日可能走上南诏王位的人,心思之驳杂,木增的死不重要,一代雄主死在谁手里很重要,那个狼子野心的木波自然也会因为木波的死来多做几场哭丧的戏坐稳羌部之首的位置。 所以,一个月鹄宁愿将回师争王位的先机失去,也要让羌部精锐尽丧于此,一代雄主在这座亡山上殒命,一个木波躲在羌部的土司王城里,算计自己的父亲,宁愿将羌部的大好儿郎一并葬送,高低立下之余,也让杨宸对这月鹄多了一分戒心。 更坚定了,一定要在月凉他日不测之时,扶立月腾与之相争的念头,这不仅是大宁当初朝会之后的策略,更是情形所迫,一代雄主已经一统了十二部,再来一个穷兵黩武的月鹄,偌大的南疆就该千里狼烟了。 天明未久,去疾来服侍杨宸起身披甲,用冰冷的水随意的擦洗一把脸后,在经过一夜的深思,一会晴一会雨的楚王殿下有了新的念头。 “李飞,点一千长雷骑,做游哨,即刻出关,探于亡山脚下” “安彬,领三千长雷营骑,至南诏大营后方十里处,与之呼应” “洪海,领三千长雷营骑,直入南诏大营,喝令月鹄退军” “本王亲领三千骑在后,以备不测” 很清楚杨宸一旦定了什么念头,那就是几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安彬此刻仍想劝些什么,却被杨宸主动拉到一旁,讲起了初衷:“这信真假本王不在乎,可不能坐视这月鹄把羌部精锐尽数折损于此而无动于衷,木增老了,可月鹄还年轻,你懂本王的意思么?” 安彬微微点了下头:“那若是月鹄不从该如何?领军攻上山去?” “非也,若是月鹄不从,那便不从,咱们不用给木增收尸,坐山观虎斗就行,哈哈哈” 安彬没有从杨宸的笑声里读出太多余味,还是和从前一样,知道自己如今的主子心性难测,到底是何图谋,的确吃不准。 不到半个时辰,原本熙熙攘攘的长雷营驻扎之所就忽而间空空荡荡,在将军府里听闻杨宸已经领长雷营扑向亡山之时,李飞也苦笑了一声:“年轻人,总该先学学吃亏”随即又一次披甲搭弓,吩咐各营随时准备出城。 就差把:“届时,务以营救楚王殿下为要!”吩咐出口。撇开尊卑,单论辈分,这杨宸还该唤他一声叔,从前的他还不解,为何自己单单自己李家被打发到福闽道。可到后面,赵家、周家一个二个被诛了九族,独孤家被疏离,剩下几家在长安城斗得你死我活之后,才慢慢明白何为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他李家在福闽道,和裂土封王其实有什么差别,还随时可以有一个克复东台一统山河的战功,如何就不是雷霆之下的圣恩浩荡。 李飞的苦笑,自然是为自己连着劝了一老一小两位楚王殿下,都未劝动,劝一人去争坐皇帝,那人没听,自以为有愧于,自请留守理关,此身不再旁赴他处,魂归旧土。劝一人明哲保身,就南诏和羌部之事,坐山观虎斗便是,也未劝住,那就该有一份万全之策,伤了杨宸一根寒毛,他都会让月鹄这小子有一壶好酒来喝。 在亡山主峰之上,已经断粮断水的羌部三寨还有一万余人,看到了理关不知为何突然多出了整整一万骑军,分作三拨,一拨探到了南诏山脚大营之后,一拨直接上山,还有一拨离另外两处相距很近,相互呼应。 “大王,是大宁要出兵救我们?” 木增听闻守寨之人探报,走上了山崖望着山下之景,若非这昨夜的那场雨,再断一日下去,就只剩拼死冲山这一条路了。 “哼,月凉那匹夫刚刚才被大宁封了郡王,大宁怎会为了我等要那老匹夫难堪”木增看得很通透,甚至通透到已经渐渐明白了为何求援至今,都不见自己儿子木波率人来救,反倒先让他误了冲出重围的先机。 可他没怪自己儿子,留着那王城最后的数万好儿郎,勉强自保是羌部这两州之地还是可以做到的。维独可惜的是一生功业,经此一役悉数尽丧,还拖累了手下这支跟着自己再兴羌部的好儿郎。 大奉年间,羌部不过是南疆十四部里一支,先祖木青受大奉钦封做了羌部土司,大奉末年,年仅二十一的岁的他自己称王,未受大宁谕旨钦封,因为他清楚,大宁那位先帝真正的目光在传说中那个千里草原据说控弦百万的北奴,无暇南顾。 所以才在大宁先帝在时称臣纳贡,直到如今这位天子登基而止。原本以为还能等着月家内乱去南诏分一杯羹,未曾想今日就要命丧于此, 木增的心头心绪很杂,也很乱,若未有今日之败,那他羌部的儿郎里,他也会是如南诏月凉那般的大英雄。 可为何败了?败在了轻敌,败在了以为南诏除了月凉之外无一人是英雄,败在了明明已经有六年未逢一战,却还以为自己是当初那个敢在月凉的诏骑入境时,领兵示威,逼其后退三十里的羌王。 “大王,你听,山脚好像在喊话?” 这一侧的武将让周围的人立时禁声,一个个的纷纷探头而出,去听入山的那支大宁骑军在喊些什么: “在喊什么?我只听得清大宁两个字”木增这话里,尽是年华易老的感叹。 “大宁是爹!” 第252章 破山 出营之时,洪海还是未能知晓,为何楚王殿下要让自己来做这不擅长的嘴皮子功夫,直到安彬劝他:“殿下既然让你去,自然就是有自己的打算了,去了之后,尽管说完,月鹄听不听是他的事,咱们当爹的,提醒一下就得了” 放下心的洪海方才利利索索的上了路,身为主将该有的那份警惕没有丢,撇开李朝的这拨游哨不计,也在自己所率的三千骑里面分了五百骑与做游哨,护卫左右。 因为杨宸事先已经派人来通报月鹄,洪海是自己的来使,有事商议,领军入山只是为了保证自己安危,所以在月鹄的喝令之下,沿山守卫的南诏军并未加以阻拦,直到南诏山脚下的第一个寨子。 在百思不得其解如何先要军威之时,有人讲杨宸出营前的那句话说与了洪海,如洪海这般 的糙人都觉得甚是粗鄙不妥,要是气上了心头,被月鹄宰了怎么办。 “殿下说无妨的,这月鹄不敢暗害将军,毕竟咱们一万骑军就在山脚,山上还有羌人,月鹄没有那个鱼死网破的念头,另外,这话不过是为了气月鹄,让他乱了方寸罢了” 此时洪海有些怨气:“敢情这殿下是拿咱的命在赌呗?哈哈哈哈,我洪蛮子也风流一回,他娘的,告诉兄弟们,喊起来,扯着嗓子给老子喊,不止要让月鹄这小王八蛋听到,还要让殿下听到,否则殿下还看轻了我老洪,居然都不事先说与我,让你个小喽啰来告诉老子,以为我老洪会害怕?” 就这样,在洪海入寨之前,直抵月家山脚第一个寨子的三千骑纷纷喊出了若干年后大宁史书都没有明言只是用一句:“王辱月鹄太甚”带过的话。 “大宁是爹!” “大宁是爹!” “大宁是爹!” 有了爹,自然就该有儿子,那谁做儿子,岂不是不言自明?一场本该剑拔弩张的大战,就如此荒唐的开了局。 月鹄在寨中握紧了双拳,本来以为这杨宸在收到昨日的“亲书”之后,会当即领兵出关,那他便带人直接杀上山去,再将羌部内的那几个探子送回羌人的王城,将木增之死嫁祸于大宁,至少按着事先的约定,这木波会借此让所有人都接受是大宁杀了木增这件事。 因为大宁惹不起,所以该和月家修好,因为大宁惹不起,所以这件事可以在大宁身上不了了之,如意算盘打得妙,可算计过后呢? 洪海只率了十余骑,入寨之后,由南诏士卒领着走进本是木增议事如今成了月鹄议事之所的屋内。 “在下大宁长雷营统领洪海,奉大宁楚王殿下之命,特来此通告诸位一声” 洪海将手中的那大锤放在一边,给抱拳给月鹄行了一礼,可在外面声声的大宁是爹的叫喊声中,刚刚才回绝了手下诸将出兵教训一下这狂妄无礼的楚王请求的月鹄并有有何反应。 洪海自己也觉得有几分不好意思,环视一圈,发现南诏的老老少少都被这一句句的“大宁是爹”气得不轻,一个个瞧他像是恨不能食其肉一样。 “楚王殿下说,南诏月凉刚刚受陛下亲封为南诏郡王,为大宁之臣,这羌部虽是这几年无礼于大宁,但毕竟也曾称臣纳贡,今日这般无礼,自有大宁来出兵教训,还请月鹄将军就此罢兵,撤军回诏土之内,大宁身为主君之国,也算是尽了这劝和之意” 洪海刚刚说完,月鹄就问道:“敢问洪将军?大宁如何出兵教训?师出何名?是去岁伙同劫粮之事?那是否也要顺便把我南诏一并教训了?再者,此战已历时五月,如今正是木增之军士气尽丧,人困马乏之时,此时让我撤兵,难道楚王殿下要来抢功?” 月鹄的问题,不善言辞的洪海自然无可奉告,一时间除了外面的:“大宁是爹”的叫喊声这屋内竟然是出奇的安静。众目睽睽之下,洪海有些乱了手脚。 “那再问将军,若是我撤兵,楚王殿下是否就会率大宁骑军冲上山来,为了一个无礼于大宁的羌部木增,与刚刚才和大宁修好称臣的我十二部为敌?” 月鹄披甲从主位上走下,绕到了洪海身后,拍了拍洪海的肩膀。向来在宁军当中以粗鄙而闻名的洪海此时憋了半晌就冒了一句出来:“老子不知道,反正殿下让我带的话带到了,随你怎么样吧” 到此时,月鹄觉得这杨宸也是个离经叛道的人,怎么派个如此嘴拙的人做这来使,莫非是全然未将他十二部看在眼中? 洪海告辞之际,月鹄忽而面色一改:“众将听令!” “在!” “一万大军守于山下,其余各部,随我一道,杀上山去,取了木增老匹夫的狗头”身为南诏第一勇士的月鹄此时那健壮的身姿好似一个铁人一般,巍然不动,而随着他那身无人有勇气抗拒的号令发出。 这几个月来让羌人胆战心惊的南诏牛角号声开始在山间各处吹响,破山之事,在此一举。 原本还在山顶听着宁军在山脚那般羞辱南诏蛮子而有些痛快的木增明明已经顿感不妙,却还是又一次哄骗了他的儿郎们,就像跟他们说会打败月鹄,让南诏十二部变成九部,就像骗他们,会有援兵来救,他们可以冲出重围回到家乡,再见到自己的阿妈还有阿爹,还有寨子里那些该有的心上的姑娘。 “儿郎们!大宁的楚王殿下在山脚和我们一道合击月鹄,跟着我,冲下山去!” “喔喔喔喔喔!” 战争是残酷的,从来不会因为你是过去的英雄而有所留情,在羌人这最后一万精锐士卒开始冲山,而南诏锐卒的月鹄的亲自率领下像从前连破各寨那样摧枯拉朽短兵相接时。 留给这座叫亡山的土地,只有不绝于耳的惨叫声,断臂残肢就那样横七竖八的散乱一地,树身上面都全部是猩红的血色。 “殿下,南诏开始攻山了,安统领和洪统领派人来问,如何应对?”萧玄跟在杨宸身边,就这么随他一道看着。 “告诉洪海不退半步,安彬和李朝分做三处,将亡山围起来,昨日李老将军说了,咱们骑军不适合攻山,那咱们就在山脚这么看戏就够了” 不知何时,山脚下的长雷营骑停止了:“大宁是爹”的叫骂声,他们很清楚,在自己眼前这座山寨背后,是怎样的一番场面。他们也明白,如此大张旗鼓的攻山背后,月鹄定然也给他们这些骑军留了彩头。 并非望之而怯战,只是在此时,所有人都忽然预料到,除去这上山的山路,竟没有一处是适合他们骑军攻山的地势。 所谓哀兵必败,在最初因为木增的鼓舞和哄骗羌人借着地势高低顽强抗拒了一会过后,在亲眼望见南诏蛮子为这最后一战所精心准备,而全然不见大宁骑军在山下有所行动之后。 从一个人弃刀而降,到慢慢的十个人,百个人。不是什么兵败如山倒,而是重围之下,这些因为知道跟着大王打赢了可以分到奴隶,给家里挣来荣耀却为经过多少沙场磨炼的年轻士卒已经无心恋战。 除了最后的跟在木增身边的一千余亲随拼死到最后一人护送木增冲到了山腰之外,仅此一战,破山的月鹄就让六千年轻的羌人做了自己的奴隶。 在将这些人押往月牙寨之前,面对已经血染满战袍的木增,月鹄亲自操刀当着众人给了这个年轻时也算是羌人心头的大英雄一份体面。 “你若此刻请降,看在伯父当初与你有兄弟之交的面上,我可以饶你不死,只要你把木波这个逆子送到月牙寨为质就行,如何?” 月鹄手握一把长刀,对着已经被自己踢翻在地的木增说道,身上的血迹皆是是今日做了他刀下亡魂之人所有,那一头长发上还是因为厮杀带来的阵阵快感之后,附带了满头大汗。 木增已经站不起来,也是从口里随便吐了一口血:“小子,今日就算是月凉个老匹夫” 月鹄冲过去又是一脚将刚刚撑着到勉强撑起的木增踢翻,连同手中的刀一并被丢到了七八步开外。 “你现在应该叫我伯父南诏王” 踩在木增的脖子上,瞧着因为气喘不过来而开始在地上不断挣扎的双腿,和想要举起却又无能为力的双手。月鹄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兴奋,当初领兵征战羌部之前,他并未料到这一战可以打五个月,甚至像如今这般将羌王踩在脚下。 “还不愿请降?” “小子!我羌人和你诏人,不共戴天!” 一声吼完,月鹄的长刀砍下,直接让木增人首异处。整个亡山瞬时因为战事的结束而爆发了一阵又一阵的声浪,像是在说明诏人已经可以雄视整个南境了。 狂欢过后,月鹄在众人清点此战所获的欣喜声中,竟然丢了大胜的喜悦。 “将军,宁军已将下山各道悉数封死,未有匹马上山!” 第253章 误会 闻听奏报,刚刚还杀得快意的月鹄望着山下宁骑往返奔驰的场面有些出神,实在是有些弄不懂这位楚王殿下的心思。 要救木增,那刚刚破山之时上下合围而击之便是,说不定还真的可以让他南诏腹背受敌军心大乱,助那木增逃出生天,可杨宸没有;要杀木增,如今羌人已经军心尽丧,连木增都已经身首异处,那还兵围亡山是何图谋?是要和南诏结仇?可毕竟如今名份上南诏是大宁之臣,总该有个师出有名,何况就一万骑军,最不善的便是攻山。 月鹄未能设身处地的站在杨宸的位置上去明白这件事,之于杨宸,身为定南卫的楚王殿下,自然是不该坐视南诏坐大,更不会让一个善战的月鹄登上南诏王的宝座。所以杨宸不会让月鹄和之后该由木波统率的羌人为善。 出于这个目的,杨宸不会让月鹄如愿把这木增的死嫁祸给大宁;出于这个目的,杨宸要让月鹄怒气冲冲的攻上山去,大败羌人所获多少并不重要,又得了多少奴隶也不重要,只要这个木增的确是死在月鹄手里。 杨宸并不害怕木波这种身为人子却坐视自己父亲身首异处的混账,相反,木波坐上羌王的宝座才是杨宸最想看到的局面。 那如今,杨宸兵围亡山却并未出击的目的只是为了向羌人表示自己并未坐视不理,只是援救太迟,也顺便让刚刚大胜的诏人领教一下他楚王殿下的手段。立马亡山之下,无论月鹄是选择战与不战,大宁便都有一个介入三夷的破局之口。 杨宸在赌,在赌这个视南诏比视自己更重要的月鹄不会选择和大宁结恶。 骑军的往来奔走,马蹄声阵阵让山上的南诏大军从先前的大胜中迅速的冷静下来,甚至有人会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和一两月之前的羌人是何其相似。 萧玄跟在杨宸身边,对这攻也不攻,退也不退的境地有些不解,又一次开口问到杨宸:“殿下,这山上此时已经没了动静,咱们还守在这山脚究竟为何?就咱们这一万人,是断然攻不上山,也围不住南诏大军的啊?” 十而围之,才是真解,区区一万人还是骑军就想围住亡山不让诏人退去,的确瞧着有些落了下乘,犯了兵家大忌的顾虑。 “你说,那月鹄知道咱们围不住他么?” 杨宸一侧的长雷剑从今日出城,都未有一次出鞘,甚至连那箭袋也和昨日没什么区别,显然不是做好了要恶战一场的准备。 “月鹄是诏人这年少一代里的名将,征战多年,自然是明白的” 萧玄解释了起来,对于那个明明中了自己父亲将军权交于楚王殿下之策,却恰巧因此而扬名的月依,他提不上半分的敬意。甚至不解,为何的父亲当初宁愿自污名声,也要故意让月依坦然的将城外粮草粮草劫走,还白白捡了一个“兵围阳明城,让萧纲做起了缩头乌龟”的好名声。 他问过自己父亲,却没有得到预料中的答案,只有一句:“有的仗,不止要真刀真枪的白进红出,还要躲一些暗箭,尤其是那些从毫无防备的身后射出的冷箭” 说得他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杨宸并没有萧纲那份故弄玄虚的意思,跟萧玄解释了起来:“那月鹄既然知道,就该明白本王此时围山并非想与他南诏来一场,所以咱们再等等,等他坦坦荡荡的下山,来问本王缘由,你此刻去山口,亲自告诉他们三人,若有月鹄求见之声,引来便是,无需提防,他月鹄没那个谋害大宁亲王的胆子” 谋害大宁亲王,那就是永远的和梦寐以求的南诏王座告别,甚至会有让南诏刚刚一统的十二部又一次陷入尸山血海的倾覆之忧。 “末将领命!” 在杨宸身边憋了一日的萧玄早就闷了,得令之后,立刻扬鞭赶到了山脚之下的其余三处,一一告知,还未走到安彬那里,就见到安彬领着一个骑在通体棕红的骏马之上,赤裸上身,将那通体的健硕身姿一览无余。 诏蛮子的勇士大多喜欢如此显摆自己的武力,还未等自己开口,安彬便问道: “萧将军,你怎么来了?” 相距十余步时,萧玄才答道:“殿下要我来告诉将军,若是那南诏有人求见,直接引到殿下身边就是” 安彬听闻只是笑了起来:“殿下还真是料事如神,诺,这位就是南诏的月鹄将军,南诏王的侄子” 对安彬那不怀好意的笑,萧玄也是心领神会:“哦,那是月腾世子殿下的堂弟咯?” 月鹄骑在马上,全然没有自己身后十余骑的脸上那般的怒不可遏,若是在月牙寨里他还会装上一番四肢发达,冲动易怒的脾性,在此地就大可不必了。 没有从月鹄哪里得来半分反应的两人也只好作罢,比起洪海到南诏军寨之前有楚王殿下拨于他的三千骑,这月鹄就这只带着十余骑便敢入大宁阵中的胆气,都足够让不少人高看一分。 身在中军,被身边一圈王府侍卫团团围住的杨宸透过人墙远远望见了这个赤裸上身,将健壮身姿如此坦然外露,甚至还透着几分霸气的男子。维独没有从这个男子身上瞧出一点月依脸上的容貌。 杀气凛凛骑马过来之时,杨宸将王府的侍卫斥退到身边两侧。待其走到十步之内。 原本就熙熙攘攘的中军正中,被围了一个圈,在月鹄只带了十余骑走到杨宸跟前时,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一个水泄不通。 月鹄的马上,只有一把长刀,血迹都还未擦干。 瞧着两军主将如此四目相对,并未言语,领月鹄到杨宸身边的安彬开口道:“殿下,南诏月鹄将军求见” 即使知道,月鹄只领十余骑来便是明示没有那份流血五步的心思,却还是在这种场面下将右手握到了剑柄上。安彬自信,月鹄若此时抽刀,是决计不会有自己拔剑来得快的。 “月将军,本王可是久仰大名啊,今日带兵在山下观战,瞧南诏军容肃整,破山更是难得以下克上还能摧枯拉朽,将军确有名将之风,诏军人人善近身步战之名也的确如传闻中所言” 很难想象,头次开口竟然是杨宸先夸起了月鹄。 “那下臣是否该感念殿下,率军观战,助那木增又冲杀一次,徒损我诏部男儿千余人?” 月鹄面色冷峻,若无昨日那场夜里莫名来的雨,又饥又渴的羌人哪里还有一份出战的心思,即使不请降,也不会因为瞧着山下大宁骑军围住南诏军寨而徒生了一分握刀勇气。 “本王绝无此意,将军定然是误会本王了” 第254章 交锋 大军肃立,人人屏息之外,杨宸俊朗脸上挂着的这份幸灾乐祸的笑意瞧着格外有些与众不同。 “那殿下此时那率骑军兵围亡山究竟为何?是要趁我刚刚才经一场血战,想以逸待劳?”瞧着杨宸,月鹄心底就和当初月依一样,莫名的生出一股子怒气。堂堂一位大宁的王爷,就算不得当初自己的皇叔那般威风赫赫,也不该像此时,除了一张脸生得好看些外,和那些登徒子并无差别。 可随即,杨宸便脸色一变,再无了刚刚那份笑意,即使被月鹄看穿自己到山脚有为木增助威,多杀几个诏人之嫌,也毫无愧意。 “月将军,大宁最尊一个礼字,伯父月凉刚刚才受陛下册封,许诺世代为大宁之臣,做了这十二部之主的南诏郡王,那本王问你,我乃大宁的一等字亲王,你伯父不过是二等郡王,见了本王都要行礼,将军见了本王,为何不臣礼?” 突然的脸色骤变和发难,让一圈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杨宸身后的王府侍卫,已经一左一右的夹在月鹄左右两边的安彬和萧玄也都屏息以待。 比起不按常理行事的杨宸,月鹄并未和刚刚有何差别,言语声中甚至都未听出身处三千骑军当中本该有的那番惧意: “殿下,这封王诏书该由大宁礼部官员到我月牙寨宣诏时,亲赐王印方才作数,如今不过是由我父亲归来,告知了我南诏十二部上下百万生民,我月家收了这王位。那如今,下臣只言一个臣字,不行礼数,并无不可” 月鹄的话里极尽狂妄,毕竟是吃准了杨宸今日断然不会杀他,也不会攻上山去把这仅有的这些家底败完,坏了两国主臣之谊,如此狂悖倒的确有那么一分底气。 “将军之意,若是礼部官员一日未宣诏,赐蟒袍宝印,赠王剑,这南诏便算不得是大宁之臣?” 杨宸也并未有丝毫的退意。 “下臣并无此意” 看来这并无此意的话,从月鹄口里说出有这么一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意思。 “本王若未记错,这粮草还未到收成时节,你南诏在定南卫顺南堡所购之粮,也并未悉数运出,若将军自认这今日南诏还算不得大宁之臣,那大宁也不必行主国之惠,就此停粮便是。若本王未猜错,水东六部本就是人心浮动,断了粮草,只要一柄长刀就让人信服的日子怕是没多少光景” “你!” 被威胁断粮的月鹄的确是被打住了软肋,这一番征战又是五个月光景,即使是以战养战,都发现木增也是这个速战速决的念头,并未多有准备,已经从水东要了不少粮草。若非人心浮动,也不会让月腾去安抚六部。 “将军可别忘了,大奉能立白部,再立彝部,大宁为何不行?反正都是买大宁的粮食,卖于月牙部,和卖给水东的六部,可有差别?若非大宁乃主国,陛下圣恩,怎会如此低价将粮草卖与你月牙部?那将军和月牙部既然不称臣之意,那大宁便算是受了诓骗,欺君之罪,如今元气大伤的月牙部可当得起天子的雷霆之怒?” 问到这里,杨宸将身子坐直,直视着刚刚还仰着头颅的月鹄。若非乌骓马比月鹄坐骑高上两分,这高大的月鹄倒是真的压了杨宸一头。 萧玄在月鹄身侧神情值得玩味,先前的他并不知道杨宸如此善辩,甚至在阳明城听那些人讲起这位楚王殿下为了红颜孤骑返城,带了一个歌妓上城墙奏曲的风流韵事,多少还是有一分不屑在里面。 若是人人都见过了杨泰是如何领军百战百胜,不仅做了大宁的楚王,还做了只有大奉太宗皇帝做过的天策上将,那都会觉得如今这位年少一些的楚王殿下有那么几分不堪在里面。 “末将月鹄,南诏王之侄,南诏国东征将军,参见大宁楚王殿下” 月鹄的这般举动,让身后的南诏骑军有些不解,他们从未见过自家主将俯首称臣的一面,他们的眼中,眼前这个人是南诏的第一勇士,就该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想做南诏王的男人,就必须学会这个能屈能伸,即使对大宁如何的敌意,甚至有那么一份不臣之心,都得放到坐了南诏王之后。 “起身吧”赢了一头的杨宸没有得到什么轻松,相反,只觉得阳明城中那些关于月鹄此人狂悖,目中无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谍纸都是胡言乱语。 能让杨宸害怕的不是那什么传说中顶天立地的南诏第一勇士,翻开史册,徒有其勇而全无心智的心都难成大患,可既有万夫不当之勇,又能识时务弯腰俯身的人,才大多能成就大事。 没有人会知道,这一次的弯腰,是不是为了趁人不备拔剑,这一次的俯身之下,那不为人所见的场面下,藏的是笑意,还是杀意。 月鹄起身,矫健赤裸的身姿头次让杨宸有些忧心。 “那敢问殿下,兵围亡山,所欲为何?是要末将把这征战所获的器械、奴隶,献于殿下?” “大宁没有夺人所获的道理,本王只是想着既然到了理关,总该见见将军,也见见那位无礼于大宁还自立为王的羌部土司,好歹是一世枭雄,今日一败,本王方觉,英雄当出少年” 明明心有所想,此刻还是忍不住先把月鹄夸了一番,给人戴高帽子这种或活,咱们楚王殿下做起来一样得心应手。 “殿下谬赞,只不过,殿下见不到木增这个老匹夫了。我已经手刃了他” 月鹄将长刀抽起来的那一刻,安彬的剑还真就先抽了出来,对准月鹄,一时间杨宸的身前身后都是明闪闪的剑,还有那些箭在弦上的骑军。只不过很明显,对准月鹄那赤裸上身,和对这披甲的杨宸,不可一概而论。让月鹄变成刺猬的机会,显然多得多。 “末将用的就是此刀,若是殿下喜欢,这把刀送给殿下便是!” 月鹄将这柄手刃了木增的长刀扔到地上,杨宸也示意众人把剑归鞘。继而缓缓开口说道: “将军是好身手,手刃木增,哈哈哈哈,定然是名垂青史,这刀定然是将军心头所好,本王不能夺人之美,可本王的确想见见那位羌王,不如将尸身抬到山下,本王瞧上一番,再还于将军如何?” 所求为何?这便是所求。 只见月鹄微微沉思,并不明白,这杨宸要一具尸身瞧上一番究竟是为何。不过想来,会还给南诏大营,也无不可,便应了下来。 “这有何难,殿下派人随末将上山抬人便是,不过还请殿下将下山之道让开,这捷报和回师的音信,末将总该先派人回月牙寨通报一番” “这是自然,既然如此,将军可愿与本王一道,在这山下饮酒为乐一番?” 想看看杨宸葫芦里卖了什么药的月鹄随之应声:“恭敬不如从命” 论起阴谋,身在南诏的月鹄,比起在这个史册里写满了纵横之术,王霸之道,攻伐之策的中州大地上长大的杨宸,还差得太远太远。 用萧纲的话说便是:“战场上再好的将军,都躲不过朝堂上的暗箭” 第255章 所谓阴谋 既然两军主将都舍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两军士卒自然也短暂的放下前一刻的胆战心惊,一方去享受这相持了五月之久的方才赢来的短暂胜利,一方在不明就里的围山之后又不明所以的解围撤军。 “安彬”在安彬跟随月鹄所派士卒上山去取木增的尸身之前,杨宸唤停了安彬。 “殿下”安彬身穿宁铠,配楚支剑走到杨宸身边,轻声细语的将头斜倒过去,从杨宸的神色当中,安彬就已经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可叫旁人听去。 杨宸单手包住安彬的耳朵,缓缓说出了自己的图谋:“去找一具和木增体型相仿的尸身,到时候来个移花接木,月鹄这里尽力去灌醉他,总之,想尽法子,咱们得把木增的尸身留下” 听到此处,安彬方才明白过来这一整天里,杨宸留给月鹄的全都是阴招。即使不知要一具木增的尸身所图为何,但杨宸已然吩咐,他便自当尽力而为。 “末将明白” 安彬微微点头,面不露笑,反倒显得严肃了几分。 “你去找李朝助你,洪海太轴了,本王怕他误事” 吩咐完最后一句,杨宸远眺之时正巧碰见拎着一只大锤,好像是打算和月鹄比试一番的洪海,随即走开,故作无事人一般。 往往在大战过后,各家营帐里才是最热闹的时节,当然,这些热闹与刚刚成为月鹄奴隶的羌人无关,如今的他们只是忍着腹中饥饿,被粗绳绑作一团随意的扔在一边,望着自己眼前这番雄雄烈火,还有庆祝让他们再也回不了故乡的这场大战得胜的宴饮。 杨宸应得很快,却惊讶的发觉了一个事实,在理关城外长雷营并未有一张营帐,所以灵机一动宴请月鹄的事明明从此处就露了馅,却还是被李朝派人从将军府里取来的好酒给打消散去。 在亡山脚下的这座先属木增后属月鹄的军寨之外,杨宸和月鹄围着一团烈火而坐。 “诸位,这酒可是李老将军多年私藏的茅府陈酿,今日本王便以此酒,为月鹄将军大破羌人贺,为诏军上下大胜羌人贺!” 作为这一团烈火围坐所有人中铠甲最为厚重精美,年岁也是最轻的杨宸,这举起一碗好酒便开始行酒令的豪爽也让月鹄手下诸将短暂的忘记了因为今日阵阵“大宁是爹”的叫骂声而生起的不快。 当然,也有几人动了一番心思想来,若今日赢得是羌人,这位年轻又多有出格之举的楚王殿下是否也会当着木增的面如此举酒为贺。月鹄清楚,月家的这些将军们也清楚,谁赢大宁帮谁。若是早些年月部输给了彝部,输给了白部,那连这做大宁之臣的机会都没有。 月鹄闻言,自然也是举酒应之,走到杨宸对面,敬了半碗:“为大宁南诏贺!” 杨宸不懂南诏的规矩,酒饮半碗算是对敬酒之人的羞辱,连尊敬都谈不上。所以当瞧着南诏这些武将一开始变了脸色,后面又一个个笑得无比勉强之时,还以为是南诏武人的心头,不服大宁者占了如此多数。 这烈火炙烤的马肉和牛肉,就这么轻易被这些武人给自行用长剑或短刀割下,就着李朝的这些从将军府里送来的茅府酒,痛快饮下。就在定南卫的卧榻之侧,南诏的武人们也或多或少的为这口茅府陈酿的香气而陶醉。 酒上了心头,好戏也便该开始。 “殿下,安将军把木增的尸身用马驼了下来” “将军,带来了” 同样的一件事,萧玄和南诏的士卒告诉两人时,已是神情各异,不过告诉月鹄的这位南诏士卒显然喜气更多,毕竟身上多了五两金子,可比杀些羌人来得赚得多多。 “楚王殿下,请吧” 一心想知道杨宸究竟为何要如此执着看一眼木增,非要做到这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地步的月鹄微微抬起右手,为杨宸引路,一道走到安彬一人双马驼着木增尸身下山的马头之前。 杨宸眼睛瞪得老大,仿佛从未见过如此残局一般,那颗人头就半挂着一般的和尸身牵连,颈处的白骨还依稀可见。 “这是?” 连发问之声里,都刻意带了两分胆战心惊。见此情形,月鹄也很难相信那些南诏谍报中所言,杨宸乃一号英雄人物,亲自出入战阵当中的事为真,一个出入战阵的的楚王,怎么会瞧见一具尸身都如此胆寒呢? “这么杀,还能多疼一会,气未绝,颈不断,人首本已经异处,让收尸的士卒给他一个体面,又挂上去的,方才是这般模样,还望殿下勿要见怪” 杨宸哪里不知月鹄此时的神情是何等的得意,甚至对自己的话里有多了那么几分不屑。 “月将军真乃大丈夫!” 一碗酒过去,月鹄愣了,不知杨宸怎么走到此处时,这碗中的酒还是满满当当,可接下来,瞧月鹄碗中酒已经空空当当。杨宸又当着众人把月鹄的碗拿过来,倒了半碗进去,放才递还于月鹄。 两军主将,就此又饮一回,更惊喜的还在后面,大宁的楚王殿下竟然亲自搂着南诏王位的最有利的夺位之人,从木增的尸身之处走过来,刻意要在南诏将军们的眼前这么晃上一眼。或许杨宸不知,和月依一同北返之事传回南诏,已经有不少人都认定他和月依关系匪浅,来日是定然要助月腾上位的。 这般举动,本是为了方便安彬两人移花接木所为,可也有了无心插柳之效用。 大火之外,除了作为奴隶的羌人不大高兴,诏人很高兴,长雷营也很高兴,如今的统领洪海更是和南诏的武将们行起了酒拳,以酒为赌,喝得那叫一个高兴。 “兄弟,喝一口?不碍事的,殿下看完了这木增,一具尸体而已,已经没什么大用了,不必如此谨慎” 当大宁的将军为这个守在木增尸身旁边的最后一名南诏士卒递过酒碗之时,马背上,那个被勉强挂上去的木增头颅又被李朝取下,重新挂了一个头上去。 此等骇人场面之外不过二十步,正是人声鼎沸。 第256章 死人比活人好用 李朝没有心思去顾忌这群人把自家老爷子藏的这些酒如此糟践,只是不解,难道楚王殿下今日出城如此费尽心机,甚至还有这围山之举,就只是为了一具尸身? 在安彬多灌了这周围几人几口之后,回首之时,李朝微微点头,随即心领神会。继续拖住了眼前几人,还把身上的银子给分了个干净。 出自影卫的他,已经在这短短的觥筹交错当中,打听到了一个极为有用的消息:“这羌人奴隶,他们这些小卒是分不到的,这支南诏大军里,月部儿郎如今只占了不到三成,其余之人全是原先十二部中各部的能战之士,打完这仗,除了今夜的这顿酒,其实可以得的赏钱少之又少” 一个不起眼的消息,在安彬这里有大大的用处,影卫谍子,旁的不去说,单单是这离间计,用起来那可谓是一个得心应手。 月鹄在洪海和杨宸还有萧玄这三人的轮番敬酒之下,早被这不同于南诏水酒的茅府酒给弄得眼花缭乱,腹中不时泛起一阵的恶心。杨宸也是面红耳赤,摇摇晃晃的从一旁随便举起了一个火把扔了过去。 因为没有扔出几步,杨宸还破口大骂:“滚开,本王不止这点气力!”喝退了那些想要去扑灭火的几个士卒。 一众人为此被吸引了过来,甚至还有人哈哈大笑,也有人张嘴骂道:“没眼力见的,还不给楚王殿下再递一把火来?” 就如此,一把火,两把火,杨宸扔得越来越远,身后这些看热闹的人爆发的欢呼喝彩之声也越来越大。 直到这一把,直接扔到安彬的一步之外,本来和安彬相谈甚欢的几个南诏士卒被吓得连连后退,安彬却一反常态做起了谄媚之事,毕竟今夜的移花接木,事先未多商议,若有一步错处败露,后果如何,着实难料。 “殿下,往末将这里扔,若是砸到末将,末将自罚三碗!” 那边已经喝得生了醉意的洪海听到此言,也骂了一句:“娘的,他怎么不让老子扔个锤子呢?砸死了还可以多喝几碗丧酒!” 又是一番哄堂大笑,被扔火把这事给吸引过来的众人似乎都未想起,安彬这寸步之外,还有“木增”的尸身。 接过士卒递过来的火把,杨宸用尽气力,将一把火直接朝安彬砸去,那驮着木增尸身的马随即那么一惊,就在李朝的提前准备之下,把“木增”的尸身恰如其分的丢在了地上,受惊而退去。 “彩!” “殿下威武!”的喝彩声中,人们只见到了杨宸如何志得意满,亲自逼着安彬喝了满满三大碗酒,却不知道为何在“木增”的尸身旁边火势渐大,最终在人肉因为火势而烧得噼啪作响之后,化作一团散着恶臭浓烟的“黑炭”,几近面目全非。 “毕竟是一代羌王,就这么扔在这里,让木波个混账来收尸吧” 面红耳赤,双眼惺忪的月鹄点头称是之后,就草草敛葬在亡山之上。 夜深之际,萧玄放上马去带回长雷营扎营之处的杨宸已是伶仃大醉,嘴里的胡言乱语并非那些惊天地泣鬼神的豪言壮语,只是几句简单的: “别杀我”“别杀我!”“母后,你怎么不派人来救宸儿?” 杨宸敢说,却没人敢听,除了安彬知晓一点内情之外,其余几人大多选择充耳不闻,面色沉静。还有一个洪海,在马背之上呼呼大睡,鼾声如雷。 去疾今夜不见了踪影,就是在杨宸的吩咐之上往返于将军府和亡山之间奔走,今夜的李飞老将军折损的可不止数十坛好酒,还有一些银子。 这边地关城里所有的棺材铺都被将军府的仆人给寻了个遍,方才找到了一口上好木材做的棺木,一时间还以为是今日城外的战事损了理关的哪位有头有脸的将军。 去疾领着马车驮着这口棺木入了长雷大营之后,所有的答案都随之揭晓。 一边是尸首分离,勉强被挂上后又被李朝亲自取下装上了两次的木镇尸身,一边是一口楚王殿下侍卫领着将军府仆人送来的上等棺木,用意不言自明。 由李朝将木增这一代羌王扔在地上,让军中仵作替其沐浴敛尸,装入棺木中后,大家都已经是人困马乏,各自回营睡去。也唯有去疾一人在杨宸帐内,听着杨宸不时的惊恐之声,一阵心疼。 天并未亮得分明,因为昨夜痛饮头疼欲裂的杨宸便在就地躺在榻侧的去疾身边醒来,一身铠甲都未曾脱去,这么睡一夜,也硌得杨宸后背生疼。 “殿下,你醒了?” 一样是未得好眠的去疾睡眼惺忪,刚刚揉了揉眼睛便替杨宸舀了一碗水来,一口饮下,在楚王殿下憋得难受而背着小解之时,又替他打来一通凉水,大清早的醒醒神,去去昨日的酒气。 “昨日吩咐的事,都办完了?” “办完了,仵作已经替那羌王敛尸放进去了” 去疾替杨宸用帕子擦拭着通红可见皆是铠甲印迹的后背,诺诺回话道来。又问了一个昨日在杨宸梦中惊恐声时,想到的问题。 “殿下,这木增好歹是一代羌王,怎么就这么惨死了?” “胜王败寇,去疾你没读过史书,别说他是一部羌王,当初大康的皇帝北狩,偌大的皇族悉数去了辽北苦寒之地,还不是一个个的枭首凌迟,受尽折磨,最后满族尽斩,比起有木波继承王位,那大康的皇帝才是真的惨死,连个报仇的人都没有” “那殿下怕死么?” “怕啊,怎么不怕死?” 双手捡起盆中那因为是泉水而有些冰冷的帕子,杨宸胡乱的在脸上擦了一通,对去疾的问题,连一丝迟疑都没有过。不怕死三字,在杨宸四年前第一次杀人之前或许还能说上一说,可真当自己亲手杀过人,见过人临死之前那瞪大的双眼里不满惊恐和不甘,便不会再说。 穿上铠甲,提笔为宇文雪写了一封信,走出大帐,杨宸便让传令兵去告知各营立时集结,准备开拔。 “殿下,咱们去哪儿?廓关么?” “东羌城” “那为什么要带上木增的尸身?” “因为死人比活人好用” 第257章 羌部 在这个大宁南疆有些湿冷的清晨,一副有些荒诞的场面正在这理关外连绵的低矮群山中上演。 经过五个月的鏖战,在月鹄的精心布置下,南诏军如愿“恰好”在大宁楚王抵达理关之外的同日攻上亡山,彻底终结木增那有些不切实际的和羌部援军内外夹击再扳回一城的悬念。 月鹄酒量是极好的,在月牙寨里那牛角斟酒他还未遇到过对手,昨夜本来是故作醉意探探杨宸如此荒唐行事究竟意欲何为。 却并未料到杨宸是实打实的登徒子,喝得伶仃大醉,不省人事,到最后连上马都要旁人抱到马上。 深得月凉真传的月鹄,治军极严,经过昨夜的那番大醉,今日班师的时辰并未耽误片刻,各营统领都早早的起身点好各自兵马。带着这亡山上羌人所留下的那些仅剩的值钱货,还有如今作为奴隶的那些羌人,有序下山。 尽管昨夜的事让月鹄有些看低杨宸,却并未代表着他便放心好了,在他的授意下 南诏中军的左右两翼仍各有三四千的游哨,时时刻刻的注视着理关领军的动向。毕竟一旦下山,骑军对步营,胜算就格外要大上几分。 而另一边,本来初到理关还该多走几座关城之外大宁军寨布防的杨宸早早的让人去告诉了李飞父子,自己今日便要启程离开理关,而目的地也并非原本计划中的平廓关,而是羌部的王城——东羌城。 这消息让李飞大为不解,可听李朝说起了昨日将木增的头颅卸下又装上整整两次的前后,便有了一分眉目,亲自出城相送,并让李朝领一千骑军随王驾护送,为开路先锋。 本该兵戎相见,杀得有来有回的大宁和诏部未伤一人一骑,反倒是共同庆贺了一番南诏的大胜。而常情里应该会被大宁楚王殿下出手相救,免得南诏一家坐大的木增一众,皆命丧了此地。除去木增这位羌王之外,悉数做起了亡山上的孤魂野鬼。 比起重视身后事的大宁,只要情形允许都会派士卒前来敛葬阵亡将士,对身后事并非那么重视的羌人是断然不会为了几具尸身冒险前来敛葬。诏人如何将这些阵亡的羌人扔在山谷里,那若干年后无非是让后人多瞧见一座万人坑而已。 亡山脚下,一座烧焦的尸体上堆满了泥土和石块,有诏人歪歪扭扭写下的“羌王木增”四字灵牌立于这座亡山脚下枯坟之外。若非杨宸,那么史书里无非就记下这位一代羌王如何兵败死在了一个晚辈手中,身首异处。 从这里而言,木增这最后一点堪当王尊的事,还该感谢这位从始至终都未想过救他的楚王殿下。毕竟,宁诏主臣的尊卑如今不容折损;毕竟南诏士气正盛,以骑军攻山并无胜算;毕竟,清楚知晓木增身前之事的杨宸不会允许大宁的边疆之外还存在一位雄主;毕竟,楚王殿下的心头,有了自己的一番谋划,要让新的羌王,由大宁皇帝亲自册封。 “安彬,你领一千骑和李飞将军沿此路在大军之前开路,若遇阻挡,就说大宁楚王殿下有事找木波世子殿下,要他出百里来迎,再将这封本王手书,亲自交付于他手上” “末将明白” 这事交于安彬来做,只有一个缘由,便是一些杨宸不大方便广而告之的事,只有安彬能通其意。去往东羌城的路上,瞧着萧玄闲着着实无趣,又打发他去领一千骑做游哨在大军侧翼二十里游走,探明自理关而往东羌城山势地形如何。 大军南下的第儿日,杨宸方才见到羌人在北面的第一座关城,原本听闻自家主军在亡山被诏人打得全军覆没,连大王木增也一并生死不明,就足够让这座小小的关城心惊胆战。生怕落到了月鹄手里,落得个屠城的下场。 可听到月鹄随即班师还未欣喜片刻,就又收到了羌人游哨探明的大宁楚王亲领一万一千骑军直接南下,目的不知。一万余人,要破这个只有两千士卒的关城即使谈不上摧枯拉朽一蹴而就,但说一个轻而易举也并不过分。 尤其是在两千先军抵达城下之时,这位凭着自己家族血脉高贵混了一个将军做做的羌人,就差开门请降,开关献城的人落到大宁手里的下场,其实除了没有如今做将军这股子威风,富贵一生的不愁的。 就在安彬直接向城上喊话,遣使而来之后,转悲为喜的此人才觉自己用武之地就是此刻,好一番殷勤的接待了这支两千人的骑军先锋。又旋即派人马不停蹄将那封楚王殿下的亲书送回东羌城。 直到杨宸领了剩下的长雷营将此关之外塞得满满当当,这位名叫莫多的羌人将领直接下令让关门大开,欲放杨宸的长雷营进城。没成想落得楚王殿下一句:“大宁乃仁义之师,断不会行此等无义之事,一干事宜,且等木波世子来此再议” 这种就到了门口而不进去的事,反正这位楚王殿下又不是第一次干,占尽了主动的杨宸才不会心慌意乱,徒让这位莫多将军难受至极。 羌部两州之地,东羌城其实是为了提防大宁破关,故而建在了靠近南诏的这一侧,距此关也不过就四百里,一日一夜,足够将这封紧急军情传递回东羌城。 即使的父王生死不明,木波此刻也还未敢穿上那件象征这王权的虎皮,坐上两边镶有虎首的王位。他若要登上这座羌王宝座,比月腾要来得轻易很多,除了他以外,木增另外的几个儿子都毫无根基,年岁也不大,根本不可能和他争。 如今所需要的,只是一封确认自己父王是否真的命丧亡山的军情谍纸。故而当杨宸的这封亲书送到他手里,这第一行字就让这位自小受了羌部和大宁两种文化教大的世子殿下狂喜不已: “世子殿下启:诏人无道之师,理关亡山一役,羌部儿郎尽损,木增先王身首异处......” 第258章 东羌城 “大宁乃仁义王道之师,实不忍羌部儿郎尽皆命丧,本欲出兵相救,奈何情形已危,万无破山援救之机,只得暂驻马于亡山之下,以图自诏人手中,为殿下夺回先王之尊...... 今以檀棺敛身,亲率长雷营送还于羌部北关城外,望殿下三军缟素,北来亲迎,以全父子之恩情,期于殿下共谋复仇之大业 .... 大宁楚王杨宸亲笔” 即便不知杨宸真正到底是如何图谋,木波却明白这封大宁楚王殿下的亲笔是送他的一份礼物,一份让他可以踏踏实实的走上羌王尊位的礼物。 这张羊皮纸先被木波狠狠的攥在手中,捏作一团,又忽而被这位年少的羌部世子给双手展开,手背上青筋暴起,眉目里含着眼泪,嘴角又挂着笑意。 对他寄予厚望的父王死了,该有眼泪,马上可以走上这座虎皮王位坦然坐下,该笑。一情一理,便是所谓情理之中。 “来人!” 羌部王宫的木波一声怒吼,两位被木增留在木波身边辅佐的老将因为听闻北关军情送入王宫而赶来的他们便气喘吁吁的跑到木波身边,面面相觑。 “传令下去,王城留守各营随我一道去北关接父王回家” 没了刚刚怒吼的那分怒意,这言语当中多了两分为人之子该有的悲戚,也有即将为人之主,要故作的一番悲容。 “世子,大王这一仗情形如何?” 自从月鹄连破数寨,将木增所率的那仅剩万余的羌军逼上亡山之后,东羌城便已经有二十余日未收到过从木增身边发来的军报,只有北关游哨探到亡山脚下陆陆续续的间断音信。从这些音信当中,也只能确定一件事: “大王被围亡山,暂时无虞,且盼世子率军援救” 因为木波以木增之命是让他无论何等情形都勿率羌部最后的这支王军北上,固守东羌城而拒绝率军援救,东羌城里一些有关的流言蜚语其实也陆陆续续的传到了木波耳中。 虽从常理上看,为人子有这份出兵救援之责,可在不清楚南诏究竟是要挫一挫羌部的威风,还是在一统十二部之后生了一份开疆扩土的心思之前,不让这支木家的王军悉数尽丧,让羌部又回到百年前八部争主的地步,固守东羌城,也并未有错。 “父王和咱们羌部的儿郎已经尽数折没在亡山了,”木波还未说完,这两位受木增重托,跟着木波征战了大半辈子却在此战留守的两位两军顿时嚎啕大哭。 “大王啊!末将该和你一道出征啊!” 木波显然不愿听见这话,立刻发狠说道:“将军!事已至此!再怎么哭都无济于事,大宁楚王将父王敛棺送到了北关之外,要我领军亲迎,共谋复仇之业” “世子不可,大宁这位小楚王比他叔父更是心狠,据说廓关内的一千老卒,他可是让骑军轮战活活耗死,那还是大宁的老卒,如此心狠的手段,断然不会是安了这份好心,还请世子殿下称病不出,让末将去走这一趟,把大王的尸身抢回来” 激奋之余,木波是不会让这两位老将看到那封杨宸的亲书,只是拿出了一份王者不容置疑的神色,直接从两位老将的正中走过。 还缓缓说道:“去准备吧,按咱们羌人的规矩,三军以悲角为号,即行北去,本世子去接父王回家” 东羌城从王宫开始,用羌人最重的牛神之角为号,渐次吹响,直到东羌城以山为城门连楼的阙城顶楼。 此起彼伏的号角声里,羌人渐渐放下手中的事,城中的大多数女子放下了手里的织染活计,停下了挑水捣衣,有些不懂事的孩童开始问起了上了年纪的祖辈: “阿爷,这号角声我没有听过啊,是什么意思?” 遇上脾气稍微暴躁,如今心烦意乱之人,一顿打是逃不过的,也有一些老者开始言语里带着两分凄凉之音给自己的孙辈解释了起来。 “莫西还小,当然是没听过,这牛神的悲角声是说天神现在要保佑咱们” “为什么要天神保佑?” 即使知道东羌城里最重的就是这个牛神,羌人一辈子都舍不得对自己家里的水牛动辄鞭笞喝骂,却因为这从未听过的声音,让这些孩童露着屁股,光着脚丫,抬头问了起来。 “因为这声音是在告诉我们,仗打输了,咱们要换一位新的大王” “为什么要换大王,阿爷你怎么哭了啊?” 将弯刀放在一侧,这位姓阿鲁的老头子将自己的孙儿放到了身前,又很认真的说了起来:“因为咱们的大王是个英雄,莫西才这么大没听过悲角声,按咱们羌人的规矩,悲角声不绝,就是要有一位新的大王,因为大王是死在了战场上” “那阿妈为什么哭呢?” “因为你的阿妈等不到你阿爹回来了,哭几声,心里好受一些,咱们羌人啊,男儿最相信手里的刀,女儿最相信自己的眼泪,只有这两样,莫西要记得,只有这两样不会骗人” “哦,那莫西该哭么?” “莫西不能哭,莫西哭了,你阿爹就找不到自己回家的路了” “那阿爹怎么才能回家呢?” “一会阿爷去把你阿爹带回来” “哦” 或许这个叫阿鲁子西的小孩子这声“哦”里,并不知道王族兵败对于如今繁华的东羌城意味着什么。是否意味着,许多上了年纪的祖父和祖母再也不会等来自己的儿子,是否意味着自己的阿妈再也等不来阿爹;是否意味着,年少的自己,再也不会有一个可以让自己喊一声阿爹的人,来像千千万万的羌人儿郎一样,看着自己如何使刀长大,成为附近街坊口里的英雄。 悲角声外,许许多多的羌人开始留起了眼泪,从木增做上他们的大王,有了二心的另外七部都被一个一个收拾,原来的八部也还是只能用这个共同的名字:“羌”。从木增做了他们的大王,东面的廓部没有惹出一件事来,消停了几十年,就连唯一率军踏进了羌部的南诏百年不出的大英雄,都识趣的领兵退去。 十几年前那位不可一世的大宁楚王殿下,也只是短暂借道羌部把廓部收拾了一个服服贴贴之后,在羌人眼里老老实实地被自家大王“礼送”出境,尽管他们不知没有攻伐羌部并不是因为自己大王如何勇武,而是那位楚王要率军东征渤海。 一个人的死要如何才能让这座比月牙寨还大上几分的东羌城人人悲容甚凄,那便是做这全城人心里最大的英雄。 东羌城内外仅存的木家王军开始向城外集结,从山上王宫下山的骑军开始在东羌城外四处奔走,这位年纪已经五十四姓阿鲁的老人将自己的孙儿交给了哭得一塌糊涂的妻子,拿起门外的弯刀也一并走向城门。 羌人并非人人悍不畏死,只是在有些情形下,这个本来弱小的部落在这南疆一跃而成为百年八部之主的时间里,有些刻骨铭心的记忆。 东羌城里,凡四十以上六十五以下的男子要悉数出城,编做新军,没有所谓的军饷,更不会被派发战马铠甲,家里有甲的老卒便穿甲,有剑的拿剑,有刀的拿刀,有马的就一并骑来。除了十五以下的孩童可以不出家门,其余人等都要悉数佩刀护身,以免不测之时。 其实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们情形到了这般田地,只是对于一个在史册里被藏人从拉雅山一路撵到了此地,数次险些亡族的羌部,羌人的记忆里都是一代英雄的逝去,就会注定要生几分乱子。 在收拾了亲人死去不能再归返的伤心之后,羌人能相信的,只能是自己的族人还有手里的弯刀。 木波披甲,头顶的并非是坚硬的头盔,而是羌人规矩当中父亲死去之后,儿子需要带上的黑木圈。 带着木家最后的两万锐卒,头都不曾回过的直接北上,心里想的不是找南诏复仇,也不是忧心其余七部是否会因为自己父王身死再生了歹心。他很清楚,自己的父王早已经打断了其余七部的脊梁,他很清楚,此刻去找南诏寻仇是最大的蠢事。 他要做的,是接回自己的父王,从祭礼上接过那座王位。一个年纪不过二十七岁的年轻人,肩头想要担的担子从来就不比自己父王低过一分。 第259章 新羌王(1) 木波亲率东羌城最后两营木家锐卒直奔羌部北关迎回羌王木增的消息很快从东羌城里各家的谍子手中传出,木增的死在如今倒显得没有那么要紧,毕竟是落到了一个威名赫赫的晚辈手中。从被兵围亡山,到木波未派兵援救,不少人就将木增的死视为理所当然的事,唯有死的这个时机难测。 从这个角度来说,杨宸的巡边就像是木增的一道催命符,身死亡山,也像是南诏给这位楚王殿下的一番显威之举。 北关之外,长雷营立于此地等候着那位未来的新羌王领军而来,班师回月牙寨的月鹄也很快收到了这个让他暴怒的消息。 木增死在了自己手里,他并不觉得有何不妥,他眼中羌部唯一有威胁的木家主力已经悉数在亡山从木增手里一朝尽丧,那羌部就活该如丧家之犬摇尾乞怜,即使要复仇至少也该等个十年八年。到那时,谁去找谁算总账还不一定呢。 维独没有料到木增在国战之时都会如此轻视南诏,还留了两万主力大军给木波,四万大军中竟然有半数是新兵蛋子;也未曾料到杨宸从头至尾都是站在最初那个让他们两部自相残杀的境地,坐视木增的覆灭;如今更是装起了老好人,从自己眼皮子底下“偷”走木增的尸身去给羌人送礼,扶立一位背靠大宁与南诏成为世仇的新羌王。 “古岳,这木增不是被葬在了亡山上?那楚王手里怎么会有木增的尸身?你现在带兵回去瞧瞧,这东羌城的消息是否有假?” 月鹄的难以置信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南诏的史册中没有写下那么多的荒诞之事,也没有那么多的阴谋算计。 “将军难道忘了,咱们葬下去的不过是一具烧焦的尸身,哪里能知道是不是木增其人,既然大宁的楚王有这份通告羌部全境的底气,那手中的木增尸身十有八九都是真的” 作为南诏年轻一代里的名将,这个叫作古岳的月牙寨将军此时的神情有些颓丧,大胜过后的喜悦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浇了一个透心凉。即使月鹄不说,他也能猜出此时除了月鹄,所有人的算计都得逞了。 木波的丧尽天良的人可以稳坐王位了,大宁也不费一兵一卒的就让一个原本因为一代雄主存在而多有无礼之举的羌部如今因为害怕靠向大宁,而自己效命的诏王,正巴不得羌部和月鹄结仇,在未来可能出现的内乱中,让羌人因为害怕而选择支持如今那位体弱不堪却多有贤名的世子殿下。 很快,从月牙寨中飞马而来的骑卒证实了古岳的猜测,由月凉亲自下令:“将军即刻随小的回返凉都,后续大军由各营统领各自带回,不得有误” 比起月鹄因为觉得被戏耍,在回月牙寨的路上一顿暴怒,深觉杨宸此人就如小人一般毫无信义二字,毫无光明正大之举,毫无王者该有的那份尊严。恨不得调转马头去和杨宸一个人比试一番,狠狠的出一口恶气。 “巡边”巡到北关之外的杨宸可是好不惬意,大摇大摆的望着那座城门大开的羌部北关沾沾自喜,对朝廷,这封由月鹄刻意伪造的“木增”亲书就能让他此番出关的事多少有个交待;对那月鹄,不过就是略微动了一下心思,来了一次:“兵者诡道也”的算计,就轻松的见招拆招,让攻守之势异也。只觉得那些在北返的两月里读了一遍又一遍的兵书有了用武之地。 等了足足三日,木波亲率的羌骑一千余人就到了北关城外。其余的万余锐卒紧随其后而来,猜到杨宸打算木波正想借此不过千余骑就敢直往宁军大营之举去向未来的臣民宣示自己兵不输于父王木增的智勇。 当杨宸闻听木波在莫多的引路之下,不过只率千余骑便直接往宁军大营而来之时,都忍不住和安彬说起了自己心中的隐忧:“不是说木波生来性子怯懦?怎么本王瞧着,这勇字当头,不逊于他老子啊?” 刚刚走到大营门口,望着莫多在木波的身侧并骑而来,甚至在绘声绘色的说起些什么之时,木波在杨宸最大的特点便是一个貌丑,鹰眼候鼻,尽管那夜只见过木增那双眼紧闭的头颅,杨宸都觉得夜里火光下的木增比他这个儿子要俊美上几分。 “世子殿下,前面就是大宁楚王殿下的大营了” 莫多的殷勤之语,就此戛然而止,在木波抽剑直接从他脖子上砍过之后,除了瞪大的双眼之外,脸色还是在自己新主子面前的谄媚之态。 “想献关求富贵?死不足惜” 木波对倒在马下的莫多吐了一口唾沫,自己下马直接走上前去。这等突然的举动将杨宸周围的一众将领都吓了个不轻,阵前杀了自己手底的将军,也不曾听说过这位羌部世子是个狠角色啊。 楚支剑从安彬的剑鞘中本欲抽出,又被站在一旁的杨宸给按了回去。一身明光铠在身,铠甲里面还有杨智所赠的软甲,哪里用得着担心这木波。费尽心机才得来的王位唾手可得,当着当着长雷营的面谋害楚王这种事,就是杨宸将剑递给木波他都不会做。 “这木波不仅勇,还狠,本王是不是真的算错了啊?” 狐疑之下,只见木波也看到了安彬的举动,随手将刚刚手刃了莫多的剑扔到了一旁。 木波身披羌人丧事时必穿的黑衣,未着铠甲,走到杨宸二十步之外。 直接躬身行礼: “羌王木增之子,参见大宁楚王殿下!” 这不过是最简单的拉拢人心所用的话术,以木增之子的身份来尽可能扫去因为他拒不派兵援救而揣测人心的话语。 木波没有听到杨宸的声音,便就那么拘着身子,不曾起身,微微皱眉,心思杂乱之际,在身后骑军战马的喘息声外,微微听到两人逐渐走近。 宁骑和羌骑都见到了这一幕:木增在世时未曾如此向大宁服软告饶的木家人躬身在大宁楚王殿下身前。楚王殿下身挎长雷剑走上前去将其扶起。 楚王神情自若,可那木波已是两眼微微含泪。因为隔得太远,无从知晓刚刚开口的杨宸到底说了什么。 可木波听到了这个比自己年少的男子说: “免礼吧,羌部该有一位新的羌王了” “谢楚王殿下” 木波这声谢,倒是让不少人听到了,只不过应该是谢后半句多一点,谢前半句少一点。起身过后,杨宸单手拉起不过是第一次相见的木波,显得有些亲昵。身后的长雷营骑卒则是左右各自排开,为他们两人留了一条从寨门到中军木增棺椁所在的路出来。没有太多的话语,在杨宸那封亲书里所言的共图大业之事,如今都得暂时给木波做戏让出一条道来。 见到那黑木棺椁,木增挣开杨宸的手,直接跑了过去,扑在用数条长凳架起未有落地的棺椁之上嚎啕大哭,声泪俱下之余一声声的:“父王”喊得人人都是闻之而无不动容。 新的羌王,更年轻,心狠手辣不逊前人,逢场作戏,收敛锋芒更是比如今棺木中这狂傲了一辈子的这位要高上许多分。 如此说来,新王哭,旧王便也该瞑目了。 第260章 新羌王(2) 这些经历过血战的大宁骑卒见到此等情形也有些触动,为人之子,在父亲惨死过后哭成这个样子,全无那些规矩计较自然是为数不多能够让他们有所共情的事。 杨宸将手轻轻向后一挥,对洪海吩咐道:“让大家散开,寨门外的羌骑也该来拜拜他们大王” “殿下,这在咱们中军大帐里号丧,不吉利吧?”洪海是军营里的老痞子,自然是知道中军大帐之前的哭声只能是给自己营里阵亡将士的,只有如此才能让鬼神引路归乡不做他乡之鬼,让个外人来此地号丧,的确是大大的不吉利。 “咱们今日就得拔营去廓关了,吉不吉利在乎他干嘛,快去,别误了本王的事” 听到杨宸话语里的弦外之音,洪海方才不情不愿的去屏退长雷营骑,将羌人唤了进来。这不进来还好,一进来望见自家世子殿下抱着先王棺椁哭得一个悲戚之甚,这些跟着木增出生入死的木家骑军哪里还忍得住,一个个都纷纷下马,未能只已。 也许是不知道羌部有一个在哭丧之时,要有外人前来劝慰方才可以止泪,否则本家人不可以自己停下来。所以当木波在那里哭了半天时,杨宸以为这木波是因为心中对自己父王有愧而不能自已,就那么站在几步之外,瞧着连同木波在内羌骑上下哭声一片之时,没有一句劝慰之语。 还是李朝在见到木波哭着哭着没了声响,只是抱着棺椁泣不成声之后才猛地想起来羌人还有这般规矩,急忙走到杨宸面前,凑到耳边私语一句: “殿下,这羌人有劝丧的规矩,殿下如今该去劝劝木波止泪,说些斯人已逝的劝慰之语,否则今日他们要在这里哭上一整日” 恍然大悟的杨宸微微点头:“本王明白了,你去告诉洪海和安彬,最多一个时辰之后,咱们就立刻去平廓关,这木波心狠手辣,还能装,不是个善茬,还是早些离开此地为妙” “诺!” 李朝退去,去疾寸步不离的跟在杨宸身边,走到木波身旁,头次劝一个生人的楚王殿下虽是心里有自己的一番打算,如今也还是老老实实的说起了劝丧的话。 “这在咱们大宁,有这么一句话啊,斯人已逝........” 大宁果真是不仅地大物博,说起这些宽慰人心话也能头头是道,前面前般规矩要你哭得死去活来,后面千方百计又劝你化悲为静,免得先人割舍不下。 总之就是一个话,在大宁的土地上,只有该哭的时才能哭,不该哭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是多余。 哭得双眼红肿,惹得三军动容的木波不过片刻就收好了刚刚那番悲容,即使如今心底对自己的父王之死的确深感其悲,可比起孝子,他还是想做一位不让老头子轻看了的羌王。 在让羌骑将木增的棺椁装上大宁事先准备好的马车之后,一道和杨宸走进中军大帐,看座设茶这些该有的礼节尽到,一袭黑衣的木波有些惴惴不安,他明白,杨宸是不可能平白无故的替他送来自己父王的尸身,为他登上王位这件事多一份名正言顺的保障。 那么如今就该到了要价的时候,他只希望,这位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从月鹄手里替自己从亡山上整了这么一出好戏的少年人,要价可以轻些,让经此一战伤了元气的羌部少放一点血。 “本王这里,有先王的一笔封求援亲书,是在本王初到理关之时便由羌骑射上城头的,你且看看” 杨宸取出那封让兽皮亲书,木波也双手接过,刚刚展开就发觉这字根本就非自己父王所书,自己那位骄傲一世的父王,即使身处绝境,也断然不会如此卑躬屈膝极尽屈辱之言。否则也不会明知必死,也不降于月鹄。 “殿下,这?”木波这问题,是在试探杨宸究竟看出了这封亲书的真假。 “本王兵围亡山脚下,并非只为了你父亲所言的这两郡之地,也是不忍见你父王英雄一世,落得个兵败身死的下场,奈何这诏军兵威正盛,待本王围山欲要相救之时,已经是无力回天。事后无奈,想着替羌部要回先王的这具尸身,免得在亡山做了他乡孤魂,又不得已对月鹄此贼用了缓兵之计,移花接木替你和羌部要回了先王之身” 答非所问,答亦是所问,杨宸的话只是在告诉木波这前因后果,一句真假都不提,就是默认了真假并不重要。 “感念殿下出兵援救之恩,只是,我羌部不过两州之地,若去两郡,则五去其一,此等大事,如今东羌城里人心惶惶,其余七部也不知是否想趁王族式微而发难。只恐我有心如约割地,那各部不服啊” 虽然年轻,但都不是傻子,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杨宸如何不懂。 “你父王不过是自立为王,你木家早先也就是羌部土司,对大宁多有无礼之举,两郡之地和两州之地比起来,孰轻孰重,难道你心中没点计较?” 杨宸的绕开了木波之请,转而发难起来,木波心里也打量了一刻:“是未听懂我的话?” 改口告罪:“我木家有罪,只盼大宁可助我木家共抗诏贼,其余诸事,自当皆可从长而议” 面对告罪的木波,杨宸并未给个明确的回复,径直走到了那张牛皮地形图上仔细瞧着上下上的墨迹勾勒。 “本王也不绕弯子了,他月家刚刚被大宁封郡王,为十二部共主,便做出此等与邻结恶的丑事,还多有狂悖,使南疆震动,天子自会赐诏责之;那本王且问你,月家做得了大宁的郡王,你木家可做得了否?你木波又愿做否?” 一言直入要害,木波自然是故作惶恐不能受之的神色:“万不敢受天子如此重恩!” “起来吧”杨宸其实并未瞧见木波躬身的说辞,继续瞧着地形图,一刀一刀的扎在木波的心口。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父亲在亡山去信于你,要你出兵于后侧击之,你未出兵,方留住了你木家如今可以自保基业的实力,本王知东羌城里流言纷纷,对你不利,至于真假,和这张手书的真假,本王都不屑于去理会。 实不相瞒,离开理关之时,本王便已经上奏朝廷,封你做东羌郡王,赐郡王冕服,玺印宝剑,比起你祖辈的土司,和父亲的自立为王,你这王位是由大宁天子钦封,尊卑高低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哪里会有人敢说你的半句不是?” 未听见木波回答,杨宸又继续说道:“如今羌部内忧外患,你若要稳稳当当坐上这羌王之位,自当有强援助之,本王如若未猜错,那月鹄便是你早先想到的强援” “没有!”木波瞬间变了脸色,急着解释。又被杨宸用手示意停了下来。 “本王说了,真假不重要,过去如何也不重要,如今本王清楚你的处境,也愿做你坐稳羌王之位的强援,比起狼子野心的月鹄,你更该相信本王,毕竟,南诏势大,可不只是本王一个人头疼的事。 若你应了,回东羌城后,立即遣使往长安,自请为大宁之臣,献礼告罪,大宁自当护你木家千秋万代的基业” 杨宸看不清身后木波的是何神色,木波却清楚的感受到杨宸身上那股子的不容人争辩质疑的王者气象。这种气象,是他在自己父王身上都未曾见过的,过去也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那便是六年以前,跟着自己父王去楚军大营求见楚王,一同合击南诏水东六部之前。 “那殿下如此助臣,究竟又有何打算?” “有何打算?旁的制衡之术本王猜你也明白,这两郡之地,本王也不要” “那殿下要什么?” 木波追问声里已经有了一份喜悦的弦外之音,能得大宁亲封郡王之位,成为月凉之后的第二人,还可以借大宁之力喝止南诏月鹄的狼子野心,又能不损一城一地一兵一卒落给自家臣民话柄,他如何不喜。 “本王要羌部的新王心甘情愿的做大宁之臣,本王要有朝一日出兵讨伐月鹄之时,羌王勿要忘了父祖之耻,你可愿意?” “臣愿为大宁陛下驱使,为殿下鞍前马后,只盼着有朝一日,将那月鹄碎尸万段!” 对木波来说,他以为自己全胜了,口头的许诺,哪里可以做得了真。 “对了,按着规矩,羌部的来日的世子殿下,要替你入京面圣,再读书三年,你可愿意?” 微微迟疑,在仔仔细细的谋划一番之后,木波还是狠下心应了下来,也就是三年时间,留作休养生息,厉兵秣马,也够了。 “臣,愿意!” 可是木波并不知道,大宁并没有一定要这些外邦郡王世子入京读书的规矩,除了他的儿子之外,在京城里读书的那些各国王子,大多都是出自仰慕大宁,也顺便乞求封赏而去。 至于为何是三年,因为在楚王殿下的心头,月凉一死南诏大乱那南疆便会大乱,如今的情形,月凉也就是朝夕之间,哪里还活得了三年。 杨宸嘴角的浅笑,仿佛是对这个三年,无比期待。 第261章 东去 在现实的胁迫之下,木波和杨宸所商议的事似乎都因月鹄这样一个在南疆开始渐露威名的年轻人而顺畅了许多。对木波而言,算是他占尽了便宜,除了来日要让自己的儿子往长安为质三年外,没有一条苛刻的条件就坐上历代先祖求而不得的王位。 羌王的位置,没有中州皇帝的圣旨,自立为王在他们这些自己人眼里都有些像底气不足的贼人。 至于杨宸所言的有朝一日共击月鹄一事,其实对他更是毫无不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就算大宁不出兵,这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也早晚会去找月鹄算账。一样深知南诏内情的他,也和杨宸一样,在等那个似乎注定的时机:月凉身死,南诏必乱。 一个对大宁南疆四关之外这片中州人眼里尽是密林瘴气,沼泽深潭的蛮夷之地有举足轻重的密谋,就这样在大宁的楚王殿下和来日东羌郡王两人的相谈甚欢中定了下来。 大宁、月牙寨、羌部因为同一个人似乎冥冥中站在了一起,目的也都很简单,阻止一位好战也能战的人登上南诏的王位。南诏要一位贤王,羌部要一个友邻,大宁要一位下臣,有这么一个共同的所求,那个人姓不姓月,也就显得并没有那么重要。 送走了在自己跟前颇有感恩戴德之态的木波和如今不可能再开口说话的木增,杨宸领军按着刚刚和木波所商量的事,领军自羌部北关往东,途径羌部内的三郡之地,出羌部东关而至大宁的平廓关。 结束自己的这次巡边之旅,顺带着替木波给羌部内那些不臣之人,炫耀一下大宁军威之盛。南下东羌城的木波心思有些杂乱,深感杨宸此人心计太深,和十八岁的年纪全然难以相配,说与自己的每一个条件都让他们无法回绝,还在短短数日之内。让原本可能因为畏惧大宁而和月鹄暗中修好的自己,彻底偏向大宁。 唉声叹息之余,他也总是主动回忆起这短短几日所发生的一切,最后和杨宸的密谋成为了他想起最多的事,不知为何,木波总能从这个比自己还年少几岁的大宁楚王身上找到一种熟悉的感觉。一种熟悉的在隐忍之后恨不得立刻建立功业的迫切,一种熟悉的带着“面具”示人而让旁人无从知晓自己真正心思的疏离;一种深深埋在心底因为不能显露而刻意压下的阴狠戾气。 天涯相逢,人总是对那些同类有这种莫名的熟悉。身在帝王家的两人,确有相似,又各有不同。毕竟同样是父亲被围,当永文帝被更为凶狠的北奴骑军围在连城外的白山之时,杨宸可是恨不得自己领着大军勤王,即使事后杨景还是和入宫之后一样继续苛待了自己这位儿子,再来一次白山之围,杨宸估摸着也会做出和三年前一样的选择。 所以,杨宸身上有一种木波没有的东西,就是自小在杨景身上耳濡目染所学的一种共情,一种帝王家里本不该有的共情,对那些比自己弱小贫苦之人的善意会缓缓影响一个人的心境。也和自己的父皇一样,受过儒家正统教诲的杨宸心里还存着一份大道,一份关于让整座天下受以仁政的大道。 阴谋也好,王道也罢,圣君贤王和枭雄霸主其实就在一个“道”字上区别开来,是否以万世开太平为己任,是否将天下的万兆生民的善恶悲苦装放在自己肩头,是以“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做行事之道,还是以不折手段只求达到目的为毕生准则,留在青史里面,便是绝然不同的两类人。 只可惜,这样的道理,本已经身首异处被仵作用钩子接上的木增不懂,如今在棺椁之前骑马,带着自家父亲回家的木波也不懂。 羌人的历史太短,还无法分清枭雄和英雄到底有何区别。当然,在木增为王,赢得一场又一场胜利,让东羌城汇八部之长一跃成为四关之外最大的城池。对这个历史上从河西之地一路流浪到南疆的民族来说,把枭雄当作英雄也无不可。 若是木增知道,在自己儿子面前若不是动辄责难其难堪大任,而是多几分父子温情;对自己的士卒百姓并不是视之为手中刀剑,而是人主的子民;那即使情形如何危难,或许都会有一支羌骑北上亡山给他带来最后一分生的希望。 可惜没有,因为自负而惨败,因为狠辣严苛而无人来救,因为一场大败从羌人人口相传的英雄成为一位惨死的大王。木增这一世,活得也算够了。 拔营向东,李朝领军往理关回返,在和杨宸辞行之前,还被杨宸托他带一句话给自己家老爷子:“回去以后,告诉老将军,那酒本王给诏人喝了便喝了,少怄气几日,酒这个东西,并非善物啊” 行礼告辞过后,李朝身负一张李家人最得意的大弓,在理关之外数百里的群山里纵马快意奔走。心里的畅快不为其他,只为这憋了六年,出击不可离关三十里的荒唐事一朝破碎。 少年将军少年心,出关远征,建功立业,灭国封侯,才是他们心心念念的事。此番跟着杨宸,虽未有动过刀剑,但是起码出关和诏人乃至羌人的锐卒都打了一番照面。杨宸留给他李朝的,也不仅仅是去年那位面相纯善,刚刚就藩有些不知进退的楚王殿下。还留给了他乃至整个边军一个希望,一个可以出兵远伐,不负此生的希望。 东去途中,安彬、洪海、萧玄、去疾四人跟在杨宸左右身后,轻轻勒马而行,神色各异。安彬神情有些紧张,这深入羌部之境,恐遭了木波此人的暗害。毕竟瞧着那张脸,都会莫名生出一股子恶气。 当着宁军大营,亲自手刃手下将领立威,还暗中坑害了一把自己父亲的狠角色,着实难以让人放心。朝友暮敌,反复无常就是这类小人常做的事。跟在大军左右的游哨至今没传来一点动静,便更是让安彬心思难静。 萧玄则是经过安彬替杨宸为他解释清楚了前因后果,不禁佩服龙种就是龙种,阴谋诡计,王霸之道,还真的就是打娘胎里带来的。不仅瞒过了月鹄,连自己手底的人都一并瞒过,不知所求为何。 “殿下,末将还是有一事不解,能不能请殿下为末将解惑啊?” 洪海一脸络腮,比起从前更是体肥膘壮一番,这番忽然发问,打破了中军里短暂的沉寂。 “洪统领不是在军中有蛮子之名,怎么跟在本王旁边,问个话都如此文绉绉的?”洪海脸色随之又露了一番“娇羞”,娇羞二字放在女娘身上是楚楚动人,让人颇有我见犹怜之态,放在洪海脸上则是让鬼见了都得退避三舍。 “有话快说,有屁就放”杨宸不满的骂了句,这等粗俗的话,他也是夜里听见帐外士卒说起才知道的,巍巍天家,在先帝驾崩之后,已经没有人再让杨宸耳中听过这等粗俗但多了两分快意的话。 “末将是想问,从头到尾,都没瞧见过木波那小子开棺验尸啊,他怎么就相信殿下给他带的是他老子?” “哈哈哈,去疾,你说一下?”杨宸的笑着让去疾解释解释,毕竟这个问题,昨夜他已经问过了。 去疾今日闷了一整日,缓缓开口:“殿下说,因为殿下是君子,不做那骗人的事” “屁!” “你说什么?” 长雷营统领洪海,一溜烟从中军跑到了前军开路,长雷营离廓关这座大宁最南面,一半山川,一半汪洋的关城,还有三日路程。 第262章 惦念,相信 楚王府里,只是稍稍打扮便未负倾国之名半分的宇文雪上着一袭莹白色蝶纹云雁细锦衣,下配以月白色蝶戏水仙裙衫。头上的洒金珠蕊海棠绢花和耳边的红珊瑚牡丹步摇无不透着这位此刻正在紫檀木美人榻,单手托在青玉抱香枕闭目假寐的楚王妃乃定南第一等尊贵女子的身份。 飞羽堂重楼之上,青花底琉璃花樽和珐琅彩婴戏双连瓶就如此静静的放在放在一旁,如此绝世珍宝此刻在这位绝美的王妃身边显得是那么的不起眼,青鹤瓷九转顶炉所发散出来的安神紫烟为此楼的静意多添了几许香气。 “娘娘!” 韩芳一把老骨头,带着这几日逐渐熟络起来的小婵还有自己的义子李平安急匆匆的跑来,在楼下大喊着。 恭敬的站在屋内侍候宇文雪的几位婢女微微抬头之时,正巧看见了王妃眉如春柳,眼似秋波的初醒之态。 因为定南多雨潮湿,基本都在飞羽堂重楼上读书写字的宇文雪,端坐起来,从做上楚王妃之后,她已经慢慢改掉了早些年宇文云派皇宫中教养嬷嬷都不曾让她改掉的那个习惯——长夜读,时常睡到午时方才起身。 宇文家里的长辈只有宇文杰一人,上朝之时天色都不过微微亮,出宫也时常多是暮色将近,所以本就因为宇文莽不喜儒生而没有晨昏定省这个规矩的宇文府里,这道算不得一件太过出格无礼的事。 “奴婢参见娘娘”三人以韩芳为首,人人都是面带喜色的行礼让宇文雪有些不解。 “可是府里有何事?”宇文雪问道。 “启禀娘娘,是殿下的家书”韩芳手里攥着从理关百里加急送到阳明城的杨宸亲书,与之一同送到的,还有李朝给阳明城军前衙门送来的军报。 不慌不忙的起身接过韩芳半拘着身子双手奉上的杨宸亲笔,刚刚还在香榻上端坐的宇文雪背着众人走到了玄青色香木案前,头也不曾回过,轻声道: “我知道了,你们先退下吧” 三人自然明白这位不知写了多少封家书却一封未发去边关的王妃娘娘定然是强掩着自己心里的欢喜,不想露于众人。便一齐回话: “奴婢告退!”还顺带将此处侍候宇文雪的几名婢女一并带离了此处。 纤纤玉手拆开了这封百里加急的杨宸亲书,向来处事冷静宇文雪手略微有些迟疑,还微微的颤抖着,心里更是一阵止不住的激动。 “......谨凭黄耳之传,伫望白云之信,谨伸数字,用写寸诚聊寄八行之书,代申千里之契。如遇回鳞,希垂金玉。定南穷恶,阳明多雨,幸乞珍重。军务甚繁,又处刀兵之地,落笔难问心中惦念之万一,海天在望,不尽依依.....” 对这样一位刚刚大婚,正值新婚燕尔就只能行旅数千里从大宁繁华的帝都长安来到此多雨穷恶之地,未隔几日夫君又领军巡边,将偌大的王府交于与她,千头万绪一 一理清的楚王妃,此刻这封楚王亲书像是一株药草,治其心疾。 何尝不想把这数十封自己的亲笔发去边地,却又担心自己用军情奏报的百里加急送去几封家书,多为旁人暗中议论指责,也惹得自己夫君在边地心思难安。 读完一纸字里行间都露着关怀想念的亲笔,心里本是一阵酸楚,又被下一封杨宸亲笔的忽而一转给逗笑了来。 第二张纸上,杨宸落笔故作臣属之态,甚至还多有谬赞“媚主”之言,要宇文雪从府中挑一车上好酒派人送到理关赠予李飞将军,却又说一字缘由,还要宇文雪从府里挑些礼物送到海州刺史府自己师傅徐知余那里.... 总之,为了逗自己王妃开心,顺便找人家又出银子,又帮自己办事,楚王殿下生生的用笔去把自己扮做了一位那些百姓家里惧内的郎君。 宇文雪破涕为笑,可也忧心了起来,杨宸未言一字自己如今是否平安,身处何地,刀兵之地四个字在那凶险的边关可算不得是一个好的处境。为宇文雪带来答案的此时也正在赶来的路上,并非自理关来,而是刚刚在军前衙门里收到了军报的林海。 当杨宸瞒着他为他接来了妻儿,还背着在巡边之前将那些手下的刺头一个个找到王府问话,赏的赏,罚的罚,不惜冒着藩王不得与封地统军主将往来过甚的律例。俨然让他在旁人口中成为了楚王的亲近之人。 那些因为杨宸早晚会按朝廷之命,将自己的楚王卫军从长雷一营扩建知三营的步营统领皆有所求于杨宸,也自然而然的会卖给林海一个面子,让他如今做事容易许多。除了杨宸,因为杨宸的拜访,身在城外的萧纲甚至还亲自回城不见当初那些属下,独独拜访了这位如今在城南有自己一处小院的主将林海。更是将原本上下的不睦的军前衙门给重新立了起来。 作为唯一的一位不愿自己妻儿住在军前衙门里的主将,林海此刻纵马往楚王府一路疾行,为的便是让王妃将楚王殿下劝回来。 李朝在军报中所言的:“殿下将率军出关,深入羌部,或将至东羌城外....”这件事落到林海这里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讯息。一来,藩王无诏不得离封地,领军出关如今更是大忌,当初出拉雅山是反击,可如今出理关而至羌部东羌城则是没有向朝廷和兵部解释的缘由。 二来,深入羌部数百里,粮草如何,羌人如何,南诏伙同合击如何,在林海这里一纸军报都未曾明言,此乃兵者大忌,他想破脑袋都没猜到,杨宸巡边先前每日一回的明言位置情形的军报断了三日竟然是这般缘故。 身披铠甲,林海刚刚下马就在王府门前被侍卫所拦住。 “我有要事求见娘娘,涉殿下安危,还请替我通报一声!” 看到这位阳明城品阶最高将军神色如此慌张,侍卫也不敢拦,急忙跑入府中通报,原本还面色露喜的李平安在听闻杨宸安危有变之后,神色猛地就慌乱了起来,全然没有其义父韩芳那般平静。这位可是当初守着王府,闻听楚王杨泰在长安作乱,已经被废了王爵,囚于幽巷的人。 告知宇文雪后,韩芳随宇文雪匆匆赶来前院,另一边李平安将林海引到前院忠信堂里也是惴惴不安,唯恐林海说出那些他最不愿听到的话。 “末将参见王妃娘娘”林海礼数还未心安。 因为快步走来,耳边步摇都还摇晃不止的于宇文雪便匆匆问道: “林将军,到底是何事涉及殿下安危?” “殿下已经领长雷营出关往东羌城去了,东羌城乃羌部王城,距理关和廓关皆有数百里,此时情形不明,羌部虽适逢木增率军惨败,身死亡山,可羌人人人悍不畏死,东羌城里仍有可战之人数万。末将害怕殿下如今趁羌人新败而深入羌部,恐有祸事,末将来此特请娘娘去信一封,劝殿下止兵,免得朝廷责难,羌人害了殿下” 因为杨宸三日都不曾再发军报往阳明城,而李朝又未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清楚,便当初跟着杨宸携木增棺椁往羌部北关而去。所以在林海这里,杨宸领兵出关是因为羌人新败,想和羌人战上一场的缘故。 “殿下不会行刺贸然之举,定然是有缘故的,理关的军报,可否让我看一眼?” 在宇文雪心里,杨宸虽然喜欢冒险,但断然不是此等贸然行事之人,即使贸然行事,也不可能将长雷营这支定南卫最精的一万骑军带到那般极险之地。 接过林海手里的军报,宇文雪并未读出个所以然来,除了杨宸要领军去羌部之外,只是说起了亡山的战事,南诏全胜,羌人惨败,月鹄领军班师,楚王领军东去。 “去理关要多久?” “探马快些,两三日便能到” “来不及了”宇文雪刚刚面露难色,两三日之后,就算她的亲书送到,也多是无济于事。微微顿首,眉目里似乎闪过了一些灵光: “我相信殿下不会如此贸然行事,还请将军即刻派人去理关,问清缘由,若真是殿下莽撞,致使兵败,朝廷责难,我和殿下一并受之便是” 嘴里说着不信,可在如今理关风雨兼程往阳明城送来最新军报之前,宇文雪一刻都未曾再得好眠。 世间幸事,不过如此,有人相信,有人惦念,无论路远马遥。 第263章 心事 这次领着长雷营,见招拆招,神来一笔和木波反倒缔约修好共抗月鹄之后,杨宸有些志得意满,从羌部的北关往东关而至大宁廓关的路上都心里快活了几分。 木增死了,月凉从南诏的种种反常举动来看也就是这一两年的光景,廓部如今的当家人是田齐也就是三十来岁的年纪。大宁南疆的这些当家人里都在冥冥当中可笑的缘分里,不知不觉换成了年轻人。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好处,少了些阴谋诡计,多了些直来直往,当然也有坏处,或许那一刻一言不合就抽出刀来杀他个你死我活。 杨宸不明白为何会对月鹄有那么的恶意,是因为想着日后也如今日帮着木波坐稳王位一般,将月腾扶上王位,就注定会和月鹄不死不休;还是因为生来对强者那份直觉和恐惧,心思难测,一番合纵连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月凉已经让杨宸头大不少,再出一个月鹄,至少是大宁南疆未来三十年之祸。 抑或是,是担心因为那个和自己一路同去长安的女子,月凉摆明了不想将王位交给月鹄,让南诏和大宁世代为敌,重蹈百年前大奉和诏人厮杀百年的祸事,那月腾继位不顺,月依就要远嫁藏司为月腾求援。要么真到了月鹄继位的那个地步,杨宸并不相信月鹄会对她有半分手软。 所以在杨宸这里,月鹄是大宁的敌人,也是南诏十二部百万生民的敌人,更是他杨宸的敌人。如今的他,还没那个实力可以真正帮到她什么,也不可能让大宁真的抛开北面万里的关防,在南边用心扶立一位诏王,只能是尽自己的微薄之力,为月腾多赢那么一两分的胜算。 至于远嫁藏司的事,杨宸让罗义去查的结果是似乎有所回转,被她的父亲打发到了洱河旁边去为诏人新建一座王城。当初北返之时,在横岭外的一处小镇市集上他曾经玩笑过一句: “你父亲想把你嫁去藏司给你哥哥求援,那怎么没有想过嫁给大宁的王爷呢?”月依听完这话的神情杨宸至今都未忘过,平日里比一般男儿还要英气几分的脸上好似真的认真考虑了片刻,却未有作答,仅仅只是笑而不语。 就是年关市集逛完并未多久,悬泉驿外,就遭了一次荒唐的行刺,让他们两人险些命丧横岭,也一并有了一次生死之交。 不说什么少年心性,在有些无人看到的黑夜和角落中,杨宸也曾责难过自己是否见异思迁,也曾经瞧瞧问过这所谓的天意,为何让他在这断断的数月之内,身处在她们三人之间,又没能从任何一处感到一分该有退避三舍的用意。 换作杨婉,或许会说出一句她因为见过皇权相争,六宫争宠而深信不疑的话:“宫外面的女子都比宫里的女子真心,进了宫,就没有真心了” 从来就是在一个没有真心的地方长成如今这般模样的杨宸自然会败于真心,且败得无声无息。 “殿下”安彬瞧杨宸面色不知怎的忽而有些难看,提醒了一声。 坐在乌骓马上的杨宸就立刻一振,手还将缰绳攥紧了几分,如此反常的举动自然是被那个一路讲着荤话取乐的洪海瞧到了眼里,顺带着贬了一番安彬。 “你个没脑子的,没瞧见殿下在想大事么?这么打搅殿下?” “你个洪锤子,当着殿下的面贬我是吧?” 见两人在自己跟前这么没规矩,杨宸提了一番精力问道洪海:“你怎么知道本王在想大事?” “殿下所思所谋,自然都是为国为民的大事,是绝不会像我老洪一般想些小娘子的”在步营蒋正的提点下,洪海似乎明白了拍马屁的精髓,这种贬自己来抬高杨宸的话都说得出口。 “你洪锤子都未成亲,想什么娘子?” “殿下这就说笑了哈,未娶亲的不想娘子,难道娶亲的想娘子么?我老洪虽说是粗人一个,可也懂得娶妻娶贤这个道理,家有贤妻,那就不该多想了” 洪海这话刚刚说话,刚刚还在和洪海有打骂之态的安彬就闻到了杨宸身边忽而闪过的不对劲,锦衣卫总是对危险敏感了一些。 “哦,那你未娶亲,想的是谁?”杨宸短暂的若有所思之后,继而问道。 洪海是个没心计的人,至今未娶亲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阳明城士卒传言中因为貌丑像个鬼差没有女子愿意半夜瞧到活阎罗的缘故,毕竟只要有银子,娶个女子在如今的大宁根本算不上一件难事。 真实的缘故,是因为作为阳明城武将当中为数不多识字读书的将军,洪海对自己未来共度一生的娘子其实眼界还有些高。从前在杨泰身边时,一路从普通骑卒做到了都尉,知道那位自己最敬佩的楚王殿下,一生只娶了楚王妃一人,连侧妃都未曾纳一人。 也一并想过自己日后也绝不纳妾,有一位相夫教子的娘子就算是自己的福气。其实很难想象,这位如今口中动辄说着荤话的洪将军,其实比不少瞧着正经的男子更懂女子心意,更愿意将自己日后的夫人视为一体,而非吹了蜡烛睡觉生子那般简单的俗人。 杨宸的问话让洪海有些扭捏,短短迟疑了片刻还是说了出来:“殿下其实知道的,或许还比末将更熟悉” 洪海这么一说,倒是让杨宸多了一分好奇: “哦?到底是谁,男子汉大丈夫,如此扭捏之态作甚,你且说说,若是合适,等咱们回了阳明城,本王为你们赐婚怎样?” “哈哈哈,这事殿下可管不着,得天上的老神仙才管得到” “洪锤子,你快说啊,这么今日如此不痛快?” 安彬今日看来是摆明了要坑洪海一次,那个女子前几日出阳明城后,名字他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就是去年带着诏人围了咱们阳明城的月凉之女,咱老洪眼里,只有这等女子才是咱老洪能瞧得上的女子,想想,一个女子拿着长剑大弓在乱军战中厮杀是何等的潇洒快意。咱去年跟着殿下和萧将军瞧见过一次,今年阳明城外从长安归来时又瞧见了一次,瞧着是越看越顺眼,越看越喜欢,本来想着这次出关若是能再碰上一次,就好了....” 洪海的喋喋不休,杨宸并没有打断,只是静静的听他说完,对月依是何等的爱慕,又为何只有女将军才和他洪海最配。 几人中除了萧玄不知底细还想听笑话一般,一脸笑意地听着洪海如何就成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故事,安彬和去疾都一并不做声了。 “可她是诏人?” 听完洪海的话,杨宸憋了半天,问了这么一个问题。无他,大宁因太祖高皇帝的遗诏,绝无和亲之说,也从来没有那位皇子或者长安富贵人家的公子娶过异族之人。 “这有什么?若是咱老洪喜欢,就是北奴女子我都一并娶了,哈哈哈哈,咱不在乎这个,难道诏人生的娃儿就不是两只眼睛,两条腿了?” 洪海的笑意和杨宸的沉默交融中,廓关游哨直往中军。 “启禀殿下,廓关将军安清,已经率五百骑在前面十里恭候殿下!” 第264章 廓部 “诸位,走吧,瞧着天公不作美,再不进廓关,一会湿漉漉狼狈可不大好”杨宸对几人一并说道,其余四人自然是纷纷躬身领命:“诺!” 还和先前一样,洪海身为长雷营统领,去领前军到关城之外扎寨,安彬总领后军以备廓部偷袭之举。天色昏沉之下,杨宸率一万长雷营到了大宁万千雄关当中,并算不上起眼的一座关城。 可另一座像廓关这般将城墙修到了汪洋边上的关城只有辽东道有一座,那可是万里连城的最东面。 从山腰之间领着大军转过一处山角,大洋出现得有些猝不及防,明明前一刻还是连绵群山,连绵数里的骑军长阵,忽而就从山角就能看见,还愈来愈广,广到极目远眺之下,再无旁物。 在帝京长安长大的杨宸是第一次见到书中所言的大洋,在今日之前,只知其:“靛色,味苦不可饮,广不知其几万里”,真的如此出乎意料的出现在自己眼前之时,反倒少了些惊喜的意味。 率中军策马向东之余,杨宸还是侧着头多瞧了大洋一眼,继而往东,看到了平廓关的关城。关城之外,有些意外这廓关竟然还有如大漠黄沙一般的沙地。战马从中踏过,都显得有两分吃力。 “末将安清!参见楚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因为此地常年无雪,甚至多有燥热,又历经海浪拍打,夏日也时常有巨风携大浪袭城,所以安清和身后的廓关将士人人都只穿了轻甲,甚至还有不少身上有廓人的草甲,藤甲。 杨宸不知是否因为天色昏暗的缘故,总觉得这眼前的五百骑要比自己黑上许多,像是刚刚才赤着身子,从黑炭上滚了一圈。 “起身吧,这长雷营就在城外扎营可否?”杨宸的问题没有等来预料中的答案。 “启禀殿下,瞧此天色,估摸今夜会有巨风袭城,还是入城中扎营吧,末将已经为大军备好了饭菜和营帐,还请殿下即刻领大军入关避风” 杨宸确乎很难想象,究竟是什么风要大到非得入关躲避不可,随着滴落在铠甲上的雨水渐大,也只好不再坚持。 “也好” “诺!” 领大军入关之后,杨宸方才发觉此廓关和丽关一样,几无百姓商旅,满目之下皆是士卒,可这关城比起丽关又分明可见有不少百姓民居,甚至还有街坊的样式,只是未曾见到过百姓衣着的人。 马蹄声在廓关里面伴着雨滴有些清脆作响,杨宸的头盔上面也滴落了几滴从脸上划过。当嘴角微微开口,雨水当中都透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安将军,为何见民居而不见百姓啊?” “启禀殿下,此平廓关从前名为镇南关,也曾多有商旅沿此出关与廓人羌人有所茶马瓷器的生意往来,故而有此民居并不奇怪。广武三年,先帝设定南卫,殿下的皇叔曾领军出此关助廓部田氏代江氏,经此关城,将此关改名为平廓关以记功勋。 再三年,先帝将海县并六县而设海郡,后再添一县设为海州,迁湖广之民数万于此戍卫边地,以足军粮,这廓关的百姓便纷纷搬去海州,陛下登基之时,其民已十去其九,如今的海州刺史徐大人,颇有父母官的贤名,自然也无人愿再搬回来” 安清将平廓关的由来和现下的处境一并说与了杨宸,后者只是微微停顿,便继续问道: “那如今廓关有士卒多少,关城可要修缮?廓部的田齐可曾多有袭关之举?” “回殿下,现下廓关有骑军一千,步军两千六百人,伙夫屯田士卒六百余,合四千两百余人,廓关城墙去岁廓人袭关,由加以六次大风谢巨浪拍打城池,城墙有三处数丈垮塌,还有东门和西门的城门要补上。至于田齐,除了去岁四夷伙同袭边之外,并无异动,早先末将奉命示威于廓部,他也并未有何反应,并未出一兵一卒驰援木增” 这廓部乃三夷中占地最少,百姓最少的一部,既没有南诏月凉那般一统十二部的雄主,也无木增自立为王的狂悖,从名份上讲,至今都还是先帝所封的田氏廓部土司之名。只是从楚王杨泰孤身北返,永文帝登基之后,已经有六年未曾朝贺。 当初刚刚就藩在阳明城里闲着无事可做时,杨宸从和珅的衙门里要来了不少记载三夷诸事的文牒记档。其中有关廓部的一段记载让他记忆极为深刻,记档中有言此廓部本为藏司南面雪山里的一个小部族。 世代与藏人为恶,互有攻伐,甚至还一度攻破了藏司白教喇嘛的坐禅圣地雪域城,百年前廓部一分为二,较弱这一支在同族和藏人的排挤之下,被迫流亡,出拉雅山而遇南诏。当时水东六部正盛,派兵逐之。 继续南下,至羌人地界,先胜后败,由羌人许之:“彼大洋而苦绝,乃尔等生息之所”,往东走到了此地,至今已两百五十年。 和羌人早先八部当中的三部攻伐获良田千顷,又向南连败大赵一支流亡的滇人一族万人,由此大盛,先有大奉所封的江氏为其土司,再有如今的田氏为主。 所以,其实如今的廓人之主,是百年前败于其手的前赵亡国余孽滇人,败的人时隔百年坐到了赢的一族头上这等荒唐事,若非白纸黑字写在其中,宸是不会信的。 可这历史,从来就是如此有趣。 廓人如今将人分作了四等,最高一等就是按着藏司白教规矩的婆罗,有些古怪的是做廓人所信奉的藏司白教婆罗的是从前中州人的后裔,第二和第三等才是廓人本族,最末一等则是数千年前就在此地的那些原民,廓人将其称做猴人。 最让杨宸不可置信的,乃是江氏为廓部之主时,大肆将中州儒家中尊卑之礼教于部民,一个夹杂了中州文化和藏司白教的廓部也就正式成形。比起藏司除了白教之外的另外两教,廓部更重藏教僧规的轮回。 比起近百年才开始慢慢接触中州典籍文化的南诏和羌人,袭自大奉之前大赵王朝的中州遗民学之更广,取之更多,传之更甚。唯一让人不解的,便是最该亲近中州的大宁的廓部,却是对大宁警惕最多,连从前的茶马之道,宁愿由羌人转手,都不愿直接与大宁有所往来。 正是因为知道中州同化异族本领之强,这如今的廓部之主才最不愿让自己的臣民看见一个他们诗书里所读到而人人心生向往的繁庶帝国。 如今在廓关安清府中饮酒的杨宸并不知道,日后让他最头疼的并非一统有兴盛苗头的南诏,也非实力仅次南诏的羌人。 而是这个,夹杂着廓人和前赵滇人,还有原来身处大洋岸边的蛮人于一体的廓部,悉同前赵典章制度,又用最残忍最迷惑人的藏教僧规框束百姓。动辄取人皮献祭,还将人分作四等,教化卑者尊上,方可轮回转世,享他日之福。 愚民百万,比未经开化的诏人和羌人,更难对付。 第265章 一关两楚王 是夜,安清设酒为杨宸接风,因为廓部人除了去年,一般都不会主动来寻衅大宁。所以今日的廓关,其实有些外紧内松。 城头上士卒依旧在持戈远望,远望阔部的起伏群山,远望身侧的惊涛拍岸,远望大洋深处逐渐压过来的密云长夜。 此刻在主位之上笑意盈盈的杨宸根本就不知道,因为往来音信相差了五六日,那个距自己数百里的王府里面有个女子已经几夜都夜难成寐。 甚至因此总是能听见铁甲战马的声音,又派人去问,是不是理关的消息传来了。从这里来说,其实留在原地守望着远行之人的女子是可怜人。 宇文雪从未做错过什么,一个在长安城里都以其聪慧才智,貌美倾国而闻名的女子。此刻在王府里,好似并不开心。 对待情事自以为清楚却实则是一个糊涂虫的杨宸也不知,因为听闻他即将要去海州的消息。海州刺史府里那个对他深信不疑,可以将父亲带出死地平安归来,却最终只收到了一方从长安到阳明,再从阳明到海州的坛子,未收到只言片语明说其事的女子。 没有再弹过琵琶,没有再多问徐知余一句阳明城的消息,也没有再暗暗比较过她的一袭白衣和那人的青裙。 却又忽而在这一日,放在一旁的琵琶怔怔出神,一个原本因为父亲在宫中做事而无忧无虑长大的女子,一个本来还能给自己父亲去打酒称肉做菜,偶尔还能问问那个自称在宫里给皇子当夫子,却总是来家中蹭酒的徐叔叔为何还未娶亲的女子。因为奸人陷害而家道中落,流亡他乡,也学会了看人脸色。 尽管徐知余不止一次说过,这海州刺史府就是她的家,还想收她做义女,整个海州也都知道刺史大人有一位“女儿”在府中。可白梦很清楚自己的家没了,也从未再喊过一声父亲,一如既往地喊着徐叔叔。 而那个自称将军,后来才自证身份的少年郎,倒是她此番定南之行的唯一意外之喜。关于自己父亲的死,并未怪过他给了希望又送来噩耗,甚至有出于常理的那份感激。 夜色渐浓,从海上带过的雨也应时忽而渐大。离席过后就先行带着去疾回到今日就寝小院的杨宸,没有在卸去铠甲过后便躺在安清精心准备好的软榻之上。 没由来的烦躁,让杨宸坐在屋外的石阶上将手伸到了雨中。作为这世上为数不多见过杨宸反常举动的去疾,并未劝解什么,只是坐到了杨宸台阶下面,一并伸手接雨。 “去疾,你说本王是不是很无能啊?” 已经说不清是第几次又问了这个问题,去疾都还是很耐烦的回答着: “殿下是去疾见过的王爷里面,最好的殿下” “你见过几个王爷?” “那还不是跟着殿下去长安见过世面了嘛,殿下肯定是见过几位了啊。” 这张黝黑清瘦的脸上露着边关小村少年憨傻没有计较的羞意,嘴角的浅笑里,好似在说:“王爷算什么,从前只在戏文里面听过的公主殿下都见过了呢” “殿下喜欢淋雨?” 去疾见杨宸在轻轻打了自己一拳过后,两眼闭着让因为风在而纷纷扬扬起来的雨滴拍打在脸上,满怀好奇追问了一句。 “原来在宫里时,被母后责罚,心里难过,不想回自己的宫里就只有这淋雨的事能随我的意了。想着是不是淋坏了身子,明日就不用再大清早的起身请安,还去先生那里背昨日的课业,也不用再被师傅骂骑射之术到了草原上只能算末流” 杨宸显然只说了一半的实话,在宫里要日日去请安跪安不假,毕竟这也是儿时性子散漫的杨宸讨厌那些繁文缛节的由来。被责骂了,除了认错,一点抗拒的意思都不能有。富贵人家里的公子小姐或许还能砸两个瓷器解解气,可杨宸不能,杨宸的身边总是会不合时宜的出现一些眼光让少年握紧的拳头又松开。 除了回宫路上不时的雨,住在长乐宫的杨宸很少有机会感受什么叫做自在。至于为何要选淋雨,偷懒是真,却也不止是想偷懒。 更想的是自己那位严教冠六宫娘娘之首的母后,可以对自己多一分母子之情,更想的还是那位不知为何登基九五之后就总是厌弃的父皇生多一分父子之意。 “可淋坏了身子,殿下可不是白受罪么?” “宫里面受罪的事,可比身子坏了要多得多” 张开双眼,杨宸仿佛在廓关渐大雨中望见了一个身穿浅黄色皇服,身子修长,步伐刻意走得极快,将服侍之人远远扔在身后,在宫城窄巷里疾行的少年人。 这天底下,杨宸有亲人,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妻子,却选择将一些心里憋着的话说与自己的侍卫听。 心里话很多,可能听心里话的人太少。雨越来越大,拍打在杨宸和去疾这主仆两人身上的雨水也渐渐由外向里将身子浸湿,可两人去讲得越来越欢。 从少年旧事讲到了心上事,从心上事讲到了家国,从家国讲到两人皆是今日头次见到的汪洋大海,还有神往许久的铁骑驰骋最为快意的广袤草原。 或许那些王府侍卫有些不解,去疾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到底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能得殿下如此亲之信之。 或许是这等狂风大作的雨夜适合说说心里话,就在不远的另外一边,洪海拖着安彬躲到了自己住的院子,在今日当着杨宸说出了那件事后,心想着今夜无论如何都要一吐为快。 顺便找安彬给这个脑子比自己灵光的人出出主意,本就在安清所设的宴席上酒足饭饱,在这里又是几杯浊酒下肚。往往开口的勇气,都得从酒开始,说到尽兴处,大醉睡起,静等明日头疼欲裂的醒来,悉数忘记。 “安彬,你说殿下会不会怪罪我啊?” 洪海的第一个问题就让安彬有些为难,杨宸的行事,安彬一向看不大懂,就像这次坑木增,再坑月鹄,最后逼木波倒向大宁的事情一样。并没有瞒着他们几个人的道理,唯一的理由只能是不够信任,可经过就藩以来的种种事,安彬又不相信杨宸对他们仍心有隔膜。 “为何要怪罪你?” “你不是说殿下倾心月依?” “那你还和老子说殿下倾心那个白姑娘呢?” 第266章 一关两楚王(2) “老子何曾与你说过殿下倾心白梦?”洪海这大大咧咧的性子自然是忘了在杨宸头次巡边之前,吩咐洪海派人将白梦送去海州时,曾提醒过他要早些,免得青晓不快。 当时的洪海可就和安彬说过:“殿下必然是对这白姑娘有意,否则行事坦荡怎会顾忌女官的念头” “算了,就你的狗脑子,记不住也是常事。你这事,我觉得老洪你干的不地道,仅仅见过数次,连话都未曾说上几句,你怎就知道倾心二字?” 安彬一边不解着,一边将手中的酒碗碰了过去,洪海自然也是碰了一碰,一口饮下,最终砸砸嘴,透过酸苦之后喉咙的灼辣。张口言道: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咱老洪从前虽说吃了不少苦头,可村里唱戏的不都这么说嘛,倾心二字咱老洪会写,为何知道倾心,还不就是因为瞧着她就觉得其他女子皆是俗物” 一言既出,可把安彬给笑坏了:“哈哈哈哈,我的洪大将军,洪大蛮子,你说旁人都觉你整日荤话,最不正经,连女娘子都是瞧不上你这张脸,怕夜半见着活阎罗才不愿嫁你。你在我这儿念叨倾心俗物,要我安彬如何看你?” “嘿,你个臭不要脸的,骂咱老洪就骂,何必拐弯抹角的绕着旁人的话来说我。你说,你从渝州带来,养在王府的那个女子,你又是如何知道自己倾心于人家?” 两个将军,走到了四关中战事最少,面对三夷中最弱廓部的平廓关,此刻自然是无比放松,丝毫不担心所谓有敌袭一说。将刚刚从宴席上偷摸藏下的酱肉摊开在桌面上,和安彬一边互骂,一面会心一笑,取一口放在嘴里。听着安彬说个道理来: “我啊,是因为当初查案子,按着咱的规矩,那种天字号的案子,本该见者即死,可因为她,我头次坏了自己守了十几年的规矩。” 安彬说起时,嘴里的酱肉和手中的酒都格外多了一分别样的感觉,毕竟拿剑的手,也会因为一些特别的缘故,横生一分暖意。 被当做谍子刺客护卫培养长大的安彬,本以为就会在那些阴谋诡计私相暗害中别人用着越来越顺手的刀,或者在一个寻常的时刻,死在别人的剑下。 影卫里的身份愈发尊贵,经手的案子也从一般的长安寻常案子逐渐变为天字号且见不得光的红案。并未能让他因为愈发危险的境地而感到不快,杀人办案在那时已经成为了安彬每日睁眼之后唯一能做的事。 直到在泉口坊,遇到了她,遇到了一个会问他疼不疼累不累的人。 “你啊,就是不爽快,人家姑娘都随你到了王府,殿下也给了院子,王妃娘娘都亲承要给你赐婚。可你呢?搞得好像是人家姑娘没去处,非嫁与你不可,连个屁都没放。难道他日,还要咱老洪逼着你去拜天地不是?” “你洪锤子懂个屁,我有难言之隐” “狗屁的难言之隐,也就是你,要是那月姑娘像你院子的娘子一般,咱老洪就是一辈子不再用锤子,做个农夫也好,去酿酒来卖也好,铁定一刻不误把这事成了。” “老洪啊,心思放低一点,人家月姑娘在长安城我是见过的,就殿下那张俊脸,世间女子十有八九都是见之倾心 ,哪里轮得到你。再说了,好歹是南诏的郡主,南诏五十万儿郎,人人都死绝了不成?非要嫁你?” 安彬的话里,多了劝解洪海的意味,毕竟在安彬眼中,洪海能看上太平郡主这事不够奇怪,毕竟那太平郡主虽是诏人,可巾帼之姿颇为了得,不穿甲,只着那一身月牙寨中女子的红蓝庙裙也是一方佳人。 可若是月依看上了洪蛮子,还非他不嫁,那就是月亮挂到了太阳上,连日子都算不上了。 “安彬,你可知为何我出身寒苦,却有今日这般的境地?” 洪海忽然的顾左右而言其他让安彬有些接不住这个洪锤子的话,对于洪海的过往,当初在杨宸决定让洪海做自己最先成军的藩王私军长雷骑营统领时也曾查过。当时的安彬还劝过杨宸,对这些和废楚王牵涉较深之人,诸如萧纲、李飞、洪海等人都该远一些,免得犯了朝廷的忌讳。 可杨宸只是一笑置之:“怎么,都是楚王,难道皇叔能用的人,本王就不能用?” 所以洪海的发问,安彬只是微微思量片刻便接过话来:“知道,当初楚王殿下南征,扶田代江,途径这廓关时你投了军,后来从步卒做到骑卒,再做到了亲军,后来平步青云断断数年就做到了都尉。可楚王殿下北返,四年前被废之后,你便蛰伏了这几年,直到殿下让你做了校尉统领” “是啊,当初我只是一个愣头小子,家里只有一个老娘在,咱爹给富户收租逼得跳了海,实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就想着投军给咱那苦了一辈子的老爹打口棺材,买块地埋了。当时只见了一个大哥问我为什么要投军,我就说了实话,结果没成想那就是殿下” 洪海说起往事时,神情都变得温和了一些,一句荤话都没有再带过。 毕竟是那个人,给他许了什长,还让先生教他认字,说认了字,有朝一日做了将军也不会被那些穿着官服的老匹夫取笑。毕竟是那个人,见他膘肥体壮,让楚王府的侍卫教他使了如今可以稳稳当当的有一碗饭吃的大锤。毕竟是那个人,让他从亲卫做了都尉,成为楚王十万大军里凭着战功最快做上都尉的人。 毕竟是那个人,在他第一次上战场前,来了他的大营里,让他上战场就直接砍过去,说伸头的不会被砍,缩头的人才死得最快。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就是一个面相慈眉善目,入营时写了他名字,一手漂亮字让他印象极为深刻的大哥来自己营里。 自己的什长,佰长还有都尉都要来瞧上一瞧,因为披甲不整,那位都尉的满头大汗,神色惶恐都让他有些不解。 直到后来,有人说他傻人有傻福,刚刚入营就遇到了爱兵如子的楚王殿下。所以当许多人都在说去疾这傻小子傻人有傻福,骂他狗娘养的运气好得了老天爷偏心,让楚王殿下亲之信之时。 唯有洪海,在去疾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也在那个比自己年少许多的少年身上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 从前的洪海在战场上杀个来回,其实根本没想过挣什么军功攒一份家业,想的只是不让旁人说楚王殿下看错了人,挑了这么一个没出息的。没能给那个人报上恩,是洪海如今最大的愧疚,因为这份愧疚,让不知此生还能否去一次长安,见他一次的洪海将希望寄托在了杨宸这里。 一通胡话和伶仃大醉无法解释今夜的洪海喋喋不休的给安彬说了什么,让安彬都选择了闭眼歪倒就躺在了那里。 许是雨声比人心更为作祟,让洪海的实话和此刻惊雷的闪在距廓关不远的大海之上一样让安彬听得心惊胆战。 安彬也不禁诧异,那个人明明只是打仗的时候来过几次定南卫,定南卫也只是名义上做了他两年的封地。 怎么好似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颗草木都盖着那人的影子。 远在千里,还能如此,也难怪三年前不用兵符就可以调动其余三镇私军平乱。也难怪即使圣明贤德如当今陛下,为了让天下人心不异,为了让满朝文武安心,将他囚在了高墙之内。 这不止是一座关城的两位楚王,还是这定南卫两州四关之地数十万百姓心头有两位楚王。 大军抵达廓关的第一夜,杨宸醉卧之中为巨风袭城。丑时刚至,大浪便从廓关东面残损的城墙灌入城池。 第267章 海州之前 杨宸此生绝不会忘了这一夜,大风从海上袭来,直接掀开了廓关半城的屋瓦。夜里狂风之中,雨势渐大,滴答拍在地面上的声响夹杂着海风声,让人听得心惊胆战。 对见惯了这种阵仗的廓关士卒,都有些惊恐和意外,毕竟这狂风本是六七月最盛,而如今不过五月却来得如此猛烈。 洪海和安彬片刻不敢耽搁,被士卒唤醒就急着向杨宸院里赶来,一路上不断被风刮起拍打在脸上的杂物,砸在铠甲上的瓦片,还有伸手瞧不见五指的夜色,以及无火把可以照亮前路的两人此刻乱了心神。 全然忘了此刻最危险的不是杨宸,而是长雷营,一万人就那般挤在关城中,许多战马又是头次遇上此等的狂风骤雨。也是头次见到巨风可以直接将大军吹得人仰马翻的场面,如何能不受惊。 众人都不明白,入夜前不过是天色略微阴沉了一分,海面上还隐隐有雷作响,无非是下场大雨的前奏。如何就能在夜中引来这等一生难逢的场面。 安清知道有王府众多侍卫在身边,所以比起杨宸的安危,他更关心自己府外,如今廓关之内的一万余士卒。 不能骑马就硬生生的冒着狂风大雨带着十余侍卫往长雷营扎营之处赶去。此刻乱作一团,定然会让使得战马受惊。 这一夜,算是上天给杨宸的一场意外,领军出关与虎谋皮时没有损一卒一马。领军浩浩荡荡从廓部境内大摇大摆的来此,游哨每隔几里总能发现潜匿在大军周围名为礼送实则监视的羌骑,时刻如一把短小却锋利的剑抵在杨宸和长雷营腹背,随时都有和羌部内对大宁心怀不轨之人杀上一回时也未能折损一骑半哨。 却偏偏在抵达原以为最安全的廓关当日,因为一场天灾,损战马八十余匹,骑军二十余人。 似乎是在提醒着这位年轻的楚王殿下,天底下没有道理的事多了去,朝福夕祸的事皆乃天命,非人力所可及。也顺带着让这位少年就藩从未见过大海的楚王殿下,领教一下海风的威力,是否比千军马万之势低矮了半分。 至天明,毫无根据由来的大风毁去了大半城池里残存的那些民居屋顶,因为数年无人居住而本已松软倒塌的墙,还有撒满一地的瓦砾,坍塌大半的民居都在说明,自己从前的主人搬去海州之举或是正解。 一夜的折腾,最危急时王府侍卫里三层外三层将杨宸围在当中,用铠甲大盾,锦衣服袍替杨宸挡下了不知何时会垮下的墙横梁,还有不知何时会从长夜里被风刮来的瓦片杂物。 这股会因为其为害之深,伤民之罪而在海州志里留下:“自广武三年,未见有更甚者”的怪风,让杨宸精疲力尽,再无昨日的闲情逸致。 “殿下,此风甚怪,如今廓关以内,无一处完全之所,为殿下安危计,末将冒犯,还请殿下早些往海州避难” 被雨水洗了一夜脸的杨宸如今坐在搬来的大椅上,手里拿着一张饼,两眼无神。身上昨夜刚刚穿好的一袭华服如今和杨宸的头发一样,可以挤出水来,可谓好不狼狈。 “昨夜,长雷营和平廓营各损失几何?” “回殿下,洪统领天明之时已经去清点人马了,暂未可知” 安彬率先回话,杨宸低头望着安清为难的神色,明白他的用意,便应了下来。当然,杨宸不知这海风其实会动,有时还会动辄数百里,徘徊数州之地,危民数万。 所以此刻海州的情形,并不比此地好上许多,甚至因为百姓更多,民居更杂乱拥挤而一夜之间生了许许多多的乱子和悲苦之事。中州百姓不愿住在这天涯海角之地的原因也往往由此而来。 过了一刻,在杨宸的王命下,长雷营在廓关多留两日与廓关士卒一道修缮关城,理清城中之后再由萧玄和洪海一道领着返回阳明城。 杨宸自己则带着安彬与去疾还有百余王府侍卫,离开已无立足之地的廓关,赶往距廓关不足百里的海州。 此路上,留个杨宸所见的只是自己封地之内,一片死寂萧条,数里之内未曾见到一户百姓,这位心怀抱负立誓要做大宁除了马上藩王之外,还要做一位贤王的少年如何做想,无从可知。 只知道疲惫的脸色愈发冷峻,两州之地四关之地,他只剩一处云州不曾去过,偌大的定南卫竟然除了阳明城方圆百里,再无一处让杨宸看到了半分此地可行圣人之治的希望。 同样经过一场的比往年来得更早更猛烈大风的海州,如今也是一地狼藉。早早有海州城内各处衙门的主事之人跑来刺史府向那位“不上道”不懂得为官知道根本不是圣人口中狗屁不通的“爱民如子”,而是“发财升大官,做大官发大财” 的刺史大人言明城中各处百姓伤亡,民房坍塌,驿道堵塞的情形。 其他的事还好说,唯独徐知余废了大心力才让海州码头一边苏杭一半边疆的情形略微改观的新码头,以为地处低洼之处,被狂风掀起的海浪冲毁一事,让他最为心痛。官服都未理好,连刺史府内的情形都来不及过问就出了城去。 至海州新港体察民情,亲力亲为让此天灾的横祸,早些随狂风的过境而离去。 徐知余出府,向来是不会明言何时回府,府中比起前任海州刺史任时不足十分之一的仆役差事也都明白这位为民请命的徐大人是真正的父母官,所以对他那些动辄出府数日不归的举动并不稀奇。 不过半年光景,海州的老百姓或多或少的都因为徐知余的这份诚心而动容过,那些冤假的陈年错案,一旦听闻他就会翻出来一处一处重审,海州百姓的口中流传着这位徐大人有一本生死簿。 里面写了要开多少口井,要造多少所桥,要杀多少豪绅恶吏,要平反多少冤假错案,要为海州造多少里的驿道,要为海州引多少道沟渠,要为海州的仓禀府库增收几何,要为海州的百姓存量多少。 那份刺史大人往返奔波的身影,似乎并没有因为衙门里时常空荡荡的主官案椅而让这些百姓看低这位京城里来担据说是第一次做官的徐大人,反倒是对其多了一分百姓最少用在自家主官身上的“信”。 午后,白梦正在府里亲自领着下人一处一处去记下刺史府中破损危害之处时,贴身的婢女小满刚刚买完菜从府外回来。 “小姐,你可曾听老爷说过,咱们海州何时来了一位新的将军不成?” “不曾啊,怎么了?”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小满说话之余,白梦还不时回头告诉身后那位府里要亲自记笔的管事,此处如何如何破损,到时要如何如何修葺。 “没什么,就是今日瞧见了城里有百余骑军,跟着三位将军在和城中的人一道将路上的乱石残瓦理到一旁” “三位少年将军?” “对,奴婢只是远远的忘了一眼,还听大伙说起进城之后,他们就是如此呢,估摸着过一会就会理到咱们刺史府门前” 第268章 旧人,新事 白梦怀疑过是否是他来了,却又立刻觉得定然是自己盼糊涂了,徐叔叔明明说过此番巡边说是有长雷营一并随行,还曾为这一万余人在海州的吃喝而烦忧过。如今都不曾听过一点响动,怎么就会是他来了。小满说是三位少年将军,那就可能是海州巡城营里那位新提的年少武官吧。 毕竟从徐知余做了海州刺史后,不仅文官因为贪墨之罪被换了一大拨,那些受自己子弟种种不法之事牵累,在徐知余翻案之后而被夺去了军职的武官也不少。 定南卫知晓徐知余底细的人不多,知道徐知余是杨宸夫子的人更少,从前只当作是因为京官来此,还是头次做官就做了一州刺史这种大员,方才弹劾议事的奏本一发去阳明城便总是能得巡守和大人的允诺。 除名的除名,夺官的夺官,治罪的治罪,收监的收监无有不准。不得不说,因为和大人做人的法子高深难测,这海州的事在徐知余手底办起来顺了不少,甚至按着有些大户人家从阳明城巡守衙门里传回和珅的原话是: “有徐兄在,海州的宵小之辈就都要变成我大宁的良民了” 一句暗戳戳的徐兄,在海州那些对徐知余动过那种心思的人看来是和珅的警告,不要生了一些歹念,可却不知这是和珅在给自己脸上贴金。正如这些百姓不知,头次做官就能做到刺史在他们眼中天大的富贵,其实徐知余还曾为此遭到过京中同僚的耻笑和不屑。 一个长安城的翰林,哪里是六品的小官,都不会觉得一个四品的海州刺史能算作一条为官的坦途。 当从刺史府门前到海州东门的这条大道之上,倒在当中的横木,和土墙碎瓦被理到一边之后,杨宸方才领着众人到了刺史府门前,腹中空空的感受着实算不大好。 “你是何人?” 刺史府里留守的刑名捕快拦住了逐渐靠近的众人,心里却是如万马脱缰,一百多朝廷骑军在府门之前,难道是要来找刺史大人的不痛快?毕竟砸了人家主将的锅,还将碗筷都一并砸得细碎,连个吃饭的活计都没给人家留。 “大胆!” 安彬一声大喝让这六个刑名瞬时一惊,将拦住众人去处的手都一并放下,他们这些人仗着身份去欺辱一下百姓没什么不可,但绝对不敢把场子找到官军的头上。都是靠刀吃饭,但手里的刀剑并非一样的硬。 何况如今的刺史府里,拿刀剑的人不超过二十人,一众人都随徐知余去了城外新码头,为民消灾去了。 “徐大人在么?” 心想这是否为试探之言的捕快都头灵机一动,回了话:“这位少将军,徐大人领着大火出城去码头了,片刻就回来,敢问将军找老爷何事?可否要我派人出城通禀一声?” “罢了” 杨宸这没有由来的的一声差点的将此人所剩不多的胆子给吓得魂飞魄散,杨宸将去疾唤到前头,后者就从腰间拿出一块楚王府的腰牌。质问道: “这个,你可认得?” “认得,是阳明城王府的腰牌,前几日刚刚加过” “那既认得,为何还不请我等进去?” 按着规矩,此时这都头应该遣人回去通禀一声,让管事之人出来迎接,可如今的府里哪里还有多余的人手。刚刚在府里听闻刺史府前恐有闹事之人的白梦,此时匆匆赶来,正到府门之前,就望见了瞧着有些狼狈沧桑的杨宸。 “臣女白梦,参见楚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刺史府门前的一声犹如昨夜的狂风一般给府前守卫的捕快带来了一身的惊讶,急着跪下三呼千岁却未曾得杨宸理会。 白梦行了一个万福还不敢起身,这些规矩她都是事后方才学的,望着径直走向府门离自己从十步到五步,从五步到一步的杨宸两脚差一点点都发软倒下。 “白姑娘起身吧”杨宸扶起了白梦,眼神里有些愧疚,他亲自应承了要将其父白泽带回来,最终却因为景清这个不识抬举的人,只带回了一坛骨灰,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谢殿下” 由白梦引路走进刺史府时,杨宸感受到了白梦和数月之前的不同,比起那时的她,如今的她拘谨了许多,灵气也少了几分。 “本王在王府听说,先生待你不错,视若亲女,怎么今日本王瞧着如此拘谨,可是有何委屈?” 杨宸知道自己的先生没有夫人和一儿半女,少时也曾和几位皇兄一道问过,只是徐知余从未满足过这几位少年郎的好奇心。后来传言是当初在临淄学府求学时,徐先生曾有一爱慕之人,许是那人早亡,世上便再无能让先生入目之人。 这个杨威不知从哪里听来半真半假的消息杨宸没有计较过太多,若真是悔恨伤悲之事,他们也不便多问。所以再未能得过一个准信和答案。杨宸本意是自己这位不曾为人父的先生是否不懂少女心事,碰了她的伤心事,委屈了她。 却让白梦立刻回道:“不曾,徐叔叔待我很好,只是隔了几月见着殿下,臣女惶恐” “你父亲白泽之事,本王有负于你和先生盼望,让其陷于奸人之手” “殿下不必解释,殿下能为臣女父亲之事出手相救,臣女已是感恩不尽” 客气起来,这事情也便不对味了。因为徐知余出自北地,所以喜欢面食,白梦也做得一手好面,故而为了短暂的解一解腹中饥饿,这面就成了此时的上佳之选。 身在王府,杨宸对海州的是也了解不少,知道自己先生没有就靠那俸禄过活,府中的仆人差事也皆是按朝廷律例,没有一人做他徐知余的奴婢却领着朝廷的供给。故而刺史府里如何招待他们这一百余人成了一个现成的问题。 为杨宸端来一碗热面,上面几许透着清香的葱花和本来为徐知余准备的骨汤让杨宸暂时的忘记了这个苦恼的事。作为杨宸的亲随,去疾得以沾光先吃到了这碗出自同一锅由白梦亲手所做的面。 “殿下,怎么你碗里有两个蛋啊?” “你碗里没有?” 见到过杨宸把白梦报到马上,还在城头弹了一曲琵琶的安彬立刻将口里的面咽下,接过话来:“你傻啊,肯定是今日徐大人这府里养的鸡就下了两个蛋,咱们几个人也不够分,白姑娘就一并给了殿下” “哦” 也不知此时走回自己屋里,将那在阳明城里弹琵琶所得的银子连同这几月徐知余从俸禄里给她的十几两银子一并取来,交于管事去城中多买酒菜的白梦可曾听到这样一番妙语。 “去,告诉老爷,殿下来了” “你,去找柴家,陈家,还有张家的几位娘子,就说府中人手不够,问她们能不能来帮忙做顿饭,待老爷回来必当感念” “还有,原来空着的东院,去给王府的侍卫们收拾出来,请他们到那里去歇息片刻,饭菜很快就好” “贺管事,可否去请你家娘子来府上帮帮忙啊” ......... 犹豫了再三,还是将两个蛋加到了碗中的女子,此刻额头微微浸出了汗,比起因为人手不够此刻要颇费一番心力周折的事,显然心底的忐忑更甚。几日以前,王府仆人受王妃之命为杨宸送来的夏装衣物,此刻还放在刺史府里白梦的院中。 第269章 解惑(1) 海州城外码头,不巧正是巨风拍岸的最前头,闻听白梦遣人来报,徐知余便从城外匆匆赶回,一身红衣官袍配马的身姿全然没有顾忌那些官场里的明规暗矩,即为一方父母官者,需在自己治下的百姓眼前注意官威仪态。 此等言论放着这位当年在奉天殿里讽刺先帝穷兵黩武的“状元郎”这里,却是一派狗屁胡言,在他眼中,这天下大多数的红衣官袍皆是百姓血染,文官绣禽,武将莽兽,若再是如此妄议什么仪态之言,而非以百姓安乐为己任,则无非是更似衣冠禽兽罢了。 “老爷” 今日算是见了一番世面的都头匆匆跑过去接过徐知余的马,还未来得多一句问安,就被徐知余撇在了身侧,连献个殷勤的机会都没留。 “殿下到府多久了?” “回老爷,一个时辰了”府中因为服侍过三位海州刺史而被徐知余网开一面留下的管家也从前院就跟在徐知余身后,神色紧张。 “可曾用膳?” “殿下说从廓关赶来还未曾用过,小姐为殿下和两位将军一并煮了老爷最喜的长面,沐浴更衣之后,已经在堂内翻阅老爷的批文新案了” 为人奴婢者,自当为主而谋,这年颇为老成的管家无非是想提醒徐知余,楚王殿下在查官府的事,往往官府里如此直接查阅下臣的记档是一个危险的讯号,毕竟那白纸黑字里若是忧心想要挑出毛病的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 谁料徐知余并无半分的慌乱,知道杨宸在海州用锦衣卫的暗探将海州诸事情形定期送去王府,却从未明言过并非是对他这个授业之师的不信任,而是一种格外的恩典。清楚自己这位弟子的志向绝非做一个庸庸碌碌的太平王爷,就藩半年所做的许多事他徐知余都有所了解。 只不过,无人可知此刻轻抚长须微含的笑意的徐知余是否有当初杨宸被他这个师父在皇子居所里检查课业的那份坦然。 白梦听闻徐知余回府,也是匆匆向此处赶来,想要提醒一番,却不巧赶来之时,徐知余已经整理好衣冠走进了自己素日里阅章理事的屋子。 屋内的陈设极其简陋,莫说是一州刺史的书房,就说是一个海州布商的家主理事之处都无人可信。空空荡荡的书架,也无玉器金石的陈设,唯一值钱的就是前任刺史未曾带走的这张案子和椅子。 笔墨纸砚皆是下等,徐知余身为一州刺史的俸禄,在过去这半年大多都用在了赈济贫农和寒门士子,用在白梦院中的银子更是比自己多得多。 “臣海州刺史徐知余,参见楚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还未看完手中徐知余亲笔批文的杨宸匆匆放下,扶起了徐知余,“先生,此处就你我二人,何必如此多礼?” “殿下,海州如今虽是蛮荒之地,可礼不可废,下臣既教百姓尊礼崇学,自己身为皇命亲官,如此有不守礼的道理?” “先生,”杨宸语气里多了叹息的意味,毕竟这说教的口气让当初如噩梦一般的时光又好似来到了此地。 “殿下巡边结束了?” 徐知余被杨宸扶起,也就一道随他走到了本是自己的案边,看着杨宸翻得有些散乱的公文批示。 “说来话长,刚刚到廓关,本想着多走几处瞧瞧,就遇到了这等的狂风,小半年未见想念先生得很,故而想着先来海州瞧瞧先生” 因为刺史府里如今连多余的奴婢都没有,此刻杨宸只得亲自为徐知余搬来一张椅子。 “殿下,不可” “先生,宸儿不过是执弟子礼罢了。” 待坐定,微微思量了一刻的徐知余就开口问道杨宸:“殿下,可是有事要问下臣?”当初杨宸在宫里每每有心事求徐知余来解之时,都会先来献一番殷勤。往日师徒在皇子居所的时光,可还依旧历历在目。 从大逆不道的话中说开,在杨景登基之后刻意疏远杨宸,尤其是在永文二年遭逢兵乱,太子杨琪被废,高后赐死,新立杨智更甚之后。在这个儿时顽劣,却忽而被原本不严加管教自己的母后动辄叱骂责罚,被自己父皇总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七皇子殿下最为黑暗的这些日子里。 是徐知余给了这位少年的一束光,如师如父的情义,两人从未多说过一句。却总会从徐知余板着的那张脸上满意渐多,还有杨宸如此一个执拗的少年会因为徐知余的几句话清风化雨消解于无形当中而能有所感触。 “先生,怎会如此看宸儿?”徐知余见到杨宸比从前在宫中要更为精瘦,也晒黑了一些的脸上露着被看穿心事的窃喜。 “殿下以为呢?殿下每每有事要问询臣时,哪次不是这等无赖的脸色,哈哈哈哈” “难道先生不怕宸儿从这些批文里,给先生挑些不是出来?当初在宫里,先生为了一言一字之差要打宸儿板子的事,宸儿可还记得呢?” 不过半年,做了如今连庙堂里都总会多些流言蜚语的楚王殿下,杨宸的腰杆子比起那位母后严教,父皇疏远,朝臣轻看的七皇子可硬气了不少。 “怎么,殿下要欺师灭祖不成?” 师徒两人的玩笑点到即止,刺史府里因为杨宸提前授意于安彬的缘故,白梦都被一并喊出了此处小院。此处理事之所,如今不过两人,涉及皇家天机的话,也就可以娓娓道来。 “先生,此次宸儿入京,知道了一些从前的旧事,可却未有实证,如今正是为难的关口,还请先生解惑” 身穿常服,将手微微握紧的姿态被徐知余尽收眼底,知道这是自己弟子心底杂乱无章,理不清头绪的习惯。 “敢问殿下,可是和平国公府的事有关?” “先生如何知晓?” 杨宸惊了,毕竟想要说出口的这些话,他连今日的枕边人宇文雪都未曾说起过,无他。是楚王妃,可也是自己那位喊了十几年母后之人的侄女。成亲不过寥寥两月,要让杨宸将所有心思皆坦诚而待之,那从前读过的史书和皇家秘闻,都算作白读。 没有十足的把握,没有绝对的实证,因为身份的特殊,杨宸是断然不会说出自己关于赵家事的疑惑,关于自己身世的疑惑。 “当初臣离京之际,陛下曾诏臣入宫奏对,陛下说知晓这些年殿下与臣朝夕相处,虽名为之徒,却不止于师徒,故而有些陛下不便的说的话,要臣寻个机会,和殿下说上一说” “那先生为何不与宸儿说?” “因为陛下说,要等殿下成婚之后,找臣解惑之时,方可说来” 第270章 解惑(2) “父皇为何要等我成婚?”杨宸紧跟着问来。 “宇文家和赵家的事,牵涉太深,陛下有来日在削藩时保全殿下之意,也有借殿下为如今因为新政动了根基的勋贵世家助力所谋,自然不会让这件旧事,来动了如今的朝局” 徐知余缓缓答来,从在皇宫大内听到了那么惊惧五内的皇家秘闻,天子心事,这过去的半年他早已经将此事的前因后果理了清楚。 赵家本是先帝用来制衡宇文家的孤臣,赵家京城里的数百口人是死在当时锦衣卫指挥使宇文杰的手中,宇文靖和杨泰,率三镇之军在陈桥逼死赵康,让赵家一门校尉都尉悉数自戕。赵家覆亡,周德为得利最多之人不假,可真说宇文家只是做了先帝的一把快刀,让其自绝于杨景,而自身清白,又当真能信? 莫要忘了当时的齐王正妃乃赵欢儿,宇文云不过是齐王侧妃,而赵家本就先帝用来取代独孤家进而和最为势重的宇文家分庭抗礼所扶立起来。 所以宇文家到底在赵家的覆灭中出演了怎样的角色,没有人可以去彻底的理清这件尘封了十八年之久,已经办成铁案的事。八大国公里除了远离京城的邢国公李复之外,哪有一个手脚是真的干净。 可杨景要为杨宸所谋,让他为皇后为用,和东宫亲近,和注定要成为整个皇朝勋贵旧党之首的宇文府站在一处,就必须娶了宇文雪,名头是成全了先帝和宇文莽老爷子当年之约,实则这件婚事背后的考量不可谓不深。 杨智亲近江南清流,杨景也害怕其心志未定就偏信偏用,有杨宸这位他唯一真正亲近的皇七弟在,如何处置和镇国公府的关系,也自然该多去思量两分。将帝王心术,王权制衡看得明明白白的杨景,早已经通过这一次楚王大婚,新科取士为逐渐势弱勋贵旧党又提了一分精气神。再加上不日的北伐,待两边都回到势均力敌之时,最快意之人只会是坐在龙椅之上的天子。 他知道,杨景也知道,若真是杨宸早早的知晓了这件旧事,即使会老老实实的成亲,如何看待自己的王妃是宇文氏,就当是天壤之别。不过这也不重要,只要婚事办了,入过洞房,一切谋划就是木已成舟,无可更改。 徐知余唯一不解的是,从杨景的这些提前布局来看,好似日后的贬抑勋贵世家,重用清流,削四卫藩王之人,好似有过早的未雨绸缪之嫌。 毕竟在如今的天下臣民这里,当今天子不过为君六载,春秋正盛,已成治世之象。如此过早的为后人铺路,或许只有那一个只要说出就是诛灭九族的原因。 听完徐知余的话,杨宸只是微微抬头,目光中闪过一丝迟疑,对于自己师父的话,他能明白个大半,毕竟从陈桥回来之后,他也一直在心里想过此事数遍,此时就将自己关乎此事的所思所想和盘托出: “宸儿是如此想的......” 听着杨宸将此事从先帝制衡之术,讲到先太后想借扳倒赵家,来为独孤家重新得以重用所谋;周德想借此赵家的覆灭为先帝所倚重;先帝则想借杀灭赵家重创当初的齐王一党,顺道借宇文家来做刀,就是想借此一并使得齐王和宇文家反目,从此安安心心的做楚王的磨刀之石。 一句一句讲来,将心比心,甚至道出了赵家覆灭的关键根本就不是所谓“天命归赵的流言”,这只是一条火线,真正让不足四两的事上秤称出一千斤的人,是那位九五之尊。 徐知余有些恍惚,仿佛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了自己这位弟子的眼界已经从观棋成了观弈棋之人的境界,数年栽培,忽而意外的见到成果,还当真有些不适应。 尤其是说起宇文家在赵家覆灭之事中的一句:“即便镇国公不愿为皇爷爷的手中快刀,也会有曹家、邓家,姜家抢破头的来做,无非是因为宇文家,因为母后,才让宇文家成了这个上佳之选。更何况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事无论如何本王都怪罪不到王妃的头上” 更是让徐知余宽心许多,少年之人,可以记耻,可知耻而后勇,却不能记恨,用仇恨来做事,往往便会多生恶业。 “殿下长大了”徐知余听杨宸说完之后,将双手放到了自己红衣官袍上,撑着大腿支起身子,仿佛一刻之间,头次承认自己老了一般。 见到杨宸有话憋着无从说出口来,徐知余也一并替他说了出来: “殿下是觉得,自己的身世太过离奇?陛下要臣在殿下和宇文姑娘成婚之后,才为殿下解惑,就已经告诉了殿下身世真假,可殿下却不敢信,是否?” “宸儿不知,为何皇爷爷要将宸儿养在母后膝下” “因为先帝不会知道如今的皇后娘娘并非高氏,而是先帝绝不会封作齐王正妃的娘娘,殿下试想,若是养在高后膝下,除了先太子杨琪外,那若遇不测,殿下做了齐王世子,或者先帝心中所想的大宁第二代齐王,知晓过往,要为赵家翻案,岂不会惹出滔天之祸?” 徐知余的解释倒也说得通,只不过如今的徐知余,只知道杨宸在长安找到了自己身世的一点蛛丝马迹,却不知道此事从赵祁这个赵家遗子那里得来,而赵祁又是纳兰瑜弟子。 “那皇爷爷为何不直接斩草除根,将我这个刚刚出世的余孽一并除去,永绝后患岂不更好?” 杨宸说到此处已经是再难抑制住自己的怒气,这过去的三个月,他实在无法想通那对自己还颇有些偏心的皇祖父和皇祖母,竟然是逼死自己母妃和外祖满门的人。 所以有一次半睡半醒间,不知是梦还是回忆起,才慈宁殿里皇祖父教自己拉弓,皇祖母在一旁夸赞之时,两人一脸笑意之时,竟然吓出了一身冷汗,忽而暴起。让一旁的宇文雪都急着起身安抚起来。 “陛下说,当初李淳风入京设醮,为成婚三年之后才怀有身孕的赵氏把脉,也就是殿下,说是若无殿下,大宁则四世而亡,若殿下长成,大宁可有二十五帝,独享近四百岁江山国祚,方才有后面李淳风无礼朝廷,马踏龙虎,末代天师袁天罡不知所终,龙虎山朝夕覆灭之事。也就顺道为赵家惹去了一番滔天之祸” 这与赵祁告诉杨宸的如出一辙,此刻的杨宸,心底最后的半分质疑,都一并烟消云散。不得不去面对他关于自己所能得出的另一个答案。 那就是自己的皇祖父留自己一命,甚至不时亲近,是在和这个预言做赌。赌皇叔会做成天子,即使皇叔做不成,父皇登基,身为侧妃次之的自己也不大有机会去坐上龙椅。若真等情形处境都能让预言成真,那皇祖父便信真有所谓的天命。即使自己赌输了,恐也会在阳陵里笑得无比开怀。 而杀了自己,虽是斩草除根,却也会害怕预言是真。 唯有让自己长成,且无性命之忧,方才会让这个赌无论如何皇爷爷都会不输。而之所以放在如今母后的膝下,还有一个原因便是,若自己死在了母后这里,那也有了向宇文家又一次发难的由头。 杨宸甚至还不得不面对起另一个残酷的现实:自己儿时的顽劣其实是因为母后,孩童一个就那般溺爱,如何可以定心性。真正改变是从父皇入宫疏远甚至厌弃自己开始,三年前二哥封太子,三哥四哥做了两卫拥军藩王之后。才有了所谓的严教之态,而原因很简单,要助二哥坐稳东宫,将来为一助力,免得大宁四位拥有军权的藩王,除了六哥的平海卫,背后都有根基来生一份祸心。 往事有了答案,少年也有了更多 的心事。 见杨宸垂首不语,握紧的双拳也忽而从膝上松开,换成巴掌勉力撑着。徐知余猜到以杨宸如今的见识想到那些自己都不忍说出口的现实并不算难。 徐知余起身走到垂首的杨宸身边,违背礼数,轻轻在其肩上拍了两下,轻言道:“殿下应该记得,臣当初在宫里说过,帝王家里无私事,无常情,且振作起来,此事也勿要再和旁人说起。” 随即出门,亲手合上门后,转身之际,不禁觉得憋着的话一朝说出口畅快了几分,长吁了一口气。 屋内,几滴热泪瞬间滴落在地。 这天底下真心对他的人里,本就不多,如今还少去了大半,帝王家里无常人之情的残酷,偶然间就显露无遗。若是一辈子不知真相,又或许是另一番的场面。 一个从三年前那场兵乱之后就渴望母爱的少年,此时已经将心头的母亲两字,刻在了心里一角赵氏的墓碑上。 第271章 父女 不得不说,徐知余的海州刺史府穷酸过了头,不过是招待一下王府这几十精骑的随行之人,都需要唤来周围的百姓家中的娘子相助。 刺史府里的人都看得分明,今日府中的“小姐”,显然要比往日欢愉得多。 一袭白衣,身姿修长俊美,本来用来弹一手好琵琶的纤纤玉手,此刻做起这些百姓家里做饭烧水的粗活也是极可的。 放在往日,除了刺史大人回府,谁能让这位据说有些好动却总是心事重重的“小姐”如此殷勤。 “小姐,老爷唤你呢”小满匆匆赶来,喊停了此时正在刀案上亲手切葱的白梦。 “老爷可是见完了殿下?匆匆往城外赶回,此时饿了?” 主仆两人一同向徐知余处走去时,白梦还趁机多探明些情形,先前有意无意的从徐叔叔这里听来过,楚王殿下最喜食鱼,所以想来还未用过海中鲜鱼。正欲亲手烧制一番,就被喊停,怎能心中无惑。 一番行礼问安,小满识趣退到门外,换下红衣官服穿了一身便衣的徐知余坐在乌漆兰椅上,身侧的茶还微微透着热气。 “梦儿” “徐叔叔可是有事要吩咐梦儿?” 瞧见徐知余面色为难,欲言又止的样子,白梦索性自己主动问到。 徐知余的确有自己为难的一处,先前因为杨宸从阳明城派人送来了白泽的遗物,知道白梦伤心欲绝不忍再提。可如今杨宸的不期而至,那有些难听的话,他这个替身故旧友照料遗女的人,便要做一番“父亲”的角色。 可说起诗书礼乐的典籍经册可以侃侃而谈滔滔不绝之人,还不知那些话,从何说起。未曾做过父亲,也不知轻重该如何掂量。 过去半年在海州官场上的徐阎罗,百姓口中渐有“徐青天”之名的人,此刻的右手掌心皆是汗渍。比起受天命足足准备了半年方才为杨宸解惑的话,这些本该白泽来提醒的话,是那般的难以出口。 “殿下大婚了,王妃娘娘在阳明城王府内,是大宁勋贵之首镇国公的嫡孙女,当今次辅宇文大人侄女。其亡父宇文靖乃皇后娘娘的长兄,陛下追封的武远侯迁去桥山福地的第一人。这桩婚事据说是老公爷在时便为娘娘从先帝那里求来的” 徐知余不知道自己怎么给白梦解释起了宇文雪的身世来。 “所以殿下是被迫成婚?” 白梦的发问让徐知余苦笑不得,给一个乐府管事的女儿说这些,不解这镇国公府对大宁意味着什么,宇文这个姓氏对皇家意味着什么,似乎倒也情有可原。 “殿下身边还有一位女官,乃殿下少年时就一同在皇后娘娘宫中长大之人,娘娘许之女官,便是当给了她一个侧妃的位置。按常理,待王妃有了身孕,这侧妃的名分便会定下来。按《大宁会典》,藩王只能有一位正妃,两位侧妃,其余姬妾,是入不得皇族身谱” 白梦还是似懂非懂,微微轻言问道:“叔叔是与我说这些,是何意?” 徐知余初到此地时,因为听闻乃京官外任,头次做官便是此任,还有不少海州的富贵豪绅遣人来问名。欲结和这日后以为的破天富贵结秦晋之好。 可随着徐知余在海州的作为,扳倒大半贪墨同僚属臣,累及许多富贵人家。即使没有被伤到,可见此举动总让人觉得徐知余难以在官途大作为,反倒会树敌不少,日后多有牵累。 想要求娶白梦之人,便愈发的少了,也极少再有人走到这问名的第一步。 而徐知余早已知晓白梦的心意,起初作为叔父并不觉得有何不妥,一切待白泽来了如何计量更为合适。可白泽身死之后,他便不愿白梦再苦等误了良岁,毕竟这王府的门,可并不好进。即使进了,也无从知晓到底是福是祸。 “我之意,王妃娘娘和殿下乃天作之合,殿下的贴身女官又和殿下有青梅竹马之情义,早早的被娘娘许了侧妃。王府里仅剩的那个侧妃之位,也不知早早地为京中哪家贵女所认领” “殿下自己做不得主?” “大宁藩王的正妃侧妃皆由陛下亲赐,皇后娘娘谕旨成婚,怎会由殿下做主?” 徐知余说到此处,刻意收了一个侧妃册立的重要环节:藩王上书。 “那这事与我又有何关联?” 白梦的眼神里看不出半点的变化,从其父亲白泽遭奸人陷害投入大牢,家中被锦衣卫抄没之后的这一年。长安城里那位天真的少女就已经不在了。 “我知你忧心殿下,所以今日,来提醒你一番,勿要空等,误了自己大好青春年华” 徐知余狠下心来,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如此,白梦方才微微一震,眉眼当中很难抑制住泪眼婆娑之态。 “徐叔叔!”白梦先是一声,继而颇带着些哭腔的说道:“爹爹走了,梦儿便视叔叔为世上唯一的亲人。若是叔叔嫌梦儿拖累了叔叔,直言便是,为何如此折辱梦儿?” “梦儿,泽兄遭奸人所害亡故,我也心中悲痛。白兄将你托付于我,我又怎待你凉薄?只是过去,见你消沉,时常自怨自艾,于心不忍。方才狠心说于你实情,不愿你心系于难成的缘分之上,空误了大好年华。若如此,泽兄在天之灵,也会怪罪我徐知余” 从徐知余的解释看来,这位一生未有所娶的男子,的确不知女子心事比天下最晦涩的《易》更难读懂。 “梦儿自知身份低贱,比不得王妃娘娘,也知容貌不比女官大人,与殿下也不过是萍水相逢的缘分,能得殿下出手相助,送来叔叔这里。还替梦儿带回了爹爹,梦儿已是感激不尽,怎敢有其他的非分之想?” 白梦的解释声里,多了一分难过,脸上更是因为眼泪,多了一分悲容。 “梦儿只求如今在徐叔叔这里,侍奉叔叔,他日由叔叔替爹爹为梦儿寻一桩良缘,活得一世,让爹爹和娘亲在天之灵不为梦儿操心就好” “你当真是如此做想?” 徐知余显然也是会因为女子哭妆乱了方寸的人,手脚里都透着无措。 “嗯”,白梦不曾明言,却是将头点了几下。 “梦儿放心,叔叔定会为你寻一桩好姻缘,告慰泽兄的在天之灵。今日的话,是叔叔妄自揣摩,重了些,伤了梦儿。叔叔向梦儿告罪” 徐知余端端正正的向白梦行礼告罪,又被白梦急忙跑着过来扶起,连连摇头。 “叔叔不可,梦儿能有如今的安稳,全赖叔叔了,没有叔叔向梦儿告罪的道理” “有过告罪是道,道比礼贵”执意向自己晚辈告罪的徐知余还是将礼数行尽。起身之后,说了一番心里之言。 “梦儿,叔叔当初在京,没少受泽兄的恩惠。日后这些见外的话,便不要再说。叔叔未曾娶妻,如今自然会将你视若亲女,叔叔知你是个孝顺孩子,心头也只有泽兄这一个爹爹。所以叔叔不求你待我如父,只求你安安稳稳的过上这一世,唯有如此,叔叔方才不负你爹爹的托付啊。” “叔叔这辈子最不懂的就是女子心事,若是日后有何误会的地方,说错了话伤到了你。但说无妨,叔叔有则改之.....” 一个在临淄学宫就以才学着称的人,头次承认自己最不懂女子心事。这话,那位最有可能成为徐夫人的女子,已经不知等了多少年。 听完徐知余之言,白梦行礼告退,心里的五味杂陈自然不会真的就直白的表露在徐叔叔的眼前。 好巧不巧,离院数步,转角就和领着安彬去疾一道走来的杨宸碰上。 第272章 师徒 “你刚刚哭了?” 看到白梦脸上的泪痕,杨宸颇为有些冒昧的问道。安彬闻言将头扭向了后面,只有去疾一个愣头小子就那么干巴巴的看着。 当真是师徒,惹同一个女子委屈垂泪,都能如此的相似。 白梦一边摇头一边流泪的模样,差点就让杨宸笑出了声,显然,明明刚刚才那残酷真相而隔了许久方才难得落一滴眼泪的杨宸更擅长将自己藏在一个无形的壳里,让别人无法看清自己的底细。 莫要说此时心乱如麻的白梦,就是那见过不少人心不禁推敲的安彬,在刚刚杨宸出院之后一路的谈笑风生之外都没有品出半分的不同。毕竟楚王殿下亲自调侃这海州刺史府是个穷酸衙门,主官是可扣砖缝的徐大人可谓是妙语频出。 “哈哈哈哈,你这么又哭又笑,让本王是劝慰呢,还是取笑呢?” 眼泪一出,伪装便顷刻间灰飞烟灭。此时的白梦才像是从前京城里的那个自己,当然也只能是像,毕竟时光不可能逆转回去,白梦也不能再做那个无忧无虑,心思清澈之人。 “殿下明明都取笑我了,还这么问,难道是多此一举么?” 从小满手中接过递来的丝帕,拭干眼泪,白梦的发问让杨宸有些吃了瘪。当初在阳明城带着白梦纵马,在城墙上听一曲《秦王破阵乐》的往事不禁浮现眼前。 “哎呀,本王并没有取笑姑娘的意思” 这解释,比起徐知余的诚心,只能是显得有些苍白无力。白梦一言未发,只是给杨宸行礼告退,便又回到厨房烧起了菜,心境比起刚刚的欢喜也要多了一分无奈。 今日的她也是刚刚才知,自己一直想要比较一番的青晓,竟然是杨宸和一同在宫中皇后娘娘身边长大的,早有一份情谊在。此刻想起,倒显得自己有那么几分不自量力 而那位王妃娘娘,除了身份高贵,据王府的来人说也是貌可倾国。虽一样是遗女,可一个不知名姓的白家如何能比得大宁的镇国公府宇文家,一个寄托在父亲旧友府中的女子又如何比得了一个叔父是次辅姑母是皇后的女子。 再说,那位娘娘连海州夏日酷热难耐,恐殿下身穿铠甲多有不便都能提前想到遣人送来衣物,又怎可能是迫于情形与殿下婚配而全无心意之人。 明知如此,为何又念念不忘,无外乎是一位少年将军的出手相救太过快意潇洒,无外乎是一位少年郎偶然生起的一份心思让去岁第一场雪夜的阳明城里多了一支《秦王破阵乐》的琵琶声。 无非是你观琵琶声不语,琵琶声外有余音的一次心头婉转。其实,楚王殿下和少年将军,对未经情事的白梦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 当夜,徐知余和杨宸相对而坐,因为不久之前一碗面食下肚而腹中并不似徐知余那般饥饿的杨宸显然知被那一盘白梦亲手所烧的海鱼勾起了腹中馋虫。 杨宸来时仓促,并未带酒,而徐知余这衙门的穷酸在这一刻又摆到了桌上,一壶从海州城西头小酒坊里打来的两斤小酒此刻为一只葫芦所盛,放在桌上。 “这鱼是梦儿亲手所烧,殿下还不快尝尝?” 杨宸听到徐知余的话,在徐知余先下了一口小酒之后,也动筷夹起鱼头的一侧肉。 “头次知晓,白姑娘还有这样一番手艺” “这殿下就不知了,梦儿的手艺极好,当初在京城里,就臣那点俸禄,往往只能在西市里待上小半月,剩下的日子如何打发想这口,全靠梦儿的父亲,弹得一手好琴,权贵家中的宴饮赐酒所藏。当初那些好酒,也就梦儿的这番手艺可堪其配,还有梦儿常买的那家酱肉,唉,这来这半年,臣可是想念得很” 长安城里,让这位徐大人想念的日子不是巍巍皇城,不说繁华西市,不是富贵迷人眼的帝都百坊千景万民。只是那个乐府管事,号称天下第一妙手之人的小院中,饮酒为欢,听着高山流水,吃着董家酱肉,蹭着白家美酒。 “先生不早说,宸儿也好给先生带些来” “殿下说笑了哈,长安千里,人都要嗖上几遍,更何况肉呢?只怕等殿下为臣带来,已经是臭不可闻,还如何下酒,不要臣将这难得的酒一吐而尽都是幸事” “哈哈哈” 师徒两人此时的对话,没了刚刚那番求真的急迫,多了一分坦然和闲适。徐知余这一日还不曾吃过一口饭,此番来回奔波的腹中空空让这位朝廷命官在一口小酒小肚之后,再也不上吃相端庄,为官仪态的事。 “殿下何日回阳明城?” “怎么,刚刚到一日,饭都没吃上两顿,先生就要赶宸儿回去?” 没有皇子居所里的人皆耳目,没有初到阳明城的忧心失言,此刻的杨宸想将自己最真的一面表现在自己先生面前。 而徐知余好像并未有何意外,似乎杨宸的这一面,一直就在他的眼底。 “臣是想,殿下就藩以来近兵事太久,离自己治下的百姓太远并非好事。即使大宁的王爷无权问政,可多走走看看,对殿下大有裨益,若不急着回去,就随臣一道在海州转转,此次风灾,臣也要去各县瞧瞧情形。 ” 也难得,徐大人口中食还未咽下,说了这么多的话。 “先生这是想找宸儿来做护卫?” “大宁的楚王殿下做护卫,我这区区刺史怎敢?就算敢,也没那么多闲银请得起” 师徒两人仿佛都极其自然的接受了彼此这忽然之间的变化。 “管饭么?” 杨宸一口一口的鱼都还未用完,就开始谈起了条件。 “刺史府穷酸,这海州的县衙可不穷酸,自然是管饭” 深谙蹭饭蹭酒要领的徐知余,自然不会就这么让杨宸得逞。 “先生之意,是自己不管饭,让人家县令来管,那骑军可以忍着不吃饭,马儿不吃草,怎么跑?” “殿下,海州虽穷,马儿的草是断然不会亏待的。再者说,百姓寒门士子求学师尊,逢年过节都要拿两块肉几斗米来行弟子之礼。臣同殿下已经相识十年,殿下虽为王驾之尊,可曾为臣打过一两酒,买过一两肉?此番正巧是个机缘,臣就没冒昧再给殿下说说先师的七十二贤人为弟子时的旧事” 喝了酒的徐知余,明显话多了许多,不过这等姿态,杨宸却是从未见过,因为徐知余无论如何大醉,第二日入宫教学之时都是常态,绝不会因此误事。 “先生,宸儿听说先生从前求学的临淄学宫,听圣人之言,食不言寝不语,违者要罚三千经言一篇。还有不许动辄饮酒,那先生这口,是何时养起的?” “夫子?夫子若是食不言寝不语,还不喝饮,那今日读的《论语》就得少半部,如此狗屁不通的规矩,竟然真的有人去守。腐儒也!” “怎么没听先生说想念过临淄学宫?” “殿下想念过被臣奉上谕责罚的皇子居所?” 师徒两人的话,显然比各自眼前的菜要对胃口很多。 你一言我一语,比从前的话,要亲近太多。 第273章 前因后果 巨风刚刚过境,数县受灾的海州下属各县此时还无从知晓,此时边地狼藉,断壁残垣的场面会让一位少年将握紧的剑柄的手缓缓的松开。 在海州城不过待了一日一夜,徐知余在绝大的公心之外存了一份私心,带着杨宸出海州而至各县,以至于王妃送来的衣物都还未来得及穿遍,就带上了路。他不会去劝自己的这位弟子,南疆边患其实并无北地那么严峻,比起刀兵的事,这马蹄所踏的驿道两侧,或许才该多看上那么几眼。 此日清晨,在刺史府里用过早膳,和一共也未曾说上几句话的白梦匆匆告别之后,杨宸便同徐知余一道自海州而往桂县。 徐知余未有坐轿,一身便衣骑于棕马之上,也没有让衙门多去准备一些大可不必的刺史出巡所需之物,更没有让人在队伍之前打着几十扇写有“屏退”“闪避”字样的仪銮。除了袖中的刺史官印和不过十余位刺史衙门的捕快以及一位掌事之外,无从知晓这位穿着简朴之人是海州的刺史大人。 当然,这也是一幅别样的场面,此等瞧着不大出彩的人物,竟然能有一位锦衣华服的贵公子相与作伴,还得百余骑军护送,也是难得。 “臣这几日听说,殿下将阳明城外的弘福寺给料理了,所得僧田尽数收归官府,除去寺内庙产,一众僧产悉数收没,还让慧字辈的众僧悉数还俗下山” “先生这音信可是不大灵通,这都一月多了,怎么才知晓?” 杨宸似乎很为这件事得意,原先所想的不过是借辩慧发难弘福寺,却未曾想着弘福寺如此不禁细查,欺师灭祖这等丑事都做得出来。 “如此动静想来殿下是早有准备,敢问殿下,所得僧产打算如何处置?” 徐知余面色沉静,微抚前须,坐下之马缓缓走在驿道之上,并不着急。而向来急性子的杨宸此刻竟也忍得住如此。 “本是打算借此弘福寺一事,重新丈量各寺僧产,清点僧众,如此多的青壮男子不事农桑,整日想着到佛祖身边念几句经文讨个安逸,鱼肉百姓,成何体统。去岁巡边到丽关和宁关,方知关城年久失修,三军受累,拉雅雪山脚下,御寒之物也因凛冬山路寸步难行而无可送达,足肤皲裂者不可计数,便想着借这些太平和尚的身外之物,来济刀剑凶恶之地的边军” 和徐知余预料的差不多,大宁的僧门虽未到大赵年间仅金陵一城当中便有“四百八十寺”的那般地步,却也到了该料理收拾的时候,尤其是在此等穷恶之地,僧门更比商贾富,取财用民之道可不就此而来。 徐知余其实算不得真正的儒生,则是通各道之人,若有需要,别说像弘福寺犯了这么多恶业的僧门,就是真正庙宇干净的山门,他都要去敲上一敲。 “可此番北返,不曾料到,父皇让兵部给咱们定南卫批了一百万两的折子,除开修葺两州四关的关城,宸儿想来,四卫当中以定南卫拥军最多实为不妥,故而也当裁撤几营。三万宸儿的卫军,加之七万朝廷的官军足矣。其余五万之众,便悉数遣散。也要花去不少银子,用弘福寺的僧产做配,勉强可行” “陛下这是拿前几年未准的给定南边军的银子让殿下去给边军施恩,哈哈哈哈” “先生此话从何说起?” “殿下可知,自殿下的皇叔孤身北返,楚王之军也就是如今定南边军得过朝廷多少银子?” “不知” “臣在京时曾问过兵部的郎官,除开饷银,未多派一两。殿下就藩之前,萧将军也上过关城失修,士卒老残之人渐多,弓箭长枪损毁渐甚,战马多亡的折子,陛下一概留中不发。按旧例,四卫边军每岁应有二十万两银子的出入,外加连城九边的各十万两,便是大宁边关安稳,只守不攻年景的岁银。先帝多出塞北,则每岁边军所需银两乃此数倍之巨,殿下想想,如今是永文六年,可就是将前面留中不发的银子一并给齐了不成?” 杨宸又多生了疑惑,继续问着:“那父皇此举,可是为了削弱皇叔手底这支百战之军?” “非也,情形所迫耳。先帝多出塞北,武将勋贵愈富,边军愈壮,可朝廷却连岁亏空,入不敷出,陛下登基,勒令边军匹马不许出关,与民更始方才有今日的景象。边军太甚,九关各将同勋贵同气连枝,若勋贵世家以此作挟如何是好,那今日陛下可还会让新政仓促北上,动摇世家根基?” 见杨宸不语,徐知余继续说来替杨宸将这些前因后果理清: “陛下令匹马不可出关,武将勋贵没有仗打,自然无可劫掠,也无封赏,可过去十余载所获足以让他们兴旺数代,临了享个太平安稳,倒也并未察觉不妥。可陛下用边军止戈省下的银子,用在浊水以南各道的新政之地,还之于民,民愈富实则国愈富。以大宁天朝上国,物产无所不盛的情形,最多三载便可恢复原气。朝廷府库愈充盈,则主干愈盛,那勋贵世家同气连枝的边军自然愈弱。” “原来如此,那宸儿以为朝廷如此冷待定南边军,是因为想削弱皇叔手下这支锐卒的念头便是不该有的” 杨宸发觉,自己好似从未看懂过自己的父皇,那位龙椅上的九五之尊。 “陛下是定然不会如此,可朝中那些日日视殿下皇叔如虎狼的旧楚王从党便定是如此料想,殿下定然是知晓陛下初登基之时,荆楚流民百万的事,如何就灭得悄无声息?不就是用了该给定南边军的银子取安抚么?此乃恩。除去安抚,距渝州不过数日马力,便可乘船沿长河之下的这支锐卒便是威。恩威并济,要么不知生死的搏一场,要么返乡领新政划的两顷薄田,盼来年有个好年景,换殿下会如何做选?那荆楚之地的流民百万,其实乃我大宁立国以来的真正巨患,陛下不出三载,未动一兵一卒便让其化作乌有,实乃圣君之事。” 徐知余知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也知道这几年朝廷的确冷待了定南边军,可为人君者,总该明白轻重缓急的道理,边军的冷遇五载,换一个浊水之南的知事景象,算不得亏。 “若说陛下当真有一份私心,那只能是对殿下” “此话怎讲?” “臣初来此时,便曾与殿下说起,封四王就藩领军,实乃陛下制衡边军和京中勋贵之策。可殿下就藩不然,殿下身世虽知者甚少,却阻力最大,秦王和辽王在北地就藩早已让靠着北地兵事而敢暗地要挟朝廷的勋贵不快。吴王殿下毫无根基,平海卫多经海事,也不是北地这些靠追随先帝起家的公侯们所喜的。殿下明面上乃皇后娘娘之子,背靠宇文家,殿下就藩,日后这南疆兵事自然会多益于镇国公府,经过辽王和秦王一事发觉不对的勋贵旧党自然不肯轻易应下” “这与父皇对本王何干啊?” “定南边军因多年未得朝廷厚待,军力自然不可和当初同日而语,长此以往,南疆早晚要生一场祸事。去岁殿下就藩是因为四夷犯边,可京中的消息明明就是阳明城都险些被破,兵锋知抵渝州。陛下因此让殿下仓促就藩总领兵事,驱敌于外。 换言之,五年不曾有朝廷正眼相待,定南边军心头如何作想?可殿下就藩不过一年光景,朝廷边予了百万两之巨的饷银,关城当修,老卒返乡,一片崭新气象,边军又该如何作想? 人人都会在暗中赞许殿下,殿下成婚则根基大定,论军功不可与秦王和辽王相比,却最是让百官安心,又是为何,殿下难道不曾想过,是谁给了殿下这张王座,是谁让殿下有了广施恩于楚王旧军的机会? 再者,殿下何不想想,若是陛下当真有意剪灭殿下皇叔手下的这支边军,为何要留萧纲在此领军,为何李飞还能在理关,为何宁关还是王武的女婿简将军?难道殿下如今封地上的这支边军和六年前陛下登基之时的边军大体上真有何不同? 陛下是在等一个人来重新领着这支大军为朝廷效命,否则阳明城的那座王府在永文二年便该停工。臣也是事后方才想到,陛下为殿下所谋之深远啊” 杨宸嘴上不语,心底却是五味杂陈,怪不得从一开始就总觉得自己就藩封王像是有一直被人推着走在铺好的路上,如今说来,竟然是那位就藩以前从未正眼瞧过自己的父皇。 “长于妇人之手,何堪大用” 的话,让杨宸不快了许久。 这一刻,彻底释然,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的道理,比预料之中来得深刻。 第274章 海州二三事 出海州以后,杨宸和徐知余一路上谈了许多,谈了从前诸事的前因后果,谈了为他解开心结的种种往事。 比起说教,此番徐知余带着杨宸所走的这条路显然才是润物无声的真实所想。不求其他,只求杨宸不要做一位穿着锦衣华服就敢说自己知百姓冷暖,日日山珍海味便敢言通悉百姓无人受饿的楚王殿下。 他想做的,和许多年前杨景想做的一样,穿着粗布衣物去做做农桑就知一丝一粒的不易,每日野菜,买不起油盐,逢年过节都极难闻到肉味便可知同样的一片天地之下,百姓二字的饥寒。 徐知余想让杨宸走走看看,看看那些江南治世之像和此地的关联到底有几分,看看在金戈铁马的雄心壮志以外,这同样的生灵又是如何度日?且不去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就单论这不过寻常的事,立马走过,该如何作想。 若是杨威,徐知余是断然不会带他走进这些山野之地,毕竟这天底下的人命不同,有些人天生就是在战场上借着父祖辈所能给予的铁骑,为大宁一绝北奴之患,开一个不世之功,为天下开太平,以戈止武。和他说这些民生艰辛,百姓儿郎之苦,或许只会换来一句: “那这天下的仗便都不该打,可我们不打,人家要把弯刀架到脖子上来,又该如何?” 而有些人,既然受了天恩,也没有非去沙场创一个不世之功的紧要,就该来瞧瞧自己封地上的百姓,做一个让百姓安乐的藩王。 走了几日,从本来还挺富有的桂县,柳县,花县一路往北,渐渐走进海州最穷僻的所在,徐知余未说一言,可杨宸却也不曾在换过身上的这身衣物,从箱子里翻出一件又一件雍容华贵的锦衣,任他脏去。 “先生,看来荆楚三湘之地的百姓大多迁徙是往蜀地而行确有道理,来咱们定南卫,几无平原良田,哪里是人待的地方” 杨宸的话里颇带了两分自嘲,不为别的,只为定南卫除了阳明城周边的红湖旁三堡之外,百姓最多,还颇为富裕的只有靠着大海的海州治下都是此等景象,那群山绵延之地的云州是何等景象,杨宸已经可见一般。 “看来殿下此番应该有所收获,一户百姓的收成在常年、丰年、灾年各是几何;一年所花银子又是多少,这稻米一年几熟,农闲时做什么,农忙时又做什么;若是朝廷的佃户要交租多少,若是富户的短工佃户又要交租多少;知晓这些,殿下此番也算有所得,比天下半数的县令都要强上许多了,哈哈哈” “宸儿只觉照了先生的套” 师徒两人的相视一笑中,笑意各有不同,徐知余是满意,杨宸是苦笑。当知道一户人家一年营生不过十两银子时,他便不会再觉得那五十两一盒的胭脂并算不得贵。更不会认为当初在宫里时看到过宫廷里的一个鸡蛋要半两银子是理所当然。 “殿下,因地制宜,换随便一个庸人去江南做官,江南都不会缺粮;随意派一个目不识丁之人去关中、汉中天府之地赴任,仓禀的积粮也足够帝京就食,不会少一粒米。从新政看,便可知国之取财的一个税字,是第一等的重要。王大人自然能看明白,若是我大宁藩王不交税,勋贵世家不交税,江南并田数十万顷之事,各道官府衙门也中饱私囊,从中克扣。那我大宁的朝廷和百姓都会愈穷。世家会富,为了平乱有仗可打的官军也会富,就连那些口口声声为百姓请命的江南清流新贵也会富。” 说到此处,杨宸就接过话来,毕竟新政的诸事,当初在皇子居所里师徒两人可说起不少。 “所以太岳大人,重订了税制,重税以江南,茶盐布匹瓷器且不去说,单单江南、淮南、胶东、福闽四道每岁供给朝廷的税粮便可堆满十余个洛阳仓。又新订了一条鞭法,杜绝各道查茶盐布匹以次充好,悉数折算银两充实国库。还明令,若江南十五税一,则边地由朝廷所择选州郡便三十税一,且此类州郡朝廷每五岁一换” 徐知余摇头说道:“殿下还记得,可臣要说的并非这些” “哦,那先生要说什么?” “臣想说的是,殿下为何不想想,为何江南十五税一仍是边地金银,而我定南三十税一大多百姓仍是食不果腹。那换成六十税一呢?先帝怜悯百姓,直言大奉无道逼反了天下,除了大奉君王的荒淫无道,其五税一,十税一让百姓苦不堪言,致使流民遍野。那殿下又去想想,十税一的大奉阳明城,和三十税一的大奉阳明城,何处相似,何处不同?” 杨宸眼睛一沉,行了一礼,应声道:“宸儿明白,待过几日理清了头绪,便来信海州,待先生解惑” 徐知余微微点头,默然无声。对杨宸,他又何曾不是与那位天子一样期望甚厚。他不信那惊天的预言里让大宁四世国祚变成二十五世的天命之人是自己的弟子,道人谶言,何足挂齿。龙虎山还说大奉国祚百世呢,不也就历十七帝而亡。 他的期望,无非是自己这位弟子恩泽此两州四关之地,他日留名青史,为万世君王所仰。他所期待,也无非是自己这位弟子做大宁来日天子可以依仗的柱石,唯有如此,才不至移藩他处不再领军之后,蹉跎一世,成为庙堂里有心之人的刀上鱼肉。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话,不去说情理不通之处,只论真意,的确无错。 和徐知余差不离将海州往阳明城的各县走遍,杨宸对于自己治下的土地认识也自然更深了一番,对于所谓穷苦之地,瘴棘杂生的不毛之处也不会再去争执些什么。 六月初二的晨光中,和徐知余在一处叫作赵家庄的村集之前行礼辞别过后,参差不齐的少年须,半身泥泞污垢的华服俨然成了楚王殿下的新宠。这段顾不上洁面的日子,杨宸将心淘洗了一个干净。 关于先慈爱后严教的母后都是出自有利可图方才如此行事,而向来冷遇疏远自己的父皇才是期望甚厚的事,杨宸也能一并接受。待在自己师父旁边时候,才是杨宸难得放下所有顾忌,言无不尽之时。 海州之行和巡边之旅,对这位刚刚就藩不足一年的少年楚王同等重要,都在少年郎的心头狠狠的敲上了那么一下。 为何六月便要匆忙启程回到王府,因为杨宸知道,六月是海风东行的日子,那当初在京和四哥、六哥议事时便曾说过,东渡东台岛一统山河的时候,或许会有自己的定南卫一点用处。 男人的心头总是功业,可女子不过是盼着远行之人平安归来。 因为一些下人的流言蜚语而生了杨宸几日闷气的宇文雪,听着李平安兴高采烈的说: “娘娘,殿下并非是在海州逗留,而是跟着徐先生去了各县走走,瓮县的探马回报,说是殿下不日便会回来,还请娘娘放心” 不写一字回来,连出关羌部这种事都瞒着自己,害自己忧心数日,直到理关最新的军报传来。突然就去海州,让大军独自回返,都是我行我素,好似全然忘了这后面有一人为他忧心来着。 更何况,海州无一字传回之时,府中是都传徐大人的友人之女白姑娘在阳明城里住的是夏竹院。 如何能不气? “殿下回来便是,与我有干系?” “娘娘” “退下吧,不必再报,到了王府门前再来通禀” “诺!” 第275章 寻常午后 和徐知余辞行之后,杨宸从海州又花了三日走走停停,方才回到阳明城外。在城外的一家客栈里用过午膳,净身更衣之后,方才继续赶路。如今的王府算不得是他杨宸的一人的王府,为防有碍观瞻,还得顾忌自身体面。 卸去铠甲,穿上那身宇文雪先前为他送去海州的纹鹤雪色厦厦,腰细纹蟒玉带,小指上带着蓝田玉戒,不过一个时辰便从一个邋遢不堪的少年将军变回了玉树临风的贵公子。 碰上这么一位换完衣物便气度不凡的少年人,一间雅间不过是用来沐浴了一个时辰就付了一整晚的房钱,这客栈掌柜自然是笑得合不拢嘴。因为酷热而来的大旱都顾不上去擦拭,就连连作揖告谢。 “多谢少将军,多谢少将军,少将军下次再来,少将军一路顺风啊” 垂首之余,也和那些俗人有一样的念头,贵气的人说话都是那么好听,杨宸自顾自地走上去疾牵好的马,一句“安彬,付钱”在这掌柜里都是别样的风流作态。 定南卫的阳明城,也就只有的夏日少些连绵不绝的雨,对杨宸来说没有那阴沉沉的天日心情都顺带着一路爽朗,毕竟楚王殿下还差这么一个酷热的夏天,才算就藩满了一年。可对忙于农事的百姓来说,算不得一个好兆头,去岁的大旱之前的天日可就正是如此。 “卖包子咯!” “江南的布诶!” “专治跌打扭伤的药酒!” 杨宸素来不喜大的排场,入城之后身边就只带着去疾和安彬,还有几位侍卫,其余之人受命分几条路回到在阳明城中地处高坡的王府。此时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和热闹景象让杨宸有些意外。 他对自己的这座王城,印象里天日总是阴沉,还不时下雨,即使王府建在了高处都总是潮湿,商贩街坊也并不热闹,莫说比起长安和渝州,比起自己城外红湖岸边的顺南堡都要略逊一筹。 可随着这天日一换,便像是另外一番天地。 “安彬,怎么大热的天还是如此热闹?” 安彬因为管了杨宸这一路的酒菜房钱,已经有些囊中羞涩,当初在锦衣卫和暗卫里攒的银两随杨宸一个又一个五十两的花钱如流水下,和当今的昭昭天日的热烈比起来只剩下一个空空如也。 “殿下,阳明城可是咱们定南卫夏日里最凉快的地方,不少渝州的人都会来此避暑消夏,定南卫周遭从前四夷归顺大宁之人不少,按咱们宁人的规矩是二月二龙抬头,按他们的规矩却是六月六,大家都要过节,自然会热闹热闹” “看来你比本王要清楚自己封地的百姓,用先生的话说,还是本王疏忽了,未有用心” 看着样子离王府渐近,去疾骑在马上也是一脸笑意,没有想到这次巡边如此精彩,后面和杨宸在海州超乎预料的待了这么久,走了那么多地界都算是意外。 意外不怕,回家就好。 心情爽朗的杨宸还未曾料到自己回到王府要面对的是怎样的境地,女子的心事比战场的刀剑布阵,危险可低不了半分。 青晓在城外静养这两月,王府中的所有事便都在宇文雪的安排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安彬留在这里的何意,自己用宇文雪赏的布匹为安彬做了几件夏衣,却没有领会到那是宇文雪让她用来给自己做的,大宁婚俗红男绿女,如此好的上等江南织造竟然白白便宜了安彬。 王府中去疾也有惊喜等着他,在了解杨宸身边人时,宇文雪格外留意了这个年纪比杨宸还小却做了杨宸贴身侍卫的去疾,在得知出身边地,还是南诏的归宁人。为了给自己娘亲治病冒了年纪投身军伍后。 亲自派人去丽关和宁关的边地外将去疾的母亲和父亲接到阳明城中让王府早先的宫中太医瞧一瞧。 林海自然不屑去说,杨宸只管着将人家妻儿接来,赏一处小院,去没料想来了之后林海忙于军务之外如何,也都是宇文雪去一 一关怀。 总之,阳明城里,那些领了王府斗米斤肉的花甲老者领了王妃娘娘的恩,那些行乞之人每三日领着王府善坊施粥饱餐一顿的人,也从粥里渐渐多的米,还有小菜中领了王妃娘娘的恩,定南卫的寒门士子中凡中过秀才之人一律都登记造册却不知缘由的人也领了王妃娘娘的恩。 如今井井有条,人人在讲规矩之外也能每月多得些赏钱,极少徇私,从前颇受赏罚不均之苦的王府奴婢随从也领了恩。就连从长安随杨宸一道就藩的侍卫,因为宇文雪都能多写一两封家书带回长安。 送给李飞的是王府里上好的藏酒,送去海州的则是宇文雪精挑细选的几本古籍。 许多人都领了这位天仙一般模样的王妃恩情,只有一人对这些并无察觉,甚至都未能觉得海州这身轻便的夏衣是身后之人何等的有心之举。 “娘娘!殿下回来了” 宇文雪的手中正握着一笔轻毫,纸上是一行颇可见笔力的小字,柳眉微展,一袭梳理起来只交有一根金钗点缀,粉黛未施,足以说明等待归人许久的人,其实并不知道重逢之日便是此时。 “到何处了?” “到前院了!” “怎么现在才报?” “殿下也不曾派人回府,刚刚是听他们说殿下先打发侍卫回来的,奴婢正要通报时,小婵说娘娘您刚刚睡下,还不曾起身” 言语之间,春熙院中便就已经可以听见微微的:“参见殿下!”之声。 “你且退下” “诺!” 李平安从飞羽堂重楼退下之时,正巧是杨宸上楼的时候,神色一惊就直直的跪在旁边: “奴婢该死,挡了殿下的路!” 而显然,杨宸的心情不错,并未怪罪,只是吩咐道:“一会把韩芳唤到听云轩去,本王有事找他,再派人去江南好订上一桌,本王今日和王妃出去用膳” “诺!” 宇文雪本站着,没有注意到手中之笔的墨滴落在了她刚刚写好的书院兴建之要略之上,染了大片。心绪本是不佳的,在镇国公府如此烦闷之时还能说教宇文松几句来出出气,可在自家夫君面前,她又不知为何只能在未见面时,气上那么一番。 脚步声渐近,已经可以从连梯之上看到杨宸的束发冠,手中的笔还是被不争气的扔在一旁。 “臣妾参见殿下” “诶,你我何须多礼” 杨宸一把走进将宇文雪扶了起来,也望见了自家王妃未施粉黛的模样,宇文家和那位中宫娘娘本该是两人琴瑟和谐夫妻相亲的助力,可在徐知余那么一通解释下,反倒成了一个芥蒂。这也正是徐知余所忧心的事,徐知余知道,宇文家是当今陛下为保楚王殿下一世平安的选择。所以徐知余不希望杨宸为了宇文家和中宫皇后的事,牵累到同王妃的这桩姻缘。 不过好在此时,一个人全然不知,一个人倒并不在乎,毕竟杨宸也明白,就算所有的猜测都是事实,宇文家在赵家覆灭当中做了最狠的那把刀,那也不过是做了先帝的刀。 为了一些不能恨也不该恨的人和事,牵扯到一个全然不知情的女子身上,他杨宸没那么窝囊。 “怎么,就只起身,连杯茶都不给喝啊?” “臣妾还以为是海州的茶水好喝一点,殿下耽误了这么久” 第276章 月色 站着说话自然是累的,对于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事,杨宸有些摸不着头脑。当初让白梦在王府里住进夏竹院的事,恐怕自己都不曾再记得。 “嗯?” 显然,从杨宸的疑问里并没有从空气里闻到一阵和三晋道里的陈醋有那么一拼的酸味。又接着说着: “我们在廓关遇了大风,去海州也就待了一日,徐先生说我近边事太远,要多去百姓中走走,便要我同他一道,去海州各县走走,这才耽误了这些时日。不过说真的,本王长这么大,才知海风袭城竟然是此等的让人惊惧,那一夜可把本王给长了一番见识。就是可惜,百姓辛辛苦苦的营上,一场风就给人家吹没了“ “哦,那殿下可曾听过城墙上的琵琶?” 至此,杨宸方才品出了一番不对味,当初在雪夜城头的一曲《秦王破阵乐》,毕竟还有守城的士卒一并听见了,若想人人都不知晓,除非都换成锦衣卫来做事。 只是全然不知,这宇文雪是从何处听来,又为何会为这样一件小事给恼了,在皇城里长大的皇子皇孙,论起阴谋诡计,私相暗害,尔虞我诈,人情冷暖一个个像人精一般,可对女子心事却是毫无把握。在他们和女子同处的日子里,要么是比自己尊贵的长辈,时常跪安问礼,要么是对自己逆来顺受的奴婢。 哪里会懂自己的随性或是不经意的举动要教万千人去揣摩,所以此刻杨宸的手足无措,换作西市里那些混迹情场浪荡子此刻定然是一番求饶告罪,甜言蜜语,冰雪一般的美人也受不住这字字情深。 “听过啊,就是白姑娘,父亲白泽你知道的乐府管事,从前只以为白泽是天下妙手,却不知他女儿这一手琵琶也很是了得。只可惜白泽遭奸人所害,让她一个女儿家从长安逃来海州,投奔徐先生” 宇文雪微微点头:“哦,徐先生是白泽的同乡,也是京中往来最多的人,所以白泽将白姑娘托付于徐先生。白姑娘一路南下,碰巧遇到了殿下,殿下让洪统领派人将白姑娘送去了海州。徐先生并未婚娶,待白姑娘如亲生之女,那殿下和白姑娘说不定日后还真有同门之谊呢。殿下入京也让安彬去锦衣卫过问了白泽的事,却知白泽已死,回王府后还派人将白泽的遗骨送去了海州,对吧?” “诶,你怎么知道?”有理由怀疑,杨宸变傻了,或者是在单纯的装傻,天底下能靠装傻混过去的事很多,情事却并不合适。 “和先生再雷县稻花村时我也问过,先生说待之如亲女变是,用不到那些宗谱过继的说法,也不必白姑娘改口” 宇文雪不听还好,一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杨宸的话,让她连一个刻薄挑错的处都找不到。 “殿下!” 杨宸此时过去一把将宇文雪拉住,一番好言相劝:“好啦,吃的那门子闲醋,本王在海州就待了一日,徐先生就让本王出了海州城” 能有这般动作,全赖一个好师傅,毕竟杨宸虽未去过西市,可情场之上他的“师傅”去过,还从大宁的北疆一路选到了南边的诏人。杨威若是知道自己当初少年的混账事和糊涂话被自己七弟用到了这等地步,也不知是该恼还是该喜。 “殿下怎会如此看臣妾?” 宇文雪用手推开杨宸,却未推动,一个离开了快两月的人,哪里会舍得这难得的一点的恩爱。小婵身为宇文雪的婢女,刚刚本来是去楼下的云鹤居里屋为宇文雪取来醒神香囊,走到梯处闻听到宇文雪之言便只好止步。 话音刚落正要探头上来时,又瞧见了杨宸一把抱住宇文雪腻歪的场面,身为奴婢自然不肯打搅,何况她比所有人都清楚,从殿下巡边开始,这娘娘便是一直忧心安危。被领军出关一事给吓了足足数日,好不容易听闻到了海州,却又不知到了何处,连一个传来音信的人都没有。 听到府中下人议论殿下当初让白姑娘住在夏竹院,此番逗留定然是被白姑娘羁绊住了之时更是心火上了头,委屈了好几日。 “殿下!这大白天呢!” “奴婢参见殿下!” 小婵的话比宇文雪的话,要让杨宸惊得数倍,将宇文雪腰间不安分的手猛地一抽,搂到了肩膀上,故作无事。 “小婵啊!” 宇文雪此时的脸红得像一颗熟透的果子,一脸绯红上耳更显动人。这是真的把宇文雪恼火了,全然没有再理会杨宸的意思,颇有些委屈的连告退都不说一声便自己走去了,吓得小婵也急着跟上。 在春熙院没得什么好果子吃的杨宸回到听云轩只是问了问韩芳这府中从自己出巡以后的事,谁料韩芳瞧见了今日王妃在春熙院里和殿下似乎恼了些不快的事,将宇文雪所做的事一件件说来。 就差直接告诉杨宸:“娘娘所行之事莫非是为自己图一个贤名?还不是为了殿下和咱们王府么?” 或许是心头有所触动,杨宸脸上便再无了先前从烈日下回到府上那般爽朗的心绪,又让李平安去江南好撤了先前订好的桌。 听云轩里服侍的数十个奴婢恭候两侧都未能杨宸换来一点心安,从午后等到日暮也不见有人来通禀说娘娘在等殿下一道过去用膳。杨宸方才认识到自己是真的恼了宇文雪,锦衣玉食无人同享的滋味着实不大好受。 安彬有何意做好的饭菜,小酒喝上是不能去找的;林海也有家眷在;青晓在城外的临川山庄,去是可以去,可若去了,那还不得让春熙院里再气上一回。 从六月的未满的月下,杨宸带着去疾一人还是缓缓的移步走到了春熙院外,有意让院中奴婢不发一言。 飞羽堂的重楼之上烛光中依稀可见小婵纤瘦的人影,动了一番计较,杨宸还是没有再走上前一步的底气,他很清楚像宇文雪能有这大婚后的温顺性子,其实是在刻意收着自己,一旦被惹恼了,是断然不会像青晓那般好哄的。 毕竟一个是国公府的嫡女,一个不过是靠着主人施恩方才耍耍性子的奴婢。王妃和女官,实则天壤之别。 忽而,一阵琴声传来,就在杨宸正欲转身之时。 杨宸抬起的手让去疾的一声殿下都还未喊完,两人一同战在院中,杨宸是闭目仔细聆听,去疾则是听得不明所以。 琴声急促之际骤停而止,去疾方才问道:“殿下,这是什么曲子?” “《十面埋伏》” “娘娘还会弹琴?未曾听人说起过啊” “上一次听,都好几年了” “那咱们还去找娘娘么?” “不去了,这里十面埋伏,是让咱们明日再来” 小婵又跑到窗边望了一眼,向宇文雪点点头,后者端坐,手下乃一把大赵年间的古琴,其声悠扬清脆,颇动人心。 距定南卫阳明城数千里处的福闽道,同样一轮明月之下,刑国公李复带着手下数万水军,正在海上飘着。 六月初一,杨景的《讨奉室余孽诏》便送到了与东台岛上前奉余孽隔海相望的福闽道水师平潭泊船处。 “风起!”一声大喊,打破了月夜海上的风平浪静 也让在海面上漂泊了一个时辰的李复和这舳舻千里之上的水军欣喜异常。 “何风?”大宁开国的八大国公里,唯一还在亲自领军的李复,白发苍苍,等这一声“东风”等了二十余载,如今即将美梦成真,却强抑了欣喜。 “禀公爷,是东风,是东风啊!” 一代从北地以骑军冲杀闻名的老将,此刻在这摇晃起伏不定的船上握紧了拳头。 “转舵向东!今夜必克澎湖前奉余孽!” “诺!” 乘好风东去,大宁因为一纸预言和北地边患而停止了三十年一统山河的最后一战,在永文六年的六月悄然拉开序幕。 此时的江南道依旧莺歌燕舞,夜夜笙歌,此时的北地,新政之举热火朝天,世家也因为又一次得恩科踏足朝堂而欣喜不已。 河西道的胡风在杨威率领的虎骑营后,卷起阵阵烟尘,月夜里的草原之上,杨复远率着狼骑又攻灭了辽北满部的一处大寨,还在擦拭着月光中颇有些凛凛作闪的剑上血迹。 定南卫外,羌部新王木波向大宁求和的使臣正在星夜兼程的奔赴长安,楚王殿下也在自己的王府听着《十面埋伏》 平海卫,吴王妃陈凝儿远眺大海,六月初一收到圣诏便领着大宁最新一支水师消失在平海卫外茫茫大海中,此刻却悄然出现在东台岛上前奉司马氏吴王一支余脉据守的望北城外。 长安城里,刚刚理完今日政事的杨景缓步起身,走到了甘露殿大殿前,望着天上这轮明月。 陈和手持拂尘跟在一旁:“陛下,大宁全域图在里面。可要奴婢为陛下取来?”跟随多年,自然知道杨景是在想东海之上的战事。 “大宁图朕已经望了千百遍,不必再看了” “在朕这里,九州湖海,万里江山,我大宁的明月必朗照之!” 不过是寻常月色的景象,大宁却将由此,山河一统,迈进永天盛世的荣光中。 第277章 克复东台(1) 望北城头,在中州已有三十年不曾再见到的奉字王旗还在烈烈作响,守城的士卒们此刻正伴着海风昏昏欲睡。全然不知危险已经悄然而至,那位被大宁早已许下高官厚禄的大奉威海侯领着东台岛上最精锐的一万水军颇为应时的离开了望北城。 留下这座由大奉吴王司马经以“北望中原”而得名的望北城,还有十三万军民睡在这寻常夜色下的危险当中。 颇为有些好笑,因为怕恼了那位因为“大奉龙脉未尽,司马氏对大宁天家有恩,留其一世,待龙脉悉归大宁,再行一统山河”,还有头次出海大军未有一卒登上东台,悉数亡于海上鬼风当中而暂缓渡海的先帝。 司马经并未敢称帝,仍然尊那位一说请降以后被广武帝毒死,一说被广武帝派去为大奉太宗皇帝守陵的崇明帝为君。 故而此时的东台岛上的年号依旧是:大奉崇明三十七年,想来也是可笑,这一岛之人竟然无人想过,万一那崇明帝早已身死,这年号还改否,又或是让大宁来拆了这些悉从汉制的太庙宗社,永绝奉祚。 望北城里奉室的“行在”又名思晋宫,所思的自然是当初司马家自晋阳起兵,在太宗皇帝少年英姿下席卷天下,无一人可敌的气魄。国有兴衰胜败,大厦将倾,气数已尽是断然非人力所能更改。 带着自己妻儿老小仓皇东渡的司马经,实则成了东台岛上各家妥协之后勉为共主的吴王殿下。撇开那支大奉吴藩水师,也就是如今的望北城禁军外,无一支兵马可供其号令调动。本欲待中州内乱,趁势北渡,中兴大奉。 奈何杨家并不像他司马氏,父子相害,手足相残,没有给他半分的机会。七年前思晋宫里那份从大宁长安发来的大奉晋王世子落笔,让这位当初如丧家之犬的奉室吴王何等的踌躇满志,如今又是何等的望洋兴叹。 “阿南,世子呢?” 司马经对身后这位和自己从小便在吴王府里一道长大的贴身奴婢情义早已超过了主仆。 “回主子,主子莫是忘了,世子殿下在太庙思过呢” “这逆子,实属不孝,只盼着能早些可承宗社,也不枉孤的这一份心啊” 司马经对自己这位独子,可谓是自小便寄予了厚望,当初仓皇南渡途中在一艘行船之上,因为忽闻宁骑距自己不到十里,正在追杀过来,受了惊吓便再无可以延续血脉的那番本事。 刚到东台,被迫娶了大奉东台巡检司蔡介的女儿,王妃又因为奔波受惊而亡,他司马经就将毕生之期望寄托在了和亡妻唯一的儿子司马故身上。可天下大多一样,越是期望愈盛,越是失望愈盛。 十几日前因为世子私通自己的乳母,司马经方才盛怒之下第一次叫人打了自己儿子板子,可后者呢,就他一个世子,任你如何处置,如今都动弹他不得。 “大王莫要气坏了身子,世子殿下不过才而立之年,正是春秋鼎盛的日子,一时难以自禁,也是常事,大王若是气坏了身子,那对岸李复个老匹夫可对咱们虎视眈眈呢” 阿南的话,勉强让暴怒过后气坏了身子的司马经宽复了半分,可忧心的事并不曾少了去:“你说,上天何苦如此刻薄于我,少年父王早亡,孤十三岁袭承王位,刚刚安稳便宁贼作乱,东渡至此,为权奸所挟” 司马经这一辈子,着实苦了些,幼时双亲双亡,少年亡了结发之妻,亡了可以依靠的大奉朝廷,春秋鼎盛却在这一隅之地上为权臣所挟持,毫无办法。这如今到了晚年,又摊上了一个已过而立还不成器的儿子。 “阿南,这些日子孤总是忧心,你说,从福闽道传回来的音信皆是太平无事之言,为何孤这几日却老是觉得心绪不宁?” 司马经也在纳闷,从永文四年大宁那位天子派自己儿子在平海卫就藩以卫海疆之后,那些本来总会忧心李复出兵的谍子传回的音信都慢慢变成千篇一律的变成了太平之言。直到最近方才说李复或许会出击澎湖试试大宁朝廷的念头。 毕竟没有人会怪罪打仗赢了的将军,也因此司马经将本来守卫在望北城的水师调去了澎湖,想着水军以天险作守,那对岸消了这份心思。 “大王,您怎么忘了,如今这位宁贼并非是领军打仗的那个独孤伽所生,哪里管得动征战沙场的那几位,四年北伐被人家蛮子死死围住,无奈求和修好,不止是咱们这边,先前就说了,匹马不可出关。比起他老子,可当真算不得出息” “你莫胡说,能从那老贼手下坐上龙椅,把自己那占尽好处还领着十万大军的弟弟关起来,能是个简单货色?唉,只是恨天不佑我大奉,让孤只有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儿子” “走吧,去看看这个逆子思过如何了?” “诺” 当初坐拥九州四海的司马家十五世帝王的牌位,如今被立在了东海之上的蛮荒之地,若是地下有知,或真的会掀开棺材板来抽死丢了江山这些不肖子孙。 太庙之外,今夜多了些奴婢,一桩思晋宫里人尽皆知独瞒了司马经一人的丑闻又一次上演着,只不过这次换在了当着司马家祖宗的面。 司马经东台立业,先娶蔡介的二女蔡若,后来蔡若亡故,又娶了蔡介幼女蔡芷,分别称大小蔡后。这小蔡后从前在府里时便是声名不佳,如今正是二十余岁的妙龄,怎生耐得住寂寞。 所有人都知道思晋宫里这位吴王三十余年未有生子的真相,所有人都不提罢了,所有人都知道就这一位世子,就算犯了天规天诫也还是世子,也还会是这思晋宫和望北城的主人,自然无人敢得罪。何况蔡家之势,遍及东台南北,挟王而令各家。 自然而然的就让这位一生坎坷的吴王殿下做了冤大头。 随司马经走到太庙外,阿南便发觉了不同,心中一样是怒火中烧,恨不得进去撕烂那些不要脸面的人嘴脸,怎么狂妄无礼到此等地步。 “大王,咱们回去吧,此刻世子殿下必然已经睡下了” “孤还能不知道自己儿子不成,若是寻常,这个时候还在斗鸡走狗” “可!” “你是不是想替他瞒什么?孤可跟你说,故儿如今这般的不成体统,就是从前你们都替他瞒过的错处” “奴婢知罪,还请大王责罚!” 虽号为大王,却穿了玄色龙袍的司马经此时竟然当着众人亲手拉起这位内侍,也无怪众人会因为想到大王是有那个喜好,方才不与王后同寝的念头,身为男子的那份自尊,自然是宁愿受些委屈之名,也不愿承认半点。 步入太庙里院,从奴婢分明要比平日里多了一些,那些世子的近随一见到司马经立时魂飞魄散,一阵匆忙的咳嗽:“咳咳咳咳咳咳!” 里面正在颠鸾倒凤兴致头上的司马故如何能忍:“你们外头号丧呢?” 小蔡后此时将司马故骑在身下,快乐似神仙,哪里还顾得上礼义廉耻这些字眼,青春年华,嫁给那样一个同榻而卧却不理半分的老男人,她着实受够了。 自小性子跳脱的她自然是不愿像自己姐姐那样清白无辜在深宫的消磨年华,她甚至都怀疑自己的姐姐是否故去之时,都还是清白之身,就像自己未曾在司马故这里得过的快活一般。 “世子,你快些!” “嗯?” 司马经听到了女子的声音,骤然暴怒,疾步冲上前去,又忽而被阿南大声哭嚷着拖出脚步: “大王,祖宗之地,进去不得,进去不得啊!” 那些世子亲随也在此时纷纷过来拦住,一个个痛哭流涕:“大王!” “不好!是父王!” “管他作甚,有我爹在,这王位还能跑得了你的?” 太庙中央,大奉太宗神武皇帝的牌位在穿堂风中微微作响,这大奉太宗的子孙,怎么才时隔百年,已成了如今这般不堪的模样。 “滚开!” 司马经的暴怒已经无济于事,望北城外的沙滩上,宁军夜袭,一直到厮杀声开始之际,方才被发觉。 “何谓亡国之象?严刑,滥杀,失礼,亡道,丧尽人心!” 此刻,再也不会有三十年前护着他吴藩东渡的水师,此刻,奉室残留的这份血脉,已经是灯前之烛。 第278章 克复东台(2) “众将士听令,今夜谁先攻上城头夺其帅旗,赏千金,得司马经人首者,赏千金!” 吴王杨洛不过二十余岁的年纪,此刻却已经能见到就藩以来多次海上历练之后的坚毅神色,穷凶极恶的海寇杀过,残忍凶戾的东琉浪人也杀过。 此时的他,是断然不会说出什么:“入城以后,不可伤无辜,不可夺府库”云云的话,剑都已经抽了出来,见不得血,还算什么男人。 何况此次因为渡海而战,几无大宁的骑军,此番多是水军,故而这步营征战的一个势字,自然是重要到了极点。 由于大宁谍子颇为得力的缘故,直到数千人登海被领路往望北城一路疾行之后,方才被一些望北城外的士卒瞧见踪迹,此刻只得大骂岸边了望之人蠢材。 “你娘的,都到眼皮子底下了,都他娘的睡了!” 正欲去取来兵器,转首之际, “嗖!” 一支冷箭穿脑而过,比起承平日久的中州腹地,此等箭力足可见到杨洛奉密诏整军一事颇为上心,也自然可以知道,想得那位九五之尊的父皇一声赞许之声的人不止杨宸。 “殿下说了,打下了望北城,奉家余孽的府库,全部给咱们大伙分!今晚上,都给他娘的司马经好好耍两刀!” 杨洛也已经下船,骑着高头大马在望北城这座被环绕于群山当中,只留一面供淡溪出海的城池外头。 颇有些意外,原来大宁在这岛上一直有如此之多的经营,能让人领着拱卫望北城的水师老老实实的去澎湖,能让人向那位大奉的吴王殿下下令,这些日子,片帆不得入海,免得勾结大宁,能让人一直装睡到让自己点好各营布好阵势。 微微一笑,是对奉室今夜灭绝宗社的最大嘲讽。 “殿下有令,今夜必破此城,一鼓令下,附城!二鼓令下,登城!三鼓令下未登城,杀兵!四鼓令下未登城,杀将!” “殿下有令,今夜必破此城,一鼓令下,附城!二鼓令下,登城!三鼓令下未登城,杀兵!四鼓令下未登城,杀将!” ........ 传旗兵在宁军刚刚摆好的阵前大声怒吼咆哮着传令,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的听到了这号令之声,杨家的人,从来就没有抽刀不见血,还心软仁慈的这个说法。 屏息凝神,因为夜里闷热,脸上的汗也顾不得去擦,手心倒是在刀剑和长枪之上磨了又磨,免得一会手滑。 “啪”一声别样的清脆响亮的拍头声在这一刻显得有些滑稽。 “爹,你打我干啥?”刚刚从军不久便被一道领着上了船,等着杀完人领赏回家娶个媳妇的小雷头被另外一个姓陈的老卒拍在后脑勺。 “一会想活命,就别犯蠢往前面冲,这些话都说说说的,跟在老子后头,多砍了人头分两个给你,总不能白让你喊我这一声爹” “你个不要脸的,人家都喊你爹了,你就分两个人头” “小雷头,别听这个老王八蛋的,一会头低着,往前面冲就行,上了城墙,见人就砍,你不砍,那奉贼也要砍你,谁砍得快就能活命,明白了么?” 其余的老卒也纷纷开始玩笑起来,随着身后越来越多的吴藩水军士卒赶来,底气也越发高了两分。 能从尸山血海里活下来的老卒,自然是有那么一套道理和缘由。 “殿下,齐活了” “擂鼓” 杨洛的坐骑微微逗了一下四蹄,仿佛是在蓄力。 身后的大鼓声骤然起,将今夜望北城的最后一分宁静彻底杀灭,鼓声里有阵阵杀气。老陈头右手持剑,左手持盾,扯着嗓子与一同担任前军的数千士卒一道喊了一声: “杀!” 小雷头刚想一并冲过去,脚却没由头的软了,踉跄了一下,又逼得那刚刚还教他如何冲杀的老卒对着脸就啐了一口唾沫: “没娘养的玩意,前面就是媳妇,杀!” “嗯!”小雷头握紧了剑,闭着眼睛向前冲到城下,嘴里还一直喊着:“杀!”仿佛只有如此才能借来一番胆气。 城头上本来还昏昏大睡的士卒见到城外的林中忽然杀出如此之多的人,如梦初醒,却瞧着人山人海,以为是天将下凡。 慌慌张张的开始在城头搭弓射箭,因为仓促,竟然发觉本来可以用作守城的落石,这两年渐少爷不见人去重新添来,只扔了一轮便没了, “二鼓声起!登城!” 随着二鼓声起一并而来的,还有用大宁弩机射出的箭矢,因为当初打算在海上同那支东台水师战上一场,杨洛还特意请工匠专制了一款新的弩机,为的就是距百步而杀敌。 攻城器械都未来不及布置,投石机等此次也并未带出,杨洛便是知道这兵机难得,每多一夜,那些因为大宁暗地里早早许下高官厚禄重赏的前奉之臣便会多一分暴露的危险,一旦暴露,在望北城外设阻,又得多一耗一些心力。 “三鼓声起!” 弩机的连弩所往望北城头倾泻的箭雨便闻鼓而停,大宁的步卒开始冲上城头,起先还有数百士卒在城头抵御,可望见宁军势大,渐渐开始向四下奔逃,从另外两边城墙赶来的奉军见状一时间怒不可遏,将怯战后退之人杀了。 向此冲杀而来,一千人里,起先总会有人是不怕死的,可望着跟着自己的人越来越少了,心里也不禁动摇了起来。 老陈头将城头的奉字大旗扔下城楼,留给下面的自然是片喝彩之声。一位率先登上城楼的都尉开始领着人往城墙下杀去,只要城门一开,便大事可定。 刚刚登上城楼的小陈头眼中却绝不是大胜的样子,因为刚刚才登上城楼,借着云梯登来的士卒自然是慢了些,留在城头上和他们厮杀的奉军却因为怯战被杀和赶来援兵而横生了几分胆气。 叫骂声和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在江南听惯了吴侬软语的他哪里见过这个阵仗。被登上城楼的宁军挤开,被迫站到了阙楼前面和一个与自己年纪相差无几之人奉军小兵狭路相逢。 战场刀兵相接之地,好似忽而为这两人隔离开来,两人心里的那份潜藏着并不该属于人的兽性开始因为刀剑相撞的噼啪声而燃了起来,尽管心里发颤,此刻却也定然不是露怯的时候。 “你是海寇?” “大宁吴王军” “哦,对岸的,为什么要攻城” “殿下说陛下有诏,一统山河,陈爹说,是要收拾你们,免得闹腾” “那你呢?” “我是来杀人,领赏娶媳妇” 小陈头话音未落,之间刚刚还和自己说了一句话的人便被一杆长枪洞穿心而过,独留了面色痛苦惊惧又狰狞。 “傻小子,人头放在前面都不领” 身后一位高大的宁军士卒将枪抽出,又对着小陈头的身后便是狠狠扔来,冲过小陈头肩膀之际还提醒了一番: “再啰嗦,人家就要你的命!” 第279章 克复东台(3) 待小陈头反应过来,按着先前在平海卫大营中这几月所学的战场杀人术领下自己的第一份军功之时,望北城方才从原本安静沉睡的梦里醒来。 思晋宫里,司马经暴怒瑟瑟发抖停留在原地之时,世子司马故方才神色慌张一头大汗的出来,留着小蔡后在那张前一刻还颠鸾倒凤的榻上娇喘不绝,如同未尽性一般。 “逆子,让你在祖宗之地思过,你瞧瞧你做了什么好事!” 司马经此时勉力强撑着自己的不至于怒火攻心倒下,只见司马故一如过去犯了错后不止的磕头认错,嘴里还阵阵念叨着:“儿臣知错!” 司马经对司马故这个独子已经不单单是宠溺甚之,方才让他养成了如今这个无法无天的性子,从前以为娶了世子妃便能约束一番,又或者有个王孙自己再废一番心血调教不迟。可哪里知道这司马故不学无术,对这一点倒是已经猜到了,已过而立都并无子嗣,就等着司马经咽气后,自己在这东台岛上做个王爷快活一世。 什么北望中州,什么复国大业,什么大奉,哪里有美人娇羞,哪里有眼前的独享富贵来得重要。 “逆子!”司马经实在是气不过,将踢开众人,去将侍卫的剑取下,又舍不得拔剑,只能用剑柄往司马故身上打去。 阿南这一众奴婢自然是哭丧着:“大王不可,大王不可啊!”或继续拖着司马经,或盖在司马故身上,打算来日的新王献媚。 吴王做到如今的份上,为权宦所架空,在自己的王庭连一个逆子都约束不得,司马经早已在那三十余年前仓皇东渡那夜失去男人雄风之后,一并丢掉了那一番贤王之姿的本事。 今日无论如何瞧来,比起大宁先帝的子孙,怎么都望不见半分天家的威仪,或许这就是那些术士口中所谓的“龙气尽丧”吧。 什么亲率王师北定中原的梦想,终究是在海峡日夜的潮水往来退去中被淹没。 不过,这一切,在今夜都将彻底翻篇。司马故那种假哭的惨状还未收起,大家的仿佛有了事先商议那样的默契,忽而骤停,因为传来的一阵声音不大,却有些瘆人。 “是什么声音?”司马经将剑攥在手里,还未放下,满目疑惑的望向城外。 “大王,好像是战鼓和厮杀之声”阿南见状,将司马经手里举起的剑轻轻取下,唯恐一会子又没打在这个不成器的世子身上,反伤了自家大王。 “胡说,怎么会有战鼓声,这鼓声也非出海还来该有,定然是生变了” 司马经颇有些紧张,心想是不是那蔡介忍不住趁着水师出海,要来做那历朝历代权臣篡主自立事。 “你,速去城外步营,用本王的符印,若真的生变,便直接领军南下” 一个帝王最后的一分警觉,让司马经觉得今夜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事发生,将怀中时刻不离身的冰敷交于司马故之后,眼神里又从一位帝王,换作了一位忧心忡忡的父亲。 “故儿,别忘了父王为何为你取这个名字,别忘了,大奉故国万里江山” 不过显然,没有人想留在他们父子情深一番,一位士卒匆匆跑进太庙,神色惊惧慌乱,作为生长在这一岛之上后长大年少的他们,那个名字只不过是听过。 “大宁!” “启禀大王,城门外有大宁攻城,北门已经撑不住了” “大宁!”也一样是让司马经寝室难安的名字,不过此时的他已经顾不得去细想,为何宁军不是在澎湖,步步为营,为何这宁军,直接杀到了北门,他这困守在一岛之上三十年的吴王殿下方才知晓。 “四门统领,华统呢?” “小的不知” “那禁军统领,齐复呢?” “小的不知” 留给这位老老实实收到消息便急忙跑来回信的禁军士卒的,只有摇头,留给司马经的,却是真正的答案。 “你去传孤的谕,禁军随孤一道,出宫迎战宁贼,逼敌出城!” “诺!” 司马经顾不得如何再多去托付司马故什么,今夜的惊变,留给他这吴王殿下选择不多,知宁军敢如此大张旗鼓的来自然是有了破城的底气,他能做的,只是鼓舞士气,让别家儿郎在城中血战,为自己的儿子逃出生天留一分机会。 抽身而去之时,只留了一句话给将从宫城密道逃出城外的司马故:“若复国无望,做个寻常百姓,为列祖列宗留份血脉!” 司马经早在中州便听说过那个夺了大奉江山的宁贼,每破一处,必屠尽皇族,一时间弄得无人敢言司马二字。 望北城北门大开,杨洛一身纹蟒盔甲,也耐不住了杨家祖宗的那份尚武血脉,将佩剑从左边腰中抽出,两腿一蹬,战马骤然前冲。 身后士卒也纷纷知道,城门大开,便算是已经赢了,步战之上,大宁未逢过敌手,何况还是一个三十年前便被撵到了此处窝囊蹉跎一世的奉贼。 “杀啊!” 大军在杨洛亲率之下,直接冲入城池,并按着早已熟记于心的位置,直接扑向那座思晋宫。大奉王朝最后的这些文臣武将们,望见宁字王旗,一个个的便都闭门不出,召集家丁想着护住自己这处院子,这一院的身家宝贝。 至于护国?做大奉朝的官,和做大宁朝的民,真的有那么大区别?人死了,可什么都没有了。 龙气尽丧也在此时显露无疑,三十年前广武帝兵临长安,还有不少奉臣有那么一份骨气,要崇明帝据长安而自守,号令天下勤王,护住宗庙社稷,无愧大奉列祖列宗。到了此地,却是人人闭户不处,哆哆嗦嗦开了门。 望见宁军在望北城里的街坊巷道之后,逢负隅顽抗之人便杀,许多奉军的士卒就如此殒命横生,又瞧瞧转身,将门上锁,一面恼丧。 按杨洛事先的吩咐,无论如何都要先破了思晋宫,让司马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之后,方才可以开府库而赏万金。所以此刻的宁军还没有为难那些从睡梦中听见厮杀声惊醒,连情形都不明的百姓。 至于为何杨洛未有围城之后,逼司马经请降,也只有那一个原因,就是在他这里,谁请降都可以,但据岛自守三十载的司马经,断然是不会那么手脚干净,老老实实的放下大业。 只有用刀剑,杀人见血,方才可以让此地无论是文臣武将,还是寻常百姓,再不敢生一分为乱之心。 将龙袍匆匆脱下,一身铠甲还未穿齐便领着手下仅剩的八百禁军冲出宫城在望北城与溃散奉军士卒一道和宁军厮杀的司马经无论如何都不曾想到。 自己那位好儿子,此时带着兵符从自己原本为了应对蔡家生乱而准备的密道中潜出城时,还带了那位有违伦常的吴王妃蔡氏。 “快走,父王率军死战,为咱们多赢一点出城的时机,娘的,这宁军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般,怎么就这么快,要破城了才有音信” 第280章 克复东台(4) 只见刚刚还锦衣彩绣的众人此时一个个都满身大汗,锦衣华服之上满是尘灰,还被这扬起的积尘给呛了几下。 “歇会,不走了”蔡氏一介女流,还是这司马故的继母,此时耍起了性子,忽而就一下蹲在了那里,两腿酸软,不想再走。 刚刚还和蔡氏云雨一番,一样两腿酸软的司马故气急败坏了起来:“姑奶奶,你走不走,咱们这是逃命啊,被追上来,别说荣华富贵,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要走你走,我不走了,我爹在东台城,整个东台岛一半都是我家说了算,那宁贼肯定也不想多丢几条人命在这里,断然不会为难我” “好啊,你是想好后路了” 司马故再也顾不得其他,一巴掌将趾高气昂的蔡氏扇到一边,“快走!你可知道那宁贼抓到贵妇是交由三军享用,活活将你折腾死!” 能有这些话,自然是离不开那位仓皇东渡,苟延残喘到今夜的大奉吴王司马经的“教导”。刚过而立之年的司马故对三十年前大奉亡国之事,能有什么记忆。 全赖司马经的绘声绘色,让这位不学无术的人知道了一旦落入宁军之手,藩王五马分尸,尸身悬于城门之上。贵妇女婢悉数没入贱籍,若能得主将高看两眼收入帐中竟然算是最好的出路。 亡国者,丢的绝对不可能只是一个国,生不如死是他们不可逃脱的宿命。公侯伯爵,玉带文臣任你之前是何等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朝夕之间,唯有伏首乞食,任人践踏凌辱;公主贵女,任你之前是何等的尊容,何等的讲究体面,衣不蔽体,任人瓜分享用,那些或许从前都连瞧见一眼都会觉得一阵恶心的人,如今视你如玩物也并不稀奇。 没有人能说一个缘由为何要如此,将人这些亡国的公子王孙如此折辱过后再肆意杀绝,也许是胜利者需要用此来证明自己彻底的胜利,让这些已经成了死灰的人再淋湿一次,再也不必去想什么复燃的事。 也许,一个新的王朝就得这样在一片前朝之人的惨叫嚎哭之声中,站在鲜血淋漓的祭台上,宣告着新时代的来临。 蔡氏最终还是未能拗过司马故,这样一位让父亲殿后,逃亡时连世子妃都没打算带上过的混账人,能带上她这么一位名为继母实则为情人的混账人,哪里还有去挣扎计较的本事。 密道里的光终究还是不再停留,直接往南去了望北城外的松山步营,因为一些理所当然的理由,连望北城都不知今夜会有宁军夜袭,这松山大营又如何能够知晓。大头兵们四仰八叉的睡着,连马蹄声都未曾听见,只当作是又一夜的太平年景。 望北城内,距离思晋宫不过两百步,杨洛身边的侍卫们纷纷张望着,还未觉得杀过瘾,怎么这仗就打得如此不得劲,也不曾打过如此的糊涂仗,入城之后 的奉军一个个像是惊弓之鸟一般,被破城之后杀红了眼的宁军一路撵着就到了王宫。 “殿下!思晋宫里,说是有八百禁军杀了出来,领头的人穿着龙甲!” 杨洛神色稍稍舒缓,将司马经这个亡国余孽逮住,无论死活,这克复东台之战都算是赢了一半,能够传檄而定最好,不能,他也有一处寨子一处寨子,犁庭扫穴的底气。 “一个亡国之贼的亲随,不过是流寇,怎么配得上禁军?龙甲?随本王去见见世面!驾 !” 数百骑一并跟着杨洛杀向思晋宫,有些本来在一旁持长戟长枪的奉军漏网之鱼,只是那么战马冲杀,一剑就能将半边头颅取下。 待杨宸杀至思晋宫大门之时,已经不再需要他去做什么攻破宫城之举,四处宫门大开,宫中乱做一团,逐渐开始燃起熊熊大火,火势以出乎预料的速度让全城都能望见此地的火光。 这些当初随司马经一道东渡的大奉吴王府近随子弟,此刻正奉着父兄的嘱托和报恩的心思,死死护在司马经的周围,没有人知道这思晋宫里有一条逃亡的密道,所有人都存了一份护着自家主子杀出重围的念头。 可随着四门皆破,攻到思晋宫的宁军越围越多,将他们死死堵在了此地,奋力拼杀得进五步,稍稍力有不逮便又被逼退。 留给他们的是一个不得不去承认的绝境:身边人越来越少,手持刀剑站在自己对面的人却越来越多,随之而来的,便是能够杀出去的机会越来越渺茫。 司马经也不禁感慨,当初除了金陵城的那支长河水师外,跟在自己身边一路护着自己的是八百吴王府侍卫,如今又是八百子弟,三十年了,自己竟然一点长进都不曾有。 “和他们啰嗦做甚!结阵,围起来,乱箭射死!” 杨洛瞧着自己手下费尽千辛万苦练成的吴藩水军的儿郎倒在围作一团的奉军余孽剑下,气不打一处来,多伤一人都是伤在他的心尖上。 “殿下有命,结鸳鸯阵!”杨洛身边的传令官一声大喊,那些因为想着先冲进王城而悄悄摸一把方才乱做一团,徒损了不少的宁军方才听令后退。 “诺!” 随杨洛的从马背上的箭袋抽出箭来,开弓搭箭向前面围成一团却无多少防身护盾的奉军射去,身前身后的吴王府侍卫纷纷效仿,一轮又一轮箭雨过去,纷纷倒下,不少人死状极惨。 天命之年的司马经哪里还是当初那位可以纵马驰骋的吴王殿下,这一生经历绝对算得作世间少有的他此刻已经不知道害怕两字如何去落笔。也再没有那份克复中州,中兴大奉的想法,只想着如何用这些自己三十年前亲随的子弟去拖延片刻,为逃命的大奉血脉争一分生机。 事与愿违,杨洛来了这里,一句啰嗦的机会都不曾给他。 当发觉司马经身边只剩数人之时,杨洛挥手喝止了箭雨,亲自搭弓给了这几位见箭雨一停便向前冲杀而来的年轻奉军。 这些杨洛身边的宁军方才见到自家吴王殿下的箭术如何狠辣,穿喉而过,箭箭致命。只到独剩了司马经一人。 “敢问将军是?” “大宁吴王殿下!” 杨洛不语,贴身侍卫替他回了司马经的话。 “你便是司马经吧!” “狗也配回本王的话,我乃大奉吴王!” 话音刚落,大宁吴王一箭穿了大奉吴王的心。杨洛的性子和长安判若两人,没有那些谨小慎微,没有那些句句掂量计较,有的只是狠辣果决,绝不废话。 “进宫!” “吴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吴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千岁之声,昭示着今夜的宁军士卒可以放开了烧杀了,除了穷苦百姓,那些奉臣之家自然成了重点关照的对象。 杨洛似乎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是微微叹气,对眼前熊熊燃烧的思晋宫并没有今日开始,我为此主的念头。 对身边的人吩咐道: “传本王的令,滥杀百姓一人者,斩!凌辱民女者,斩!一个时辰后,不归营者,斩!” “诺!” “哦对了,这十几家的宅子,你一会带人去看着,不许伤着人家,咱们如此畅通无阻的潜到城下,人家功不可没” 杨洛将那张如今未染上一滴血,却写了十几家大奉吴王小朝廷里重臣名字的杭绢交给了自己的侍卫统领,未出意料,里面有名有姓的这些,全都是在吴王小朝廷里最反大宁之人,动辄扬言要随吴王殿下领军光复河山之人。 只可惜司马经未听明白,人家说是吴王是大宁的吴王,人家说的光复河山,也是破了东台。 “若在宫里,找到王妃世子妃,给条白绫,赐死。” 国破家亡的女子,最后的这份体面,只能靠胜利者的怜悯。 第281章 克复东台(5) 刚刚经历了一场比预料中的恶战要轻松太多的破城之战后,杨洛有些恍惚,极为不解为何这一座望北城大宁等了整整三十年。 城池里的宁军将士们的兴奋和自己的这位主帅有些格格不入,杨洛在众多侍卫的护卫下直接就住进了这座思晋宫里,卸去铠甲,假寐了不过两三刻,心思难定。 旋即起身将各营统领唤来,开始收拢将士归营,也让百姓早些安心。不止如此,为防止生变,将这思晋宫掘地三尺之后,吴藩士卒都未能找到那位世子殿下,只给世子妃扔下一条白绫,便开始纵情享用这些宫中的妙龄女子。 打起仗来,这所谓的人伦礼常,便抛到了九霄云外,和杨宸想比,收敛心思多年的杨洛显然更明白慈不掌兵的道理,所以那些因为厚赏便会奋勇杀敌的将士,此刻也会因为惧怕杨洛的责罚,而草草了事开始各自回营。 当宁军的传令骑军开始在望北城里纵横宣令,一座刚刚遭遇了有些糊涂战事的望北城又在人心惶惶中度过了注定不眠的一夜。 东台岛的六月比大宁要天明得早些,杨洛在吴藩任由大火将思晋宫的几座主殿燃烧殆尽之后,下令将原来的奉臣悉数拿到宫中,一个一个问话。 昨日还是同朝为官的奉臣们也在今日发觉了不同,那十几个素日里动辄扬言要中兴大奉之人此时气定神闲,全然不像昨夜里家中遭宁军劫掠的自己,也不多,十几人就够。慢慢回过味来,也便明白素日里示于众人的,都是假象罢了。 一个有人作假,任何音信都能被轻而易举传回中州大宁的流亡朝廷,哪里能有自己的活路。 “昨夜里惊扰了诸位,小王在此先向大家赔个不是了” 杨洛年轻的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笑容,他想要的,自然是抢在刑国公的前头,趁其被拖在澎湖巡检司时,将这东台岛上的余孽尽快的收拾完,不仅要一份头功,想要的还有的一份可以让自己终身可保太平的功业。 “哼!宁贼!只敢和宵小乱臣为伍,可曾敢堂堂正正的战上一场!想我大奉太宗皇帝的基业,万里锦绣江山,竟然被这国贼窃了,要是宁国公知道生了你们这等子孙,只怕是在下面,要当着太宗皇帝一头撞死!” 大奉吴王小朝廷的武将无一人知声,倒是这素日里都上不得台面的朝议大夫开始发狠咒骂,言辞颇为激烈,杨洛还是那个懒得啰嗦的性子,不会去和他说什么大奉天子无道,自己丢了江山的话。 直接吩咐道:“他们读书人,都要体面,那就将他衣物扒干净,用马拖死!” 见此人仍是喋喋不休,方才怒了一声:“将舌头拔了,本王听着聒噪!若是死不张嘴,那就将此等混账的牙全部敲碎!” 辱骂大宁的先帝,早已是一个诛灭九族的大罪,杨洛却只罚了这么一个想要做忠臣的朝议大夫,也让初为大奉朝廷廷之臣的众人躲过体察到了一份善意,并非是残暴之人。 可瞧着那先前还有骂声,被这剑柄一个个将满口白牙敲得稀碎,鲜血喷涌而出散落一地,是一阵后怕,纷纷不敢言语。 “此等夜袭的手笔,莫说你们,本王都不信会如此轻易,可见这岛上的太平日子待久了,竟然真的相信大宁一直望着茫茫草原大漠,忘记了尔等余孽” 杨洛身穿坚甲,腰挎长剑从俯身不敢言语的奉臣中走过,一会瞧瞧这人,一会瞧瞧那人。唯独不曾见到奉家朝廷里真正的掌权之人蔡介,从东台岛上传来的谍纸,只说了司马经已经允了让东台水师移于澎湖提防李复攻台,并未说着东台岛上的权臣不再望北城内。 蔡家本就是替大奉看守东海之家,从前曾是江南道望族,世代镇守,若能得蔡介相助,此番平定东台又当更为轻便许多。 “本王今日诏你等来,不为别的事,只想问问诸位,可还有愿为大宁效命驱使之人?日后这东台巡检司的衙门,可是要差些人手” 见众人依旧不语,不知此等话是否是试探之言,杨洛方才露了底:“不瞒诸位,本王这里有陛下的诏书,说了若有愿为大宁效命奔走的能臣,要本王好生宽待,至于今后朝廷派何人来点清东台巡检司衙门,本王无可奉告,只能今日亲书一封随军报一路发去长安。想来若是能有几位的名姓,那这日后的巡检司命官之身,自然可以为诸位守住自家府中的一亩三分地” 对于前奉之臣,杨洛只能此时优待来免得让望北城之后南下的路被人负隅顽抗,尤其是蔡介其人不再望北城,已经是让杨洛早先的盘算落了空。 若蔡家在岛上拼死顽抗,手下的五万大军以逸待劳,那被人家再赶下海,也并非不可能。为了防止蔡介瞧出自己此番隔海而来,一应粮草不足十日的底细,杨洛只得选了一人带着自己招安的亲笔去寻蔡介。 将望北城的一应事宜安排清楚,为防军心生变,杨洛只派了三之其一的大船带着军报奏折回返平海卫,一番往返,恰好十日。 一边寻觅蔡介,一边自然是该南下去追司马故,当知道望北城外是的松山大营里还有三千士卒,在城破之时却毫无举动之后,杨洛便猜到了不妥,急忙派人去瞧,除了还未来得及撤下的营帐,人去营空,边地狼藉。 实在放心不下,便留了一万三千卒守城,自己亲率大军由北向南,开始了踏平东台的第二战,为何会先追司马故,无他,只因为杨洛觉得无论如何蔡介都不可能在知晓大宁克复东台,而且已经有大军登岛之后,还敢不顾蔡家满门的荣华于不顾,拼了那身老命也要争上一争。 可往往这些没有由来的自信会毁掉许多事,比如司马经相信要打东台一定是先克澎湖,再取东台南面繁华富庶之地,借以粮草,稳扎稳打,一路向北攻来。 方才会在朝臣的一致应承下,将自己身边这支水师调去澎湖和李复或许会出击的水师血战。 所以才会把水师调去澎湖,想来三十年前大宁便是因为战船不够,水师不精方能望海兴叹,只要此番水师能胜,那便又是无虞。 可蔡介也信了,所以将蔡家的势力放到了东面,蔡家也已经在东台岛上的中部群山和东面经营三十载,一姓手下便有足足八万大军,还有东台岛上的蛮部相助,这才是蔡介敢横行于小朝廷的真正底气。 所以当听闻望北城就如此突然的被破,望着比自己年轻四十岁的小毛头亲笔,白发苍苍的蔡介大惊之后是哑然失笑。 “果然,我追随的这个主子是个废物!都到家门口了,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察觉,还日日想着长安城的事,可悲可叹啊!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竟然也是太宗皇帝的子孙!” 一笑过后,随即让人将这原为奉臣,如今只做了两日宁臣的来使,取下头颅,为大奉死去的吴王祭酒。 “世子可曾接到?” “禀家主,大爷已经领了八千士卒往莲县去了,那是南下的必经之路,当是快了。” “那东琉的秀川府水师,还有几日到岸?” “按着早先的约,该是后日上岸” “好!那就将宁贼的水师赶下去,让他再等三十年!” 第282章 克复东台(6) 常说最好的猎物便是猎人,这个在大奉小朝廷里纵横捭阖快三十载的蔡宰辅竟然未阻止东台水师去澎湖这个婚招,反而鼎力支持。其他日子里不说,又恰恰在宁军突袭望北城的前两日出巡东台岛东面的海务。 偌大的宰相府里连一个只留了一个不成器的侄儿和一个做王妃的幼女。此等瞒天过海的手段,借宁军的刀来杀一个自己不能杀的人。 他深知就司马经那样的货色,此番城破是断然不会再苟活下去,一个不成器的世子落到自己手里,先奉大义以多打少将这支隔海突袭的平海水师灭掉。 再以逸待劳,据岛而自守,让在澎湖大战一场的福闽道水师吃不了兜着走。 蔡介从未想过在陆上用兵卒骑军去以卵击石,只想过在海上用多年海战的水师去拒敌。 纵使不能敌,有东琉国秀山府的浪人来战,许之若能将福闽道水师击溃便让其得到垂涎已久的东台外岛。 隔在大宁和东台之间,任凭祸水东引,反正在中州史册上除了东台便再无隔远洋而兴刀兵的记载。 如此深谋远虑,让东台岛之外的两支水师大打出手,而自己只需要将这支贸然出击望北城的平海卫水师黏下去便可坐上那从前想而不敢得的王位,做成这东台岛上名副其实的主人。 损失不过是一个当成礼物送出的女儿,还有一个完全没有看在眼里的侄儿。怎么想来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能如此全身而退,既全了蔡家满门生为奉臣的大义,又能借司马经的死,将司马故扶立消耗完岛上所有效忠司马氏的水师步卒。 更能借东琉之人横在海峡当中,方便这些琉人劫掠大宁海岸富庶之地,让大宁漫长海岸自顾不暇不说,还能引以为助力,将祸水北引东琉。 一石多鸟,着实太过妙哉,可这一切的源头的缘故只有一个。便是杨洛和李复知道的事,他蔡介知道。他们不知道的事,蔡介也知道。 蔡家本就在海上和江南道出海商旅往来不浅,更何况为平海卫吴王府打理海上生意的王妃弟弟陈钊,便在不知不觉中做成了蔡家的谍子。 杨洛带了的水师最多能带两万八千人,所带粮草最多可用半月,除去海上这几日的吃用,最多顶十日等等消息,蔡介一清二楚。 可杨洛却浑然不觉,南下三日沿途城池,或是不战而降,或是以卵击石横加阻拦最终被破城,当一路追着司马故的马蹄印跑,就快追到之时,遇到了蔡介长子蔡襄所率的八千援军。 司马故见识了自己身后这支宁军的可怕,三日的逃跑让他全然没了领着这八千援救之师回马一枪和宁军血战的念头。 “蔡将军,咱们快点往东边去吧,这宁军陆战无敌,咱们手下这些人不是对手!” 见蔡襄毫无护着自己离开还想和宁军战上一场的念头,司马故有些害怕。却又不敢明言自己先退,让他八千人断后的心里话。 “世子殿下若是害怕,不妨先走,末将在此为殿下断后,保证殿下到东边时,宁军再也追不上殿下” 蔡襄的话里尽是对这位废物世子的不屑,一个在自己爹断后都还能不忘带着女人逃跑的混账玩意,哪里能让自命天高的蔡襄去高看半分。 司马故闻言,是有些惊喜的,却也为这个没跟宁军真的打过仗的蔡襄捏了一把汗。有些愧疚的说: “这不好吧?” “世子殿下没见过尸山血海,末将怕脏了殿下的眼睛,殿下且放心由此南下之后向东,家父在东海城里等着殿下呢” 司马故心里腹诽:“你他娘的也就打打山里野人,就见过尸山血海了?” 可嘴上自然是不能说实话: “那我只带一千人走,剩下两千士卒一并交于殿下,宁军有万余人,将军八千如何可敌?” “宁军又不是三头六臂,已经连着战了三日,已是三军受累的疲惫之师,末将以逸待劳,占尽地利天时人和,按兵书上所言,可没有败的道理!” 比起宠溺儿子的司马故,蔡介对自己儿子可是管教颇为严厉,自小便要他们熟读经书之余,操练兵事,几本兵书自然是信手拈来。 只可惜,蔡介纵然是教得严厉了些,却也并没有舍得让自己的儿子上战场真刀真枪的去杀过几次,东台岛的一隅之地也并没有给他们一个用武之地。 “不行,将军,这宁军陆战无敌,虽说无败绩,可与三头六臂,三日能不下马的北奴蛮子杀个平手,和三头六臂又有甚差别,不说了,这松山大营最后的兵马,我留两千人交于将军!” 执拗不过,蔡襄只好再收了两千兵马,凑齐了整整一万人,送走司马故和自己那位妹妹之后,在这个他所谓占尽天时地利的地方等着追来的宁军。 早听说过宁军陆战无敌的蔡襄此刻着实按耐不住心底的激动,若按自己父亲的要求,接到南下的司马故便一并护着他钻进中间的大山里。直接向东,不与宁军纠缠。 可他还是想试试,向自己的父亲证明自己不比那个只会空谈的二弟差上什么,向自己的父亲证明,这支和自己一样在海边长大的宁军没有三头六臂,和没有必要真的要十倍而围之,五倍而攻之,三倍而守之。 所以他没有听自己这位料事如神,猜到了宁军会突袭望北城,猜到了世子能逃出生天,猜到了大宁吴王会亲自领军追杀而来的父亲之言。 杨洛不过领了一千骑在最前,刚刚见到自己对面漫山遍野的奉军时有点懵,便勒马而停。 杨洛自己未开口,便听到对面传来了一阵声响: “敢问对面可是大宁吴王殿下?” 杨洛摸不着这是什么情形,追来第一日司马故便知道自己了,怎么如今这奉将反倒问起了名姓。却还是让人回道: “正是!” “大奉威东大将军蔡襄奉父亲之命在此恭候吴王殿下多时了!” 杨洛问了问身边人:“蔡襄是?” “蔡介的长子” “哦”杨洛还以为现在就算到了头,这蔡介想的如此周到,让自己儿子杀了司马故拿人头来献。 没等来人头,却等来了对面传令的大声叫嚷: “那请吴王殿下出战!” 一声差点没给杨洛从马上笑落下来,何时打仗,还需要提前说一声:“请出战!” 先从杨洛开始笑起,随后是身边的诸位将军,再是整支宁军,由前向后,尽管许多人不知道在笑什么。 蔡襄和奉军瞧见此等情形也是不知所措,继续让传令兵对着前面喊了一声: “请吴王殿下出战!” “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本王了,蔡介怎么生了这么个玩意!” “殿下,末将想起来了,莫非这是兵书上说先礼后兵?” “哈哈哈,他那这是把兵书读进狗肚子里了!” 杨洛笑的不止是这么个玩意,还有从满山遍野多见步卒少见骑军,就算是马也比自己营中战马要矮上许多的江南矮马的奉军大阵。 “传弓弩手,教教这小子,什么叫先礼后兵!” 这一路,一次痛仗都未打过,一路都像是砍瓜切菜的宁军望见对面的一片“瓜田菜地”和数不清的人头军功乐开了花。 第283章 克复东台(7) ‘‘殿下有令,放箭!’’ 打仗就打仗,哪里来那么多的啰里啰嗦,兵不厌诈这话都提了千千万万遍,哪里还需先礼后兵那套。 不少跟在骑军身后刚刚立定的步卒还未站稳,便一眼望见了前面骑军从马背上抽出箭矢,引弓搭箭排山倒海一般的射去。 在那万千黑头箭矢如同风暴一般向着大奉的‘精锐’袭来之时,这里的所有人都还不知道大宁因为在草原上多有征伐,这弓箭要比自家的凭空多有百步的杀伤,由大宁边军演化而来的弩机更是可以连弩不停,一次数箭。 吴藩别的没有,有的是银子,这银子落到了蔡襄之辈手里,或许会让三军倦怠堕化,可在杨洛手中,这银子便是横空生出三万精锐水师的底子,有了银子,边军视若珍宝的弩机他想要多少可以有多少,江南的矮马一匹不要,悉数都要从朝廷军马场里购来良马。 这箭矢,每一月这平海卫就能造出万支来,因为杨洛明白,用这些俗物来让自己建一份功业,才是保全自己之策,也明白了自己父皇独让自己这个没有母族依仗的之人来平海卫就藩而非自己那两位能战善战的皇兄,便是不想其身后的母族和外戚世家染指江南财赋之地的深意。 所以,用银子来买一生的安稳,比起当宝存起来,然后为人一朝所取,杨洛很清楚如何做选。 蔡襄哪里见过这阵势,当那最后一点白昼也被那万千箭雨所淹没时,他仍然立于马前,不知如何是好,连牵马的缰绳都不知不觉的放下了。 幸好又多亏这阵中还有些在海上见识过东琉浪人海上打仗,多少算见过世面的副将们高声大喊:‘‘结阵!护卫将军! ’’ 一老将见自家主公的大公子这副模样,急忙将蔡襄扑于马下,用血肉之躯为他挡下这漫天箭雨,蔡襄将这老将推开,极为不解,兵书上并没有这般说过,步军结阵之前要先用着箭矢来下一场“雨”。更不解,怎这宁军的箭矢能射得如此之远,如此之狠。 两军交战,自己才是以逸待劳之人,怎么可以如此狼狈。 就这一阵箭雨而过,那大奉‘精锐’的前军已死伤惨重。当吓抖身子的蔡襄从奄奄一息的旧部身下爬起来时,放眼望去,自己的将士已经留下了不少尸身,还有哀嚎,最可恶的还有对面宁军在他心中那狰狞恐怖的笑声。 “众将士!随本王杀一场给他蔡介瞧瞧!生擒对军主将者,赏千金!” ‘‘将军!’’,蔡襄惊魂未定,身后的一些副将便长大的双眼,万人以上的步战,在三十年未经宁骑马蹄踏过的东台岛上不曾有过,哪里知晓,这放才立足为稳的宁军竟然在一阵箭雨过后就敢发起冲杀。 蔡襄能感觉到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在发抖,在他眼里,此时这仗已经成了一份糊涂仗,毫无章法,毫无缘由,毫无道理。 最让这些奉军开了眼界的,是为首冲杀的宁骑好像事先已经商议好了,刚要到阵前便散在两边,兵书上说十则围之,可杨洛所率的宁军并不必蔡襄如今手下多了多少,怎敢围之? 很快,宁骑左右两拨相差无几从这些在手持刀剑,因为主将未曾发令只敢做出拒之阵发的奉军阵前掠过。这哪里是步军阵法,这是草原上骑军交战时最考验骑射之术的时刻. 杨洛和自己的吴王府侍卫此时就在左面这支宁骑当中,和刚刚坐在马上时有条不紊的引弓搭箭不同,此时在战马之上起伏不定之时,连坐稳都成了一件难事的时候,所有宁骑都做了相同的动作:脚死死将马镫向前,夹紧马腹,左手立弓,右手引箭,然后不管准头与否,通通射向奉军步阵当中。 怎么才隔三十年,这些人竟然忘了杨家是从大奉太宗皇帝开始便世代替大奉镇守北疆的宁国公起家,草原,辽北,渤海,高丽,哪里的恶仗没有打过,杨家历代先祖命丧阵中的便有三人,杨家儿郎死于阵中的不下百人。 广武帝驰骋天下,还和北奴控弦百万的北奴打的有来有回,数出漠南,靠的可不止是大宁公侯还有楚王殿下的能征善战,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靠的还是这独步天下的骑军。 虽然没有外戚母族可以依靠,但杨洛和先帝的每一位皇孙都一样,自小悉通文武,骑射之术是每逢皇家会猎都要拿出来展示一番的看家本领,如何弃得。作为铁了心要在东海之上成就一番功业的吴王殿下,他手底这支不多的骑军,也是精心调教而来。 为此还不惜挖了几处的卸甲归乡的边将,方才有了刚刚这般的大宁边军骑军对射之术的看家绝活,这伙人,在海上一个个如丧考妣,一到了岸上,能让马儿踩稳土地,那便自然是生龙活虎起来。 “啊啊啊啊!”随着惨叫之声,还慢慢成片倒下的奉军,蔡襄方才孤注一掷,下令三军向此时冲杀过来的宁军步卒冲杀过去。 “杀!” 厮杀声里,两军对垒,步军碰上之后,能极为分明的发觉一个特点,宁军的士卒要比常年在岛上的奉军高壮两分,铠甲也更为坚硬难破,就连这剑都比奉军的要好使很多。岛上潮湿又闷热,奉军自然常年都是那一身破布,连甲都不曾有几块。 可这支杨洛用真金白银打造的吴藩水师,人人甲胄,佰长的铠甲都比奉军都尉要好上两分。 如此下来,胜负不出一刻,便能立判高下。尤其是这支在攻城时未来得及施展的千余骑军,在奉军阵中如同砍瓜切菜一般,何等得轻松写意,杀得痛快了,一个个更是来了精神头,三下五除二便直接替步军生生将奉军前军冲散,砍作两边。 直奔蔡襄而来,蔡襄头次慌了,此时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所谓的天时地利人和,在大宁禁平海卫生铁三十载之后的此刻,看起来是多么的滑稽可笑。 除了海上水师对垒,根本不可能有胜算的这个说法。 杨洛刚刚才亲自用剑,将那马都比自己坐骑矮上一头的奉骑杀落马下,又立时将侍卫唤到身边掩护,再引一箭,直接从一奉军副将装扮的眼睛射去,眼珠落在地上,眼眶里顶着一支箭矢的副将痛不欲生的惨状何等的让人惊悚。 说时迟那时快,不知是哪一营宁军步卒竟然冲到了最前头,将蔡字帅旗砍倒,一阵奉军见状,本就败状已露,此时更是军心大乱,从溃败便做逃亡,任由宁军从身后践踏过去。一些识趣的,则是将兵器扔到一边,怪怪顿下受降。 “老实点!” 刚刚还敢对那位当今天下唯一敢称为奉室世子耀武扬威不屑一顾的蔡襄,被一个年纪轻轻的普通宁军士卒呵斥了一声,经过这几日下来,才入营不久的他已经发觉这仗根本就没有这些在北地投过军的老痞子说的那么难打。 “爹,怎么这仗打得这么快?没你说得那么玄乎嘛?” “你个臭小子懂个屁,老子哪里知道这岛上竟然是这么些废物,要我说,殿下还带了三万人,给我五千北地的儿郎送到这岛上来,我都能做回将军” “你个臭不要脸的,白认了个儿子就算了,还当将军,不撒尿照照自己?不过说真的,刚刚那骑营踏阵,还真和老子在连城守边时见过的一模一样,没想到咱们殿下虽然年少,还藏了这么一手宝贝,只可惜用到这帮废物头上了” 第284章 克复东台(8) 一场毫无预料的仗,一次格外惊喜的大胜之后,杨洛吩咐士卒将宁军的箭矢悉数从散落一地的战场上收回,那些奉军留下的军资器械,其实少之又少。 蔡襄被五花大绑的捆缚在地,杨洛从其走到身前,问起话来:“那司马故跑哪儿去了?你爹蔡介为何让你来接他?你又为何要阻我?” “要杀要剐给爷痛快点,啰嗦这些作甚?” 蔡襄似乎对刚刚这场仗大败的结果颇为不服气,此时将嘴撇得老高,可杨洛哪里吃这套,若真想寻死的人,从来不会这般啰嗦,背着旁人有刀有剑,自己抹脖子就是,此时来显摆那股子傲气作甚。 “掌嘴,打到嘴不硬为止!” “诺,殿下!” 若这不是蔡介长子,杨洛想必要直接动军棍,但从这一路追着南下的情形看,岛上之人大多体质孱弱,若是动棍,又怕分不清个轻重活活打死。 杨洛叉腰在铠甲上面,望着自己的王府侍卫将蔡介按住,一人由发提着头,一人左手将其脸稳住。 “你要干什么?无礼!无礼!你们和茹毛吮血的蛮子有什么分别!啊!啊!啊!.....” 十几声惨叫过后,嘴角已经隐隐渗出血迹,杨洛点了点头,换个人继续再打,直接将蔡襄的脸打得两颊红肿,数窍出血。 “你若是真想死,便不会等着见本王,这等心术,本王从小在长安长大,见多了。实话告诉你,本王也舍不得你死,并非是你嘴中的有什么本王想听的话,而是本王不想你就如此轻易痛快的死了。按本王的念头,今日拔了你的舌头,明日挖了你的眼睛,后日断了你的四肢,做成人彘方才有趣。哈哈哈哈” 这种话,若是放在长安城,谁敢相信是那位唯唯诺诺,诸位皇子中性子最为懦弱的吴王殿下所言。 果然,那座帝京皇城是戏台,只要身处其中,人人都做不得自己,九五之尊都一样。 “若不想受苦,便早些回完本王刚刚的问话,本王保你不会做成那无知无识的人彘,还会因为你是蔡公子的身份,留你一条好命,实话说,刑国公李老将军按着日子此时已经在澎湖大败了你东台水师,登到了南边,本王对你父亲根本就没什么有求之言,无非是想着你蔡家无大过,若能因你之言,保你蔡家满门荣华富贵,没人会怪罪你,今日胜你的不是本王,而是大宁,日后也不会有人会因此取笑你。身为蔡家长子,说不住日后还能为大宁镇守东台呢?何必想不开寻死啊?” 攻心为上,离开了望北城杨洛哪里能知道如今澎湖和南边是什么情形,诈言罢了,不过也巧,不知蔡襄在蔡家虽为长子却并不得重视,刚刚那份言语倒是误打误撞说到了蔡襄的心坎上了。 “我说,我说” 蔡襄身前的侍卫随即让开,提着蔡襄头发的一人也随即放下,任凭其倒在了地上,又自己爬起来。 “我爹让我领人来此等逃出望北城的大王或者世子,让我护着他们从由此转东去东海城,父亲在那里还有数万大军” “你父亲为何不在望北城,又为何知道会有司马经或是司马故逃来?护着他们向东又怎样?” 杨洛有两分不祥的预感,却又不敢相信,只是语气了多了两分凶恶。蔡襄只是摇头:“大奉封给父亲的封地便在东海城,父亲每年都要去几次,只是这一次几乎让全家都去了东海,留了一位家族子弟在望北城。在水师奉大王之命去澎湖巡海免得大宁取澎湖而下东台之后,父亲亲便到了东海,我也不知缘由。前两日要我来此......” 从蔡襄这里,杨洛猜到了蔡介在平海卫里有谍子,所以提前知晓了自己要率平海卫水师奇袭望北城,知道了蔡介不可能降,甚至打算扶立司马故为王,将自己赶下海去,也由此,以点及面,慢慢得猜到了蔡介所有可能要做的事。 “传本王之命,回望北城!所有奉军投诚之人,一并带走,今日所获,难以带走的扔掉,轻装简行,快!” 匆匆领军便沿着先前追杀司马故的路又匆匆向望北城回返而去,按杨洛的打算,蔡介若真的将自己这支水师悉数在望北城杀灭,那即使李复从南边登上了岛恐也难胜。 此时的杨洛只想知道,哪位老国公手下的福闽道水师是否大破了东台水师,拿下了澎湖,离从南边登岛又有几日?当然,杨洛也不知道,在那座和自己平海卫王城名字相同的城池里,今日蔡介刚刚等来了一支三千人的东琉浪人。 另外在大海之上,一支东琉的水师也向澎湖而去,为的就是占据澎湖,方便日后劫掠大宁的财税之地。如今自然是做了蔡介的刀,去断了宁军的后路,让大宁东面两支水师,都折没在这一战之中。 所以,蔡介不怕李复在澎湖赢,更不怕李复登岛,因为只有登岛,这请君入瓮的戏才算唱到妙处。 可午时还心绪极佳的蔡介偏偏听到了几个让他怒火攻心的晴天霹雳: “报,家主,世子殿下来了,可说是大公子在宁贼的阵下,全军覆没,宁贼也不曾追来,说是回望北城了” “报,家主,澎湖急报,初六日,李复老贼设伏,已破澎湖,另,水师都督施徕已经降宁” “报,家主,昨日,李复和施徕各领万人,攻破南雄城,南雄都督降宁!” 顷刻间,攻守又瞬时异形,蔡介以为自己算准了一切,却算漏了如今的大宁水师早已非三十年前那支大宁水师,破东台水师克据澎湖只用了半日,只隔了两日又破了南雄城。 其实败相还不止于此,一万人就那么轻易被已经追了司马故三日的宁军收拾干净,一夜就能将王城破了,除了敌军太盛外,这岛上心向大宁之人远比他预料得要多。 不过好在有东琉国水师可以去澎湖,自己手下也还有借来的三千浪人和七万大军,只要能攻克望北城,将那杨洛小儿的水师在滩头彻底杀灭,一切就都还有回转的余地。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设礼,世子殿下继王位,午时,中部几处大营和东琉军一道,计五万三千人北伐为大王报仇,留两万士卒守东海” “诺!” 蔡介将自己的全部身家押上了赌桌,连同蔡家的满门富贵一道,不甘心为人臣三十载的他,已经再也不想顶着头上这顶奉室的乌纱帽。 已过花甲,无论如何是等不起了。 不过他很清楚,如今只能缓称王,毕竟登上了岛的宁贼已经有数万。若要安安稳稳做自己的东台王,还得用这复仇的道义将宁军赶下海去。 “只要能破了望北城,只要东琉人能取下澎湖,我就还能赢,我就还能赢!” 蔡介这里,五万三千人,破一座易攻难守的东台城,没有输的道理吧。 第285章 克复东台(9) 东台岛南雄城,曾经是大奉澎湖巡检司衙门的真正所在,如今狼烟未散,箭矢,盾牌,铠甲,还有黏糊糊的已经和海沙黏作一处的血迹。 大宁福闽道水师在刑国公李复的率领下,只用半日便破了这东台南边的第一坚城,和从前历代王朝荡平东台的轨迹一样,先下澎湖,再取南雄,由北向南,海陆两进,唯一不同的点在于,这支福闽道的水师等了三十载,半月之间就走完了千人数月的征途。 作为开国八国公里唯一还在领军的李复,苍颜白发,身披重甲从大宁的战船上走下,一步一步沿着海沙还有大宁儿郎们刚刚用热血沃灌的这片土地,心思沉重。 三十载的魂牵梦绕,三十载的忍辱负重,三十载的漫长等待,已经快耗干这位当初先帝手下最年轻的大将军的心血。 “上岛了,先帝,你望见了么?” 没有人敢去回答这位老将的话,主臣一场,总会有人因为先帝让李家离京万里到这福闽道吹海风在背后说些丧气的话,可李复在那份骄傲的劲头的过去之后,获悉在京的那几位老哥,两家满门尽斩,一家为朝廷疏远之后,又多了几分额外的思量。 或是一种保全之策?或是让来日的天子的施恩?或是让自己做大宁朝局之外的一股变数?李复没有再过多纠结,一心扑在了先帝交与他的这份未竞之业上。 “公爷,也不知吴王殿下那边进展如何?若是只有咱们登岛,怕是这后面的路还难走些”李复的副将陈锋有些忧心,对朝廷兵行险招,直接让两支水师一南一北同时破敌颇为有些不解,更为那位圣明天子将破望北城,俘前奉余孽吴王小朝廷这头功交与那位乳臭未干,在海上不过打了几次海贼的吴王殿下不满。 “凭什么交给吴王领头功,让咱们来稳扎稳打,牵制奉军,尽干些脏活累活?就因为他是陛下的儿子?那咱们这位荡平东台筹谋了半辈子的人算什么?难道陛下不怕三军将士寒心?” 这是李复手底不少将军的心底之言,在他们眼里,就该按着历代出海荡平东台的路一样,就算要兵行险招,也该是更嫩的吴王来做配,让自己手底这支福闽道水师做主攻。 谁主谁副的计较背后,自然是军功人头的封赏和以后半生的荣华富贵,东海不似北地边关,除了汪汪大洋上的几处海贼,日后哪里还有那么多的军功封赏等着他们,不少人都在等着这次东讨前奉余孽来赌一个后半生的前程。 李复眉头微皱,言语里有些沙涩:“你们那些计较,老夫知道,老夫如今古稀了,偌大的刑国公府,够你们吃的,争那些俗物做甚?去让人点清兵马,不管吴王殿下那边进展如何,咱们直扑蔡家的老巢东海城,这老不死的,跟咱斗了半辈子,真想去掘了他家祖坟,娘的!” 在这位大宁刑国公的眼中,东台岛上真正的对手从来只有蔡介这一人,司马经算个什么玩意,“蔡与马共天下”这种话都能传到厦州城去,李复都替他害臊,别说这蔡到了马前头,区区一隅之地,屁大点地方的东台岛也敢说天下二字,着实太过可笑。 “公爷,咱们不休整两日?待情形探明之后,再做打算?” “你们不是要抢军功封赏么?怎么到了跟前还这么娘们作态?又怕死了?想着蔡家那里有数万大军,咱们以少难敌多?” 李复说话还是和当初那般直来直往,跟那些老兵痞其实没有多大的差别,只不过既为主将,自然晓得要多替手下这些人多谋一些,此番他只带了孙儿李雍出来,只打了一仗就扔在了澎湖那里,负责从厦州运到此处的粮草中转,为的就是让李家该有的军功封赏落到自己手下这些因为“喝汤”而多了些不快的手下将士。 只是这份苦心,能有多少人可懂,无从知晓。反正一位开国的老将,绝对不会是因为海上凶险就让自家儿郎躲在后面,带着他人子孙出入生死之辈。 “公爷,您误会末将了” “去宣令,少他娘磨磨唧唧,别以为老夫如今古稀了,打不动你们板子了,再在此处啰嗦,就别怪老夫当着三军将士一齐看你屁股是怎么开花,滚!” “公爷,末将领命就是” “还有,派人去给雍儿传个话,说是老夫的令,要他务必待在澎湖,寸步不可动,这身后粮草可是咱们此番上岛的命门,老夫总觉得那蔡介老匹夫此番轻易让施徕领着东台水师出来,没那么简单。” “公爷是觉得,蔡介会派人断咱们粮道?可施将军不是说,整支东台水师都带出来了,哪里还有什么水军可以绕到咱们后面去,公爷给少将军留了五千水军,就算有,如今这海上哪里能找到上万的水师去破澎湖城” “但愿是老夫多虑了” 李复缓步过后,忽而加快了步伐继续前行,沿着海沙和正在打扫战场的福闽道水师士卒的目光,走进南兄城,当初在先帝手下就以治军之严而名李复,如今手底这支水师破城以后对南雄百姓可是秋毫无犯,对那些扔掉兵器投诚的士卒都不曾为难过。 当“宁”字旗一南一北同时在东台岛的南北两面在海风里猎猎作响,同为大宁的两支水师又突然一同陷入了危局当中。 在蔡介许诺共击大宁水师,东琉若得澎湖便可自守之后,东琉的秀山府浪人数千人正在海上从福闽道的外海逼近澎湖,澎湖岛上因为自己祖父严令不许轻动的李雍原本的不快就瞬时一扫而空。 少年将军从来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无论是施徕的水师,还是那些所谓以一可敌十的东琉浪人,他李雍就想送“有来无回”四个字,再无他言。将手中的五千水军悉数唤到自己的澎湖主岛之上,去信一封发往李家的大本营厦州城。 这澎湖的音信便就此断绝,再未有片帆显于海上,再未有一言送了出来。 李复长子李定,次子李严,望着李雍的亲笔: “东琉浪人或有万人,战船数百袭澎湖,儿麾下五千水师,悉汇于澎湖主岛一城当中,自当严守城池,不许琉人坦然断我军粮道,望父亲若见此信,召城中大小兵马严守州城,以防琉人此处吃亏,他处找补” “这小王八蛋,还提醒他老子,他以为他是谁,八千琉人是他五千水师可以挡的?还让老子严守州城,他想干嘛?” 李定言辞激烈,李严却是最为清楚自己大哥的脾性,此刻恨不得亲自领军出海救回这老爷子寄予厚望的大侄子。 “大哥,雍儿长大了,自然没有那么不讲分寸,依我看,要不从粤地调备琉军来,我领些船出海瞧瞧,海上究竟是什么情形,伺机行事可好?” “爹让我守在此处,也只能你去了,若琉人势大,可千万不许莽撞,勿让雍儿一人之生死,坏了咱爹一辈子替先帝爷一统山河的大事” “好” 第286章 克复东台(10) 司马故刚到东海城,还未能为自己那个丫鬟命主子心的爹哭上一番,就莫名其妙的坐上了大奉吴王的位置,连个黄道吉日都不曾选上。 接着又按蔡介的要求,为自己的父王定了“幽”字这么一个恶谥,为自己那位在望北城里不知生死的世子妃选了一个“烈”字做谥号,忙完死人的事,就该给活人再封上一封。先尊自己的继母蔡氏为王太后,再封这位如今在东台岛上彻底一手遮天,将自己一手推上王位的蔡大人为“独国公,总领文武诸事” 总之,尽管很忙和不知云云,司马故坐上王位的第一天,感觉极为不错。因为他以为东海城里唯一能管住自己的这位独国公,在他登上王位的第一日就领着五万“奉军”还有三千琉人“北伐”,为先王复仇去了。 六月十一,杨洛领军匆匆回到了望北城,全然没有了当初攻破王城便以为大事可定的喜悦,南边的福闽道水师进展如何暂未可知,蔡介没有在自己之前领领军兵临城下就总归是一件可以松一口气的事。 六月里暴雨来得猝不及防,没有人能猜到不时的雷电大作和倾盆大雨的天意究竟是在如今这番的分下生死的决胜之局里偏袒哪一方。 反正同样是两日的时间,杨洛所领的大宁吴藩水师比蔡介的奉军要多走了六十里的路,提前到了望北城中躲起了雨,而奉军则是不紧不慢的慢慢走来,落到了一个在暴雨里安营扎寨的结局。 最可怜的奉军士卒,还未放出一刀一箭,却得在自家的王城之下如同伺候老爷一般的伺候着这三千东琉浪人,被骂了不许还口,被打了不许还手,帐篷要奉军的士卒替他们扎,连吃喝都比奉军的士卒多些好酒好菜。 “家主,南雄城那边和澎湖都有动静了” 一个蔡家的老仆此时凑到正在望着暴雨脸上颇有些难看的蔡介身后,将一纸密信递了过来,信中所言的不多,却很致命,关乎了如今东台岛上的生死存亡。 “东琉人已经到了澎湖,和留在那里的宁军水师暂未分胜负” “李复领军直南雄城往东,直扑东海城” 留给蔡介的,是一个越发难解,越发进退两难的局面。若说进,这岛就这么大一点,从南雄城若是不计后果的一路直扑东海城,还有数日,可这雨何时能停,莫非冒雨攻城?若是雨一直不停,就如此在望北城外干等着,那等李复将东海城攻下,即使东琉人拿下了澎湖也已经无济于事。 若说退,等自己抢在李复前面退回东海城,又难保杨洛这小子不会出城而击,最后自己被两头夹击,落得个兵败如山倒的局面。 终究只是朝堂里那些权谋诡计,放到兵家两字之上,这蔡介除了兵多了些一无是处,一筹莫展的蔡介,最终也因为兵多,做了一个最下乘的决定。 “等不得了,咱们五万多人,总不能让杨洛那小子两万人给拖死在这里,今夜也学学他们,来一次夜袭,我就不信他宁军做得,咱们蔡家人就做不得!” 这天地下,大宁做得到但他国以为自己做得到实则做不到的事真的太多了,只能说蔡介确有那么两分智谋,在这岛上待久了,吃大宁的亏吃少了,颇有些自以为是罢了。 暴雨之中夜袭攻城的事,杨洛并未想到,却并不代表着没有准备,除了手下的千余骑军不曾上城墙之外,望北城里所有的披甲之人悉数被杨洛在大雨当中放到了城墙上面,甚至还包括前两日在蔡襄手下被俘的奉军士卒。 大雨,云梯,夜幕,厮杀声,雷电声,一幕颇为滑稽的场面在望北城外上演,除了雷电的光,没有任何光亮可以指着奉军攻城的士卒向前一步。 琉人虽然身材五短,却并不代表他们脑子有问题,在听到蔡介要他们半夜冒着暴雨攻城之时,纷纷回绝,直接闭营,目送他们这些可怜的奉军士卒攻城而去。 暴雨当中,本就射程不远的奉军箭矢纷纷只能勉强够到城墙上面,以为这蔡介是奋力一搏倾巢而出的杨洛甚至却舍不得这般浪费宁军本就不多的弓弩箭矢,一直到奉军冲到了城下方才在回击过去。 即使想不通,杨洛也不敢丝毫的放松,亲自坐镇这望北城的南门,正对着奉军大营一面。想多打神仙仗的杨洛从未想过会如此荒唐,在除开雷电便伸手不见五指漆黑一片的夜中来一场声势浩大的守城之战。 一个时辰以后,两边都极有“默契”的同时停战,风雨雷电依旧,却不再有厮杀声,箭矢射中之后的惨叫声,碰到盾牌的乒乓作响之声。 因为害怕有诈,毕竟事出反常必有妖,杨洛不敢让骑军出城去按预料中那样剩勇追穷寇,只能静静等待天明,见南门都停下来,其余三门也一并退回的大营的奉军将士并也没能等来预料当中的脱去湿透的铠甲衣袍躲进被子里睡上一夜。 而是收到了奉军各营统领在蔡大人那里被呵斥怒骂的声音:“废物,臭丘八”之声一直从中军大营渐次传来,统领骂都尉,都尉骂佰长,佰长骂什长,只有什长挨完骂后,好好的招呼自己手下弟兄: “管他做甚,明日出工便是,都上岛了,哪里还有赢的道理,再混几日粮吃回家算了” 天明之后,守在望北城上的宁军方才发觉城外的尸横遍野,因为害怕突然袭来闭门不及,并没有替奉军士卒收敛尸身,只是捡回了宁军箭矢,还有奉军尸身边那些有用的刀剑。 如此往复了两三日,直到东琉浪人吃饱喝足见识了奉军是怎样一般废物之后亲自攻城开始,望北城方才陷入危局。 领军连破数城,离蔡氏老巢不过百里的李复第一次收到了关于北面情形的军报,随之一并从南雄城送来的,还有澎湖的危局。 “望北城,有蔡介领军五万将吴王殿下围住,轮番攻城已有两三日” “澎湖,有东琉浪人八千将少将军围在了澎湖主岛之上,也是厮杀数日,情形不明” “公爷,吴王殿下那边不过是蔡家的这帮废物,咱们还是派人回去救少将军吧,这东琉浪人可不是五千水师可以挡的......” 任由手下诸将吵得不可开交之后纷纷请命要率军去救李雍,李复坐在帅位之上只是不发一言,危局如此,他的决定会影响整个东台岛的大局,甚至左右自己孙儿或者吴王殿下的生死。 他明白自己手下有人是盼着蔡家将平海卫水师逼死,然后日后朝廷必当依仗福闽道水师,说不准日后的东台岛上还能多圈几亩地来;他明白,东琉浪人比蔡家的废物要狠辣的许多,八千人真刀真枪的干上一场,只要也要一万大宁水师。 “闭嘴!” 拍板定调的时候开始了: “老夫知道雍儿那边的琉人要难对付些,可雍儿是我的孙子,吴王殿下是先帝的孙子,你们要老夫舍下吴王殿下去救自己的孙儿,那你们跟老夫说说,老夫这旦夕之间就要去见先帝的人,一辈子没对不起过先帝,这到临了坏了规矩,死后没脸去见先帝” 见底下的人默不作声,李复见腰上的剑解了下来,继续面色沉静的说道: “再说,等咱们回去澎湖,为了救老夫一个孙子,让蔡介那老匹夫将吴王殿下害了,再一个个将咱们打下的城池一个一个拿回去,上岛等了三十年,老夫没那么多三十年了。” “传本帅令:陈锋领军一万,七日之内务必到望北城外,助吴王殿下破了城外之围!匹马不可回头,片帆不许入海去澎湖!” “公爷!” “违令者,斩!” 李复的佩剑多年不曾出鞘,这一刻,拔出了剑鞘,面对危局,他选择放弃自己多年来悉心栽培,承担着刑国公府日后数十年经营的孙儿,面色凶狠无非是想着若李雍真的不测将蔡家满门杀绝,心底的波涛汹涌,不比如今的东台外的茫茫大洋要逊色半分。 比起李家的未来,他选择大宁的江山一统,选择日后可以问心无愧的去见先帝。 第287章 克复东台(11) 六月的狂风暴雨过后,天空万里无云,一轮耀眼无比的骄阳烈日挂在天上,吴藩的将士已经被困在城中数日,只是照在身上,都让人觉得火辣辣的疼。 连着数日守城之后,大伙都早已是精疲力竭,有些伤口碰上了流出的大汗,不少已经开始流脓发臭。 不过比起城外无同袍收尸的奉军士卒,吴藩的水师士卒多少会觉得自己还算得上是幸运的。 烈日下的望北城外,奉军已经拉起了长链子,穿望北城而过的淡溪入海之地,换成了奉军的大营。因为杨洛固执的坚持坚守望北城不出,所以水师尽在城中,只有数千人撑着半数战船在海上漂浮不定。 围城里,据传粮草已经就是这一两日的盼头,也不知为何早先预料中这两日便该从平海卫运来粮草的另外半数战船未能如约带来粮草,也无人知晓,一北一南共击东台的福闽道水师在那位邢国公的率领下打到了何处。 这世间痛苦的等待不多,围城里断绝音信,粮草将尽的人算是一种,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可能会死,或是被奉军集全力而破一城门,或是被奉军趁夜沿河道杀来。 杨洛也在和那三千浪人的对战险被破城之后,再也未得好眠,思晋宫再未住过,将自己的榻搬到了城门阙楼上,神情忧思。 他和自己手下的这两万士卒都明白,比起粮草,他们更希望看到援军。因为援军既到,便代表着东台岛上大宁已占大半,那这些日子苦守城池,拖住这蔡介的五六万大军便有意义。 无独有偶,和杨洛一样在经历一番大胜之后便情形急转直下,陷入危局,被东琉水师围在澎湖干系到整个战局还有大宁福闽道水师粮草的李雍此时也心思冗杂。 除了苦守,他也再无旁策,明明想做锋利的剑,却被迫做起了盾,天意弄人的手段,向来如此可巧。 前面的大海上是男儿为国征战沙场浴血的日子,后面却是无数妇孺老幼翘首望着大海翘首以盼的地方,他们或许对那份一统山河光宗耀祖的功业没有那么多热枕,只有一份盼征人平安回返的心思。 当长安城收到了那份千里加急关于平海卫水师一夜破了望北城,斩了司马经这个亡国余孽的军报奏折,永文帝杨景难得在朝堂上连说了数声“好”字,作为天下共主的君王,他不能只期盼自己儿子的平安,更要大宁海疆的四宇清平。 所以,即使如今的大宁东海之上因为一些变故短暂的陷入危局当中,一个天下共盼,君臣一心,为帅者不因私而废事,为将者不因敌盛而怯退,为军者不因势危而乱心的大宁,比起三十年前跨海东渡因一场风而蹉跎三十载的悔恨遗憾,注定都会在此时烟消云散。 陈凝儿还是一如这过去的十几日,在杨洛率军出海之后,虔诚的出城跪拜在菩萨像前,没有江南细丝取巧女之工而成的华美衣裳,也没有那些精美雍容的金簪玉佩。 只有一颗诚心而来,一袭素衣,不施粉黛,手持念珠,还有心里默念无数遍的:“菩萨保佑殿下,保佑大宁一统江山” 前一句是心中真言,后一句是她知道自己夫君心头那份翘首以盼的功业。 所以,比起对岸的君臣不和,文武相害,父子相恶,已无天理人伦纲常,这场大战的结局其实已经早早注定; 所以,当吴王殿下一次又一次的出现在城头,吴藩的水师即使知道已经身处危局,也总会相信大宁会赢; 所以,当素日里老公爷总会多生几张笑脸,也多打几次板子,此番被留在澎湖还心有不甘的少将军亲自操着李家绝学的一张大弓箭无虚发,又手持长枪连破数次东琉浪人长刀敌袭之时,澎湖一岛之上的五千士卒也都会相信,南雄城的公爷,厦州城的大爷,对岸的千千万万大宁子民不会弃他们于不顾。 所以,当陈锋领着一万援军到了望北城外的阳山之上俯瞰淡溪河口的奉军大营,当李复亲自领着福闽道水师兵锋已达在蔡介多次抽调援军之后几近空城的东海城外,当李雍猜到了东台岛上或许生了变故,而自己的祖父为了大局弃了自己之时。 决胜时刻,就悄然在相同时间到来,此日,天日大晴,海上无风。 “奉公爷令,破蔡介奉贼,解吴王殿下之围,冲下山去,手刃蔡介奉贼者,五百金!生擒者,千金!杀!” 看来所有的宁军,无论是万里边关上直面草原大漠、荒野雪山的边军,还是在洋洋大海上日日被风拍打的水师,都依旧有着先帝在时的那股子霸气和豪情。不就是十日便由南向北洞穿了整座海岛么?不就是刚刚才到了阳山之上立足未稳么? 面对已经连阳山之上都不抽出人马来游哨来巡弋的奉军余孽,问一句都显得格外多余,漫天厮杀声里,福闽道水师一如猛虎下山,虎啸之声让望北城外一次比一次攻城势弱的奉军士卒犹如望见神兵天降,惴惴不安。 却让城头的吴藩水师一如望见天降之甘霖,顾不得唇焦口燥,顾不得腹中的空空之感,纷纷摩拳擦掌打算大干一场,毕竟当援军不是从海上而是南面的山中来,就已经说明这东台岛上余寇仅此一处了,那此时便是是为儿孙挣一份功业的最佳之时。 “殿下,你瞧,是李字旗,看来老公爷已经荡平了东海来救咱们了” “让各营兵马,出城迎敌!” 苦守数日,眼见城中士卒粮草渐少,而城外兵马却每杀完一次便有新卒添来补上,已经忧心忡忡数日的杨洛终于下了这份出城迎敌的王令。 内外夹击之下,本来就已经士气大衰的奉军士卒只坚持了不过一会就清楚的认识到负隅顽抗只有被撵到海里喂鱼或者溺死的结局,或弃械而逃,而倒戈一击,纷纷避之不及。 蔡介是何等的聪明人,早先备好了船,留在今日便是在面对此等必败之局时可以乘船而逃去东琉秀山府,在那里早已经安好了一份可足余生的家业。 却不曾料到此次是奉军的士卒见其要逃,将他五花大绑用来向吴王殿下请功,比起蔡襄,他多少还知道自己绝无生路,想着要舌寻死,可因为血腥太盛,痛苦万分而作罢。 “斩!今日起,悬首于望北城,东台之民再有犯上而作乱者,一如此贼!” 这是杨洛留给蔡介的结局,比起蔡介,在刑国公李复破东海城后的蔡家满门自然成了福闽道水师多次问礼的门庭,蔡介老贼为了一己之私,让自家公爷最疼爱的宝贝孙子在澎湖生死不明,哪里能有求饶的地方。 “司马故,无父无君,着押去长安,交由陛下发落,蔡家满门悉数死于兵乱当中,小蔡后就扔去营里,老子当年跟在先帝爷手下,什么狗屁王后,早都办不动了” 李复不喜不怒,只是将这话说得云淡风轻,没有人看出这位老将的心思,但所有人都知道,荡平东台了却一生执念过后,心思已经穿过波涛汹涌的大海到了澎湖之上。 澎湖湾上,本该蔚蓝色的大海变作血色,最后一番血战,东琉人因为厦州的水师援救而来,仓促退去。 一少年将军从死人堆中爬了出来,一脸茫然,满目当中,五千士卒不剩百余。 从未哭过的少将军,抱着自己的二叔,一统嚎啕悲戚之声,传绝三军将士之前,闻者无不悲容满面: “二叔,怎么,怎么,就全没了呢?阿爷留给雍儿五千弟兄,全没了....” 没有那一处胜利的得来是轻而易举,好在历时一月,大宁三十年之国耻尽雪,七月廿四,永文帝杨景下诏: “设东台巡检司” “封刑国公李复为大将军,领太子太师,封赏若干” “赏吴王杨洛天子平海剑,统率大宁东海水师,东台军务悉从吴王处置” 第288章 风平浪静 同样是六月,杨宸在阳明城里比自己的皇兄慷慨激昂的日子要“风平浪静”的许多。 春熙院的琴声比杨宸预料当中要久得许多,宇文雪像是长了眼睛一般,每当杨宸想溜进听云轩时,总会先他一步响起琴声,从《十面围城》到《古泉悬月》,从《蒹葭》到秦风,总能让杨宸早早的知难而退。 这不,趁着在此处吃瘪,向来颇有主见和头脑的楚王殿下在哄一个女子毫无进展之后,做了最没有脑子的一个选择:去找其他人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这话用在很多地方都是对的,唯独用在儿女情事上面,是绝顶的错,为了“掩人耳目”地来一场速去速回,杨宸只带了去疾和二十余骑,纵马狂奔在阳明城去往红湖边临川山庄的路上。 连安彬都一并“瞒过”,出城送了送筋骨,好不快意,却全然未意识到自己“大祸临头”,本来宇文雪就是想看看杨宸悔过的诚心,连着几日的拒之“院外”,避而不见,再加上小婵收了杨宸一点“好处”,总是在宇文雪面前将杨宸在听云轩里无所适从和春熙院内苦站的场面说得凄惨了些。 宇文雪都已经打算就此作罢,趁着那个日子已经过去了两三日,今夜就让杨宸进院来,此时正在一番精心的梳妆,女为悦己者容,自古不错。 小婵慌慌张张地从听云轩跑来,大气还未倒匀就急着开口说道:“娘娘,奴婢去请殿下来用午膳,可听云轩里的众人都说殿下大清早的就出城去了,只带了去疾,奴婢又去安统领院中问了,安统领说不知殿下去了何处” 本已经打开了数个首饰盒子,正在为难如何去选,正打算等小婵回来之后问问哪一个和今日杨宸的衣物更配的宇文雪又闭上了手中本已属意的盒子。 “那便算了吧,咱们自己吃” 女子嘴上说得越是云淡风轻,这心头的难受之意或许便更甚,所以今日的小婵在许久之后再次见识到了宇文雪的好胃口。 从阳明城出来,只是纵马,杨宸只用了不过半个时辰又两刻便到了红湖边上,当初说好了等巡边回来就来见青晓,如今已经耽搁了几日,比起数千里之外的东海战事,杨宸在这一个更愿意做一位不问世事的逍遥王爷。 “驭!”杨宸在山庄门口的牌匾之下,勒马而停,让护卫自己一路而来的王府侍卫去和原来已经在这里守卫了青晓一月多的“弟兄们”蹭饭去,他则带着去疾悄悄的溜进村子,看看青晓主仆两人到底在做些什么。 杨宸穿了那身青晓最为熟悉不过的鹤纹墨白色阔袖夏衣,翻身下马过后将乌骓交给去疾牵到了一旁,青晓不大喜欢多用奴婢,因为她害怕于旁人面前露了自己的所思所想,更怕这旁人是她人耳目。 所以此番出城静养,她贴身体己奴婢依旧只带了小桃一人,只不过韩芳选了十余人尊宇文雪以“侧妃”之礼待之的要求来了此处专为她煎熬每个五日就会从王府送来的珍稀药材,顺便做些粗活,让这主仆二人的日子过得还算暖心。 李时珍辞去了王府医官的任,又云游四海去探山寻药了,离别之前也来了临川山庄一次,再为青晓把了一次脉,按如今这方子,再过两月就能分出个根治与否来,既为行医之人,便没那么多忌讳。 这接下来的两月既为“静”养,便不可能只是静这一个心,还该静“身”,所以即使青晓掐着日子这些时日便是杨宸该来的时候而日日穿了一袭青衣绿衫,心底也早就做好在夜幕之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打算。 “敢问姑娘,能要碗水喝否?” 青晓还不至于笨到这种地步,之前即使是寻常百姓靠近这处小院都会被多加盘问一番,导致如今大多人都敬而远之,哪里能有哪家的登徒子敢来这里要水。更何况,那个再熟悉和惦念不过的声音,已经在她这里想了许久。 有时,甚至会出现幻觉,那个人一身锦衣,风度翩翩的在这寻常小院外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北人南相而俊美的脸上,除了英武之气,还挂着一轮浅浅笑意。 李时珍说:“苦疾可愈,心疾难药,此乃常事”或许说的就是如此吧。未听见有所作答,杨宸又追着问了一句“收砍柴的否?” 青晓碎步走出了厨房,一袭青衣隔着门和篱笆还不曾看到那张脸,就直接搭过话来:“气力几何?” “可举千斤!” “那可是霸王!” “怎么,霸王就不是楚王了?” 柴扉既开,相见之时便随门大开,而忽而相拥,这个相拥,青晓从杨宸北返长安,已经等了半年,这半年在青晓这过去的所有日子里,每一日都显得格外漫长。 上一次王府的重逢,因为那位正妃娘娘的存在,青晓不愿让杨宸有何难堪,再为皇后所恶,所以还有些收敛。 只是今日再也未能按耐住心头的所思所想,被杨宸抱在怀里,再像当初分别的冬日,头靠在杨宸的肩膀上。 清瘦的身子微微颤抖,眼睛里像吹了许久的湖风有些难以止住泪。 “殿下” “旁人都可以这么唤我,你还是喊公子或者七郎好些” “殿下可是玩笑?” 杨宸没有回答,只是因为心头陡然升起的愧疚,抱紧了些,世间最无奈,有情人难行有情事。不是顾左右而言其他,而是真的发自内心: “怎么瘦成了这个样子,可是那药的缘故?” “李先生的药很好” “那便是相思成疾,无药可医咯?” “殿下!” 杨宸再抱紧了些,青晓原本放下的手也慢慢从杨宸的身后抱到了腰间。 “本王让你受委屈了” “为了殿下,奴婢不委屈” 有些话,点到即止,两人都懂对方的心意便是。不知何时,系好缰绳的去疾走到了两人相拥之后就识趣的止步,跟了杨宸如此之久,他还看不出自己主子其实对谁真正格外偏心一些? 小桃却是怀中抱了许多的的鲜菜,隔着很远就望见了去疾,一声大喊: “去疾!” 本来还抱着的两人瞬间就都各自松了下去,望见去疾的时候,青晓也会脸红上耳梢。 只有杨宸转身瞧见去疾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囧境,给这个“蠢人”解围。 “你说本王带你来作甚?” “我是殿下的贴身侍卫!” “蠢,还不过去帮忙?” 去疾转身向背,杨宸则是将手放到了青晓肩上,轻言一声: “本王想吃鱼了” “那殿下便自己去捉来” 此时,红湖之上,风平浪静。 第289章 波澜微起(1) 六月的烈日下面,杨宸这千金之躯怎会那么轻易的去红湖上面犯险,再者说,如今在这里,青晓也绝不会在如从前那般对他多说些劝诫,免得惹她不快。 仅仅一场大婚,带给青晓的,还有一份小心翼翼,因为如今她的身份依旧只是一个奴婢,也不再只是唯一。女子的小心翼翼,并非是世间少有的难得,而是一份尴尬的不可奈何与勉为自洽。 临川山庄的杨宸自然是不会想到此时的楚王府里是怎样的一番波涛汹涌,临川山庄的这眼前之鱼是相当的鲜美,也依旧是青晓那份让他多生回忆的手艺。 有佳人在侧嬉笑玩闹,有绝美饕餮供己取食,比起那座因为置气而多有不快的王府,显然如今待在此地更为他所欢喜。 “殿下此番巡边想来仍然是辛苦了些,比奴婢上次在王府瞧见更瘦了一些”青晓的心思显然不在这桌自己用了心思的饭菜上面。 杨宸只是诉苦:“巡边还好,跟着徐先生去山里走了些日子,那才真的是清苦,弄得本王瞧见肉都觉着新鲜” 说着就故作欣喜异常,直接将一只腿肉夹在了自己碗中,堂堂大宁一等亲王,对如此寻常的菜色这般青睐热衷,还像是乞儿取食一般。 “哈哈哈哈”小桃已经许久不曾见到杨宸如此捉弄,笑了起来。 捉弄玩笑本就是杨宸儿时的得意手段,无非是过去的这六年因为杨景的刻意疏远和宇文云的严教而收敛了许多,如今既为定南卫之主,自然是无需多去掩饰什么。 “小桃有些时日没见,也俊俏了些诶” “殿下” 小桃又何曾没有体会过杨宸北返前后的世态炎凉,若是换作以前定然还会和杨宸继续玩笑捉弄下去,可如今被青晓在桌下的脚轻轻那么踩上一下,自然也体会出了诸多不同。做起了扭捏之态,埋头造饭而去。 “怎么,在王府里待久了,也知道窈窕淑女的典故了?” 小桃不语,让杨宸觉得颇有些无趣,青晓见状又顺着杨宸的心去问话:“殿下,回来以后可曾去过潘七大哥家里,可知安安最近如何?奴婢许久不曾见了,还有些想念呢” “这些时日总是被事拖住,还不曾去过” 杨宸答得倒也有些难言之隐,何曾是太忙了,而是一场大婚过后,对青晓这些返京之前的旧人们莫名的就远了一些,因为照顾一个人的感受而莫名的疏远了另一个人,结果弄得自己徒生烦恼,只能说以杨宸如今的心思,还算不得成熟,又或者对那位还未达到全无保留的境地。 “当初殿下返京,偌大的王府里,还好有安安在王府,奴婢才总觉得日子没那么无趣,说是潘九媳妇已经有孕了,先前还想着派人去瞧瞧,如今看来恐要等孩子出世,方才能在见到安安了” 杨宸不知道为什么青晓如今对一个孩子能有如此多的喜爱,甚至于爱屋及乌到提起潘九媳妇有孕眉目里都多了些别样的光芒。可一定不会忘了,如今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女子,为了陪自己南下,为了一个宛若空中楼阁的侧妃之位,喝下了一碗可能终身难以再有身孕的去子汤。 其实青晓本是无心之语,却让有心之人多了一些本就该有的愧疚和歉意:“今日随我回王府吧,这临川山庄再是如何,总不免太无趣了些,到王府了本王就把安安接来陪你,待我从云州回来,咱们一起去潘七家中贺喜一番” 因为当初杨宸忙着弘福寺的事,对青晓出城的事并未有太多的安排,甚至一句暖心之言都不曾说过,即使王妃娘娘亲自送到府外。在小桃这里,却反倒成为了炫耀“胜利”的场合,为此事耿耿于怀了许久。 不禁想来原来当初在王府里对自家姑娘体贴入微,无微不至,对下人奴婢也多是暖言暖语的楚王殿下竟也是这等喜新厌旧的俗人。懊恼归懊恼,她这样的奴婢是没有道理可以去说主子的不是,在气了几日也愈发觉得此地比不得王府。 如今听到楚王殿下要带自家姑娘回去,自然是心中暗喜,不露眉梢。 青晓微微摇头:“殿下何日去云州?” “本王就藩的期年之期将至,自己的封地却都不曾走完,等东海上的消息传来,就该动身了” “那奴婢等殿下从云州回来,李先生要奴婢静养些时日,奴婢若在王府,殿下三天两头的来瞧奴婢者病恹恹的身子,如何可好,奴婢就在这里等殿下回来,到时候带着奴婢去潘大哥家看安安” 还是青晓懂杨宸的本意,刚刚那番一同回府的话,很显然是因为自己说了无趣的话方才说出口来,并非今日来此的真正目的。那既如此,在皇宫大内里见惯了六宫娘娘用尽手段算计期盼帝王圣宠的她自然就懂如今的最佳选择只能是:“继续等” 她本不该有这些心思计较,可如今王府的那位女子,不曾让她看到半点的胜算,少年情谊这个东西,青晓相信却也不信。 相信是因为自己心仪的这个男子叫杨宸,一个自己会为了替她选上一支簪子冒险跑遍半个长安的人,一个在宫里面唯一能让她感到些希望的人;不相信是因为自己心仪的这个男子是大宁的楚王殿下,不是自己的,王侯将相的府里,多少女子为这一份少年情谊用尽了终身的所有意义。 “好” 吃完了鱼头的最后一块鲜美之处,杨宸的一个好字,让临川山庄的这顿午膳到了终了,桌上的几人都一同感受到了从杨宸身上散发着的不快。 因为青晓的三言两语,因为那份对青晓的愧疚,如今的杨宸即使距长安数千里都又一次没有由来的感到了一丝恐惧。少年时母后那些厉言声色似乎不断在眼前浮现,宇文家当初在赵家一事中的到底是怎样的一番渊源他还来不及去查清。 身为楚王,可以让定南卫所有的文臣武将在自己身前恭敬的行礼问安,可以让四关之外的三夷瑟瑟发抖,却怎么连让一个自己想要保护的女子安安稳稳的待在王府都做不到。 撇开青晓的确需要静养不谈,能那般爽快的答应让青晓出府静养还有另外的一层缘由:如今的王府里,到底有多少是宇文家的人,阳明城呢?定南卫呢?当初自己平乱巡边在外,几个仗着资历就该在王府对青晓多生加害。 那若是宇文家呢? 杨宸不敢想,即使他相信宇文雪心底纯良不会因为这些事来横生加害,可那位在长宁殿里叱咤六宫的女子呢?杀人于无形的手段,杨宸毕竟是她的“儿子”,怎么会不知道。 “去疾,帮小桃收拾一下,本王忽然想起有事不曾做完,得回城去处置一番” “哦,殿下,你等我将这水烧好了,柴砍完了可好?” 主仆两人明明是一去一留的选择,却又殊途同归,只不过一个喜怒难测,一个的确憨傻,多留片刻的理由那么多,偏偏选了一个多费功夫的砍柴。 第290章 波澜微起(2) 青晓听到了杨宸的话,却未多说一句,只是替杨宸敬了一杯茶,靛蓝色的瓷杯上勾勒的正好是江南仕女图。即使如今的青晓因为几月的服药面色不敌从前,却无妨这一身的身姿绰约被湖风吹到杨宸的心上,摇起一阵涟漪。 “殿下,用茶吧” “本王似乎记得你曾经说过家里是京郊的农人,怎么本王总觉你像是江南的女子” “殿下莫不是忘了,奴婢先是去的镇国公府,再被国舅爷送到了王府给娘娘做伺候梳头的奴婢,六年前方才入的宫。至于为何像是江南的女子,当初被卖去公府里,是几位江南的嬷嬷的教我们规矩,或许成了习惯就一直到了今日吧” 青晓绝口不提自己真实的出身来历,若是让人知晓姓司马的女子竟然待在了大宁天家的身边十余年,那可定会有一番不小的风波来。在青晓这里,最好的结局便这些躲在阴影里的司马遗孤悉数伏诛,也给她一个彻底的解脱,最坏的结局则是一同连累到杨宸。 见到杨宸面色难看,青晓又方才问道:“殿下怎么忽然问起这事?” “本王想着你在阳明城里无亲无故,确实无趣了些,本王又总是在外,就想着可否为你将二老接来” 闻之,脸色大变的人变成了青晓,急匆匆的说着:“奴婢五岁就被卖入公府了,早已经记不得家在何处,何况这么多年,早都忘了我吧,有殿下在,奴婢在这里便总是有盼头的” “殿下的好意奴婢领了,但事到如今,奴婢还请殿下不要想着去为奴婢寻亲,奴婢本就是浮萍之人,能得殿下垂怜已是恩感不尽” 青晓忽而抓住了杨宸的胳膊,神情极为恳切倒让杨宸是自己的不是了,只好点头说来:“好,本王应你” “殿下不许骗奴婢” 青晓还能不知道杨宸的性子么,有些事等他说出口来之时,说不准早已经在心里谋划了许多时日。如今除去恳求,也不知还能再多做些什么。 “本王何曾骗过你?” “好” 短暂的相聚总是过得太快了一些,不过刚过午时,杨宸便领着去疾和侍卫又踏上了来时的路,这一来一去的小两个时辰就这么打发在路上了。 从杨宸大婚过后,阳明城是注定热闹的,当纳兰瑜这个大宁如今天下最大的变数出现在一个没有天命却野心不小的晋王杨吉府上,很快就成了晋王府的第一等座上之人。早先杨吉养得那些废物,通通被打出了府去,晋王府还破天荒的赈民之灾。 盛情招待了朝廷来丈量晋王府这些年侵占恩田的礼部官员,弄得这些来拆人家台做好了被向来不通礼数的晋王殿下羞辱准备的朝廷官员们疑惑纷纷。 莫非晋王殿下诚心悔过了不成? 即使杨吉费拉不堪,是被先帝宠坏了的皇子,可当纳兰瑜知道此人竟然还有宗爱这神来一笔的妙手之后,也是大惊之,一个威名赫赫的大宁开国之君,竟然能如此巧合的“驾崩”在一个阉人的谋划当中。 杨吉都不曾知道宗爱其实是大奉晋王的遗孤,这纳兰瑜自然也是无从知晓,可越是如此,纳兰瑜便越发好奇当初得先帝亲近的一个大内阉人之首,怎么就不帮杨景或者杨泰,而是选了这么一号人物。 湘王守礼,自然不会行此等大逆不道的事,韩王性子怯弱,不能成事,可当时还有一位鲁王殿下,要领兵之才便有领兵之才,朝廷里还有周德做内应,绑缚长安都差点掀翻了大宁的天,还坐拥胶东道一地。无论如何都比这晋王更为靠谱。 一个能在夺储这等乱军当中下出神来一笔之人,总不可能是因为自己乃晋王杨吉送去宫中的出身而顾忌,也不可能只是因为晋阳离长安更近。 那只有一个可能:“他也没有让杨吉真正走上帝位的心思,只盼着一个大乱”,换作杨焱说不定还真的就让如今龙椅之上的天子换个人坐了。 可为何要如此?当纳兰瑜百思不得其解时,杨吉又将宗爱事先让她送一个女娃去了宇文府,最后一路潜到当今太子和楚王身边,本是为了离间两人兄弟之谊,再造就一个皇后亲子兄弟相争的局面。 更是让纳兰瑜对这位先帝驾崩之后便在阳陵守陵的阉人赞不绝口,所以很快就让杨吉依了宗爱的请求,遣人来定南卫寻那个如今做杨宸贴身女官的女子。并还特意先让人从阳陵取了几封宗爱的亲笔留作信物。 故而才有了今日,一支从太行道跋涉千里来到阳明城的商旅,极为奇怪,好似来了便不曾打算再走一般,出手极为阔绰,在阳明城里盘了一处店面。与之相同的店面,只有前不久来此一队辽东商旅所开,两处不过一街之隔。 出自暗卫和锦衣卫的安彬要比寻常人多一百个心眼,虽然只不过是从身旁掠过,却也看出了这些人并非多年行走江湖的人。毕竟多年行走江湖的人,其实极为随意,而且一队商旅是大可不必如此的明目示人。 穿得太过江湖,那便算不得是真正的江湖,反倒因为这些刻意,仿佛恨不得随便抓到一个人就凑上前去跟人家说:“我是走江湖的,您多多关照嘞” 今日安彬的心绪算不得好,如今着急忙慌的出城,所以即使生了疑惑也没有多加盘问。因为何意那一大串话: “今日小婵来问过,说是她去听云轩寻殿下,却不知去了何处,你若是知道,就该赶紧去将天下寻来;殿下待你不薄,娘娘更是待我如亲近之人,你怎么如此坐视殿下和娘娘失和而不理?今日小婵既然是奉了娘娘的命去请殿下,便是这娘娘已经未曾置气了,可如今若是殿下不归,置气更甚,失了和,伤了心,咱们可就对不住殿下和娘娘了....” 比起安彬,同样隔了数千里孤身来此的何意更能明白宇文雪的不易,那可是自小就金枝玉叶,从蜜罐里长大的女子,哪里会受过这些委屈。 更何况,就杨宸不在府中之时宇文雪的作为,何意也知道这宇文雪是一等一的女子,样貌,才学,心底都是不逊于楚王殿下的人。如此天造地设的一对妙人,又恰恰都是执拗不肯认错之人,只能说明这是天意容不得十全十美。 可安彬郁闷啊,明明杨宸不告诉他就是为了掩人耳目,还顺道让他多在这里陪何意些时日,即使安彬能猜到杨宸大抵是去了何处。但何意的三言两句就说得他若今日不将杨宸劝回来,就像是一个无心事主的人,不懂知恩图报的人。 莫说晚膳,恐怕是要和楚王殿下一样,连进自己的院子都像是一桩难事。 刚刚出城门,安彬就开始纵马狂奔,以便可以早些归来,吃上一口热腾腾的饭菜,杨宸的临时起意,在今日可害苦了许多人。 春熙院里,小婵也匆匆的跑来告诉准备问事韩芳: “娘娘今日她乏了,明日想出城去走走,最好是寻个庙去敬敬香,还请韩管事费心安排一下,外,娘娘说今日王府不必再准备晚膳了,娘娘想吃江南好的醉蟹和醉虾,樱桃肉,荷包里脊,桂花鱼翅,娘娘不想出府,还请韩管事让他们做好送来” “奴婢明白” 韩芳这等老狐狸哪里能不知道这哪是不爱出府,这是怕人回来连个一同用膳的人都没有。虽然韩芳这辈子不知情只如何去写,可大抵也知道这个情字,应该就是: “情字本苦,遇良人便多生欢喜” 第291章 波澜微起(3) 阳明城外,真正入夏之后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让人觉着不适,唇焦口燥便罢,此等烈日下面,杨宸的衣衫已经尽湿。 好巧不巧地从一瓜田旁边踏马而过,就应时勒马,唤了几声不见人来应,就吩咐去疾下马寻两个瓜来解渴。去疾本不喜欢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无奈自己主子全然不在意身份,悻悻然下马去打了两个瓜。 既然是解渴,随行之人又不好让其干渴着,又旋即让去疾再带两人去瓜田当中,眼力见是当真不错,尽选些大的去“取”,全然当作自家的一般。 林中忽而响起了一声:“抓贼!”之声,众人先皆是一惊,可又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却不曾注意到林中猛地就窜出许多犬来,张牙舞爪,面色凶恶。 许是想来有趣,杨宸便那么一夹马腹就直接从直道上踏出,随手将那不过尝了两口的瓜就那么随手一扔,也不顾一身锦衣被这汁水所污,大呼着:“去疾,快跑!扔几两银子便是!” 去疾摸了摸包里,这些时日跟在杨宸身边都没得过赏钱,仅有的那点银子都学着杨宸早早地在阳明城里给小桃买了簪子,见不曾有人发觉,而且那狗追来何等的凶恶,就将全身的家当半吊子铜钱扔在了田里,也就跑了。 一边跑着一边还骂着这些王府侍卫不够厚道,让自己去偷瓜来吃,可被人发觉怕丢了身份一个个又都跑得比狗还快。当然,去疾的骂声里不敢带上杨宸,经过王妃回城之后的这些事,他也愈发在如今规规矩矩的王府里面学到了这无规矩不成方圆的道理。 “啊!” 因为舍不得扔掉手里半抱着的瓜,去疾在溜回马上之时就被冲在最前的一只恶犬给近乎咬到了袍子,身为猎人之子,他行云流水般的从腰间抽出楚支剑,一剑劈在那狗的头上,任其嗷嗷痛苦的到在旁边。 径直飞身上马,追上前去。见众人跑远,林子里方才窜出了几人,皆是奴仆打扮。除了种瓜的两人略微老些,今日从巡守衙门里来收瓜的四人都年纪轻轻的。 因为怕烈日曝晒,就躲在了林里,那林里除了些许的风终究的无趣的,又推起了牌九骰子,如今瞧着瓜田里的一片狼藉,好的那些瓜都被人采了去,没法子回去交差,自然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说,这瓜没了,算谁的?”战在最前的巡守衙门办事之人问着那种瓜的两位老翁。 “大人,这瓜先前大人也瞧见了,和咱们去年的没什么差别,如今寻不得,可不能怪小的没出力啊!” 在巡守衙门里不过是下等的奴仆,如今因为一身巡守衙门里伺候和大人的衣物而担了一声大人,自然是多加了一分威风。 “这些贼人也不过就拿了一二十个去,那剩下的这些呢?竟然连一个像样的瓜都不曾有,还说你尽了心力,这些贼人我等自会禀报,让和大人去收拾,可你这里也不能按着去年的例,除了孝敬的钱,再给你扣上三厘,否则在咱们哥几个回去,没法子交差也少不得一顿打骂,这扣上三厘就当作买药钱” “不行啊,大人,这么好的田拿来给和大人种了瓜,这一年到头就指望着这点银子来过活,去岁大旱家里已经没了粮,少了一口子,若非那城里的皇子心善打发了一点,是绝没有活路的。大人你就高抬贵手,少收着三厘银子” 老汉还不曾说完,就被一脚踹得老远:“滚你娘的,什么人,也不怕脏了咱,就这些了,能把这些田拿来给和大人种瓜,是旁人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你这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随之,从另外一人的怀里取了巡守衙门给的例钱,摸了两把,扔给了这两个老翁。两人本是兄弟,儿子早先入了楚王殿下营给家里挣来这两顷薄田,本指望着拿着田来说一门媳妇,却因为和大人的一门小妾喜欢吃瓜,经人几番探查寻了这么一块地来种瓜。 此等瓜田,阳明城外还有上百处,皆是种些四季菜瓜供巡守衙门自己取之,然后有和府派钱,本是不会少的,可巡守衙门是什么地界,有和大人这个珠玉在前,也怪不得手下这些人几番腾转间就克扣了大半而去。 两老翁好不容易方才起身,望着巡守衙门这些人一个个的飞扬跋扈又人多势重,自然明白吃不得眼前亏,悻悻然作罢,想着一切等在楚王营里的几个儿郎回来再说。 因为两人乃兄弟,所以三个儿郎都投了军伍去岁大旱时节方才只饿死了一个小女,今年这样盼头如何,着实难以可知。 “老哥,这还有几十文钱嘞” “几十文钱能买多少粮食?咱们卖儿子才得的田,凭什么就要给他种瓜,老子不干了” “何必这样,这天地下哪里有咱们这些贱命一条的人去告公侯大人的理,你又不是没瞧见今日偷瓜的人里,为首一人是锦衣公子,手下有兵呢!人家不差这些,就偏要这么干来讨些趣。我听说咱这些瓜都是和大人为了一个婆娘种的,你说,一个婆娘能吃几口瓜,却偏要这么做,咱们又有什么法子。难道去巡守衙门击鼓鸣冤?让和大人坐堂?” 兄弟两人话一人好言相劝,一人却是心里越听越气,心想道:“莫非这阳明城里就没人可收拾了这和珅不成?不是有个皇子么?” 若是换作其他事这老翁可以平下去,可“卖”儿子去干刀尖上舔血的买卖方才得来的田就这么耽搁了绝对不行,还等着娶媳妇传宗接代,还等着用这田来种些粮食来少死几口人呢! 可有的呢,为了一时的口渴去打了几个瓜不知后果如何,有的呢,因为一个小妾的一句:“这瓜好甜”为博美人一笑在阳明城外种了那么多,有的呢,本是贫苦出身一如豪门就忘了本,如今大夏日里还等着一个瓜来解渴,全然不知自己樱桃小口的几个瓜这和府要扔多少品相不佳的,全然不知,又断了多少人的活路。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从来不曾消失过,杨宸初读之时只觉得欺百姓太甚,心里悲愤,悲愤这天地下世家朱门怎如此之多,悲愤这世间怎如此之多的丑事,可悲愤之余,又何曾多那么一日去如徐知余所言,去如永文帝杨景对他所期待的那般:“以百姓之心为心,以百姓之念为念” 和珅忙完了整整一日的案牍之务后,刚想休憩片刻就听到那位金莲玉脚的娇媚人儿在说这今年的瓜怎么没有去年生得好。 美人心事自然是和大人的第一等要务,故而又急着巴拉回去问清了缘由。 “去,在请相田先生瞧瞧,哪里的地可种出好瓜,去买来!” 和大人的倒是豪掷千金,可手下的人呢,这瓜也就春夏能重,买了多浪费钱财,倒不如租来。 至于这春夏也正是农忙时节,与他们又关系? 第292章 我们(1) 才往瓜田里冲出还不算太久,杨宸便遇到了勒马而停候在路边的安彬,于是问道:“你怎么来了?” “殿下若是再不来,末将今夜怕是连家都回不去”安彬颇有些无奈的语气说道。 “怎么,本王不在,她还敢拿你撒气,将你赶出王府?” 其实杨宸刚刚说完,便觉得这话里颇有些不对,却也没有再改回来,就任凭这话脱口而出,不过脑子。安彬不知这杨宸怎么去了一次临川山庄就对王妃娘娘有了这么大的怨气。 只得从中调和一句:“娘娘是何等的善人,怎会如此为难末将,是末将家里那位,说末将和她受了殿下和娘娘的大恩,若是如今坐视殿下和娘娘置气失和而视作不见,日后便不能再也不敢受娘娘的恩德。末将若是找不到殿下,末将今夜也就不用回去了” 照着规矩,这些话安彬是不该说的,毕竟主子的事轮不到他们来多嘴多事,可对安彬来说,杨宸绝不只是一个比自己年纪小了一岁多的楚王殿下。 “锦衣卫的出身,就这点出息?你们不是百官眼里的活阎罗么?连一个女子都奈何不了?对了,你个臭不要脸的,怎么就是家了,人家何姑娘清清白白,你可别自作多情” 杨宸玩笑着,听见乌骓好了一些,又笑着谈起,接着继续纵马前去。 “那殿下又能奈何得了人家了?”安彬笑着追上。 留下杨宸的一句:“没规矩”给众人听见,或是因为六月,这日落晚了一些,本打算对春熙院来一次“夜袭” 的杨宸因为和安彬赛马而落了空。 只好拉着安彬还有手下这一帮侍卫一同到江南好用膳,那日未能成行,并不代表着杨宸就不馋这一口江南的绝妙的饕餮。 这掌柜见到杨宸还颇有些难以置信,毕竟刚刚才为王府用唯一的马车着急忙慌的送去了一份,莫非是没吃饱又来了一趟?可送的人都没回来。 这掌柜到底是眼力见的人,一言不敢多问,只是又敬着酒,却被杨宸推辞道:“今日有军务在身,就不饮酒了,福字瓜烧里脊 万字麻辣肚丝,凤尾鱼翅 红梅珠香 宫保野兔都来一道,门外侍卫哪里,也一并就这些,除了酒都敞开了上菜” “得嘞,殿下” “对了,叶羹、梅花香饼、香薷饮、玫瑰酥、七巧点心,乾果四品,蜜饯四品都装好,一会本王带回王府” “是了,殿下” 掌柜的告退过后,因为杨宸嫌一个人用膳闷得慌,便让去疾和安彬逾矩和自己同桌而坐,此时的两人神色玩味,眉目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就一顿饭,你俩笑这么欢作甚?” “这殿下倒明白哄人之前投其所好” “笑话,本王拿去自己吃,跟着徐先生连吃碗面都是幸事,馋了这口不行?” 杨宸的解释显得是那般的苍白无力,所幸也不去解释些什么,只是继续吩咐安彬道:“这两日你去潘七老哥哪里问问,是否没人照顾安安,若是这样可否让安安去红湖交由青晓照顾些时日。去的时候带些礼,听青晓说着潘九媳妇有了身子,让王府的医官去把把脉,再开些安胎药吧” “殿下,这等庄户人家,其实真没那么多讲究” 见杨宸脸色,安彬又只得改口:“末将过两日就去办还不行?不过如今王府里凡事都瞒不过娘娘,殿下可同娘娘说过此事?” “本王莫非连这种小事都要请示不成?” 安彬哑然,杨宸又吩咐起了去疾:“刚刚的这些果脯饼食,你去要一份,明日送去临川山庄,本王知你今日定然还想再多待片刻,明日去了,多和你女官姐姐说说话” “殿下怎么知晓?” “因为你傻啊,心事都藏不住,再砍一会柴,就为了偷瞄两眼,真的值?本王都看得一清二楚,这小桃当真看不清楚?” 去疾战场上能是百人敌的手段,在这里却是哑口无言,结结巴巴不能争辩一句,安彬只好替他解了围:“殿下,这做事不难,可银子怎么办?末将的银子都去做衣裳张罗喜酒了” 被安彬堵到嘴边,身无分文的杨宸转头问着去疾:“你有银子么?” 去疾摇头道:“银子都给小桃买簪子了,先前跟着殿下南下,路上也开了一些酒水钱,娘娘将娘亲接来治病,先前那些赏钱也用尽了” “你呢?” “末将,这话还用说嘛,若是有银子怎会和殿下开这个口,这办次喜酒,得要些银子呢?都一并交了” “那你就觉着,本王像是身上能有这等俗物的人?记王府账上不就行了?” “可王府账上如今要娘娘过目” “本王才是王府的当家人!” “哦” 巡边的时候,脑子里尽是王图霸业,尽是金戈铁马,哪里料到过如今在这江南好请自己的侍卫饱餐一顿都得记在账上。一文钱能难倒英雄汉,杨宸这里,却是一文钱都得从自己王府眼皮子下面的账上过去。 这边吃得正欢,那边却是翘首以盼却不见踪影。宇文雪一袭竹青色浣花锦夏衣,配着八答晕春锦长裙,脸色有些憔悴。 江南好送来的满桌珍馐已经因为渐渐微凉而失去了原有的色香,颇显得有些无精打采。小婵坐在一侧,一样是像有着说不尽的委屈,却还是忍着劝道:“娘娘,这菜凉了,殿下许是有什么要紧事忘了回来,这大宁境内,也不必如此忧心殿下的安危” 杨宸的一次巡边,让宇文雪多少次茶不思饭不想,脸上但凡用心一些都能瞧出清瘦了些。 望着菜沉闷了许久,宇文雪才轻声开口道:“罢了,咱们用吧” 同样是因为一个人吃着而有些烦闷方才让小婵逾矩作陪,这天下在真龙天子眼中都是一桩绝顶良配的两人却是如此的让彼此徒生一些苦恼。 宇文雪向来不善饮酒,今日却对着醉蟹醉虾愈发吃得精神,一直吃到脸红上耳梢,两颊滚烫。小婵也是一个不成器的,见状竟然没有劝阻,只是当作宇文雪难得的食欲大开。从她到宇文雪身边服侍起,便清楚记得这位不喜欢说话,只喜欢一个人读书弹琴的小姐总是要在这种心绪不佳时方才能多几分胃口。 戌时一刻方才从江南好回到王府的杨宸刚刚进府就将去疾和安彬唤退: “今日你们都先各自散了吧,本王一人便可,去疾明日还得去趟临川山庄,今日也乏了” “末将告退!” 安彬是识趣的,从杨宸将去疾手中的糕点盒子自己放到手中便明白接下来杨宸要去何处,所以顺阶而下行礼告退还将去疾一并拉走了。 李平安凑了过来想要接过杨宸手中沉沉的盒子,却被杨宸拦了下来:“不了,本王亲自送去才显得心诚,王妃呢?” “娘娘今日不理事,除了小婵也不许旁人去飞羽堂,奴婢也不知其他,只知道今日娘娘让小婵去听云轩请殿下用膳,未寻得殿下” “哦?” 杨宸还有些意外,疾步往春熙院飞羽堂走去,一扫先前的不快。 第292章 我们(2) 杨宸的前脚刚踏入春熙院,就见得满院里那些因为宇文雪吩咐而不得入飞羽堂一步的婢女。 其中不少还是宇文雪从公府里一并带出的。 大多都是知道娘娘的性子,并不觉得稀奇,如今只是做个奴婢的本分各行其事。 无非是走到那楼下,又沿着梯子向上面望上两眼。 因为杨宸的到来,颇为有些惊喜,但凡是个女儿身都知道自家娘娘为何今日如此生气。不就是因为“服软”殿下却溜了不领情么 这种场面下,无人敢去多嘴多舌,除开那些自以为有两分姿色想要献媚的奴婢,正要凑上前去,行礼问安就被身后的嬷嬷给一把拉开,狠狠瞪上一眼,一句话都不敢多言,惶恐退去。 “奴婢参见殿下!” 这宇文雪带来的嬷嬷也是那位从宫里先打发去宇文府的,本是因为怕宇文杰这个庶子怠慢了自己的侄女,委屈了宇文家嫡亲的血脉,后来因为杨宸杖杀了那几位恶奴。 隐而不发之余又将这些派来安定后宅,在宇文云眼里,或许这天下谁都可以委屈,独独不能委屈了杨智和宇文雪。两人才是这大宁最尊贵的两支血脉。 “佩嬷嬷,雪儿呢?” 早些年在齐王府时杨宸便认得此人,没少在宇文云责难自己时替自己解围,所以还多留了一分情谊和脸面在这里。 “回殿下,娘娘在楼上呢,吩咐奴婢等不得上去伺候,也不知如今是个什么情形” “哦,本王从外面带了些点心来,今夜难得她没有抚琴,本王也不必忧心搅了她的雅兴了,你们且各自做事去,本王自己上去就好” 连被拒之门外这种雅事都能被说成是不搅了人家的雅兴,不得不说楚王殿下有些东西还是比较厚。从杨宸记事起就知道姓佩而不清名姓的嬷嬷此时将两手一挥,那些脸上分明因为杨宸这话而暗暗偷笑的奴婢就悉数退了下去。 “有事,殿下就唤奴婢一声,奴婢告退!” 李平安自然是识趣躲得远远的,待杨宸刚刚走上阶梯就莫名闻到了一股子江南梅子酒的味道,心里腹诽不已,这极少饮酒的天仙一般的人物怎么会做饮酒浇愁这等俗事。 登楼以后,不过随便那么张目一望,就恰巧望见宇文雪一手自己撑在桌上,呼呼大睡,那小婵也是两颊通红,神眼迷离。 “你们这是?” 杨宸坐到了桌边,一手将那一盒点心放在了一边,问着小婵:“怎么饮酒了?” “咦,殿下怎么来了?”小婵的第一句话竟然不是“参见殿下”,足以可见神志颇为有些不清。接着顶着那张红噗噗的脸对着杨宸说道:“娘娘说,这醉蟹和醉虾不够愁,想用从府里带来的梅子酒种种愁” “说的是浇愁还是种愁?” “奴婢记得,娘娘说的是种愁” “哦”杨宸先前还以为宇文雪是那不晓愁滋味的天仙,如今想来倒也有趣,原来还会因为负气来这么一句种愁之说,自己在她心头竟然有这等分量,那作祟的心自然又是犯了起来。 走到了宇文雪身边,瞧着竟然是迷迷糊糊的半睡不醒之间,醉成了此等模样,只好一手伸到了双脚膝下,一手放到了颈边。 可抱了起来,发觉这宇文雪全然没有意识,这般的抱起来,只怕会落到地上。又只得由抱改作了放到背上。 因为杨宸比宇文雪高了一头,故而这样宇文雪的手便顺势从杨宸的肩上落过,鼻息和嘴唇之间呼出的梅子酒气从杨宸的耳根一直向上,直接吹到了整整齐齐的发髻上面。 杨宸抱过青晓,也背过月依,甚至还将白梦一同放在马上,一同纵马。如今却独独发觉自己对真正的枕边人竟然没有过一次这般亲昵的举动。 “殿下?” 不知为何,宇文雪忽而在杨宸的肩上这么来了一句。弄得杨宸头皮一阵酥软发麻,仿佛两腿绑了沙袋一般迈不开腿。 “嗯” 杨宸微微点头:“本王去为你要碗醒酒汤来” “不要,我要去听云轩找殿下” “好,去听云轩找殿下” 杨宸心里有些发酸,就像那酒意一般,在心里晾出了一番别样的滋味,从杨宸入宫以后,他从未见过宇文雪像如今这般让人可怜过。那个在公府和长宁殿大内都倔强又高傲的人怎么成了如今这样的模样。 换作任何一人都应该知道,是因为今日,不再是皇后娘娘的侄女,不再是那个可以问那位九五之尊的姑父学问讲究的镇国公府嫡女,还成了楚王妃,在穷山恶水的地方为了另一个说起来有些可笑的功业而精打细算着。 缓步下楼之时,杨宸回头望了一眼小婵,发觉这傻姑娘也和宇文雪一般醉了就那样趴着。那些在飞羽堂下面望着杨宸背着宇文雪就这么下来奴婢纷纷避于两面,不敢正视。 “今夜王妃在听云轩就寝,你们片刻以后挑两身衣物过去,伺候王妃沐浴更衣。再去要一碗醒酒汤,送到听云轩来。小婵还在楼上,找佩嬷嬷安置一下” “诺!” 背着宇文雪往那听云轩走去之前,杨宸还特意吩咐了一句:“不许跟来!”随之,又将宇文雪往身上提了一提,这般留给他们两人独处的时间的确不算太久。 新婚燕尔,就匆匆离京赶着回来,回来过后没有几日又去巡边还在海州探访民情了小半月,旁人都说在小别胜新欢,可在他们这里,却是小别之后将各自先前积攒下的心事都一并算来置气些时日。 如今的杨宸颇有些后悔,自己顶天立地的一个男儿竟然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和人家置气,还跑到城外去,大有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模样。 春熙院本来就和听云轩同处王府后宅的中央,各占阴阳相术之位,本意是要后宅安宁,阴阳相和,可杨宸却极少让宇文雪到自己的听云轩来。 就算有心事也绝口不提,当初说好了等大婚之后告诉她为何要她去帮忙查清广武十二年陈年旧事的原因,却至今不曾说一句。 到底是将人家视作了自己的妻子,还是视作一件父皇赐给自己的礼物,母后送给东宫和宇文家的一份安稳。 杨宸颇有些把不准脉,因为宇文雪全然不曾用力,所以全靠杨宸的双手使力,未过一会便双手有些酸。 “他对你不好,为什么还要去听云轩?” 被杨宸背着下楼便有些清醒的宇文雪不曾说话,只是将手忽然在杨宸身前拉晶,就那么抱住杨宸,未有言语。 第293章 我们(3) 杨宸嘴角略微一笑,像是猜出了些什么,继续开口问道:“怎么不等本王回来就开始饮酒了?本王记得你不善饮酒,当真是像小婵说的那样要种愁?” 宇文雪一样不曾搭话,就那么趴在杨宸的背上,将那张不过是未施粉黛如今有些滚烫的脸蹭到了杨宸的颈上。 “种愁,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呢?若改日得了空闲,想要种愁的时候,记得同本王说一声,本王也有好多愁不知何处去种呢” 杨宸如此调侃的宇文雪是又羞又气,本以为今日既然去了临川山庄定然会多待些时日再回来,哪里知道被他逮到了如今醉酒狼狈的模样。 从宇文雪在杨宸脖子旁边的鼻息声的不同里,杨宸甚至已经能猜到此时有个人一脸微红,眼睛却是张望打量的样子,只是不曾应声,装作睡着罢了。 就如此,从春熙院往听云轩不过百余步,两人却极有默契一般就这般踏着凛凛月色,下夏夜的晚风轻抚里将醉意吹去些许,绕路从夏竹院中走回了听云轩。 因为杨宸的吩咐,听云轩里如今早已备好了醒酒汤还有佩嬷嬷一路小跑亲自送来的王妃衣物。 “奴婢参见殿下,参见娘娘!” 齐声当中,众多婢女问安归问安,眼睛却是不敢向上望一眼,宫里出来的人,对这些规矩还是记得牢些:为尊者讳,为尊者敬。 “先起身吧,一会到屋里伺候王妃醒酒,沐浴更衣,本王就在书房,收拾妥当以后,过来回话” “诺” 杨宸自己将门推开,比起当初杨泰就寝之所的王者恢弘之气,就藩以后特意换成今日这番格局的杨宸寝殿就颇有些意趣在里面。 尽管杨宸定然不会去亲自捕鱼踏州,这寝殿当中的一角却也放下了箬笠蓑衣,当初在宫里因为一句:“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便每日吟诵数遍的杨宸时常神往。比起杨泰因为长年金戈铁马,寝殿里也不避讳多放了一些天下名剑宝图,杨宸这里就显得寒酸了几分。 除了长雷剑的剑架,未再有一处可以置剑,不过纵使杨宸如何的去将自己寝殿褪去一些金碧恢弘,寝殿里的其他陈设也足以让天下众多豪门世家难望项背。 嵌螺钿紫檀玫瑰广榻,织金美人象牙柄宫扇,捻金银丝线滑丝锦被,绿釉狻猊香炉,缠枝牡丹翠叶熏炉,珐琅雕翠大花瓶,彩凤牡丹团刻檀木长椅,黄花梨透雕鸾纹玫瑰椅鲛绡宝罗帐.... 哪一样不是价值连城,哪一样不是让天下多少豪门趋之若鹜的存在。当年先帝一统河山,立誓要让北地世家大族只能在天家脚下匍匐,不敢与天家皇族堪比富贵。多少还是让那些私用珍稀之物的豪门哆哆嗦嗦了些时日。 将宇文雪放到了榻上,杨宸知晓她是在装睡,毕竟宇文雪睡着的模样,杨宸已经不知看了多少次,转身离去让奴婢进来伺候之时,杨宸隐隐听到了一声笑,却也未有回头。想来今日总算不用再听那《十面埋伏》惹得心神不宁了。 回到自己书房,杨宸也并未闲下来,当初在宫里杨威私藏的那几本禁书因为就藩仓促,一并送给了杨宸,嘴上说着是正人君子,定要将其焚尽免得脏了自己的眼,可烧了两本着实觉着可惜又偷偷藏下,一直带到了阳明城里。 不过随意翻了几页,已经是看得血脉喷张,大有难以自抑之态,又匆匆闭上自己跑去夏竹院用习惯的凉水冲去一身的烦躁,换身素衣溜了回来。 没有再去理会紫藤案上的禁书,只是那般自顾自的坐在几步之外的青玉案上,端起一碗青瓷茶盏饮着茶,将心上的火去除几分,免得一会有人前来回话以后,在宇文雪面前有些端不住。 “殿下,娘娘已经沐浴更衣睡下了” 在书房外面,杨宸听云轩里的亲近奴婢隔着窗回话,心里也是一阵扑通。这娘娘可不曾在听云轩里就寝过,今夜有了这个先河在此,怕是日后他们这些仗着是殿下近随,总能被韩管事宽待几分的下人也要和外面的人一样,日日算着自己这个月被扣了多少月钱,还能犯几次错才不被从王府打发出去。 杨宸刚刚入口的热茶一口喷出,险些喷在了自己的素衣上,不过既为千金王尊之躯,这点定力还是有,没有表现得过于急迫,就那么自己端着不紧不慢的回了寝殿。 推门而入,将奴婢悉数遣退,自己走到嵌螺钿紫檀玫瑰广榻一侧,将灯油尽数拨灭,然后,掀开黄花梨透雕鸾纹玫瑰椅鲛绡宝罗帐。 此时的宇文雪身上已经见不到醉意的红晕,而是另一种,出于害羞的心跳颤动 ,褪去胭脂水粉过后的宇文雪更能见得其倾国之貌的清尘脱俗,如此花容月貌,怎能为良辰所误。 坐了半天却无人可以说话,杨宸只好自己挑灭了最后几盏灯,自己掀帘而入的躺在宇文雪的身边,虽然已经是夫妻,可如今这样,杨宸还是有些手忙脚乱。 实在按赖不住,只好侧着身子将宇文雪直接报在怀里,轻纱锦被里,才不过片刻就掌心皆是汗水,杨宸正欲上下其手,就被宇文雪将手按在了榻上动弹不得。 “不是睡了?” “一碗醒酒汤,早都醒了” 知道宇文雪最不喜这些颇带着无赖的手脚,杨宸只好将手缩了回来,仰头望着四四方方的榻顶,在月色离清晰可见。 “唉” 杨宸莫名的叹气得来的回应是宇文雪的一句疑问:“殿下在愁些什么?” “都没有种愁,哪里来的愁,只是今夜不曾有十面埋伏听,颇有些不自在” 因为大腿的忽而剧痛,杨宸只好连连改口道:“啊,本王不说便是了!痛痛痛,放开” 这诱敌深入再聚而歼之的打法,总觉得杨宸在那里用过,宇文雪还未来得及得意太久就被杨宸给忽而的发力一把揽在怀里: “千军万马本王都不曾怕过,你这娘子,怎敢在本王这里如此粗鄙?” “哼!” “别!” ...... 片刻以后,满地衣衫。 “呼,本王错了!” 第294章 我们(4) “殿下当真知错了?”轻纱细帐里,宇文雪的柔声绵绵,可杨宸却因为胸口之上的那牙印还在隐隐作痛。 “知错了,知错了”嘴上说着知错,却实则心想来千军万马里都不曾落过下风,这不过一榻之上怎么还能输了阵势,故而又将宇文雪死死的揽在怀里让其不能动弹。 “错在何处?” “错在不该听着十面围城就乱了手脚,你可放过本王,本王今日还给你带了点心呢” 话音未落,自小习武的练得一身好骑射本事的杨宸不知缘何竟然能被宇文雪轻轻的一推就倒了下去,任凭那满身的汗渍落在了锦被之上。 这算是头一次,杨宸觉着那身下的嵌螺钿紫檀玫瑰广榻,是如此的硌人,半个时辰过去,一切热闹欢愉终究渐渐消停。 即使王府已经用尽了能工巧匠,却并不能让听云轩胜过六月的天日燥热,通体燥热一身湿汗的杨宸早已经没了半分睡意。扭头问着在自己臂弯里轻轻喘息尚未睡着的宇文雪: “你今夜都没吃多少晚膳,那几只醉蟹醉虾下肚哪里能顶饱,可要本王去拿些点心来?” “殿下这是何意?” “行军打仗两军休战之际,一般都是等着后面的粮草辎重来了,再开战事” 宇文雪还不懂杨宸这话里的几分“好意”,懵懵懂懂的问道:“这行军打仗与殿下想吃点心有何关联?” 杨宸只是将宇文雪的头轻轻放在这听云轩里头次用到了另一半鸳鸯枕,掀开帘子自顾着起身,将腰上的素衣系好,轻轻用一簇微亮的灯火抬起走到了寝殿外室去,抬起了每日都放置那里自己却从不曾动过的点心玉盘走回去。 将灯火搁在一旁,杨宸凑到了榻边,宇文雪也轻轻将一袭轻纱裙理好,大热天里外负一身被子凑了过来。 杨宸先取一块七巧点心喂到了宇文雪的嘴边,宇文雪先是微微迟疑,再望着杨宸的目不转睛的眼神后咬了一口。 “甜么?” “甜” 杨宸将这点心交与宇文雪,自己也拿起一块玫瑰酥,放进嘴里,一手撑在了大腿上面,欲言又止,心里徘徊犹豫片刻以后,杨宸缓缓说来: “当初在宫里,也没有几个奴婢伺候,每日背书演武之后总到母后宫里用膳,用尽了气力,想着多吃些,又总被母后说天家人要有天家的气象,那般吃相不仅难看,还对通体康健大有裨益,所以也不敢多吃。总是悄悄藏些点心带回居所,夜里若是饿着睡不着,就吃上几口” 所以没有人能想到,仅仅为杨宸试菜的便有三人,而本该吃得满腹厌弃的杨宸却独独总是在夜里饿着肚子。 就藩以后,这寝殿里总会按他的吩咐满上点心,而他又从未动过。 宇文雪吃完一口,从后面将头趴在了杨宸的肩上,似乎很愿意去听杨宸破天荒的心里话。杨宸只是将先前放在大腿上的手拍了拍她的玉手,再从腰间别过,将她揽到了身侧。 “你可还记得,当初我让你去查查广武十二年的事么?那时说等大婚以后便告诉你,可后来想到,十八年的事,并非朝夕便能查清楚,若无完全把握,说与你,恐于你我无益” “臣妾早先以为是殿下不愿同臣妾讲,便不好多问,那今日殿下说起,是已经查清了缘由?” “嗯,徐先生那里有父皇的口谕,涉先帝一朝旧事,又牵涉如今的中宫,东宫,还有本王与你,自然不会明诏示之。本王先前只信六分,如今想来可信有八九分的模样。” “是何事?” 杨宸疑目在微微摇晃的烛火里沉思了稍许,还是放下了所有的迟疑,开口说道: “母后并非本王生母”杨宸只说完了一句,宇文雪身子便先是紧紧的在杨宸身侧动了一下,杨宸倒也不理会,继续自顾自的说来: “本王母妃是平国公的女儿,是父皇潜邸之时皇祖父亲选的正妃,后来赵家事发,满门尽斩,母妃被废御诏白绫赐死,葬身之所不过是如今陈桥赵家岗,连皇陵都不得入” “殿下!此事干系甚大,切不可胡说!” 宇文雪听来自然是惊惧五内,只不过依着杨宸的性子来看,并非那等胡言乱语的荒唐之人,于是只在半信半疑之间问着杨宸: “殿下如此说来,可信为何先是六分,再又是八九分?殿下自己未能全信的事,切莫怪臣妾无礼” “当初北返长安,本王在陈桥遇见了赵祁,他那赵氏遗孤之人,十八年前身处襁褓由赵家门人子婴用生子将其换出,后来托付于纳兰瑜,南征时将其扔在了定南卫净梵山下的弘业寺。六年前皇叔孤身回返长安被禁足王府,这赵祁便成了纳兰瑜的亲传弟子。” “殿下为何信他?” “本王生辰是何日?” “夕月十四” “大宁的史书里赵家满门尽斩,齐王妃赵氏被废是哪一日?” “夕月十四” 说来这里,宇文雪呆了不过稍许,继续问道:“万一是巧合呢?” “龙虎山天师府覆亡是哪一年?” “广武十二年” “广武十二年,龙虎山天师弟子李淳风入京设醮,为大婚三年方才有孕的齐王妃腹中之子测吉凶,一言,有此子大宁可历二十五帝,为天下共主四百岁,若无,则大宁利四敌而亡。皇祖父震怒,以无礼于朝廷,赐死。命淮南游击将军苻怀吉领军马踏龙虎,六月,龙虎山覆灭。七月苻怀吉密奏,末代天师袁天罡有言:天命归赵。十二月,陈桥赵家大营,锦衣卫搜出黄袍,皇叔领军三镇之军兵围陈桥,平国公自刎谢罪,麾下校尉都尉悉数伏诛,称陈桥百逆。对否?” 说来此处,杨宸已经言语里已经有了几分怒意。宇文雪不再那么直白的问,只是那么诺诺的说着:“所以殿下让臣妾去查,十八年前的旧事是因为早就心中生疑。殿下也知道,苻怀吉乃周德旧部,淮南距长安往返数千里,兵部要苻怀吉淮南之军舍近求远的马踏龙虎是早有预谋。这短短一月,竟能将事办得如此妥帖只能是早有预料。那也只能说是周德陷害了平国公一家,如何能与殿下身世相系? 这十月怀胎之事,身世离奇莫非真的能瞒住天下所有人,堵住天下的悠悠众口?谁人能有这般的本事,先帝若是赐死,以先帝雷霆手段,又怎会让殿下得有今日?” “如果要瞒住的那人是天子呢?如果是对那四百岁江山的预言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呢?如果本王只是一个让先帝发难齐王府,发难权势日重的镇国公府呢?” 宇文雪哑然,还是问了最后一句:“那殿下为何只信了六分?” “因为本王不相信,从母妃到母后,唤了十八年,却并非那生身之人,因为本王不信,英明神武的皇爷爷会因为一句预言和无稽之谈,杀尽了平国公府数百口人,让赵氏九族从大宁彻底消失” 第295章 我们(5) “你问本王为何会信?因为四年前那长安兵乱,明明是本王离母后更近些,母后却将宇文家悉数卫军派去救了皇兄,让本王一人在叛军重围之中自保;你问本王为何会信,因为本王知道,皇权相争,所谓赵家不过是皇爷爷替皇叔扫去阻碍的一笔手段,英明神武不假,皇爷爷怎能猜不到平国公将妻儿老小悉数放在京城的忠心,可忠心二字,比起周德头上的楚字王旗,如何值得一提?” “你说本王,那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罢了。一个藩王侧妃之子,如何能掀起滔天巨浪,这才是皇爷爷心头的我,从来就不是那所谓最似皇爷爷年少而得的疼爱,无非是皇爷爷有愧赵家,放在本王头上罢了” 宇文雪方才止口,心头却是不断的将杨宸言语和自己当初在公府里翻阅宇文家密档之时的种种往事联系起来,觉得并无错漏之处。 只是今日这话说得太多了些,一时间让人无法相信,的确乃人之常情,不过听杨宸语气,似乎隐隐能从杨宸的口中听到对长宁殿的不满,甚至于对宇文一族的不满,颇有些联想到自身上来。 “那殿下从徐先生那里,知道了何事,让殿下至今日,终究是信了八九分?” “因为父皇让徐先生择一良机为本王解惑,将赵家诸事的前因后果说了个清楚,也提到了这预言里可享二十五帝,历四百岁江山的事。可父皇和徐先生并不知晓,本王已经见过了赵祁,甚至这些话,借赵祁的口已经从纳兰瑜那里知晓” “那什么是良机?” “你我大婚以后” “嗯?” 杨宸许是觉着就如此坐在榻侧说起这些心事颇有不妥,便又一次放下帘子免得被虫子叮咬,等到将宇文雪抱在了左侧身边说起了今夜里不得不提的话: “父皇许是怕我因为是你父亲和皇叔一道领军逼死了平国公,又让舅父领着锦衣卫杀尽了赵家九族,还让母后坐到了本该是母妃的中宫正位之上。想到你我身上有血仇,误了你我这桩婚事” “何为大局?”向来颇有主见的宇文雪如今在杨宸这里只像个等着解惑之人。 “宇文一族如今乃大宁勋贵世家之首,权倾朝野,隐隐有可谓旧党一首之言,可皇兄亲江南清流,对舅父为首的门下一省文臣总是疏且远之。父皇要你我大婚,或有因我同皇兄自幼相亲,又乃领军藩王,皇兄他日若要重江南而远勋贵,或会考量本王在当中的利害。二来,大宁藩王封四卫而领军不过是当初父皇制衡九边世家武将的手段,不可长久之,父皇要你我大婚,或也有他日移藩之后,借宇文家为本王在朝廷消灾避祸的考量” 杨宸不过是大概说起了那日在徐知余面前提过的话,这宇文雪却是想到了别处,扯着杨宸的衣领一角,言语极尽平静的问道: “那殿下与臣妾大婚,是为了大宁,迫于无奈?” “本王早都习惯了无奈” “殿下无奈什么?” 听着杨宸的话,宇文雪竟然听到耳中还以为杨宸的确是因为迫于天子的赐婚,为了所谓的大宁朝局日后可能的安稳而与自己成婚。 “无奈着多听了好些日子的十面埋伏,无奈着和有的人就做成了夫妻,还愈发喜欢了” “殿下不怕我将今夜的事,说与母后?”宇文雪嘴上没有理会杨宸的话,心里却是多了些暗流涌动。 “我既说与你,便不怕你去说些什么。只不过本王想说,这桩婚事,本王心甘情愿” 宇文雪也没有再多言,只是就那么伸手过来将杨宸抱得紧了一些。而杨宸两眼望着轻纱床帘。似乎在想,自己当初大婚之时,是否当真有那么多的无奈。 天子脚下,人人都有自己的无奈,比起被迫取代独孤家成为先帝一支近臣后来又因为齐王党势大,大有文臣武将皆从之势,又早早弃了,落得满门尽斩的下场,杨宸已经好了许多。比起那自以为大事可成,能取代赵家的周德,又何曾想过日后会因此落得和当初赵家一样的下场。 杨宸的父皇无奈做了自己皇叔的磨刀石,而被先帝寄予厚望的杨泰又因为无奈被迫让那位少年倾心之人做了自己的皇嫂,然后拼命的马踏四海,在一个个远离长安的沙场上舔着自己心头的伤口望向长安。 勋贵世家做从龙之臣得了泼天富贵,却在新帝登基以后成了天家施恩百姓布衣的筹码,一个个因为新政动摇根基。江南清流因得圣意在庙堂势重,却又因为大宁朝局需要的安稳,在今岁的新科取士中被白白的晾在一边。 所以心智计谋都已经在徐知余眼里眼望着渐成气候的杨宸,通过往事和当下都能学到自己父皇和皇爷爷身上唯一相似的东西:帝王心术 这心术,与武功和文治无关,先帝的刀剑廷杖,飞鱼锦衣,明羽禁军的确能让文武百官,世家勋贵,北地望族皆匍匐在地,大气难喘。可当今陛下的谋定而后动,不过六年光景让偌大的天下在民间知事景象之余,先帝的弊政尽散,而武将勋贵不敢因攻自负,文臣清流离了帝王垂青便如丧家之犬,全无自立于庙堂之本。 这里面,杀伐果断的是帝王心术,杀人诛心的也是帝王之术,就连让朝臣相争而皇权凌驾于一切的手段都是帝王心术。 先帝一朝的齐王和楚王党,当今庙堂的勋贵旧党和清流新党,永远都只能是那张龙椅下面盼望因为圣意垂青方才能让自己胜过一分。 帝王心术,不仅是杀人用人治人,更在于告诉这天下所有的芸芸众生,离了自己,你不过是泰山一叶。任你是权势滔天的权臣宰辅,还是拥兵自重的藩王勋贵,永远只能做龙椅之上那人手里的刀而别无选择。 这些道理,杨宸还要用很久方才能明白,在如果不过才加冠之年的他眼里,天下兴亡和儿女情长似乎是并行不悖的事。可若是站得高些,那里的人便懂,何为高处不胜寒。帝王心术的唯一恶果,便是这天下除了自己,似乎无人可亲可信。孤家寡人,不过如此。 儿女情长之外,已经夜深的听云轩里有两句颇为奇怪的话: “要不本王现在教教你,为何要粮草辎重补齐了方才继续用兵?” “殿下这就补齐了?” “你?” 宇文雪读的书少说要比杨宸多数百册,难保其中也有几本上不得台面的前朝史事秘闻,那就再儿女情长这两年吧。 第297章 欲行之事(1) 一夜温存耗去杨宸的大半精神,日上三竿了都尚未曾起身,一人仰面卧在榻上,赤着上身,虽素日里瞧着瘦弱,可现在看来,年少的楚王殿下在铠甲蟒袍里面自有一身的健壮。 未曾大婚前最喜夜读之后直接睡个饱的宇文雪早早的自己起身,稍微收拾妥当便回到了春熙院去梳妆打扮。走之前已经特意吩咐过:“殿下昨夜着了风,今日切勿要扰了殿下休憩” 所以此时呼呼大睡的杨宸并不知道,因为这一句话,这些学过“规矩” 的奴婢都已经纷纷认为楚王殿下战场上的威风赫赫竟然也会输在石榴裙下。到了平日里起身的时间,都无精力起身。 昨日一同和宇文雪醉酒的小婵瞧见宇文雪回来,是一脸委屈的无辜作态,醉酒并算不得什么大事,可酒醒了有人替你回忆起来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又不免羞愧难当。当所有人都问她,昨日为何殿下那么将娘娘背了下来,究竟是不是殿下先认的错。 她迷迷糊糊当中自然也能想起那种愁之言,还有在杨宸面前的无礼之举。 “娘娘,奴婢知错了” 当宇文雪在几位奴婢的伺候下,开始微施胭脂,描眉梳发之时,小婵自知有错的在一旁憋了许久方才冒出了这句话。 “嗯,怎么错了?” 宇文雪只是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并未来得及多看小婵一眼。 “昨日奴婢不知殿下要来,让娘娘醉了酒,被殿下背到了听云轩去”在小婵眼里,杨宸趁着宇文雪醉酒背走,便是趁人之危。而她又是那用梅子酒让宇文雪醉酒的罪魁祸首。 可小婵无从知道的是,有些说不了的话,做不了的事,过了几杯酒,做了以后便都有了一个可以托辞的底还有回转的余地。 “哦,这算什么错。你去将我前日放在飞羽堂上左面书架上的第一个柜子第二层那些纸张取来,再过一刻,咱们去听云轩用早膳” 小婵虽是不解,可她从来不曾忤逆过宇文雪的话,点头应了一声:“诺!” 虽然与杨宸置气,可那些她仔细筹划了许久,精打细算过后打算与杨宸商议要做的事却一刻都未曾停留,小婵取来的那些,便是宇文雪在杨宸巡边之后的大多数夜里,伏案常至深夜所谋划的事。 待小婵取来,今日用了浓妆方才将一脸疲惫强掩过去的宇文雪气色要比前几日要好上很多,毕竟不仅将心中的芥蒂放下了,还连着一道听到了杨宸的心事,知晓了那么一番从前的惊涛骇浪。 在宇文雪的记忆里,从来没有人说过杨宸像自己的姑母,也听过有关的流言,更觉得两人之间的母子之情相当疏离。仅仅有过的怀疑让杨宸亲口证实,总归是来得意外了些。 头顶烧蓝点翠凤形钗,镂空牡丹形红珊瑚头花,一袭水红刻丝福纹素软缎石榴裙,洁白无染的玉手之上戴着玛瑙银圆镯、 白玉鱼指环,脚踩一双藕荷色,刻丝兔绒莲花鞋,楚王妃的天人之姿,放眼大宁内外也仅有那不过数人可堪其配。 可杨宸却依旧在呼呼大睡,许是真的累了,竟然无心睁眼看看这近在眼前的倾国之色,那不曾点灯的夜里,所领教的无穷魅力比起大白日里,也都显得轻了一些。 “殿下” 宇文雪都已经走到了寝殿里面,掀开了纱帘,杨宸方才迷迷糊糊的睁眼:“嗯,你怎么就?” “臣妾先伺候殿下起身,今日有事,要与殿下商议一番” 杨宸只是:“哦”了一声,又直接倒在了枕上,不愿起身,此等场面,真说上一句温柔乡是英雄冢也不为过,腻歪几分,非得让宇文雪将自己硬拉了起来方才作罢。 一袭织锦江南图锦衣加身,又非得让宇文雪为自己系上玉带才肯作罢,人家弯腰在腰上系带,杨宸则是又将手从背上偷袭过去讨打了方才作罢。 “今日王妃与素日里有些不同” “臣妾有何不同?” 杨宸梳洗穿衣结束,拉着宇文雪从寝殿走到前殿,方才继续说道:“今日的妆比平日里浓了一些,本王料想,王妃必然是有所求于本王” “殿下以为臣妾这妆不好便直言,何必如此设言于臣妾,殿下若不喜欢,臣妾日后不再如此便是了” “先别气嘛,这不是说女为悦己者容嘛,若是此等妆容只为本王而来,那本王欢喜万分还来不及呢” 两人坐定,一桌上皆是早膳所必得有的点心,参汤,因为昨夜的劳累,早已腹中空空的杨宸等不得,直接就开始用起了早膳。 而宇文雪则是点头向小婵示意,后者将那些宇文雪亲书的纸张交于了杨宸。 “这是?” “殿下,臣妾想在阳明城建书院,兴教化之风,让他日朝廷也能从定南卫取士入朝,免得日后的朝堂之上竟无人为定南百姓而言,臣妾算过,若建一座如七皇叔临湖城岳麓书院那般,要三十万两银子,连同这购书,请名士,募士子,前后有五十万两,便可兴定南卫百年之业” 宇文雪说的是极为漂亮:“若是日后能请一大儒,则更是事半功倍,或许那临近的渝州,益州,府州,港州,湘州都会有士子来此求学,岂不美哉,此乃善政,可所需银两太甚,臣妾便想着与殿下商议一番” “这?” 因为事太过重大,杨宸也不得不放下近到嘴边的糕点,仔细的读起了宇文雪的手书,娟娟小楷的字里行间,已经隐隐可以读书宇文雪对这片土地的诸般不同。 在杨宸眼里,如今的银子用在建军成营上更为妥帖,换做私心来讲,日后若真是移藩江南,为定南卫两州四关之地的百姓留下一支劲卒或许护一地平安或许更为妥当。 对杨宸来说,这是自己孜孜以求的功业还有眼下大宁南疆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必需,可杨宸也知道,兴建书院,开教化而兴礼仪,扬德风而近仁政,让定南卫的寒门士子也能拜于大儒座下,也能有自己一方可以遮雨挡风读书的所在,日后登天子堂,的确是可行百年的善政。 微微眨了一下眼睛,心里徘徊犹豫之间,看到宇文雪期待的眼神只好说道: “这是百年善政,本王自然乐见其成,可当与和大人商议一番,王府和官府一并出些银子,这事办成便更多一分” 谁料宇文雪只是露着欣喜,并未打算要官府去出什么银子:“殿下,咱们定南卫一年赋税供给边军,但凡遇上灾年,便难自救。如何还要让官府出银子?” “那茅府这边送到王府的银子你先拨一些去用便是,待兵部将过去五年欠下的赏银还有饷银一并拨来,本王看看补完以后还剩多少,再建两营王府卫军又差多少了再想办法” “这茅家的银子殿下是要用在边军上头,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察,怎能动如此重要的银子,兴建书院,臣妾只是要殿下一句话,叔父给臣妾的那些足够在定南卫办座书院了” 杨宸听宇文雪这话的意思,是已经想到了巡守衙门不可能有多的银子用在上头,免得灾年不虞,而王府的银子要用在即将建营成军的王府卫军上头。那新建书院,就是只用她的嫁妆来做。 用自己的嫁妆,来成全楚王府的名声,甚至于成全他杨宸的名声。 “不可!那是你的私银,这书院乃公事,怎可如此行事?” 第298章 欲行之事(2) “这有何不可?”宇文雪被杨宸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在她眼里,这件事用的是自己的嫁妆。 连王府的一毫一厘要用在新军上的银子都不会动,还能为日后楚藩留一个美名,怎么想来都是一桩好事,哪有不妥? “这新建书院,是百姓善政,利日后千千万万的定南寒门士子的公事,怎可独用王府之私而行公事?若被有心人依此意说王府行此事乃为了博名,为日后大宁的庙堂上要一拨从书院而来的楚王党,好心做成了坏事该如何?你可别忘了,如今的江南党不就是以江南道东林书院出身之人最多最盛?” 听到此处,宇文雪方才觉得的确有些不妥,东林书院乃江南名流士绅一同广集而成,岳麓书院则是袭自前朝,临淄学宫则更是数百年传承,背靠北地世家大族的根基而起。 忽然在定南卫建书院,总不免让人去浮想联翩,楚王建了书院,那本就在富庶之地甚至可能建得更大的吴王府呢?地处大宁龙兴之地,燕赵多名士的辽王府呢?会不会也趁着北地就一个临淄学宫还被朝廷多打压而势颓的情形,也蠢蠢欲动?还有地处河西之地秦王府呢? 建书院这等的善政不可能只有楚藩想得到,可又为何没做?其中的缘由道理,宇文雪稍稍动点计较便能想清。 藩王涉政,乃绝对的禁地,建书院之后,若真有士子凭此登入天子堂又自然而然的会和这禁地扯上联系。 看到宇文雪欣喜的神色一沉,杨宸知道当初有此议时定然是因为太过欣喜的想要成事而忘了后面的这些考量。 如今只好劝慰道:“你且等些时日,待本王去向父皇请一道旨意,就说咱们这定南卫本蛮荒之地,欲要建一书院,彰显陛下教养万民之恩,也顺便让三夷瞧瞧大宁礼仪之邦,诗书遍地的景象。你且宽心些,咱们这里穷有穷的道理,这么一来,建书院反倒成了要紧的事。再求太子殿下赐名,日后便算是东宫的门生,这样也没人可以再去挑些咱们的错处” 对杨宸来说,这算是缓兵之计,若上奏陛下,往返少说也要一月余,有这时间,银子的事也便可以多一月去想想,如何才能不动到宇文雪的嫁妆。 “听殿下的”宇文雪这话外,杨宸乃家主的地位可不就立时显了出来。杨宸吃得那叫一个开心,可宇文雪却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杨宸。 “殿下,这安彬与何姑娘的婚事,也该提一个章程了。安彬既是殿下的亲卫统领,此等大事殿下自然该多费心些。何姑娘如今住在安统领的院里,名不正则言不顺,臣妾已经罚了一些在背后嚼舌根的奴婢。可长此以往,终究不是个法子。” “安彬的身籍本王查过,也就是锦衣卫出身,双亲皆亡。可何姑娘毕竟尚有母亲在世,父皇颇重这孝悌之道,若是本王插手赐婚,是否多了些不妥啊?” “可就任凭那安统领白占了何姑娘便宜不成?这事断然不行,哪里有不给名份就让人家像伺候夫君一般伺候自己的道理。殿下不妨现在就将安统领唤来,议议此事,定个日子就把这喜事办了。然后殿下再带着安统领去云州走一趟也不迟” 杨宸的确很好奇,宇文雪与何意两人是何时有了这般深厚的情谊,这边是非得让他将安彬找来,说说这事的道理,不能委屈了何意,那边是安彬不将自己带回来,也自家小院都进不去了。 可以说一个自小锦衣玉食在世家公府里长大的贵女,一个是自小凄苦受尽折辱长大的布衣之女,本不该有此等视彼此为友的情分。可杨宸貌似忘了,这两人都有一个点相似:为心上良人皆是离家千里,孤苦一人。 又或者,因为杨宸和安彬的情分,她们也必须在后面有另外的一份情义,一个要安彬因为自己与何意的关系,更为诚心实意的为自己夫君效力;一个则是希望因为自己和娘娘的情谊,楚王殿下可以厚待自己的夫君,视作亲近之人。 喝下一碗参汤,杨宸将昨夜损耗的元气补回,搪塞了一句:“这话放在王府里不便说,本王忽而想起一个地方,或许可做书院之地,还能剩下一大笔银子,又能省时,要不咱们现在去瞧瞧?” “臣妾已经寻遍了阳明城内外啊,只有城外的灵山或阳山可建书院,这可省银子的话,从何说来?” “跟着本王走便知道了” 好在两个人都是急性子,这说走就走的念头很快就落到了实处,在布置王府今夜巡守侍卫的安彬被忽然唤到了府外,立刻先遣人往灵山而去探探沿途,有无异动。那在娘亲这里就移不开脚的去疾,也连带着被一并“扔”到了马上,护卫在宇文雪的车驾之旁。 不过是用完早膳,带了些点心衣衫还有酒水就立刻上路。杨宸不曾坐在马车里面,立于乌骓马上走在最前头。 从王府自东门而出的路并不平坦,一路上马车摇晃得厉害了些,因为杨宸走得太快,这马车也丝毫不敢耽搁,就这么老老实实的跟在后边。 宇文雪掀开帘子透透气,阳明城拥挤的民巷,满地的尘灰乱石她已经见惯,这毫无王城气象的边陲之城,若是换作从前,定然是难以有她这般身份尊贵的人来。 “停车!” 杨宸等三人连同马车在内,一并因为这一声停车而止步,待杨宸回头,只见宇文雪已经掀帘而出下马车之后右手一旁的窄巷走过去。 王府侍卫自然不敢耽搁,直接在前开路,唬得那些路人避闪不及。 杨宸也轻快利落的下马,不知宇文雪到底要做何事,直到走到宇文雪身边,一眼望尽窄巷里面的场景: 一群衣衫褴褛,极为破烂肮脏不堪的乞儿就那么横七竖八的堆在这窄巷里面,有的人在呼呼大睡,有的在和临近之人窃窃私语,还有的,目光呆滞全无童真之趣。像这般的乞儿,在这不大的阳明城里,还有上千人。 可很快,杨宸便察觉到了一些的不对,那窄巷背后,还有联巷的口子,因为听见了一些动静。 赶出来瞧瞧之时,又被楚王殿下还有王妃娘娘尽收眼底: 非老即残,一脸沧桑狼狈,头顶上还有飞虫悬绕,有一个用木拐撑着的年老之人,那右脚已经开始有虫在啃食其肉。 许是都想来看看热闹,渐渐的,窄巷里的乞儿向身后那些老弱身残之人退去,而那联巷当中,也有越来越多的人走出: 一个老妇一眼盯着衣裙华美,貌可倾国的宇文雪仿佛在回忆往事。 一个一脸凶相之人,像是上过战场的老卒手里拎着一根半截的棍子。 一个全然如无知无识孩童,正用手不断得在身上挠动,就像是身上有一千只虫在攀爬一般。 这样的场面,是史书里不会留下得场面,一群是阳明城乃至整个定南卫身份最为尊贵之人,衣着大多华丽,铠甲明锃发亮,刀剑精良;一群是衣着褴褛,许多人都衣不蔽体,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却毫不在意,身份在阳明城里属于最低一等的“贱民”。 就如此在这里不期而遇,杨宸因为见到那只病脚发脓流血的场面太过不堪,用手试着挡住宇文雪的眼睛。 却未能挡下因为一阵恶臭随着风袭来而伴随的恶心难忍。 宇文雪往马车那里跑去,刚刚登上去,就顺着小婵递来的盒子将清晨所食的点心悉数吐出。 眼睛里甚至因为吐得太过难受而憋出了眼泪。 杨宸和一众围上的王府侍卫没有多说一句话就一并退去,留下了窄巷里的那群人。 那群人眼里,木讷之余,仿佛因为杨宸等人的到来而觉得自己又一次活到了人间。 杨宸遮住了宇文雪的眼睛,却不知何时自己的眼睛也被遮住,对自己王城以内的这些场面从未见过,也从未知晓。 换做寻常得今日,以杨宸的急性子,会选择快马纵过此地,也不可能再看见这不过四五尺宽的窄巷里,是许多人可以躺下的“家” 因为大多是乞儿,身形不够,刚刚好横躺在这四尺多一点的巷子里。 杨宸掀开帘子想看看宇文雪的情形,等来却是已经因为震惊和难受之后,宇文雪的一句: “殿下,救救他们,好不好?” 对没有经历过战阵厮杀的宇文雪,她以为的人间地狱已经在刚刚那窄巷里见过一遍。 “好”杨宸微微点了点头。 第299章 欲行之事(3)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本来一番好心情带着宇文雪出城的杨宸心思也没有刚刚的那番欢愉,马车里的宇文雪自然更甚,在一百零八坊的长安,在巍巍皇城脚下,富丽堂堂的镇国公府也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与杨宸都有太多想要做的事,一个想要为国建一支锐卒,护南疆的一方安定;一个想要建一座书院,为定南卫种下读书种子,为这贫瘠的蛮荒之地兴诗书礼仪的教化。可没有人想过,要为这些站无立锥之地,卧无遮身之物的贫民乞丐们做些什么。 撇开人的贵贱之分不论,原因无他,而是对锦衣玉食的他们而言,这些人似乎从小到大也就见过了这一遭。 “殿下,接下来往哪儿走?” “灵山,先去潘老哥家,再去弘福寺” “为何要去弘福寺?” “这弘福寺念经不行,读书总该可以吧,弘福寺的佛像菩萨为咱们的至圣先师挪个地,不寒颤” 杨宸和安彬并马而行,从杨宸的脸色看来,安彬能猜出刚刚见到的那番场面让自己主君动了恻隐之心,上一次让杨宸这般神态的人正好就算弘福寺外卖鱼的潘七,还有那个梳着小辫子的安安。 “对了,如今这弘福寺是个什么情形?本王收了这僧碟庙产,也有那么多丑事在前,不会有人还去烧香拜佛了吧?” 杨宸似乎很得意,定南第一名刹在朝夕之间就尽数毁在了自己手里,清净佛门在历朝历代能被如此得罪的可不多。至于长安那边的风波是谁为杨宸轻轻拂袖就挡去了大半。不言自明。 潘家庄里,潘七正是忙着农时,潘九回了军营里,如今的潘七家中,只有身怀六甲的儿媳还有安安在家。 潘家庄里许是从来不曾料到过会有如此大的马车来,留下那道窄窄的路让宇文雪到了庄子外头便得下车行走。 翻身下马,杨宸献了一番殷勤,从小婵拿过伞为宇文雪遮起了烈日来。宇文雪从来不曾来过此地,还以为这便是杨宸所言建立书院的合适之所。不禁想来,等那些巨木石料从他处运来还得多些人力,怎么会省到银子。 “殿下,这是?” “潘家庄,想着先来见见一个旧人” “哦,臣妾还以为这里是殿下所言要见书院的地方呢” “你瞧这里大多都是农户人家,连个读书种子都不曾有,当不起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在这里建个书院,许是咱们定南卫百年都出不了一个进士” “殿下还信这些风水之说?” “总该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吧,有的事玄乎得要紧” 两人就这般并肩走在潘家庄里的田埂小道上面,烈日骄阳下很快就是满头大汗,宇文雪也不得不时常停下来用手绢为杨宸擦着大汗。 “那殿下信那预言么?” 一句话,吓得杨宸急忙对宇文雪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赵家仅仅因为一个“天命归赵”四字就为全族惹来了一番滔天巨祸,尽管杀赵家九族有帝王庙堂之争的影子,可这终究是个源头。 赵家九族死在先帝手里,是对“天命归赵”的宁信其有不信其无,而杨宸能从自己母亲的怀里躲过杀身之祸,又何尝不是先帝对“历二十五帝,享四百岁江山”的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贵为天下的第一宗门,朝夕覆灭,不就是因为李淳风在这“历二十五帝”一言前头,说了一句:“若无此子,大宁四世而亡”么?杨家祖先百年的隐忍,先帝辛辛苦苦打来的江山,那就这么冷不丁的来一句四世而亡,不就是无礼于朝廷么?那灭你龙虎山,还有何话可说? 所以,这些毫无根据的预言,往往能惹出一番滔天巨祸,尽管杨宸相信自己的皇兄不会因为一句预言来如此待自己,可翻遍史册,为了那“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八个字,似乎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如今的杨智,毫无疑问会是大宁来日的第三位天子,那四世而亡在前,因为自己才变成的历二十五帝的预言中,冥冥里透着多少杀机,杨宸不敢去想。 所以,此刻对宇文雪,也只有:“本王不敢信,也不能信,日后此话勿要在同旁人说起,免得他日为咱们楚藩引来杀身之祸。”这一句话来说完心头全部的震撼。 “臣妾知错” 宇文雪将眉头微微舒展,跟在杨宸后头走到了潘七家门口。等到侍卫将门敲了又敲。里面才传来了一声稚嫩的疑问: “谁啊?” “安安不记得哥哥了?” 杨宸话让一位才不过六岁的小女孩一脸欣喜的将门打开,望见的却并不是那回来以后心心念念的青晓姐姐。在杨宸北去的日子里,青晓对安安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自己明明也是这般年纪就被送去了镇国公府。 在连人都认不清的情形下,就被迫担起了这因为一个名姓而带来的国仇家恨,她并不恨杨家,只是自小就被如此教着长大,已经分不清到底算不算恨。公府里被嬷嬷打骂折辱,教成一副江南温婉女子的模样,受得苦明明就比安安多了很多。 却可怜起了还有父母还有兄嫂疼爱的安安,许是也曾想到过,如今当初不是遇到了杨宸,这安安或许也就因为自己哥哥要娶亲被卖去那些富贵人家为奴为婢,再来一遍自己当初受过的所有苦难方才如此吧。 又或许,是因为那一碗去子汤夺去了她日后可能成为娘亲的希望,在喝下一碗碗苦口的汤药之后,因为安安的暖言暖语,还有可爱作态想到了些什么。 杨宸见到因为去了一趟王府陪青晓了一些时日才慢慢没有了那农家小女模样的安安,却在安安的眼里看到了满眼的失望。 “你爹爹呢?” “爹爹和娘亲去田里了,只有嫂嫂在家” 此时,恰好屋内传来一声:“安安,是谁啊?” 安安没有回答那女人的问题,只是问了杨宸一句:“那青晓姐姐呢,她怎么不来看安安?” “过几日她便来看安安” 宇文雪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杨宸,对一个寻常农户家的稚女满眼宠溺,这眼神,在宫里时杨宸只对杨婉有过。 可一个是皇妹,一个不过是农家之女,真的能一样? “她不是月姐姐?” 杨宸心里猛的一沉,竟然忘了这茬,当初带月依来吃过潘家的喜酒,安安也见过,如今安安这么一问,可就把杨宸架到火上去烤。 为了一个不过是弹过琵琶住过夏竹院的白梦都能因为吃醋置气了这么些时日,那若是被宇文雪知道自己早在返京之前就带月依来过这里,又该闹出些什么? 就在杨宸还不知如何回话的时候,宇文雪就自己走到了安安身边,用手在安安的脸上摸了一下,颇为耐心的说道: “日后安安可以唤我姐姐,也可以唤我嫂嫂” “嫂嫂?” “对啊” 女子心思的比较,就从这一声姐姐和嫂嫂的不同开始。 第300章 再上弘福说说禅(1) 尽管杨宸后悔自己的突发奇想,带着宇文雪来了此地,如今却也没有后悔药给他服下。因为潘七家中无人,不过稍稍再多说了几句,就用此地无处遮阳,还是早些入山的好当作由头,离了潘家庄。 向灵山主峰的弘福寺行去,当然,去弘福寺的路上,杨宸心里一直在盘算着稍后宇文雪会如何设问,自己又该如何做答。 尽管惧内是大多数杨家列祖列宗的传承,那些在战场上威风赫赫的大奉宁国公,大多回到了府里,即使吹惯了草原胡风,饮惯了马奶酒,也都会乖乖的卸甲悬剑,对留在府中为自己日夜担惊受怕,日日跪于菩萨像前祈福的女人们有那么一些难得的好脾性。 这个家族的规矩一直伴随着杨家走到长安,走进本属于大奉天子的长乐宫,走上如今只属于杨家的奉天殿龙椅。 先帝武功远盖数代,却在后宫里将所有柔情给了独孤伽这位奇女子,至于其他女人不过是为他开枝散叶之人,所以先帝的后宫,只有皇后,没有皇贵妃,也没有贵妃,只有生了皇子的后宫之人才得封妃,知道有人对皇后不敬,也是直接杖杀,绝不过问缘由。 至于杨景,当初在齐王府里更是对性子跳脱的赵欢儿束手无策,甚至还有任凭赵欢儿女扮男装一同和自己出入古玩字画之所,纵情山水的事。只是无奈,这些在独孤伽眼里都是赵欢儿全无规矩,犯逆仵上的铁证。 等杨宸想好了所有的可能,从马上到了宇文雪的马车当中,一同坐上了主位。小婵则是幸灾乐祸的坐在一边。 “殿下为何要带臣妾来弘福寺?” “这弘福寺本王来过数次,当初既为名刹,宝殿颇多,如今僧人十不足一,这些大殿空置任凭风吹雨打残破而去也甚是可惜,倒不如用来建书院,做些善事,还菩萨一片慈心。” “哦,殿下心头还想用此去堵住朝廷上言官的悠悠众口吧,弘福寺自知罪孽深重,有愧定南百姓,辜负圣恩,特请将僧庙宝殿之半用作书院之所,为寒士遮风避雨以消业障。还菩萨以诚心。毕竟各道都有名寺用作士子读书遮雨之所的先例,又能让王府在书院一事里并不至于站到前头让人评说。还能将要倾倒的弘福寺拉上一把,免得为官府所占,保全一处香火。” 宇文雪的娓娓道来,让杨宸也不禁困惑:“你是何时想通了这么多?” “就在殿下上车之前,臣妾刚刚想通”宇文雪似乎并没有太多惊喜,毕竟知一点而览全局,本就是她信手拈来的事。 “那殿下是何时想到了如此精妙的打算?臣妾明明是今早才同殿下商议的这建书院之事啊” “你想听实话?”杨宸颇有些无奈的问道。 “莫非殿下还有假话不成?” “哈哈哈,实话便是本王并未想这么多,无非是想来书院不能建到闹市当中,只能建于山野,咱们阳明城也就灵山和阳山离城不远不近,山野清幽是个读书治学的好地方。这弘福寺就在灵山上头,瞧一瞧,用些空置的禅房宝殿来治学,能省些银子罢了。至于那朝堂的悠悠之口,保全弘福寺禅门一事,本王并未想过” “为何?” “若是咱们定南卫一点错处都让人家找不得,反倒会多生些疑心,三哥的北宁卫不就是如此么?前些日子本王才刚刚知晓在,北宁城的文臣武将已经被父皇悉数拆散换了一遍。本王相信父皇和皇兄知道本王的心思,不过你方才所言,倒也合乎情理。本王向来都是如此,走一步瞧一步,却总能歪打正着捡到许多便宜,此番巡边让羌部和月鹄结了死仇,还顺着扶立木波做了羌王,都是当初不过随意的一个念头,事后想来,方才觉得甚险之外,倒真多赚了许多” 宇文雪方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为何杨宸这随便的一时心思,都能在不知不觉中下出这样一笔妙棋来,莫非,当真这世上有所谓天命之言? “那殿下去潘家庄也是临时起意,到底是为什么?” 宇文雪忽而的问题让杨宸丢掉刚刚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番窃喜,人生总不可能总是妙笔,也该有些臭棋方才有趣。 “不为别的啊,就是想着本王自从返京以后,还不曾去来看过潘老哥一家,这潘老哥,可是当初皇叔帐下的骠骑营” 很显然,宇文雪对潘七的过往并没有那么上心,相反,对那位女子倒是很想知道:“殿下还曾带太平郡主去过?” “嗯,当初潘九结亲,本王应了要去凑个热闹,出城的时候碰巧遇到了月依,便一路领着她来一道吃了些酒罢了” “哦,不过太平郡主和殿下一道北返,倒真是一路同甘共苦了些时日,臣妾后来听说,殿下还曾和太平郡主一道在横岭里险些为刺客所害,后来在京城里也有《楚王夜访鸿胪寺》的曲子评书在西市里奏唱,据说还颇受人所喜” 其实杨宸也很好奇,这鸿胪寺的人没那个胆子将这种事传出去,毕竟楚王和镇国公的侄女结亲乃是天子赐婚的定局,何必讨这个不快,可是后来那些风言风语传得那般邪乎,若非月依早早的回返,指不定要闹成什么模样。 “布衣百姓,江湖之人,可不就喜欢这些事,指不定过几年还有《横岭刺楚》这种戏来演一演本王当时的困厄” 这躲过问询最好的方式便是顾左右而言其他,宇文雪知道杨宸的意思,也不点破,就任凭他如此浑水摸鱼过去。 “臣妾倒是对太平郡主身上那的那股子英武之气颇为喜欢,巾帼不让须眉,说的便是郡主其人。不过那后来据说一袭苗裙,一头银饰在宫里可都让许多宫人传言其貌可敌国。女儿家能貌倾国,也能驰骋沙场,当真是臣妾求而不得的痛快” 杨宸心头也有疑问:何日见过?还见过其披甲? 楚王殿下何曾知道女子的直觉最准,在当初月依和杨宸一道入京之时,在长安的一座酒楼栏杆之上,宇文雪便没有由来的一阵心悸。 对青晓她都不曾有此等的不安,唯独在月依身上,她似乎感到了一丝难以匹敌的恐惧。 说到这里,杨宸只是微微应和了一句:“她也算得上是一个奇女子,就是父亲对她太不善了些” 说罢,掀帘之间,已经可以望见弘福寺的大门,再无当初的那般熙熙攘攘,连一个香客都不曾有。 举目远望,杨宸望见了一个年轻的僧人穿着本不该属于他这个年纪所有的主持袈裟,坐在弘福寺门前的石阶之上。 手持念珠,仿佛在与山风一道诵经。 倒是勾起了一阵好奇:“莫非此人便是惠明在长安的那个弟子辩济?” 侍卫勒马停住,待杨宸和宇文雪一道下马车,随之走近时,这年轻僧人方才起身。 “敢问施主,可是走错了地方?” 安彬立即拔剑相对,去疾和一众侍卫也纷纷如此。 “哈哈哈哈,我以袈裟做铠甲,我以念珠比刀剑,我以寺门做城池,我以我身来证道。” “贫僧辩济,参见楚王殿下” 第301章 再上弘福说说禅(2) 这辩济既然已行礼,自己身后再是刀剑对着一个看着手无缚鸡之力僧人还怎么还能说得上是体面,所以杨宸将手轻轻一抬起,示意安彬和王府侍卫将刀剑各自撤了回去。 许是被纳兰瑜这个疯子给吓得不轻,又或是觉得自己将人家宗门毁成如此模样,算是结了死仇,杨宸还是提防了一分,直接走到宇文雪前面和辩济正面而对。 此时的辩济隐隐可以看见,杨宸身后所有的侍卫都将刀剑撤了回去不假,却都并未完全归鞘,人人手里都握着剑柄,人人皆是怒目而视,仿佛如饿虎见到了食物那般的神色。 “本王还以为这弘福寺经此祸事,便算是宗门倾覆,彻底绝了香火,未曾料到辩济师父还真能舍下长安回来” 辩济先是在一旁引路,示意让杨宸和宇文雪先入寺中,却不曾想到被安彬给领人抢到了前头,为何不事先告知弘福寺,怕的便是因为楚王府和弘福寺的死仇难结,而杨宸又不愿彻底斩草除根给自己留了一个“后患”。 “这弘福寺是小僧自小吃斋念经的家,外头如何,长安如何,都比不过这的一草一木,一石一阶能让小僧多些心净安稳” 杨宸在辩济的引路之下又一次走进弘福寺,褪去了从前香客摩肩接踵的盛况,褪去了那些不必要的俗世香火缭绕,如今的弘福寺方才有了真正僧门该有的模样。 未有一地染尘埃,未有一处落闲台,未得见一片枯叶,未得见一僧辨高低。 “惠明大师的死,还请辩济师父节哀” “阿弥陀佛” 辩济主动在大雄宝殿之下再次为杨宸行了一礼:“该是小僧替师父谢过楚王殿下,否则师父死的不明不白,让弘福寺再如从前那般,便是真的难以瞑目” 虽然辩济如此说话,杨宸却也并未真正放心,仍是在站了宇文雪的前头,挡在辩济跟前,匹夫一怒,溅血五步,被纳兰瑜这个疯子差点要了两次性命的杨宸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旧事莫提,本王倒是觉得,如今的弘福寺比从前要干净了许多,可却并无见过一个敬香之人来佛祖像前拜拜,本王今日既来了,便做这第一人吧” “殿下,这香客来否与贫僧打扫并无关联,故而来与不来,并无差别” “那既无人来敬香,扫给谁人看?莫非是扫与佛祖看不成?” “不过是打扫庭院,只是自己图个干净,哪里需要扫给谁看?只是庭院易净,可佛祖的金身为人所污,便不是那么容易干净了” 杨宸自然听得懂辩济此言的弦外之音,故而不曾再为此事作声,转头挑起了辩济前面之言的错处。 “本王听说,出家之人便是六根清净,适才辩济师父所言,这弘福寺如家一般,师父可曾在山下有过家,如何能知这一个家字,是何滋味?” “回殿下,小僧记事起便一直在山中,山外无家,至于家是何种滋味,小僧不知,可山外无家,这山不是小僧的家,那何处该是?” “哦,那师父为何是为了重振宗门?将弘福寺里里外外打扫干净以后,再为佛祖重塑金身不是?” “非也,小僧到了山脚方才知晓山中变故,从前未曾想过这山门会如今日这般,既来了今日,那也自然不去想来日如何,小僧只做小僧的事,吃斋念佛,诵经起香,其他事,想也无益” 说话之间,宇文雪已经自己走进了大雄宝殿里面,跪在了金身佛像之前,不曾再听杨宸与辩济再是如何言语。 “不知殿下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终于,该入了正题。 “定南卫两州四关之地,却无一处书院可供寒门士子清净读书,故而本王想来在灵山之上建一书院。可灵山之上钟灵毓秀之所悉数都做了弘福寺的殿宇香堂,如今寺中之僧十不足一,所以想来商议一番,这弘福寺前山的宝殿香堂留住。后山的那些用来做书院,前山诵经,后山读书,僧人士子各不相扰。你且宽心,若是你应了,本王自会为佛祖重塑金身以示诚心,寺中僧人也不必再为衣食所忧。便是再无一人来敬香,本王也保你们一世衣食,你等就且诚心侍奉佛祖身旁便是” 说来这里,杨宸其实心里是有些发憷的,毕竟当初从弘福寺里仅仅只是搜查庙产就搬了整整一日,对那些下山的弘福寺僧人还会给些回乡还俗的银子,可对真正诚心留下来侍奉佛祖的僧人却是一两银子都不曾留。 本来就算为了逼这些僧人悉数下山,好让这抄没弘福寺的事看起来更过得去些,可不曾想到辩济回来了,那些剩下的人也就有了主心骨,消去了留在山上的顾虑。如今想要施舍人家一碗斋饭吃就把后山的大殿香堂要来,总归是占了大便宜的。 “心既不诚,便全是真金又有何益?若是心诚,便是泥塑,佛祖也是佛祖,莫非殿下眼里只有金身的方才是佛祖不成?” “你这话是何意,不愿将后山拿来做书院?” “贫僧总不能让殿下白走一趟吧?” “本王还是喜欢和你说话,你师兄张口闭口都是说佛讲禅,可做的尽是恶事,如今看来,这弘福寺在你手里,中兴有望啊” 在杨宸的封地上,有楚王殿下的一句中兴有望,这弘福寺又如何不能中兴。早在上山之前,杨宸便已经想过,但凡这辩济动点脑子就应该能猜到,与其和楚王府结恶,让那些宝殿禅房在空置以后的落得一个早晚杂草丛生的境地,倒不如以此来正其名。换弘福寺从此以后再不必忧心安危二字。 和辩济走了许久,还一同说起了长安,不知怎的,杨宸在这个年岁和自己差不多的年少僧人身上,难得有些投缘。 直到日暮时分,因为宇文雪留下来一道用了斋饭方才下山。下山之前,忽而闻风声自山脚袭来: “本王倒是有最后一问,这天底下,究竟何为禅?” 杨宸的忽然发问让众人在马车旁边驻足停了下来,辩济跟在身后,倒是颇不以为意,反问起来: “贫僧敢问殿下,这是何在动?” 顺着辩济的指向,杨宸望见寺门外不远那里,青绿之叶随风而起,于是答道:“是叶在动”辩济微微摇头,宇文雪也颇觉有趣,也接着答道:“殿下误了,这叶如何可自己动,因风而动,那便是风” “对,那便该是风动” 辩济也还是微微摇头,轻轻笑着答道:“心动,风因心起” 一袭夜风,由山脚,掠上,穿弘福寺的寺门扫去佛祖金身上的些许尘灰,扫去惠明墓前,几处落叶。 待杨宸颇为不解,却并未听到解释带着满腹疑惑下了山去,辩济在弘福寺门前,先一句:“阿弥陀佛” 再也闭口一禅:“叶动风起?风起叶动?何处不是人心做祟?” 辩济倒是觉得,他所遇到的杨家人大多有趣,就像那位姓杨的娘子,自以为,瞒住公主身份,可却忘了大兴国寺和皇家的往来甚密,总有人记得她。 第302章 长安新事 一年以前,杨宸的五皇姐便时常去大兴国寺为病重的太后诵经祈福,甚至还以千金之躯侍奉佛祖身边,那个时候,一个不过是南边蛮荒之地的客僧。便总是进入了大宁五公主杨韫的眼中。 而如今这位公主,可正是长安城里议论纷纷的人物。毕竟在先前的流言里,这位陛下的长女向来是颇有贤惠之名,今年的旦日大朝刚刚得了弈宁公主之号。 传言是要被赐婚给邓家,甚至连皇后娘娘那头都已经诏大宁的一品诰命夫人定国公邓复之妻入了宫,可如今却忽然传出,被指婚给了刚刚在东海上头打了一场大胜仗的李家。 这不,向来消息比除朝堂之外的各道衙门还快的长安酒肆已经流言纷纷了,不仅仅是因为公主殿下这桩婚事的突然改变,更是因为那个多年不曾在长安问军政之事,吹着厦州海风度日的刑国公李家似乎要回长安城了。 八大国公里,这姜家当初可还在李家下头,不就是一桩和东宫的婚事,让姜家一跃而上超过了曹家和邓家,隐隐有了和宇文家争势的局面。没法子,谁让那两家的女儿嫁的是藩王,人家女儿嫁的是太子,如今还身怀六甲,腹中之子可能会是来日大宁的天子。 若是懂些深浅的便会知道这远在长安数千里之外的李家是先帝留给新帝的一笔暗棋,让大宁的第二位天子施恩于李家使其效命。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罢了。 所以酒家里寻常百姓之言,就显得要不知轻重很多: “诶,听说了吗?这五公主和定国公府的婚事忽然止了,说是早先宫里派到邓家的那些嬷嬷都已经被诏回宫里了” “可不是么?你别说,这龙子龙孙的婚事干系可不小,陛下也是,每一笔都落到别人想不到的地方,当初太子妃都说是宇文家的姑娘,可落到了公府里最差的姜家。镇国公府的二姑娘又落到了声名不显的楚王殿下头上” “这可不是么?你说,姜家出了太子妃,这邓家和曹家哪里还在姜家眼里。楚王刚刚就藩不过半年,从前在宫里都说陛下不喜楚王,回京路上都敢有刺客去行刺,这一场大婚后,和镇国公府结了亲,谁还敢小瞧这位楚王殿下?不是说这兵部给了定南卫边军一百万两银子么?明摆着朝廷开始偏心了南边了” “不过这事倒也蹊跷,陛下再是如此,也不至于让曹家受此大辱吧,如今李家虽然在东边打了大胜仗,可说到底也就是收了海上一个奉家余孽,算不得什么举国当贺的大胜。” 这桌的人还未说完,就见一人匆匆从店外跑来,也不先去要酒,只是先跑来这里,往往这种人就是能从六部衙门里带点什么民间难得的消息出来,显摆一下自己身后之人深不可测。然后在一众惊羡的眼光里整理一下衣裳,享受几句赞美之词。 当然,虽然是着急跑来显摆的,可要吊足胃口,这才有意思,这富贵打扮的人因为身材臃肿,跑到桌边,众人便纷纷为他留出一条道来。先将手撑着,喘口气,众人一个个的聚精会神都等着他开口。 “唉,莫老爷,您就别吊着大家伙了,是不是有啥音信了?” “大事,唉” 一句说完,胃口吊得更足,又来一句:“先让咱喘口气,唉,从礼部跑来,可把咱累够呛” 众人此时虽是一声:“唉”,心里却都总是期待的,毕竟礼部管的就是这些事,礼部里传出来的音信,十有八九都不会错,也都等着在这里听到了,赶紧跑去其他地方让自己显摆显摆。 这长安城便是如此,一个不过是街边卖饼的人,或许都可能说两句朝廷的动向来。 这姓莫的富户在一众人屏息凝神的满目期待里,开始说了起来:“说是陛下已经下诏了,刑国公带着嫡孙李雍返京上贺表,让礼部备足仪架,在皇城八王府巷里选一处宅子赐予李家,敕造刑国府的牌匾过几日就该挂上去了” “当真?” “这话是从我一同梓那里听来,保真不假!” “也就是返京上个贺表吧,陛下再封赏一番就是,毕竟这李家人在福闽道吹了二十年的海风,连长安的繁华都不曾领略几日,到底是受了些苦,赐个宅子,多些封赏,算不得什么” “你懂个甚,没听吗?带着嫡孙李雍来的” “刑国公年岁大了,带着嫡长孙来长安见见世面,面朝天子,跪谢天恩,再倚老卖老在陛下面前说几句,为儿孙谋个富贵,也是人之常情吧。” “对,李家都离京二十多年,北地九边何曾听过有李家出来的将军。福闽道厦州城的军政算个狗屁的军政大事,手里就一支水师,顶个鸟用,只有长安城问军政之事才作数,在大宁,只有边军铁骑才作数。李家回京的事,许是无稽之谈,五公主和邓家的婚事,或是觉得不妥,再斟酌一番的考量,哪有你们说那么邪门。可别忘了,辽王妃可是大将军的女儿,邓家如此受辱,也打了北宁卫的脸面。北伐在即,怎么如此?” 这个不说则矣,一说便定然是定了今日酒话之言的人自然就是这买酒钱要付的人。他的一句话,也就让所有的事回到了原点。 无人能知道五公主和邓家本就尚无明诏的婚事是否真的做废了,无人知道这李家此番赴京当真是因为五公主的婚事换到了李家头上,也无人能知这李家是否真的不做大宁朝唯一事实上真正的“异姓列土封疆”之人要重返帝京。 只知道了本就差不多已经坐实的音信:刑国公克复东台,入京上贺表于御驾跟前 庙堂里立足之人都猜不透看不明的事,这些寻常百姓要靠道听途说得来的去议上一议,除了显摆一下自己身后有人在朝,一点益处都没有。 只不过这一次,刑国公带来的可不止自己的嫡孙,还有两个儿子,以及整个李家。这些因为大宁长安之外多年不曾见过兵戈的人用此来妄议一位战功赫赫的老将,其实有些不妥。 杨景为何要如此行事,将本来以及定了给邓家的婚事给李家,没有别的理由,只有李家或者刑国公让他颇感了几分暖意。 二十年多年前,因为先帝的一纸诏书,举族南下,一面与东台岛隔海而望准备一统山河,一面老老实实的做起了孤臣暗棋的本分,不问长安之事,甚至让天下人都以为李家人已经不理军政之事。 毕竟用那人的话说:就厦州那里的军政之事,让一个公爷去管,算个狗屁的领军政 如今,因为大宁第二位天子的一纸密诏,又举族回京,放弃了李家在福闽道二十余年的经营,那支李字旗下的水师都交了出去。 回京之前,因为自己儿子一句:“爹,这水师是您半辈子的心血,陛下又不曾说要咱们家将水师交出去,您便交了,那若是日后长安风云突变,咱们家如何自保?”而暴怒的老公爷是这么一句话: “混账!这天下没有我家的水师,只有陛下的水师!你刚刚这番话可是大逆之言!你们且记住,咱们李家的全部富贵都是先帝给的,如今报效于陛下便是,你们日后也要报效于太子,别想着那些拥兵之重的丑事,若是如此,老子在下面没脸见先帝,等你们下去,就抽死你们了去先帝面前负荆请罪” 杨景很意外,却也颇为先帝眼光的独到而折服,八大国公,只选了李家做孤臣,做暗棋。如今一朝起用,竟然真的可以抛弃二十余年的经营,近乎孤身返京。 这天下,不带兵马孤身入京的犟脾气,果然都是先帝最亲最信的人。 大宁永文六年六月二十七,刑国公府时隔二十余年在克复东台的大胜之后,举族北返,同日,御驾又一次从长乐宫而出。 直往定国公府,大宁朝又一位威风赫赫的老将,已经如风前之烛。陛下没有那么不亲近邓家,否则又怎会亲往探视。 第303章 定国大将军(1) 天子出行的仪銮御驾向来繁琐,准备都要用上些时间,今日这番出宫显然是未曾预料的要紧情形,颇有些仓促了。 自宣政门而出长乐宫,不过数百步便是皇城里的敕造定国府,御道两侧已尽是羽林卫长戟肃立不言。 杨景身穿玄色五爪龙袍,端坐在御驾正中,今日罢了午朝议事亲往定国公府,圣恩浩荡之外未尝没有别的考量。大宁立国三十年,跟着先帝打江山的老将们已经是寥寥无几,这定国公府这几年虽然因为大将军的年老不视事而渐渐式微。 可开国八国公里,先帝武渊阁挂像仅在镇国公宇文莽之下的底蕴还在,北地九边当中仍有四边的统军之将出自定国公府门下。如今亲往探视,并非是拉拢,而是要给邓家一个交待。 御驾到达之前,宫里的宦官已经渐次通禀了四五次,定国公府门口的邓家老老少少数十人见到御驾纷纷开始跪地伏首而不能言。 邓彦的三个儿子,邓通,邓复,邓耀跪在最前,神色极为哀愁,灯前烛的定国公躺在病榻之上,再无当初驰骋沙场的那番英雄豪气,手背之上已经清瘦到依稀可以看见骨头,满头白发口不能言,只剩目光当中不时能闪过一些光点,许是在回忆当初跟着先帝驰骋在草原上和北奴蛮子厮杀的日子。 又或是能想到了从北宁城起兵攻破长安那段慷慨激昂的日子,作为攻克长安以后,第二个领到大将军之号,率十万大军自长安而南下,克荆楚,沿长河直下,破淮南淮北,收江南道,建平海卫,再定福闽道,剑南道的他。 定国二字,的确担得上来,后来威名赫赫的天策上将杨泰,身为皇子也不过就是他帐下的一员副将,领军打仗的本事都还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 或许在先帝原本的预料当中,这邓家才该是大宁第二代天子该有的亲近之臣,毕竟年纪也就长了杨泰十岁,还有过战场的生死之谊。 “陛下驾到!” 由陈和身侧的年少宦官大声宣诏着,陈和只是将杨景从御驾上头扶下马车,杨智也从跟在御驾之后的马车上由高立扶持下来。 邓家满门跪地问安: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杨景和杨智父子两人倒是颇有默契,杨智为显天家和邓家的亲近,亲自上前将邓彦长子邓通扶立起来,方才由其领路步入定国公府。 “通儿,大将军这病怎来得如此急?” 杨景脸色其实也不大好看,从杨宸大婚之后,他这呕血的病症也愈发重了起来,最急时,一夜都不得好眠。 天子的一声“通儿”,自然是让邓家满门悬着的心短暂的放下两分,本以为当初因为邓家在齐楚两党相争时,是明面上的楚王党,一直到杨泰孤身北返入京禁足王府,大事皆定以后邓彦方才入宫参见天子。后来长安兵乱,杨泰未得圣诏孤骑出城去的也是邓家的大营。 因为邓家响应,宇文家,曹家的兵马方才一同在杨泰号令之下一同兵围长安平定周家和鲁王之乱。 在文武百官这里,邓家便是因此在陛下这里落得了一个逆臣的名头,再难得圣上亲宠相信,老国公称病不出也只是因为无脸再见天子。 可所有人都忘记了一件事,邓家在八大国公里,是唯一在先帝起兵之前就在先帝帐下效命驱使的人,邓彦之父乃大奉宁国公杨文的义子,也就是说,邓彦其实在先帝那里,一直便是如子侄辈待之。 否则也不会是邓彦去踏平江南的半壁江山,而让其余几家往河西,草原,大漠,辽北这些贫瘠之地一头子扎去。 邓通已经许多年不曾在听过杨景的一声:“通儿”,上一次,恐还是杨景登基以前,在齐王府时所唤。 “回陛下,从辽王殿下带着王妃和世子北返之后,身子骨就不知怎的大不如前,从前还能用长枪练练,后来就连剑都握不起了。前些日子帝都连着几日大雨,便染了风寒,也到宫里请了太医诊脉开房,可不知怎的,这就几服药下去反倒是愈发不爽利。上吐下泻,连着呕了好几日的血。今日大早,刘太医便说旦夕之间,要我等预备后事了” 邓通果然是个扶不起的败家玩意,回个话都让一旁的杨智颇为不快,说了如此久,方才讲了一句要紧的话。 眉目里微微皱起,杨景似乎想到了些什么,如今不大好讲来,绕过定国公府的前院,走进邓彦的病榻之所。 还隔着好远,便能闻到一股子浓浓的药味,邓通走在最前头,去跟那今日已经不再和他们说话的父亲通禀一声: “爹,陛下来瞧您了” 邓彦在病榻之上蓦的就起了精神,这对口不能言,为的不就是到此时来替子孙谋个福分么。一大家子在后面哭哭啼啼,他都已经无力呵斥,可要紧的话,如今都得早早说出来。 杨景心有不忍,连连将想要起身问安的邓彦按住,微微摇头道:“不必问安了,大将军可还有话要同朕说?” 邓彦已是两眼止不住老泪,君臣相疑了整整六年,如今一朝再见却是临终告别之际,他的心头,的确有太多事还不曾来得及做啊。 “老臣无礼了” 邓彦话音未落,杨智就接过话来:“大将军,有话便说吧,父皇都来了” 他这一世凭着半壁江山的军功做到了大宁朝仅有的三位大将军之一,哪里还能有什么功名利禄所求,当今盼着的,除了这一家子孙,自然还有老兄弟们舍了老命打下的江山。 “陛下,臣想去为先帝守陵,就在阳山下头,替先帝喂马都成,有臣在那儿给先帝去打些棍子,咳咳咳” 邓通急着便是向邓彦的后面去锤上一锤,心头想的,自然是让老爷子莫忘了,邓家如今还有这一门老小。 附葬阳陵,对这位即将下去见先帝的老将而言,是第一等的要事,可明明已经说话都已是痛不欲生,还能玩笑一句喂马,杨智也不得不佩服这位老国公的倔强。 杨景微微点头:“好”,旁人不曾听懂,杨景却知道邓彦这后面的话是说给他听的,当初在北宁城,年少的他与杨泰若是犯了事,少不得由如长兄的邓彦来替他们领罪受罚。虽然后来被杨雄知晓,差点将他与杨泰活活打死,可临到终了,回忆往事,总归是最好讲的人情。 “你等且出去”邓彦颇为不耐烦,将哭哭啼啼的邓家老小还有邓通一并赶了出去,换作从前,此时定然要来骂上一句:“老子还没死呢!哭哭啼啼的咒咱作甚”,可如今骂不动了,也的确乎到了快死的地步。 第304章 定国大将军(2) 等儿孙退去,一屋之内也就邓彦,杨景,杨智还有陈和四人。 “陛下,臣这几年称病不出,是没这老脸见陛下,陛下可切莫以为臣是仗着先帝的圣恩来给陛下寻个不快” “朕知道” “可陛下能否听臣一句劝?” 杨景其实猜到了邓彦要说什么,却未阻止邓彦,要他改口去说些让他保儿孙富贵的话。 “楚王殿下禁足受囚已六年了,也是先帝子孙,世子去淮南就藩,便是陛下已经弃了从前恩怨,何不将殿下一同解了禁足放出来,做不了王,做个衣食无忧的富家翁也好啊” 对于邓彦此言,杨景不是未曾想过,只是这施恩的事,他想交于杨智来做,天下人都以为是他占了这本该是杨泰的帝位。可没有人知晓,这帝位杨泰因为负气未曾想过,他也不愿去争,皆是被先帝逼成兄弟相争的模样。 当先帝驾崩,奉天殿外奉天而治的大匾里,遗诏明明白白写的是杨景的名字,哪里算得上是篡位。可总有人为此颇费心神,去编些唬人的故事来。杨景丝毫不曾怀疑,若干年后总会有人读到这段史书将他视作篡位之人。 尽管先帝在杨泰领军南下之后便将遗诏里改成了他的名字,尽管在他年号永文的时代,这天下多了数万户,边军换了新的战甲铁骑,连城重建了千里,世家再不能染指朝政坑害百姓,勋贵再不能因功自傲,兵危长安,就连朝廷六年的国库之银乃先帝三十年之和,各道仓禀府库扩建之后仍是装不下那连岁丰收之粮。 杨景以为,不会有多少人记得他的文治功绩,只会记得这些空穴来风的野史杂谈。可他并不在乎,有多一人有衣穿有饭吃,比起史书里的阿谀奉承之言,对他来说重要万倍。 见杨景不置可否,邓彦只好微微叹了口气,将胸口的淤血逼退以后,再说起来: “北伐国战,乃死生之大事,臣知陛下用李复乃为了日后有一位勋贵大将坐镇九边,让秦王和辽王冲杀,可臣要说上几句不爱听的话。沙场上建功立业的好男儿,辛辛苦苦得来的家业,首辅大人的一朝新政将除了封赏以外的恩田悉数夺了,这可不好,若是寒了军心,便是兵家大忌” “朕明白了,韫儿大婚的事,皇后已经说过了,你能懂朕的这一番心,便是好的” 邓彦反倒愧疚了起来:“是咱这把身子骨不中用了,别耽误了人家公主殿下的喜事,用公主大婚来给咱冲喜,这于情于理都是不该,臣这辈子未曾做过对不起先帝的事,这到头了,可不能如此。” “我这一大家子,未有成才成器之人,不堪为国所用,他日陛下切勿看在臣的份,让这些不成器的混账去军中害了我大宁的好儿郎。留条命,给口饭吃,留件衣裳穿,便足矣了” 这敕造定国府里,美人金玉,名剑瓷器,字画古籍不可计数,可终究都是过眼云烟,遇到了不肖子孙,落个罪也就悉数做了他人嫁衣。 故而在邓彦这里,并不求杨景让这些人舔着脸去战场上捡什么军功保他几十年的富贵太平,也不求封他们去做什么百姓父母官。 毕竟军权官印都难免是惹祸上身的根源,倒不如就躺在自己拼下的这份家业上,浑浑噩噩的过完这一世得纸醉金迷,守得这邓家一门的平安。 临终托付之言若可得天子一诺,他日纵是有人有心要害他邓家,有这九五之尊作保也定能逢凶化吉。 “朕答应你” 既得天子一诺,邓彦悬着的心便算是放下了七八分,此时自丹田涌上的一口浊血再难抑制,直接从口中混着浓痰一道喀出。 杨智大惊道:“大将军!宣太医,快,宣太医!” 陈和也着急向外喊着:“太医!” 可此时,邓彦却似乎用尽全身气力方才能断断续续的说出几个字: “防,防,辽,,,,辽,,,” 即使瞪大着眼睛,也只能在杨景的眼前说出这几个字,就直接昏死过去。 杨景明白邓彦是何意,邓家女既为辽王妃,那邓家在边地的多年积累可能因为二代定国公是扶不起的家主,总难免想将山头靠向辽王府。 邓通,邓复,邓耀这三个儿子此时扑通跪在邓彦病榻旁边,一辈子靠着父亲荫蔽享尽了这天下少有的人间富贵之后。总不免忧心父亲骤然而逝,偌大的家业如何撑下去。 以杨景的年纪,是见不得这些人家悲事,吩咐了几句,就在杨智与陈和的簇拥下离开定国公府。 正巧前脚踏出府门,嚎啕哭声渐次传来,从定国公府的后宅直接传到前院。 因为皇帝都已经亲往探视,皇城里钟楼上头也早已做好准备。 长安城从皇城里,沿着一百零八坊渐次敲响丧钟,自大宁皇太后驾崩以来,时隔一年有余,帝京再一次为大宁立国的风云人物敲响。 护国公府里,大宁朝最后一位大将军曹蛮在病榻上头,为了怕老人家伤怀于心,曹家满门都瞒着曹蛮未让他知晓一直以来身子骨都传言比他要好些的定国公突发恶疾,已命在不测的事。 闻听丧钟,曹蛮大惊,如今这大宁朝能让整座长安敲响丧钟的人他用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虎儿!” 曹虎儿这个幼子陪在他的房里,已离不得病榻的大将军也只能问起这个老来子。 “你大哥他们是否有事瞒了爹?你和爹说真话,也不枉爹白疼你一场,若是你也一道来瞒爹” “爹”曹虎儿都颇有些为难,这大哥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说的。 “咳咳咳,你也想听这长安城为你爹敲一道丧钟不成?!” “爹,邓二爷病了,这几日定国府都在备后事了” 曹蛮一听,也是急火攻心,吓得曹虎儿急着凑过去,却被曹蛮那么一把死死攥住。 “你咋走到咱的前头啊?” 曹蛮从未喊过邓彦一声二哥,却让自己儿子全都唤邓彦一声二爷,这最前头封国公的四家一直被以为是争得不死不休。 可实际上,这一同从尸山血海里闯出一个太平的几人情谊却并未如外面所预料那样不死不休。 曹豹急着跑过来说一声外头的情形,却只在曹蛮的屋外听到一声长叹: “咱哥几个就剩咱没下去给先帝守门了,走慢点,等老子!” 丧钟敲响长安,按规矩,一百零八坊立刻就要闭市闭门,自然就乱了起来。 巡城司,九门司,纷纷出各道衙门来止乱,皇城司里羽林卫也是倾巢而出。 杨景还未走上马车,便听到哭声,也听到了丧钟。 作为天子,此时的他要为长安城和定国公定一个调子。 “传朕旨意,谢朝三日,三省六部九司,悉数守丧,着礼部定丧驾诸事,协理定国府邓通,邓复” “诺!” “着阳陵台,工部柳永,定国公福地尽速备好,准定国公附葬阳陵!” “诺!” “智儿”杨景似乎有些走不动了,忽而唤道杨智。 杨智则是急着凑过去道一声:“二臣在!”又扶住杨景。 身为九五之尊,对危险和阴谋自然有超乎寻常的敏感: “让辽王妃和辽王世子入京奔丧,让景彦暗查彻查定国公诊脉亡前诸事” 杨智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杨智,很清楚自己父皇此意是直接将定国公的骤然薨逝想到了辽王府头上。 入京奔丧,和入京为质,到底有何差别? “传兵部,秦王府,辽王府出关兵马悉数回关,九边兵马,不可有匹马异动” 一个传言里已经势微到要和两代天子都疏远的独孤家去争个末流的定国公府,因为邓彦的死,似乎骤然回光返照般崩发了惊人的能量。 偌大的长安为其一人而悲,九边两藩的数十万北伐兵马为其一人而匹马不敢有异动。 回宫路上,杨景又一次想到这大宁朝的立国柱石又断了一根,不禁悲从中来。 “卟!” “陛下!陛下!” 御驾车銮前头金黄的帘子上,一片腥红。 第305章 变局渐起(1) 杨智和陈和将杨景送回甘露殿以后,立刻就按杨景之意明诏百官:“因定国公之丧,辍朝三日”。偌大的皇宫禁内,此时知晓永文帝杨景因为悲伤过甚已经吐血晕厥之人还是寥寥无几。 而身为储君,也被百官称为历代未见东宫禁内相亲如此之甚的杨智,自然也该拿定主意。 或是出于自己当初为父皇所误的经历,杨景对自己的儿子大多都还不错,对东宫更是亲之信之最甚,还将太子妃的兄长,如今的德国公姜楷放到了五军都督府上,直接守着长安城就足见其亲信之甚。 而在杨景这过去的悉心栽培之下,已经正位东宫四年之久的杨智虽然年纪不过才二十余岁,心智权谋已经可以见得几分杨景的模样。 在太医院四位太医分开诊脉皆是言:“陛下素日辛劳于国事,伤了本元,今日国公病丧之事太急,料是一时气急攻心,再过几个时辰便会醒来,留待日后调理,并无大虞” 可杨景若不醒来,这如何能算得是小事,杨智便将四位太医一道留在了甘露殿,写个方子传人去太医院取药便是。自己则是留在此地,寸步不离的守着杨景。 “陈公公,定国公新丧,刑国公回朝,正是多事之秋,父皇今日之事,切勿漏了风声,免得宵小作乱” 杨智素来不喜权宦,故而平日里和这位十万内宦之首的天子近随皆是敬而远之,他自己守在甘露殿就更是明摆着连陈和都算得他所能相信之人。 “诺” 陈和倒是答之坦然,只不过如今他看着杨智身后的高力,便如同六年以前先帝驾崩时自己在宗爱身前的样子,自然是心里不大爽利,权势富贵这个东西,一旦染上,再要戒掉,确乎难了一些。 “要同皇后娘娘知会一声否?” “不必了,母后身子这几日也不大爽利,太医既已说了并无大碍,便不必让母后忧心,免得伤了身子” 杨智已经不是那个除了仁善和温文敦厚以外别无长处的二皇子,他能猜到陈和这话是在故意试探自己,告诉了长宁殿,便算是间接告诉了宇文家。 而用这仁孝的话挡过去,也算是直接了当的告诉陈和:“如今的甘露殿,本宫只信自己,你也莫觉得本宫亏了你,毕竟长宁殿是本宫的母后,宇文家是本宫的舅父” 陈和悻悻然地候在一边,年轻的杨智在他眼中,和二十多年以前的杨景的确很像,但也仅仅是像。在杨景身边伺候了那么多年,陈和很明白自己的主子其实是天地间第一等的可怜人。 在杨智身上,陈和看到的更多是权谋猜忌,可在杨景那里,陈和能看到最简单和真诚的情字。先帝和太后于他不仁,可他侍奉先帝太后之时从未缺过半分的人子之孝,太后闭门不见,还派人四处查访楚王旧党,让天下皆知两宫失和之时,九五之尊也依旧是衣不解带的侍奉左右,亲尝汤药。 可如今的杨智,连自己的母后和舅父都放心不下,让陈和又如何能心悦诚服的以为,这来日的天子要胜过自己的主子。 陈和心里没有太多对自己日后境遇的悲怀,只是为杨景不值,怨这天意连自家主子:“天若假我十年为君”的愿望都不曾应下。 杨智身上的浅黄色龙袍似乎和这甘露殿毫无违和,在杨景昏睡由太医扎针诊治之时,他已经开始吩咐起了这天下第一权宦,尽管嘴上仍旧是当初的:“陈公公” “高立,你派人去同太子妃说一声,治水一事父皇要本宫细细商议,今夜晚些才回,且让她自己用膳后歇息,不必等本宫。对了,这宫里的事,一句也勿要多提,免得动了胎气” “奴婢明白了” 高立退去,甘露殿的偏殿当中又独独剩下了杨智与陈和两人。 陈和那一身红色的宦官纹鹤金丝服在今日里褪去往日的不可一世威风凛凛,相反取而代之的是谨小慎微,即使已经摸爬滚打了这二十余年。 终究还是在这年轻的太子殿下眼前露了怯,心里盘算着杨智会问些什么,自己又该如何去答。 “陈公公,用茶吧,此处也就你我二人,大可不必如此” “奴婢不敢” 先礼后兵,这些最寻常的手段陈和从前只觉得似笑话,今日却感到了些不同,无他,在自己主子昏睡不醒之时,眼前这穿着浅黄色龙袍的年轻人便是大宁朝的主人,也会是日后大宁朝真正的主人。 “陈公公侍奉父皇多年,打本宫记事起便一直在父皇左右,怎就当不得一盏茶喝”当杨智亲手将这茶送到陈和面前,陈和也便再无回绝的道理。 “父皇要陈公公待定国公丧仪过后,去查一查这前后诊治的经过,还要辽王妃带着世子入京奔丧,陈公公以为,父皇是何用意?” 陈和到底是人精,对这明摆着的事没有故弄玄虚,用一句:“奴婢卑贱之人,不敢妄自揣圣意”搪塞过去。 点到即止,杨智也不去多问,只是好奇明明辽王妃刚刚回北宁不久,又带着世子回京奔丧,此事于礼数无不可,于常理却是不该,往返数千里,待辽王妃赶来,也无非是带着世子去阳陵山上哭一遭。 杨智想弄明白,究竟是真的对辽王府生疑了,那既对藩王生疑,又怀疑到几人头上? “对了,有些时日不曾有七弟那头的音信了,前几日只顾着看东边的战事,忘了七弟前些日子密奏,说这羌部的木波遣使入朝,求大宁封王之事,这羌使走到了何处?” “禀殿下,前两日刚刚来的消息,说是楚王殿下跟着徐先生此时正在海州的各处山里探访民情呢;这羌使来得急了些,已经过渝州了” 对陈和了解的如此之多,杨智并未在意,只是提醒了一句:“徐先生领着七弟去民间转转也是好事,只是七弟回京之时在横岭遇刺的事至今毫无所获,本宫知道是父皇的圣意,可宫里养的那些人也不能就如此养着不是,可否派几人去定南卫护在楚王身边,免得宵小又觉着有机可乘” 陈和姿态极为谦卑,应声答曰:“奴婢明白,只是陛下前些日子也刚刚吩咐过,已经派人去了” “这七弟也是,大宁封王这种大事,他怎可轻易为外夷所请,愈发的没规矩了。羌人既是见南诏封王自己心急,又怪得了何人,做大宁的马前卒可不是人人都能封王,这南边封了三两个,那北边呢,西边呢?定南卫才多少兵马,三夷当中,有两夷求着封王,不知信的人恐还以为大宁怕了这些撮尔小国赏个王做做呢。” 杨智这话是在明贬杨宸,其实暗里在说秦藩和辽藩的不是, “殿下,楚王殿下不费一兵一卒便让羌人做了大宁的马前卒,和南诏不死不休,实乃妙笔,陛下可夸了楚王殿下许久呢,说楚王殿下落得一手好打算,能学古人二桃杀三士,让咱大宁怎么着都落不到差处。” 第306章 变局渐起(2) 听到这里,杨智脸上分明就写了得意二字,诸位兄弟当中,他也就对杨宸还有杨洛稍稍放心些,尤其是对杨宸这个自小和自己一道在母后院里长大,一同穿衣,一道用膳,还同榻而卧的七弟期望甚高。 他能明白在母后这里,不过是将自己的这位“弟弟”视作了东宫的助力,他也明白,父皇要宇文家和七弟结亲是为了日后留一个伏笔,可无论如何,杨智都知道自己想护着他。 不为别的,为那些从前兄友弟恭的日子,为从前因为他不会拳脚兄弟相争时杨宸总能因为护着他被杨威揍成鼻青脸肿的时候,为这个七弟在宫里得了点宝贝都要悄悄的藏起到了夜里两兄弟一道秉烛分之,为了三年前,从未拿剑杀过人却直接顶着叛军冲进自己居所打算援救自己的“傻七弟”。 虽然如今的杨智用东宫的手笔将赵家的事知晓了一个六七分,甚至已经猜到了那个不愿承认又不得认的事实,可他还是想护着他。 比自己还年少三岁,却要用拳脚护着自己,那如今的东宫,便能替楚藩挡去朝堂上的明枪暗箭。 杨智的双拳紧握,在那个可以预料的乱局里面,他希望杨宸不要误了他的真意,伤了兄弟之和,若说杨智做个最大的噩梦是什么,便是像自己的父皇一样,将楚王关在那个听着名字就一身寒毛打颤的幽巷里,隔绝人间,隔绝天日。 说话间,在寝殿里为杨景施针的太医院院正严世敬便移步走到偏殿,求见道:“殿下,圣上洪福齐天,已经醒了,请殿下和陈公公过去” 龙体无恙就是如今大宁朝的大喜事,比起那个东海之上的小岛大胜,还是如此来得更要紧些。 “智儿” 杨景脸色苍白,将杨智唤到了身边,用手拉住这个百官眼里和自己最为相像的儿子。 “父皇,儿子在” 到底是能在东宫得历代太子所不能即亲信之人,不说儿臣,只道一句儿子,眉目里还尽是因为父皇龙体抱恙的愁容。 “定国公是先帝重臣,亦是大宁柱石,今日薨逝,实乃国之不幸,朕不能去亲赐哀荣,你便替朕去送定国公一程,悉数按着镇国公的旧例便是” “诺” 听着这些话,杨智方才觉得自己父皇这一朝晕厥更似老了十岁那般,心里是一阵酸楚,杨智的心头是有人情的,只不过更多是父子和兄弟。 对自己母后的盘算,他愈是坐稳东宫之位,便愈发觉得要师历代之旧史,防着外戚坐大,姜家和宇文家对他而言,其实都不过是坐稳东宫的一番助力,待到来日,定要收拾一番。 一个想让外戚再不得染指天家,想要权宦再不得插手朝政,想要权臣再不得左右君王,想要后宫再不得妄论国事,想要藩王再不得因是皇子而狂悖出阁,想要武将再不得拥军而自重,想要世家勋贵再不得坐享太平而将所有苦日子悉数放到百姓头上。 想将天下之担悉数系于自己一肩之上,想要用自己一人去为万世开太平,那就只能去做真正的寡人。杨智虽年轻,却难能而有此等远志。 温文敦厚之外,已经是藏不住的杀伐果断,帝王心术。 几番言语过后,杨景将杨智打发出宫,听闻陈和将先前和杨智一同所说的话全部重来一遍,心头也不禁想来,或许自己的儿子才是先帝眼里大宁帝王该有的模样。 除了没有先帝领军的勇武以外,杨智才是囊括了先帝和杨景优点于一身的人,心狠多疑对帝王而言,从来都算不得错。 东宫侍卫副统领韩狄此时候在宫外已经等了许久,作为一个亡家亡族的流亡之人,孤身一人来到京城因为太子殿下的亲近做到了今日这般,已是常人所不能及,心头自然想的是要如何报答。 可韩狄不清楚,杨智为何要如此待自己,若只是为了一身好本事,这长安城里武艺比他高的大把人在,若是有家族可为助力,可河东韩家的兴旺早已因为晋王的胡作非为而丧了大半。韩狄百思不得其解的答案其实很简单,杨智要他的仇恨,要他的狠心来做一把快刀。 “末将参见太子殿下!” 韩狄恭恭敬敬的向乘着暮色出宫的杨智行礼,而后者一改在陈和面前的冷峻神色,脸上如清风拂面,爽朗至极。 仿佛今日在定国公府的伤悲,在甘露殿的忧心全然不曾发生过一般。 “本宫要你做的事如何?” “回殿下,早办妥了,过两日便会有晋阳城里的消息传入京中,晋王殿下此番” 韩狄还不曾说完,便被杨智一句话给堵了回去:“少废话了,赶紧回宫” “得嘞” 东宫这些时日因为姜筠儿身孕是愈发的小心谨慎,稍稍犯些错事便是直接撵出宫外,换成宫里皇后精心选来的奴婢行事。 可这就害苦了性子跳脱,有杨智在时还能得几分自在的姜筠儿,日子越发的足了,身怀六甲之苦和止步东宫后宅的寂寞让她每日都心绪不佳。每日都只能从出宫归来的杨智身上寻到这一日勉强的欢愉。 杨智本就喜欢孩童,时常做出些将头靠在她的肚上,和腹中的皇孙说话,胎动本是常事,被踹了一脚的太子殿下却常常欣喜异常,恨不得让整座东宫都与之同喜。所有在东宫里伺候的奴婢都在暗地里说,太子殿下是孩子心性,对腹中的胎儿都是如此欢喜,那日后还不得摘星揽月给小主子送来。 今日在东宫里也听到丧钟,为大将军薨逝而悲的姜筠儿连晚膳都未曾用几口,又自己到这殿中软塌之上躺下,神情里音乐可见哀思和惋惜。 父亲先祖父而亡,祖父又因悲戚之甚走了,让德国公的爵位落到了自己长兄姜楷头上,她亲眼见过姜家是如何在祖父薨逝被旁人以他们兄妹三人年幼而多有不敬的事,也亲眼见到了姜家又是如何在自己一场大婚过后,比起从前的热闹又更胜几分。 她也曾听闻自己的兄长仗着东宫在后,已经有数次和镇国公分庭抗礼,多有不敬,可既为长兄,太子殿下都不曾多言,她也不便去说些什么。 如今的她,只盼着腹中皇儿早日能见到自己的父亲和皇祖父,坐在太子妃这位上,她又何曾不想是一个皇孙,日后来袭承大统,所以终南山那里请签卜凶吉就已经做了数次。 却始终难为腹中皇儿求一上上签来,平安一世,对大宁最尊贵的血脉,哪里能算什么上上签。 “娘娘,殿下来了” 姜筠儿两眼微张之际,已能见到杨智快步走到了身前。 “今日皇儿听话否?” “殿下,这才满七月呢,哪里能听懂殿下的话” 姜筠儿总是如此提醒,可杨智却似乎总是乐此不疲。 “皇儿啊,你可要乖些,不许欺负你母妃” 杨智将手放到了姜筠儿肚子上头,一脸宠溺。 第307章 变局渐起(3) 因为定国公府新丧,作为同气连枝的勋贵豪门,镇国府宇文一家此时自然也停了一切宴饮为乐之事。 除却在府门之前设路祭以外,宇文杰和宇文松父子都要亲往祭拜,行晚辈之礼,宇文松更得亲披素衣,以彰同悲。 父子两人一道从邓家回来,宇文杰特意将宇文松唤到了自己车上,同朝为官之后,宇文杰继续做他的内阁次辅,门下省知事,大宁镇国公。 可宇文松却再未能做成那长安第一纨绔,留待翰林,穿一身蓝色官衣,老老实实的做着他的不着品阶的官。 舞刀弄棒的祖传之业不做,眼前坦坦荡荡的仕途不喜,他似乎更喜欢做他的少公爷,做那个柳家七娘的远远观望的宇文松。 赐同进士出身,自然和那些含辛茹苦十余年历经多番科考察举做天子门生的新贵们不喜,乃至疏远。 新科进士们大多寒门清流,自然不屑于和宇文松这类贵家子弟多有往来,而那些试图借宇文家之力扶摇直上的献媚之人,宇文松又是几句冷言打发了事。 宇文松在从前为非作歹的那些恶事收敛归收敛,做官以后怂字却从未写过,直接当着状元郎来了一句:“今科状元必为临淄学士,余切勿以才天下无双为傲” 对宇文松去惹事,宇文杰是不以为意的,只要他肯来做个官,他日替天子站到这台面上做个勋贵旧臣的影子,再守着先帝旧臣们这一亩三分地便足了。 只要自己还能上朝,随他怎么闹去,闹得越欢,哪家都欢喜便够了。 素衣之内,一袭玄色杭绣长锦阔袖之衣傍身,西域和玉带做扣,年少的脸上似乎透着些许不快。 “怎么,还在怪爹?” 宇文杰坐在主位,将宇文松的脸色尽收眼底,唯唯诺诺的问道。 他这一辈子,从前怕自己爹,后来怕自己儿子,只有大哥宠着的时候不曾晓得如何去怕。 “没” 宇文松身为子侄辈,这一身素衣暂不曾脱身。 “你小子啊,自小就是这脾性,一辈子不知道喜形不露于色的道理” “怎么?爹是在怪儿子不孝,口不择言,他日祸从口出,惹祸上身,给咱们宇文家带来滔天之祸?” “哈哈哈,若是你都要掂量掂量这狂言能否去说,这天下还有谁敢去指着状元郎说人家才华不显?若是你一两句话就能给咱宇文家带来什么倾覆之祸,那你祖父,大伯,你爹我不是白活了一世不成?” 说到这里,宇文杰似乎颇有些得意,在大哥身死以后,宇文家在沙场上的失意已经被他在朝堂上的得意给掩盖过去。 皇朝第一外戚,大宁第一勋贵,庙堂勋贵旧党之首,门下六部之长,谁能在宇文家面前去比试一番富贵繁华。 “那爹为何不去为二姐做个主?这才大婚多久,便逼得二姐要密奏娘娘为他封个侧妃?这把咱们宇文家当作了什么?秦王和辽王都不敢如此,他不过就藩半年就如此狂悖,连说都不许说上一声?” 因为宇文雪上一次发往长安的密信里提到了要皇后封青晓做个侧妃,而前几日又刚刚收到宇文家在定南卫探子的密奏明言楚王和王妃失和。 宇文松自然是七窍生烟,怒不可遏,随着杨宸和月依一道北返的事被他知道得越多,在宇文松这里,杨宸便和那些西市里舍了家中流连花市的混账没什么差别。 “枉我向来以你识理明事,可辨非常,如此看来,怎么也是俗物的见地。你爹我像你这般大时...” “有话明说便是” 一车之内,宇文松惊惧的神色连装都不愿去装上半分。 “你说,陛下对楚王宠信几何?” “辽王殿下之上,太子,秦王之下” 宇文松从前出入宫中何曾少了去,天子对未就藩的杨宸如何,他可是亲眼见过,也听过宫中的流言,还从姑母口中亲耳闻听过陛下不喜杨宸的种种过往。 若非一次回京,辽藩三年经营一朝尽毁,宇文松恐怕觉得拥有狼骑,就藩大宁龙兴之地的辽王也在杨宸之上。 “说你年少不识事,还不服气,莫非这就藩一年来种种,你还当真以为陛下是不喜楚王太甚?” “儿子知道陛下对楚王殿下的疏远有些刻意,未尝不是一种保全,可真说陛下如何亲信楚王,满朝文武,有谁会信?” “那你且想想,拥军藩王不过四卫,谁拥兵最少,据土最恶?” “楚王殿下,可这不是正明摆着陛下不喜殿下么?虎狼之骑不给,江南膏腴之地不给,给个乱党林立,匪祸横行的穷苦之地” “那如今隐隐传来的削藩之声若是来日坐实,谁最不易受其害?” 见宇文松不语,宇文杰继续说道:“楚王殿下是陛下给咱宇文家还有这些跟着先帝一起打天下的老臣勋贵们一纸诏命,宇文家倒不了,勋贵老臣就倒不了,老臣们在,这大宁才有真正会为陛下为天家赴汤蹈火的人。” 勋贵是为天家皇族,比起口口声声要为生民请命的江南清流自然是更为天子所亲,可宇文杰已经在杨智身上看到了年轻人被圣人书给读晕了头。 忘了大宁是杨家的大宁,而非那些清流书生口口声声要为布衣生民谋太平的大宁。 民贵君轻这种混账话,宇文杰是不信的,他也不希望大宁未来的君王去信,否则让跟大宁皇族同气连枝的勋贵旧臣寒了心,才是大宁真正的危局。 “我知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可我不管楚王殿下究竟身负何等君恩,如此欺辱二姐,爹你能视若无睹,要祖父如何去想,要伯父如何去想?咱们家如今是这等模样都敢如此欺辱咱家,日后朝廷重用清流,视咱们勋贵如虎狼,爹又为何去相信楚王殿下会和咱们家站在一道?” 宇文松知道很多的道理,可刚刚大婚就欺辱宇文雪,让宇文家的密报上头白纸黑字写着的:“巡边归府,殿下数日未进飞羽堂寸步”便是不该。 “你啊年轻气盛,爹能懂你此时心急,可你细想半分你姐是何等的人,会容殿下就如此的欺辱而不发一言?封侧妃的事,且看娘娘如何处置,你心急又能如何? 难道派人将这桩先帝恩赐,陛下亲诏封妃的婚事给毁了?你姐又能答应?若真是不放心,派人再去探探情形便是。如今啊,我更忧心你大姐的事” 从清明之前,宇文嫣已经数次说要回北宁回乡祭祖。先前从未主动关心过这些祭祀省亲的事,如今连着数次提起,若非宇文杰深觉反常而搪塞过去不曾应允遣人细查,是断然发现不到如今的情形。 “大姐又在说要回乡祭祖省亲的事?” “可不是嘛,总用这沿途不安分的话去阻她也并非长久之计” “大姐还在和辽王殿下密信往来?” 宇文杰微微点头,每一道从宇文府发去北宁的信都先经过了他的眼睛。这些年对自己女儿太子妃未能选上落得长安贵女笑话的事。 作为父亲,他是心怀愧疚,可又无能为力。 既做了宇文家的女儿,享尽荣华,那也该这样,由不得自己。 “那辽王殿下究竟是何图谋?” “邓家在北地那些边将旧部大多都暗中归了辽王府帐下,可若是说辽王殿下是想用你姐来要咱们宇文家的引为臂住,我又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 东宫的舅父,皇后的母族,凭什么要帮你一个藩王?这么简单的道理杨复远不懂,宇文杰是不信的。 就算迫不得已,宇文家也应该是站在如今明面上皇后嫡子太子胞弟的楚王殿下头上。 “唉,这几日辍朝,我也无事可做,明日和大姐说说,她到底是如何作想” “嗯,你大姐因为雪儿的这桩婚事,如今还在记恨着我,有些话我这当爹的如今不便再说,你们姐弟说说就好。” 父子两人如此谈心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宇文府门前,走进府门,宇文杰方才又想起了另一桩大事。 一把将打算回自己院中的宇文松拉住:“我听说,你这些时日和那个赵祁走得有些近?” “嗯,楚王殿下在太子那里为他求了一份差事,估摸着过些时日就得回定南卫去做个县令了” “你还打算瞒着咱呢?那赵祁和楚王殿下是定南卫出来不假,可殿下将他从陈桥带回来的。后面的干系,你可知深浅?” 宇文松自然是大为不快,极为不耐烦的回道:“就是知道深浅,才不能让这赵祁做他们手中之剑,日后牵累王府,拉拢人心的事,若是爹你来做多有不妥,反倒会让旁人生疑。” 宇文杰则是颇为忧心的说道:“松儿,这事干系太深,涉天家旧事,经纬谶术之言稍有不慎便会是一番滔天巨祸。你都能插手进来,便不要想着能瞒过陛下,说不准楚王殿下与赵祁相见都乃陛下有意为之。若是如此,你搅局进去便是不妥,为父话已至此,且好自为之” 宇文松暂时还不清楚杨宸和赵祁的关系,只当作杨宸不知天高地厚插手到只剩亡魂野鬼的赵家旧事当中会惹祸上身。 所以才一并入局,想着为杨宸多一份助力臂仗。对宇文杰的话听的是云里雾里。 “爹,当初您在锦衣卫,奉诏诛尽赵家九族之时,您在想什么?” “刀有心,用刀之人无心” 这天下之大,没人能比宇文杰更能明白一族勋贵满门伏诛的惨状是何等的模样。锦衣卫指挥使,杀赵家。镇国公,杀周家。 八大国公,两家的朝夕覆亡都有一大笔血债是算在了他宇文杰的手里。也便是从那时起,宇文杰便比许多人都更为清楚的认识到,何为天子皇权,何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行礼散去,宇文松继续为来自定南卫的音信而不快着,回到书房的宇文杰却是连喝了数口冷茶静心。 大宁的朝局云谲波诡,这些少年郎的不按常理,真的会乱了大事。 随即吩咐人研墨铺纸,亲笔一封交于宇文家的近随: “此涉非常,务必交于楚王殿下之手” “诺,公爷!” 夜深静谧的宇文府还能隐隐听到百步以外的邓家此时鸣锣响鼓,诵经法事之声。 一位身子略微丰腴的妙龄少女,负手撑在桌上,两眼无神。 “小姐,老爷定是因为忧心小姐安危,才不许小姐回乡的。不是都说朝廷要北伐了吗,这兵荒马乱的,确乎也走不安生” “大宁两京四卫十三道,哪个不长眼的敢到咱们宇文家头上撒野?爹分明是不愿让我回去” 从原本的清明回乡祭祖一直拖到了如今的六月底,已经连着说了数次未有一次得到允诺,宇文嫣也不得不去怀疑自己父亲是否知道了什么。 “小姐,今日奴婢倒是听说了一件事,定能让小姐欢心些” “哦?” 宇文嫣被勾起了兴致,端坐了起来。 “府里的小十刚刚从定南卫回来,说是带来的那边二小姐的音信,奴婢说是小姐想知道二小姐的近况,可老爷和少爷去了定国府,他便告诉奴婢了” “那是如何?” “小十说,楚王殿下巡边回来之后已经有数日未曾进过二小姐的院子。而且小十在那边还听说殿下在阳明城时有一位红颜,是早先宫中乐府管事白泽的女儿,殿下返京还曾去锦衣卫衙门里寻过白泽呢” 这奴婢说得是绘声绘色,宇文嫣却听得不以为意:“天子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寻常人家也是三妻四妾,只有我那傻妹妹会信佳丽三千独宠一人的鬼话” “哼,枉二小姐当初铁了心非楚王殿下不嫁,众人都以为这在京城里哆哆嗦嗦的楚王殿下有了这门亲事是天作之合呢?” 总会有人要从别人的苦难中来为自己的日子寻一个解脱,那因为宇文嫣这些日子愁眉不展打算用此来宽慰一番的奴婢却不曾想打错了算盘。 “住嘴!不是谁家的二小姐,那是王妃娘娘,你不过是贱婢一个,怎能如此狂言犯上?是我素日里太宠着你,让你都忘了规矩不成?” “奴婢该死!” 宇文嫣隔着窗户望向南边,在府上争个输赢,恨不得对方离自己越远越好,可正是远嫁以后,又总觉寂寞。 第308章 本不该有犹豫 七月初一,阳明城里散去了白日大半的燥热,凉风习习,风动虫鸣,星月微闪。 和长安城的伤悲猜忌不同,在定南卫里几乎每事都得尝所愿的杨宸更多的是轻松快意。因为往来千里的奔波,他还不曾知晓东海之上究竟如何了,长安城的宇文家又因为自己前几日和宇文雪置气对自己颇有微词。 大宁最年少的藩王就如此的“蠢笨”,都不知养一支刺探音信的谍子,发去长安,发去另外三卫,唯一能调动的谍子还是绝不可能瞒过长安城的锦衣卫。 就藩第一年,杨宸已经很满足自己所得来的这一切,等边患平定,等百姓日子更胜往昔,或许楚王殿下就算真的有朝一日移藩江南做个太平王爷都乐意至极。 听云轩书房内,安彬被杨宸唤来立于屋子中,微微鞠着身子:“殿下召末将前来所为何事?” 杨宸端坐在主位,随手一指:“先坐,王妃让本王来问你件事,你要如实说与本王” 安彬行了礼,坐在堂下之位,他猜到了是什么事,可从相遇之后越是细想,便越觉得此事难行,明面上的锦衣卫实则是影卫在楚王的身份注定了他若娶妻必得要京城里的首宦点头应下。而以那人的手段,他丝毫不曾怀疑,鹿氏与何能必然会被斩草除根。 可他,又不能与何意坦白,为何因为自己的婚事那两个天下仅剩的亲人要死于非命,而自己其实一直在欺骗杨宸和王妃,是他人落在王府的棋子。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是你的事。”杨宸笑着。 “你同何意两情相悦,可人家到底也是女儿家,如今在你身边没个名份总归不妥,王妃让本王来赐婚,渝州回来时也曾听你自己许了要早日娶人家,怎么如今全然没有音信?” “王爷,这……属下……”安彬似有难言之隐,该来的事,总归是躲不掉的。 “你年岁比本王还大,何意对你好,钟意于你,又端良淑德,应当给人家一个名分。” “我也钟意何意,想与她共结良缘,白头到老,但是我……” 瞧安彬语塞,杨宸便打断道: “本王瞧你素日里可没这般婆婆妈妈,是害怕求不得良缘?你乃本王亲信,赐婚并无不妥,若是忧心操办的事,更蠢,偌大的王府自有人来为你操持,如今没个名份薄待了人家好好一个女儿家,你不怕何意上心?” 安彬思虑片刻,对杨宸行礼,开口道: “王爷和娘娘如此对末将与何意,末将感怀于心,赐婚实乃恩泽。只是我尚未与何意尚不曾对过生辰,也不知八字相和的忌讳,如今我们虽皆为浮萍无依之人,可到底也该五礼既毕,方才算不得亏待” “哈哈哈,这还用你来提醒本王,本王早就派人去益州青城山请李道人亲自为你俩对了八字” 说罢,杨宸将写有“甚和”两字的折子从一旁取来交于安彬,上书是安彬与何意的八字姓名,不过何意用了旧名何白芷,估摸着是喜欢亡父最早为他取的这个名字。 “本王问过了,何姑娘不喜如今的名字,王妃也会从你二人大婚以后,让王府上下改口为白芷姑娘,哦对了,到时候也可能会直接唤一声夫人了,哈哈哈” 似乎在杨宸这里,这桩婚事本就是天作之合,能远隔千里在渝州这个预料之外的地方重逢,还能为安彬所救,这天下哪里能有如此八字相和的巧合。 “殿下,末将如今孑然一身,哪里能给人家好日子过?末将明白殿下和娘娘的心意,可末将跟着殿下一年了,也知殿下心忧三夷,日后大军出关,末将还想效死命,断不敢成亲,让心有牵挂,免得他日误了大事” 听到这里,杨宸是气得不轻,骂了一句:“那本王也成亲了,也心有牵挂,就不能出关杀敌不成?” “殿下!” 书房的偏屋之内,何意推开了门,直接说道:“不用逼安统领了,民女明白安统领的心意便够了” 随即,如今该叫回旧名的何白芷跑出了院子,留下一脸可惜的宇文雪站在那里,看到安彬此时心急的样子,杨宸骂了一句:“蠢啊,还不去追?” “诺!” 安彬追出了听云轩后,宇文雪方才蹑手蹑脚的走到杨宸旁边,有些不解:“殿下,臣妾是否好心做了错事啊?” “唉,有些话说开也好” 夏夜依旧,杨宸亲自将宇文雪“送”到了春熙院,等到宇文雪去沐浴更衣时,杨宸却并未移步回听云轩,反倒是走到了飞羽堂里去寻两本古籍。 可好巧不巧的翻到了前些时日自己巡边之时,宇文雪亲笔手书却不曾发去的“家书”,拆开一封又一封,读到了那些祝好问安之语,读到了宇文雪素日里是断然不会亲口说出的娇嗔撒娇之言,甚至读到了宇文雪盼着杨宸早些归来带他一道去云州,早已在阳明城里待得有些闷了的话都能喜笑颜开。 有所求,便是顶顶好的事,至少能让杨宸有事可做。 原来夫妻之间也会藏起本该想说的话,把真情实意流露在这些字里行间,杨宸动动脚趾都能明白,从宇文雪写下这些字时,便已经决定这些家书是不会用大宁的驿卒带去自己的营地,也断然不会让自己看到了这样的自己。 将家书尽数收拾妥当,放回从前的位置,杨宸缓步下楼,也去沐浴更衣了方才回到春熙院,此时的众多奴婢见状自然是纷纷识趣的各自退去,让李平安在殿下跟前打着灯走去春熙院的寝殿。 卧房内,烛火昏暗,杨宸摒退众人,从后面抱住宇文雪,轻轻为她卸去头上钗环。“过两日咱们便动身前往云州可好?之前答应你的。” 望着烛光映照里的宇文雪和自己,杨宸言语里是一阵柔情蜜意。 “好,那明日臣妾便派人去准备” “不必收拾太多,咱们不是出巡,是出游,寄情山水间走走看看便是,王驾之尊,少不得让沿途官府折腾百姓,徒伤百姓而毫无益处” “好。”宇文雪的浅笑当中,格外惊喜,这云州之行,从杨宸巡边之前便是日日盼着,等到杨宸巡边回来,又不曾闻听到只言片语,也不好自己主动提起,便耽搁至今日。 此时的宇文雪还不知道,能突然促成此次云州之行的,不是其他缘故,而是自己的贴身婢女背着她将那些家书摆在了飞羽堂上显眼的地方,让杨宸一览无余。 “也带上白芷姑娘,一路上你也有个说话的人” “殿下改口真快,想留个时机让安彬去给何姑娘告罪便直言,殿下何苦还打算瞒着臣妾呢?” “那不可么?” “好啊,为何不可?” “本王发觉你除了一个好字时时挂在嘴边,今夜都不大说些其他的话” “那殿下还想臣妾说些什么?” 谈话间,杨宸便已经将宇文雪头上的钗环尽数褪去,稍一用力,便抱起她,缓步朝床榻走去。 “当然是唤一声夫君啊” 房内烛火尽灭。 第309章 云州游 杨宸总是如此不爱惜身子,一夜过后,又比一场战阵厮杀更觉疲累,日上三竿仍是呼呼大睡。而宇文雪早已经改了这个一直睡到午时的恶习。 从清早起身,除去吩咐厨房为杨宸备好早膳,格外叮嘱了句要多些滋补的药膳做体,免得亏了身子。 再而便是去吩咐小婵,多准备些最寻常的衣物,胭脂首饰都往寻常了去挑,可哪里知道从幼时便一直在镇国公府里和她一道长大的小婵即使已经从宇文雪所有的衣物和首饰里挑了最差的出来,放在外头仍是一等一的豪门望族小姐方才能用上之物。 等杨宸起身,又将去疾和安彬一道唤来听云轩,先对安彬说了一句:“你去同白芷姑娘说一声,明日一早咱们轻装简行去云州,便衣出游,省得麻烦,规矩都教给他,不要在外头唤本王殿下,杨公子就行,免得露了嘴,惹些麻烦来” “诺” 再是对去疾吩咐道:“你日多跑些,先去锦衣卫衙门,和罗指挥使说一声,最近一月云州的情形如何一并合作折子送来,羌部和南诏那边要他多留些心,免得打兔子不成反被叼了眼睛;然后去长雷大营,让洪统领领三千骑去丽关,这些日子那迪庆寺不安分得很,先礼后兵,该教训这帮秃驴就教训一下,免得让这帮混账觉得咱们定南边军比抚西虎骑要好讨便宜些” “诺!” 七月初三午后,楚王府侧门门前停了两驾最寻常的马车,宇文雪和何白芷各上了一驾马车后离北门而去,踏上杨宸两州四关之地的最后一程。 车队缓缓走在道上,即使已经尽可能的藏住富贵,行走江湖的人也能从这支队伍的上看出诸般的不同,进而猜到此车队主人的深不可测。 最当头的,是这为首少年郎的坐骑是一等一良驹,容貌俊朗清秀,一眼便能看出不是行走江湖风餐露宿之人,其二,便是这随行的十余个护卫,人人身上的外露的轻甲做工精巧,不是一般江湖人士或者镖客能有的,神情警觉,从驭马的姿态来瞧,也是行武的老手。其三,停留时方才会出来透透气的娘子一袭杭绣如意纱裙,这整个定南卫可不曾有过。 最后也是最明显的一点,这行人走走停停,全然不曾让人瞧出究竟意欲何为。也是因此底细不清,让那些想着放长线钓大鱼的鸡鸣狗盗之辈跟在了这支车队后面,还不曾抽刀动手。 从盘水县出发行到了正午,颠颠簸簸,杨宸便翻身下马溜进了宇文雪的马车里面,今日的马车比不得王府,显得格外拥挤,也自然让杨宸被迫的坐到了宇文雪身边。 可后者显然是一脸不解,放着外头的高头大马和清爽不要,到这闷热的狭小的马车里来争个位置是何苦为之 “行旅苦闷,本公子怕小姐苦闷,特来陪小姐说说话。” 离开阳明城的这几日,众人都已经慢慢习惯接受自己的身份: “哦,那还得劳烦公子了” “不劳烦,不劳烦,能得小姐一笑,就是让本公子去为姑娘捧星摘月都行啊” 看到杨宸如此的不害臊,连小婵都忍不了,直接掀开帘子到马车外头坐着,和赶马车的去疾一道说起了话。 宇文雪估摸着是因为燥热,所以方才让汗浸出了额头,让脸红上了耳梢,将手掐到了杨宸的腿上。 “殿下” 安彬的一声让宇文雪大惊之余将手从杨宸哪里抽离出来。 “何事?” “影四探路回来了,说前头五里有一酒家,要不今日就先走到那里用饭,我瞧着大家都乏累了” 杨宸将帘子掀开,应声道:“好,不过这话你也该去同白芷姑娘说一声,这几日瞧着你们都不曾言语,可别坏了本公子的一番好意,白跑一趟云州” “末将明白” “赶紧去” 杨宸有些没好气的将帘子扯下,安彬见状则是犹犹豫豫当中未有一步迟缓的慢慢勒着马朝何意的车走去。 这突然来云州出游一趟,是为了我与白芷?安彬心头绕不开,也解不了。 “公子可真会当红娘呢。”宇文雪笑着打趣。 “还不是姑娘前些日子的主意差点毁了一桩良缘,常言可是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若是因为那主意坏了这良缘,罪过可就大了。本公子这不是来为姑娘补过么?” 杨宸也笑得没个正形,扭头便靠到了宇文雪的肩头,又被一把推开。 “怎么还不领情,姑娘可曾听过有句俗言叫作犬吠洞宾?” “什么意思?” “不是说姑娘博采众长,智通百家么?怎么这一句俗语都不知道?” “那本圣人书里写了这些话?” 两人渐渐开始争起了高下,打闹过后,杨宸便要下马车,又被宇文雪着急着拉住衣袖, “你说不说,是什么意思?” 杨宸顺势将宇文雪揽入怀中,贴着她的面颊,轻轻说道:“犬吠洞宾,果然不识好人心” 杨宸说话的气息拂过宇文雪的耳边,有些痒痒的。宇文雪耸肩,也不挣扎,就这么靠在他的怀里。 “那殿下是好人么?” “怎么不是好人?” 后面,马车上的人又不知所措了,车中的姑娘脸红得像是吃醉了酒,手上使劲绞着手帕,精致的绣花锦帕被攥出褶皱。 “……你可是有些无趣?我知道这路途中有处地方,花开得最好看,想着你们女儿家应该是欢喜得紧的,我带你去看看?” 安彬开始找话题。 “好。”车中的人回答的声音细如蚊呐。 谁又知晓,她的脸像盛夏黄昏天边的火烧云呢,不得不说,皇宫大内长大的人和出入市井的影卫密探,抚撩起女子来,那手段可都不一般。 去疾将马车驾到了酒家旗杆下头勒马停住,却不曾见到店外有一人来献殷勤招揽行旅客人入店吃酒。 “此山何处去?” 一声行走江湖的暗语说来,一众人都是困惑,跟着杨宸从长安而来的护卫们倒是猜出这是江湖密语,纷纷闭口不谈,又纷纷将楚支剑抽了出来,跟了一路,终归是忍不住在这里打算动手了。 “去云州!” 去疾答道,没有见到问话之人。 侍卫中年长之人立时厉声道:“小孩子不懂事,胡言乱语,英雄切莫会错了意!这车里是过山龙,可别看错了,伤了和气,断了日后财货!” “过山龙?咱爷爷辈就干起的这行当!莫说云州,咱定南卫也就一人当得起这声过山龙!” “从阳明城来!” 侍卫将自己的腰牌向田坎上的酒家那么一扔,再无问话,片刻,小厮打扮的人便出来连连作揖。 “客官,您里边请,里面请!” 第310章 在山野处见江湖 杨宸在马车里也一样听到了这番古怪的对话,故而在将宇文府扶下马车之后,便同跟到一边的安彬问道:“刚刚老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公子,江湖人往来时难免被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伤了和气,所以有些密语黑话来测测深浅,刚刚老褚是在告诉那帮跟在咱们后头两日的毛贼,咱们啊,惹不起” “跟了两日?” “嗯,老褚先前说是跟了两日,察觉时不动手是不知他们的底细究竟多少,贸然出手陷到重围里了便不好,就放他们在后头跟了两日,如今既然有了动手的打算,看来也就不过如此” 谈话间,众人就进了这家摆了六桌的酒肆,让杨宸四人坐在了最中间,王府侍卫则是将四人围在当中,免得生变。 许是出于好奇,杨宸走到了这一众侍卫里年岁稍长的老褚一桌,又问了起来: “咱们就这么进来,无妨的吧?” “公子,无事的,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一会留些银子给他们打酒便是” “嗯?这是传言中的买路财?” “公子不曾走过江湖,这算不得是买路财,这叫和气,除了打打杀杀,快意恩仇,这人情世故才是真的江湖” 杨宸确乎是大为不解,自己堂堂大宁的一等亲王,在自己封地上过个路还得给山贼留些买路财,说出去也不怕贻笑大方。可奈何一时兴起想着微服私访,又不得不迫于此等情形撒些银子。 “那过了这里,后面还有毛贼惦记难不成也该撒些和气财” “那到不必,一路上已经是三拨人汇到了此地,若是咱们过了这里,后面的路也平坦了” 老褚似乎很享受如今被杨宸请教的场面,本打算口滔滔不绝的说下去,又总是能被桌下适时踩来的脚给立刻止口。 “那为何不动手?过山龙又是何物?” “公子,龙字可是泼天的富贵,寻常人谁敢当一声龙” “那这伙毛贼是知晓了本王的身份?” “倒也不算,小的说车里是过山龙并非是殿下就在车里的意思,王府里的随便的一个管事提出来,都有王府的招牌在后头,这些毛贼自然也是当作过山龙来看,所以,过了此地,后面那些人也该知晓,不会再出手了” 这时,杨宸方才露出困惑得解的神情,移步回了自己那桌,直接和宇文雪与何白芷一道说起来,两人反应不一,跟着商队从长安一路到了渝州的何白芷对这些江湖并没有那么多的好奇,毕竟江湖的天下的山川湖海聚于一处。 有人,就不可能只是前程善事,也该有人心险恶;有刀剑,就不可能只是除恶寻仇,也该有滥杀苦刑;有天下之大,就不可能只是波澜壮阔,也该有一地之私。 对大宁被铁骑踏过的这座江湖,许多人都没那么有兴致,或隐于竹林,或潜于闹市,也就造成了如今这般是个人模狗样的都敢自称一声老江湖。 可宇文雪却不同,她颇为兴奋,今日这番她从前只在那些杂记古文中读过,亲历一场自然是觉得新鲜,在一本《大奉快意录》的册子里,有一句话她记了许久: “天下至善至美,非巍巍皇城,非锦绣长安,非富贵王权,非朱门庭院,而在天涯一角,在五岳之巅,读书学不来的道理用刀剑来学,世态炎凉尝不懂的甘苦用人情冷乱来尝。天下至真的道理不多,江湖人,江湖死,苟且算一章” 所以,一个在大宁除了天家之外最大的富贵家中长成的宇文雪,似乎对这江湖二字颇感兴致,也正是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不知不觉让宇文家唯一的嫡子宇文松对那座人人趋之若鹜的朝堂并未有太多兴致,若可以自己选定然是去四海乡野里潜匿起来。 这样一番话,宇文雪只对两人说过,一人是自己的祖父,可那位大宁的开国勋贵似乎对这江湖二字极为唾弃,只评价了一句: “狗屁的江湖,都是些没出息的玩意瞎扯的鬼话,专来哄你们这些没瞧过世面的小女娃,还江湖人江湖死,扯淡,你阿爷这里,铁骑黑甲就是最大的道理。日后少听这些瞧着铁骑黑甲就躲起来的玩意扯淡,咱们家的女娃,日后可要做皇后娘娘” 的确,在先帝授意下,一统四海之时,领军马踏过大宁大半座江湖的宇文莽有底气来说上这么一句,在大宁第一代镇国公眼里,江湖人的脊梁很贱,大难临头情愿赴死者寥寥无几,能入他眼的江湖人,不过六个,无一例外又都死在了他手里。 宇文雪没有机会去和自己的父亲说上一遍,所以杨宸很幸运的成为宇文莽之后第二个听宇文雪说起江湖的人。 一口浊酒下肚,被辣得嗓子疼的杨宸心里也感叹道,自己对枕边人知之甚少,日后要去主动了解懂得的地方还有太多。 小厮开始为这几桌上菜,大多是就地取材,山上的野兔和野鸡各一只,其他的不过就是这些清炒的小野菜,配两个馒头。 虽是心生向往,可宇文雪哪里吃得惯这些,那满头都是粗粮做的,放入口中极难咽下,小婵更是在去疾那桌望着侍卫们一个个狼吞虎咽难以自处,被宇文雪瞪了一眼方才勉强拿起一个满头啃起来,神色委屈。 到如今,杨宸都未能见到这店家掌柜是什么模样,只能看到,小厮从后头的厨房里抬出一盘又一盘的小菜,众人吃得欢心了些,那厨房里头的掌柜自然也放心了大半。 将剁肉的菜刀砍进案板当中,对另外两位山头大王说道:“这拨客,放过去,阳明城里那小殿下对老百姓还不错,对蛮子也狠,咱们何必去惹他,云都山上几千人可都被杀绝了,咱们手下就这么几十个条人马,敌得过什么?” “王大哥,放平日里你若是这么说,我们兄弟都不会啰嗦半句,可弟兄们许久都不曾见过这么大的鱼了,跟了两日,那两个女娘老水灵了,若是大哥应了,那穿着花裙的小娘子就归大哥,银子五五分,若是怕那小殿下来寻仇,咱们此地离府州也就四百里,等他追来,咱们都去府州喝上花酒了,怕他作甚。这单,咱们就干了有何不成?” “你俩也是干这行有些日子了,怎么忘了事离常情必有鬼的道理,你且看那屋里,人人皆是多年杀人的老手,就咱们手下这几十人胜负可难料,再说,这王府腰牌已经瞧过一遍了,你动狗脑子想想,一般奴仆谁能有这腰牌,何况这马车里的主子年纪瞧着可不过二十。” “王大哥,管不得那么多了,我们兄弟都许久不曾见过那么水灵的小娘子了,定要捉个上山,这单做了,去吃上个把月的花酒,等过年再来......” 看来跟在杨宸身后已经两日的这两拨人马是打算硬来一把了,毕竟去云州这路上能拦到的富贵人家本就不多,定南卫山匪大的那些都已经悉数死绝,剩的也就是这不过几十人马的小喽啰。 “滚,老子走江湖,还不曾靠下药来毒人,我既已劝过,便是仁至义尽,若你俩执意领人做这一单,离了老子的山头,挑个好去处做便是!” 第311章 在山野处见江湖(2) 百般苦劝还是拗不过这位在远近数十里山头都颇有声名绰号“大关王”其实本名不知只道一个王大刀之人。这两支人马的头头便悄悄从这酒肆的后门离去,带着各自人马离开此山,到前头去候着他们眼里这一年来最贵的“大鱼”。 似乎那水嫩的小娘们被他们捉上山去吃干抹净,然后脚底抹油带去府州卖入花楼,用夺来的银两在府州日日花酒的好盼头就已是唾手可得。 他们不懂,一座破酒肆怎么就该成为那些江湖游侠口里的“大关”,放着山上的寨子不住,动不动就跑到山下来做个酒肆掌柜还要做厨子的日子到底能有什么盼头。更不解,动辄放人过去,还做个鬼的山匪贼寇。 领着人马向西北而去设伏的两人颇感不快,这支人马的实力他们心里也有数,所以才想着跟了两日到这里来与他联手,竟不曾想扑了空,要他在饭菜酒水里下个药都不肯。白白让兄弟们跑了这一趟。 离开之前,吐口唾沫,算是勉强出了口气,这些人本不是盗匪强贼,而是世代为农的人,可干起了这个伙计发觉日子能比从前日日北朝黄土背朝天挥汗如雨的辛苦日子快活得多便再不能停下来。 也往往是这类人,做起山匪,胆子最小却做的恶事最多,直到后来变成那些再无所谓江湖规矩三杀三不杀的人。 另一头酒肆当中,众人刚刚酒足饭饱,这老王就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前头挂着一张切肉烧菜免得脏了衣物的布。可让人泛起一阵恶心的是,这布上头污垢之物太多,还能隐隐可以看到血迹。 “掌柜的呢?这该结个账了” 瞧着这膀大腰圆的厨子走来,安彬问了一句。 小厮有些胆气泄去的回道:“公子,这便是我家掌柜” 众人纷纷不解,老王就自己解释道:“哈哈哈哈,荒郊野岭,哪有人愿意来做个厨子,懒得求人,就咱就自己做了” “这荒郊野岭,开个酒肆也不容易啊?” 杨宸笑着接过话,毕竟已经知晓了这是一家黑店,开个玩笑倒也并无不妥。 王大刀只是苦笑,随即接过杨宸扔来的一包银子:“这是酒钱,多的算请掌柜的喝杯浊酒”他也再无多言,只是一并跟着将众人送出酒肆。 在杨宸从酒肆里到上马这短短的几十步里,便有四五个侍卫时时刻刻盯着老王,唯恐那肮脏不堪的布下面藏了些什么。 去疾更是早早的因为安彬的密语之后一左一右的寸步不离,直到乌骓马旁,安彬还劝了一句:“公子,要不今日便坐马车赶路,前路可颠簸得很” 杨宸只是翻身上马,又让去疾将长雷剑取来,回了一句:“无妨的,骑马凉快些” 临别之际,王大刀忽而开口问了一句:“敢问公子,今日这酒如何?肉如何?菜又如何?”安彬不解,多问了一句:“这是什么规矩?” 杨宸只是轻声答曰:“这酒浊辣口,肉咸菜苦” “那味便正了!” 王大刀说完,自己向酒肆走去,留下一脸狐疑却仍是将马头调转向西北行去的杨宸以后,在入屋之前心里嘟囔了句:“江湖,可不就该是这个味么?” 继续往西北而行,夏日酷热,没过片刻已是湿了满身,杨宸有些作悔,为何不是冬日里来云州,偏偏选了三伏天这个好时节。 “安彬,这云州还有多远?” “公子,这是宜县地界,再有个三日便该到了” “唉,私访云州这一路,本王有些郁结,都言云州比海州更富,可本王一路瞧来,皆是贫苦乡野之民,连一处富贵人家都极难寻得。还有这山匪之祸,本王去岁还以为当真将这些尽数杀绝,未曾想,有朝一日连自己行路都还得留个和气财” “公子,倒也不是如此的道理,官府富与百姓富并不可一概而论,这一路上虽偶遇山匪流寇,可到底未曾发觉过势壮的军马为寇,这不过几十个喽啰,哪里值得公子挂怀,郁结于心。” 安彬如今已稳稳坐上定南卫里楚王近随的第一位置,和珅自然是素日里少不了嘘寒问暖,一来二去,让安彬这劝慰主子的本事都见长了。 “过些时日估摸着京城就该有羌部封王的消息了,可如今本王对南诏变化毫无觉察,真是不知月凉这葫芦里卖得是何药,对月鹄又究竟是如何个处置” “殿下还是知道月姑娘的近况吧?罗指挥使不是已经说了一次么,在洱河之畔为南诏营建新的凉都呢” “讨打” 主臣两人闲话之间,在前头领路的老褚将手一抬,众人随即而停。正是不清底细,老褚便对着前头的林子骂了一句: “酒钱已经留了,也说过了,这是过山龙,怎么还蹬鼻子上脸,自己咋呼了呢?滚出来吧,本大人已经瞧得清清楚楚了” 林子里骂了一句:“大人好眼力,只是这酒钱给了大关山的老王,可还没给咱们兄弟俩呢,跟了大人们两日,这挡下都快生火了,要不大人将那两位娘子留下,再少给些酒钱,咱们这百十来号兄弟便放大人们过去,如何?” 虽然是数倍人马,可也只敢藏在暗里来豪赌一场,如今既然被瞧出了端倪,自然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不过片刻,杨宸车马周围就已是七八十人围了过来。 穿着稍稍有个人模狗样的两人从最前头最后走来,两人和手下的喽啰不同,还颇为讲究的用着佩剑,而非手下喽啰们用来唬人的大刀。 “公子小小年纪就该道一声过山龙,了不得,了不得啊,只是强龙难赢地头蛇,见了刀剑,流了血,脏了公子的衣物和眼睛可不好” 杨宸不语,只是微微用手向安彬指了右边那位,后者只是轻轻点头,以示明白。 “你们这便是占山为王?” 杨宸轻轻点马走到那人跟前,因为潜匿林中,这伙人里为数不多的那几匹马都还被系在别处。 “做王不敢当,占个山,截个路倒是不难,公子若真是为王府做事,自然是不曾见过杀人是何滋味,我等也不耽误公子,两个娘子留下,三百两银子” 此言话音落,还打算在富贵温柔乡里去快活一番之人只望见了一道白光闪过,安彬也急着冲过,将手中之剑直接向前扔去洞穿了另外一人。 人不够时,擒贼先擒王才是最大的活路,在这些杀的人不可计数的王府侍卫手下,这支本为佃农子弟凑成的山匪大多是乱做一团的冲杀,很快的就落了下乘。 偶然有一个头铁的,用手里的大刀砍向宇文雪所乘的马车,砍到小窗上头,将宇文雪和小婵吓得胆战心惊。 本就没有悬念的战斗很快便结束,留下了三十条性命,其余人等一并绑缚起来押去宜县。待宇文雪从惊魂未定中恢复神色,杨宸问的第一句话便是: “醒了?小婵也被吓晕了,现在交给白芷姑娘照料,你且宽心吧” “好” “刚刚那刀砍进车里的时候,怕不怕?” “不怕” 杨宸没有问理由是否是因为自己在前面她方才不怕,只是将其揽入怀里,以短暂的解解自己的事后一身冷汗。 “殿下,这江湖和臣妾读的不一样” “哦,有何不同?” “臣妾以为的江湖是因一个义字而聚散于山川湖海,可如今瞧来,都未逃过一个利字” “哈哈哈,这才走了几百里呢,怎么就怕了,本王可记得有人写过愿神游万里的话” 是夜,王大刀还是领人来为这三十余条性命收敛入土,也隐隐听到马蹄从前方踏来,便随即藏去。 这一骑,带去的是楚王殿下军令:“长雷营千骑,自阳明城往云州,沿途山匪盗寇,尽数诛灭” 也就在同一夜,一个穿着破烂,浑身通体发热的诏人倒在了宁关的关城外头,不过一个时辰,竟在全身的颤抖中狂吐不止,活活熬了三刻放在呕血而亡。 等到天明,由宁关的边军将其抬走,扔到了关城外的林中任野狗分食。 第312章 云州别话:来去匆匆(1) 离开阳明城八日之后,杨宸一行缓缓进入了云州城,作为定南卫两州犄角之地的另一头,这座大宁的边城终究还是迎来他的主人。 很显然,跟着杨宸又一次远行还是微服便装的宇文雪兴致颇高,刚刚在扶夜潭旁边的客栈安顿后,又急不可耐的和杨宸一起夜游云州城。全无察觉自从那日大关山以后,他们的行踪便已经被杨宸早些知会了云州刺史府。 在杨宸看来,这一路比预料中的要凶险一些,但凡那日真是在酒肆里被人所害,仅靠十余侍卫要带着三个女眷逃出生天是有些难以做到。所以,离开大关山后杨宸便派人用自己的印玺传话于云州刺史府。 不过是望见宇文雪对这微服之事极为欢喜,不愿让那些官府问安的繁礼俗事扰了她的兴致罢了。这才让一路之上那些难缠的“小鬼”在官府的密令之下,纷纷敬而远之,让这后来的路行得安稳了些。 不过杨宸对这云州刺史也曾听闻过这云州刺史王林翰的大名,这可是远近闻名的廉吏,也是一顶一的头铁之人,早在广武年间便已经是滁州刺史,可后头这十余年官是越做越远,从淮南富庶之地的刺史做到了如今天涯一角的云州刺史,蛰伏不前的背后是些什么,杨宸不用动脑子都能猜出些端倪来。 无非是得罪了上头,下头也不喜欢他的做派,以搏直名的后头,难成上行下效之风,反倒为人所恶。做官嘛,还是得和大人这种才能行得长远。 宇文雪一袭云州罕见的碧霞云纹联珠对孔雀纹锦衣,只用了点翠蝶形翡翠簪将发缚起,用以黛绿桃形步摇做配,在这边地州城里显得是格外耀眼。而一旁的杨宸锦衣玉带、清秀俊逸更让这些百姓在避之不及的同时心里也不得赞叹一声:“真真的一对佳人” 没有长安城里那么多不必要的目光和计较,没有阳明城里身为王妃该有的端庄,宇文雪在这难得的自在中手挽着杨宸,脸夺芙蓉之娇色,嫩脸映桃红。 “怎么,先前在府上不开心?” 宇文雪被杨宸的忽然的一言弄得有些不明所以,反问起来:“公子何出此言啊?” 经过七八日的相处,宇文雪对这少夫人的身份接受得更自然了些,回话之时的满脸笑意让杨宸心里总能摇起一阵涟漪。 “先前在府上,娘子可不曾有如此多的笑颜” “那还不是因为公子耐不住,总让妾望穿秋水都等不到人” 杨宸也笑了起来,他自以为对宇文雪这种贵家之女了若指掌,也相信自己皇兄在西市里夜夜笙歌之后得来的一句:“这些贵女,忒多规矩,这么拘着想个木头,为规矩活着,又不是为小爷活,忒无趣了些”的评价。 可成婚之后,杨宸却在宇文雪身上看出了与长安城里绝然不同的那个宇文雪,会背着自己在注定不会送去边关的家书中写下一些素日里断然不会说出口来的心上之言,也会在因为便衣出行后,开头几日为这一声声的“娘子”而笑得几多开怀。 “可人来了,十面埋伏又该如何?” 被戳到的宇文雪就稍稍用力地将手向后一拧,反占起了道理说来:“公子不是自诩上阵能做万人敌么?才十面埋伏就怕了?” “十面埋伏不怕,可得看埋伏之人是谁,若是寻常角色,一阵冲杀便是,可若是?” “是什么?” 宇文雪被杨宸吊起了胃口,有些好奇,撇开眼前的云州夜市热闹不去过多注意,仔细听到了杨宸凑到耳边的这一声: “只怕是本王的一人之敌” “哼!” 宇文雪被这一句给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将杨宸的手挣脱开来,向与安彬一路无话的何白芷跑去,这来了阳明城,除了小婵,她也就只剩何白芷可以说些女子心事之言。因为觉得这一个“意”字不妥,何白芷自己也极为不喜欢,还特意让杨宸在派人去青城山测八字凶吉之时,尊了何白芷的本意用回“白芷”这个真名。 王府的侍卫们皆是一身便衣围在众人周围神情警觉,去疾将剑撇在身上,和一旁的小婵有一言没一言的絮絮答答的说着。 独独安彬,这两日因为这婚事又恼了何白芷,落得一个无人可一同说话的境地。 “公子,咱们何日回去?” “怎么才到云州便想着何日回去?看你一路走来皆是心事重重,怎么还和一个女子斤斤计较起来,大丈夫立于世间,和一个女子置气,像话么?” 当杨宸颇有些得意的将这些话说来之时,似乎全然忘了自己和宇文雪置气时的情形,这人大多如此,道理放到别人身上可以侃侃而谈三日不绝,落到自己身上就是一句都嫌弃太多。 “这非置气的事,只是属下想来,我与白芷虽乃浮萍无依之人,可成婚事大,想来倒也不该如此仓促” “你那些心思我知道,想着随我一道出生入死,怕有朝一日缺胳膊少腿了,或没命了耽误人家,我不多劝什么,只是若真是两情相悦,又何必去想这些未有之事,杞人忧天岂不可笑?这么耽搁下去,人何姑娘还愿嫁你否,你可想过,在王府里没个名份,闲言碎语你可曾替她想过?” 安彬无言可对,这些他早都想过,可是身份如此,若不想牵累白芷和王府只能乖乖等着京城里的回信传来,否则是断然不可自己了断此事的。 因为没有闭坊谢市的说法,云州的夜里,众人见识了不少新奇的东西,地处边陲,有诏人,藏人,羌人与在大宁治下的诸多夷民一道居于此处行商往来。所以宇文雪看到了不止一套月依当初在京城里那身苗裙银饰。 吃过云州消暑气的凉沙过后,回到客栈,已是疲累了些,小婵伺候完宇文雪沐浴更衣便自行退去,让本来端坐读着《志异说》的杨宸颇有些蠢蠢欲动。 “殿下读此书,不怕鬼神怪异之说?” “这有何可惧,世上最恶是人心,鬼神怪异之说,不过是用来唬人的手段罢了” “此话何讲?” “此书之中,鬼神志怪或为人之友,或为人之亲,或为人之师,狐仙蛊惑之说倒更像唬那些寒门士子之言,此书里,害人的可往往是人而非鬼神志怪,那既如此,又有何可惧?” 杨宸的这番话说到了宇文雪的心头,此类杂书怪谈她也不过是偶尔读读,杨宸之说和她所想竟然未曾差过半分。 “倒也知心” 本该更近一番亲昵的两人被一断突如其来的敲门声给搅了兴致。 杨宸抽身离去之前,已是两耳通红。 第313章 云州别话:来去匆匆(2) 离门还有四五步,杨宸便听到安彬的声音:“殿下,和大人急报” 将门拉开,看到了安彬与去疾一同立于门外,接过由和珅亲笔所书百里加急送到云州来的亲笔,杨宸当着两人的面一道打开: “殿下明鉴:初六日,朝廷往南诏之使已至渝州,有陛下圣诏于殿.......望殿下速归承诏。臣和珅遥拜” 杨宸将手中的和珅亲书微微攥紧,有些困惑,去往南诏封王之使为何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到了今日时节,又何故有圣诏交于自己。 “朝廷使臣已到了渝州,和大人说有朝廷钦命要宣于本王,要我们早些回去,初六日到的渝州,如此算来,咱们要明日一早动身回去” “为何早先没有音信说有诏命于殿下,到了渝州才言,岂不是有让咱们担一个失礼的罪” 安彬对这些暗地里的危险有异常的警觉,早先他曾劝杨宸也养些谍子,往返于长安和阳明城之间,时时能探悉朝廷的动向方才好应对。可杨宸只是当作耳旁风一般给撇了过去,若是今日没有和珅这封亲书,等朝廷之使到了阳明城方才知道楚王殿下远行,要使节等上几日岂不又是落人于口舌。 “唉,勿要多想,人家也不知道咱们来了云州” 先前赵构来宣诏,都会事先派驿卒通报,要多少时日到阳明城,如今的朝廷使节不可能不懂这个规矩,如此一来只能是有意为之。杨宸虽无奈,也只能受着,先前和东宫往来的音信中太子殿下已经明言要杨宸小心谨慎些,绑在宇文家身上的楚王府自然而然的会成为出自江南的清流们攻讦的对象。 “可娘娘坐马车来的,定然不能与咱们一道快马加鞭而去,王府侍卫此番出行又未曾带够,这可如何是好?” 身为楚王府侍卫统领,安彬自然不能只考虑杨宸的安危,何况这回去若不能同行,何白芷也只能随王妃一道后于他们而来。 “这样,你取本王印玺,去云州大营让云州参将袁朗选一百精骑出来,由你领着护送王妃南下,本王和去疾先回” “殿下不可,末将乃王府侍卫统领,自该跟在殿下左右” “糊涂,王妃也是王府之主,何况旁人本王也信不过,去疾又不懂规矩,压不住阵,此事就如此定了,勿要再论,至于王妃想何日南下,届时再说” 说罢,杨宸转身回到屋内,从一秘盒里取出用隶书刻下的“承运楚王”四字的印玺,将其交于安彬。 “退下吧,本王要睡下了,去疾,明日一早,随本王南下” “诺!” 等两人退下之后,闭上门来的杨宸瞬时便没了先前的那番心气,垂头丧气的走到内屋宇文雪的身边,不知如何开口。 “殿下?” 宇文雪起身为杨宸盛满了一杯清茶,她很少看到杨宸如此的失魂落魄,上一次还是在京城里被禁足要自己帮忙的时候。 “朝廷使臣到了渝州,有父皇诏命给本王,和大人要本王早些回去,免得失礼于朝廷,落人口舌” “这?殿下莫非事先不知朝廷使臣何日离京不成?” 宇文雪有些惊讶,杨宸所做的事她很少问起,更不用说插手了,宇文家在天下都有许多负责网络天下音信的探子在外,她着实不曾想过杨宸在长安城竟然未有搜罗音信之人, “不曾,本王也不知旦月就定下的南诏宣命封王之事,为何如今才派使臣缓缓而来” “使臣既已至渝州,那殿下宜早不宜迟,自该明日便动身,早些归去” “可你”杨宸有些不忍心说来,这明明才三四日的马程被走了七八日,一路上走走停停陪着她游山玩水,见到她那般欢颜的杨宸不忍在刚刚到云州城的第一夜就让她如此伤怀,更不知当她一个人踏上归途的时候,会如何的伤怀。 “臣妾无妨的,在云州再多待两日便回” “嗯?你不恼本王?” 宇文雪靠到了杨宸的肩头,被杨宸揽在怀里,颇有些娇气的说道:“此事突然,为何要恼殿下?莫非殿下眼里,臣妾是那蛮不讲理之人” “哈哈,不是,爱妃是天下第一等讲礼之人” 一句爱妃,宇文雪等了许多时日,今日忽而听到,倒也明白其中有安慰的缘故,仍是就那般躺在杨宸的肩头,喃喃道来: “殿下,臣妾此番随殿下一路北上云州,已很是畅快,此番回去,殿下切勿会错了臣妾的意,绝无半分负气于殿下的意思” “好” 言罢,又将宇文雪揽入怀中,浅浅的隔着乌丝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宇文雪继而问来:“那臣妾可以对殿下不讲理么?” “为何不可?” “好,那臣妾要回阳明城时,殿下出城相迎” “一言为定,本王在阳明城等着爱妃” 一同躺下,将轻纱帘帐解开放下,已经成婚半年的两人似乎省去了许多从前不必要的拘束,杨宸也不会再因为宇文雪的发丝在自己的胸膛而感到有些不适,一切习惯就好。 等杨宸呼呼大睡,还未睡着的宇文雪只是在杨宸赤裸的胸膛上写着字,纤纤玉指划过胸膛,枕在杨宸的右手上头,离开长安数千里的宇文雪心里是一阵满足。 待到天明,杨宸在右手的一阵酸麻里抽出身来,下床之后将锦衣穿上,匆匆喝下了一碗热粥便翻身上马,领着王府的五位侍卫直接出云州城而去。 离开只是,客栈重楼的雅间里,宇文雪推开了窗户,望着夏日清晨的风将潭水掀开波纹,不过是一次仓促却不过寻常的离别,不知怎的,心头竟然是一阵的慌乱。 等到白芷与小婵来一道伺候着她梳妆起身之后,实在觉得心里有些慌乱的她问道白芷:“你说,为何此番殿下前去,我心头一阵慌乱?” “娘娘切勿忧心,殿下吉人天相,不过是回去听诏,无事的” 因为杨宸离开,宇文雪对这云州的山水也没有太多的兴致,用过午膳以后便吩咐安彬准备回去。 安彬也正有此意,不过是正常的劝了两句之后,就老老实实去点清云州大营的一百骑卒护卫南下。 对宇文雪而言,身侧之人不在,纵是山色湖风秀甲天下也不及那人臂弯来得让人欢喜半分。 就如此,楚王殿下和楚王妃,对这云州城是来去匆匆。 另一场的盛大灿烂的开始,由云州而起,年少的杨宸和宇文雪都不曾料到,这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云州城。 世间万物皆是如此,未曾注意的告别,竟然会成为漫长岁月里连回忆都觉奢侈的永恒。 第314章 秣马南山下(1) 以乌骓马的马力,杨宸从云州沿东南来时之路全力疾行,心头怨气不小,无礼于朝廷他不敢,无礼于一个宣诏的礼部郎官,他的胆够够的。 已经明父皇的苦心,也有皇兄在东宫为助力,身后还有一个宇文家,自己乃太祖皇帝之孙,大宁的一等亲王,凭什么要忍下这一口气。既为宣诏之士,提前派人通禀这点隐秘的规矩都不知道,杨宸如何能信。 七月十一,杨宸带着去疾回到了王府门前,不需多想,除了乌骓马外,其余坐骑悉数已经力竭,刚到马棚之处,便径直倒下。 沐浴更衣,换上藩王蟒袍,怒气冲冲的奔去巡守府,在城门那里便听到和珅派来接应之人说起这位左大人来者不善,杨宸更是上了心火,难不成在自己的王城还能被一个初来此地从朝廷使臣给欺辱了不成。 “楚王殿下到!” 定南巡守衙门,从正门一直到后院设宴接风之处,所有人都能从这位少年楚王疾行的脚步里品出些不同与往常亲善的味道,纷纷避之不及。 巡守衙门的乌台,和珅今日早已打听好了这左大人乃金陵人士,故而特意让人去江南好请了厨子过来,为左大人接风。虽然心头看不起这帮言官,但场面上不曾让人觉得半分怠慢了不快。 “和大人,楚王殿下究竟在何处,可否实言说与本官,本官已经来了一日,还不曾见到楚王殿下,宣了陛下的圣诏,下官还得早日去南诏月牙寨呢” “左大人,下官已经派人去云州说与殿下,殿下一路星夜兼程而来,今日暮时已经入城” “那若是殿下今日不到,那本官便等明日再宣诏不成?一日又一日,这话可不兴这么说” 姓左名崇的都察院御史,品阶其实不及和珅,无非是做言官每日在朝堂上作威作福惯了,忽而收到了这么一桩算不得好的差事,心里有气,今日听到和珅如此奉承自然是更要将谱摆得多些。 寻常人不知道,可和大人门清,左崇大人可是首辅王太岳的同梓,更是当初在王大人蛰伏翰林时便已经离天子不过十五步的都察院御史,乃朝堂江南新党的第三把交椅,永文年间的这两次科考,可提携了不少人。 和大人只是不知,如此一位大员,陛下为何要分一个出使南诏的差使,一个藩国也当不起啊。 “楚王殿下到!” 杨宸步入乌台,去疾寸步不离的跟在身后。 “臣和珅参见殿下!” “臣都察院御史领巡按南诏左崇,参见楚王殿下” 杨宸一时间也有些愣,这左崇在朝堂上是何等的尊崇他也清楚,背靠的可是整个江南清流,先前只当作是哪一个分不清道行的朝廷新贵领了这桩差使到自己封地作威作福,不曾想竟然是言官的第一把交椅来了。 “两位大人请起吧” 杨宸径直从左崇跟前走过,并不曾亲自搀扶起身,让和珅看在了眼里,心里想到最坏的情形便是这样,少年王爷碰上一个朝堂老匹夫,若不能和和气气,他日传回朝廷对楚藩可不是什么好事。 “谢殿下” 到底是多年混迹庙堂的,宠辱不惊四字他还懂得,何况此番而来,本就带着要楚藩失了礼数让庙堂里对四卫藩王当中最该站到清流对面的楚王殿下一个好看。 三人坐定,一个江南采买来的奴婢为杨宸斟满了酒,和珅方才想到要替杨宸在左崇面前美言一番,于是说道: “殿下闻听左大人来宣诏,一路从云州跋涉数百里而来,此路定然是乏累了” “嗯,这几百里倒是也难走,左大人要是早些时日派人来知会一声,本王也不必如此仓促。可左大人毕竟手中是父皇的圣诏,本王自然是不敢耽搁的” 一句话,将跋涉数百里的罪怪到了左崇头上,而且直接明着来此番仓促归来并非是看在他这朝廷老臣头上,而是因为陛下的圣诏。 “殿下劳苦,老臣这一路从长安而来,可是日日盼着早些将陛下的圣谕交于殿下,今日殿下来得迟了些,夜色已深,待明日去王府宣诏可好?” “明日本王在王府领着上下,恭候左大人” 言毕,又是满饮一杯,此时的杨宸怒气未消,又找起和珅的谱,无他,不过是不想日后和珅在左崇前头难做人罢了。 “和大人,这菜可非巡守衙门素日里的菜色,这丫头一口的吴侬软语,先前本王也不曾知道和大人府上还有来自江南的奴婢啊” “左大人自金陵胜地入朝为官二十余载,臣不过是想来左大人一路劳苦,或想用些家乡菜色,便派人去请了江南好的厨子来为左大人接风。这丫头,也就是这几日刚刚到的,殿下自然不曾见过” 和珅懂杨宸的意思,心里却也在为杨宸忧心,如此和江南清流的老臣结恶,何苦为之呢。 这番宴席自然三人都不曾吃得快意,杨宸那张脸色,随便寻一人来都能瞧出这是怨气冲天,左崇又倚老卖老,动辄说着一路南下如何不易,一把老骨头为陛下赴汤蹈火,自己如何得殚精竭虑,唯恐误了陛下的事。 临了,和珅亲自将杨宸送到巡守府前,还在提醒杨宸:“殿下,这在朝为官,可不能用少年心性,左大人毕竟是朝廷老臣,殿下何苦给他脸色瞧?” “本王知你心意,刚刚那些话你切勿往心头去,本王不过是想你日后入朝在这些清流面前好做人罢了” “臣谢殿下好意,可左大人毕竟乃朝廷旧臣,下官无礼,还请殿下明日在王府莫要再给人脸色瞧了” 杨宸一把将和珅拉到了旁边,有些惊喜的说道:“和大人,这可不像你素日里明哲保身的做派?怎么,为本王忧心,怕本王得罪他们江南清流?” “殿下,臣绝无此意!” 和珅被杨宸这么拉一把也有些意外,素日里杨宸可是很少同他和珅亲近,可和珅自己却将杨宸视作日后和东宫往来的重要之人。 “管你有意无意,你且去想想,有王妃在,这清流们还用本王去得罪?如今既然故意找上门来,本王也不能让人觉着我楚藩只敢躲在镇国府身后,龟龟缩缩” 和珅心里哑然:“还说不是少年性子?凡事要争个高低,可不像在朝做官在做的事”,这过去半年,和珅对着小殿下已经是动了许多心思,该说的话说了,不该说的话也说了。 无奈之下,送走了杨宸回府之前,和大人也摇了摇头:“且去吧,有东宫和陛下在,清流也翻不了楚藩的天” 第二日,杨宸早早的焚香沐浴,领人到前院候着左崇,可左大人偏偏等到晨时骄阳顶头之际方才姗姗来迟宣旨。 从一旁的朝廷宦官手中打开檀木盒子,取出圣旨,左崇即高声对跪于身前的杨宸唤道:“楚王殿下接旨!” “儿臣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楚王知仁义,不忍为兵戈之事,身处边地,依朕之意,建藩卫国,期年不过长雷一营卫所之军,今诏楚王,勤练军马,以备边疆藩府之要,已成天下四卫之定制............钦此!” 和左崇这一路所猜并无二致,不过是允诺楚藩再建两营兵马,和秦藩,辽藩,吴藩一样,成天下四卫,各拥军三万的定制。 “儿臣接旨” 杨宸从左崇手里接过圣旨,却并未让左崇就这么跟着自己进王府,反倒吩咐了一句:“来人,左大人还要往南诏宣诏,此路遥远,便不耽搁左大人了,去取几坛陈年茅酒,送到左大人处,以示礼数” “臣,谢过楚王殿下!” 脚都不曾踏进楚王府,也未得一口茶喝,未得一口饭吃的左崇此时心里已是怒不可遏。 心中暴怒言道:“受圣宠不敢动的秦藩惹不得,拿银子消灾的辽藩不能动,地处江南日后返乡近在咫尺的吴王殿下不好得罪。你一个楚藩,当真我清流动不得你?一桩和宇文家的婚事,就让你翻天了不成!” 第315章 秣马南山下(2) 左崇大人在是如何暴怒都不曾想到,自己无非是想挖个小坑,在朝堂里去阴一把这年少的楚王殿下。 免得大宁朝的言官们在朝堂上对这帮他们眼里的国之蛀虫权贵藩王连一句话都不曾再有。言官们头铁不假,敢在朝堂上直言力劝天子,敢在朝堂上直论朝政利害积弊,可并不是说他们头里装的是浆糊。 谁能动,谁不能动,这心里是门清的。韩王、晋王被陛下罚得只剩那座空空的王府,三千卫军都给一并削走,意思意思就行了。湘王殿下是不能得罪,好歹有大宁第一贤王这个名头顶上,朝中人脉也不少,还有个岳麓书院在哪儿和自己江南道的士子一道共抗北面临淄学宫。谁敌谁友,也是门清。 左大人好歹是朝廷的都察院御史,此番南下本就有人猜忌是否为陛下所恶方才选了这么一个差事,自然要闹点动静来向那些小辈表现表现。 千挑万选挑了汉中,巴中两个天下名郡的郡守还有楚王府,前两个都是乖乖低首伏罪,在楚王府这他也无非就是想着硬来一茬无礼朝廷,无礼于陛下的机缘,谁能料到是如今的这个不可收拾的地步。 从阳明城而出,去往宁关途中,左大人可是都不曾忘记要停下来研墨铺纸,大笔一挥上上奏朝廷,联络同僚,一道弹劾这位根基未稳的楚王殿下,言官笔下,再是什么提不上来的罪都能给你弄到台面上来折腾一番。 宇文杰因为主持了今岁春闱,本就在他们江南新贵头上开了一顶大罪,如今用楚藩因宇文家势重而无礼朝廷来问罪,伤不得他可能出口恶气。 “此信,交于礼部秦阳大人,此信交于督查院的息大人,且同他们说说,老夫九月之前定会回京,到时再参一笔,就不信陛下对这个从前不喜的七皇子真能有传言那般偏爱” “诺,大人” 在左崇这些江南道出身的人中,因为问题角度不同,总会有人觉得当今陛下将镇国公府的这桩先帝许诺的姻缘赐给自己多年疏远不喜的七皇子杨宸,是在暗示众人自己对宇文家可有可无的态度比起曹家和邓家更甚。 大宁的第一勋贵之女配上一个不得圣宠的皇子,本就是一件颇为耐人寻味的事,虽然有传言陛下疏远得刻意了些,可连遇刺这种是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哪里能说什么偏爱,两家都厌弃差不多。 所以今岁让宇文杰主持春闱,提拔些北地的士子入朝在左崇眼中也是暂时的安抚之举。 左崇志得意满的继续上路,他所谓的亲笔叫作身边之人送去京城,却并没能按预料中像在汉中、巴中郡那般送到吏部秦阳还有督查院的息尹手中,而是径直送去了长乐宫,连同那位一路之上负责看守圣旨的宦官所写的这一路所为。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自以为玩弄权术可以蛊惑帝王的左崇,忘了一件极为根本的事,帝王之心难测,那便不要测,自己谨小慎微专心奉上便是,可他偏偏不信邪,明明做的已经是远使南诏这种事,还偏偏将自己继续当作在庙堂上翻云覆雨的督查院之首。岂不可笑。 和珅在巡守府里听闻左崇不过是宣了旨就被楚王殿下给派侍卫护送出城,也尽是哑然,此番左崇来还带了他和珅在朝中密友的亲笔,说的便是太子殿下治里浊水淮河,已经在吩咐东宫帐下在庙堂上直荐他,可因为定国公的骤然薨逝,耽搁了下来。对定南卫楚藩,他也没有太多的记挂,无非是有些不干净的事要择一个时机说与楚王,免得会错了他和珅的本意,捅到了东宫那里去。 但这话,和珅自己来说有些像是诡辩,在和珅这里,徐知余是最合适的人选,可他百般示好于徐知余,海州诸事都是不曾设阻,这徐知余却似乎并不领情让和珅有些为难。 于和珅眼里,徐知余之人只能是仗着帝王一时亲信立于朝廷,若无帝王在后,像他这般做官,不出十日就要被人赶出天子庙堂。 “圣人之书,用来办事百无一用,凡事都得靠人来,有了人,再配个脑子,天底下便没有办不成的事”这是和珅一直以来所信奉的不二准则。 踱步在听云轩里,杨宸颇有些兴奋,朝廷许他再建两营的明诏来了,日后这楚王府麾下也能像自己的三位皇兄一般,拥军三万,拱卫边疆,做事也不会觉得掣肘,用兵不利。 经过和自己师父那么走上一遭,杨宸能明白就定南卫这数万户百姓供给十万边军已经是极限,所以他并不打算新募士卒,仍然是打算就阳明城的这两营步营化一营过来,再从海州,云州招半个营来重新编做新军。 既能为云州和海州减缓些军粮开支府负担,又可让这士卒刚刚成营便能有一战之力。 荡平南疆的宏图远志已经从建新军开始在杨宸眼下徐徐展开,似乎定南卫和楚王殿下的前途都是一片光明大道。 “殿下,罗指挥使求见” “让他进来” 未离片刻,罗义难得穿了一身软甲走了进来,刚要行礼,便被杨宸给止了下去。 “有话快说,本王还得去阳山萧将军府上一趟” “诺” 罗义还是规规矩矩的在杨宸身侧鞠了半个身子后,方才说道: “殿下,臣这些时日在城中发现了一伙行踪诡异之人,自言商旅,从晋阳而来,实则租了铺子每日也不曾见他们多有吆喝转卖,反倒是在城中隐隐打探女官大人的音信,收了探报,臣觉此事蹊跷,便寻人去跟着,还故意露了个饵,说女官大人在顺南堡打理王府库房,这伙人便真的去了。恐这后头,有晋王府的影子,如何处置,还望殿下定夺” “晋王府?本王的皇叔派人到阳明城来打探青晓的音信?” 杨宸眼里,青晓和晋王府是无论如何都谈不上半分干系的,事出反常必有妖,若真是晋王府的影子,自当谨慎些。 “先盯着,皇族事大,本王现在去信长安,问问殿下如何处置此事” “诺” “殿下,这是锦衣卫这些时日收到的各地音信,请殿下过目” “哦?” 杨宸从罗义手头接过折子,开头便是晴天霹雳: “定国大将军薨,附葬阳陵,二十三日,已于阳陵奉安承祀........” 再翻一面: “克复东台大胜,陛下设东台巡检司,吴王殿下领东台军务,刑国公李复,举族入京,福闽道水师提督由朝廷信任福闽游击将军陈锋摄....” 不过二三百字,便在这里头将如何克复东台说得一清二楚,天下四卫藩王里,只有杨宸一人尚无拿得出手的功业了。 威服西域,深入辽北,克复东台,南诏羌部封王,高下似乎已经隐隐被定死在那里。 “你且去吧,记得本王先前吩咐过的,南诏情形如何,务必早些回报,督查院左大人出使南诏,免得生了乱子,你且去护卫左右,提醒下南诏的风俗禁忌,免得坏了大局” “诺” 第316章 秣马南山下(3) 和罗义相互辞别,依着杨宸的急性子,自然是从王府门前翻身上马直奔阳山萧纲那里,这父子两人,在杨宸眼中是可以重用之人,没有太多旧楚王一党的忌讳。 短暂的将先前应下成军的兴奋抑制下去,有自己的三位皇兄在前,杨宸如今能做的唯有整军秣马,以备不虞之时。 虽说慈不掌兵,可若能用封王暂时将三夷麻痹住,用个二桃杀三士的法子让其自相残杀大宁渔翁得利又有何不可,即使杨宸一直如此在自己心头宽慰自己,可到底还是逃不过少年人急功近利的毛病,希望早日能打些漂亮仗来,让天下人不要以为他楚藩只是个会拿大宁王印封爵去笼络人的花架子。 等杨宸带着去疾和不过十余骑又一次到阳山之上的萧家别院之时,萧家只有家仆在此,说是萧纲父子今日上山打猎去了,诸位夫人也早就下山回到府上,不曾在此多住。 山间凉爽却是寂寞,到底是比不过阳明城里热闹让那些妇人更为向往,待杨宸坐定等萧家仆人去通报萧纲时,杨宸偶然问起这父子两人每日在山中究竟在做些何事。 “老爷每日不过是让少爷读读兵书,或饮茶,或打猎,或彻夜长谈而已” “萧玄真能就如此乖乖的受着?” “为何不能受着?少爷知道老爷是在传授自己一身的本事,高兴还来不及呢” “真好,父子俩还能一起打猎” “殿下在长安不曾打过猎?” “打过,和皇祖父,和皇叔,还有皇兄” 对萧家这个“奴婢”的不讲规矩,杨宸并未怪罪太多,反倒是窃喜自己还没有那般凶神恶煞,为人所惊惧。 对寻常的父子之情,杨宸是有些好奇的,因为姓的是长乐宫这个杨字,这些人间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对他们来说都有些奢侈。父子之情,母子之爱,兄弟之亲,哪一件是能在那宫里真正相信背靠的事? 杨宸没有答案,如今他的眼中,非要去信疏离自己四五年,让自己在宫里如履薄冰的父皇是对自己藏有偏爱,先无比宠溺再是严加管教全无常情的母后是对自己有心算计,杨宸做不到。 如今的他还是愿意相信自己的皇兄于自己是有兄弟的真情所在,可杨宸又不敢保证,若是有朝一日东宫也知晓了自己的身世,是否还会像如今这般对自己。 杨宸相信年少时兄弟俩嬉戏玩闹,共食同寝的日子,却不敢相信龙袍和蟒袍之外,若是知晓并非一母同胞之后还能那般亲密无间,到时候是如猜忌的辽王,还是疏离的秦王,抑或是规规矩矩的吴王,杨宸也不敢明言。 “殿下,长安城不好么?为何得要到定南卫这穷山恶水中来?” “长安虽好,可并非能长留之地啊,百姓家的儿郎要守在百官,天子的儿郎又怎能躲在那长安城的纸醉金迷里流连忘返,难以自拔” 隐隐听得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这“奴婢”也就神色张皇的自己退去,弄得杨宸颇有不解。 只听刚刚跨入府门的萧纲还不曾向杨宸行礼问安,只是对那妮子喊道:“灵儿!”这妮子倒也不跑了,似乎是有束手就擒的打算。 “爹,灵儿知错了” 这可把杨宸给看花了眼,萧纲何时有过如此妙龄的女儿,隔着萧纲,杨宸望见像是刚刚系好了缰绳的萧玄也是一脸幸灾乐祸。 “萧纲参见殿下” “萧玄参见殿下” “萧灵参见殿下” 杨宸将萧纲扶起以后,缓缓问道:“萧将军不必多礼,这是?” “这是末将的女儿,自小在荆州家中父母身边养大,无人管教,性子野了些,若是失了规矩,万望殿下看在小女年少无知,饶她一回” 在杨宸面前恭恭敬敬,一到了萧灵旁边可就是声色厉苒:“灵儿,还不请罪!” “臣女萧灵知罪,还请殿下恕罪!” “将门虎女,何罪之有,笑姑娘且退下吧,本王同你父兄有要事相商” “诺,臣女告退” 这年方二八的女子,连荆州城都才去过数次,自小便被萧纲狠心扔在了家乡老母膝下,无人教养,时至今日,才是第一次瞧见这天底下竟有杨宸这般兼有父兄英武,又有世所罕见的贵气风流之人。 “殿下今日亲自登门寒庐,不知有何事啊?” “萧将军,父皇已经下诏,许本王再建两营,本王欲请萧将军下山,为本王锻造新军,整顿兵马,日后报效朝廷,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杨宸虽是匆匆而来,可到底也能从神色里看出求贤若渴,萧纲只是微微抚其前须问道:“不知殿下是打算如何建成新军?” “定南百姓对边军之众早已苦不堪言,本王不忍,想来便是从阳明城大营,海州大营,云州大营各选精壮之士,再成两营,不募新军” 萧纲大抵猜到了杨宸是怜惜百姓之苦方有如此打算,可有的丑话他不得不说在前头:“殿下怜悯百姓之苦,是我定南之福,只不过,其一,云州,海州大营里,老弱之卒不少,若是殿下尽数选了精壮,日后云州与海州之军太弱,可不好;其二,殿下选朝廷之军为藩府卫军,一来一去间,定南朝廷之边军势弱,藩府卫军势强,朝中若有非议,如何?其三,兵部那头造册,自皇城而至阳明城,每岁边饷少则经三手,多则四五手,殿下如此行事,这些人捞不到银子,将帐算到殿下头上,该如何?” “本王还怕这些混账不成?这些自有本王一并受之便是,萧将军切勿为本王所忧,本王自有法子应对。百官哭总好过百姓苦,定南百姓之苦远在本王知晓之上,再因本王一家之私而累及百姓,着实不忍。” “殿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说还是不当说” “但说无妨” “殿下与娘娘大婚,朝局如此,已是与江南清流势若水火,若执意如此,并非明哲保身之举,恐还累及公府,殿下可真想清楚了利害?” 萧纲自然是不知左崇这江南清流之人昨日已经将杨宸给惹到了,如今这话更是让杨宸气不打一处来。 “若人人皆想着明哲保身,那边军和百姓便活该受苦不成,不过两州四关之地,十多万大军在此,未出关得寸土,岂不可笑。本王之要我定南边军尽皆精壮锐卒,可威服三夷,使其不敢望北便是,其他的妄议滔天又如何?萧将军,本王虽还年少,可也有报国的拳拳之心,待他日北地边患既平,虎狼骑军自会归于朝廷,拥军藩王尽数移藩而走,坐享太平,本王不愿来日的史册上只写了本王如何徒享太平,本王要为国荡寇,要为南疆百姓谋个太平!” 杨宸的慷慨之言让坐在一侧的插不上话的萧玄颇有些动容,同样是少年之人,自有那么一股子不惜命的热血在那里。 “殿下既已想好,那臣遵命便是,只是臣已卸甲” “萧将军!本王今夜便上个折子,请父皇将让萧将军做本王的参将如何,且随本王下山吧” “这?” 第317章 秣马南山下(4) “爹,殿下话已至此,何故犹豫?”萧玄也早受不住这山上的寂寞,好好的儿郎,每日和兵书打猎做伴,成何体统。 “就如此定了,萧将军且收拾一番,本王在阳明城里等萧将军” 杨宸起身让萧纲父子有些意外。 “萧玄,走,你先随本王下山!” 萧玄犹犹豫豫,还是在萧纲的不置可否当中随杨宸一道下山,等到萧玄一人枯坐院中时,萧灵将一盏茶奉了过来。 “爹,那你还下山么?” “儿子都被人家带走了,你说呢?”萧纲这儒将的嘴角也有些窃喜的微笑,又说了一句:“楚王殿下真像一个人” “像谁啊?爹” 萧纲没有回答萧灵的话,今日见到的杨宸他也说不上来到底像谁,有从前齐王殿下身上的那股子仁义,也有当初楚王殿下的果断。当然,也有萧纲做个步卒时,见到过的先帝。 可又像十八年前,他跟着杨泰一道在陈桥逼死的那个平国公,当时平国公的头颅可是他去取下的。封在盒子里由楚王殿下交到先帝手中。 萧纲只当是错觉,毕竟那人和楚王八竿子打不着,见都不曾见过。 可萧纲并不是错觉,女儿大多像父亲,儿子又大多像母亲。当初头颅被他萧纲装进盒子里的平国公,可不就是杨宸的外公么。 “灵儿,收拾下,随爹下山吧” “不,城里闷得慌,又热得要了人命,还是山里住着来得凉快” “可你到底是个女儿家,不随父母吗,一人住在山里成何体统?” “我娘亲早死了” 萧灵没有过多的叹息,只是摇了摇头在萧纲面前垂下,仅此而已。对萧府里的那两位母亲,她并不熟悉,此番不知为何被萧纲唤到身边,她本就是不愿的。 一个抛弃了自己的父亲,和将自己带大的祖父祖母相较起来,萧灵儿更愿意待在荆州。做十六年那些人口中的“野种”,她早已经习惯旁人异样的目光和评价。 “灵儿,爹知道你怪爹自小便将你扔在荆州,可那时四处征战,此也乃无奈之举,如今既要在阳明城安家了,唤你到身边来以偿曾经,既不愿下山,那便不下,待过些时日想明白了,爹在派人来接你” 萧纲只有两位夫人,一儿一女,萧玄是五年前被他从荆州接来放到身边从步卒练起的,如今的两位夫人也是在亡妻之后的续弦,萧灵儿只是来的这些时日匆匆见过几面。 “爹,不回荆州了么?” “不回了,带了半辈子的兵,真卸甲去剑回乡做个太平翁,爹做不到。何况爹还应答应过一个人,有爹在,咱们楚藩的旧卒就不会拿刀剑相抗朝廷,为咱们楚藩留个根在等他回来” “那祖父祖母怎么办?” “等这边事定下来,爹回去二老身边认罪,诸多家事,只能交于你两位叔父了” 日暮以后,萧纲未有强求萧灵随自己下山去萧府里做个小姐,自己一人一骑下了阳山。 老将一个,效忠的是楚王,却也不是楚王。不赞成他孤身返京,任由朝廷交楚王大军尽数拆撤,过去几年在阳明城忍辱负重,大抵是为十万大军留了个架子。 和纳兰瑜分道扬镳他不悔,六年的忍辱负重委屈求全他也不悔,只盼着与那人有朝一日重逢,不会怪自己未尽全力。 领着萧玄下了山,杨宸见到了在王府里等了他半日的和珅,不由得心中起疑这和珅是否在自己王府里安了双眼睛,是否看到了今日对左崇那般的无礼之举。 “臣和珅参见殿下” “和大人,又有事找本王?” 杨宸随手将缰绳扔给了过来擦汗的李平安,和昨日相较起来,一次阳山之行又让他意气风发起来。 “无事,只是臣要去云州各县看看,来同殿下说上一声” 和珅在杨宸面前的确有些卑微过甚了,身为封地主官,可依《大宁会典》拥军藩王又不得擅问政事,和珅大可以日日待在巡守衙门里井水不犯河水便是。从杨宸就藩以来,对这位年少的楚王殿下,和大人谨慎行事倒也算是押对了宝,被东宫和圣上望见。 如今继续如此,这么看来又算是情有可原。 杨宸示意,一旁端来清茶的奴婢便将手中的茶水奉于了和珅,和珅接过也不急着喝下,而是对杨宸说道:“殿下,大宁如今和南诏、羌部修好,边市重开之事也该早些日子定下来,不过臣斗胆,请殿下接过这边市” “和大人,本王虽年少,可也知道边市之贸历来由边关主将和官府共治的规矩” “可是殿下,四卫与大宁万千边关不同,王府之戍卫之勇卒,历来皆靠边市之所等供给,辽王殿下的北宁卫,秦王殿下的抚西卫,一居燕赵,一守河西,边市每岁所得乃定南之数倍,平海卫每岁海失更是不可计数。殿下如今要新建成军,边市重开自然是该交到殿下手中” 和珅并未说出真实的意图,早些将边市交到杨宸手上,等日后自己离开定南也该看出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隐秘。 总之,定南边市是和珅这些年能在此地站稳脚跟的根本,待了这么些年,他也从未对萧纲手下的这伙旧楚王边军真正放下心来过。他看得很明白,那些校尉都尉虽解甲归田,可那支天下未逢敌手的边军架子还在。 王武走了,可王武的女婿守在了宁关城,李飞不理事了,但身为开国勋贵一族,让自己儿子守在了理关。还有那些先前潜匿在定南群山里的乱党山匪,还不是离开营盘的老卒所成。 那些暗地里的小算盘,和珅看得清清楚楚,这些年费尽心机又何尝不是为朝廷为陛下将这毒刺慢慢拔去。 杨宸的就藩在和珅眼里是一招妙手,可他也曾怀疑过,陛下莫非真的没看清定南暗流涌动之下的变局,那看清了,又为何打算将这支边军交给这个不过才十八岁的少年手中。 “皇兄是皇兄,本王是本王,三皇兄经略北宁边军,辽北各部,北奴左贤王,不安分的渤海高丽,用互市之所得给养边军并无不可。四皇兄虽地处河西,可大多不在凉州,而是哈密,威服西域,震慑右贤王,也非本王此地所能及。六皇兄是奉父皇诏命,督造水师克复东台,也无不可。本王插手互市,师出何名?” 和珅听闻,还以为杨宸是出于一个无功不受禄的境地,却不曾想杨智曾经暗示过杨宸,切勿插手互市这等乱局,免得日后不好收拾。 “殿下,有了银子,方才可重赏边军,未有如此,殿下手中的王师方能再日后为朝廷所用之时,连破三夷啊” “和大人,本王知道这互市先前你不愿交于军前衙门是有自己的打算,可如今本王就藩,就将这互市给四关自行裁夺便可,不必经本王之手,这日后的三营也绝非本王之王师,是朝廷的兵马,和大人可莫要糊涂” “臣知罪” 听到杨宸此言,和珅也算大小有了个底,虽然他靠着这些年在定南卫做官,将淮南道那里的祖宅修得越来越大,和家在庐州,滁州有了万亩良田,但比起先前的历任主官,定南的百姓在他治下日子也多少算是好过了两分。朝廷也不必忧心这南疆财赋悉数落到边军手下,生成大患。 待和珅退去,杨宸换上了有些时日不曾上身的铠甲,取上长雷剑,直奔军前衙门。 第318章 秣马南山下(5) 林海这些日子待在军前衙门里可谓是忙得焦头烂额,有杨宸在暗处的支持,还有萧纲几次三番的将那些先前部将唤到山上骂了几顿,这军前衙门里他做起事来也方便了许多。 朝廷的早先欠下的那些饷银也早在六月便送到了定南卫,故而这些日子,大伙分钱分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丽关的关城开始重修起来,也换上了新的铠甲营帐,宁关和理关本就不怎么缺银子,微微补上些前几年欠下的饷银便可了事。 还有便是云州和海州大营,以及廓关军马的重新布置,待在一地多久了总会生些乱子,挑些日子来拉出来溜溜总归是好的。 早前不管事在丽关饮着风雪会骂上萧纲几句,可真当自己坐上了阳明城参将这位置,坐在军前衙门里可以不用穿铠甲,而穿那绣着兽的武官朝服时,林海才觉着手下哪里是兵,分明都是些吃银子都不带眨眼的怪物。 丽关关城的重修,银子要上万,校尉都尉的一身霖花铠甲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更不用说那些数不清的箭矢,刀剑,马匹,粮草了。 也就是如今太平年景,逢个乱世,朝廷哪里能养得起这么多兵马,那朝廷养不起,你自己手里又有刀剑,对面有银子的手无寸铁,不去抢,难道饿死自己不成。 虽然林海大老粗一个,不知道为何今年朝廷突然对定南卫如此大方,南诏和羌部先后请和封王也不是要用兵的时节,可他总觉得此事跟杨宸一定和杨宸有关。 从杨宸就藩以来,这定南卫无论边军还是百姓,多多少少都能有点盼头了。虽然他前些日子从和珅那里听来,杨宸当初在京城时似乎没有那么得陛下欢心,可好歹是皇后娘娘的儿子,日子也差不到哪儿去。 如今又娶了镇国公府的娘娘,在朝中那也是诸位王爷里一时间风头无两的人物。林海不懂那么多帝王家的权谋诡计,可他总觉得杨宸在长安城里总该是有人疼爱的,否则怎会在封地里做得如此好,让所有人都对这位小殿下挑不出什么大的毛病出来。 “将军,楚王殿下来了” “殿下?” 军前衙门里的一士卒匆匆跑来通禀,待萧纲起身打算出去接驾之时,已经透过大堂看到了身穿一袭玄色纹蟒铠甲走到了外堂的杨宸。 “末将参见殿下!” “唉,林将军切勿多礼,可还曾习惯这坐堂理事而非策马边关的日子?” “殿下可切勿取笑末将” 看着杨宸笑得那般爽朗,倒是弄得他林海有些不好意思。 “这是那里的话,当初小王在丽关初见林将军,便知将军是顶顶的大英雄,父皇圣明,让林将军做了这定南边军之首,不必死守边关,躺冰卧雪了” “殿下,末将如今穿着这身官府,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心里总惦念丽关那帮兄弟得很,这坐堂视事,比起策马雪山,末将倒还是喜欢那些饮冰卧雪的日子” 杨宸还是喜欢和林海说话,这种在边关里待过的将军,比起不知何时就会坑自己一把的和珅,根本不必去提防些什么。 “既是如此,若是无事的话,换身铠甲,随本王去长雷大营松松筋骨?” “这好啊” 林海一时兴奋,竟然忘了行礼告辞,反倒让杨宸在这内堂等他去换身铠甲了来,身后的去疾此时也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殿下,这林将军倒真是性情中人” 谁料杨宸反而笑起了去疾:“去疾,这些日子读书有长进啊 ,还晓得性情中人四个字了” “还不是娘娘去云州路上教得好,我已经能认得不少字了” “那本王先前教你,你怎么不会呢?看来本王过两日见了小桃,要替你说上一番好话” “殿下,您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哈哈哈哈,去疾确是长进了不少,再学他个几年,过几年去考武举,给咱们楚藩挣个名头来” 如此说说笑笑,等林海换上铠甲,杨宸今日又第二次出城,直奔长雷大营。林海也颇为高兴,如今虽为定南武将之首,可这杨宸的私军长雷营他是无权过问的。 今日一道来瞧瞧如今汇集了定南边军最多骑军,还到凉山军马场换过好马的骑军。林海没有太多的随从,今日的他不知为何杨宸竟有了如此的兴致来邀他出城。 “殿下,今日可是有事不便在那府衙里说与末将?” 思虑再山,林海用了自己能想到的最委婉的问法说道。 “没有什么不便,只是听你说在堂上坐着太闷了些,想着咱们一道出城松松筋骨,不过这事到也有” “是何事啊?” 接着,杨宸就顺着林海的话,一五一十的将自己新成两营,交于萧纲和萧玄父子去带,而且大多是从云州和海州,已经阳明城里现有的士卒中挑选的事和盘托出。 既有圣诏在,也是为了不给百姓横生负担,又新征两万儿郎不事农桑投军伍,林海心头倒也没有那么多计较日后这阳明城外恐皆是楚王之军的情形。 只是唯唯诺诺的问了句:“殿下何以如此亲信萧家父子?” 杨宸对着问题有些惊讶,反问道:“那莫非?” “末将愚钝,可殿下开藩建军,以戍卫边民,威服三夷,稳固南疆之要,殿下信得过萧将军,那朝廷呢?陛下呢?” 萧纲解甲归田本就是为去岁三夷兵围阳明城一事负责,可不早不晚,偏偏选在了杨宸北上入京之后,至今日才不过半年之久,杨宸就又将其起用。在林海中这里倒又成了不妥的事。 所谓圣心难测往往就出在这种地方,让萧纲解甲归田究竟是为了杨宸施恩做准备,还是心里放下不下这位当初楚王帐下的智将。 徐知余和林海各有看法,和珅倒是不漏声色,任凭杨宸去猜,却也在边市此事上头,暗示了杨宸一番。 “萧将军先下山练兵,这些士卒大多出自他的旧部,用起来也熟些,至于将军挂印的事,本王只要上奏朝廷,等兵部的折子,到时如何,留待后头看来” “那末将也一道上个折子,殿下不募新卒,对我边地儿郎也是善事,末将自当奉命” “有劳将军了” “不敢当” 纵马扬鞭,一道去长雷大营里,不偏不巧,遇到了在中军大帐里昏昏欲睡的洪海。被杨宸这突如其来给弄得有些手忙脚乱,听到士卒通报也是匆匆起身,连铠甲都不曾来得及穿。 洪统领如今安安心心的待在这长雷营里,可不止是闷,本以为跟着杨宸巡边会大干一场,谁料一刀一剑都不曾用过就又许了人家一个东羌郡王。 定南卫的边关外主要可就是三夷,两个封了王,一时半会打不起来,那廓部又最是会伏低做小,哪里敢来惹渐渐又重新兵强马壮的定南边军。 将军盼太平,却也不太喜欢这不安稳的太平,对大宁的武将来说,有先帝的赫赫武功在前,不是铁骑踏来的太平,他们情愿不要。蛰伏的这六年,龟缩在关城之内,也早就憋得慌了。 武将不求沙场建功封侯,那还做个什么武将? 第319章 秣马南山下(6) 稍许,众人行至中军大帐里各自坐下,杨宸又将这成营建军之事又说了一遍,常言人逢喜事精神爽,洪海深以为然,今日的楚王殿下可是难得的欢愉到此等模样。 “殿下,末将以为此事宜早不宜迟,最好是早些办妥,以备不虞” 洪海听完,第一个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开口之前用眼睛瞪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林海,发觉对这等让阳明城俨然成楚藩之军的事竟然全无反对之意,还有些好奇。 “这是自然,朝廷北伐在即,若是有朝一日用得上我等之日,咱们自该提兵向北,去草原上和北奴蛮子过过手” 从杨宸这里,东海既定,南疆三夷也有两夷求和封王,就剩一个藏司还得时刻提防着丽关出拉雅山给他来上一击,那么北伐之事,可谓几无后顾之忧了。 殊不知在洪海与林海这等定南武将眼中,楚藩大军根本就不该想着日后在草原大漠里去建立功业,而该盯着三夷,在拉雅山口的丽关哪儿给藏司悬上把刀。万里远征的话,还是不切实际了太多。 “殿下,此事从后再说,依末将看,这三夷没挨过刀子,是断然不会就这么老实的待在哪儿等着大宁收拾完北面,再腾出手来教训他们,故而末将以为,咱们定南边军也该早些打算,若是日后三夷联手,还有藏司在丽关哪儿蠢蠢欲动,该如何应对。林将军,您说呢?” 杨宸今日发觉洪海从见到林海时便是如此咄咄逼人,并不知两人有何过节,从前只道洪海不喜这个名字和自己并无二致的阳明城参将统领。今日看着,方才发觉两人好似旧怨,而且林海似乎是有愧于洪海,对此等咄咄逼人,也是一脸和气。 “洪统领深谋远虑,我不去评说对错,但王府立军,不募新卒用旧卒,是好事,如何安置应对,是殿下的事,我不便多言。军前衙门帐下的四关两州士卒,若是有朝一日真碰上洪统领说言的那番情形,定会死守关城,让那夷人难进寸步” “林将军好一句死守关城啊” 察觉不对,杨宸方才出言喝止:“好了,本王今日便会上个折子,我等奉诏行事便是。北宁卫军前衙门不在北宁城,而是通州大营,抚西卫的军前衙门不在凉州,而在雍州,唯有皇兄的平海卫是一并如此。万事都是变数,咱们如今,先将士卒拉到一处练练便是。” “诺” 骄阳似火,中军大帐里众人身穿铠甲,又接着多说了些各自关于练军去处的看法。山野攻伐之战当从诏人,平原踏马之战当寻藏司似乎是一个共识。从林海和洪海的各抒己见当中,杨宸唯一找到的一点共识便是,日后这诏人喝廓人会成为定南卫的心头之患。 林海站在丽关直面藏司多年,自然清楚那些僧军一旦等丽关守军重建了关城,新添铠甲军械,再无冻毙之忧后,绝非对手。 说得有些尽性,不知不觉已是日暮时分,察觉腹中空空,林海便对杨宸提了一嘴: “殿下,娘娘尚未归来,殿下若是不嫌弃,就去末将那儿喝上两碗,吃些家常便饭?贱内总说感怀殿下和娘娘大恩,乡野妇人,不懂规矩,以为这殿下和娘娘是能随意出入寒门穷舍之人,总是嚷着要末将请殿下和娘娘到寒舍去喝上一顿。” 也难为林海能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看来有妻儿在身边还是要好上一些,比起在丽关杨宸初见时的冷峻,简直判若两人。 “好啊,本王素来不喜一个人吃,总觉热闹点菜都要香些” 说罢,就让示意去疾唤人将马牵来,打算走,却发觉洪海没有挪窝。又问道:“怎么,素日里这种吃白食你可是求之不得,怎么如今如此拘谨?” “人林将军请的是殿下,又非末将,末将舔着脸去作甚?” 听到五大三粗的洪海说出这种话,杨宸差点笑出声来,望向林海,林海也不摆那什么架子了:“洪统领,刚刚是咱疏忽了,一道去寒舍有些酒菜?” 洪海没有应答,瞧得杨宸那叫一个着急,直接过去一把拉着洪海,却不曾拖动,后者方才缓缓起身,诺诺道了一声:“林将军好意至此,咱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杨宸站在当中,实在不懂两人到底过去有何过节,为何今日就如仇家相见这般。 策马归城,到这座韩芳在阳明城里精挑细选的小院门前,杨宸头次来,便觉得韩藩办事妥帖,四进的院子,又选在此处,难得清净。 众人不过是刚刚下马,就听到一声:“娘,爹回来了”,闻声望去是一个穿着寻常布匹织成衣物的女孩,年纪约莫十岁,在站门口有些发憷。 “瞧瞧你,生得如此,把人家林小姐吓成什么模样了?” 洪海被杨宸这没由来的一拳打在铠甲上,望了林海一眼:“将门虎女,这侄女怎如此胆怯啊?” 离开了长雷营,两人的关系又莫名的缓和了不少,洪海还唤林海女儿一声侄女,让杨宸又开了一番眼界。 林海虽着铠甲,为杨宸领路走进小院时也趁势一把将女儿揽到了身边,将军府里,没有儒家那套让父子常情不得亲近的规矩。 走在前头的杨宸也只听到林海用比寻常日子要柔和些的声音说道:“颦儿不怕” “林姑娘唤一声颦儿?”杨宸不曾想到,林海这么个在边关饮冰卧雪的将军会取如此一个柔情似水的名字。 “是娘娘先前取的,说是有什么典故,末将也记不大清了,不过比大妞好听顺耳就好” “哈哈哈,大妞,林将军真是为侄女取得一个好名字” 洪海笑还未得放肆,就望见了杨宸,又噤声下去。 “怎么不见林公子?” “殿下切勿折煞了末将,犬子哪里能挡得起一声公子,娘娘也取了个名字,说山有扶苏,取了这个苏字。” “林苏,嗯,名字不错” 杨宸本想多评价一句说将门之子,只道一个苏字,总觉少了些英武豪气,可耐不住洪海这追欠,又问了一句:“那侄儿先前唤什么名字?” “九靖,诨号一个狗子” “哈哈哈哈,狗子” “你洪锤子懂个甚,贱名好养活” 林海骂完,洪海也惊了一会,林海口中的一句洪锤子,他可是已经数年不曾听到了,从林海不认楚王为主子开始,也就是七八年的光景吧。 “混账,还不拜见殿下!” 只见林苏还如在乡下那般光着一双脚,在那院子当中摆弄着林海在丽关时刻下的木剑,惊魂未定的站起身来。 “殿下,殿下是多大的官?” 第320章 秣马南山下:往事 “你!”林海一惊,伸手去打,吓得那林苏打算赤脚溜走,正巧被杨宸拉住,还一脸笑意的的对林苏说道:“殿下啊,殿下不是官” “那殿下是什么?” 杨宸被这话给问住了,他知道林苏和去疾一样是在乡野里长大,估摸着在林海守在丽关的这六七年里连自己爹都不曾见过。 瞧见杨宸有些为难,还是洪海动了歪脑筋给杨宸解了围:“殿下就是能做将军,也能当青天大老爷的人,反正不是官,去,这几两银子,到那外头弄几斤酱牛肉来” 洪海可能是忘了,杨宸是大宁的一品亲王,又是一等字的楚做封号,也算是大宁朝的官。说罢,就从铠甲立取了几两碎银子来,放到林苏手中。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堵人口舌了。 林苏望了望林海,在后者不置可否中蹑手蹑脚的从洪海手中取了银子,一溜烟便跑到门口了方才问道:“若是这银子用不完呢?” “他娘的,那你就留着让你娘给你纳双鞋,将军的儿子,光脚打仗,像什么话?” 再往内,杨宸便见得一妇人一手提着刚刚杀死的鸡,一手的大刀上头还在滴着血。追了出来:“苏儿?是不是你爹回来了?”可不巧望见了众人,也是刚刚如颦儿那样相同的神色。 “郎君,这是?” “快放下刀,参见殿下” 林海此时心里那个着急啊,刀剑乃凶器,如此正对着杨宸,也太过没规矩了些。 “民女参见殿下” “嫂嫂,快快请起吧” 杨宸不便去搀扶,对了铁了心要拉拢的林海,这一声嫂嫂来得颇为及时,直接让林海也凑到了前头:“殿下,贱内不懂礼数规矩,还请殿下恕罪!这声嫂子,贱内万万当不得,末将惶恐,还请殿下收回此言” “唉,林将军本来就比本王年长,如今乃定南武将之首,夫人如何当不得本王的一声嫂嫂,日后本王成营立军,还得多多仰仗林将军。退万步而言,本王也向来不是个讲规矩的人,那般拘束,今日这酒菜吃着恐了少了些味道” 洪海似乎对林海之言颇有些意见,刚刚见到林家姐弟那番随和的神色也随之一变,接过杨宸的话说道: “唉,都拘着作甚,殿下都说了今日不必拘礼,嫂子快些去把这酒菜做好,早都腹中空空了” 话已至此,也不必太多推辞,林家夫人领着前几日刚刚买来的奴婢去烧起了下酒菜,炖起了鸡,留着几人在院中各自坐在那不过百姓寻常家用的桌椅上。 杨宸能想到林海素日里在衙门里忙完差事回到小院的情形,日落西山,推门而入之后,儿女环绕嬉戏,夜里坐于院中乘凉,同享星夜。给儿女说说边疆旧事,至昏昏欲睡,又抱入房中歇息,待第二日天明离家,有人做好晨时粥饭,有人伺候穿衣,有人送到门前。 如此人生,岂不比那偌大却毫无家味的王府好上许多,岂不比明争暗斗,阴谋诡计里惶惶不可终日的朝堂大员们快活得多。 一辈子活在权利和金银细软的追逐中,当真是有趣的么?十八岁的杨宸并不这么认为。 未过稍许,林家姐弟将酱肉买了一大包回来,放在了桌上,洪海瞧来定然是饿了,不过是稍稍跟杨宸客气一了一句:“殿下先用”后,就自己抓了两口塞进嘴里,吃相连去疾都嫌弃。倒是颇为那林苏所好奇。 林海卸去铠甲,换了一身便衣,亲自泡了一壶好茶端了过来,让杨宸颇有些难得的听到了林海的调侃:“洪统领怎还不娶妻生子啊?” “这就不必林将军替咱洪某多虑了,用大汉骠骑将军的话说是: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用咱洪某的话来说是:咱要娶的是妻,不是拿来暖被洗脚的妇人,不是拿来扮做花瓶的女子,所以还不曾找到” 看到杨宸的好奇脸色,林海也主动开起口来:“殿下今日忍了许久吧,末将和洪统领的渊源” 终于是到了这个时刻,杨宸也不藏着掖着,直接问道:“洪海是当初皇叔近随出身,可林将军在皇叔南征之时已经不在王叔帐下,你两人,能有何渊源?” “此事说来话长,当初洪海在海州投入大军里,这小子运气太好,不知怎的就入了王爷的眼,打了几仗便入了王爷中军” “林将军说话便说话,带咱老洪做甚” 林海没有理会洪海只是自顾自的说道:“那以后,洪统领便同末将少有往来,洪统领初入营时,末将是洪统领的标长,一次游哨,十骑只剩末将同洪统领苟活了下来” “扯这些作甚!直说你是如何做了逃兵,弃了王爷,投奔新主便是” 谈话间来到了关键之处,林海却不曾直视过洪海的眼睛,只是望着冒着热气的茶,继续娓娓道来:“末将当初被王爷当着众人打了五十军棍,心中不服,想着要自己去立一番功业,末将便离了骠骑营,去了丽关。后来王爷领兵去了大漠草原,数岁不曾有音信往来,广武二十五年,王爷第二次奉命平定三夷之乱,末将请命,王爷也一概不曾理会。王爷的近随和主将们,大都知末将早先在骠骑营之事,人人视末将如叛逆,末将也自然与他们不曾对付。至于洪统领,先前故作不识,不过是不愿提起这些前尘往事罢了” 洪海似乎对林海的说法有些不快,却也没有多言其他,只是闷头以茶当作一饮而下,也绝口不提初入营伍的事,更不曾露一个字,十骑当中是如何只剩下他们两人活了下来。 “可本王当初查你身籍,不曾有过你在皇叔营中之事” “末将本名沐锦,末将被归宁人之遗孤,父母亡于山匪作乱之中,十四岁入营,十七岁入骠骑营,二十三岁离骠骑孤身入丽关。丽关营统领林屹将末将继为义子,有因为末将乃海州独山之人,便重写身籍改一个海字为名。殿下自然是查不到什么的。” 林海说完,杨宸已能猜到七七八八,既是负气出走,那自然是像在丽关干出一番大事业来堵住悠悠众口,所以在丽关的诸多作为恐也有这么一分年少的执念在里头。 “不提往事了,日后咱们一道勠力同心,定要让他三夷不敢望北” 杨宸察觉到了此时气氛的不同,往事的两位主角都名一个海字的两位将军此时皆是垂首不言。 “你喜欢本王的剑?” 忽而感到腰间挎着的长雷剑动了一番,杨宸顺势望去是林苏是手在摸了一下长雷剑鞘又迅速抽去。 林苏点了点头:“哥哥的剑比爹是剑要好看些,比苏儿的剑要也要好看些” “你是什么剑?” “这把!” 林苏颇有些得意的举起了那把林海在丽关为他刻好的剑,还两眼放光的为杨宸解释了一番:“爹说了,这把剑生在边关,也带了边关的英雄气” “你小小年纪懂什么英雄气?” 林苏人小鬼大,倒也丝毫不惧:“英雄气?爹说过英雄气就是只要还能喘气,就不能让那蛮子跨过城墙” 听到此言,杨宸用手摸了摸林苏的圆鼓鼓的头,心里颇有两分感慨的说了一句:“若是咱大宁男儿人人如此,将军又何必死守边关?” 第321章 秣马:如今 洪海此时也在林海旁边嘀咕了一句:“林将军生了个好儿子啊,这再等个一二十年,林必代萧的流言恐还真能成真” 经过这样一番插曲,杨宸倒是也忽而想到了些什么,他此时所关心的事,长乐宫在关心,东宫在关心,镇国公府在关心,唯一还未有所出的平海卫也在关心。 林家新买的粗使丫头又端了两大碗蒸肉来,杨宸不曾见过这种在定南民间要逢个节气才能吃上的佳肴。林海则是又转身到家里 放到桌上,杨宸颇为好奇,去疾在边关又属归宁人的猎户家中,自然也不曾见过,就这样和杨宸大眼瞪小眼。向来以粗鄙示人的洪海倒是见怪不怪,解释道: “殿下,这菜叫扣碗,就是用粗碗装满肉用些家里备好的酱菜菜撒点盐直接蒸熟,外行人以为是尝这肉的味道,可实则讲究的是各肉旁的酱菜,这才能看到各家这一年光景如何,妇人持家如何” “原来如此” 知道杨宸是似懂非懂,洪海则是又玩笑着落井下石了起来,低声说着:“殿下,看来林将军这小日子过得不错啊,这菜今日就算殿下不来,这两碗还不是就归林将军一人用了” 看到林海手拿了一壶酒出来,洪海又立刻抽身而去,装作无事人一样。 “这酒是末将当初在丽关省下的,也就过个年沾沾口,解解瘾,今日殿下来了,就一道便宜了洪统领吧” 林海坐定,迎面而来的是洪海翻山天际的一个白眼神。 “嫂子和林苏他们呢?” 杨宸此时方才注意到,这桌上菜是摆得越来越多了些,可颦儿不见了踪影,林苏也不知到了何处去,就连这端菜上桌都是粗使丫头在做。 “殿下见谅,她家中是从前凉部归宁人,按规矩,是不见外客的。两个孩儿这么些年跟着他娘,规矩自然也是一并传着下来的” “原来当初你说家中十岁就给你定了门亲事,是真的?” 见到林海微微点头,洪海颇有些不可思议:“殿下有所不知,这凉部人和月牙部,苗部是同宗,不同的月牙部蓝衣,苗部红衣,凉部黑衣。凉部也素有早早为家中子女定下婚事的规矩。不过林将军飞黄腾达了也不曾抛弃嫂嫂,倒也是难得” 林海默不作声,心里在笑洪海这分明就是在殿下跟前给自己立个牌坊,同样生在定南这个多民杂居之地,怎会不知若是自己弃了她,留给她的出路要么是一辈子的活寡,要么是自尽了事免得脏了本家名声。 一样年轻的去疾在旁边终于插上了一句嘴:“我从前也曾听爹说起过,月牙部没有这种规矩,可女子一生也只能许一个丈夫,只有一把刀可以送人,若是先送了人,后来成亲没有刀,要一辈子为夫家所瞧不起。就像中州女子失了贞洁那般。” 这一句话,可是戳到了杨宸的心上,“刀?那把出了长安城才送出的短刀?” 三人倒是聊得欢了些,谈起了定南卫各族各部繁杂不同的规矩,说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可杨宸却似乎食之无味了。 林海在丽关攒下的酒是烈酒,以杨宸这种在长安饮惯了琼浆玉液的王子皇孙的酒量,对付个三四两就该弃樽投降,杨宸本想逞英雄让自己尽力清醒,可奈何烈酒不饶愁人。 几番唤不醒之后,去疾也见机行事早些将杨宸驼了回去,还顺着林海将林家夫人炖好的土鸡汤给一并带回王府,说是等殿下酒醒便用此补身。 等林海走去,洪海和林海两人对饮,各自吃着肉,也不曾多说一言,直到桌上几大盘都可见底之后,方才由林海打破了这有些不同的沉寂。 “此处就咱们两人了” 洪海眼神里有些怒意:“还有小伍,大头,他们几个,只是不能像咱们这样喝着酒,吃着肉了” “我知道你还怪我” “难道不能怪了?当初要不是你贪图首功,咱们怎么会走到绝路?没有大头,现在的阳明城,没有林将军,没有洪统领,喝酒吃肉的也该是他们,你做标长,咱们赢了,可也输了,输了八条人命” 洪海也放下了筷子,看到林海自责的神情,又端起旁边那碗酒一饮而尽: “喝麻了,打吧,小伍他爹说的,麻了就什么都不怕了,杀人砍头,就都是狗屁了” 看林海毫无动作,洪海有些急了:“我的沐大哥!就像原来那样,心头有气,打一架就行了。咱老洪这辈子只做过沐锦的兵,没做过林海的兵,可你做他娘的逃兵,弃了殿下,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他娘的,为了一个都尉统领就给人家当儿子,要咱老洪,除了林将军,怎么看得起你!” 听到洪海之言,林海一把将桌子掀翻:“你娘的,老子不是逃兵!” 一拳过去,被洪海拉住拖到了一边,就在院中斯达起来,两人根本没醉,能从老营里坐到一个个做到将军统领的,哪一个不是海量。 “那殿下不过是打了你几十棍,你弃营而去,将咱一个人留在那里,不是逃兵,是什么!” 洪海可以接受许多人做逃命,却不能允许林海,毕竟当初刚刚进来,什么都不会,空有一身蛮力的时候,是这个人手把手教他怎么杀人,教他打仗,教他怎么驭马,教他怎么做一个好的游哨。 “到了咱们骠骑营,那这天地下就没有咱们的对手,只要你不犯军规,什么御酒,什么好马,什么妙娘子,统统都有,可你们,不许怕死,不许弃营,若是谁敢一声不吭的跑了,你狗日的没被逮到就算了,可兄弟们在营里就没脸做人了” 林海当初说的话,洪海记得清清楚楚,两人的扭打声很快惊动了里面的人,林苏最先探头出来。 “滚!” 被林海一声怒吼给吓得连退数步躲到了那个裹着布衣裙的女子腰下,旁边比他高了半头的姐姐浑身发抖,两眼含泪。 这妇人将一双儿女放到身后,不过是缓步上前,看到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一脸的血迹也是吓得直接瘫软在那里,将儿女揽到两边,哭了起来,自被许配给他做妻,边关不曾去过,独自将这儿女带大。 虽未见过他的负伤的时候,却每次隔了许久再见总能在那身上看到更多的伤口,那身上,六处箭伤,十七道口子,她每一处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如今头破血流的场面就在自己眼前,自然是不敢看的。 门外的打斗声停了,胆子大些的粗使丫头起身看到了自家老爷和那个将军两人躺在那里,嘴里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像在说着什么话。 “你小子,还是和原来那样贼” 林海没有理会头上的血迹从鼻尖淌过,流到了嘴里。 “不然呢,还以为是那个任你哄骗没脑子的啊,今日你不穿铠甲,我不用锤子,说不上贼!” “气出尽了?” “小伍的出尽了,大头的性子,我不敢说,估摸着刚刚趁乱补了几拳给你” “麻了好,麻了挨刀当穿甲嘞!” “麻了好,麻了打仗只管杀嘞!” “麻了好,麻了箭要绕着飞嘞!” “麻了好,麻了杀将要领赏咯!” “麻了好,麻了领赏干不动咯!” 不知为何,大老爷们笑得比哭要难听些,两眼含泪,是心头苦得没止住泪,是提起往事,又放下了往事,当放下了往事,才算真正活在了如今。 第322章 都有说不出的心事 “我想好了,等苏儿大些,就带他去这些叔叔坟头磕个头” “只能姓沐,姓林怕他们认不到咯” “姓沐” 林海仰望天空,已经依稀可见七月的星辰。 “殿下和王爷对咱老洪都有大恩,咱不管你是怎么想的,王爷说过,不能害大宁,不能害杨家人,不然都是一锤子收拾” “老子要你来教?” “不说了,要回家了” 洪海摇摇晃晃的起了身,嘴里还隐隐渗出了血,出林家之后,在门外看马的近随大惊问道:“统领!这是?” “滚你娘的,此事要让其他人知道,咱就把你嘴缝上” “是” 林海一个人在外头躺了许久,醉意上了头,也该如此喘息片刻。直到发觉热乎乎的帕子在为自己擦脸时方才睁开眼睛。 “爹,等苏儿长大了,要替爹报仇!” 林海翻起身子,回头之时看到颦儿在自己娘亲身边,离他不过五步,知道今日定然是吓到他们娘俩了。一边从林苏手里接过那热水透过的帕子擦起了脸,一边对不过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林苏说道。 “等苏儿长大就知道了,有时候打架争的不是个胜负。日后碰到你洪叔叔,喊一声叔,等你再大些,会骑马了,爹再带你去理关的蒙山,看你另外几位叔叔” “嗯?还有几位叔叔?” “对,他们也才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呢” “那该喊哥哥啊” 林海不曾再回答林苏这个问题,转身走进了屋里,不需言语,默默的开始为他上起了这些武将家中常备的金创药粉。 翌日,林海的奏折千里加急入京,军前衙门里发往云州还海州大营的军令也一道发出,定南卫的楚藩三营的大营开始在阳明城东南六十里处的南山下厉兵秣马。 奉圣诏重建楚藩卫军的事情,数日之内,传遍了两州四关,无论是徐知余,还是王林翰,抑或是四关主将,都对这不募新卒的决定有些意外。可细想下来,楚王旧军在定南卫的这几年,已经让定南百姓吃了不少苦头,如今缓缓,也无可厚非。 日子走得很快,杨宸在等着宇文雪的这些日子里连写了数道奏折和密信发去长安,有些事总该交待一番。 中原节的前一日,杨宸收到了宇文雪和罗义的两封亲书,一个是说自己明日便要回府,和杨宸一道行祭祀之礼,养成的当然懂这是在暗示自己如约出城相迎。另一个则是详细写了左崇在这一路上是如何的官威太甚,不过好在已经出了宁关,再有个几日便该到月牙寨了。 “殿下” 韩芳恭恭敬敬的走进了听云轩,向杨宸请安,杨宸就藩满打满算快一年了,韩芳却比去岁要苍老了许多。 “李平安这些时日,本王瞧着做事利落了许多,你再多教他两月,便去临川山庄养着吧,本王知你不喜王府里这些繁杂之事,如今有王妃,青晓过些时日本王也会接回来,不必如此操劳,瞧你如此憔悴,本王心头过意不去” “为主子做事本就是奴婢的本分,殿下如此说,可是折煞老奴了” 杨宸身穿一袭竹青色锦衣,腰系一块汉白玉带,起了身,走到韩芳身边。颇有些隐秘的说道: “本王吩咐你做的事,做得如何了?” “回殿下,殿下带娘娘去云州之前吩咐的事,已经做好了。只是祭祀大事,奴婢斗胆问一句,为何要瞒着娘娘” 这可能是韩芳这么些年为数不多的犯上之言,从杨宸去云州之前,要他在听云轩里瞒着众人设密室灵堂开始,他便察觉不对。 楚王府贵为四藩之一,有多少闲杂耳目且不去说,就算避开,有朝一日私设灵堂祭祀之事暴露,可是大罪,韩芳不愿看着杨宸年少犯错。 “那本王也问韩管事一句,当初陈总管要韩管事来定南卫督造王府营建之前,可曾说过,要你探听王府情形送入京城?” “自然不曾,殿下聪慧,自然清楚其中计较,奴婢不过是个被打发来看门的罢了” 韩芳后来回过味来,楚藩之军一日未尽数拆撤,那便不会轻易的放虎归山,所谓营建王府,要他日后就藩,不过是一个障眼法罢了。就算陛下念及兄弟之情,那些将楚王拉下皇位的勋贵百官也不会答应。 所以从始至终,这座王府都在等自己真正的主人来,永文四年修好,永文五年楚王就藩,一切都是刚刚好。 “不该问的便不要问罢,安心去临川山庄养老便是,日后由李平安为你送终” 这话说得有些冷酷无情,但对像韩芳这样的人来说,能得一个全身而退,已经是最好的出路。 “诺” 说罢,杨宸在韩藩的领路之下,走出自己的寝殿,在廊道之后的弯弯绕绕中,走进了供奉了三教真神的祀堂里面。 两个守在此地的奴婢将门打开,里面祭品供奉一如往常,缓步绕到无上天君像的背后,将一处神像推开,便是一条密道。 “这,短短半月,能建好?” “长安的王府也有一样的,当初修建王府时,搁置了下来,想来等王爷定夺是否换个去处,可殿下既然说了,那在假山下头造一间密室来,也算不得什么奇事” “你做事本王是信得过的,只是” 杨宸似有难言之隐,韩芳也解释道:“殿下放心,那些都是当初建王府时的旧人,不知此处修来用来为何,何况规矩是懂的,定不会露出一个字去。” 走进漆黑的密室里,韩芳取出火石将油灯拨亮,一间比杨宸预料中要好上许多的暗室便出现在杨宸眼前。 “在此处设主祭,在这里设旁祭,旁祭多些,一百多口人命,就留二三十个牌位吧,四时祭祀供奉,日后都交作李平安亲自来做” “诺” “这上头是王府虎跳池?” “是,这只是一个口子,殿下请往这边走” 随韩芳移步,杨宸从刚刚进来那里走了两处廊道,又走了几十个石阶,发觉此处也有一道木门,将其推开,隔五步,再移开一个架子。 豁然开朗,这是杨宸书房里用来摆放古籍的一个柜子。 “老奴斗胆,请殿下自己设锁,日后殿下从此处去便是,那道口子,奴婢只会说与李平安一人,还请殿下信得过平安,若是让旁人知晓了这里,老奴自己了结这条贱命向殿下谢罪” 半数滴水不漏,让杨宸颇感意外,心思也微微沉重了起来,一个人待在了书房里整整一日,翻着《易》,开始在宣纸上头密密麻麻的写了些祭文,还有一日便是中元节,杨宸背着宇文雪的图谋,只出了左崇不期而至这一道意外。 随即,直到李平安将晚膳送到了书房外,方才吩咐道:“和去疾说一声,明日咱们出城等王妃归来” “诺” 没有真正懂过杨宸,正如没有人真正能体会他心头的苦闷那般。有些事,不愿告诉宇文雪,并非是提防,而是皇子居所里长大的少年楚王,早就习惯一个人背着所有人,独自舔着伤口自愈。 第323章 云销雨霁(1) 在杨宸大清早带着自己的十余位侍卫一道出城等着从云州归来之前,从阳明城北望家村里,安彬也已经开始重新清点车马。 带着两驾马车,紧赶慢赶的从云州一路南下方才抢在了中元节前,比去时快了两日回来。 宇文雪今日和杨宸颇为默契的都穿上了素色衣衫,未施粉黛,一刻也不愿耽搁般的从望家村开始踏上回返阳明城的路。 此村名为望家,本是当初从渝州迁徙至此的百姓登山远眺渝州之时所选,以示自己不忘故土,今日落到宇文雪身上,倒也是颇为应景。 昨日的信里她已经明明白白的写了自己今日要回来,同杨宸一道去行祭祀之礼,成婚后的第一年,她不愿错过这个难得能和杨宸一道祭祀的日子。 杨宸也是身着一袭白衣,今日的他,除了中元节前夜按着王府规矩要给王府祠堂里为杨家的历代先祖供奉香火,沐浴斋食,更有自己心头的事也要去做。 负手踱步北望,心里不由得是一片忐忑,不愿将此事说与宇文雪,实在是这等隐秘,知晓的人越少,楚藩和大家都越好。 阳明城里中元节前的场面也开始热闹起来,大街小巷里走街串巷的货郎们纷纷开始吆喝起那些素日里很难这么招摇过市的祭祀亡魂所用的魂器祭品。 定南卫是多民杂居之地,除了那些从中州各道迁徙来此的宁人要过此节,大赵和大奉时归于中州王朝治下的夷民后代也大多沿袭了汉家礼数。大宁彻底将三夷赶到了四关之外后,数万归宁人也慢慢开始过上此节,有模有样的成祀祭奠。 前些日子阳明城里新开的一家铺子却同外面的热闹格格不入,大门紧闭,这伙人嘴上说着的是整个定南卫都少有听到的三晋话,来了阳明城,也不过就是盘下了这个铺子,里面摆了些北地活计还有些布匹。 开张时不曾热闹,这些时日也大多时间都是门庭若市,弄得附近的百姓都觉得着实怪异,莫非北地人都是如此经商行事不成? 当然,盯上此处的,还有锦衣卫,早在数日之前,按着罗义的吩咐,定南锦衣卫衙门里便时时刻刻都有一双眼睛。同样的眼睛还在城中的江南好酒楼里,以及一户来自长安主要在顺南堡经营粮庄,不过是在阳明城开了一家分号的铺子中。 不过杨宸知道的,只有这家三晋道的铺子,罗义知道杨宸重情,所以在那两伙人露出马脚被他拿到实证之前,他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这家名叫“晋宣庄”的铺子里面,操着一口的北地方言,围坐一团,谈得叫一个欢。 “按这些时日的打探,城外临川山庄便是青晓姑娘的所在,中元节按着规矩那小殿下要在府中斋戒祭祀,断然是不会去城外临川山庄的。机不可失,无论如何,今夜都务必将此信送到姑娘手中,办完这事,咱们兄弟几个便可以回去复命,留你们几人在此地先吃香喝辣些时日,过年之前领命来替你们” 坐在一处的四个人里,只有一人微微老成,不曾说话,虽出自晋王府,可他心头总觉得自家王爷此事做得不妥,将手伸得过长。当然,他也更不喜欢如今对自己发号施令的这位。 可无能为力,南下之前就已经定好,所有人都得听命于这个跟着王爷口中那位先生一道进入王府的谍子。同样是做谍子,他很明白,这伙人比晋王府的这帮废物强上许多。 “就这么定了便是,何须多言,前些时日故作走错了路,已经探明,那临川山庄外少说有四五十人,你们如何潜进去,将先生手书交予姑娘?” “这孔老哥你便不管了,我们哥几个自有自的法子” 知道那是信不过自己这出身晋王府的人,姓孔的中年男子也不曾多言,此次南下的二十余人,如今只留他带着三个小的留守此地待变。 “若是明日午时前,我等未有人来报信,孔老哥便自行裁断吧” 没有风萧萧兮,此时出城往临川山庄,等到夜里,待变而行便是,当然,为了潜藏实力,如今的他们还得慢慢的走出城外,再到城外接应之人那人,换上马匹而行。 可怜这里面有两人还是当初骠骑营出身的游哨好手,如今浑然不觉自己此刻离开了铺子,便算是进了阎王殿。 在他们进城之前,罗义的锦衣卫衙门忽而收到了一封密信,拆开一看,只书有:“晋商”二字,罗义虽猜不出这是何人的手段,可总觉得和自己那位义父脱不了干系。 细查之下,还真就探到了这伙人初到阳明城的晋商在打探青晓的消息,已经警觉了起来,临川山庄外如今的确是四五十人,可临川山庄里面已经多了两拨锦衣卫和王府侍卫的探子。 你以为的外紧内松,其实里面才是天罗地网。 在这家铺子外面吃粉的便衣锦衣卫,望见这十余人离开,和对座之人使了使眼色便快步离开,溜到一侧的小巷里,翻身上马。 罗义被杨宸派去护卫左崇,离去之前这事也不曾放心,已经叮嘱,如有异动直接奏明王爷。 就如此,两伙人开始在和时间较劲,一行人想早些扎进林子里,另一行人则是快马奔去王府,扑了个空又直接出北门疾行,想着早些面禀楚王。 午初三刻,终于见到杨宸,当他神色匆匆的将此事说与杨宸,后者本来还在手中把玩的鱼肚白玉戒指戛然而止。 一双乌青色靴在地上狠狠的按了一脚:“真会选时候” “去疾,将马牵来,本王要去一趟临川山庄” “可殿下,今日不是来此等娘娘一道回府么?让我去吧,我知道,留活口来做舌头说话” 去疾似乎有些为难,虽然他不知道今日为何杨宸有这样一番出城三十里等候之举,可也知道,此番撇下娘娘仓促回来定然是王爷觉得有愧于娘娘以此作补。若是今日能见到,娘娘定然会开心一些。 经过这过去的一年,见过世面的去疾早已不是那个稚嫩憨傻的侍卫,他似乎能懂自己主子对这娘娘还有女官姐姐和那位月姑娘的相似和不同之处。他也不想再看到杨宸走到春熙院里听完一首《十面埋伏》就叹气离开。 “本王的话,你也不听了?牵来!” 杨宸的忽而暴怒让去疾战战巍巍的将乌骓牵了过来,正打算同行,又被杨宸呵斥了一句:“你在此地候着,等王妃来了,护卫王妃回府,告诉娘娘,等本王回来一道参礼” “可,殿下!” 去疾话音未落,杨宸点了五个王府侍卫,领着这上山来的六个锦衣卫,十二骑就一道向南而去。 杨宸心头算好了,从算上他们来寻自己的时间,比那伙三晋道的探子要多上一个时辰才能到临川山庄,为何执意要自己亲往。他心头也不知为何,有那么多侍卫这安危二字似乎并不足以成为理由。 可总是有一种特别的感受迫使自己非往亲往不可,当然,也很想知道为何能有三晋道的人将主意到了青晓头上。 第324章 云销雨霁(2) 而还在临川山庄的青晓此时正在教安安如何点茶,对这即将到来的惊天之变,浑然不觉。为何这些时日一直是青衣,因为他说过青衣好看,而她在等那人来接。 若是早先知晓了是在这等情形来接,恐怕青晓宁愿永远待在这临川山庄。杨宸如今最亲近的两个女子,都在这一日,悄然迎来了命运回转。 安彬护卫下的宇文雪在杨宸刚刚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之后,便在这条从北面入阳明城的必经之路上看到了去疾。 小婵最先掀开了帘帐,望见去疾还一脸欢喜的同宇文雪说道:“娘娘,殿下真的来接您了,去疾在哪儿” 自然是一脸欢喜,待小婵下车将她扶下过后,逐渐走近之时用眼睛的余光四处寻觅了一番而不得后,却渐渐意识到了什么,笑容逐渐淡去。 “去疾,参见娘娘” “殿下呢?” 去疾颇有些为难,这话在心头转了许多遍,正见到了王妃,却是一字难言。早先安彬就已经提醒过去疾,身为殿下近随,一言一行都当慎之又慎,帝王家中,后院之事更是当谨言慎行,切不可坏了规矩。 从娘娘和殿下归来,青晓姐姐领着小桃自请出府静养,他就已经品出了些微妙的感受。 “回娘娘,锦衣卫来报,说是城中行踪诡异的三晋道探子今日去了临川山庄,前些时日在城中四处打探女官大人的音信已经让殿下生疑,故而此番殿下放心不下,已经亲自领人去了” 去疾鼓起勇气一口气说完,也不知对错,不敢直视宇文雪。后者到是问了一句旁外的话: “殿下今日在此等了多久?” “回娘娘,今日殿下清早起的身,更衣敬香之后便领着我们出城,估摸着也有一两个时辰” “那便够了” 去疾不知宇文雪这句那便够了是什么意思,只听到了宇文雪的下一句吩咐:“你既是殿下近随,此时便不该在此地,去临川山庄,勿让人伤着殿下” “可是殿下要我留在此地,护卫娘娘回府” “你看此处这么多人,哪里有安危之虞,倒是殿下身边,也不知护卫多少”说道此处,宇文雪转头对下马恭候在一旁的安彬说道:“你也带些人马去护卫殿下,若是千里跋涉来的探子,估摸着都是身手不凡,此处有数十精骑,你且放心的去,若是日后殿下怪罪,只有本妃来处置” “诺,娘娘!” 安彬是懂规矩的,不该啰嗦的时候,一刻也不啰嗦,随手点了前面的二十骑,就吩咐道:“你们两标,随本将走” 望见此等情形,去疾也是翻身上马,等安彬向宇文雪行礼之后,宇文雪又说了一句:“若是见到殿下,切勿让殿下以身涉险,告诉殿下,我在王府等他一道敬香” 安彬不再应诺,只是点了点头,因为太过清楚杨宸的性子,既是亲往,那便不可能不以身涉险。 看他们踏马下山,在马蹄之后扬起阵阵黄尘之际,宇文雪又自己上了马车,愁眉不展,一声:“回府吧”当中,不知几多忧心,几多疲惫。 另一头的杨宸自阳明城北而至临川山庄时,已经是落在了那伙晋人后面,连踪影都不曾见到,夕阳挂在红湖岸上浮起万道金鳞之际,一切如常,似乎毫无变化。 “禀殿下,负责盯梢的黄豹他们若是有异动,会私语咱们的,如今可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小的以为此时他们应当潜匿在这庄外,在等天黑” 杨宸身侧的一名锦衣卫标长似乎颇有经验的说道,而另一位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似乎不大认同这种说法:“咱们大张旗鼓的来了庄上,莫不是被他们知晓了,此时已经知难而退走了?” “本王以为,不会,咱们不过数骑,就算知晓,直接拦路截杀便是,若是今日失了这个机会,在他们眼里,打草的可是他们,惊的是咱们” “那接下来如何处置?” “进庄上,不过潜匿各户农家当中,告诉外面巡弋的侍卫,今夜让外头松些,放他们进来,活计就办个全活。再派一人回阳明城里,今夜将那庄子抄没,留个活口” “诺!” 所以便有了今日躲在林中是晋王府探子觉得这楚藩也是养了一帮废物的感受,这外头瞧着如此紧,实则却是分在这庄子的数处入庄的道上,一击即破的胜券已是稳操于手中。 可维独不曾见到今日领头的那位,纳兰瑜在来此之前已经吩咐了他们,行刺王府女官可以故作是那些为杨宸所害是乱贼手笔,最要紧的是将这一纸手书送到青晓手中,故而动静闹得大些也无妨。 在杨泰被囚于幽巷之后,为了营救已经疯魔的纳兰瑜自然是希望这天下越乱越好,最好乱到让大宁的周遭之邻都瞧见机会,猛虎难敌群狼,等到天下大乱,才是自己主子登高一呼重整山河的最好时机。 所以这一次,当杨吉丧心病狂的将先帝近随宗爱乃自己手中之人,而这不过五岁就被送去镇国公府的一张探子如今阴差阳错的到了楚王府里之事向他和盘托出,他可是喜出望外,早早的定下了这一笔。 要让晋王府的谍子在楚藩悉数身死,要让青晓的隐秘在杨宸这里露出马脚,顺带着想试试,若是杨宸将此事捅到朝廷,宗爱和晋藩自然是大祸临头,可楚王殿下的旧相识自然也会一并被赐死。 所以,这也算是纳兰瑜对杨宸有志于天下否的一个考验,天下四卫藩王,在纳兰瑜已有的谋划里至少该有三位有志于帝位,胜算方才不是五五开,而是大利于己。在秦藩已经是板上钉钉不可能反的情形下头,楚藩自然成了纳兰瑜棋盘上的重要一笔?知晓了自己的身世,还真的对长乐宫和东宫有那么多的感念之情在里面? 纳兰瑜问不到杨宸,却可以远在千里之外考验一番,能放下那些俗气的儿女情长,为了目的毫不犹豫的将心上人推到风口浪尖之下,那方才有帝王的气象。 “你的父皇,不就是如此么?” 对于杨吉这臭棋篓子莫名其妙的的一招妙手,纳兰瑜在惊喜之余也不禁回忆起往事,当今天子在他的眼中可是天下第一的狡诈伪善。 十八年前,明面上有赵家,暗地里有姜家,宇文家做援手的齐王殿下,却还是选择了拱手让赵家九族伏诛,心上人生子便红颜殒命。 纳兰瑜早先以为是无能为力,后来细想之下,又发觉杨景其实并非没有放手一搏以挣天下的条件。选择了不争一时,却赢了后面的大局,让这天下除了十万楚王之军再也没有任何能阻止他登上帝位的可能。 即使不齿,纳兰瑜也不得不佩服,这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这才是真正的帝王气象。至于纳兰瑜是对是错,无从评说。 第325章 云销雨霁(3) 杨宸两手用剑撑在地上,一人独坐在长凳之上时,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皇叔究竟为何要将主意打在青晓身上无从可知,但有一点已经是八九不离十了:“她有事瞒了我” 闭眼假寐,杨宸似乎来不及去想宇文雪在阳明城北扑了个空的场面,似乎来不及多想那日林海几人说的月牙部女子的短剑若是成婚之时被夫家察觉已经送予了旁人便会一辈子为人所指的事,似乎来不及去想长安城在刑国公入京之后有何异动,大宁的朝局又是怎样一番风雨。 今日没有去那湖边的小院里,不为别的,只为了不惊着她,等自己查明了所有之后,再无疑惑的走进那处小院。对于青晓,杨宸未骗过她什么,连自己不曾掌握实据便和母后总觉有些疏离的心事都一并和盘托出。 虽然无可否认,自大婚以后青晓在此静养让杨宸有愧,可那也是出于自己不在王府时不必忧心两人相处如何。等世子降世,楚王府里两位侧妃的位置,杨宸一定会用尽全力去为青晓留下一座。 “殿下,明了,庄外东山上,十余个舌头” “拿回来” 杨宸微微睁眼,神情冷峻,面露杀机,手中的长雷剑还不曾离地。到底是带过兵的人,声东击西的法子他很清楚,所以不会因为一处异动他便亲自离开临川山庄。 那些庄户人家在这等夏夜初见星辰的夜里,已经可以听到自家土墙外面,身穿飞鱼服和黑衣铠甲的人往来穿梭的疾步之声,还有佩剑不时撞到墙上的声音。 “走吧,进屋,今夜不安宁咯” 很快,东山里头,还在林子不曾下山的晋藩探子们成功的做了那个鱼饵,这庄上从他们被锦衣卫盯上开始就已经不止几十个护卫分散在各处。 穿过林子透射在地面上的月光不多不少足够这些人分清敌我,也足够那些人闭目之前望见自己是死在何人之手。 王府里的侍卫和锦衣卫动起手来大多时候是干净利落的,直到发觉只剩数人要留个舌头的时候才慢慢的从杀人变成了磨人。 害怕你自知大势已去拔剑自刎或服毒自尽,那就给你一线逃出生天的希望让你慢慢和你消磨,直到你猛然发觉自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局面。 因为是北人,故而大多高壮,只有杨宸从长安带来的王府侍卫不比这伙晋藩探子矮上一头。两刻过后,临川山庄外的东山上留下了二十余条性命,四个舌头被打断了一手一脚抬到山下。 锦衣卫们按奈不住抢攻的心思,已经在这伙人见到杨宸之前,确定了最初的判断,是如假包换的探子,三晋道里能养这么多的谍子还不远千里来到楚藩的人,也只有那位不着调的晋王殿下。 “殿下,舌头捉来了” 四个人被扔在了杨宸跟前,从杨宸睁眼之后的反应来看,似乎并未打算怪罪为何只留了这么四个人,还在见到他以前,已经被好好“伺候”过了一番。 “可还有同谋?” 为了害怕他们咬舌自尽,这嘴里已经被堵上了一大团粗布,不能回话,却能点头。而毫无反应,只能说他们太轻看了杨宸。 杨宸右手抽出了长雷剑,任凭剑柄自己落在地上。本来低头的三人猛地被最左边那位同伙给撞翻倒下,又被楚藩侍卫火速提溜了起来,看到了最左边那人留在地上的两截手指,还有一地鲜血。 以及痛不欲生,被堵住了嘴脸一声苦都说不出来的兄弟。 “本王再问一遍,可还有同谋?” 仍是不语,那便再杀,这一次的杨宸将那手指已断了两根的探子踩在脚下,用锋利的长雷剑直接刺穿了那人的手背,活活疼得晕了过去。 接着便走到另一人身边,揪着耳朵问道:“可还有同谋?” 或许是不曾痛在自己身上,按着安彬先前教给杨宸的规矩,本来也该在第三个人那里听到答案,又如法炮制,将此人一并刺穿手背,扔在地上。 随即,向身后侍卫吩咐道:“把他拿出来” 最右边那人被脱了出去,这屋子里便只剩下疼晕的那人,还有此时趴在地上,手不断摇晃颤抖,鲜血横流的那人,已经还未被杨宸用剑挑穿却已经是胆战心惊之人。 未过稍许,杨宸又进了屋子,似乎并不打算再问,只是吩咐道:“这两个本王已经废了他们的一手,就剩这一个,反正外头那人已经认了,就将他做成人彘,过几日再丢到山上喂野狗吧” “诺!” 安彬的这套东西,是在锦衣卫大牢里百试不爽的法子,如今的此人明明进屋之后还未被挑上一剑,却是连连叩头。 “让他跪好” 杨宸坐定,多问了一句:“刚刚在屋外,那人已经招了,你们尚有同谋,可是实情?” 此人连连点头,惊魂未定,杨宸又继续问道:“他说此人也在这临川山庄,可是真的?” 又是一阵点头,却未迎来稍稍的平和,便被杨宸给唬住:“混账!敢欺瞒本王!”瞧其瞬间情急万分,连连摇头,杨宸命人将他口中粗布取下。 “楚王殿下饶命,小的句句实言,他们还有三人,今夜乘舟入庄,阳明城的铺子当中,也有三人” 闻听此言,杨宸提着剑便向外冲出去,留着此人独在屋中惊魂未定,不过回首一望时,院中的那位同袍此时正怒目圆视角的瞪着自己。 “你看我作甚,你还不是一样招了!反正那三人也不是王爷的人,凭什么要咱们王府的人送死,让他们捡功!” 杨宸似乎有些慌了手脚,竟然忘了让人牵马来,自己带着众人就如此从临川山庄的庄头一路跑到湖边小院。 冲来之时,杨宸只望见一圈侍卫围作一团在缓缓后退,直到不过二十步之时才看清一人身材魁梧,手持长剑挟持着青晓走出了小院。 众人见杨宸一袭白衣身上染了大块血迹,皆是大惊,青晓更是因为被挟持着而失了方寸,花容失色。 “本王放你乘舟归去,你勿伤她分毫,否则本王定要你尝尽世间极苦” “小殿下,你可能不认得咱了,可咱见过你,从前还是个小混账呢,如今倒生得人模狗样了” “本王知你是皇叔之人”杨宸说道此处,那人还有些迟疑,直到听见:“本王给你通关文牒,给你金银,让你安然回去,若你不愿,想另谋生路,我楚藩也护你平安,可你若是执迷不悟,伤了她,那本王自要明奏朝廷,寻你晋藩归罪!” 这人似乎对杨宸的威胁并不惧怕,连连后退之时,已经近了湖边,一脚走到了船上。 “你!” 瞧见这人要将青晓一并挟持上船,杨宸再是如何震怒也无济于事,这青晓可不会水性。 待两人从容上船,这探子方才将剑从青晓身上顶到了背后,打算划桨而走。还顺带着同青晓说了一声:“先生让我告诉姑娘一句,若是露了半个字,就算小殿下留了姑娘一命,可也是永世再难相守” “你家先生为何如此害我?” “这你得问晋王殿下,为何要听那宗爱大人之言,将姑娘送到天家做个狐媚子了” 话音未落,一箭便从暗处直接射来,正中其人,此人怒目一瞪倒在了了小舟旁边,连着舟带船一并倾覆。濒死之际,还用尽全身气力向青晓身上刺了一剑。 “殿下!” 杨宸顾不得是何人放箭射死了此人,望见青晓落水,是快步冲到岸边,直接向湖中冲去。 第326章 云销雨霁(4) 杨宸冲入水中,和他一道冲进湖水当中的还有身旁的几多侍卫,而匆匆赶来勒马而停一箭射死了刺客的安彬也顾不得什么体统,径直冲了过去。 红湖的湖水之上,月光洒满了这个并不宁静的夜,小舟倾覆,不通水性的青晓在起起伏伏的湖水当中挣扎不停。呛了几口水极为难受之余,也不得忍受着那最后这一剑颇有些带着保全意味的剑伤。 白衣之上染红血,纵身一跃入湖来,明明已经察觉了这身衣物让整个身子都显得重了一些,却因为亲眼见到了这情形之危,继续着以身涉险,万幸,挣扎当中的青晓被杨宸拉住了一手拖到了水面上来,得以呼到了一口气。 而楚藩侍卫和锦衣卫当中的水性绝佳者,此时也到了两人周围,将两人一道带离了陷境。安彬和去疾来得晚了一些,还未游到杨宸身边,杨宸和青晓就已经为人所救。 等到将因为呛水和受惊而昏迷的青晓带入屋中交由王府放在临川山庄应急郎中诊治之时,杨宸一身湿漉漉的坐在院中的凉亭里,锦衣和长发还在不断的滴答落水。 小桃为杨宸拿来了干净的帕子擦拭,却被杨宸一声给问住:“今夜是如何回事?” “今夜,姑娘和安安正在房里,奴婢在旁院当中忽而便听到一声惊叫,出来之时,便望见院外满是王府侍卫将小院围住,那刺客挟持着姑娘出来时,姑娘让奴婢去把安安抱到一遍。未过稍许,奴婢便听到了殿下的声音,也不敢抬头来望” “安安呢?” 杨宸接过帕子,自己将脸擦了一把,白衣之上猩红的血迹因为在湖中浸泡过了这么一回,稍稍显得没有那么刺眼。 “安安在屋里呢” 两人谈话间,前些日子受杨宸吩咐被安彬带来临川山庄陪伴青晓的安安手里攥着什么,走了出来。因为遇到了杨宸,她再也不是那初见时有被父母卖掉为奴为婢的,穿着邋遢,一脸肮脏的农家小女。 跟在青晓身边每日都收拾得干净了些,梳起了小辫子,一身衣物也都是青晓命人用上好的布匹所制,俨然如定南卫富户人家的小姐那般。 安安拧着嘴,眼睛里没有杨宸预料中的惊惧,将那封尚未拆开的信交与了杨宸。 “这是?” “这是那个坏人交给姐姐的,姐姐说她不看,那坏人就用剑把姐姐拖了出来” 此时的众人还未看到安安身上的那个脚印,是她打算去拦着那人时被一脚踢到了数步之外时所染。 杨宸颇有些疑惑的拆开了信,在此之前,还一直在想为何这伙人要找上青晓,可如今想来似乎并不是行刺和劫持这样勉强能说通的理由。 将信封拆开,不过是一张宣纸上头用正楷写了一两行字: “奉宗爱之命,潜入镇国府,后入中宫,拨弄东宫楚藩之情义,今夕何为?” 杨宸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都不知这信到底是给青晓看的,还是一开始便想着交作自己看。 “殿下” 安彬的一声,让杨宸将手中信纸直接攥作一团,勉强抑制住自己心头的震惊,故作无事人那般。 “你怎么来了?” “娘娘在北城未见到殿下,忧心殿下安危,便让末将领着去疾来护卫殿下” “刚刚那一箭,是你的手笔?” “请殿下恕罪!” 杨宸轻描淡写的一句,让安彬此时连忙请罪,若是知道这一箭会让青晓和杨宸一道陷入险境,估摸着后怕之余的安彬也不敢这么来一笔。 “恕什么罪?” “末将擅自行事,致使殿下和青晓姑娘一道身处险地” 杨宸微微起身,拍了拍安彬的肩膀:“本王还没昏了头,若没有你的那一箭,真不知道若任凭此贼将青晓挟持走会是怎样一番境况,起来吧,青晓若是无事本王不罚你,若是这呛水害了身子,这半年的月钱就用来抓药吧” “诺!” 安彬起身之后说起了他此刻过来的目的:“娘娘说,她在王府等着殿下回去一道行中元祀礼” “嗯” 虽是如此说,可安彬也知道如此境况,杨宸恐怕不会就这么抽身而去,赶上明日一早的祀礼,去岁中元适逢兵戈之乱未举,如今为了一个女子弃了这一年当中颇为要紧的礼数,若是传到长安,也不知会被说成是什么样子。 可今夜的杨宸却让安彬颇为意外:“本王先回府了,你明日,把青晓带回来” 这话从杨宸口中说出时,安彬还颇有些不可置信,一个会因为王府的一句病危,在平乱之后将兵马扔给他与洪海,只率数十骑就不分星夜赶回王府的殿下。 不禁想来,今夜站在自己跟前,走出院外连一分迟疑都不带的是同一人? “别误了时辰,咱们给这庄子添了许多乱子,明日之后,暗桩悉数撤回王府,这小院,就先空着吧” “诺!” 吩咐完安彬,杨宸对在另一边和小桃一道逗着安安的去疾喊道:“你是要随本王走?还是就留在此地?” 听着像是在问,若是去岁的去疾恐也会实诚地说自己其实今日赶路累了想留下,但认了蒋正这种人做义兄的去疾听明白了弦外之音。甚至能听出杨宸此时语气里的怒意。 临川山庄的夜幕里,杨宸领着数十骑又一次消失在庄外,从前是来此疗伤,而今夜却是让此地伤了个透。 乌骓马跑得极快,在杨宸的有意之下,远远的将众人甩在了后头,丝毫不曾顾及所谓安危,丝毫不曾理会后面一声声的:“殿下,慢些!” 杨宸倒是孤骑在前,可后面兵马而行的侍卫们因为要追着杨宸还有两人因为路险还坠下马来之后,听到点点动静的杨宸方才慢了下来。 等众人赶回阳明城,城门已经关上,城墙上在这夜里听到骑军往来上一次还是南诏袭城。 “开门!” 明显感受到杨宸今夜不同的侍卫们连同去疾在内不敢再插一句嘴,任凭杨宸唤那城墙上开门。守城的士卒倒也实诚,未问明是何人就直接说道: “将军!城门已闭,可有衙门文牒,兵部文书?” “不曾有” “那便不能开门!” 今夜在阙楼里守夜的步营副统领是蒋正,此时听到了点点的动静,出来之后倒也多问了一句: “敢问,城下是何人?” “楚王杨宸!” 开始还以为是哪家不长眼的少公子吃了酒抖威风抖到了城门下头,听到是杨宸之后,一脚将刚刚回话的那士卒踢翻,亲自跑到城下唤人开门。 估摸着蒋统领倒也是天选之人,见了杨宸不过几次,上一次调戏一个女子被杨宸敲打,如今自己守个夜,都能碰上楚王殿下不知为何打算犯禁。 开不开门都是罪,朝廷太远,楚王太近,那还是得罪远的,讨好近的。打着这个念头开了城门之后,蒋正弓着身子在城门里面问安。 “末将来迟,请殿下恕罪!” 留给他的却是纵马入城的杨宸一句不冷不热的:“蒋统领守得一个好城门” 第327章 不愿,不能 送杨宸到了王府门前,锦衣卫打算离去,又被杨宸吩咐了新活:“且去查查,那铺子里的活口,后日本王提审,能说话就行。今日辛苦,后日来王府领赏钱” “诺!谢殿下!” 怒气冲冲的杨宸回到王府,勉力将心头的困惑怒意压下,可那短短的一句:“奉宗爱之命,潜入镇国府,后入中宫,拨弄东宫楚藩之情义,今夕何为?”没有人知道在过去的这一个时辰里面杨宸想了多少遍。 尤其是这一句:“拨弄东宫楚藩之情义”,让杨宸最是百思不得其解,这宗爱乃先帝的近宦,等皇兄正位东宫之时早已经奉命去阳陵守陵了,还为何要青晓来拨弄自己与皇兄的情义。 那拨弄了否,如何拨弄,还是说随自己就藩也是这其中的一笔?杨宸心乱如麻,想不明白也猜不透。 听到下人回报说是殿下回府了,白衣不知为何是湿的,还有一大滩血迹,让在春熙院里猜测杨宸今夜是断然不会回来了,打算睡下的宇文雪又着急起身来看个分明。 从后院的连廊里去听云轩,如今的杨宸大多都会选从春熙院前经过的这条路,可是今夜却是从另一头的冬名院前头走过。 等宇文雪赶来听云轩,又听到李平安说:“回娘娘,殿下还不曾回来” “那我在此处候着殿下,你们且去为殿下热碗姜汤去寒,准备一身衣物,也不知殿下用过晚膳了否” 此时的宇文雪全无半分责怪杨宸今日不曾在城外等着自己的意思,满心当中皆是自己夫君的情形。想必这也是圣明天子抛开那些朝堂的目的之后。选她做楚王妃是原因。一个年幼丧父的贵女,过早的尝到世间的人情冷暖,对这的枕边人,自然会有格外的珍视。 宇文雪就如此披着一袭披肩御寒在听云轩里听着杨宸,奉上的那盏茶就任其静静的放在一边,一直远望着听云轩的庭外。 李平安匆匆跑来回话:“娘娘,殿下去了冬名院的寝殿里,让奴婢们全部退后,不许一人打搅。韩管事此时正领着大伙跪在外头呢” 闻言,小婵扶起宇文雪又匆匆赶去冬名院,路上还问了一句:“还有谁和殿下一道回府了?” “只有去疾,安统领说是明日才回来” “那便让去疾来回话” 等宇文雪第一次走进冬名院的时候,只见着满院的奴婢都随韩芳一道跪在寝殿外面。她知道这是宫里的规矩,主子不悦,这些为奴为婢的就得在外头跪着候命,等主子气消了,按着吩咐办事。 那些在宫里面做牛马的,可不就是指望着自己的卑微侍奉能换来主子的稍稍消气。那从此处来看,韩芳是因为杨宸有气方才如此。 李平安走到了韩芳便转头领着众人向宇文雪问安:“奴婢参见娘娘” “韩管事,此处有我,且领着他们散去。殿下仁厚,若是望见此等场面,恐会更是怒意难消” “娘娘想的周到,奴婢知错” 无人发话就按着规矩做事,有人发话就看人来做。韩芳领着众人退去之时,正巧看到了去疾进来。 “去疾参见娘娘” “今日殿下是何故如此盛怒?” “不知,殿下在临川山庄时还好好的,一出了庄子,马都骑得比往日快了些,今日入城还是殿下直接唤人开门,都不曾要军前衙门里的文牒” “那安彬是为何今日不归?” “女官大人呛了水,还在诊治,殿下让统领明日带着女官大人一道回来” “青晓不在城外静养了?” “这殿下倒是不曾说”去疾忽而想到了什么,接着提醒道:“不过今日那贼人留了一张信给女女官大人,被交到了殿下手中” 宇文雪心里有了一个念头,却不曾明言,只是吩咐道:“本妃知道了,你且退下,此事勿要再与旁人说起” “诺!” “也不要说你同本妃讲过,明白么?” 去疾虽然不解,可也知道这娘娘是第一等聪明人,断然不会有错的,便自行退下。待这寝殿之外只剩宇文雪这一对主仆还有李平安时。 宇文雪自己走到了寝殿门外,推门而入之时没有顾忌小婵的劝阻和李平安的眼神里的焦急。对宇文雪来说,这是一个机会,对李平安来说,这又何尝不是。只不过众人都心照不宣罢了。 “殿下” 宇文雪自己推门而入,隔着一道帘子便听到一声:“本王的话在这王府是人人都敢作耳旁风了不成?” 自然是听到了外面韩芳有意大声的问安之语,自然是知道这是宇文雪的声音,可杨宸还是说了这番话。 “殿下是在怪罪臣妾?” 对于宇文雪的到来,杨宸并没有显得太吃惊,只是一直让宇文雪走到了跟前也不再出一言以对,毕竟他根本没有任何怪罪宇文雪的理由或者是借口。不过是如寻常人那般气上了头,待到谁都要说上两句罢了。 宇文雪坐到了杨宸的身旁,看到了白衣之上的那一滩血迹,轻声问道:“殿下受伤了?” “不曾” “那这一身湿了又是为何?” “青晓为贼挟持落了水,本王情急之下自己也下了一遭水” 此时两人的对话根本就不像夫妻,杨宸是震惊和暴怒之余已经乱了分寸,宇文雪则是在事情渐渐明晰以后的平静。 “殿下用膳了么?臣妾吩咐厨房为殿下熬了汤” 杨宸不发一言,宇文雪则是继续好心的说道:“殿下今日定然乏累了,要不早些沐浴更衣睡下,明日中元祭礼,可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说完以后,宇文雪没有再理会杨宸,尽到了本分,那也不该惯着。起身要走之时,只是转头对着目光呆滞的杨宸说了一句狠话:“七哥,你不觉得自己对臣妾太过分了么?” 虽然离去之时,宇文雪清楚的看到杨宸紧紧的攥了一下自己的白衣,并未有什么怒意。杨宸不愿去解释些什么,早在当初大婚的时候,他便打算不要让宇文雪对自己期望太高,免得后来伤了她的心。 可后来,又总是不自觉。 望见宇文雪是一人出来,李平安和小婵都有些失望。 “你就在此地守着殿下” “诺,娘娘” 小婵搀扶着宇文雪退去,此时的宇文雪内心也是波涛汹涌,她不知杨宸会如何去猜她的话,是因为青晓的事,还是因为其他的事,或是因为这总是不知为何的不冷不热。 “殿下!”看到自己推开了门走出,李平安颇为意外的说了一声。 杨宸推门而出之时,宇文雪还未走远,显然是听到了后面的动静,宇文雪也止步在了院中。想听听杨宸会有何话。 “本王不愿负你” “臣妾知道了” 说完,径直离去,直到回春熙院时,小婵才问起这句:“娘娘,殿下刚刚的话是何意?” “不愿是不愿,不能是不能”宇文雪说的是轻描淡写,可也明白,帝王家里,不愿已是顶好的承诺。 “明日那青晓姑娘要回府” “回来便回来,既是殿下的人,那便是王府的人,你日后也不能唤姑娘,如今要唤一声大人,日后要唤一声娘娘” 很显然,宇文雪才是这楚藩真正成熟的人,一张永文帝杨景千挑万选后为楚藩留的护身符。 第328章 有谁可得自在(1) 中元节的清晨,刚刚醒来的青晓收拾好了一切,在安彬的护卫下离开了自己静养了几月的临川山庄别院。想过许多种的回到王府的情形,维独不曾想过像今日这般。 离开之前,青晓甚至拖着病体将那盆总会修剪的花送到了隔壁家中,临川山庄的百姓对这位总是一袭青衣坐在湖边的姑娘有些格外的看法。没有谁能去多想过,这天仙模样一般的姑娘,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温婉可人到底能有什么见不得的心事和隐秘。 “姑娘是不打算回来了?” 接过青晓手中花朵的大娘偶然的一问,让这番突然的离别的多了一分别样的伤感。 青晓有些憔悴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带点无奈的说道:“嗯,应该不会来了” “那姑娘要去哪里?是回公子家中?” 其实口耳相传间,许多人都已经知道了这庄子是归王府了,那杨公子除了那位殿下还能是谁,为尊者讳罢了。 青晓摇摇头,喃喃道了一句:“不知道,应该会回长安吧” 抽身离去的青晓不知道在这位大娘眼中长安城是何等的存在,是巍巍壮丽的天下第一城,还是那个世代只在口中流传着的京城。反正青晓从自己决定喝下那碗汤药跟着杨宸一道南下之后,她便不想再回到那座宛若牢笼的城池。 本以为离开就能找到自己的自由,本以为不再提起就能真的抛下过往,本以为自己只要对王妃敬而远之皇后娘娘也不会追究先前那一番小小的算计,本以为可以在这里将身子调养好等他来接自己回去。 侧妃也好,女官也罢,就算是个寻常奴婢都无所谓。可是当过往寻上了门,青晓的所有打算都显得那么可笑和不堪一击。 一个不愿意信命只想和自己心上人相守女子,在这一刻迎来的是万念俱灰。从那人说出是奉晋王之命,带着宗爱的亲笔和殿下手书来寻她之时,她便已经觉得宛如天日坍塌。 青晓知道杨宸此生最害怕欺骗和背叛,那自己从一开始就期瞒了他,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后来的接近也未尝不是有意为之。唯一的不同在于,这场开始有意为之的亲近里,有人动了心。 她没能看到自己父亲,晋王殿下送入宫中的阉人,被先帝偶然挑中做了一代内宦之首的宗爱或者说是大奉晋王司马柏移花接木苟活下来的世子殿下司马炯的亲笔。当那封她还未曾来得及拆开看的信听小桃说是被安安交于了杨宸之后。 在青晓这里,一切好像都结束了,这处天下之大却唯一的容身之所,还有那份会因为升为一等宫女而跑遍半个长安买一份礼物的情义。 坐在马车里离开临川山庄的青晓,神色惆怅,面容憔悴,病态更甚从前。没有和小桃多说什么,有去疾在日后王府的日子也不会差到何处去,只是将安安抱在一边。 对这个去岁夕月初遇时还险些被卖酸汤鱼的父母卖掉为兄长娶妻筹银子的小女孩,青晓总能不自觉的提起一份亲近。 “姐姐,是不是安安做错了?” “安安没有错,安安给了姐姐一个解脱” 说话间,青晓再未能抑制住严重的泪水,不害怕远离,此刻害怕的是见到杨宸说些什么,说自己从一开始便骗了他,说自己其实是杨家生死之敌司马家的遗孤,说其实在杨家人的卧榻之处,司马家的阴魂不散已经整整十余年,又或者说,司马家的女儿差点嫁给了杨家的龙子龙孙做侧妃。 若是换作百年前的大奉,能有司马家的女儿嫁入这北地宁国府彰显天恩浩荡或许还是一桩美谈,可换到今日,谁敢能有如此念头。 “解脱是什么?” “解脱就是再也不用伴着面具示人,再也不用为别人活着” “那姐姐为何哭了?” 安安用稚嫩的手为青晓擦着眼泪,小孩子不懂花容失色是何,只让自己的手在青晓脸上摩挲着,让泪水将本就无心的梳妆打散。 “嗯,因为哭了,面具就没有了” 没有人想过,这几句话会在日后对如今站在青晓跟前名动天下的安安有何影响。但若干年的安安会在又一次回到南疆时,回忆到此时此刻,默默的说一句: “其实姐姐的眼泪,也不是给自己” 这边慢慢的赶来,安彬知道今日王府里有极为重要的祭礼,故而有意放慢了速度,也顺便多给马车里的青晓一些时间去收拾自己。 对这位当初他眼中楚藩的第一位女主人,安彬谈不上有什么恶意,甚至于在她的面前还可以一并相待,而不必如在王妃跟前礼数不可废。他当然知晓大婚以后楚藩的上下都在猜测是否又是一场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的帝王家事。 可从昨日杨宸的反应来看,其实比起从前,并未减过分毫。 另一头的王府当中,就藩一载之后,楚王殿下和王妃一道设祭,在王府当中斋戒沐浴,皆是一袭清净衣物。 由王府礼官领头,于王府里的祠堂为杨家先祖敬香诵经,中元节被先帝一纸圣诏提到了于初元守岁,上元观灯,中元祭祀的地位。在今日,大宁的朝廷百官要多一日休沐于家中祭祀先人,在今日,大宁的两京四卫十三道上都要有彻夜的香火。 无从知晓先帝为何要将祭祀先人看得如此重要,甚至不惜亲自下诏臣民中元要从隆从荣而举。可从杨家历代先祖为国守边多有死于征途,杨家的子弟,宁国府的兵马每逢兵戈出塞也要多有祭礼来看这不过是宁国府特有祭礼的沿袭。 毕竟如今可是在每逢兵事回朝以后,先祭亡魂,再行庆功的杨家一统山河之后的天下。 忙到午时,这白日的祭礼才算去了大半,宇文雪也不曾和杨宸有所言语,自己退去了春熙院中。 而杨宸则是回到听云轩后,还未吃上一口清淡的斋饭便自己走进了书房,还吩咐李平安看好此门,任何人不得入。违者,必重罚勿论。 杨宸移开画像,推开隐墙之后沿着那日和韩芳一道走出的台阶继续向下,走入这处修建在王府水潭之下的暗室。 与前两日不同的是,这里如今摆满了祭品,点满了烛火,说是暗室却未有一处昏暗不得光之所。 左侧是满满是灵牌,从下往上布满,中间那张格外显眼的牌位上是杨宸亲自手书的,毕竟那个人的名字,如今这天下恐也没有几人敢私设灵堂祭奠。 除了一个如今在京城里不知为何能同时搭上东宫和镇国公府的翰林院候补,还有一个在陈桥开着一家客栈的女子。 “大宁故平国公赵康之灵位” 在韩芳的领路下面第一次进到此处的李平安也曾为此大惊过,不过好在有韩芳的一句:“殿下既许你进来,便是信了你做近随,为奴为婢的,这命啊,都是主子替咱们选”让他消去了几分害怕。 可这暗室里正中的那张牌位,昨日午时进来的李平安还不曾见到上面写了上面。 杨宸走来的步伐有些轻缓,直到停住,挡着那张昨夜回府以后杨宸方才写好的牌位。绕开楚藩殿下瘦削挺拔的身子。 能清楚的看见几个隶书的大字: “大宁故齐王妃赵氏之灵位” 这大宁这只有过一位齐王殿下,如今成了大宁的九五之尊,可大宁有过两位齐王妃,一人做了孤魂,一人做了争了一世到头却除了附葬桥陵外任何都不曾留下的怨鬼。 第329章 有谁可得自在(2) 杨宸今日同样是一袭雪白色杭绣刻丝蜀锦制长衣,腰间以藕荷色鹤纹腰带系身,面对那张自己逾制亲书的牌位,心中五味杂陈。 今时今日,丝毫没有身世大白之后的喜悦,反倒是无尽的惆怅伤悲。比起这个期望得到却又在真正确定之后心有不甘的真相,似乎还是做那个被永远瞒在鼓里的楚王殿下快活些。至少那样,他还能有一位母后。 可如今母亲在他这里,只剩下一张牌位。人总是贪婪的,贪婪的想要知道结果,又贪婪的在得到一个结果后心不甘情不愿。 杨宸就以这样一种出乎了所有人预料之中的方式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对杨景来说,他根本不知道赵家还有一个遗孤活了下来,最后见到了自己的儿子,将赵家的事和盘托出,连同身世一道。对纳兰瑜而言,他也不知道杨景竟然真的有这份魄力让一个外臣来告诉自己儿子家事如此,情自难堪。 本来纳兰瑜只是希望杨宸有所怀疑,哪怕为此迁怒于宇文家,离间了东宫和楚藩这份如今看起来牢不可破的兄弟情分便足矣。至于什么赵家遗孤,什么楚王身世,他根本就不太上心。几十年来当做伏笔留下的,在大乱之势渐起的局中,谈不上什么重要。 右手上戴着白肚鱼戒指的杨宸引燃了香,恭恭敬敬的跪下三拜之后插在了香炉当中。不曾起身,就那么直挺挺的跪着。 从前只是耳闻的一个女子,竟然是自己的生母,一个如今在大宁的《太祖实录》中骄纵无礼的女子,一个父亲在陈桥想要谋反的叛臣之女,一个在陈桥镇赵家岗上的一座枯茔之主。 过往的真假且不去说,就这些让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接受起来都已经足够难受。很难去懂,在长安城外见过赵祁之后的杨宸有多少次生起了怀疑,又有多少次将自己说服。很难去和他感同身受,在海州从自己师父那里知道了自己父皇希望自己知道的答案之后,杨宸有多少次在辗转反侧中想着自己的母妃从前是什么模样。 一个在四年前的兵乱中被“母妃”抛弃的七皇子殿下,在如今找到了自己的“母妃”以后,又有多少野望。 “儿臣不孝,浑浑噩噩十八载也只有这一间密室为母妃设灵祭祀。赵家事儿臣已经知晓,自今日始,定当倾尽所有为赵家讨个公道,还赵家满门一个清白,还母妃一个清白” 第一次开口,杨宸不知为何说不出那些在心头想了许久的千言万语,那些想要靠在自己母亲怀里,从前想要说与宇文云的话。 给赵家一个清白,又何尝不是为楚王殿下自己一个能昭昭日下直接唤一声“母妃”的机会。什么皇后娘娘的嫡子,他杨宸并不贪恋。 这天下,有东宫这一位嫡子便够了,十几年前如此,四年前如此,今日也还是如此。 “儿臣已经娶了王妃,是镇国公府的女儿,母妃不必忧心儿臣境遇,如今的镇国公府与十八年前已并不能一概而论,她和儿臣一道,未受过多少父母之亲,父皇也很好” 东一句西一句说到这里的杨宸,戛然而止,毕竟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母妃对望着她被白绫赐死,然后将她弃在赵家岗上十八载寒来暑往的父皇到底有恨与否。 “母妃,儿臣今日糊涂,不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罢了” 杨宸缓缓起身,心里一阵唐突过后是无尽的难以自洽,跪在此处,他着实很难想到十八年前自己降生的那个日子,到底是怎样的一番场面。 王妃被废,赵家满门斩尽,陈桥平国公自戕谢罪,大雪纷飞的那个冬日里,刚刚降世的杨宸应该是见过自己的母妃,见过那位当今天子的青梅竹马,绝世良配。 可降世之日,便是赵家的祭日,很难不让人想到那位开国之君的手腕,对于这全无察觉却已经背负了十八载的血债,杨宸已经有些喘不过气。 再点燃香,奉到平国公牌位之上,杨宸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天不绝赵家,有子婴用亲子将表兄换出,如今名为赵祁,已登天子之堂,赵家满门,也可有所慰藉” 按纳兰瑜所言,自己的外祖父在陈桥毫无争辩的自裁而非伏诛是有向先帝示意,留自己母妃一命的意思,也有可能是想为在长安城的全族留一条活路。 可杨宸能想到,在自己皇祖父麾下十几载的平国公,不可能不清楚先帝的手腕,斩草除根,崇明帝献出长安都未能给司马氏皇族留下一个活口,仅凭着过往功业和自裁伏诛想为赵家留下血脉的可能不大。 那兜兜转转,又得回到自己这个身负了两家血脉的人。 待在此处久了,杨宸倒也想说些心里话,可是怕这些人不愿听,只能又回到自己母妃牌位之前,望着“大宁故齐王妃赵氏之灵位”几字,驻足良久。 “儿臣想过一心一意地守在定南,为父皇和皇兄,为我大宁的百姓守住南疆,荡平三夷。可他们不让,他们千里迢迢的要让儿臣难堪,他们在朝堂上想看儿臣的笑话,他们在长乐宫里的角角落落指着儿臣的错处,四年前的兵乱,儿臣为皇后娘娘所弃,陷贼阵中以后,本以为这天下除了皇兄外,便再无真心对儿臣之人。却是不然,儿臣今日不能让母妃离开陈桥,可儿臣想要母妃日后风光的附葬桥陵,不再身负恶名。” “儿臣想要守好大宁,儿臣也想守好自己的身边之人,母妃若是泉下有知,定要庇佑儿臣,庇佑王妃,庇佑楚藩,庇佑我大宁百姓” 谈不上什么复仇,只是如今从这暗室里离开的杨宸,心头想要为赵家谋个清白,为自己谋一个公道的念头无比强烈。 回到书房,关上这密门,杨宸恍如隔世。在这座王府里,他还不能做真正的自己,本以为离开了长安便好,可这一次已是被拔去爪牙的晋王府都能如此。 那换作日后,等杨宸自己被拔去了爪牙到江南做个如自己堂兄杨羽那般的太平王爷又该如何。从前以为有皇兄在那帝位上面,楚藩无忧,如今料想,总会有人在张龙椅之上看不到的地方,有短刀一刀刀的将楚藩的血放尽。 如今杨宸还有长雷营,还有即将成军的两万藩私军,还有锦衣卫做耳目,能提前知晓,能护住身边人。可到了那时,杨宸又该如何护住?如今的杨宸没有答案,所以得去寻找答案。 是泼天的战功?可自己的皇叔有,也还是没能护住自己。落得一个囚于幽巷不得出的境遇。 是帝王的恩宠?如今找上门的这位皇叔也曾有过,可一朝天子一朝臣,拔去爪牙也不过是片刻,由不得他。 那是什么?是千千万万的兵马?杨宸不愿做谋逆有不臣之心的混账逆子。是万千士子口中的贤王之名?杨宸又不愿如自己的皇叔湘王一般,唯唯诺诺谨小慎微这一世不得快活。 午时困倦,就在这张王府里的广陵软榻上睡去。 迷迷糊糊的杨宸做了一个不大好的梦,梦里的他,看到了自己的王府被移到了江南道的杭州城,风景秀丽,尽管他没有去过江南,可也听说那里便是人间天堂。未过稍许,就见到形形色色的兵马将自己的王府围住,乱箭射入府中。 一身惊惧的冷汗过后,独自在榻上醒来是怅然若失,天底下由不得自己的人和事,都太多了些。 第330章 迟来的坦白(1) 等到几近黄昏,阳明城毫无预兆的下起了雨,在安彬的有意之下比杨宸预料中晚了许久的青晓车驾方才到王府门前。 依旧是那袭青衣,还是这座永文四年方才建好的王府,也还是一个让长安远行之人初来此地便觉定南多雨名副其实的午后黄昏。 王府前的奴婢仆人也依旧进进出出的忙里忙外将马车上的东西搬入王府,搬进那座本就是为侧妃所预留的冬名院。只不过是一年光景,便物是人非罢了。 青晓并未奢望太多,在吩咐小桃将安安先带去冬名院后,她便自己往听云轩而来。一声声熟悉的:“大人”声中,她勉力报之一笑。 昨日的事,王府里私下里已经隐隐传开,殿下本是在北城等着王妃回来一道回城,可收到了锦衣卫的密报,有刺客要行刺大人,殿下便亲率数骑直接去了临川山庄。唯独有所差异的音信在于,殿下究竟有没有为了女官大人纵身跃入湖中。 为此还有两个争执不下的奴婢堵了半个月的月钱,到听云轩里打听了殿下昨夜的那身衣物是干是湿。赢得的人并不觉得有何稀奇,毕竟是王府的老人,可是知道这殿下北返之前因为女官大人受辱而直接杖杀了那据说是出自皇后娘娘宫中的嬷嬷。 别说纵身跃入湖中,就说着殿下为了营救女官身负了几剑伤口,她们都不觉得稀奇。那输了钱的奴婢出自王妃的春熙院,颇有些不服气。 在她的眼里,明明是娘娘来了王府,那据说是殿下最初倾心之人的女官便被派到了城外静养,安心等着日后娘娘有了身孕,再回来做个侧妃伺候殿下。她们也见到过殿下和娘娘的恩爱之时,也曾听说此番去云州的路上,殿下还一时兴起的入山采了一把据说是娘娘最喜的美人花送到娘娘车上,还曾因为娘娘想要赏荷,在一个叫做深溪的小镇外,亲自撑船带着娘娘在藕花深处中流连。 当然,这些没有依靠的奴婢除了主子的这些私事揣测,在素日里也的确没有什么值得一乐的事可供评说。与今日谢绝了众人,独自撑伞的青晓之悲喜,也并不相通。 又一次踏进听云轩的门,青晓再无杨宸北返前的那般自然,那时的她甚至可以直接和杨宸玩笑,她知道那是杨宸喜欢的青晓。让这个自小从骨子里便故作刚强的女子在大宁的一位藩王跟前那般无礼,自然是怯懦惊惧的,可杨宸喜欢,她便要如此去做。 去做那些并非本意是事,去做那个杨宸一直喜欢的青晓。因为害怕不做,便如旧的衣物那般,仍人随手丢在一旁,落个无人问津的下场。 “殿下,女官大人来了” 李平安冒冒失失的走进书房,此时的杨宸正在写要数百里加急送去东宫的密信,此事他自知不可能瞒过定南卫里诸多探子的眼睛。却还是希望杨智能助他一把,将此事定为山贼寻仇行刺王府女官。勿要让这青晓走进那长安锦衣卫是眼中,如苍蝇嗅到了腥肉那般纷纷来将这事掀个底朝天,落得个不可收场的地步。 至于晋藩,杨宸自有打算日后要他吃些苦头。害怕的不可收场,说白了,也就是害怕这长宁殿借此发挥将青晓视作异端之人,日后难得将就。在前些日子刚刚从东宫送来的信里,杨智甚至问到了为何会有宇文雪密信中宫,请谕旨封青晓为侧妃的事。 杨宸也知道了自己的母后在长安城不曾提起那杖杀奴婢之事,不过是不愿伤了大婚前的和气,而绝非毫无察觉。 这也是为何巡边归来,杨宸也并未就立刻将青晓接回王府的本因,至于静养,不过都是场面上的缘由罢了。 “你带她去前殿,本王写好此处,便来” “诺,只是今日大人不知为何,是一人撑伞而来” 听到这里,再听到外面时隔半月之后的又一场狂风骤雨,杨宸又弃了笔,径直出去。还对一旁的李平安吩咐道:“本王与青晓有要事相商,你可明白” “奴婢明白的,奴婢这就让他们都散去” “看来这半年是有长进,过些日子等韩芳去了临川山庄,你可勿要再让本王失望,又将他唤来做事,韩芳老了,来来回回的被本王如此折腾,不好” 穿着王府黑色一等管事宦官服的李平安此时自然也是卖力讨好,拘着身子诺诺回到:“是韩管事教得好,奴婢从前糊涂。平安替韩管事谢殿下之恩” 杨宸此时微微一笑:“本王知道韩芳收了你做义子,怎么在本王这里连一声义父都不愿称,王府是王府,宫里是宫里,既为本王亲信,你父子二人坦然些便是” “诺!” 没有再理会从偏殿退去的李平安,杨宸直接走出了偏殿的书房,看到了在雨中撑伞,脚下淋了个半透,青色衣裙也因为打湿而垂做一团的青晓。 “奴婢参见殿下!” 青晓看到杨宸出来,走了过来,将伞放到一边,行了一个万福。 轻灵飘逸,柔美秀雅的青晓如今已是一脸憔悴的病态,怎能让杨宸狠心去怪罪些什么,昨夜反复未想通一个所以然的杨宸,如今不过是想听她说一番实话罢了。 “昨日是伤,可还有大碍?” 其实杨宸昨日看到了那剑伤不过是开了一个口子,昏迷主要是因为呛了水的缘故,何况若真不是为了行刺而来,那也不该真有什么性命之忧,方才让今日一早安彬将青晓带回的。 “无碍了,谢殿下挂怀。昨日是事,奴婢还要多谢殿下” “你我二人,何故生疏至此” 杨宸听到这一句一句的殿下,已是有所不忍,望见青晓不曾言语,又说道:“昨日的信,本王替你看过了” “奴婢知道” “那你可曾有话要同本王说?” 青晓不敢再正视杨宸的眼睛,虽然那眼神里并没有她来时所想那的那番怒意,甚至是平静,至少比这场大雨要平静了许多。 “殿下想知道什么?” “奉宗爱之命,宗爱与你,是和关联?” “宗爱是奴婢父亲” 青晓的话,让杨宸一惊:“宗爱是先帝近宦,这可不许胡说!”做皇后的近随,做楚藩的女官乃至于杨宸的侧妃,第一等的要求便是家世清白。 宦人之女,如何说得过去? “今日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宗爱是奴婢的父亲,晋王殿下先送奴婢父亲入的宫,奴婢四岁时,娘亲不堪受辱死了,奴婢便被人送到了镇国府,因为有晋王殿下的门路,用的是长安城外的一户农人之女的身份。他们要奴婢什么都不知晓,只记住是农人的女儿,家在长安城外的杜家庄,名字叫晓晓,被叔父卖到了公府里。后来的事,殿下便都知道了” 后来的事,不过是一个卖进公府的幼女遭了些苦头,不敢再哭,不敢再乱说,总是饿肚子,后来出落了些,被嬷嬷按江南女子的规矩教。一个北地的女子能做到比江南女子还有余味,出类拔萃被公爷和其他九个奴婢一道送去了齐王府。 在那时齐王侧妃的院里,认识了杨宸和杨智罢了,那个时候,青晓得喊杨宸一声:“小主子” “你之意,宗爱是你的父亲,是晋王送入宫中的探子,可为何不是让你直接入宫,而是送去齐王府” “这奴婢便不知了,只是后来入了宫,奴婢父亲私下找过奴婢,告诉了奴婢一些陈年旧事,要奴婢在殿下和太子殿下间献媚惑主,兄弟相残罢了” “那你做了么?” “奴婢做了,殿下和太子殿下偷看奴婢换衣的事,奴婢早就知道” 第331章 迟来的坦白(2) 自以为此事青晓从来不知的杨宸此时有些坐不住,似乎忘了进去说话,两人就一道站在这殿门前的屋檐之下,任凭右侧的大雨向自己拍打。 “惑主?就一个宫女,惑主能惑到那般地步?” 杨宸的质疑青晓也有所准备:“若是之前,恐也无人会觉得。可是殿下自以为瞒过了长宁殿的所有人还有娘娘,跑了半个长安为奴婢买一支簪子做礼之后,也自有人会信了” “可那时,宗爱已经被派去阳陵为先帝守陵了,如何还能要你行事?” “在宫里坐到了那等地步,怎能会少些自己的耳目” “那后来呢?” “起初娘娘知晓了,为奴婢上了宫刑,说奴婢惑主,要奴婢规矩些。可太子殿下每每入宫请安也总会打趣奴婢几句,殿下也是如此,每逢一次,娘娘便要罚奴婢一次” 青晓说得很平静,杨宸心头却是波涛汹涌,这长宁殿的一等宫女,总是事多且杂,后来的杨宸很少能与青晓相见,每每相见都直唤你我而不论尊卑。可从未想过,一等宫女后面不过是为了罚青晓的由头更多,也让兄弟俩不再生疑。 “那你为何不说?” “奴婢说了,殿下又能如何?找娘娘求情?殿下每日读书骑射,辛苦到那般地步,奴婢不忍殿下再为奴婢所忧,也更想留一命能苟延残喘,再多见殿下几次” 一桩如此隐晦的宫廷往事,就在青晓这等轻描淡写之下被赤裸裸的掀开,若真是杨宸去求情,说不准便是什么“害病”死了。 “那后来就藩,宗爱可曾指使你?” “殿下许是以为那碗汤药无人敢喝,可殿下会错了那些深宫里受够了宫闱之苦的奴婢,若能得侧妃这个富贵,一碗汤药又如何。皇太后薨逝,奴婢父亲侥幸回宫回奏阳陵监造诸事,也派人与奴婢说了一声,若是殿下加冠之后就藩,必要奴婢随殿下南下。虽未曾想殿下就藩那般仓促,却也在圣诏后的第二日便知会了奴婢。” “那母后怎么就准了呢?” “因为太子殿下苦劝了娘娘整整一日,殿下若是信奴婢,就且信那长乐宫里,真正对殿下毫无算计的偏爱之人,唯有太子” 两人的对话到东宫这里,颇有默契的停了下来,杨宸转身直面着眼前的大雨,轻声说道:“本王知道,那本王问你,若是无人指使,你可愿随本王南下?” “愿,从殿下的那支簪子日日夜夜在宫里伴着奴婢之后,奴婢便愿。因为殿下的簪子,奴婢的心意里,也唯有殿下。” 杨宸不知如何再说,只是就那么站在青晓身边,说了一句:“受苦了” 青晓不知杨宸这话算不算是在可怜自己,是因为碗汤药,还是因为在长宁殿里每私下和青晓说一句话,每偷偷带给她一份糕点,青晓便要多受一份板子,便要多在大冬日里赤脚站在雪里一刻。因为只有脚,杨智和杨宸才看不出一点点的破绽。 青晓的眼泪夺眶而出,问了一句:“那殿下对奴婢呢?是可怜奴婢?” “既许你我,何能有此言?” “殿下后来是不是也觉得奴婢有意示弱,让那嬷嬷飞扬跋扈,以至于殿下大怒,杖杀了那两人 杨宸不语,这一件韩芳一开始就能看出的事,杨宸理清头绪,倒也不需要太久。 “那殿下今日知道了这么多,有没有想过,为何娘娘让奴婢随殿下就藩,却还要多多派些嬷嬷来,是为了后来殿下与王妃的大婚之后铺路,免得王府后宅不宁,还是其实并未想过,让奴婢活着见到那一日?” 一语惊醒梦中人,领教过宇文云手段的青晓,其实对这潜藏的危险有超乎寻常的敏感。作为宇文云的贴身之人,她亲眼见到了一位心善的娘娘是如何到了今日这般母仪天下的地位。 好像是从进宫之后,高后和废太子飞扬跋扈之时,为了自保不得已,又好像是从陛下北伐,险些难以归来之后,可彻底的转变,是从杨智正位东宫以后。 从杨智正位东宫,从宇文云领凤册宝典正位中宫以后,从前那个待奴婢良善,待杨宸格外宠溺的娘娘在青晓这里便死了,死在了凤座之上,成了又一位让六宫之人听到声音便会害怕的高后。 可青晓也记得就是从那时起,陛下便很少进这长宁殿,也对杨宸刻意的疏远了起来,以至于有让良弓失和之言的:“长于妇人之手,何堪大用”的评价传出。 在获悉了自己身世之后,杨宸已经对从前许多想来理所当然实则有些怪异的事有所怀疑,今日听了青晓之言,便更明白了些。 “殿下,还有一事,奴婢不愿再欺瞒殿下” “何事?” “奴婢的名字不叫司马晓,奴婢的娘亲是大奉晋王府侍卫副统领褚世之女,奴婢的父亲宗爱,是大奉晋王司马柏之子,司马炯” “你胡说什么呢!闭嘴!这是杀头的话!” 杨宸有些震怒了,这番话一石激起千层浪,比天上的雷声让杨宸更觉害怕,这若是传出去,他们杨家可就要贻笑千古了。 虽是反了无道之君,可到底是以臣反君,到头来,灭了人家九族,却恰恰让这百密一疏的漏网之鱼潜到了自己的卧榻之侧。还差点让司马家的女子做了杨家的侧妃。这等戏文都编不出的故事,你要杨宸如何去信? “奴婢自知无颜再见殿下,今日将这事说得明明白白,便是日后不愿欺瞒殿下一字一句,信与不信是殿下的事,若是殿下觉得奴婢之言太过耸人听闻,不愿信奴婢,奴婢也无明证。暗处里喘息,日日忧心事情败露的日子,奴婢已经受够了” 所有的话说完,青晓已经得了一个痛快,取了伞打算自己离去。 被杨宸一把攥住:“你好大胆,竟然瞒了本王这么久” “先帝的雷霆手段奴婢听说过,天下无人敢姓司马,殿下今日给奴婢一个了结,奴婢也绝无怨言” “你要去哪儿?” “奴婢想干干净净的走,今日这样愁容病态,殿下不喜欢” 青晓自己拿了伞离开,回到冬名院,不想再穿上这身青衣,不想再为一句“青衣好看,日后就叫青晓吧”就十日倒有六日皆是青纱裙。 她还是很喜欢杨宸为她选的那身织锦烟云蝴蝶裙,想做不知春秋的蝴蝶,也不想做那度日如年的笼中雀。 她还是很喜欢那支杨宸买来的簪子,这么久了,也还是散着幽幽清香。她并未对杨宸说起,其实杨智当初也应过她,若愿去东宫,日后也定能做成一位侧妃。 可她没有,她不愿那深宫禁内难得的兄弟之情真的毁于自己手中,为了一支簪子,她清楚的回绝了东宫,回绝了一个可能是大宁皇妃的机会。她还曾听自己的父亲说过,当今长乐宫的这对父子,才是史册里最偏爱的帝王家,所以她很清楚,东宫那位有着让人足以惊惧的实力。 就算今日不能,那来日登基九五呢? 可她很庆幸,这天底下真有一人能这般待杨宸,未有为难两人,甚至成人之美,一力劝道中宫让自己随杨宸就藩。 天家真情本就不易,如何舍得毁掉,让日后杨宸去猜忌这位真正对他好的太子殿下。 至于自己,即使杨宸不杀她,她也没有颜面在舔居在王府,杨宸刚刚既然不曾挽留,自然也是给她一个解脱的意思。 听云轩里,杨宸失魂落魄的在立于雨中,一如当初在长乐宫里受了委屈心有不快又无能之力之时。 闷雷滚滚,青晓刚刚的惊天之言让这位少年藩王又一次为世事无常所震撼,一切答案的揭晓都未能带给他欢愉,甚至有种脱胎换骨的痛苦。 冲出听云轩,在那条去往冬名院的必经之路上,杨宸踏过雨水将青晓拉住,那伞上的雨水在急停之时被扔到了一边。 “殿下” 杨宸没有什么理智可言,只能按着本心行事,将青晓抱在怀里:“过去的事,勿要再提,留下来,以后做本王的侧妃,本王从前说过的事,一句都不能做悔” 青晓的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挂满了一脸,但从呜咽声里应该是释然了所有:“殿下” “日后做自己吧,什么司马家,本王不在乎了,你也要放下” 青晓就这样的杨宸的肩头不止的点头,这还是她喜欢的那个杨宸,一个心里有气只会让自己淋在雨水里的冲着大雨撒气的七皇子殿下。 这还是她喜欢的那个杨宸,肩头依旧宽厚温暖。 雨水是上天要洗去所有的尘埃,那雨水过后,自该一片分明。杨宸送往东宫的密信还未写好,朝廷的又一道封王圣旨却已经到了渝州。 第332章 风禾尽起(1) 与青晓道别之后,杨宸带着一身的雨水和满心的疲惫走回了听云轩,走回寝殿之后将躲得远远的李平安唤到身边,换了一身的干净的衣衫, 原本的震惊的愤怒在雨水的透彻心扉之后,让杨宸恨不得此刻便沉沉睡去,等到明日醒来之后再去想那些刚刚从暗室出来以后的雄心壮志。 司马家,遗孤,一些从前感觉无比遥远的事如今离自己不过咫尺,要这位身子修长俊美的少年楚王猛的便觉肩头重了千斤。 “殿下,这一身湿的,若是染了风寒可不好” 李平安恭恭敬敬的伺候着杨宸宽衣再换上那身杨宸很喜欢的墨染山水春居制长衣。杨宸将手张开,任凭李平安将长衣穿上,哑然失笑。 “当初在宫里,本王淋了许多回,都盼着能染个风寒,第二日不用再去先生那里背书挨板子,也不用去师父那儿骑马射箭,可都未能如愿” “殿下千金之躯,万不可再如此糟践自己身子,奴婢看了都心疼。” “再是这么话多,本王就打发你去前院做事去,少在本王耳边聒噪” 王子皇孙,终其一世,许多的倾诉之言只能对这跟在身边自小伺候的宦人来讲,这些没有根的人,更能明白这一辈子主子这个名字不是随便就能改的,所以往往都忠心些。 勉强将杨宸头上擦干了些,重新束上,杨宸便领着李平安往春熙院走去,没有其他的目的,只是大多数人都会在心里烦闷的时候,找上这种只会带给温暖的人。 “殿下” 走进春熙院宇文雪的寝殿,小婵神色有些难看,可因为杨宸的到来又忽而升起了一份惊喜。她着实不懂,为何娘娘与殿下明明是“亲上加亲”却为何到如今的地步。 昨日宇文雪从听云轩里离开以后,开始还不曾让人瞧出什么异样,直到小婵一个人在寝殿伺候时,才隐隐的传来了哭声。 作为宇文雪的奴婢,她从前便知道自家主子是那骨子里的骄傲的人,断然不可能垂泪示于旁人。对这个公府里一道长大的小姐,除了这主仆之情外,似乎已经有了些越于主仆之上的情分。 在她的记忆里,小姐小时候总是白日里在公爷面前毫无端倪,然后一个人躲在屋里哭到许久,后来公爷薨逝,也是连着伤怀了许久。可自那之后,便极少听到小姐的哭声,二房三房的那些长辈背着家主使坏不曾,大小姐多次凌辱不曾,皇后娘娘派嬷嬷来管教小姐都不曾。倒是这桩婚事以后,哭得反倒多了些。 小婵也知道,自家小姐的性子,是断然不会让所有人知晓自己的脆弱,一个很小失去依靠的人,更明白眼泪多是示弱,所以要做公府里有自傲之名的二小姐,要做这楚王府中让所有下人觉得不好糊弄的王妃娘娘。 走入寝殿,宇文雪正在用膳,望见走进的杨宸想要起身行礼,被杨宸按住:“不必了,自家人,何须这些礼数” 小婵为杨宸上了一副碗筷后便站到了宇文雪的身后,虽然不知为何殿下和娘娘今日都是这般的心绪不佳还要硬凑到一起,可还是勉力挤出了一番微笑让这寝殿不至于如外面那般的湿冷。 “咱们这阳明城不太平,这些日子少出府,等本王收拾干净了再说” 杨宸颇有些示好意味的夹起了一口菜放到了宇文雪的碗中,后者的眼睛微微有些透红,只是点点头:“听殿下的便是” “嗯,树欲静而风不止,本王不找他们,他们倒也到本王这里来讨些不快” 这些话宇文雪听得有些不解,王府外杨宸做的事,向来是很少和她说起,今日这番是何用意,还得下来之后,慢慢揣摩。 “对了,用灵山后山的弘福寺做书院的事,如何了?” 腹中空空的杨宸刚刚吃完一口菜,就问起了这些,今日的反常让宇文雪觉得有些陌生,两人从前可是不会说起彼此的事。 宇文雪面露难色,缓缓说道:“经史子集,善本古书都是小事,用后山来做书院来做读书之所倒也没有那么为难,可是咱们定南卫不曾有过名士大儒,稍有才情的士子也大多要行数百里去益州或湘州求学。若无名士大儒,恐此书院难成” “本王知道,这是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哈哈哈哈,这有何难,本王去求皇叔,让他临湖城外的岳麓书院差几位先生来便是” “殿下不可,这儒士最是重名节,殿下如此,恐反倒让那些大儒觉得咱们定南卫果真的不曾开化之地” “他敢!本王三岁启蒙,皆是名士大儒授业,十岁入宫中读书,先生乃临淄学院孔荀先生弟子徐师傅,论他们儒生的辈分,指不定有多少人要对本王行弟子礼数呢。人家北地儒生就没这么多规矩” 杨宸这番话让刚刚还是闷闷不乐的宇文雪破涕为笑,开口说道:“这事臣妾问问叔父” 却又为杨宸所止:“这是为定南卫的百姓做事,正是如此,叔父身居宰辅也不好相助。你且先让人去山上看看如何将那弘福寺改建书院,这先生夫子的事,本王来想法子便是” “殿下每日忙于军务,哪里有时间去请夫子” 宇文雪已经注意到杨宸将称呼从舅父改作了叔父,这等隐秘的宫廷讳闻,宇文雪相信自己的舅父是知晓的。 所以才会有从前,从祖父到父亲再到叔父都不大和这位从前的表兄不大相亲之事。 可即使如此,她还是开心杨宸并未因为她的身份太过特殊而隐瞒她,反倒是实情告知。 至于为何会阻止杨宸来过问此事,则是一面忧心杨宸在楚藩操练新军时抽不开身,另一头则是知晓杨宸的性子还有身上那股子从先帝开始就不喜儒门规矩的气息。 儒生的所谓士子之气,在帝王眼里叫做矫情。 “这是定南卫百年之事,总不能日后都知道你楚王妃的贤名,反倒觉得本王是个混世的太平王爷” “殿下不许如此说话,殿下是臣妾眼中大宁朝最好的男子,最爱民如子的楚王殿下” 两人相争不下,韩芳便冒雨匆匆来见。 “奴婢参见殿下” “韩管事此时不去烧纸祭祀先人,有何事找本王啊” “和大人有手书,说是今日务必要交与殿下” 韩芳拘着身子宦官帽子上的雨滴还不止的滴落在地上,由小婵给他递过了一条帕子。可韩芳只有一句:“老奴多谢小婵姑娘”可却并未接过用来擦脸的丝绢。 杨宸见到有些不快:“赶紧擦擦吧,都是老人了,便是天大的事,也不值得冒着雨冒冒失失的跑来” “奴婢知错” 听着是责难之言,其实是关怀,聪明的人都不需要将话说得太透。 宇文雪看到杨宸将手书打开,面色就瞬时一沉,极为难看。 “殿下,何事啊?” “朝廷让本王去东羌城宣诏,封木波为王,一应礼数,从王府里取用” 杨宸将和珅的手书交与了宇文雪,后者接过看了几眼并未觉得有何异常。 “这有何不妥呢?” “南诏封王的事,乃旦月大朝就定下的,可圣旨钦差王印宝玺等了这半年才从长安发来。羌部求封也就是上个月的事,如此匆匆的封木波为王,还让本王宣诏,是何考量?” “按日子,陛下应当是在左大人离京未有半月便收到了殿下的上奏,除去羌使快马入京,这一来一回不曾有一日之差,那便是陛下信殿下之谋,并借此来打压南诏一番。有殿下宣诏,这可是难得的尊荣。” 宇文雪的到底是贵女,这等国事三言两语就能说个道理出来。 “不对,打压南诏也不急于这一时。朝廷是何考量先等恒公公到了阳明城再看,恒公公是宫中的人,父皇要他带圣诏宝印来,定然是有话要与本王说。” 随即转头对韩芳吩咐道:“去让安彬挑几个聪明人,去一趟东羌城告诉木波,这封王的圣诏到了,要他好生准备” “诺” “撑把伞去,大雨不淋白发人” “奴婢谢殿下” 第333章 风禾尽起(2) 看到韩芳又一次消失在春熙院宇文雪的寝殿里,杨宸仍是站着,将和珅的亲书交由李平安放好。 经过这些日子,一个念头已经在杨宸的心头升起,他不愿在做瞎子,他要有自己的耳目来将阳明城外的地方看个清楚。 晋藩这种太远的先不去想,至少该将长安城到定南卫的这数千里路看个明白,一路到底会有多少陷进和冷箭。 此次定然是要等着这宣诏的恒昌来先宣圣旨,让杨宸做钦差再准备大宁的恩赏,故而有时间也不必忧心仓促失礼。 可上一次左崇到了渝州才说,这害人之心可是昭然若揭。 “殿下” 宇文雪轻唤了杨宸一声:“殿下在想何事呢?” “唉,若是没事,本王还想去看看新军呢,等本王回来,你替本王想两个名字建营” 宇文雪不解:“这兵家男儿的事,臣妾那里敢擅拟其名” “你读书多些,取的名字也好,林家姐弟的名字不错,颦儿,苏儿,本王听着都喜欢” 杨宸不知道的是,这宇文雪可是将日后儿女的名字都已经想了许多个就等着日后杨宸来拟了。 楚藩的世子,没有辽藩的皇长孙,杨宸自然也不会像受宠的秦王殿下一样敢直接上书请陛下赐名,又不曾有东宫那般的尊荣,自然这取名的事要自己来。 想到此处,宇文雪有些羞意,觉得自己想得太远了,成婚快有半年,闺房之乐不少,每次杨宸都像有用不尽的气力,可腹中却毫无动静。 身为王妃,她也知道这天下盯着她腹中动静的人可不少,随便挑一个出来都是权倾天下。 用过晚膳,知道是月中之期,杨宸识趣的说了几句就打算自己回听云轩。心绪稍稍平复以后的宇文雪瞧见雨还不曾停,便亲自为杨宸撑伞送到了外院。 “怎么还要送本王?” “殿下可还记得,终南山上臣妾说过的话?” “记得,早些回去吧,你也要记得本王说的话” “好” 两人各自离开,都未再回头。同一座王府里,有人让杨宸淋雨,有人为杨宸撑伞,有人被杨宸送到了寝殿,有人将杨宸送出了自己的院子。 至于到底是怎样的高下,很难说,毕竟皆是情愿的,毕竟两人都选了自己的路,毕竟有人不用动任何心思便能有这天下难得富贵,毕竟有的人却一无所有,甚至连日后做母亲的机会都因为有所得而必有失给无情夺去。 中元节后,一切复归于平静,先是吩咐宇文雪去备些送去东宫和长宁殿的珍稀之物,再是亲书一封,极尽恳切之言,请在蜀地大儒子云先生来阳明城坐院。杨宸自然是清楚,比起那些自己所有的珍稀之物,都不抵将子云请来为定南士子讲学能让宇文雪欢心更多。 在王府里只等了两日便等到了从长安领诏以后便急匆匆的自长安跨越千里而来的恒昌。此时的杨宸并不明白这一番羌部封王其实在庙堂里引来了一番争议,而绝非他先前所想的那番是出于示威于南诏之意。 在此番反对的百官眼中,南诏封王是因为去岁已经兵围了阳明城,重归于一统,坐拥三州之地,有民百万,百战之师十万,甚至人人尚武,男女老幼皆以杀敌为荣,还占据险要。朝廷要用兵北地,不愿这南诏和藏司苟合打起巴中蜀中这天府之国的主意。 他羌部算个什么东西,不过两州之地,刚刚遭逢新败才想着来求和,前几年那木增几次三番无礼于大宁的事都还未算清楚,这就有脸来求和,还想着封王。大宁至今也不过就封了三个四个郡王,渤海、高丽、藏司、南诏,实力甚至不如辽北满部的羌人求封,如何像话。 恒昌一五一十的将百官的力阻,以及阁老们的作壁上观之事一五一十的说与了杨宸。后者自然清楚没有阁老们在后撑腰,这事想必也不会如此。 可杨宸也明白,若是能不动一兵一卒便让羌部求和自己的父皇断然是没有那般不快的。维独在于这些人借此发难无非是想说自己这个楚王就藩之后,除了让边关之外的夷人封王,一事无成。 大宁朝堂上的百官眼里,堕了大宁之威不过是一个发难楚藩的理由,比起一个在北伐之前断然不会发兵讨伐的小国,还是说说这楚王府的不是更让他们有所成就。 若是换作从前,这事恐也没有这么难办,恼了楚藩,直接出兵打个战功来便是,倒那时又会换成什么穷兵黩武,生灵涂炭,累及百姓之言。 所以究其种种,目的都只有一个,如何能让这些藩王不痛快,那便如何来。 唯一能让杨宸稍稍宽慰的还是恒昌口中的:“是太子殿下于朝堂上与百官相争,方有奴婢此番远涉千里而来,除了圣旨和宝印,其他的礼数陛下都已明言,由殿下的王府所派,这也是不得已的事,咱大宁的国库也不是就这么随随便便打发的人的” “本王明白的,多谢恒公公提点本王” “七爷,这话奴婢可不敢接,陛下好咱家将这圣旨交于七爷便早些回京交了这差使,免得那些大人阁老的又在圣驾前头说陛下偏私咱们楚藩” 这恒昌的确是急着回去复命,这件差事杨景直接让宫中内宦来传诏他是不曾料到的,更不曾料到这种苦差落到了刚刚入了司礼监的自己头上。 作为司礼监里如今唯一还不曾认陈和做干爹的人,他惶恐之余自然也是担心离京太久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位置又为人所顶了去。 如今的杨宸加冠了,也头次听到宫里的老人唤自己一声:“七爷”倒是有些不习惯,习惯了:“七殿下”,也听过宫里的娘娘唤自己一声:“宸儿”,可比起这些,他还想听到自己的父皇像唤自己的三位就藩皇兄那样,唤一声:“老七” 年少人的总想拼命来证明自己成熟长大,可他又哪里知道秦王殿下还是喜欢一声:“威儿”而非在百官前头的:“老四” “父皇圣躬安否?” “殿下,这?” 作为司礼监的人,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定国公薨逝之后,这陛下呕血之症又比从前重了几分,时常彻夜难寐的事。可即使知道,他也断不可能说一个字与杨宸。 恒昌的惊讶让杨宸猛地明白了自己失言,一个就藩在外的皇子,找宫里内宦问询皇帝的身子,这要是换到了朝廷里,可得被那些言官编出一朵花来。 可这最是寻常不过的话,换到除了如今的杨家外任何一户门庭都不能生出这么些风浪来。到了天家,也只能做到今日的先为人臣再为人子。 “本王就藩在外,不能在父皇和母后跟前日日侍奉,心头难安。每每念起,总觉肝肠寸断啊” 此时的杨宸想起了找补,可到底也是忧心的,先前回京不过是半年不曾见到他都觉得自己父皇比从前苍老了许多。 “殿下有这份孝心便好了,奴婢一定将话带给主子” “对了,太子妃既要临盆,本王府中有早些日子宫中李太医去寻来的一些滋补的千年老参和雪莲,定南卫虽穷恶之地,藏不得金银,这等世家佳药倒也能寻得一些。王妃也已备好,就劳烦恒公公一并带回京,送去东宫一趟。” “太子殿下和七爷兄弟相惜,是咱们大宁的福气,奴婢自当遵殿下的吩咐” 那太子妃所怀的,可不止是杨宸的侄儿,更极有可能是大宁来日的天子,恒昌虽然嘴上说的是兄弟情深,心里却不免盘算杨宸这巴结东宫太早了些。 第334章 风禾尽起(3) 七月十八,恒昌只在阳明城里待了一日便启程返京,虽然阳明城阴雨绵绵,可他的心情自爽朗的。昨日夜里楚王府管事韩芳寻到他,莫名的叙旧就得了两块珊瑚和一块奇石,此番回京的茶酒钱也直接塞了五千两。 他自然明白背后是那位楚王殿下的意思,只是来时不曾想过这当初在宫里不大起眼的七殿下竟然如此懂规矩。此番在阳明城里让他一个奴婢住在王府里便罢了,又是亲自设宴,又是这般大手笔。 比起当初秦王妃生了郡主,陛下打发魏保去凉州一无所获,恒昌又觉得此行还是值当的。来返月余能捞到这么多好处,到东宫那里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知道了朝廷本意的杨宸倒也不遑多让,七月十九,点一千骑,直赴东羌城,礼数上比起南诏可是大打折扣。 二十一日,刚刚才送走大宁使节左崇的月凉便在自己的如今的南诏王府里见到了木波遣来修和的使臣。 邀其往东羌城观礼大宁封其为郡王之礼,惹得南诏上下哗然,一边以月鹄为首的武将觉得定然是这木波未安好心,杀父之仇就这么不报了,其中定然有诈。 而另一边以月腾为首的南诏文臣们则以为不然,羌王木增身死,羌部精锐尽丧,断然是没有一战之力。此番遣使来邀诏王观礼,恐是只是为了炫耀一番这大宁封的郡王,不止他南诏王一人。 一时之间上下争不出个所以然来,月腾和月鹄倒也是分列两边不曾言语。如今的凉都可是人人都知道世子殿下和大将军因为杀死木增之事当着大王争了半日的事。 月腾以为南诏和羌部本是邻邦,教训一番便是,唇亡齿寒,伤了两部世交可不好;可月鹄却觉得这木增素来无礼南诏,从前为了攻占水东六部,与其修好是不得已为之的事。如今南诏既已一统,便不该再任此贼猖狂。 虽然月鹄不曾坦白,可从月鹄身边人知晓了这前后诸事的月腾明白这是自己侄儿心高气傲,不愿承认是落了那小楚王的陷阱里。从月鹄最先的布置里,月腾已经看出是月鹄是想让羌部一战称臣不假,可那是要木增手下的羌部劲卒,而绝非一个垂垂老矣的木增性命。 最算想要,也是想借大宁的刀,或者杀了栽赃到大宁头上,绝不是后来让那小楚王白送了木波一份大礼的结果。 月凉这半年来一直待在月牙寨中不曾领军,可为王多年,一座月牙寨还挡不住他的眼睛,堵不住他的耳朵。虽然这身子比起春日里要好上些,月凉也还是不敢大意,有的事到了非做不可的时候了。 此次月鹄大胜归来,他并未有何封赏,用的便是不尊王命擅杀羌王的这个由头。可如今看来远远不够,整个月牙寨都在流传月鹄是如何在亡山上手刃了羌部的百年英雄,甚至有不少年轻的月部男儿皆以月鹄马首是瞻,想着也要出去立一番功业。 这样的月牙寨不是月家祖先世代奋发之后想要的凉都,征伐水西,饮马水东是月部作为一个十二部里穷弱部落慢慢崛起的过程,为的目的也只是从一开始不被欺辱,再到后来的以武止戈。 月腾并非自私的人,非要将这王位传给自己儿子方才罢休,从当初他选择将月鹄带在身边事事以身效躬便已是有意月鹄。可后来发觉月鹄身边已经围绕了太多月牙部里的武将统领,渐渐尾大不掉。 若是有朝一日真传位给月鹄,即使月鹄不愿征伐,那身边的这伙人都会想方设法的让月鹄走上这条以武开疆的不归路,那留给南诏的只有无尽的兵戈。 月牙部的权贵们指着打仗抢到更多的土地和奴隶,胜利了可以分到无数的斩获,可失败了死的却是南诏的儿郎。 百年基业不愿就此葬送,不愿在月凉依稀可见的未来里眼睁睁的瞧着自己辛辛苦苦一统而来的安宁又被打破,这才改了主意。 此时的月凉坐在王位之上,望着堂下渐渐平息了争执之声纷纷望向自己的众人,那些蠢蠢欲动的权贵们对这位诏王还是有些不自觉的恐惧和害怕。 “既是主动遣使求和,我南诏不去凑凑热闹,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既也做了大宁的臣子,那日后自然是该两部结好的。本王就问一句,谁愿去东羌城一趟?” 月鹄不曾犹豫:“伯父,鹄儿愿走一趟” 月凉还未发话,那月鹄身后站着的众人便惊着劝道:“大王,不可,这木增是死于将军之手,若是将军去,这木波能忍,可木增手下的老将能忍么?羌人又能忍么?” “羌部无人是男儿,本将怕他作甚!”月鹄有些不屑,就算是他手刃了羌王,那木波又当真敢在东羌城里害了自己,素来自负的月鹄不信。在他眼里,这木波就是一个鼠辈,连自己的爹都敢下手。 “让他自己说” 月凉轻轻的来一句,这月鹄身后之人又龟龟缩缩的退到一边,不敢直视,甚至连月腾望过来的眼神都不敢。 “此番去东羌城,要连着骑数日的马,大哥还是不必受这奔波之苦,若是随便遣一人去,又显得咱们月家无人,那便侄儿去” 此时月鹄身后的人可都是心里暗暗求着阿斯那女神保佑,若是大王真狠心来一次借刀杀人,这多年筹谋可就功亏一篑了。 “羌人还是不可辱” 月凉知道此行凶险,从他这里来看,这木波也是一个狠角色,能这般委曲求全已是不简单,真让月鹄去,凶险几何且不说,反倒可能修和不成更让羌部觉得又添新耻。白给那木波送了日后发难的口实。 “父亲,我去” 此时的众人的纷纷望向因为封王一事才被月凉从洱河边南诏新的王城月都召回来参礼的月依。 从长安回来之后,月依便被打发去了洱河岸边修城,先前隐隐传出的和藏司的婚事没有再有流言传出,此番归来以后,大家也都觉得这郡主比从前有那么几分不同了。 “不可,父王,还是儿臣去” 月腾被月依这番话给惊道了,想来凶险,那自己是世子,料他木波也不敢胡来,急着劝道。 可月依没有多解释什么大哥经不起这么折腾,世子之尊更是不必犯险,也不曾说什么二哥去反倒旧怨未消更添新仇。而是用最像她父王的口气和方式说道: “父王,叔父可以为使,女儿可以领军护卫叔父,此番去东羌,女儿定然让两部重修旧好” 月凉看着自己的女儿,心头五味杂陈,这其实便是他一开始的念头,月家人明明都看了出来,却无人说来。身为诏王,他知道自己的儿子看了出来,却有些不忍让妹妹去涉险,也知道月鹄是在逞强,两人虽是殊途,倒也同归。 “那此事就如此办,今日去准备贺礼,厚重些,按辈分,这木波也算是本王的半个侄儿,这热闹,咱们月家也该去凑凑” “是” 议完事,众人散去之后,月家的王府顶上又如约挂上了一轮明月,只是月色难敌佳人愁。所有月家的仆人都看明了一件事,郡主此番回来以后,话比起从前又少了许多,不怎么再和世子说话,也不怎么和将军争个高低。 总是这样独处着,一言不发,若有所思。 带着月依一道去了趟长安的月赫却知道,漫山遍野的月部人家里,这位让多少月部勇士倾心的女子其实是离开长安以后便如此了。 第335章 风禾尽起(4) 月家虽处在这月牙寨里的高处,可毕竟是依山而建,为防湿热,大多时间都是住在吊脚的重楼之上。月依的屋子向来都是在月家最能看到南山之月的那处。 三代人五十载里,月家人丁不旺,更是只出了这么一个女儿,自然是该宠些。 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在屋里的时候都大多穿着铠甲,今夜的月依换上了月部儿女的苗裙,那顶月牙寨里最耀眼的银角和银扇就那么被搁置在一旁。乌黑色的长发直悬到腰间,和那蓝色苗裙腰间的扎染瀑布凑巧到了一处。 隐隐传来的脚步声似乎并未被在此处远望月牙寨中万家灯火的月依所注意到,自小来的习惯,每每心中有事,都喜欢在此处吹着夜风,看看沿山而建的吊脚房里的万千灯火,看看天上的那轮弯弯的月亮。 从前的月依问过自己的祖父为何月牙部要叫这个名字,为何他们是姓月,得到的答案是,他们是月神庇佑的子民,月牙是当初苗部的英雄,领着族人躲避中州大赵的讨伐迁徙至此。而他们便是月牙的后人。 “依儿” 月凉身穿王服走到了月依的楼上,也不得不感慨自己不服老是不行的,这才没走几步背上便是一身的汗,嘴里还喘着粗气。 “父王” 月依听到声音,起身离了榻子走了出来。 “还是叫阿爹吧,没有外人,讲这些做甚” “阿爹,坐” 月依搀扶着月凉坐下,看着自己的父王比起自己去新王城时又清瘦了许多,月依心里也是颇为心疼。 “爹来可是为了王城的事?” 月凉摇摇头:“怎么,除了国事,阿爹就不能来看看自己的女儿?” 可是如今的月依,已经不会再靠到月凉的肩头,说些悄悄话了。 “咱们入冬前就能搬过去了,到时候也不会冬日里也不会再这般的冷,爹选了个好地方,四季如春,还有苍山洱海的绝景” “得咯,爹想的不是那什么景色,是要日后你大哥可以在咱们南诏的王城里安安稳稳地坐到阿爹的王位上,是要咱们月部的百姓人人安居乐业,离开了这月牙寨,就不必忧心大宁的骑军一南一北的夹击了” 更立新都,是月腾继位的迫在眉睫,也是南诏百年安稳的未雨绸缪。 月部没有中州那么多的规矩,月凉握紧了自己女儿的手,心里是一阵酸楚。本来说着不讲国事,可此时又不自觉的提了起来。那常年握刀征伐的手上,有些茧子和伤痕,苍老的皮肤让月依的心又不自觉的软了许多。 发觉月依不答话,月凉方才如梦方醒般的解释起来:“是阿爹老糊涂了,哈哈哈哈,今日不说这些烦心事。依儿还怪阿爹么?” “不怪,为了阿爹的子民,阿爹要我嫁谁,我便嫁谁” 月依这话是想了许久之后的答案,对自己的父王,她着实谈不上什么原谅的说法,一个注定成为南诏后人都会记住的王,便不仅仅只是她的父亲,历代先祖辛苦得来的基业,百万人的安稳和她的婚事比起来,孰轻孰重,月依心头也有自己的分量。 先前去长安,她便听自己的叔父说起过,即使强如中州的王朝,也有过和亲之事、兄弟之盟,岁币之约,割地之耻。如今的大宁倒是因为先帝凡有此诸事不得入太庙的祖训还不曾有过。 所以各有无奈,何况南诏不过是一个百废待兴的小国,用一桩婚事换数十年的安稳,月依已经说服了自己。 “阿爹知道你心里委屈,你若恨爹,也是爹该受的。你若不怪爹,你娘知晓了,都该说我越活越回去了。” 用命换来的女儿,就这么被自己夫君为了家国之事给差点远嫁到苦寒藏地去,若是那位南诏白部的首领之女当真在世,可能真的会要这位诏王一个好看。 “阿爹” “阿爹年轻的时候,以为靠着手下的儿郎,靠着自己的弯刀就能争一个太平盛世来。想着长安有多远,为何我月部坐不到那皇位上去。可后来你叔父给阿爹指了指,东西南北皆万里,天下九州万千郡,你说,这样的王朝非我小国所能向北。一统十二部,才勉强能凑到那大宁的朝堂的门上求和献礼。王位坐得越高,阿爹便越觉着脚下的路越难走。” 这番话月凉从未向旁人说起过,其实还有一个感受,王位坐得越高,便越孤独。这话不知是何目的,许是为了让月依去少恨自己几分。 其实月依这半年来在洱河旁边已经冷静了许多,被月凉如此说来,心头自然也是一阵感慨。 “爹听你叔父说,你同那小楚王有过生死之交,关系匪浅?” 月依微微点头:“不过是有些相识罢了” “爹今日已经收到了阳明城来的消息,那小楚王领了一千骑去了东羌城给木波宣诏” 月依多问了一句,眼中忽而闪过的惊喜让月凉有些意外。 于是又将原本想说的话憋了回去:“你从前不会瞒爹什么的,依儿长大了。你娘若是知道,该高兴坏了。 阿爹一辈子同许多人争了一个生死,分了一个输赢,自己女儿想做什么,便去做,凡事后面有爹,若是你爹不在了,也还有你大哥和二哥,阿爹信他们两个,都不会委屈了你。” “阿爹说什么呢?” 月凉拍了拍月依的手,面上的须发皆以因为多年的劳苦而大半泛白,眼中若有所思,这一辈子有父亲交到他手上的历代先祖基业,有南诏百姓交到他手上的一统大业,他都做了。可唯独那位女子托付的这一双儿女,他心头有愧。 为了基业,早年将月鹄视若己出悉心栽培,没有理会过月腾在这寨子里受过的委屈和折辱,在外征战也无从过问过他的学问,如今凡事都做快做完,又差点为了一点可能的机会把这女儿远嫁去藏司。 纵然是一代雄主,心头的甘苦,唯有自知。 他这一世不曾可怜过自己未得一日为自己活过,一个年少时以英武而闻名的南诏王,褪去了锐气以后,竟然也会患得患失,顾此失彼,委屈求全起来。 “依儿,阿爹老了” “阿爹没老” “如今的阿爹,骑不了大马,拉不开大弓,也提不起弯刀了” 月凉的话里,是无尽的伤感,从刚刚月依在他面前明明含了眼泪却强忍着的时候,他便放弃了那个念头,转口说起了要月依去选自己的路。 起身有些沉重,一代雄主的末路,也是此等的无奈和感伤,走到月依的窗口,这处月家王府里观景最佳的所在。 “终究是得了些太平日子,可越是如此,越让人留恋啊” 这是月凉今夜留给月依的最后一言,那个请求他终究还是未能说出口,从前的月依受了欺负巴不得早点扑到自己怀里然后诉苦,等着自己去做主。 今夜看到了月依在自己面前强忍着泪,还有听到那楚王去了东羌城里闪过了许久不见的惊喜和欢颜,彻底击垮了月凉先前那些所有说服自己可以这么狠心的理由。 不禁想来,已经做了太多由不得自己的事,那为何又让自己的女儿也来受一遍这一世做悔的苦。 在随从的搀扶下月凉缓慢地走进了自己弟弟月赫的院子,而后者对他的到来似乎早有预料。 “同依儿说了?” “不曾” “那便还是我大哥” 月凉哑然失笑,外人眼里他赢了所有,做了大英雄,做了那么多日后会在南诏流芳百世的事,做了时隔百年又一位被中州皇帝承认的南诏王,所有人都觉得他这一辈子是赢了所有对手的大英雄,可他却觉得自己输了,输给了所有的无能为力。 “刚刚得到的消息,那小楚王也要去东羌城” 月赫手持一壶茶,看着屋内自己的妻子在收拾行囊,转头对站在哪儿的兄长说道: “天意如此,大哥又何必再拦?” “不拦了,不过你此番去,要向木波的妹妹提亲,日后南诏的王妃,便姓木吧” “大哥这是打算放过依儿,又把主意打到了腾儿头上” “若是日后要坐稳这位置,这些委屈,他只能受着” 若是月依的母亲不是因为生下月依而死,那么她或许看到,月家是如何打进了白部,自己的丈夫是如何为了那张王位,将白家的满门杀尽。 成为王,除了仁善之外,也该有些狠辣。月凉未后悔过,年少时从自己弟弟的手中将王位拿了过来。 虽然曾打算将月鹄视若己出把王位还回去,可终究还是世事弄人。 第336章 风禾尽起(5) 从阳明城离开,出理关而入羌部,杨宸又走了数月之前的那趟意料之外的巡边之路。虽然大宁至今还不曾有在南诏用兵的打算和迹象,但有心之人定然是已经察觉到了从小楚王就藩领军之后的不同。 定南卫所直面的三夷加上藏司,没有哪一处的关城是杨宸不曾领军出关过的。在朝廷里惹得一阵风雨的出拉雅山而兵围迪庆寺,再是上次的至亡山而观木增覆亡。定南卫的边军似乎已经将六年前新帝登基改元更始后的第一道御诏:“匹马不可出关”抛到了身后。 南疆短短的一年之内就先后有两部重新遣使入朝,求封为番邦,未尝不曾有这里面的考量。洋洋东海之上的东台余孽已经覆灭,秦藩和辽藩又已经是在边地磨刀霍霍静等着来年开春好好的出一口恶气。 所谓攻守之势异也,也不能只单单出现在其他的三卫,那定南卫的边关外面,谁会是第一个撞到楚藩大军剑口之上的苦鬼,各有说辞。 有人说会是至今无所表示且国势最弱的廓部,有人说是丽关之外老是来寻衅的藏司,也有人说是这国势最盛的南诏。 但凡看过两页史册,都会明白没有经过一番苦战就想得来安定是天方夜谭,所以如今的大宁南疆一片祥和的气氛之下,已经是暗流涌动。 有藏司三教的二杀其一,有南诏的更立新都,也有此番木波的东羌会盟。 此时带着圣诏和一千骑军往东羌城的杨宸还不曾知道这木波已经遣人知会了南诏与廓部,打定了将这封王之事做成一桩羌部国丧以后的盛事。 “殿下,再往前六十里便是羌部盘城,今夜看来只能到此处歇息了,明日若是早些动身,便可到东羌城了” 安彬在下马歇息的杨宸身边盛来一碗水,顺道说起了接下来要走的路。从理关出来,已经通告了沿途所有的羌部关城,无一例外皆是箪食壶浆相迎,从这里来看,木波这王位算是坐得稳当了些。 南诏势强,依靠大宁庇佑方能换来一时的安稳,自然是该殷勤些,何况还有那木增的尸身都是小楚王从那月鹄手里夺来送回羌部之事已经在木波的有心安排下传遍了羌部上下。 “让大伙眼睛都盯清楚些,难得出关来一趟,可别跟着那羌人给的图绕了路,要这么一条去东羌城最近的路,为日后做些准备” “末将明白” 安彬身穿一身黑甲,腰间挎着楚支剑,站起之时环顾四周,神色警觉。从杨宸出关以后,平廓关和理关的大军便开始在边地巡弋往返,以备不测。 “对了,这次回去,你和萧玄便各带一营,留一营在你手中,本王也放心些” “可殿下如此,不会让蒋统领等定南老将心头有所怨气么?” “蒋正说到底也是萧老将军的人,若是再交一营给萧玄,和大人和徐先生才该说本王昏了头,等回去,你做一营主将,蒋正做一营主将,萧玄做他的副将便是” 安彬不知杨宸何时有了这番安排,此时也只能点头应声:“末将定不负殿下期望,只是这王府侍卫,交作谁?” “顾淮北吧,底细本王已经让罗义查了一番,没什么问题,日后就让去疾做个副统领,去疾?” 杨宸忽而想起此事也算头一次说起,便问道去疾,可后者此番不知为何有些失魂落魄,一路上都是闷闷不乐的,被杨宸这么一问,差点不曾反应过来。 “啊?” “让你做王府护卫的副统领,如何?” “殿下,去疾才进军中不过一年啊,这么快就做到副统领了,去疾怕有人不服啊” “没出息,人家骠骑将军你这个年纪已经领军八千凿通河西了,自古英雄出少年,这你就怕了?本王还指望着等两年送你入京参武举入将途给我楚藩争光呢” 杨宸起身后没有理会在后头语气里并没有太多惊喜的去疾,反而还骂了一句:“咱大宁朝也该有些威震四方的将军来,若是人人都像你这般没出息,难不成大宁还指望那在长安城花天酒地的公子哥?” 接着三人一道上马,继续踏上东羌城的路上。安彬虽是一言不发,却也有些惊讶,他不解为何杨宸要对去疾的期望如此之高,直接用大汉的冠军侯来相较。可对后面半句,倒是深以为然,大宁立国以后的老将之后,大多不堪其用。 唯一打出了威名的镇国公嫡子宇文靖又莫名其妙的死在了班师回来的途中,自那以后,几家勋贵的男儿大多不从武途。而撑起后来的楚藩武将们,新帝登基又为朝廷所弃,这才让大宁莫名的陷入了一将难求的地步。 杨宸或许从前是没这番打算的,不过是在长安城里听到自己皇兄说起要为大宁留些将种,就该多让其领军去沙场上而非读几本兵书就祸害过甚。能想到日后自己会去江南或是哪一处做个太平的楚王,所以这念头也更强了些。 东羌城里,木波已经提前吩咐众人将那逾矩的“明宫”早些换上了“东羌王府”的牌匾,当初木增为了压月家一头而逾矩所取的名字就如此被自己儿子弃在了一边。 木波穿着羌部男儿袒露胸膛的常服,正坐在那大殿正中覆以虎皮的大座之上,极为自然。从先王惨死诏人之手后,木波用了让所有臣民都颇为意外速度适应了做王的生活。 很少有人能看出他过多的悲痛,却也又让所有人都看到在木增棺椁入城之时他在城门处悲伤太甚,已难自立的场面。 很少有人能看到他的狠辣,但在先王薨逝的祭礼之上,也是他手刃了那两个言语不敬的傣部头领。 很少有人能知道他是何时搭上了廓部的线,竟然真的可以情动那位从未离开过自己土地的廓部土司田齐。 “大王,探马来报,大宁楚王殿下已经到了盘城,那月家的月赫与月依也过了北关,所率不过五百骑,廓部这边,田齐过了南关之后,便忽而慢了下来,也不知是为何” 木增留给自己的儿子的可信之人在祭礼结束之后便因为不愿看到月家来使被木波给打发到了傣城去,如今回话的人,是一名多年前从定南卫叛出大宁的士子。因为总是以面纱示人,东羌城里没有多少人见过此人的真容。 “先生如何看?” 木波对此人从来都是以先生相称,极为尊敬,在坐上王位之后,更是让此人俨然成了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色。 “臣以为,田齐不过是在观望,想看看大王这封王之礼是不是一个陷阱” “哼,本王还以为是个英雄人物,竟然也不过是个鼠辈,本王不知当初先生为何一定要本王与之交好” “大王切不可如此短视,若是那南诏与天家交好,腹背受敌,难受的可是咱们,此番臣所谋乃将封王之礼办成会盟之事,届时且看看那小楚王如何接招再议” 遮面之人,说起杨宸也尽是不屑,一口一个的小楚王,似乎这大宁的楚王从来便该只有一人那般。 第337章 风禾尽起(6) 东羌城里今岁的秋意来得不早不晚,南疆总是如此一夜入秋,打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在宇文雪换上今年的第一件秋日衣裙时,杨宸已经离开了整整十日。 换作从前的这个时节,身为皇后的姑母定然是又赏了他们姐弟三人一些表示恩养的新奇玩意。远嫁千里的宇文雪虽不曾说过,可大抵当是思念的,不能北望,如今也不能南顾,就在这偌大的王府里寻些事给自己做,暂且忘记长安的灯火,暂且忘记公府的连廊步道。 暂且忘记自己那个明明知其不可为却总是盼着带上柳家七娘云游四海的弟弟,暂且忘记那个时常和自己争一个输赢的大姐,还有总是因为忙于国事而难以看到身影的叔父。 百花飞蝶锦衣显然已经遮不住宇文雪的秋来之愁,一声轻叹过后,眉眼盈盈的望着跟在自己身边的小婵:“也不知殿下如今到哪儿了,还需多少日方能回来” “娘娘若是想知道,奴婢让韩管事派人去问问?” “嗯,不知怎么,此番他去东羌城,我总觉着心里有些害怕” “呸呸呸,娘娘千金之躯,切不可乱说,殿下吉人自有天相,还有安统领带着一千骑护卫殿下,娘娘可千万不要乱想,伤了身子,等殿下回来可要罚奴婢的” 小婵看到宇文雪想要起身,连忙将她扶起继续走回春熙院,宇文雪微微锁上的眉头仍是没有放下,还是颇为不放心的说:“殿下固然是吉人天相,可三夷多诡诈,没有兵马踏过,谁敢保他不是口是心非。我说罗指挥使昨日回来了,还来过府中?” “嗯嗯”小婵连连点头。 一会回了院子,你替我送封信去南门的梅花布庄,再让韩管事将我的亲书送去给罗指挥使,他自然明白该如何行事” “娘娘这是?” “不要多问,若有他人来怪罪,自有我来担着” 小婵跟在宇文雪的身边,缓步走回了春熙院,自然是知道自己主子的性子,自她打定了主意,那便无人可以劝回来。何况以自己主子这世家少有的尊贵身份,倒也的确是没有什么罪是担不下来的。 第一场秋风的席卷之下,整个南疆的天色都瞬时阴沉了下来,再也不曾见过那连日的万里无云。随风而来的自然是有些措手不及的凉意。 杨宸至时,兵马扎营于东羌城外,木波已经将一切安置好,更是听那遮面的谋士亲自出城三十里相迎以示谦卑。 如今的东羌城所有百姓都在为这盛事给张罗着,依着新王的吩咐,自城门而到王宫,不许有一人阻道,违者依法重处。 羌部之下的数部头领纷纷齐聚东羌城,不少人穿梭于城中看得杨宸那叫一个眼花缭乱,而立于乌骓马之上和木波并行入城的杨宸也注意到了自己被羌人上下打量的事。那些眼神里,有害怕,有艳羡,也有凶意,看得杨宸浑身的不自在。倒是那些木楼之上打开窗户张望的女子眼神,让杨宸在东羌城难得寻了一些心里的快意。 入内城,木波为杨宸准备的好把戏方才开始上场,首先进入杨宸眼中的是那瓮城当中的十八头大象,皆披甲。安彬见过此物不觉有什么稀奇,但那护卫杨宸的侍卫当中许多人看得那是一个目瞪口呆。 如此浑然巨物,竟然能听命行事分毫不差,皆是前足跪于地上如同行礼那般,看到宁军士卒的神情,木波有些得意,向杨宸介绍起来: “殿下,大宁富有四海,无奇不有,这等礼数乃我羌部子民对大宁的敬意,还望殿下勿要见怪” “看来羌王有心了” 杨宸话音未落,在木波挥手示意之后,那二十余头巨象在向杨宸等人举起长鼻以后惊鸣了一声,震耳欲聋之声让宁军的坐骑纷纷后退,就连乌骓马这等唐横精心调教出来的战马都怯退数步,不觉当中带着杨宸退到了木波之后。 杨宸用力夹紧双腿方才让乌骓跟上,看到此时,安彬的神色已经有些不对,向今日入城护卫王驾的众人暗示了手势,要他们警觉些,免得被木波这居心叵测之人给阴了。 入那座已经改名叫做羌王府的宫殿当中,木波为杨宸接风的宴席用的是羌部人家独有的芭蕉饭,不曾用碗。接风之宴设双主座位,杨宸和木波一同落座才算是这是开始。 入座既定,宴饮大开,多次向杨宸敬起了酒的木波似乎今日有意按大宁的规矩在这饮酒之事上胜过楚王殿下,直到杨宸喝得两颊泛红,隐有醉意方才作罢。 “殿下,我们木家本是纳西族人,倒也算是喜欢歌舞,若殿下不嫌弃,下臣便吩咐人为殿下舞上一曲,助助兴,可好?” “客随主便,客随主便” 木波再是如今日在内城那样,拍拍手,侧殿之门大开,主殿当中瞬间冲入了二十余身着浅黄色彩裙的少女。在众人的围观当中,先向杨宸按着中州的规矩行礼: “参见楚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杨宸有些开心,杨威曾经骂过自己这个弟弟,话不多,却最是喜以貌取人,对那貌美的女子最是难以抗拒。清醒时还记得圣人修身之言,原形毕露,只要两碗浊酒便是。 “免礼,奏乐!” 杨宸一袭玄黑色蟒甲在身,左手托起脸,右手举着酒碗又是一口。急得安彬在下座连连对站在杨宸身后的去疾的比划。 纳西人不负能歌善物的说法,奏乐器物和杨宸自小习惯的钟缶,幽琴,琵琶的收敛大有不同,曲子极为欢快,那些妙龄女子更是如降世仙子那般,彩绣飘飘让人为之倾倒。 主座之下的那些羌部权贵似乎很习惯这种场面,放下酒碗,也一并凑到正中与之同舞,一柔一刚的灵动当中,宴席来到了最高处。 见安彬一人落了单,木波笑着使个眼色便有一位羌部的纳西女子凑到其身旁为其敬酒,可敬完酒后,便直接唤到:“将军,按我们的规矩,吃了酒,可便不能推辞了” 接着就打算将安彬一并拖过去,后者挣扎之态为杨宸所见后,引来了一声不快:“客随主便,可便让人家小看了咱们大宁的儿郎” 去疾看得颇为乐在其中,丝毫不曾察觉所有人都避开了领舞的这位女子,轻薄的金纱覆面,全身上下的妆容都比那身后的女子尊贵许多,当然,容貌也是最绝。 虽是在跳舞助兴,但眼神从未离开过坐在主位之上的杨宸,也不抛那俗气的眉眼,仅仅只靠这堪比惊鸿的一舞就似乎能让人死死迷住。 木波已经看到了杨宸左手撑脸,目不转睛盯着的样子,随即转首向右看了看自己的肱股之臣,后者微微点头后,木波又上来了接下来的一番好戏。 “南诏月赫头领到!” 一声从主殿由由内向外喊出,南诏连日赶路,星夜兼程,已经在今日一早先于杨宸到了东羌城,却被木波以接驾楚王之名晾在了一边,直到此时方才唤进来。 领舞的女子此时跑上主位,坐到杨宸的身侧敬酒,乐曲也随之一停,那些羌部的权贵大多左拥右抱,安彬没好气的回到自己位置上,任由那个粘人的纳西女子凑到身边,敬着酒。 若不是亲眼见到这王府的牌匾,只怕他会觉得此地像是长安西市里哪一家有名的花楼,专让大宁的儿郎去消磨些异域的情调。 众人纷纷望向大门,走进来的却是两人。 一人月部头领装束,那额头的牛角镶以金玉,足以看到身份的尊贵;而另一位是个女子,身穿软甲,容貌是世间少有的佳人,铠甲傍身,干净利落之外的英武气中,隐隐透着霸气和杀意。 月赫与月依同时看到了这后面的一幕,一个妙龄的羌部少女,此时竟然将头靠到了坐在主位之上的楚王殿下身上,眼神也极为暧昧。 “大宁南诏郡国牛角营首领月赫” “大宁南诏太平郡主月依” “参见羌王!” “免礼吧,按礼数,赫头领本王还该唤一声叔父,依儿妹妹许久不见,也已经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了” 木波笑得颇为开心,似乎一切大事将定。 第338章 眉目里,爱恨交集(1) “为月首领介绍一番,这是大宁的楚王殿下”木波走下主位,到了月赫月依两人身前时,向两人说起了杨宸。 “不必说了,这两位本王见过” 此时的杨宸闻言,仍是单手撑脸,任凭那女子就那样颇为出格的靠在自己身上,来者不拒,颇有两分沉溺声色的味道。 “下臣月赫参见楚王殿下” 月赫先向杨宸行了一礼,察觉到此时月依一脸不快,连忙扯了一把,后者先是纹丝不动,后来细想了一下此时不是失礼的时机,方才行了一礼。 “臣女月依参见楚王殿下” 谁料杨宸反倒提醒道:“月姑娘,你父既为大宁之臣,你也得圣上钦赐的太平郡主封号,那在本王这里,你该按大宁的规矩,以太平之名行礼” 月依本就因为心头不快,直接回道:“那臣女敢问殿下,这东羌城可是大宁的土地?” “笑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木波既受了大宁的郡王之号,那东羌城自然也是大宁的土地” 站在当中的木波丝毫没有为这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稍缓和的念头,只是看着两人就如此当着羌部的权贵们争出一个高低。 月依的性子从来就不是服软的人,听到杨宸之言,也是丝毫不留情面:“那既如此,大宁可有官衙在东羌城?天下都为大宁的王土,那至今不曾遣使入朝的廓部又算什么?” 一石激起千层浪,东羌城里的主殿瞬时就安静了下来,想着定要看一番好戏,究竟谁会先服软。杨宸将那女子推开,腰间挎着的长雷剑随着他的起身而不断拍打在铠甲之上。 直到杨宸走下主位,离木波不过三步,后者方才故意示意道:“殿下,这月姑娘从凉都仓促赶来,一时间失了礼数”话不曾说完,便为月赫所打断道: “怎么,羌王是觉得我诏人皆是不通礼数的蛮夷之人?” 杨宸只是缓步走到月依对面,自长安一别,未曾料想过两人的重逢不是在月家的凉都,也非阳明城,而是在此处。更不曾想过,重逢之后是这般的剑拔弩张。 比起长安城里那个总是拘着好像是不得自在的杨宸,月依今日见到的,仿佛又是另外一个人,有当初初识那般的骄纵狂妄,也有未曾见过的沉溺声色之态,当然那张一如从前俊朗坚毅的脸丝毫不曾有变,甚至更甚从前。 “本王既为大宁封疆之王,自有本王的打算,天子圣明,不忍生灵涂炭,可若是那廓部再是无礼,天子震怒,本王自当领大宁的铁骑跨千山而逐,姑娘不曾读过史书,或许不知在我中州有这样一言:‘明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那我大宁铁骑百万,一个廓部,姑娘莫非以为我大宁灭不得?” 言毕,杨宸挥手将安彬和去疾唤来,继而对木波说道:“今日就先到此处吧,本王一路赶来也乏了” “且慢殿下!” 木波恭恭敬敬的向杨宸行了一礼:“殿下切勿怪罪”,然后起身将那今日领舞的女子唤到身边:“快向殿下行礼” “臣女木今安,参见楚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只见这女子按照纳西人的礼数,先将双手重叠举于额头,再是跪地以后方才叩首于其上。杨宸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于是问道: “这是?” “这是臣女的妹妹,至今不曾出嫁,从前最受家父珍爱,前些日子听下臣说起殿下要来,仰慕殿下威名许久,便执意今日要臣安排为献舞。臣请殿下勿要怪罪,小妹虽比不得大宁皇族女子那般仙人玉貌,可在我羌部也是佳名远扬,若是殿下不嫌弃,今夜便留宿王府,让小妹伺候殿下就寝” 听到这话,杨宸顿时觉得这木波定然是疯了,好歹也是一国郡主,怎可如此粗下侍寝。于是连连推辞: “这万万不可,今日就先到此处吧,待后日大礼既毕以后,再议” 旋即转身离开,木波则是不顾千金王尊,亲自躬身相送:“恭送楚王殿下!” 满殿的恭送声中,有月赫一言难尽的面色,还有月依的一脸怒意,当然,也有那个木增留下的孤女一脸垂丧,以及那黑色面纱里面浅浅露出的笑意。 今日的一切,都是出自他的手笔,在宴请杨宸时又让诏使入府,为的便是测测这大宁与南诏的交好究竟有几分真意,从剑拔弩张来看,真意不多。另外,这诏使入城的群情愤懑需要今日的这一场当着羌部所有权贵的下马威来平息。 最后则是那条从月牙寨里有心之人传来的音信,若无意外,那老诏王已经将郡主的婚事辞了,新的婚事要么是世子娶羌部的郡主,要么是羌王娶南诏的郡主。 稍稍动点心思都能知道,能送出这条音信的人,是断然不想看到月腾坐到诏王的位置上,毕竟若是两家结亲,月鹄腹背受敌可就麻烦。按理来说阻止这桩婚事得利最多的是月鹄,可月鹄是不屑于如此下作的手段。 那泄信之人只会是他手下那帮想着做从龙之臣的武将们,这黑纱谋士收到音信便立刻找到木波替他出了此计。 究其所有,只为了将计就计,断然不会让郡主嫁去南诏,而要他南诏的诏王将郡主送来。那如何断了这种可能还顺带让大宁与南诏相恶,便是今日这一舞,今日这番低声下气的让自己的妹妹侍寝之言。 可即使如此,这位中州叛逃而来的谋士似乎忘了在自己的故土有这么一句话:“人算不如天算”,即使这一计看起来是如此的完美无缺,等着大礼一过,便让木波向月凉求亲,甚至可以直接明示,那先王之死与月家并无关系,只是月鹄一人之罪。 但正因为看起来完美无缺,故而才让他已经疏忽到今日杨宸的一句话:“这两位本王见过”,甚至志得意满到都不屑于去打听一番这“见过”后面的底细。 八个月前,这位南诏郡主可是让大宁的太子殿下亲往鸿胪寺去说上过一番话的人物,为的便是要她早日离京,勿要再让杨宸横生枝节,毁了自己的婚事。 从今日之宴来看,最大的输家是南诏,不仅受了辱,甚至从这里便将此番前来的最大目的给吞到肚子当中。其次便是那位还在观望,一路拖来明日方才会入东羌城的廓部之主。 “做为大赵流亡的遗族之后,他们肯定更明白中州的史册里,那句‘明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的真正内含,讲个师出有名不假,衰落时这话可以用作止战,但强盛时,说你辱了大宁便是辱了,想争辩,只能到地府里去争” 大宴散去,最大的赢家木波在主殿之内志得意满,连连夸着自己身侧的这位肱股之臣:“先生好计,如此看来,若是那月凉真的为了自己女儿辱了那藏地,那咱们才算是真正左右逢源,屹立不倒,日后大宁要咱们来威慑南诏,南诏又要咱们来抗衡大宁,哈哈哈哈,所有的便宜可都被本王占了” “可大王要永远记住,若是大宁用兵南疆,无论是廓部还是南诏,都当全力相助!唇亡齿寒,莫要因小利而失大局,一口气吞并三国,就他南疆的这点兵,还远远不够” “本王记住了” 第339章 眉目里,爱恨交集(2) “不过那南诏的郡主倒是生得好看,这等佳人入了殿下的寝殿,也算是一桩便宜”遮面之人难得如此和木波玩笑一句,也算是稍稍劝一句自己如今的主子勿要沉溺声色犬马当中。 “先生,一个娘们日日披甲,忘了本分,生得再好看本王都不喜欢,本王可不会忘了杀父之仇,一个王妃的位置,怎么就不能是牢笼?等我部日后兵强马壮,本王定要亲率兵马去将月鹄那混账的头颅取下” “哈哈哈哈,罢了,罢了”,这蒙面谋士也不曾去说等羌部兵强马壮就要木波率三部连军北上,直接把那大宁故国打过长河之北去。 按他所想,如今月凉还在,对付不了月鹄,可等日后扶立月腾上位,大计可成之时,丧家之犬的月鹄被收拾了,只怕月腾还要高兴些。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句故国的话,他记得清楚,所以月鹄会死,大宁也会因为从前的轻视无礼吃到些苦头。 君臣两人相谈甚欢,不过就在这主殿的一角,一位妙龄的纳西少女两眼含泪,父王横死才不过两月,又被自己的王兄逼着献媚。 失去了所有依靠,这东羌的王城里,竟然没有一处可是她的容身之所,自小聪慧的她不会不懂,被自己的王兄视作可以拱手相送的礼物之后。留给她的命运,只能是一世为人所辱,作为筹码,作为交易,作为一件想要时取来,不想要时弃下的器物。 两手紧紧的抱着自己的双脚,一身繁华,连脚趾上都为了今日的宴席而被涂抹上了鲜艳的色彩。彩绣翩翩的轻纱此刻用来擦拭泪水最是无用,那近似大宁胭脂的涂料在咸咸的眼泪流过以后,也已经是满脸的狼藉。 “父王,阿勒丘想你了” 木今安,一个带有大宁“今世永祥平安”美好祝愿的名字,还有一个纳西女子里代表美丽的名字。 可惜,若生不逢时,尊贵的身份和绝人的美丽,是一种罪过。 走出东羌王府,月依仍是怒意未消,一旁的月赫虽因这木波而心绪难定,此时也不得不来提点自己的侄女一番,免得今夜,有人难眠。 “还气呢?” “为何要气?”月依匆匆就将话给回了,倒是让月赫不禁笑了起来。 “气明明是久别重逢,可却剑拔弩张,连一句好话和脸色都不曾有过;气当着这大殿的所有人,说你不读史书,失尽了礼数;气那木今安就那般靠于身上却好似心安理得的受了一般” “叔父!” 月依被戳穿心事,只好告饶,可细想之下,她也觉得今日见到的那人不是和自己一道北返那个。 “我的傻依儿,他是楚王殿下,是大宁的皇族,逢场作戏,尔虞我诈是他打娘胎里就带来的东西。今日不过是演给那木波个傻小子看的罢了,沉溺声色,与我南诏相恶,还磨刀霍霍打算收拾廓部,怎么看来都是一个废物王爷却心比天高” 月赫如大宁那些名入一般轻抚长须,继续提醒道月依:“你莫非忘了,咱们初到阳明城时,楚王殿下故意当着咱们纵马于道,让百姓避之不及溅了一身的泥,还让那和大人跪在雪地里冻晕的事?怎么看来都像是一个虐民辱官无法无天的藩王,可到了今日,你可曾听过定南卫有这楚王殿下 的一桩残暴之事传回凉都?” “不曾” 定南卫有关杨宸的消息,月依都能从月腾那里弄来,所以月凉打发月依去洱河旁营建新城用来隔绝音信的打算也就如此不知不觉的破了功。 月依不曾听到过有关杨宸的恶事传回来,甚至在亡山那件事上,她也不得不佩服杨宸到底是用了何种手段背着自己的二哥月鹄将木增的尸身送到了羌部北关。 “那便是了,他在长安愿以真面目待你,便够了,今日之事,怪不得他?”月赫说完,本以为此事就此打住,却不曾想月依反而气着道了一句。 “不怪他,那怪我咯?” 女子心事难测,这月赫一活了大半辈子,不曾想过竟然今日在这里失了算计,被自己侄女这么一问,竟然一句话都答不上来,只得赔罪道:“哈哈哈哈,怪叔父,怪叔父,怪叔父把咱们依儿的心事说穿了,怪叔父让咱们依儿不高兴了” 月赫当然知道,今夜能让月依消气的法子是那楚王来说上几句,可长夜如此,又去哪里能寻得那楚王。 两人翻身上马,骑马穿梭在东羌城里打算回到城北的一处客栈。如今的东羌城里,国仇在此,哪里有一般的客栈敢接他们这桩生意,故而今日的下榻之处,是那潜匿东羌城多年的一桩暗哨罢了。 因为月赫的话心里舒畅了几分的月依很快又愁眉不展起来,短短数月已是如此,那再往后呢?虽知定然不会有什么结果,又或真如那从前北返时在渝州城北遇到的那个侠客所言便是成了,也是一世怨偶。 那过了如今这次,又该何日才会再见,又该说些什么,又是何种情形?还由不得月依去过多感伤,她便难得听到了自己叔父少有的叹息之声。 “叔父,是刚刚依儿耍性子让叔父生气了?” “依儿如儿时那般跟叔父使使性子,叔父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有气啊?” “那叔父是为何事如此叹气?” “唉,这木波从前以为不过是一个酒囊饭袋,仗着木增的勉强做到了今日,可现下来看,心思太深,手段狠辣,前后进退不曾失度,日后必是我南诏之患啊” 以月赫的眼光之毒辣,木波经过此夜,已经成为了月赫心中他日仅次于杨宸的巨患。可回想月家,本因为一统之战太速,伤了根基元气。如今的安稳全系于自己兄长一身之上,若没了自己兄长,只怕要有一番脱胎换骨的腥风血雨。 “从前也没有听过木波的名声如何,不过就亡山一事来看,据守不出,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父王覆灭而不救,这等丧尽天良,毫无心性之人,也难做贤王” 月依对今日所见的木波感觉一般,就如见过了长安,这天下所有的城池便都是寻常一样的道理。 “他若真是去救,才是不忠不孝,若他领军去救,你二哥已经违了你父王不杀木增的话,自然是不怕领军收拾个干干净净,将那北关打下,让羌部大乱的。叔父是觉着,仅从今夜诸事来看,你父王交待的事有些难办” “何事?” “为你哥哥说一门亲事” “啊?” “便是今夜献舞的木今安” 月赫说完,又是一声叹气,自己还未说出口,那木波便让木今安献舞于杨宸驾前,还准备让其侍寝,太多诡异了。那份不该有的直觉让他心思难安。 “哼,木波也算不得什么好人,害了自己父王,如今还要害自己妹妹,当真不是个东西,还有他,受之坦然,也是一个混账!”说话间,两人已经快到了客栈。却忽然窜出了一声。 “谁是混账一个啊?” 是那熟悉的声音,也是那个熟悉的人,夜里清风阵阵,没有月色倒也是一桩憾事。 “你怎么在这儿?” “不是说了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既是王土,本王为何不能在这儿?” “无耻”月依鬓若堆鸦,眉横丹凤,只见着眼前之人缓步踏马而来。杨宸所见的眉目当中,有些不可明说的深意,自该是爱恨交集。 第340章 再打一架 离开木府以后不顾安彬劝阻,问清了几日南诏下榻之所的杨宸在醉意未消时便到了此处。找这附近的羌部人家要了些透彻心扉的凉水擦洗了一把脸,便一直在此候着。 他知道安彬让自己早些出城是出于安危计的本意,可今日忽而察觉这木波并非善类,是个极有城府、有所远谋之人后,杨宸反倒没那么忧心安危。没人会对大宁的楚王动手,至少在这东羌城里,那位羌王不会允许。 至于为何一定要见月依一次,杨宸说不上来,离开了长安城,没了那些压迫和拘束,他随心而做的事已经太多了。 即使被月依骂了一声无耻,杨宸还是一脸笑意盈盈的凑了过来。 “下臣参见殿下”月赫在马上行了一礼,作为这份剪不断理还乱情分的罪魁祸首,月赫自然是懂两人的心意,从那月依将自己的短剑留在悬泉驿要其交予杨宸时便懂了。 “月大人,今日在木府里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下臣不敢” “本王有话要对月姑娘说,此处距诏使下榻的客栈不过百步,大人可放心本王?” “殿下请便” 对这不速之客,月赫是乐见的其成的,虽然知道大宁不大可能要一位诏人的女子去做楚王侧妃,但作为曾经的少年人,用王位换一个娶中州女子机会的离经叛道之人,但凡有一点可能。他都不愿出手阻拦,甚至巴不得添油加火。 毕竟若此事当真可成,那才算是南诏的一世安稳。同样是要自己家的女儿远嫁换一份平安,那随其心愿嫁给大宁,又有何不好。 于是乎,月赫又一次将自己的侄女扔在了杨宸身边,一如当初以探听交好之名,实则打算撇开月依自己有所远谋之时将其扔在阳明城那般。 等到月赫率着诏人离开,杨宸也随即挥手让安彬带着王府侍卫退避三舍,给两人空出了这一大截的东羌城街道。 “殿下有何事?臣女今日乏了,想早些休息了” “无事,只是同你说一声,那短剑本王收到了,听说你去洱河岸边为南诏营建新国都了,也不好派人说与你” “哦,不过是长安城里感谢殿下从北奴蛮子手下的救命之恩,不足挂齿”月依说得有些不以为然,似乎想把这赠剑的事,和中州那些名流随意赠礼相提并论。 “可本王听说,这短剑是你们月部女儿....” 话未说完就看到月依抽剑来了一句:“殿下,闲话勿要多说了,半年不见,试试身手?”因为来得有些仓促,杨宸一时之间躲避不及,只得侧身躲过。 那后面的安彬为此等惊险高呼一声:“殿下!” 待杨宸重新坐定,从左面将长雷剑抽出以后方才回话:“退回去!本王今日不过是同月姑娘练练身手!” “诺!” “那要臣女再等殿下一刻么?”月依坐在马上,为刚刚那出其不意的一剑有些得意,似乎这半年来所有的怨气都在那一剑后,纷纷跑了出来。 “不必了” 两人都是一样的鬼魅一笑,从当初渝州城北杨宸因为一时心软最后略落下风,再到长安城里杨宸趁月依新伤未愈扳回一城,今日好像才是一场公正的较量。 拍马前冲,杨宸的乌骓马因为更为高大骠壮从一开始就占了上风,即使月依的坐骑已经身经百战,可面对着世间少有的骏马时,也只能勉为其难的不输镇太多。 因为随杨宸北返的侍卫大多都死在了横岭里,所以除了去疾,无人知晓杨宸当初在渝州城北和月姑娘有过一次交手,当时的楚王殿下还不曾大婚,弓马骑射,杀人剑术可是勤于练习都败下阵来。 众人如今看着两人多次来回的冲杀,懂行的人已经瞧出,楚王殿下若是没了这坐骑,剑术上是不及月依来得灵秀飘逸,进退有度。 一个大婚后多次沉溺温柔乡的楚王殿下,再次对上在洱河边八月来风雨无阻的月依,胜负慢慢开始没有悬念。 月依在这后来的一击,用剑从杨宸的左臂间刺过,杨宸来不及闪躲便想着将其夹住然后将月依拽下来,可未曾料到月依竟然跃到了自己马后。上一次如此两人同骑一马,还是在横岭里遇刺逃命时。 “殿下,看来未经战阵,疏忽了啊” 月依从右边腰甲之处掏出一柄短剑,一如那从前的一战,不过这一次,不曾拔剑出鞘。从杨宸后背一击过去,好巧不巧刚刚是杨宸去年中箭之处,让楚王殿下顿时隔着自己的一身蟒甲疼出了一身的汗。 这还不算完,楚王的侍卫们看到了更为耸人听闻的一幕,堂堂的大宁楚王殿下,竟然被一个女子从自己的坐骑上一把扔了下来。 此刻的安彬已经看到月依未有拔出短剑的动作,知道没有杀意,于是不曾提起救驾,反倒吼着看热闹的大伙:“看什么看?都给老子转过来!” 楚藩侍卫们纷纷向背,不再看狼狈的楚王殿下是如何从自己的坐骑下慢慢爬起然后去捡起被打落在一旁的长雷剑。 “怎么,殿下不服?” 月依在马上更为得意,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刚刚是哪个混账当着羌人说我不读书,说我不通礼数来着” “月姑娘,可曾听过,骑虎难下?” 杨宸脸上是这最近这一个月所有烦心事后难得的快意,全然不见狼狈带来的那份羞愧。鬼校之余,月依猛地露出一份惊恐。原来是那乌骓马竟然之家跃起,若非她紧攥住缰绳就要落下马来。 可双手攥住了缰绳,那剑也随之直接被弹落在地上,杨宸此时发挥了自己皇兄杨威当初不学无术时交会的那份无耻,去把月依的剑捡起,然后扔到了十步之外。还对月依说道: “姑娘莫慌,本王这马,你可是第二个骑过的人,不会怎么为难你的” 随之又是吹了一声当初唐自在王府交的绝活,一声口哨之声后,乌骓马又一次高高跃起,任凭月依如何去攥住缰绳都是无济于事。 做过将军,自然是知道与其在死地活活耗死,倒不如破釜沉舟的置死地而后生。直接弃马打算跳下,这一动作将杨宸吓出了一身冷汗,急着跑过去接。 又被纵马跃下的月依给直接扑倒在地上,两人不再扭打,月依被杨宸一声怒吼给吓得有些脑子嗡嗡作响:“疯了?打个架,你跳马,知道摔下来有多疼么?摔残咯,你爹不得找本王拼命啊!” 过了一会,月依方才有些无辜的问道:“殿下知道摔下来有多疼?” 这一问,直接让杨宸心里一万句骂娘之声,刚刚才被她扔了下来,就装作不知道。可又未料到,月依趁他此时不备,直接从他身上跑来捡起了刚刚被自己扔在了一旁的苗剑。 反应过来之时,已经为时已晚,拖着那相当于两次落下马来疼得要死的身子站起,有些无奈的说道:“几个月不见,月姑娘学聪明了,少了些锐气,多了分机灵,看来咱们的长安城,还是养人嘛。” “呸!长安城养的都是你这种有几百个心眼子的混账,按咱们部的规矩,你早都输八百回了!” 杨宸向后松了松筋骨,嬉笑一声:“那好,本王再陪姑娘玩玩!” 第341章 不过是去了一趟长安 提剑向前,杨宸不知为何有一种发自心底的高兴,这种高兴已经许久都不曾再有过,上一次如此,好像还是一路北上时,那时的他不是长安城里诸事不顺,连被禁足都不敢有一言不快的的楚王殿下,也不是封地里被人捧着,忙于军务,事事顺遂的楚王的殿下。 而是一个叫杨宸的少年,一个快满十八岁生辰的少年郎。 月依手里的苗剑要比杨宸的长雷剑长上两分,当杨宸用尽全身气力向月依横飞了一剑过来时,月依先避了其锋芒,连连闪避了数招之后,一剑自下而上从杨宸的腰间砍杀过去,在蟒甲上甚至能隐隐看到一番火花。 再是一脚过去,杨宸被踢得连退两步,月依抓准了时机,冲到身前,先是将杨宸的长雷剑拍翻,再是用肩头撞上杨宸的胸口。 “为什么不派人来找我?” 一语说完,一拳打到杨宸的胸甲上面,此时的杨宸已经没有了还手的念头,任她去打。等月依连着打了十余拳,将双手打得通红之时,杨宸方才开口: “便是有软甲,这么打下去,那手也该破皮见血了” 随即一把将月依的右手抓住,后者也随之而停:“那把短剑本王收到了,只是你们月部的规矩” 有些事,其实大可不必如此戳穿,本来才气消了大半的月依此时又羞又气,又是反身一肘大到了杨宸脸上,让其留了一个大大的红印。 本来听见消停了转身的楚藩侍卫们又凑巧看到了这一幕,的确不曾想到以为落马便是结束,可还能打得这么这么难舍难分。 或许是被这么一击给弄得有些火气,杨宸一圈过去之时还吼了一句:“有完没完!”月依则是趁其落足未稳,想重演一番取巧,未料到正中下怀,杨宸一个翻身锁住了喉咙。 和女子打架还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楚藩的侍卫是没眼看的,即使传出去楚王殿下赢了,他们脸上也无光,又纷纷转身过去。 月依的确是消停了,只是有些委屈的说道:“不许说了” “哈哈哈,那今夜算谁赢了?你的心思本王明白,是想让那木波知道,本王与你的确不和,大街上都能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不是?本王就说,去了一趟长安,脑子里多少都学了一些谋划盘算,今夜帮本王演这么一场,想让本王如何谢你?” “谁说是替你演戏?就是真的想打你” 月依有些不忿,可换作旁人,这翻身锁喉都是用力巴不得让对方难出一口气,可杨宸倒好,松松垮垮的。本来还有点窃喜,可后来品出了不对劲,这是自己身后这个混账在占自己便宜。 “那你倒是打啊?动弹不得,还如何打?” 月依也不装了,一口咬在杨宸的左手上面,后者立马疼得松手放开,抬头刚想说一句话,立刻被月依怼得无话可说: “先出烂招的是你,不是本姑娘,还有,这架当然是本姑娘打赢了” “你!” “什么你!不服啊,你说本姑娘不读书,可本姑娘会写中州的字,也知道你们那位大圣贤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谁让你动了歪心思,当真本姑娘不知道?今日就先到这里吧,不服的话,来凉都,本姑娘未逢过敌手,当着月部百姓的面打赢大宁的楚王,定会声名远扬的” 杨宸也不气了,反讽了一句:“你二哥月鹄不是南诏第一勇士么?怎么,你还能打赢他?少扯了吧,还未逢敌手” 只见月依捡起了自己的剑,牵着马的从杨宸身边走过,一脸不屑的说道:“还说长安养人呢?怎么这么蠢?我又没和二哥打过,自然是未逢过敌手。后日便是大典了,若今夜回去气不过,咱们明日再打一场便是” “本王明日在城外大营里等你!谁不来,谁是孙子!” “哼,楚王殿下当真气急败坏了啊,怎么还说这些布衣之民的浑话?” 看到月依走远了一些,杨宸摸了摸疼痛万分的嘴角,竟有一丝血迹,心里也释然了几分,长安之行,因为自己几次让月依涉险,他是心中有愧的。戴着自己的面具在大宁皇家的高台之上演了那么久的七皇子和楚王殿下。 真说什么毫无防备,绝无虚言的时候,竟然是和这个异族的女子一道在横岭里落入陷阱几近冻死之时。 那个时候的杨宸方才明白为何会有那么一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话流传世间,也是那个时候知道了眼前这位女子身世也和自己这般不得快意,为他人而活,那个时候的杨宸还能因为长安有着一位等自己回京的母后而可怜出世便丧母的月依,还曾因为月凉打算将其远嫁藏司换来筹码而对诏王多有看轻。 如今回想起来,杨宸方才回味道原来冥冥之中的命运是这般相似,一样的出世即丧母,一样的婚事为几方盘算的联姻,一样的骨子里骄傲却又会在那些无人的角落舔着自己的伤口。 顿时抬头,月依已经走得有些远了,杨宸大吼了一声: “月姑娘,长安一别,今日一见,可与从前多有不同了呢!” 月依心领神会,只是不曾回头,驻足向杨宸回了一句:“还不是因为去了一趟长安!”至于到底是何意,无人明白。 去了一趟长安,认识了一个混账,知道了这个混账在外面如何猖狂,结果进了长安城就像个缩头乌龟那般,谁都能踩上一脚。 生气谈不上,有些可怜他罢了,哪有人回家是这么颓丧的模样。 去了一趟长安,和一个人打了几架,连自己一个女子都打不过,还总是想着日后要去统领大宁的虎狼之骑威震难疆。 害怕谈不上,倒是觉得他这张脸到的确是好看,穿着铠甲蟒袍也英武些。 去了一趟长安,名山大川没多看,珍馐美馔也没怎么尝,就是因为一个混账拖累,差点死在了横岭里,活活被冻死做个怨鬼,连设宴回家都能碰上北奴蛮子。 后悔谈不上,倒是觉得他不作弄人一本正经的时候也挺好的,能两次冲来救自己也挺开心,这世界上,像他这般救过自己的只有父亲和二哥。 去了一趟长安,那世上最大的城池其实进去了也就只剩繁华,没什么稀奇,倒是那大宁的皇宫的确让人有些震撼,那位天子,好像是个善良的人,就是不知道为何那么多人都那般惧怕他。就连这个混账,没得允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惊喜谈不上,倒是觉得,那么大皇宫,有一位忧心的他的兄长倒也算是一桩好事,就像自己这样,只要有哥哥在,真的可以天不怕地不怕。 混账说,长安城很养人,可为何他进了长安就没有笑过。 混账说,自己去了长安一趟,会学到很多。可自己明明就学会了画糖人,还只会画那个混账,墨染的锦衣华服,绣蟒的王袍玉带,刻龙的玄色黑甲,虽然都是金黄色的糖人,可那老头子说了: “心意到了,便能看到差别” 所以那个混账,看明白了,为何还要故意去问? 第342章 禁不起细想(1) 等月依走远,安彬领着楚藩侍卫才凑到了杨宸身边,对于刚刚那番比试,众人心里都各有看法,但有一点众人已经确定,那个月部的女将不大好惹,同殿下的关系也定然匪浅。 “殿下,东羌城没有夜禁,可咱们现在也该出城早些歇息了,弟兄们这一路赶来也是乏了” “好,出城” 杨宸明明已是全身酸痛,此刻为了撑一撑强,还是用尽气力翻身上马扬鞭而去,木波为杨宸和侍卫所准备的营帐不过就在这东羌城外三四里的一处高地上。虽然早已知道此番前来这安危还是信不过自己,可也不曾想到竟然领了整整一千骑来。 出东羌城不远,回到羌部准备的营帐里,杨宸未有再多言直奔了中军大帐。留下安彬去布置安排今夜布防夜巡的事。 去疾似乎是看出了什么端倪,随杨宸直奔大帐以后,先下了马将杨宸扶下。 “殿下,慢点” “下个马,不妨事” 话未说完,跳下马来一时发软就直接跪了下去,堂堂楚王,被一个女子收拾得如此狼狈,那些拳头初时不觉有多痛,可到后来,愈发的让浑身都不自在。 万幸撑到了自己的王帐,否则在东羌城里是如此举动,他杨宸可就丢人丢到了国门之外。 等到进了木波按那谋士吩咐准备的大帐之内,目光所及之下能让杨宸一时恍惚如同身在大宁,全帐之内,所有器物一应俱全,不曾有一物是羌部特有,除了大帐之外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那对牛角。 去疾接过杨宸头盔,再帮着杨宸将身上的铠甲卸去,已经可以看到杨宸的脖子上都有几处淤青。 “殿下,不是比试么?怎么感觉那月姑娘像是下了死手?” “她若真想杀本王,现在哪里还有命同你说话” 虽然脱去铠甲如释重负,可随之而来的是全身的酸痛,那渗血的嘴角,还有今夜被月依用短剑死死顶了一次的箭伤之处,都火辣辣的疼。 许久不曾再受如此罪过的杨宸急匆匆地跑去那木波准备的软塌之上趴下,顺便吩咐去疾道:“去疾,把那薛郎中喊来给本王瞧瞧,这娘儿们,下手也太狠了些” “诺,殿下” 去疾放下刚刚从帐外抬来的一盆凉水,将帕子浸透了交给杨宸之后正欲退去,又被唤止。 “不行,你找他要制跌打的药酒就好,他嘴大,明日指不定要传得多邪乎,你就说是你爹常年在山上打猎,难免受伤,想要两瓶来用,回阳明城时带去。对了,去取几两银子,不用太多,十两就行,说是请他喝酒” 虽然不懂杨宸是和用意,但去疾还是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知道了殿下,不能说是殿下要用,也不用将他喊来给殿下瞧瞧伤势” 杨宸自己用那凉透的丝帕在出了一身汗的身上来回擦拭,赤裸上身在大帐里来回走动时安彬又正巧进来。 “去疾呢?” “让他去找老薛要两瓶药酒,这薛老头是老兵痞了,手里的酒啊,还真是能妙手回春” 安彬走近之后,用另外的一张帕子给杨宸擦拭起来,看到那身上的口子,也不禁心疼起来:“殿下这是何苦,比试一番,弄得通体都是伤” “本王疏忽了,正算起来,从横岭遇刺以后便没怎么练过了,这剑术都生疏了,让这妞子钻了空子。不过啊,这月依倒是下手没个轻重,都不知道去收敛两分气力” 听到杨宸如此不遮掩,安彬也笑了起来:“那殿下呢?收了几分气力?今夜末将看月姑娘像是对殿下有些怨气,一股子的就都撒出来了” “诶!疼!你们锦衣卫真是,没个轻重,罢了,本王自己来擦” 被安彬压到伤口的杨宸一阵锥心的疼,从前在宫里自己师傅完颜巫教骑射的时候都摔过不少次,可没有哪一次像这么疼。 等安彬将帕子放到一点,去将一台烛火抬过来,准备一会药酒来了亲自为杨宸治伤时,又听到杨宸颇有些感慨的说道: “本王从前在宫里练骑射,时常摔得一身伤,全身都那淤青,师傅就说止疼的药不是宫里太远院的药酒,本王还有些不信,那太医院皆是杏林泰斗,调制出来的药酒过火在身上擦了一遍顿时要去好多疼痛。可师傅说,止疼最好的药,是多摔几次,摔多了,再疼都不觉得有什么疼,摔多了,就不害怕落马,只要不害怕落马,这马儿啊,就不会摔自己下来” “殿下是想宫里了?” “不,没什么想的,大清早在居所里读书,还得去每日骑射,那日子早都厌了” “可若是没有那些日子,殿下如今便不能做这么多的事” 主臣两人许久不曾如此说话,能得这么几句暖心之言,倒也够了。对于杨宸的亲信,如今的安彬是受之有愧的,至少他未能向杨宸坦白种种,坦白是自己是天子放到他身边的一招暗棋,必要时以命换命的人。 “殿下,酒要来了!” 去疾有些得意,一口气从薛老头哪儿弄了四瓶药酒来摆到桌上。安彬随即看向杨宸,去疾不知道的事,他不用问也能知道。 怕是就是薛老头那张嘴将殿下满身伤的事捅出去,然后今夜随行的侍卫们就能想到今夜杨宸被打落下马的事,指不定明日就传成了什么楚王殿下被一个女子挑落下马,还用了损招都赢不过的事。 “殿下,末将给您疗伤” “你还会这?” “锦衣卫里,多多少少都学点” 只见安彬把那药酒倒在碗中,取火点燃,又让杨宸就那般端坐背向自己。将手迅速伸入药碗中,连火带着药酒一并推到杨宸背上开始往复擦洗。 “啊!” 杨宸两拳紧握,身子不住颤抖,此等灼身之痛,让他不过片刻就是满头的大汗。此时是杨宸倒是想到,自己就藩以来所受的伤,多多少少都和月依有所关联,也不知是否真的是和自己八字犯冲。 “殿下忍忍,疼过这一时便好”说是疼过这一时,可从后背,再到双臂,又是前身,未有哪一处不曾被安彬用手取之药酒擦拭而过。 “去疾,去给殿下打盆冷水来,再去要银针,火罐来” “诺统领” 刚刚遭过一番罪过的杨宸不住问道:“你还会施针拔罐?” “白芨教的,多多少少会点,拔个火罐嘛,若是那月姑娘明日还来,殿下也能再战一次不是?” “可替人拔过?” “不曾,殿下是末将的第一个” “罢了,就算今日本王八字犯忌,摊上了你们,你明日早些喊本王,教本王两套剑术,本王打她一个出其不意” “好” 比起杨宸中军大帐的忙活和灯火通明,客栈里月依房间的烛光要暗上许多,等她回来时月赫问杨宸留她是为何事,她只是草草应付了一句,要自己去宁军大帐一趟便回了自己坊间。 一样的卸去铠甲,月依却不曾觉得浑身酸痛,就连落马都是砸在了她如今眼中那个混账的身上。唯一痛的只是双拳,毕竟连着打在那人的铠甲上,不痛才怪。 一个负手撑在桌上,回忆起今日重逢和的每时每刻,从王府里逢场作戏的剑拔弩张,到巷子里再遇是不着边际,又到后面的那番打斗和离别。 月依已经许久不曾打得如此痛快过,摧枯拉朽绝无败落的可能,可随着细想那打斗之时,就察觉了两分不对,想到被那混账锁住喉咙之后,自己咬了他一口,他将自己推开时一掌打在了前身上,当时不觉得痛,可是为何? 想到了原因,顿时面色绯红,至过耳梢,随之便是暴怒之言: “无耻!” “混账!” “不要脸!” 第343章 禁不起细想(2) 东羌城外的秋日清晨来得要湿冷一些,好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将整座大营盖住,身在异乡之土肩负了杨宸和这一千骑军安危的安彬早早便收拾干净,起身巡营。 似乎忘了昨日杨宸吩咐让他教两套剑术的事,不过从昨日的那情形来看,教了也大多是无济于事。一个荒废了骑射练习大半年的殿下,就凭他这些年来学的那些杀人术教一个早上便想补过,似乎有些痴人说梦。 “统领” 那些从安彬身旁走过的巡营士卒不断的向安彬问好,安彬也大多一一回礼。昨夜回来时晚了一些,未曾来得及探查地形,心思想来谨慎的安彬便寻思着趁着今日来看望一番。 《纪效新书》在过去的半年里已被他翻了许多遍,和杨宸的博采众长或者说是多处撒网不同,从安彬自小的经历来看,他的信的事只有一条:刀法剑术只有学会了一套才能看下一套,否则有画虎不成反类犬的隐忧。大人们交代要杀的人也只能杀了一个才可以去寻下一个,只有这样才不会陷去双杀的危地里。 走到大营门前,安彬远望东羌城,只觉着城池依山而建,不同于诏人的结寨而居借山势为城,若山破,则寨必危。他发觉这羌人更求实效,既是山势不如诏人险峻,那便以山为城,取大宁垒巨石以筑之的法子。 仅仅凭着一眼望去,安彬心里便觉若要取下东羌城,怎么说也得有十万大军围攻之方才有必胜把握。 如今在他眼中,若是先帝立国之时,八家勋贵手中的兵马,每家也不过就是两三万人,可也一样摧枯拉朽,连破坚城。那是借了开国之威。 当初楚王殿下领着十万大军,北地南疆,草原大漠,孤山野林里横行无忌,百战无败,则是因为楚藩的兵马素有精勇之称,单独领开是以十二人为一队,并严以军律,士卒将帅可同苦,亦可同甘。身处定南卫,对那位幽禁在长安的楚王殿下了解越深,他安彬便越是钦佩。 从而也将这六年以后还有如此多的人愿为其前赴后继的奔走赴死的事看得不过寻常,毕竟楚藩的大军里,弃阵溃散之将必斩,而弃将的士卒一样要问斩。 可这些话,安彬从未对自己如今的这位主子说过,皇家的亲疏之情,从来便是做他人手中刀的安彬比寻常人要看得明白些。当今天子爱民如子,可对自己的亲弟弟,不也就是一处幽宅废弃此生么。 在营门前渐渐站了一会,安彬正是有些失神,最近一封由他亲笔所写送入长乐宫东面影卫暗室的信里,除了一如从前的杨宸行踪和所行诸事之外,还偷偷带上了一笔杨宸赐婚的事,问询陈大人如何处置,至今尚未得音信传回。 “统领!殿下在寻你呢,让咱找得好辛苦” 一声回头,见到是杨宸的亲卫,匆忙醒过头来的安彬正欲随他同去,又听到那了望台上的士卒喊道: “将军!营外有六骑出了东羌城朝咱们来了” 安彬便驻足等了一会,想必是那木波又憋着什么主意要巴结讨好一番,可不曾料到凑到营门前的竟然是月依。 “末将参见太平郡主” 安彬依着大宁的礼数向月依行礼,后者只是那样坐在马上稍稍回礼便说道:“他呢?今日本姑娘有事找他” “谁啊?”安彬的明知故问让月依有些不快,可安彬也纳闷,这同长安城里那位颇有些柔情,还有阳明城里初遇时有些温婉女子味道的月依简直判若两人。 “楚王殿下,他不是说不服,今日要本姑娘再来寻他一次么?怎么派你来应付本姑娘,自己做缩头乌龟啊” “哦哦,殿下啊,殿下刚刚起身,许是在沐浴更衣罢,若是郡主着急,末将现在就带郡主去寻殿下?” 安彬一边向月依说话,一边扯了扯身边被杨宸派来寻自己的亲卫,后者心领神会,拔腿就往大帐里跑去通禀。 “本姑娘不急,就在这里等着你派人通禀” 脸上跋扈的神情看得安彬有些恍惚,怎么这两人都是像生了几张面皮一样,一会晴一会雨。可出自影卫,安彬也能猜到几分逢场作戏的意味。于是多说了一句: “郡主既为大宁的郡主,也该守几分大宁的规矩,为尊者讳,郡主不可直唤殿下尊名,应该唤一声楚王殿下” “怎么?你也觉得本姑娘不通礼法,不讲礼数?本姑娘不过是唤了一声他,又不曾直呼其名,再说了,整个南疆都知道大宁有一位楚王,一位小楚王,你要本姑娘如何去唤?” 如此跋扈,又将安彬怼得无话可说,比起看来要让这帮人记住,最好的法子还是把他么打疼打怕,封两个王爵是无济于事的,人家只会继续一口一个的小楚王。 两人在营门前相持不久,便听到马蹄之声由远即近,今日的杨宸未穿铠甲,只是一袭锦衣踏马而来。 见面之后的第一句话便是:“你怎么不穿铠甲?” “本王怕姑娘双拳打到铠甲上,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杨宸如是说完,看到月依穿着一袭软甲有些恼丧,便开口说道: “走吧,本王还不曾细细体会这羌部的风土人情,若是姑娘不嫌弃,今日给本王当一日护卫,酒足饭饱,夜里再打一场如何?” “凭什么给你做护卫?” “爱去不去咯?” 言罢,扬长而去,只带了去疾一人,月依稍稍迟疑,像是在自己劝慰自己那般:“走就走,谁怕谁?”也一并带着五位护卫而去。 独留安彬在原地惶惶不能自安:“去,牵马来!” 一行人从大营门外一路向南,越过了许多了不少羌部的人家,还跨了两处浅河,就这样毫无目的的跟着在前头正是兴头上的杨宸狂奔。 许多羌部人家开始还不解,何时有过诏人和宁人在东羌城外如此近的地方这么追逐玩闹,可看着后来被一位少年将军带着一百余骑紧追不舍之后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般。 一个老头子转身就对自己的儿孙说道:“没事,许是大王在抓逃犯吧” 小孩子还是按奈不住好奇,一溜烟地翻上了自家田坎下的那棵树上,心里困惑不已,最前头那人穿的衣物他从未见过,身后这一百多骑军的铠甲他也从未看过。 就如此,他一直盯着那伙人慢慢从草地沿着缓坡跑到了山顶方才作罢,再看看自己衣不蔽体,坐下没有马儿,只有这棵六岁就可以翻上来的树。拿出他阿爹出去以前送给他的那把小弯刀,又在树上刻了一个印记,今天是他的十一岁的生日,按羌部的规矩,他还有五年便能去军中给自己的阿爹报仇。 印记不远,有歪歪扭扭的三个字:“杀月鹄”,这是他听村里的先生说的,杀了大王和自己阿爹的人都是这个诏人的第一勇士。 “驭!” 杨宸在这处南面的山顶处草地里勒马停住,看着月依从自己后面缓缓跟来,凑近了嘴里振振有词: “为什么要到这里来?马儿有多遭罪你不知道么?” “本王的马没事啊” 月依学着杨宸一道翻身下马,将马牵到前头来,沿着山势悬崖北望,还可以望见东羌城的城头。 “这羌部是好地方” “那是你没去过我的家乡” “早晚会去的,凉都月牙寨,早有耳闻” “等我回去,凉都就该搬到我娘亲的家乡,洱河之畔的新月都”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也无人敢上去打搅两人,却丝毫看不见昨夜的剑拔弩张和分个高下的急迫,就如故友那般。 只是此时的月依还不明白,杨宸的第一句话里有为大宁开疆扩土的雄心,当然,后面的话里或许也有。 “为何月牙寨要叫凉都?” “因为我的父王啊,这是我们诏人的习惯,若是日后我王兄做了大王,就该改名叫腾都了” “哦” 杨宸负手于身后,吹着山顶的清风,闭目畅想,月依也一并如此,不过还是对杨宸多说了一句:“若是你可以去,我带你去看我娘亲的家乡,那里的苍山洱海,是这世上最美的地方” “好” 第344章 守得云开,不见月明(1) 此时和杨宸在此处负手闭目的月依伤不曾想过,其实以杨宸的身份,真去了南诏的国都根本不可能是什么好事,而她也绝不可能只是简单的带着他去看看新王城之外苍山洱海的人间绝景。 “殿下!” 追来的安彬打破了杨宸难得舒心的沉寂,后者微微睁眼,天空仍是灰蒙蒙的秋色,看不到半分骄阳胜日的模样。远处盘踞在东羌城周边的雾气倒是在渐渐散去。 “何事?” “山下有大队骑军经过,底细不清” 因为底细不清,害怕误判,所以安彬都不曾派出游哨去问询,只是结阵以待。而此时这一大队人马从山脚似乎也察觉了山坡之上的杨宸一行,开始将骑军拨开,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安彬说其底细不清,是因为这伙骑军的装扮他从未见过,不是诏骑,也非羌骑,而山脚之下礼官的衣着也不似夷人,更像是许久之前的中州人士。 “这是?廓部的田齐来了?” “殿下何以见得?” “大赵亡国时,姜家和田家为避大奉兵戈祸乱逃到了廓部,谁料不过百年竟先后做了这廓部的主人,有书言其权贵男女衣冠悉如大赵,而大赵的衣冠本王曾在宫里见过,便是那前头为首之人之衣” 月依也在一旁说道:“可廓部人是两支,还有一支传说是在藏司不可越的雪山的深处,如今的廓部里传言是有四等人,最低那等传言黝黑不堪,为人所视之还会脏了眼睛,各等不许擅自通婚。第二等便是从中州逃难而来的人。” “中州来的都做了王,为何只能排第二等?” “因为这廓部信藏司的喇嘛教,最高的是喇嘛,祭祀,最低的那等人只配做猪狗,人头献祭,人皮为靴,都是常事” 杨宸很难想象,那些和自己读一样的儒家《春秋》,读一样《诗经》的人所治之国,竟然是这等惨剧,可他也不解,为何欺压至此,那人最众又最低贱的犬舍又不反抗。翻看大宁的史册里,“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呐喊可是隔千百年而不绝。 三人就如此立于山顶,静静的望着山下这支人马从眼下匆匆而过,至此,定南卫所面对的四夷杨宸已经全部见识过。 山脚下的领人来恭贺木波封王的田齐心思算不得多好,作为南疆三部里唯一还未被大宁承认封王的廓部之主,唯一拥民不过二十万,田土不过一州的小邦之主。 在今日清晨收到了木家王府里探子传来音信的田齐,为那一句:“本王自当率大宁的铁骑跨千山而逐”所迟疑良久。作为大赵的遗族之后,他也读中州的史书,他很明白三部封两王是那二桃杀三士的阳谋,廓部若想安稳无虞的称臣,只能将月家或者木家挑落下马。 他更明白,中州史册里“明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向来就不是虚言,除非是偏安江南的朝廷,否则是出关中北地有胡风之气定鼎天下的人,血脉里都有那么一股子开疆扩土的雄心。 那既是如此,“明犯”二字就颇为考究,有时杀了汉使都不一定是明犯,可有时哪怕是杀了一个汉民都算是明犯。 就自己这些日子所收到的所有消息里,有廓关开始重备关城,兵马军械为之一新,有和自己不过咫尺之距的海州还是大造船舶,在新的那个刺史治下军民上行而下效,有楚藩开始在阳明城外聚三万之众而练兵,有楚王亲率千骑为木波贺礼。 结合种种,要这位世代以土司自居偏安自处的廓部之主再也不敢视之如无物,于是才有了今日这番违背祖宗“绝不擅出,绝不擅言,绝不称王,绝不奏表”规矩亲往东羌城贺礼的事。 “将军,探马来报,羌王在城外五里处等着咱们” 天家以武将出身,若是身在军中,手下也大多以将军称之,这是流亡百年的规矩,以示不忘祖宗刀兵起家自立之事。 “这木波不简单啊,当初错看了他” “为何?” “他父王在时,锋芒毕露,大宁,南诏,还有咱们,哪一个对他不是有所忌惮,可忌惮之余,也总会想着此人不除,心思难安。你想想,木增身死亡山,这才短短数月,他便坐稳王位,左右逢源至此,连大宁的楚王都亲率兵马为之贺礼。其羌部之兵锋国威虽不抵从前,可气象已经大为不同,便是强如月凉,此刻恐也不敢再对其兴以刀兵了” “将军如此说来,那咱们也是啊?” 听到手下如此说话,田齐哑然失笑道:“今非昔比了,连本将都得来拍拍这新羌王的马屁,早算不得从前了,只希望这木波能记住唇亡齿寒的道理,再隔数年兵马一新时,别想着打咱们的主意” “那南诏月凉也是被大宁封了王,为何就偏偏好处都落到了他木家头上?” “你不懂,在大宁那些人眼里,这不过是最简单的合纵连横之术,他月家兵威太盛,咱们和木家势弱,只能扶弱而抗强,何况大宁也只要一条听话的狗,木波根基不稳,正是养狗的时机。可是以如今所见木波的气象,那小楚王怕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自己落个下乘了” 显然这田齐是对大宁知己知彼,这些手段的和心术在他这里也不过是轻易可见,但气数国势便是如此,即使你看得清清楚楚,你也无能为力,那楚王为何练兵?练兵之后又最有可能对谁动手,他也一样明白,一样的无能为力。 “敢情是给大宁做狗,那他木波有什么好摆谱的?”田齐手下的武将听着自己的主子刚刚之言,对木波多了一些鄙夷。 “你懂什么,做大宁的狗,总比做大宁的刀下鬼强,你以为是个人找个山头拉支兵马就能给大宁的皇帝上奏表的?” “末将知罪” “罢了,快些走,别让那位羌王殿下等咱们太久” “是了” 眼见山脚之人走远,在山坡上一番抒怀之后的杨宸方翻身上马,心想若是自己心里少些筹谋,那今日是不是也能诗兴大发的来上一句。 之所以下山,杨宸是想知道羌部寻常人家过得是何等的日子。 这在杨宸心头是一桩早已经想要做的事,而且要避开木波所有可能的眼线,百姓富足安乐和穷困苦厄对未来依稀可盼的那件事而言是两种绝然不同的境地。 似乎猜到了杨宸是何目的的安彬紧着在后面说起:“殿下,咱们一百多号人马,需得到前面的寨子上去,不过便是如此,恐也难做啊” 安彬有些忧心,依今日所见,似乎东羌城外这一路的寨子还没有哪一处能平白无故的让这一百多人吃上一顿饱饭。 “大伙回营再吃,本王口干舌燥,去讨碗水喝罢了” 因为月依在此,有的话也就不那么可以轻易开口,毕竟杨宸不想让月依眼里的自己是一个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开疆扩土,建立功业的人。 侍卫们将这家人围住,杨宸和月依,安彬以及去疾四人刚刚下马,打算走上这个田坎,便没有由来的飞来一颗石子,若非安彬眼疾手快将杨宸推开,那石子可就真不知会落到杨宸身上的哪一处。 “是何人!出来!” “你们为何要来我家?” 第345章 守得云开,不见月明(2) 闻声而望去,一个羌部的少年衣着褴褛立于房前的那棵树上,手中拿着一个木制的弹弓,眼神坚毅。 “这位小兄弟,路过此处,口干舌燥,讨碗水喝可好?” “我家没有那么多水可以给这么多人喝” “不多,就我们四个” “跟我来吧” 只见那少年跳下树来,凑到杨宸四人跟前望了又望,方才放心的将四人领到自己家中,这处屋子是先以土墙挡风,再用些寻常树木架梁撑起,可地面坑洼不平,简陋太甚。 “你们月牙寨也是这样?” “不是,我们月部湿热,大家都住在吊脚楼里,不似他们羌人,扭扭捏捏,跟你们中州学了一个四不像来” 这少年颇有些眼力见,唯一的一条长凳落在了月依的身后:“姐姐坐吧”而后又溜进屋里面,用一瓢舀了水抬出来,刚要递给杨宸便被安彬拦住。 “殿下,这?” 杨宸自然明白安彬是何用意,摇了摇头:“不必如此谨慎”,可杨宸话音未落,那少年便自己先喝了一口再交作杨宸: “现在可以信我了吧?” “小兄弟莫要见怪,他如此谨慎惯了” 这少年擦了擦自己的嘴,点头说道:“阿爷说了,你们宁人就是这样多疑,总觉得有人会害你们,可是哪次打仗都是你们占得便宜多些” 这少年郎的实诚让杨宸有些意外:“你如何知道我是宁人?” “你这衣服好看,阿爹原来说过,咱们羌部除了大王和将军们,没有人能穿得起大宁的衣服” 此言不假,羌部和中州百年互有攻伐,不少羌人的权贵背地里都以谁更有更好的大宁瓷器,更多的布匹来炫耀身份之尊贵。 杨宸喝了一口就直接递给月依,看到月依的神色有些迟疑还质问道:“本王都不嫌弃,你嫌弃啊?” 看到那少年转过来的头,月依只好接过一口喝下。 “你叫什么名字,家中其他人呢?” “我叫阿图,阿爷刚刚去城里了,说是这两日城里有些热闹,可以看到我们的大王”这少年似乎为这未得去城里有些遗憾。 “那你为何不去?” 杨宸的问题让这少年挠了挠后脑勺,有些难为情,不好意思说自己家里现在没有马,那头毛驴坐不下两人。 许是想替杨宸解围,月依问道:“那你阿爹和阿妈呢?” “前年阿妈得了咳病死了,阿爹今年和大王打仗去了,村里说是和大王一样死在了亡山,可是也有人说被月鹄抓到了做了奴隶。我阿爹是个勇士,用刀很厉害的,不可能做奴隶,一定是和大王一样战死在了亡山上” 这种年纪的孩子,若是换在中州还叫做孺子,家境好些该念私塾,可在羌部也已经学会了宁死不降,知道了战死沙场比做奴婢来得痛快。 月依面露难色,无论是做了奴隶还是战死沙场,阿图总归是因为月家没了父亲,杨宸没有拆穿月依难堪的真相。只是转头问道: “那你一个人在家里,吃什么?” “糠粑啊,我们都是吃这个” 看到杨宸不解,这少年还跑进屋里去取了一份出来,这种将豆子和红薯碾碎成浆,再加些野菜取色后放于热锅之上烙好,卷起来配点辣椒就是他的主食。也正是如此,方才看着面色蜡黄,骨瘦如柴。 “屋里还够两天的,这个算是请你吃”少年将那他自小便知道是糠粑,是他们羌人主食的东西扯开一半交给了月依和杨宸。他不知道自己的饭食放在如今的中州叫作糟糠之食,果然,杨宸刚刚吃下一口便觉苦涩,翻涌出一阵恶心。 可杨宸不知,因为自己这一份,这个懂事的少年会在今天饿上一整日的肚子,否则等他阿爷回来察觉不对了,又会是一番风雨。 “能不能,让我骑骑你的马?” 这少年沉默了良久,虽然很疑惑为何这糠粑在客人这里有些难以入口,可还是觉得一份糠粑换自己骑一会儿马对客人来说算不得亏。 “骑过马么?” “阿爹教过,家里原来的马骑过几次” 战马在羌人这里是极其珍贵之物,本来还指望着这次打仗若是能赢,对这个家来说分到的财货奴隶就可以日后为羌部供养一位新的骑卒出来。可是不曾料到是那等惨败,在阿图的娘亲治病耗去大半家资的时候,彻底将这羌部里从前算是滋润的军户之家彻底打垮。 阿图的祖父去城里是去看新王不假,可也打算是卖一份和先王出生入死的人情替自己的孙儿讨来一口饭吃,免得在冬日里饿死,让自己的血脉彻底断绝。战马没了,儿子也没了,对那位曾随木增出生入死的老羌骑来说,这世道已经够了。 杨宸和安彬都看穿了少年的谎言,但望着那渴求的眼神,杨宸还是多问了一句:“为何想要去骑马?” “阿爷和阿爹都是大王的骑卒,我也是,听他们说那月鹄的南诏的第一勇士,很了不得,要想报仇我就得学会骑马”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赢?” 杨宸的本意是提醒这位少年知难而退,可哪知这少年来了一句:“月鹄会老,可我会长大,等我高过他,我就能赢” 如此看来,羌人尚武,并不逊于南诏,想起大宁的腹地里,杨宸心里没有由来的涌起一阵隐忧。 “去,带他骑骑马,不要走太远,咱们该回去了” 杨宸扭头吩咐比这少年大不了几岁的去疾,后者点头应诺,安彬也适时跟着退去,让这羌部人家的院里,只剩下一位宁人,一位诏人。 看着因为刚刚阿图之言沉默许久的月依,杨宸打趣道:“看来你二哥仇人不少,哈哈哈,等你二哥老了,不知还有多少人要去寻仇” 却没有等来预料中月依的争辩,只见月依面色依旧难看,丝毫不曾找杨宸来一番不快,反而是语重心长地说:“可是报了仇就能太平么?水东水西厮杀了百年,你的儿子杀我,我的孙子杀你,可杀来杀去,换到了什么太平,若没有父王,真不知我们诏人还要自相残杀多久。可诏人不打了,又有了羌人,日后” “怎么,日后怕本王来凉都找你寻仇啊?” “你我有仇?” “有啊,昨日当着本王的侍卫将本王挑落下马之辱,本王还没报呢!” 听到月依的话,杨宸其实心里也暗流涌动,在杨宸这里,让各族止战的方法除了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外,别无良策。 世上从无义战,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对的,就是如此的由来。 “那现在打一场?” “不了,今日本王打不过,但你也会老,哈哈哈哈” “你!” 月依追着起身跑出小院的杨宸,让楚藩的侍卫们继昨日之后又看到了一番奇景:身着锦衣的楚王殿下被穿着铠甲的月姑娘追得满地跑却束手无策,嘴里还振振有词,知道这是玩乐的侍卫们也不曾去搅了自家主子的兴致。 “本王不曾披甲,你这么趁人之危的打,可算不得英雄!” “你说,谁会老!” 自古多少佳人,不怕生死,只怕这一个老字。老字尚无罪,惜从良人出。两人的玩闹中,这天上的云尚不曾散开就被几道光束所透射开来。如此景色,对杨宸来说也正配佳人。 但是对阿图的家来说,今日算不得什么好事,日暮以后,一个老头子自称是当初先王的亲卫求见新王。 可正在宴请田齐的木波还有这为明日大典忙得不可开交的王府都不曾听到过他的声音,年轻的侍卫们因为心绪不佳,动手打了这个视图硬闯求见的老头子。 “先王的亲卫?姓甚名谁啊?破落户可别乱攀亲戚!” “狗崽子,老子身上有替先王挡过的剑伤!你看!” “看你娘的!别碍着老子做事”一脚将这老头子踹翻:“疯疯癫癫的,骑头驴也敢胡诌,赶紧滚,别让一会大宁的楚王殿下瞧见,还以为咱们都是如你这般不知耻” “大王啊!你看看咱们王府如今养了一帮什么猪狗!” 年轻的侍卫们没有再理会这个披头散发疯疯癫癫的老羌骑,因为今日楚王殿下要来王府,他们不得不赶紧将此人收拾了。 即使被打得满头鲜血,此人也不见告饶,任凭被他们丢到了老远不能站立也自己拖着身子爬上了毛驴。对驮着自己的驴说道:“回家去” 家在哪儿?反正一定不是这位年老羌骑所守护过的城池。 羌部新王正式继位的前夜,一位羌部的老骑卒一路鲜血淋漓的出了东羌城,离开了这座曾经带给他无数荣耀的地方。 历史从来就不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那般平静,更是新人刺耳的嬉笑,还有旧人无声的眼泪。 天色渐晚,阿图因为肚子太饿,早早的睡下,他觉得今日赚了,学会了骑马,还有了自己的第一把剑。抱着那把剑梦到了从前和阿爹阿娘一道玩闹的阿图睡得很香甜,以至于等到夜色深沉门前的动静浑然不曾察觉。 第346章 欢也零星 虽然因为杨宸的一句“你也会老”给弄得有些烦心,但今日能出城短暂的这么待上片刻,不用在东羌城里去逢场作戏故作死敌已是满足。 等去疾还在教阿图骑马,一身锦衣一人铠甲的站在那里眺望,杨宸有感而发了一句:“去疾身上有你们诏人的血脉,可如今不也做到了本王的亲卫么?为何就非要厮杀结仇呢?” “这命,由不得我们选” 月依看着脚下的野草,踩上一番,缓缓说道。 “本王不这么看,这命可以自己选,你父王还要你远嫁藏司给你大哥的王位天些筹码么?”月依并未直接回答杨宸的问题,反问了一句: “我嫁不嫁去藏司,和你有何关联?” 稍稍侧头的杨宸看到风将月依耳侧的秀发付过本不该出现的铠甲,将手中刚刚捡起的那颗石子扔远了一些: “月鹄好战,不是什么良主,让他做了诏王,那大宁封你大哥做世子便是个笑话,本王是不会让这事出现的” “这和我的婚事什么关系?” “你回去寻个时机告诉你父王,本王知道他迁都去洱河是为了避开你们诏人里面的权贵挟持,若是日后有所不备,本王会上书朝廷,领大宁的骑军助你大哥。你也不必委屈嫁到那藏司了,那帮秃驴,嘴里念的是圣人经,可干的都不是什么好事。大宁和本王要比那帮秃驴可信” 月依不是傻子,杨宸漏洞百出的话让她露了笑:“那你若是我父王,会信自己的女婿,还是一个野心勃勃总盼着趁乱挣上一笔的大宁皇子?” “你怎么就这么蠢呢!大宁离南诏更近,当然是本王更可信!” 看到去疾两人回来,月依没有回头理会有些着急的杨宸向坡下走去,还振振有词道:“凭什么你就可信啊?” 阿图有些心满意足,跳下马时还向杨宸和去疾颇为敬重的行了羌人的尊礼。杨宸没有过多表示,只是很认真地对阿图说道: “日后若在羌部没有活路,自己想法子到阳明城去,到了阳明城,找人问问哪壶姓杨的人家房子最大,跟着路来便是。若是你真能走到,那本王日后帮你报仇” 躲了那么久,还是不曾在此刻躲过月依从背后挥来的一拳。 “嗯嗯”阿图不住地点头:“等阿爷回来,我要同阿爷说其实宁人也没有那么坏,对了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我啊?很久没人喊过我名字了,不过在我家,他们都喊我一声七郎” 杨宸翻身上马,打算现在领人回营用饭了,可阿图从那身后掏出了一个梨扔与杨宸:“七郎哥哥,我一定会去阳明城找你的” 这个连东羌城都没有去过几次的羌部少年,一身褴褛,除了那双眼炯炯有神之外,再没有任何一分可以能看出他会走到阳明城的可能。 “怎么,不做羌骑了?” “好” 随即杨宸而去,依今日之所见,这羌部比起自己的定南卫最穷困的山野之地仍是有过之而无及。民生凋零如此,那木增还要频频对外用兵,在杨宸心头自然也成为了一个不会自知的人。 从阿图家里回到大营,月依在营门前勒马而停:“我要回城了,入了大营,你昨日不是白挨了一顿打?” “谁挨打了!”杨宸嘴里有些不忿,又随即说道:“你要回城,自己去便是,来本王大营,是何意思?” “你不是说今日让本姑娘做侍卫么?总不可能堂堂楚王殿下还不知道雇人要付银钱吧?” 被月依如此一点,杨宸倒是也想起了今日离营时的话,可身上向来不习惯带那些俗物。 正要又如从前将玉带取下,唯一跟在杨宸左右的去疾又提醒道:“殿下,这是娘娘特意为您选的玉带,还缝了殿下的名字上去,若是不见了” “哦对了”此刻因为去疾一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杨宸将阿图送的那个梨扔给了月依:“这个,算月姑娘半日的工钱” 后者笑得有些勉强:“罢了,楚王殿下如此寒酸,本姑娘也不强人所难了”说完也不曾告别便自己调转马头带着四个侍卫直接往东羌城奔去。 “殿下,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看到杨宸脸色没由来的沉下去,还发呆了片刻,去疾追问得到的答案是: “没有,本来便是如此” 东羌城上空的云不觉之间已经散开,却因为秋日没有格外多的光亮可以供人敞亮心扉,城外初秋的景色里今日月依不曾多望一眼。 被去疾那么一句话给从无知无识的幻象中拉回来的月依似乎又想起了自己在长安时所坚持的那一句: “我月部的女儿,绝不做妾!” 掏出刚刚被那混账毫无分说就扔过的梨,勒马在东羌城外停住,随意擦了擦便一口咬下。她不知自己为何成了今日这般,昨夜的怒气好像在看到那个混账时便烟消云散。 这梨入口的滋味极甜,可月依心头却尝到是不尽的苦,这断断不过两三个时辰在她这里恍如隔世。她又能想起那个北返长安路上,每逢便衣去市镇里面寻些吃食趣事的混账,那个时候所用的名字也是:“七郎” 月依从来没有喊出过这个名字,因为总觉得别扭,和渝州城北坦白之后的一样,她喜欢直呼一声“你”,或者心绪不佳时学中州百姓骂一声:“混账” 可渐渐也总能发现,自己似乎是他周围所有人中唯一这般呼唤的人。她很喜欢那身衣裙和披风,很喜欢当时醉酒以后被他背在身后的感觉,又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从来不曾说过,其实若真是被冻死在横岭的陷阱里,她也并不觉得有何憾事。 从来不曾说过,其实自己入了长安城便极少看到他,看到他也总是愁眉不展时自己也很不开心。 一个南诏国唯一的郡主,从前月部最骄傲的姑娘,似乎已经放弃了自己所有的骄傲,又在犹犹豫豫里说完了自己所有想说的话。 长安城的糖人,悬泉驿的短剑,总是到了那什么都未说又什么都说了的地步之后戛然而止。未经情事的月依或许还不知道,自己喜欢得有些笨拙,喜欢得有些明目张胆的到有心人一眼便可看穿,又喜欢得太小心翼翼,害怕给南诏,给父王和王兄还有那个混账带去太多不必要的麻烦。 最后一口脆梨咬进嘴里,月依又是不争气的留了眼泪,心里很酸苦,那个女子可以为抛弃长安的繁华,可以为他绣一条玉带,可以在阳明城里和他日日相见。 可自己如今能做什么,明日大礼结束离别以后又该多久才见,月依心中没底。将侍卫放在身后,东羌城里穿梭的百姓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样一位女子,生得灵动秀气却穿着铠甲英武非凡。 英武之身上,又是一行清泪落下。没有为流血痛苦掉过的眼泪,终究还是为一个缘分奇诡的人落下,用月依的话说:“这命,似乎由不得自己选了” 第347章 死生之敌的初遇 比起月依的感伤,杨宸倒是没有太多的波澜,用完午膳就自己躺下沉沉睡去,昨夜的事让这位楚王殿下辗转反侧了一番。 因为徐知余的教导喜欢多想几步的杨宸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底,在和自己皇兄的密信往来里已经明言了要阻止藏司同南诏结亲联合,更要阻止月鹄有朝一日在月凉不测时登上诏王的王位。 尽管那位已经熟悉了储君之则的太子殿下明白自己七弟在其背后悄悄藏下的考量,却还是点头答应了此事,让杨宸届时视情形而动,朝堂之上自有东宫为他挡住风雨。 不过作为日后要登上帝位的大宁皇储,他也在信中警告了自己的弟弟,只许待月部手足相残,月腾即将失势之时出手相助,断然不可直接领军出关去扶立月腾。 是情形时直接领军扶立帮助还是在月腾大厦将倾月家元气大伤之后扶立,谁对大宁更为有利,身为储君的杨智看得很分明。 所以沉沉睡去的杨宸很清楚,下一次他与月依的相见,应该便是那位诏王身死之时。今日月依说带他去看苍山洱海这人间绝景时,杨宸便想到了这种场面,只是未忍心多问一句月依那个时候还有这心情罢了。 杨宸还未睡醒,木波派来的礼官便已经到了杨宸的大营,从今日一早获悉月依来了此处不知去了何地一直午时方才归来时,身为羌部之主的他便有些不快。 不过想来两人昨日的那些事估摸着也没有什么交情,否则断然不会连午膳都是各回各处。等到明日这大礼既毕,一切都尘埃落定时,他也不必再为这些小事忧心。 “去疾” “殿下有何吩咐?” 中军大帐里睡足了的杨宸刚刚醒来就唤了一声,睡眼惺忪,有些呆滞:“去打些凉水来,本王要沐浴醒醒神” “诺,不过殿下,安统领和羌部的礼官在外头候着呢?要不先见客了再洗?” “去和安彬说一声,让那人再等半个时辰晾他一晾也无妨,木波别以为昨日入城时拿那大象是来吓唬本王的事就这么过了” “诺” 用这羌部的泉水打来将身子洗净,杨宸重新披甲之后方才将木波派来的礼官宣入帐中,有的人非得披甲见不可,而有的人则是大可不必,其实从这一点,杨宸已经给足了木波暗示。 “下臣木垄,参见楚王殿下” “免礼吧” 坐于主位之上的杨宸似乎并不打算多问这位昨日入城时就站在木波旁边的近臣来此时意欲何为的打算,将四夷境况图平摊在桌上自己看了起来。 “今夜我王为廓部土司大人接风,特请殿下来一道赴宴,另按祭司大人已经算过,明日辰时便是大礼吉时,殿下多有不便,我王已在王府为殿下布置好一处秀丽小院,恳请殿下今夜移驾而居。若是殿下放心不下,可率百余侍卫一道入城护驾” 闻言,杨宸看着图上廓关至东羌城和廓部河城的所距有些困惑,明明是直面廓部的关城,竟然离东羌还要近些。听木垄说完,杨宸反而问道: “田齐何时是廓部的土司了?” “回殿下,广武二年,大宁克阳明城设定南卫,田大人之父田猛上奏表于楚王殿下称臣,广武四年,定国公平港州寇乱,田大人再上奏表,大宁天子下诏沿前奉旧制封其为土司,田大人是广武二十年继其父之后为廓部共主的” 木垄说得如此多,可杨宸显然并不买账:“木大人是以为本王不读史书么?连先帝一朝南疆诸事都分不清楚便敢就藩?” “下臣不敢” “按大宁规矩,父死子继需遣使入京报丧,请天子悯之,有天子圣旨宝册方才算礼数。敢问这田齐都不曾上表,先帝驾崩国丧,身为人臣的奏表也未入京,这入朝为贺一事也搁置了六年不曾理会,本王为何要认他这土司?回去同木波说说,本王知他是给田齐搭桥,可要他这手别伸得的太长了,羌部是羌部,廓部是廓部,管好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便是效命天子了” “下臣明白,下臣回去便明奏我主” 木垄的叩首请罪似乎是为杨宸忽然的暴怒给镇住了,小小年纪已是如此乖戾,真不知日后会如何。 “那殿下今夜?” “木波既然收拾好了,盛情难却,本王今夜便来,不过这为田齐接风的酒宴,本王便不去了” “诺,下臣告退” 由去疾将木垄领出大帐,安彬就急着走过来说道:“殿下怎可轻易允了去王府就寝的事?” “他木波还没那个胆子敢给本王设鸿门宴,今夜断然又是要把那木今安给本王塞来,本王倒要看看,这木波的葫芦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那末将去挑人了,咱们用完晚膳便可动身” “好” 等木垄将消息带回东羌城时,木波正在与田齐议事,因为两家势弱,自然在这三夷当中关系最好,如今的南疆除了一个月凉已经尽是这些年岁不大的人在主事了。所谓接风之宴既有为田齐和杨宸搭桥的考量,其实也是在试探杨宸对廓部之意是否真如昨夜大殿里的那一番话。 很显然,以如今杨宸之意,若真要动兵,唯一的可能便是在这至今不曾向他低过头的廓部。可这对羌部来说,算不得是一桩好事,既没有敢直接忤逆的本钱,又不能坐视大宁将这廓部收入囊中。 故而在田齐浑然不觉中,本该欢愉的接风之宴渐渐的就少了两分兴致,当木波以最轻易的不胜酒力便告退时,这位廓部之主本以忐忑的心便愈发更胜从前几分。入了木家王府方才发觉不过两三月,留给廓部进退可据的情形已换了一番天地。 南诏和羌部一战,羌部赢了也无并吞南诏的实力,还是一如从前,可若是输了便更会依仗身后的廓部几分。这也是为何田齐要到后面方才打算出兵的缘故。 可事实上,当大宁把剑探出来要他安分点时,他本以为是大宁要助南诏,最后又不曾想到竟然是用了坐观木增身死再扶立木波这诡谲的一招。 也就这一招,让如今的廓部成了里外不是人的狼狈人。即使自己已经亲往东羌城来贺礼,那木波也敢如此搪塞敷衍自己。种种迹象似乎都在说一件事,大宁无处可撒的怒意会落到自己头上。 离开东羌王府时,田齐正巧望见了一群羌王府的侍卫将一白发苍苍的老者推倒在地拳打脚踢,嘴里还振振有词: “赶紧滚,大宁的楚王殿下今夜要来,别脏了人家千金之躯的眼睛” 田齐哑然失笑,心里却鄙夷起了如今的木波,不过是做个家犬还能做得如此目中无人,更是骂这东羌王府虎父犬子,老子一世英雄,这儿子怎么就是这么一个怂货。 虽然气愤,他也依旧未改面色大步朝自己的马车走去,下山之时,骤然而停:“将军,前面有一队骑军,咱们得停一停” 田齐掀帘而望,约莫有一百骑直接在往山上的王府奔来,冲在前头开路的人还相当跋扈:“速速闪开!” 直到一位少年将军从自己的车驾旁边经过时,木波方才看到那胸甲之上的蟒,左右肩还有猛虎时方才明白这人便是如今的楚王,只是不知为何总觉似曾在哪儿见过。 “英雄出少年?不就是仗着自己生得好么?谈不拢,那就战场上见吧” 执掌廓部十一载的田齐似乎对如今自己所要面对的两位邻居,评价都不甚高,在他眼里,或许还是月家有点盼头。可是一山不容二虎,又当真是气数该绝了。 第348章 自古红颜多苦命 东羌王府的偏殿里,戴着牛角王冠的木波正带着几分醉意和自己的谋士密谈,其叔父木垄今日带回的消息让他有些坐立难安。 “先生,看这样子,小楚王是要对廓部动手了,若真出兵,咱们也没有那个底气去阻止啊” “大王何必为此事忧心,昨日臣已经说过了,廓部可国势最弱却屹立百年不倒,绝非那小楚王两三万兵马可以吞下的,若是要咱们出兵协助,静拖待变就好,等小楚王吃了些苦头,发觉咱们都是硬骨头,自然会不敢南望的” 听着自己的师傅如此成竹在胸,木波的忧心也平缓了些,又随即问道:“今日月赫来了,说了要本王把今安许给月腾,日后南诏和咱们有联姻,可相互扶持,本王按先生的话回了,就说今夜那楚王殿下便要住进咱们王府” “月赫如何说?” “哈哈哈哈,还能怎么说,知难而退呗,先生这一计毒啊,让楚王殿下给咱们做了挡箭牌” “就是可惜了郡主的声名,唉” 明着是叹气,可这位为了复仇连背弃祖宗都可以做出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个女子的名声而后悔。在他的安排下,明日木波的封王大典以后,等杨宸离开了东羌城,所有羌部的百姓都会知道楚王殿下逼迫着自家的小郡主伺候自己的事。 “为了咱们羌部,今安委屈委屈也无不可,本王自会给她寻一门好亲事” “那殿下今夜便不必去楚王殿下哪里问安了,让郡主去便好,早些睡下,明日受万民的敬仰吧,过些日子,殿下要亲自去凉都提亲,让他月凉骑虎难下” “好!一切听先生的,本王送先生回院” 一个谋士,能得自己主子如此器重,还亲自搀扶送回院中,已是人臣之极。 在木增对这位儿子百般严苛时,让他避开了所有的明枪暗箭,安然走上王位,敬仰和亲信,偌大的羌部也已无人可以出其右。唯一讽刺的是,羌部蹉跎百年,让一个来自中州的谋士做到了此等地步,却使自己的老卒身死府前,多少有些讽刺。 王府一处清幽的别院里,里里外外悉数换成了宁骑护卫,等杨宸带着安彬与去疾走进主院中时,才看到除开侍奉的奴婢,还有那木今安站在一旁。 “臣女木今安,参见楚王殿下” 杨宸将长雷剑放在桌上,有些意外的问道:“木姑娘缘何在此?” “王兄要臣女今夜来侍奉殿下”在木今安的带头下,所有奴婢也一同像杨宸行礼,只是后者面色不愠,不曾回应。 “这不合礼数,木姑娘待字闺中,又是金枝玉叶,怎可如此不成体统,去将你王兄喊来,若执意如此,那本王今夜还是回营去住” 杨宸话说完,木今安便跪在地上垂首不语,又是将这情形变得索然无味起来,杨宸这辈子不害怕刀剑,却很害怕女子的眼泪。 看到木今安的眼泪连着滴落下来,身后奴婢却就那么视若无睹,长于王府深宫的杨宸自然也明白了些什么。对那身后的奴婢唤道: “你们,给本王滚” 安彬也应时带着去疾将那些人赶了出去,独独将木今安留在了此地,杨宸想要上前去将木今安扶起,又感觉有些不妥,只好去找了一截丝巾放到木今安的身前。 “本王明白了,可本王不喜欢女子的眼泪,木姑娘天姿国色,哭花了妆容可不好,干净擦擦” 木今安捡起地上杨宸施舍般的丝巾,擦了一下自己的眼泪,问道:“殿下知道了什么?” “本王知道今夜若是赶木姑娘出去,便是让木姑娘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可本王留你,木姑娘日后在这羌部又如何做人?” “不,没有!”木今安的解释更是坐实了杨宸的猜测,至于她的话,已经无足轻重,心性尚未经磨砺的她落在长安城里摸爬滚打长成今日的杨宸手里,只能算是天性不开的小孩子。 可木波自然也不曾知道,昨夜主殿中的那番密谈被自己的这位妹妹给听了去,而不凑巧,又是他亲手将这答案送到了杨宸的耳边。 “姑娘何必遮掩,若本王不曾猜错,你王兄昨夜便先是让姑娘献舞于前,又让姑娘侍寝本王,定然是一个连环策,要的便是姑娘名声毁在本王这里,可是本王不解,既为兄妹,为何木波要如此凉薄于姑娘” 木今安已经被杨宸唬住,她着实不知自己未露一个字,怎么就被猜到了这么多。可是这种把戏,杨宸还不曾满十岁时就已经见过数次,莫要说大宁的朝堂,便是那后宫女子争宠,或是那一座小小的王府,里面的人心算计落到木今安这种女子头上,她们一招都接不住。 “那本王再猜一番,姑娘是先王的掌上明珠,可是姑娘与你王兄并非一母同胞,否则断然不会如此毁了姑娘,对否?” 直到此时,木今安方才点点头:“我娘亲是父王的继后,一直以为是我母后害死了王后” “那王太后呢?” “母后在听闻父王兵败身亡之后,便一病不起了,这些日子,我也不曾再见过母后” 听到此处,杨宸心里也大抵了然了几分,即使是并非一个母亲所出,兄妹之情总该是在的,可木波之所为那也只有这等心怀仇恨的情形可以大抵解释得通。 想来木今安也又是一个可怜人,杨宸不忍其再如此跪下去,上前将其扶起,秋日夜里凉意阵阵,身为金枝玉叶却是如此单薄,又去吩咐去疾取来宇文雪留于他的披风,接过以后替木今安披上。 “姑娘家事,本王不便多言什么,可是姑娘可否告诉本王,为何你王兄一定要如此用姑娘名声来做事?” “说是此番诏使前来,是想让我嫁去南诏,两家结为姻亲” “那木波便是让本王来给他做了挡箭牌,我说呢,怎么姑娘刚刚在献舞那月赫便进了主殿,原来是如此打算。可是这两家结为秦晋之好乃喜事,姑娘的王兄又为何不肯,是不想姑娘远嫁?” 这问题说来,杨宸都觉得有些可笑,木波若真是那种大善人舍不得自己妹妹远嫁,又怎会用起名声来做赌。 木今安摇摇头:“许是觉得我会误了王兄的事,又或是王兄想让我母后生不如死来报仇吧”人总该会长大,尤其是在那没有依靠之后,就像四年前的杨宸忽然意识到在情形危急时除了自己没有什么可以替自己谋来一条活路,就算别人有,也不会用在自己身上。 在自己父王身死以后,王府里的种种变故已经让这位妙龄的羌部女子看穿了人心冷暖,最基本的好坏善恶已经可以分得清楚。 “可笑,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报仇,这点出息,能成什么大事?” 木今安无言以对,只能看着身披铠甲的杨宸就那么负手背对着自己,她无从知晓站在自己眼前的这位男子其实也有一样的境遇,只是断然不曾讲恨意放在枕边人头上半分。 “为了不让姑娘难堪,本王今夜还是回大营去睡,免得毁了姑娘,可是还请木姑娘记住,为那些想害自己的人卖命,害了自己是万万不值的。若是木波责怪姑娘,那姑娘大可将本王的原话说与他,本王绝不怪姑娘。若是那木波不给姑娘留活路,姑娘可要早些想想出路” “还能有什么,无非是一个死字” “死都不怕,那还怕活着么?” 杨宸带着想要知道的答案和对木波的满腔不屑,离开了此处小院,这两日白为那木波做了嫁衣,成了他退阻婚事的一个由头,杨宸是有些怒意在心的。 联姻为两国大事,为了一个报仇的由头便害了自己的妹妹,将南诏拒之门外。杨宸也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东羌夜深,三日以前从阳明城里出发片刻换了六拨人马方才送来的急报也在赶来的路上。 第349章 风起于浮萍之末 在东羌王府的祭祀典礼的奏乐开始由上往下渐次传响,让这拥民十余万的东羌城开始从睡梦中苏醒时,杨宸也已经穿好了代表大宁一等亲王的华服蟒袍。 按事先商议,先按羌部规矩,祭祀天地先祖之后才是由杨宸去宣诏,授之以宝册金印,郡王蟒袍。而作为称臣的一方,木波要颇有诚心地向杨宸献上羌部两州之地的山水地图,城池营防。 这是南诏所不曾有的,南诏虽一样求和,可月凉已经是可以让大宁朝堂听见兵戈之声的南疆巨寇,而木波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个父王惨败身死之后恳求大宁庇佑的异族王子。作为出使长安一趟的羌使,木垄将大宁的庙堂态度说与木波之时。 后者只是一笑置之,毕竟自己的先生早有言在先,大宁天子的门槛并非那么好过,宁人素来自诩天朝上国目空一切,既要这威风便给他威风,既要这面子便给足他面子,既要羌部俯首称臣,那羌部便老老实实的照做便是。 假以期年之期,元气恢复,日后再用实力让大宁的朝堂去重新认识他们羌部一番洗刷今日之辱便是。 故而今日杨宸观礼的位置,是整个大典的中央,和那日一样设了两个主位,由杨宸以尊居左,木波以谦居右。 尽管杨宸对这般安排不解,可放到木波这个让他领教了数次知人知面不知心的羌王身上,似乎又可以勉强说得通去。坐在羌部的王座上面,杨宸身姿挺拔,没有去看木波是如何在祭台之上说些自己全然听不懂的经文诵词。 目光反倒在祭台左右打量着,还是那个蒙面的谋士坐在人臣最前,甚至居于木波的叔父木垄之上,继而是不知昨夜何时离开了小院的木今安。 金黄色衣裙露出小腹,婀娜身姿一览无余,耳上悬挂了沉重的配饰虽然符合了这位金枝玉叶的身份,可在杨宸眼中反倒有些画蛇添足。轻纱从肩头绕过遮住半张秀脸又不禁让这位大宁的楚王殿下想到在自己的故土上的那句“犹抱琵琶半遮面”。 此番东羌之行让羌部在杨宸眼里成了一个古怪的民族,儿子坐视父亲兵败身亡而不顾却口口声声要承继父祖基业于既倒来告慰先人,即便身为一国之主却毫无胸怀气魄的将仇恨放在自家妹妹头上,国富兵盛权贵门庭不逊大宁可百姓又为饥寒所困。羌部的女子可以在此等宴席时露出小腹来一展风姿,又非得要一张轻纱来半遮面孔。 几番扫视之后,杨宸方才在坐下看到了一袭苗裙的月依随着身着牛角虎肩的月赫一同坐在廓部的左面。这袭苗裙杨宸见过,不过那时是在隆冬时节的长安城,自己用了身上的几块玉佩方才替他们叔侄俩要了两碗姜汤驱寒。 一种杨宸从未见过的乐器在木波说完以后开始吹响,牛角的长号也在高台之上震耳欲聋,那群巨象也极为捧场的在号角声里开始随声起伏跪地。木波退下祭台,那位身着奇异的巫师带着一众祭司一同在祭台上开始起舞。 杨宸满目之下,所有羌人都连同外使开始起身将手握拳置于左胸之上时,其乐骤然由乐转悲,这是不曾与杨宸通过气的一幕。当羌人跟随着有些苍凉的乐声将目光一道注视在高台上那团由巫师燃起的熊熊烈火时,杨宸不禁有些冷汗。 等木波走向自己行礼时,杨宸将其扶起问道:“今日既是封王之礼,为何这乐音有些苍凉?” “回殿下,这是我们羌人的规矩,我们羌人是流亡的部族,每逢大事都要如此祈求苍天和先祖的庇佑。此乐一停,殿下便可宣诏了” “好” 一句流亡的部族自然是让杨宸心有不快,是谁让羌人迁徙至此,答案是一目了然,看来羌人骨子里仍然是将宁人和中州视若千百年难解之死生之敌。 乐既毕,先是那木垄走到杨宸跟前:“殿下,请随下臣来”,将杨宸和身后抬着封王圣旨檀盒以及王印宝册的大宁礼官一路引上主台。 这祭坛之下簇拥而来的羌人们便开始纷纷扬扬的议论起来,杨宸依稀可以听到有人在指责自己并未尊重他们羌人的祖先。可事已至此,唯有一笑置之。 一切等到木波从王位之上走下时方才渐渐沉静下去,立于高台之上的杨宸可以甚至可以在一众的寂静中听清楚木波走近的脚步声。 “臣木波,参见殿下!” 当着自己的族人和文臣武将,新一代的羌王至此开始向大宁垂下了头。杨宸转身打开圣旨,格外用力的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东羌.......,臣怀其民,悯其事,今着楚王亲赴以代朕怀德,即封东羌世子木波为东羌郡王,赐王玺宝册....钦此!” “臣木波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木波跪地双手从杨宸手中接过圣旨时,似乎所有的羌人都感受到了一阵屈辱,而所有在场的大宁将士却是一阵无上的得意。 这一幕让坐在其下的月赫心里更是忧虑起了日后南疆的未来,若是南诏他日祸乱,三部之主的位置恐怕就要落到这个早先并无善名的羌王头上。不争一时意气,仅从这一点上,深谙大宁之经史的月赫默默的在心头为杨宸捏了把汗。 再扭头看看在哪儿静坐不语的田齐,一样的正是大好年华,心头也不得不服气天意弄人之说,这些少年人放到大奉末年恐是会在南疆掀起一番风雨,饮马长河之源都说不准。可碰上盛世的大宁,恐也只有共事方可勉力自保。 此时的月赫还不曾注意到,就在自己的身边,还有一桩变数。月依满目里对那位在主台之上身穿蟒袍出尽了风头的楚王殿下可是满眼的倾慕之意。 接过木波双手奉上的羌部图册,关城布防图,杨宸走回自己的位置上时,看到了神色焦急的安彬,随即快步走了过去。 “殿下,阳明城急报” “这和大人每次急报发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这是娘娘派人送来的” “嗯?” 拆开封口,映入杨宸眼帘的就是那熟悉的清秀小楷:“瘟病自宁关传入,横行城内,还请殿下速归” 因为懂杨宸收到此信是断然不会置身事外,而眼睁睁的看着阳明城在和珅突然被召入京城之后无人主持的乱局,宇文雪便在三日前杨宸到达东羌城时亲书了一封百里加急送来。 在定南卫的主人离开封地时,定南卫从宁关往阳明城已经是一片人间惨剧,而一切的起因,还得从那个栽倒在宁关城池之外的诏人说起,那是二十余天之前,当时的杨宸还和宇文雪在去云州境内。 世事总是如此仓促,在杨宸踌躇满志准备大干一场之时突然来这么一场横祸,无人会知晓这场瘟病会成为压垮南疆安稳的最后一个关口。 “现在便走,阳明城出事了” 以王妃急报染病为由头和木波辞行之后,杨宸又一次和台下那位身着盛装的月部女子不告而别。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为何楚王殿下和宁军都走了?” “别多想了,现在难得太平,哪里能有什么事?” 第350章 当断不断 在杨宸离开东羌城星夜兼程过理关赶回阳明城时,这阳明城中的情形已经危急到了相当的程度。在杨宸离开的第三日和珅便收到了圣上让其即刻动身返京的消息,在朝中的同年其实早已同和珅通过气,要他入京领工部左侍郎,巡抚河道衙门。 多年蛰伏在阳明城里的和珅闻言自然是受之坦然,与在阳明城里交完差事北返入京的左崇一道同行离开。 与圣诏一道而来的,还有让那徐知余即刻升任定南卫巡守的消息。可海州路远,徐知余又不知阳明城里出了此等大事,并未着急赶赴任上,旋即也就导致偌大的巡守衙门群龙无首。 一切源头要从那二十余日之前倒在宁关城外的诏人说起,当其惨死于城下时,守城的士卒不过是将其当作了又一个躲避月部人追杀的前六部余孽。 城门打开,按着旧日的规矩要人将其带到宁关城东南面的枯坟岗上,适逢秋雨初来,负责将尸身送去埋葬的宁军士卒并未按着旧例将其葬下,为了早些回城就将其随意扔在了岗上打算任野狗分食之。 也就是从那一日起,宁关守军里便渐渐有士卒没由来的通体发热,头晕脑胀,上吐下泻。身为主将的简雄遣医疗之也并未发觉其乃瘟病,不过是以秋日多雨染风寒而处之。 而宁关之后的惠县也有猎户出现一样的症结,渐渐在周遭传开,家家户户男女老幼皆是同症让刚刚才做了不到半年的县令杜元有些头大。受杨宸之命去海州,又被徐先生打发到了这靠近边关的穷县做这县令,杜元本也是想施展一番拳脚。 请边军清剿山匪这历任县令都难做到的事他上任之初便做成了,使得这位在前任主官为徐大人以雷霆手段摘去乌纱帽补缺而来的年轻人被本地的大户人家所承认而站稳脚跟。 “大人!” 已至日暮,坐在这处他平生所见过的所有县衙里最寒酸的又恰巧是唯一自己可以做主的大堂里,青色的八品官服一尘不染。 “情形如何?” “家家户户都是如此,咱们惠县郎中不够,药也不够,便是派了小的们下去,小的们也难做啊” 这位风尘仆仆赶回县衙复命的刑名似乎对这两日被县太爷外派去做这苦差没有什么怨言,如今的惠县城池大门紧闭,绝不受乡野之人的入城诊治之请,悉数被安置在了城外的那庙里由和尚收拾。 “本官已经派人去知会了徐大人,大人定然不会如此置我等于不顾” “大人,远水救不了近火,依小的看,要不?” “如何?” 杜元上任之后,对自己手下的这位刑名似乎多有亲信,已是视为可以依赖之人。 “小的听说,连素来风吹不进雨淋不到的宁关这次被摆了这么一道都是满城的妇孺啜垂泪的惨状,那可是朝廷的边军,简将军还有老丈人的家底都到了这般田地,那海州又如何救得了咱们?便是徐大人派来了,可老百姓等得到那日么?” “有话之言,何必如此啰嗦?” “要不就按照旧例?”这刑名试探着在杜元的身侧问道。 “什么旧例?” “大人出自京畿,自然是不知道咱们这边远蛮荒之地的规矩,按旧例,凡是染病的,咱们给他凑到一处,全部弄了,再一把火烧尽,来年只说是遭了兵乱,强盗,反正这边地,想活着难,可寻个死,最是简单” “混账!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杜元勃然大怒:“本官乃朝廷命官,百姓父母,如何能做此愧对君父,枉负百姓的事,断然不可,去告诉芝隐寺,便说是本官说的,一应染病之人,悉数于寺中禁绝不可出,今夜再到城中寻寻,若有郎中,再请取药诊治” “大人!咱们惠县不是没有郎中,不是没有铺子,只是给那穷鬼些诊治又无好处,稍有不慎还得把命搭进去,人家不去,咱们总不能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赶着去吧” 虽然早猜到了杜元的执拗,可惠县上下都知道这位能请动宁关边军的县太爷身后干系不简单,故而也不敢真犯忌去忤逆着来。这些谈不上官又指望着混口饭吃的有个人样的手下人最怕的便是这种主子,背后干系深动他不得,做官又能动不动的说些圣贤书来。 可也是他们这类上通下达的人最明白,圣人的话,布衣百姓听不懂,只知道每日要种地打猎否则就没有饭吃,也一样的他们最为明白那个道理:“圣人的书,拿来做事百无一用” 被这突如其来的瘟病弄得心力憔悴的杜元终于拿出了半分这县太爷该有的威仪:“请不动,那就用刀去请,告诉他们,若再是如此违令不尊,那本官便是丢了乌纱帽也要先帮他们这帮混账收拾了走,可若是事成,一应药材折损都记在本官账上,本官自有法子来” “大人?人家好几个县都是按照旧例来,最是省事,大人又何必” “哼!你去不去?不去本官自己今夜骑马去宁关请简将军调一营兵马来”见这刑名听到边军的名字瞬时就萎靡了下去,杜元又接着说道: “本官是徐大人派来的,若是能熬过此劫,本官自会知道如何待你” 等到这县衙的大堂又是空空荡荡,杜元有些失魂落魄的坐在石阶上面,此刻说什么圣人的言都无济于事,要刀剑架在脖子上,要银子可以看得到,世事如此,他又能如何。前些日子不曾察觉,直到今日方才明白过来,莫说对天灾,便是对人祸,他学的那些经史子集全无用处。 而与之相距数百里的楚王府里便显得进退有据许多,早在这阳明城里出现瘟病的第二日,宇文雪便吩咐人去渝州走水路按着方子采购药料,渝州刺史陈慜本为他们宇文家的旧人,自然会网开一面。 继续又是请罗义携锦衣卫巡防城中以免生变,又请林海遣探马知会播州,不许一人染病过关,将这瘟病带到渝州,带到长河北岸,更是在城中设善坊安抚染病百姓。 阳明城中有粥可吃,有药可医的音信和这瘟病一样传遍了四里八乡,当染病之百姓入城又不能为其所容时,留给宇文雪的问题也一样来了。 宇文雪撇开楚王妃的身份,阳明城里的文武官员无有不知,故而在和珅挂印赴京,巡守衙门群龙无首之际,所有的官员也嗅到了气息觅了过来领命。 “娘娘,不能再让染病的百姓入城了,阳明城里百姓数万,若是为此尽皆染病,可是得不偿失啊,还请娘娘让林海将军速速关上城门” “因为知道咱们阳明城里有米有药,附近各县染病的百姓也还在赶来,便是今日让城外的八百人入城,那明日来一千,后日来两千又该如何?” “对啊娘娘,今日是断然不该那染病百姓入城,否则一传十,十传百,全城染病,臣等倒无妨,可是祸及娘娘玉体,臣等纵是万死也不敢担此一罪啊” 第351章 反受其乱 王府的前堂里吵做一团,素日里高坐明堂之上的大宁朝官员竟然因为吃罪不起而要在此刻听命于一个年纪尚浅的女子。 宇文雪自然知道自己面对的这伙人皆是一顶一的人精,突然逢此横祸,已经学会了明哲保身,将“无过便是功”奉为信条的朝廷命官无人愿意来做这出头鸟。 眼见场面无法喧闹不成体统,身穿飞鱼服的罗义大吼一声:“诸位大人!这是王府,不是诸位大人的官衙,如何处事娘娘自会定夺,诸位大人如此喧闹,成何体统!” 虽然平日里瞧不上这个甘为王府犬狗的罗义,被这么一震,众人也只好纷纷闭口不言,望向此刻像是沉思何事一般的宇文雪。 宇文雪当然注意到了这忽而安静下来的情形,微微皱眉扭头问道在身边的楚王府太医江骅:“江先生,这病究竟是何缘故,可有阻断之法?先前在城中各处采买来的药材可还够几日?” 江骅郑重其事的行了一礼之后方才开口道:“回娘娘,这病不过是寻常疫病,染疾者心热难凉,状如风疾,甚者多有浊气难散,上下同泄,体弱者朝夕而死,体强者可三五日难食而亡。至于阻断之法,下臣以为当多开善坊,各坊同食共药,皆饮一井之水,不复交集” 说到此处,江骅提醒又多提醒了一句:“此疫病身故者大多老弱,另有不少数日不曾进食而亡者,娘娘设善坊当多以粥米济之,待四五日痊愈康健者,方可进肉食。至于城中已各处采买之药,可供三四日之用” 听完江骅之言,那些不想让染病百姓入城的主官自然是放下了心头压着的大半截石头,换作从前的光景,这定南卫也一样的不时有瘟病,哪里会有人能从他们眼皮子下面溜进阳明城的。 到了要宇文雪决断的时候,这位年纪还要一月才年方十八的女子因为身份已经可以决定定南数千染病百姓的生死。 “林将军” “末将在!” “今日起关上城门,染病之人,一人不许入城,另烦请林将军,将城外求治百姓悉数遣去灵山弘福寺后山安置,为防生变,派人去长雷大营调三千骑军来,严守城门,这是殿下的虎符!” “诺!末将此刻便去” 这虎符危急时为避免往返京城多有不便,拥军藩王用来节制两州四关军马所用。此刻虽然不知杨宸是否知情,但军令如山,林海只得领命。 “罗指挥使何在?” “臣定南锦衣卫指挥使罗义在!” “非常之时,城中各处药铺郎中,还烦请罗指挥使为本妃将他们请到王府一趟,仅仅靠王府的太医在善坊里做事,是断然不够的” “臣领命!” 用锦衣卫去请那些避祸甚至打算趁此捞上一笔的各家铺子,这些看破了不曾说破这处关键之处的大人们心里也不免为发号施令的宇文雪赞叹一番,素日里沾亲带故,由他们出手多少是有些不便。 “韩管事何在?” “奴婢在” 本来在宇文雪身后鞠着身子的韩芳不曾料到自己会被唤来议事,开始后便颇为低调,不曾插嘴言语。 “另外,城中按先前旧例,沿七街设六处善坊,府中各派一位管事,一位太医,还有一队侍卫而驻,凡事不必回府受命,若有愿意自己去的,月钱按双月给。不愿的,十抽其一。药材钱米皆由王府供给,另外让李平安今夜便领人去顺南堡运五千石粮来,明日午时以后务必入城” “奴婢领命” 宇文雪一口气说完,便吩咐三人各去做事,可身穿蓝衣官服的大员们此时也不约而同地发觉,仅仅这三人就好似将能做的事做完,至于他们要做何事,宇文雪却不曾吩咐。 这等场面按规矩是该由和珅来打破,可和珅不在,平级的布政使和按察使也相互对看一眼后才勉为其难的一同站出来。 “启禀娘娘,那下臣们如何行事,还请娘娘示下” “两位大人,按《大宁会典》,诸位大人如何做事王爷可不该过问,今日不过是殿下不在,又正是非常之时需要王爷的虎符来调令兵马,善坊一事不过是本妃替王爷恩泽百姓而已。这后面的事如何做,便是王爷在也不该号令,何况本妃。诸位大人请回吧” 被宇文雪这三言两语把王府擅涉政事给摘得干干净净的大员们算是领教了这位出身于长安第一等门庭的王妃心计,连连改口道: “臣等妄言,还请娘娘恕罪,今日之事,并非是王爷发号于臣等,乃臣等上忧君父,下怀百姓而不能得,踌躇国事如此,万请娘娘代臣等向殿下请罪” “臣等有罪!” 如此境地,宇文雪也只好轻声说道:“诸位大人操劳至此,已是满怀辛苦,可本妃有一言策想说与诸位大人,若诸位大人觉着有用便好,若觉着无用,也不必拿去耽误百姓” “请娘娘示下” “这城中七街五处善坊,诸位大人当用选派主官和衙门差使一同去做,更应广张告示于城中,安抚百姓,圣人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但此等非常时节,人心浮动,万不可因此而误事。此外,阳明城已是如今境地,那周遭各县,乃至海州云州之处,诸位大人也该用巡守衙门的公文示之于各县,各安其民,若不能安者,悉数遣到灵山弘福寺处,有粥有药,何人能拒?退万步说,人心惶惶之际,也只有阳明城有数万大军。本妃说完了,诸位大人自便吧” 这么一说,各位大员自然是如醍醐灌顶,虽然这里面有的事他们已经想到了如何去做,但主官不在,各自为政谁也不好做主定论。 在宇文雪应时退去时,他们改口说道:“臣等恭送娘娘!” 各处衙门如何去扯皮,打发那些人去善坊做事,宇文雪无心也不愿去多管多问,这几日里她少有收到来自东羌城的消息,也不知自己的那位夫君是否收到那封亲笔,又会何日才能赶回。 偌大的王府留在她一人身上的担子,着实有些重了,虽然她知道杨宸是断然不会怪罪她这般行事。可去取虎符时,连着虎符一道被放置在杨宸密盒中的那把短剑又让她不禁多心了起来。 “奴婢参见娘娘” 宇文雪未走多远就看到青晓似乎是在这回春熙院必经之路上等了许久。 “你我以姐妹相称便好,何必如此多礼,起身吧” 尽管此刻已是满怀疲惫,宇文雪还勉力在青晓面前强撑出了一番一如寻常的面色。 “可是有事寻我?” “奴婢采买药材,可是这些铺子,昨日五两的药,今日坐地要收十两,奴婢不敢自己做主,特来问娘娘一个章程” 此等大事前面,青晓不愿无事可做,如同废人般的待在冬名院里,也想为杨宸分忧一番。 “眼下人命关天,就先让他们这些日子,过些日子渝州的药采买回来,就不必再理会此等无理之事” “好” 刚刚说完,这些日子操劳太甚,到了此刻都不曾用饭的宇文雪就直接晕倒在了小婵身边。 青晓也急着凑过去,却被小婵狠狠的一瞪: “娘娘今日就进了一口米,谁都来问章程,怎么早不来问!” “你什么意思?是说姑娘有意害娘娘不成!”小桃不甘示弱的怼了回去。 青晓一巴掌就向小桃扇去,连同小婵一道被惊得不敢言语。 “去唤江先生来!”小桃的脸还隐隐作痛,此时只觉脑中一片空荡荡,吩咐什么便是什么。 吩咐完小桃,青晓便将宇文雪扶起,再吼道小婵:“先带娘娘回院!” 本来就已经忙得不可开交的王府,又因为这突然的变故而渐渐乱了阵脚。 第352章 真是天意? 楚王府乃至整个阳明城中此时唯一可以调度全局的王妃晕倒,对于瘟病横行的楚藩王城算得上是祸不单行。 在请王府中留下的穆太医诊治之后,这事情已是愈发的难以收拾起来。屏风之外,因为尊卑以红绳为宇文雪诊完脉的穆太医便为此事开始愁眉不展起来。 “娘娘可有大碍?” 穆太医尚不曾开口,青晓就颇为担心地问道。 “娘娘因是操劳过度,还有忧心太甚,今日又不曾进过米水,并无大碍。容娘娘且休息片刻,待下官去开副药来滋补元神便好。只是” “只是什么?殿下不在王府,娘娘又逢此变故,穆太医若是有话但说无妨,切勿误了大事,否则你我都吃罪不起” “下官刚刚为娘娘把脉,像是有喜脉,可此脉息极弱,不过翕忽一瞬,下官惶恐,只能等娘娘醒来,问话方知” “喜脉?”一个念头如惊雷一般在青晓的头中闪过,稍稍镇定以后就向穆太医说道:“好,娘娘病讳,望穆太医暂勿要同旁人说起,待娘娘醒后,再做定夺,早些开方制药,为娘娘安神之用吧” “下官遵命!” 两人的话刚刚说完,小桃就盛了一碗清汁燕窝汤来,这是青晓吩咐的,留待宇文雪醒来便能及时服下。小婵则是在屏风里面为宇文雪拆去首饰,望着自家主子为了一场疫病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 她心头也是一阵难过,自从嫁到这王府,比起享福,她更觉是如同受罪,殿下人很好,对娘娘也不错,可就是那心似乎分了出去。她做一个奴婢都看得明明白白,以自家小姐的聪明伶俐如何看不出。 今日的话她并非有意为难青晓,不过是情急之时话到嘴边替自己主子不值,见过了宇文府里那些假慈悲的二房和三房,青晓今日是假慈悲还是真心善,她还需提防着,后院之争的手段。同样是长在公府,如何能不知晓。 宇文雪仍旧躺在紫木福禄榻上昏迷不醒,伺候宇文雪的在为其整理时忽然察觉了到了那金丝鸳鸯锦被上有一小滩血迹,随手一摸过去,手上竟然沾染了血来。 神色顿时慌乱,跑出去惊呼道:“穆太医!” 此时留在此处侍奉的人都为这一声惊呼所回首,只见小婵手中有血迹,从遮帘和屏风中跑出来慌慌张张的说道: “血,好多血” 青晓也着急问道:“小婵,哪里有血?” “娘娘!娘娘!娘娘身下,好多的血” 穆太医听闻,顿时大呼:“不好,快,去把那卢大娘请来!”这卢大娘来历本就不简单,一个妇孺能得太医的肯定,无外乎是当今的晋王殿下和湘王殿下皆由其接生出来,还有今日的四皇子杨威,传言那时险些胎死腹中也是由这位卢大娘颇费了心力忙活了几个时辰才母子平安。 最难得的是,秦王杨威是诸位皇子里自小身子就最为强健之人传言也是因为那一番功夫后,卢大娘当着先帝的面说了一句:“小主子气力大,是陛下的儿孙假不了。舍不得娘胎,日后也定然是个孝顺的主” 至于为何这样一位在宫中接生了几位皇子的卢大娘会随杨宸就藩来此,甚至于如今太子妃有孕时,让德国公姜家在北地各道去寻觅那接生从数百次从未失手的产婆,则无从知晓。 只知道了这位卢大娘是陛下亲自选到了大婚以后随楚王妃南下的宫人,而再往前数数,这位卢大娘的另一个身份是先帝从前一位部将的遗孀,是大宁朝最早身负诰命之人,而还有一个身份,她是当初为齐王妃赵氏接生之人,也是那场变故里,除开杨景父子外,那间产房里唯一活下来的人。 如今的楚王府自然不知道因为这位卢大娘随宇文雪南下,陛下还得亲自去一趟长宁殿警告皇后娘娘勿要横生枝节,而这位卢大娘自然也该知道,如今的楚王殿下,是十八年前那个女子用命换来的人。如今被天子派来,自然是有他的道理。 春熙院的寝殿里很快就来了这么一位老孺,虽已年近花甲,满鬓银霜,可神情自若,见过了风雨的她比这寝殿里忙得不可开交的人都要淡定几分。 “卢大娘” 看到穆太医对此人是这般尊崇,青晓也行了一礼,可这老孺却是并未理会,反倒吩咐起青晓来: “这寝殿里面太吵了,老身从前为楚王殿下接生时都不是这般场面,叫她们都出去,打两盆热水来,要几条干净的丝绢便成” “去!” 青晓挥手了,可这春熙院的奴婢大多是宇文雪的从公府里带来的近随,对她本来就多有不敬,任你是什么女官。还是小婵见状拉了两人出去以后方才作罢。 “这几个丫头害怕,手脚不利索,你胆子大些,随老身进来” 青晓点点头,随她一道走进了屏风里面,虽然想问又不是接生要她来做什么,可老老实实地照吩咐去做就是。 只见这卢大娘将那被子掀开,看到满床的血迹,嘴里也有些悲声的说道:“唉,是小产了,为尊者讳,他们太医院像咱们这么来做” 说罢,就对外面的穆太医说道:“娘娘小产,该有一月多了,照旧例便是” 卢大娘开始为宇文雪解衣,然后又让青晓去把热水抬来,为宇文雪擦洗起了身子,一边擦洗一边还嘴里念念道什么青晓全然听不懂的经文。耐心的擦净以后,又吩咐青晓去为宇文雪挑一身干净的衣裳来。 这位在宫里,每逢有后妃小产,都是她来收拾,那些哆哆嗦嗦的太医一来忌讳男女,二来是传言凡是她来收拾的,日后有孕的机会要大一些。在她的眼中,任你是什么金贵的娘娘,任你素日里是什么飞扬跋扈的宠妃也好,或是那些门庭冷清难得有一次圣眷却因为小产付诸东流的也好,在她这里,都只能算一个可怜人。 常年在那禁宫里待着做这种事,她更明白帝王家里的这些儿孙想要长大不难,但想活着呼到这第一口气很难。 先帝的后宫里,嫔妃小产者便有十一位,皇子夭亡的却不过一人,当今陛下的后宫里,不过六年光景,也有三四位皇子公主胎死腹中。 换上了干净的衣物,这卢大娘已经是忙得大汗淋漓,将手上的血迹洗净,坐在一旁自己饮起了茶来: “娘娘心善,菩萨心肠,这皇孙是老天爷不给,没法子,可老天爷断然不会负娘娘,日后定能和咱们殿下多子多福啊” 这话也不知是说给谁听,可这是规矩,这是送给可怜人的规矩。 “等娘娘醒了,先吃饭,吃完了再同娘娘说,咱们这么折腾都还没醒,定然是累坏了,记住,先吃饭,吃饭了才有气力去哭” 一样净手之后,青晓随着卢大娘一道向外面走来,终于开口问道:“大娘,就这么好了,不必开些方子补补身子么?” “那是太医的事,老身这辈子,只接生,其余的不管” “可娘娘小产” “一样是接生,不过是送给老天爷,不是送给咱们殿下” 第353章 为他守好这个家 送走了卢大娘,又在小婵的帮助下把春熙院的寝殿里里外外收拾干净妥当,一切才算渐渐平缓下来。面对呆若木鸡的小婵,还有脸上红印依稀可见的小桃,整座王府里,在韩芳都出去做事以后,竟然又回到了当初的原点,成了青晓的一言堂。 只是如今的她,断然不可能明着来光明正大的将此事变成鸠占鹊巢的闹剧。“你们去用膳吧,我和她们在这里陪着娘娘” 青晓从把宇文雪送到春熙院以后,还不曾出过这寝殿,一直寸步不离的守在宇文雪的左右。这番话说完,想了许久的小婵方才开口说道: “大人,刚刚是奴婢不对,娘娘还未醒,奴婢也无心用膳,大人今日劳苦,要不大人先去,一会等娘娘醒了,奴婢再派人来通禀大人?” 青晓浅浅一笑,轻声说道:“此事勿要再提,殿下不在,我身为王府女官,自然该唯娘娘之命马首是瞻,如今内外忙作一团,断然不许旁人来叨扰娘娘。还有今日的事,一会娘娘醒了,先勿要说起,听卢大娘的,待用完了膳,服下了药,再说” “奴婢明白的”小婵点点头。 “罢了,都不愿去就都守着吧,娘娘睡了这么久,也该醒了” 春熙院的寝殿里,三人一直守到深夜,有人早早地熬不住在桌上打起了瞌睡,尤其是和宇文雪熬了几个大夜的小婵,已经趴桌上不知做了什么美梦,梦话都说了几句。 虽然她也劝青晓早些回冬名院,可后者都用“王妃娘娘不曾醒来,去了也放心不下,就在此处守着吧” 心里对小桃的愧意青晓还不曾说出口,望着这位从初来定南卫就跟在自己身边的婢女,今日的一巴掌是不该打的。在宫里动辄便要通宵值夜的青晓似乎并未受到夜深人不寐的影响,便负手哈欠都不曾有。 小桃又一次在勉强醒来,睡眼惺忪:“娘娘还不没醒呢?” “没有,你先回冬名院吧,我和小婵就在此处守着,去看看安安,先前吩咐小荷去冬名院里替我看着她,如今想来,咱俩都不在院里,也还是不够放心她” “听说这次城外的疫病灵山附近也有,希望潘大哥一家子都平安些,安安的嫂嫂也快足月了,幸好安安被留在了王府” 小桃断断续续的说着,青晓的话她一般不忤逆,也知道今夜是劝不回青晓回冬名院,就如此让她在这里守着,自己告退,退之前还不忘说道: “那烛要没了,再过一个时辰便该添些,等天明了我来换大人,还有外头的桌上有几碗羹汤,吩咐她们半个时辰一换,大人若是饿了渴了,自己去取” “知道啦” 小桃离开以后,第一次在春熙院寝殿里过夜的青晓又落得一个无话可说的境地,回头看着宇文雪就那么躺在那里,再想到今日的所遇到的事。青晓没由来的对这位毫无理由让她来可怜的楚王妃生起了一股子怜惜。 虽然当初在长宁殿里就知道皇后娘娘有这份亲上加亲的心意,虽然知道这位女子早晚会是自己心上人唯一的正妃,可她还是向来对宇文雪提不起半分的敌意,连月依和白梦都会让她心烦的感受,全然不会出现在宇文雪身上。 按道理,人家生来就是金枝玉叶,除开公主之外,这天底下最尊贵的镇国府嫡女,自己不过是一个躲在阴暗处见不得人的余孽,没有理由自己来可怜她。 按道理,人家博采众长,多有智慧,那座极为挑剔的长安城都不吝对其有“雪方倾国”的评价,豪门贵女不少,但才貌皆广为人称道的也就独这么一份。而自己除了逆来顺受,除了那些自保的手段外,毫无长处,没有理由自己来可怜她。 按道理,身为王妃的她不过是第一次小产,而自己却因为一碗藩王女官必须喝下的去子汤极有可能永远做不成母亲,没有理由让自己来可怜她。 可是人心就是这么难测,青晓此刻看到躺在那里的宇文雪,心里就会生出一股子苦涩,先前那番羡慕乃至嫉妒的念头荡然无存。 若没有杨宸,或许她还能和宇文雪做一番朋友,就像从前宇文雪来请安她会第一个迎上去行个礼,笑着喊一声:“宇文姑娘来了,娘娘在里面等着姑娘呢” 可出于女子的直觉,从宇文雪随杨宸回到南疆以后,两人没由来的就少了交集,甚至颇为明显的井水不犯河水,若无变故。但宇文雪来这里,从来没有给她这个旧人使过绊子,从来没有用过手段和心计。 临川山庄王爷让五个人去伺候自己,王妃就会派十人,甚至还亲自送到府门前,几番嘘寒问暖。让本来以退为进的青晓毫无办法,在青晓从前遇到的那些女子里,没有一人会像宇文雪这样对自己的“对手”如此宽和以待。 后宫里的波诡云谲,私相暗害,是青晓长大以后发现从深宫里活下来不得不做手段。若将自己和宇文雪的身份换来,青晓毫不怀疑会主动示威一番,可宇文雪却没有。 心思复杂的青晓坐了许久,想到了宇文雪的种种,再想到那位威服六宫的皇后娘娘,同样是宇文家的女儿,怎么就能有如此的地别天差。 许多年以后的青晓会得到答案,从前的皇后娘娘也是和宇文雪一样的心善,留给两人的都是成为楚王妃的机缘,只是一人如愿做了楚王妃,甚至深信不疑自己可以让夫君爱上自己。可是一人未能如愿,和心上人永久的别离,不情愿的做了齐王侧妃,又做了贵妃,再做了皇后。 可若是能重来,二十年前的宇文姑娘也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放下中宫之位去心上人旁边,哪怕明知若干年以后会被囚在幽巷里不见天日。比起做一个享尽荣华的活死人,到底还是做自己来得痛快些。 从有些地方来说,宇文雪并不像自己的姑母,最像自己的姑母的应该是至今在长安城活成了笑话的宇文嫣,从有的地方来说,青晓都像如今的皇后,因为害怕,所以总会做些违背本心的事,做完以后,又时常后悔。 不知是什么时辰,榻上锦被忽然颤动了一下:“娘娘?” 青晓凑了过去,发觉宇文雪醒了之后看到自己的眼神之初有过一丝惊讶和迟疑,又瞬时消散不见。 “我睡了多久?” “娘娘睡了快有四个时辰了” 知道伺候人的青晓将那桌上已经等了许久的水为宇文雪递了过去,又从外面将羹汤取来。刚刚喝完一口水的宇文雪发觉了自己的衣物已经被换了一番,真想说觉得腹痛难忍,看到青晓将羹汤取来,甚至亲调汤匙又不好拒绝。 “正是饿了”宇文雪那么浅浅的一笑险些让青晓将眼泪掉落:“小婵说了,娘娘已经一日不曾进过米水了,数夜未得好眠了,一场疫病,自有那些堂官们来做,娘娘何必如此操劳,伤了自己身子啊?” “殿下去了东羌城,心里总归是放心不下,睡不着那便多做些事也好,这病来得急,虽是有青天大老爷,可没有主官在,谁都不愿做出头鸟,谁都不愿做让新来的徐大人觉着自己有取代之心,一团乱麻,苦的也是百姓。再说了,殿下既不在,我身为王妃,自该替殿下守好王府,这事一过,还不是人人都会夸在咱们殿下爱民如子不是” 将心思打算和盘托出的宇文雪并未有什么迟疑,显然是将青晓视作可信之人,总归会有人明白,面对污垢的人心,善良和真诚永远是无敌的绝招。 可以说这是儒生说的“人性本善”,也可以说是道家的“上善若水”,熟读百家之言将其化于心化于形的宇文雪也将会和自己的姑母走上绝然不同的一条路。 当然,一切的前提又是比起自己的姑母,她多了些幸运,真正做成了楚王妃。 “娘娘说这么多,到底还是为殿下多些” “哈哈,算吧” 第354章 或许我们都在勉为其难的坚强(1) 两人不知不觉间说了好一会的话,因为都知道彼此在那位至今尚未归来的楚王殿下都有举足轻重的分量,所以两人说了很多的话,却都统统绕开了此时才刚刚撇下卫军,率寥寥数骑先一步从宁关奔回阳明城的杨宸。 小婵因为两人说话的声音醒了过来,开口第一句:“娘娘”喊出口,看着自家小姐一脸漠然的样子就未止住眼泪。 急得青晓将自己的丝巾递过来劝道:“娘娘已经醒了,没有大碍,还哭什么?”小婵接过那丝巾将眼泪擦擦,心里不知这小产的事该如何同宇文雪说起。 身为贴身的奴婢,她是最知道自家小姐有多盼着能有殿下的骨肉,若是前两日没有因为这疫病误了每月定例的把脉,那就会早一日知道。若是早一日知道,无论宇文雪如何固执,她都会劝她该睡了,不必再交令下人去采买药材,不必再不吃饭都要去看看现在是个什么章程,哪位大人又有何事问到了王府来。 可是一切都晚了,来得过于突然,以至于让人还不敢相信今日白日里就那么真真的出现了。 浑然不知究竟是何等缘故让小婵落泪的宇文雪还以为是她心疼自己病倒,于是也在那榻上说道:“小婵,别哭了,先送晓姑娘回院,这么守了一夜,也该累了” 看到自己主子这个时候都还在想着旁人,本来止住的泪更是无可抑制。青晓眼见这场面已是无法收拾,便转头走到了宇文雪身边去有些迟疑的问着: “娘娘,奴婢有一事要说与娘娘,娘娘听后,断不可胡思乱想,一切等殿下回来再从长计议可好?” “是不是殿下出了什么事?” 听到青晓之言,宇文雪有些害怕,虽然她已经让罗义派了锦衣卫去东羌城,也知道大宁挨着羌部的两个关城时时刻刻都有大军在往返以备不虞,可总归是忧心的, 寝殿里面的烛火光亮颇有些应景的往来翕忽,那为了安神之效从鎏金九足纹莲香炉里散出着阵阵紫烟,一切的寂静是在等一个答案,而该说出答案的青晓还是迟疑着。 “是不是殿下出了什么事?你们不要瞒我!”宇文雪有些激动,这腹部又剧烈的疼痛起来,让她不得不强忍过去方才可以撑在这床沿的一角。 “娘娘今日晕倒之后,忽然见红,是小产,从前在宫里接生的婆婆说有一月多了,胎像不稳,娘娘这几日又操劳太甚,就” 青晓没忍心再说下去,宇文雪只是将手摸到了自己刚刚还疼痛难忍的小腹上,指甲都格外透着温柔,眼眶已红,却是不忍落泪,只是不住的在那上头往返抚摸。 “穆太医说,这几日娘娘不便操劳,不可再让娘娘烦心,这次伤了身子,要悉心调养些时日,所以奴婢想要不这王府里统筹交接事先交予韩管事去做。韩管事是宫里的老人,先应付着,有衙门的事若难以定夺,再奏报娘娘如何?” “大人,让娘娘一个人静静吧?” 看到宇文雪神情落寞,小婵忍着心疼,也不忍去责怪语气里也有几分哽咽的青晓,只是如是说道。 “娘娘心里难受,奴婢知道,可卢大娘说万要等娘娘用药以后才能说来,娘娘还年轻,用卢大娘的话来说,最多一年,娘娘定能为殿下生个世子” 宇文雪似乎依旧沉浸在那悲痛里不能自已,青晓也不便再去多说什么,只得告退,行礼退去之时,宇文雪才稍稍缓和些叹气道: “不能派人告诉殿下,等殿下回来再说” “奴婢明白” “明日这府中内外的事,韩芳和你商量着做就是,定不了的,再来报我” “好” 青晓为宇文雪恢复镇定的速度感到吃惊,在和小婵送到寝殿外就让其止步,嘱咐一番后便自己趁着月色尚在往冬名院走去。殿下走到哪儿,她又何尝不曾忧心,今日守在宇文雪身边,又何尝不是在为他守。 等小婵从寝殿外走回来时,宇文雪已经将自己的头埋到了被子里,心知肚明的小婵凑到宇文雪身边替她拨灭了灯火,一样坐在她旁边。 “娘娘,奴婢在呢,若是有话忍着难受,就同奴婢说好不好?” “娘娘,奴婢知道您心里难受,王府也是自己家,想哭便哭吧 ” “娘娘,您这么憋着自己,伤了身子,若是殿下知道了会心疼的,公爷,小公爷前些日子不是还派人让您保重身子么?” ...... 春熙院的寝殿,是小婵一个人没有回答的话,也是宇文雪一个人听不到声音的眼泪。即使意外和悲剧都是来去匆匆,所有人的生活又都得按时重来。 王府里依旧成为了这些日子中阳明城里唯一的定海神针,几处善坊,每日所用的钱粮药材皆是从王府的帐上来出,或者直白一些,是从王妃娘娘的嫁妆里来出。 从来不会理事的楚王殿下根本没有问过,自己那三营新军的入秋衣物是怎么来的,在萧纲治下,凡千夫长都以旧日楚藩大军的规矩制备一套铠甲的银子往哪里来。 还有三万大军扣除朝廷的给的粮饷以后,重新添置军械,遣散过大的老卒,招募新卒的银子往哪里来。 吴藩江南胜地,养一支三万人的水师不难,秦藩和辽藩多逢兵戈,以战养战也算不得什么难事,一取之西域,一取之辽北渤海,可定南卫要一支三万人的楚王亲军,如何来? 因为要来,所以楚王府明面的账面已经全部一空,而这一切,宇文雪是断然不可能就摊派到楚王府城外那些为数不多的田庄佃户头上。 城中广贴了告示,未有人提起是这一切是王妃娘娘的善举,全部的名声都落到了那位还在不断靠近阳明城,日行数百里的楚王殿下头上。 楚王妃小产消息不胫而走,那些拿不定主意的定南各处衙门主官也颇为识趣的没有再来叨扰这位已经定好了一应章程他们照做就算不得错的楚王妃。 没有人在此大变之际注意到了有数骑从阳明城着急忙慌的向长安和平海卫而去,所有人都在忙着各自眼下的事,忙着对付这场说是天灾其实更是人祸的瘟病。 可即便如此,也总归是生了乱子,第二日的阳明城外比预料中来得多了一千余人,他们不愿去灵山的上面的弘福寺,虽然官府说那里已经被留来收容灾民,也一样会有粥喝,有药可以医,有郎中可以瞧病,可他们就是不愿。 同样的一件事,明明和自己就隔了一道城门,为何还要自己去多跑那么十几里路。刚刚开始会害怕那些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可到了后面,发觉这些兵巴不得躲自己远一些,也不敢就这么动手杀人时胆子便大了起来。 从“大人,官爷,可怜可怜小的们吧,放我们进去吧,走了好几日了,再拖下去,就没命了”的央求,变成最后想要活命的愤怒,在林海关上城门以后,纷纷在城门外聚集起来。 “将军!对付刁民,咱们动手就是!” 面对手下诸将的请命,在边关杀僧兵没有手软的林海在此刻却犹豫了起来:“不行,老百姓来这就求个活命,没得病死,却死在咱们手里,到时候那些不让他们入城的官老爷不知道怎么朝咱们落井下石呢” “可不能任他们这么在外头胡闹啊!今日来了这么多,明日再来,一天比一天多,早晚有人死在城外,到时候闹大了,如何是好” “罢了,本将去问问娘娘” 林海从阳明城南门的城头撤下,这辈子他的手里,还未沾过大宁百姓的血,换作先帝时,官军杀几个百姓可以说是平乱,可如今的陛下却不许,就连每年砍头的人犯都少了许多,还要送去宫里由天子勾勒名册,更别提这么一出手杀他几十个人在城外吓吓他们。 林海去王府问个话也就是走个过场,他不傻,知道什么叫做官,做官就得学会和光同尘,如今的几位大员不说什么,可他真出手打了百姓,若没有去王府故意问话这么一茬,日后不知要被那帮看不惯自己的文臣如何数落。 虽然他也曾听闻王府里有流言传来,说是娘娘小产,一应诸事都已叫作青晓女官和韩管事在做,可没有确信,他也只能当作是一般流言而听,不曾探望。心头只盼着楚王早些回来,一切才不至于在像此刻,各做各的事,没有人领头。 王府当中,城中最大的几家铺子主事都被罗义这锦衣卫的阎罗给提溜到了前院,一个个面面相觑,惶惶而不能自安,坐在王府的椅上如芒在背。 一开始不过是想循旧规矩,在城中药材奇缺时坐地起价发个大财,未曾想过和大人走了那布政使和按察使就翻脸不认人,送银子都不保人了。而王府在他们眼里掺和到此事里无非也是想从中捞上一笔,就如从前,官府采买药材,提价所得之例最后和主官四六分账。 反正是挣老百姓和国库的钱,大老爷得名又得利,他们白发一笔大财,老百姓没了财却也保了人,人人都落个好处,百试不爽。 怎么今日落到了楚王府头上,就行不通了呢?他们不解,此刻甚至有人怀疑早早的将他们弄来是为了多分账,暗暗画了底线,王府归七,自己归三就成。 这本是奉宇文雪之命所做的事,正将这伙人提来王府,娘娘又病得脱不开身,只好让如今的管事之人青晓姑娘来说话。 “诸位管事” 心底在暗暗犯着嘀咕的众人此时看到了前两日还在一家一户的跑去采买药材的青晓,众人在阳明城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知道这位姑娘按着王朝的旧例等着世子殿下降世便会做成侧妃娘娘,故而也多有尊敬。 可尊敬归尊敬,发财归发财,这两件事在他们眼中并不能混为一谈。 第355章 或许我们都在勉为其难的坚强(2) “见过青晓大人!”一群人在青晓行过礼数之后,也纷纷回了一礼,或许是为了不输阵,那领头的人在青晓尚不曾问话时就主动说道: “小的们这两日真按着王府要的货发去各处善坊,这手忙脚乱的,一时间恍惚,不知道今日娘娘让罗大人唤小的们来是个什么缘故?” 青晓看了一眼这口中说自己为这疫病忙得手忙脚乱之人,轻声说道:“娘娘知道诸位管事这些日子忙得焦头烂额,可城中诸事总该有定数,娘娘为这疫病已经累垮了身子,需静养些时日,便让我来同诸位管事说一声,王府已经应了诸位管事之请,本来五两的药,诸位要十两,王府也不曾多说一个字。只是各家铺子的郎中先生大多不去善坊诊治,究竟是何用意?莫非是巴不得这病染尽了全城百姓不成?” 这些人也未料到青晓竟然说得如此直白,这病拖得越久,谁最得利其实一目了然,反正不是府库空空的官府,也不是横遭灾祸的百姓。 “大人!治病行医乃是我等的本分,大人岂可如此辱我等?若是王府嫌我等的出的药不好,不要便是,可大人的诛心之言,我等概不能受!” “诸位管事,明人不说暗话,想必诸位管事已经听说了,娘娘命人去渝州采买药材的事,实不相瞒,这药已经快入城了,所以诸位管事也不必说气话。刚刚我已经问过娘娘,今日要诸位大人来,只为了请诸位管事让各家铺子里的郎中妙手到各处善坊里去助王府医官诊治百姓。若是诸位管事应了,那主位大人各家铺子里的药王府全收,若是不愿,那王府只好请愿出郎中的铺子多费心些。” 青晓说完,看到了这伙人脸上的愁意,方才知道去渝州采买药材是釜底抽薪的神来一笔,又随即转口一说: “还有,不妨告诉诸位管事一声,海州的徐大人,也就是殿下早先在宫里的先生,也快到了,和大人从前与诸位管事有何关联王府无权参问,可世上总有人说着一朝天子一朝臣不是?徐大人在海州惩治恶吏豪绅的事想必诸位管事也曾听过,若是徐大人来了,知道诸位趁着殿下不在,如此忤逆王府,等着疫病过去,无事再求于诸位是何等情形?交恶王府,可算不得什么好主意?” “你!” 被一个女子给压得死死的,自然是有人心中不快,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更何况遇到的还不是兵,遇到的是一个领着千军万马的藩王,还有一个在士绅口耳相传里的阎王一般的主官。 青晓骗了他们,渝州的药走水路来阳明城要到今夜才靠岸顺南堡的码头,而楚王殿下会在徐大人之前入阳明城。 料理完这伙人,整座王府内外交接事悉数都由青晓和韩芳所出,只是林海请示如何处置城外不愿上山的百姓时,浑浑噩噩了一两日的宇文雪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来如何处置。 可青晓却说穷山恶水多有刁民,不将这些不体会朝廷和王府难处的混账拔去,那这事就断然平息不了,直接谏言宇文雪先请王府的管事去说上几句,愿走的就一道上山,不愿走的,就留在这城外挨饿受冻便是,那堂而皇之忤逆的,则交由几处善坊里和染病百姓已经有所接触的官军直接架走。 得到了宇文雪的应允,青晓就自己行礼退去传话,出院之时自然是将小婵那一句:“弄得好像她才是最大的功臣”听入了耳中。 可她不能停下来,甚至不能去争辩一句,若总归有人要来做一次恶人,那她来做就是,恩威并济的手段多少是在那位皇后身边见过,反正如今的王府不能再有人垮下去。 因为小产之时心绪不佳的宇文雪有几次想要出去都被小婵给死死拦住,用穆太医的话说就是:“娘娘虽年轻,可这小产并非小事,必须安心静养,好生料理,否则伤了根本,日后如何可就不好说” 为这一句话,宇文雪卧床了整整两日,不时能听着外面往返忙碌的脚步声,可这一切已经与她再无关系,流了一夜的眼泪之后,除了心思难受之外,她还觉着愧疚,不知如何告诉曾经在枕边说过郡主也好,世子也罢,定要让整个定南卫都同享这桩喜事的杨宸。 应付诸事驾轻就熟的青晓也不曾再有再来叨扰她,有两次到了夜里走进春熙院来问问情形时,宇文雪都已睡下。 今夜来时,也是一样如此,望着阳明城上空的星辰,满怀疲惫,腰酸背疼,这才不过是两日,可宇文雪在自己之前有了身子都做了整整四五日。 阳明城里那些沿着街道两侧就躺下熟睡的乞儿被一阵马蹄声所吵醒,嘴里嘟囔了几句后,翻个身又睡了下去,富贵权势的那些东西离他们太远,他们梦里最多只会想想那一日可以不用挨饿,哪一日可以有一小块属于自己的肉来尝尝,虽然如今能捡到别人剩下的都是幸事,可他们明白那终归不是自己的。 乱世也好,治世盛世也罢,总归会有人在无声的夜空下卑微的活着,三千史册已经证明了,有九五之尊享尽荣华也不得快意,有权臣名宦风头无两却路死荒野,有贤臣名将风头五两又不得善终,也有那么一些人,衣不蔽体,口难饱腹的看不出今日和明日的差别。 距离阳明城乞儿不远的那几匹战马之上,是跨越数百里匆匆赶回的楚王殿下,一袭黑甲上有被渐起的飞泥所污,眼睛里比起去时多了更多的疲惫。 入了宁关之后的惨状又一次让这位前几日还雄心壮志想要踏平廓部的少年藩王泛起了不忍,兴亡皆有定数似乎成了一切的答案。连日的骑马让他在王府前下马以后都有些恍惚,险些倒在了自己府前。 “奴婢来迟,殿下恕罪” 当杨宸又一次突然回到王府时,匆匆跑来的韩芳眼中多了一些不忍。 “王妃呢?” “娘娘在春熙院呢” “哦,本王饿了,一会直接把晚膳送到春熙院去,本王去看看王妃”杨宸刚刚将脸擦净了一些就将帕子扔还给了韩芳,后者捡起后,笃定了自己主子是还不知道那件事。 “殿下,奴婢,奴婢有件事” “韩管事,有话快说,本王还得去沐浴更衣呢” “前几日娘娘小产了,如今在春熙院里静养呢,殿下..” “当真?” “奴婢万死不敢欺瞒殿下!” 韩芳跪地之后,前院里目光所及之下的奴婢悉数跪在地上大气难喘,当匆匆赶回的楚王殿下拖着疲乏身子跑去春熙院时,大抵猜出了什么缘故的奴婢仆役们也皆是跪地不敢言。 春熙院的寝殿烛火已经是第三日被这么早早的拨灭,静谧无声的到只剩下天空上的一轮半月在春熙院里陪着那位一个人无声啜泣的楚王正妃。 随着寝殿外值夜的奴婢一声声:“参见殿下!”响起,本来就没睡着的宇文雪将眼泪擦干,坐了起来,一旁的小婵因为困乏早已是睡得正香。 “王妃呢?” “小婵姑娘一个时辰前就伺候娘娘睡下了” “哦” 此时的杨宸脸上是一种难以描述的神情,夹杂了震惊,愧疚,还有愤怒,那身素日里威风凛凛的铠甲在此刻也再没有半分的英武气,有的只是疲惫,还有失魂落魄。 宇文雪将披风搭在肩上以后仍显得颇为单薄,穿着莲花鞋,忍着走路时的阵阵腹痛走到殿门之前,隔着那扇轻纱她已经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越是告诉自己不许留眼泪却更是止不住。 她看到了自己心头一直伟岸的男子那个失魂落魄的转身,他也听到了自己身后那声清脆的推门之声,还有那声无比可怜的:“殿下” 杨宸的脑子里满是嗡嗡作响,只知道转身就跑过去抱住衣着单薄的宇文雪,含着眼泪问道:“没了?” “没了” 当杨宸的眼泪从那张即使在东羌城都会引得多少人驻足回望的脸上滴落,从宇文雪的的头发一直落到宇文雪脖子上,再是肩上。 而宇文雪只是将身子全部埋在那身冰冷的铠甲里,额头贴着杨宸的脸颊,感受着他的身子不住的颤抖,慢慢将手从他的腰上穿过后背,直到纤纤玉指包裹住他肩上铠甲的猛兽。 整座王府是第一次听见楚王殿下的哭声,哭声里,让这个想做英雄男子显得有些可怜,那些跪地不敢直视的奴婢若是为此所染,一个个也擦起了眼睛。 就连韩芳追着杨宸的脚步跑进春熙院里,这位经历过亡国,谋反,背叛,兴衰荣辱的宫中老人也不得不将手锤在了身边的柱子上,破天荒的骂了一句: “老天,你没长眼睛啊” 第356章 到底是谁在害怕 看到杨宸和宇文雪在矗在那儿哭得不能自已,作为这偌大王府里现下唯一可以说上话的人,韩芳还是稍稍收敛了情绪,走过来劝道: “殿下,穆太医说了,娘娘如今身子还虚,受不得风,先进殿吧。” 宇文雪也拍拍杨宸的后背:“我饿了,进去好不好” 趴在宇文雪身上的杨宸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起身时看到了宇文雪红彤彤的眼睛,心里是一阵苦涩,细声说道:“对不起,我回来了晚了” “是雪儿对不起殿下,没能为殿下留住骨肉” 杨宸摇了摇头,一脸戚容的叹气道:“不许胡说,先进去吧” 随即牵起了宇文雪手走进了寝殿,此时的小婵还趴在宇文雪床榻的一角,这么趴着本来是为了宇文雪有何吩咐时可以及时醒来,可折腾了这么几天已是累到了极点,不曾为这动静所打扰。 直到整座寝殿因为杨宸的到来又点起了烛火,整个寝殿的敞亮和来回走动的声音方才让小婵醒来,迷迷糊糊的起身以后走到正殿正巧看到了杨宸走来,还以为是幻象,尤其是看到宇文雪只搭了一件披风靠在杨宸身边时。 惊着问道:“殿,殿下?” “小婵,去为殿下盛一碗羹汤来暖暖身子” “好,娘娘” 等杨宸和宇文雪坐定,宇文雪的手都被杨宸粗糙的双手所抱着,生怕冷了一些,神情依旧是悲伤的,整个人都是失魂落魄的样子倒是不为宇文雪所见过。 “殿下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为何不早派人跟我说?” “臣妾怕殿下着急,臣妾有罪,还请殿下恕罪” 宇文雪的请罪杨宸哪里能受,着急着说了一句:“你是大宁的楚王妃不假,可你也是本王的妻子,日后断不许再如此行事” “好” “去疾被本王打发去了锦衣卫衙门,明日要提审那六皇叔打发来的探子,安彬和一千骑军被本王扔在了后头。” “是韩管事同殿下说的?” 微微点头时,韩芳已经让人从厨房为杨宸带来了前菜,宇文雪一身白衣和杨宸的黑甲颇为相配。杨宸的回来,也可以让她少些提心吊胆的惴惴不安,本想亲自为杨宸倒一杯茶,又被拉了过来坐到身边。 一来赶回来早就是人困马乏,可因为这突然的变故,杨宸草草吃了几口以后就命人去听云轩为自己挑一身干净的衣裳来,今夜要留在春熙院沐浴就寝。 宇文雪为此事弄得有些惊讶,匆忙解释道:“殿下,臣妾今夜还不能侍寝” 杨宸只是扭头看着身后的宇文雪一脸愁容,想着宽慰一番,于是用手轻轻从她的鼻尖划过之后说道道:“本王怕你想说话,没有人听” 望着杨宸离开寝殿去沐浴的背影,宇文雪从大婚以后第一次在她的七哥身上感受到了一分别样的感受,这一夜的春熙院寝殿,烛火一直过了深夜都不曾拨灭。 深夜时,说了许多话以后的两人相拥睡去,这是从小产之后,宇文雪第一次没有带着眼泪入眠。而直到手臂发酸,杨宸都未曾将手抽离出来,两眼望着床顶的金纱鸳鸯帐,久久未能睡着,第一次的父王的机会就这么来去匆匆,黑夜里,看到睡得正香甜的宇文雪,闻着久违浅浅的香气,浅浅的吻上一口,再抱紧了一些。 无论此时心头如何唾骂自己混账,对此事毫无察觉都已经无济于事,身为夫君,他不得不面对一件颇为难堪的现实,从大婚离开长安之后,对自己的枕边人似乎的确少了许多关怀。 而眼下,回到阳明城里的他又不得不去面对境遇的变化,瘟病的横行,新军的操练,以及朝廷的变故,虽然恒公公说了这羌部封王之事在朝中险些流产。可也不至于让自己堂堂一位大宁的亲王亲自去为其宣诏,圣心难测之余,和珅就在自己离开时被匆匆北调入京,而徐先生不过做了短短一年的海州刺史便一跃成了定南巡守,大宁的实权封疆大吏。 这些事让杨宸不得不怀疑,自己的离开与和珅的北上徐先生的升任都有了关联,可缘由为何,他竟然一点都不曾参透。 虽是圣心难测,可到底也是自己的父皇,身为人臣未能替自己父皇分忧,身为人子又不能御驾前尽份孝心。今夜的杨宸看待自己,可再没有半分从前的自信。 从锦衣卫衙门里回到王府,拿着楚支剑的去疾没有再进后院里去找杨宸复命,牵马回棚之后带着满腹的饥肠辘辘往自己小院里走去。 迎着头顶的几分月光还有秋夜里独有的浅浅寒意,哆嗦了一下在王府当中南边小巷子里穿梭着,因为楚王殿下赏识一飞冲天的他此刻没有和那几位侍卫里的老大哥一样,回来了就去喝什么花酒,只想早些回去,让娘亲热碗面吃下了好好睡去。 “去疾?” 随着那熟悉的声音抬头朝前面看去,是小桃穿着王府一等婢女的白衣在那儿立着,月色下,更显可亲。对于她越来越少喊自己一声:“傻子”,语气也越来越少些跋扈和无理取闹的事,去疾其实颇有些害怕。 因为前些日子他才刚刚问过自己的娘亲:“为何有的女子初遇时飞扬跋扈,后面就越发温顺起来了” 去疾的娘亲当时只是笑着自己如今出息的儿子,带着咳嗽声开解道:“那是因为开始的时候,她不怕你,后面怕你了” “为什么要怕我?” “嗯,因为我儿子如今跟在殿下身边活得有个人样了?” “不会的,女官姐姐在殿下那里更重要,她不会因为这个怕我的” “那就是她害怕你可能不要她了,傻儿子,这是人家姑娘在乎你啊” 那时的去疾娘亲甚至都没有问自己儿子这个女子是谁就已经了然于心,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傻事,就自己儿子还在这里扭扭捏捏的装糊涂。 月光将去疾从和自己娘亲的对话中拉到了今夜的小院门前,走到小桃对面舒展眉头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们说殿下回来了,我就来此寻你,瞧你不在,想来你定然又是替殿下去做什么事了,就在这里多等了一会” “我娘亲在,怎么不进去等?” 去疾说罢,正要推门而入时只听到小桃低头说道:“前几日说是你们宁关那边遭了瘟,婶婶说放心不下伯伯,就非要回去,向娘娘辞行,娘娘不应,她便自己离了王府,后来说是娘娘又派人送婶婶回去了” “这不是胡闹么?我和殿下从边关回来,那些遭了瘟病的村子好多都死绝了,这,这!” “你别着急好不好?娘娘派人送婶婶回去的” “那是我娘亲,我怎么能不着急!你没看到,阳明城外面很惨的,都死了,许多庄子人都见不到一个,我娘本就有咳病,这么折腾着回去,唉” 去疾的激动显然未能被小桃所解,看到小桃这么低着头就在旁边看着的时候,他还多问了一句:“夜里凉,早些回去吧,跟殿下跑了这么一路,我也累了” 当小桃听完,不过是哦了一声后转身向背跑去时,自然也不曾让去疾这个混不吝的傻子看到自己的眼泪。一直到小桃走远,去疾方才注意到门前有一个小木盒子。 好奇打开之后,发觉是几个精致的月饼,饥肠辘辘的他放进嘴里囫囵吞枣时似乎才明白月色下那人在这里等着自己,是所为何事。 撞开门,躺在自己床上独享月饼的去疾看着过几日就会圆满的月亮,愈发不解,到底是谁在害怕? 第357章 为来日留伏笔 但凡杨宸是留在春熙院中过夜的,第二日往往都会倦怠,久久拖着不起身直到用膳时宇文雪来请,方才睡眼惺忪满怀疲惫的更衣起身。 可今日却有些例外,等宇文雪起身以后,习惯性的伸手向身边摸去时只有空荡荡的金丝锦被,小婵像是听到了这里面的动静,急着跑进来打算伺候宇文雪起身。 尚不曾来得及将宇文雪扶起,就听到宇文雪问道:“小婵,殿下呢?” 小婵则是极其惊喜的说道:“殿下啊,今日早早的就起了,现在在外头练剑呢,奴婢还是第一次看到殿下舞剑,真是好看,和老公爷在时舞的剑一样好看” 听到小婵的话,宇文雪也是笑道:“你这妮子,越发会说话了,已经满三日了,可以让我出屋了吧” “不行呢,娘娘,穆太医说了,娘娘最好多在屋里待几日,悉心静养,等着过些日子给咱们殿下生个小世子,怎么可以轻动啊” 说话间,为宇文雪穿好了莲花鞋,扶到铜镜之前坐定后,便让在外面候了多时的几位婢女一道进来,开始洁面整发,梳妆打扮起来。 宇文雪隔了几日又一次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为脸上莫名多出的那几颗痘子有些烦心,在小婵为自己打开那些首饰盒子供自己挑选之际,叹气道: “唉,整日里就说穆太医,怎么,我的话你便不听了不是?整日在这寝殿里闷着,花都萎了,更何况人呢?” “娘娘,听话嘛,再熬几日,殿下回来了,也没有那么闷嘛” “殿下?殿下定然是要为这事忙得焦头烂额的,人影都不一定能瞧见”两人说话之间,在外面练了快小半个时辰剑的杨宸已是一头大汗,看到这些奴婢一点眼力见都不曾有,自己进寝殿来找了一杯水喝。 听到了内殿里的动静,靠在了门扇上,看到这些奴婢一个个熟练的为宇文雪戴上紫玉芙蓉耳铛,玛瑙银圆镯,烧蓝点翠凤形钗,亲眼见到这描眉化妆的细笔在脸上不过是那么浅浅的游走几番,就总觉着这本已倾国之貌的脸上多了几许别样的神韵。 等宇文雪开始起身穿衣时才看到杨宸手拿着长雷剑别在胸前靠到门扇上的盯着自己的事,惊着问道:“殿下怎么在此?这闺中之事,殿下是英武男儿,可不兴如此看着涂脂抹粉的事” “怎么?” “臣妾祖父曾经说过,好男儿要看的是沙场兵戈,不是女子胭脂,殿下还是早些去做自己的事吧” 听到宇文雪这番话,杨宸眼神有些玩味地问道:“镇国公是开国的大将军,老英雄,可本王不过就是一个耽于享乐的太平王爷,怎么就瞧不得自己媳妇梳妆打扮啊?” “殿下!” 宇文雪刚刚声音大一些,那腹中又是一阵疼,吓得杨宸急着跑到身边问道:“不兴动怒哈”,宇文雪只是眼睛瞪得有些大,从昨夜动辄听到杨宸的叹息声她便觉着有些不对,今日听到杨宸不知为何有了太平王爷一说,已显意志消沉, 就缓缓说道:“殿下答应过臣妾的,若是日后臣妾有了殿下的骨肉,定要让大宁的南疆再无边患之忧,殿下不能享太平,殿下要为大宁,为咱们的孩子谋一个太平” 将宇文雪的手拉起,看到其眼神里没有素日里的阵阵柔波,轻声说道:“好” “那殿下就去做自己的事,臣妾已经没事了,臣妾有穆太医可以诊治把脉,还有小婵伺候,可定南卫殿下的臣民还在受难,殿下不该在此” 宇文雪已经将话说到了这等地步,虽然可能会让人不快,但比起自己的夫君在王府后院里因为自己蹉跎时间,她还是更希望自己的夫君能去前院里,去那个就该属于他的位置里。 春熙院里的早膳第一次对这位楚王殿下了“逐客令”,被宇文雪看穿心思的杨宸勉强撑着自己走到前院里去,这些时日都是韩芳和青晓在这这里用王府的令牌来让各处善坊有条不紊的诊治百姓。 杨宸的到来韩芳和青晓都不觉得意外,毕竟楚王殿下匆匆赶回时是不知王妃小产的事,那就只有可能是为了这天杀的瘟病而来。 可向来不问内事的杨宸久违地坐到前院藩王理事的承运殿时,习惯了怎么在乌骓马上去号令兵马的楚王殿下心里没有由来的涌起一股子陌生。 当听到的话从何处多少兵马,由何人统率变成今日运去灵山的粮草交作何人去做,当看到的不再是长雷营里骑军往返奔驰研习结阵步战之术而是整张案牍上的铺满的账目造册时,没有知道这位楚王殿下心底在暗暗责怪自己终究是离刀兵凶器太近。 被他所忽视的绝不只是楚王妃一人,更是在定南卫除了兵事之外的所有,总想着要操练新军,整顿边务,却忘了看看后面是何等的一团乱麻。 其实定南卫有人能提醒一下他,不过一个人选择了自己将事悉数揽下让自己的夫君安心于大业没有后顾之忧,而另一人则是视若无睹,眼睁睁地看着楚王府是如何在掏出家底来做事而他的衙门坐享其成。 唯一提醒过杨宸的徐先生,更是不知此刻走到了哪里,离阳明城还有多远,还有几日才能来自己弟子身边来替他拨开迷雾解惑。 而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长安城,显然也是有一双眼睛时时刻刻的看着定南卫,看着楚王府里的一举一动,否则也不会煞费苦心的让和珅离自己远一些,连一个给和珅解释的机会都不曾给就直接让徐知余坐在了定南巡守的位置上。 也许此刻欢欢喜喜跟着左崇一道入京的和珅还不知道,留给自己的不过是一招明升暗降的棋,永文帝杨景给过他机会,期盼着这位能臣可以在日后成为定南卫的一张盾牌,替杨宸和定南边军挡住有可能来自朝廷的明枪暗箭。 但和珅选择了明哲保身,眼睁睁的看着杨宸是如何老老实实的将朝廷的银子悉数用在楚王旧军的头上,再损耗着根本来重新养一支新军。 以杨景的性子,知道东宫和楚藩走得很近,可坐上帝位的他很明白,天子的雷霆雨露都是双刃剑,天子也有自己想做而不能做的事。要想让自己的儿孙日后不会为了一场削藩弄得腥风血雨,为了那预料中不可阻挡的时候可能有的变故。 他需要在明年开春之后便北伐,让大宁的边军和秦辽两藩打一个漠南无王庭的局面出来,让北奴之危朝夕而解,顺带将拥兵自重这四个字给减减分量。 他需要在此刻就削弱江南清流一党在朝中的势力,让多年为他暗暗嫌弃的世家和勋贵一党重新站上前台,免得他日清流势大,左右天子。 他需要做很多的事,也在一件件的去做,至于定南卫,他不过借着东宫垂青和珅的由头拉入京城,再让一个杨宸真正可以依靠的人做封地的主官,免得有人在暗中戳自己儿子的刀子。 至于为何要这么做,自然都是因为登基之初那个“天若假我十年为君”的愿望似乎要落空了。 在杨宸埋头案牍,开始在和珅离开而徐知余不曾到来时挑起阳明城大小诸事的担子之时,或许不曾料到,已经隐隐有人望见阴天就替他选了一把伞留在上头。还在等着一个时机,让他去建立一份可以用来挡住悠悠众口的战功。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可在其位之后杨宸便发觉,原来一座衙门的主官是这般难做,若是事必躬亲每每都要深夜而不辍。 只是不知道,在夜深时秉烛都在安排明日要多少粮草,要多少药材,各郡各县又要多少的杨宸有没有想过,他不过是两州四关的诸事才不过几日已经觉得身心俱疲,全然没有和珅先前的那般轻松,可他那位父皇已经这样治理天下整整六年。 又是一轮明月照耀大地的长夜,瘟病肆虐的定南卫里,楚王殿下没有穿上明光铠甲,一袭蟒袍在月光下又沾染了几处墨迹。 第358章 丙辰中秋(1) 不知是何缘故,从海州往阳明城的这条路徐知余多走了几日,海州下属各县情形还不曾有多惨烈,离开了海州之地过云州所属各县时,情形就愈发的悲惨起来。 那些遭了瘟病蜷缩病死于荒村野镇的百姓,那些因为听说阳明城才有可医而路死百姓,抑或是已经是奄奄一息之人大多都看到了一队行踪诡异的人。 如今人人都知道阳明城是情形危急之地,染病的百姓最多,除了去哪里讨些官府赈济的灾粮和汤药求个活路之人,没有一个脑子但凡正常的人会选择去阳明城。 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秋雨也时有时无的滴落在如今这条阳明城南面的必经之路上,弄得泥泞不堪,车马难行。 一个通体发热,混身颤抖,口中一直吐着浊物的褴褛之人倒在了一棵树下躲雨,作为村子里染了病被赶出来之后想着往阳明城去讨个活路的老头子已是眼神迷离,濒死之际的要求似乎并不多。 只想再听自己儿子唤一声:“爹爹”,脑子里闪过了从前的许许多多的日子,他这一辈子勤勤恳恳,不用给村里的大户种田,世代务农的一家勉强在他这一代里有了两顷薄田,勉强可以糊口饭吃。 还有了两处土屋,前几年刚刚娶了来自邻村的媳妇,有了一个大胖小子,不至于使自己家里绝后,本以为再过两年就能多要两个,不曾想因为如寻常那样去宁关里卖粮就落了这么一场瘟。 被村长赶出来的他听说了阳明城那里才有药,才不会让他们就这样死在荒野而不闻不问,一路走来到了这里,如今想来也是走不动了。 临了之际,他没有问过为什么自己这一辈子什么都不曾做错,从前听自己的爹娘的话,后来听媳妇的话,最后听了村长的话,自己带着染病之身离开了村子。到头来自己想听的话却没有人再和自己说。 迷迷糊糊当中,似乎听了一阵马蹄声在由远及近,没有那么多的要求了,只是想再说说话,哪怕只是一句也行,这人总不能就这么憋死不成,与他同行的几个老头子早都熬不住,只有他这算年轻的还勉强走远了一些。 用尽起来睁开眼,看到身穿铠甲威武的壮士忽而在自己前面不远停住,先前有一个年岁大的人同他说前朝时也遭过瘟,但官府都是见一个染病就立马杀一个,然后全部一把火烧掉。 还说就冲这场瘟病官府只是任他们自生自灭,没有赶尽杀绝已经是比前朝好得多了。可今日突然在自己这里停住,莫非是来杀自己的? 即便是来杀的,他也没有气力再跑了。只能就静静的躺在那里,喘着粗气,忍受着自己刚刚吐出的浊物散着阵阵恶臭,又再被雨水冲刷到身子的另一边。 这定南卫的连绵秋雨又来了,渐渐大的雨势里他隔着几棵树似乎隐隐看到一家马车停在了那伙官军前头,一个定南卫里的壮年农人,就默然间看到了生前的最后一份场景。 这伙人不是普通的官军,是由楚王殿下派来迎接自己老师的,那位死在林木之下的农人不曾知道,自己离阳明城也就仅仅只有七十里路了。 “楚王府侍卫标头井玖,见过徐大人!” 一个衣着颇为俭朴的儒士掀开了帘子,看到挡在自己车马前头的王府侍卫,开口问道:“殿下可是有话要同老夫说?” “殿下说,明日便是中秋了,要我等来护卫大人一道入城过个中秋,还说阳明城的事缓了些,可后面的事如何做,还要徐大人早些去定夺” “那就有劳井标头了” “小的不敢,还请大人坐稳了,咱们得走快些,殿下可是要小的一定要在明日午时前护卫大人入城” 徐知余颇有些生气的将那帘子放下,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身边执意要早些与他同来的白梦看到自己的徐伯伯难得动怒,就轻言一声:“徐伯伯,殿下要徐伯伯一道过中秋难道不好么?” 徐知余叹了一声气,极为语重心长地说:“唉,我何尝不知道殿下的好意,只是如今这时节,百姓流离,天灾人祸,我哪里能有什么心思去过什么中秋,开始还以为这事不该有多严重,可入了这阳明城地界,是个什么样子,看得我心肝都碎尽了啊” “说来也是奇怪,怎么朝廷刚刚让和大人入京咱们定南卫就遭了瘟,一时间群龙无首,出了诸般差错” 白梦一个不过年方二九的女子自然是看不透,对徐伯伯才刚刚做了一年海州刺史便陡然升做定南巡守更是不解。 “梦儿,能在大宁这里做官的,那都是明白一个和光同尘的道理,和珅不在,谁来做这出头鸟做些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再说了,按着旧例一村一村的杀光烧光,他们也得掂量掂量殿下愿不愿替他们兜着这事,若殿下没有,他们也只好勉为其难的让这些百姓就这么自生自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事坏就坏在了这里,咱们大宁才立国多少年?先帝说大宁非于士大夫共天下,大宁是与百姓共天下的圣训才过去多少年,就是这般的糊涂账啊!” 被先帝晾在了翰林院多年,徐知余似乎如今对那位他深深忤逆过的天子有了不同的看法,别的不说,就这一句“与百姓共天下”自古可有一位帝王敢如此说过。 白梦不懂这么多大道理,更不知道为何徐伯伯陡然做了大宁两京四卫十三道里可以说上话的封疆大吏了却全无喜意。 偶然掀开车帘望了一眼,透过雨水她似乎看到了一个人倒在了一棵树下,急着将帘子扯下。 “梦儿?” “没事,徐伯伯,咱们还是早些入城,殿下想来也是盼着徐伯伯去替他拨云见雾呢” 徐知余对于白梦还是不愿改口认自己唤自己一声义父的事并未有多少介意,如今离开了海州到阳明城,有些难听的话他还是不得不提前打一声招呼。 “梦儿,陛下是知道我乃殿下师傅,却毫无避嫌让我做这巡守,可知为何?” “梦儿哪里能懂圣上的心思,梦儿想,定然是陛下觉得徐伯伯在海州爱民如子,多有善政,觉得从前让徐伯伯在宫里做个教谕太屈才了才让徐伯伯做了巡守大人” 对于徐知余的升任,白梦显然比他要开心,还执意要和徐知余先一步入阳明城。 “不不不,留我在宫中做殿下的师傅,是陛下的有意为之,殿下就藩我便紧随其后的来了海州,如今又毫无避嫌的做了殿下封地主官,都是因为陛下要我这生生世世都护着殿下” “有人要害殿下?”白梦急着问道。 “如今或没有,但日后一定会有,殿下身上牵涉太多,陛下要我为殿下做护身符,我自会倾尽全力,可你要明白,如今的朝廷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殿下呢,若想要殿下好,便不能让人在朝廷里嚼殿下的舌根子” “徐伯伯是在提醒梦儿什么?” “梦儿,宫廷王府,算不得什么好去处,徐伯伯这话只说这么一次,日后断然不会再说。罢了,当我这老头子多嘴几句吧” 白梦则是笑盈盈的回道:“徐伯伯放心,梦儿不会给的殿下添乱,徐伯伯就放心吧,再说了,这天地下哪里有徐伯伯这般俊美的老头子?” “哈哈哈哈” 第359章 丙辰中秋(2) 比起此时徐知余车驾里的气氛的稍稍缓和,阳明城那里气氛就要剑拔弩张许多,晋藩的那个探子在被杨宸提审之后竟然咬舌自尽,让杨宸想用他北上去警告自己皇叔的谋划落了个空。 杨宸自然是不知道自己这位就见过一次的皇叔养谍子的手段,但凡有个活口回去,就不是送信,而是送死,还送的是满门性命。 这事倒也不只是中秋节前让楚王殿下不快的唯一音信,随着时间的推移,定南各县的送到养名城的急报也大多都被如今城中的布政使和按察使转手就送到楚王府中。 一场瘟病,从宁关至阳明城的十一个县几乎已成人间炼狱,若非有宇文雪的及时处置,不知此时是否已经穿过播州传到了渝州,再从渝州沿着大宁的长河顺流而下祸及万千州城。尚且还未有自己可以所用耳目的杨宸是不知道,前些日子有一则奏报已经从阳明城里发去了大宁的长乐宫。 留给杨宸的没有太多可以自责的时机,阳明城的连绵秋雨和湿冷的时日里杨宸在等着自己的师傅来为自己解惑,来将自己拖出囹圄的境遇。楚王府也在去年因为战事,今年因为瘟病又不可大肆庆祝的中秋佳节,留给楚王杨宸的似乎永远都是这些收拾不完的烂摊子。 中秋佳节,天下四卫里,吴藩在克复东台的胜利中全城都透着喜悦,而领兵出关的辽王和秦王殿下也各自趁着冬日未到领军回了自己的封地,为来年开春之后的国战做最后的准备。唯有这楚藩,由上到下都在楚王殿下年轻的叹息声里谨小慎微地行事。 徐知余来了,没有穿着六部堂官和各道巡守那身显示身份的红衣官袍,也有没有和珅当初赴任定南卫的诸般排场,更没有留给巡守衙门的人来准备大宁二品巡守大员的车驾仪仗,诸民回避。 派出侍卫去迎接自己老师又因为瘟病留在王府不能出府的杨宸显然知道自己的老师早会如此简朴行事,也没有多去提醒,当初在皇子居所里徐知余说过的:“百姓父母官,出巡还要百姓回避,真是天子第一号的笑话”让杨宸记忆至今。 一直到车马停在了楚王府之前,定南卫的官员百姓都不知道那位在海州有了书生阎罗之名的徐知余已经进了阳明城。早得侍卫通报的杨宸领着青晓和韩芳在王府门前已是翘首以盼了许久。 “臣徐知余,参见楚王殿下” “民女白梦,参见楚王殿下” 玄色蟒袍束发长冠杨宸哪里敢这么去坦然的受自己师傅的礼,匆匆地走到阶下将徐知余扶起,神色柔和的说道:“今日是中秋,哪里有师傅给学生行礼的道理” “臣谢过殿下,这一路走来,才知道臣来晚了啊,还请殿下恕罪” “徐先生来了,宸儿也不用受这案牍之苦,有话咱们里面去说”师徒两人一道走入王府,而杨宸显然是有意在王府门前避开了白梦,萍水相逢渊源是没有太多必要这么执念的。 “娘娘呢?殿下大婚,臣这做先生的,还不曾送过什么礼,唯有这一支笔跟着臣从临淄学宫一直到翰林院,又兜兜转转到了此处,便以此作礼吧” 说罢,徐知余就从袖中取出了一盛笔的盒子,交到杨宸手中。后者只是注视了良久,师徒两人的默契显然不会再让杨宸去做出什么故作推辞的举动。 “前几日小产了,如今还在养着身子,晚些时候一道用膳时宸儿再让她来给先生行礼”徐知余也笑谈中和杨宸各自坐下,当杨宸拂袖屏退众人之后,徐知余方才颇有感慨的说起来。 “这才短短一年,殿下和臣都已是绝然不同于从前啊” “嗯,宸儿和先生相识十年,如今还是头一次一道过中秋呢” 徐知余不曾娶妻,孑然一身的他似乎这么些年在杨宸身上倾注了一些不同的感受,而杨宸在宫中如履薄冰的那些时日里也自然的在自己师傅这里偶尔得到几句本该是来自父亲的夸赞。 “这瘟病后面如何收拾,殿下可有良策了?” “不曾,就是等先生来拿个主意,如今看来,播州隔绝两岸之举是对的,但长此以往也难以为继,隔绝内外躲得开瘟病,又如何躲得开这十室九空,仓廪空空啊?宸儿前些时日去了一趟东羌城,那羌部王城不过数十里之地的百姓,过得日子也颇为凄苦,本王实不忍看着大宁的百姓也如那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杨宸说完了自己的顾虑,其实也是委婉试探着自己师傅的态度,毕竟从今日以后的定南政事都要交还于巡守衙门,杨宸所期盼的自然是这定南民生不至于凋零到影响日后的边政。 “臣这一路来已经听说了,阳明城里能治病,有粥喝,外面来的染疾百姓如今都统统去灵山的弘福寺安置,殿下这事做得不错” “哈哈哈,这宸儿可不敢冒领功劳,都是王妃的功劳,就是前些时日为这事忙里忙外,胎像不稳才小产的” “哦?竟有这等事?” 杨宸微微点头,随即又对徐知余有些犹豫地问道:“那今后的事如何做?先生是如何打算的?” “殿下,定南的百姓是陛下的子民,自然先上奏朝廷,再让布政使将尽遣良医散去染疾各县,该治的治,不该治的不治,该烧的便烧了罢” “何为不该治的?” “命悬一线,凭口气吊着的旦夕而死之人自然是不该治的” 徐知余冷冰冰的将这话说完让杨宸有些意外,是他的先生教他要以爱民为仁,怎么如今能说出如此冷酷之言。 “殿下不必意外,臣这一路来得慢些,自然是已经看了几个县的情形,说是人间炼狱不为过,缺医少药,百姓流离不在少数,可瘟病直接致死之人并不多,往往都是为人所弃与山野,或饿死,或冻死,或自觉无望而自绝者,敢问殿下,如今阳明城里治好折几何?命死者几何?” “凡经诊治者,百人者可存九十五” “那殿下就该明白,与其让那染病百姓自己来阳明城,拖着病体路死荒野,还不如直接让医官去各县,应收治者尽数收之,要让百姓看到殿下解决这事的诚心和实力,至于舍弃者,生死有数,怪不得朝廷” 徐知余极为淡定的将话说完,默默举起旁边的茶浅尝一口,看到杨宸迟疑的神色更是直接问道: “瘟病横行至此,殿下可曾问过,这病由何来,又往何处去?可曾派人去染疾之人身侧,知这病如何方能染人,如何可以不染人?” 杨宸摇摇头:“回来以后便一直在王府,每日就忙着粮草药材的各处指派和听他们来回命了” 徐知余叹息道:“罢了,殿下今日让臣来王府,除了过节,也不止是就想问问这个瘟病今后如何处置吧?”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住先生,先生莫非不觉着蹊跷,先让宸儿去东羌,然后就让和珅入京,再是先生短短一年就从翰林待诏做到了今日的定南巡守,前后种种,宸儿着实不解啊,还请先生为宸儿解惑” “殿下能看透这封王之事乃陛下当初禁足殿下皇叔,封殿下的几位皇兄就藩时便有的打算,为何看不出这后面所发生的事都是出自陛下的手笔啊?” “父皇?” 第360章 丙辰中秋(3) 杨宸的怀疑的让徐知余不得已亲自为自己的弟子解起惑,事实上这环环相扣的精妙棋局他也是在海州收到了要他来阳明城走马上任定南巡守这一大宁封疆大吏的御诏时才彻底看破。 “莫非殿下还未看透,如今的情形,已是危局?” “先生,宸儿最近心乱如麻,诸事都没个头绪,先生就莫要在卖关子,同宸儿说说,父皇究竟是如何打算?” 还是从前的习惯,右手浅浅的在下颌轻抚了长须,目光就趁此定在了杨宸的身上:“臣也是这几日从头打理过来,才将这事理了个清楚,圣心难测,果然如此啊” 看到杨宸期盼的眼神,徐知余没有再卖什么关子,直接说了起来:“若臣不曾猜错,从殿下为陛下所弃,自绝于宫中读书骑射时,陛下就已经打算让殿下来阳明城收拾殿下皇叔留下的这个摊子。辽王殿下心思深沉,就藩之地选在北宁,最为合适,一来尚武可以出巡塞外,二来距长安太远,东面有辽东的关宁铁骑,西面和南面有宣化,大同,蓟州三镇,乃是死地,除了为朝廷效命别无他法,若是日后太子殿下登基,而北伐过后,大伤元气的狼骑掀不起什么风浪,有北伐之功的辽王殿下也可全身而退。” “那父皇让三哥去河西统率虎骑,也是如此谋划?” 杨宸在徐知余那里似乎看到了一个可以了解自己那位父皇的机会,追问之下,徐知余却是哑然失笑:“天子无家事,殿下怎可如此没有远谋,秦辽两藩互为犄角,秦王殿下为国立功之心人人皆知,秦藩和辽藩都是陛下在长安兵乱之后牵制几家勋贵的九镇边军所用,秦王殿下在河西打得越狠,陛下在长安便越安心,天子之术,制衡而已” “那为何不让六哥来定南卫?” “因为陛下要殿下娶镇国公府的嫡女,要殿下来做这与勋贵同气连枝的人,便不会让殿下去江南的税赋重地,江南胜地,每岁茶盐可是新政推行之根本,若是殿下就藩平海卫,镇国公也不敢应这门婚事,‘独孤文武不可全’的道理,莫非殿下至今还以为只是先帝说与独孤一家人听的?” “可本王就藩定南这穷苦之地,又能如何?就藩一年,虽无去岁边患,可南诏、羌部封王无功,又逢此瘟病,廓部一时也断然腾不出手来,比起三位皇兄所为,本王恐是负了父皇所托” 杨宸的失落让徐知余有些意外,他原以为自己的弟子性子素来坚韧,对这刚刚浮出水面的困局不会有多大的在意,可如今瞧来,在吴王殿下克复东台之后,秦辽两藩也磨刀霍霍打算在草原大干一场,而楚藩未立寸功已经是让杨宸乱了章法。 “殿下以为,陛下拖于殿下的是何物?” “自然是收拾这皇叔留下的楚藩旧卒,安抚定南百姓,为大宁守土开疆,之后再和几位皇兄一道,以这边功安身立命” 徐知余摇摇头轻声道来:“殿下错了,陛下拖于殿下的,不只是如今为大宁守土开疆,日后太子殿下登基,朝廷削藩,殿下再用此去江南做个太平王爷。” “那还有何物?” 说道关键之处,徐知余就瞬时变了脸色,神情颇为严峻:“殿下的如今的身份,是太子殿下的胞弟,皇后娘娘所出的嫡子,可也是镇国公府的郎婿,所谓结亲,要的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殿下试观今日之朝局,清流失意,而世家勋贵却大有枯木逢春之景。如此种种,臣斗胆妄言一句大逆之言了” “什么?” “陛下已在为千秋之事布局了” “徐师傅!” 徐知余残忍的将话说完,迎来的不再是杨宸困惑以后追问,而是震惊与惶恐之下骤然的起身,又失落的坐下,楚王殿下的徐师傅,可从来没有骗过他。 “殿下切勿着急,陛下布棋长远,此不过臣一时揣测,殿下用不着为此着急,刚刚殿下问臣,陛下对殿下所托之事为何?臣从前也以为是开疆卫国,仗着军功他日全身而退,后来殿下娶亲,臣又以为陛下是盼着殿下同大宁的勋贵们同进退,可如今瞧来,陛下是送了一张护身符给大宁这些勋贵,可实则是为了替殿下谋一个平安” “此话如何说起啊?先生,宸儿可被先生这话,绕得越发晕了” 承运殿的香炉依旧散起的是寥寥紫烟,而殿外的秋雨依旧是淅淅沥沥的拍打在楚王府的连廊黑瓦之外渐起一番别样的水花,因为杨宸的事先安排,承运殿周围已全然一空,只剩下去疾一人立于小院的正中,持一柄楚支剑护卫着此处。 许是天意如此,一番事关大宁今后的惊天之言就在杨宸本来是为解惑所请的安置下说了出来,茫茫天下,能看到永文帝这一步的,只有徐知余和纳兰瑜两人,而颇不凑巧,这两人还是当初一同出于临淄学宫,又颇不凑巧的是同求于如今已经不收弟子的孔荀座下。 徐知余,便是杨景用来给杨宸领路和答惑的人,甚至换一个说法便是用徐知余来说一些本该是父亲对儿子所说的话。 “陛下知道殿下与太子殿下素来手足相亲,可殿下莫忘了,当初陛下与楚王也是手足,可如今殿下的皇叔一样是囚于幽巷而不得出,是陛下想如此?臣以为不然,不过是群臣相逼不得已之举。而太子殿下温文敦厚,日后守成之君,缔造盛世自不在话下,可越是如此,越会为群臣所胁,江南清流日后必为新贵,以新代旧,那殿下和迎娶了几家勋贵之女为王妃,又为削藩去了兵马的藩王自然是板上鱼肉。况且,如今太子妃不过刚刚有孕,若是日后太子登基,而皇孙年幼,哪位殿下最有可能依先帝遗诏,被诏入京,以安天下臣民,国本未立之心?” “本王?” “非殿下而绝无其他,殿下需要做的事,陛下都已替殿下想好,就藩定南,整理旧军,开疆扩土,被诏入京,以新军胞弟之身,以陛下嫡子之命,以大宁楚王之尊行储君之事,待日后皇孙长成,殿下再由此就藩,一身安乐。而镇国公等各家勋贵需借殿下日后入京与新君的手足之情以自保,殿下日后的安稳,也不能只靠太子殿下的手足之情,还得靠勋贵世家,还得靠如今被打发入京的和珅,还有微臣” 徐知余说完,杨宸只觉眼前已经是一片惊涛骇浪,而身后也是泛起阵阵冷汗,徐知余不曾点破,但以杨宸的脑子不至于想不到为了要给自己一个绝对的安稳,如今所经历的一切竟然都在自己父皇的谋划里一步不差。 或许此刻的杨宸才真正明白什么是帝王心术,用自己的儿子出京就藩,拥军数万,为的就是让这勋贵不能挟边军而自重,又暗中扶立清流朝堂与之争势。待如今的勋贵如板上鱼肉要靠帝王垂怜方能勉为自保,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压清流,免得日后的庙堂成清流一家之言,乃至于敢威胁天子如何行事。 只是杨宸或许会好奇,要如何才能将自己的儿子就藩时便想到了用完之后,让他们凭着边功安身立命;要如何才能将这满堂的世间人杰玩弄于鼓掌之中对方却毫无还手之力。要如何短短四五年间,勋贵在朝廷里做的官越来越多,次辅、五军都督府指挥使,上柱国,可实力却在不断削减。要如何才能让东宫成为清流借势扶摇直上的本钱,又在如今这情形微妙之际,借此提醒东宫,江南清流绝非是什么善男信女。 第361章 丙辰中秋(4) 放眼永文帝之所为,登基之初的所有隐患悉数被化于无形之间,唯一能威胁长安的北奴边患也在等着恢复元气的大宁明年开春再出连城,于草原上一较高下。而他的眼里,似乎自己的儿子,无论是最亲信的东宫,还是最疑心的辽藩,最疼爱的秦藩,以及最想保护的楚藩,统统都是可以和群臣较量的筹码与棋子。 而天子的眼里,似乎从未真正相信过什么,用勋贵便信勋贵,用清流便信清流,至于不用时,所有都是变数,任你权势滔天都得看天子的脸色行事。就连东宫护着杨宸的事,他都未能全信,还得精心布子,让和珅开始入京,让徐知余一跃而上,以及让如今即将从香山县令做上新任海州刺史的王敬。 看到杨宸发愣的神情,徐知余知道自己的弟子是透过自己的话想到了很多,想到了那些年在皇城里所受的全部冷落和委屈竟然都是有意为之。想到了会有这么一个人,为了日后的他日后的全部平安喜乐,落子如此深远。 “殿下?”徐知余轻唤一声后,杨宸镇定了下来,开头便是又是一个问题:“先生,父皇既要日后我同宇文家等诸般勋贵同气连枝,又如何算是保全我?既是保全,又为何要让我知道自己的身世,让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太子殿下的弟弟,镇国公的外甥岂不是更好?” “殿下糊涂,陛下眼里大宁的基业是谁撑起的?是与国同气连枝的勋贵,而非是念了几本诗书就动辄妄言的清流,既是撑起了大宁基业之人,哪里有那么容易倒,陛下之所为不过是让这几家人不敢目无君父罢了。至于殿下后面问的事,臣猜不准,或是陛下想告诉殿下,这天底下没有谁是殿下可以全心全意所依仗之人,要殿下自己去闯一条路来,还有便是” “还有什么?” “还有便是或许陛下觉得,殿下应该知道这事,不然被永远瞒在鼓里,对殿下不公平” 师徒两人说完,一切如旧,又似乎一切都变了,徐知余能看出杨宸神色里强忍的镇定,这所有的帝王心术便是说与今日的太子恐都有所难以接受,跟何况是这位才就藩一年,想要做出一番功业让自己父皇几句赞美的十八岁少年。 天色渐晚,宇文雪已经在听云轩里替杨宸张罗好了一桌颇为用心的晚膳,既然是过节,讲究的自然是这一个过节的味道。 看到杨宸从承运殿里出来以后的神情,宇文雪有些意外,本来以为杨宸盼了许久的徐先生终于来了自己的夫君会一扫先前的闷闷不乐,可如今瞧见倒像是笑得勉强,失落也更甚从前。 “见过徐先生” 宇文雪走近之后主动向徐知余行礼一礼,后者则是连连退却道:“娘娘不可,娘娘不可,尊卑有序,该臣先向娘娘问安才是” “殿下说了,今日是家宴,徐先生既是殿下的师尊,便是我的师尊,尽弟子礼数罢了” 宇文雪的口齿伶俐让徐知余有些无措,倒是对这位镇国公府的嫡女的表现有些出乎意料,可能早些见到宇文雪,他甚至都能猜出让杨宸娶宇文雪为妃不仅仅是因为身份了。 “先生就受了这一礼吧,她也是有心了” 听懂杨宸在一旁说劝,徐知余只好向宇文雪拘着身子回了一礼:“那老夫便受了娘娘的礼” “这便是了啊,今日不唤徐先生为徐大人,要的就是家礼” “哈哈哈哈,那老夫也不敢知称老臣了” 楚王府的家宴因为两人的对话而轻松了许多,王妃是小产,横行的瘟病,楚王殿下的焦头烂额与闷闷不乐已经让这些下人们紧张了许多日子。 几人坐定,杨宸就主动向徐知余介绍起来:“王妃听说先生求学于临淄学宫,又想到府中正巧有出自胶东道的奴婢,便特意为先生做了几道胶东的菜肴,说是要今夜解解先生的乡愁” “哈哈哈哈,老夫谢过娘娘了,这么些年,除了这酒啊,老夫都快记不得这乡愁是何滋味了” 身为徐知余的弟子,杨宸自然明白自己师傅这话里的弦外之音,改称道:“王府里酒的确不少,但是今夜先生就不能饮酒了,明日还得穿红衣官袍看看和大人为先生留下的烂摊子呢” “老夫同你们说啊,殿下这就叫怀恨在心,定然是记了老夫当初在宫里让他背个诗文,背不出来挨了板子的仇” …… 杨宸的性子很杂,可当中的率性洒脱或许真有几分是在和徐知余的朝夕相处里耳濡目染沾染了些,一个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的少年皇子,因为这天子第一号的荣华富贵全然未曾得过。 楚王府今夜的家宴让宇文雪都觉着物超所值,自己的夫君在酒席正酣之时笑得颇为灿烂,当徐先生将楚王殿下的年少顽劣的事一一说来,在场的所有人似乎都为其所染,笑得前仰后合。 青晓是如此,白梦是如此,就连站在他们一旁侍奉的去疾、小桃、还有小婵都是如此。唯独只有听到这话的主人公,楚王殿下,脸上笑得有多欢,心底就有多苦。 足足用了一个时辰,被徐知余逼着还是取了酒来的杨宸并无太多醉意,徐知余却是已经将自己喝得伶仃大醉,这是他就任海州以来的第一次的大醉,也定然会如从前在长安那样,无论今夜醉成了什么模样,第二日都能如期而至,并无差异。 秋柏院被青晓命人收拾了出来,当白梦和徐知余在韩芳的伺候下去秋柏院住下以后,青晓也适时的带着小桃向杨宸同宇文雪行礼辞去。 这一去,走得有些慢,到了那夏竹院的门前时才猛然停住,对跟在自己身边的小桃说道:“今日中秋,知道你有话没有说完,去说吧,说完了早些回去看看安安睡下了没” “那姑娘呢?” “你快去吧,不然一会那傻小子又该睡了” 等小桃跑着走远,青晓才转身往听云轩走回去,今日中秋,她似乎也有未说完的话,关于感谢,关于释然。 而听云轩里,宇文雪并未离开,被杨宸领到了自己的书房门前还不许旁人跟来。被杨宸突然这么拖着走到书房的宇文雪有些着急,毕竟今日他的手抓得有些用力了。 “殿下是有何事与臣妾说?那虎符是臣妾问了李平安拿的,殿下要怪就怪臣妾便是” 在书房门前止步的杨宸有些委屈的转头问着依稀雪白色祥云长裙的宇文雪,带着脸上的酒意将手放开,郑重其事地问道: “若是日后有惊涛骇浪在前,生死之地,嫁给本王,你可后悔?” 被杨宸这么一问有些懵的宇文雪只是看着杨宸的眼睛,一如那夜扑到身上将看起来有些可怜的杨宸抱住,依偎在怀里说道:“妾随殿下,生死无悔” “走,本王带你去一个地方” 说罢,两人走进了杨宸的书屋,也走进了那处杨宸如今最为隐秘的心事,而与此同时,走回听云轩里的青晓听到小婵说:“殿下带着娘娘去了书房,不许奴婢们跟随”之后。 中秋夜里第二次转了身,两次转身里,一次是欣喜,一次是失落,但都有释然。 第362章 一轮明月(1) 宇文雪被杨宸牵着走进了前些时日里她取杨宸虎符调兵的书房,算起来今夜这一次,也不过才是第二次走进此处。 身为正妃,宇文雪的确很少主动到听云轩来,这也自然而然的成为那些奴婢在背后嚼舌根,说王爷和娘娘失和的一份由头。整座王府,连同宇文雪在内的上下似乎都很难把握住楚王殿下到底是一份怎样的心思。 “殿下?这是?” 在一副定南关城图的前面停住,宇文雪有些意外的问道,她不知杨宸为何要领自己来看定南卫的关防图。可下一刻,当杨宸将这偌大的关防图取下,一个镶嵌于墙内的柜子蓦然出现在眼前。 宇文雪只见身着蟒袍的杨宸亲自将他推入两侧的暗墙,又自己取出一把钥匙那暗门的锁解开。一条向下的密道就出现在了楚王妃的眼前,这算是整座王府如今最大的秘密了。 “走” 杨宸又一次将宇文雪护在身后,牵着一起走进这有九十几步的暗道以内,密道当中虽两侧有烛火照亮,却仍然是显得有些黑暗,微微的烛光照亮前路中,宇文雪的掌心也不自觉的渗出一股子冷汗。 虽然她极力克制内心的害怕,但走在前头的杨宸还是察觉到了一丝不同,用力拉紧了一些,看到宇文雪仍是有些害怕,索性直接用左手搭到他的肩膀将其揽在了怀里并行。 “殿下是有什么东西要给臣妾看?” “素日里看你胆子还挺大,藩王虎符都敢自取了用来调兵,怎么过条暗道还这么怕?” 说出此话的杨宸可能还不知道,自己的枕边人因为自小缺少父母疼爱,不怕的东西很多,怕的东西也很多,所谓不怕是给外人看来的将门虎女,进退有度。 可所谓的怕则是自己一个人暗暗承受,比如怕黑,比如怕震耳欲聋的惊雷。成婚已然半年,连这些都不曾察觉,还将自己的枕边人当作寻常人眼里不所不能的楚王妃。 两人说话间,再过一处转角便走到此行的终途,比起暗室,更像是名门望族的祠堂,数十座牌位上下排列有序的放在左侧,正中则不过是一座牌位,显得有些孤单。 宇文雪不知何时在王府的地面之下竟然有了这么一间祭祀来用的暗室,可显然这里是自己夫君最后的秘密。 “今日中秋,带你来一道磕个头” 默不作声的宇文雪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跟着杨宸一道走到了正中,看到了那张写有“大宁故齐王妃赵氏之灵位”,心头不由得一紧。杨宸已经走到了那张摆满了祭祀之品的案前,用烛火引燃了香,转过身来递到了宇文雪手中。 “母妃,今日儿子带着雪儿来给您磕头” 此时的杨宸并不想做什么大宁的楚王殿下,或者是日后注定要担起一番惊涛骇浪的大宁藩王,此时的他,只是想尽为人之子的孝道,将自己可拖终身的人领到自己母妃前面瞧瞧。 站在杨宸的右侧,宇文雪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将要行礼这个人是谁,大宁只有过一位齐王,是当今的天子,也只有过一位以齐王妃之命身死的人。 再和杨宸一道三叩首时宇文雪脑海中或许闪过一些念头,关于自己的夫君为何一定冒着犯大忌的罪过来祭祀一个从未见过的母妃,莫非是养恩不及生恩,又或是这生恩在得知了一切真相后的杨宸眼里显得是那么勉为其难。 一道跪于赵欢儿灵位前的杨宸和宇文雪都求了平安,只不过杨宸的所求里,多了那位在自己徐师傅口中已经在布局千秋之后的父皇。 如今的他,害怕的东西很少很少,却有些害怕暗中一直在为自己布局的父皇出了什么差池,父慈子孝的日子对天家的他们来说,显得是那么遥不可及。 同样一轮明月之下,远在东海之上的吴藩今日喜气更足一些,地处江南胜地的吴王府更是张灯结彩,让东海城的百姓都同享一番吴王殿下大胜归来的喜气。朝廷赏赐的金银布匹对江南的这些巨富之家算不得什么稀奇,可吴王殿下如今手中有着大宁最强的水师,对于想要在海上有一番作为他们来说就必然是意义非凡。 何况如今的平海卫,再也不是天下四卫里拥地最小仅有一座东海城,和不过两郡之地的那个平海卫,当朝廷要吴王殿下督知东台诸事的诏命传来,对他们来说,孤悬于海外的那座大岛可也该一并算进吴藩的头上。 江南道、淮南道、淮北道、福闽道,整个江南有头有脸的世家名宦都纷纷向吴王殿下献礼,而吴王杨洛则是一反常态的统统受之。 较之王府和整个东海城的喜气洋洋,如今有了这么一番功业在身的杨洛却显得平静许多,只同陈凝儿两人一左一右的相对无言。 “殿下,臣妾.” 一袭红衣,额头描一朵花蕊的陈凝儿为杨洛又满上了一杯酒,当自己悬着的心因为夫君的大胜归来而放下时。本以为就可以再无忧虑可以共白首的她又难受起来,自己的夫君脸上看不到一丝喜悦,心事重重又不愿和自己说出半个字来。 “有话便说,此处又没有外人”杨洛再是满饮了一杯,盯着满桌的玉盘珍馐,没有一丝多余的目光给陈凝儿。 “是不是臣妾做错了什么?殿下为何回来,一句话都不愿同臣妾说?” 酒杯悬在了嘴际,杨洛听到陈凝儿颇为委屈的话,忽而笑了一下:“你能做错什么?本王渡海征讨逆贼,你每日为本王不施粉黛,一身素衣吃斋为本王祈福,向佛祖求一个平安,本王知道” “那殿下为何心头不快?大宁胜了逆贼,殿下也如愿为父皇荡平了东海,如今还督知东台军务,明明都是喜事,殿下整日里愁眉苦脸,臣妾看着殿下如此消沉,心头也为殿下忧心啊” “今日中秋,最是月满,可如何能日日都是中秋,日日都是月满?本王所求不多,只想安于眼下的太平去享乐,不想做什么马上藩王,如今整个江南都在向本王示好,多多少少和朝中的清流们沾些干系,本王做也不是,不做也不是,父皇明知如此,却还要我来起高楼,你且同我说说,如何能高兴起来?” 杨洛并不是胸无大志之人,此时的却是如此的无奈,父皇的诏命他不敢不从,只是从了,就注定是惹祸上身,倒不如就对江南清流的示好一概受之,落个把柄到勋贵哪里任其评说自己,早些将身上这不必要的担子卸去,落得一身自在。 “殿下为何如此说,万一父皇只是觉得殿下可堪如此重用呢?” “哈哈哈,为何如此说?本王母妃生于低贱,至死本王都不曾见过几面,从前将本王托付于高后,可大哥素来以欺辱本王为乐,身为皇孙,在长安城里,连邓通其人都敢当面辱没本王。二哥性子温良,不善武艺,每每争执都是本王和七弟挡在前面,可每次挨打都是本王挨得最狠,为何?还不是因为本王没有母妃,打赢了,回去高后不会给本王饭吃,大哥也会来找本王的不快。打输了,就白挨了一顿打,二哥同七弟可以去自己母妃那里,可本王去找谁,父皇?父皇连看都不会多看本王一眼。你说,本王为何知道?” 第364章 一轮明月(2) 陈凝儿是第一次听杨洛说起儿时的往事,本想劝慰一番,可杨洛显然意犹未尽,接着说道:“后来大哥谋反,高后被废,同年惊惧而亡,夫妻一场,父皇是如何做的?轻棺敛葬,附葬于桥山,那可是大宁的皇后和太子殿下,便是废了,就能如此折辱?父皇要本王以人子之礼送葬于桥山。本王做了,第二年,本王加冠,父皇要本王来江南就藩,密诏本王督造水师,本王离京时,无人相送,父皇也不曾有过只言片语,连这水师都是密诏本王来做,你可知若是没有这密诏,本王暗中督造水师传回朝廷,便是一个不臣之名?” 带着几分醉意的杨洛显然是因为这往事伤了心,说起来已经动了情,又将那酒壶自己取过,满上了一杯,再是一饮而尽。 “本王从前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帝王家中,人情二字最是难当,更何况还有七弟,从入了宫便不为父皇所喜,和本王难兄难弟的在宫里如履薄冰,连那些阉人家奴都敢在背后嚼我们的舌根子。三哥去了北宁卫,四哥去了凉州的抚西卫,风头无两,传到宫里都说他们是如何的英武之姿。二哥正位东宫,本以为可以沾沾喜气,可皇后娘娘面上最是和善可亲,面底下全是人心算计,我自以为可以亲近,人家却嫌我克死自己母妃,又害得高后身败名裂,你说,本王如何知道? 本王得胜还来,本以为可以就此离开这些,可父皇又非要将本王架到江南清流的头上去,若成了江南清流臂助,那勋贵世家自然是要和本王不死不休,若不助如今朝堂失势的清流,让他们在本王的眼皮子底下将茶盐私贩高丽、东瀛、那谁又知道日后清流不会找本王一个不死不休……” 杨洛自小备受欺辱,很明白两方相争时,被伤害最深的绝不是那领头之人,而一定是实力不够的棋子。作为诸位皇子里对自己境遇里危险看得最为分明之人,杨洛是不想掺和其中的。 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父皇看不出自己统御水师,再督知东台军务就必然要和那些脑子里全是银子的清流们打上交道,他只是不解为何自己府父皇明知如此还非要这么做,让自己左右为难。 杨洛的酒喝得越多,话也说得越多,对庙堂风云之事从来没有哪一次如今夜这般明了清楚,眼里的红润应该是在心疼自己的夫君被人架在火上炙烤还无能为力,也该是自责自己的母族羸弱,比起那些树大根深的勋贵世家们全然不值一提,故而也帮不了什么。 中秋明月之下,杨洛满饮了两壶酒,为自己的境遇,为自己的过往,不过万幸如今的他可以坦然的醉倒一次,再不必忧心没有人将自己扶到榻上,再不必忧心自己醉醒之后又是一人。 陈凝儿将杨洛扶回了寝殿,替杨洛收拾时从他的腰间发觉了一张信纸,上面是不过十余字:“王出东羌,定南逢瘟,王妃小产” 她自然是不知自己的夫君何时能有从定南卫送来的密信奏报,远样折回之后为杨洛放回了蟒袍腰间,好不容易命人替杨洛收拾完,自己开始将满头的首饰拆下,望着铜镜里烛光映照的自己。 想起半年前那趟长安之行,心底暗暗发狠道,宁愿一生再不去长安,继而又想到宇文雪的小产,成婚不到半年,可自己成婚已经三年了,腹中仍是全无动静。 当初不过是江南的二等门庭,出了一位大宁的王妃,何等的荣光,三年来的如此种种似乎将这荣光消去殆尽,陈凝儿从不觉得自己委屈过。有了今夜杨洛的坦白之后,她更为自己的夫君不值,她不懂太多的道理,可父亲如此利用儿子便是不对,兄长如此欺辱弟弟便是不该。 杨洛半醉半醒之间,隐隐喊了一个名字,陈凝儿惊喜将登拨灭,解下帘帐凑过去,却再未听到那个名字,只是听着杨洛在半醉半醒间迷迷糊糊地说道:“父皇,儿子也可以勒马草原,儿子也可以娶世家女” 面对杨洛转身的拥抱,已经褪去了大半的衣衫的陈凝儿并未有什么委屈,一个没有母族可以依靠的落魄藩王,三年前陪一个门庭在江南都算不得显赫的女子,怎么算不得是一桩良配。 数千里之外的长安城,中秋胜节依旧是循例解了夜禁,一百零八坊皆不闭市闭坊,天下第一城的热闹远比江南的精致典雅要来得恢弘与繁华许多。 永文帝杨景并不曾出现在哪一位娘娘的寝宫里夜话,深夜批阅奏折已经是他不过寻常的日子,虽然脸色显得有些憔悴,可用御笔朱批的聚精会神仍然能叫历代明君典范汗颜。 陈和在甘露殿里碎步的行走着,若说安静,作为大宁最中央的甘露殿在今夜的长安城应该是最安静的,与皇城之外的热闹喧哗如同隔世。 一刻钟前,陈和在东门的影卫那里收到了来此楚藩的密奏,知道自己的主子如今颇为关心来自楚藩的消息,就急着赶回甘露殿,打算在自己主子批阅奏折休憩的片刻让主子也过个节。 他没有拆开上面的羽签,而是将他放在了几处王府送回来的密奏中间,一道取来。 将一件玄色披风悬于身后挡风的杨景,鬓发上已经有许多泛白,比起半年前也明显的瘦削了许多,身为天子,提笔的右手依稀可见冒出的青筋,瞧不到多少血色。 主仆两人多年的默契让陈和即使已经有意放轻的脚步声根本瞒不过杨景,在河东道今岁新法实施回奏的折子上写完最后几个字,杨景便闭目端坐等着陈和。 “主子” 陈和这身红衣宦负衬托得有些精神,轻声走到杨景身侧将几处王府的密奏放于御案上便拘着身子为杨景取了一盏茶来。 “你啊,这么轻的脚步声,是想吓唬朕?” “主子,奴婢哪儿敢啊,奴婢是怕搅了主子批折子” “今日中秋,几处王府都送了些什么来?” 陈和将茶一并放在了御案上,再是一脸喜色对杨景说:“淮南王给主子送了江南锦绣,说是里面的经文是淮南王妃亲自绣上的,愿陛下和娘娘万福。韩王殿下和晋王殿下则是各送了一件瓷器,还依旧例为陛下上了贺表,湘王殿下送了基本古籍来,说是弘文馆里都不曾有。秦王和辽王殿下在草原上,估摸着一时半会没来得及,吴王殿下送了前奉的宝印二十,珍稀之物不可胜数,楚王殿下则是送了几盒上等的雪莲人参来” 听完陈和的话,杨景微微笑道:“朕的这两个儿子,到是会借花献佛,罢了,罢了” “主子,这中秋,等过年了,几位殿下定然会给陛下送几分称心如意的礼来” 杨景眉头皱了起来,苦笑道:“朕坐拥四海,要他们送什么礼,为人父母,总归是盼着他们自己过好那日子便成” 若没有这一身五爪龙袍,或许这话更像是那些寻常百姓父母的口中之言。看到杨景有些伤怀,陈和急着扯开了话,对杨景说道:“这是各家王府里最新来的密奏,陛下不瞧瞧?” “今日眼睛看不大清楚了,你同朕说说便是” 杨景像是有些疲惫,将头撑在了左手上,又闭上了眼睛,陈和见状又轻声说起:“晋王府最近来了一个谋士,劝晋王殿下多行善事,还派了一伙人去了南疆楚王殿下那里” “朕这六弟,不消停,不必念了,去查,发生了什么” “湘王殿下近日又新纳了一房,是临湖城里官宦之家的幼女,年方十八,正是妙龄” “朕这七弟,倒是真想要个儿子,去给湘王殿下送送礼,朕倒要看看,他羞不羞”陈和向来是捡重要的说,而杨景则总是听完就立刻评说一句,然后又换下一个。 就如此一直从晋王府说道了淮南王杨羽那儿,才明显有了能让杨景欢喜两分的事:“淮南王妃已经有了身子,小三月了” “把这折子送去幽巷里,也该做祖父,也老咯” “奴婢遵命” 杨景听完,闭目凝神之时忽而发问道:“怎么没有楚王府的消息?” “今日刚送来,奴婢还未来得及瞧瞧” 得到杨景默许将羽毛函口取开,陈和心里陡然一凉,杨景的眼睛也瞬时睁开,狐疑道:“怎么?” “主子,这定南卫遭了瘟,楚王殿下在外,和大人又奉诏来了京城,王妃娘娘操劳了些,小产了” “唉” 中秋胜节,一轮明月,留给天子杨景的,却是儿子的竞相怀疑,以及声声叹息。 第365章 长安一片月 本来打算将楚藩的音信当作喜事说与杨景的陈和神情颇有些难堪,身为如今的大内总管,他很清楚自己主子的身子从年初开始频繁呕血后便江河日下,前些日子因为定国公的薨逝又昏倒了一次。 自那以后就时常有头疼,虽然对外总是以“风症”来给个说辞,可太医院那边总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让他也无可奈何。 对自己的主子,陈和更多的是心疼,看到杨景的鬓发泛白,却无儿孙来膝下承欢,陈和心里更多了几声叹息。 杨景盯着身前的烛火看了几眼,对陈和吩咐道:“明日散朝了,去把王太岳还有宇文杰的他们给朕宣到甘露殿来,有的心病,朕也该解解了” “诺,主子要做何事,要奴婢先同王阁老通通风否?” 向来心里明镜似的陈和此刻也忘了规矩,寻常将内阁的坐堂大臣唤到甘露殿来往往都是有大事,既为大事早些同王阁老通通气就是不可避免的,可今日杨景只说了将内阁唤来,只字不提,让他有些狐疑。 杨景扭头望着陈和,后者便顺着眼神耷拉了头告罪说道:“主子,奴婢荒唐,忘了规矩” “都是老人了,做事来还忘了规矩,是朕太惯着你等了” “奴婢知罪,请主子责罚!” 陈和扑通跪在御案前,从永文二年北伐归来做了这司礼监掌印太监后,陈和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主子如此生疏,跪在甘露殿冰冷的地板上时才恍然间记起了什么叫做害怕。 “朕听说,跟在老七身边的安彬给你写信,问可否成婚的事,你一直不肯明示,是真是假?” “回主子,有此事,不过那安彬是主子放在楚王殿下身边的人,奴婢不敢擅专,想问主子个示下,可一时忙了起来,便忘了” 这样的解释,对杨景与陈和两人来说更像是一个需要方才有的说法,陈和不敢抬头看自己的主子,却能清晰的听到自己的主子从龙椅上起身,走下御案的脚步声。 “你啊,这几年做的事太多了,影卫的事从明日起就交做魏保,先歇息些时日” “谢主子恩典!” 匍匐在地的陈和听到了自己主子缓慢的步子向殿外走去,急着起身去为杨景多取了一件明黄色的袍衣跟在后头。 甘露殿外雕有龙纹的巨木好似要盖住苍穹,未能让半缕的月光照耀到寝殿的殿门之前,杨景有些失落,从听到楚王妃小产之后的失落在这一刻让他想起了什么旧事,继续向甘露殿外的数十步的云霄廊桥走去。 先帝时此廊名形似巨龙,横跨在甘露殿与长春殿的,立于此廊桥上,登高远望依稀可见皇城之外长安的灯火,转身向背又能看见巍巍的宫城。 杨景身后跟了二十余人随行,本该在前开路掌灯的宦官和宫女都被其唤到身后,见此情形,除了手拿袍衣的陈和自然也无人敢上前去坏了圣上的兴致。 身形瘦削的杨景站在这座名唤云霄的廊桥之上,将手从披风里伸了出来,看着洁白澄澈的月光将自己的手照得映白,自言自语了一声:“多好的月色” 在这位帝王的回忆里,二十余年前的大宁在自己的威武圣明的父皇治下渐有皇朝气象,自己的弟弟领军和镇国公,护国公兵分三路从北宁出关克复辽东,最早将兵锋直抵渤海王城,大宁的宫城里也是这么一个中秋,在为楚王殿下的大胜设宴齐贺。 那时的他,并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坐上这九龙共攀附的御座之上,从甘露殿的家宴里出来之后,便是在这座重建的云霄廊桥上,那个女子一袭彩云如意连裙将手伸到了外面接过了月光,又将自己唤到了身边。 让年少的杨景将手伸了过来,一身并不显眼的王袍锦衣在月光的映照里方才勉强多了一丝暖意。 “给,楚王殿下今夜得了父皇的赏赐,看你啥都没有,这月光本妃赏你了” 那个女子不会喊他“殿下”,甚至都不会自称臣妾,人之老矣就爱想起这些往事,越是如此就越会想起那个从不会因为自己境遇不堪,既不能就藩,也不得圣宠,只有一个齐王好喜乐的名声而对他责怪什么。 陈和凑到杨景身边将袍衣为他披上,顺带提醒了一句:“主子,这桥高了些,夜里风大”,说完方才抬头为杨景整理肩头披风袍衣的陈和极为意外的发现自己的主子眼睛里微微含泪,顿时惊惧了一身。 心头不免想到:“就楚王妃小产,怎么就?” “影卫的事,你可怪朕?” “奴婢不敢,奴婢知道,主子是想让奴婢歇一歇,有些事交做魏保来做,是在为奴婢谋个平安” 杨景未再说其他,陈和心里却是五味杂陈:“莫非,真到了这个地步不成?”心酸之余,或许也是在这轮长安月下想起了往事,不由得鼻子酸涩啜泣了一声,又赶紧擦去。 “你这人,跟着朕十几年了,怎么还是这么没出息” “奴婢心疼主子” “中秋胜节,莫说这些了,交了影卫的差事,先去一趟东宫,楚王府送来的奇珍给太子妃送去,再去一趟福地,告诉柳永,朕的千秋福地里面,要他替朕修宽敞些,两个皇后附葬,不能寒酸了” “主子,这?” 一句话让陈和有些难以置信,大宁如今的后宫里并未有什么宠妃,高后已然被废,为何要两个皇后附葬。 “让你去做便去做,再为朕去一趟陈桥的赵家岗,欢儿的墓在哪儿,为朕去祭祀一番” “诺” “退下吧,朕今夜难得赏一会儿月” 云霄廊桥里,只剩下杨景一人孤零零的身影,红衣锦鲤服恭恭敬敬候在数十步之外的陈和掌心里全是冷汗,天子的只言片语,只怕不知要为今日的大宁送来怎样一番的惊涛。 今日午后只有皇后娘娘宫里送来帖子的事他不觉得稀奇,毕竟大宁的后宫里如今只敢有一人的声音,可稀奇的是圣上竟然回绝了,自入宫之后,可从未有过。 圣上的福地里面要有两位皇后千秋之后附葬,是被废的高后,还是自己即将去的陈桥赵家岗上那位被废的齐王妃,陈和不敢想,也不应该想。 安彬娶妻的事自然是有人背着自己捅到了圣上哪儿,打算构陷自己欺君,可陈和只能是笑这些狼崽子想踹窝竟然蠢到了这等地步,真接手了影卫,大宁朝那么多的秘密,随便拎一个来就是身首异处,没有圣上的庇佑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接过的影卫还是祸根,刚刚那一句“保全”的不答话,已经是杨景给这位跟着自己十余年的亲奴最好的答案。 抬眼望去,伸手接过月光的杨景有些形单影只,留给陈和与万千臣民的依然是那个清瘦的背影,龙袍,御座,四海臣服,威仪万邦仿佛不是那肃立之人所眷恋的,他眷恋的,似乎只有那一抹月光。 “欢儿,你要保佑咱们的儿子,既不能生来相守,那千秋万岁之后,你便陪朕永生永世,再等等朕,再等等” 中秋之后的第二日,大宁皇帝最隐秘的爪牙和耳目悄然易主,司礼监掌印陈和离开了京城,一时间流言纷纷。 中秋之后的第三日,大宁朝锦衣卫指挥使景清奏请圣上:“有一广武十二年赵家谋反旧事的人证,此人可以证明,平国公赵康陈桥谋反,意欲黄袍加身之事,皆由周德逆贼所蒙蔽圣听构陷所致” 同日,永文帝杨景诏命三法司重审广武十二年陈桥兵变之事。 一桩大宁朝人精都能看出作伪了的陈年铁案,悄然间换了一个说辞,偌大的长安城里最喜欢探听庙堂诸事的百姓纷纷跟着浪潮,逢人便说起了十八年前赵家的事。 第366章 万户捣衣声 “诶,你听说了吗?圣上要重审当年赵家一案” “赵家?哪个赵家?” “就是那十八年前雪夜里被九族抄斩的赵家,还是如今的镇国公当初的锦衣卫副使亲自领人上门杀的呢,几百口人,一夜之间全死绝了” “这你就不懂了,赵家算什么,四年前的周家可是上千口人,连同门生旧吏杀了好几千人呢” 长安城里这处靠近皇城的酒肆算是消息比较灵通的了,大宁朝的庙堂在六月克复东台以后,已经沉闷了许久,难得一桩新鲜事让这些人如同苍蝇闻肉那样寻了过来。 这家茶肆的伙计可是今日笑得合不拢嘴,自己伺候的这些客官谈到了兴头上塞的小钱可比寻常日子多了多。懂行的人就该明白,这请喝的茶越贵,给伙计的小钱越多,自然家财更为不菲,那说的话分量自然更足,愿意信的人也越多。 让他稍稍有些不快的是今日这茶肆里来了两个年轻的大人,坐在了茶肆里位置最好的那桌,素日里坐那桌的人往往都能带来最近天听的消息,今日这两人该是第一次来,不懂这茬子规矩。一身蓝色孔雀朝服,显然是刚刚下朝,可下朝之后就无事可做来了此处,又如此年少,显然不是在六部九司做事的人。 这茶肆的伙计见过的人不少,看着这两人如此年少,又无事可做,心想定然是可以去庙堂里傻站着的言官,大宁朝新科的进士里的佼佼者都会先从这言官做起,多的十年,少的两三年,学会了庙堂里的人情世故才会外放做官。 他不解的地方是,一人端坐,面色沉静,眼神里底气不足,很可能是在忧心要的那壶上等龙井茶钱去哪里弄来,应该是出自寒门。一任坐姿放浪,腰间的玉带便是世上罕有,应该是赐进士出身的贵公子,这两人就各自坐在对面,也不说话,是如何就能坐到一起的。 他们出身寒微,见过大宁朝的老臣,也见过大宁朝的贱民,最是明白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的道理,这人生来,没有老天改命,还真就分个三六九等。 耷拉耷拉肩头的白布,端好掌柜让白送给两位大人的瓜果和点心,身为伙计的他不明白掌柜为何在那些朝中混迹了几十年的人来都不会如此殷勤,却对这两人年纪轻轻的大人如此阿谀。 踩着平脚靴小心翼翼的穿过吵吵闹闹的众人走到两人跟前,轻声轻气的说道:“我家掌柜让小的来给两位大人送些瓜果点心” 伙计眼里面容沉静出自寒微的赵祁稍稍点头,微笑应道:“有劳小哥了” “大人,小的可不敢当这声谢,大人不嫌弃我家的茶已经是让小店蓬荜,蓬荜”本来向阿谀一番说过话,不曾想竟然忘了这后面的话。 宇文松坐在对面,听到这里提醒了一句:“蓬荜生辉” “对对对,蓬荜生辉,小的唐突,多谢老爷提醒了” 宇文松懒洋洋的起身,随手从袖子里掏出了十两银子,递到这伙计手中:“去,来一壶定南卫的茶” “老爷,定南卫的茶品相不好,要不小的给您来一壶福闽道的茶?” “不必了,就要定南卫的茶,赶紧去” 茶铺伙计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这好好的贵家子弟要喝品相不好的定南茶,天下之茶皆是首推江南,人皆以饮江南茶为贵,次之福闽,再次三湘,定南卫这种茶在京城里都得好生寻觅才有这么一口。 等伙计摇摇头下去,端坐的赵祁率先开口说道:“小公爷好兴致,只是不知道找下官喝茶,可是有事?” 宇文松将手搭在大腿上,颇为轻松惬意,避开了问题反问道:“刚刚赵大人可注意这茶肆伙计怎么称呼你我?” “不曾注意” “这伙计称赵大人为大人,因为赵大人品相端正,可衣着除了这身官衣外,内外之物皆是长安城里哪怕稍稍富贵的子弟都不会选的淮北锦,这玉带也是寻常制式,可我不同,他瞧见了本公子这玉带是世上罕有,便称呼我一声老爷,若是我不曾猜错,这伙计恐已经猜到了我是赐进士出身的贵家子弟,而赵大人是正儿八经的寒门贵子,进士清流” 认真听完宇文松说完这些不着边际的话,赵祁笑道:“小公爷今日是来找下官炫耀富贵的?再说了,小公爷又如何能知道一个茶肆伙计能猜到这么多?” “哈哈哈,我自幼混迹天子脚下,等伯父亡故,父亲有了袭爵之身时,已经是朽木不可雕也,最喜揣测人心,这长安城是天底下最喜看高低的地界,上至宰辅,下至寻常小厮,都是用眼看人,我些许经验之谈罢了” 赵祁正要开口说话,又被宇文松一惊一乍的喝止,做出噤声的手势,嘴里喃喃道:“嘘,你听,他们在说这几日朝中关于赵家的事” 两人一道听了许久,赵祁实在难以忍受宇文松这一惊一乍的性子,打破了两人的之间的沉寂:“小公爷,下官在翰林院里每日还有些事做,如此听些街坊酒肆的布衣笑谈可是蹉跎时光,若是公爷无事,下官这便退下了” “赵大人且慢,等一壶定南家乡的茶来喝喝有何不可?” 眼见着赵祁身为镇国公嫡子,大宁朝的第一等门庭,竟然对这种茶肆笑谈如此在意,甚至毫不顾忌身份直接撑手支在了这桌上闭目养起了神。赵祁是颇为恼火,自从张皇榜那日在闱院外相谈一番后,宇文松就时常有意无意的来寻自己,老是神神叨叨了的。 “赵大人,莫非不曾听到人家在说自己的家事么?” 隐隐约约间,书桌之外的那伙人已经开始替这座几近忘了赵家的长安城回忆起来,十八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陈桥,锦衣卫如何翻出了黄袍,赵康又是如何自戕认罪,麾下参将,校尉都尉是如何人人引颈自裁赴死的旧事。 赵祁心头稍稍惊讶,口中却是笑谈到:“小公爷,虽同是姓赵,可下官来自定南,平国公府可是和先帝一道从北地起兵,赵家全族可是在河北道,离小公爷的本家不过几百里的蓟州,如何说得上是下官的家事” 宇文松不曾睁眼,仿佛即使闭上眼都能看清赵祁此刻故作镇定的神情,默不做声,一直等到那伙计将定南卫的粗茶端来之后退去,宇文松方才摆了摆游哨,对赵祁说道:“有劳赵大人,替我也满上一碗,有的话,要这粗茶才解得开” 无奈摇了摇头,起身将宇文松眼前的茶碗取来,亲自提起一壶茶打算斟满的赵祁多看了一眼宇文松,后者仿佛全然和这喧闹置身事外。 “赵大人,赵大人来自定南卫净梵山的弘业寺,可本公子派人去查了查,弘业寺周遭可没有姓赵的寒门,赵大人在寺中,不曾剃发为僧,只是寄居,又不必做种种粗活,还有书可读,直到如今高中进士,也不曾有过亲友探访,去年楚王殿下就藩的消息传回定南,赵大人便下了山” “小公爷想说什么?” “本公子不才,做不出打草惊蛇的蠢事,弘业寺周遭本公子查遍了,独独漏了那弘业寺,赵大人去岁下山,秋闱中举,又在弘福寺外赢了殿下五十两银子后北返长安。终南山上求见殿下,殿下不应,赵大人便去了陈桥外赵家岗,赵家岗外遇到殿下。后来殿下就将赵大人带回了长安,还曾将赵大人引荐于太子殿下,要东宫多多关照” 此时让赵祁震惊的不是宇文松能如此坦然的说完这么多,而是一座公府就能将自己的过往查得如此干净,让答案呼之欲出,那自己的所为当真可以瞒过那位如今要替赵家翻案的天子么? “不过是楚王殿下怜惜下官境遇,提携一番罢了” “那赵大人可知道,楚王殿下从陈桥返京之后,便被禁足王府,可不知为何突然关心起了广武十二年的事,又是派谁去宫中查了赵家之事前尘往事?” 赵祁摇摇头叹道:“楚王殿下千金之躯,下官如何可以知道殿下的行事” “不巧,正是本公子的姐姐,如今的楚王妃,赵大人且同本公子说说,今日他们说的,如何就不是赵大人的家事?” 宇文松睁开眼睛,端起桌上的茶便打算一口喝下,喝入嘴中又骂了一句:“他娘的,心急了,太烫了” 第367章 旧事重提 赵祁的神色在这一刻凝重了许多,这一日他设想过无数次,想的是有朝一日在朝堂之上谏言新君为赵家满门沉冤昭雪时自己当着满朝文武说出这些年来的委屈和隐忍。 但这长安城似乎并不打算让他如愿,景清这种世间第一等欺软怕硬的货色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的为赵家说话,而内阁的沉默和天子迫不及待的下诏彻查这桩“铁案”无不在说明想做此此事的人除了那位天子,再无其他。 江南清流们从过年开始日子就算不得好过,除了那个头铁的方孺又一次直言谏主落得一个被贬益州通判的下场之后,整个大宁的朝堂已经无人来阻拦这不可逆转的赵家翻案之事。 方孺是何须人,背后站着的是东宫的隐秘在那次引起轩然大波的问四藩何以卫天下之后已经了然,九五之尊直接将方孺贬出京城,又让这些比寻常布衣百姓更看得分明的文臣武将们纷纷揣测起来究竟意欲何为。 “小公爷的话下官可是越听越迷糊了,下官多嘴一句,有的话可不能随便来说,那是杀头的罪过” 听到赵祁开始打起了哑谜,宇文松也顺势摆起了无赖的模样:“杀头的罪过不怕,这天底下独有两份免死铁券的,也就我这一家,说了便说了,怕什么?” “哼”赵祁冷笑一句:“莫非那小公爷真以为免死铁券有用?敢问死在陈桥的平国公莫非没有铁券?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小公爷可别说在庙堂做了这半年的事,还不知晓” “赵祁!你别以为有楚王殿下在身后,本公子就不敢动你,若是为没有这遭圣上意欲为赵家翻案,你且说说打算如何做?本公子没有其他意思,只是不愿楚王殿下为你所欺瞒,以身涉险连累我姐姐。若你要做的事无害于楚王殿下,无害于我姐姐,本公子就念在赵家蒙冤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若需要,本公子还能让镇国公府为你撑腰” “哈哈哈哈” 说到这里,赵祁更是笑了起来,笑宇文松年少无知,笑宇文松不通世事,笑宇文松站得太高似乎忘了这下面的肮脏龌龊。 “你笑什么?” “下官笑小公爷似乎忘了,今日他们说的,可是我一家之事?” “什么意思?” 面对宇文松的质疑,赵祁直接将手撑在了桌上,面色难得露了些狰狞,狂言道:“我笑什么?莫非今日他们说的话里没有小公爷的家事?十八年前可是公爷领着锦衣卫将赵家数百口人命朝夕取走,杀尽了满门,十八年前可是小公爷的伯父,宇文靖同楚王殿下一道领军兵围陈桥,逼死了平国公,小公爷说说,这算不算是你的家事?” “就算没有我宇文家,也有周家,有邓家,有曹家来做” 赵祁没有和宇文松在这件事上多有纠缠,今日之情形他很明白,的确不能归罪于宇文家头上,不过那英明神武的先帝不会有错,错的只是那周德,是那周德蒙蔽了圣听,构陷了赵家。 可将这些罪过悉数归罪于已经九族死尽的周家,又真的能让赵祁压了快二十年的巨石放下,赵祁做不到,赵家的亡魂也不会答应他。 “小公爷刚刚问我,若是如今没有陛下来做这事为赵家平反,下官要做什么?看在楚王殿下是小公爷姐夫的份上,下官也直言相告就是,如今的天子不做,那就换个天子来做,反正在先帝眼里,这天下只要姓杨,都差不多不是?” 谈笑间,一番为旁人听去捅到了锦衣卫那里定然会祸及九族的话就脱口而出,急的宇文松握紧了拳头骂了一句:“赵祁!你他娘的疯了!” “小公爷不必装了,咱们周围,不都是你小公爷的密探亲信?下官已经如实相告了,小公爷不妨也坦诚些,人多而杂,太吵了也不利小公爷来问话” 赵祁话音刚落,只见宇文松将右手举起,随即向外转面,原本还在这里面吵吵嚷嚷着赵家之事如何如何罪起劲的那几位,还有围在两人邻桌的数人一并起身将那些在茶肆里凑凑热闹的布衣百姓赶走:“赶紧滚,这地儿咱们爷包了!今日的茶钱,也不必诸位付了” 占了便宜之后的叫骂声显然要小得多,等着茶肆一空,原本熙攘吵闹的长安茶肆里仅剩这一桌两人对坐,剩下的精壮男子无一例外全是镇国公府的护卫,人人佩剑将这茶肆与长安隔绝开来。 “赵大人还真是好眼力” “比起小公爷,下官差得多了,只是下官想问问小公爷,小公爷眼中,下官和赵家是什么干系?” “什么干系?肯定不是赵家的遗孤,赵家的满门是我爹领锦衣卫杀尽的,若是赵家遗孤,那我爹便是欺君罔上,包庇罪臣子孙。你我也不必打哑语了,本公子就问问你,楚王殿下为何如此上心赵家的事,又是为何,对你如此例外?” 赵祁不慌不忙的将桌上举起的茶饮完,先提醒了一句:“小公爷若是知道了,这宇文家可就要牵扯进来,小公爷不怕?” “长安城里,你去打听打听,除了圣上和皇后娘娘,本公子可曾有怕过的人?” “小公爷莫要狂言,小公爷的姐姐如今的楚王妃,小公爷不怕?” “本公子受够了你这张贫嘴,赶紧说来” “可小公爷还未回答下官,小公爷查得如此分明,那此刻小公爷眼里,下官和赵家是干系?” “你!” 宇文松有些无奈,摇头叹道:“本公子已经说了,但本公子不相信,以先帝的雷霆手段,怎会有活路一说” “小公爷不曾经历过,自然不懂,赵家有一护卫名唤子婴,出身寒微,幸得平国公给予衣食,收入府中得以苟活乱世,遂得安稳。其妻乃平国公从族中选一女婚之。军中受罪,又得平国公开恩免死,待之如诸位麾下义子并无差异。后其子与赵家嫡子赵鼎之子同年同月同日生,试问小公爷,若是大祸临头,这子婴用自己的儿子换出了赵家的孙儿,可能否?” “可能,但后来杀红了眼,平国公府的家奴也该是当作赵家人一并杀之,锦衣卫里里外外逢人便杀,便是逃出赵家,还有皇城司的羽林卫,就是逃出了皇城,也还有九城兵马司,各坊各市也断然不可能收留一个带着婴孩的侍卫” “小公爷没有说错,那若是有人提前走漏了风声给赵家,而这子婴其实根本没逃出皇城司,而是就藏在那皇城司里的一处,还是锦衣卫断然不敢去追查的地方呢?” 赵祁说完,宇文松面露迟疑说道:“走漏风声?不可能,如此大事,怎么可能走漏风声,何况我爹做事,从来百无一疏” “若是有意为之?” “休要胡说!便是逃出去,也绝不会有人敢久留,这孩子如何长大?” “小公爷聪慧,不可能没看出在赵家必死之局时,楚王殿下领军兵围陈桥逼死平国公是为了保全那三万赵家士卒,而楚王殿下慈悲心善,知道赵家是因为自己遭了这九族抄斩的无妄之灾,有心为赵家留一支血脉呢?” 看到宇文松仍然是满脸狐疑,赵祁只好多解释几句:“子婴在长安时有一故友,叫纳兰瑜,是楚王府的掌簿,后来楚王殿下又恰逢南去平叛” “不可能,楚王殿下军中忽然多了一个孩子,怎么可能瞒过先帝?” “那先帝若是知道,可没有理会呢?” 第367章 秋色,卜卦 赵祁没有再回答宇文松的问题,关于十八年前的这件事,诸多疑点,赵祁也很困惑,乱局里本该必死的这条命怎么就捡着活了下来。 是谁提前知会了赵家,子婴叔叔又是如何在皇城里面找到了自己师父潜匿了起来,后面又是如何不知不觉的在无孔不入的楚王府里等到了去往南疆的那场征途。 纳兰瑜没有给自己的弟子说太多,似乎有意避开了这些赵祁明明心头困惑的要点,只要赵祁记住了楚王殿下是他真正的救命恩人,杀了赵家满门的是周德,更是先帝,还有毫无作为的齐王殿下。 宇文松渐渐从震惊里平复了下来,再问了一遍赵祁那个问题:“今日你的话,本公子便当是说书人之言,可你同我说说,你是为何让楚王殿下关心起了赵家的事?” 看到宇文松富贵无双自以为万事都在自己掌握之中结果为这件事就乱了分寸的脸色,赵祁起身打算离去,又被宇文松的护卫所拦住。 “怎么,小公爷要当街谋害朝廷的新科进士?变局当中,小公爷还是不要为公爷惹祸上身了” “你便是不说,本公子也能去查个清楚”宇文松说完之后,将手一挥,用刀剑挡住了赵祁去路护卫随即退下,可如此,赵祁却不走了。 只是背对着宇文松:“小公爷可记得赵家满门覆灭是哪一日?” “广武十二年夕月十四,如今的长安城,还有几人不知?” “那楚王殿下生辰是何日?” “夕月十四啊” 一句话,两处分明,赵祁是坦坦荡荡的走出了这皇城之外的茶肆,赵家若能平反,那再过些时日,他赵祁又为何不能堂堂正正的活在这天地之间,但关于自己表弟的那个念头,是不是可以放下了,他也没底。 更让赵祁忧心的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尊,真要为祸天下,大宁朝举国北伐可就是一个时机。 赵祁的背影渐渐走远,以为一切预料都是在自己算无遗策中的宇文松眼神里却多了几分狠辣,心头气不过的他将桌上的茶壶猛的掷在地上砸了一个稀烂:“乱了!” 没有好气的宇文松怒气冲冲的也一道离开茶肆,心头恨道:只想知道赵祁的事,可赵祁个混账和盘托出所有,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今日之所言的二三事,哪一件挑出去不得让四海沸腾。 虽然宇文杰已经提前向宇文松说过这里面牵涉太深,要他不要自以为是,可既然走到了这一步,他日必将会承起镇国公府的宇文松也没有太多的恐惧和害怕。 这天底下,换个天子的话可不是谁都敢随便说的,虽然宇文的女儿太适合做大宁朝的皇后,但如今的东宫毫无破绽,安安稳稳的做个藩王正妃,又有何不好。 坐进了自己的马车,宇文松方才将阳明城里公府探子的密报又塞了回去,因为自己父亲忙于国事,宇文松已经在宇文杰的同意下插手镇国公府遍布天下的门生旧吏音信往来之事整整两年了。 这位身上担着长安第一纨绔之名的第一等勋贵子弟究竟有多少的力量,这座马车外的长安城不知道,那满朝的清流文臣也不知道就是这位日后的镇国公,会成为他们几代天子门生的噩梦。 因为知晓了宇文雪忙于瘟病之事最后小产让自己又要等些时日才能做到舅父,他心里对即将入京而自己父亲又特意嘱咐过要先去见上一面的和珅多了几分恶感。 对这种听到能入长安做官就屁颠屁颠跑来的朝廷命官,出生便在长安城,姑父是天子,两位表兄一位是太子,一位是楚王的少公爷似乎的确有这份不屑的底气。 八九月的长安城秋风怒号,回到公府的宇文松卸去一身朝服官衣,没有穿什么雍容华贵的锦衣,而是一袭游子打扮,若无家业在身,或许大宁朝的小公爷还真的就负剑出走,离开这座人人趋之若鹜的长安城了。 离镇国公府算不得远的东宫在大宁朝今岁格外有些不同的秋风里显得格外安静了些,太子殿下一如既往为圣上所亲之信之,尽管方孺被贬,但除开疯子,没有人会将这件事想成天子对东宫的警告,抑或是替东宫来调教一下这些口口声声要做直臣的清流新贵。 何况如今太子妃已经怀胎八九月,少不得引人去注意这东宫里每时每刻的动静,长宁殿里母仪天下的宇文云几次请旨出宫来东宫探望自己其实最初谈不上喜爱的儿媳,长宁殿里的能做事的奴婢几乎都被打发来伺候太子妃的饮食起居,唯恐东宫笨手笨脚被姜筠儿惯得不成体统的奴婢怠慢了大宁朝太祖皇帝的儿孙。 身为太子妃母族的德国公府更是为此事忙得前仰后合,五军都督府的天下军务和为东宫寻觅天下圣手的接生婆比起来显得有些不值一提。 德国公姜楷的弟弟姜韬已经让姜家在北地各道的门生故吏去引荐民间接生绝无失手的婆子,这位来日的国舅爷对这事上心得有些过了头,在长安道的梁县欺辱了两个妙龄的女子,这种山野色对向来没什么好名声的姜韬来说是不可能收入府中去服侍自己的,偶尔解解渴还行。 德国公府家大业大,随他怎么折腾,所有人都能看出若是太子妃此番生的是一位皇孙,那姜家少说还有几十年的富贵。 虽然一个女子不堪受辱自己投了河,但是两险这户小小的衙门如何敢把德国公的弟弟下狱,求告无门之后,女子的父母因为那梁县的一百顷良田还有一千两现银一百匹布也再未多言其他。 大宁朝永文六年的秋风里,除开天下的又一个丰年之外,那丰满到要将自己压倒的庄稼天梁下,江南的清流之水浅了几许,北地世家勋贵的门庭悄然间如上了新漆。权宦的悄然易主,清流的被贬出京,四卫藩王的磨刀霍霍,东宫里太子妃日渐沉重的步子,还有陈桥赵家岗上赵欢儿墓头的野草被除之一空。 好像都在告诉天下人,风平浪静的永文六年,秋日稍纵即逝,转瞬就会是冬日的阵阵闷雷。 永文六年九月十七,随着太子妃姜筠儿的忽然腹痛,永文帝杨景罢午朝和皇后一道亲至东宫,一个时辰之后,东宫正殿里的一声啼哭传出,除了杨智将满眼怜惜放在了因为生子被折腾得憔悴万分的姜筠儿身上之外,所有的目光都放下了那位哭泣的婴孩身上。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个皇孙!” 同日,永文帝杨景赐名杨叡,赏太子妃布匹五千,翡翠珊瑚各十件。长安全城锣鼓喧天,爆竹齐鸣与天子同乐。 在群臣贺表塞满永文帝杨景的御案上头,其余贺礼将东宫偏殿堆满之际,长安城外终南山云霄观里的一位小道士又看到了自己的师父和师叔在争执。 “先帝在时,长安城龙气最盛,至今日,又蔚为大观” “可当初领军在外的楚王殿下所在也有龙气,却与日俱消,此为何?” “长安有龙脉,近龙脉者,自然龙气更甚,楚王殿下领军在外,兵锋愈盛,大胜愈多,反损自身气运,于龙气也不利” “非此解!当是先帝已有意传位圣上才是,且看今日,东宫生了皇孙,我大宁的龙气自先帝驾崩后何时曾如此盛过?皇孙或有天命” 三清的弟子,跟在一旁的小道士此时提醒了自己师叔一句:“师叔,不对,年初四位殿下返京时,长安城的龙气与今日可不分上下” “我同你师父说话,插什么嘴?去,把今夜的饭烧了,师叔晚上教你望气” 后者诺诺退去,他其实想说自己已经学会了,而且已经看到了大宁的南方今日起,那紫色的龙气并未因为皇孙的降世而消解,反倒愈发盛了。 退出门去,听着自己师父和师叔争着谁的卦对谁的卦错,这小道士捡起了传言是祖师爷种下的槐树落叶,有样学样的卜了自己平生的第一卦: “何解?” “龙气消,龙气平,龙气盛,龙气盛” 小道童挠了挠自己的头:“不对,咱们大宁如今只能有三条龙” 第368章 晚秋(1) 比起长安城里秋日的热闹,定南卫就显得冷清了许多,一场横行了十余个县病亡之名数万的瘟病在徐知余任定南巡守后的第二日就莫名的止了步伐,以至于有人传言就是这瘟病都怕海州来的徐阎罗。 离开阳明城去往孜孜以求白居不易长安城的和珅有些坑人,徐知余乃楚王殿下授业之师的隐秘他不曾和自己从前的属下通过气,以至于有人还敢在暗地里设些陷阱意欲坑一把这位短短一年就从自己属下坐到了自己头上的巡守大人。 长安城太远,以至于让有些人似乎忘了何为雷霆之怒,他们不敢相信一个在定南卫毫无根基,看起来像是来定南卫混些时日最后返京的人竟然敢真的对自己动手。 对于徐知余一道又一道弹劾的奏本,永文帝杨景悉数交由了吏部尚书元圭要其好生自处,而那些未徐知余所弹劾的阳明城堂官们惊觉之时已为时尚晚,被和珅一人挡在了前头看不见朝堂风雨的他们已经习惯了有人挡在前头,有人让自己做事然后大家一道和气生财的日子。 和海州一样,徐知余任主官的阳明城布政使,按察使衙门的堂主官被一扫而空,没有人会在意从这个秋天起,定南卫便算不得是这伙在阳明城盘踞了数年的和珅之定南,从这一刻起,定南卫的风雨由徐知余来挡。 知道永文帝所求的徐知余更是乐此不疲,似乎在和时间一道争抢,要让这定南卫上的和字旗,换作宁字旗,抑或是楚字王旗。 九月里天色已经微微见寒,和阳明城外漫天静谧祥和的晚秋景色相较,王府中更多的是忙碌,受徐大人之命,由王府太医领人奔赴各县去助百姓抵御瘟病算是今日王府一件不大的事。 王府东南一角的两进院落里,由楚王殿下亲笔书一个“问水阁”陆陆续续有了十余个在锦衣卫里销了名姓的人,行踪诡异不定,做事也不大为外人所知。治理家事的王妃娘娘已经命令凡王府奴婢,不得擅入一步。 而更为知晓底细的韩芳对此一笑置之,那是王府的问水阁,可真正的问水阁不在王府,而在顺南堡的那处码头的四进院子里,就在红湖之畔。 取名问水阁也是王妃娘娘的主意,说是“飞鱼问水”别有一番意味。这位在宫里见惯了风雨的老人此时已经换下奴婢的制式衣物,在杨宸觉着无人可用时亲自领了王命,离开了王府,未有去临川山庄里养老等人送终。 马车出了阳明城后,稍稍向北,直往顺南堡,在那处定南卫为数不多的繁华所在中,韩芳受了杨宸赏赐的这处四进院子,并由此成为楚王府问水阁的第一任掌阁之人。 秋色向晚,春熙院里的宇文雪早早地坐在自己寝殿里等着一会要来用晚膳的杨宸,自一个多月前的那次小产后,向来性子耐不住寂寞不是去城外长雷大营便是总要寻些事来做的杨宸仿佛变了一个人。 至今都未曾出过阳明城,可杨宸越是安静,越是在这王府里不动如山,宇文雪就越是有些隐忧。王府账目上因为韩芳的离开,莫名有一笔十万两的银子被支开,而自己王府里莫名其妙的多了一个问水阁她也不敢多问。毕竟自己的不远的后院湖下,何时有了一个瞒天过海的暗室祭祀自己的夫君的生母,她都一无所知。 她并不害怕和杨宸同生共死,她害怕的是为杨宸所欺瞒,害怕自己的夫君是不是有了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抹有胭脂的脸上肤如白雪,眼睛里的水波盈盈也盖不住这位天仙模样的王妃娘娘此刻心头的隐忧。 寝殿之外渐次传来:“参见殿下”的声音,待宇文雪起身迎去,一袭蟒袍的杨宸已经走到了自己跟前,这些时日,杨宸已经穿了许久的蟒袍。 “臣妾参见殿下” 宇文雪稍稍低头,为杨宸行了一个万福,杨宸则是一脸欢喜的将她扶起,惊喜道:“本王今日一件喜事要说与你” “哦?殿下这是遇到了什么喜事?” 和杨宸一道走向那张摆满了今日因宇文雪想换个口味而从江南好请厨子到王府做了满桌的淮扬菜色的桌子,百褶蝴蝶的裙拖于毯上的她着急问道。 “今日怎么想着吃江南菜了,莫非你知道了?” “臣妾哪里能知道殿下口中的喜事,这不过是臣妾这些时日腻了,想着换换口味罢了” “哦” 听完宇文雪之言,杨宸将手上的翡翠玛瑙戒指取下,唤起一旁的小婵:“小婵,去,找李平安给本王取两壶陈年的茅酒来,今日喜事,咱们得饮酒庆贺庆贺” “诺,殿下” 正要转身离去的小婵被宇文雪唤住:“去取咱们从府上带来的桂花酒来,殿下素来不怎么饮酒,今日难得,就请殿下尝尝鲜” “好嘞,娘娘” 小婵向外跑去取酒之后杨宸方才问道:“桂花酒不是女儿酒么?本王堂堂男儿,喝桂花酒?” “殿下可莫要轻视了我们公府的桂花酒,从前祖父在时就时常饮此酒,一会殿下饮了便知,我宇文家的桂花酒,可不止有女儿的柔情,更有男儿的英雄气,臣妾这酒还是爹爹在臣妾出世那年便酿的,一直到爹爹北伐,每年也就两坛,也就为臣妾才留了二十坛。” “哦,舅父征战沙场,都说是善谋勇战,比起外公有过之无不及,没想到还会酿酒” 说完此话的杨宸见到宇文雪有些感怀,连连改口道:“你不是想知道今日是什么喜事么?” “殿下整日闷在王府里,能有什么喜事?” “本王又做皇叔了,九月十七,皇嫂为皇兄生了咱大宁朝的嫡长孙,皇兄派人来同本王说一声,这信刚刚到王府” 随即,杨宸将杨智的亲书交到了宇文雪手中,大宁朝太子殿下的笔力不凡,能写得一手诸位皇子皆望尘莫及的好字,便是如今在勤政殿里与圣上一道议事,有些圣旨都是太子殿下聆听圣训提笔书之。 而今日杨智的亲书里,除了这初为人父的喜悦,更有一份难得的兄弟情深在里,几番叮嘱杨宸要如何好生待枕边之人,不可诸事以身犯险,不可妄自行事以多生祸乱。 结尾之处的那一句:“孤常于梦中见汝,汝何自瘦,需自保重”更是让宇文雪都体会到了字里行间外的一份远在长安城的惦念。 只是想来这皇孙的事,又不免心头惊扰,多生烦恼,杨宸起身走到了宇文雪的身边,后者随即将头靠在了杨宸身上,又有些自责地说道:“要是臣妾也能留住皇儿,为殿下生个世子就好了” 杨宸的手在宇文雪的发上轻轻摩挲,安慰着说:“不要如此伤怀,等明年,咱们也该有自己的皇儿了。皇兄说,父皇为皇孙赐名叡儿,好名字,你说日后,咱们的皇儿能不能让父皇赐个名?瞻儿是父皇的皇长孙,月儿是四哥亲自上的表父皇才给的名字,本王要不早些给父皇上表问问?” “殿下”宇文雪有些娇嗔地说道:“殿下这是胡闹,父皇看了肯定龙颜大怒” “怎么,还能打本王的板子?” 第369章 晚秋(2) 小婵取来了桂花酒,隔着数步看见了这般场面只好在外驻足停留,没有冒冒失失的走进来,她看到了娘娘将头靠在殿下的身上两人私语之时更是自己红了脸向外头退去。 寝殿里的九足香炉缭绕而起着用于驱虫安神的紫烟,那六坛见此升高的汝窑瓷器在一角畏畏缩缩的待着,绘有彩凤吉祥如意的屏风为两人将正殿与此处隔绝开来,宇文雪戴有流彩和玉镯的左手忽然抓到了杨宸的一角。 “臣妾问殿下几件事,殿下实话说于臣妾可好?” “你怕本王骗你?”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臣妾只是不愿殿下瞒着臣妾涉险” “好” 杨宸的目光从宇文雪的满头首饰上移开,望向正对着的那扇窗棂,以及窗棂之外这座属于自己的王府。 “殿下在府里修了问水阁,是为了要刺探廓部军情,可韩芳去了顺南堡,四进的院子便算了,十万两银子,殿下用来做什么?” “王府在明,顺南堡在阴,王府里的让他们这些在锦衣卫里销去了名姓的人来做,无非是锦衣卫是听命景清,受命父皇,本王总是来回使唤多有不便,皇兄也让我早些和锦衣卫断了往来。可廓部之事,本王总觉就在眼前,再去寻觅良探多有不便,索性就交做他们来做,等他们将廓部的山山水水,文员武将的干系都一笔一笔为本王写个清楚,本王自然便让这锦衣卫离开王府” “那韩芳呢,是为殿下做何事?” “叫作其他人,本王不放心,本王应过韩芳让他留在临川山庄养老,可他不愿,说是既如此,还不如让他在顺南堡哪儿为本王做些事也来得心安些。先前青晓遇刺是皇叔晋藩的谍子所为,到阳明城前本王竟全无察觉,让韩芳做的,自然是让他帮本王听更多的声音,看更多的地方,免得日后危险来了,本王还是毫无察觉” “所为以韩芳才是殿下真正的耳目,殿下的问水阁也根本不在王府” 杨宸轻点了头:“嗯” 得到了答案的宇文雪并没有迎来太多的如释重负,相反地忧心起了自己的另外一个猜测:“那殿下这些时日里闭府不出,是为了替这问水阁掩人耳目?还是为徐先生在外面做事更无顾忌?” 杨宸没有再回答宇文雪的问题,轻声说道:“明日本王要出府一趟,去看看萧纲练兵练成了什么模样,若是觉得府里太闷,随本王一道出去走走?” “好” 虽然没有得到答案,但宇文雪至少了然了一件事,如今王府外面的满城风雨杨宸知道,只是选择了袖手旁观。尽管宇文雪看不透为何圣上要让自己夫君的先生来做这定南巡守,让两州四关之地军政诸事都仿佛尽在楚王府的眼下,却也因为刚刚杨智的那封亲书消去了大半的隐忧。 既然东宫和楚藩是真的兄弟情深,那有心要害楚藩的人自然也会掂量掂量东宫的份量。听到屋里渐渐没了动静,小婵才兴高采烈的将桂花酒取来,但早已不是刚刚那番喜气洋洋的感受,此刻的寝殿里显得有些压抑,仿佛真被这宝殿盖住了些什么。 “殿下,娘娘,奴婢将酒取来了” “满上吧” 满桌的江南菜色,配上这桂花香气的清酒,别有一番异样的滋味,杨宸和宇文雪一道饮了几杯,又相对无言了起来,于杨宸而言,有的话并非不能和盘托出,只是涉及非常,一切又都为重重迷雾所遮掩,只能算是猜测,那既如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说太多了反倒不好。 用完晚膳,本已打算就在春熙院中就寝的杨宸被李平安的匆匆赶来坏了这饱暖之后的打算。 如今的李平安完全取代了自己的义父做起了偌大王府里的第一号管家,青晓是不问府中诸事,安安心心的在冬名院里做自己的事,喝着那块有一年但全然看不出什么起色的药日复一日。 想知道这个病有无起色只有一个法子,但杨宸大婚归来以后,因为青晓还未得侧妃的名份,也是未有再近过身子,天家的规矩便是这般,没有这正妃的嫡子为长,藩王便不能有异腹之子。 李平安刚刚走进春熙院,就着急的对杨宸说道:“殿下,徐大人来了,说是有要事需与殿下商议” “且让徐先生等等,本王片刻便来” “诺” 宇文雪闻言起身替杨宸整理了衣冠,有些迟疑地问道:“殿下?” “放心,本王速去速回,你先收拾几身衣物,咱们明日出城”说完,由殿外闻声赶来掌灯的宦官引路,直往承运殿。 等杨宸来时,看到自己的先生如今也一袭官衣,手里拿着两本折子正在端坐在那里,全然没有理会在一旁然然生起了一阵水汽的热茶。 “臣参见殿下” “先生此时来,为何事啊?” 师徒两人各自行礼,纷纷屏退左右,一左一右的坐着,烛光灯火下的徐知余比起前些时日也憔悴沧桑了些。 “臣今日来是为了和大人的事,臣这些时日打算查了一番边市的帐” “结果呢?” “这边市全无账目可查,全是一家之言,按臣在海州的等例,这六年来,少说该有五十万两银子全无踪影。和大人匆匆赴京,和家眷上月夜走水路往淮南老家去,和家在过去一月变卖的产业少说也是数万两。最可气的是臣的巡守衙门,竟然也有千顷薄田在外,甚至还有几处瓜田,每岁就种瓜,说是和大人有一方小妾喜欢这瓜,还闹出了人命官司来” 徐知余听说过和珅是能臣,在定南卫的百姓口中更有“五两巡守”的名号,说此人有点石成金,石头缝里变出银子的本事,可如今看来,仍是觉得有些触目惊心。 “先生如何看此事?” “还能如何看,百姓这里没有骂名,治下属官也有贤名,给朝廷的税银不曾亏过一两,不曾迟过一日,每逢大灾也无难民北上渝州闹得不可开交,边军为朝廷克扣饷银也多有仰仗和珅,如此能臣,臣能如何看?” “哈哈哈,先生不必置气了,宸儿看过大宁立国之后的几任巡守,和珅算是这里头用心治事的人了。如今既然入京,又是父皇和太子殿下都属意的人,咱们此刻也不好挑什么错处,何况按和珅做事滴水不漏的性子,仓促入京,任凭先生来寻到这些错处,先生不觉得蹊跷?” “这也是臣今日想说的事,依臣看,和珅这是在将自己的把柄交与殿下,可也是在试探殿下的意思” “何意?” “和珅估摸着也是品出了些这番突然入京的不同,在试探殿下是否的可托之人,遇到了事会否在太子殿下那儿保他一道” “和大人哪里是试探,和大人这是赌本王做不出那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来,罢了,和珅的事便随他去,官衙私田之事不好,全部弃了吧,所得之银用在这瘟病折损上头来” “这也是臣今日来的另一件事,臣听说殿下接济过灵山脚下鱼塘村一家潘姓的人家?” “有此事” “臣收到这灵山的消息,这潘姓人家的潘七及其妻熊氏染瘟数日已经不治而亡,家中儿媳已经被接回了娘家,还有一个幼女,不知何处” “在王府” 杨宸轻描淡写的说完,但心头已是一阵惊骇,好好的人,就这么说不治身亡,就不治了? 正是因为来得如此突然,而说起来又如此平静,这心头才越是惊骇。 第370章 心绪不佳 潘家之于杨宸并未有什么太多的特别,不过是刚刚开始时的一时不经意的善举,又恰好因为后面的那一番因缘际会而变了一些,若无后来青晓对于安安的亲近和疼爱,或许杨宸不会有此刻的难受。 静静听杨宸说完这些前尘往事的徐知余对自己弟子的这类善举并未感到意外,只是诺诺点完了头,也有一番轻描淡写的生死有命去稍稍劝慰。 说完了此事,徐知余将一份奏折交到了杨宸手中,微微说道:“这是臣这些时日理好的边市之法,殿下看看,可还有些什么可以添的?” 接过凑本,仅仅是第一条杨宸就有困惑:“这边市还是要收归巡守衙门来打理,而不效仿北地将其叫作各关边军打理?” “殿下,北地边市叫作九边自处是一时的权宜之计,既要咱们大宁朝的勋贵们老老实实地将先帝赏赐在北地的封田恩地交出来,又收了这边市自处之权,如此操之过急反倒不利大局。陛下要的是新政北上,一件事一件事的做着来,自然不会收归边市,可咱们南疆,不该有此顾忌,边军有军马,又有财赋,据国之赋为一家之私,借国之财而养一姓之军,十年看不出端倪,那三十年,一百年如何?” “那照此说来,边市互贸收于衙门,各层贪墨上去,又该如何?” “臣的第二策可便是火耗归公,新政之例依臣看咱们定南卫也可行之,不必钱粮布匹,一律折算为现银。还要清丈云州,海州之田土,重新登户造册。定南百姓归宁人十人往往只有一人在册,已成拖累,若是日后殿下南征,发民力而用之,也会有便。” 直到徐知余说来此处,杨宸方才叹气道:“唉,正说明日便出城去新军大营瞧瞧,也不知萧纲将三营军马连成了什么样子” “这何须殿下忧心,萧纲可是殿下皇叔帐下的一员智将,巡按九边都做过,区区三万兵马,自然是不在话下,不过臣有一言要早些说与殿下,这帐下的三万新军之主是谁,殿下务要让麾下儿郎明于心头。” “知道了” “这折子臣还有一份,明日便会上奏陛下,殿下就留着路上解闷,看看可有不妥之处,等殿下回来,咱们再一同议议” “好” 徐知余看准了时机,行礼退去,如今的他还想再教教杨宸如何治政,毕竟若真是如自己所猜测,圣上在为千秋万岁之后布子,那杨宸入京为东宫臂助的日子也就近在眼前了。 从承运殿里出来的杨宸带着的不止一本折子,还有听闻潘家之事的闷闷不快,李平安跟在杨宸身边听到了一些轻轻的叹气声,急着问道: “殿下,是回听云轩么?” “先去一趟冬名院,一会你替本王跑一趟,去听云轩里收拾几身干净衣物,明日去修武大营” “诺” 一行人走进冬名院时,安安正在和青晓一道玩耍,小小年纪的她因为青晓的缘故得以留在王府里面留了一命,若是不曾遇见那日上灵山求佛的杨宸,或许此刻的她会在父母双亡之后成为一颗孤草,无处可去。 “在玩什么?笑得如此的欢?” 三人在冬名院寝殿里的笑声让杨宸更没由来的生出一些不忍,许久不曾走进这里面的他看到的场面里青晓对安安隐有一番不同的滋味。 “奴婢参见殿下”青晓和小桃都着急着行礼,手里拿着一团红绳的安安却是不慌不忙的捡起散落在地的红线,跑到杨宸跟前稚嫩地说道:“姐姐在教安安织小老虎” 顺势将安安抱起来的杨宸看着如今的安安和皇城里的年幼贵女也差不离多少,就问道:“安安见过老虎?” 年幼的安安摇摇头:“没有见过,可爹爹他跟着一位大将军见过” “哦,那安安在这里陪着姐姐开心么?” 安安点了点头,如此年纪的小孩子自然是喜欢这种在王府里的不用做种种粗活的日子,得到答案的杨宸放心了些,就那样将安安抱着,心里一酸:“那安安想不想一直这么陪着姐姐?” 许久不曾再穿过粗布衣物,脸上也白嫩了许多,还有了一支小簪子的安安犹豫了起来,青晓见状也在一旁问道:“安安是不是想家了?” 为杨宸抱起的安安就这么轻轻的点了点头,几个月前在安彬去潘家将安安接去临川山庄陪青晓之前,安安的娘亲和爹爹可是好说歹说要她在姐姐身上好好侍奉,不可以说想家的话。 或许在潘七眼中,这算是自己女儿前世修来的福气,能侍奉贵人,一大半辈子跟着楚王殿下四处征战的他虽然在回乡之后的境遇里有过颓丧,但当看到杨宸与旧人一样时,自然会觉得有些东西或有缘分。 定南卫这穷山恶水里多有信鬼神之说,本以为巫师说过自己女儿日后可有富贵或许是一句笑谈,可越是后来,潘七便越觉此事或许为真。 见到杨宸面露难色,青晓顺势从杨宸那里将安安抱下,交予小桃要她去带安安睡下之后方才转过身来看着今日忽然到来的杨宸一脸惊喜。 等杨宸坐定,青晓开始为杨宸沏茶,一边煮茶时一边看着在那儿欲言又止的杨宸笑道:“殿下今日是怎么了?有话闷着也不愿说?” “你怎么知道我有话要说?” “殿下素来不会骗人,有没有心事,一眼就能看出来” 差不离和杨宸是一道长大直到杨宸搬出宇文云寝殿到皇子居所里读书的青晓自然是能看穿杨宸的心事重重,心里也不免自嘲,若是没有心事想说,如今的她再想要杨宸踏进这院子,似乎难如登天了。 “安安的爹娘因为瘟病死在了灵山上,嫂嫂说是被娘家人接走了” “啊?” 青晓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一场瘟病死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唯有这潘家算是和王府沾了一点干系。 “先勿要同安安说起吧,安安的兄长潘九在长雷营里,明日我要去一趟修武县大营,到时候看看能不能瞧见,安安如何处置就再等等,先放在你这儿一些时日,年纪太小,也听不得有些话” “殿下不必说了,奴婢明白的” “刚刚遭瘟的时候,你忙里忙外也辛苦了些,李太医开的方子,还在服药吧?” “回殿下,在的,每日早晚各一回” “那便好,还得回去收拾一番,你也早些睡吧,安彬被我打发去了修武县大营做一营统领,有空去寻何姑娘说说话,总是闷在冬名院里,对身子也不好” “好” 好像话说到此处就无话可说了,等到杨宸离开冬名院时,青晓一道送到了院门处,方才眼睛微微有些湿润的在心里对背着自己的杨宸说道:“殿下从前不会对奴婢说谢谢的” 心绪不佳的杨宸离开冬名院的背影又沉重了些,自从这定南遭瘟,王妃小产之后,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什么事和人让这位楚王殿下有欢颜重现。 留在那里的青晓自然是悔恨当初为何要瞒着杨宸,为何要做些事来让杨宸后知后觉,又为何没在刚刚说说其实自己想和殿下说说话。 第371章 令立三军 晚秋湿漉漉的清晨里,杨宸时隔了近两月方才又一次跨上乌骓马,在如今身居王府副统领标下三百王府亲军的去疾护卫下,缓缓离开阳明城。 今日要去的修武县乃杨宸皇叔南征后新设之县,其中的修武之名乃取自杨泰观当地之民人人悍勇不畏死,可共进退,全然不逊南蛮尚武之风,便以武为名,而前缀一个“修”字,自然是期望此地百姓之武非为乱之武而是护国卫家之武。 萧纲将三万大军扎营此处自然也是清楚此地的前因后果,又有乌河过红湖由此南下奔向海州,粮草来往可水路并举,地广人稀,山多林密,也适合练兵。 骑在乌骓马上的杨宸无心离开沉闷王府之后的这些秋色,灰蒙蒙的天色和楚王殿下此刻的心头一样有些沉寂,没有先派人去告知一番就直接前往也是希望看到这修武大营里交由萧纲的三万士卒真切的一面。 杨宸恨背叛,也恨作假,本该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在宇文云的打磨下更显得刁钻了些。这些时日在王府里的杨宸并未闲着,常常翻开卷轴,纵览兵书,几位皇兄的功业让如今在边事之上全无寸功的他有些心急。 定南卫的密林从阳明城出来二三十里之后就逐渐茂密,村落人烟也是渐渐稀少,林间常有北地而来的飞鸟虫鸣之声,宇文雪乘坐的马车今日在蜿蜒盘绕的山路当中总为坑洼所累,整个人在马车里面被陡峭难行的山路给折腾得有些难受。 自从杨宸说过要带她来修武县的新军大营,她便特意为自己的夫君准备了一番惊喜,带着这份潜藏的心思,六十里的路一直被他们从清晨走到了午后。 明光铠甲披身的杨宸和两月之前去东羌城已是有些不同,被月依打落马下还羞辱一番的他回到王府自己禁足不出时已是重新捡起了剑法箭术,风雨无辍。重新忙碌起来修身的楚王殿下发觉自己还是对从前宫里读书骑射的日子提不起半分的喜欢,寻个软塌去躺着,身上少些酸痛的日子很好。 但作为太祖高皇帝的子孙,如今的他还不能由着自己就那么荒废武功。一行人渐渐靠近修武城外一处平原之上的大营。作为如今大宁整个南疆的第二处上万的藩王卫军,在吴藩已经有了渡海东台一统山河的功业之后,楚藩的将校们也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站住!是何人?” 一队游哨将杨宸一行拦在了大营外五六里外的一处山丘之下,越过此处,那后面的擂擂战鼓和踏马之声就可以收入耳中了。 “王府的人,奉楚王殿下之命来见萧将军,还请让个路,放我等过去” “可有令牌?” 站在木桩拦路前的游哨之首问完,在杨宸身边的去疾就亲自从腰间取了王府的腰牌扔给他,腰牌之楚字背面的:“王府都尉”为其看完,后者方才神色稍稍缓和。 “还请都尉大人见谅,今日是我等巡哨,若不知底细便放诸位进去,要受军令责罚”向杨宸两人回完话,后者才大手一挥:“放行!” 过了这处游哨,在此处山丘往大营门前这一路上还遇到了两处盘查的人,此寨设于两山脚下,其后为密林,右侧乌河穿过,左面则是定南卫中难寻的平原,能直接选中此处只能说萧纲的眼光的确毒辣。 看到全然不为这闷闷晚秋天色所打扰的热火朝天之景,杨宸心里才缓缓一并热了起来,低沉的心思在此刻渐渐燃起了本就该属于楚王殿下的那份活力。 “殿下,你看那河边” 顺着去疾指的方向望去,乌河两岸各自排开了约有数百人,仿佛是在用铁链较量各自的气力谁更足些,气力稍逊被拖入河中都不曾松手。定睛一望,站在河岸边大锤之旁的一位将军虎背熊腰,声如虎啸的嚷着: “谁他娘的敢输,就别说是咱长雷营的人!” 继续往营门前靠近时,那平地之上步军正在结阵,像是十二人一队,六人有护盾配长剑,还有弓弩手,长枪手,大戟手,长戈矛六人。形似八卦在那平地上吆喝前行。与之不远则是一群精壮士卒人人赤身匍匐于草地爬行。 小婵看到了这种场面是直接将车帘拉下还不让宇文雪看,而外头的杨宸则是看得聚精会神,自己大营里的风吹草动定然是瞒不过萧纲,后者匆匆自中军大帐里赶来时,杨宸已经诸军操练之旁看了许久。 “末将萧纲,参见殿下!” 等杨宸回神时,萧纲已经披甲下马行礼了,比起出城时兴致好了几分的杨宸微微赞叹道:“将军辛苦,今日所见,有当初骠骑营的雄姿了,速速起身,本王还有些话想问问萧老将军呢” “现在还不过是刚刚成形,不经战阵,难有其神” 说话间,杨宸也下马走到了马车边上对马车里的宇文雪说道:“你先进大营里安顿,我稍后再来” 跟在一边的萧纲方才知晓这马车里竟然是王妃,即使面露难色,也只能急着行礼问安。 舍去寒暄,在萧纲领路之下杨宸即纵马在修武大营里穿梭,观各营阵法,萧纲也不厌其烦向杨宸说起自己的治军之策。 “回殿下,长雷骑营末将已经拆开,如今按殿下最初定的名字,设长雷、破光,承影三营,每营各三千骑军,六千步军,九名千户都尉,左右各一校尉统领,一参将” “这本王知道了,那还有三千骑军呢?” “自然是战阵中军,殿下的亲卫,若他日战阵之上,守为殿下亲军,攻则为殿下的一把快刀,这名字,末将也正想过几日问问殿下,不曾想殿下竟然亲自来了” “哈哈哈,怎么,萧将军怕本王突然来,露了底细?” “末将不敢” 几人沿着乌河之畔向下走,杨宸又问起萧纲这兵来自云州和海州,是如何重新编录的,后者便据实告知: “回殿下,是当初旧军的规矩,千户选百户,百户选标长,标长选自己的士卒,若是撞了,那反选就是” “让他们如此在河岸两侧用铁链较量气力,也是萧将军的法子?” “殿下,所谓练兵,即先练耳目,后练手足,再练体魄,再练其心,所谓心者,即是让各标各户,上下同心为其下也,生死进退不怯其为中也,明战之理唯忠国者其上也,如今还不够。末将来时,先去了军中的老弱,再去了不愿受苦之人,在修武、同安、南黔三县又各募两千精壮之士,散入三营,已觉有所成效” 交到萧纲手上的兵马已经让杨宸在云州和海州里挑选的精壮,都仍被他去了六千人自己却全无察觉,这一言让杨宸心里有些不快。改步走向那骑军结阵之处,萧纲依然是乐此不疲的向杨宸介绍起了如今的练兵之要: “骑军十人一哨,步军则十二人一标,咱们定南卫平地太少,多险山,一标可横队厮杀,也可分作两队截杀,这即藤牌和狼筅手为步营前军所有,罚为一标同罚,赏亦为一标同赏,先帝有命我大宁诸军以首级论功,但每遇战阵抢功者,居功不前者皆有,故而改为以事成论功。前军破城前军之功,中军杀敌中军之功,后军阻援后军之功。” “本王听说皇叔从前的骠骑营有五杀五杖五除的军令,是哪些?” “回殿下:临阵诈称疾病者,杀;临阵抛弃军器者,杀;未闻令冒进失机者,杀;军不顾将擅退者杀;将不顾军怯阵者杀;包庇标下者,杖五十;抢掠民财者,杖五十;早收兵回营者,杖五十;欺辱百姓者,杖五十;冒领军功者,杖五十;擅离军中者,除;泄露军情者,除;目无家国君父者,除;蔑视禁律者,除;不尊标上号令者,除。” 萧纲垂首在一侧说完,杨宸才在心头慢慢问道:“就是用此严律,从无一败?” 第372章 万事皆新 听完萧纲说完自己皇叔治军的严律,杨宸站在秋风里若有所思,都说慈不掌兵,那自己如今手中的长雷剑或是又要沉重几分。 操练之声此起彼伏,山野间的阵阵鼓声和那些极为亢奋的呐喊喝彩之声让此刻的杨宸觉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如今的这支兵马,和自己皇叔冠绝天下的骠骑营有多少差别,是不是也能有朝一日在中州的大地上交由百姓来口耳相传。 渐渐知道了自己就藩前后因果的杨宸此刻也不得不怀疑起来,是否自己的父皇早早就料想到了今日定南卫文有徐先生,武有萧将军的情形。 一心自己要来建立一番功业的杨宸已经因为察觉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前人铺好的路上而有所失落,想要证明自己,又不可避免的落到了如今的境遇里。下一步是什么,是封狼居胥,浩荡北伐一事自己全然置身事外,只有南疆这个小小的廓部来给自己正名。 还是等千秋万岁以后,因为皇孙年幼,以新君胞弟之身入京行事,等皇孙长成,册立太子,移藩去江南纵享太平。这般安稳的日子并非是当初离开长安时杨宸所期盼的,更不是自小心高气傲的他所想去选的。 可好像一切都由不得他,他好像也只能沿着这条路就这么随遇而安的走下去,以为自己可以选的命运,到头来成了他人放在棋局上面一颗稳稳当当毫无隐忧的棋子。 其实过去的这两个月里,杨宸真的很想上书给自己的父皇,想一吐胸中的郁结和不快,想呐喊一声:“我的命,要自己来选!” 楚王殿下渐渐冷峻神色下的默不作声让一侧的萧纲心里有些忐忑,如今的他所求不多,只愿这天下能再看看当初楚王之军的英姿勃发。天子也能因为自己的俯首做底事事听命,对殿下少一分戒心。 “殿下可是觉得末将这练兵之法有何不妥?” “哪里?本王不过是一时间仿佛又见到了骠骑营自天子脚下横跨长安受万民钦佩敬贺的场面了,那时本王才八岁,没有四哥胆子大,敢第一个溜出王府到朱雀大街去,皇叔见到了四哥被卫士阻拦,将他唤到身边抱到马上一道巡游长安,后来可是好生羡慕” “哈哈哈,末将也记得,那时秦王殿下也不过才十一岁,被殿下抱到马上时可是高兴得不得了,后面圣上赏赐的墨阳剑被殿下送给了秦王” “嗯,四哥为皇叔这把剑得意了许久,不过谁能想到皇叔帐下的兵马,骠骑营的老卒会有朝一日归于本王,就是可惜那些四散飘零的老卒,和郁郁不得志解甲归田的名将了” 离长安城数千里之外的定南卫或许也无人会想过有朝一日这支冠绝天下的军马会在大宁第二位楚王殿下的帐下又一次焕发出勃勃生机。 “本王的三千亲卫就叫骠骑营吧,三哥的狼骑,四哥的虎骑,好听的名字都被他们占去了,就用皇叔的留下的名字,不然再等几年,百姓哪里还记得骠骑营的破天之功” “末将,谢过殿下” 萧纲郑重其事的向杨宸行了一礼,但后者显然并未因此满足,直接吩咐道:“明日校武场,让三营给本王瞧瞧各自的本事,从参将开始,先试试骑射,若为本王瞧见真本事,赏银三千两” “诺!” 看完了这番热火朝天的场面,住进了那座自设营开始就一直空着的中军大帐,宇文雪也早早地将衣裙褪去,穿上了那套宇文莽命江南匠人为自己孙女打造的一身白甲。此甲据传是大赵末年,割据在江南的东越国皇后所有。 后来东越为大奉高祖皇帝所灭,东越举国献城投降,而东越皇后在奉军入城当日披甲自尽于城头,也成为了“更无一人是男儿”的千古典故,后来这套女子甲便辗转大奉宫廷,和大奉蜀王府,最终为宇文莽所获。 在嫡子宇文靖死后,宇文莽对自己这孙女可谓偏爱更甚,即使宇文雪并不修习武艺,仍是将这套东越皇后的女子甲留给了她,至于是期望以此保平安,还是期望其他,则无从知晓。 修武大营中军帐里宁字旗的旁边多了一张楚字王旗,见天色渐晚,各营纷纷擂鼓收拢军士,标长点清兵马,再是佰长,后是千户,知道参将点清,方才各营鼓声渐熄。 这般严律在安彬看来其实有些多余,但在杨泰帐下待过的洪海却明白,此时的上行下效,将规矩二字放在心头,上下同命就是他日在战阵上死战不退的底气。 萧纲并未将让手下的三营兵马将焕然一新的铠甲全部归功在自己头上,如今的这支兵马和当初杨泰的旧例一样,未有人可以穿自己打造的铠甲,参将穿什么,校尉穿什么,都尉穿什么都极为讲究。他们也不必如大宁其他地方的军伍一样再忧心自己的将军克扣月钱粮饷,所有的账目都从军中主簿里发来,插手贪军饷的人可是脱甲杖一百的死罪。 而且如今的三营吃喝都显然要比自己从前所在的营里要好上许多,不必担心吃,又有新甲新衣可穿,每月的银子还不会被延时克扣,放眼当今天下,如此待士卒的也就只有抚西卫秦王的一万狼骑营,还有今日楚王府的三营。 在大宁的其他军伍里,这般行事,早就闹到兵部和几家勋贵的门庭里去了。 时近傍晚,杨宸才回到自己的中军大帐,萧纲身为领军之人,一直不曾住进此处也是有自己的打算,新军的主子真正是谁,他得掂量掂量清楚,未立寸功的三万新军除开朝廷的粮饷之外,添置其他所耗费的银两短短几月已经是五十万之巨,这般的功劳,可不该是随便乱领的。 染有猛虎红色的帘幕被杨宸掀开,中军大帐比起在长雷营时不曾有什么太多差别,只是没有见过小婵,宇文雪也不知所踪让他有些意外。 “雪儿?” 无人应答,跟在杨宸后面进来的去疾将头盔挂在了一侧的木架上后又急着去为杨宸解开身后的披风,做了楚王府是侍卫副统领,也依然没忘记这个做亲随的规矩。 “殿下,去疾怎么看你今日有些闷闷不乐?” “有么?” “殿下许是在王府里闷太久了,都不知道自己冷脸示人已经快小半月了吗?” “嘿,你小子,做了都尉都敢评说本王了,信不信本王揍你一顿” “殿下,去疾知道在东羌城里殿下没打赢月姑娘心头有气,回来以后日日弓马不曾懈怠,可不是去疾自夸,近身打架,去疾还真没输过” “你小子!” 被去疾这么一逗,杨宸一拳就向身后扫去,身子灵活的去疾随即一闪躲开,脸上还笑笑:“殿下若是觉得打一架心头痛快点,那去疾就陪殿下练练身子” “臭小子,长安城里,除了咱四哥,本王打架还真没怕过谁” “殿下这拳是跟着《纪效新书》里学的吧” “那本王让你瞧瞧北奴人是怎么打架的?” 跟在完颜巫手下学武的杨宸的可是正儿八经的的用北奴人的摔跤的招式,去疾身子比杨宸要矮上半头,最是容易被这种招式赢了下盘但输在上头,北奴人上马射箭下马摔跤的东西是骨子里带来的。跟着完颜巫学个七七八八的套路那日在东羌城本也可以用在月依身上,但多少有些不雅,可对付去疾,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十几个回合的试探以后,去疾被杨宸拖住了右手从肩上一个翻越砸在前头,砸出砰的一声巨响,被杨宸这北奴架势弄的手足无措的去疾没有了刚刚那番嬉皮笑脸,脸色痛苦的说道: “殿下,你还真下死手啊?” 第373章 参见楚王殿下 “本王还是觉得你刚刚桀骜不驯的样子不傻一点,臭小子,谁给你出的主意,这么捉弄本王?” “殿下看出来了?” 杨宸将去疾拉了起来,后者拍了拍什么的灰,又活动活动了一番筋骨,冲到营帐前面扭头说道:“殿下看出来了?” “是小桃吧,这都还没娶过门,怎么就言听计从了?” “是青晓姐,她说殿下从前在宫里若是如此连着数日闷闷不乐,就想和人打架出出气,还说殿下在宫里也不会随意打骂宫人,每次如此就会去和完颜统领较量,每次都要摔个数十回了,心里的气才消气大半” 嘴角轻轻一咧,笑笑说道:“臭小子,现在都不喊女官姐姐了?本王真是被你这素日里憨傻的样子给唬了,选了你做副统领” “青晓姐自己说的,不让我喊女官姐姐,说是这女官非她所愿,喊一声姐就行。还有青晓姐说了,这世上没有后悔药,这身铠甲好看,殿下就莫要把去疾给换了呗” “嘿,你个臭小子,真是跟本王要官呢?” “去疾不敢!” 有了高人指点的去疾不负众望的在出巡第一日就将杨宸的闷气散了些许,此时的他还没注意到自己对面的五步之外的殿下心里多了些暖意,叉手放在身前时又想了想昨日夜里和王府中那位青衣女子分别时的场面。 “去,把王妃寻来,再等一会咱们得去大帐里用膳了” “诺!” 去疾扭头,刚刚掀开帘子就看到了身穿一身白衣银甲的宇文雪如男子束发加冠站在帐外,顿时瞪大着眼睛叹道:“娘,娘,娘娘?” 跟在宇文雪身后的小婵也是一样的装束,不过铠甲就是王府普通侍卫的铠甲,显然是早有此准备。小婵嗤笑着:“怎么,看傻眼了?娘娘是不是有大将军的威仪了?” “殿下呢?” 宇文雪没有取笑去疾,轻声问道,后者仍是在震惊里没有缓过神来,直到这句才回头醒神回话:“殿下在里面等着娘娘,说是一会要去前军大帐里用膳” “哦,你去和小婵将那些从王府里带来的酒搬过去,我和殿下片刻之后便来。” “诺” 等去疾和小婵告退之后,宇文雪在帐外不自觉的红了脸,深深吸了几口气,脑中不断设想着一会杨宸看到自己的样子,是不是一样会惊喜,还是觉得自己如此有失妥当。 可越是如此深深吸气,又呼出一口长气,心里就越是忐忑,换个说法,就越是小鹿乱撞。这身传言是数百年前东越皇后的银甲时隔百年恰如其分的同宇文雪一道合身,也算是一桩难得的缘分。 熟读史书的她知道,大奉明宗皇帝曾经让自己的贵妃穿过此甲,并让如今的奉天殿灯火悉数熄灭,只留了那小小台上的八盏明灯,披甲舞剑大宴群臣和万国来奉之使,那一曲剑舞也是《秦王破阵乐》唯一的一次女子剑舞。 眼睛稍稍一闭,掀开帘子,宇文雪没有等来预期里杨宸的惊叹或是质问,等她睁开眼睛时,杨宸已经倒在那床榻之上,望着营帐白色的顶棚,还疑声问道: “不是让你去把王妃找来吗?怎么回来了?” “殿下!” 闻声从榻上翻起的杨宸自然是见到了自己的王妃,一袭白衣之外的银色罩甲,衬得甚至英武修长,更将面若皎月、目如秋水,眉似远山的容貌里多了一许坚毅。从未见过宇文雪穿甲的杨宸也不得不赞叹道:“这一身,倒挺衬你” “殿下的玄色蟒甲,臣妾的一身灵蛇银甲,难道殿下不觉得般配?” “岂止是般配,简直是天作之合” 杨宸的眼睛里都已经带着笑意,从前在宫里自己委屈了除了淋雨外没什么法子可以消解,即使闷闷不乐,也只有在师父教摔跤时被一次又一次的砸翻在地,尽管永远不会心服口服,可杨宸从来没有在摔跤上赢过自己师父一回。 从北奴王庭逃命来投靠大宁的完颜巫照常理本不该这对他恩人的子孙,但完颜巫总是说:“若臣手软了,只怕殿下日后上了战阵要吃亏” “那殿下喜欢臣妾这一身么?” “喜欢” 宇文雪蹑手蹑脚地凑到杨宸身边,杨宸则是伸手将宇文雪几缕卡在了铠甲上的发丝轻轻地取出,放到身后。 “为何要穿这一身?” “殿下还是领军之人呢,臣妾都知道,营帐禁绝的兵戈之地不得有缕衣长裙者出入是皇叔军中的规矩,臣妾总不能让殿下成这第一个坏了规矩的人吧” “有这么一条?本王怎么不知道?” “是姑母从前说与臣妾的,说是婶婶一直以为皇叔是在用这军令来为难她,让她不得去军中叨扰,可姑母说,皇叔已经说了,缕衣长裙者,那穿了铠甲便不是了啊” “母后又是怎么知道皇叔是这个意思?” 这话说来倒也可笑,天下女子里最了解杨泰的人没做成楚王妃,而那不了解即使看穿了都舍不得为去添些乱的女子又恰好做了大宁朝除了皇后外最尊贵的女子,也成了打幽禁深宫里最尊贵的囚徒。 缘分命运这个东西,不可谓不捉弄人。 宇文雪摇摇头对杨宸说道:“臣妾不知道,不过姑母定然是不会错的,臣妾见过姑母年少时的写过的字,姑母才是祖父眼里宇文家能文能武的女儿” “罢了,不说这些了,今日穿这身灵蛇银甲是何时做的?本王怎么全然不知?” “这身是大赵末年的乱世里东越皇后叶久清的铠甲,听祖父说着腰间原来是凤的,后面后面破蜀被毁了大半,因为东越百姓口中祈福的叶娘娘传言死后化为灵蛇保佑东越百姓,就改为了如今的灵蛇” “还有这么个缘故?是本王孤陋寡闻咯,走吧,前军大帐里让他们也来看看咱们楚王府的女将军” 宇文雪被杨宸拽着手就走出了帐外,帐外侍卫随即将乌骓马牵来,站在杨宸身侧的宇文雪问道:“还要骑马?这过去也没有几步啊?” “哪里有将军不骑马的?你先上马,本王给你牵住马儿” 乌骓马因为杨宸的缘故出奇的听话,宇文雪用力一蹬马镫方才上马都毫无动静,等宇文雪坐稳了,杨宸方才一并翻身上去,朗声笑道:“坐稳咯!” “殿下!” 杨宸两腿狠狠一夹,乌骓自然领会,在三营大帐里开始狂奔起来,宇文雪因为害怕静静的往杨宸身上贴去,后者则是在晚风扶起的发丝里享受这久违的快意。 从长雷营帐走去前军大帐的洪海在前头听到了动静,转身一看是两人同骑一马,还在大营里狂奔,顿时骂道:“他娘的,谁敢这么之萧将军眼皮子下面放肆,真不怕挨板子?” 等着马靠近,他便越觉得像是乌骓马,但是心里又困惑道殿下不曾穿过白色的银甲啊,直到这战马蹄声渐近,一声久违的: “洪锤子!再不快点就没饭了!” 让洪海喜笑颜开,睁眼望去,杨宸已经将他甩在了后面,可刚刚分明看到了两个人。随即对身后的长雷营军士喊道: “让大伙都参见楚王殿下,不能被安屠夫的承影营抢了咱们的风头!” “诺,将军!” “长雷营,参见楚王殿下!”之声渐次传响,声音愈隆,听到长雷营呼喊,对面的承影营也不敢示弱,两家的将军都是在王府做事的人,谁也不想落个下乘。 “承影营,参见楚王殿下!” 参见之声从后军传到中军,再传到萧纲父子所在的破光营前军大帐,阵阵震耳欲聋的参见声里杨宸已经到了前军大营。 “末将破光营参将蒋正,参见楚王殿下!” “末将破光营都尉副统领萧玄,参见楚王殿下!” “破光营,参见楚王殿下!” 参见声里,宇文雪仿佛听到了自己身后的夫君轻声说了一句:“还需本王来说,谁是他们的主子?” 声音渐息,今日刚刚在萧纲这里知道营名的三千亲卫方才齐齐喷涌出三千胜九千的呐喊:“骠骑营,参见楚王殿下!” 听到声浪传来的洪海停住了脚步,眼里猛然一热:“骠骑营?” “骠骑营参见楚王殿下!” 第374章 试探 前军破光营里闻声走出营帐的萧纲也因为这久违的:“骠骑营参见楚王殿下”之声有所触动,站在夜幕里帐前,不远处的那簇火灼灼燃烧的光亮里乌骓马的纵马之声已经近到了跟前。 宇文雪坐在杨宸前面,杨宸的下巴从她的肩头探过看着马前的诸位部将,神情已经有些得意,几十万两银子总算砸出了一个响声被楚王殿下听到,至于战力如何还有待考究。 三万人是一个神奇的数字,当初杨家为大奉镇守北地主要靠的就是与陇西铁骑齐名的关宁铁骑,也就三万人。杨泰第一次做副将跟随大将军邓彦平定江南麾下也只有三万人。大宁朝的领军藩王兵不过三万又恰巧是一条铁律,无人敢越雷池一步,任你要发多少民夫,征用多少粮草,朝廷也只会给三万人的粮饷,一分都不会多。 “末将萧纲,参见殿下,参见娘娘” 萧纲躬身在马前问安,杨宸却是轻轻一跳,翻身下马后先将宇文雪扶下马来方才看着萧纲问道:“萧将军,还喊娘娘呢?人家都已经披甲佩剑,想做咱们大宁朝的女将军了” “娘娘本就是将门之女,老公爷驰骋天下,威名赫赫,位列武臣之极,是末将等楷模,侯爷三出漠北,两平辽东,也是战功赫赫,按着规矩,咱们军中这些除了末将,都算晚辈” 听完萧纲之言,站在杨宸身侧一道向前的宇文雪也笑道:“老将军说笑了,父祖辈的功名晚辈可不敢自居,今日披甲,不过是因为从前皇叔军中有不可进衣裙者的规矩,晚辈可不敢坏了这个规矩” “哦,娘娘知道这规矩?” “家父从前也曾和皇叔一道北伐,这些故事也是自小听闻的,宇文家从前也有这规矩,只是随着家父早逝,叔父位列文臣后,日渐荒废罢了” “若是侯爷泉下知道娘娘如今这般,也定然欣慰。娘娘不必伤怀,先进帐吧,外头风冷” 没有在两人之间插上话的杨宸第一个走进了前军大帐里,今夜设宴为其接风的场面有些隆重,难得的杀鸡宰牛开一顿荤腥,因为军律太严,在杨宸到来之前其实是不曾有过宴饮之乐。从前的楚王旧军里也没有胡琴琵琶这些靡靡之音。 因为与大宁朝所有的军伍都不同,所以才堪配冠绝二字,至于这支雄壮的兵马如何在无声无息里因为因缘际会落到了杨宸手中则是涉及了太多人心较量。 萧家父子连同蒋正这么一位杨宸的旧人一道落座,安彬和洪海这两位更旧的人方才姗姗来迟,撇去了行礼问安,也都为宇文雪今日这身打扮而有些意外。 众人宴饮之时,许是因为宇文雪的存在,显得有些拘束,又或是憋了这么两个月突然之间不习惯这种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场面。没有了琵琶和琴声,也没有那些寻常军帐里也会缠绕在诸位主将身上劝酒的女子,楚王前军里的这顿酒宴有些怪异。 “萧将军,三万大军若是一同调动,要多少民夫?” 杨宸右手的酒碗刚刚放下便突然发问,那些座下的都尉将校端起了酒碗也带了几分迟疑,各自都在照旧做着自己的事,清冽的酒水下肚,酱卤的牛肉也是塞满嘴中,可是心思已经不在了上头。耳朵纷纷都机灵了起来,盼着是不是能有一个建立功业的机会。 “殿下,若是其他军伍少说要四五万民夫,可咱们用不到那么多人,就以羌部做例,只要那宁关城里有大军一月粮草,只需五千民夫便可” “为何?” “末将教的,不只是如何战阵杀敌,还有如何寻觅水源,如何用钩锁渡河,如何翻越群山,咱们的士卒殿下可以放心让他们散开,小股杀敌,也可聚之一处,咱们的对手有多少粮草,咱们就可以有多少粮草。若是没有这战养战之术,那大漠草原里若是一时半刻军需粮草咱们都是这么打主意的” “哦?” 杨宸似懂非懂说了一声,接着笑道:“萧将军说得如此玄乎,本王倒真想试试是不是真如萧将军所言” “殿下不可,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察,三军征伐是会伏尸百万的事,天底下没有为战而战的道理” 萧纲面色一沉说的这番话,让满帐之内气氛都有些紧张,杨宸座下的武将们心里也有自己的盘算。都在传言殿下如此厚待新军便是想着用来荡平三夷,更是在东羌城里丝毫没有给廓部的田齐留什么颜面。 “这倒是新鲜,莫非皇叔从前征讨天下就是错的了?” “末将不敢,可从前殿下所做的,是要威服那些不臣之人,而并非主动寻衅,北奴无礼国朝,渤海、高昌擅杀宁使,南疆白部不臣天子自立为王,王师征讨乃奉天子钦命讨逆” 话已说到此处,萧纲似乎猜到了杨宸此行的目的是自己最不期望的那样,新军操练还不过三月,虽然是需要用战阵杀伐来将这好刀开锋,但是一切都显得早了些。 “殿下莫非没有听过,自古好战者多文臣,武将唯不畏战的话?” 看到情形紧张,宇文雪从中调和了起来,桌案下也在杨宸身后轻轻扯了一下衣袍。后者则是算不上心领神会的回答:“听过,说的是久经沙场的将军大多不愿这些死生之事,总是叫嚷着要出兵四处征讨的,都是在庙堂里听不到沙场霹雳鼓声,狼烟四起,血流成河的文臣们” “这天底下的兵马皆是天子的兵马,那既为天兵,就该奉天命而动,萧将军也是此意吧?” “娘娘此话,有大道理” “那殿下以为呢?” “自然是如此,我等本就该是奉天子之命讨逆” “那既然如此,殿下和萧将军就该勠力同心,待有朝一日圣上钦诏时,为大宁守土开疆,为天子燕然勒石记功” 座下的洪海见状,第一个跳起来举着酒碗想改改这大帐里的气氛:“唉,今日难得有殿下和娘娘赏给咱们弟兄们这顿酒喝,末将敬殿下,也祝娘娘千岁,干了!” 洪海闷声喝完,只见满帐同袍都齐涮涮地看着自己,而杨宸仍是不改面色,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也有些惊异莫非今日非要分个胜负来。 “殿下” 宇文雪也在杨宸身边轻声提醒了一句,害怕杨宸白费了洪海的一番好心,杨宸则是等众人屏息凝神之际,方才缓缓抬起右手边的碗,站起身来,座下长雷营和骠骑营的千户最先起身,接着是安彬的承影营在主将率领下也一道起身,最后才是破光营名头上的主将蒋正领着萧玄和麾下千户起身。 “今日本王看诸位操练,都是英雄气十足,本王这一碗,先敬萧将军,这些时日萧将军操练三军,劳苦功高,再敬诸位,明日武场较量,谁拔得头筹,赏银五千两,酒三百坛!本王先干为敬!” 杨宸仰面喝完,按着从前的规矩将碗砸碎在地,其座下也是纷纷效仿,宇文雪弄不懂杨宸为何今日这般喜怒无常,但看到之后的杨宸脸上便再无阴郁。 酒足饭饱,各自回营以后,萧玄凑到了自己父亲身侧问道今日为何要当着众人让楚王殿下难堪,可萧纲则是神情平静地说道: “傻儿子,没看出来殿下是在试探人心吗?我同殿下相争不下,那麾下诸将站在谁的后头才是殿下上心的事,殿下是不想杀人,来立个王命” “爹” “日后跟在殿下帐下忠心用事,咱们萧家这父子这辈子都只能跟一位楚王,你可明白?” “儿子不懂,殿下也信爹用爹,为何爹就不能尊楚王殿下呢?” “朝局纷乱,你爹能到今日还未像那帮老家伙一样去做个富家翁给小辈欺凌,都是欠人家的还未还尽,只能用儿子来还了” “爹” 萧纲将萧玄说得云里雾里之后,撇下了萧玄自己亲自巡营,消失在夜深千帐灯的长夜里,伴随着声声叹息 “你这侄儿,脑子多,用在了咱头上,不得赔两碗酒来喝?” 风声阵阵,萧纲总感觉似那人在骂道:“咱们老杨家的种,脑子不快些能做主子?赶紧滚,明日还有一场恶仗” 第375章 总该谋定而后动 从破光营里归来,宇文雪为杨宸解开了铠甲,站在一身酒气的杨宸身前她仍是未能替心中的困惑要个答案,于是试探着问道: “殿下今日为何要那样对萧老将军,如此凉薄,不害怕让人寒心?” “傻,不过是些试探人心的手段,以萧老将军的智谋最多明日起身就能猜到本王的用意,只要本王日后对萧玄亲信有加,萧老将军也不会怪罪本王的” “试探人心?” “没看到本王要萧将军难堪时哪些人站起来最快?还是长雷营里跟着本王一些时日的千户们,看情形,承影营已经被安彬带得差不多了,就是这破光营有蒋正在哪儿,也坏不到哪儿去” 不老实的手逐渐伸到了宇文雪的腰上,后者因为感觉有些痒便随即一让杨宸老实了些,又不凑巧为小婵所见,被杨宸一声:“嗯?”逼问后,只得连连告退: “奴婢什么都没看到,这是娘娘让奴婢打来的凉水,奴婢告退!” 小婵匆匆退去,宇文雪方才笑道:“臣妾总觉着殿下如今越来越像一个人了,脑子里尽是些人心算计的东西” “谁?” “臣妾不敢说” “嘿,还有人敢算计本王?” 两人打闹之余,帐外就传来了去疾的声音:“殿下,有人求见!”本来就被撩拨得有些意乱情迷的杨宸顿时不快:“让洪锤子给本王滚” “殿下,不是洪统领,说是韩管事派来的,有要事求见殿下” 随即跑出帐外,等了一个月,杨宸终于等到了问水阁带来的第一条鱼,直视那衣着寻常跪地不言的人问道:“是韩管事让你来的?” “启禀殿下,是” “为何不面奏回话?” “怕脏了殿下的眼睛” “无妨,抬起头来” 跪于杨宸帐下的那名探子随即缓缓抬起头来,脸上一道疤痕自左眼一路划到了右边嘴唇上面,鼻子也被削去了,颇为瘆人。 “为何不戴面具?” “小的原有,可韩管事说,见了殿下,就不该有秘密” “韩芳让你给本王带什么来了?” “长安和东羌城的鱼,还有丽关的急报” 只见这人从腰间缓缓取出小小的一盒竹管,双手奉上,去疾随即走出了下面去接过递到杨宸手上。 接过密函的杨宸方才吩咐道:“戴上面具吧,今夜先住在此处,明日再赶去,本王看过你的身籍,是临湖城的江湖游侠,另一个身份是云梦郡齐家庄主之子,剑术冠绝三湘,后来被庄上门客下药重伤,相貌被毁,武功尽毁,父亲横死,母亲也不堪受辱,投于云门泽中,为避江湖追杀,亲毁容貌,对否?” “殿下如何知道?” “你既没有违命,将面具取下了才见本王,那你便算是入了本王问水阁,最多一月,本王定会让害你家破人亡的被绑缚于你前头,任你处置” “若得报家仇,愿为殿下赴汤蹈火” “不必了,本王且问你,若是得报了家仇,本王这里还有什么是你想要的?” “小人不敢” “那本王替你说,齐家庄不能就如此毁于你之手,把你这命借本王十年,十年后本王让云梦齐家子弟再次冠绝三湘,可你若干叛出问水阁,本王也定会让齐家庄如今残存各地的十九名子弟一并溺死于云梦泽中,无一寸土可以埋身” “十年之内,小人的命,一定是殿下的” 问完了话,杨宸挥手让去疾将他领走,待两人离开没有五步,杨宸方才问道:“你名字叫齐年?” “回殿下,小的现在的名字叫九竿” 嘴边闪过一丝冷笑,自己掀帘而入回了大帐里,领着九竿回自己营帐的去疾已经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心里忐忑不安,他不知道素日里对他们那么好的楚王殿下为何对如今自己身边的人这般狠辣,无一寸土可以埋身。 “大人不必害怕,小人如今没了武功,是打不过大人的” “我?我有害怕吗?” “那大人半夜额头冒什么汗?” “我呸,还江湖高手呢,长安城里我听一个姑娘说过,江湖高手都是靠内力感知,你是用眼睛啊?” “小人从前也用鼻子” “闭嘴!跟着殿下好好做事,殿下对所有人都很好的” “对仇人呢?” “殿下没有仇人” “哈哈哈,大人玩笑了,这天底下哪里会有人没有仇人?” 回到营帐里的杨宸径直走向了桌案旁边,轻轻将那竹筒拆开,取出里面的绢布,再喝了一口酒向上喷去,一行红字即显于上头。 “圣上重审赵家事,木波入诏求娶月依,藏司欲寇丽关” 这是问水阁第一份送到杨宸手中的奏报,至于是如何得到的,杨宸并不关心,反正韩芳做事也奇怪,这位从大奉宫廷一直活到了如今的老宦一定是有些秘密的,否则亡国之中得以苟活、又为新朝所用,再到被排挤出宫到南疆来看着这处宅子。 虽然杨宸的如今的直觉告诉他,韩芳或许也是自己父皇的有意为自己留的一条路,但全无实据的他还是选择亲之信之。 事总要一件件的论来,独坐在烛火旁边的杨宸极为不解,为何圣上忽而要重审赵家之事,莫非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异动,还有这木波,与南诏明明是杀父之仇,竟然真能坦然受之的去南诏求亲,还有这藏司,平白无故为何发癫要来找自己的不快。 在里面梳洗结束的宇文雪忽然走了出来,让聚精会神想事的杨宸预料不及,匆匆将那布绢收到了桌下,留着满桌的酒渍,还有那碗不曾喝完的酒。 “殿下怎么又在饮酒?” “没,没,没有” 说话间宇文雪已经走到了案前,指着这桌上的酒问道:“人证物证俱在,殿下还想狡辩什么?” “本王饮酒会让这酒洒满这一桌?” “那可难说” 宇文雪顺势就坐到了身穿便衣的杨宸身边,落到怀里,大宁朝东宫有了皇孙,楚王府里又该等到哪一年哪一日? 手指点到杨宸的嘴边:“殿下嘴边都还有酒,还敢狡辩?” “怎么,莫非这定南卫还有人想管教本王不成?”一语说完,宇文雪已经意识到自己羊入虎口,被杨宸直接抱起走到了走到灯火边。 “把他们拨灭吧,晃着本王的眼睛了” “殿下抱得动臣妾?还有好多盏灯” “可以试试” 如今的杨宸可不再是那在横岭里抱着青晓都会觉得两臂吃力的少年,一来是有了经验,二来逐渐粗壮的臂膀也足够让他如此从容淡定。而大宁的楚王殿下,也绝非那个限期三日离开长安城的落魄皇子。 第一次在军帐里过夜的宇文雪有些兴奋,蜷缩在杨宸怀里他很晚方才睡着,倒不是因为云雨,而是因为杨宸一直在念叨着什么。 尽管用了些心思,可发觉杨宸全然没有那番意思之后宇文雪也就乖乖地躺在心上人的怀里听着营帐外有时侍卫巡弋的脚步声,还有山野里不时传来的虫鸣鸟叫。 如今的她也断然不曾想过这个将自己抱在怀里的男子其实已经有了另外的一张面孔,疑心,狠辣,果决,为仇恨所苦。 直到夜里手臂酸软,杨宸方才蹑手蹑脚地将宇文雪一侧,又将自己的披风盖在了宇文雪的身上。晚秋的深夜让杨宸也哆嗦了两下,挑起灯来,背着宇文雪手书了四封。 一往长安东宫,请杨智将赵祁打发来定南卫自己的幕府当中。 二往茅府唐自,要其尽速筹集三千军马的粮草送往丽关。 三往顺南堡韩芳,言竿九无疑,可以再用,阳明城里吴藩的探子就先故作不知,再看其图谋。 四往锦衣卫指挥使罗义,廓部的军镇布防限期一月探明,东羌城里木波的所有动向,还有蒙面谋士悉数报于自己。 过去的两个月里,明处的杨宸闭府不出,总是冷面示人,闷闷不乐,恍如丧子之痛。任凭徐先生如何去做,清理巡守衙门,任凭萧纲如何练兵,要粮有粮,要银有银。 可阴暗里的他,习惯了在暗室里看着烛火和牌位,也习惯了像他的两位皇兄一样,谋定而后动。 第376章 如山 等杨宸拨灭了桌案上的这盏小灯,发现已经是睡意全无,自己走到了帐外的木梯上坐着,望着天上稀稀疏疏的星辰。 让他心绪低落的实据很简单,便是当他数日之前察觉除了自己的皇叔外,自己的六哥也把眼睛放到了自己身边。一座江南好的酒楼竟然还藏了这么一个勾当,究竟是为何要将探子放来,杨宸百思不得其解。 在阳明城里大多数百姓酣畅地安眠时,楚王殿下已经将眼睛放到了他们身边,不远千里从辽东来这边谋生的商旅,还有这短短一年里渐渐多起的操着一口长安口音的人,那些人是真正的商户,那些人是有心之人放在楚藩身边等着自己犯错的探子。 每每想到这些,他便总会辗转反侧,有的事一旦细查起来,就不能再用人心常理来揣摩。为何要把赵祁唤回来,也是希望他在如今长安的变乱中不要贸然行事,免得竹篮打水。 而今夜让杨宸心烦意乱的,还有为赵家翻案这样的大事,东宫给自己的信里没有提过只言片语,莫非也有什么隐秘和端倪。 没有寻到答案的杨宸一直在帐外待到了凉意袭身方才回到帐内,摸着黑刚刚掀开锦被躺下时,宇文雪便紧挨着一个侧身又将他抱住才渐渐生了几许暖意。 大军结阵的营帐里一直到三通晨鼓完才将杨宸从梦里拖回了修武县的大营,头昏脑涨地起身后发觉身侧之人的灵蛇银甲已经消失在了大帐里,独留自己的那身蟒甲孤零零的架在那里,徒有威仪。 “去疾!” “诶!殿下!” 冒冒失失跑进大帐去疾脸上比昨日要多挂了几分喜色,说到半夜的江湖故事让他神往不已,心里还不禁怀疑是否长安城里公主殿下说的大内高手可以一掌将人打出长安城外的事不是虚言。 “王妃呢?” “娘娘在外头学骑马呢” “怎么不喊我?” “娘娘说殿下今日难得睡得沉,就让殿下多睡一会儿,殿下不用担心,萧将军已经派人来说了,一会四营各选五十结阵较量,两两对阵分出胜负,再等两通鼓就可以过去了” “嗯” 山间清冽的水为杨宸消去了刚刚起身的睡眼惺忪还有些许疲累,容光焕发的他穿好了那身世大宁藩王方可有的玄色明光蟒甲走出帐外,看到宇文雪在乌骓马上镇定自若,进退有度,于是张口问道: “这乌骓马倒也听你的话,何时把本王的战马收买了?” “殿下可是小瞧臣妾了,臣妾可是公府里长大的女儿,是明白这马儿在战场上是除了手下将士外唯一可以托付的人,祖父都总会选些时间亲自去喂马,给些草料,还总是喊马儿老伙计。那臣妾要让乌骓马去护殿下平安,自然也该多给些草料收买一下” “哈哈哈,错了,这乌骓马是凉山军马场出来的,几次草料怎么可能收买?信不信本王只要一声,它便会乖乖地给本王过了” “殿下怎么知道臣妾只收买了几次?” 身在王府宇文雪是不会屈尊到马棚那种肮脏之处去的,但每每与杨宸同行时,乌骓马都总能得这位王妃一些好处。只有那些庙堂里高谈阔论的人才会觉得战马不过是禽兽之物,上过战场因为战马得以保命的人里就会相信这马可通人性。 第五通鼓声响起,整座大营也就瞬时热闹了起来,去疾将自己手里的水桶放在了营帐外就急匆匆地喊道:“殿下,第五通鼓了!咱们得出去了” “嗯” 与昨日一样等去疾将自己的马牵来,王府侍卫也各自候命分列两侧之后,方才一道出中军而至大营校武场。 说是校武场,其实是一处比较空旷的草地,因为杨宸想看所以才连夜在正中砍出了一圈空地来,还设了一处可以观战的高台。 登上高台的杨宸只看到了萧纲和寥寥数人在高台之上,行礼问安,心绪不错的杨宸便吩咐道:“今日怎么个论胜法?” “回殿下,先是两营步卒,各四组四十八人,一攻一守,再是四营骑卒,各五十骑,殿下的骠骑营对洪统领的长雷营,安统领的承影营对蒋统领的破光营” “哈哈哈哈,有趣” 若是和珅来安排,杨宸相信长雷营和骠骑营就断然不可能凑到一起,将长雷剑从拔剑出鞘,杨宸向下马吩咐道:“开始!” “殿下有命!开始!” 萧纲喊完,站在高台之上的手持战旗的士卒便挥舞起来,让杨宸意外的是高台之下围观的士卒并没有高声喧哗凑热闹,除了聚精会神瞪大的双眼和素日里并无什么差别。甚至于远方的那匹山间,杨宸还能依稀可见士卒连用钩锁翻山。 绣有猛虎的战旗先向左一挥,再是往右猛扫过去,最后方指向正前结束,战旗结束,高台两百步外的草丛里就一瞬间翻出了百余人。和昨日杨宸看到的步阵一样,十二人一标,四十八人正对四面,拒阵严守。 “殿下,按今日抽到的,是长雷营步卒守,破光营来攻,手中兵器皆是钝器尚未开锋,击中便算身亡,殿下不必忧心” “嗯” 刚刚还没于草丛顿时闪出结阵的两营步卒并没有太多试探,两相交战是破光营只攻三面,独空了一面,箭矢弓弩上一轮齐射后手持长枪着直接冲进了那护盾之前猛然向前扔出,更有气壮者以身冲阵。 可长雷营的步卒岿然不动,只是那么来一个便杀一个,来十个便杀十个,阵法为何是十二人一组而非一百二十人的道理就在此处,分列四面的士卒仿佛都相信自己的背后和左右两翼不会有何差池,只需顾着眼前之敌即是。 要达到这等,抛开一开始的乱阵致使军败者杀的规矩,更有经过数次如此磨砺之后渐渐堆积起来的信任,如今的新军就像一把宝刀,等着战阵厮杀来为其开锋,每杀一场,这刀锋便会更锋利。 有人渐渐倒地,然后瞅准时机退出阵外,随着那高头的气壮之人一并“身亡”,破光营的攻势也随即减缓,所剩不多的人,也重新结为两处步阵。 “只剩二十余人了,已经是输了,为何不撤?” “他们不能退,一退便成猎物而非敌手,更何况标长阵亡而标下弃阵自保是死罪” 这场战斗让杨宸惊喜的除了步卒阵法娴熟,攻守进退有度,更是输得一方人人皆“死”而无一人独活,便是赢者也不过是惨胜。 “这步阵本王好像在宁关见过,简雄帐下的莲花阵便是如此” “殿下,简雄是难得的守将,莲花阵也是以守居多,咱们的阵法左右相对,没有名字,但渤海人给了一个名字,叫鸳鸯阵” “好一个不动如山的鸳鸯阵,长雷营赏银一千两,破光营死战不退,赏银五百两” “殿下不可,赢便是赢,输便是输,没有输能得赏的道理” 杨宸没有再说话,高台之前的步战攻守之人各自退去,空出来正中已经隐隐可以听到战马嘶鸣的喘气声。 “骑营对阵,开始吧” “殿下有命,擂鼓!” 战马向前可就看不到战旗,只有这鼓声,伴随着铁蹄要给人们瞧瞧什么叫其疾如风。 第377章 如风 如果太祖皇帝没有趁着乱世南下,短短三年内就定鼎天下,或许如今的杨宸还会是大奉身处北地的公族子弟,像自己的历代先祖一样投身军中从都尉做起,然后成家立业,继而死在北奴草原上,用胡风葬身。或马革裹尸埋葬在北宁城外如今叫皇陵的杨家祖坟里,或成为草原长生天下的一堆枯骨。 身上留着的血液,太祖高皇帝自幼的教导让杨宸不能不为这铁蹄踏地,犹如地龙翻身的感受血脉贲张。最先比试的是承影营与破光营,骑军平地征战极为考验近战之术,而今日的演武显然舍去了弓马骑射,要的就是这“近身搏杀”,打落下马者死。 留给杨宸看见的是破光营为人人重甲,他很明白这类身穿重甲的人就是战阵上面对死生之地会选择死的那伙人,攻不破的重围要他们如一柄重剑,既要其势也要其力去为大军撞开一条生路,撞开以后还得掩护轻甲的骑军尽速回撤让他们身穿重甲之人来断后。 宇文雪扭开了头,因为两营刚刚迎头撞上,便有数人被挑落下马,落在乱军里碰得头破血流,高台眼下的这块草地中仿佛已经不单单是为了分一个胜负来准备的,人人盼望的是整座大营里自己能否抬起头来,今日午后能否光明正大地坐在那里吃上萧将军口中“百姓忍饥为你剩下这口粮,你不舍命保他,他又为何要送粮于你”的饭。 一个,两个,三个,杨宸一个个地数着,刚刚步战中输给长雷营的破光营好像将这口气全部撒在了承影营的头上,作为萧纲一直待在身边的近卒,当初长雷营平乱得功但他们在云都山碰了一鼻子灰的耻辱还历历在目。 渐渐开始有了惨叫声,坠马落地有筋骨摔折的被同袍拖出场外之后方才注意到了身上的痛楚,安彬站在下头,看着自己的轻骑被重骑杀得人仰马翻只是将身边的佩剑又攥紧了几分。 “停!” 是一通杨宸不曾听过的鼓点,擂擂打完,破光营赢得毫无悬念,从一开始就更像是重骑对轻骑的“掠杀”,两营退去,破光营前的萧玄得意扬扬,身后的士卒也总有些大仇得报的神情。 “擂鼓” 萧纲吩咐完,便是接下来的重头戏,楚王殿下的亲卫骠骑营对上洪统领的长雷营,站在高台之上的杨宸不知,但高台之下的众人可是心里分明得很。如今的三千骠骑都是十里挑一的好骑卒,凉山军马场的战马每次送来都是先交由骠骑营选完了方才轮得到其他三营的骑卒。 众人的不忿因为这三千亲卫不设参将,由楚王殿下亲自统领而掩盖在心头,望着全然不同于其他三营的铠甲,威武更甚的战马,还有那一股子藩王亲卫的蛮横。 洪海只是对出战的长雷营骑军说了一句:“揍他狗日的,咱们长雷营也做过殿下的亲卫,殿下定然也不会怪罪” 看到长雷营的骑军整齐横列在那儿听洪海大大咧咧地嚷着什么,杨宸似乎觉得就立在自己脚下的骠骑营显得有些孤零零。 “把鼓给我” “殿下,这鼓重” “本王在宫里打过,北奴的调子” 一阵三军士卒都不曾听闻急促的鼓声从高台上传来,穿过萧纲眼里玩味的神色,穿过宇文雪满眼的仰慕,倾泻而下。因为刚刚那通鼓是要其准备的调子,洪海此时听到这阵鼓声停止了给手下长雷骑卒打气的话,本想骂几句自己都未说完就要开始,还有这鼓到底是谁打得稀奇古怪。 扭头一见是杨宸在亲自擂鼓,只好故作镇定地骂一句:“娘的,鼓声停了就给老子冲,冲垮长雷营!” 整齐排列在杨宸脚下高台之前的骠骑营骑卒没有一人扭头看看身后发生了什么,但可以听见刚刚落败的承影营骑卒在后面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干他洪锤子,殿下给诸位兄弟打鼓助威呢!” 北奴调子的鼓声戛然而止,杨宸将击鼓的重杵扔给了侍立一旁的鼓手,后者看了看萧纲地点头,打出了进攻的鼓声。 “驾!” 骠骑营和长雷营的第一次较量骤然开始,从三万大军里精挑细选的骑卒弓马娴熟自不必去说,哀兵有时都能胜,常胜军也会败,头次在杨宸眼前露脸的骠骑营士卒自然希望万无一失,可越是想万无一失者,越会百密一疏。 洪海统率的长雷营本来就算是杨宸身边的第一拨亲卫,底气上根本就不逊于骠骑营。又配上一个素来粗鄙但又粗中有细冷里藏暖的主将,多少带了几分匪气,脱下那身铠甲,和山匪绿林的气质并没有什么差别。从这里杨宸也大抵能猜出萧纲此番安排的深意了。 根本就不是比试,而是给杨宸看看布阵如何攻守,重骑轻骑的差异区别,还有骠骑营该如何使用。 刚刚冲出的骠骑营在为首的五名哨长手下选择了避开长雷营的锋芒,没有犯承影营用轻骑对撞重骑的错处,在冲到长雷营跟前之时骤然闪到两侧。骠骑营的战马要快得多,在长雷营骑卒还未冲缓过劲调转马头之际已经包到了其阵后。 这些时日唯有骠骑营是交由萧纲亲自操练,看到此情此景,洪海旁边骂道:“结阵!结阵!” 可是后面已经被打落下马又如何能坦然结阵,只能弃卒保帅丢了两拨哨子方才让仅剩的两拨游哨结成了一个形似长圆的骑阵,上过战场的人都明白,这是只管身前而将身后交给同袍的死战之阵,要的就是一个将对手拖一个下马就算一个的死战。 好像是为此颇有准备,骠骑营仍然是选择了分作两拨一前一后,绕开到数十步喘息一口继而提气冲杀,在这支骠骑营身上杨宸真正看到了当初自己皇叔带着横马长安的那支骠骑营的影子。不是目空一切的骄兵,而是让对阵之人看见就会两腿打软的气势。 其徐如风,冲过骑阵再扭头冲杀,长雷营已经无一人再立于马上,不像是刚刚那样重骑掠杀轻骑的摧枯拉朽,而是在所有人的睁大的眼中用恍如幻影的速度还有势不可挡的杀气将长雷营打翻在地。 鸣金,两营退去,都在等着看破光营的重骑如何对阵骠骑营,杨宸却笑道:“不是还有主将对阵么,那就按主将胜负来分” “骠骑营可没有主将” “哈哈哈,本王就是,传令兵,宣命,破光营参将蒋正和本王来一场,承影营参将安彬战长雷营参将洪海” “殿下不可!这若是伤到了,末将吃罪不起!” “萧将军,本王已经上过战阵了,不过是松松筋骨” 传令兵见状,扯着嗓子向台下喊道:“下一场,楚王殿下战破光营参将蒋正!”连喊三遍之后,狐疑不已,蒋正听完也只觉上当,畏畏缩缩的被看戏的萧玄推出了战阵。 眼见无可收拾,萧纲方才对走下高台的杨宸说道:“殿下,蒋统领使得一手好刀,殿下定要当心!” “本王知道了” 萧纲拍了拍自己的两腿,又为杨宸报之一笑,后者心领神会地回道:“萧将军这是战前三策?” “末将可什么都没说” 走下高台之前的杨宸看见的最后一眼是宇文雪忧愁面色上勉强挤出的一丝微笑,离开高台从骠骑营骑卒之前翻身上马时,看到他们人人都是欲言又止,翻身上马的杨宸也是一并报之微笑: “诸位不必忧心,骠骑营的脸面不会在本王这里折下,日后便多多仰仗诸位了!”抱拳行礼之后向前踏马而去的杨宸听到了身后的:“殿下当心!” 此时勒马停住正中手持一柄大刀的蒋正从未觉得手中之刀如此沉过,心思多窍的他明白这是“杀人”立威立命,可未想过自己会成为昨日萧纲之后的第二人。 “蒋统领,出刀吧,可不许作伪,真刀真枪地来” “殿下放心,末将定会尽全力的” 拍马而行,身后鼓声渐起,这一次的鼓声没有奏点,只有宇文雪用尽双手握紧全力地打在鼓上的声音传下。 “纵你是独向千军万马,我自一人为你擂鼓助威” 宇文雪用力擂鼓的样子让驻足在一旁的萧纲有些悲从心来,作为杨泰出入生死的麾下和楚王府的第一任的侍卫统领,他也知道那个人也曾盼望过这种场面。 “孽缘,孽缘” 是楚王殿下,也还是镇国公府的嫡女,可命运就是如此捉弄人,都很对,也都很不对。 到底是洪海会做人,从长雷营开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逐渐响彻大营,传响山野。 第378章 如火 这山呼海啸的千岁之声让蒋正心里有苦说不出,明明已经抽刀向前了,还非得想想要怎么当着四营将士的面让楚王殿下把这威风扶立起来,又不能让破光营的将士觉着自己这个统领名不副实。 明明已经做了统领,却事事受到萧纲的掣肘让他心里早有不满,时至今日无非是想到萧纲是圣上钦命领罪归田的,等着兵练完了,也就该回乡野,那个时候他再拿捏萧玄一个愣头青不是什么大太难的事。 没有等蒋正如何去想,杨宸的长雷剑已经从下面轻挑过来刺在胸甲上面,依稀能见到霹雳火星,没有洪海那大锤的势大力沉,也没有安彬的千变万化,杨宸的剑术似乎很简单,简单到像北奴人的刀术。 头次和杨宸如此打斗的蒋正心里没有由来的泛起一阵骇浪,短短数个回合,他发觉杨宸根本没有留力,换言之就是根本不曾打算“演”上一番,则是刀刀致命,箭箭穿心。 蒋正的刀法求学在江南邱家,算是江湖上都能报个名号的宗门,其刀法以柔克刚,就是江南的烟雨任凭你何等王霸天姿都会流连其中难以自拔,继而陷入刀法的变化里卸去自己的变究而全无察觉,直到被人察觉破绽,一击致命。 战阵厮杀不是江湖对决,没有那么时机留给人去试探,历代杨家先祖皆以枪法箭术见长,到了杨宸这一代也就只有秦王杨威的体魄能使出那一杆子战阵厮杀三百回全无相似的枪法。又一次冲杀过后,蒋正好似察觉到了杨宸的气力比起先前泄去了三分。 这才是他眼中杨宸这等自幼在宫里长大的藩王该有的样子,生于天地第一等富贵家中,怎么可能会日日去勤练武艺,不过是学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勉勉强强用上十招过个瘾得个彩头便是。 蒋正眼中的大宁朝皇孙都是像从前的世子殿下杨羽那般,千金之躯,多受皇恩浩荡,拉不开长弓,提不了重剑,使不得大刀,三招两式勉勉强强用来打个猎就够了。从前他也为此困惑,十万大军的后继之人怎么能是那么一个不堪三军效仿的世子。 得到的一个答案是人家不会稀罕这十万大军,人家早晚会是太子殿下,这天底下可并没有统领十万大军上阵厮杀的太子,而另一个答案是楚王殿下要率这十万大军打出一个少说五十年的太平天下来,飞鸟尽良弓藏,那还用弓做甚。 望着冲过来的杨宸,勒马停在正中的蒋正觉得不能再往后拖延下去,若是如今“殿下”的“底子”被三军将士看得清清楚楚,那今日所有的盘算可就都落了空,握紧手中的大刀,要看看如何一招之内“输”得精彩些。 但令他始料不及的是,杨宸这一剑和第一剑时根本就没有差别,刚刚的那一招不过是让蒋正误以为力有不逮罢了,更为难得是杨宸还会飞马之术,便是从自己的马上纵起一跃飞到蒋正马上将其扔落马下。这是北奴男儿常用之术,还可以直接将那人扑下马来,重重的垫在自己身下砸个痛苦不堪,再用北奴男儿占优的摔跤之术活活赢得对决。 可是这飞马之术,大多是那些在马背上长大的北奴蛮子才会,便是要学也少不得摔个四五年打磨才能如此。这一招被使出来时,算是技惊四座,而被杨宸坐在身后抱住的蒋正更是惊呼了一声:“殿,殿,殿下?” “蒋统领,得罪了” 向右猛地一搬,两人一道从蒋正飞奔的马上直直落下来,吓得宇文雪顿时向前走了两步,无比揪心,安彬和洪海则是一同做出了打算冲到草地上去一探究竟。 蒋正被杨宸压在身下狠狠砸在了地上,鼻梁碰地顿时血流如柱子,可这时,蒋正却顾不得如此多,有了这个血事就好做了不少,至少也得让自己的麾下看看自己是遭了偷袭才落了下乘,但自己也会“死战不退” 扭打一起,作为第一个被杨宸用这藏了数年的飞马扑身之术打落下马的蒋正算是得了一个彩头,没过一会两人一道从草地里站起时已经是为众人所诧异。 敢以身犯险的楚王殿下,血流如注仍是死死不退的蒋统领,如今近身比试才算有嚼头,仍是长雷剑对刀,可意识到在剑术上占不到什么便宜的杨宸就用了萧纲先前所言,直接往蒋正身下刺去,后者的大刀在战马上看不出来下三路的破绽,但舍去了战马用以阵长剑端倪就一览无余。 连连被逼退的蒋正猛不丁的被突然袭来右肩顶到胸甲撞开数步,又被杨宸毫无章法的一剑从肩甲上劈过来,最后决定胜负的还是萧纲给杨宸的“灵丹妙药”顺着蒋正右髌正中的一记重腿让蒋正直接背对杨宸便跪了下去,当长雷剑以迅雷不见掩耳之势架到脖子上后,一切尘埃落定。 高台之上的宇文雪第一次看到杨宸如此“厮杀”,为他得到在这一刻离真正得到军心又进一步欢喜,可也为这事所忧心,出自将门她很清楚世间少有儒将战死沙场,因为只需运筹帷幄便好,可亲率三军一马当先的勇将,在那死生之地里就是对手恨不得生食其肉的人,凶险万分。 骠骑营的将士循着旧例,在自家主将得胜之后高呼:“将军威武!”杨宸则是把蒋正扶起,看到他一脸的鲜血有些惭愧:“学艺不精,本以为刚刚摔下马来就该让蒋统领站不起身的” “殿下若是想砸死末将,恐怕还得像北奴人那样虎背熊腰才行” “哈哈哈,速速去瞧瞧医官,今日蒋统领留了三分力,本王看得分明,多谢蒋统领好意” 蒋正没有否认,只是行礼告退,走向了那满目怜惜自家主将的破光营,回到高台,宇文雪看到杨宸手背上有几处不大不小的伤口满是心疼,而后者似乎并不以此为意。 让传令兵宣命:“骠骑营赏银三千两,破光营赏银两千两,长雷营赏银一千两”与三营欢喜截然不同的是承影营的神情落寞,安彬虽然不以为意觉得只是给楚王殿下瞧瞧阵法,可眼见麾下一个个垂头丧气也不由得该吉利一番。 “今日输了,明日赢回来便是,这般像个丧家之犬,成何体统!若是真有血性,就改日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让殿下瞧瞧,咱们承影营.......” 从高台走下时,同样也是第一次看杨宸如此“厮杀”对其身手颇感意外的萧纲问道:“殿下这身本事,可难得” “将军说笑了,不过是些拳脚功夫” “宫里是何等的日子,殿下还能有这身本事,难得,难得” “那时萧将军还未看过本王四哥如今的一杆子长枪,那可是威震西域了,本王如今在朝中也就剩个封夷为王的笑话” “殿下不可如此作想,万事皆有峰回路转的关口,何况锋芒太显并非好事”刚刚劝说一句,萧纲转而一问:“殿下的剑术有些奇怪,还有飞身探马之术是北奴人常用的,殿下是如何会的?” “教本王这身本事的是完颜统领,萧将军或许不知,就是从前为皇祖父守玄武门的北奴王子,如今已经做了羽林卫副统领了” “我说殿下这么一身北奴本事呢” “哈哈哈,萧将军想说是北奴蛮子吧,可萧将军莫要忘了,咱们大宁的骑军和北奴骑军厮杀百年,最后也还是学了人家才南下无人能挡,定鼎天下,威服四海的。如今的北奴蛮子在骑军上可都讨不到什么便宜了” “末将受教” 修武新军大营的热闹本该在此戛然而止,可从阳明城送来的紧急军报已经穿过修武县城,直往此处而来。 “急报!” “急报!” 第379章 陡转直下 回到中军大帐里,宇文雪用药酒为杨宸擦洗着手背上过个磨破的那几处,还有刚刚落下马来时肩肘上被磕出的那道口子。 “嘶”杨宸脸上蓦然皱眉发出的声音让宇文雪的手也忍不住颤抖起来,急着问道。 “臣妾给殿下弄疼了?” 杨宸摇摇头说道:“不疼” “胡说,明明额头都疼出汗来了” 打了水取来白布和药酒便坐在下面看着两人上药的小婵和去疾此时可是笑意盈盈地看着这一幕,总觉此情此景只该天上或是说书先生的戏文里才能有。 “笑个鬼啊?本王负伤,你俩就这么欢喜?王妃都晓得要心疼本王,平日里就是白养你俩了” 去疾听到杨宸的话笑得更欢,正要说些什么又被小婵悄悄拉了一下,小婵笑嘻嘻地说着:“可不是吗?殿下受伤了,这天底下最心疼的就是娘娘” “小婵!休要胡说,再这么胡说就出去” “哦” 小婵口是心非的蔫了下去,而去疾则是“老实巴交”地问道:“那娘娘不心疼?”刚刚问完,前一瞬还像夏日烈阳下蔫了的小婵就又呵呵呵地笑着,差点人仰马翻。 “对啊,你不心疼本王?” “不心疼!” “那你为何还要亲自给本王上药,有医官啊?” “可怜不行?” “嘶” “是不是臣妾又弄疼了?” 和中军大帐里的这番温情比起来,帐外就要着急得多,林海接到了丽关的急报便匆匆让驿卒赶来,自己则是从家中穿上了铠甲紧随其后。 当杨宸的中军大帐外在今年有了第一声:“紧急军报!”后,所有的安稳也就应时从众人身边溜走,本来还在捉弄宇文雪的杨宸神情一紧,对一样着急从地上爬起的去疾唤道:“去,带进来!” 去疾匆匆跑到帐外将一个全身沾满了飞泥的驿卒带了进来,后者见到端坐主位的杨宸还有一位身穿银甲的女将在侧即扑通跪下:“启禀殿下,丽关紧急军报,林将军让小的先送来请殿下与诸位将军商议,他随后便到” “呈上来” 驿卒从衣物里掏出了那份丽关发往阳明城的紧急军报,交到去疾手中,而去疾又递到杨宸手上,刚刚拆开未读完百字心里即是火冒三丈,读完了通篇更是直接让那军报折子砸在桌上,怒骂道:“这秃驴欺我太甚!” “殿下恕罪!” 驿卒见杨宸大怒急忙叩首,杨宸强压着怒意对去疾说道:“让传令兵宣命,各营参将,校尉速来中军大帐议事,千户百户速速点兵归营,不得有误” “诺!” 去疾刚刚跑出去未有太久,从中军大帐外的鼓声就逐渐传响整座大营,鼓声,鸣金声交织还是修武大营里第一次如此密集。 “那丽关如今是谁主事?” “回殿下,是都尉大人齐朗” “那丽关还有多少时日的粮草?” “启禀殿下,因为临近冬日,再过一月便会封山,所以过冬的粮草已经在关城之中,还有四月可供五千大军的粮草” “罢了,你退下吧,到主簿那儿领赏” “谢殿下!” 驿卒退去,宇文雪就着急凑过来问道:“殿下,出什么事了?” “藏司寇关,丽关参将王猛照例领军逐敌,进了陷阱,被一万僧兵埋伏几近全军覆没,还剩一千五百人苦守关城,如今的丽关,已是孤城” “那殿下打算如何?” “还能如何?本王受封就藩,为是的不就是守土开疆吗,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自然是领军去救” “可刚刚驿卒说还有一月便要封山,殿下率大军亲往,粮草如何,冬衣如何?” “唉” 杨宸本以为自己的第一仗会从廓部开始,没想到还是这个头铁的藏司,时机挑得也正好,最多还有一月,粮草军粮要运往丽关就要数倍人力,而拉雅山也绝无三万大军可以翻过的可能。被打到七寸的杨宸昨夜刚刚收到韩芳的奏报,今日这紧急军情就送到了自己营帐当中,过于仓促了些。 “罢了,等他们来议事吧,你先退下,商议军机,免得他们说本王不懂规矩” “臣妾告退” “奴婢告退” 宇文雪领着小婵退出了大帐,到小婵的营帐里去等一个结果,听到中军大帐里的紧急鼓声传来,更是鸣金要正在操练的各营悉数归营之后,无人敢耽搁,纷纷赶来杨宸的大帐。 最先到来的是骠骑营的三个千户,再是安彬的承影营,继而是洪海的长雷营,萧纲萧玄父子的前军破光营则是最后才到。 众人坐定,纷纷闭口不言,人并不是傻,进到大帐看见杨宸愁眉不展一脸忧愁自然是知道有大事要说。 “诸位将军,丽关的紧急军报,参将王铁领军逐敌中了埋伏,折损两千五百人,被头悬于迪庆寺外,如今丽关为万余僧军所困,城破即在朝夕之间,诸位看看” 杨宸将紧急军报让去疾递给了萧纲再依次传于众人,众人面面相觑之余,杨宸直接开口说道:“不瞒诸位,本王想要领军援救,可丽关粮草只有五千大军四个月的口粮,三万大军是断然不能同往的。另外丽关苦寒,比不得此地,三万大军的冬衣也不够” “殿下,末将以为当先想想,为何那红教要此时袭关?意欲何为?若是这些都不清楚,恐也有诈” “哦?他藏司选择此时袭关还能是为何,无非是想着即将大雪封山,粮草难以送上去,本王便是解了丽关之围,也断然不可能来一场兵围迪庆寺,少说也得等半年,可半年之后,朝廷北伐,定然不许南疆生乱” “那殿下想想,此番藏司袭关,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自然是筹谋已久,其意图为何?” “无非是报本王去岁出拉雅山兵围迪庆寺然后趁着大雪封山让他们无能为力的一箭之仇罢了” 萧纲面色凝重地说道:“末将以为断然不会如此简单,为了报仇,随便一场埋伏便是,如何如此来一场大有破关南下的姿态?” “萧将军之意是要南下?” “不可能,一旦大雪封山,那便是瓮中之鳖,任他数万大军,又能如何?” “万余大军破一个丽关不难,可臣看军报围而不攻,那意图不是丽关,也不是南下,数万大军齐出拉雅山已经数十年未有,究竟意欲何为若是不可知道,也断然不是殿下所言那般报个仇了事” 眼见说不过萧纲,杨宸又改口问到此事还在看着军报的众人:“诸位以为如何?” “末将以为,既然意图不是丽关,又是趁着国朝北伐之前要来找咱们的麻烦,那便有几种打算” “那几种?” 安彬随杨宸就藩后可是与之一道将四夷的底细因果都看了个遍,此时也直言不讳地说道:“大雪封山,数万僧军已不是小数,殿下和诸位将军都知道,藏地三教,各自相争,天朝封实力次之的白教为法王,却漏了如今实力最强的红教,朝廷在南疆先封南诏,再封羌部,是否红教眼红,也想在国朝北伐之前得以招抚?其次,殿下不妨想想,藏地苦寒,藏司在秦王殿下那里从未讨到什么彩头,红教面北是抚西卫,东面和蜀地之间有千里荒野,唯有南面与咱们只隔了一座拉雅山。那丽关数百里之内,到底有何值得他红教不惜借此犯险劳师远征的东西?” 安彬话音未落,四座皆惊:“凉山军马场!” “他红教若敢如此行事,那便是绝无修好可能,本王定要他碎尸万段” “可去岁南诏、羌部、廓部、藏司伙同兵犯阳明城的主谋已经封了南诏郡王,次之的羌部也封了东羌郡王” 安彬没有给杨宸留情面,即使勃然大怒也只能强压在心头,自知理亏,帐外传来了马蹄声,林海和刚刚包扎好的蒋正倒是一路来了。 “殿下,宁关急报!” 林海将简雄发来的军报交到杨宸手中,翻开也不是什么好消息:“臣宁关参将简雄奏报:僧军兵围丽关,实则意图凉山,臣已率军三千北上凉山,亟地待援,情急万分.....” 同样的军报,还先后从军前衙门里由林海手书发往了长安的兵部。 第380章 拔营向北 有了简雄的这份军报,情形也就愈发明朗了起来,红教之所图眼下来看就是大宁在南疆唯一的凉山军马场,藏地苦寒,不利饲养北地马种,有数万匹战马对红教在藏地打出一个三教归一,将白教从名不副实共主之位上拉下来,如月凉那般一统南诏后由大宁来封王。 “现在的情形不是该救不救,怎么救,是谁现在去救?” 杨宸为这次议事定了哨,说到底如今的三万军马本就该随他心意调动,而不必如定南卫的其他军马非必要还得由朝廷兵部下个折子允诺,等长安的一去一回花去大半时光,拉雅山恐已经早都大雪封山,凉山军马场这处支撑定南骑军的底气也早就随之一空。待到明年国朝北伐,也定然不会许他们这样大肆出兵藏地。 萧纲仍是想劝阻,在他眼中,红教的图谋恐怕还不止凉山军马场,在藏地三足鼎立的危急关头还能抽出数万大军来,仅仅为一个凉山军马场也太过牵强。 “殿下不可” “萧将军!” 萧纲话音未落,刚刚到此地的林海便勃然大怒,高声说道:“萧将军是什么意思?非要看丽关和宁关的四关将士死尽不成?王参将是大宁的将军,头颅被挂在迪庆寺外,宁关三千将士都将生死置之度外扑到了凉山军马场,诸位还在此地议事,唯唯诺诺,畏首不前是何道理?” “本将不是这个意思” “那萧将军是什么意思?当初在军前衙门如何苛待四关将士的事当真以为本将忘了不成?” “林海,你这话是什么缘故,我爹如何就苛待四关将士了!” 案下吵成这个样子,杨宸知道林海心急,也知道萧纲是在有所远谋,可刚刚的怒意本就微笑,直接起身喝道:“都给本王闭嘴!诸位都是大宁的边将,一个红教袭关,让诸位吵成个样子,成何体统!” “殿下!” 林海的确情急,他很清楚数万大军围在丽关那座如今尚未修缮完毕的城外是何等的绝地,若是派出轻骑,四五日就能到丽关外,可若是还在这儿争论不休,慢吞吞地遣军援救,丢的可不只是丽关,还有四关的军心。 “闭嘴!” “萧将军,你还有何话说?” 林海看到杨宸的怒目圆视,心里也有一个底,若非是这次筹建新军将阳明城的精锐抽调一空,他自己领军去救便是,何苦来这里受这些窝囊气。 “殿下,末将以为红教图谋绝非只是一个藏司,恐也有围点打援的图谋,吃掉咱们的精锐,让日后数年咱们也只能望着拉雅山而不敢进寸步” “萧将军话说完了?” “末将说完了” 看着堂下众人静默无声,等他来为今日的所有决定承起责任,杨宸的隐隐能透过自己的大帐看见外面的各营躁动,语气比刚刚要沉上几分: “诸将听令!” 座下诸将纷纷起座,躬身喝道:“末将在!” “大军今日拔营向北,骠骑营与承影营随本王今日北上丽关,长雷营北上凉山军马场,破光营徐徐来之,不是想吃掉咱们么?那就试试看,王将军和丽关将士的仇,就交由诸位了” “殿下,那冬衣和粮草怎么办?” 安彬害怕杨宸只是一时心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若是到了丽关没有粮草,三万大军便是不打仗,要么饿死,要么冻死。 “昨夜本王已经去信台镇茅府,等咱么走到,粮草冬衣也该有了,破光营则自往阳明城自取” 萧玄此时却心急起来:“殿下,破光营自建营便是前军为大军做先锋,此番为何要我等在后面?” “那就看红教敢不敢要本王这支饵了,不必心急,到了丽关,有的仗叫作你打” “殿下!”萧玄仍是不依不饶,却惹得杨宸又是一怒: “你不过是个都尉副统领,你家参将都未多言,你争些什么?以下犯上,去领二十军棍!” “末将领命!”萧纲也未再多言,萧玄是个都尉,而他呢?以下犯上又何止是说的萧玄一人? “散去,点清兵马,多带铠甲衣物,今日北上!” “诺!” 中军大帐的武将们各自散去,开始清点兵马,林海无处可去就留在了杨宸的大帐中,今日离开阳明城时他便已经猜到杨宸定然不会弃丽关将士于不顾,今日一时情急之言也绝非有意针对萧纲,只是觉着萧将军越活越回去了,年纪大了,没怎么在边关吹吹苦寒的冷风,有些惜命,畏畏缩缩。 “殿下,当真昨日就去信了茅家要其备好粮草?” “兵者大事,本王骗你作甚?” “殿下昨夜就知道藏司要寇关了?” “只是知道有这么一说,不知道已经打到了凉山军马场,也不知竟然是这么大的动静”杨宸也看着去疾里里外外的开始收拾昨日刚刚从王府车驾上面搬来布置好的器物,一边开始擦拭起长雷剑来。 “那殿下三万大军北上,也只是解丽关之围?” “本王也不知道” 两人说话间,听到外面各营开始传令:“殿下有命!丽关危急,今日拔营!”后匆匆跑来的宇文雪也进了大帐里,看见杨宸在擦剑心里也了然了些。 林海看到了去疾的眼色,向杨宸行了一礼之后便将这处大帐留给了两人说些私语。小婵也有些害怕,第一次知道上战场前大营里竟然是这么一番澎湃的场面。 身穿银甲的宇文雪走到了杨宸身边,默然不语,后者则是笑笑道:“丽关将士是大宁的儿郎,于情于理都该本王去救,不必忧心,本王定会平安回来” 宇文雪没有质问为何麾下诸多将领非要自己亲往,因为当她无比清楚自己的枕边人心里从来就不只是儿女情长,还有建功立业,为大宁和边陲百姓谋一个安稳的念头。 “那臣妾再为殿下将这药上完可好?” “嗯” 这一次上药的杨宸气定神闲,全然忘记了作伪,这种伤在杨宸十二岁入宫以后就已经是习以为常,全然察觉不到痛楚的小伤。两人只是上药,也不曾多说些什么,各怀心事的他们也只能从上药的肌肤之亲里去体会彼此的温度。 “那臣妾便回王府了,殿下安心北上,领着新军,打出一个威名来” “好” 收拾妥当,杨宸亲自将宇文雪扶上了马车,宇文雪上车坐定后杨宸方才隔着车帘说道:“是本王对不住你,又让你一个回王府” 宇文雪将车帘掀开又闭口不言,杨宸还以为是有何私语要说,就凑了过去,可得到的只是宇文雪轻轻的一吻在脸上,一切尽在不言中,望着马车渐渐在王府侍卫的护卫下离开大帐,杨宸驻足良久。 看见马车里流了两行热泪的宇文雪小婵急着劝道:“娘娘,奴婢跟你说个笑话吧” “娘娘别哭,是去疾刚刚说的,殿下去岁负的伤比这次多得多,从来没有喊过疼,刚刚是在逗娘娘呢!” 可小婵说完方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急着辩解:“娘娘,别哭了,奴婢不是那个意思,殿下吉人天相,自然会有神灵保佑,刀剑不侵。娘娘不记得老公爷说过么?男儿上战场,女儿流眼泪是不吉利的” 宇文雪闻言轻轻将脸上的眼泪抹去,可心底却在质问:“不说,便当真不会痛么?” 永文六年十月初七,杨宸骠骑营、承影营一万两千人北上。 第381章 边关将士边关死 从修武县外的大营提兵北上,走在最前头的杨宸和骠骑营不过才三日就到了台镇茅府,茅家的家主和唐自一道在城外跪迎。而与此同时,宁关和云州的粮草也在林海同徐知余这一文一武的朝廷重臣授意之下纷纷运来此处。 茅家虽是定南卫的第一等商贾,粮草布匹,瓷器茶酒无所不有,短短数日之内要筹集三万大军北上的粮草也并非易事,何况还有这冬衣,先前是交作他们茅家来做不假,但制好的衣物都按照旧例先给了四关边军。 杨宸在台镇只是短短的留了一夜,第二日即早早起身离开,给茅久留了一个待大军凯旋,粮草布匹自当一并结算的承诺。 丽关的忽然遭袭让边地四关顿时陷入了一种战前肃杀的氛围里,入城的盘问比前些时日要更多更杂,入夜之后关闭城门巡防的士卒也是素日的两三倍。 简雄从来就没有放心过南诏,故而在提兵三千援救之前还特意嘱咐自己留守的部将,若遇情形,坚守待援,绝不犯丽关擅自出战三军倾覆的过错。 红教是藏司三教里势力最强的一教不假,可红教僧军的战力因为迪庆寺里精兵强将的缘故被杨宸众人远远高估,如今兵围丽关的两万僧军最初的图谋是夺关为凉山一战免去后顾之忧不假,可重兵围住一处残破城池竟然数日无功,被留在丽关的一千五百居高临下打得有来有回。 万幸今岁朝廷的饷银到了定南卫就被杨宸分发下去,丽关城池的那些较大的残破之处已经大多修补完善,关城里的良弓劲弩也焕然一新,坐拥关城而对付两万临时被征召入军还不曾有攻城器械的藏司僧军,藏司此战的统帅说来和杨宸倒也有些关联。红教大喇嘛之子,月凉最初为月依选的良配多吉,也就是大宁文字中的“金刚”之意。 可万余僧军到底也不是万余头猪,望着城池兴叹便没有办法,用最轻易的藤梯攻城连着数日,也让丽关如今的情形危急万分,一千余人既不能将这座即将焕然一新的坚城还有粮草军械拱手予人而冲出重围奔走,也不可能做第一个乞降的南疆关城。 都尉齐朗本就是因为和主将不和才被王猛留在了城里,算上丽关如今的杂役伙夫七七八八也才凑满了这一千五百余人,又是一个丽关下雪的夜里,刚刚打退一番僧军的攻城,疲惫的靠在那只从他第一次到丽关就听说过的大鼓脚下,将沾满血迹的手朝向正在燃烧的那簇火才勉强感受到一丝暖意的他也开始怀疑是不是没有援军。又或是在离丽关最近的简雄眼中,凉山军马场比他手下这一千五百余条人命和大奉开始就抵在藏司腹背的这座关城更为重要。 “将军,这援兵怎么还不到啊?再这么耗上两日,那秃驴就是踩着城外的尸首就能直接登上城楼了,到时候咱们可就没有法子了?” 齐朗身边的一位年纪稍长的百户搓了搓手,缓缓说道。 “怎么想给秃驴献城?然后被剥去人皮献祭给秃驴祖宗,或是去做那些猪狗不如的奴隶?” “标下不是这个意思,标下是说,如今看着这秃驴在城外其实咱们朝南猛冲过去,说不定还能活些人下来,标下愿意断后,反正老光棍了,可手下还有几个新来的娃娃,每晚怕得要死,都未娶妻生子,大人带着他们冲出去吧。” “对啊,咱们死在这里是死得其所,可那些新来的娃娃不成啊,朝廷现在都没有援军来,说不准是觉着咱们这些老弱是断然守不住丽关的,已经去凉山了” 齐朗默然无语,对手下这几位投军时自己还在尿裤裆的百户他不好说些什么:“诸位,大宁立国三十载,丽关还不曾丢过一次,丢在咱们手里,便是冲出去了,日后自己的儿孙都会瞧不起咱。今天是第八日了,再守两日,两日后若是还没有援军,那些毛头小子就交给诸位,本将来殿后。哪儿死不是死,只是不能让死在了拉雅山的兄弟们闭不了眼,让他们黄泉路上也走得不安心不是?” “听大人的,这帮秃驴,半年没个动静,敢情是藏着掖着给咱们来了一条死路” 若那夜的王猛没有觉得是寻常时日寇关贸然出城,如今的丽关也不止于此,雪夜无眠,“边关将士边关死,不许蛮首望大宁”,如今苦苦坚守的丽关将士很清楚,自己的身后有传说雄奇的五岳,也有沃野万里的平原,还有那些和自己一样披甲佩剑的同袍,还有自己的家乡老幼,还有一院妻儿。 不知是谁在这样无眠的雪夜里唱起了家乡的小调,像是江南,也像是蜀地,天空看不见星辰,关城外不远的藏地大营里,也有铁马踏地的声音,没有人知道是不是醒来之后,那战马就到了跟前。 而距离丽关不远的凉山军马场,情形也好不到哪儿去,没有坚城可守的简雄领了三千宁关精锐士卒和多吉统领的迪庆寺精锐连战三场,因为多吉势重,只得在凉山的群山之间与之周旋,可军马场的战马有随众大抵南下,也有万余落到了多吉手中。 凉山之处的藏军大营,多吉对如今的处境渐渐感到不安,在他父亲看来这是红教唯一能要挟大宁的机会,否则待日后大宁平定北地,北面有个能吃人的秦藩,南面还有一个长成的楚藩,南北受制,再想于雪域上把不成器的白教压一头便难上加难。 “多吉,探子回报,小楚王拔营向北奔丽关去了,估摸着最多还有两日” “嗯?多少人马?”多吉对这条消息惊喜已久,这本来就是一场互相诱饵的游戏。 “五六千骑军,还有五六千步军在后面紧追” “鱼反正是上钩了,大小就管不得那么多,告诉云丹贡布,明日务必将丽关拿下,咱们可不能被人家做了菜,拿下丽关就地固守,等本将北返,若是明日还拿不下一座小小的丽关,楚王不剥了他的皮,本将让他去恶狱里陪王猛那个蠢猪” “是!” 布置完丽关的事,多吉有些高兴今岁的雪来得不早不晚,对于简雄的诡诈,多吉虽有怨恨可战阵上也是颇为敬佩这位对手,三千人敢这么挡自己手下的一万精锐。而同等的精锐,在迪庆寺外还有红教从几处关城尽数抽来的三万人。 “传本普之命,埋锅造饭,明日一早,攻上凉山!” “是!” 藏军大营里埋锅造饭的场面让潜匿在凉山各处爬冰卧雪的宁关将士羡慕不已,这些时日的周旋辗转已经让众人满怀疲惫,简雄的主营就潜匿在那处丛林里,没有等来杨宸援救的音信,他打算今夜给多吉加点菜。 “将军” “嘘!猪,被他娘的探子看到,咱们全都得埋在这儿” “嗯,是夫人的消息,说是殿下已经北上了,不知带了多少兵马” “那咱们就做顿好的给殿下接风” “夫人说是殿下去丽关了” “嘿,你他娘的一句话说完会死啊,去丽关,那丽关就是个诱饵,去多少死多少” “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派人去同殿下说说?” “你个猪头,本将素日里是怎么教你的,擒贼先擒王,咱们这边给多吉狗日的一棒子给他砸晕咯,殿下那头自然就平安些” “将军好计策” “两千多人打一万是好计策?猪啊!” 简雄一巴掌拍在那个从小便跟在自己身边的侍卫,可动静闹到了如今这奉多吉之命在搜寻山野的人,简家的步阵也是十二人一队,从简雄将他们分散在这凉山的群峰间,就已经猜到了杨宸会去救丽关来一个关门打狗,而将他当作“诱饵”舍弃,也做好了和手下的三千将士一同葬身此地的打算。 “谁?” 在林间小道里搜寻的藏兵探子刚刚察觉到右边丛林的异动,便被一箭刺穿了喉咙随即殒命,正欲大声呼救的另一人也被一柄身后传来的长枪当场洞穿胸膛。 一刻后,尸首被拖进附近的密林里,凉山,初雪依旧。 第382章 不许将军见太平 多吉治军较严,虽出自贵族,却难得有一份善待将士的心,作为雪域草原上的后起之秀,年纪轻轻便有些名头,为此也引来的月凉的注意,还打算将月依许配给多吉,南诏藏司,永结同好。 故而在月依归来之后,日渐感到传位艰难的月凉已经遣使同红教的当家大喇嘛也就是多吉的父亲多朗嘉措暗暗说起过此事,只待多吉去月牙寨一趟,两家再多看看彼此的心意。可由于如今的这场战事是去岁杨宸出拉雅山兵围迪庆寺之后就有的谋划,多吉一直未能抽身出来。 听过月依的美人名声,也知道其随父亲一道厮杀战场的旧事,多吉的营帐里由大宁画师亲手所绘的月依画像被多吉悬在一侧,出于对明日决战的兴奋,他未能入眠,只是看着那幅画像,心想那从未见过的女子是否真的是南诏的第一美人,是否真的是上阵杀敌的女将军。 雪域里那些倾慕多吉又门当户对的女子多吉大多都未能看上眼,如今的他只想做“赞普”第二,一统雪域三教,这份底气让他觉着有必要和南诏联姻,也自信无论月依是何等的野马,他都可以驯服。 雪夜里的凉山,留给简雄和仅剩的两千宁关士卒的晚膳不过是随身携带的干粮,一种叫做:“打糕”的米团,再是如何松软甜腻,如今咬进嘴里都如吃进生雪。 楚王殿下在哪儿,如今整座南疆,都无人知晓,是否会有援军前来,一样如此。简雄没有和藏司打过多少次交道,但从自己在南诏从未吃过亏对阵北奴都不落下风的步阵落到藏司这里就打得极为吃力来看,多吉手下的军马应该是藏司的第一等精锐。 埋头雪地里,宁关的士卒已经将多吉大营外的零星的探子暗桩拔去了大半,不少士卒已经通过“暗语”随着简雄一道潜在了多吉大帐的周围,夜里的大风,成为简雄今夜唯一的胜算。 “燃箭” “放!” 点火石将裹有松油如今被包在箭头上的箭矢引燃,随后和一样就在自己周围却无从知晓的同袍一样射出,映照雪夜里藏军大营的上空。 一共是三轮箭雨,顿时让低矮的藏军营帐燃起熊熊烈火,齐齐向唯一空出的北面燃去,多吉听到外面的慌乱,匆匆穿上战甲向营帐外走去,只见离自己营帐百余步外已是一片火海,不断有士卒的惨叫声在营地各处响起,还亲眼见到那些身上着火只能在地上翻滚企图灭火的人。 多吉眼里的天时地利人和是即将到来的大雪封山,拉雅山居高临下,以及手下的数万精兵。 可简雄眼里的天时地利人和就是今夜的大风,凉山的丛林,还有三军将士的同仇敌忾,松油哪里来,凉山不就是漫山遍野的松树么。 “多吉,乱了,乱了,都乱了!” “混账,吹角号,一起向北冲出去” “是!” 乱作一团的藏军营地吹响了素日里结阵的号角声,那些离营帐还有些远未火侵袭的士卒迅速抛弃一切跟随主将往北面逃出大营,随着夜里的大风,这大火即将两千余藏兵精锐烧做枯骨。 因为害怕简雄趁乱追击,多吉领军一连向北逃出了三十余里方缓缓喘息,从凉山劫掠得来的万余军马都已经被领去了丽关从拉雅山回到了迪庆寺,但他不愿就得了这万余匹战马,还想要废了日后定南卫的骑军根本。 “咱们还有多少人马?” “刚刚有六个舍头派人来传了话,应该还有六七千人” “随本将回去,杀他一个回马枪” “可是?” “再多嘴,本普就先杀了你!那简雄若是真有援军和上万大军,为何不来追杀我等,既然没来,定然是不敢” 领军改道向南的多吉没有猜错,等他杀回大营时,简雄的确在那儿,不过是背对着熊熊燃烧的藏军大营,两千余人结为死阵,打算以步距骑,故而刚刚那场火,简雄是烧给多吉的,也是烧给自己的,背对着渐渐燃开的大火的宁关将士,怒目圆视,毫无惧意。 多吉以为简雄算漏了,竟然不知派些追兵故作声势浩荡来让自己和手下将士因为害怕而一路北去。可看到宁军结为死阵的多吉方才知道自己中了计,大宁有个背水一战的典故他曾听闻,也听闻过哀兵莫追,可事已至此,多年的厮杀让他此刻平静了自己怒火不比大营少上些许的胸膛。 拿出了主将迎敌的平静,打完一战,北上丽关,会会那位小楚王。七千余藏军僧兵随多吉一样在雪夜里抽出了弯刀,在主将一声:“杀!”的怒吼之后,随之猛的冲向结为步阵的宁军,还有那处他们刚刚才逃出生天的火海里。 “乾卦!” 火海为背对他们的宁军将士勉强添了一分暖意,也让他们可以望见自己主帅所在那个位置的令旗,按着从前演练的规矩,此刻一句:“乾卦”的明令从简雄所在的位置口耳相传到直面藏兵的那面将士耳边。 盾牌,绊马绳,索命钩,长枪,被宁军将士握在手里,可是越握紧,便越手抖,多吉所率的兵马是第一次遇到不用骑军而用步军结阵的宁军,简雄也是第一次遇到打仗浑然不讲道理的藏兵。 一阵箭雨过后,藏兵冲到了宁军阵前,后者本来结为长条的盾牌忽而撤到左右两边,一条绊马绳被定在了骑军前面,紧随其后便被宁关将士称作索命钩的东西,此钩无论人马,一旦被钩住,即算是被阎王爷点了画了生死簿。 多吉见此阵难破,之前的三次血战已经领教过,即让藏兵骑军开路冲进宁军步阵,然后步军跟随冲进阵中,捉对厮杀,这战法残忍,却也行之有效,毕竟简雄的手下的士卒不过自己的三有其一,就让手下的一万士卒尽数死在了此处,他也还有两万大军在迪庆寺,还能吃下杨宸这条因为丽关上钩的鱼。 第一拨冲杀后,宁军的阵型比刚刚小了不少,但留在宁军阵前阻碍藏兵骑军冲杀的尸身和战马足够将这冲锋的锐气消去大半。多吉的军令之下,藏兵又一次冲杀,此番换作了步卒,打算以一换一来吃掉简雄手下的宁军,可因为这莲花阵在宁关和南诏打出了杀敌七百余自损六十一的宁军将士早已明白只要自己固守,这秃驴是断然做不到一换一。 近身的捉对厮杀有些残酷,血流成河且不去说,满地的残肢断臂和哀嚎声足以让此处成为后人望而却步的鬼坟岗。 若是今日宁关将士碰上的是寻常藏兵或许鏖战一番后对方便会知难而退,可是遇到的是多吉多年带在手下的精锐,若没有多吉的军令擅自后撤溃退,那他们在家中的妻儿老小会统统充入奴隶。 因为多吉,他们可以不用过那种暗无天日的生活,因为多吉,他们的父母妻儿在家乡可以不用缴税,不用献粮体体面面的生活。 此时如疯狗一样在宁军阵型里撕咬的藏兵因为人多势众,更因为宁军将士的逐渐疲乏,开始占据上风,倒在简雄身前的士卒也越来越多。 眼见自己的麾下儿郎倒去十之七八,而身后的大火仍是不绝,简雄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简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只有一颗忠于大宁的心。 祖父简戚在晋阳城外为了掩护先帝撤出而身死得来的这身世袭罔替,他也一样可以为了杨宸的平安死在这里。 “娘子,来世再吃你的鱼了” 离开宁关的前夜,他没有说这一仗有多凶险,此刻也不会。 “结阵!杀!” 最后的六百宁军又一次结成了死阵,杀红了眼的多吉一样打算将所有身家交代在这里。 第383章 不许将军见太平(2) 多普的军令颇有有效,在军令传到丽关大营之后的当夜,恼羞成怒的云丹贡布就将手下这支由奴隶临时凑数组成的大军从睡梦里唤醒,一样的埋锅造饭,一样的天明即决战。 作为藏地的贵族,以他的身份根本不屑于带这支由奴隶而非军户组成的大军,在和黄教的数次大战里杀出一个威名来的如今在丽关碰了一鼻子的灰,所有罪责都该放在这支大军的头上而非自己,还有那个似乎是有心用此来陷害自己的多吉。 他无能又恼怒地用鞭子不断的鞭笞那几个放在身边的奴婢,让他们脱去上衣在雪地里跪下任由自己打得血肉模糊,没有人会惨叫,因为他们的舌头已经悉数为云丹贡布所割下,只能不断地用喉咙发出如猪狗那样呜呜的响声。而这一幕在围观的所有人中,并未有人觉得有何不妥。 信的同样是佛祖,在大宁的土地上要众生平等,也是因为众生方才有了普度的说法,而在雪域藏地,高僧活佛的喇嘛手上没有沾血,却用这些人来将人有意的分个高低,所有的奴隶都被教导只有如此任这些高一等的贵人来鞭笞责罚自己,都是因为前世的恶业,而这一世的苦难便是为了消去恶业。消去了恶业,来世便可得轮回。 一套荒谬无知的说辞,竟然在这雪域上扎根近千年,累累恶业,恶业难消。 云丹贡布将气散尽,望着那看不到灯火的丽关,心底暗自发狠:“若破此关,定取人头做京观” 因为知道宁人不愿降也不敢降,所以两边除了战场上的刀剑没有任何一处只言片语留给对方,丽关城墙外逐渐堆积起来无人收敛的奴隶尸身已经开始发出阵阵的恶臭。 此时的他们全然不知离此处百里的凉山军马场是那么一场血战,天色渐明,藏兵大营里传来的阵阵号角声让丽关的士卒也知晓了今日便是这分出生死的最后一战。 齐朗并没有说什么,可麾下将士都极有默契的选择了将破破烂烂沾满鲜血散着臭气的铠甲衣物收拾得体面一些,一些负伤不能移动的将士被留在了丽关的粮仓里,一旦城破,等藏兵入城他们即会点燃火把,让丽关粮仓变为一团火海顺带着拉一些人垫背。 伙夫,马夫也统统在今日如愿穿上了铠甲,披上佩剑,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但从始至终,没有人选择乞降的说法,不是害怕军律责罚,也不是害怕被藏兵捉去献祭或是永世为奴,而是一种他们说不清的感受。 一种从他们入宁军大营开始戍守边关就有的感受,世上总有人问英雄气为何?他们也在问,但他们浑然不觉从自己立于边关苦饮胡风大雪时候,这股子英雄气便卓然附身,宁关即破,宁关将士即死是所有人的答案。 齐朗今日守在的是直面藏兵的南门,城门下堆积如山的藏兵尸身足够藏兵冲上城墙,无非是一个赴死,倒不如死一个痛快。 几个老卒被安排各自带了几个新兵蛋子,能够成为老卒自然是有从死生之地活命的办法,一旦城破乱做一团,他们便会有法子在重围里带着这几个人还不时会想家的新兵蛋子逃出生天。 这是一种默契,一种心照不宣的规矩,留口气,留个会说话的人在日后替他们这些今日葬身此地的人说说今日的故事。 总之,这座不大但离长安很远的关城,人人都做好了今日关破人亡的准备,藏兵的号角声里,云丹贡布亲自领着手下的万余人开始猛攻城池,这一次的他们不再需要登城梯,不再需要连城索,只需要踏着死在自己脚下同袍的尸身,即可直接攻上城池。 在藏兵冲上城墙的同一时间,丽关之外的那处山口,骠骑营的旗帜即出现在哪儿,昨夜浅浅睡了不过两个时辰即拔营北上的骠骑营算是赶上了这最后一刻。 厮杀声里,隐隐有人喊道:“来了!大宁的骑兵!” 虽是军心随即大振,但远水救不了近火,即使冲下山来也还有一刻才能到城下,但挥舞刀剑的僧兵却是近在咫尺。骠骑营的星夜兼程没有白费,看到藏兵已经攻上城池,也顾不得许多身后的承影营追上了与否。 “殿下,已经攻上城楼了,现在请殿下让末将带着骠骑营去解围吧” 刚刚勒马停在山口,跟在杨宸左右的林海即着急请命道,杨宸默不作声的将长雷剑抽出,对身边的三位骠骑营千户说道:“北面空出来,咱们三面杀过去,南门就交给本王和老丁了” “诺!” “杀下去!” 杨宸没有留给自己的骠骑营太多喘息的时间,从上山直扑下去,那些原本打算跟在前军后面冲进城中得些好处的后军看到了身后冲下的大宁骑军,顿时乱了阵脚,本想负隅顽抗,挡一挡这支瞧着人数并不多的骑军,可看到那座山口好似有源源不断的精骑杀出后,本就出身奴隶未经多少杀伐操练的他们已经无心抵抗。 骠骑营的一仗从解围之战莫名其妙的变成了砍瓜切菜一般的躯干,凡骠骑营将士冲过之地未来得及逃脱的藏军被长枪刺死,眼见自己身后这帮奴隶溃退可前军已经冲进了丽关连城门都随之大开,云丹贡布不愿就这么将先前心血付诸东流,勉强稳住中军阵脚,在南门开始结阵,好让前军和溃散士卒可以冲进丽关当中。 冲至山脚在各自千户的统率下原本成犄角状扑向丽关的骠骑营将士也察觉到眼前这支两三千人的藏兵和一触即溃的藏兵有些不同,放缓了战马冲杀的速度。 犄角正中是杨宸的中军,见到此等情形正向破口大骂为何忽然变慢了冲杀,可未过稍许所有骠骑营将士即将手中长枪换作了大弓,从藏兵阵前一阵漫天箭雨落下,死伤大半之后又继续砍杀。 杨宸领着的中军正对南门,直接冲杀过去后便与云丹贡布企图负隅顽抗的藏兵碰到一起,任凭云丹贡布此时如何想要拼命向北遁去都是死路,唯一的活路是冲进丽关从丽关北门逃出,否则自己阵前连作一线的宁骑是断然不会就这么放他奔走,更何况那后面还有骑军从山口奔出。 陷入阵中的杨宸身边有王府侍卫,也有骠骑营将士,可千钧一发之际仍是不免被马下的藏兵所牵累,鲜血渐渐然后杨宸身后的玄色披风,一身蟒甲也又一次沾上僧兵的鲜血。 这通乱战并未持续多久,不过两刻时间丽关城外已经尽是藏兵尸身,侥幸活下的人已经伏地乞降,丽关城楼上那杆被砍断的宁字大旗又一次被宁军将士树了起来。因为看到了最先冲入城中的骠骑营将士,所以留守粮仓的残兵还未来得及引燃粮仓,即又一次操起家伙事,和那些逃入关城犹如丧家之犬的藏兵厮杀起来。 同袍皆死,又不愿做个废人,倒不如轰轰烈烈死得痛快。 等杨宸登上城楼,站在那去岁见过几次的大鼓跟前,脚下即是一位怒目圆睁的年少都尉,身负三箭,身上还有一柄弯刀从腰间刺进了体内。 “殿下,他便是齐朗” 林海在杨宸身边不无惋惜,齐朗在丽关从来就是被视若怯懦之人,最是为王猛几人所轻视,未曾想是他做了这最后的丽关守将。 “家中可有老小?” “有老母在家,还不曾成家” “唉” 还未来得及擦去脸上血迹的杨宸亲手为齐朗合上了双眼,如今的他,的确不大害怕战阵厮杀,更多是一种悲悯,一种因为见过太平,见过和他们有关又好像无关的长安繁华之后的悲悯。 第384章 狭路相逢 “殿下,逮住了一个秃驴将军!” 去疾喜气洋洋的将云丹贡布绑缚之后提溜到了杨宸跟前,后者仿佛下一刻即会死在杨宸手里,急着说道: 杨宸走到近前,昨夜还趾高气昂的云丹贡布此时就如一只羔羊那般温顺,还不停的对杨宸说道:“我阿爸可以用金银换我,你要多少就有多少” “告诉本王,凉山那里有多少人?迪庆寺有多少人?” “你是大宁的王爷?楚王?我不知道,啊!” 话音未落,杨宸的长雷剑即刺进了云丹贡布的腿中,还转了半圈。“想让本王放过你,就说实话,否则本王定将你的头挂在丽关的城楼下” “我说,我说,多吉带了一万精兵去了凉山,迪庆寺里还有两万大军” “当真?” “啊!”云丹贡布又是一声惨叫,在地上翻滚着嚷道:“真,真,真的”随即晕厥。 “没出息,看住了,本王留着有用” “诺!” 去疾如同拖走死猪一般将在地上因为疼痛晕厥的云丹贡布拖走,留下一地的血迹,短短一夜就风云突变的情形如今还未被太多人所知晓,那些从丽关溃散逃向拉雅山的士卒也正在被身后追来的骠骑营将士追杀。 丽关开始清扫尸横遍野的战场,从前的丽关大营校武场里,今日一战中身亡的丽关将士的尸身被收敛在当中,身上的残破的铠甲衣物来不及去收拾,偌大的丽关当中也找不到一千余条白布遮盖,只能让其躺在那里,等着情形安稳之后掩埋。 林海跟随杨宸在丽关巡视,因为藏兵攻城而残破缺漏之处也需此时来加紧修固,天空又渐渐下起了小雪,纷纷扬扬,杨宸的不安和忐忑也因此越发严重,面色上看不出丝毫丽关之围得解的喜悦。 “殿下可是在忧心凉山军马场?” “嗯,这仗打得太乱了,根本都不知道是什么情形,若干刚刚云丹贡布之言,有一万精锐被多吉领去了凉山军马场,那简雄三千士卒能挡多久?若是一直拖到了今日,又是一场血战啊” 杨宸望着天空纷纷扬扬的白雪,一场仗若是打到今日让四关当中两关精锐全军覆没,那对楚藩来说是比这场不凑巧的雪更为难堪的境地。 “那殿下是何打算?” “凉山军马场只能听天由命,只希望全军覆没前洪海能带着长雷营赶到,救下多少是多少吧,至于迪庆寺的两万藏军,本王也看不明白为何至今毫无动静,若是要钓本王这尾大鱼,本王都上钩了,怎么还不收竿?” 杨宸明白知己知彼的道理,可现下的一团乱麻着实让他毫无头绪,说到底至今也未打过这种你死我活的恶仗。 “末将以为,凉山军马场先不管,如今咱们要守住丽关,这样任他在凉山军马场情形如何,是胜是败,都不过是瓮中之鳖罢了。殿下如今要看的,还是迪庆寺里的两万藏兵意欲如何,另外下了雪,粮草就难以运上来了,若是咱们不想冻死饿死,一旦撤军,藏兵卷土重来就难说。故而咱们只能速战速决,殿下不妨现在派几拨哨子,去探探迪庆寺” “嗯” 到底是身处边关多年的老将,他眼中这场来得较早的大雪才是宁军最大的敌人,漫天飞雪里,五拨游哨离开了丽关城,擦亮刀剑,装满了箭袋,背上了三五日的干粮和冬衣,一头扎进了拉雅山。拉雅山里因为埋伏与王猛一道阵亡的宁军将士还未来得及被收敛,横七竖八的歪倒在拉雅山中,还是当初雪夜里恶战的场面。 丽关南面百里处的凉山军马场没有出乎杨宸意料,是一场实打实的恶战,简雄的三千将士如今也仅剩不过三四百,可率领一万藏兵精锐打算洗劫凉山军马场后在此和丽关连作一线慢慢用“添油”之术让援救丽关的宁军来一千即死一千的多吉此时还浑然不知自己身后的丽关并未如期被攻下。 昨日还有探马回报的“两日”之期是被杨宸远远甩在身后的承影营步军,天色渐明,战场上所有的人都已经是人困马乏,精疲力竭,可多吉望着自己手下仅剩的两千余亲卫,还是又一次冲上了简雄。 简雄身后的大火燃烧了一夜,如今已经失去最初的壮阔,只剩下零星的火在这处平野上孤独的燃烧。 “秃驴!老子三千人步军换你八千精锐骑军,哈哈哈哈,老子这辈子还没打过这种仗呢!” 多吉没有理会那个满脸是血还口出狂言的宁将,先前的他眼中大宁的四关守将里只有谨慎多疑的林海算个汉子,并未想过还有简雄这么一号人物。 最后一场厮杀,所有的宁军都紧紧围绕在自己主将周围,同袍皆死,他们用这四五百人再换他一千多条秃驴的命,用自己主将的话说的确不亏,黄泉路上还能和那些先自己一步的同袍自夸一番。 “你狗日的,死那么早,没出息,杀了几个?老子杀了十个,不对,数多了,八个,八个...” 既然已经想到了死后的快意,那又怎么会害怕直面死亡,多有有藏兵被从战马上拖下,刀剑打落了,那就摔着打,摔着打不过,那就咬,用手将眼珠挖出,用嘴将耳朵咬下都是自家主将教过的,若遇死战该当如何来以命换命。 平野外不远的山谷里渐渐传来马蹄声,因为这场大火,昨夜已经停在了二十里之外的洪海打算再进一步,瞧瞧是不是真有什么异变。 当洪海拎着那大锤出现在简雄视野里时,简雄满是鲜血喷薄出还不住颤抖的右手仿佛又迸发了一股新的气力:“他娘的,阎王爷今日不收我了” 未等简雄再去杀两个藏兵,看到情形不对打算逃走的多吉将最后一口恶气用一张大弓撒尽,一箭在近处刺进了简雄的残破的罩甲里,后者只是用剑顶着地,并未倒下,还发出了狰狞的笑。 见此情形的多吉第一次在战场上感到了害怕,他自负有天神庇佑,一身好体魄,一身奇胆识,为红教打出了如今雪域第一的威势,雪域草原上没有不害怕他,但在这里,他吃了此生最大亏。 长雷营的骑军赶到,藏兵随即遁去,可是长途跋涉来此的长雷营并未能追上太多,当多吉交出了两三百条人命之后即任他而去。 “将军!” 看到多吉遁去,刚刚还狰狞发笑的简雄方才倒在地上,没有将多吉的箭从自己的身上取去,躺在那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感到一阵无边的疲惫。 “咳” 一口浊血从口中喷出,让简雄的整张脸再也看不到一丝洁白干净的地上,眼角处的湿泥仿若残甲。 长雷营随后赶到的骑卒将宁关还能喘气的士卒慢慢找到,一个一个扶起坐定,等后面随军的医官来前来诊治。 本来很安静的原野上不知何时忽而传出了一阵哭声,渐渐化为无声的悲吟,像是在庆幸自己侥幸活了下来,又像是在惋惜那些死在了这处平野上的同袍。 “一会告诉你们将军,丽关有诈,要他速速去援救殿下!” “那将军你呢?” “本将累了,先睡一会” 简雄的声息渐弱,眼神里恍恍惚惚的出现了那个要自己“入赘”的婆娘,烧得一手苦辣的鱼,还总当着部下毫不留情面地给自己揍得狗血淋头。 “娘子,咱皮糙肉厚无妨,可是娘子的手若是疼了,可就是咱的罪过了” “哼!油嘴滑舌,说,上次去阳明城,到底去没去青楼?” 第385章 变局 简雄晕倒过去,气息减弱,渐渐赶来的长雷营骑卒开始打扫战场,凡是重伤还在喘气的藏兵统统都得补一刀将命拿去,刚刚上战场的新卒或许会觉得此事太过残忍,不忍动手。但稍稍老成的士卒就会告诉他,在某年某月是谁放过了自己的刀下鬼,然后第二次遇见的时候,就是这个被他们放过的人杀了谁,又杀了谁。 战场不是儿戏,在这里从来就不该讲什么仁义,刀剑相向里也没有对错,只论生死是永远的本质。 还有些气力的宁关士卒开始呼唤能否有人治治自家主将,任凭其如此昏睡下去,便是没有死在藏兵的手里,也会因为救治不及而亡。 刚刚的悲戚之声渐渐转变为求生的本能,懂规矩的老卒开始给自己疗伤,将刺进身体的箭矢折断,用身上的衣物简单的包绕起来,在伤口或上或下数寸的地方狠狠勒住用来止血,简雄的亲卫大多在此战中战死。 此时抱着他的是一个年纪尚浅的亲卫,他的高声呼唤很快引来了一位长雷营千户,闻言直接将马勒停在了两人跟前,随即翻身下马,一身干净的铠甲和简雄身上所披如隔天地。 “是宁关的简将军?” “嗯嗯嗯”这年轻的亲卫连连点头,然后用一种极其恳切的话语着急说道“我家将军中了那藏兵的暗箭,求求大人赶紧将医官找来替我家将军治伤吧,再等下去,恐怕我家将军熬不住了” 可这位千户并未着急,只是凑下身上将手摸到了简雄的鼻下,又拔了拔脉搏,方才对身后一道勒马而停的骑卒说道:“去,把武先生找来,就说是箭伤,还能活” 听到自家千户之言,后面勒马停住的骑卒迅速调转马头向后奔去,简雄身边的亲卫连连称谢:“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原本蹲下的千户起身将身上的披风解下,盖在了简雄身上,对抱着简雄的亲卫说道:“后面的事就交给我们了,这一仗打得不错,不过小伙子,沙场男儿可都是流血不流泪的,流了眼泪,刀剑就不长眼睛了” “对了大人,我家将军说,若是遇到了那位将军,要小的说一声,丽关有诈,要将军早些去援救楚王殿下!” “这不必你家将军提醒了,我等就是遵了殿下的王命才来凉山替你们,既然贼寇退去,我等自然是要立即北上” 千户一样转身去向洪海回命,因为战马连着奔走数日已是乏累到极点而让多吉留下数百人命断后就溜之大吉的洪海正是懊恼,情形不明,又没能等来杨宸的军令,他也一样心急如焚。随即让大军就此埋锅造饭,休憩以后再行赶路。 “留五百骑,护送宁关将士回关休整,再派些人去告诉老六,老七他们,直接改道北上丽关,不必追着咱们来此处了” “诺” 一直等到用完早饭,洪海带兵继续北上后,简雄仍是未能醒来,这不到百里的路,洪海要今日一日之内走完。 等其率长雷营骑军赶到丽关时,已经是隆冬黑夜,等来了三营骑军近万余人的杨宸此时依旧是眉头不展。 丽关议事堂中,坐在主位的杨宸没有等来今日一早即打发出去的游哨回信,却等来了闷闷不乐的洪海。 “末将参见殿下” “凉山那边如何?” “末将听宁关将士说,此番是有万余藏兵精锐潜到了凉山,第一战措手不及,掩护凉山军马场的马儿南撤损了一千余士卒,后面简将军领着大伙之山里面搞偷袭,直到昨日听说殿下带兵来了丽关,方才纵火烧了藏兵的大营,后面即是一夜的血战,等到末将今日赶到时,藏兵还剩千余,宁关将士也只剩数百,末将让五百骑护卫宁关士卒南下修整了” “简雄呢?” “简将军受了箭伤,昏睡不醒,不过说是昏睡前让人告诉末将,丽关有诈,让末将早些来援救殿下,可末将追来,分明看到关城俨然,没什么异变啊” 洪海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案上那个还冒着些许热气的馒头吃了起来。 他是头次到丽关来,这关城地处比廓关更要险绝,也更为残破老旧,在拉雅山脚下,无险可守的原野上显得太过突兀。 “下雪了,真不知后面几日的粮草怎么办,纵是凑齐了粮草,也运不到丽关来” “殿下可知道现在对面主将是谁,拥兵多少,究竟意欲何为?” “应该是多吉,如今红教大喇嘛的长子,如果今日他还在凉山,那你应该已经见过了。还有两万大军,一开始说奔着凉山军马场和围点打援,吃掉咱们新军来着。现在不知是什么情形,再等一月,拉雅山也封死,他们也过不来了” “殿下忧心的是,咱们耗不起这一个月,对吧?” 杨宸微微点头,第一次领军遇到这种情形,留给他的也是束手无策,毕竟有拉雅山挡在自己前头,也不能赌一把翻过山去围攻迪庆寺。 对方可以跟自己耗,龟缩在迪庆寺不出,自己就得因为饥寒撤兵。 “如今看来,咱们长雷营和承影营就有配上殿下的骠骑营就有两万人马,破光营便是来了丽关也无处可以驻扎下,要不殿下下令让蒋统领的破光营过台镇取走粮草先去凉山?哪儿的军马场有粮仓可以存粮,宁关空虚,凉山南北都可兼顾” “林将军想到了,今日都派人传命去了” “那安统领呢?末将来了还不曾看到他” “早上出去的哨子还不曾回来,安彬和去疾亲自带了一拨出关去了” “亲涉险地,安统领的胆子不小啊” “锦衣卫出身,刺探军情,是他的本分” 这一句算是今日杨宸难得的玩笑之言,他口中的安彬和去疾此时已经翻过了拉雅山,潜匿到了迪庆寺附近。 今日从拉雅山翻过时,看到了不少阵亡宁军将士的尸身,只是不曾看到今日被打发出城的骠骑营游哨。 众人在雪夜里着直觉在迪庆寺外的雪原上轻声潜行,伸手不见五指的寒冷让众人有些心慌意乱。 “将军,要不咱们今夜就回去吧?还没看到这迪庆寺外有什么舌头啊?” “不行,白日里这里根本藏不住人,咱们只能摸黑来看看,两万人马,这迪庆寺如何放得下,再探探,驻营在何处” 在安彬眼里伸手不见五指的阴暗才是这探听军情最好的时机。 “去疾?” “将军” “你带一标,从南面包过去,只要舌头,打晕带走就好,别闹出什么动静,我带一标,往北面去探探” “诺” 本来一字排开的游哨随即在迪庆寺外十里处分为两拨,一南一北的包绕开。 白日里将那数拨大宁游哨杀得干干净净的藏司探子此时已经回了寺里,就外面那么冷,别说刺探军情,就待在那里一夜就能将人冻死。 “听说了么?多普在凉山吃了大亏,回来没得云丹普什么好脸色看” “可不是么?云丹普的弟弟如今生死未卜,不都是因为多普让人家带着奴隶去攻丽关,还不许咱们帮忙,让咱们等大鱼” “多普有什么错,万一丽关打下来了,那大宁的小殿下不上钩怎么办?” “管他的呢,反正这次两家死了两万人,只得了这些战马,还惹到了大宁,万无一失的仗打成这个样子,真是” 刚刚从迪庆寺里大殿中离开的藏司舍牧议论纷纷,云丹家的小将军在丽关生死未卜,多家的一万精锐在凉山打得只剩下一千余人逃回来。 心绪又能比丽关的杨宸好到哪儿去?大殿里只剩下多吉和云丹阿卓。 听到多吉还在抱怨他今日没有见机行事趁杨宸立足未稳直接出兵,云丹阿卓也怒了。 “怎么?非要我将这两万精锐也丢在那丽关城外?我弟弟的事还没找你算账呢!” “他就是个废物,区区残兵的丽关,这么多天都拿不下来” “我弟弟带的是一万奴隶,给他一万精锐,你看丽关能守几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多吉安得什么好心!要军功是吧?你自己去抢吧,丽关就在拉雅山下面,去啊,再带一万精锐去!” 第386章 对策(1) 没有太多人听到此时藏司红教年轻一辈中数一数二的两位青年才俊的争执,两家皆是耗费了无数心力方才说服了各自的父亲,决心来丽关赌一次命运,事情落到今日这般地步,也已经是退无可退。 距离迪庆寺的大殿不远的雪原上,隐隐的战马声吸引了一队藏司探子,踏马追出了迪庆寺外的大营,往东面追了快两里的马力,忽而就被一支穿出的冷箭杀了一个冷不丁,原本他们眼中今日未杀尽的大宁游哨忽而就窜出了完完整整的一哨,猎物在一瞬间变成了猎人。 跟在杨宸身边的去疾因为出身猎户之家的缘故,向来明白这围猎的巧妙,离开了安彬他就可以如此胆大妄为的行事,他也在赌罢了,赌今夜会选择出营的藏司探子不会太多,就如自己的父亲在林中捕猎会赌遭遇的不是狼群。 “砰!” 从雪原里跃起的去疾一拳将藏司落马的探子打倒,随即扑倒过去,就随身的短剑不断地在其身手砍杀,刀刀是伤又刀刀避开了要害。 “留这一个活口够了,其他的,把人头剁下来喂野狗,让这帮秃驴瞧瞧咱们也不是好惹的” “诺,统领” 去疾脸上的稚气在短短一年的褪去了大半,一个边陲长大的少年,短短一年里随杨宸见过太多的世面,也慢慢见识到了自己主子的杀伐果断。 “走,回营去” “不去找安统领么?” “咱们这儿闹了些动静,再不走,就该有人寻来了,安统领在另外一面,咱们不去找还安稳些” 三下五除二将被打晕的藏司探子绑在马上,去疾调转了马头消失在迪庆寺外的雪原中。相比做饵来诱捕猎物的做法,出自锦衣卫的安彬则更像是在钓鱼,和去疾分别之后一直就潜匿在迪庆寺外的周围,望着大营里的灯火待机而动。 足够的耐心给今夜的他带来了好运,一队从迪庆寺外离开往西面游走的队伍被他探到,进而迅速的跟随过去,出现在安彬眼前的队伍有些奇怪,从迪庆寺离开后即一直向西奔走,不像是雪夜里在寺外巡弋的探子。 “动手” 安彬一声令下,跟在身边的承影营骑卒即从各自身上取出了弩机早已装好的短箭在稍稍对准以后穿透了雪夜的寂静,似乎从南面射来的箭矢让本来往西面而去的队伍里躲过第一击的众人开始探马南顾,可忽而又从北面杀出了数骑,短短回头的一瞬已经让南面的弩机从容不迫的装好了箭矢,又是一阵箭矢而耳间穿过的声音。 交由萧纲整顿了三月,如今的楚藩新军已经不是先前在杨宸就藩后只会循规蹈矩,动辄用骑军冲锋之势来取胜的军伍,如今的他们学了杀人术,杀一人之术,杀一标之术,杀百骑之术,杀千骑之术,并且正在用自己学来的本事在沙场上瞧瞧是否真有那么玄乎。 和去疾一样,安彬也没有给这伙人什么活路,被射落下马还在喘息的人无一例外统统死在了随后补上的刀剑中,尝到甜头的安彬没有浪费时间取下人首用来恐吓藏兵,去疾因为见到宁军拉雅山间尸骨未寒的场面心有怨恨的报复手段在安彬看来有些得不偿失。 两人先后回到了丽关,入关之时,杨宸尚未睡下,此时的他正在为如何破敌绞尽脑汁,若是夏秋之际也不必如此焦灼,无可奈何这人等得,天色却等不得。 去疾一脸喜气洋洋带回的探子宁死不屈,除了说什么:“多普会为我们兄弟报仇”之外一言不发,杨宸的大失所望之余只能任凭去疾对其如何施加酷刑,在议事堂中打得血肉模糊直至气尽身亡。 可安彬带回的不是普通的士卒,锦衣卫是手段才用了不过十之六七,就老老实实的交待了自己是云单家的奴仆,奉阿卓普之命回去禀报贡布少爷在丽关生死不知的事。 问清楚的话的安彬方才将此人拖到了杨宸跟前,后者脸色深沉问道: “今日的迪庆寺里可有何异动?” “今日阿卓少爷和多普在将军们撤去之后大吵了一架,因为贡布少爷在丽关生死不知,又正好是奉多普之命带了一万奴隶攻城,如今多普还在责怪阿卓少爷不懂变通,还说贡布少爷是个废物,一座残兵的丽关久久攻不下来。后面阿卓少爷说这都是多普的主意,用未破的丽关做诱饵让大宁的大军上钩,所以怪不到云单家。多普又说不可能这么早就赶到丽关,定然是有内鬼提前走漏了风声,否则大宁的援军不会这么快到,也怪不到他。后面闹了一场后,方才不欢而散。” “你是云单家的人?那本王让你见个人” 随即将手一挥,把入夜时醒来的云单贡布绑了出来,这自己手脚皆是被拔去指甲血肉模糊的家奴一见到云单贡布就惊呼道:“贡布少爷,这是贡布少爷” 嘴中被塞满了布条而未能说话的云单贡布也是有些激动,仿佛着急着挣脱,但被心绪不佳的去疾死死按住动弹不得,连同那家奴一道跪在了杨宸跟前。 “你可认得他?他说是云单家的奴隶,若是真的,那正巧让人给你兄长送信去,送些金银细软来将你赎回去” 云丹贡布起初还不愿点头承认,直到被去疾一巴掌扇在脸上:“殿下问你话呢!别他娘的不识好歹”方才点头,让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和自己家奴一道跪在地上承认自己的错误,这在藏地是可写入家耻的事。 “给他拿纸笔来,今日云单贡布可是自己说的,可以用这命来换些金银”一条忽而想到的计策从杨宸心底生出,慢慢在云丹贡布的笔下成为现实。 “怪不得你们云单少爷,王参将的头至今还悬在迪庆寺外,若是今日没有本王,此刻你们云单少爷的头也该被挂在丽关上望着雪原死不瞑目了”杨宸对一侧的家奴说的话实则是说与云单贡布听,后者被松绑后将口中的布取下,愤愤不平的问着杨宸: “要什么才能换我这一命?” “黄金五千两,白银一万两” 杨宸说完,云丹贡布还反问道:“就这些?”或许在他眼里,以自己的身份要这么一点东西实在是有些可笑。杨宸听完倒也不怒,狞笑道:“云单少爷嫌多了?多了本王可以再少些” “不是,只是觉得大宁的楚王殿下似乎看错了我云丹贡布的身份,这么点东西,换个部落头头还差不多” “云单少爷别急,本王的话还未说完呢,接着写吧” “我就说吧,大宁的楚王殿下怎么可能是鼠目寸光之人”云丹贡布又将头埋了回去,打算提笔再写,却听到杨宸缓缓说道: “还请阿卓将军两日后亲率五十骑到拉雅山脚下亲自将这交予本王,本王自将率五十骑亲手将云单贡布交作将军,以免为贼人所害,若是将军不来,那云丹贡布便不可交出,若是将军不愿,那三日午时之后,若本王多等一个时辰,那即取云丹贡布一肢,若是未等到将军,那即头悬丽关如将军对我大宁参将之旧” 云单贡布的本来还有些暗自窃喜的手即开始颤抖起来,每隔一个时辰断一肢,还要等二日方才头悬丽关,这是摆明了若自己兄长不来,那自己堂堂云单家的少爷连一个痛快的死法都不会有。 “还有么?” “云单少爷还嫌不够?” “够了,够了” 杨宸接过云丹贡布的手书,瞧了一眼,又叫作那俯首不敢直视的云单家奴:“你命好,在丽关遇到了你家少爷,本王不杀你了,把这手书放好了,本王明日派人将你送回去” 言毕,起身离开了座椅,走到了议事堂外的雪夜中去。 第387章 对策(2) 跟随杨宸一道走出的安彬一并驻足在了议事堂外的雪夜里,在杨宸身边,有话想问,又不知如何问起。 倒是杨宸主动问道:“怎么,练兵练两三个月,就和本王生疏了?有话想问便问” “末将不敢,末将就是问问为何不将那云丹贡布杀了祭旗,便是要放,也不至于就要那么一点” 举起手在嘴前哈了一口气再搓搓手驱寒的杨宸笑道:“今夜你捉这个舌头,对本王有大用,哈哈哈,云丹贡布现在可死不得了” “末将愚钝” “你明日去将今日一战的藏兵俘虏给本王分出来,哪些是云单家的奴隶,哪些是多家的奴隶,法子就不必本王多说了,你心中有数。还有今日在本王面前自尽那个探子,把尸身给本王挂在城门外,再告诉三军,日后多家的人,都是如此下场” “诺” 安彬躬着身子给杨宸行了一礼,身披蟒甲的杨宸只是在其身后拍了一拍笑道:“别说这些了,这一仗打完,回去可有什么打算?何姑娘是个好女子,你不在阳明城这些时日可没少拐着弯从王妃那里打探你的消息。真不打算给人家一个名分?本王可跟你说,这世间最不该负的就是心上人的一片痴心” “末将本来想好了,等年前回府就成亲,不过这不是随殿下来了丽关么?末将也知道,这事难做,胜败与否,等这转冬封山咱们就得南下。虽是解了丽关之围,但末将知道殿下心头不痛快,只恨末将无能,不能为殿下排忧解难” 安彬的确愧疚,一筹莫展的时候,除了领兵去抓些舌头,他也不知该如何翻越这座拉雅山领着大军在两万精锐守着的迪庆寺给打下来。 “本王也是一筹莫展啊,可是多吉同云单阿卓不和,就给了咱们嚼头,没承想到头来是云单贡布成了咱们危局里的变数” “那殿下当真是要将云单贡布交出去?” “嗯” 杨宸微微点头,安彬接着问道:“那两日后末将替殿下去,云单阿卓今日能坐怀不乱,眼睁睁瞧着殿下将丽关取下,想来也是行事谨慎之人,若是他动了歪心思,末将担心殿下的安危” “本王不去,有的事就不得有诚意” “殿下是打算劝云单阿卓归顺大宁?” “是也不是,本王是要看看那多吉如何去想,若是多吉信了,云单阿卓没有听劝也是听,若是多吉不信,云单阿卓听了也无济于事,总不能指望他将多吉的人头给本王送来” 杨宸说得安彬有些迷糊,安彬将头一拧,随即问道:“那殿下打算如何去做?” “先看看后日阿卓是何态度,多少宁死不受,那就将多家的俘虏宰了,把云单家的放回去,这就看你安大统领如何让这帮草包相信咱们已经暗中与云单阿卓修好,连同云丹贡布和他们一道放回去为的就是共图大业” “末将明白,这让黑的变白,白的变黑,可是末将从前的衙门里最擅长的本事,殿下就瞧好了末将怎么陪着殿下把这戏唱完。” 接下来的一日对所有人都是煎熬的,不知杨宸有何打算的林海每日只能望着关城叹气,心里除了恨道这秃驴头上不长毛可脑子的确好使,选了这么一个让大宁进退两难的时节得天助之外也无能为力。 而安彬忽然一头扎进了那俘虏堆里一个个盘问底细也让其一头雾水,一样怀揣心事的林海没有去多问杨宸缘故,短短数月的相处他已经看明白这个还要等一个月方才年满十九岁的少年人其心思深沉驳杂,少有人能看清,萧纲、和珅、包括他林海哪一个不是这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因为这位少年人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望着丽关外从前看了无数遍的拉雅雪山,林海只得凭栏远望,承影营和长雷营的骑卒渐渐赶到,丽关的关城也是越发熙攘,可是王猛的前车之鉴在哪儿,没有人敢说要让这支新军翻过雪山去来一场攻城的战事。 最想为从前自己部下复仇的林海此时心有余而力不足,恍惚间体会到了从前萧纲身居此位时的无奈。 此刻的丽关城里,心思忐忑的人还有云单贡布,昨日写下那封亲书后即开始后悔,想自戕谢罪,又没有咬舌自尽的勇气,在牙齿碰上舌尖狠狠咬下那一刻的痛楚让他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打算。一个将军,放下了自己的剑,也就舍弃了最体面的死法。 他并不忧心自己的兄长不会前来,那么一点金银对云单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他担心是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大宁楚王是不是在利用自己诱骗自己的哥哥前来然后暗害一番。两人一道承继着云单家日后兴旺发达的希望,若是两人都折损在了此处,那他真不知赫赫有名的云单家他日该如何之处,便是有再多的金银,再多的奴隶,再多的城池都只有一个拱手予人的下场。 醒来的云丹贡布想了许多前尘往事,就如那些自以为时日无多之人一般,总是会去想想短短的一生是否留了些什么遗憾,可愚蠢的时为何要选择这个时机来想值得玩味,就如云丹贡布觉着自己从前不该拒绝多吉的妹妹,否则多吉也不会如此害自己,但即使做悔身陷囹圄的他又能如何。 关着他的屋外传来了脚步声,两日之间,他已经可以清楚地判断出何人是为他送饭,何人是为他诊治,何人又是那个笑意盈盈却暗藏刀兵的楚王殿下。 屋外的锁被解开,迎面朝云单贡布走来的未出其所料正是杨宸。 “贡布少爷怎么如此颓唐?明日就要回家了不好么?” “哼,回去又能如何,一辈子为人指责,说我云单贡布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杨宸坐在了云单贡布的对面,手脚皆为镣铐所绑缚的云单贡布眼神中仿佛突然生出了一丝悔意,杨宸先是默不作声,后面则是笑道:“不瞒贡布少爷,本王从前在长安也是无人愿意多望一眼的废人,连家奴都敢在背后说本王几句坏话,可是如今,谁还敢轻视本王?” “殿下说这话,那今日是在劝慰我云丹贡布?笑话,大军阵前,殿下可勿要忘了你我的身份” “本王没忘,本王今日来不是劝慰你,而是想让贡布少爷明日回去之后,替本王同你的兄长说上一句,大丈夫生立于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云丹贡布面色一惊,恍然问道:“殿下是何意?” “贡布少爷就不要装傻了,此番丽关之战,本王已经问清楚了,是多吉让你带着一万奴隶攻城,明摆着是要丽关和你不死不休,引着本王来此处,他和你兄长再分别从凉山与迪庆寺给本王包饺子,可贡布少爷就不曾想过,此计一旦有破绽,诱饵就不是丽关,而是你云单贡布?” “这计策商议了许久,莫说殿下你慢来两日,便是两个时辰,守在丽关上也就是我云丹贡布了” “便是你攻下丽关也无济于事,多吉在凉山的一万精锐几近全军覆没,就是拿下了丽关,本王也能拿回来,贡布少爷若是走得不及时,你我还会是今日的样子” “不可能!多吉手下都是跟随他多年的劲卒,怎么可能就如此全军覆没?” “那是在雪域里欺软怕硬惯了,就多吉手里的那点兵,没有这雪山,本王今日就直接带兵杀过去把他的头颅取了送回长安。莫非贡布少爷当真以为大宁坐拥天下九十九州的万里江山是白捡来的不成?” 第388章 送个大礼给多吉 此刻在云丹贡布看来,杨宸许是在欺诈他,可杨宸只是哑然一笑:“那本王再告诉云单少爷一件事,让他多吉全军覆没的不过是我大宁的三千步军,贡布少爷若是不信,明日你自己问问阿卓少爷就是” “不,不,多吉领兵多年,怎么可能”云丹贡布似乎还以为多吉是那个在雪域里无所不能,无一败绩的多普。 “再告诉云单少爷一事,这样的步卒,本王现在的丽关有一万两千人,纵是如今大雪封山本王奈何不了他多吉,可等明年开春,本王自会带兵北上,定要让他多吉死无全尸。敢问贡布少爷,是愿意陪着他多吉为一时狂妄满门死尽,还是让本王来助你云单家做这红教之主?本王听说多吉想做赞普,那贡布少爷想不想?阿卓少爷想不想?” “这话本王只说这么一次,明日还会同你兄长说一番,将贡布少爷放回去,就是本王的诚意,若本王是如今的贡布少爷,等杀了他多吉,自己做了雪域的主人,谁还敢说如今丽关的不是。云单少爷也见过了,藏兵对上大宁的骑军毫无胜算,三千人就能将他多吉打得一万精锐全军覆没,可本王手里还有三万,多家满门的命本王要定了!” 看着云丹贡布神情呆滞,杨宸笑道:“贡布少爷也觉着本王是在说大话,可不要忘了本王去岁带了一千骑就敢兵围迪庆寺,何况三万呢?” 云单贡布没有再回话,这份念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的疑问他并非没有想过,只是大喇嘛的信徒太多,多吉的兵马太壮,多家在他们眼里是那么的牢不可破。否则也不会为多吉所胁,一道派出军马来兵犯大宁。 可杨宸亲手将这个幻象打破,甚至说一定会要了多吉的人头让云丹贡布在离开丽关的前夜辗转难眠,同样的夜里,收到自己弟弟亲书的云单阿卓已经准备了金银,只是在犹豫这件事要不要同昨夜闹得不可开交的多吉说上一声。 在云单阿卓的眼里,宁人算不得是狡诈之辈,大宁的王爷也不会是那宵小之徒,可即使如此,他也不至于天真到老老实实地只带五十骑去接回自己的弟弟。将腰间的玉带轻轻一掰,阿卓对身边的近卫说道:“去点好一千兵马,明日随我一道接贡布回来,这小事就不必惊动多普了。再派人去同老爷说一声,就说贡布少爷无事,要他老人家不必担心” “是” 丽关和迪庆寺之间的氛围渐渐变得诡异,藏兵毫无例外的做起了据地自守,等大雪让宁军粮草难以为继的那一日,可宁军也显得毫无慌乱,除了因为陆陆续续赶到而让丽关渐渐显得拥挤之外,毫无大战之前的办法。 一夜恍然而过,杨宸如约带着五十骑往拉雅山奔去,云单阿卓也是一样将一千兵马留在了山里,自己带了五十骑与杨宸相见。两支前两日还该有血海深仇的人马就如此一道停在了拉雅山脚下。 见到杨宸真的只带了五十骑,身后只有那座丽关而无一兵一卒,阿卓首先笑道:“楚王殿下好魄力,殿下要的东西,阿卓已经带来了,那就请殿下按照约定放了贡布,阿卓定感激不尽” 看到阿卓气度不凡,杨宸也一并笑道:“阿卓将军见笑了,山里的兵马就让他们撤了吧,本王当不起阿卓将军的谬赞,胆子小,看着那些人头心里慌得很” 阿卓随即将手向后一挥,那些故意露给杨宸看见的人马也就应时撤马回去,等到恢复寂静,杨宸方才开口说道:“本王有一言要说与阿卓将军” “哦?殿下还能和我有什么话,今日我不是阿卓普,我只是阿卓,用金银来换自己的弟弟,与殿下并无私谊,殿下若是想威吓阿卓,不妨战场上真刀真枪的见” “阿卓将军的话不必如此满,贡布少爷已经同本王说了,此番是多家要你们一同出兵,冤有头债有主,丽关的事本王自会找多吉一笔一笔算清楚。本王想说的是,过几日本王就要撤兵了,丽关的粮草只够四千军马熬到春天,到时大雪封山也难做。不过想必阿卓将军已经听说了多吉在凉山被我三千步卒打得几近全军覆没的事,如今有丽关,再放上四千军马,想必迪庆寺也奈何不了本王” 云单阿卓被杨宸的话弄得一头雾水,撤兵之事乃军机要事,说与自己作甚。 “殿下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让阿卓也退兵,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凉山和丽关的帐总归是要算的,不妨直接告诉阿卓将军,等明年开春,本王即会率大军出拉雅山,多吉的人头先让他放些时日,过几日本王自己来取。你们打的主意无非是大宁应付北面的蛮子无暇南顾,可若是朝廷知道了本王用两千五百人就换了他多吉的一万精锐呢?今日将贡布少爷交给将军,就是本王的诚意,若是将军愿意,等本王将多吉的人头取下,这红教之主,连同那昌都城都是你们云单家的,本王还会请天子钦命,封你父亲做红教的法王。这多家要的,本王和大宁一件都不会给。谁诚心忠于大宁,那大宁就给谁” “哈哈哈哈,殿下当我阿卓是三岁小孩?大宁有一言,天上不会白掉馅饼,阿卓也是听过的。” “本王自然不会白白送给你,本王要你等来日本王提兵北伐时,你没有站在那多吉身侧,否则连你云单家的命,本王一并要了,对了,不是本王要你们的命,是大宁。若本王没有估错,这两日丽关的军报就该送到了长安,一定会龙颜大怒,白教和黄教皆是大宁之臣,到时大宁要他们出兵,他们也没有胆子敢说一个不字。天子的雷霆一怒,要你们这精兵不过十万的红教算不得什么大事。劝将军想长远些,等北面事定,秦王的兵马若是听闻他们多家如此放肆,会不会也来助本王一战呢?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将军不会真的以为就你们这点兵马能挡住大宁吧?” 杨宸将好话说尽,阿卓的脸色也是越发阴沉,他听说了南诏和羌部的事,如今都是向大宁称臣纳贡才换来了这一身的王爵加身。如今吃不掉定南卫的兵马,大宁也毫无忌惮,又是自己寻衅在先,等来年开春会不会真如杨宸所言出拉雅山来收拾他们,阿卓心里没有答案。 “本王话以至此,是做大宁的刀下鬼,还是做昌都的主人,日后红教之主,大宁亲封的法王威震雪域,就看阿卓将军的了” 杨宸话音刚落,云丹贡布即为去疾一推,离开了杨宸一面去往阿卓身边,而杨宸要的金银也满满当当的装在马车上送了过来。 “谢殿下,阿卓告辞” 阿卓看了一眼自己弟弟毫发无损,即行礼退去,杨宸也抱之一礼,还不忘在其身后故意大声的说道:“还请将军回去告诉多吉,本王送他一份礼物,还请他笑纳” 杨宸的话音在心里七上八下的阿卓耳边犹如梦魇,拉雅山上的另一侧,离开迪庆寺的多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回城之时,去疾在杨宸身边问道:“殿下要送什么礼物给多吉?” “一个把人头挂在长安城的机会” 第389章 人心自古多生疑 刚刚回到了迪庆寺里,云单贡布就对自己的兄长说道:“大哥,大宁楚王殿下的话你想得如何了?我觉得说得没错,他多吉狂悖,早晚会惹出滔天之祸来,咱们为何要陪他一道得罪大宁啊?整日里仗着兵马多横行无忌,对咱们阿爸都多有无礼,可人家大宁只用了三千兵马就将他打得全军覆没,真是出兵教训咱们,最先送死的还不是咱们?他让我去打丽关,就没安什么好心!” 云丹贡布的喋喋不休并没有等来云单阿卓的回答,反而是极其响亮的一掌,直接将其打翻在地。 “住嘴!若不是你被人家逮住,我何至于今日要走这么一趟?我看你是昏了头,大宁要不要得了咱们的命我不知道,可你这番话要是被多吉听去,今夜咱们就得没命!” “凭什么!” “就凭人家在芒康寺还有一万人马,巴塘寺还有五千” 云单阿卓没有好气的坐在那地毯上,即使前日夜里和多吉闹得不欢而散,可真要让他赌上全族性命叛出多家自立,他没有那个胆子,但凡有,也不会带兵来一道和大宁作对。大宁强盛不假,可大宁对他云单阿卓太远,而多吉太近。 被打翻在地的云单贡布没有吱声,短短的数日之内,他就好像将自己的敌人换了一个人,让他在丽关送死的人是敌人,放他回来,还给云单家一条明路的人如何能是敌人。 兄弟俩的争执尚未等来一个结果,就听闻卫兵奏报:“阿卓少爷,多普来了”齐齐起身,一道出帐相见。 多吉只是盈盈笑意的走过来,看着劫后余生的云丹贡布说道:“刚刚听说阿卓把贡布带回来了,就赶紧过来瞧瞧,都说那丽关成了死人堆,贡布还真是得佛祖保佑,万幸逃了回来啊” “能活下来,不容易,在雪山里吃了些苦头,碰巧被我出营巡视给带了回来” 听着多吉在这里假情假意,云丹贡布也笑道:“死人堆哪里只有丽关一处,若是等着多普在凉山大胜了来一并夹击大宁的援军,我怎会不知情形不对便拔腿就跑” 话音刚落,云单阿卓就狠狠扯了一下自己弟弟的衣角,而后者仍是不服气,同样是败军之将,为何他多吉就能如此猖狂地看自己笑话。 “不知阿卓听说了没有,这几日丽关城外悬了许多颗人头”多吉没安好心的问道,略有耳闻的阿卓只是疑惑道: “哦?还有这回事?” “都是我多家的探子,看来那小楚王不把我多吉剥皮实草,是断然解不了恨的,哈哈哈哈,不过我不怕,都佛祖保佑,今年的雪下得早些,想必过几日那小楚王就该知难而退了” 多吉刚刚说完,又为贡布呛声道:“那等没有大雪的时候该怎么办?三千人可以打一万,那三万人马,能打多少?有十万精兵可以挡?” “贡布今日好大的火气,我是哪里得罪了贡布?” “多普心知肚明” 眼见两人争执,阿卓又是冲自己弟弟打了一拳,骂道:“不许对多吉无礼!”打完了贡布,又立刻向多吉赔罪说道:“这两日在山中吃了点苦头,估摸着是有些怨气” “无妨,不过本普说一声,有怨气去找宁人,别像疯狗那样乱咬” “你!” 特意过来敲打这云单家兄弟的多吉没有负手离开了云单家的大营,当安插在阿卓身边的探子将昨日密信的事说与他时,他即动了疑心,同样是人马失踪,他多家的探子就人人的头颅被取走,就他云单家的探子一夜之后安然无恙的回来。 事情并未到此结束,入夜之前,渐渐有丽关一战的俘虏走回来,无一例外都是云单家的奴隶,而所有多家的奴隶,都和前日雪夜里的探子一样,被钉死在了丽关。 当这件事被多家的探子在丽关看清楚回来奏报之后,渐渐从两位主将的矛盾变成了两家的矛盾,素日里骄兵强将的多家士卒动辄欺辱云单家,而后者就是死死的咬住多吉领精兵一万在凉山被人家打了一个全军覆没不松口。 在安彬的“迷魂汤”下,越来越多的藏兵俘虏相信,他们之所以在丽关惨败,就是被多吉用来做了诱饵,多吉根本就未想过要来援救他们,相反将他们视作了弃子。而之所以此番放他们回去,而将多家的人处死,则是因为丽关一战要血债血偿。 为何只杀多家的人,而放他们云单家的人,其中“巧妙隐晦”不必多言,在这伙云单家的奴隶离开丽关之前,安彬甚至亲自向他们敬了酒,说今日殿下已经和云单少爷见过,让他们“务必”将此事埋在心头,等有朝一日一道杀了多吉再饮。 何为人言可畏,在影卫和锦衣卫里都做过事的安彬太清楚,庙堂里的风从不是平白无故刮来的,在风起之前要多少暗棋是这些布衣百姓绝对难以想象的,就如长安城里议论国事的茶肆,究竟有多少是朝廷自己开的,也没有人去计较过。 多吉没有再来云单家的大营,云单阿卓在吃了两次闭门羹后也闭营不出,整整三日,迪庆寺里的两支人马已经渐渐到了一个水火不容的地步。 甚至有传言,前一日的探子出营在外和宁军游哨交战之前都会被问一句:“是不是云单家的人?”如果回答是,宁军游哨还会多说一句:“那早些回去,都是自家兄弟,过些时日一道在昌都饮酒” 弄得不少奉命出去刺探军情的藏司探子不明所以,可看见宁骑那么气定神闲仿佛两家真是有何密约。 可随着有多家的探子伪装成云单家的探子害了宁骑被割下头颅后,两家也都纷纷停止了刺探军机的事,毕竟丽关和迪庆寺都在这儿,拉雅山也在这儿,丽关有两万人马,迪庆寺也有两万人马,哪里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渐渐知晓迪庆寺里变化的杨宸久违的露出了笑,在议事堂和麾下部将一道饮酒时为此事还颇为得意。 也就是在此时,简雄向杨宸奉上了今日刚刚从宁关带回的一个檀木盒子。 “这是?” “简将军说是宁关将士在多吉大营里找到的,后来让护卫他们回去的骑卒带回来,让末将亲手交给殿下” “哦?” 杨宸迫不及待的打开,发觉是一幅画,还以为是多吉营帐里有关藏司的军情布防,可正当他亲自徐徐展开,一副月部盛装的女子挂像即出现在眼前,那画中女子头上的银饰杨宸见过,还是在长安城里。 而如画中女子一样的盛装,杨宸只在长安城里第一次被自己父皇问奏南诏事时见她穿过。 “嘿,这多吉的大帐里怎么挂了一副月部女子的像?末将还以为是什么军机布防呢,简将军要让末将交给殿下” 洪海在一旁有些不屑,主将的营帐里不挂军机图挂副女子像,总显得有些堕三军之志。跟在一旁随之看到的安彬笑而不语,去疾则是老老实实地说:“殿下,这画中女子,好像月姑娘” “月依?”洪海惊道:“不会啊,没见穿过这身银装啊” “闭嘴,赶紧吃你的肉去,等他们再吵个几日,就该咱们动手了” 杨宸说话间将画像收了起来,可脑中浮现的是那日一同在横岭落入陷阱命在不测时,月依趴在他身上两人觉得没有明日彼此说些秘密时说过的话。 “我阿爹要我嫁给藏司大喇嘛的儿子,说是有藏司的援兵,大哥的王位可以更稳固些” 当时的杨宸还在心底骂过月凉为了自己的所谓的百年基业将自己的女儿当作玩物拱手予人,算个狗屁的南诏百年英雄。 “原来就是你多吉和她有婚约啊?” 第390章 决战(1) 随着流言越甚,多吉和云单阿卓都无法再坐视不理,云单阿卓亲自去了多吉的营帐想要用此来证明两家还是应该和和气气的共同对敌,但多吉却是用不冷不热的态度应付周旋,作为日后想要做赞普的人,当他安插在云单阿卓身边的探子将杨宸的话一字不落的说给自己时。 多吉自己动摇了,不禁想到若自己是如今的云单阿卓会不会赌上一番,将多家取而代之,得到的答案是愿意一试。所以为了防备云单阿卓可能的变故,多吉又从巴塘寺将原本用来防备杨宸的五千精兵早早地调到了迪庆寺来。 而丽关当中的杨宸自然也不会老老实实地在丽关等着迪庆寺自己生乱,火既然烧了起来,自该是多添一些柴火,越来越多的三营骑军开始翻过拉雅山将迪庆寺外藏兵的探子暗桩悉数拔掉,在云单贡布被放回去的第五日,长雷营和承影营的步军开始出现在迪庆寺的外面。 因为多吉在凉山被三千步军打出了一个全军覆没的结果,如今的藏兵在正碰上大宁的步军时都心底暗暗有些发怵,再未有将大宁边军视作王猛帐下在拉雅山里遭遇埋伏全军覆没的草包。 宁军的异动让多吉更为警觉,他不明白大雪即将封山之际,杨宸是哪里来的底气让上万大军翻过拉雅山主动出击,迪庆寺主殿里端坐的他心里有太多的话想问云单阿卓,还有那个回来之后即对自己没什么好脸色的云单贡布。 “多普,你就下令吧,咱们总不能白看着那宁人在寺外如此猖獗而毫无动静啊,如此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好好的出兵大宁,打成今天的样子,军心不稳是大忌啊” 多吉帐下的一位舍牧着急着说道,本来冬日里该是各部牛羊在圈里牧忙的时节,各家各户被抽了青壮出来都是听信了多吉之言,兵犯大宁可以捞些金银财货,还能掠些宁人回来当牛做马,可不曾想过至今只得了凉山的万余军马,粮草金银颗粒无收。 战马对牧民来说算不得什么要紧的东西,随着藏兵自己龟缩在迪庆寺里,大营里对出兵大宁之事心怀不满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那些提供奴隶和军粮的兵头最是心有怨气。 “就要大雪封山了,咱们如今固守不动,过几日宁人自然退却,想必宁人也不敢在冬日里兵犯咱们,虚张声势罢了”云单阿卓的话此时引来一阵不屑,多吉手下的舍牧纷纷取笑道: “怎么,阿卓普是想和宁人修好?” “赞布,你什么意思?”云单贡布也没有好气的将拳头砸在桌子上怒目质问着无礼于自己家的多家部将。 “什么意思?那你带着一万人打一座丽关都不曾打下来是什么意思?失踪了几日,都以为你死在了宁人手里,结果你倒好,又回来了,鬼知道你是真的在雪山里躲了几日还是被宁人放回来的。莫非你没听见如今传遍的话,都说你们云单家和大宁修好了,等着咱们几兄弟死在这儿了,回去抢家里的牛羊” “赞布!你别血口喷人!”阿卓也是怒了,这世间最难的事里应该有一条叫做百口莫辩,云单阿卓不曾想过就是因为换云单贡布回来,会给云单家惹来这么一遭横祸,杨宸杀多家而留云单家之兵的做法又使得这流言听起来还真的煞有其事。没多死一个多家的兵,多活一个云单家的人,这话信的人也就越多。 多吉只是面露诡笑的看着这一幕,并未说话,也无调停,随即对身侧那个叫作赞布的舍牧点点头,后者则是应声说道:“是不是血口喷人,我倒是有一个法子可以让大家看得明明白白,就是不知阿卓普愿意否?” “若证明是你血口喷人,我要你跪在我阿卓的帐前请罪”云单阿卓在雪域里也算是一条好汉,何曾被一条家犬如此羞辱。 “若真是我赞布血口喷人,要杀要剐都听阿卓普的”赞布狡黠的一笑,随即转口说道:“这证明的法子也简单,宁人反正在外面,那阿卓普和云单少爷带着你们云单家人出战一番,让大家都看清楚,宁人的刀剑是不真的不杀你们云单家的人就行了,真刀真枪的杀过,那还有谁敢传言云单家私下与大宁修好,我赞布第一个取了他的命。如何?” 又到了一个自证清白的关口,面对整殿之内的双双疑目,还有多吉的作壁上观,云单阿卓算是明白了如今的云单家已经被他们所怀疑,就算是真的出战,死的也还是云单家的人,可若是不去,那今日在这里就算是自觉理亏,日后只怕流言更甚。 “赞布,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本普是相信云单家的忠心的,滚开”多吉终于开口,可也并不打算放过云单阿卓:“此战事先说好了,我是主将,云单贡布是奉命取下丽关,但他久久不能取下,我不罚他,何以堵住悠悠之口,如今这戴罪立功的机会,本普就留给贡布,云单贡布听令!” 云单贡布只得俯首坐低:“云单贡布在” “命你率前军五千,迎战宁军,莫要让人家欺负到了家门口,咱们却像缩头乌龟一样,这一战可不许像丽关,本普要你打出咱们藏家儿郎的威风来” “是!” 多吉口中的五千前军,其实就是五千云单家的私军,阿卓此时在一侧说道:“外面有两万宁军,他就带五千人去,如何打出威风来,既然刚刚赞布也要我云单家自证清白,那不必你给戴罪立功的机会了,我亲自带着云单家的儿郎,给诸位看看,我云单阿卓究竟有没有与那宁人苟合!” 说罢,提起了俯首在地的云单贡布离开了议事的主殿,身后之人面面相觑一同望向多吉,后者只是将左手轻轻一举,轻声说道:“吩咐各营,披甲持刀,若是他云单阿卓敢给咱们耍诈,做了他!” “是!” 被自己刚刚提溜出来的云单贡布质问道:“大哥既然不愿意,那就让我带五千人出战给咱们云单家洗刷污名啊,不然连那赞布都敢对大哥指指点点的,说咱们云单家的不是” “哼!咱们带出来的这一万多人是咱们云单家立足的根本,他今日让你带五千,明日让你带五千,把咱们活活耗死在这里怎么办?自己一万人被人家三千人打一个全军覆没,就你小子带五千人去,够人家吃么?” “那大哥为何还要答应出战?” “既然是他多吉先怀疑的我,依着他的性子,日后是断然留不得咱们的,你想想,此番出战大宁一无所获,这火气无处可撒,各部落出战的损耗总要有人出血来补上,你说,就他多吉这么一个人,是出咱们家的血还是出他多家的血。猎鹰可不会只咬地上的走兽,想要做赞普,他多吉手段太下作了些” 刚刚回到云单家大营的兄弟俩即跨上战马,明白这天底下只要有了疑心便总会有如芒刺在背,总想除之而后快的云单阿卓今日已经将多吉看了清楚,想要做猛虎的人注定是独行的,将云单家的军马点清楚,离开迪庆寺的云单阿卓心里仍然是只剩下忐忑。 如今的箭在弦上的时机,留给他云单阿卓的要么是万劫不复,要么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若是选择后者,他还想将有的话问清楚,若是今日多吉死在这迪庆寺,迪庆寺背后的动荡,仅凭云单家是受不起的。 第391章 决战(2) 离开之前,云单阿卓甚至看到了多吉的兵马也在磨刀霍霍,至于是杀迪庆寺外的宁人,还是杀自己,他心里也在嘀咕。 迪庆寺的动静被飞马传到了中军的杨宸和林海几人,以为是离间计并未取得预期成效的杨宸狐疑之下命安彬与洪海已经麾下都尉千户回到各自营前,准备开战。 可不曾想到,带着云单家大军出来的云单阿卓只是列阵在宁军阵前即孤骑出来叫阵:“敢问楚王殿下在哪儿?可敢与我阿卓一战!” 在骠骑营阵前听到此声的杨宸刚刚想要踏马出去,就为林海所阻拦:“殿下不可,这云单阿卓若是身手不凡,殿下安危怎么办,还是末将去会会,若是啰唆,殿下直接吩咐三军动手便是” “驾!” 林海没有等来杨宸的军令即踏马出战云单阿卓,这主将出阵对战的打法在中州已经消失了数百年,如今的主将大多都在中军运筹帷幄,即使出战也是随身先士卒随大军一刀冲杀,已经不曾这样一对一的捉对厮杀。 看到来者并非杨宸的云单阿卓有些失望,若是自己赌错了今日,那云单家可就是万劫不复,纵马向前用弯刀和手持长枪的林海交上手后,云单阿卓只是问道:“我要见楚王殿下,有万分要紧的事,还请将军通禀!” “哼!秃驴,废话少说,我家殿下是你想见就见的!不要动歪心思,说起擒贼先擒王,大宁是你祖宗!”林海的一竿子长枪直接从云单阿卓的人首刺去,后者幸亏闪避及时方才躲过,眼见两人开始在阵前对战厮杀,彼此身后的大军都纷纷垫脚观望。 “将军为何不信我?若是事关大宁同云单家修好之事呢?” “秃驴,还想欺瞒本将?” “将军莫非不知道,六日前在拉雅山脚下我见过殿下?” 说到此处,林海方才了然了些,可仍是疑心道:“你若有话,我可替你带给殿下,可殿下今日断然不能见你”云单阿卓无奈,只好一边与之:“交战”,一边着急说道: “你去问问殿下,若是今日我为他打开迪庆寺的寺门,他能否出兵助我杀了多吉,多吉若死,藏地大乱,他可愿借我一万精兵,助我云单家做这藏地之主?若是愿意,还请他出阵一见,若是不愿,那今日我云单阿卓唯有率一万儿郎死战了” 云单阿卓刚刚说完,林海又是一枪向马首刺去,云单阿卓将马头调转,撤回了自己阵前。斗了一个不相上下,出了一身大汗的林海也是回到杨宸身边,将此话原封不动说给了杨宸。 杨宸猜到云单阿卓今日出阵的处境或许已经到了非常之地,浅浅一笑之后,踏马从中军而出,出现在了宁军的阵前,看到杨宸出来的云单阿卓则是拍了拍自己的弟弟:“去,和楚王打上一场,就说多家不义,我云单家反了” “那为何还要我去打?” “去了,就别回来!” 云单阿卓用刀背拍在了云南贡布的坐骑身上,猛然前冲的战马让云单贡布都有些措手不及,立在阵前的杨宸看到了冲出的云单贡布,也看到了在云单贡布身后向自己行了藏司之礼的云单阿卓,在这一刻,杨宸想到了自己的兄长。 踏马冲来的云单贡布和杨宸抽出长雷剑的杨宸也是厮杀起来:“我大哥说,多家对我们不仁,我云单家反了”杨宸则是一边带着用长雷剑和使着弯刀的贡布两人对马不断来回冲杀,被自己兄长弄得一头雾水的云单贡布并非杨宸的对手,早早的败下阵来,被杨宸飞身打落下马后为冲出的宁骑所俘。 十日之内,云单贡布又一次做了宁军的俘虏,杨宸冲着云单阿卓的方向大喊道:“云丹贡布,本王收了!” 云单阿卓没有理会杨宸,调转了马头往迪庆寺而去,在迪庆寺的城墙上看到了兄弟俩出战的多吉有些心里有些怨气,骂道:“为何他云单贡布不冲锋!” 带兵回来被多吉所质问的云单贡布只是轻声应道:“我若冲锋,贡布就会死” “你不杀宁人,宁人就会让他活么?”勃然大怒的多吉似乎忘了,如今的宁军的确不杀云单家的人,为的就是将云单家逼到这么一个难堪的地步。 云单贡布没有理会多吉的怒吼,领兵径直走回了自己的营地,可云单家的士卒刚刚全部入城,云单阿卓就喝道:“多吉今日逼我等出战,就是要你我去赴死!宁人三千可以打他的一万精兵,他却要我们一万人去对人家的三万人!今日杀了多吉,归顺大宁,昌都城里多家的金银奴隶就统统都是我等的!诸位世代皆是我云单家的人,若非能坐视他多吉将我云单家赶尽杀绝不成?现在随我,冲进多家的营地,为大宁打开城门,荣华富贵,就在眼前了!” 事先的流言在这一刻成为现实,云单家的士卒心里早已经被丽关和凉山的宁军吓破了胆,多家相形见绌之下倒是显得没有那么三头六臂般通天的本领。 云单家的忽而的哗变让迪庆寺里顿时乱做了一团,看到迪庆寺的城门被打开,立于阵前的杨宸再也停不下胸口炙热的血液,吩咐传令兵: “命,承影营,长雷营骑军冲进迪庆寺取了多吉的人头!” “两支不同的战旗开始在中军的左右两翼被挥舞起来,战鼓声也随即敲响,得到军令的安彬和洪海一左一右各率三千骑即向迪庆寺冲杀过去,迪庆寺渐渐有人被杀落城池之下,还有被打退出迪庆寺的溃退士卒” 看到杨宸在自己身边和骠骑营坐怀不乱,林海着急着问道:“殿下,云单阿卓已经反了,此时正是一鼓作气取下丽关的好时机,殿下为何在此啊?末将愿率骠骑营为殿下拿下迪庆寺!” “凉山就被多吉跑了,这次不能再让他跑掉,若见情形不对想溜之大吉,本王就想看看他能不能跑过骠骑营” “可安彬和洪海已经率人冲了进去,咱们身后的步军,是否也该进去见见刀兵” “不必了,云单家和多家鱼死网破,有何不好?” 林海看见了面色平静的杨宸,一样是未得圣诏就带兵出拉雅山而围迪庆寺,可感觉身边的这位少年,短短一年里沉稳了太多。 要迪庆寺,要多吉的人头,还要云单家和多家的鱼死网破,楚王殿下想要的东西实在太多。 “骠骑营何在?” “骠骑营在!” “可愿随本将?” “愿随将军赴汤蹈火!” “出剑!” “杀!” 鼓声骤起,杨宸和骠骑营一道冲向了迪庆寺,云单阿卓刚刚回营就哗变打了多吉一个措手不及,迪庆寺的四方城池里顿时变作了一场面对面的厮杀,将云单贡布交给了杨宸的阿卓本就是勇夫,领人将城门打开看着宁骑冲杀过来不禁士气大振。 多吉恼羞成怒,披甲上马恨不得生食其肉,奈何因为先前的那场败仗,听到宁骑战马的冲杀声自己手下的一万五千士卒如同惊弓之鸟,未来得及将云单贡布打出城外闭上城门就已经有宁骑闯入城里,越来越多的多家人讲头上的红色头巾扔下,弃甲逃命而去。 亲眼见到大势已去,多吉又一如凉山一战,变作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之人,领着从前的精锐如今的残兵败将,匆匆向迪庆寺外逃去。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的道理他自小就懂得,即使逃出迪庆寺惶惶如丧家之犬,他仍是相信自己只要能回去,大雪封山,迪庆寺早晚会拿回来,而自己也一定会卷土重来。 可是刚刚逃出迪庆寺,身边的亲卫就指着前方土丘上的宁骑说道:“多普,哪儿有人!” “人不多,冲过去” 第392章 天命之人分生死(1) 战场从来都是瞬息万变的,多吉领兵扑向杨宸亲率的骠骑营时,迪庆寺里已经是尸山血海,迪庆寺西门因为溃退拥挤还活活踩死了不少人,但凡听闻自己主将的一万精锐在凉山为三千步卒打了一个全军覆没,多家儿郎心底的最后一分安然只能是这座以寺建城的城池,期盼着高高的城墙可以拦下宁人的骑兵。 但当宁人的骑兵冲进了城中以后,哪里还有一丝一毫的负隅顽抗的心思,多吉带着亲随部将撤出迪庆寺后更是让这里面的弃卒恍惚间明白了何为兵败如山倒。 迪庆寺外想和多吉一道冲过阻拦宁骑回家的人则是另外的一番场面,腰挎弯刀,身持长弓的他们跟随着自己的坐骑在起伏中恍然又找回了那熟悉的战阵厮杀之态,这一次挡在他们前面的没有宁人千变万化悍不畏死的步军死阵,有的是和他们一样的战马,刀剑,尽管他们好像并不害怕似乎是有意让自己冲到阵前,尽管他们的铠甲似乎比其他宁骑要厚实精致几分。 “五百步!” “四百步!” 骠骑营里的百户齐声呐喊着,立马在最前头的三排宁骑纷纷将手里的弓箭搭好,还有在其身后的手持弩机的宁骑一样是神情紧张。萧纲竭尽全力让战阵厮杀变作一种杀人的游戏,不再讲求让骑军数量多少,冲杀的威势来左右战阵的胜负,而是想方设法用最少的损失杀掉最多的敌人。故而站在最前头的宁骑一定要臂力惊人,可以用最好的弓射出最远的距离,手持弩机的宁骑则是要学会如何利用挡在自己身前的骑军射箭之时用最少的时间将弩箭装填好,如此往复三轮,任他是北奴蛮子的骑军威势都敢削去大半。然后就是放好弓箭和弩机,抽出各自习惯的长枪大刀,一往无前。 “三百步!放箭!” 百户竭尽全力吼出了号令,和前些时日解久丽关一战求速不同,如今列阵的他们在此之前都显得无比冷静,立于阵前的宁骑人人手持长弓,万箭齐发向多吉的人马铺天盖地的席卷过去,未用护盾的藏骑旋即落马了大半,顶着这阵箭雨过后,多吉也在心里默念着:“还有两百步” “两百步!射!” 听闻号令,弩机里射出的弩箭从立于阵前的宁骑头顶倾泻而出,比刚刚的弓箭更为凶猛,更为密集,这一招在萧纲那里叫作“卸劲”。 “啊!” 惨叫之声此起彼伏,将头埋低,左手用盾护住自己的多吉顾不得自己身后的部众,他很清楚若是此刻后撤,等迪庆寺里有宁骑追杀出来,自己就再难逃出生天。 “一百步!放箭!” 多吉不曾料到过,已经不过百步,近在咫尺,还有一阵箭雨,而更让他措手不及的是,箭雨过后紧接而至的又是一轮齐射的弩箭,横行雪域的多吉没有打过这么不讲礼的战斗,宁人的长弓和弩机仿佛有射不完箭,自己的骑军还未来得及冲到阵前就已经损失惨重。 更要命的,是与身后的步军相距太远,若是宁人再快些,孤注一掷的骑军说不定就会被人家包饺子。多吉这时才想起回头看看,可跟在自己身后的步军因为要避开身死的骑卒和战马跑得慢了许多。 “出阵,杀!” 在萧纲练兵所教的“卸劲”之后,剩下的在杨泰的旧军里叫作“捞鱼”,宁骑会格外注意那些身穿铠甲的地方将领,尽力绞杀,意图让对阵之敌群龙无首,最后才是“打网”,疯狂的用骑军去冲杀步卒。 没有人在身边阻拦的杨宸又一次踏马出阵,右手紧紧握着长雷剑,身后的披风因为乌骓马往下猛冲的势头而被高高卷在身后,此时那些从长乐宫还有东宫领命要护卫楚王殿下周全的王府侍卫丝毫不敢有所迟疑,紧紧的靠在杨宸左右。 有不少战马骑卒迎头向撞,宁骑本来就用居高临下的优势,更有此刻必胜的军心,猛虎下山的姿态已经丝毫不逊于在草原上有“虎骑”之声的秦藩铁蹄。 厮杀当中,不少骠骑营的骑军已经直接冲过了藏兵的骑军,闯入了藏兵紧随其后一路往迪庆寺里溃散出来的乱军当中,如秋风席卷落叶,将藏兵的人潮随意驱赶。 留在多吉身边的部众渐渐少了去,从一开始就被骠骑营“关照”的他们陷入了重围里力有不逮,多吉在乱军里猛然间看到了今日和云单贡布对阵的宁将,心里不免了然了半分,趁部众为自己阻拦骠骑营时转过头去。 已经手刃了两个藏骑之后,正在和一位藏司舍牧纠缠的杨宸没有注意身后向自己奔来的多吉,多吉也未有预料到自己如今奔向的人并非他所预料的林海或者安彬,而是致使他今日惨败以及来日多家覆灭的罪魁祸首。 为杨宸挡在其他人以让杨宸可以专心杀敌的去疾最先注意到探马冲来的多吉,没有再和身前之人纠缠,意图阻拦多吉,从被长枪刺穿了胸膛的藏兵身上抽出了一杆只长枪,向多吉用力以掷过去,却被多吉轻轻的一点给挡开。 身后顿时异口同声的响起几声:“殿下!身后!” 长雷剑好不容易刺进了和杨宸对阵的舍牧身上,可后者似乎看到了杨宸身后的多普,将身子那么一扭,闭眼前最后的回光返照将杨宸的长雷剑双手抱着一到倒下了马。 这临死前的气力惊得吓人,身后有人冲来而自己手中长雷剑已经脱手,杨宸免不得有些吃惊,多吉离杨宸还有十步,受长乐宫之命潜伏在杨宸身边护卫的影卫舍命扑了过去,横在多吉战马之下,让战马因此要跃起闪避,随即一刀刺进了马腹,被战马的后蹄踩在胸上顿时嘴中突出了一口浊血后气绝死去。 因为这一击多吉在离杨宸不过十步时从马上倒了下来,可毕竟是战场的老手,巧妙着地就立刻用弯刀扑向杨宸,去疾和几个王府侍卫此时齐齐往多吉冲来,长剑短刀,各尽所长。 可似乎低估了多吉的气力和刀法,被多吉一拳打在身上的去疾虽然觉得身上灼灼发痛,仍是死死抱住了多吉的腰试图将他摔倒,疲于应付另外两个王府侍卫的多吉用肘和大腿不断踢打着抱住自己的去疾,直到被去疾眼疾手快摸到腰后的短剑刺进大腿里。 在乌骓马上从惊魂未定里回过神的杨宸张弓引箭,“嗖”的一声,犹如穿过风来刺在多吉的胸甲上,此时的杨宸也不知被自己一箭射穿胸甲之人正是多吉。 鼻青脸肿,嘴角还有渗出血迹的去疾左手拧住了多吉,一并扑上来的王府侍卫方才将其打倒,死死按住,挣脱不得的多吉又中了去疾的几刀。 此时的多吉不知为何猛然地流出了眼泪,眼泪里也知道有没有恍惚间看到昌都城里自己的父亲,又或是凉山大营里画像中的女子,又是狠狠的一脚将那身负重伤的王府侍卫踢开,也是一拳将压在自己身上的王府侍卫打晕。去疾已经打过不少仗,但唯有多吉让他知道了什么叫做以一敌十,眼见多吉将去疾反而扑倒在地,本来因为王府侍卫压在多吉身上而无处下手的杨宸又是一箭。 “啊” 再是一箭,还是一箭,多吉的身上已经中了三箭,以杨宸的气力,十步之内,箭矢应该是深入体内,但宏图远志在一朝满盘皆输的悔恨和怒意让多吉此刻只想掐死这个被自己压在身下的宁人。 原本去疾的手也摸到了多吉的脖子上,但多吉的气力让他此刻犹如断颈而松开了手。 第393章 天命之人分生死(2) 重新取回长雷剑的杨宸此时冲了过去,一剑彻底刺穿了多吉的身体,直接顶了去疾。或许是天意如此,只有杨宸方才可以收了这个雪域骄子,本有希望的成为未来赞普的男子。 多吉嘴里流出的血滴落在去疾的脸上,后者将他推在了一边,直到听闻气息尽绝。 如果杨宸的骠骑营没有来得那么快,如果简雄没有在凉山与他死战,如果云单阿卓没有临阵叛逃,赢的那个人都会是他多吉,算无遗策向来是最大的破绽。 多吉死了,从前的他没有想过会死在这里,死在一个刚刚冒头的大宁楚王头上。用中州人常用的天命来说,多吉的天命在雪域是第一等的,可奈何他阵前之人的天命胜他太多。 多吉刚刚气绝,杨宸忽而发觉那些在周围斗狠的藏兵顿时就泄去了气力,看到战局几近定下,被诸多侍卫围过护卫的杨宸跑了去疾身边。 此时的杨宸方才发觉去疾身上好几处刀伤,最严重的应该是被气壮如牛的多吉用大腿不断撞到胸口的内伤,去疾只觉浑身乏力,额头也渗出了阵阵的冷汗,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死了,只能感受到胸口仿佛不断有浊血涌上喉咙里,可因为杨宸将自己抱了起身来。 他不想弄脏杨宸,更不想让杨宸在此时忧心自己的安危,所以去疾将那口浊血吞了下去,还不断对神情冷峻的杨宸说道: “咳,咳,咳,殿下,去疾没事的,回去了,殿下不许同娘亲和小桃说,就说今日去疾杀了一个藏兵的将军” 杨宸将去疾的头抬起靠到了自己的腿上,透过脸上的血迹和尘土,才恍惚间又记起这个谎报了年龄就投了军伍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傻小子还有几分少年人的稚气,比自己还小几月的去疾也就十八岁的年纪。 “去疾,还记得本王跟你说过,史书里第一位骠骑将军,冠军侯么?” 去疾没有力气再说话,只是将头轻轻点了一下,他知道那不只是一位冠绝三军的少年将军,那是中州所有武将里人人都向往的功业,冠军侯的爵位,便是这天底下第一等不知耻的人也不敢妄自擅加。 “现在机会摆在咱们面前了” 杨宸只是神情自若的抬起了头,透过围在自己身边侍卫们,看着在满目之下的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这胜利来得太过蹊跷突然以至于让此刻杨宸都显得有些难以置信。 迪庆寺被拿下,还能把雪域里势力最强的红教打得抱头鼠窜,天赐的功业,可就近在眼前了。 时隔多年,来自中州的铁骑之声终于可以跨过拉雅山震慑到这群目无天朝君父太久的藏地雪原的主人。 不知是何时传来了一声大胜的响声,被胜利的荣光照拂而全然不曾感到寒意的宁军开始在漫山遍野的呼喊:“王爷千岁!”“大宁万岁!” 杨宸没有再提起刀剑去杀敌,从他的周围先是百步,再是千步,最后是所有的藏兵,敢拿起刀剑相抗的悉数倒下。 从迪庆寺追着出来的安彬第一个跑到了杨宸的身边,一脸得意的说道:“殿下,咱们赢了” “去找几个眼睛来,瞧瞧战死的藏家将军,有没有多吉,若是他跑了,后面的事可还难做的很” “诺!” “去疾这是?” “刚刚舍身护卫本王,受了重伤,就是这个秃驴,本王射了三箭都还有那么大气力,最后用长雷剑穿肠而过才弄死” 杨宸起身为安彬指了指躺在身边的人,而战场死绝之地,第一个被确认身份的藏家将军就是多吉。等杨宸知道这个意外之喜,已经是临近日暮时的犒赏三军之际。 云单阿卓也一样负了伤,不过简单的包扎之后就匆匆跑到了杨宸身边,大宁是赢了不假,可他们云单家还没有赢,一旦迪庆寺的事传回昌都,实力仍然胜过云单家的大喇嘛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殿下,下臣以为,应当乘胜追击,直接杀到昌都城去” 坐在主位的杨宸没有注视着因为自己至今不曾开口而没有得意扬扬的三营部将默不作声,所有人都在等他一个答案,是继续打下去,打一个亡国之战,还是就此罢手,班师回朝,任他雪域洪水滔天。 “你手下还有多少兵马?” “回殿下,还有六千” “今日多家被俘的也有四千,要不本王交给你,凑足一万人,你领着他们打到昌都城去?” 被杨宸噎得说不出话的云单阿卓自知理亏,将头撤了回去,如今的他已经没有再和杨宸讨价还价的资格,只能心里暗暗劝慰自己大宁对那些诚心归降的人都还不错聊以自慰。 大殿之外的侍卫急匆匆地闯了进来,着急对杨宸说道:“启禀殿下,多吉找到了!” “在哪儿?” “已经死了,就是今日殿下手刃的那个敌将” “这就叫什么,冤有头债有主,死在咱们殿下手里,算他小子走运!”杨宸尚不曾开口,洪海就急着在一旁插嘴道,被杨宸扭头一蹬给瞪退的洪海,又怯生生的退了回去,如今的他还不知道因为多吉,杨宸今日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去疾也为此负伤。 “想来前些时日的军报这两日也该送到了长安,去,将多吉的人头取下,按规矩,连同今日的军报,一道千里加急送去,本王可不想在背后被那帮腐儒指着脊梁骨骂本王无能。有了多吉的头,算是给国朝北伐添点彩头,让长安城的百姓,高高兴兴的过个年吧” “诺!” “殿下不可!”林海着急劝阻道:“多吉是红教大喇嘛的儿子,殿下如此势必会激怒藏地百姓,到时候万一生变,被藏地各部所惊惧而阻殿下,可就麻烦了” “那依林将军之意呢?” “末将以为,礼送回昌都,先忍这一时之气,待来年开春,情形安稳之后再说” “不!多家在藏地做的事,本王清楚,多家不行仁政,自会为民所弃,那多吉之父虽是红教大喇嘛,可多有恶举,广修僧院,屡衅邦交,昌都城里多家的奴隶十年之内多了三倍,穷兵黩武本就是强弩之末” “更何况,王参将的头颅被他多吉挂在了迪庆寺时,可曾想过被惹怒大宁?多吉都不怕,本王为何要怕?若是今日本王放过了他,那王参将和拉雅山里遭伏身死的大宁儿郎便是死也不能瞑目!传令,头颅取下,密盒封之,随本王的折子一道,千里加急入京!再将多吉的尸首给本王挂在迪庆寺外,以儆效尤!” “诺!” “再传檄雪原各部,再有明犯大宁兵威者,不留全尸!” “诺!” 此时则是满殿之内的武将千户起身一并回诺,要变成让人听到名字就会害怕的人,又怎么可以在此刻心慈手软,战阵之上留些妇人之仁,在杨宸这里是懦弱的罪过。 望着满殿拘着身子回诺的人,杨宸第一次感受到了杀伐果断的快感,而至于是否乘胜追击打进昌都城里,杨宸也有了自己的打算。 第394章 打一个百年国威 “诸位,今日迪庆寺一战,全仰赖诸位勠力同心方得全胜,昌都城在迪庆寺北六百余里,还不知有多少陷途,不知这后面还有多少多家的士卒,若是咱们此时班师,朝廷也定然会有封赏钦命,那诸位说说,是回去过年,还是去将昌都取下?” 知道麾下在等自己一个答案的杨宸又反着问了回去,麾下之人如何打算,对杨宸定夺颇为重要,尽管多家的精锐半数都在这几日打没了,可三教第一的实力和底蕴是断然不止于此的。 “殿下,末将以为,班师为宜,再过几日大雪封山,粮草再想翻过拉雅山送到咱们手里,可就难如登天了,何况如今两营冬装都尚且不够,若是贸然出兵昌都,末将以为不妥” 林海最先向杨宸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在他眼中,能攻破迪庆寺,将多家精锐半数折损,彻底解了丽关之围已经是意外之喜。 “嗯,林将军说得也不无道理,如今离过年也不远了,或许还有士卒思乡念亲,远在雪原是为不妥,洪海,你说说,打还是不打?” 坐在林海左侧的洪海被杨宸这么一点,也有些意外,稍稍挠了挠头,扯着嗓子说道:“殿下,你这不为难末将么?末将就会使这一双大锤,知道带着儿郎们向前冲就是,这些事,末将看不明白。殿下说班师,咱老洪今日吃了这顿酒就收拾铺子,殿下若说打,那咱老洪还是那句话,殿下说揍谁,咱老洪就揍谁,殿下不是在理关让末将去对月鹄说句话么,咱老洪记到了现在呢。” “哦?洪统领,殿下让你说了什么话?也说来大伙听听啊,别一个人藏着掖着,多不爽利。” 看着洪海忽而卖起了关子,一旁的千户问道,随即又是起哄之声:“对啊,洪统领可不是不爽快的人,今日怎么像个娘儿们,磨磨唧唧的” “嘿,你个孙老狗,殿下让咱老洪去和月鹄个老小子说”洪海又是一停,看着那些人心痒难耐,纷纷不屑时才继续说道:“殿下让咱老洪去同月鹄说:咱大宁是爹,谁不听话就揍谁” “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宁将军们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满殿的笑声让坐在杨宸身边的阿卓有些难堪,今日不降大宁早晚是个死,可降了,又百般无奈。 “安彬,你怎么看?” “启禀殿下,末将以为,打有打的道理,不打有不打的好处,如今军中已经渐渐有冻伤手足之人,今日负伤的将士也少有医药,还得送到丽关方才得以诊治,末将请殿下三思” “何为打的道理?何为不打的好处?” “如今多家半数精锐损于此战,多吉素来狂悖方敢此番兵犯大宁,若是多吉回去了,断然不会善罢甘休,早晚还有一战,与其等他休养生息缓过劲头,不如此刻趁其元气大伤就拿下昌都,一劳永逸,还能防着他趁秦王殿下出兵北奴兵犯河西。可不打嘛,就是如今去昌都的路上,多家究竟还有多少走狗,麾下还有多少兵马,咱们一无所知,就咱们这点兵马,还得守丽关,守迪庆寺,等到昌都,还有多少人可以攻城,皆是不得而知,还有就是大家都知道的,现在回家,有封赏,有老婆孩子热炕头过个热闹年” 安彬话音一落,多少双眼睛又齐刷刷的看向杨宸,看着这个年纪还有二十余日才年满十九的少年藩王。 “去岁本王第一次巡边,和林将军还有安统领带了一千余骑兵围了迪庆寺,杀了他们不少人,和如今一样,秋毫无犯,可是他们非要雪夜寇关,此贼睚眦必报,若是咱们今日班师,来日早晚还有一场苦战,到时能不能翻过这座拉雅山,也是未知数。” 见堂下无人应答,杨宸又问道:“这几日诸位带兵上山,可曾看清大奉出拉雅碑上刻的是什么?” 仍是一片寂静,杨宸才渐渐起身说道:“本王去岁也是第一次见,可见了之后,总觉英雄豪气百年未绝,本王返京时有一介书生当着圣上和百官问本王和几位皇兄,我们这些领兵的王爷,凭什么卫天下?本王也问了他是否知道出拉雅碑记,他也如诸位一样,本王就当着百官还有父皇念与了他,那今日,本王也一并念于诸位” 杨宸抬起头,眼前仿佛出现了那座静静矗立在拉雅山上覆着皑皑白雪的碑文: “忆昔遥涉大川,护国用命。就敌若云,深雪没胫。西海苦寒,拉雅岭危。王师何惧,奇勋卓炳。卫乾元之来复,向兵戈之方坚。既登车而不顾,唯取义而望旋。拓四世之积威,振民志于百年” 念完,杨宸一拳打在身前的案上,质问道:“那诸位,愿不愿随本王一道效仿千人,为大宁打一个振民志于百年的太平出来?” “末将愿随殿下!” “末将愿随殿下!” 安彬和洪海两人最先躬身请命,随即则是那些在过去六年里遭受过屈辱和无奈的定南边军千户,林海此时也不得不弯下腰去随众人一道如此请命。 一众请命声里,藏地口气颇重的一声:“下臣愿随殿下”显得有些违和,得到满意答复的杨宸笑着拍了拍有模有样请命的云单阿卓:“起来吧,云单少爷” “下臣不敢” “等打进了昌都城,你我结为兄弟如何?本王助你做这广袤雪原的主人,只要你云单家忠于大宁,那便生生世世大宁都会庇佑你云单家的安稳” “下臣不敢,愿生生世世,永为宁臣” 刚刚杨宸所说的那番话,已经让云单阿卓觉得杨宸深不可测,这一番话刚刚说完,他心里也极为了然,又到了云单家出血的时候。 “殿下若有吩咐,我云单家必倾尽所有,绝无保留” “那好,刚刚阿卓少爷想必也听见了,粮草和冬衣比千军万马还要难敌,还有迪庆寺之前,究竟有多少部落愿意替多家挡在咱们前面也是一无所知” “下臣愚钝,请殿下明示” 云单阿卓的态度又卑微了一分,试探到了此处,杨宸也没有什么保留:“明日你便让贡布少爷回云单家将今日之事回禀吧,再为大军筹些粮草冬衣来,还有多家的奴隶俘虏本王一并交给你,是放是杀,你自己裁决,明日就领兵北上,看看究竟有多少部落还是执迷不悟想陪多家赴死” “是!” 杨宸这摆明让云单阿卓来做前锋的吩咐他此刻已经再没有回绝的底气,叛出多家的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杨宸随即抬头:“林海将军” “末将在!” “粮草从阳明城运来多有不便,时日无多,你替本王去一趟南诏月牙寨,将其边地各寨粮草借来,再问问他,能否借五千精兵来。就说等藏司事定,本王连本带利,一粒米一两银子都不会少他南诏。对了,记得提醒月凉,如今南诏是大宁的臣子,宗国借粮,若是不借,那拿什么来证明他们的忠心?若没有忠心,那明年大宁的恩赏,他又有什么脸来要!” “诺!” 林海心里也不免为杨宸这一石二鸟的计策暗自称叹,借走了南诏的粮草,那南诏对宁关的威胁自然也是无从说起。 “明日为各营还有拉雅山中阵亡的将士于丽关设祭,安彬去办吧,再替本王去一趟凉山,让蒋正和萧玄即刻带兵北上与大军会和” “诺!” 众将领命之后,杨宸方才坐下,少了些慷慨激昂,少了些意气风发,多了些平静,多了些坦然。 第395章 远在长安 在杨宸大战过后满怀疲惫沉沉睡去的时候,长安城才刚刚收到了那封从丽关被围前发出辗转阳明城后千里加急送入京城的军报。 许是因果巧合,今夜在司礼监值夜的人正是刚刚接过影卫不过两月的魏保,从接过影卫这支大宁知晓了最多秘密的人马开始,魏保很快就明白了四藩里原来楚藩才是最得圣心的人。因为永文帝勤政,而大宁在永文元年之后总是会有紧急军报送入宫中。杨景特意将规矩改成了夜里凡是千里加急送入京城的紧急军报不必由兵部第二日转奏,可以直接从定武门的密档里送进大内。 魏保接过了这封他记忆里第三次送来的军报,第一次是杨泰领兵十万返京,结果是横岭关后再无楚王孤身入京;第二次便是去年南诏伙同四夷寇边,兵锋直抵阳明城,结果是并未加冠的杨宸匆匆就藩平乱;那今夜这封的分量,魏保心里门清。 神情慌张赶到甘露殿的魏保还未能见到杨景就被陈和拿下,如今他魏保虽然看似已经可以和不离甘露殿寸步的陈和平起平坐,但人贵有自知之明,只要陈和还是一日的掌印太监,他就不敢造次。 恭恭敬敬的跪在陈和身前:“儿子见过干爹” 陈和则是受之坦然,问道:“如今都总领了影卫的事,还如此冒冒失失的,成何体统” “干爹教训的是,儿子记住了”在陈和身前毫无神气的魏保话里不知诚意究竟几分,两人如今都是红色的锦鲤宦官服,这一高一低之间,究竟谁是十万宫人之首倒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是什么事?让你如此慌乱?” “回干爹,是紧急军报,按主子的规矩,儿子一刻的都不敢耽搁就送了过来” “不行,如今四海清平,耽误一夜应该没什么大事,主子刚刚才吃了药睡下,若是此时醒了,又该一夜无眠了”陈和的言外之意魏保自然门清,可他眼里,坏了主子的规矩就是天大的事,何况是来自楚藩的紧急军报。若是从前此时他定然已经将军报交给陈和自己的退去,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他还是想亲自交到杨景手中来献个殷勤。 “干爹,从主子进宫打起,可就吩咐过这边关的紧急军报一入宫无论何时何地都要早些送到主子手上,军国大事,儿子不敢不早些交给主子啊,若是明日主子怪罪起,误了军国大事,儿子就是有一万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都是在宫里多年的人精,陈和又如何听不清今日魏保的话外暗暗在点自己,无奈道:“你不心疼主子,我心疼,这些时日主子都要服多少药才能睡个安稳觉?再等两个时辰不行么?两个时辰就该早朝,给主子和诸位大人直接议事不行么?算我陈和今夜求你可好?” 眼见今日没有陈和的点头,自己是断然闯不进甘露殿,而且话已至此,又不能直接撕破脸皮,魏保在陈和这里耍起了无赖:“儿子不敢!儿子不敢啊!干爹,儿子对您老人家和主子的忠心天地可鉴,儿子也是心疼主子才不敢误了这军国大事啊!” 陈和的脸上看不到心里怒火的万分之一,看到魏保自己开始掌起了嘴,一把将他的手攥住,狠狠说道:“住手!大宁朝,所有人都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万岁爷!” 言罢,一把将魏保推倒在身前,拦在了自己脚前,魏保脸上还隐隐作痛,只好轻声说道:“干爹,这次是楚藩的紧急军报!” 陈和脸上瞬间闪过了一丝迟疑,今日的事若是捅到了圣驾前,那自己又会落一个下乘,可今夜这里所发生的事,又自然会一字不落出现在影卫的密报里,知道自己被魏保算计的陈和仍是尽力平息怒意,又轻声说道:“那你不早说?随我进来” 顿时又化为笑意自己从甘露殿地板上爬起的魏保顾不得脸上的隐隐作痛,喃喃答道:“诶” 甘露殿的寝殿里,穿过二十余个宫人才走到那用金丝缝制,以九龙腾云作图的床帘旁边,魏保不敢走进,看着陈和走进在那床帘边轻声嘀咕了几句,起身就扭头吩咐宫人来解开床帘。 解开了床帘后,衣着单薄,一头长发里比素日看着要多许多银丝,魏保不敢直视,自从掌了影卫的差事他就少有到甘露殿里当差,如今发觉才短短不过两月,圣上竟然又苍老了如此多。 没有留给魏保太多的时间去细想,陈和就走到了跟前:“拿来吧,主子现在便要看” 魏保又是恭恭敬敬地把揣在怀里的军报奉于陈和,后者接过后只是不咸不淡的扔下一句:“回去当差吧,这里有我”,就转身离去,没有等到杨景询问的魏保看着陈和将军报交到杨景手中,心里多有不平,可有无可奈何地退去,到底是生死之交,到底是十多年的“老人”。 接过军报的杨景眼睛里密布着血丝,听到陈和的声音,本来就睡得极浅的他就从无梦的夜里醒来,听到“楚藩军报”四字,则是将最后一丝睡意一扫而空。 读完了丽关的军报,杨景最先想到的并不是杨宸,而是丽关中伏全军覆没的两千余将士,还有头被悬在了迪庆寺的王参将,作为天子,统御九州万方,也不由得做了天下万民的君父。 “混账!” “陛下息怒!”陈和蓦地跪地请命,整座甘露殿里伺候的宫人奴婢也纷纷跪下。 “这红教之人负朕,当朕以为朕软弱可欺,大宁无兵无将不成?”话音未落,接着就是杨景的一阵咳嗽,陈和又轻轻开始为杨景轻捶后背。杨景手里只是紧紧攥着那封奏折,起身离开了御榻,一并起身的人也只能是陈和,去为杨景取来披风搭在肩上,又命人去将窗户关紧。 杨景走到了自己的御案边,吩咐陈和:“去将定南卫的图册取来” “诺” 陈和为杨景取来了定南卫的图册,轻轻翻到有丽关的那一页里,杨景顿时心里一凉:“拉雅山?就是宸儿去年朝会上当着百官念了出拉雅碑记的拉雅山?” “主子,是楚王殿下说的那里” “再有一月,就该大雪封山了吧,这些秃驴,没了头发,倒是还有脑子。”说到这里,杨景又将那份劳师远征的心思消去,军国大计不可徒逞一时的意气是帝王的本能,出于对危险的敏感,杨景没有在这个冬天出兵藏地的打算,他心里本就是打算等北面诸事皆定,再出兵收拾这大宁史书里记载比北奴更为苦寒的藏司。 “去传谕,让林海领兵打回去,无论如何,丽关务必要在大宁手中,丽关之后,可是云州,云州不远就是阳明城了” “不用明日朝会上议议?” “不必了,北伐在即,没有人会想在南面去招惹这红教,再传圣旨,重恤丽关一战里战死的儿郎” “奴婢明白” 看到陈和打算转身去拟招,杨景忽而想起了什么,随即改口道:“等等,老七的性子,早就带兵打回去了,一来一回二十日,恐怕等朕的圣旨到,丽关的秃驴都该杀绝了。下诏,让老七带兵收复丽关即可,不许出兵拉雅山,雪山千里不绝,不是个冬日里用兵的好地方啊” “诺” 陈和又一次转身,又听到在他身后杨景的一声惊叹:“凉山军马场?陈和,告诉老七,凉山军马场的唐横不许死,若是死了,朕要罚他” “诺” 数千里之外的长安城,大抵是有人在牵挂定南卫的。 第396章 不一 比起帝京长安刚刚方才知晓藏司寇关的危急情形,距离丽关不过五六百里的阳明城则要好得多,反正从一开始就无人说过官军在丽关之外的雪山遇伏大败,几近全军覆没,连出城的楚王都来不及回城调派就直接提兵北上了。 从这两日传回的消息来看,徐知余命人广贴告示的安定民心之策更像是有意将功劳记在杨宸头上,有意淡化了宁关简雄率三千士卒拼命拦下多吉的一万精锐,使得凉山军马场这座定南卫最具价值的朝廷马场得以保全,而格外渲染出杨宸将百姓安危系于一身,带兵最先抵达丽关,解了丽关之围,让定南边军在岁近年末时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大胜。此举自然是要让定南百姓对年纪尚浅,刚刚就藩的楚王殿下感恩戴德。 从以百姓之心为心,官不欺民的百姓青天,官场阎罗,变作今日一心一意皆出于杨宸的徐大人,是在向永文帝证明不会辜负其所托还是为何,无人知晓。 从那人离开临淄学宫后,除了自己的弟子杨宸和不能回绝的九五之尊,徐知余极少与人对弈。多年来养成了一个人闲暇时独落着黑白两子的习惯,今夜亦不曾例外。 刚刚从阳明城里发去丽关的书信中,徐知余没有过多说起战阵罚谋之事,只是提醒着自己的弟子注意身份,勿要逞匹夫之勇,要学会坐镇中军,运筹帷幄,要学会做千军万马的统帅,而非冲锋陷阵的勇将。又是一次清脆的落子声,独独这一次黑子居四九破局的场面让徐知余有些得意。 喃喃道:“师弟,你这一手,仍是妙不可言啊” 阳明城里打更人口中仍旧在并不宽敞的街坊里游走,提醒着百姓注意火烛,王府后宅里听不见打更人的声响和脚步声,青晓一如往常的将安安哄睡后自己缝制起了一件御寒的贴身衣物,还是用杨宸喜欢又少向人说起的天蓝色做底。 “姑娘,外面都在传殿下打胜仗了,藏司的僧兵们被殿下打到了拉雅山外面,那殿下是不是该回来了啊?” 面对小桃的提问,青晓只是摇摇头,浅笑调侃着说道:“你是想问殿下何时回来?还是问去疾啊?” “姑娘就不担心殿下安危么?早些回来总是好事啊,都要过年了,他们说边关苦寒,大雪动不动就生数尺呢,所以藏司又叫雪域,上面人喘气都很难,还有数不清的猛兽,是历朝历代都很嫌弃的地方” 小桃将脸用平放在桌上的双手托着,看着青晓的一针一线喃喃自语。 “殿下吉人天相,自然会逢凶化吉,咱们便是在后面将心揉碎,前面的苦寒也不会少半分,殿下要面对的凶险也不会减半分。所以还不如想想,等殿下回来,我们能做些什么?从前在宫里,皇后娘娘说要殿下做大宁第一的马上藩王,殿下所求的也是这样,与其看殿下整日在王府里闷闷不乐,我倒宁愿殿下去做他喜欢的事” “我还没去过长安呢?也不知道殿下什么时候还能去一趟长安把我也带去瞧瞧” “长安有什么好的?都是数不清的人心算计,倒是在阳明城里,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比什么都强。至于殿下何时再去长安,要看陛下的意思,千岁万岁以后,还要看太子殿下,若是他们不让殿下回去,莫说长安,连长河都过不去” “唉,百姓家过年做弟弟的还能去给哥哥拜个年呢” “别傻了,去帮我再添些天蓝色的布来,过些日子就要下雪了,殿下身上还是去年那件呢,该添些新的了” 青晓说完,随手就用在一边的剪子截下了一段,对于手中缝制的这件衣物,一针一线她都极为用心,她知道自己不能像宇文雪那样给整个楚藩都帮上多大的忙,独幸还有这门手艺,这份心意,能多生暖意。 和青晓的缝制衣物不同,每当杨宸离开王府就时常会在飞羽堂上坐到深夜的宇文雪此时正在着急给宇文松回信,姐弟俩时常通信来议论朝局,对于天子突然要为赵家翻案的事,宇文雪深感不安。 杨宸的身世或许是如今的大宁朝最不该为外人所知晓的秘密,不知天子是何用意的宇文雪着急着去信给宇文松将因为赵家事而牵连出来的朝局变动说与自己,风起于浮萍之末,敏感的宇文雪就如此匆匆地写着一封又一封发去长安的信,让宇文松多入宫给姑母请安,还要时常去东宫游走,朝中的清流新贵们也要多多结交。 在东宫多近清流的情形下,宇文雪已经隐隐看出了日后宇文家的隐忧,这个隐忧也势必会随着新政在北地大成,王阁老功成身退,武将勋贵之家的镇国公做到文臣之极的宰辅而愈发放大。 这一夜的宇文雪,没有太多时间去想自己的夫君在丽关面对着何等情形,也无从知晓自己的夫君在今日午后已经拿下了迪庆寺,打算逆天时而行,将雪域搅一个滔天的动荡来。 迪庆寺外已经是今冬的第三场雪,纷纷扬扬,刚刚拿下迪庆寺的第二日,云单家的两兄弟即向背而行,若干年后的他们不会再像今日这样怀疑自己的选择,因为那时的他们会庆幸选择背靠大宁而免去了杀身灭族之祸。 安彬回到了丽关主持大局,林海则是领了数人过凉山而直奔月牙寨,奉杨宸之命将南诏的靠近大宁的粮草借空,原本要将都城从凉都月牙寨迁往洱河之畔的南诏因为藏兵的突然寇关没有选择轻举妄动,更因为月凉的卧床不起放弃了在冬日之前迁去洱河岸边的打算。 多年的金戈铁马没有给这位初入暮年的南诏王太多荣光,送走了木波以后,他并没有再向自己的女儿说起要嫁去藏司,还是嫁去东羌,虽然他也希望自己的女儿可以嫁去大宁,可宁人自古以天朝而睥睨天下万邦的事他也清楚,不愿做这辱没月家历代祖先的是委屈求嫁。 林海的到来震惊了所有南诏的武将,在他们眼中的藏司红教是雪域上的霸主,横行无忌,红教大喇嘛之子多吉也是传言里雪域一等一的英才,身上肩负着再次一统雪域的重任。 可今时今日的林海却在月家当着所有人都面告诉他们,多吉已经死在了迪庆寺,头颅被小楚王让人取下送往长安,尸身被吊在迪庆外彰显大宁之威。 林海还说,仅仅因为这一次突然寇关之举,多家的半数精锐已经不复存在,作为红教里仅次于多家的云单家族已经选择弃暗投明,做起了攻克昌都的先锋军。 南诏人眼里的仅次大宁的霸主就这么云淡风轻般的被打倒,南诏人眼里不可能逾越的拉雅雪山也就这么轻易的翻了过去,据说是红教第一关的迪庆寺也这么轻描淡写的被一笔带过,传说日后可能会做雪域之王的人也落了这么一个死无全尸的地步。 南诏人震惊了,连同月鹄在内的静寂无声让将话说完的林海有些无所适从,看着那面色惨白的月凉,还有一脸难以置信的世子月腾,林海记起了杨宸吩咐的事。 “对了,王爷,楚王殿下还让末将给王爷带来一幅画,说是天下珍稀之物,要王爷好生珍爱” “哦?” 第397章 绝户计 月凉的疑惑声里,林海让身后跟随的卫士将长条的檀木盒子交给了月腾。月凉阻止了月腾打开这盒子的打算,用极其疲惫的声音问林海: “本王素来不喜这些诗画,不过既然是楚王殿下送的,本王就先收下,林将军所言借粮之事,本王这就吩咐人去办,还请将军回去告诉楚王殿下,如今我南诏马放南山,刀枪归库,可仍有凶盗强匪作乱,自顾不暇,没有兵马可以借给殿下。本王在凉都,愿楚王殿下早些拿下昌都城,威震三教” “末将谢过王爷,待来年开春,今日所借粮草定会连本带利悉数归于南诏,军情紧急,末将就早些回去复命了。还请诏王早些派人将粮草送去丽关” 月凉稍稍点头,算是对林海行礼的回答,林海刚刚行完礼,起身之后又继续说道:“王爷,殿下还吩咐末将,说王爷是一代英雄,不喜字画是常事,可盒中的画,是王爷家的,殿下还说,要做成事,并不一定要靠着送礼才能做成。请王爷三思,末将告退了” 这一次的林海没有再等待月凉的回答,虽然他也不解杨宸为何要将这幅简雄在多吉大营里的女子画送来,可杨宸吩咐了,他也唯有照做。 月凉爽快的答应和林海来时的所料并无太多差别,谁赢帮谁是人之常情,若是今日破的是丽关城,死的是大宁边军精锐,他也不怀疑月凉会借粮给多吉。 待林海退去,看自己满堂部下寂静无声,月凉才缓缓开口说道:“听见了?三千士卒挡了多吉的一万精锐,迪庆寺也破了,大宁都要打进昌都城了。日后我南诏,便是全力,也难自保了!咳,咳,咳” “阿爹!” 月腾跑向月凉身侧时,一样着急起身的月鹄看到,又着急收敛了神色,恢复常态。 “无事,等开春,就离开此处,各家还有什么没理清的帐,都早些算清楚,告诉二郎们,刀剑不可辍,纵是雨雪也不能停,藏地平了,下一个是谁,若是咱们,该如何应对,各家也该早日想清楚” “是!” “今日就散了吧,去打点好粮草,早日送去丽关,人家要的是粮草,也是看看我们的忠心” “是!” 南诏的几大首领齐齐俯身应答,没有敢直视月凉,毕竟这位马上一统南诏王如今没有世子的搀扶,一步都难再走出。月凉终究还是没有回到病榻上去故作油尽灯枯之状,站在月家的阁楼上迎着初冬的凛凛寒风,任凭其将华发吹乱。等月腾将杨宸所送的画展开,月凉也不曾暴怒,只是迎风自嘲。 “哈哈哈,百年基业,一世英雄,就被一个晚辈,如此折辱?哈哈哈哈,我月凉,可悲可叹啊!” 月凉的目光所及不止有月家院外的凉都城,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子衣着单薄,用右手操持着一柄短剑在风里勤练,从那场木波亲自来求娶被她当着月部文武和羌部使节直接以一句:“月部女儿只嫁英雄,我月依不愿嫁你!”回绝之后。她即为月凉禁足在南诏王府里,也一并剥夺了随大家议事的资格。 月凉究竟是在看自己辛辛苦苦一砖一瓦接过让其毫发无损的月牙寨,还是在看自己的女儿,无人可以知晓,或许此刻的诏王心里,有说不尽的悲凉吧。 “依儿”月凉轻声在阁楼上喊道。 原本还在练习近身搏杀之术的月依停下了动作,对着月凉笑道:“阿爹,这几招还可以吧?” “去为阿爹做件事” “阿爹准我离开王府了?” “嗯” 父女俩就这样说着话,月依接过了王府仆人递过的绢子将脸上的汗擦尽,又抬头问道:“阿爹要我去做什么事?” “大宁出兵丽关,已经拿下了迪庆寺,咳咳咳,接下来要打昌都了,找我们借粮,如此时节,你替阿爹走一趟,将粮草送去丽关” “谁这么疯?冬日里出兵昌都,就送个粮草,阿爹为什么非要我去?依儿还是想留在府里照顾阿爹” 用力撑着栏杆方才不致立刻倒下的月凉没有太多余力去和月依解释太多,只是轻轻一句:“是楚王,你将粮草送去,耽搁不了几日,一定要见着楚王,就说他的礼,爹收到了,爹的礼,问他要得起否?”带过了解释。 此刻的月依并不懂这段话的深意,只是听到杨宸在丽关领军要攻昌都城,如今正差粮草,也没有再推辞,只是抬头看着凭栏远望的月凉,疑声问道: “阿爹要送什么礼物给楚王?若是粮草,连冬日里出兵都敢做的他,怎么要不起阿爹的礼物?” “但愿吧” 月凉又回避了月依的问题,将月腾唤到身边,走回了病榻,脱去厚重的衣物,月凉的心里并没有轻缓太多,他似乎能猜到自己女儿在自己转身之后的喜悦,能看到月依穿上铠甲兴高采烈去征调粮草送往丽关的样子。 从来就相信人可胜天的他,如今没有那份睥睨的傲气,英雄气散尽之后,只剩一句:“但愿吧”留作后人。 月牙寨里问水阁的探子注意到了在大宁借粮之后的异动,有关太平郡主领命离开月牙寨后,南诏的大将军月鹄滞留在月牙寨没有返回水东领军,月牙寨的兵马则短短数日内轮换成了月凉旧部的音信被源源不断地传回顺南堡那四进的院子里。 南诏的粮草让杨宸省去了大半的后顾之忧,至今还未动过一兵一卒,人人身上带了数日粮草的破光营也到了迪庆寺,做开路先锋的破光营今时今日做起了运粮兵的事,让整支大军的请战之心越发浓烈。 出乎杨宸意料之外的是萧纲对此番继续征伐昌都一事的态度,没有林海和安彬那么多的顾虑,似乎极为认同杨宸所言:“今时今日乃破昌都灭多家的天赐良机,此时不取功业,福泽千秋万代,更待何时?” 云单阿卓的进展也比杨宸想象的要快得多,从前他眼里凶恶好战不逊北奴的藏司如同温顺的绵羊,等到迪庆寺被拿下的第五日,才最终确定多家的簇拥如今只剩下不到十个寺院六七万人,还被分作三拨多往昌都退去。 “殿下,末将以为,这是多家再给咱们示弱,看着是往昌都城溃退,让云单阿卓觉着撇开咱们他都能取下昌都,实则是诱敌深入,将决战之处选在昌都城。昌都距迪庆寺四五百里,一旦前军受挫,后军不稳,那势必成了瓮中之鳖。殿下可莫忘了,红教乃藏司三教之首,信徒广众,一旦大军受阻,如今盯防黄白两教藏地边军南下,咱们可就进退两难。” 萧纲之言振聋发聩,让议事的各营主将千户一脸肃色,萧纲毕竟是老将,平日里就不怒自威,如今这么斩钉截铁,说得这昌都之战似乎寸步难行。 “那可有对策?” “林海善守,那迪庆寺就交作林海,殿下可以让云单贡布带着援兵来迪庆寺,将丽关的粮草悉数搬来迪庆寺,让迪庆寺成为我大宁今日之丽关。云单阿卓还说,如今愿意为多家效命的有四五万人,那殿下就该将其当作十万人来看,兵分三路,从东、南、西三面沿途设阻且战且退,可北面自以为高枕无忧,露了出来。无非是想让咱们从这个口子钻进去,然后在昌都决战,咱们偏不。用破光营长雷营一万八千人,任他几路,只选一路攻去,将另外两处兵马吸引过来聚而歼之就好。而殿下此时要让骠骑营和承影营做一支孤军,从侧翼掠过,直逼昌都城,依末将对藏司的了解,等兵锋到昌都城下,秃驴自己会来请降” 这是从前楚藩之军第一智将口中的对策,杨宸不置可否,反而问道:“几分胜算?” “三分” 众人一惊,萧纲又转而说道:“若是秃驴不为所动,仍是执意全部撤往昌都,咱们有三分。若是他的三路大军有一路跟咱们缠上,那就有五分。若是三路被咱们引了过来,想以逸待劳,必全功于一役,就有八分。若是骠骑营和长雷营能十五日内到昌都城下,那就有十分把握。” “为何要承影营和骠骑营?” “因为皆是轻骑,更因为安统领明白,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到昌都城下” “安彬,你知道?” “萧将军之意,是让凡末将兵马途经之处,千里绝户吧?” “今日不是你杀我,便是我杀你,天下没有仁义能打仗的说法,若想今日以武止戈,边关再无生灵涂炭,那就唯有灭其国,杀一个千里无人烟出来。” 萧纲说完这话的平静让杨宸心里有些震惊,沙场,也本就不该是一个讲仁义的地方。 第398章 无人可挡(1) “那就依此计,破光营和长雷营本王交给萧将军,承影营的步军留守迪庆寺交给林海守关,安彬就率九千骑军,绕道直逼昌都城!” 满堂之人,除了应诺,没有人问杨宸会去哪里,是留守迪庆寺,还是去做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的诱饵,抑或是兵出险招,去辗转数百里绕道昌都城的那把快刀。 兵贵神速,在杨宸确定了如何征讨昌都城后,本来熙攘的迪庆寺与丽关一线很快就又回到了从前那般宁静到风雪无侵的时光,人去楼空,从楚藩的三万大军消失在拉雅山后,对多家的最后一战就此开始,用所有人都未曾设想的方式,用所有人都不敢想过的开始。 又一次真正指挥熟悉的兵马征战的萧纲一如既往的沉静,从杨宸未有明言自己会去哪里开始,他就已经猜到自己今日的主君会走哪步险棋,先帝因为走险棋得了天下,令九州改朝换代;楚王因为走险棋跋山涉水,从无败绩;当今的圣上又何尝不是兵行险招得以坐稳龙椅,杨家人喜欢冒险,是从骨子里带来的。 所以萧纲相信,杨宸会在迪庆寺后将多家赶尽杀绝,也会答应自己颇有冒险的计策,更会选择去做那柄快意的刀。有的话萧纲没有说,比如一旦迪庆寺失守,深入雪域腹地的楚藩新军会全军覆没,而自己若是如今藏军的主帅,会直接弃守昌都,猛攻迪庆寺。 等大雪封山断绝援军,等迪庆寺失守断了粮草,等雪域用中州人最熟悉的方式击败大宁。即便是江湖游侠的以命换命,恐怕也不过如此。 这也是为何在林海回到迪庆寺望着手下仅剩的三千士卒,在破口大骂萧纲蛊惑三军,欺负楚王殿下年轻气盛,少历战阵之后,立刻派人去将云州仅剩的数千士卒悉数调来。究竟是昌都城里空虚,还是迪庆寺空虚,两军主帅心照不宣。 “普布,有宁人的消息了!” 宁军出关的消息传到了如今的藏兵主帅普布的营帐里,他的堂弟是多吉,因为多吉的声名在雪域传响太隆,而他身子并不强健,没有威勇之名,在多家把持红教这些年里,算一个不大出众又声名不显的晚辈。在昌都城闻听多吉身死,精锐尽丧人人自危时,是他主动请命做了这败军之将。 接过羊皮写好的军情,普布笑了:“上钩了,再退六十里,到邦达去,在哪儿,等着宁人!” 说完话的普布有些惊奇的发现自己帐下无人奉命,统率五千军马的舍牧对普布说道:“若是今日在咱们面前的是宁人精骑,我们这么一退数百里没有什么,打过不过人家,在自己家里总能跑过,毕竟我们知道去牧场的路如何走,可如今追着咱们的不过是云单阿卓个叛徒,为什么要这么一退再退?” “我们退了一百里,云单阿卓追了一百里,各部的溃退部众也在慢慢聚拢,为什么不退?” “我们退了,女人和孩子就得留在这里做云单阿卓的奴隶,牛羊也会被云单阿卓抢去献给宁人,总是这么退,有想过草原上的人怎么看我们么?日后还愿意把香甜的酒喝糌粑献给我们么?” 普布没有再解释太多,从腰里取出一把短剑,忽而在这舍牧面前抽出来,直接从喉咙上面拂过,后者顿时瘫倒在地血流如注,面对纷纷抽出刀剑的部下,普布第一次像个主帅,没有擦去脸上的血渍,直接吩咐道:“这草原上,只有我们多家可以得佛祖庇佑,若是再有不服的,大可以将我的人头取下去像没有膝盖的云单阿卓一样背叛草原,背叛佛祖献给宁人,但你们既然没有人敢取,就听我的,点清兵马!退到邦达去,在那里让云单阿卓知道背叛的滋味,在那里,让失去的牛羊奴隶统统还回来!” “是!” 当夜,带着一万一千余人乘胜风驰电掣般追到邦达寺的云单阿卓遭了闷头一棍,陷入死阵里舍命才侥幸带着三千人逃出生天,八日追了快二百里,在这一夜,回撤了八十里,直到碰上长雷营的游哨方才停止。 云单阿卓将对面如何顷刻间冲出万余虎狼之师说得绘声绘色,又一次作为主将的萧纲却毫无想听下去的感受,没有听从云单阿卓的话出兵旧地安营扎寨,而是决定立刻出兵和对面那个自己不熟悉的敌人碰上一碰。 毕竟萧纲要的不是两军对垒,要的是击退对面,并且慢慢的追,直到对面相信自己所率这支兵马是想稳扎稳打一路杀到昌都城下。 萧纲并不害怕对面的人马有五万还是十万,丽关和迪庆寺的接连两战已经证明,即便是多家的精锐面对自己如今手下的兵马十倍之也难匹敌,更何况还有奴隶,奴隶一个人就能带五个人逃,五个人可以带十个。 离开迪庆寺的三日后,宁军的游哨第一次探到藏兵的行踪,随即就是长雷营的轻骑秋风扫落叶,一场大胜,再而是憋了一肚子气的破光营半日之内拿下去往昌都的重镇邦达寺。 大胜和大败都没有让普布面色看起来有什么变化,重新打点好兵马的他第一次命令另外两拨游走的兵马主动出击,包扰到邦达寺的两翼,开始袭击宁军运粮的兵马,另外也早早地认清现实,自己面前的宁军便是数倍之敌也绝不可以硬碰硬。他没有怜惜过自己狂妄的堂弟身死,只是觉得大宁的楚王像个孩子般把尸体挂在迪庆寺外有些可笑。他也不曾同情过那位晚年丧子的伯父,甚至他很讨厌如今的藏地人人供佛,贵族欺压奴隶,动辄人祭,烂施酷刑,还有自己伯父和多吉的野心勃勃,穷兵黩武。 选择做败军之将,在昌都城人心惶惶人人自危之际领兵的他只是因为雪域是自己的家,他不想所有藏人做大宁奴隶。 对手的试探萧纲心里清楚,故作恼怒,让洪海和萧玄各领一千骑驱逐,做出这副老老实实地的结硬寨打呆仗的的姿态,两边不断地试探彼此,兵马多少,粮草几何,意图怎样,也不断地开始死人。藏人死得多了些,尽管脚下的土地可能就是他们的牧场,尽管太多的理由可以让他们赢,但他们仍是对铁板一块的宁人骑阵和步阵毫无办法。 没有人再敢取笑多吉带着多家半数精锐在迪庆寺损兵折将全军覆没,心底也不由得开始生气了一股恐惧,宁人习惯称他们藏司红教,却忽略了这个僧人治国的僧国原本在中州史册的名字叫吐蕃。宁人总是这样习惯颐指气使,赐国之名,封国之王,但有违逆,灭国灭族。 普布喜欢那个书里写有烟雨的地方,也想去看看是不是真正有万千座山,想看看传说叫长安的地方是不是真的夜如白昼,想看看条叫作长河的河流到底是不是有万里流到那宁人叫作“海”的大湖中去。 “普布,去查了,没有宁人的兵马绕过咱们到后面去,都在这儿呢,整整两万宁军” “还有一万人呢?” “应该是在迪庆寺,探马回报宁人已经弃守丽关,所有粮草都搬到迪庆寺,兵马约有五六千之众,加上运粮兵,林林总总该有一万人” “伦珠,跟了我这么多年,可曾听过中州史册里有一仗叫作围魏救赵?” “少爷,你读书都怪,我字都不认识,歪七扭八的,没听过” “那你觉得,咱们是打一万人有胜算,还是打两万人有胜算?” “肯定是一万人啊!邦达寺的宁人太强了,那骑军连作一片射出的箭像雪山的神明发怒一样,真觉着当初多吉少爷就不该只带两万人去” 离开雪地的普布没有去听自己的奴隶如何评价那个狂妄、好勇斗狠的堂弟,只是笑笑说道:“咱们都没有胜算,不过围魏救赵可以试试,等大雪来了,他们再想翻过来,就难做了” 第399章 无人可挡(2) “少爷想怎么做?” “去让桑杰和单增带着自己的兵马绕过宁人,就说迪庆寺只有五千人,让他们去将迪庆寺拿回来,我带着咱们身边的两万人会跟宁人周旋,为他们拖住宁人,只要迪庆寺夺回来,宁人就必败,他们若是能断了迪庆寺送到这里的粮草,那也是不败。” “好,我现在就让人去和桑杰少爷,单增少爷说,只是我们怎么能拖住宁人呢?” “我自有主意,你早些去吧,我再一个人待会儿” 一个人枯立在坡地上的普布甚至没能看到他最喜欢的星辰,从这一刻起,他已经选择了死亡,尽管还有太多的事没来得及做,尽管他的儿子才喊过他几声:“阿爸”。 双手合十,匍匐在地,即使有积雪也虔诚的行了一礼,普布将嘴唇上的积雪扫去,再次恳求天上的神明,让这雪再大一些,残兵败将挡不住的人马,只有这雪可以拦下来。 相比于这头的试探之后终于决定兵围迪庆寺,用宁人口中的“围魏救赵”之计将多家从覆亡之危里面解救出来,而自己一心求死。另一头的昌都城在收到普布将宁人拦在邦达寺,两军开始对垒厮杀,宁人再未进寸步的消息之后,香火又重新缭绕起来,昌都作为红教的圣地,由多吉的父亲大喇嘛多朗嘉措坐禅,以佛法理国治民。 昌都城似乎从亡国之相里又变回雪域里人人向往的王城,那些收拾好的行囊又被一一解开,掌事的贵族重新穿上彰显身份的袈裟,午时满城的诵经之声和达涯宫里的钟声一同奏响,城中的小道上还有从红教各地一路匍匐行礼叩首赶到昌都的僧人,额头上因为长久的叩首被碰起了包,磕破了地方已经结痂,变成黑紫的颜色。 红教将人分作四等,最低一等的奴隶是不能来此圣地的,因而叩首到达涯宫外乞求多朗嘉措接见的,大多是各部里的名僧和贵族之子,等回去以后,身上如同沾染了神的光环,愈发不可侵犯。 祥和祈福声里,沐浴佛法的昌都城连同城中的数万僧侣,贵族,百姓,奴隶一道,浑然不觉有一支大宁的骑军距此不过百里之遥。 从离开迪庆寺开始,这支人马如入无人之境,多以牛羊糌粑就食,头次到这么一处烧水都显得有些困难,连人带马动辄喘气的地方,无人知晓他们吃了多少苦头。 当然,这吃苦头的人中一定包括杨宸,此时的他趴在乌骓马上,头昏脑胀,玄色铠甲之外还披着厚厚的绒毛藏袍,自己身上的伤都不曾痊愈的去疾就这么寸步不离的跟着,面色一样难看的安彬凑过来问道: “殿下好些了没?” 去疾摇了摇头:“还是烧着,迷迷糊糊地说了好些话” “快到昌都了,等进了昌都城,殿下就安全了。今夜攻城,我留给你五百骠骑,看紧一点,殿下万不能有什么闪失” “嗯” 去疾不住的点点头,从前日在一个叫作古瓦的部落就食之后,杨宸便一直如此,像是染了风寒,苦于无药可医,又不敢将杨宸留在古瓦部,只能一直如此带着,直到杨宸从前军渐渐落成后军,由被后军甩开了很远的距离。 第十二日夜,跋山涉水,五百里的路被他们硬生生走成了八百里之后,承影营和骠骑营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到昌都城下,城外布防之虚安彬都怀疑这秃驴在和自己唱空城计。 “将军有命,入城之后,不许抢掠,入城之后,都尉点千户,千户点佰长,佰长点标长,标长点标下,不许擅自行事,违者军法论处!” 即将攻城的承影营和骠骑营开始暗暗传播这条军令,这些时日,对那些违逆部落一个不留的安彬已经立下了自己的规矩,在楚王殿下不能理事之际,他安彬就是这支孤军的主将,他的军令就不能有人质疑。 安彬长有老茧的手一挥,号角声应时响起,千户佰长纷纷拔出各自的佩剑,对一片睡梦里的昌都城怒吼着:“放箭!”昌都百姓终究还是没能等来那场传言可以阻止宁人的大雪,箭矢射进了那些靠近低矮城墙的人家里,不少人随即秉灯起夜,又为箭矢所射杀。 一通鼓声之后,已经有今夜做先锋的死士用钩锁扔上城墙,那些手持劲弩的士卒靠在后面不断射杀勉强探出头来的藏兵,犹如惊弓之鸟的藏兵并没有听到宁军的第二桶鼓声,因为出乎意料的顺利,腰间别着弯刀的宁军士卒刚刚登上城墙即以一敌十,甚至有的人刚刚登上城墙还不断喘着粗气都能将看到弃城溃逃的藏兵,扔在满地的武器。 今日的宁军就是这样,上马可以骑射,下马可以步战,见昌都的城门缓缓打开,安彬随即下令冲杀,骠骑营最先冲入城中,面对四散奔逃又无处可去的人群,他们渐渐选择了最简单的手段来开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安彬说了不许抢掠,可并没有说不能杀人。 从城墙渐渐靠近的马蹄声让如今昌都城里唯一还有精锐戍卫的达涯宫侍卫急匆匆地将熟睡的多朗嘉措唤醒,试图带他冲出去,可听到宁军已经冲入城中的多朗嘉措只是起身端坐在禅房里,嘴里念叨着:“逃能逃到哪里去?雪萨城?还是茫茫雪原?佛祖已经不许我们逃了。死守主宫门,就说我请宁军主将一见” 依山而建,固若金汤的达涯宫最终还是没有向自己的子民打开宫门,连同宁骑一道被拒之宫外,所谓庇佑众生,直到这该分生死的时候就现了原形。 一路赶来吃尽苦头的宁骑许久没有这样痛快,尽情的在昌都城里宣泄着怒火,夜里风大,本来一处失火的人家渐渐在城中掀起一片火海,吞没了半个昌都城,其实他们活命的法子很简单,就学那些他们素日里看不起,被贵族折辱打骂惯了的奴隶,龟缩在家中不出就好。 擅自离开主人家的奴隶会被剥皮,自小长大见过不少同伴为此被剥下人皮的奴隶没有像自己主人一样逃命,甚至于有的人家起了大火宁骑让他们出来他们都不敢。因为他们不知道,主人明天是不是会回来,若是回来了自己不在,哪怕尸首不在,都会连累那些在城外为主人种地的家人。 越来越多的骠骑营和承影营将士看到了这些奇怪的场景,明明连死都不怕,为什么没有用刀剑来阻拦自己,为什么起了大火还不逃命,为什么他们明明看着那样呆滞和害怕却还是选择葬身火海。 城里的动荡与大火不同,在宁骑围住达涯宫后开始慢慢平息,萧纲练兵的时候已经教过,攻下城池如何去安民,如何去护身,如何去重新设防。 听到一个千户跑来说红教的大喇嘛要见自己,安彬即停止了让大军继续围攻达涯宫,自己孤身而来,达涯宫门前,宁军的士卒围作一团,对面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僧在侍卫的护卫下才显得没有那么形单影只。 安彬不曾下马,只是远远地问道:“敢问大师找本将,所为何事?” “为众生事” “哈哈哈哈,为众生事?不知大师眼里的众生是什么?那些被你们视若猪狗的人算不算众生?” 安彬笑得有些轻蔑,这一路走来他已经知道在雪域里这些奴隶连猪狗都不如,生如蝼蚁,很难理解这会出现在一个僧人治理的地方。 “将军,佛祖慈悲,今生所受的苦,是为前世欠下的恶业还债,债还尽了,来世即有善缘” “本将不信佛,大师若是请降,那请将宫门打开,若不请降,还请让开,本将自会领人杀进去,本将认得大师的袈裟,可本将的剑,认不得佛法!” 第400章 遥知朔漠多风雪,又得浮生一日凉 安彬的话让多朗嘉错这位数日之前雪域里最尊贵的法王有些难堪,他的耳边没有从前的诵经之声,达涯宫外也没有往日的点点灯火,四方安宁,宁骑将这一切给毁了,一场似乎要映照到天际的大火,一群四处奔走看见拦路之人即杀的骑卒往返奔走。 “我若请降,将军可否还他们安宁,不再杀人?” “大师是在和本将谈条件?容本将多嘴一句,如今大师还有什么资格同本将谈条件?实不相瞒,若是本将没有猜错,受命截击阻拦我等的几万僧兵也已经做了刀下鬼,大宁还有数万兵马会来昌都城,大师就不要想用请降来做一时的权宜之计,这法子在本将这里,不受用” “我多朗嘉措是你们宁人口中的大喇嘛,是所有子民的老师,是佛祖派驻人间的使者,我愿意做将军帐下的人质,随将军去大宁,只请将军今夜放下屠刀,不要再残杀无辜之人了” “我大宁是王者之师,从不残害生灵,若是大师诚心请降,本将自然愿意接受,不过大师还得答应本将几件事,如果大师愿意做,那本将今夜就对这达涯宫秋毫无犯,大师的去留等楚王殿下定夺如何?” 多朗嘉措又是双手合十,嘴里念叨:“将军请说” “其一,达涯宫除了奴婢佣人,所有侍卫都必须离开达涯宫,我可以让骑军拦在达涯宫外,保护大师的安全;其二,我要大师现在就手书一封,发去红教各处兵镇,就说从今日起,昌都城便是大宁的臣子,不许再有一人明犯天威,若有明犯者,工机之;其三,大师从明日起,要让你的臣属来本将营帐中请降,按大宁的规矩,赤裸上身,绑缚三羊;其四,所有红教臣属,从明日起,各归其位,传谕各部,停止刀兵。” 安彬一口气说完,多朗嘉措则是听得很认真,听完之后只应了一声:“好”便又向安彬亲自行了一礼,其后的臣属僧人也一样是各自行礼。 等同于没有设防的昌都城所有混乱就从此刻开始渐渐停止,火势席卷了半座昌都城后在靠近达涯宫的那处河边停下,后世会传言这是天神降下的天火,让三万余人葬身火海之中,而大宁的史册里则会记下是不忍国破的藏司贵族蓄意纵火意图为大喇嘛的离去拖延时间。 总之没有人提起,这死的三万余人大多是受尽苦难的奴隶,因为害怕和胆怯,连逃出火海的勇气都不曾有,甚至还有人将这火海视为解脱,以求来世。 在城外等着大军攻城的去疾连同五百骠骑营看着城中燃起的大火,还有成功闯进昌都城的宁骑勉强将悬着的心放下,毕竟在此之前,无人知晓这昌都城到底有多少兵马。战事出乎预料的胜利告诉了他们答案,没有人相信会有宁人绕路数百里而来,倾巢而出的此刻还在邦达草原和丽关各自激战。 “都尉大人,将军都尉大人护送殿下从东门入城,南面已经全是大火,寸步难行了,往东门入城后,直接去往索隆寺,将军在那儿等着都尉大人和将军” 快马飞来奏报的士卒得了去疾的回礼,身子骨还有酸疼的去疾随即对护卫的骠骑营将士说道:“入城!” 杨宸依旧趴在马上,顶着灼热的额头,身上覆盖的藏袍让他铠甲里面渗出了许多的汗水,迷迷糊糊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眼前就是大奉百年都不曾拿下来的昌都城。护卫在左右的王府侍卫这两日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殿下沉沉的喘气声。 索隆寺在安彬的选择下成为宁军自今夜起在昌都城的主事之地,为杨宸选好了今夜安身之所后,安彬就在一步未离的在此候着,来不及细想这份最先打进昌都城的殊荣,够不够自己离开影卫,重新做人,毕竟杨宸的性命和他的性命本就为一体,杨宸若是因为这一仗失了性命,他也唯有一死。 “将军,各营都安排好了,今夜三拨值夜守城,达涯宫就交给你骠骑营,开始清点达涯宫里的护卫,廖千户已经领人入宫去盘查了” “嗯,再去看看,殿下入城了没有?” “诺!” 一袭黑甲,坐在索隆寺主殿台阶上的安彬渐渐出神,似乎记不得今夕何夕,还有多久才过年,从离开迪庆寺到昌都城这一路,他杀了太多的人,也渐渐忘记时间,忘记路程,只记得来昌都城的这路要如何走。 一刻过后,听闻寺外的吵闹声,安彬迅速起身冲出寺外,杨宸还是那样趴在乌骓马上,昏昏沉沉,寸步难行。冲出索隆寺的安彬着急着过去帮忙将杨宸放下马来。 又对去疾说道:“抬殿下进去,里面有藏人的医官,可以为殿下诊治了” 众人簇拥下,杨宸被抬进了索隆寺的一处不大不小的禅房,脱去厚重的藏袍,还有一身沉重的铠甲,贴身衣物已经尽数为汗水所打湿。 “都出去,本将和去疾在这里就行,不要扰了医官为殿下诊治” “诺!” 刚刚熙攘的禅房又顷刻间只剩下寥寥数人,在为杨宸诊治之前,安彬还特意将一块刚刚在城中所获的金砖塞给这黄袍僧人,可后者没有并没有接下,只是轻轻一句:“跟着心救人而已,不必这样”带过,仿佛世人眼中含有的金银对他来说敌不过身边的那盏照明的烛火。 看着那医官将杨宸翻身,用那在火上往返几次的视之在杨宸的背上往返摩擦,即使烛火下都肤如白雪的皮肤顷刻间化作几抹血色,那痕迹如同被鞭子刚刚抽过一番,从未见过人这么瞧病的去疾正想质问,就被在一旁的安彬给拖住,转过了身去。 这边弄完,在听到安彬描述之后就命人煎熬好的药也被承了进来,安彬取出了身上的银针,插入碗中后方才让这僧人端到了杨宸的嘴边,帮其服下。 “这位将军身强体健,这不是什么大病,将军不必担心了” “谢过大师” “不必说谢,只是我也想劝将军一句,莫要再杀人,昌都城里僧人百姓是无辜的。多吉当初带兵征伐大宁,其罪也不该算到他们头上。人世间你杀我,我杀你,世仇不断,累累百年,遍野尸骨,不过是换来几句慈悲的哀叹” “听大师说话,不像是藏人” “我是宁人,从益州来此问经” “原来如此” 没有再过多言语,寥寥几句说完,杨宸的呼吸声也渐渐平稳,像是睡下了一般,去疾连着安彬也就退了出去,在杨宸的帐外,安彬开始忧心起了为他们吸引藏兵主力的萧纲一行,偌大的雪域里,两支人马已经失去了音信太久。昌都是在雪域腹地,若是萧纲兵败,多朗嘉错就是他们这一行安危最后的保障。 安彬的忧心在这个冬夜里显得有些多余,萧纲既是楚王旧部,楚王征讨天下未尝一败,他也自然是常胜将军,无非是风采尽数为人归结到了楚王的头上。 面对且战且退的普布,萧纲只是不断用骑军袭击,有时候让继续后退的普布还不得停下脚步来等萧纲追上,直到确定自己左右两翼的藏兵以为得逞往迪庆寺而去之时,萧纲方才下令全力追击普布。 普布帐下的人马算是多家最后的精锐,不愿意朝夕之间覆灭,还得为另外两支人马偷袭迪庆寺拖延时间,他也有模有样的在阿康寺结为硬寨,等萧纲将自己重重围困,让骑军难以发挥实效。 可他又犯了和自己堂弟一样的过失,对宁人的骑兵和步兵都小看了一些,多年驰骋雪域无人可挡的战事已经让藏人分不清谁才是这天底下真正的主人,既是这天下的主人,那底气又从何而来。 阿康寺,勉强坚持了两日,后退八十里,在芒则寺又只坚守了一日,可普布帐下的部将都发觉,明明自己手下的兵马一日比一日少,士气一日不如一日,离真正要守卫的昌都城也越来越近,可自己主帅却越觉得胜券在握。 直到最后只剩下八千兵马的普布不打算再向后撤,在他当初受命出征经过阿鲁峡谷时就为自己选好的葬身之处,他真正准备好借此地利和宁人血战一场。 若干年后藏人对普布的评价仍然是丧师丢地,连战连败,一退再退的庸人,可殊不知正是这个庸人用自己命在为他们赌上唯一可能的一分胜算,藏人的骑兵的确在孤师深入的宁人背后断了粮道,甚至四万人围攻起了只有不到一万兵马守卫的迪庆寺,若能得手,倾巢而出的宁人就一定会命丧雪域,死在大雪里,或冻死,或饿死。 阿鲁峡谷上,萧纲面色依旧沉静,后世会说这是儒将之风,可以媲美百万大军攻伐之下还能淡定自若和侄儿对弈的风流事,他渐渐发觉了自己对面那个不知名姓的主帅所求为何。面色沉静算是对那个不知名姓的对手一分敬意,毕竟他萧纲所求的本就不在迪庆寺,即使迪庆寺失守,萧纲也只会一路往昌都城攻去。 一夜的血战,藏人降的降,死的死,只有普布将自己逼到悬崖边上,立在他对面的是洪海,洪海本来对这个一退再退的藏司主将没有什么好感,可只有这一夜死战不退,让他觉着这人并不是云单贡布和云单阿卓那样的贪生怕死之辈。多吉虽勇,可情形稍稍不对立刻就弃军逃出迪庆寺,乱军里的他应该更容易比多吉逃走,但他没有,那就是摆明了想要求死。 “喂!你的人已经降了,本将敬你是一条汉子,断了我军的粮草,今夜还打了一个有来有回。若是听得懂本将的话,放下刀剑,本将可以保你不死” “哈哈哈哈,将军可曾看到这周围是什么?” “别啰嗦了,再不投降,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的万箭齐发,哪一个死相都不好看!” “将军还是担心一下自己吧,漫天的大雪!我等到漫天的大雪!迪庆寺如果顺利,恐怕也早就得手了,敢问将军的兵马虽强,能胜我,能胜天地乎?能杀我,能杀天地乎?” “贼子,休要蛊惑军火!给我放箭!射死他!” 洪海身后的长雷营骑卒纷纷举起弩机,拉开弓箭,却只听到对面一声:“不劳烦将军了!”后,看着这仅剩的二十几个藏人随自家主将一道跳下了悬崖。 普布查过,藏地的阿鲁江蜿蜒向东,从大宁的丽关之后分流,向北会汇入宁人口中的长河,向南则是南诏东羌和廓部,他想死在这里,亡魂可以顺流而下去看看书里的大宁,若是不能如愿,也无悔恨。就如同今日他选择用死来为藏人谋得一线胜利的希望一样,但行自己的事,莫问结局。 他不会在意后世的子孙如何评价他这个败军之将,就如同昌都城里无数的人会选择用贬低他来夸赞自己堂弟的赫赫武功,可普布在宁人这里赢了,赢在了宁人喜欢的英雄气上,赢在了即使末路还有人随他一道赴死的慷慨上。 藏地下起了大雪,纷纷扬扬,有的地方大雪深数尺,在阿鲁峡谷获胜之后的萧纲没有停下脚步,只将连经数战的长雷营打发回迪庆寺解围,自己则率破光营继续北上,在一望无际的大雪里按着藏人部落的指引,慢慢靠近昌都城。 沙场遍野是尸首,却来不及掩埋,只能美其名曰一句:“雪葬”草草了事,重伤的士卒被留在了这些藏人家里,轻伤的则随洪海一道回到迪庆寺,回到那处始终关系了全局胜败,此刻又危如累卵的城池。 被四万人围攻的迪庆寺城破即在旦夕,城墙因为几次大战破损尚且还未来得及修整便又遭兵马包围,无论林海是如何善守,都只能像两月之前的丽关将士一样,期盼着有援军可来,否则就会被活活耗死。而援军断然不可能从身后来,拉雅山已经被大雪封住,绝无兵马可以通过。 那援军只能从藏人的背后来,可真的会来么?林海没有答案,在月依送来粮草的第二日,迪庆寺就突然被围,被迫和宁人一道做起了同仇敌忾的事,月依也不得不自侃一句:“果然跟你沾边,就没有好事!” 她在迪庆寺看到了那个自己曾经极有可能会嫁为其妇的男子,没有头颅,即便被挂在了迪庆寺外依旧可以看出生前是一个威风赫赫的男子。 大宁的史册里会在日后对这场短短数月即亡国的漂亮战事不吝溢美之言,如:“十月,贼寇丽关,参将王猛轻敌冒进三军既没,都尉齐朗孤军千余对贼数万,及王师而至,齐朗既没。王兵出拉雅,计破迪庆寺,取贼多吉之首,悬于长安。王领军破昌都,夕月初七,阿鲁峡谷参将蒋正大胜贼人,杀敌万余,得俘数千。初九,参将按彬领军破昌都,多朗嘉错献城而降。及十二,参将洪海解迪庆寺之围,夕月十四,王师合于昌都。奉室百年未得之壮举,大宁三月即定,后曰:明犯大宁者,虽强,必除其国!由是,南疆百年而再无兵犯大宁者,是为振民志于百年” 杨宸在昌都城里见到萧纲时,整个破光营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人马,劳师远征,即便是灭国的大胜也让他十九岁的生辰有些落寞,随即明破光营驻留昌都听候圣裁,自己则是领承影营骠骑营离开了昌都,东往府州,再南下过云州回到阳明城。 等杨宸回到自己的王府时,方才看到永文帝杨景让他驻于丽关,不许北上的圣谕。大宁也已经与民更始,是为永文七年了,前后历时三月的平藏之战,使得楚藩一战成名,顷刻间为天下共举之。 第401章 不寻常的开始 南疆的剧烈动荡似乎和大宁朝的皇都格格不入,因为一颗藏地红教的主帅的头颅,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百姓在永文六年的最后一月除了多些茶余饭后的谈资,并没有太多愉悦的感受。 对他们而言,只是南边一个据说实力不弱的僧国脑子犯轴突然兵犯大宁,占了一些便宜,然后被楚王殿下带兵打了回去,还把人家主将的头颅取了下来送到了长安,挂在启夏门外,各国使节入京也纷纷被要求从这南边的启夏门进入。 长安的百姓不会知道,为了这一颗人头,南边的雪山里有人爬冰卧雪,拥民最多的僧国上打成了一锅乱粥。这一众高兴的人里有杨景一人,永文六年的大宁和永文二年御驾兵败北奴的大宁并不一样,吴藩平定东台,将司马家最后的余孽一网打尽,东南沿海每岁都要来抢掠一番的东琉浪人也没有听到动静。 如今楚藩也小胜一场,将多朗嘉错儿子的头都剁下挂在了长安城外,他也不用再忍受世人总说他唯有文治全无武功的纷扰了。杨宸决定出兵昌都的奏折被杨智留中,并未及时交与杨景,直到这封楚藩请罪的折子和大胜攻破昌都的军报送进了长安城后,方才被他察觉。 文渊阁里的内阁此时也不得不在年前最后一日的议事之日还忍受天子久违的暴怒,那份杨宸亲笔要出兵昌都的奏折被扔在御座前, “他要干什么?这个逆子!深入敌后五百里!谁叫他这么干的!谁叫他这么干的!若是兵败,北伐在即,南疆不稳,他老七当得起这个罪么!” 杨景的暴怒之余,王太岳和宇文杰都各有各的话要说,但是这一刻,他们都选择齐齐看向杨智,楚藩出兵昌都的折子是如今理事的太子殿下留中,杨景因为风疾,已经将除了军国大计之外的朝政扔给了自己的儿子,每日的堆积如山的奏折也最多只会选三十份御览,再评说杨智和内阁的长短。 “父皇息怒!” “朕不要听你给他开脱,去传诏,楚王目无朝廷,罔顾圣意,有负朕之所托,即日交由锦衣卫,押入长安,禁足醒过。朕还不信了,真以为像百姓说的天高皇帝远,朕管不了他,治不了他的罪了?” “父皇!” 听到杨景要将杨宸押入京城省罪悔过,杨智着急就跪在了地上:“这留中主意是儿臣的想的,儿臣本想父皇安心养病,过些日子再奏明父皇。七弟既然已经写了折子说要出兵昌都,便绝没有瞒着父皇,君命有所不受的那份心思,父皇若要责罚,就责罚儿臣吧” 昨夜就听到影卫回奏东宫前些时日派人南下,回命之人昨日刚到东宫的杨景心里了然了些,头次没有将跪在地上的杨智唤起,而是继续责难道: “朕也要罚你,身为监国,他老七哪儿来这份贸然出兵昌都的胆子,都是你借他的胆,想着就是捅破了天后面都有你这个太子殿下给他担着。若是兵败,那南疆四夷生了贼胆,祸乱南疆怎么办?” “不会的,东羌刚刚和南诏结了死仇,南诏月凉想要传位给月腾少不得要仰仗大宁,断不敢有那份心思的” “军国大事,岂能事事如己所愿?水是往地处流,这人心总是高了还想高,老七有胆子带着两三万人马冬日里去打昌都,亡人家的国,人家凭什么不敢兵犯阳明城,将大宁朝的南边搅翻天?” 看着圣上当着他们这些内阁的面人前训子,兵部尚书杭安和户部尚书李德裕已经将头低了下去,做老好人的李春芳倒是难得在王太岳和宇文杰都默不作声的情形下挺身而出: “陛下,臣以为此刻不是想着如何罚楚王殿下,而是想想,若是兵败了怎么办,大胜了,又该怎么办?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到如今,就是要罚,也只能等日后再罚了” “哦?你觉得那藏人的这么多年睥睨南疆,前奉打了百年都没能打下的昌都城,他老七带两三万人马就能拿下来?爱卿未免也太瞧得起朕的儿子了” 杨景坐了下去,仍旧没有理会跪地请罪的杨智,只是将手拖在了御案的一角,只见李春芳缓缓站出来,站到杨智的身侧振振有词说道: “陛下,今时不同往日,前奉打的是三教合为一处的吐蕃,而非楚王殿下今日的独面一教,前奉四面树敌,精兵强将多为北奴所掣肘,不敢全力而击之,便是在南面,也有南夷各部袭其粮道,断其后路,何况前奉选的是由蜀地入藏的路。臣到以为,殿下的折子里所言不差,此时正是王师平藏的天赐良机,殿下出奇兵,未尝不能一胜” 李春芳说完,头铁的李德裕和杭安都有些意外,这个素日里自己事都要拖上几分才会开口的老好人,怎么今日如此决绝的为楚藩兜罪,还要主动说对策。传言是李大人亲口所言:“论事之对错不会掉斤肉,可若是出主意了,好与不好都要一力受之”的为官警句言犹在耳。 “故而臣以为,若是败了也无妨,陛下之意本就是让殿下驻守丽关,如今殿下既攻下的迪庆寺,那就像把短刀抵在了藏人的腰上,大宁也不亏,无非是陛下命剑南道诸军入藏,让藏人不许轻动罢了。若是殿下赢了,那就算天赐之喜,大家一道过个好年。红教势重,大宁既破得了红教,那南夷各部又怎敢再轻举妄动,这治藏之策,臣已经写在了今日的折子里” “爱卿这是笃定朕的儿子这一仗要赢了?” “回陛下,军国大计不是小事,迪庆寺和丽关两战可以看出殿下有伐谋之韬晦,那殿下既然出兵昌都,自然有他的道理,大宁王者之师,岂有不胜的道理?” “爱卿这是在说朕还不如爱卿你了解自己的儿子?” “臣不敢” “你已经敢了!” “臣有罪!” 又一个人为了给楚藩脱罪跪在了御案之前,见王太岳仍是不为所动,作壁上观这出过年之前的好戏,宇文杰还是没能坐住,起身给杨宸这个从前的“外甥”,如今的“侄女婿”解脱一番。 “陛下” “若是替老七开脱的话就不必说了,朕还纳闷,定南卫的文武官员不说一百也该有五十,怎么没有一个人拦住这个逆子,莫非都成了他楚王的衙门?今日看这情形,再过时日,朕的朝堂都要成他楚王一家之言了!” “臣等有罪” 此等诛心之言一出,内阁诸人纷纷请罪,正是沉寂无声,在外面听到训斥之言停住的魏保方才匆匆跑了进来: “启禀主子,胜了,胜了” “什么胜了?” “殿下连战连捷,已经进了昌都城,历九战,杀敌三万余,俘四万六千又二百人,生擒多朗嘉措,这是从府州传来的军报” 魏保双手将军报交给陈和,陈和又递到杨景眼前。正是此时,王太岳方才开口: “陛下,今日臣这儿也有一封殿下请罪的折子” “哼,请罪?不是请赏的?” 王太岳又将宇文雪收到杨智密信后随即手书的请罪折子交给陈和,一时间,杨景的御案上,左面是楚藩大胜的军报,右面是杨宸言辞恳切,自己请罪的折子。 第402章 是皇兄,也是太子 杨景就这么望着御案上的军报和折子,有失君威的笑了:“这老七打仗之前就猜到了朕要罚他?胜了就胜了吧,区区一个多家有什么?” 仿佛全然忘了自己刚刚才在质疑杨宸区区三万兵马怎么就敢入藏,杨智跪在御前,心思沉静,心想总算替杨宸兜住了先斩后奏,一旦失败就是南疆动荡的罪过。 “陛下,楚王殿下既然胜了是罚是赏,多家之后的藏地如何安定,今日趁着太子殿下和内阁都在,我们就定个章法吧” 跪在地上的有太子和中书省知事李春芳,连次辅都只能候在一侧不言,身为晚辈的李德裕和杭安也只好拘着身子将头垂下一声不响,此等情形,能解围的也只有王太岳了。 “不急,这祸是老七自己闯的,先晾他几日,剑南道上折子说,老七领兵从昌都入蜀地班师?可有此事?” “回陛下,有这折子,是昨日夜里刚送来的” 又是怒意大涨:“反了这个逆子!无视先皇祖训不成?陈和” “奴婢在” “去让景清带着锦衣卫跑一趟阳明城,将这个逆子禁足王府,等过完年,听候发落” “诺!” “父皇!” “住嘴!老七就是有你这个太子殿下给他担着,才敢如此横行无忌,魏保在哪儿?” 刚刚将军报承上的魏保又站了出来,将耳朵耷拉了半边,头垂到杨景身侧问道:“主子,奴婢在” “宫里面今年照例给楚王的赏赐给朕停了” “回主子,按规矩,宫里面给各地藩王的赏赐冬月里就得上路,现在去追,怕是已经到阳明城了” “到了楚王府也得给朕拿回来,再罚他一年的俸禄,还有东宫的赏赐,一并停了,按着例子给叡儿一份就行” “诺” 杨景看似是在责罚,可宇文杰却放下了心,没有过内阁和六部,就摆明了是按家事在罚,何况今日是惩罚,还是试探,抑或是保全,又有谁能知晓。 “儿臣领罪” “你是该领罪了,位居监国,就任凭他老七胡闹,还好是胜了,若是败了,今日就该废了他的王爵,逮捕回京了” 杨智没有再搭话,只是瞧着陈和因为杨景的眼色而走到身前低语一声:“太子爷,起了吧,冬日里地上凉”后便自己起身,站在王太岳的左侧。 “他老七不是主意多么?让他给朕写个折子上来,就论论多朗嘉措这个教主被他从坛上请下来后,红教之地如何安定,写不出来就先关着,等忙完了这阵,朕想好如何罚他再说,就由礼部拟个诏下去吧” “臣,遵旨” 六部是在宇文杰的手下做事,应声之人也自然该是宇文杰。因为楚藩的事,今日议事的时辰要多了些,杨景只有没个好脸色地吩咐道: “宫里不管饭,各回各家吧,都好好过个年吧” 随即起身离开这处他少有来的文渊阁,内阁诸人也只能躬身请安:“臣等恭送陛下,愿吾皇,长乐未央”一众恭送声里,杨景忽而停住脚步,转身对王太岳说道: “太岳,今年敬儿是回来过年吧?” “回陛下,全赖陛下如天之德,回来了” “好,过个团圆年” 或许这天下也只有王太岳能得天子如此过问家事,身居宰辅,独子却远离京城在那天涯一角做个小小的县令,一句“敬儿”不说君臣之礼,只如从前的有朋之谊,全然如视若子侄。 王太岳也只得将一切尽放在不言中,杨景眼神从王太岳身上移开,停留在杨智身上。王太岳自然又了明白几许,只是从前不曾想过,这一日竟然会来得如此之快,又如此仓促。 杨智心领神会的随杨景一道离开文渊阁。 从文渊阁离开,杨智发觉这路并非去甘露殿,而是往长宁殿走去,有些意外,只见杨景将手放入了暖手的袍子里,不紧不慢地走着。 “父皇可是还在怪儿臣将七弟的折子留中不发?” “不” 走在积雪被清扫一空的宫道上,两侧的赤色宫墙,还有那些跪在雪地将头埋在雪上的宫人奴婢似乎都未能让这对天家父子再多多言。 “百姓管朕叫天子,这是对天,头要往上;可既为天子,往下看,又为君父,大宁朝的八百六十万户,人人皆是朕的子民,所以朕不能只做你们几兄弟的父皇,朕还得替这天下苍生去想想。这天下如今是朕的,日后会是你的,那智儿你可曾想过,如何做得了天下万民的君父?” 雷霆之言,瞬间让心情刚刚放下稍许的杨智跪在宫道上:“父皇!儿臣不敢!父皇还有万年,儿臣留中不发,绝非存了那天打雷劈的心思” “起来!”从杨智正位东宫后,对于这位温文敦厚,在群臣和百姓眼里皆有贤名的太子殿下,杨景很少用这般的语气说话,一句起来,倒是让身上的奴婢随从连同陈和、魏保在内统统跪下。 杨智怎么敢起来,又将头埋了下去,却不曾料到杨景那瘦削到可见青筋血管的右手迸发了惊人的气力将杨智拉了起来。 “人人都说天子万岁,可当真有万岁的天子?你是太子,是储君,这天底下除了朕,没有人敢让你跪下,朕既没有让你跪,你便不能跪,要给朕站得稳稳当当,要让这天底下所有的臣民百姓都看到,看到你做事你的诚心,看到你施政的仁善,看到你统御九州万邦的威严” “儿臣记住了” 杨智向杨景行了一礼,但不觉间已经觉得眼睛有些发热,想要止住,又无论如何都不敢止住,只能那么垂着身子不让杨景看见。 许是猜到了杨智拘着身子的原因,杨景负手转过身去继续走了起来,杨智方才缓缓跟上,那些跪地的宫人也就一道起身,带着刺骨的冰凉,跟在后头。 “朕老了,你为嫡长,论礼照拂自己的弟弟无可厚非,可你要记住,你也是大宁朝的储君,这番老七先斩后奏,你替他瞒了,对得起他老七,却对不住天下信你赖你的臣民百姓,也辜负了朕。可有想过,若是他这一仗败了,南疆动荡,该如何?朕是废了他的王爵让他做个庶人,还是想那些败军之将赏他一杯酒?老七若是不罚,他日老三、老四也这么做又该如何?” “你也读圣贤书,圣贤说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在说能不能做,而是在说应不应该,若你这东宫太子就因私包庇自己弟弟,那三省六部九衙门,两京一十三道千千万万的衙门都效仿,人人皆徇私情而无公理,那大宁朝也就看不到明日的天了” “这番他立了功,朕不能重罚他,可你要罚他,要狠狠的罚,拿出你东宫太子的气魄来,要让他们怕你,只有怕你,才会敬你,只有敬你,你也才能用他。今日不罚,等来日闯出滔天的祸事来,纵是想要补救,为他开脱,也是晚了。” 从文渊阁走去长宁殿的路上,杨景说了很多,但唯独漏了今日的李春芳是为何要站出来替杨宸开脱,那平藏策又是受何人的意早早写下。 作为天子,不能坐视臣子犯错而不理,但作为父亲,他相信自己的儿子能赢,即便不能赢,也想好了如何替他补过。 永文七年,飘然而至。 第403章 青城山下长安客 蜀地是这天下难得可以媲美江南的胜地,除却巴中、汉中这两处天下名郡,其剑南道内的府州城、益州城皆是有数十万百姓居住的天下大城,历朝历代都将蜀地视为长安之后的避难之所因而多有用心治理。 大宁朝也不例外,蜀地的三江并流之处奉室末年因为战乱割据少有修缮,使得堤坝失修,旱涝无常,百姓流离失散,又因为前奉式微,藏司,南夷屡屡渡长河入蜀劫掠。直到广武元年镇国公宇文莽入蜀,荡平蜀地流寇,局势方才安稳。 出于经营蜀地的打算,先帝谕旨开始治理三江河道,前后在蜀地各处耗费数百万两兴修水利,督改田亩,开拓蜀道,遣天下名臣良吏治之,蜀地方才又现从前的那番天府之国的光景。 既然百姓富足安乐,这年景也就大抵好看了起来,永文七年的旦月初四,离益州不远的青城山脚下的一处小镇上,也是热热闹闹的光景。天下事没有那么复杂,让百姓有饭可吃,有衣可穿,有良田可以盼年景,少些徭役,少些兵戈,哪里有不兴盛的道理。 这方叫做枫溪的镇子上,因一条自山间流下,穿镇而过的小溪而得名,按朝廷的规矩,他们和周遭的几个镇子每隔五日而一次市集,青城县留给枫溪的便是在初四日和初九日开市集,方圆数十里的百姓也就会数着日子赶到镇上或买卖,或玩乐。 作为永文七年的第一个市集,一年开张的日子,所有商铺店家都极为客气,盼着开张之日生意兴隆,为今年韬哥好彩头,故而也客气了些,买卖上讨价还价的地方余地也多留了几寸。 枫溪镇喧闹的市集里出现了一个年轻的外乡富贵客,操着一口地道地“京话”,不时的言谈中还露些北地的口音。年轻人的脸色有些苍白,像是大病初愈,脸色清瘦,在一众蜀地的百姓中身子显得有些高俊,剑眉星目,即使病容也没有掩盖住那份俊美男子的风采。 身上穿着崭新的蜀锦冬衣,配着沾满贵气的貂裘,阔步游走在枫溪的熙攘人群里,不时探头看看周遭的摊贩,像是在准备购些礼物去给人拜年。但这也值得那些准备揽客的人动动心思,这般气度和贵气的公子,何至于亲自到这些小摊小贩的市集上来买卖礼物。 “公子,咱们得快些了,韩管事说最多能替公子瞒过两三日,咱们已经离了一天,今日再怎么乱逛下去,怕是又得耽搁一日” 一个衣着简朴的随从在这年轻的公子身边说道,显得有些着急,按律例,藩王是不能擅离封地,杨宸从昌都回阳明城因为拉雅山被大雪封山,不得已改由蜀地南下,可即使这样,剑南道的兵马也紧紧地盯着这支藩王的亲军,一刻不敢松懈。 凡是闻听这三月平藏之战的人,无不将其看作前奉的名将李卫公三月定北奴的重演,不禁一改前些时日轻视这没了楚王的还被朝廷苛待了五年的定南边军。 而这少年公子,正是率军班师的杨宸,从昨日开始,骠骑营里忽然传出楚王殿下染了风疾,见不得风,故而坐进了马车,即使入夜,也只能看见身形和杨宸相似的人影隔着营帐绰约。 大抵是知道瞒不过京城,所以杨宸并未将隐瞒身边的亲随,这拙劣的障眼法只是给剑南道的人马去看,即使后者瞧出也不敢擅动。只要不是堂而皇之的离开军伍入剑南道,大家都还有个回转的余地。 “慌什么?真的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公子又不是皇帝嘛” 杨宸一巴掌拍到了去疾的头上,故作恼怒:“嘿,你个小崽子,敢顶嘴了?百姓家里孩童过家家可以用纸糊个帽子做皇上,但我们乱说,是要砍头诛九族的,下次再这么胡言乱语,本公子就让人把你给扔长河里去” “公子当真舍得?” “嘿!”又是一掌拍在后脑勺。 被拍了一掌的去疾只好改口问道:“是谁要让公子亲自去拜年?面子也太大了些,这天底下还能有谁比老爷更高?公子都没想过给老爷送什么礼” “送了啊,平定多家不算礼啊,只是没猜错,要当作添堵了,本公子在那苦寒之地,脑子都是晕乎乎的,送什么礼也由不得我做主,家里面有人,她自有主意” 主随两人说完,又一道迈进了一家酒肆里,掌柜的瞧见杨宸身上的蜀锦,就差把眼珠子只挂在杨宸身上而抛却已经进来买酒的客人。 “公子要什么?不妨随我到后头瞧瞧?” “好” 这掌柜轻步走到杨宸两人跟前,又将他引到了后堂,雅致许多,还隐隐有琴声传来,安神的沉香紫气和这摆满了后堂的酒香互不相扰又相得益彰。 “公子可别嫌弃小店开在这小镇上头,咱们这枫溪往下,便是三江并流交汇的盛景,比不得江南,可放在定南卫那种穷乡僻壤,再多两个就不比云州城小多少了” 蜀地人士北邻河西陇右,多有差旅,巴中汉中面北又是京城,东南面是渝州,思来想去,也大多是用定南卫来调侃解闷。 酒铺掌柜见杨宸仍是不语,只是眼睛迅速又两排并列放好的酒缸上扫到了写有茅府两字上头方才停住,随即又殷勤地走上前去:“公子好眼力,这定南卫虽穷苦,可奈何老天爷赏饭,出了一个茅家,占着红河,据说红河水清三百丈,最是清冽香甜,用红河之水酿酒也就有了这茅府酒。茅府酒气运还不止到此,偏偏楚王殿下平定南疆时三军齐饮了一口,就是这一口,给他茅酒换了一个名扬天下。传言那,连当时殿下的宝马也喝了一口,那可是一跃就如天人下凡,直接垮过了红河” 看到杨宸仍是不为所动,这掌柜又改口说了起来:“这楚王殿下可不是如今的小楚王,是当今殿下的皇叔,当初如今和圣上争皇位没争过,说是被关在了长安城,也最是惦念这口南疆的佳酿” 实在是厌烦这几口聒噪,杨宸就立刻说道:“先这样吧,打五斤剑南酒,五斤茅酒,分开装好带走” “得嘞公子,容小的多句嘴,出了东边有家姓卢的渔家,只卖小鱼,煎炸后煮,最是下酒。出城往青城山走五里,有家问道客栈,里面的酱肉也下我家的酒” “问道客栈?好奇怪的名字?” “看公子就不是本地人,咱们都知道,青城山是龙虎山覆灭后江湖上的第一道门,青城山脚下,子云先生就那儿设座讲学,这问道客栈的名字就是取自子云先生:剑南拜水,青城问道的话。刚刚我就瞧出来,公子是外乡人士了,只听乡音,公子像是从长安来,不知是否也往青城山去” 酒很快便打好,付过银子,小厮就将盛满酒的葫芦交到了去疾手中。杨宸有些哑然,随口说道: “那刚刚掌柜的是给我指路?让我买鱼买肉,就顺道走去青城山?” “不过是给公子一个方便” “掌柜好眼力,不过掌柜错看了我,曾为长安客,今是定南人。哈哈哈” 言笑中,掌柜的面露尴尬,杨宸倒是转身便走,他如今既不拜水,也不问道,只是来请一个人出山。 离开酒肆的杨宸显得有些快意,在宫里长大的他对年味的感受只是会得很多的赏赐,长乐宫里不许放爆竹,但年夜饭前整座长安城整齐的噼啪作响之声又总会提醒想他一样的皇子公主,那堵红色宫墙外的人间热闹。 大年初四,没有人想过大宁朝堂堂的楚王殿下过益州而不入,直奔青城山脚下给人拜年,那个人他已经手书了几封都未得到回音。 直到从韩芳那里问来了此人隐居之处,方才瞒天过海也来走上一遭,可以说是为了讨美人欢心,毕竟他答应过自己的妻子,会请来他到她心心念念的书院里去授业,也可以说是真正为了在阳明城留下一个百年善政。 当然,如果落到那些东宫舍人的嘴里,今日这事是除了杨宸之外的其他藩王所做,那就极有可能是收买天下士子铭心,意图不轨。 正因为是杨宸,他才没有这种担忧,连暗地里建问水阁来为自己挡灾的事他都不曾瞒杨智,兄弟俩的相近相亲,可见一斑。 骑在乌骓马上,一袭白衣的杨宸无心青城山上的皑皑雪色,更喜欢看寻常百姓人家里人人安乐的样子,刚刚进了一处村子,从他的马旁,当真有几个稚子在庐舍的土墙外有模有样的扮做皇上。 只见那稚子稍稍富态,坐在自家门槛上,左右各有一个人站于一旁,石阶之下还有几个人好像是在听候皇命。 杨宸特意停住了马看得津津有味,看着那个头上有一顶黄色纸糊帽子的“皇上”临危不乱地在安排: “大将军” “我在”原本站在下面的一个胖小子猛地从地上起身,露出了被他放在坐下的深深凹陷的垫子,这个胖小子很像幼年时得讨先帝喜欢的曹虎儿,一脸傲气,看起来像是一众孩子里最威武的人。 “去问问村西头的吴家叛贼,今日这一仗,打还是不打?” “是,皇上” 这胖小子将手一挥:“你们几个,跟我去找吴家叛贼” 话音未落就传来了去疾的笑声:“哈哈哈哈,公子,怎么过家家还有叛贼?逗死我了” 头次见到有人看他们看得这般津津有味,那“大将军”本来是没有发怒的,听到去疾的笑声,一时之间忍不住了。 “诶!你笑什么?” 被质问的去疾继续说道:“敢问大将军,为什么那吴家的孩子是叛贼啊?” “昨天我当了叛贼,今天就该他了?” “那是不是今日他做了皇上,明日又是其他人?”杨宸饶有兴致的开了问了进去。 那“大将军”只是摇摇头:“不,皇上只能是他” “为什么?” 眼见杨宸追问,富态的“皇上”也从石阶上站了起来:“因为夫子说过,要忠君,所以大将军可以变,叛贼也可以变,但皇上不行,不能人人都想做皇上,若是人人都想做皇上,天下就要大乱” “当真是这样?”杨宸在马上问了问站在自己马前还没有马鞍高的“大将军”,后者有些为难,挠了挠头。 “说实话,我请你们吃糖” “因为夫子说皇上也要读书,夫子说这是圣人说的,圣人不会错,我们没读书,所以不能做皇上” “哈哈哈哈”这个答案倒是让杨宸很意外,转头望着去疾:“银子”,跟在杨宸后面的去疾随即从腰上一抓,将装满了碎银的袋子扔了过去。 接过银子的杨宸翻身下马,有模有样的对“皇上”和“文武百官”说道:“今日看你们欢喜,每人一两银子,至于是去买糖还是买本识字书,你们自己选” “不行!夫子说了,君子安贫乐道,无功不受禄,我们不能要你的银子” “皇上”一开口,蠢蠢欲动的众人又将小手一个个的缩了回去,杨宸着实有些好奇,这“皇上”当真如此深得“民心”,又试探了一番,众人仍然是不为所动。 “本公子今日是来找一个人,他如今就住在这个村子里,你们带我去找,这银子总可以收了吧?” “谁?” “子云先生” “我们这里没有子云先生” “嗯,他现在应该是叫杨允止” “你要找杨夫子?”大将军第一个开口,又迅速收敛神色,怯生生的看着身后的“皇上”,后者只是问道:“你找夫子,所为何事?” “没什么,他是我长辈,我给他拜个年” 看着自己眼前跃跃欲试的“臣子”,或许是为防激起“民变”,皇上只好说道:“夫子不喜欢闹腾,你把银子交给我,我让大将军带你去,如何?” 杨宸站在那儿,头次用怀疑的眼神看着“皇上”,见到杨宸犹豫的“皇上”又改口说道:“不交给我,他们没有人会带你去的” 这应该是大胜班师回来的楚王殿下最忍俊不禁的时刻,大宁朝仅有的四位卫军过万的塞王,竟然被一个毛头小子给威胁了。 第404章 子云庐前定南人 眼见“满朝文武”竟然无一人反对,杨宸只好点点头,数了人头,不多不少的八两银子交给了这个被唤作“丞相”的孩子,随即将那胖小子抱上了马。 没有顾得上头次坐上战马的“大将军”,杨宸扭头回去对马上就要领着众人去买糖的“皇上”说道:“大宁朝没有丞相,立国三十年只有两位大将军,还有,大宁朝的皇上可不都是读书的哦” 没有等来回响,杨宸自己翻身上马,坐在了屁股比月依还大的大将军身后,问道:“大将军,现在往哪儿走?” “我不是大将军,哥哥你喊我熊儿吧,前面那间院子右边就是杨夫子的家了” “嗯?不喜欢做大将军?” 离开了“皇上”显得有些自在的熊儿在杨宸坐前摇摇头:“不喜欢” “是嫌弃官小了?大将军再往上头,可就是皇上了” “我不想做皇上” “那是为何?” “爹爹说,我们家祖上都是世代种田的,到这冬日里来给少主人家做长工,我们家出不了大将军” 杨宸将头扭了过去说道:“咱们大宁朝的大将军,有一个人不是公侯子弟,还是北奴人呢,你说他少年时,有人想过他会做大宁朝的大将军么?” “谁啊?” “护国公曹蛮大将军,连咱们宁人的名字都没有,是先帝军里的猛将,所以先帝给了一个喊他蛮子,后来进了长安城,先帝说替他改名,他却说就曹蛮,听着提气” “没听过,只是爹爹说现在的皇上很好,不用去给朝廷多做事了,可以多种田,多做长工,等熊儿长大了,就娶得起媳妇儿” “哈哈哈,你小子,毛都没长全就想娶媳妇儿了?” 去疾在一边听得有些感慨,总觉此刻和百姓家稚子都能有说有笑的殿下比杀伐果断的殿下要亲近些。 “哥哥娶媳妇儿了么?” “娶了,在家里呢” “只有一个?” “那不然呢?” “可是老爷有很多个夫人,公子以后也会娶好多个媳妇儿,只有穷人才娶一个” “你爹还真的什么话都同你这个臭小子讲,娶那么多来干嘛?怎么,你觉得我不是穷人啊?” 熊儿摇摇头:“不,哥哥肯定骗我,哥哥一定娶了很多个媳妇儿” “再说吧,按家规,我得娶三个,不按家规,想娶多少娶多少” “那哥哥想娶几个?” “臭小子,别问了,还有多久到” 熊儿将手向后一指:“在后头,他们说好多骑马的人来见夫子,夫子都不见,哥哥还是走过去吧,我替哥哥在这儿看马” “嘿你个臭小子” 有些吃力的将熊儿抱下马来,又可有把缰绳系高了一些,杨宸又从钱袋里掏出一两银子, “去买些稀奇玩意儿,这马跑不掉,不用在此看着了” 匆匆转身的杨宸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接过一两银子的熊儿是什么表情,径直领着带上酒肉的去疾走到草堂门前,敲了一会。 里面慢吞吞的问道:“谁啊?” “来找子云先生的” “哪儿来的?所为何事?”里面又换了一个老沉的声音问道。 “定南卫来的,来给先生拜年” “哦,等等吧” 听完里面的声音,杨宸扭头的时候恰巧见到见到熊儿就站在马旁,畏畏缩缩的盯着乌骓马,若有所思。 驻足等待杨宸就这么看着这个叫熊儿的孩子,恍如从前,也自然想起了教他君不可欺民,这不是杨家人之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的人。 第405章 又一个杨家旧人(1) 门内渐渐传来了脚步声,越靠越近,随即又自己往后退了两步,这门刚刚打开,出现在杨宸眼前的即是一个年少的儒士,纶巾负首,颇有气度。 只见其将手秉于身前合住,缓缓弯下身去向杨宸行了儒家的之礼,杨宸也及时回了一礼站定。 “先生说,公子若是为前些时日所请而来,现在便可以走了,先生如今只想安于寻常巷野,无心朝野,亦无心天下事” “还请替我回禀一声,就说今日是尽子侄之礼,来给先生拜年的” 去疾着实不懂是怎样的一个老头子能让自己家殿下这般拘束谦卑,就是东宫也不敢这般冷待自己殿下,一时气不过就问道:“百姓家还晓得有人拜年回绝不得,你们日日读书学礼,学的就是这么一个拒人千里之外的礼?” “不可无礼!” 三人说话间,身一袭用粗麻制好衣物的老者即出现在了那年少儒生的身后,须发间染霜已占八九,身形还有些佝偻。 这年轻的儒生看到身边的老者,立刻就将手伸了过去搀扶着,还轻声唤道:“夫子”,这老者只是点点头,又看向杨宸: “你是如何找到此处的?” 杨宸再是行了弟子礼,谦卑至极,起身方才说道:“先生大名如雷贯耳,天下谁人不知,学生不过是慕名而来” “我要听实话” “是学生给先生写了三封信,从那时起,学生就让人替学生守着先生,得有朝一日觅得机会,自己来请一遭,得知今冬先生下山,特意前来” “倒也实诚,进来吧” 两人方才随他一道步入草堂,草堂一侧还有些桌椅垫子,案上放有纸砚和笔架。坐到炉火旁边,杨宸方才将冻得发紫的手伸到火边取暖。 去疾则是将酒肉都放在了那儒生手中,后者孱弱的身子顿时挂满了东西,直到杨宸瞪了去疾一眼,方才将他从囹圄境遇里解脱出来。 “先生还是不愿随学生下山?” 杨子云摇摇头,叹气道:“年近古稀,走不动了” “只要先生愿意,学生可以命人用马车来接先生” “不必了,你的来意信里说得清清楚楚,我虽老,倒也不至于昏聩,修建书院,让我去讲学,吸引天下名士,让定南卫这蛮荒之地兴儒学之风,百姓识道通礼,是善政,于情于理,我都该走这一遭” 听到这里,杨宸有些激动,着急问道:“那先生为何不愿随学生下山?” “这是信里写的,可你心里如何想,还不曾说与我,我杨子云一生自负,不愿临了,坏了自己的名声” “先生此话何意?” “即为楚王,统御数万边军,又得文臣良吏为己所用,如今还想请我这把老骨头出山走一遭,要军心,要民心,要士子之心,楚王殿下说只是为了定南百姓谋一个百年善政,是欺我不知世事了不成?” “学生万无此意啊!” “不说此事了,既然说是来给我拜年,就不要说这些,若是还想说着出山的事,就自己出去吧,连着这些礼,一并带出去” 看到杨子云面色决绝,杨宸也只好作罢,有的儒生恨不得为帝王家犬,但有的儒生就宁折不弯,恃才傲物,惹恼了,反倒不好收场。 “老朽敢问殿下,圣上近来可好?” 被杨子云这么一问,杨宸有些不知所措,急着说道:“就去年皇祖母奉安阳陵回了一趟长安,也快一年了,也不知圣躬金安否” “殿下既为儿臣,总是该多过问的,与其派人来盯着我这个老朽,倒不如多问问宫里,你父皇是个仁君,可翻遍史书,仁君都是在和自己较劲,多有委屈,不得快意啊” 杨宸不知道杨子云为何会有这番感慨,不敢搭话,看到杨子云疑目盯着自己,而且越看越认真,越看眼色即越柔和,头次被一个名儒这样盯着,杨宸心里有些发毛。 “先生为何这样看我?” “敢问殿下生辰?” “广武十二年夕月十四” 听到杨宸说完,杨子云只是轻抚长须,有些释然感怀:“没什么,就是想到了一些往事” “学生知道先生的生平,少年求学奉室太学,曾言宁死不仕大宁,后在临淄学宫讲学,又任白洞书院祭酒,父皇登基,先生也就入蜀问道,无复再出,敢问先生,可是与父皇有旧谊?” 杨子云摇摇头:“可否请殿下为老朽将那壶酒递来?” 意识到不对的杨宸起身将酒取来交到了杨子云手中,杨子云接过,轻抿了一口,娓娓说道:“本想着若是死了,这般往事也就该泯于荒野山间,烦请殿下,随老朽走一遭吧” 杨宸搀扶起了自己站起来有些吃力的杨子云,跟在一边走上了草堂的亭阁上面,此时杨宸方才看到从此望去远处即是青城山的道观,近处就入村的山林小溪,当然能看到那些玩闹的稚子孩童。 “殿下心里可有觉得老朽是在殿下跟前倚老卖老?” “不敢” “就是有现在也不会说,殿下刚刚说老朽在前奉太学求学,还说了宁死不仕大宁的话,那殿下可知,三千太学生,枉死者十之七八,老朽这般大逆不道,先帝为何不杀了我?” “学生不知” “不要一口一个学生了,在我这儿,你得按子侄辈的礼来论” “嗯?” “哈哈哈,老朽这个杨,和殿下这个杨,都是出自北宁杨门啊,我杨子业是先帝的堂侄,是奉殿下太爷的命入京在奉室的太学读书修道” “先生!” “殿下不必吃惊,恼了先帝,已经被逐出了杨家,杨家宗谱里,也不会有我杨子业的名字,逐出杨家,逐出长安,永生永世不得入京。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酸儒,如何能乱世里走到临淄学宫,一个惹恼了先帝的士子,又怎么能做白洞书院的头任祭酒,殿下都不曾想过?” 直到此处,杨宸方才有些缓下一份激动,扭头问道:“那先生和父皇?” “又是另外的旧事了” 只见杨子云眉目微沉,将往事娓娓道来:“那是广武十二年的春天,你父皇奉诏北巡胶东道,你母妃也在,名为巡抚浊水失修泛滥的灾民,实则是先帝有意让你父皇就藩胶东道。你父皇去了临淄学宫,因为尊儒,颇得士子之心,鲁王借故发难,用兵马围了临淄学宫,还抓了一些颇有声望的教谕和士子,我也在其中,若不是你父皇,或许临淄学宫躲不过那一劫。最危难时,是你父皇挡在了鲁王兵马之前,说是若要冲进学宫杀人,就先从他的身上踏过去,又因为你父皇身边有宫里的人,一时未能得逞只是派兵围住了临淄学宫,咳咳咳” 第406章 又一个杨家旧人(2) 杨宸又凑过去扶了一把,杨子云才面露难色的坐下,让杨宸坐在了对侧,两人煮茶说话:“后来呢?” “后来你父皇索性住在了临淄学宫里,也就和我有了一番对谈,那时你父皇醉心儒学,又博采百家,在临淄学宫里看了不少孤本典籍,好不快意,你母妃不喜这些诗书,倒也难得随你父皇在学宫里多待了那么久的时日,成双入对,一对佳偶。你父皇还曾说过,若他不是齐王,定要到学宫读书,再做个教谕得些糊口的营生,一辈子就住在山里,免得看这山外的乱世。你母妃当时还笑着问过,说在学宫教书,每月能得几两银子,能买多少胭脂,能买多少布匹,能有多少口粮,可养得活她?哈哈哈,平国公府的嫡女,大宁朝的齐王妃,竟然也真遵了你父皇的意,有模有样的撇开奴婢随从,过了一日教谕夫人的日子,也就那么一日,便说山里太苦,要你父皇若真不做这齐王,下山考个功名来” 第一次听人说起自己母妃的杨宸嘴角也笑了,心里却有酸苦的滋味,只是没有笑出声,追问道:“那先生如何知道我的身世?我都是去岁返京才渐渐察觉端倪,父皇也让人来暗示了我一番之后,才知晓了这些前尘旧事” “鲁王兵围临淄学宫的事很快被传回了京城,可耐人寻味的是,先帝并没有责罚鲁王,只是让他退兵,世人当时都说是先帝在警告临淄学宫的儒生,下山之后不许妄论,狂悖无礼于国朝。等到四月,你母妃就发觉有了身孕,因为大婚之后一直无子,所以这个消息,你父皇和母妃都很开心,你母妃为人行事颇有将门虎女的直爽,又有一番倾国倾城的容貌,偌大的学宫,上至师尊下至学子,无人不喜这位不摆尊驾,会随鸣钟之声于阔庭舞剑的王妃娘娘。 返京之际,你父皇说先帝有意让我离开临淄学宫,认祖归宗,做个郡王公侯,我未应下,让你父皇返京之后将我无心朝野的事说与先帝。” “先生为何要和我说这些?” “殿下这心急的性子,和你母妃如出一辙,这么多年无人可说,殿下就先听老朽慢慢说来可好?” “是我无礼了” 适逢茶已煮好,杨宸屈尊又为杨子云沏上一杯,再趁水气盈盈扑上之际,迅速放回火炉上,就是此等时节,看到杨子云的神情和自己刚刚入门时已然改换了天地。 “你父皇离开临淄学宫当夜即在山下遇刺,后来拼死才被几个护卫送回了山上,后来说是什么乱民强盗流窜,不了了之,鲁王殿下倒是借此在胶东道杀了不少人。后面临淄学宫又来了一个人,领着三千骑军到了脚下” “谁?” “楚王,在齐王遇刺的第三日便到了山脚,亲自接你父皇和母妃下山交由骠骑营护送回京,鲁王对你父皇无礼,却对楚王颇为殷勤,可楚王殿下似乎并不买账,亲自出手杀了几个鲁王府的人。殿下先不急着问老朽的话,殿下只需要知道,老朽受了楚王殿下的救命之恩,也问过你父皇是否有心帝位,你父皇说只愿做一贤王,这皇位传给谁是先帝的事,他不会争。可等老朽听说赵家谋逆,你母妃被废赐死,匆匆入京后,你父皇没有再见我。那老朽问殿下,殿下可有已帝位?” 话锋陡转让杨宸身后冷汗直流,直接说道:“没有,皇兄是太子,天下理应是皇兄的” “若是太子殿下迫于情形要削藩呢?” “那我就自请移藩去江南做个太平王爷,若是不能,那就自请废爵,做个布衣百姓” “那若是太子殿下要杀殿下呢?” “不会的!”杨宸立刻起身,质问道:“先生明里是名流大儒,暗里也是我杨家人,怎么如此说话,盼着我大宁朝世代手足相残不成?本王请先生出山,只是为了阳明书院能因为先生授业而让定南士子不必再跋涉千里求学,无书可读。这天下,本王从前没想过要争,日后也断不敢有此念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本王就是死,也断然不会有这般千刀万剐之念想” 杨子云或许是对杨宸的激动早有预料,并不在意,将手一摆示意杨宸坐下,后者仍是站着不为所动,杨子云方才开口: “殿下的话,老朽听进去了,可老朽有些事,还想说与殿下,老朽受了楚王殿下的恩,自然不会为你父皇所用,广武二十五年楚王禁足,老朽在长安无能为力,只得作罢,匆匆离京,永文二年,楚王被废,生死不知,老朽就躲在这青城山脚下问道。试问从前,你父皇也是今日殿下这般,想要兄友弟恭,安安心心的做个藩王,可一旦情势所迫,命运弄人,殿下的话,倒也不必说得如此早。” “既然如此,本王和先生无话可说了,告辞!” 杨宸强忍着心里的怒意,向杨子云行了一个礼即打算离去,又被喝止:“殿下且慢,老朽的话还未说完” “先生若还是刚刚那番杀头的话,就不必说了” “殿下既然无心帝位,老朽没什么话说,只是殿下的身世被老朽如此轻而易举的知道,殿下当真没有疑惑?哈哈哈哈,仅凭殿下是夕月十四的生辰是才不出的,殿下的名字,是你母妃当初在临淄学宫时想的,若为男儿,就该当得起这一个‘宸’字,是你母妃的话,那试问殿下当得起这个宸字否?老朽只恨此生只能做儒生,手无缚鸡之力,不能手刃仇敌,可殿下,当真能坐视这杀母之仇不报?” 杨宸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这是我杨家的事,还请先生不要妄言!” “永文三年,纳兰瑜来找过老朽,说他要这天地搅碎,等楚王殿下来重整山河” “乱臣贼子一个,若是本王再遇到他,定要手刃他不可!” “哈哈哈,老朽听说徐知余如今是定南巡守,还是殿下的授业之师,那殿下怎么不问问徐知余是什么打算?” 杨宸的拳头又稍稍松下,疑声问道:“为什么要问徐先生?” “这便不是我能告诉殿下的了,这谋逆的话不说了,那老朽再多嘴一句,殿下不该来见老朽” “见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好好的名士大儒,现在看来像个乱臣贼子” “哈哈哈,殿下的性子还真是像娘娘,罢了,殿下定然此刻心有怨气,老朽就不留殿下用饭了,这拜年的礼,老朽收了,老朽也回殿下一个礼,还请殿下自己看后,就将它烧了,免得为殿下惹出祸端” 接着就仿佛早有预料那般将一封信交给了杨宸,接过之后,杨子云给杨宸行了一礼,就离开这亭台,而杨宸的性子自然是直接拆开就读,也是不过说了三件事。 “随身弟子,帝王家犬,今日相见,殿下之心,圣上了然。先王妃良善至纯,若见今日之殿下,已可瞑目。” 回到庭中时,看到了杨子云,又看到了他身边的年轻儒生,杨宸心里又多了一份奇怪的滋味。 带着去疾离开,掩门而去,杨宸转身的时候侧脸为子云所见,恍然如旧人重生,心里无尽悲凉。 他恨先帝,也恨今日的圣上,无他,都为了那个灿烂时就香消玉殒的女子。 “明日上山,收拾好了,咱们去定南卫” “先生答应殿下了?” 杨子云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一如自己一生的恪守的规矩,活活将自己关在了门外,又是一个一生都没有娶妻生子的人,身上有一半和天家相近的血脉,还成了一代名士巨儒。 但这些都并非他所想的,他还是很喜欢那时的临淄学宫,那时可以或近或远的距离,可以停下讲课,望着雨中舞剑的女子。 第407章 亦剑,忆剑 从子云的草堂离开,去疾有些愤愤不平,看着杨宸脸色不大好看,更是火上浇油了起来:“殿下,这子云先生不是什么名士么?怎么拜个年,这饭都不管咱们的?” “可能今天他不想做子云先生吧” “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子云先生还有其他的身份?” “别问了,请不动人家,咱们耽搁了些时日,现在得早些回去了,也不知现在王府成了什么样子?” 杨宸突然小跑起来,弄得去疾也着急忙慌的跟着,两人解开缰绳后就匆匆上马,去疾好像能够看出来,自家殿下现在好像很想早些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可刚刚上马,就看到刚刚来时的那个巷角里,拿了杨宸银子的那帮稚童将熊儿逼到了墙角,而熊儿生得五大三粗,却只是任凭他们将自己逼到墙角。 “嘿!你们干什么呢!” 被杨宸这么一吼,穿过人群,杨宸方才看到正是那个“皇上”把熊儿逼到了墙角,去疾也应声吼着:“闹归闹,怎么能打架呢?再胡闹,我可揍你们!” “他是我家长工的儿子,我想怎么打他就怎么打他,关你们什么事?” 弄到这时,杨宸忍不住了,轻轻将马踏过去,那一帮孩子被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杨宸给唬住了,就是“皇上”也暗戳戳地退了两步。 “你再说一遍?” “他是我家长工的儿子,我想打他就打他,再说了,现在我是皇上,皇上要打大将军,不行么?” “皇上?纸糊的皇上?他爹是你家的长工,那是他爹和你爹的事,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是规矩,他阿爷是长工,他爹是长工,他自然也是长工!” “这是你们夫子教的,还是圣人说的?” “这是我爹说的” 这理直气壮的神情倒是让杨宸有些意外,伶牙俐齿,一会圣人,一会夫子,一会自己爹,好似永远不会错一样。 “你夫子是我刚刚拜访那位吧?” “对,夫子的草堂就是我家的,这里面只有我是夫子的弟子” 一句正中杨宸下怀:“去疾,把这小子领到杨夫子那儿,问问他这算不算他的弟子,算的话,就将他今日这些狗屁倒灶的话一句一句说给杨夫子听听,看看那句是他教的,那句不是?若不是,你自己看着办,大过年的,给这小子上上规矩” “得嘞,公子” “你敢!” 去疾哪里管得了这些,下马就“皇上”扔到了马上,吓得其只敢抱着不敢乱动,“满朝文武”只敢看着两人,不敢擅动,杨宸随即将又将熊儿抱上马,离开了此处。 离了众人,杨宸方才问道:“他们为什么打你?” “他们说,哥哥你肯定又拿银子给我了,让我交出去” “那是你的银子,你怎么不还手?生得五大三粗,白长了这么多肉” “今天我是‘大将军’,大将军不能打皇上,不然就是叛贼,他们就不和我玩了。我爹还在他们家做事,没有长工打主人的道理” “你不是他们家的长工,不过是孩子过家家,挨打了,就得还手,不然他们会觉得你好欺负,明日也打你,后日也打你” 两人说话间,乌骓马已经走到了村口,熊儿方才说:“哥哥你也被打过?” “嗯,天底下没有旁人敢打我,只有我三哥和四哥小时候仗着比我高欺负我”说话间,杨宸也不知道自己是何处多得了这份闲心和耐性。 “那哥哥还手么?” “还啊,鼻青脸肿也要还” “那现在他们还打哥哥么?” “哈哈哈,现在都不知道还能见几次,哪里舍得打架” 到了村口,杨宸下马后将熊儿抱下马来,对他说道:“去同刚刚那个哥哥说说,就说我在村外五里的那个停职等他” “嗯”熊儿点了点头,将身上的一颗糖拿了出来:“这是给哥哥的,过年要吃糖” 接过糖果的杨宸笑了笑,又将手放到了圆圆滚滚的熊儿头上:“记住,你要做大宁朝的大将军,就不能挨揍了不还手,若是想读书了,就去杨夫子那里,就说是一个叫‘杨宸’的人,让你去拜师的” “杨宸?哥哥的名字比我好听” “哈哈哈,我娘亲取的名字”说笑间,杨宸对熊儿说道:“赶紧去吧”恋恋不舍和杨宸告别之后的熊儿跑得极为卖力气,身上的肉上下飘动让杨宸都觉得心绪莫名舒畅几分。 纵马离开这处青城山脚下的杨宸五味杂陈,没有请杨子云出山,倒是听到了这么一桩前尘往事,也算是不枉此行。至少在慢慢了解自己的娘亲,至少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姓甚名谁。 去疾很快追上渐渐放缓进程的杨宸,一脸得意:“哈哈哈,殿下,那小子就是瞎掰扯,子云先生根本没收过这么个弟子,这小子的爹倒是想做子云先生弟子很久了,今日子云先生说要替他爹好好收拾他一顿” “去疾,你小时候挨过揍么?” “我啊?我爹是村里有名的猎手,知道我的手段,没人敢揍我,就是我哥会揍我,不过长高了,就揍不赢我了” “那你哥现在揍你,你会还手么?” “殿下说什么玩笑呢,自从投了军伍,我就没见过我哥了,也不知何日才能再见,那里还会像小孩子家要打架来分个输赢” “罢了,咱们不一样” “诶,殿下!你跑那么快干嘛!” 杨宸离开了青城山脚下,初五夜里就追上了南返的骠骑营,也就是这一日,青城山脚下的汤家村张灯结彩,纷纷庆贺起了一件注定要让汤家村远近闻名的事,入蜀多年的子云先生又收了一个弟子,并且明言这个弟子会是自己的关门弟子。 最令人啧啧称奇的是,竟然不是这汤家村的第一个举人汤晋亨,而是他们家一个长工的儿子,生得肥头大耳。 能得做子云先生的关门弟子,是他们世代为农的小家之福,这个小名叫熊儿的孩子也就在今日得了自己真正的名字:汤亦剑,至于为何一代大儒给自己的弟子取了这么一个锋芒毕露,险字在头的名,无人明白。 永文七年旦月十一,杨宸回到了阳明城,一时间万人空巷,事后方才听闻如此壮举大胜的定南百姓皆以“自即日起,定南无复有小楚王之说”的来评价这一战在定南百姓心头的分量。 第408章 兵不厌诈 楚王府里因为事先的通报早已经被收拾得一尘不染,王府的管事、奴婢、侍女按着规矩各司其职从日出开始一直候着,等了许久。就藩以来的两个新年,楚王府真正的主人都没有在这座定南卫最富丽堂皇的宅子里度过像是一件有些奇怪的事。 宇文雪领着青晓站在了春日尚未退去的寒风里,注视着王府正门前不远处明南河对岸的巷子转角,修武县大营一别已经小三月,种种忧心惦念也终于可以在今日尘埃落定。 守在家里的女子所期盼的唯有平安,比起男子趋之若鹜的沙场立功,她们似乎对自己的儿子、夫君没有那么多的苛求。过年之前王府里来了一个年岁比杨宸要稍稍见长的年轻人,二十来岁又是儒生打扮,骑着一匹瘦马就到了王府门前,若不是李平安恰好在前院,楚王府里第一位掌书谋士说不准还进不了王府。 长安城里为赵家翻案的事还如火如荼,莫名其妙就被太子殿下打发离京的新科进士赵祁心里多有不快,他知道是谁的主意,只是不知他将自己召回来所为何事,也不知他是否信了自己的话,承认自己身上的一半赵家血脉。 对于这个拿着东宫腰牌,顶着新科进士的名头,手里还有一份吏部任其做楚王府掌书记事的儒生,宇文雪保持了相当的警惕,这也让赵祁在楚王府里活生生地成了一个被富贵环绕的废人,日日珍馐琼浆,却除了读书,无事可做。 俨然成了王府奴婢第一人的李平安也褪去了骄躁,恭恭敬敬地拘着身子在宇文雪身后,还不时提醒着:“娘娘,殿下说了,要等午时才能进城了,外面风大,要不娘娘先回府里,免得受了寒” “无妨,就在这儿等等吧,给殿下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妥当了?” “妥当了,娘娘放心” 两人的话青晓尽收耳中,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只是将安安头上的帽子整理了一下,遮住了冻得红彤彤的耳朵,因为青晓,命运被永远改变的安安此时还全然不知自己的父母已经死在了年前的瘟病里,唯一的兄长潘九已经在王府的安排下离开了军伍,回到家中享受着初为人父的喜悦。 “楚王殿下到!闲人回避!” 吼声从远处由远及近,只见十骑王府侍卫最先从明南河过来,为首的两骑直接冲过了王府的正门,将闲杂人等悉数驱散到了石板路的两旁。 身穿明光蟒甲的杨宸终于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王府门前的等候许久的人群也乌央乌央的跪下,站着的人里只有宇文雪一人,有官身在命的青晓和赵祁则是一个行着万福,一个行了朝礼。 乌骓马在王府门前停住,一个小卒立时跑过来将乌骓马牵住,随着杨宸的翻身下马,在宇文雪的领头下,又是一阵千岁之声: “臣妾参见殿下” “奴婢参见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杨宸先是一把将宇文雪扶起,又亲自将青晓一并扶起来,向两人说道:“拜年啊?本王身上可没银子压岁” 青晓笑而不语,宇文雪则是将手伸了过来:“殿下此番跋涉千里,连藏司的昌都城都打了下来,说没银子谁信啊,真没过年的礼给臣妾啊?” “嘿!”杨宸看着站在青晓身边刚刚起身将帽子向上抬了一下才露出眼睛的安安:“人家安安都没找本王要压岁银子?” “安安要啊!” “哈哈哈哈”杨宸笑完又接着说道:“瞧瞧,都给安安给本王教成了什么样子” 闲话说话,其乐融融之下,宇文雪才将杨宸肩头的雪扫了一下,说道:“先进府吧,府里一大堆事等着殿下呢”众人起身进府,终于在走进王府门前的第一步时杨宸看到那些候在前院等候着自己的奴婢说道:“按定南百姓的规矩,十五上元才是大年,本王不在王府,你们侍卫王妃也该赏,李平安,你去让各院管事这个月的月钱按旧例的双倍给吧” “诺” “谢殿下!” 所有人都能看出楚王殿下脸上的喜悦和兴奋,尽管他们不知就在几日前楚王殿下才刚刚在蜀地徒惹了一身的烦闷和不快。和杨宸一道走回听云轩时,宇文雪方才向杨宸说道: “殿下还真把这事当作喜事了?太子殿下都让殿下写请罪的折子了,说殿下目无君上,擅专军事,涉险入藏,还先斩后奏来着” “本王知道了,你替本王写的折子,盖了本王的印,还说这是出征之前就有的” “殿下如何会知道?” “瞒不过父皇的,父皇这是在百官面前保我,顺带着也给三哥、四哥立个规矩” “那殿下为何还要出兵昌都?万一兵败了,可就是南疆动荡难安” “这仗不是为我自己打的,为大宁,若不趁他病要他命,等他缓过神来,苦日子在后头,剑南道十万大军还在,就是本王败了,也乱不到哪儿去” “殿下把剑南道武将的军功抢了,人家可就视殿下如豺狼虎豹了” “怎么,心疼宇文家出来的剑南军了?” 说话间,杨宸牵起了宇文雪的手走进了听云轩的寝殿,不用受那在藏地苦寒的日子总归是安逸的,可杨宸不能停下来,一次出兵藏地的事后果还远远不止于此。 “臣妾是心疼殿下,为大宁做的事,却都怪到殿下擅自行事,朝廷过年给咱们楚王府的赏赐都到了阳明城,又被收了回去” “不要委屈,拿去就拿去,当真这仗是白打的?咱们王府少说得有一百万两银子的账头可以看,管他这么多干嘛?拿去给三哥、四哥就好,北奴蛮子可不是藏司的和尚,不好惹” 待两人坐定,宇文雪亲自为杨宸卸甲,手伸到腰上时,连着杨宸的手也不安分了起来:“殿下!” “明日本王要去顺南堡一趟见见韩芳,十五回来,朝廷来人问本王的罪,等本王回阳明城的消息传到渝州也就该过来了。我先看看是个什么章程?” “啊?” “韩芳说是景清来了,初一离的京,还带了渝州和剑南锦衣卫衙门的人” 换作其他藩王,这锦衣卫来拿人早就吓得人神俱灭,可在杨宸这里像是白水煮粗茶那般索然无味,两人正在屏风后面卸甲更衣,外面却又传来了小婵的动静: “王爷,娘娘,赵大人来了,说是要求见殿下” “赵大人?哪个赵大人?” “不是王爷让太子殿下在京里的新科进士中选个王府幕臣么?” “哦哦,让他去收拾衣物,明日随本王去顺南堡,今日不见了”隔着屏风都看得小婵脸上红了大半,只敢低着头诺诺说道:“诺,奴婢现在就去,那娘娘让厨房给殿下的午膳是一会再上?” 只听砰的一声,杨宸的手已经将那屏风攥住,把宇文雪阻拦在了身前。小婵才自言自语道:“奴婢明白”转身离开的小婵还颇为贴心的把寝殿里的所有奴婢都一并唤了出去,又将门合上 “殿下!” “哈哈哈,唬你呢!” 刚刚放下戒备的宇文雪又被猛地攥住,被杨宸贴在耳边说了一句:“知道什么叫兵不厌诈么?” 脸上已经涨得通红的宇文雪只憋出了一句话:“臣妾知道什么叫从此君王不早朝”,见杨宸还没停住,宇文雪只好咬咬牙说道:“殿下赢了,父皇和皇兄要罚殿下,可母后要赏殿下,已经派人来知会我了” “哦?” “母后说,要青晓做侧妃” 第409章 人心难测(1) 杨宸方才停住,顶着脸上的胭脂印记笑道:“你怎么知道,母后这不是在罚本王?”被杨宸的反问弄得有些懵,刚刚还紧张到攥紧的拳头应时松开,在杨宸的身后问道:“殿下不想青晓做侧妃?” “侧妃本来就是青晓的,只是今日刚刚得胜就封作侧妃,不妥,你给母后回个折子,就说要等咱们有了皇孙后再封侧妃” “殿下是在担心日后世子并非长子?” “不担心,因为青晓离开长安喝了去子汤,我问过李太医,纵是用尽天下良药也无痊愈把握” 从成婚以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将话说得这般开,坐在蜀锦针织软垫做顶的凳子上,杨宸提起此事心里也是一阵气,宇文雪只是走过来将杨宸的头埋在了自己的身上,神色其实也有些委屈的说道:“臣妾知道殿下和青晓是一道长大,殿下不必觉着臣妾委屈,和殿下成婚之前母后就已经同臣妾说过这些,能得殿下的忧心挂怀,臣妾已经很满足了” “傻姑娘,大宁朝只能有你这一位楚王妃,别多想了,让他们上菜吧,早都饿了” “好” 宇文雪这么快就亲自推开门让孤零零侍候在殿外的小婵有些意外,毕竟身为宇文雪的贴身奴婢,大婚当夜可是她守在了寝殿外面。 “殿下,去年咱们王府进账是三十六万两银子,出账是五十八万两,这二十万两的亏空可如何补上?” 看着宇文雪有些娇憨的样子,杨宸笑了:“你主意不是向来多么?怎么这次拿不定主意了?” “靠臣妾的嫁妆倒是也能过活个一二十二年,可每年都这么过年,大宁朝的楚王早晚要上街去要饭去”又是一句,噎得杨宸差点没吞下口中的饭。 “等本王都要去要饭了,大宁朝的气数也就尽了,去年改建书院和新军的军械增换添新,还有瘟病的行医诊治都是糊涂账,扯不清楚,但这多出的二十万两肯定也有些在里面。这样吧,三万大军的军械铠甲还有衣装这银子与其让渝州和剑南道的大户赚了,不如直接经由王府来做,让几个靠近顺南堡的庄子来做,布匹生铁就让茅家经手。算不得是咱们王府擅造军械。” “殿下不怕朝廷的达官贵人们说殿下喝兵血呀?” “本王怕他们作甚,有太子殿下在,本王就是真喝兵血他们也奈何不了本王,随他们去吧” “好,臣妾这里有个折子,要借殿下印用一用” 说着,宇文雪扭头便让小婵将自己早已经写好的折子的取来,杨宸才发觉上当,只好改口道:“本王的印又没随身带着,不是在王府里么?自己盖印了就是” “那不行,还是得殿下看看” 等折子在杨宸眼前摊开,小婵又将王印都一并放在了桌上时,杨宸方才调侃道:“你啊,不该做楚王妃,该做大宁朝的宰相” “哼,百姓不是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么?殿下要做什么臣妾管不着,可是这银子凭什么让外人挣去,给定南百姓挣不是挺好么?” 回到王府的这一日似乎过得很快,从听云轩到承运殿里的杨宸望着堆积如山的折子有些头昏脑涨,京城里的赵家翻案之事,云州和海州百姓冬日又受了雪灾的事,还有这次出兵之后的烂摊子并未随着昌都城破而告终,抚恤的银子,军马的折损,向南诏和茅家借的粮草,多征用的民夫,零零碎碎将楚王殿下那份不安分的心思彻底打回原形。 由于顺南堡之行非去不可,留给杨宸将这些事做完的时间只剩下这半日和一个漫漫长夜,杨子云的话言犹在耳,奉诏问罪的锦衣卫也在马不停蹄地从渝州赶来,虽已入春,可寒风依旧,空空荡荡的承运殿能挡住定南湿冷的夜风,挡不住杨宸心里无尽杂乱的念头。 事必躬亲,等杨宸忙活到大半夜在承运殿里就睡下时春熙院和冬名院中为他留下的灯才先后闭上。 从前在长安城没有人看出杨宸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如今在阳明城里倒是可以一览无余。 领军班师回来的第二日,换上便装的杨宸又离开了阳明城往顺南堡而去,可谓是定南卫的天字第一号大忙人。 只是今日随行的人里多了一个赵祁,让本该其乐融融的出行氛围生得有些诡异。 赵祁无从知晓杨宸是否将自己这个亡命之人当做表兄,只能按着朝廷的章法规将其视若如今的主君。 在进顺南堡之前,几人在一处酒肆停下就食,重逢后还不曾说过一言一语的两人才刚刚开始相谈。 “人家谁都说宁为长河知县,不做浊水太守,宁为江南犬,不做塞上人。赵大人是今岁新科进士,本该在翰林里多待几年后谋个好前程。如今到穷苦之地的王府做个掌书记事,可曾觉得委屈?” “殿下不必装了,太子殿下说了,是殿下点了臣的名字,非让我做这掌书记事不可” “皇兄倒是真的实在,这话都能说”杨宸亲自用茶壶给赵祁满了一杯,继续说道:“长安城里为赵家翻案一事牵涉太深,圣上说什么便是什么,不是你我可以左右。与其在长安城里做个无所事事的翰林,得罪人的言官,倒不如就在定南卫做出一番事来” 听完杨宸的话,赵祁刚刚放到嘴边的茶杯也就停住,眼前还有那酒肆里的热锅所散出的蒸蒸水汽,酒肆简朴粗陋,倒也带几分皇城天子脚下所没有的野气。 “哦?”赵祁眼角微微一转,眼睛开始看向杨宸正在满茶的手:“殿下想做什么事?出兵藏司,大获全胜,新修书院,求贤若渴,还来礼贤下士这套,可谓是锋芒毕露,殿下当真不害怕长安的有心人将这事变个味道的说出去?” “你也以为此番出兵我是为自己打的?” “臣没说” “罢了,随他们怎么去,你可知圣上震怒,是谁让本王请罪的折子和大获全胜的军报一并让圣上看见的” “除了太子殿下,无人可以做到” “不管你信不信,这一仗本王没有私心,往大的说,是为了大宁的千秋万代,南疆的永世安稳。往小的说,本王是为了太子殿下,这天下早晚是太子的,藩王势重,跟在太子身边的清流们断然是容不得。日后削藩,就是我楚藩削起,本王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贪恋” 这话被杨宸斩钉截铁的说来,似乎不容置疑。可赵祁也笑道:“太子殿下对殿下之心满朝文武都有评说,这且不论,那殿下让臣来,究竟是想做什么?” “等到了顺南堡你就知道了,只是我多说一句,定南卫的茶不好喝,父皇在本王身边有人,太子殿下也有,还有宇文家和皇叔的旧部。可谓藏龙卧虎,各有神通,本王让你来,自然是为本王自己做事,你且要当心些,不可露了把柄。” “谢殿下提醒” “喝茶吧,喝完了赶路,去顺南堡瞧瞧什么叫人心不可测” 两人相视一笑,一杯茶饮尽,赵祁也该知道,在杨宸这里,他走不掉了。 第410章 人心难测(2) 两人离开之后,走来收拾桌碗的小厮悄悄将放在桌上的二两碎银藏进了腰包里,他很好奇定南卫里是哪家的公子能愿意屈尊到这等地方吃些点心而不是再多走几步去顺南堡里吃香喝辣。不过是几碟小菜,一壶热茶,连酒都不曾用,竟然给了整整五两银子,打发的碎银都有二两。 他努力记住了那个穿着华服的骑着棕色骏马的公子容貌,期盼在下一次他途经此处时能及时认出,这样的客多来几次,他也就可以离开此处自立门户了。 至于酒肆里因为过年吃酒了胡言乱语的人客官,他无暇去质问为何要说楚王殿下好大喜功,徐大人是空有青天虚名,对他这样的布衣小厮来说,日子好像的确从去年开始慢慢有所改变,定南卫今岁的爆竹声都要比从前响亮几分。 没有在封地里为非作歹,作威作福,还救济百姓,讨伐乱匪,远征雪域,怎么就成了他们醉言里“少不经事,不堪谋国”的人。 掌柜的早已经去了阳明城,说是正月十五里的灯会因为楚王殿下的大胜更为热闹,说不准还能得到王府的赏赐,定南卫自立国之后还不曾真正有藩王就藩,但传言里上元节灯会里即使是凉州的秦王的殿下都会带着王妃一道赏灯,若是站准了位置,便真的有银子撒下。 离阳明城里不远的临湖城湘王府因为地处三湘之地,繁华富庶不逊江南,除了灯会的热闹,湘王府里貌若天仙的三位郡主也是惹得多少书生文人为其献诗作赋。他虽是布衣小厮,这等江湖传说也听了不少,有关阳明城里王妃娘娘的容貌定南卫的坊间也多有传闻,长安城里都有“雪方倾国”的评价就是惹得如今阳明城灯会头次会超过顺南堡灯会的真正原因。 “小二,来一壶酒暖暖身子” “客官,咱们家的酒浊,一壶酒可是有些醉人” “无妨的,天冷了,吃些酒好赶路” “得嘞,客官可也是往阳明城去?” “嗯,从渝州来,瞧瞧楚王府的热闹” “客官可真是来对日子了,昨日咱们殿下才刚刚入城呢” 小厮颇为殷勤的将酒连着碗一道摆上了桌,却只听到这年岁有些老成的壮汉将剑一把拍在了桌上,吼着:“吃了几碗楚王府的饭,就是你家殿下?他赏银子给你了?谁的好日子都是圣上给的,别感念错了地方” 吼声震得这酒肆里有些出奇的安静,识相的人看着那把拍在桌上的剑已经识趣地结账离开,黑色披风下面的那身衣裳,定南卫也有一个地方有,不过是都是浅色,这大红色的飞鱼服,整个天下,只有一个地方能有。 抬头望去,这座不大不小的酒肆外面,已经跟了二十余个年纪轻轻的骑军,皆是一脸肃色,多日的赶路似乎让他们有些怨气。 一个随从突然走了过来,半跪着对黑袍蔽身的端坐饮酒的人说道:“回提督大人,按吩咐临湖城,渝州,益州的人马都赶过来了,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等楚王殿下过个好年,这几日好好查查” 说到这个查字时,眼色骤变,作为大宁朝最大的谍子头目,景清已经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到了定南卫。 而定南锦衣卫已经不再为他所信,故而特意带了其他地方的人马。 离开酒肆,杨宸和赵祁直奔顺南堡里的栋青楼,这处先前被杨宸因为青晓受辱,小桃被买卖而一怒之下砸了的酒楼悄然之间换了主人。 去疾将王府的腰牌递过,两人也就可以从偏门避开旁人眼线登楼,连同王府侍卫都被拦在了楼下,栋青楼的顶楼雅间里,穿着粗布衣裳,卸去王府之事在顺南堡里养老的韩芳已经恭候多时。 满桌的菜肴酒水,还有堆放在他身边从天南地北网络来的第一笼“鱼”,离韩芳不远,还有一盆炭火,说是取暖,可有三面的窗户大开,两面可以直接看到红湖上往来的船家,一面则是将顺南堡码头的热闹尽收眼底。 听到了上楼的动静,原本闭目假寐的韩芳也就起身走到了门边,眼见去疾推门唤到:“韩管事,殿下马上来了” “去疾大人,小的如今不是什么韩管事了,直接喊我韩芳就行” “韩管事可别,殿下说了,韩管事是老人,要我等都尊重些,韩管事这话被殿下听见,以为我做了什么事,非拔了我的皮不可” “哈哈哈,去疾大人说笑了” 两人相谈间,杨宸就将手按在了去疾的头上:“嘿,你小子又在后头说本王什么好话呢?把着门,别让旁人跟过来听见” 话音即落,进入韩芳眼中的即是穿着便衣的杨宸,还有士子打扮的赵祁。两人走进这处极少为人所知的阁楼里,韩芳也就神色诚恳的行礼道:“老奴参见殿下” “诶,不用这么多礼数了”杨宸匆匆将韩芳扶起,后者又向赵祁行礼道:“韩芳见过赵大人” “哦?”赵祁有些意外,毕竟他是头次见到这个鹤发的老者,从刚刚的自称里方才勉强听出这老者是王府里从前做事的宦官,他有些不解,杨宸见一个养老的阉人为何要弄得这般神神秘秘。 “赵大人不必惊讶,从殿下的折子送入京里,跟着赵大人一路南下到渝州的长安客商,还有道士都是受殿下之命放在赵大人身边护卫,渝州城里赵大人坐到顺南堡的船家也是” 看到赵祁后知后觉的神色,杨宸才摆手说道:“不说这些了,你先前说非得让本王跑一趟顺南堡面奏的大鱼是什么?” 杨宸直接坐到了主位上,韩芳则是弯下腰去将炭火搬到了身边,赵祁则带着一脸的疑惑勉强坐定。 “殿下,殿下让奴婢派去晋藩查的第一笼鱼传回来了,晋王府里去年三月间确实多了一个谋士,是晋王殿下直接领进府里的,晋王对这谋士言听计从,在封地里做了不少安民的好事。只是这谋士身边跟了许多人,近不得身” “希望不要是纳兰瑜这个老狐狸,若是的话,就皇叔那个脑子不知道得被他忽悠成什么样子”杨宸止住了韩芳的话,后者也就从将身上那张无字的布扔进了炭火里,看得赵祁一震,而杨宸似乎只当是寻常。 “还有吴王府里来的第一笼鱼,江南好这酒楼的确是吴王府里一个管家的弟弟开的,因为是金陵人的身份,有些难琢磨,不过除了说殿下和娘娘喜欢吃他家的菜,还有咱们定南卫的兵马征讨调动这些明里的大事之外,没有暗中探查其他的发回去” “六哥性子本是不喜不争的,猜也该是这样,只是日后会不会查本王做了什么,可就难说了。罢了,兄弟间,礼尚往来,日后吴王府若是没有什么异动,就不要多查了,万一被逮住,伤了兄弟间的和气” “诺”韩芳又向杨宸行了一礼,接着又是如刚刚那样,将两张无字布扔进了炭火里,任他越烧越旺,而赵祁看着杨宸,发现杨宸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簇火,若有所思。 第411章 人心难测(3) “还有,先前辽东来卖兽皮的江湖客商,在咱们城里只是待了数日,便又上渝州,沿长河而下,先后在临湖城和淮南道里待了月余,到平海卫后便直接从平海卫北上不知所终了” “是不是辽王府的人?” “老奴不知” “算了,一个南一个北,三哥向来自负,轻视我和六哥多年,随他吧,不过圣上对辽藩仁至义尽了,估摸着等北伐结束,就该有人弹劾三哥,多有不法了” 杨宸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可以直接将这些世间第一等隐秘的事波澜不惊地说来,和去年惶惶离开京城在阳明城里还得看萧纲脸色的那个楚王,判若两人。 “四哥呢?四哥性子通达,不该打本王的主意吧?” “和殿下所料无差,秦王殿下一心在如何打北奴蛮子上头,没有秦藩的探子离开凉州的事,不止咱们这儿,连长安城里的曹家,秦王殿下都有意避嫌了” “我先前去信问四哥,若是真要出兵廓部,如何去打,他也只回了本王一句‘老子没打过南蛮子’哈哈哈哈,还是走的官道,生怕父皇和二哥不知道一样” 杨宸也很意外,从前在齐王府里揍他最狠的四哥竟然成了如今几家藩府里唯一对自己没有动作的人,韩芳没有言语,他知道这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而是一句一句说给如今坐在自己对面赵祁听的,要他从现在起就认清,楚王府的外敌是谁,内忧又有哪些。 “出兵北奴的事本王帮不上什么忙,藏司多家还有两支精骑在河西边上盯着四哥,直到昌都城破都没敢南下回援。赵祁”杨宸说到这里忽而一停,又唤了一声:“赵大人?” “啊?”赵祁听迷了,急着回答:“怎么了?” “如今你是王府掌书记事了,就是我身边的谋臣,记着一会儿回去了,给萧纲他们去信一封,要他让多朗嘉措把北面的两支精骑调回昌都,就说是本王说的,秦王殿下不会南下,让他大可放心,等着两支精骑南下,四哥也就少几分后顾之忧了” “诺” 第一次吩咐赵祁做事,杨宸还有些不自在,迫不得已举起了眼前的酒樽饮了半口来掩饰过去。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韩芳等到那几张绢布燃尽,杨宸将酒樽放下才继续说道: “殿下,后面就是长安城的事了” “无妨,赵祁不是旁人,你糊涂了,那赵家的牌位里的赵逍,就是这位,不必瞒着他” 如此惊天的消息在韩芳这里只唤了一声:“原来如此”就带了过去,却让赵祁有些汗颜,且不说牌位,就赵逍这个名字他都已经多少年不曾听闻,当初为了活命,一直将自己师父所取的“赵祁”视若本名,面具戴久了,竟也成了人皮,扯不下来了。 “魏保取代了陈公公,如今在宫里威风得很,陈公公年前出了一趟京城,去了桥山圣上的福地,离开后福地就开始改工,据说是柳工部让改的圣上万岁福地” “父皇不是奉安阳陵后去过桥山么?怎么突然又改了?” 这个消息让杨宸有些震惊,和先前徐知余的话合起来听,就隐隐感到这事放在秤上没有万斤压不下来了。韩芳眉头一皱,看着杨宸脸色突变才继续说道: “殿下不必忧心圣上,宫里面没有其他的话传出来,奴婢想说的是,陈公公离京,后脚圣上就让锦衣卫彻查了当年赵家的事,陈公公返京时,还去了一趟陈桥赵家岗,王妃娘娘的坟前” 桌上的酒樽猛地被杨宸按住,这事连起来听,心中已经了然大半,身为人子却只敢暗设灵祭奠,让自己母妃仍然在陈桥外做孤魂野鬼的事在杨宸这里是天大的痛楚。这个痛楚本想日后万事说开之后,自己来解决,哪怕是等自己到江南做个太平王爷一道迁葬重敛都成,为赵家翻冤案,为母妃正名分,本就是杨宸留作日后离开定南卫所要做的事。 可如今,好似已经轮不到他来做了。 赵祁的神色也有些变动,只是不像杨宸那般激昂,毕竟赵家就算真的翻案,这天底下也没有人可以光明正大地以赵家人的身份去收敛的那数百口的冤魂。 若无意外,为了皇家的体面,他和杨宸的身份,都只能永远的归于沉寂,成为一桩史册的定论。无非是追封复名,可人命呢?赵家的体面呢?只能成为皇权座下的无主冤案。 先帝不会错,圣上不会错,来日的新君也不会错,错的只能是栽赃诬陷的周德,还有一样死尽的周家数百口。 “京中还有其他消息的么?” “一时间也无从知晓那么多,倒是今年王太岳的儿子王敬突然回京过年了,而且圣上还赏赐了些宫人仆役给王太岳,又亲自给王敬定了一门亲事” “谁?” “宫里面有传言说,是王妃的姐姐,宇文嫣” “怎么会?!”杨宸的确震惊了,一个旧党勋贵之首的宇文家,一个新党清流之首的王家,怎么就要突然结亲。 “父皇这不是乱点鸳鸯谱么?宇文嫣什么性子?当真能受得了这委屈嫁给没有爵位的王敬?王敬本王也只是见过一两次,人长得还行,不过中了进士就被王首辅以父子不该同殿议事打发出了京城,到阆中县做了县令,一时间成了京城里的快谈,都说首辅大人大义灭亲,不像这些勋贵们,人人都想为自家子弟谋个前程” 杨宸的疑问没有等来答案,韩芳也不能解释,他只是负责招揽些江湖游侠做王府家犬,网络这天底下被杨宸勾勒出来的几处城池里的大小音信,去假存真,然后回奏给杨宸。 至于宇文嫣因为三年前东宫选太子妃先得后失,在长安城里声名尽毁,一如二十年前的险些成为楚王妃最后舍了宇文莽老脸才勉强得做齐王侧妃的宇文云,可后者命运太好,有宇文莽和先帝的那份主臣之谊在,还可以谋个齐王侧妃,直到今日母仪天下,无人再敢说从前。 可宇文嫣不然,内阁次辅宇文杰这个镇国公和当初大宁开国不过十年的镇国公并不可同日而语,宇文杰也不会宁愿丢掉爵位去替宇文嫣谋个前程。 否则也不会在东宫、辽藩、秦藩选妃时毫无动作,位极人臣又如履薄冰的处境让他不得不舍弃这个做好父亲的机会,坐视圣上将宇文家和天家的最后一份姻缘留给杨宸和宇文雪。 “事出反常必有蹊跷,虽然是些市井流言,可还是要多派些人盯着,本王让王妃去探探宇文家的口风,这桩婚事若是真的,那这长安城可就热闹了” “诺”韩芳一如先前,先应诺,再行礼,最后将长安城的布绢燃尽。 第412章 月在寒溪 “还有其他的消息么?” “有,不过都是些小事,王妃娘娘和小公爷常有书信往来,咱们阳明城里也有不少宇文家的人马都是听命于王妃娘娘” “宇文松这小子,是不放心本王这个姐夫?” 此时,一直听两人说话的赵祁才打断道:“殿下如何看宇文松?”杨宸对赵祁的突然开口有些意外,可还是很认真的说道:“明面里性情乖戾,是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可实际上本王北返所见不然,心细如发,城府虽稚嫩,但稍加磨砺,可就和本王的舅父不分高低了” “舅父”二字刚刚出口,杨宸便觉着不对劲,毕竟赵祁的父亲赵鼎才是自己真正的舅父,可赵祁没有注意这些,只是缓缓说来:“臣也以为如此,日后咱们楚藩要想有所作为,这镇国府的小公爷可得好好拉拢” “哦?你和赵祁也有交集?” “臣的身份已经被宇文松知道了,殿下说得没错,心细如发,净梵山周遭的赵姓人家的家谱都快被这位小公爷亲自翻阅烂了,还有,凭他宇文松能将臣出山之后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也可见如今的镇国公府并非寻常人所以为的日薄西山,宇文杰大人有些藏拙了,像故意示弱给那帮江南新贵们见的” 杨宸只是哑然失笑:“怎么才三十年,这天下人就忘了先帝敕封群臣,立国大宁,当着四海说的宇文镇国不成?除非蠢如猪狗,否则怎么敢轻视镇国公官居次辅,又是皇后和楚王妃母族的宇文家?” “宇文镇国”四个字的分量,天下人不清楚,杨家人可是不敢忘,为何自己的母后没能成为二十年前炙手可热的楚王妃,无非是让先帝都会害怕因为一桩婚事害怕起自己的儿子,而顺便给宇文家一个下马威罢了。 等两人停住,赵祁也因为口渴举起桌上的一口清茶饮下,韩芳才继续说道:“还有便是殿下受命让奴婢遣人行刺的东羌城跟在木波身边的那个谋士,此人藏得太深,暂时还动不了手。不过东羌王府里有一桩隐秘的事,倒是被无心插柳给知晓了” “何事?” “木波的妹妹木今安,如今东羌王府里唯一不曾出嫁的郡主,在被指婚给木家旧将勒定太的前几日,突发暴病死了” “嗯?那木波个混账,当真连自己的妹妹都容不下么?”杨宸的忽然发怒让韩芳有些出乎韩芳的预料,只得停住,又不敢多问,面对赵祁也一并投来的疑问眼色。 杨宸又是一口酒饮下,却呛到了喉咙,逼得面红耳赤咽下都不愿狼狈地咳嗽几声:“本王去东羌城那次见过木今安,是木赠继妃的女儿,也就是木波同父异母的妹妹,木波将这自己母妃的死和多年来木增对他的不好悉数怪罪到了这母女俩头上” 这些帝王家的隐秘之事赵祁无心过多知晓,只得任凭韩芳继续:“还有便是廓部的田齐从东羌城回去之后,屡次献礼给木波和月家,几番讨好,又暗地里秣马厉兵,整肃军寨,从平廓关出发往河城,一路之上军寨林立,廓部又征新军五万” “这田齐也太不禁吓了吧,本王就是随口一说,他竟然还真的信以为真,哈哈哈,如此也好,等他空费国力,到时候一并收拾他” 话到此时也就也结束了,出于有心,韩芳将南诏的事留在了最后:“南诏月凉没有将王城迁往洱河之畔的月都城,说是身子已经垮了,坐不上马,如今行走都要靠侍卫搀扶。月鹄因为擅杀木波,没有被打发去自己的封地,留在了凉都,但手中无兵,月鹄部下被一个一个拆开安放到了各部去” “月凉会杀月鹄么?” “不好说,南诏名为国,实则仍是各家做事,月鹄若死了,月家在南诏军中除了月依也无人可用,月依毕竟是个女子,难以服众,又因为拒绝木波亲往求亲,已经被月凉免去了军中的职位” “哦?” “月姑娘当着月家文武的面直接说的,月部女儿只嫁英雄,她不愿嫁木波” “哈哈哈哈,是她月依能做的事,诏王若是收到了本王的礼,也该多替月依想想,先前选的那个多吉,画像都给人家送去了,还不是被本王在迪庆寺杀了” 杨宸的话牛头不对马嘴,赵祁听得一脸蒙,韩芳倒是认为这似乎是极为正常的事,缓缓说道:“殿下让林海将军去南诏借粮,那殿下可知月凉是让月依送军粮去了迪庆寺?后头被藏兵围住了,月姑娘也就留在了迪庆寺,直到洪统领解了迪庆寺之围” “那现在呢?” “林海将军奉命择机回来,月姑娘自然也是跟着来找殿下还粮草了” “好你个韩芳!” “殿下恕罪,咱们定南卫的粮仓就在顺南堡,月姑娘前年不是自己带兵来抢过么?估摸着也就这几日便该随林海将军回来了” “大雪封山,怎么还涉险过来啊,林海也是” “是月姑娘执意早些离开迪庆寺,林海将军忧心,方才将洪统领按在了迪庆寺,自己带了数骑和月姑娘一并回来,等点清了粮草,估摸着也就回会月牙寨了” 韩芳说完,赵祁竟然从杨宸的脸上看出了忧心的意味,有些难得,阳明城和顺南堡的西北马蹄声阵阵,林海一路上颇为苦恼,杨宸只让他借粮,并未说要他如何归还粮草。拉雅山被封死,迪庆寺里如今堆积如山的粮草无处可去,茅家又只认楚王府。 他这个堂堂的定南卫参将只能用顺南堡里的军粮来还于南诏,从洪海那里知道杨宸和月依有一桩生死的过往之后,他方才知道那日杨宸要她送的那副女子画像就是月依,若是月凉年轻三十岁,怎么可能如此受辱而毫无作为。 被杨宸坑了一次才后知后觉地林海对月依这个南诏女将倒是有所改观,守城时身先士卒毫不怯战,这一路急匆匆的赶来就是寻常男子都会叫苦不迭,可月依竟然一声不吭,跟着他就带了几个随从就匆匆赶来。 众人的马还在河里饮水,春日里的水尚且冰冷,有的地方甚至仍然挂着长长的冰凌在树梢上,山峰从腰间往上仍是一片银装素裹,而山脚下已经依稀可见春色。 月依坐在河边的大石上一言不发,两年前是她带人从这里渡河直逼阳明城,做成了历代先祖都未曾做出的壮举,也是她领着人马渡河从这里退了回去,地处宁关和云州交界之地,石下滚滚北去的河流似乎和月依的重重心事一样,轻轻一点就能翻出无数朵浪花来。 “月姑娘,喝口水吧” 林海走到了后头,示意将手中水袋扔给月依要她接住,月依只是神色呆滞的摇摇头,又抱着几许歉意的笑了。 “最多还有两日咱们就能到阳明城,上元节顺南堡的灯会月姑娘不曾看过吧,热闹得很,老老少少都会出来赏灯,猜谜,家家户户门前都还会点烛,大街小巷里都是人” “他会来么?” “萧将军派人说殿下一个月前就领兵离开了昌都从蜀地班师,走得快些的话应该到了,若是路上耽搁,可就难说” “哦” “点粮草要些时日,月姑娘大可以在城里等等殿下” “若是他没回来,等点完粮草,拿了凭据我就得回去了,此番出来太久,都不知道家里面成了什么情形” “王爷是你们南诏的百年英雄,吉人自有天相,定然无虞的” 第413章 杨柳风柔 在韩芳这里将问水阁从各处探来的“鱼”悉数归一后,杨宸没有着急离开栋青楼,至于顺南堡里哪一处四进的院子是真正的问水阁,他也没有多问。 韩芳做事百密无疏,如此短的时间就能让杨宸的耳目从定南卫一直望到凉州、长安、平海卫,已经算是颇为难得,虽然他也曾对韩芳起疑,怀疑韩芳是不是也是自己父皇留给自己的一步暗棋。但出于毫无端倪和无人可用,他还是不得已让韩芳做起了此事。 既然决定疑人不用,那就用人不疑,当韩芳恭恭敬敬地退出门去,栋青楼顶层的阁楼里只剩下杨宸和赵祁时。 已经起了念头的赵祁方才问道:“殿下怎么养谍子了?藩王私设厂卫诸事,按先帝的规矩,可是要废了王爵的” “没有这些,本王就是瞎子和聋子,你又不是没听见,六哥把江南好都开到王府五里的地界,三哥做事滴水不漏,果决狠辣,在辽东没养谍子,莫说本王,就是父皇和皇兄也不会信。法不责众,养就养吧,本来没这个心思,等皇叔把谍子都潜到了青晓身边意图行刺劫持后,本王也不能坐以待毙不是?” “哪个皇叔?” “还能是谁,就是本王那个心比天高的六皇叔,被皇爷爷宠得都不带脑子了,连侄儿的主意都打” “殿下还不是被圣上和太子宠坏了?臣在京里可是没少听说殿下在长安城里是何等的处处小心,谨小慎微,就藩之后也是越发无法无天,故而都说藩王可豢养,不可掌兵权” “去他娘的”杨宸很少爆粗口,但是对那帮言官,诸如方孺等人,他是百般的不屑。赵祁也只得赔笑道:“那殿下今日还回去么?” “不了,在顺南堡等林海吧,今日你得为本王写份折子,多家是平定了,可是后面如何治藏本不该是本王来说的,但是本王许诺过云单家,多朗嘉措又是自己请降的,诸事纷繁,得向朝廷说说情形” “好,殿下说来臣听听” 炭火依旧,湖面依旧是冬日里清冷的肃色,就像是只用墨色染过的画,坐于主位的杨宸放任了满桌的珍馐不曾理会,他的确不能回去,从渝州到定南卫少说要两日,想看看那景清究竟带来了朝廷什么旨意。 为何太子殿下到今日都不曾透露过半分,在向赵祁慢慢说来平藏前因后果之余,杨宸也并未闲着,安彬已经将兵马带到了顺南堡附近的岩青堡,重新开始招募兵马士卒,故而沿着红湖岸边,趁着年景未消,也顺带着让赵祁将定南卫的军政诸事看得分明一些,两人轻装简行,只带了寥寥数个随从出没于阳明城赴京的军屯卫所。 时间很快地走向旦月十四,杨宸没有等到阳明城里景清到来的消息,却先一步等来了林海和月依在顺南堡码头粮仓开始清点平藏一战中应该归还的军粮。 直到此时赵祁方才察觉,月依这个名字对杨宸的特殊之处,能让心思如冬日的红湖之水那般的杨宸蓦的激起一阵久违的浪花,急匆匆地向顺南堡赶回去。 红湖岸边的顺南堡码头对两人来说都是一个极为熟悉的地方,当初是月依领兵明面上围了阳明城,暗地里奇袭了顺南堡,将定南卫最大的粮仓席卷一空,后面南诏入朝,又是月赫因为自己心里的盘算,将月依撇在了顺南堡码头,给了她和杨宸一个同往长安的机会。 如果萧纲不想故意让朝廷看见因为五年的军备废弛,定南边军已经不堪一击,朝廷大可放心楚王旧军,杨宸便不会那么匆促的就藩,月依也不可能会打到阳明城下,还让萧纲坑了和珅一次,将“满仓”的顺南粮仓不足半数的实情泄露出去,抓到和珅的把柄以此挟持。杨宸也不会在身上多留一处箭伤。 如果当初的月赫不是出于私心,想要自己窥测大宁朝的实情,顺便给月依安上一个和楚王有私的名头,以便来日的好有所作为,那月依也就不会被撇在顺南堡的码头之上,看着杨宸故作狂悖让和珅跪在了雪地里直至晕倒。更不会有月依和杨宸一道在渝州没有等到月赫,不得已一同往长安共历生死,相互交心的后来之事。 尽管萧纲最终放弃了自己的谋划,尽管月赫在长安城也彻底打消了重登王座的图谋,可两人阴差阳错之下,让这天下多了一份惶恐的谨慎,多了一份忐忑的小心翼翼,多了一份本不该有的叹息。 码头上人来人往,在定南边军的粮仓衙署中都能听到外面热火朝天的叫卖声,旦月十四的午时过后,一切热闹就会归于平静,家家户户会像半月之前的夕夜一样,燃放爆竹,祭祀先祖,期盼今年的风调雨顺。 将十四视若夕夜守岁,将十五上元节视为大年,是定南卫百姓独有的规矩,没有人可以解释得清楚是从何时开始,只会说是大赵年间随朝廷军马一道迁徙来定南卫的屯堡百姓留下的规矩。 祖宗之法不可废这个规矩,对所有宁人,包括杨宸,都是如此。 林海尚不曾来得及换身衣裳,马不停蹄地赶到此处,开始让军粮官用算盘将本利算个清楚,然后签字画押,用随身的定南将军印玺盖上,给南诏一个安心 “月姑娘,你看看,按先前说好的利息,一共是九万三千二百七十石,抹个零头,算是答谢王爷如此爽快,就按九万三千五百石如何?” “哈哈哈,林将军说笑了,哪里有零头往上抹的道理?”月依一笑,改口说道:“这么多粮草一时间也难以运回去,就算九万三千石,有零有整,凑个吉利” “也好,听月姑娘的” 林海将头转过去,又将刚刚那份字据递给了一旁的军粮官,后者接过后离开换了一张开始重新书写,未过稍许,也就重新用大宁的小楷工工整整地重新写好一份。交给林海,林海又递给月依,后者看完,轻轻点头以示应允。林海方才郑重其事地用印玺盖了上去。 “那等开春回奏了殿下,就将粮草运出宁关,到时候还烦请月姑娘让王爷派个人去监数” “好,那林将军,我就告辞了,这一路多有叨扰” “月姑娘不多待一日?都说殿下十一就回来了,明日就是上元节,阳明城里今年有殿下和娘娘要出巡,灯会应该要热闹些,月姑娘何不多待一日,赏了灯再走呢?” “不必了” 月依脸上可以看见失望,凑足了勇气来了顺南堡,却在这里阳明城不过咫尺的地方停住,林海终究没有劝住月依,虽然他不知道将娘娘二字和杨宸一道说出去有多伤人。 至于月凉让月依带给杨宸的那个问题,月依在听林海说起杨宸送的那份礼物是曾经被送去藏地多家的画像之后也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月部的女儿,还不必如此轻贱”拒绝了羌王的女子,总归是有些傲气的。从顺南堡码头离开,月依不知不觉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家”。 熙熙攘攘地顺南堡街头,有不少慕名而来的游人,还有附近数十里赶来凑个热闹的定南百姓,人头攒动让她不得不放缓了马力,也一道在顺南堡的街上走走停停。 “喂!” 一只手忽而搭在了月依的肩膀上,本就心头有万丈火气的月依直接一把抓住,将身后的“登徒子”扛过肩头就摔在地上。 第414章 海棠月淡 一时间附近攒动的人群就立时停住,想着今日的热闹可不就来了?众人如同看戏文里女侠惩处纨绔子弟的眼神让不远处骑在马上的赵祁笑开了花,对深感丢人的去疾说道:“殿下素日里也是这么纨绔模样?一个女子都能将他打倒,怎么做得了身先士卒的将军?” “不”去疾的脸上很坚定,缓缓开口说道:“殿下只对月姑娘这样,他只输过月姑娘” “哦?”赵祁有些好奇。 “去年北上入京,横岭遇刺时,只有殿下和月姑娘活了下来。从渝州去横岭的路上,是我见过殿下最开心的日子” 赵祁也渐渐收敛了笑意,看着杨宸如何收场,只见便装的杨宸被月依一个过肩摔倒在了街上,竟然直接倒地不起,还大声嚷着:“你这女子!好生无礼!” “对登徒子,为什么要讲礼?” 月依看到是杨宸也笑了,使得这本该带几分凶狠的话听着都有一些忍俊不禁。 “我要告官” “这定南卫还有比楚王殿下更大的官?” 听到这里,害怕一世英名毁在了日后“楚王殿下大街上调戏女子被那女子摔了一个四脚朝天”的杨宸匆匆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衣物,一把将月依扯了过去。 “打架就打架,扯什么殿下?我不要脸的啊?” “殿下还知道要脸是?” 月依看着杨宸,眼睛又望向自己被杨宸牵着的手,心领神会的杨宸也就一把弃开,只是要等许久以后杨宸方才会想到问自己“她为什么不自己松开?” 看着月依和自己的随从,杨宸对去疾说道:“我去买身干净的衣裳,把这几个一并带去栋青楼,好酒好肉的看着,大过年的,跟着她混,没有盼头” 南诏的随从本是不为所动,看到月依微微点头方才应诺,一并离开。他们都是月依多年的随从,在东羌城里见过,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在刚刚方才没有出手阻拦。 打算看热闹的围观百姓大失所望,看到女侠最后竟然真的和这个纨绔子弟一道离开才后知后觉被耍了,顺南堡街头因为过年来凑个热闹的百姓那里会知道,就在自己身边不远,竟然是楚王殿下还有圣上钦封的太平郡主。 拖着衣物上的泥巴,杨宸和月依最先走到的自然是布庄,身形比寻常百姓要高几分,使得杨宸的衣物极难买到,迫不得已从蜀锦换成了湘绣,几分收拾裁剪方才勉强和得体二字沾上了边。 “多少银两?” 掌柜的正觉着安逸,衣服都贴身改好了才想起来问银子,天下怎么会有如此蠢笨的人,就是闹到官府他也有话可说。 “五十两” “五十两?掌柜的,不合适吧?我这身上好的蜀锦在益州都才十五两,这湘绣的料子轻,就算改了,也最多十五两,你这五十两是从何处来的?” “客官,我这可都是用现成的料子改的,这浪费的料子又做不成衣裳了,也要算在里面。再说了,这是定南卫,比不得蜀地繁庶,这个五十两少不下来” “掌柜的就不怕我报官,说你讹人?” “哈哈哈,客官这话就说笑了,买卖就是你买我卖,你出银子我出货,我出了货,客官出银子,天经地义,就是告官,青天大老爷也会给小的做主” 两人的话尽数为月依所听见,月依只是走上前去笑道:“你们定南卫,有比楚王殿下更大的官吗?” “罢了!拿银子吧”杨宸接着对一脸疑惑的月依说道:“这衣裳是你弄脏的,该不该赔一身?” “好啊,蜀锦十五两,赔就赔” 扔下了十五两仰头就走的月依逼得杨宸扔了一张五十两的戳子就出门去追,笑意盈盈白政了快六十两银子的掌柜还不知晓,自己这店,也就能开这最后一日了。 好不容易赶上月依,迎头又是一句:“不要脸!破衣裳,值十五两?你知道十五两够多少人吃一年么?” “知道啊,二十两,四口人家一年的营生” 被杨宸噎得又无话可说,只好改口问道:“今日是宁人过年的日子,怎么不回王府在外面瞎溜达?” “京城里有人要来问我的罪,先避开,探探虚实” “还有让你害怕的人?” 杨宸没有说话,只是领着月依走去了一家客栈要了一桌的饭菜,月依也不知为何,今日也出奇的领情,随杨宸一道用饭之后游走在大街小巷也不曾问过为何如此。 爆竹声起,又是一番年景,家家户户的门前开始如林海所言那样燃起了火,买不起烛火的人家则是让门外多些香火缭绕以示为亡魂引路。 被烟火熏得不得已走回栋青楼的两人忽而看到了天上渐渐升起了几只孔明灯,不由得来了兴致自己也去买了一只在红湖码头上点了起来。 “别着急放!我们宁人的规矩,放灯之前先许愿,我给你提着,你闭上眼,好好许一个” 因为月依的突然放手,让杨宸有些着急,好不容易将这已经燃起的灯给捉住。 月依只是瞪大了眼睛有些迟疑,然后果然闭着眼睛许起了愿望,等月依张开眼睛时,那只孔明灯也就应时从杨宸的头上飞上天空。月依只是呆呆地望着渐渐飞起的孔明灯,仿佛这只注定会消失在漫长黑夜的明灯有无尽的希望。 “你们明日的上元节是不是很热闹,有万千灯火,你还要去阳明城里看看你的百姓,与民同乐?” “嗯,长安的灯火更热闹,只是很久没见过了,去年你要是多待几日,就能看到了。要不你明日和我一道去阳明城里看看灯?” 月依摇了摇头:“不了,这次待了太久,该回去了” 看到月依有些伤神,杨宸只好说道:“是在担心你父王的身子吧?若是宫里的李太医还在阳明城,倒是可以让他随你回去看看” “杨宸” 这是月依第一次喊杨宸的名字,让双手负在身后的杨宸有些意外,她对他有过许多称呼:“杨公子”“殿下”“王爷”还有“混蛋”“你”“喂!”却独独没有喊过“杨宸”二字。 事实上,杨宸也记不清上一次有人这么喊自己是什么时候,听过了太多种称呼,以至于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有些吃惊。 “啊?” “你送了我父王什么礼物?” “没什么啊,就是一幅画像” “我的画像,是我父王前年送去藏司的那幅吧?” 杨宸没有及时回答,看着黑夜里红湖上零星的渔火,如同在天际里也渐渐若隐若现的孔明灯,可月依仍然是呆呆地看着天空,看着两人一同放上去的孔明灯,看着本就不该属于繁华的孔明灯。 “我父王让我问你一句话,他送你的礼物,你受得起么?” “啊?”杨宸被这一问像是戳穿了心事,即使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曾如此剧烈的颤抖,月凉送了什么礼物?不会是那九万多石的粮草,那就只能是近在咫尺的月依。 “你喜欢我么?” 这是月依这辈子第一次这么问人,也是最后一次,杨宸的气息开始有些粗重,仿佛有万斤的担子放在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杨宸很想对这个天底下命运与他最为相似的女子些什么什么,可又蓦然止住。 长夜里的孔明灯消失了,连那份微弱的光亮都一并消失,月依也立时就将头从仰望变作了转身,大步流星地沿着顺南堡码头的石阶向上跑去,留给你杨宸一个在黑夜里都能看见伤怀的背影。 跑到了最高处,那背影忽而停住,转过身来对向着红湖也向着那个红湖岸边的男子喊道:“可是我喜欢孔明灯啊!” “混蛋!” 月依又一次消失在了夜里,一如那只孔明灯,从始至终,定南卫灯市的繁华盛景都不属于孔明灯。 东风夜放花千树?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一夜鱼龙舞?大宁朝的十五上元的盛景注定不会属于十四的黑夜,明明就不过一日之差,又像是隔了千秋万岁的远。无非是今日祖宗规矩不可破。 尽管多年后,大宁朝的规矩改了。可是如今,顺南堡的长夜里,是寂寥,是孤独,是不能止住的眼泪,是面向红湖无可奈何的背影。 第415章 残雪楼台 杨宸没有再回到栋青楼,只是像个在江湖里失意的侠客游人,在素有定南第一灯市的顺南堡灯市前夜住进了一家靠近码头的客栈。从出生开始他的命运就由不得自己做主,自小敬仰的皇爷爷和皇祖母几乎是让他失去母妃的罪魁祸首。 在如今母后的膝下,又才后知后觉儿时的溺爱,入宫之后的严加管教都不过是如何让自己的皇兄更为安稳,就像四年前兵变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宇文家出手会救的那个皇子不是更近的自己。 若没有自己父皇的刻意疏远,杨宸不知如今的自己是不是也会在母后的“疼爱”下成为像自己北地的两位皇叔那样的废人。可是少年人骨子里的骄傲和自己又因为这份疏远让他承受了太多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委屈。 心里的话渐渐无人可说,即使心有愤懑,除了让自己在雨里淋个彻底,什么事情都做不了。躺在这家寻常客栈里的楚王殿下没有要一樽酒来浇透自己,如今的他还有要做的事没有做成,只是那样躺在硌人的床榻上,一动不动,听着红湖传来的阵阵风声,闭上眼睛,想了很久很久,也不知是在什么时候睡去,也不知是在什么时候醒来。 跟在他身边的王府暗哨没有留任何动静来惊醒自己的主子,只是扮作游人住在了隔壁,一夜半睡半醒。 夜深时似乎听到了动静,是楚王的声音,还是那个杨宸许久没有再做的噩梦:“不要杀我!”直到确认是殿下自己的梦语之后,方才回去。 上元节是个普天同庆的日子,过早的喧闹吵醒了侍卫,但没有吵醒杨宸,去疾和赵祁并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为何月依是哭着跑回了栋青楼然后今日一早马不停蹄地离开顺南堡,踏上了回到月牙寨的路。 更不知道为何殿下要一个人在离栋青楼一步之遥的客栈里借宿,又明明知道今日上元节无论如何都得回去了,仍是久久不愿起身。在去疾这里,杨宸从来不是一个放纵的人,刚刚跟在杨宸身边的时候,他总能感觉到杨宸心事重重,仿佛被无数把剑架在脖子上,他还不能理解,一个能让萧纲将军都下跪行礼的人为什么总是这样不得快意。 直到去疾随他第一次去了这座天下最大的城池,才明白了一些,送他玉佩的杨婉曾经亲口对奉杨宸之命护卫她的去疾说过:“世人只说我命好,却不知何苦生在帝王家” 皇族儿女,或死于权力之争,享受不了世人该有的天伦安乐,或手足相残,殷殷切切,私相暗害。皇子不过十几岁就得离开长安,远赴封地,很有可能一世都回不了长安城,看不到自己的父母兄弟,大宁朝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也只能从勋贵子弟里选择驸马,与其说是选择,倒不如说是领旨谢恩。 从杨婉要回宫的神情里,去疾似乎明白了为何他见过杨宸最开心的时候不是平乱得胜,不是再出拉雅山兵围迪庆寺,不是重回长安太子亲迎的时候。而是在临川山庄那处小院里舍弃尊卑和他们玩笑时,而是在和月姑娘一道北返时,不时换上便衣出入市井,被月姑娘追着打的时候。 “去疾,把殿下喊醒吧,今日便是景清再不来,殿下也该早些回去了,王妃娘娘定然在王府里等着呢” “赵大人,殿下许久没有睡这么久了,要不再让他多睡会儿?” “最多半个时辰,不能再等了,要是景清故意挑今日上元节来找殿下的不快,殿下可就更该早些回去” 门被忽而拉开,一脸肃容的杨宸显然心绪不佳,喃喃说道:“我倒要看看,不在长安城,他景清怎么让本王不快” 从顺南堡回阳明城的路上,一如从前杨宸那些心绪不佳的日子里,顶着尚带有些寒意的风纵马驰骋,远远的将马力不如乌骓的侍卫们甩在身后。作为完颜巫亲自教的皇族和勋贵子弟里面骑术仅次于秦王杨威的人,这份自负,无可指摘。 申时一刻,杨宸出现在了阳明城外,城中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百姓让他不得不停下先前的放纵,放缓了马速等着身后追得气喘嘘嘘的去疾一行,闹市已经开到了阳明城外,早早就有说今夜王爷和娘娘要巡游灯市,遍撒恩泽的消息传出。 一时间,整个定南卫乃至渝州、湘州的游子士子都慕名而来,以求献诗赋于王驾前,避开科举,早早的在楚藩这里得一份功名,得楚王垂青。 阳明城的繁忙和休沐的巡守衙门格格不入,徐知余脱下官府穿了一身便衣游走在阳明城的大街小巷,这座前奉修的城池如今已经不堪再涌入太多的百姓商贾,一个扩建新城的念头渐渐从徐知余的脑海中生出。 把玩着眼前花灯的徐知余向面对自己的年老摊贩问道:“这只灯怎么个卖法?” “老爷好眼力啊,这灯三十文” “十五文卖不卖?” “老爷,这一年到头就今日卖个灯,这些都是年后闲着做的,小本买卖,这十五文,卖不下来啊” “二十文吧,我要两只” “这?”年老的摊贩还在迟疑,见徐知余面色白净,比秀才举人老爷的气度还好些,断然是不事农桑的人,穿着也还勉强,怎么就一二十文钱的生意还要亲自讲个价。 几番为难之下,还是应了:“老爷说话像是北面来的,该是不知道十五上元是我们定南的大年,图个吉利,就卖给老爷吧。祝老爷新岁长青,长乐时祺” “哈哈哈,同喜同喜,我看你这灯上的字写得极好,可是家里有人读书啊?” “不瞒老爷,家里面有个不成器的幼子在城外的书院读书” “好啊,读书啊” 徐知余让身边的长吏将文钱分文不少的数给这老板,却挑走了两只女子的花灯。 “老爷拿错了,这是女娃子家的灯,这写字的灯才是老爷的” “哈哈哈,老哥,没拿错,家里面有个女儿,也该是赏灯的年纪,我这一把年纪了,早过了赏灯时节哦” “哈哈哈,那就顺便问小姐一个安好啦,老哥将这灯拿好咯” 徐知余身后的衙门长吏取走了两支花灯,寸步不离,也顺带着提醒了一句:“老爷,今日过年,要早些回去,小姐定然已经做好饭菜了” “大柱,你说这两只灯梦儿会喜欢么?” “老爷这可就问倒我了,都多少年不看灯了,哪里晓得哪种灯是小姐们能看得上眼的” “罢了,昨日让你去王府问的事,如何了?” “问清楚了,说是殿下十二就离开王府了,今日才回来,定在钟楼设台赏灯” 两人正在说话,只听一阵军马之声从闹市中传来:“奉殿下王谕,今夜钟楼王府设灯!” 第416章 残雪楼台(2) 回到王府,杨宸也能看到里里外外的忙得热火朝天,上元佳节,王府设灯,算是如今定南卫里的第一等大事,这是素日里犹如禁绝之地的王府彰显与民同乐的唯一机会。 因为杨宸说过十五之前回来,所以宇文雪从未怀疑过这话,早早地就吩咐人去准备赏灯的一应事宜,还有那些王府里准备的点心,吉祥包,善粥、糖果都已经准备结束。刚刚昨日从在顺南堡点完粮草就回来的林海来不及休息,就立即安排人手负责今夜阳明城的安危事宜。 按理来说,阳明城锦衣卫应该是无事可做的,但恰巧因为之前杨宸东羌之行有所交集,宇文雪在安彬统领承影营和骠骑营在岩青堡抽不开身,而去疾又随杨宸一道离开之后,把阳明城里钟楼下的灯会安危交给了罗义去做。 十五爆竹声起,家家户户开始如半月之前那样吃个热热闹闹的团圆饭,定南卫没有长安城那么多的达官贵人,没有扬州、益州那么多的风流名士,甚至也没有临湖城那么多的文人骚客,一切热闹的核心都是围绕第一次设灯于民的楚王府。 听云轩里镂空雕银熏香球,镏金鹤擎博山炉安安静静地立在一边,年前杨洛遣人送来的青金瑞兽雕漆凤椅上,宇文雪已经有些着急,穿着一袭宝蓝彩绣牡丹织金锦对襟宫装,搭一件碧霞云纹霞帔,一件八团喜相逢厚锦镶银鼠皮披风,脚踩一双莹白色刻丝兔绒莲花鞋。 满桌的首饰里尽是如金丝八宝攒珠髻、朝阳五凤挂珠钗、 白玉压鬓簪、 珊瑚扁方素簪、紫玉芙蓉耳铛、玛瑙银圆镯这样的世间罕有之物。 和楚王妃的盛装比起来,刚刚沐浴更衣的杨宸就显得寻常许多,但也只是对他而言寻常,毕竟这天底下能穿蟒袍的人不过十人,这件东宫年前从宫中尚衣局里取来送到楚王府的古香缎月白色祥云纹窄袖蟒袍头次被杨宸穿在了身上。 这件蟒袍最初是尚衣局吩咐给江南织造局做的,这份上等的古香缎本来是事先留给淮南王府的,吴藩大胜东台,宫里面又让赏给吴藩一件,最终不知怎的因为东宫的一纸诏命被送去了长安,又经东宫落到了杨宸的身上。 无论经过如何,宝剑配英雄,古籍赠才子,香衣赠风流,这身按着杨智记忆里杨宸尺寸做出来的衣物丝毫未有偏差,将杨宸浑然天成的贵气和英武彰显无遗,腰间的玄色白玉腰带又显得身姿修长,清瘦俊朗。 杨宸只是拖手看着在众多侍女簇拥下梳妆打扮的宇文雪,面色沉静,被杨宸看得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宇文雪趁着簪子还未放上去问道:“殿下为何一直如此看着臣妾?” “本王觉着梳凌云鬓好看些,羊脂玉柳叶耳坠搭着,再用九凤明月钗衬着最好” “那听殿下的” 自古女子闺房事就是比沙场更凶险的地方,安心等待的杨宸在九鹤朝阳座上等了整整半个时辰方才使得一切妥当。 夜色之下,王府的围墙外面渐渐重新聚起了白日的热闹,五颜六色的宫灯渐渐被王府佣人点亮,一直从王府点到了钟楼,明南河两岸的百姓人家开始放起了河灯,让其顺着明南河在阳明城里缓缓流动,宛若游龙。 王府的侍卫奴婢已经在前殿门前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迎面走出来的杨宸和宇文雪,一应礼数行完,杨宸将宇文雪扶上了马车,又转头看着青晓还有安安说道:“今夜在钟楼赏灯,若是想下去,就让去疾派点人跟着” “知道了” 说完看着几人上了马车方才自己跃上乌骓马,李平安走在前头高声说道:“王爷赏灯了!”这是定南卫百姓第一次完完整整地看到大宁一等亲王的依仗,就藩正值兵戈,去年又不在封地,整整一年半,楚藩的百姓方才发觉原来要见一眼楚王殿下的依仗是如此难得。 几乎半个王府都在今日的依仗里,依仗之威严让人不得不屏息凝神徐徐看着车马向前走去,行过明南河,就是到了阳明城比较熙攘的地界,因为王府侍卫的事先清场,那些手拿花灯的百姓不得不在阳明城本就狭窄的街上站到沿街铺子的里面方才勉强为杨宸一行让出前路来。 “去疾,赵祁呢?” “赵大人说跟殿下走几日累了,今日就不随殿下赏灯,殿下交给他的折子还没动笔,趁着如此良宵,早些睡了明日起来写” “还是读书人,难道不知今夜才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好时节么?罢了” 杨宸仍是抬头看着那些肃立看着自己的百姓,布衣百姓大多是敬畏,有些达官显贵,名流雅士则是多一分坦然自洽,还有一些立于重楼倚在栏杆上的士子书生则是多含了一些殷切的期盼。 缓缓走到了钟楼,仪仗停住,杨宸和宇文雪一同走上钟楼,青晓和众多王府随从则是慢慢地跟在身后,虽然是王府第一次设灯,但因为礼官的存在,一切显得有条不紊而又让人心潮澎湃。 出现在钟楼上的杨宸和宇文雪可以看见钟楼四周簇拥过来的百姓,仿佛在他们眼中,杨宸和宇文雪就是这当世的仙人一样。 “殿下,该吩咐点灯了” 跟在杨宸身后的礼官顶着满头大汗提醒着在那儿站着看满城灯市的楚王殿下,杨宸只是浅浅一笑掩盖了自己不知所措的事实,对李平安吩咐了一句:“上元佳节,与民同乐,点灯吧” “殿下有命!点灯!” “殿下有命!点灯!” 点灯之声从钟楼渐次传下,又从钟楼传到那些设有王府宫灯的地方,今夜无论是慕名而来的人,还是因为杨宸就藩日子稍稍好些的阳明城百姓都惊奇的发现原本黯淡无光的钟楼立时就为五彩斑斓的宫灯所照亮。 他们没有见过长安的灯市,但是可以想象在今夜的长安城,像这样的钟楼有一百零八座,王府的随从仆役开始向百姓分发今日准备的点心和吉祥钱,不知是何人起头,竟然开始传来“殿下千岁!娘娘千岁!”的喝彩声。 琉璃灯市下,闻讯从阳明城四处汇向钟楼的百姓越发熙攘,从钟楼脚下,站出了一个士子向上面喊道: “学生孟知许,献诗于殿下贺上元佳日!” “递上来”杨宸一声吩咐,在楼下守卫的侍卫也就匆匆跑上楼来将那写有诗文的宣纸交到了李平安手中,李平安接过即念道:“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游伎皆秾李,行歌尽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这小子写的是长安城啊?李平安,赏银一百两” “李平安对下面说道:殿下有命,赏银一百两!” 有闻讯的百姓开始替这个衣着简朴的士子喝彩,一百两银子,对他们来说的确不小,可是放到今夜的长安城就会知道和盛世里为了一纸诗文,豪掷千金的气势比起来,楚王殿下还是小气了一些。 “淮南游人苏挺有词献于殿下!” 又是一纸寄了上来,这一次是写的事:“千骑试春游,小雨如酥落便收。能使江东归老客,迟留。白酒无声滑泻油。飞火乱星球,浅黛横波翠欲流。不似白云乡外冷,温柔。此去淮南第一州。” 杨宸不通长短之句,可宇文雪却对这词多有美言,于是就有了:“娘娘有命,赏金一百两!” 到底还是管钱的人阔气一些,献诗之声此起彼伏,从钟楼和各处的乐班驻足之处也渐渐有了丝竹乐声传来,这是从前奉阳明城为藏人所破之后多少年未有之太平盛景。 如此热闹了半个时辰,杨宸和宇文雪也就亲自走下了钟楼,开始游街赏灯,佳人士子,书生美袖,看到杨宸和宇文雪缓缓在钟楼脚下的一处灯市前头猜谜,宇文雪还将手搭在了杨宸身上时,一个立足在五十步之外的年轻女子也就垂下了头。 “姑娘,要买只灯么?” “不用了” 跟在她身边那个年纪轻轻,才不过十一二岁的孩子却说:“姐姐,买一个吧,大宁的规矩就是这样,我们要入乡随俗” “阿图,我们回去吧” “不,我还没问清楚阳明城哪户姓杨的人家宅子最大呢” 第417章 阳明城里的旧人们(1) 木今安有些失望,她好不容易逃出了生天,在大婚之前通过在母妃身边服侍多年的老奴瞒天过海逃出了东羌王府。她很明白,那些帮着自己逃出王府的奴婢会被自己的兄长如何残忍地的杀死。 自幼被木增养在王府里不经世事的她万幸离开东羌城不远就遇到了阿图。两人年纪相差不过五六岁,以姐弟相称,一路风餐露宿来到了此地。 得知阿图是要来阳明城寻一个姓杨的哥哥,她也一并跟了过来,那个在东羌王府里毫不垂涎于她的容貌,明明近在咫尺且唾手可得仍是丝毫未有放纵的男子,算是她眼中不多的好人。她不曾想过要找杨宸,只是在无处可去时,早些离开东羌,成了唯一的念头。 从王府里带出的首饰已经在理关典当完了,再过几日,如果阿图找不到他的哥哥,那两人不是冻死,就该是饿死在此处。与其如此,倒不如回去,哪怕是死,也总比做一个异乡的鬼强。 逃出了王府,侥幸在被指婚前给自己赢了半条性命,可是如今的东羌似乎不大需要一个“死去”的郡主。宁人的节日里,木今安显得有些孤独,这天底下,似乎没有了她的容身之处。 看着阿图澄澈的眼睛,木今安笑了,她似乎并不后悔路上认识了这么一个弟弟,至少在死之前,没有让她无人可以说话。 从两人的身边,传过了一阵声音,木今安扭头去看,那个女子也看着木今安,冥冥之中,两人都仿佛有些别样的感受。 “小姐,咱们回去吧?”如今在阳明城里跟着白梦的小满缓缓开口说道,在钟楼下面明明已经见过了如此之多的精巧的花灯,她不明白为什么还要这般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走,也不去猜灯谜,也不游玩赏乐,只是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提着一只徐知余买来的宫灯缓缓地走在阳明城里如今拥挤的人群里。 面对那些试图说个话的书生士子也是丝毫不客气地回绝反讽过去,好好的上元节,小满的确不知为什么自家的小姐在城中待得越久,这心情便越发不好。 “不急,再看看吧,热闹还没过呢” 出乎白梦预料的是,喜欢热闹的那个人眼里今夜的热闹已经过了,从钟楼走下之后,杨宸和宇文雪一并由人开路游街赏灯,但杨宸的兴致显然不佳,根本没有过多留意宫灯,见过长安的繁华,的确不觉得阳明城百姓眼中的盛景有多么好看,何况今时今日他的心思已经全然不在这赏灯上面。 尽管他仍然是笑着看着那些对他好奇甚过今夜灯市的百姓士子,尽管他勉力在宇文雪和青晓的身边都呈现出了和寻常并无二致的言谈神色,但跟在他身边的两位女子都不约而同的感受到了今夜杨宸的细微变化,仿佛从钟楼下来之后的那一刻起,原本那份欢愉的心顷刻间尽数化为了闪出一丝光亮即逝去的花火。 回府路上,还可以隐隐听见百姓们口耳相传着今日钟楼的热闹,没有骑马而是将小婵唤到车马溜进宇文雪马车的杨宸面容呆滞,让宇文雪再也藏不住自己的心事开口问道: “殿下今日怎么不高兴?” “没什么,像是突然从藏地和顺南堡回来以后,气力耗尽了一样” “殿下有心事瞒着臣妾” 快一年的相处让宇文雪有了如今这份可以直接问询杨宸而不避讳的底气,杨宸哑然的把宇文雪搂在了怀里:“受父皇之命要来问罪的景清如今全然不知去向,按日子早该到了,可他越是这样悄无声息,本王心里就越是不安” “不,殿下忧心的不是景清”宇文雪出乎意料地在杨宸怀里直接拆穿了杨宸的心事,弄得杨宸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多问了一句:“那你觉得,本王是为什么?” “臣妾不知道,但臣妾知道殿下骗了臣妾,殿下有心事不愿说,那臣妾不问便是,只是殿下莫要再让臣妾看到殿下这般萎靡的模样,定南卫的百姓要看到的楚王殿下不该是这样,威服四夷的楚王殿下也不该是这样,父皇和太子殿下也不希望看到殿下这般的颓唐,臣妾也不愿意” “本王就不能做做自己?” “不能,殿下和臣妾的命都由不得自己” 从未有过那一刻,杨宸觉得宇文雪和那个在宫里对自己严加管教动辄教训的母后如此相似,于是愤愤不平地说道:“凭什么本王就要做个让他们瞧着顺眼的楚王,就不能像几个皇叔一样安安心心地做个太平王爷?” 宇文雪把杨宸从自己的身上推开:“不能!殿下同臣妾说过,殿下还有很多要做的事没有做成,殿下要做日后史书里不会写碌碌无为一辈子被皇叔压在头上的楚王殿下,臣妾无礼,殿下还是去骑马吧” “停车!” 没有好气的杨宸瞬时拂袖而去,刚刚走下宇文雪的马车就挥手让去疾将乌骓马牵了过来,然后直接一个人领了十几个侍卫奔向了巡守衙门。 在马车外面听到两人争执的小婵先是看到了杨宸的怒气冲冲,又接着看到了眼睛里用力憋着眼泪的宇文雪,一时间不知所措,只敢慢慢的将丝巾递了过去。 “娘娘,刚刚奴婢问了去疾统领,说是殿下在藏地的时候都总想着早些把这仗结束了回来见娘娘呢,在回来的时候,还特意去了益州一趟,亲自去找了子云先生,就是殿下先前答应娘娘要请来的那个先生,可是子云先生不愿来,殿下也就没有说。殿下定然是在乎娘娘的” 在女子不想哭时,任你使出万般手段,也是断然不会宇文雪这样性子的人流下半颗眼泪;可是在女子想哭时,纵使你用尽花言巧语,也是劝不住半分的。 回到王府,宇文雪不想让青晓看见自己的模样,先一步下了马车就回到春熙院里,用了从前习惯的法子,卸去打扮呼呼睡去,睡前还对小婵说道今夜要将门锁死。 忽而的变故没有让青晓有太多的变化,如今的她,只是站在一个与杨宸若即若离的那个地方,等待着,又知在等待什么,牵着安安的手问道:“安安想回家么?明日我就请娘娘让人送安安回去怎么样?” “姐姐要赶安安走?” “不是,安安总说着要回家,就先回家看看吧,等安安想姐姐和殿下了,让你家哥哥送来就是” “为什么不是爹爹送?姐姐,爹爹和娘亲死了,是真的么?” 青晓猛的看向一脸惊讶的小桃,后者只是摇了摇头,安安扯了扯青晓的衣袖,有些懂事的说道:“不是小桃姐姐说的,姐姐不用担心安安,安安知道什么是死,安安不是王府的郡主,安安知道村子里面死过人,爹爹也同安安说过,死就是去天上做神仙和星星,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是想了,就在夜里看看星星” 青晓蹲了下来,王府女官的那身衣裳也就有些沾染到了地上,可是她毫不在意,只是看着年纪和自己刚刚进入宇文府时一样大的安安,清瘦的脸上露出了一些意外的神色:“对,做星星了,安安要是想了,就可以望望天上的星星” “姐姐别哭,殿下说过,姐姐哭了就不好看啦” “姐姐没哭,姐姐只是觉得安安很像以前的姐姐,安安要好好长大” “嗯” 安安稚嫩又红润的手替青晓擦去眼泪,还一本正经的说道:“殿下为什么不来看姐姐?” “因为殿下有很多没有做的事啊,殿下要做大宁朝的英雄,就不能总是留在王府里” 青晓起身牵起了安安的手一步步往王府走去,她想要把安安送出王府,不想让定南卫的安安因为帝王的一时垂怜把原本的命运改变,毕竟像宫中和王府这样的地方,有太多的事不由人。 “姐姐呢?姐姐的爹爹呢?” “姐姐没有爹爹” “那姐姐还有亲人么?” “殿下就是姐姐的亲人,唯一的亲人” 青晓后半句显然是说给自己听的,如果可以重来一次,她不会再选择等一切都无可收拾时才将一切坦白。 第418章 阳明城里的旧人们(2) 杨宸很快探马来到了巡守衙门里面,在和珅离去之后,巡守衙门之后的“和府”自然而然地换成了“徐府”的牌匾,和府那些本地的管事和家奴在徐知余上任后的第三日里悉数被过惯了清苦日子的徐知余所遣散,以至于如今从海州跟随徐知余来到阳明城的家仆大多不认识杨宸。 “站住,找谁啊?” 被这个衣着简朴的家仆给拦在徐家门前的杨宸有些意外,还是忍住了耐心说道:“找徐大人” “明日衙门才开堂议事,要见老爷也是明日才见”怨不得这家仆跋扈,之前因为心软放了些人进去,结果那些是变着法的给徐知余送礼又极为难缠的“狗皮膏药”,没少让他们几个人挨说。上元节看到这样一个穿着他们从未见过的衣物,风流倜傥的公子哥这般冒冒失失的想要闯进去,自然是不能为其所放进去。 “放肆!”刚刚要发作的去疾被杨宸拦住,换了种说法:“我是徐先生的弟子,有事要见徐先生都不行?” “哈哈哈,公子,您这就玩笑了,我们没听说过老爷收过弟子,只是老爷从前在宫里教过几位王爷认字读书,公子的玩笑可是有些大了,要断案子,老爷自会明断,送礼这些就不必了,是非公理自有人心,不要这般纠缠,若是老爷见了公子,恐反让公子丢了脸面,也丢了官司” 说话间,白梦出现在了几人的身后,因为杨宸到来显得有些惊喜的白梦立刻就打算行礼,只是被杨宸拦住,心领神会的她自然明白,开口说道:“老徐,这是徐伯父的旧人,日后再来,断不可再拦” “是,小姐” 由白梦领路进了徐府的杨宸恰巧看见了她手中未燃尽的灯笑道:“这是师父选的吧,哪里有女儿家点这个鸳鸯灯的” “徐伯伯好心买了一对儿呢,反正就是去瞧个热闹,就带去也无妨” “来阳明城可还习惯?” “有什么习不习惯的,殿下莫不是忘了,臣女第一次来定南卫就是在阳明城里为殿下所救才得以见到徐伯伯” 想起这桩一年多前的旧事,白梦就如同大梦一场,恍如昨夜,杨宸没有接着话说,转而问道:“这么大的府邸,就这么几个家仆随从也太冷清了,是本王的过错,竟然忘了这些,明日让李平安去采买些奴婢送来” “殿下不可,徐伯伯说了,是做百姓父母官,又不是百姓父母,要不得那么多人伺候” “这怎么行?师父是定南卫的主官,若是有朝廷钦差来瞧见是这么个样子,非得在朝廷里弹劾本王欺压主官不可,弟子欺负老师,言官的唾沫星子能撒出两斤来” “哈哈哈哈”白梦被逗笑了,她本就是一个宫中乐官的女儿,算不得什么达官显贵家的正经官家女子,凡事要讲究规矩,连笑都不能快意。 “对了,你怎么还喊徐伯伯,本王听说师父要收你做义女的啊?” “爹爹的仇还未报” “诬陷白大人的那个太监陈和已经将他发落了,撵出了宫去” “可杀死爹爹的景清还活着,徐伯伯说了,殿下打算要人的第二日,景清就从锦衣卫衙门说爹爹死了,好好的人,一夜之间就死了,殿下会信么?” 自知理亏的杨宸没有再说,只是摇头叹气道:“这景清是锦衣卫指挥使,这天底下除了圣上,没人拿他有办法,你一个女子能如何?师父是真心待你,不必我这个做学生的差,一生未婚娶,收你做义女,你便是这天底下少有的二品官家女子,日后等师父入京领部拜相,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 “殿下不必说了,徐伯伯就在这院里,书房的灯还亮着,定然又是在批阅官府公文,臣女去给殿下沏碗茶来” 白梦转身走向了一侧的厢房里,杨宸便径直走向那处灯火通明的书房,因为白梦吩咐而离开的家仆让杨宸得以轻易走到了门前,正要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了一声:“臣都听见动静了,殿下直接进来吧” 推门而入的杨宸看着徐知余起身行礼,正要阻拦,却被徐知余一把推开:“殿下如今是大宁朝的威名赫赫的楚王殿下,臣的礼数,不可废” “师父也是在怪本王没有事先和师父商议就贸然出兵?” “臣不敢,只是臣斗胆问一句殿下,可曾想过万一兵败了,是什么境地?” “想过,无非就是说本王伤民累国,削去王爵拿去给他们评说罢了” “不,殿下知道无论如何,太子殿下会保殿下,也是在用这事来试探圣上,若是圣上不怪罪,或是轻轻的打了殿下几个板子就放过殿下,那殿下是不是想等着国朝北伐就出兵廓部,为我大宁再开新土?” “难道守土开疆不对?这是多家先兵犯大宁在先,本王不过是领兵驱敌,顺势而为罢了” “好一个顺势而为,领兵千里远赴藏地也是殿下的顺势而为?贸然从剑南道领军回来也是顺势而为?殿下莫非不知,但凡此事稍有闪失,朝廷里的新贵们势必要借此发难,若是殿下兵败了,国朝北伐一事都会为此生些波澜来” “可是本王赢了!未战就先想到了打了败仗如何,本王还如何让三军效命,萧纲都没有阻拦本王,为何师父就非说这一仗本王不该打呢?” 这是杨宸在懂事之后第一次用这般的语气同徐知余说话。 “臣没有说过殿下不该打,臣只是想问问殿下,出兵之前,可曾想过成了如何,败了如何?成了,藏地的三教鼎立的大势破了,朝廷该如何?雪域千里荒无人烟,如此大的地方,就放任给黄白二教蚕食不成?若是非也,那如何在多家之后扶立一个红教之主起来?朝廷又要为此损失多少钱货财物,为此死多少我大宁的儿郎?若是败了,南诏、东羌、廓部也想见机行事该如何?” “战机稍纵即逝,本王等不得,师父不必说了,平藏之策,本王已经想过了,等几日就给朝廷上折子” 徐知余听到这里,也迟疑道:“殿下既然胸有成竹,又为何要来找臣?” 本想说是来给徐知余拜年的杨宸一时间心头有气,直接问道:“就是问问师父,你同纳兰瑜是什么关系?” 一语听完,徐知余顿时僵住,脸上是万般的不可思议:“殿下为何突然这么问?” “从蜀地回来时,本王去见了杨子云,他说师父和纳兰瑜之前有旧,本王就想问问,此事当真?” 迟疑了好一会儿,徐知余方才缓缓说道:“的确有旧”,抬头时,看到了杨宸的脸上已经是毫不掩饰的愤怒还有震惊。 第419章 家贼难防(1) “是什么情谊?” “恕臣现在不能和殿下说” “纳兰瑜本王也见过,就藩之初还觉得此等良才,难怪父皇也要寻山搜海将他找出,可是此人心中只有皇叔,目无朝廷,煽动乱党叛军,还想在横岭里行刺本王,险些让本王命丧横岭,一心盼着我大宁江山动荡的国贼,师父竟然和他有旧,还不能说与本王,莫非师父觉着宸儿还小,不懂国贼旧友是什么不成?” “住口!” “师父不愿说,本王也不愿听!本王只说一句,景清来了,要来问本王的罪,师父和纳兰瑜的事,可千万别被这个鹰犬给闻到” 说罢,摔门而出,连同刚刚端水到门外的白梦也因一时错愕而将茶碗在地上摔了一个稀碎,她想追出去问问杨宸为何要如此不欢而散,可看到徐知余失魂落魄的喊了一声:“宸儿”就呆坐在原地后,又心疼不已。 “徐伯伯,今日是怎么了,殿下为何要这样怒气冲冲同徐伯伯说话啊” 徐知余明白,自己的弟子有自己想做的事,也不愿再受束缚,更害怕背叛。 在徐府里碰了一鼻子灰的杨宸又是闷闷不乐的夺门而出,在乌骓马上策马扬鞭的他也在好奇,如果没有昨夜的事,那么今天的话是不是都能好好说。他很少这样对自己的身边人,一个对寻常百姓家的孩童都会因为在幼时被父皇尊尊教诲而多有善意的人,不是那性子暴戾的晋王,更不是那不学无术的韩王,对宇文雪,对徐知余他都从未像今夜这般丧失了耐心和理智过。 带着平藏大胜喜悦回来的他深感委屈,明明就是机不可失,怎么反倒在朝中一时间成了目无王法的人,擅专兵事,疑国忘主,似乎所有人都曾问过,为了平定藏地,他顶着连日的头疼欲裂,大气难喘险些死在了昌都城外。 可以后的杨宸会明白,在位高权重者眼里,规矩比人命还大,没有吴藩的密诏,没有秦辽两藩和北地边军事先奉诏准备北伐诸事的旨意,他直接领军平藏的事。 算不得是大宁朝的幸事,如果藩王可以如此自断领军远涉千里,那只需要轻轻一问:“如果楚王殿下领军要去的地方不是昌都城,而是长安,手下的三万大军会听命否?若是听命,从阳明城到长安,又有何人能挡?若这事真的出现,朝廷又该如何?” 事实上在如今的时节,出于某些特定的缘故,朝廷的风向开始变了,由盛赞楚王殿下神武之姿,南疆大胜,渐渐变成了楚王殿下的般般不是,弹劾的奏折雪片一样从剑南道、渝州还有定南卫飞向长安,让身为内阁首辅的王太岳和宇文杰都错愕不已。 圣意难测,他们俩人也不便多言,一个要准备新政诸事,一个要准备国朝北伐,无心过问这种明罚暗保的戏码了。尤其是去年才被杨景贬出长安外任港州刺史的方孺,更是直言“目无朝廷,罔顾君恩,乱臣之心,昭然若揭” 李春芳对这一切似乎早有预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喃喃自问了一句:“到底是天子要教训儿子,还是东宫要教训自己的弟弟?”问了半晌,又悄然失笑:“现在的太子和圣上,哪里还分得出彼此?” 宦海沉浮三十余载,从大奉的叛臣到大宁的中书省知事,内阁三辅,如果连这样的局面都还看不透,那这一世可谓白活,只是觉着才失意不过半年的清流新贵如此没有耐心,找勋贵的岔子选哪个藩王不好,偏偏选到了楚王,更加料定若清流仍然是如此短视,没有耐性,那日后除了仰仗东宫外,成不了气候。 回到王府的杨宸怒意难消,却仍然是闲庭信步的走进了春熙院里,结果没有听到《十面埋伏》的琴声,没有看到亮着的烛台,连那门都锁好的,无奈之下,只好做出了翻窗之举,可是因为杨宸没有注意过小婵睡下的地方就在窗台里面不远的偏殿里,被这动静闹醒了。 “来人啊!” 一声从背后传来的声音让杨宸顿时乱了手脚,竟然真的像个贼人一样去将小婵的口鼻捂住:“嘘!是我!” “殿下?” 两人还不曾多说,殿外就有声音着急着问道:“小婵姑娘,出什么事了?” “没事,刚刚做了个梦,你们退下吧,让侍卫们也注意点,小心有贼” “诺” 放开了小婵的杨宸半怒半笑着:“好你个小婵,说本王是贼啊?” “殿下,娘娘今日都哭了呢,让奴婢把门锁好,殿下可别怪小婵,只是殿下怎么翻窗啊?就是小公爷也做不出来这事,奴婢哪里想过是殿下嘛” “罢了,你回偏殿吧,本王自己进去” “诺,奴婢告退” 摸黑进了寝殿的杨宸自己宽衣解带走到了榻边掀开帘子打算睡下,一柄短剑就凑到了脖子上,那个熟悉的声音问道:“不走门翻窗户,家贼” “王府都是我的,谁是家贼?” “是么?这剑是我的” 宇文雪一个不留神,被杨宸一个反手给撂倒在了榻上,短剑也就被打翻,又被杨宸直接扔到了榻外,将帘帐放下,几番挣扎动弹不得的宇文雪只好求饶道:“疼!殿下弄疼臣妾了!” 在寝殿外听到这话,本来因为害怕两人又吵架的小婵方才走回了偏殿里去,脸上露了些似懂非懂的神情:“真是老话说的床头吵架床尾和” “你知道藏地不可一世的多家是为什么落得一个威风尽丧么?” “臣妾不知道,殿下快放开!” “就是因为没有自知之明,总觉着本王好欺负” “那殿下要怎么样?”宇文雪像是忘记了今夜在马车上的那番不快,,有些示好的将脸凑到了杨宸的耳边。 “迪庆寺本王才不稀罕,本王要的是昌都城,只要本王想要,没谁能拦得住!” “父皇也不行?臣妾错了,殿下!” 杨宸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埋了下去,春熙院的寝殿中又隐隐传来了几声响动,耳朵里塞了棉花的小婵辗转之余仍是熬不下去,离开了偏殿到飞羽堂的里去睡下。 如小婵所料,王府的后宅一切如旧,反正认错的最高境界就是不要脸,“能做到不要脸,这天底下也就没有认不了的错,就没有服不了的软”秦王殿下幼年时跟诸位兄弟说的用来应付杨景责难的经验之谈,或许不曾想过被自己的七弟用在了这等闺房之乐上面。 第420章 家贼难防(2) 十五的烟火散去,阳明城终究不是长安,也不是那些天下繁庶的名州名郡,不可能做到彻夜享乐,忙完了今夜的差事,罗义回到了钟楼东南角三里之外的锦衣卫衙门,可是刚刚回到那里,就察觉到了几分不对。 锦衣卫门前那条两边尽是高墙的巷子里,飞鱼服对飞鱼服,绣春刀对绣春刀,肃杀气氛到了顶点。 “罗大人,提督大人有请” “提督大人在京里,我也没有收到谍文,敢问是哪个提督大人要见我?” “大宁朝锦衣卫指挥使景清要见你” 在罗义对面,只见一人穿着红色的飞鱼服,将挡在自己前面的锦衣卫推到一边,气定神闲的站了出来,罗义没有见过景清,但认得那身红色,更认得他手里拿着的天子钦赐的:“锦衣长行,见此如朕”的金色腰牌,顿时半跪在地上,一应阳明城的锦衣卫也随自己的指挥使半跪在地上。 “属下参见提督大人!” 景清缓步走到了罗义身边,弯下身去,一脸委屈的说着:“哎呦,罗大人如今是楚王殿下身边的大红人,下官可不敢让罗大人如此行礼啊” “属下知罪!” “罗大人知的哪门子罪?”景清一瞬间就换了脸色高声质问道,也望着满地的定南锦衣卫,一个人站着,威风不已。 “定南锦衣卫罗义接旨!” “臣接旨!” “圣上口谕,定南锦衣卫上不能体朕之心,下不能查楚王之罪,蒙蔽圣听,今日起,撤去定南锦衣卫指挥使差事,锦衣卫衙门同罪,着削去兵籍姓名,定南卫锦衣卫诸事,交由提督景清亲自差遣” “臣领旨!” 罗义和定南卫锦衣卫悉数将头埋在了地上,也就跪在了景清这个狐假虎威的小人脚下,景清不以为意,只是漫不经心的说道:“罗大人该感念天恩,换作从前的规矩,今夜哪里能有命活,圣上如今只是削了各位的兵籍,又没要各位的命,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景清这话显然是在落井下石,在锦衣卫里做事,江湖之上怎么可能没有仇人,今夜脱去飞鱼服,离开锦衣卫,明日就不知会在何处身首异处,为仇人所杀。 “这飞鱼服,诸位穿不了,今夜就脱下吧,衙门也不必去了,我景清既然亲自来了,自然会有交待,还有绣春刀,全部给本提督留在这里,诸位管不了的事,圣上让本提督来管,诸位不敢杀的人,圣上让本提督来杀,就不劳烦诸位了!” 罗义站了起来,将绣春刀扔在了地上,又开始在稍显寒意的夜里将飞鱼服脱下,身后诸人本有迟疑的,都悉数被景清一个一个喊过去:“不想随大人脱下的,就过来吧,削去了兵籍,在锦衣卫里除了名姓,哪日仇家找上门来都不知是怎么死的,做不到锦衣卫,还可以做衙门随从嘛,只要为锦衣卫做事一天,哪个不长眼的敢来寻仇?” 等罗义脱完,站到景清身边的人也就渐渐多了起来,一个个身着单薄的贴身衣物,罗义没有怪罪的意思,他是孤家寡人一个,可站到景清身边的人,大多都是有妻儿老小的。 景清数清楚了,还愿意站在罗义身后的有三十一人,随即大吼一声:“锦衣卫!” “标下在!” “把这帮乱臣贼子押进牢里,听候发落!” “诺!” 景清身后的锦衣卫潮水一般向罗义冲过来,将手无寸铁的众人就这样逮了进去,罗义很清楚,如果今夜真的动了刀剑,定南卫的事,也就大有文章了。 事情的顺利让景清有些意外,他以为罗义若是个有骨气的,刚刚就该跟自己反着来,身为堂堂的定南锦衣卫指挥使,如此没有骨气,他也是难以评说。伸出手去,定南卫的寒意袭来,不知此行究竟要如何交差的景清有些难办。 楚藩是东宫的弟弟,查个谋反,等大宁千秋万岁之后太子得了天下不一定会放过他,身为天字第一号谍子,他不可能不知道如今圣躬抱恙的秘闻,更知道东宫每月都和楚藩有音信往来,虽然他密奏过,可圣上视若无睹究竟是真正的相信自己儿子,还是其他,他也拿不定主意。如果是真的相信自己儿子,为何又非要对辽藩多有安排,事必详问。 “大人,按大人的吩咐,六百锦衣卫已经入城了,随时可以入城,咱们是今夜动手,还是明日?”景清一巴掌扇了过去,那人歪了半步,又离开站了回去,继续将身子低着问话。 “蠢!若是楚王真有反意,等明日,咱们就得被杀了祭旗,神不知鬼不觉的来,不就是怕打草惊蛇么?今夜这么大动静,当真楚王眼瞎?” “是!属下明白” “明白什么?让今夜潜入城中的人,把衣服换了,带好家伙,敢杀锦衣卫,他楚藩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是!” 景清忽而瞪大了眼睛,问了问自己身边的长随:“疼么?”言辞都柔了几分。 “不疼” “那你等着本提督给你上药啊?”说罢,又是一脚踹了过去,多少年前,景清本不是这样喜怒无常的人,可是入了锦衣卫,官越做越大,知道了越来越多大宁朝的秘密,也就渐渐变成了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随着一簇烟火划过了沉寂一会儿的阳明城夜空,在各处地方也渐渐有四五支一样的烟火划过天际,景清也就重新整理了自己的披风,骑上随从牵过的马,厉声嚷着:“奉上谕,禁足楚王,动手!” “诺!” 林海本来也交了差事打算回家,可是看到沉寂了许久的夜空里先后在各处闪过一模一样的烟火,有些忐忑,调转马头打算往军前衙门里走去。未走几步,就听到隔街的巷子里有人群的叫嚷和异动,探过马去查个究竟,只看到数百锦衣卫在城中将百姓驱赶到两边大胜叫嚷着: “锦衣卫办案!滚开!” 顿时怒不可遏:“大胆,谁让你们如此狂悖行事的?若是圣上和殿下知晓了,你们如何收拾?” “你算老几?赶紧滚开” 林海将剑抽了出来,穿了便衣的他身上那股子多年军旅的沙场气还在,一声:“老子是圣上钦点的定南参将林海!把罗义给老子喊出来,我倒要问问,是谁教他这么办案子的?” “罗义?和藩王密谋,已经下狱了,我们是京城里来的,还请将军让开,免得误了差事” 一块长安锦衣卫的腰牌给林海瞧了一眼,也就扬长而去,留林海呆滞在那里,长安城的锦衣卫他还是在楚王旧军里时见过,那时的他们是先帝爪牙耳目,抄家灭族这种脏活大多都是交给他们来做,如今来阳明城,能有什么事? 随即策马往军前衙门,立刻派探马奔去顺南堡,要安彬将三千骠骑营带来巡防城池,为了留个证据,林海还特意写了三份一样的调令都盖上了将军印,毕竟这是杨宸之命,说不准就成了藩王抗旨的名头。 第421章 定南一夜(1) 去疾今夜跟着杨宸跑了许多的地方,自然也是坏了,以杨宸亲卫做到如今的王府侍卫副统领,凡事都不敢含糊应付,已近深夜,连一碗元宵都不曾弄到,等杨宸回到王府后宅之后,他也就带着饥肠辘辘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子里。 今年没有来得及回去过年,去年说好了要带小桃回家的事也没有做成,因为巡夜而特意准备的崭新铠甲仍旧显得威风赫赫,只是如今的少年不再像刚刚投军那样稚嫩了。这世上的大场面不多,去疾觉着自己赚了,再大的场面都瞧过。 推门而入,去疾惊喜的发现自己的桌上有一碗面,上面还多用一个碗挡住了风,下面又是用一盆的温水放着。无需去问也知道是出自谁的手笔,将头盔放在桌上,自己想要到去接一壶水来,又发觉这茶壶里已经沏好了茶。 那个从前总会喊自己“傻子”的女子,去疾是真心的喜欢,因为杨宸告诉他,特别害怕一个人不理自己的时候就是喜欢。安彬告诉他,你会因为她笑就开心,她哭便不知所措,就是喜欢。洪海也说过,看到那个女子,想娶她,想和她生孩子,就是喜欢。 他相信殿下的见识,所以他不喜欢送自己玉佩的杨婉,他喜欢小桃,这句话他在心头告诉过自己无数次,他也相信安彬的话,因为他发现何姑娘也是一位顶顶好的女子,愿意不离不弃的一直守着安统领自然是有道理。至于洪海的话,他不知真假,因为他只发现自己想娶小桃,想带她去村里面见过长辈,还不曾发觉自己想和小桃生孩子。 刚刚喝了一口茶,门外就传来了一阵骚动,王府侍卫大多都住在前殿东南角这里,不断有人在嚷着:“快!到前殿去!” 去疾顿感不妙,急匆匆地推开门问着那些像是刚刚起身穿好盔甲就往前殿跑的侍卫:“发生什么事了?” “回统领,不知道,是周统领我们全部到前殿去,有要紧的事” “去问清楚,乱糟糟的,别吵着殿下和娘娘!” “诺!” 刚刚回到院里的去疾实在是放心不下,也跟着众人一道往前殿跑去,才刚刚到承运殿,就听到奉周怀之命来禀告自己的人。 “大人!统领让大人速速去将殿下请来,王府外来了好多锦衣卫”当着侍卫上气不接下气地把这话说与去疾时,去疾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到底怎么回事?” “呼-呼,说是长安来的,把咱们王府给围起来了!” 去疾一把推开,转身向后宅跑去,刚刚才沉沉睡下的杨宸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因为那夜长安兵乱的缘故,这种士卒披甲持剑奔跑还一边叫嚷的声音,是他耳边总会有的幻觉。 喧闹让王府各院的本来熄灭的灯烛又一一点亮,从杨宸怀里起身唤了几声小婵没有听到回答的宇文雪不得不衣着简单的亲自给杨宸更衣,杨宸的衣物还未穿完,就听到小婵哭着跑了进来: “殿下,娘娘!” “外面怎么了?” “不知道,全是侍卫们的声音,各院都没敢开门,说是王府外来了好多兵” “哭什么?憋回去”宇文雪先对小婵说了一声,示意她赶紧过来帮杨宸穿衣披甲,又一边问着杨宸“不会是兵乱吧?” “说不准,趁着大军在外,又是上元节,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 “敢兵围王府,说不准是真有人造反了,要不殿下先出城,再领军平乱?” 杨宸按了宇文雪一头:“怎么,让本王把你们扔在阳明城里?王府院墙高,守住几处门房还能等一些时间,东西先别着急收拾,今夜让各院不许擅出” 穿好铠甲,杨宸便要出去看看究竟,宇文雪只是拉着杨宸有些忧心:“别傻了,本王在,不会有事的” 跑出春熙院的杨宸刚刚看到去听云轩里扑了个空的去疾,将他唤到身边。 “到底怎么了?” “不清楚,侍卫说是长安城来的锦衣卫把咱们围起来了” “锦衣卫?” 主随两人不顾尊卑跑得飞快,等到穿过承运殿就到了王府前院的正门,看见穿好铠甲,手持长雷剑的杨宸,那些心里惴惴不安的侍卫也就缓和了几分。 “周怀!到底怎么了?” 走出王府正门,周怀意欲行礼被杨宸止住了,后者只是沉沉地说道:“殿下,是景清带了数百锦衣卫把咱们几处门全部给封死了,没殿下的王谕,属下也不敢擅自放他进来” “景清?当真以为本王会像在长安城一样任他如何摆布不成?” 杨宸大步走出了王府,楚王府的金色牌匾之下,是手持披甲持剑向前的王府侍卫,站得满满当当,他们连同王府左右各一只威仪堂堂的石狮对面,则满是飞鱼和绣春刀,强弓,劲弩,战马,一样不少,还有似乎想要将定南卫的夜烧亮的数百火把。 看到杨宸走出王府,景清也没有再继续端坐马上,他去过不少王府,唯独这楚王府是头一遭来,也惊奇于竟然和长安城修得别无二致。 原本挡在身前的锦衣卫替景清让开了一条路,后者穿着红色的飞鱼服,外披黑袍,顶着那顶鎏金的官帽走出队列。而杨宸也是一样将王府门前的侍卫挥到两边,身后各自站着去疾和周怀,缓步走出。 “臣锦衣卫指挥使景清,参见楚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因为今日的景清穿的是正二品的武官服,故而面对藩王不必下跪,只是弓着身子就向杨宸行了一礼,杨宸面色冷漠,没有理会,只是反问道: “景大人?虽然是锦衣卫,但是兵围王府,你可知道罪同谋逆,是要杀九族的?” “回殿下,臣知道,可是奉圣旨办差,臣也不得不做,还请殿下多多担待,臣听说殿下养了谍子,想必殿下知道臣何日到的定南卫,还想着等殿下和娘娘安安生生地过了这个上元节,再来容臣叨扰呢” “那景大人又知道诬陷我大宁一等字藩王是什么罪过?” 杨宸强压下了怒意,从未有过如此强烈想要直接杀了朝廷大员的念头。 “哈哈哈,王爷说笑了,若无实据,臣怎么敢胡说呢,实不相瞒,从楚藩的探子初入京城,景某人就知道了,当然,还有辽王殿下和吴王殿下的,不过是圣上暗自允诺,不曾理会罢了。” 两人唇齿之间的话,放到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是除爵杀头的罪过,杨宸的脸色仍然有些难看,仍然勉力收敛了几分冷淡问道: “不知景大人深夜兵围王府,究竟奉了什么谕,要办什么差?” “圣上口谕!” 景清忽然提高的嗓门让杨宸有些意外,可是奈何这是奉了九五之尊的命来办差,无奈之余只得率楚藩上下齐齐跪在地上听旨。 “儿臣接旨!” 第422章 定南一夜(2) 景清瞥了一眼跪在自己身前的杨宸还有楚藩上下,眼角之余瞬时闪过一丝不经意的轻蔑:“圣上口谕,楚王杨宸屡有不法,擅兴兵戈,致使三军劳累,藏地难安,着即日起,禁足王府一月自省,不得擅出,安定藏地之策,交由锦衣卫指挥使景清带回长安,即日起,楚藩卫兵,悉数交由定南军前衙门差遣,钦此” “儿臣奉诏!” 此时一跪一立的两人都不曾怀疑,今夜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深居长乐宫不出的天子所知晓,只是此刻的杨宸心里有怨。 明明做了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却要因为大宁朝的规矩省罪,请罪的折子不够,还要安定藏地的折子,安定藏地的折子不够,还得将刚刚练就的新军交出去。 心里会服气,那他就是不是杨宸,更不配做大宁朝的楚王殿下。 等景清走过来意欲将杨宸扶起时,杨宸却毫不领情的将景清一把推开,自己站了起来,景清只得赔笑道:“殿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殿下平定藏地,本就是大功一件,却因为小人谗言,落得如今的地步,臣也替殿下不服啊” “景大人这番话,是以朝廷钦差的身份同本王说的,还是什么?” “自然是景某人的一家之言” “那本王也送景大人一句话,莫要将事做绝,本王是父皇的儿臣,太子殿下的弟弟,大宁朝一等字亲王,景大人是谁?” “自然是圣上的臣子” “原来景大人还记得?哈哈哈哈,罢了,过两日本王就将折子交给景大人,好让景大人回京复命,免得景大人在阳明城水土不服。出了什么差池,本王可当不起。” 景清瞪大了眼睛,他虽然不相信杨宸敢直接让他这奉皇命做事的人命丧定南。可也明白,自己不过是帝王家犬,就是杨宸真做绝了,也不会用命来赔。 看着杨宸眼睛里的怒意,再想到这是一个不过京城里藏拙,就藩一年半做了如此之多轰轰烈烈之事的少年藩王,不由得后背发凉。 杨宸也看到了景清的迟疑,这种眼神,他已经在很多人眼里见过。继续说道: “北伐在即,锦衣卫指挥使却在阳明城里盯着本王的吃喝拉撒睡总归不好。无论今夜是谁来宣诏,本王都会奉诏,那为何非得是景大人离开了长安,景大人可曾想过?” 景清听出了不对劲的地方,转头问道:“臣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景大人何必明知故问,景大人不妨问问自己,为何北伐要景大人离开长安?” 知道杨宸和东宫来往密切的景清此时微微一震,看着杨宸转身回到王府的背影,恍惚之间有些不知所措,离京之前他特意问清了这诏命是谁在圣上那里点的风,都说这是圣上的意思。 可朝廷如此责难楚藩,苛责楚王,向来在朝廷里对楚藩多有美言的太子殿下却是丝毫不为所动。 再想到那帮清流在朝廷里群情激愤一个个一夜之间就像杀了他爹娘一样在朝廷里弹劾楚王,他不免想到这背后其实是太子殿下的意思,反而选择袖手旁观的人是圣上。 一语点醒梦中人,国朝北伐,他这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大宁朝诸多军情探报的汇总上奏之人竟然被打发出了长安。 “这是信不过我景清了啊?”景清在心头说给自己的话有些悲凉,和今夜定南卫的风一样。不过是和辽王殿下暗地里有些往来,怎么就让人起了疑心呢。 杨宸回到了王府,吩咐周怀不要和锦衣卫纠缠,看好各处门房,禁足的是他楚王杨宸,不是楚藩上下之后就自己走回了春熙院。 此时,青晓也一并赶到了春熙院,面容焦急,前殿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有兵将王府团团围住,总是不免让她们这些经历过四年前波及半个长安杀了整整三日的鲁王兵乱。 “殿下回来了!” 短短一句话,让宇文雪和青晓都一并从寝殿里走出看着身穿铠甲的杨宸毫发无伤的走了回来,悬着的心也就放下大半,出于身份,第一个能向杨宸发问的人只能是宇文雪,青晓只是面露半喜驻足一边。 “殿下,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景清奉了父皇的命,来禁本王的足,一个月,不能离开王府,还得写封平藏的折子” 看杨宸的神情,宇文雪接着问道:“还有呢?”她很明白,仅仅凭前两件事,是断然不会让自己的夫君如此失魂落魄,有口难言。 “除了王府侍卫,所有卫军交由军前衙门差遣” “凭什么!”宇文雪先怒了起来:“我让问问叔父,凭什么这么对殿下,藏地多家本就是不服朝廷,殿下打了大胜仗,凭什么要这么罚殿下!” 她很清楚,在杨宸心里,这三万大军的分量并不低,算是就藩这一年多来,所有的心血都放在了这新军和边政之上。 “不对,这么大的事,太子殿下怎么没事先和王爷说?” 宇文雪看向杨宸,四目相对之余,两人也就各自心领神会,真要说来,让景清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到了阳明城,还有这事先不曾知会的事更让杨宸觉得无比挫败。飞鸟尽良弓藏,仅仅平定了一个多家,还有南诏三夷在,这兵马早晚会回来,无非是收回兵权之事,让文武百官品出的是楚王已经失信于朝廷,日后恐难再重用。 “外头冷,进殿说吧” 杨宸话音刚落,青晓也就在一侧行礼辞去:“那奴婢告退了” “多穿些衣裳,身子骨本就弱,别着凉了”随即又向李平安说道:“本王从藏地带了些雪山的灵芝补药,让厨房多给青晓熬制一些 ” “诺” “奴婢谢殿下”青晓道谢的礼数被杨宸拦住,后者只是点点头,当着宇文雪的面说道:“许久没吃过你的鱼了,明日做些,本王领人来一道用” “是” 看着青晓离去的形单影只,杨宸若有所思,问道宇文雪:“母后说要赏本王纳青晓做侧妃的事,还准么?” “殿下不是说母后是在罚殿下么?” “让母后放心罢了,上个折子,就说本王谢母后的恩了” 被杨宸揽入怀里,一道走回寝殿的宇文雪点点头说道:“好,殿下日后就不要再去做什么大将军了,反正朝廷也不领情,臣妾真是不懂,为何这次皇兄不和殿下商议商议呢” 看着宇文雪因为自己境遇那股子怨气颇深的样子,杨宸反倒释然了一些:“皇兄定然有他的难言之隐,本王相信皇兄,若是皇兄有心要害我,自然不会让你替本王早些写个请罪的折子,连着大胜的军报一道送到父皇御案上” “臣妾也相信,只是眼下这朝局,臣妾真的看不懂了,殿下做的是大好事,退一万步说,无非是事先不曾秉明朝廷这一宗罪,可功过相抵总成吧?竟然还有那么多人弹劾殿下,还说殿下有不臣之心,真是气死臣妾了” “书生之见,管他们的” “可朝廷呢,内阁呢?平日里那么多人自诩要做千古名臣,如此构陷却不敢驳斥,大事糊涂!” “别气了,本王都没气,你理会他作甚” “臣妾替殿下不值!” 越说越气的宇文雪有些激动,就自己转身抱着杨宸扑在怀里,将头埋在杨宸的铠甲上,喃喃说道:“难道他们不知道藏地是千里雪原,穿着铠甲有多冷么?难道他们不知道,几千里奔赴险地,生死不过一瞬么?” 杨宸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亲自将宇文雪的泪水擦去,然后微微叹道: “别哭啦,咱们大宁规矩大过天,只认规矩,不问对错,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只要日后可以功成身退,随他去吧” 可是如今有军功兵马在身都能这般是非不分,就差说他从剑南道班师是为了窥视蜀地,日后勒马长安了。 若是没了兵马,拔去爪牙,真就能在江南道做太平王爷?杨宸第一次有了怀疑。 第423章 北宁一夜(1) 北地的百姓虽然不像定南卫一样将十五上元节视作“大年”,可作为除了圣上生辰之外的四大节日之一,一样是家家盛宴的佳节景象,大宁朝的百姓日子比前奉要好,作为杨家龙兴之地的北宁卫百姓更是如此,太祖皇帝和如今的永文帝都屡次免去了北宁百姓的赋税。 杨家镇守北宁二百余年,出于和天家的这份的百年情谊在此,几乎家家祖上都有人大奉宁国公杨家的麾下出生入死,所以北宁城的百姓相较于大宁朝其他地方的百姓都有一份额外的傲气,自视甚高。 南邻燕赵,北连辽东,西面北奴草原和辽北各部相接,东面又是与高丽和渤海隔海相望,北宁城的确是处在兵家必争之地,杨家两百年余年的经营,也让北宁城变成了天底下少有拥民数十万的坚城,任他多少骑兵近在咫尺也无可奈何。 只是今年的上元节,北宁城的百姓有些失望,辽王妃和世子因为定国公邓彦的丧事得圣上开恩回京奔丧,可是不知为何至今尚不曾回来,北宁百姓也就看不到辽王殿下和辽王妃游街赏灯,赏赐钱财点心,被万民簇拥的景象。 更让北宁百姓不解的是,辽王殿下也未出现在此次北宁赏灯的夜里,全然不知去向,辽王府的灯火更是无比黯淡,那座前身是宁国府如今名叫辽王府的恢宏殿宇里,也没有让人看到半分的过节气象。 辽王性子深沉,不喜言笑,不善言谈,治军极严,北宁卫辽王麾下的狼骑更被视为天下宁骑正宗,唯一能居高临下俯瞰秦王虎骑营的存在,让北宁城的百姓对这位年纪轻轻便就藩北宁的辽王殿下多了一分难以亲近,也更多了一分钦佩敬重。 万幸有辽王妃在北宁城中多有善举,方才没有使得辽王府和自己治下的子民显得那般疏离。 杨复远穿着厚重的蟒袍,北地旦月十五的夜里,仍然带着几分寒意,杨复远不喜欢五彩斑斓的颜色,更不喜欢那些花花绿绿的灯笼,若非殿宇成群,还是杨家祖宅,实在难以看出这处宅子为何成了这北地里人人心生向往的所在。 整个王府都透着一股肃杀的气氛,瓦片,殿宇,连廊,阁楼,都在黯淡的灯火中格外透着一股杀气,似乎唯有如此,才和那位辽王殿下相配。一个从晋阳城里来北宁赏灯的客人打破了辽王府今年没有接待外客的规矩,也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让杨复远亲自坐在承运殿前,迎着寒风等待这个叫做“子瑜”晋阳来客。 脚步声渐渐接近,辽王府来自渤海的婢女和高丽的宦官领着这位晋阳客还有他的贴身侍卫从王府偏门走入,渐渐靠近承运殿,最终在距离杨复远二十步的地方被辽王府侍卫拦住。 “抱歉”侍卫刚刚说完,正要搜身,从那个身子清瘦的侍卫身边的走过的辽王府侍卫刚刚将手碰到一袭黑衣的侍卫身上就品出了一些不对劲,不禁狐疑:“怎么还让个女子做贴身侍卫?” 帆儿识趣地把身上的佩剑交出,又将辽王府侍卫停住,让那个引路的婢女在自己身上搜了一番,作为多年来被纳兰瑜苦心培养多年的刺客,她只从这婢女刚刚引路的姿态就能看出其身后非凡,不止这个婢女,连同掌灯的那个宦官,还有辽王身后的那些宫人侍女统统都是,自然也包括那个坐在檀椅上,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的辽王。 婢女点了点头,侍卫正要上前将纳兰瑜搜身即被杨复远止住:“不必了,这位先生是本王的客人” “诺!” 杨复远大手一挥让承运殿前顷刻间就只剩下他们三人,而且杨复远有充分的自信,今夜这里所发生的全部事情都不会传到长安城去,锦衣卫也好,还是那个在长乐宫东门地上的影卫也罢,无人可以知道他杨复远二十步以内发生的事,即使知道,也只能是由他亲笔所写的谍报去呈于御前。 许是年初那番动作让杨景还有杨智都觉着辽藩不足为惧,有朝一日成为朝廷大患,可是殊不知那些将军千户都是杨复远故意去拉拢亲近,能成便成,不能成,那借天子之手让他们离开北宁卫也无不可。从杨复远就藩的第一日,他便不觉得区区北宁宁可以容得下他的宏图远志,更未想过要依靠朝廷的叛臣来做成什么事。 有麾下的三万狼骑,他便觉着这天底下没有什么做不成的事,只是要一个时机,比如国朝的北伐,比如大内里的圣躬抱恙。 “臣纳兰瑜,参见辽王殿下” 纳兰瑜是聪明人,知道能让杨复远相信并采纳自己的话,就不该多多隐藏些什么,所以在事先写给杨复远的信里,他已经将自己这六年来流亡的诸多事宜悉数坦白。 若想要得到非常之物,那就该有这份豪赌的心,万幸的是这一次,他赌对了,杨复远的确不是杨宸那样为情义所困的“废物”,也不像杨威那般一心一意做那天生的将种,而无统率万邦的心。 “纳兰先生可好生了得,长安城,连本王都瞒了过去” “殿下谬赞” 两人刚刚见面,时隔一年又一次重逢,纳兰瑜不再是那个寄居寺庙的“无藏”,辽王杨复远也不再是那个匆匆如今要任人摆布撇去一身嫌疑的藩王。 “这位是?”杨复远走到纳兰瑜跟前望着帆儿问道。 “纳兰帆参见辽王殿下”帆儿的行礼,让杨复远有些意外的看着纳兰瑜,后者只是笑着摇摇头:“是多年养在身边的人,如今收做义女,她是臣送给殿下的一件礼物” “哦?” 杨复远显得有些疑惑,这天下人不盼着从他辽藩身上吸血的便好,怎么还有人主动送礼来,笑着说:“纳兰先生此话何意?” “后面臣自会禀告殿下,臣今日来只是问殿下一句,臣信中所言之事,殿下想得如何了?” “那本王也问先生一句,为何选的是本王?” “那殿下为何不问问圣上,北伐在即,为何还让辽王妃和世子以北地不宁为由长居京城,让长安九公百卿都知道,辽王殿下为圣上所疑,名为如今奔丧,实则如今为质” 气氛顿时和这夜的北风一样寒冷,像是从如今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北奴草原吹来那般,让人不寒而栗,杨复远沉默了,从始至终他都未想过自己的父皇会来这么一笔,让王妃和世子如今奔丧之后便多次下诏留在京城,让他等不到归期。 第424章 北宁一夜(2) 没有等到杨复远回答的纳兰瑜不得不自己开口:“殿下,外面风大,臣这身子骨如今吃不消了,可否进殿向殿下讨杯茶喝?” 如梦初醒般的杨复远方才故作歉意,亲自赔罪道:“哈哈哈,是本王唐突了,先生请”说罢,亲自领路将纳兰瑜和帆儿带进承运殿。 只是这一次,帆儿被纳兰瑜留在了殿外,今夜所议之事,干系甚大,纳兰瑜也不希望最大的希望在辽藩这里破碎掉。 纳兰瑜在杨复远的领路下走到了他素日里处理军务的地方,数千份折子被仔仔细细地堆在周遭的书架上面,地板上一尘不染,那张书案只是放了笔架,悬着几只细毫,淮南的砚台和宣旨放于一侧。看到纳兰瑜的眼神,杨复远笑道: “让纳兰先生见笑了,这些都是本王亲自收拾的,本王不在时,无人可以进来,王妃也不行,从就藩的第二年算起,由本王亲自带进来的,纳兰先生是第一人” “多谢殿下” 纳兰瑜接过杨复远的亲自倒好的茶,心里已经放心许多,今日所想要来商议的事,已经有五分把握。杨复远出乎意料地让纳兰瑜坐在了棋局之上,深谙棋道的纳兰瑜看到了黑白的落子,就看出了其中黑子是必死之局,无论如何,都是困兽犹斗,不过徒劳。 “殿下还喜欢下棋?” “非也,这落子是本王就藩第一日便给自己落下的,也只记得这局面,再未下过其他” 坐到纳兰瑜对面的杨复远似乎很得意,自己调侃着说:“不瞒先生,都说棋如人生,本王也不通棋道,可也知道自己就是这地处北角的黑子,没有一步错满盘输的说法,落子此处,已经是死” “殿下不必如此欺瞒自我,臣已经在信中说了,今岁北伐,就是殿下向死而生的机会,若臣没有猜错,殿下也已经做好了这破局的准备吧” “哈哈哈哈,先生高看本王了,若先生不嫌弃,不妨和本王说说,如何一个破局之法?” 纳兰瑜看了看眼前的棋局,那杯放在台上的茶还让阵阵水气升腾,就像那股浓郁的茶气,让他为之倾倒神迷: “此番北伐,无论成败,臣都会在晋阳让殿下的皇叔领着那几家因为多年被天子打压,今岁恩科又是一无所获对朝廷心怀不满的世家在晋阳举起义兵,以昏君无道,弑父杀弟,奉先帝遗诏讨逆之名,南下攻取洛阳,殿下想必知道,一旦北伐,那九边重兵和秦辽两藩都要齐出漠南,大宁朝精锐几乎倾巢而出,长安空虚,这正是最佳的时节” “这和本王有什么关联?”杨复远故意设问,却是对这番意外所获,心里雀跃。 “晋王无道,便是有几个不甘落魄的世家扶持也难成事,可对殿下来说,即是千载难逢之机,殿下可以趁北地大乱之际,从漠南领兵破连城南下,直取长安” “先生!可莫要如此胡说?” “殿下!臣是奉着诚心而来,若殿下仍是如此故作痴傻,那臣唯有拂袖而去了”说罢,纳兰瑜怒意顿起,打算离开,杨复远却仿佛是不为所动,眼睁睁地看着纳兰瑜就此离开,五步,十步,十五步,二十步,终于在纳兰瑜毫无回头之意走到门前时,杨复远唤停了他: “本王在长安说了,若是先生愿来北宁,本王可以为先生兴建庙宇坐禅,如今先生还俗,本王还愿意如此说,只要先生愿意,本王愿尊先生为师,只是先生要实话说于本王,仅仅凭他晋藩,如何让北地大乱?先生也要让本王知道,为何选了本王,先生又到底想要什么?” “臣所求不多,只要这一生所学有所可用,二十年前跟了殿下的皇叔,蹉跎半生,可是殿下的皇叔为了一个女子,置天下不顾,白白丢了皇位,让臣飘零至今日,臣要殿下一个许诺,大事若成,殿下要让臣做国师!我纳兰瑜,要做大宁朝的第一从龙之臣!” “只要先生能让北地大乱,后面的事,本王自有办法,先生还不曾回答本王的问题” 纳兰瑜转过身子,自知因为要国师之位,已经为杨复远所轻视,可他并不在乎此刻,只是向杨复远说道:“北地大乱不难,殿下不要忘了,晋阳城外可是有五六处浊水的河堤,河堤人祸而跨,千里泽国,人心生乱,只要稍稍推波助澜,逼民造反,那晋王即可举大事南下洛阳,再西进长安,到时候关宁铁骑不敢置北地于辽王殿下和数万边军的后方不顾,只得苦守,圣上势必会让长安诸军东出潼关平乱,届时长安即是一座空城,殿下所谋,即可成真。” 杨复远的面色上没有看出丝毫的变化,心里却是已经被为此意外之喜有些激动,不禁感慨道:“先生这计毒啊,浊水泛滥,千里泽国,新政也会戛然而止,因为新政出了钱粮从朝廷那里买了田亩却一无所获的百姓会把罪过怪到朝廷头上,让几个乱臣去官逼民反,北地就是彻底废了,只是如此,我大宁朝的北地多年经营,可就废了” “欲取非常,必舍非常,为了那座龙椅,殿下莫非不能舍?” “父皇兵谏长乐宫,废了皇叔楚王,杀了皇叔鲁王,和皇祖母多年不和,赐死了高娘娘,逼死了大哥,如今又让本王和四弟去大漠里损兵折将送死,为的不就是坐稳这皇位么?为的,不就是立我那除了读书没有一样胜过本王的兄长来日登基么?为的,不就是保着让本王那个废物七弟躲在定南卫安享太平么?本王有什么舍不得?” 杨复远眼睛里的怒意不及自己的心头的万分之一,百姓眼里的圣君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无情无义杀亲灭子的孤家寡人,不过是一个天底下最偏心的父亲。 “臣还要殿下做一件事” “什么?” “殿下要和北奴左贤王修好,让让北奴人将通州大营的粮草悉数劫走,不留一粒,最好从左贤王那里借几万北奴骑兵,许之若能问鼎大位,必助其重返王庭做北奴之主,日后西域藏司诸事悉从北奴,殿下只要大宁” 纳兰瑜这话打了杨复远一个措手不及,毕竟这其中有些事,他已经在做,不禁怀疑纳兰瑜是否看穿了自己的心思。 “殿下,臣说了,欲取非常,必舍非常,殿下可以先许他左贤王,等日后大宁国力恢复,再开疆拓土,又有何不可?不必在乎这一时天下的沸沸之言,说殿下背弃祖宗之言,只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玉玺,只有九龙盘绕的御座,只有那奉天殿和长乐宫,只有整座长安还有大宁的两京四卫十三道才配得上殿下的野心” 杨复远忽而打住了纳兰瑜:“先生,为何如此看得上本王?” “因为普天之下,只有殿下,比那太子,更配得上做我大宁的圣明天子” 第425章 北宁一夜(3) 杨复远脸色稍稍一沉,自幼就因为诸位兄弟里唯有他是文武双绝而有些自负。可偏偏又是他得到的宠爱最少,得到的肯定最少。 他不服那个比自己早出生了几月的兄长,自幼就因为背靠镇国公府享尽了所有人的宠爱和赞誉,甚至风头还隐隐盖过自己早亡的大哥,从前的齐王世子,大宁朝立国之后的第一位太子殿下杨琪。 他不愿相信,仅仅凭借出生早几个月,母族势重,就该一辈子压他一头。 他不服为何不通文墨,自小只会那一身蛮力,嚷嚷着要做大将军的四弟都能得到先皇的赞誉,将自己用过的那杆子长枪赏给了杨威,明明自己的枪法、剑术、弓马、骑射都是最好,却从未得过一件称赞。 他更不明白,自己那个自幼被宠坏,毫无规矩,进了宫方才因为天子疏远而有所改变的七弟凭什么可以和皇祖母一同进食,凭什么先皇要等自己走了,才将自己也想得到的赏赐之物给杨宸。 杨复远不服两代帝王的偏心,杨复远更不服这天底下那么多的好事都没有留给自己一件,既然他们不给,那他唯有自己去争,争做一个让史册上都会写下一笔浓墨重彩的帝王,让他们看看,自己是何等的盖世气魄。 北伐时日越来越近,距离杨复远眼中那个天赐良机也就越来越近,越是此时,他越不能乱了阵脚,所以纳兰瑜的话说完,他不置可否。 “殿下,臣以为,唯有借北奴兵马,许之以半分天下,日后连城之外,尽是北奴之土,以通州粮草,和日后连城外尽是北奴之土的承诺,借其北奴骑军一用,此番胜算方可大些” “哼!先生是教本王叛国?先生莫非不知,我杨家和那北奴蛮子是百年仇人,可以死,但绝不会苟活,否则生生世世都要被自己后人唾骂,子子孙孙都抬不起头来做人” “那永文二年,当今陛下和北奴擅自修好方才南归,如今可有人敢说此事不对?” “那是权宜之计,北奴人再不退,勤王兵马一到,一点好处都捞不到,可先生要本王去做的,分明就是借北奴之手,血染长安,若是如此得了天下,岂不是让本王活成了一个笑话不成?” “大奉太宗皇帝和北奴单于在长安城外斩白马为誓,后来呢?可有一人说太宗皇帝的不是?舍一时之名,得万世之名,有何不可?” 杨复远又停住了争辩,其实纳兰瑜所说的这些,他已经想过了一遍,何况他前些时日方才知道了草原上的一桩秘闻,左贤王的儿子年初随北奴使团入京,后面在长安城里“失踪”的二十余人里,就有此人,国仇家恨,究竟能否说通,他也难言。 “若不借北奴兵马,殿下可有必胜的把握?” “本王的狼骑天下无敌,为何没有” “若是太子殿下入蜀避难,如何?殿下可莫要忘了,剑南道的兵马,皆是当年镇国公的旧部,一旦太子殿下入蜀,纵使殿下得了长安城,名不正言不顺,如何可成大事?” 杨复远忽而起身走向烛台,仿佛纳兰瑜这话他早有预料一般,轻声问道:“若是如此,先生以为如何?” “独孤家或可一用,独孤家受两朝天子打压,已不成气候,可独孤家如今的家主独孤信迟迟舍不得这一份天下世家典范的名头,早有怨气,殿下可以借独孤家在连城的旧部兴义旗随殿下如今平乱。臣可以为殿下借来独孤家之力,只是日后一旦事成,殿下得给独孤家一个交代,皇贵妃,还有新朝大将军的位置,不亏。” 杨复远未置可否,反而疑声问道。 “还有定南卫呢?老七可是太子殿下的亲弟弟,本王听说在南边打了不少胜仗,也有兵马”纳兰瑜所说的这些,杨复远都已经想过,可全无对策,以一藩之力对抗朝廷,本就胜算寥寥,只能期盼到时候,破连城即兵围长安,让他们没有时间可以出逃。 “哈哈哈哈,刚刚臣不是说了吗,送殿下的一份礼物,就是此事” “门外那个女子?” “对,殿下可还记得楚王殿下横岭遇刺,险些身死的事,可以杀楚王殿下一次,就能杀第二次,第三次” “那是横岭,如今老七在阳明城,如何杀得了” “臣在定南卫蹉跎数年,也有几步暗棋,只要殿下一声令下,楚王殿下的命臣自有法子取,只是臣想问殿下一句,楚王殿下的命,殿下要不要?” “非杀不可?”杨复远反问了一句,挑灯的动作也瞬时凝滞,纳兰瑜只是在棋盘上轻轻一拳,杨复远记了多年的死棋也就随之一乱: “若破此局,楚王,必杀!” “那就杀吧”杨复远转身将眼前的灯又拨灭一盏,毫无波澜,烛台之上,他也向纳兰瑜透了底:“实不相瞒,先生今夜所说的这些,本王都想过,只是本王皇叔让北地大乱,攻下洛阳的事,就有劳先生。至于老七的命,得失不足为惧,本王有法子让太子殿下走不出长安城” “臣来此之前就已经想过,以殿下之深谋远虑,定然会将万事齐全,臣今夜来,不过是送一份北地大乱的礼给殿下拜年,至于如何向左贤王借兵,破连城取长安,那就是殿下的事,届时河西铁骑和连城精兵陷于北奴苦战,殿下趁此机会问鼎九五,大事可成,近在咫尺耳” “后头的事,且不去说,先生瞒了本王整整一夜,本王还是想问,先生当真一开始就选了本王来做这乱世的因?” 纳兰瑜闻言,轻轻一笑:“非也!臣之所以在定南卫蹉跎数年,去岁方才入京,是因为臣选了殿下的七弟” “老七?” “实不相瞒,臣和楚王殿下见过两次,只是楚王殿下心头为兄弟情义所累,不愿做这出头鸟,否则楚王殿下的赢面,可是当真要比殿下大些” “老七文武皆不如本王,如何就比本王要大些?” “楚王殿下重情义,虽无先帝那般狡诈老成,可已经能看出些许手段,还有这收买人心的功夫,更是和圣上如出一辙,能让敌人变做朋友的本事,殿下可没有。站在殿下对面的人,殿下只能悉数杀尽” “哈哈哈,先生这是在说本王无情无义了。本王还以为先生要说就他老七是皇后娘娘的儿子,镇国公的外甥呢,这些收买人心的手段,本王不屑。只要大事可成,本王不怕这长安城尽成废墟,旧的灭掉,本王可以还天下一个四海威服,万国来朝的新帝京,如今的大宁不过两京四卫十三道,等本王来做,高丽渤海,南诏东羌,皆为内土,东琉北奴,永为臣国。” 话音刚落,杨复远眼前的一排烛火尽数被他拨灭,为了得到这个天下,他的确愿意舍弃一切,自然也包括在长安为“质”的妻儿。 “那臣就等殿下大胜的好消息了,四月春汛,臣便让北地千里泽国,到时候还请殿下将通州粮仓毁掉,待殿下北伐,臣就让整个河东乱成一团,为殿下拿下东都” 杨复远又是浅浅一笑,只是这次的笑,多了些杀气。 第426章 江南又一年 上元佳节,天下灯市可与长安媲美的也就只有江南道的姑苏城,还有扬州了,平海卫被江南道所围绕着,自然也就有几分江南韵味。和江南道唯一的不同就是,平海卫里有一座王府,平海卫军政诸事,悉从吴王杨洛定夺。 永文七年是杨洛就藩的第四个年头,因为克复东台使得山河重为一体之事,今岁朝廷和宫里给吴藩的赏赐都远超旧例,吴藩水师更是在邢国公李复重返长安致使福闽道水师黯淡无光之后,成为大宁朝在洋洋大海上的唯一可以横行无忌的船队。 兵强马壮,坐拥长河入海之地,那些想要远涉重洋去东琉还有高丽渤海将茶叶丝绸卖出去的江南巨富们不得不烧起吴藩先前有些轻视的冷灶,各式各样的稀奇玩意儿,古玩字画,瓷器珍茶如潮水般被送进了吴王府。 和从前的低调行事不同,如今的杨洛对这等纸醉金迷的日子似乎不以为然,来者不拒,让那些捐资开始在江南道各处修建书院意图让来日一拨又一拨的士子登入天子门堂替他们说话的巨贾不经意得意起来。凭他们的财力,再让吴藩多出一支水师也无不可,到时候朝廷里有人可以说话,海上又有吴藩的水师替他们遮风挡雨,似乎不远的将来,大宁朝就不该有北地那些自诩百年不跨的世家再如此轻视他们这些商人。 先帝重勋贵而远清流,可才短短六年,出自江南的清流们便能在庙堂里争得一席之地,如此再等他个十年百年来看,让大宁朝的庙堂成为他们这些巨富之家扶持起来的清流一家之言也无不可。 可是在“吴会风流。人烟好,高下水际山头。瑶台绛阙,依约蓬丘。万井千闾富庶,雄压十三州。处处青蛾画舸,红粉朱楼”的盛景之下,杨洛的心绪显然没有因为东海城里满城的灯火而好上一些。 陈凝儿很早就注意到了自家夫君的心不在焉,所以今夜从游街赏灯回来之后便一直在寸步不离的跟在杨洛身边。杨洛身穿着天青色的常服,配着一条月白色古玉点缀的腰带,漫无目的的看着自家王府里被不少巨贾称为:“天下独此一绝”的园林。 他感受到了自己臂弯里那只悄悄挽过的手臂,轻轻将手一挥,说着吴侬软语的婢女也就应时止步,由着吴王和王妃自己游走。 “殿下今日为何不开心啊?” “诗人说每逢佳节倍思亲,本王年幼便没了母妃,在王府和宫里吃着百家饭长大,可是也有父母兄弟在,百姓家尚能其乐融融聚在一起,可我们几兄弟,各自离了数千里,怎么能不想啊?” 陈凝儿轻声宽慰道:“父皇和母后会知道殿下的孝心,几位皇兄,还有楚王殿下也会一样惦念殿下的” “罢了,只希望着有生之年还能像三位皇叔一样回长安一趟,虽然等了十五年,可多少回去过。”杨洛将陈凝儿的手握得紧一些,似乎在用自己的掌心的温度替她遮住这湿冷的寒意。 “殿下为何要答应让哥哥去东台岛做官啊?哥哥自幼在府里长大,臣妾怕哥哥做得不好,给殿下添麻烦啊” “不过是让他去做军粮督运使,等本王卸去东台的军务,他这差事也就做不久了,无妨的,本王派去,自然无人敢让他难堪,你就不必担心了。” “臣妾母族羸弱,不像几位皇嫂一样都是世家大族的女子,给殿下添麻烦了”这是陈凝儿的心里话,一个家族是依靠着船运商货才勉强在先帝时有所名头的吴王妃,自然是不能比那几位有开国之功的大家女子。陈凝儿知道让自己的兄长出来做官,是杨洛的恩惠,也是因为无人可用有心扶立自己的母族。可是她的确担心自幼长在蜜罐子的哥哥和弟弟担不得重任,不仅帮不了杨洛,反倒给他添乱。 “不可胡说,有你做王妃,是本王此生最大的幸事” “王爷” 两人相互依偎在王府里叫作“瘦西湖”的池边,杨洛将陈凝儿揽在怀里,军国大事他不会说,吴藩此时的境遇他也不会说与陈凝儿,他能给的,只是这处臂弯的短暂温暖。 “再等几年,三哥和四哥就应该不用吹胡风,要和本王一样徒享太平,做个盛世里无所事事的藩王了,凝儿,你可愿随本王离开此处,另寻一个地方去过此一生” “殿下不喜欢这里?” “不是”杨洛没有向陈凝儿解释为何他们会离开,又为何安身何处由不得他们来选。陈凝儿将头凑到了杨洛的脖子上,早春里透着一股梅花香气的秀发让杨洛有些难以自已。 “殿下就是臣妾的家,殿下在哪儿,臣妾就去哪儿” “好” 杨洛揽得又紧了一些,这是他就藩大婚的第四个年头,四年里,他仿佛越来越喜欢如今被自己揽在怀中的陈凝儿,这个总是会对自己逆来顺受,总是会用所有的温柔来将他身上不经意怒火怨气通通打散的凝儿。 圆月,花池,长亭,灯火,佳人,杨洛可以短暂舍下那些自己本就不喜欢的俗物,不再听一个又一个拿着朝廷里那位清流官员引荐拜帖来访的商贾巨富,可不能不想起若干年前一起在长安逛西市灯会的兄弟几人。 不能不想起和杨宸一道爬上长乐宫的殿宇,看着灯火通明的长安城,一个指着南边:“七弟,父皇设四卫,如今只有南边和东边了,父皇会让我去定南卫吧,到时候七弟去东边的平海卫,那里靠着江南,做个太平盛世里的王爷,可别忘了给我送些江南的丝绸和好茶来” 一个指着东边说:“平海卫啊?若真是我去了,肯定要选最好的绸子和茶叶给六哥送来,他们都说江南好,也不知江南到底哪里好” “徐先生没教七弟么?那首写江南的词” “哪一首?徐先生都是教我那些经书,尽兴就讲,不尽兴就下棋,一边下棋,一边教些大道理” “难怪父皇要让王太岳做皇兄的师父,唉,你听听啊,翁师父教的,用江南话给你念一遍” 杨洛不经意间念起了那首词:“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一如最后一次在长安城里过上元节和杨宸翻到长乐宫殿宇上远望皇城的那个夜里,其实后知后觉,原来一切早在那时就已经注定。陈凝儿渐渐发觉杨洛竟然有几滴眼泪落下,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殿下” “明日你在王府里选些好的绸缎器物,多挑些,本王让人给七弟送去” “好” 杨洛有些后悔,竟然会因为杨宸就藩,还有和宇文雪轰动天下的大婚,嫉妒那个哪怕挨揍都会和自己一起进退的弟弟,嫉妒那个去了一趟镇国公府老公爷那儿要来的药酒都会分自己半瓶的弟弟,嫉妒那个闯祸了往自己身上揽,得赏了会多提一句“六哥”的弟弟。 他喜欢江南的景,也在江南的景里释然,他喜欢江南的人,也在江南的人身边,将自幼长在心里那些不为人知刺一根根的任她摘下。 “六哥” “傻七弟” 吴王殿下除了自己王妃无人能望见的眼泪里,江南又一年。 第427章 春风不度玉门关 与依稀可见早春之意的江南不同,地处河西之地凉州的秦藩,如今还是一片北国的风光,永文六年的这个冬天似乎显得有些莫名的漫长,雪一直下个不停。故而永文六年因为皇太后国丧而停办的凉州灯会,在永文七年的早春里不得不伴随着皑皑白雪和寒意度过。 凉州地处河西,是秦王府是所在,因为杨威以全藩之力营建哈密卫用来威服西域,隔绝北奴,凉州城的百姓很少看到这位秦王殿下。秦王殿下就藩之后待在秦王府的时间最多那次,还得算秦王妃临盆,为秦藩的百姓带来了小郡主的时候。 凉州的百姓所求不多,可以吃得饱饭,没有兵荒马乱就成,杨威似乎很轻易的替自己的子民把这两个愿望给满足了,就藩第一年便大肆招揽那些曾经做过马匪的队伍充入军中,这群在商道上只是以劫掠大宁和西域三十六国往来商队为生的人马无人能想到短短数年之内就变成了这支在楚王杨泰被废之后,又一只堪称“冠绝天下”的秦藩虎骑营。 杨威没有什么藩王的架子,每战必身先士卒,故而无往而不利,逢战必胜,短短一年之内,肃清了封地里的马匪,虽然被封地官员弹劾“悬首千里,百姓惊惧”,可因为朝廷的默不作声,整个河西也就无人敢说秦王殿下的不是。那些投了秦藩军伍因为军律严苛不堪忍受逃出的人,可以从良,但若是继续重操旧业劫掠为生,那杨威总会有一万种法子将他找出,然后把头颅取下,挂在商道的两侧。 此虽然让马匪多有忌惮,可是也间接把那些听闻大宁是礼仪之邦慕名而来的学子游士吓个不轻,就藩第二年,也就是永文三年,杨威领军复克哈密卫,杨泰凿通西域时所建的城池在短短一年之后重新回到大宁的手中。当时的抚西卫巡守左轲弹劾秦王擅兴刀兵,结衅北奴,令西域诸国畏惧大宁窥视其土而不敢东出,却落得一个贬官他乡的下场。 总会有人用永文帝即位之初:“驱敌于外,匹马不可出关,与民休息”的谕旨去弹劾秦藩的磨刀霍霍,又总是被秦王一句:“本王不过是拿回胡人和蛮子趁着新帝登基攻占的土地,先帝有命,宁土不可失尺寸,那本王何错之有?”给绕过去,故而秦藩也就成了四藩当中,唯一三面邻敌,反倒成了攻势的藩府。 今夜的杨威没有披甲,而是难得换上了一身厚厚蟒袍,去年在长安城被永文帝早早封为怀柔郡主的杨玥已经长出了牙齿,从赏灯开始就一直黏在杨威身上一直不肯下来。等到小脑袋在自己父王身上东张西望折腾累了,沉沉睡去,杨威也就没了赏灯的心思,早早地领着曹艾回来。 秦王妃曹艾身上有大将军曹蛮一半胡人的血脉,故而生得一头卷发,而这份血脉也让年幼的杨玥和同一年纪的婴孩有些不同,睫毛很长,眼睛大大的,无比可爱。凉州的百姓还有整个抚西卫的百姓都不会忘记,因为王妃难产,秦王殿下亲自策马敦煌去将高僧绑到殿外祈福,然后在郡主降生后赏赐万民的壮举。 一行人早早地回到王府,十几个奴婢宦人在杨威之前替他将“风吟台”寝殿的大门打开,然后等着秦王殿下抱着自己的女儿一步步走进。唯恐将熟睡的杨玥吵醒,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上都不曾害怕的杨威不得不蹑手蹑脚的将杨玥放在铺有波斯毯子的榻上,波斯的毯子下面,还有敦煌城里那位德高望重的僧人亲手所写的经文,以及带有祝福之意的法器。 曹艾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一直跟在自己丈夫的身边,她不会说让杨威把杨玥交给自己来报,因为多时在外,她明白自己丈夫的心意。当自己的父亲一次次让她亲自上个折子向皇后娘娘请为殿下挑选侧妃,以免旁人说秦王妃善妒之时,也是杨威自己去找老丈人说了道理: “此事不怪王妃,皆本王之意,母后那里,本王自会去说,王府后宅之事,大将军就不必多问了” 想当初大婚时,不少人都说圣上偏心,让曹艾做了自小飞檐走壁,屡屡求命想要混迹军中,还在西市那些烟花之地里留下了杨家四郎一夜撒千金的故事,离开长安时,整个曹家都在忧心曹艾的难以预料的命运,可是如今,谁苦谁甜,各人自有各人的滋味。 杨威一挥手将寝殿里的奴婢屏退,两人也就坐在了自己女儿的床前,一同看着还未满三岁的杨玥,杨威在河西之地的笑容和温暖,大多都留给了自己的王妃和女儿,今夜也不例外。 “还是像你多些,这头发卷卷的,可爱” “殿下可莫要这么说了,大宁朝可没有卷发的公主,臣妾都不知道日后该怎么办呢” “怎么,本王的女儿就是卷发,谁敢胡说半个字?把皇爷爷和大将军的血脉结于一身的郡主,整个大宁,谁敢轻视?” 曹艾没有多说,她很清楚,在自己丈夫这里,杨玥不能有半个字的不妥,杨威的手忽而将她攥住,本来冰冷的手也就瞬时包围在一片温暖当中。这是她大婚多年都颇为不解的地方,自己夫君的手似乎无时无刻不是这般温暖的,就像他心头永远滚烫渴望为大宁朝开疆拓土的血液那样。 “本王这次回来,玥儿都会喊父王了,哈哈哈,等讨伐北奴的战事结束,不知道又会长高多少,又会说多少话,认得多少字了” 杨威就这样用大大的手掌牵着曹艾,身子半侧着,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的女儿。曹艾也浅浅一笑:“若是日后有了武儿,臣妾可真怕殿下偏心” “这不是偏心,本王的女儿,就该这般宠着,本王的儿子,就该放进军伍里和百姓的儿郎子弟一样,为大宁朝做事,这是他躲不开的命,虽不怎么读书,可也知道第一课先生即说的是玉不琢不成器” 这是两人在大婚后不久曹艾有了身孕之后的约定,若是女儿就叫玥儿,若是男儿便叫武儿,可是因为曹艾当初难产险些丢了性命,杨威也再未提过“武儿”这个名字。 “对了,本王听说韫儿因为定国公府要守丧,被父皇赐婚给了邢国公李复的孙子李雍,这小子在东海上一处叫做澎湖的孤岛上打了一场恶仗,也算是个人才” “殿下还说呢!韫儿是殿下的一母同胞的妹妹,成婚这样的大事,殿下竟然一点都没关心” “本王不是在草原上整军秋猎么?百姓还讲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是圣旨钦赐的婚事,本王能做得了什么主。再说了,有爱妃在,本王担心这随礼作甚” 杨威将头扭了过来,看着曹艾,脸上些许的得意,在西市里鬼混的日子已经教会他怎么夸人夸得不露声色。 第428章 春风不度玉门关(2) 曹艾只是点了点头:“可是再这么大手大脚的用下去,咱们王府,早晚得被殿下搬空,到时候我和玥儿就在王府坐着,倒真中了百姓里的笑话:喝西北风去” 重建哈密卫还有为秦藩兵马额外开支的银子犹如潮水那般涌了出去,秦藩即使家底再厚,也经不起如此挥霍。若是从前曹艾定然不会这么说话,可是这次杨韫与李家的婚事,秦藩身为公主的长兄,不可能没有重礼,曹艾知晓看着富丽堂皇的秦王府其实已经被掏了个干净。 其他地方做将军都是指着手下的兵马来喝兵血,可是秦藩这里分明是杨威倒拿着银子出去养了这么一支兵强马壮的虎骑大军。 杨威其实了然于胸,此刻却故意装着浑然不觉:“真到了这般田地了?” “嗯”曹艾信以为真的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此番若没有父皇的赏赐,真不知道今年王府的银子从哪儿来” “这你不必担心,等本王把北奴单于的王庭给端了,还愁没有银子么?” “殿下怎么就知道是让殿下入打王庭,而不是三哥?我记得爹爹说过,北奴右贤王比左贤王要厉害,刚好替北奴王庭挡在了先帝作为犄角的两头上” “这打仗的事你就不用多了,本王今日倒是真有一事要和你商量商量” 说话间,杨威坐近了一点,已经做了四年多夫妻的曹艾很清楚,杨威接下来开口要说的事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否则威风赫赫的秦王殿下也不必如此讨好。 “殿下是同臣妾商量?还是要臣妾帮忙,不妨直说” “本王就说爱妃是绝顶的聪慧,是这样的,本王听说老七在南边打了一个大胜仗,三个月就把藏地的多家给平了,可是朝廷要治他的罪,本王想着能不能让大将军上个折子,替老七说说话,此番二哥不保他,满朝文武都在问罪,实在是让三军寒心啊” “为何要罚楚王殿下?” 曹艾显然是对朝廷争斗一无所知,更是没有听明白杨威那一句“二哥不保他”的点睛之语,杨威不得不解释道:“本来是多家犯边,老七带兵打了回去,不仅这样,还出拉雅山把迪庆寺都给打了下来,事情若是只到这里,那父皇和二哥肯定会高兴。可老七那个性子本王知道,若是赌钱要么全赢要么全输,没有给父皇上折子,就擅自带兵跋涉千里将多家的老巢给端了,事还没完,谁让他个浑小子不乖乖待在藏地,听候发落,竟然带着兵马改道蜀地班师,这就犯了父皇忌讳,文武百官本就看我们几个带兵的藩王不顺眼,一时间群起攻之,都不知要怎么罚老七。如今定国公死了,大宁朝就剩一个大将军能替咱们武将和边军说说话,吓唬吓唬那帮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文臣了” 曹艾虽然听得不大分明,可还是很认真的说道:“忌讳?打了大胜仗不就是道理么?朝廷这么罚楚王殿下,未免不公了些,还有,殿下为何不自己和爹爹说呢?” “怎么还不懂呢?那是在杀鸡给猴看,要的就是即使北奴被打到漠北去,也没有人敢居功自傲。你说,若是本王让大将军去找父皇求情,你想想能瞒得过父皇么,父皇肯定还以为本王在打什么主意,若是你去写信去,不过是说说家事,父皇也不会想到本王这儿来” 曹艾对杨威的信任让她根本不用多想杨威话中的不合理之处,想到日后肯定自己的夫君也可能会让人这般践踏勋功,不禁点头答应了下来:“臣妾明日就写信给爹爹,让他去给楚王殿下求情,满朝文武怎么连是非都不分了呢?若是有种,自己去杀几个蛮子,自己来边关啊,整日待在长安城,当真以为四海太平是靠他们的嘴皮子说来的不成?” 出身将门又有胡人血脉的曹艾此刻说起这番话来也有一些将门虎女的意味,杨威也就在一旁附和着:“爱妃说得极是啊,你看看,满朝文武竟然还不如爱妃通晓事理,老七虽然有错,可也不至于满朝文武都弹劾不是” “殿下不必捧杀臣妾,臣妾知道,殿下是想着臣妾早些写信入京,让爹爹给大宁朝的边军将士说说话,撑撑腰” “还有一事,本王也想爱妃帮帮忙”杨威脸上的笑容顷刻间消失,脸色的变化之快让曹艾还以为是何等重要的事,不禁抬起双眸,认真地问道:“什么事啊?” “东宫有了皇孙,咱们王府也随了礼,可是老七那里,雪儿妹妹小产了,今岁过年,我这当兄长的还不曾来得及问候,明日爱妃再到王府里挑些好的补品和西域的玩意儿,本王差人给老七送去” “可是王爷,雪儿妹妹的嫁妆可是小半个长安,只怕咱们随的礼,楚王殿下和雪儿妹妹不一定瞧得上眼啊” 杨威将头歪了半边盯着曹艾:“会么?” “当然啊,镇国公府里什么没有,去年在长安时,私下都在传说镇国公为了给雪儿妹妹置办嫁妆,连北地恩田的赏银都算进去了,还有当初老公爷准备的,只怕如今咱们王府里选出的东西,真的上不了眼” 闻言,杨威蓦的站了起来,在灯火通明的寝殿里踱步着,若有思量,走了几步方才自问自答着说道:“我堂堂秦王府,怎就到了这般田地?”看到曹艾也人认真地看着自己,杨威才接着说: “罢了,做哥哥的,自己弟弟出息了,该高兴,你就放心去选吧,咱们是一份心意。从前在王府和宫里,老七没少挨本王的揍,每次都是打得鼻青脸肿也不服,皇后娘娘那时也不管我们这些做儿子的怎么闹。本王也知道,不能伤着二哥就成,还有老六也不能打狠了,不然父皇要怪罪。故而每次来气,都是揍他老七多些,怎么如今,反倒老是心疼他?” “殿下只是如今心疼么?臣妾可知道殿下听说楚王殿下在宫里被父皇疏远,多有冷言冷语,还托人给楚王殿下送了不少东西去呢,又让母妃在宫里多照拂照拂楚王殿下” 被拆穿的杨威停了一刻,才叹气道:“也不知道我们几兄弟什么时候才能再见,玥儿又要等多高的时候,才能让他们听到听到这一声‘皇叔’” 杨威知道,只要他们几兄弟手中还有兵马,那就断然不可能再回长安,也不可能再有见面那一日。 看着杨威在哪儿身伤,曹艾也就起身站到了身边:“定然会再见面的” “到时候要玥儿多找他几个皇叔要点压岁钱来,尤其是她六皇叔,就藩江南,遍地都是银子,也得多去她七皇叔那里走几遭,老七这个人,骨子里心善,又喜欢孩子.....” 曹艾只是静静地听着自己丈夫说着这些不知道有没有可能发生的事,有些入神,直到杨威忽而在自己脸上轻轻一点才一锤打过去:“殿下!” “怕什么,玥儿又没醒,不如?” “啊!!!” 杨玥的哭声骤然,坏了自己父王的大好事,秦藩白雪茫茫,往返西域和长安的车马如流。 春风依旧被拦在了玉门关内,天意也终究是对秦藩苛待了一些。 第429章 长安城里长安人 与秦藩凉州城里的满城大雪,惹得今夜灯市也不甚热闹相反,大宁朝的皇都长安城里上元节里的盛况当得起一个举世无双的美誉。今夜有圣旨恩赐,一百零八坊皆不闭市闭户,百万生民一起赏灯游玩的夜幕里,无人会觉寒意。 因为杨景圣躬抱恙,所以今夜宫里并未设灯,也没有召臣子入宫在太液池畔宴饮寻欢,甘露殿的冷清依旧,披着袍衣在御座上发呆的杨景不得不感慨自己已经老了,竟然如今连奏章都不愿再多看。身为天子的他不得不联想那些在史册里任人评说的前辈们,要做个明君的确太难,论心无完人,即便杨景从登基之后已经觉得自己耗尽了全部的心血,可对眼下的大宁,他仍是觉得不够,还是放不下这芸芸众生。 卸去影卫差事的陈和如今安安心心的在甘露殿里伺候杨景,也成了偌大天下里,这位天子为数不多可以说说真心话的人。 “陈和” “主子” 杨景单手撑着自己的脸,脸上写满了无尽的疲惫,短短一年时间,杨景的白发已经比从前多了数倍,气色也已经大不如前,太医院里几番诊治都查不出一个所以然,普天之下的珍草名药,大宁的禁宫公应有尽有,可似乎对永文帝的痨病,毫无办法。 已经时常感觉疲累的杨景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在堆积如山的数百份折子面前淡定自若,交由内阁自处和太子决断的折子也越发多了起来。 陈和将一碗补神的参汤端上了御案,还小心翼翼的为杨景备好汤匙,一面神色卑微的说道:“主子,刚刚从御膳房送来的,主子看折子入了神,没敢吱声,如今趁着还是热的,主子赶紧喝了吧” “今夜看完多少份折子了?” “回主子,合击了三十九份了” 杨景端起了御案上的青瓷碗喝了一口参汤,然后自己笑道:“真老了,剩下的,除了江南道和北地的折子,明日都给太子送去” “诺” 陈和眼看着参汤还剩了大半碗,又提醒道:“主子,这是按着方子熬制了一日的汤,主子最近没什么胃口,还是再喝一些吧,不然如此操劳,恐伤了龙体” “朕如今连喝碗汤你都要说?”看着陈和有些惶恐地又将碗递来,杨景只好摇头:“罢咯,朕如今啊,只剩听劝这一条了” “主子是仁君,诸位大人才敢直言犯谏,为大宁朝用心实事,奴婢们也才敢劝着主子要珍重龙体啊” “诶,不用说了,朕虽然老了,可也还分得清什么是忠言逆耳,什么是阿谀奉承,哈哈哈” 似乎早有预料杨景会有此言的陈和只得故作告罪:“奴婢有罪,可主子若是不信,觉着奴婢是才胡诌,不妨去听听老百姓怎么说” “怎么说?” “都说主子是堪比三皇的圣君,主子春秋正盛,定能给咱大宁朝带来一个大盛世”陈和的话说完,杨景没有再如同两人从前那般默契的话接过,只是轻轻叹了一声:“哪怕再给朕三年,等朕把新法推行天下,把北奴打出漠南,到真无不可,可是三年,都得看天意了” 杨景的话不无悲凉,对先帝的弊政加以改善,让大宁朝的勋贵世族再不能掣肘帝王行事,让百万流民回归乡舍,让大宁不再对外连年穷兵黩武将先前被伤及根本的国力加以恢复,已经浪费了他登基之后整整五年的时光。 “对了,最近宫里,可有什么消息?” 杨景住在长乐宫里,可是眼睛望着天下,对自己的后宫和大内,反倒没多少心思留意,一些事还是得靠陈和来说方才知晓。 “回主子,皇后娘娘好像在和楚王妃商议给殿下选立侧妃的事,估摸着是觉着这次殿下受了委屈,打算成全殿下和青晓姑娘的事” “青晓?” “就是那个从前在娘娘宫里叫做晓晓的女孩,十五岁时就因为娘娘恩赐,做了咱们宫里最年轻的一等宫女,按八品女官制衣,娘娘说晓晓姑娘穿着那身青衣好看,就赐了青晓之名” “哦,朕想起来了,是那个从前在皇后宫里做事,然后被太子和楚王都送了礼,惹得后宫一时躁动的女子吧?” 陈和不知为何杨景忽而想起了这件旧事,急着点头说道:“对,也是从王府时就跟在娘娘身边,和楚王妃也见过几次,千年选配女官,是太子殿下劝娘娘把青晓打发去了楚王府” “偌大王府只有一个正妃倒也不合适,还好没听见楚王府后宅不宁,他们夫妻失和的事,你明日去皇后宫里再走一遭,就说楚王府侧妃的事让楚王自决,若是宫里再塞人给他,依着老七的性子,非得又闯出些祸来。还有,这事要从宫里走折子,让太子也知晓知晓” “诺” 给自己儿子一个侧妃选立的权利算是杨景如今心头自以为不错的补偿,作为父皇,他能做的,也就这些,至于杨宸是真的选一个藩邦之女,还是选年幼时倾心的女子,杨景觉着,自己已经管不动了。只要杨宸不再那样涉险行事,安安生生的待在定南卫里,他不想再有其他的事传来。 “还有,其余各处王府,让皇后也一并如此理事,朕如今只有两个皇孙,还是太少了些,藩王后宅,朕管不了,让皇后也莫要再管,都随他们去,有祖制在,翻不了天。不必再像母后从前那样行事。” “诺”陈和又应了一声,此时方才说道:“主子,还有就是如今东宫有了皇孙,据说盯着太子侧妃位置的贵女不少,已经先后有几家大族的女子奉娘娘的命将生辰八字送进了宫” “太子不同于他们几个,这事让皇后若有心意,先同朕说上一说再做”莫名间说起的事,在杨景的几句话间,已经隐隐为日后的因缘际会埋下了诸多不得安定的伏笔。 “还有宇文嫣姑娘,说是昨日在娘娘宫里哭了好一会儿,想着让娘娘来劝劝陛下” “劝什么?” “外面已经传开了,说是陛下要将宇文姑娘指婚给王敬” “这是从哪儿传出去的?” “东宫” 杨景沉默了好一会儿,心头泛起了一阵怜悯,宇文嫣的境遇他很清楚,让堂堂镇国公的女儿成了这长安城的一桩笑话,正是因为四年前选立太子妃的事。 都盛传是他御笔一提,将宇文嫣的名字划去,可实际上宇文杰猜错了圣心,报上的名字是宇文雪,而宇文雪早已被他想到日后做杨宸的良配,宇文家也的确不该再和东宫亲上加亲而作罢。 “这事,宇文家怎么看?” “回主子,魏保今日还不曾送折子来,只是听宫里说,王阁老和镇国公对此事都充耳不闻” “太子还是嫩了些啊,性子急了点” 第430章 长安城里长安人(2) “我不嫁!” 皇城里的东南一角,挂着先帝御笔所提“敕造镇国公府”牌匾的恢宏宅子里,传来了宇文嫣的声音,从四年前太子妃选立那桩事后,她再没有离开在上元节这一日离开公府去和年纪相仿的公子贵女们一道赏灯,在如今热闹非凡举世罕见的皇城里穿梭享乐。 宇文杰的院子在整座镇国公府的正中,宛如众星拱月一般,书房的装饰和宇文莽在时相差无几,多年不曾弓马骑射,领军征战的宇文杰将那长枪大刀,古剑长弓原封不动的摆在了这处书房里。 今夜的书房在宇文松早早回到公府以后,第一次聚齐了三个人,不过宇文杰是坐着,宇文松是手足无措的站在一边,而宇文嫣瘫坐在地上,哭得不成样子。 “爹爹为何要如此偏心?我才是镇国公的嫡女,凭什么让她享尽了风光,先是被陛下和娘娘珍爱,又是被这整座长安城都欢欢喜喜地送上了楚王妃的位置,而我要嫁给一个做县令的王敬,爹爹,为什么!” 在庙堂里行走多年,宇文杰已经可以对诸多事情都应付自如,可对家事,仍然是进退失据,为了镇国公府的这份家业,他似乎的确忘了是如何同自己的女儿越走越远,宛如陌路。宇文杰没有回答自己的女儿,即使回答,前一个问题和后一个问题的答案都只能是: “因为你是镇国公府的女儿” 镇国公府的女儿,可以做大宁朝的皇后,也可以做大宁朝的楚王正妃,又因为这份天然和皇家的亲近,以及镇国公府如今勋贵之首的处境,嫁给当朝首辅的儿子,似乎谈不上什么不妥。唯一不妥之处只能是王家虽贵为首辅,却无爵位,又是江南的清流门第,而非北地的世家大族,宇文嫣可以不嫁给皇子,可以不嫁给勋贵之子,可不该作为打破“门阀世家不与清流寒门结亲”的第一人。 王敬是进士,是首辅之子,可也只是一个被父亲远远打发做了一个县令的人,在勋贵世家百年来相互通婚结亲,同气连枝已经数百年的今日,宇文嫣又的确不该被嫁给这么一个抛去父亲是首辅之外,家族不过是在淮南道都论不上世家资格的王敬。 “姐,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不成么?”宇文松穿着一袭鸦青色暗纹番西花的刻丝袍子,试图将宇文嫣扶起来,可是却被一把推开: “弟弟,你不心疼我么?” “你是我姐,我当然心疼你” “那你不能去劝劝陛下,收回皇命,我可以被赐白绫去死,我可以被长安城的百姓和那些混账笑话,可我不能一辈子被他们笑话,天底下,哪里有世家大族的嫡女嫁给一个不过末等清流门第人家的规矩?” “姐,这不过是宫里的流言,当不得真,爹都还不知道真假呢,先起来,起来了咱们再说好不好?”宇文松素日里的本事不小,和宇文嫣虽然偶有吵闹,可是终归是血浓于水,一母同胞的姐弟俩,他也无比心疼。 他可以理解这桩婚事就是要开天下之先,打破这世家女不嫁清流子弟的规矩,可以理解这是圣上有意让勋贵和清流看出他的诚心和实意,但将这样的希望放在一桩婚事上面,他也觉着荒唐。 “爹,娘娘到底怎么说?” 今日入宫给自己姐姐也是皇后请安的宇文杰没有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只是盯着案上的烛台,声音有些沙哑:“娘娘说,她也不知真假,圣上已经许久没有去长宁殿了” “再这么任流言满天,姐姐的名声就毁了,爹” 宇文杰很少听到宇文松这么喊自己,从他们姐弟的娘亲去世之后,父子俩全凭对彼此的了解的默契来说话。他自然知道名声对一个女子的重要,先后和太子与首辅之子传出婚约之事,再这么下去,宇文雪除了嫁去北面的世家,再无他法。 “明日我去面圣”宇文杰走到了宇文嫣身前,从自己的身上将那一尘未染的绢取下,交到宇文嫣手中,已经很多年,宇文杰没有为自己的女儿擦去眼泪。宇文松趁机把宇文嫣扶了起来,后者因为这桩事,已经伤心了许久,最坏的打算无非是一个死,可这婚,她宁死也不愿从。 宇文杰的短短的六个字给了姐弟俩一些心安,尽管没有说若圣上执意点了这桩鸳鸯谱该如何,可入宫面圣的态度已经可以说明宇文杰的态度。 “你们且退下吧,让我再想想,明日如何该如何” “是” 宇文松搀扶着宇文嫣走出了宇文杰的书房,因为知晓了两人的争吵,抛下曹虎儿和邓耀几人在西市匆匆赶回的宇文松此刻也没有那份继续去享乐的心思,只是这般跟在宇文嫣的身边,试图给自己的姐姐一些安慰。 可他没有料到,刚刚走到连廊,宇文嫣就将眼泪止住,反而问道:“听说她小产了” 不知道宇文嫣怎么关心起楚藩之事的宇文松呆了稍许,轻声说道:“嗯,几个月前的事了,殿下在东羌城里,阳明城又遭了瘟,操劳过甚小产的” “真可惜” 宇文嫣的话里满是真挚,和她争了很久,可到如今自己连镇国公府嫡女的体面都要失去的时候,宇文嫣莫名觉得从前的争吵有些可笑,因为命这个东西,太过于玄妙,玄妙到看着所差不过分毫,实则却隔了一个天地。 “如果陛下非要我嫁给王敬,我就大婚的时候,死给长安城看看,反正已经如此,我也不怕了,无非是留给他们再说我罢了” 宇文松的手一紧,惊着说道:“姐!不许胡说,等爹明日问清楚,若是假的,我替你做主,若是真的,你等我想法子” “你怎么替我做主?” “百姓都说你弟弟是长安城的第一纨绔,这么嚼咱们宇文家的舌头,当真咱们他小爷我好欺负不成?”宇文松也避开了想法子的话,试图用此来表明自己相信这桩婚事的流言不过是无稽之谈。 “若真是到了那一日,可要委屈你替我收尸,把我埋到咱们娘的坟边,等清明,也免得你多跑了。只是不知道他们会如何评说我弟弟有了我这么一个声名尽毁的姐姐” 宇文嫣的每一句话都说得无比坚决,坚决到似乎除了死,已经没有其他的法子可以让她摆脱命运。可她每多说一个字,宇文松的心也就多紧一分。 “从前还笑你,不想做大宁朝的镇国公,日日想着以后离开长安城去云游四海,做个游侠士子,如今看来,倒是我的可笑了,做了镇国公又怎样,不还是圣上的掌中玩物,肆意把玩,要用的时候放到前面,不用的时候一脚踢开” 宇文嫣是第一次有这种感受,渐渐觉得,镇国公府,像是一个累赘,把自己逼到了这等无可改变的境遇里来。 “河东柳家也是望族,柳七娘家虽然是旁支,可到底还有这份世家的身份拖着,你若喜欢,早些娶来” “姐你不是不喜欢七娘么?” “傻弟弟,有自己喜欢的不选,等着以后又给你指婚啊?让你娶公主,你愿意么?” 宇文松摇了摇头,宇文嫣只是隔了很久又一次把手摸在自己弟弟的脸上,泪眼婆娑: “娘走的时候让我照顾你,可是你比我懂事,日后做自己喜欢的事吧” “姐” “如果你下次你见着她,告诉她,镇国公府的嫡女,从来都不是我,我不争了。” 第431章 一命换一命(1) 定南卫外面的世界很大,大到让杨家的人天各一方,彼此直接隔了数千里难有音信,定南卫外面的世界也很小,小到让即便隔了几千里也会想到在这里有个叫杨宸的人,如今受了委屈。 不是第一次被禁足的杨宸对此事并无太多看法,即便他看不惯这个规矩大过天,迫使人们都不得不循规蹈矩,去选择无过便是功的明哲保身,可做不得主他的又不得不受制于此。尽管这么做会遭人忌惮,可当下一次为大宁开疆拓土的机会到来,杨宸也一定不会犹豫。 因为面北望着草原来去如风的北奴骑军快二百年的杨家人血液里,已经不仅仅只存在中州人的中庸这一种血液,还有进取,开拓,战马向前,也就不会回首的固执。 景清在楚王府里吃了闭门羹,杨宸丝毫没有让这位朝廷钦差住进王府里趁此拉拢的打算,甚至离开时,毫不留情的将嘲讽二字留给了他,笑他此等关节被打发离京竟然还想着作威作福。景清不得不住进阳明城的锦衣卫衙门里,经过一夜的折腾,早已经人困马乏,可显然有人不想给他的安宁。 “大人!” “吵吵吵,是大宁朝的天翻了还是地踏了?” 在床榻上翻了一个身说话的景清面露不愠,匆匆跑来回话的锦衣卫不得不先认罪:“小的错了,可是外面出事儿了,事出紧急,小的也敢瞒着大人啊” “嗯?” 景清翻起了身子,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也就抬头看着景清:“楚王殿下的亲卫骠骑营今晨一早就入了阳明城,在王府门前围了个水泄不通,现在直接把锦衣卫衙门给围了起来,说要大人给个说法” “反了他了!没说咱们是奉旨办差?” “说了,可是安彬说没瞧着圣旨,否则凯旋而归反倒成了罪人,军心思变,真出了什么事,他也不敢担着,只有一死以谢朝廷” 若是寻常还好,可是今日听到是安彬要找他景清的岔子,顿时就起了怒意,披上外衣,提了一把刀就往外面走去,在大部分锦衣卫都被打发去了王府禁足楚王之后,锦衣卫衙门里如今只剩下不到一百人,而安彬昨夜接到林海的消息,就将重新补齐成了三千人的骠骑营带来。 一边疾步走着,一边还叱骂道:“狗娘养的,还敢用骠骑营这个名字,他楚藩莫非真要反了不成!”提着绣春刀的景清很快走出了锦衣卫衙门的大门,可是眼前的景象有些可笑,一圈锦衣卫死守在这门前,而对面是站满巷子的骠骑营。 “景大人来了,请你家将军出来回话!” “回大人,骠骑营参将是楚王殿下,现在出不来!” 这个回答差点让林海笑了出来,一把将绣春刀举了起来:“让安彬来给本大人回话!怎么,离开锦衣卫才多久,记不得一日为锦衣卫,只要提督有命,不从即死的规矩了么?” 对面的骠骑营没有再说话,只是堵在这里,立马提剑,强弓劲弩也是纷纷对准这处衙门,景清一挥手将身边的人扇了一巴掌:“你让我出来,安彬人呢!其余几处门也是这么堵死的?” 回话的锦衣卫又点了点头:“属下去看了,全部堵死的” “娘的,老子奉旨来禁足,倒被他给禁足了,随本将出去,本将就不信,真敢反了天!” 景清刚刚走下石阶,骠骑营的骑卒似乎不为所动,只是反其道而行往锦衣卫衙门里进去,“站住!你们要做什么?” “回大人,昨夜接到林海将军的将令,锦衣卫在城中有异动,似要谋反,让我等入城平乱!”说罢,直接冲过了锦衣卫的下马闯进锦衣卫衙门里,怒不可遏的景清此时还在想到这安彬是故意在害自己,一旦动手,那擅杀藩王亲卫罪同谋反,也就和楚藩彻底结下这个不死不休的梁子,可是骠骑营咬死了是奉昨夜林海的军令入城平乱,总不该白跑一趟,入锦衣卫衙门,查的是定南卫的衙门又不是京城里的锦衣卫衙门。 只要安彬不露面,没听到圣诏诏谕,一切都算不得能被人挑出错处来。安彬也一样在赌景清没有这份鱼死网破的打算,毕竟此时杨宸已经奉谕交出了兵权,被禁足在王府,外面是何等的情形无从知晓,反倒借此来打景清一个措手不及,给楚藩争这一口气来安稳军心。 怒气冲冲走去王府的景清此刻恨不得将安彬碎尸万段,当初知道这小子入锦衣卫就没有什么好事,短短一年多就做成了九门章之一,要不是当初是陈和执意如此,他景清又怎会对安彬多有忍让。 可楚王府门前的锦衣卫处境更为不佳,前几日杨宸在岩青堡时便说,此番景清南下没有让长安城锦衣卫衙门为之一空,多用的是益州,渝州和湘州的锦衣卫,只是不知何时会来,如今又到了何处。那安彬又何必害怕这群没有主子的锦衣卫,王府侍卫们极有默契的将府门关上,只留看守门房的锦衣卫站在外面直直对着怒目圆睁又是数倍于己的骠骑营骑卒,也不说话,就那么骄横的立在马上,任你如何。 “我告诉你们!我们是奉旨办事,你们再是如此纠缠,怪罪到楚王殿下头上,天子一怒,你们当得起。也不妨问问楚王殿下当得起否!” 看守在王府正门的锦衣卫百户声嘶力竭,但正门前离他十步远的骠骑营不为所动,没有回答。此时,王府高处的阁楼上面,安彬和去疾站在那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周怀领着王府侍卫则是在府门里面忍俊不禁。 “统领,这么做不是抗旨吧?万一怪到殿下头上?” “你听到了旨意,可我没听到,骠骑营也没听到,何来抗旨一说”安彬交叉着手,做好了今日让景清出尽洋相的准备,去疾却仍然显得有些不放心: “这景清跋扈,若是忍不住这口气打起来怎么办?” “他要是敢,那就做了他,反正军心思变,殿下已经奉谕禁足王府不出,外面的事怪罪不到殿下,无非就是让林海和我,拿一个来给他景清偿命” “啊?” “可我赌景清不敢,景清如今敢如此跋扈,无非是占着奉旨这一条,但那是给殿下的旨意,殿下照做了,骠骑营不知底细,只知道是锦衣卫将王府围住,一时间判错了而已” “可是他都说了是奉旨办事” “他说了,可咱们就得听见么?” 第432章 一命换一命(2) 去疾不懂为何安彬今日一定要如此摆弄一道,只是觉着有些不妥,本该去春熙院里向杨宸明奏此事的他因为今日一早小婵说殿下不曾睡好,要他晚些再去方才耽搁至此。 “去疾”安彬拍到了去疾的肩膀上,郑重其事的说:“锦衣卫是圣上豢养的鹰犬,可是殿下是圣上的儿子,圣上不会为了一个景清为难殿下。可朝廷如今这样,自然是让三军心寒,你要记住,人可以死,我安彬也可以给他景清偿命,但殿下的脸面不能丢,就是要让他们瞧瞧咱们楚王府的人,不是拿个他们把玩的泥人” “嗯” 杨宸此时没有昏昏欲睡,他很早就醒了在春熙院中舞剑,只是未曾被小婵所看到,真正在寝殿里尚不曾起身的人其实是宇文雪。早春的清晨寒意依旧,可是却难得有几缕阳光透过云层给楚王府里报了一个春意自来的讯息。 身上只是用腰甲束身,不曾将铠甲都披在身上的杨宸此时已经满头大汗,手中的长雷剑刚刚已经被杨宸将所有会的剑术通通打了一遍。迪庆寺外血战的多吉让杨宸不得不如此勤练武艺,毕竟一旦在那等非生即死的沙场上,总会遇到这样的万人敌。 头上的玉带在杨宸后脑形成了一个死结,顶在额头的那块玉石被镶在了这上等的丝带当中,只是用手已经无从取出。玉石是杨宸刚刚到阳明城时路过那家包子铺时用来抵饭钱的那颗,事后被他派人赎了回来。当知道罗义也是在那里遇刺,而后老板娘和她的“女儿”一并消失之后,杨宸品出了一些余味。 特意让人在这块价值连城的玉石背后刻了四字:“向死而生”,尽管匠人已经提醒,一旦磨平刻字,这玉石也就不再会有先前的价值,可杨宸依旧刻了。外人眼里价值连城的宝石在杨宸这里或许真的不如纳兰瑜设下的几处必死之地来得珍贵。 初来乍到的包子铺,与虎谋皮的净梵山,出其不意的横岭,这三次都是杨宸真正距离死去最近的时候,也都是拜那一人所赐,至于为何如探囊取物一般轻易的前两次没有动手,第三次也是全凭天意论生死,可以死,也可以不死。 疯子一般的举动根源为何,杨宸不得而知,只是希望在下一次遇到纳兰瑜时亲自问上一遭。 王府外面的变故被赵祁从如今的侍卫统领周怀那里知晓,通宵达旦将平藏之策写好了兴致勃勃要来交给杨宸复命的他此刻化作一团怒意,昂首阔步的在春熙院外呼唤着杨宸。 “赵大人,这后面是娘娘的寝殿,赵大人你不能进去” “我有要事求见殿下!你且去同殿下通禀一声!” “殿下昨夜累了,如今还未起身呢,殿下若是起身了气大,责罚奴婢,奴婢吃罪不起,若是罚了赵大人,更是奴婢的罪过” “小婵姑娘,我真有要事求见殿下,外面乱套了,若是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殿下和娘娘都要受牵连,整个王府还有定南卫统统都保不住” “赵大人,您还不知道吧,京城来人了,殿下被禁足王府,哪里还有什么大事乱了天地?” 赵祁衣袖狠狠一甩,对着院里面喊道:“殿下!你当真不知骠骑营围了锦衣卫么?殿下!” “赵大人你别喊了,一会吵着殿下了” “殿下!” 连喊数声,杨宸从春熙院的墙上一跃而下,看着满头大汗的赵祁:“李平安说了,本王也知道” “那殿下为何还不出去喝止骠骑营” 杨宸没有直接回应赵祁,反而是扭头对小婵说道:“你去看看王妃醒了没有,若是醒了,让她等本王回来吃早饭” “诺” 小婵转身跑了回去,杨宸是何时起的,又为何要从这墙上跃下她全然不知,被宇文雪知晓了定是又要罚她整日在王府里做事稀里糊涂。 看着小婵离开,赵祁也不给杨宸留什么颜面了,满脸震惊的问道:“都什么时候了,殿下怎么还在家长里短,外面真动了手,造反的帽子就安在殿下头上摘不下来了” “造不造反根本就不是本王做没做,而是朝廷信不信,你且说说,三万大军还有两万人在外,没吃错药,谁挑这个时节造反?” “嘘!”赵祁惊了,更是直接看着杨宸:“殿下疯了!隔墙有耳,万一被传到圣上的耳边,这是杀头的话” “哦” 杨宸把长雷剑抱在怀里,轻描淡写的应了一声就不紧不慢地向前殿走去,外面的事李平安一早就悉数同他说了,虽然惊讶于安彬的肆意妄为,可并不忧心真的会出什么乱子。他也相信,就景清今日的处境,是不敢胡来。 “殿下!” 眼看着赵祁似乎仍然没有理清头绪,杨宸嘲笑着说道:“本王还指望着你来做个谋士,替本王想想日后的路要如何走,怎么今日全然没有谋士之风啊,你且说说,本王为什么要出去?就是出去,又该何时出去?” “嗯?殿下此话何意?” “父皇要本王禁足,本王照做了,让本王交出兵马,本王也照做了,本王今日在王府睡久了些,外面如何,本王全然不知,谁能怪本王什么?就他锦衣卫这几百号人马,还是从各地锦衣卫衙门调来的,又不是长安城那帮被惯着的大爷,谁敢动手?谁先动手,谁就是谋反。朝廷的锦衣卫,藩王的亲军,谁敢担这拔剑出鞘诛九族的罪?” “那殿下是要折辱景清?景清在朝廷里可是有‘景三黑’的称呼,殿下如此折辱他,他能心安理得的受着?” 两人并肩而行,很快就走到了承运殿的后面,一路之上的王府的奴婢无不惊奇于赵祁竟然能和殿下如此行走,不过才短短几日,已经有了心腹的气象。 “受不得也得受,等景清过来,本王猜安彬那小子应该留了后手,咱们就顺着人家搭的台子唱戏吧” “景清怎么说也是朝廷大员,殿下何必如此折辱他?结交一个朝廷大员,对殿下有利无害啊” “这才是谋士该说的话嘛,可是你要记得,像景清这样做事不留余地,连自己哥哥都会构陷污蔑来达成手段的人,本王永远都不会用,用了也不会放心。何况,这景大人干的事,本王早就多有不齿,结交他,除非这太阳打西边来” 杨宸额头的汗水渐渐被风吹干,里面贴身的衣物因为汗水打湿经风这么吹过更是显得寒意更甚,赵祁也发觉自己似乎跟对了人,如今走在他前面的人,注定不会是什么狡诈的枭雄,也不像那个世人都说楚王最像的人。 李平安着急着跑了过来,为杨宸将那件黑色的披风搭着用以挡风,赵祁也听到了李平安在杨宸的身边说道: “殿下,昨夜是林海将军派人出的城,眼下景清那厮正往咱们王府这里走来,安彬大人和去疾大人在阁楼上看着呢,安将军说和奴才说,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来偿命,绝不让景清那厮看低了咱们王府” “景清不过是一条狗,换本王的将军,他也配?” 第433章 对峙(1) 赵祁跟在杨宸身后,走过了承运殿,王府门前的周怀也就领着一众侍卫行礼却被他打发道: “都散了,各做各的事去,本王来了,乱不了” “末将遵命!” 杨宸坐在了侍卫们抬出的那张四足雕鹤鎏金的椅子上,转而扭头对赵祁说:“不用猜了,李平安是问水阁的第一竿的竿头,阳明城里,他就是本王的眼睛” “那殿下的眼睛也不好啊,连景清摸到了阳明城都没看到 “这不是才刚刚开始么?” 有人爬上了王府的院墙,开始聚精会神的听着外面动静,看着相对而立的两拨人马剑拔弩张的一举一动。 李平安也走到了赵祁的身边,笑着说道:“赵大人,如今冷了些,喝碗热茶” 赵祁有些尴尬的接过李平安奉过的茶,一面应和道:“有劳李公公了” “不敢当,是殿下的意思,殿下早就说了,赵大人若是喜欢听曲子,把那姑娘买到王府就是,不必亲自去听的” 一语说完,赵祁面露羞愧,他很想问问杨宸是不是连自己去趟茅房都要派人跟着。 “有顺南堡的消息了么?” “回殿下,还没有,义父应该是知道了城里的异动,估摸着过几日就会自己跑一趟给殿下送来” 杨宸沉吟了一声:“这次被景清给摆了一道,让韩芳也不用太过自责,锦衣卫吃的就是这碗饭,咱们才刚刚开始,告诉他,人马不必多,用精些就好,若是银子不够,直接找王府拿就是。打了一趟藏司,咱们现在阔得很” “诺” 赵祁这才想到杨宸是在点他,那份写有平藏策的折子已经被他放在身上走了这么一路,一时间竟然忘了,将热汤放下,双手又将平藏策的折子递到了杨宸手里。 杨宸接过只是不动声色的翻开,然后对两人说道:“赵祁,日后是本王的私臣了,若是他有话要问,须知无不答” “奴婢明白”李平安又看向赵祁,报之一笑。 “李平安,韩芳的第二个义子,第一个义子是陈和,也就是如今咱们大宁朝的十万内宦之首”这件事李平安和赵祁都是第一次知道,此等秘闻,被杨宸如此云淡风轻的说出,赵祁心里惊骇不已。 楚藩如此藏龙卧虎,那朝廷当真会放心?陈和的义父,楚王的旧部,南诏的郡主,出自锦衣卫的将军,出自宫里的王府的侍卫,赵祁心里细细一盘算,短短几日杨宸领着他看到的楚藩可不是明面上那个在平定多家之前并无多大声名的楚王府。 可如今看到的这些,又不得不让他想问问自己,十九年前因为说出‘若无此子,大宁四世而亡,有此子存,大宁可历二十五帝,为天下共主四百载’而被广武帝赐死的李淳风之言莫非真有道理。锦绣江山的归属,还有王朝的数百年国运,江湖术士之言的话又如何可以轻信,赵祁想来此处,又自觉惭愧。 杨宸看得很快,却不敢遗漏什么,又瞧得有些仔细,看着赵祁用端正的楷书将先前数日在顺南堡时所商议交待的悉数写在了这平藏策中,而且还多有裨补缺漏的话,不禁暗暗为自己得到这个既是自己‘表兄’又是纳兰瑜弟子的谋臣而欣喜。 “可以啊,这折子写得不错,本王可以拿这个让景清滚回长安了” “殿下谬赞” “只是为何要多加这一条设昌都将军府的事?昌都距离蜀地相隔千里,本王班师归来时都觉其不战已有三分险,千里皆无人烟,若是一旦生变,剑南道的兵马可是赶不上的” 赵祁闻言,轻轻一笑着说道:“殿下该看长远一些,既然能想到将迪庆寺改做大宁朝的新丽关,就应该想到,借保护多朗嘉措这红教之主的名头,设平藏将军府来辖制多家北地残存的兵马来与黄白二教还有殿下想要扶立的云单家相抗。日后多家治教,云单家摄政,一南一北又有昌都和迪庆寺互为犄角,对藏地分而治之,才是最利大宁的法子” “本王看到你折子里面说的,政教两分,既能让云单家为大宁所用,又不怕日后这鹰给养大了自己跑掉。看来本王把你喊回来是喊对了,再替本王多写几份折子,将丽关搬到藏人的迪庆寺,这些银子统统得朝廷来出,还有给阵亡将士的恤银,军械马匹的折损后的添置,都得朝廷来出” “朝廷若是不准呢?”赵祁低声问了一句。 杨宸却不以为意:“如今除了王府侍卫,本王麾下已经没有兵马了,朝廷为何不准?若是不准,本王不是白蹲了一月的天牢” 两人说话之间,趴在墙上看着外面的宦官匆匆跑来,先给杨宸行了一礼,再望了一眼李平安,跪在地上轻声回奏道: “殿下,景清大人来了,在王府外和骠骑营对上了,质问着是否要谋反,既为朝廷兵马,为何要抗旨不尊” “景清这条疯狗,莫非是要给本王扣一个谋反的帽子不成?再去探” 这人还未说完,另一个宦官又跑了过来:“回殿下,两边已经拔剑提刀,看模样是要打起来了” 赵祁此刻在一旁一言不发,似乎打定了主意要看杨宸如何让这出好戏收场,既要明面上过得去,又要所有人都可以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但杨宸脸色上分明写的是成竹在胸,不以为然。 左手拿着折子,右手轻轻从鼻尖按了一下,赵祁看到他接着又将手伸到了自己的衣物上面,按了又按,接着起身说道:“李平安,去告诉安彬,不必出面了,后面的事本王自有主意” 李平安见过安彬,也知道此刻外面的阵仗在安彬最初的设想中就不该是杨宸自己出马,否则就脱不开干系,故而此刻有些迟疑。 “赶紧去,否则一会儿就晚了” “诺!” 看杨宸面色坚定,李平安只好跪地说完,就匆匆跑上了阁楼。等李平安走远,杨宸便看了一眼赵祁,有些玩笑的说道:“走吧,赵大人,事已至此,咱们该给人家一个交待了” “亲军和锦衣卫刀剑相向,安将军不出现,殿下拿什么交待?” “怎么,非得让安彬为了这一口气和景清一命换一命?景清在本王这儿不过是条狗,可安彬在本王这里,是千军万马里过命的人,本王就被朝廷再关几个月,也不会让安彬栽在此事上头” 旋即转身走向关上的正门,赵祁也无奈中摇了摇头,缓步跟上,他知道杨宸通棋理,自然也该明白大局之上取舍的要义,如今为了一个麾下的将领,牵涉其中,如何给朝廷一个交待,在瞬时之间,成了此刻的进退两难。 “开门!” 第434章 对峙(2) 此刻的楚王府外,骠骑营和锦衣卫彼此拔剑相向将原本宽敞的王府门前围得水泄不通,甲胄林立,军马彼此肃立。一触即发之际缓缓打开的王府正门让两边人马都将目光看到了此刻一人站在府门前面的杨宸。 “骠骑营参见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在安彬授意之下为首的骠骑营百户率先向杨宸行礼问安,继而了身边骠骑营骑军的震天喊声,刚刚从藏地回来的骠骑营本就带着一股子经历过沙场之后的杀气,再配着今日的怒吼声,已经让那些在中州腹地承平日久的锦衣卫官差有些后背发凉。 杨宸没有跨出王府一步,只是站在门里,高声质问着外面的骠骑营将士:“为何在王府门前吵闹?” “回殿下,我等昨夜奉林海将军之命,说城中有锦衣卫作乱,要我等入城平乱,刚刚来时就看到锦衣卫将殿下的王府围了起来,一时间分不清情形,要求见殿下,可是这厮非说殿下被圣上禁足,不可以见我等。我等料想圣上如天之德,殿下刚刚凯旋而还,怎会被圣上禁足,以为是这厮在作谎,一时间就争执了起来” 这话除了安彬是安彬提前想好的说辞之外,再没有其他可能。景清此刻在王府门前有些失态,凭着身上这一身红色的飞鱼服,偌大的天下何处去不得,怎么会在楚王府这里被人当作傻子一般玩弄。 “你没说我等是奉圣上口谕办差?” 景清不想再看着这些人在自己跟前演戏,本以为一切都是安彬意欲犯上的把戏,不曾想过竟然是杨宸亲自出来,那从杨宸出现开始,今日的事楚王就脱不了干系了。 “小的说了,可是他们充耳不闻!” “大胆!谁敢如此?” 景清提着绣春刀就指向了那个向杨宸回话的骠骑营百户:“是你?” “景大人!” 等景清听到声音回首之际,只见杨宸已经缓步走了出来,按律,昨夜听到了禁足的圣谕,那今日的杨宸就不该这么闲庭信步的走出王府。 “殿下” “景大人这是在问他,还是在问本王?” “臣不敢” 景清此刻还想着彼此留一份体面,不要让杨宸因为一时意气惹出什么祸来,否则一旦杨宸为此再被惩罚,东宫可饶不过他。 “你已经敢了” “殿下!”景清不知缘何对杨宸有些发憷,再将身子低了一两分,他身后是圣上不假,可楚王的身后的太子,千秋万岁以后,景清何去何从,在知晓圣躬抱恙后,他也不得不为此去考量几分,此番前来,能和楚藩结缘最好,若是不能,也不该结下一个不死不休的死仇。 杨宸将提着长雷剑,环视了一周之后,对骠骑营的将士高声说道:“从昨夜起,你们就不再是楚王府的亲军,已经是交作军前衙门辖制,按理,今日的话不该本王来说,可再让你等在王府门前闹下去,非要惹出一番祸来。锦衣卫的确是奉圣上口谕将本王禁足,念在你等不知底细,又是奉命而来,那今日的事就到此为止。何去何从,自己去问林海” “末将听命!”骠骑营的百户此刻替众人向杨宸回话,而杨宸则是望着手中锃锃发亮的长雷剑轻声叹道:“锦衣卫的确是奉谕禁足本王,你等不必忧心,今日之事,不知者无罪,锦衣卫没有朝廷的圣旨,你们也只是奉命平乱,今日就且退去,至于去何处,自己往军前衙门问林海,是他调来的兵,就该他处置。本王的王府不是什么人间胜地,用不着这么多兵马惦记” “末将遵命!”骠骑营的百户领命,景清正要说话,便被杨宸将折子顶在了胸口上:“景大人,此事就到此处,你看可好?” “无视上谕,兵围朝廷钦差,罪同谋反,此事若就如此了了,天威何在!恕臣万不敢从!” “哦?那景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殿下说骠骑营士卒是遵军令来的,一时不知底细,起了冲突,不知者无罪,臣可以懂。可安彬出自锦衣卫,如何不知锦衣卫是奉谕行事,还指使兵马刀剑相向,臣得问问安统领,是个什么章程,讲了什么规矩。还请殿下早些回到王府,殿下不知外面情形,亲自劝说乱兵,臣不胜感激,可今日,臣必须得见到安彬” 景清抬起头来,望向杨宸的眼睛里,带着一些不甘。 “从本王回来,安彬就已经在顺南堡整军去了,本王也不曾见过” “臣的人说,看着安彬进了王府” 杨宸将折子从景清的飞鱼服上划到胸口处,犹豫着说道:“景大人既然不信本王,为何不自己进王府搜一搜,谁不知道锦衣卫奉诏办差,天下无不可入门庭” 在杨宸跟前的景清此时已经全然猜不到杨宸究竟要做什么,这么一桩忤逆圣意和锦衣卫对着干的杀头罪过如此就放下且不论,只是见个安彬要一个说法和交代都不给,为了一个麾下的部将,如此公然与朝廷相抗,与圣意作对,真是有些舍本逐末。 “臣只是见安彬要他给个交代,恕臣直言,殿下如此推阻,传到朝廷里,臣不好交差,殿下也要妄受非议之灾,何苦如此,不如就将安彬交给臣,容臣问清楚今日之事,自然会将安彬放回来” “景大人好魄力啊,禁足本王就算了,连同罗义都押入大牢了,如今还要拘捕本王的部将,是要做什么?”杨宸的质问声后,是景清苍白无力的解释。 “臣是奉旨办差” “圣上让你裁撤锦衣卫衙门,可让你将罗义等一干人马投入大牢?圣上让你禁足本王,可曾让你连同本王的部将一并拘捕?奉旨办差,可是让你把定南卫弄得军心涣散,主臣失和,百姓沸腾?本王告诉你,还有两万大军在外,若是知道凯旋归来是这么个处境,路上出了什么差池,你可担得起?” “殿下这话是何意?” 杨宸上前一步,走到景清身边。在耳畔悄声说道:“莫说两万大军,就是今日在此,因为主将受辱的兵乱,本王就敢直说,景大人走不出阳明城,还有这城中几百锦衣卫,不会有一人可以活着说话,到时候此事底细如何不过是本王一纸奏折的事,实在不行,用安彬的命抵命便是。莫非景大人还以为本王会夺爵除位不成?景大人莫非觉着在圣上眼中,景大人的命,比本王的命还要金贵一些不成?” 景清不敢相信的自己的耳朵,自从做了锦衣卫的差事以后,除了在秦藩被杨威折辱了一番,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威胁他。杨宸退后了半步,对着出现在王府门前李平安喊道:“把本王的印玺取来!” 即使杨宸没有说,李平安也知道是与那折子有关,所以取来印玺的同时还将蜡油封口的密函一并取来,景清心头七上八下,从杨宸的脸上看来这一句‘走不出阳明城’似乎并非妄言。 李平安跪在地上将折子奉上,杨宸只是一脸骄横的将楚王印玺盖在了上面,然后交由李平安用蜡油和密函封好之后交给景清:“父皇要景大人带入京的折子,本王写好了,还请景大人早些送回去,至于禁足,本王在王府闭门不出,不劳景大人再费心。景大人,一路好走,本王就不送了” 等到杨宸要重新走进王府时,景清方才在身后唤道:“殿下!” 杨宸没有转身,只是停在石阶之上,听到后面的一声:“臣景清记住今日殿下教诲了,多谢殿下” “黄河三十年一改道,景大人,记住就记住吧” 第435章 尘埃落定(1) 杨宸缓步走回了王府,他不知今日这番场面传到自己父皇耳边时会被说成是何等的模样,也绝非居功自傲而有这份底气。他也想赌一赌,莫非在那个人的心里,自己真的就该一事无成不是,或者说,他自己的命非得按着他的心意来活是不是。 长雷剑还在手中,即便手下没有那三万第一战就为大宁朝立下滔天之功的兵马,可只要剑在手上,他就不愿再做回那个长乐宫里因为天子疏远而连寻常宫人都敢在背后嚼舌根子的少年。 蛰伏多年的屈辱感让这次的禁足在杨宸眼里成了多此一举,景清都敢在他面前放肆更是让他怒火中烧,但出于习惯的隐忍昨夜他给了景清一份薄面,今日景清还想堂而皇之的要人,当着骠骑营的面让他将安彬交出去,他怎么可能让他遂愿。只能说景清之前错看了杨宸,而如今的杨宸也绝非那个在长安城里找他要人的时候只交出一具死尸都没有二话的楚王。 杨宸走回了王府,楚王府的大门又随之关上,此等情形之下,骠骑营的兵马也各自散去,将景清这位穿着一身得意到横行天下无所顾忌的红色飞鱼服留在了楚王府的大门之前,也留在了定南卫早春的清晨里。 “大人,咱们可没吃过这亏,就这么过去了?” 景清一巴掌将楚王府门前看守杨宸的百户打翻在地,然后对着躺在地上的他就是几脚:“让你看着楚王,刚刚就那么堂而皇之的走了出来,你屁都不放一个,现在要我给个说法?你要什么说法啊!” 怒不可遏的景清几脚下去,那人也不敢躲,更不敢挡,只是任他踢得鼻青脸肿,打完了,景清的气也就消了:“今日的事,不许一个人说出去,若是让我知道了,这舌头就割下来喂狗!” “是!” “去把那些查案的喊回来,别查了,太子殿下的弟弟,谋反?谋谁的反!” “是!” 景清拂袖而去,也不曾说过被楚王府如此抗旨不尊的事放在其他地方早就闹个天翻地覆,怎么到了阳明城里锦衣卫在昨夜之后忽然就畏手畏脚了起来。景清自然是不屑去和自己的喽啰们解释,站在他们眼前这个的年纪轻轻的楚王殿下是一个十五岁就在那场长安城的兵乱里三进三出试图援救今日的太子,更不会说,去年长安城里那失踪的北奴人就是拜这位殿下所赐落了一个挫骨扬灰的地步。 一个敢未奉诏就再出拉雅山,跋涉千里就直接将昌都城都拿下来的楚王,亲口告诉他无非是让今日所有人都走不出定南卫,他又当信还是不信,他的命可以舍,但惹怒了东宫,日后景家的九族又该如何。 回到锦衣卫衙门的景清听到了骠骑营冲入大牢里将罗义一干人等悉数带走之后也没有了怒意,只是轻描淡写的吩咐道:“去徐大人府上送个帖子,难得来一趟,总该见见定南卫的主官,过几日,咱们就回京,免得在这里空空度日” 可是还未等他坐稳屁股下面的椅子,李平安就替杨宸给他送了一份礼来,不过是王朝里一些见不得的规矩,金一千两,银一万两,汝窑瓷六件,上等江南丝绸一百匹,五幅字画,还有雪域灵芝,大德僧人经文被五床。 “殿下说了,景大人这一路辛苦,这些算是今日替骠骑营赔个不是” “还请公公将这些拿回去回奏殿下,景某人办的是皇差,算不得辛苦,殿下的好意景某人心领了,可是这礼不能收” “景大人说笑了,殿下说这不是礼,这是请景大人回京路上喝杯淡茶,殿下在王府禁足,也不便宴请景大人” 李平安经过韩芳快一年多的调教已经可以驾轻就熟的应付这些,几番话下来,就将景清的发作化于无形当中,和锦衣卫衙门里的逐渐的相谈甚欢不同,此刻王府的听云轩里,情形有些堪忧。 从承运殿走回后宅的杨宸没有直接去春熙院中,而是直接走回了夹在后宅还有前殿的听云轩里,沐浴更衣,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全然不成理会跪在听雨轩院中的安彬。 何白芍听闻安彬跪在听云轩里请罪,一时间惶恐不已,又不知到底出了什么变故,情急之下自己跑去了春熙院里找宇文雪想着求求情。宇文雪将去疾喊来问了一个大概,细想了一番也决定亲自出马去为安彬解困。 五彩春衫鎏金蝶裙从听雨轩的石阶上轻轻拂过,满院的奴婢宦官顷刻间悉数跪在地上给宇文雪行礼:“奴婢参见王妃娘娘!” 只听到参见声里,何白芍被阻拦在了这处庭院中,满院之内的男子只有王府侍卫统领周怀还有副统领去疾,以及跪在地上的安彬。宇文雪没有走向寝殿,反而走到了安彬跟前,疑声问道: “安统领这才几日不在王府,怎么忘了规矩,见了本妃也不行礼?” “末将安彬,参见娘娘!” “安统领今日好大的威风,领兵围了锦衣卫衙门,还围了王府,连二品的朝廷锦衣卫指挥使都一并围了”一言说完,何白芍脸色骤变,一是震惊于安彬竟然惹下了这么一番祸事,二是前一刻宇文雪还信誓旦旦的向她说定会保安彬无事,怎么此刻到了听云轩里就变了脸,反倒指着罪处说起来。 安彬身上的铠甲不曾脱去,昨夜星夜驰骋赶回阳明城里也未来得及闭眼,故而不见往日的神采,显得有些憔悴,这件事的结局他想过很多遍,没有想过杨宸会选择自己出去和景清对峙将罪过揽到楚王府的身上来。 “安统领既是军伍之人,又可曾忘了,太祖高皇帝的规矩,凡披甲治军者,见王不跪,怎么此刻跪在这里?” “末将没忘,末将请王爷治罪!” “安统领何罪之有?” “娘娘刚刚不是已经说了吗,兵围皇差” “为何要兵围皇差?” “殿下滔天之功,竟落得今日之罪,末将心头有恨,不愿殿下还有我楚藩三军为景清这厮折辱,日后在锦衣卫衙门里成了笑话,心中愤愤不平,方出此下策,万方有罪,罪在末将一身,却计不成,反牵累殿下和王府上下,此罪,当罚!” 安彬抬起头没有看向宇文雪而是看着那扇紧紧闭上的门,没有仍然没有声响传来,尽管所有人都在等着那个人的声音发落此事。 “那既有罪,为何到听云轩来请罪,将军罪在朝廷,自有朝廷三法司和兵部治罪,如今殿下没有治军之权,何来治将军之罪的说法。再说了,将军来此,是陷殿下于不义,将军为王府做事,反倒为殿下所治罪,此事传出去,百姓如何看待殿下,三军将士如何看待殿下,莫非任人去说殿下是非不分,待麾下部将不仁不义不成?” 第436章 尘埃落定(2) “末将不敢!”安彬也没有想到宇文雪会这么说,埋头下去,可宇文雪似乎并不罢休。直接说道:“将军若觉着是死罪,身上又不是没有佩剑,何必要殿下说话,何必等三法司和兵部会审,将军若愧对殿下,自己去领一百军杖就是,又何必这般委屈,便是殿下罚了将军,将军也不会心服口服,外面反倒会说殿下上下失和,治军无道” “娘娘”去疾第一个没忍住说了话,向宇文雪求情道:“安统领也是因为王府受辱,忍不了这一口气方才这样,一百军棍太多了些吧,就是要打一百,我愿替将军领五十军棍” “你的罪在后面,既为殿下亲卫,今日殿下离府时,你在何处?擅离职守,置殿下于险地,五十军棍,不多!”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的看着宇文雪训斥众人,周怀本也想说一句,可是被宇文雪瞪了一眼,也就消了这个念头,直到此时杨宸才亲自出面。 寝殿的门骤然打开,杨宸穿上了昨日那身蟒袍,缓步走了出来,众人还来不及行礼,他已经走到了安彬的跟前。 “军棍就不必了,本王知道,王妃是在说本王今日若是罚你,反倒要为三军将士所不齿了” 接着亲自扶起了安彬:“本王让你跪着,只是希望你记住,景清这种家犬,不值得你去为了一时意气以命换命,你也不该瞒着本王就派人去锦衣卫衙门里将罗义等人带出来。王府的脸面就是本王的脸面,受辱了,是本王的事,要寻回来,也是本王的事,你如此轻妄行事,置自己于险地,那日后本王在沙场上又陷于阵中,还能指望谁不顾生死来替本王解围?” 杨宸亲自扶起了安彬,几声劝慰:“奖功罚过,此番平藏之战,你的功劳大了些,今日的罪抵不过,你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此刻的宇文雪也收起了刚刚那番声色厉苒,悄声对安彬说道:“今日若不是何姑娘来替你求情,本妃才不会来这里” 跪在地上的安彬回头看了一眼被侍卫拦在院外被这些人心计较吓出了眼泪的何白芍,默然一笑,扭头就对杨宸和宇文雪说道: “末将想求娶何姑娘,何姑娘双亲不在,殿下和娘娘即为尊长,还请殿下和娘娘为我们赐婚!” 说罢,又将头埋在了石阶上面,杨宸望了一眼何白芍:“何姑娘,你也听见了,这人有些不要脸,刚刚还请本王治罪,现在就想娶姑娘,你说本王是应还是不应?” 在这些没有人能瞧见的角落里,杨宸拉着宇文雪的手被轻轻掐了一下,为的是堂堂一等字亲王竟然会说这种粗鄙之言。 “民女全凭殿下和娘娘做主”在楚王府里没名没分待了大半年的何白芍,说罢也跪了下去,即便有宇文雪撑腰,那些背后关于两人同居一院是否同床共枕过的沸沸流言她也不时听到过。可她没有怪罪过安彬,她知道自己喜欢的男子有很多的秘密,也有很多的不得已,她愿意等。 听到答案,杨宸也就笑着说道:“那本王和王妃就成人之美了,这样吧,等洪海和萧将军领军回来了,你俩就在王府把事给办了,热闹热闹” “末将谢过殿下,谢过娘娘” “民女谢过殿下,谢过娘娘” “本王今日还有事和王妃商议,你们就各自散去吧,今日把骠骑营带回岩青堡,也顺便带何姑娘出城去逛逛” “诺!” 一切尘埃落定,去疾的板子要不要打也成了一个问题,杨宸免了安彬的罪,还替他许了一门婚事,可王妃已经说了要打他军棍,又不可能不做。 等杨宸看着去疾委屈巴巴的走出听云轩时把他喊了过来:“人家是郎情妾意,你跟着去干嘛?” “殿下刚刚以身犯险我身为亲卫却不在左右,该罚,我领军棍去” “这事就先牵着,本王等你戴罪立功,打了五十军棍该躺半个月了,本王如今禁足王府,有的事你得替本王去做” 去疾指着自己说道:“洪将军说过,殿下这话是说留着我的屁股有用,等事办完,板子就要补上” 杨宸的鄙夷被宇文雪一览无余:“等洪海回来,本王也要打他板子,好好的一个孩子,给他教成了这么一个敢胡乱揣测上意油嘴滑舌的人了” “殿下要我去做什么?” “按规矩,景清应该会去拜访徐师傅,徐师傅的府上除了白姑娘没什么人伺候,等李平安回来,你去找找他从王府里挑几个能做事的人去徐府,巡守衙门是定南卫的脸面,总不能让二品的皇差在定南卫连一口官饭都没吃上” “诺” “快去,再到账房领一千两银子给徐府管家送去,就说是本王的意思,不许告诉徐大人,否则本王必要罚他。就让徐府,替本王宴请景清吧” 去疾办事向来利落,领命之后也就转身而去,等到王府里只剩下如今的夫妻两人,宇文雪也就不必再遮掩:“臣妾听说殿下昨夜才和徐先生吵了一个架,怎么今日就想着派人去徐府里啊?” “本王这是为了定南卫的脸面,总不能让那帮锦衣卫回了长安城嚼本王的舌根子说堂堂的巡守大人是这么一个境遇,那些言官不得说本王竟然欺辱封地主官,堂堂二品巡守,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更别说本王和徐先生还有师生之情” 宇文雪颇为自然的将手揽过杨宸,疑惑着问道:“徐先生在长安时就是这般深居简出,怎么就成了受难?” “朝廷那帮人眼里,入为气场,出为排场,这才是官场,徐先生这么做事,朝廷里不会说他半分好,只会说他借此博名,你想啊,要是一个二品的封疆大吏这么深居简出,那些官阶远在他之下的却整日在长安城里流连忘返,穿锦绣华服,食珍馐美饕,住豪门奢府的人情何以堪,他们定会说,得‘天下就你徐知余’一个人是好官,一个人爱民如子,一个人是守了朝廷纲纪,我们都是衣冠禽兽” “哈哈哈哈,臣妾觉着殿下这话听着怎么合适?” “衣冠禽兽啊?” “本王是在说朝廷里那帮吃着皇粮却在害我大宁朝的蛀虫好不好?” 宇文雪没有理会,只是揽着杨宸一道走进听云轩,还指着身上那件蟒袍说:“禽兽都绣在身上了,殿下敢说自己不是?” “本王再等你猖狂几个时辰” “为什么?” “因为过几个时辰天就黑了,让你看看衣冠禽兽是什么?” 说着闺房之话的两人或许不曾注意今日,在冥冥当中,一切尘埃落定时,杨宸略显失意的今日,上天不自觉的馈赠了一份礼物给楚藩。 也就是从大宁朝永文七年的旦月十六日开始,这天底下可以望见紫色龙气的寥寥数人都注意到,在大宁朝南疆的那处王府,竟然和东宫的皇孙一样分走了长乐宫里暮气沉沉的九五之尊所散失的气运。 第437章 渐起(1) 天下大势总是在这些毫无为人察觉的时候已经翻涌起了滔天的巨浪,永文七年的这个开头在日后的《太宗实录》里面不过是寥寥数笔,轻描淡写的把“四藩无事,惟楚王擅兴亡国之争,禁足王府,褫夺兵权,削以新岁恩赏” 可至于这番禁足之后的影响,无人去说,不会有哪怕一支史官的笔去写杨宸的委屈和不甘,还有那风平浪静的掩饰之下滔天怒意,在长安城里整整五年的委屈教会了这个如今才十九岁的楚王殿下,收敛心神,让哪怕是枕边人都看不出此刻的他究竟有何打算。 等韩芳在昨日收到阳明城中的变故之后,亲自从顺南堡骑了一匹瘦马,领了两个‘家奴’赶往阳明城,仿佛是全然不知此等变故一般。脱去了藩府宦官的那身鸦青色的官服,如今只穿了一袭粗麻衣物就走进王府的韩芳比离开时更要精神一些,常年的习惯还是让他就佝偻着身子,面容随和,即使对那些最低一等的奴婢也少有声色厉苒严加训斥。故而等他今日来到,王府中的一干下人与他在时并无二致,都颇为殷勤。 此时已经是过了申时一刻,杨宸刚刚从听云轩里午睡起身就听到了罗义等人被从锦衣卫衙门里带了出来,这对罗义来说是飞来横祸,景清的出其不意让他毫无还手之力即做了阶下囚,丢了阳明城锦衣卫指挥使的差事,从锦衣卫衙门里除去了名字,他还能去哪儿,对杨宸又还有几分作用,他也全然不知。 景清尚不曾来得及严刑拷打,逼问罗义楚藩的隐秘,只是将他的一身飞鱼服扒了一个干干净净,听云轩的议事堂中,杨宸一人坐在那张青金瑞兽雕漆凤椅上,手里把玩着那只不知何时被宇文雪放在了听云轩中的白玉三镶福寿吉庆如意。赵祁是第一次在这种场合看到罗义,这个昨夜还是阳明城里威风赫赫的锦衣卫指挥使,此刻站在杨宸左面,静静的看着杨宸又要如何网络人心。 安彬今日的遭遇他听王府中的下人悉数说了一遍,不禁觉着杨宸和宇文雪到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王妃不问前府事本该是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可宇文雪无一例外全都破了,还在杨宸领兵在外时,因为东宫的那封书信,早早地为杨宸写好了那封言辞恳切的请罪折子。 “父皇只是夺了你的指挥使,在锦衣卫里削去了你的兵籍,又没说要你的命,要不就留在王府跟着本王待一些时日” “全凭殿下吩咐” 失去了那身飞鱼服的罗义此刻神情寥寥,除了全凭杨宸吩咐之外,他的确不能再说些什么,但作为阳明城北被杨宸亲信且用过的几人之一,他也能猜到,此番杨宸的保全好像是断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 “王府里面的问水阁,之前被你从锦衣卫里削了籍用来刺探军情的那几人就先给你用,你再瞧瞧昨夜和你一道被投入大牢的有那些人可以用,一并招来,日后就替本王多去三部走走” “诺!” 李平安半个时辰前就从锦衣卫衙门里赶了回来,在韩藩着急忙慌的求见杨宸之时,除了他这个义子之外,自然没有更为合适的人选为韩芳领路,尽管亲眼看着这处王府是如何从前奉衙门改建成了今日这般模样的韩芳闭上眼睛都可以摸到分清楚那里是听云轩,那里是春熙院。 没有人去打扰这对父子叙说,缓步而行之时,李平安嘘寒问暖的殷切了一些,可韩芳总是冷冰冰的应着。直到离听云轩议事堂只剩一处连廊之时,韩芳一把将李平安抓住。 “义父” “我且问你,景清领着这么多人马悄无声息的潜进阳明城,你当真不知道?” 被韩芳质问的李平安有些委屈,直接跪在地上起誓:“儿子不敢忘记干爹的教诲,只有殿下一个主子,绝不敢有二心,此番景清趁着年节家家户户都忙得不可开交,便衣入城,儿子的确未能明察,可是若当真事先知晓,就让天爷五雷将我轰死!来世只做猪狗,投不得人胎” “你且起来,话倒也不必说得如此重,景清到底是做了这么多年的锦衣卫头子,咱们在渝州跟丢之后就不知行踪算不得什么,可是就这样潜到了王爷的身边也是你我的实则,这样吧,我把二竿的人马也放到阳明城里来归你调遣,这些时日只顾着看外头,连人家跑到了家里都毫无察觉。你日后留心些,这次来的是皇差倒也无妨,可若是被刺客潜进了阳明城,咱爷俩的头都不够砍的” 韩芳将李平安扶了起来,已经被陈和背叛过一次的韩芳对自己如今的这位义子究竟是望着成才多些,还是日后给自己养老送终多些,韩芳也说不清楚。 李平安泪眼婆娑的看着韩芳,缓缓说道:“儿子日后一定留心些” 说完话,父子两人一道走向听云轩杨宸的议事堂,罗义被杨宸命人到王府东头自己去选了一处屋子,在景清离开阳明城前,他都不能再离开王府。被留在议事堂的赵祁听到韩芳父子两人来到的消息也对杨宸的亲信更为了然。礼数尽完,王府正中的听云轩里,一众侍奉的奴婢宦人被外派一空,连门都只能是李平安亲自看着,以免隔墙有耳。 “殿下,月凉命在旦夕了” 韩芳刚刚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杨宸将手中的如意停住,毕竟几日之前在顺南堡时听到的也不过是病重而已,此刻他也不禁为那个在顺南堡里和自己连一句告别都不曾说的女子忧心起来。作为南诏日后注定的敌人,他希望月凉这位一代雄主早些离开人世不假,到时他也可以趁着月腾兄弟有可能的相争之际,按着去岁在长安城时与内阁议事时的计划,再坐收渔翁之利。 可是这一刻,杨宸希望她可以早些回到月牙寨,也希望月凉可以熬到月依再见一面。心里震惊之余,面色上却是波澜不惊: 轻轻说了一声:“本王知道了,还有呢?” “还有便是木波的妹妹东羌的郡主并没有死,和一个孩子一道从密林里逃进了咱们的理关,就不知去向,这是在木家里面的谍子昨日刚刚送到的消息,还有木波在羌部开始大修关城,整顿军备,又征了六万民夫入军,不仅防着咱们,在北面和南诏的地界,也有多派了三万兵马去” “估摸着木波也是打算浑水摸鱼,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月依当面回绝了他的求亲,让他有些恼羞成怒吧” 杨宸说完,也不知为何什么自己现在都要将这些和她扯上关系,看了一眼赵祁后,试图用他来在韩芳面前遮掩过去:“你怎么看?” 第438章 渐起(2) “从殿下前几日和臣说的那些,臣以为咱们还是该早些准备,一旦南诏生变,羌部北上,该如何,如今大军在外,就阳明城和几为空城的宁关,南诏毕竟是三州之地,比咱们定南卫还大上不少,殿下该想想,若是月鹄决意要反,如何才能把月腾扶上去” “只怕留给本王的时间不够,昌都和丽关撤下来,等朝廷的诏书一来一回少说也得等两个月,只怕到时候,有心无力” 杨宸诺诺叹了一口气,接着对韩芳说道:“今日你来,想必还有其他要紧的事吧” “杨子云来了” 就在他们几人说话间,天下一等一的大儒杨子云离开蜀地的消息已经开始在江湖上流传,这位临淄学宫的翘楚,白洞书院的第一任祭酒,三过天子庙堂而不入的当时名流,在蜀地问道整整六年,离开蜀地之后,就在众人以为他会从渝州城顺长河而东下去往南国时,他却选择了往定南卫而来。 而且在渝州城还当着出城相迎的渝州刺史陈慜以及不赏花灯只观子云八斗风流的满城百姓的面和自己的百余弟子说了一句: “若求官,今后莫随我;若求名,今后莫随我;若要为天地开太平,今后莫随我” 经此一问,百余弟子散去大半,有选择从渝州北上长安遵师命去庙堂里为君王谋名以挥洒毕生所学的,也有从东去临湖城应湘王“若为贤才,赏三千金”的士子,也有回江南道白洞书院里钻研圣人之学的弟子,杨子云并未说过自己今后要去哪儿。只是一个一个为自己的弟子指了条路,或要其入庙堂,或要其隐江湖,或要其着书立说,或要其自立门户择良才育之。 所以散去的大部分弟子,大多都是听了自己师尊的话行事而已,有渝州城里这么一出,离开即是锦绣前程,带着二十余人一道从渝州启程经水路往顺南堡而来的杨子云心头坦荡,把穿上了学子衣物的汤亦剑喊到了船舱里,看着浩荡红湖,考问课业。 有了汤亦剑之名的熊儿站在船头,向自己的师父高声吟道:“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被明月兮佩宝璐,世溷浊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驰而不顾...” 可惜杨宸听不见,在韩芳将渝州城里的变经过一字不落的说与他时,杨宸也只是闷闷不乐的评说了一句:“一代名士,为了给自己的弟子谋一个前程闹这一出,真是辱了圣人之说” “殿下为何如此偏激?子云先生是天下闻名的大儒,愿意来定南卫,这是天意给殿下一个得士子之心的机会,要臣说,殿下该亲自出城三十里以弟子之礼相迎,彰显殿下崇儒尊道的贤名” “你懂个屁” 赵祁自然是不知道杨宸为什么现在一肚子火,听到这等粗俗之言,也只是直愣愣的说道:“殿下粗鄙” “去青楼听曲子就不粗鄙了?” 韩芳笑而不语,恭恭敬敬的待在原地,等到杨宸又一次拿起了玉如意时才继续说道:“还有茅家那边,和北地的晋王府去岁短短的半年里做了一些生意,奴婢觉着有些可疑,要不要派人去盯着?” “日后这种事你自己做主就行,既然生疑,那就多派些人盯着,本王现在除了你们几个,谁也不信,茅家若是一边指望着本王发财,一边背着本王做些叛逆的事,本王不介意在这所谓定南第一家的茅府灰飞烟灭。还定南卫第一家,这名字,也是他们可以自称的?” “奴婢遵命” “今日还有事么?” “无事了” 香炉里散起阵阵紫烟,装饰在雍容华贵之余又格外透着一些皇族该有讲究的议事堂里已渐渐觉得腹中空空的杨宸缓缓站了起来,绕过韩芳和赵祁将门打开,随即扭头吩咐道:“今日既然来了,就不必着急回去,犯不着顾忌景清,本王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这些怕死的人,还有留意朝中动向,看看谁会替罗义做本王封地的锦衣卫指挥使,茅府那边和阳明城里都盯紧一些,招募人马的事也不用着急,本王还得看看罗义可用否,若是可用,日后二竿主就让他来做” “奴婢明白了” 主仆两人相安无事的各自散去,离开听云轩的杨宸领着赵祁就往冬名院里走去,青晓拿手的鱼是在他藏地时常会想起的味道,苦寒之地的糌粑和稞酒油茶让杨宸食之无味的同时,也不禁想到还是做大宁朝的百姓好些,寻常人家在藏地和羌部都能算是富户了,藏地的糌粑和羌部的糠粑是这位少年楚王至今见过最差的吃食。 赵祁对青晓并不陌生,刚刚到王府就听见了不少流言,似乎很多人都在暗地里说这位时常穿着一身青衣带着几分病容的女子在杨宸大婚带着王妃从长安城回来以后就“失宠”的话,还听说之前被杨宸放在了城外一段时间。如今的楚藩对赵祁而言,除了这几个和楚王看似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女子之外,再无秘密。 冬名院里因为青晓喜静已经许久不曾这么热闹,四足的桌子上,小桃和安安端端正正的坐着,与杨宸和赵祁一道静静的等着那位青衣女子的到来。桌上还有菜式不多,也就六个菜搭着杨宸最喜欢的红湖鲜鱼。令赵祁颇为意外的是,这个叫作安安的女孩都说是城外一户百姓家的女儿,不知是何缘故被杨宸接到了王府养着。 杨宸用些简单的把戏捉弄着安安,从此情此景来看,赵祁好像猜到杨宸日后应该会喜欢女儿多一些,对一个寻常百姓家的女儿都能如此亲近,或许让他意外的是,不仅是对安安,杨宸对自己遇到的那些稚子孩童都大抵留了杨景所教的这份宽仁之心。 “日后看到这位,要喊赵大人知不知道?”杨宸有模有样的坐在一条凳子上教着安安,安安头上第一次戴上了青晓送她的小簪子,摇着头问道:“赵大人的官比哥哥还大么?” “那可不?比我的官大多了,等你长大就知道八品是多大的官了” 赵祁对此有些困惑,这当真是今日领着大军踏破了拉雅山直捣昌都城的楚王,真是今日白日里直接威胁大宁朝二品锦衣卫指挥使的楚王,真是那个一等字亲王爵位的人,除了人好看一些外,和那些地痞流子也没什么区别。 “小妹妹别听他胡说,八品哪里有王爷的官的大?” “我叫安安”安安郑重其事的对赵祁说道,脸上的表情显然是因为在王府日久而生出的骄傲。 正是此刻,青晓走了进来,手里攥着那件冬日里给杨宸亲手缝制的御寒衣物,坐到了杨宸的右面。还带着愧意的说道:“本来想着殿下年前可以回来的,还可以穿些时日,现在都开春了,怕是用不着了,就先给殿下” “什么时候还学了女红了?” “在临川山庄里养着无事时,就跟着学了学,奴婢手笨,还望殿下不要嫌弃” 杨宸没有答话,似乎猜到了将手中衣物此刻才被青晓送出手的原因,轻轻将那宽衣放在了身后,看着满桌的菜肴对赵祁说道:“动筷吧,冬名院不是听云轩,本王在这儿,不做楚王” 又转头对青晓说道:“本王已经写好折子了,过些时日纳你做侧妃,写进皇族宗谱” 在除了安安之外的震惊里,杨宸一个人埋头抬起了饭碗,浅笑着对安安说道:“多吃些哦,等姐姐做了娘娘,就不能再自己烧菜了” 第439章 解开(1) 赵祁直到此刻方才品出了一些不同的滋味,此时的他若是知道青晓的真实身份,而杨宸还执意要纳为侧妃恐怕连这碗中的饭菜都要食之无味了。青晓听到杨宸的话先是轻轻一振,愣住了半晌才重新说道:“殿,殿下” “谢恩的话就不必说了,这件衣裳,还有这桌菜,够了” 此刻最开心的或许是坐在杨宸对面和安安一道坐下的小桃,她听到的流言也最多,更知道青晓这过去一年是一番怎样的时日,那苦涩的药每日都要喝整整三遍,还在临川山庄里遇刺,回到王府后又因为杨宸的离开,在王府中不得不忍受着那些肮脏的闲言碎语。 青晓此刻虽然激动,倒也没有忘了正事,向杨宸说道:“殿下,安安总这样在王府里待着也不合适,是不是先送安安回去给潘大哥夫妻俩坟前烧个香纸,潘九媳妇儿如今生了孩子,家里也正是忙的时候,咱们这般把安安养在王府,那潘九作为兄长该如何作想?” 杨宸并没有着急回答青晓,看着安安,安安也懂事的把碗筷放下,如今快六岁的安安笑起来可以看到浅浅的一处酒窝,只不过今日的嘴窝旁边多了两粒米饭。 “安安,你想回去么?看看哥哥嫂嫂,还有该喊你姑姑的那个娃娃?” 戴着那支小小簪子的安安点了点头:“安安想回去,娘亲说过,等嫂嫂生了娃娃,安安当姑姑了,就得帮忙做事了” “好” 可是到底是孩子,杨宸一个好字说完,眼泪忽而就落了下来,却并无哭出声:“那安安想姐姐了?还可以来看看么?” 懂事得让人有些心疼,悄悄听小桃和其他人说起父母已经得了瘟病死在了弘福寺的时候,她都不曾哭出声,只是在那些被青晓哄睡了之后的夜里不叫出声的哭泣。 “安安若是想姐姐,想娘娘了,就让你哥哥带来,咱们王府里,没有安安,可是冷清了许多。哥哥喜欢热闹,也喜欢安安” “哥哥骗我,小桃姐姐说了,哥哥喜欢的是娘娘,喜欢姐姐,还喜欢月姑娘” “小桃!” 小桃晃荡一下就站了起来,将头低着:“奴婢知罪,奴婢现在就去嬷嬷那儿领板子” “吃完了再去”随即又对脸上挂着泪珠还有米粒的安安说道:“小桃还小,不懂什么是喜欢,哥哥对安安的喜欢,和对姐姐的喜欢不一样” “姐姐说,喜欢就是哥哥在外面打仗的时候她会害怕,那姐姐不打仗,哥哥的喜欢是什么?” “我的喜欢啊?我的喜欢就是在前面打仗的时候会想吃到今天的鱼” 赵祁本来是被逗得有些合不拢嘴,可是看到杨宸这般耐心的和一个六岁的孩童如此耐心的说话,再也未能按住心头的那个念头:“做楚王是这样的性子,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在同一时刻,阳明城里另一处宅子里也是摆了满桌的菜,徐知余和景清这两人一个二品的封疆大吏,一个二品的天子近臣鬼使神差的坐在了一起,徐知余衣着朴素,因为昨夜和杨宸的不欢而散让他今日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 尽管景清在那儿是绘声绘色的杜撰一些长安城里百官在朝局之下对徐知余的溢美之辞,徐知余也是总是草草的回答。若非知道今日是杨宸的安排,他本来会回绝景清相见的帖子,身居长安十余载,他对景清算不得陌生。 “徐大人可真是无愧徐青天的名声,今日一见,真是让景某人自愧不如啊,你我同朝为官,可百姓那里从未有一个人说过我景某的好,景某初到定南卫,就已经听了几十个百姓的话,都说得徐大人做定南卫的父母官是他们前世修来的福分” “不过尽忠职守罢了,今日百姓说你的好,指不定明日就要指着我徐某人的祖先名讳去骂,越是如此,越不敢肆意妄为,给百姓添乱啊” “哈哈哈哈,徐大人果然还是长安城里那位当着先帝面直言利弊的性情中人啊,说的话不像那伙清流新贵们,动不动就子曰子曰的,这不是欺负咱景某人没读几本圣贤书么?肚子里没几个字,尽说些景某听不懂的话来恶心咱,还是徐大人说话景某人觉着亲近些。真盼着徐大人早日入京做个大学士,当着圣上的面也说些咱们武人听得懂的话来,不然那朝堂上,景某人听着可真是难受,下朝了还得问问手下的那伙人,这小齐大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这新科进士廖大人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看徐知余将杯中的酒喝完,景清更是亲自替他斟满一杯,再敬了一杯:“这杯酒,咱景某敬徐大人” 两人喝酒的之际,白梦亲自端着汤走了进来,将从海州带来的长带干鱼混着新鲜排骨的汤放到了正中,放下之后和徐知余相互点头示意了一番之后,又拿起景清跟前的碗,替他满摇了半碗的热汤,颇为殷勤的说道: “景大人,今日这桌菜若是不合胃口,还请景大人不要嫌弃,这汤是从海州带来的干鱼和着排骨熬的,有一口鲜味,也是头一次做,知道景大人见多识广,还请景大人喝一口,替我说道说道,免得日后拿不出手来” 徐知余急着接过话去:“梦儿,不可无礼,快给景大人赔不是,景大人是皇差,怎么能替你品汤?” 白梦脸色强掩着愤怒,进来之前告诉过自己无数遍不能露怯,可此时却让人瞧着就是一副心头作祟的模样,双手更是在为景清盛了碗汤后止不住的在身后颤抖。 “哈哈哈,无妨的,这是白姑娘吧?从前宫中乐府掌主事白泽的女儿”景清波澜不惊的说道,只是这份波澜不惊里,藏了些隐秘。 徐知余有些吃惊,还不曾说过白梦的身份,景清是如何知道的身份。 “徐大人不必吃惊,当初的白家是景某人亲自去的,魏公公的干儿子崔奴儿嫉妒白泽,后面设计陷害白泽偷摸拿了宫里的东西在外头变卖。是宫里发的帖子要景某抓人,景某也不敢不抓,殿下返京后,刚刚派安彬到我锦衣卫衙门里要人,不知怎的就传了出去,当夜就让人去大牢里说是请白大人吃酒,等白大人醉了,就直接扔到大雪活活冻死。人是在景某的眼皮子底下死的,景某也是无处去伸冤啊,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还让殿下误觉着是咱景某人不给情面” 白梦急得脸色发白,怒目瞪着景清,景清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白姑娘不必如此,恨咱就恨咱,不必藏着掖着,只是白姑娘不妨想想,你一个弱女子,怎么就能从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溜出城,锦衣卫做事向来是滴水不漏,白姑娘也不妨多想一点,若是我景某人真想害白泽,何必迟迟不动手,何必让白姑娘跑出来,有朝一日找景某人报仇呢?” 徐知余此刻不去理会真假,只是侧了半边身子对景清说道:“景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440章 解开(2) “实不相瞒,景某奉先帝密诏跟了徐大人几年,知道徐大人和白泽既是同乡又是良友,可是白泽是宫里司礼监出的帖子,徐大人说说景某人该不该抓人?至于白姑娘,景某全然想的是盼着她早些找到徐大人,然后想法子将白泽带出去。徐大人在长安除了宫里,去的最多的就是白家,景某人可不想因此和徐大人过不去,更不想为此事和殿下过不去。景某有口难言,今日就趁着时辰,和徐大人说上一番,还请徐大人改日在殿下面前,替景某人将此事前因后果说个清楚,真不是景某人要杀白泽,实在是司礼监那头,景某压不过去” 对于景清动辄将黑白颠倒的话徐知余半信半疑,只是疑声问道:“景大人不在阳明城里多待几日?” “不了,等殿下禁足结束景某人再回京,锦衣卫那头的事怕是都堆成山了,离京一月,也够了,早些奉圣上诏命将殿下的折子带回去” “什么折子?” “殿下没和徐大人说么?圣上要殿下写平藏策,景某还以为殿下和徐大人是师徒,短短一夜就将折子写好是派人先和徐大人商议了一番” 徐知余又不禁回想起来自己的弟子头次当着他的面拂袖而去的场面,轻抚了一下长须喃喃说着:“那是在宫里,如今我为定南主官,殿下就藩定南,自然是疏离些好,这些事,殿下向来不和我说” “哈哈哈,徐大人何须瞒着咱,景某又不是不知道和大人入京做工部左侍郎,徐大人陡然做起了巡守是谁的缘故” 面露尴尬之际,两人方才想起来白梦还呆立在身边,等景清将徐知余应付过去,今夜来之前收到的消息也就该摆上了明面。 “白姑娘,这碗汤里,有药吧?” 白梦随之一惊,徐知余也厉声说道:“景大人这是何话?徐某的饭菜虽然粗陋,景大人嫌弃不用便是,何苦这般说话?” 撕去刚刚那番伪装,景清也毫不客气:“徐大人,景某入府之前就知道白姑娘今日午后去了药材铺里抓药的事这汤里若是景某人没猜错,该是用鱼汤的鲜味盖住了药味,白姑娘看来还是惦念了徐大人的恩情,先为景某人盛了这碗汤,怎么,想着等景某人死了,白姑娘再以命抵命不成?” 景清起身走到了白梦的身边,像一只狡猾的猎狗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那般得意,白梦根本说不出话来,只是在景清的疑声当中,身子越发的颤抖起来。 “不过白姑娘怕是不知道,若是今日景某人死在了这里,仅用白姑娘的命怕是抵不了,徐大人应该要免官投进锦衣卫里,让三法司会审,还有给徐大人送了厨子和奴婢仆役的王府,统统都跑不掉。景某人听说,殿下可是对白姑娘有些不同,如此费力的入京去给白姑娘救父,白姑娘却这般报答,想想也是让人寒心啊” 说罢,景清更是一把就从白梦的身上打落了一柄短刀出来,亲自捡起来拔刀出鞘,狡黠的叹道:“宝刀不该用在姑娘切菜的手中,知道景某人为何能活到今日么?因为景某人的仇人都死了,白姑娘能活到现在,就该想到,景某人不是你的仇人” 短刀和此刻呆若木鸡的白梦一样,在景清这里都像是个玩物,穿着飞鱼服的景清扭头对坐在椅子上不为所动的徐知余行了一礼: “徐大人,今日的桌饭菜,景某人就当没有见过,还请徐大人改日见到殿下替景某人说上几句,白泽的死与景某无关,横岭遇刺也不是景某人不想查,是查到了杭家的头上,圣上不让咱查下去。我景某人不欠殿下什么,殿下也不要再觉着咱景某人是在和楚藩过不去,景某能走到今日,只是认准了这辈子就一个主子,那就是圣上,至于殿下,那就是咱的小主子,咱不敢得罪,也不希求能得什么恩赏。对了,徐大人不妨再替景某多说一句,魏公公知道是殿下要人,已经把他那好儿子的小命给取了,冤有头债有主,一命偿一命,这事就不必再追究下去” 等徐知余回礼过后,景清又将短剑交到了白梦的手里,白梦的手颤抖着迅速躲开还是被景清给抽了过来交还过去。 “姑娘的手如此干净,日后就不要再有杀人的打算,这不是姑娘家该做的事,免得脏了姑娘的手,也丢了官家女儿的体面”景清说完,扬长而去,留了一桌的菜肴和站在那里无所适从的徐知余。桌上那碗白梦盛给景清的汤依旧升腾起阵阵白气,白梦的眼泪再也没有止住。 在自己父亲还在世时,父女俩相依为命,她可以肆无忌惮的做些事情,可以时常“指责”自己父亲贪杯误事,可以不时“讽刺”一番大醉之后连路都走不稳却还是嚷着要开万世太平的徐伯伯。但突然的变故让她一个弱女子苟延残喘至今,连最喜欢又唯一拿手的琵琶都挂在了墙上堆积染灰。 白梦哭着瘫坐了下去,近在眼前的报仇机会顷刻间化为泡影,因为报仇这个念头活下来的她也不知往后余生还有什么盼头。徐知余走到了白梦的身边,仍是用他有些沧桑的声音轻轻劝慰道: “梦儿,想哭就哭吧” 徐知余此生,对很多人都无可奈何,对执意要随楚王下山的师弟无可奈何,对羽翼渐丰野心也隐约可见的弟子无可奈何,对身边旧友托付的女儿也无可奈何。 “呜呜呜,爹爹的仇,我该怎么去报?” 梨花带雨的面容让徐知余不忍心再如此坐视下去,有些坚定的说道:“梦儿若是相信徐伯伯,有朝一日,我一定给梦儿一个交代,可是梦儿万不可再做如此傻事,白兄将你托付于我,不是要你用命来耗死在这些不干净的事上” 另一头,昂首阔步走出徐府的景清骑上随从牵过的那匹马,今日探听到徐府异动的随从似乎有些失望:“大人,不动手么?” “动什么手?” “谋害皇差,就这一条,够楚王殿下和这位徐大人喝一壶了” “哼,楚王要是想杀我,咱们连午时都活不过去。今夜我算看明白了,这楚藩的毛病不少,尽养了些闲人,徐知余也是不知情的。” “就算不知情,可是出了这档子事就算了?” “亏你跟了我这么久,徐知余后面是谁你不知道么?动他,小心把自己的脚给折了” “大人是说,徐知余背后的楚王殿下?” “蠢!徐知余是先帝留下来的人,圣上用的人,太子殿下和楚王的师父,动他,我景清是嫌命活够了么?” “那怎么办?” “明日回京,禁足楚王殿下的事,就先交给马继他们,阳明城里不能再待了,今夜回去收拾东西” “是” 景清是从夜幕里看到的阳明城,也是在夜幕里消失,这颇像锦衣卫这个先帝初设的衙门历来做的事,倒不是景清害怕阳明城什么,只是到了这里,才觉得长安城中看不到的东西太多太多。那个废物一般声名不显的楚王殿下,似乎隐隐有了大宁一等亲王的气象,背靠着东宫和镇国公府,俨然已是诸位藩王中,他景清无法撼动威胁的存在。 第441章 苍天不解人情暖(1) 禁足的时日总是索然无味的,老老实实待在王府里的杨宸只能看着这天色一日比一日的渐暖,阳明城外漫山遍野的万物复苏的生机勃勃和楚王的境遇比起来好了可谓隔了一番天地。 杨宸根本不知道景清是何日何时从何处离开的阳明城,一如对景清是如何进的阳明城一无所知那般,杨宸的折子被景清星夜兼程的送进了长安宫的御前,永文帝几乎未加思索的就同意了自己儿子在折子中所写的洋洋洒洒数千字。 端端正正的小楷是赵祁在与杨宸连着相谈数日之后的结果,这份折子也就正式意味着和太子杨智一般年纪的赵祁一夜之间走近了楚王府的核心之所在,比起安彬和萧纲几人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身负同样曲折离奇身世的两人,都从未忘记过十九年前的那件事,只不过一人是要为家族洗刷冤屈,而一人是想为自己的母妃正名,可谓是道亦同,所谋亦同。闲着无事的杨宸总是拖着赵祁和自己下棋,一边下棋一边将问水阁里不断送来的“大鱼”想些对策。 从渝州南下的杨子云领着二十余个弟子走走停停,一路上耽搁了不少时日,因为在顺南堡里听闻楚王为圣上禁足的事,也就在顺南堡停下了脚步,买下了一处院落,不断接见那些慕名而来求学子弟。 在杨宸禁足的这些时日,收到折子的长安城很快就按着赵祁的所写的平藏策,直接选了两拨钦差去往藏地宣诏,一面在南边让云单家和黄教白教一样得了法王之位,一面在北地的昌都城许了多朗嘉措教宗的位置。 并直接派出剑南道的五千兵马在武台将军康定的率领下跋涉千里从楚藩兵马手中接过昌都城,这是历三百余年之后,又一个中州王朝开始直接进入藏地涉及军政诸事,在赵祁的谋划中,多朗嘉措除了红教僧众的教务之外,几乎变成了一个大号的土司,有兵马,有百姓,可昌都城方圆八百里之地的二十七处部落草场,布政皆由平藏将军府自处。先驻军,再摄政,以对大宁百姓之心对其民,由军及政,由政怀民,由怀民易其俗,以易俗改其心。 几乎成了日后大宁朝在羁縻之地的必经之路,赵祁甚至借用杨宸的口气在折子中断言:“若可改其心,三世之后,藏民不认教宗而认天子,不以华夷之论及人,抛却衣冠,必悉同大宁之民耳” 杨景对这份平藏策的折子似乎很得意,不断的当着杨智的面说起:“看来徐知余还是教了老七一些东西,这里面有霸道,也有王道,你也拿回去多瞧瞧,日后留着有用” 或许也就是在这一刻,杨智看出了杨景对于杨宸和其余几个兄弟的不同,即便如此,心也毫无芥蒂,他不会像嫉妒杨威犯错毫无惩处那样去嫉妒自己的弟弟,这是他自认为天子该有的容人之量。 萧纲也就在城池交出以后,领着破光营和这一战当中所获的百余车财货再次由蜀地改道南下往阳明城而来,至于赵祁在折子中所言的“改迪庆寺为丽关,以开定南入藏之地,及此以观云单家之心,及此以开定南卫入黄白二教之先” 永文帝大手一挥,也就应时允诺,奉人修在拉雅山脚下的丽关城也因此被弃用,在数十年之后变作一处名唤开南的边陲小城,成为慕名宁藏来往途中一处必经之地供商旅游人停歇脚步,以观盛景。 对于这一切的变故,云单家里因为杨宸扶持而俨然取代其父成为真正法王的云单阿卓即便有怨气也无可奈何,他想的是完全取代多家之前所拥有的的一切,而宁人狡诈,留了多家的一命,也就给了云单家一个不敢叛出的理由。 短短半年里的变故让行将就木的月凉越发的忧心在自己百年之后南诏的处境,为此没有少叹气,当初的多朗嘉措何等威风,红教大有吞并黄白二教,一统藏地之势,可不过半年,当初的鸿鹄伟业的看起来更像是痴心妄想,堂堂红教之主献城而降,多家就此威风扫地,颜面无存,若无宁人的兵马,除了那些日日送进的僧众,几无愿为其死战之将,几无愿随其死战之士。 而与他一道齐名的南疆三雄之一的木增,亡山一战,身陷囹圄,没有杨宸,就只剩一个身首异处的下场。看着子侄一辈的木波如今做了羌王,东羌城内外举兵,磨刀霍霍,一时间两州之地,生灵号泣,五十之下,二十之上的羌人男儿悉数被木波编入了兵马里,军寨如林,民不聊生。 让他徒生感慨,月家近两百年的忍辱负重委曲求全,在他手上换来了今日的南诏一统,“大宁长河之南,堪称国者,唯南诏耳”的一句赞言他也听过,但上天没有给他收拾残局的时间,月凉并不恨天意,当初天意眷恋给了他一统南诏,做百年英雄的机会,也自然不会让他万事顺心。 那个在史册里都不会留下名字的无名之辈到底是谁无人知晓,只会知道在征讨水东时,恰好有那么一支箭矢上面抹了毒药,恰好那支毒药在乱军里射中了诏王月凉的心口,至此,使得诏王再无征伐之事。 此刻困卧在病榻之上的月凉两眼微微含泪,一代雄主在此刻后继之人的选择的选择上有些优柔寡断的反复无常,他希望南诏迎来一个守成之主,像如今宁人的天子一样,止兵戈,与民休息,给南诏百姓一个喘气过日子的机会。 可多家的覆亡,又让他害怕在如此群狼环伺的时刻,让月腾做一个上不了战马的诏王当真能比英武最似自己的月鹄做得更好。这似乎是一个永远无法得到答案的问题,天意给了月凉准备的时间,让他得到大宁天子亲封,做了南诏王,完成历代先祖夙愿之时,又将月腾扶上世子之位,替月腾扫清了大半走上王位的障碍。 若是此刻南诏之外,一切太平,那就是今日杀了月鹄,他也愿做,可今时今日,即便伏兵已设,他也始终下不了这个决心。 靠近死亡的终点,他问了自己一个问题:“究竟是爱月家多些,还是爱南诏多些” 问了大半日,始终觉得没了月腾,南诏无望,没了月鹄,月家有危,历史的车轮总是浩浩荡荡,又总在浩荡些显出一些滑稽可笑。堂堂一代雄主,几年前自以为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可越到暮年,越觉着自己贪图一时之功,给月家带到了这么一个进退两难,动辄倾覆的境遇里。 此刻的月凉身上未披铠甲,而是盖上了厚厚的几层被子,跪在地上的是多年的部将,被自己夺了王位的弟弟,还有寄予厚望的月腾,以及今日生死在他一念之间的月鹄。 “依儿呢?还有多久回来?” 第442章 苍天不解人情暖(2) 此刻很多人都在等月凉的话,部将在等诏王明言,日后的大位究竟是谁做主,搬到了沧桑洱海之畔的新王城去,月家的祖宗之地留给何人来守,月腾在等自己的父王说几句托付之言留给他来聚集人心,月赫月鹄父子则是在等,真到了那一刻之后,他们两人何去何从。伏兵在等,今日的大将军,是不是要死在他们的手中。 可是无人如愿,月凉牵挂的是那个被自己打发去送粮结果被藏兵围了起来的女儿,至今没有音信。让月依去对杨宸的问的话,他也想知道一个答案,知道那个年轻人,是不是也有那一份敢叫天地换颜色的气魄,若有,是月依的幸运,也是南诏的不幸。 “父王,探子说依儿昨日就过了宁关,儿臣已经让人去接依儿,让她快些回来看看父王” “怎么去了宁关啊?咳咳咳” 月赫又匆匆将丝绢接到月凉的嘴边,是血,但颜色已经很淡,甚至裹了浑浊的一层浓痰,月凉笑了,笑自己一世英雄,当初赤身用一把短刀从人群里杀出了一个第一勇士的名头,如今却是如此的垂死,如此的不堪。 “依儿随林海去顺南堡点粮草,点完了就来了” “原来如此,回来了好啊,我这些时日总是梦起你阿妈,她也不放心依儿啊,咳咳咳”月凉一阵咳嗽之后,又将月鹄唤到身边:“鹄儿” “大王!” 月鹄跪着从月赫身边凑到了月凉的病榻之前,那些躲在屏风背后的伏兵,还有一位受了密令的月凉旧将纷纷把手摸到了刀上。耳朵纷纷立了起来,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一旦月凉说出那句:“鹄儿可愿随我走一遭”,他们就会动手,可因为月鹄是如今南诏的大将军,又是第一勇士,除了偷袭,他们也不知如何就有完全的把握,只能寄托在月鹄即使逃得出这间屋子,也逃不出此刻万分紧张的王府,更逃不出被两万精兵守住的月牙寨。 “不要叫大王,喊一声父王来听听” 月鹄面色坚定,轻声喊道:“父王!”一直被他视作天上郎朗明日般的月凉如今成了这般模样,月鹄的心头也是万般难以明说的滋味。 “鹄儿最像我,可我让鹄儿受委屈了” 月凉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毕竟在月鹄领军杀了木增之后,所有的动作可都是将他的兵马拆去,甚至连最初的三部为本地的念头都没有,让月鹄成了月牙寨里的第一号闲人,今日怎么说成了这个样子。 “鹄儿不委屈” “你大哥体弱,依儿毕竟是个女子,日后我们月家,可要靠你撑着” “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人走到咱们月家的头上欺辱我们” 月鹄没有眼泪,但是坚毅发狠的神色和月凉当初如出一辙,或许也是天意,让月牙寨里最像自己的人是自己弟弟的儿子。 “郡主回来了!” 门外的动静让那些准备好动手的死士纷纷将手抽了回来,只见月依风尘仆仆地跑到病榻前,头发都不曾来得及打理,见到月腾派去接应的探子就忍住的眼泪此刻再也未能止住,月鹄见状替月依让开,就像孩时那样,他和月腾一左一右的把这个妹妹放在中间。 “阿爹” 月依刚刚扑到病榻旁边,一边哭着,一边就喊着,任凭眼泪那么哗哗的流下,月凉此刻有些心疼,却也无能为力,吃力的将手抬了起来,摸到月依的脸上,那张最像自己年少时倾心的那个女子的脸上,那个一万自己家族覆灭的白部女子后来郁郁而终的那张脸上。 多年的沙场征伐让月凉的手更沧桑一些,全然不像贵族的那般红润,更像是一个老将,一个恨不沙场死的老将。 苍老的手在月依脸上轻轻摩挲了一番,才勉强擦去一些眼泪,接着更为吃力的喊道:“你们且出去,我有话要和依儿说” “父王” 月腾说完,看到月凉仍然是决心将众人唤退,也不得已起身带着月鹄和这些部将退出去,让月依成为了月凉临终之言唯一的倾听者。 “去见他了?” 月依没有答话,把月凉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哭着点了点头。 “他怎么说?” “阿爹!”月依似乎不忍让自己的父亲最后留下的话是有关那个混账的,哭着之余还喊着:“是我不好,我该早点回来陪着阿爹,从今日起,就让依儿来照顾阿爹好不好?” 月凉许久没有听到这样暖心的话,将手摸到了月依的头上,轻声轻气的说道:“依儿,阿爹对不住你阿娘,如今想起来只是也只能追悔莫及。我没见过他,可是依儿喜欢,阿爹就不说什么。阿爹现在不要依儿嫁给谁,只要依儿日后能嫁给一个真心疼你的男子就好。” “嗯嗯嗯”月依再是点头,还故作坚强的说道:“阿爹等依儿成婚好不好,依儿嫁,嫁给木波,嫁去藏地,阿爹让依儿嫁去哪里依儿就嫁去哪里” “傻姑娘,你是我月凉的女儿,不是谁都能娶的,答应阿爹,要做可以跟着阿爹上阵杀敌都不会害怕的依儿,不要做哭哭啼啼的依儿,阿爹不喜欢,也不想看到依儿哭,依儿要嫁给一个一辈子哄着依儿,捧着依儿,不会让我的依儿流眼泪的男子” “好!呜呜呜” 月凉其实已经尽力了,但还是没有忍住当着自己女儿的面又咳了一口血出来,急得月依手足无措的时候把用自己的手去接了那口浊血。 “阿爹!” “依儿,如果你大哥要杀二哥,你要保他,如果你二哥反了,你也不要去和他争,争不过他,就随他去”月凉攥着月依的手越来越紧,本来还有太多的话想说,可是在此时,已经越发吃力,清瘦的脸上冒着汗水,更是将那青筋一并暴出,甚为骇人。 “只有咱们月家不乱,才没有人可以动我们,如果谁手上沾了咱们月家的人血,那依儿就要,就要....” “阿爹,别说了,别说了,依儿都听,依儿都听!” 月凉此刻说不出话,可是还能流出眼泪,更能指了指自己枕头旁边那张纸,月依把那张纸拿了起来,上面赫然写的是身后事的安排,顿时泪如雨下。 “阿爹!” 听到月依的哭声,外面的月腾和月鹄以及诸位部将就一并冲了进来,跪在地上:“父王!大王!” 只听月凉狠狠的喊了一声:“世子继位!”也就一命呜呼,在满殿的哭声当中,月凉在生命迅速走向终点之前,眼角不甘的眼泪在闭眼时缓缓流下,头歪到了月依的身上,好像在某一刻,月凉将月家安稳的这份责任,交给了月依。 第443章 月不近凉都(1) 在这等变故之际,部将臣子的号泣之声不过寥寥数刻就戛然而止,月腾和月鹄兄弟俩虽悲怀于心,也难有几滴眼泪落下,只有月依用自己的眼泪送走了南诏时隔百年之后的第一位诏王。 月家不是只有她一个女子,但月赫的妻子因为是宁人的缘故,素来不会到如此重要的场合出现,她总是时时待在月家那处清幽的阁楼里,等着月赫,事实上从嫁到月家开始,她走出王府的次数寥寥无几,这座修在凉都月牙寨最高处的深庭院落,本就更像是那个宁人女子的囚笼。 “末将请世子即刻擂丧鼓,把十二首领喊回来,世子早日继位,大王也好早日放心的走” 作为月凉留给月腾的辅臣,如今将凉都防务尽归于己的月牙营统领党东做了第一个请命的人,月腾挂着满脸的眼泪,大手一挥: “去擂鼓!” 这是诏人的礼节,王府门前挂着水牛角的大鼓只有在极为特殊的时节才会被重锤击打,那张写满了祈福之语画有苗人上神图腾的鼓皮只会被奏响这一次,然后即被换下,月牙寨里太平多年,从六十年起就是月家从水西六部中脱颖而出开始一统十二部的征程之后,这只用来警示城池危急的大鼓就只剩下一种作用——报丧。 月牙是月家先祖的名字,天上的那轮皎皎明月更是月家统御子民的图腾,月家已经让人相信,他们是月神在人间的子孙,是十二部里真正的王族。 鼓声开始在王府门前敲响,从月家所在的山巅开始的鼓声渐渐引得王府附近这些月部贵族的人探出头来,作为知晓内情的他们,的确很好奇今夜那个最像诏王的大将军还能不能走出王府。 城中有三百余户鼓民,是负责闻声之后敲响大鼓的人,月牙寨中那些年过古稀的老者还会记得,若是这鼓声从城门传来,越来越小,距离王府越来越近,那就是城破之鼓,若是这鼓声从山上传下,那就是他们有 换了一位大王。 即便身处王府内宅,月依也能清楚的听到在王府鼓声响起之后,全城渐渐响起的鼓声,透着泪水,她似乎可以看见此刻的月牙寨里,兵马会开始戒严,月牙寨的六处城门会被关上,从月牙寨里往其余三面十一部的各条路上,会有飞驰出城的人马去通报丧仪诸事。 病榻之前的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声张,越发觉得自己父王身子开始冰凉的月依不得不将月凉交付的遗命做完,用不太干净的衣裳擦去眼泪,那双从前无比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直到此刻月腾方才注意到自己的妹妹像是哭了很久很久。 “大王遗命!” 月依从月凉的枕边将那张用古苗文和中州传来被十二部简单修订之后即继续使用的新文这两种文字所写满的兽皮取过,众人也就应时跪在了病榻之前。月依的声音有些沙哑,可也能让那些屏息凝神翘首以盼的月部头领们听清楚要义。 月腾所留的遗命很长,很像一位放心不下又不得不远行的老者,啰唆了很多,但也决定了整个南诏今后数年他所期望的模样。夸月腾的话很多,无非是想给这些隐有不臣之心的人们相信自己儿子的理由,世子继位就说了念了很久。 可让人意外的是关于月赫父子的安置:“月赫头领兹有大才,自我亡后,由其辅佐世子,定邦安民”,许久不曾做事,在和月依去了一趟长安归来之后方才重新涉及政事的月赫在月凉的遗命中成了文臣之首。月依的嗓子此刻隐隐有些作痛,许是因为口渴难耐的缘故,但她依旧坚持念了下去。 月家至此止刀兵,向大宁称臣不可有私谋之心,不可向南取地于羌,不可向北兵马出雪山而入藏地,大部西迁洱河之畔的新王城,月家旧都交于月鹄之手。这封遗命是前日方才最终写就的。 日后的南诏都城会是苍山洱海里的新城,这处靠近大宁的北地旧都也就成了月鹄领兵治军的地方,也不知月凉是不是跟着永文帝学了这么一招,月腾可以在后面治治政安民,而月鹄则在这等不利的旧地中受制于人。可是月凉还是害怕自己后悔,也就在今日留了这么一群伏兵,试图把月鹄的命一并带走。 “愿阿斯那女神庇佑大王的亡灵!愿阿斯那女神庇佑世子殿下!” 几乎是在月赫的领头之下,月腾接过了月凉的王命,这份嘱咐,他都不知自己的父王是如何写成的,等他登上了王位,也一定会像月家历代先祖一样,将这份兽皮遗命封在密函里,束之于唯有月牙部之主才能看见的禁地当中。 早有准备的老奴开始走近月凉的病榻,替这位百年来的第一位诏王整理遗容,脱下这身染病的衣物,换上苗王的那一身和黑袍,至于大宁赏赐的郡王冠冕衣带,只会一并埋入红土之中。整个议事堂几乎一空,因为月依尚不曾婚娶,还是女儿家,故而这种场面不是她应该见的。 被迫离开此处的月依一夜之间仿佛失去了所有,总觉得无处可去,便躲到了月家的最高的那处顶楼上,将东面的窗户打开,全然让自己朝向迎面扑来的阵阵山风当中。 月凉的身后之事几乎全部交到了月腾的头上,此刻的他也无暇顾及自己的妹妹是何等的心绪,被文臣武将簇拥着就走去议事堂,而和月依一样无处可去的闲人,此刻也悄然走到阁楼上面。 听到了脚步声的月依回头看了一眼,发觉自己还是不曾猜错,那大开大合的脚步声如今也变得越发小心翼翼起来。于是开口问道:“二哥怎么不去议事堂?” “那里没有我的位置了,去你房里没找到,就猜你应该在这里,过来瞧瞧,顺便给你带件披风来,夜里冷,染了寒气,后面这些时日身子小心吃不消” 月依顺手接过了月鹄的披风,挂在身上,又给月鹄让出了半边的位置,兄妹俩还和从前一样,坐在窗台那里,将脚踩到外面的瓦片的上。还记得很久以前,这处窗台可以坐下三个人,只是不知何时,长大的兄妹三人就发现总会有一个人要站到外面去。 最初是年长月腾,但是因为身子骨弱,在被老月王发觉之后,狠狠的揍了月鹄一顿,让他记住,无论何时何地,都要让着和自己比起来弱不禁风的兄长,要他让着无论比自己年幼的妹妹。 也就是从那一次起,月鹄站到了窗台外面,而且越站越远,直到坐到屋檐边上也不会害怕,可是月鹄无不惊奇的发现,自己的胆子每大一分,就离自己的哥哥和妹妹越远。 “如今的月牙寨,可不如从前亮敞了,好多家里都无灯可亮起,怎么胜仗打得越多,咱们月牙寨就越冷清几分呢” 第444章 月不近凉都(2) 月鹄有些感伤,在他们还小的时候,月牙寨的人可比如今要多得多,每十日一次的大集更是让他会觉着天底下最大的城池也就是月家的王城了,直到月腾从月赫那里抽了几本书来读,知道了有个地方叫做长安城。 “是啊,咱们月家打得越远,先祖的夙愿越近,月牙寨里的人就总会少些,还记得咱们打水东那次,整个月牙寨里,连个精壮儿郎都看不到” 月依仍然觉着有些冷,两手各攥着披风的一角在身前,可还是挡不住阵阵袭来的夜风,看到瑟瑟发抖的月依,月鹄轻轻的把自己身上象征着首领身份的披风解下,又递给月依。 “挡在前面,风大” 兄妹俩许久没有这么坐在一起,没有这样说话,月鹄记得是月依第一次说想要投军的时候,兄妹俩大吵了一架,好几个月一言不发都是被月腾找个做大哥的劝和方才冰释前嫌。而月依却清楚的记得,是穿着女儿衣装的她在府中听到有人说自己的大哥没用,月家日后还得看月鹄开始。 从那个时候开始,她便把赢过月鹄视作自己最大的目标,为此开始习武,开始脱下衣裙换上铠甲,开始在军中像个男儿一样的厮杀。可她还是觉着自己没用,遇到的第一仗里,因为害怕,险些死在了彝部的一个将军手中,就连她杀的第一个人,都是月鹄攥着她的手,死死地让她的手抓住那杆枪,捅穿了一个彝部头领的铠甲刺穿身体。但越是如此,她越不服气,直到成为打到阳明城下的月家第一人。 月依还清楚的记得是自己当着众多头领的面说了一个绕开宁关直取阳明城的计策才得到了这个机会,可是后来月腾却说是月鹄在自己的父王面前求了很久的情,给了月依这个绕开宁关抢得头功的机会,而自己带着三万人马在宁关转战,方才替月依赢得了出其不意和全身而退的机会。 “鼓声停了” “嗯” 兄妹俩此时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月鹄却忽然指着王府对面那座山说道:“你看,有人拿着灯出来了,那头也有” 月依也一样有些惊奇,对于月牙寨的百姓来说,那灯油和蜡烛是极其珍贵的东西,虽然按着月部的规矩,的确有点灯为亡灵照亮来世之路的说法,可是也应该是王府自己点灯。不知是谁起的头,月牙寨的百姓越来越多的人拿出了灯,偕老带幼,哭着就往王府走来。 英雄的死去总会带上几分悲凉的神采,这个本该在一统南诏之后领着十二部百姓有一番惊天动地作为的诏王溘然而逝,总归是带了些悲情的色彩,也留给了百姓所有人一个扼腕叹息的原因。月牙寨的百姓很久没有看到自家的王爷领军征伐凯旋之后的英姿勃发,很久没有听到月牙寨正中的这座山上有关大王的消息传出来。 这是一个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举动,本来应该在全城戒严的士卒披甲持剑沿着道路两旁站着,他们能认出手持那盏灯或者烛火的人中有自己府父母妻儿,一时间无人出手阻拦。越来越多的人走进了这支走向王府的“大军”,富贵人家拿出了火把,寻常人家带着灯油烛火,或垂垂老矣,或正是盛年,或不过总角。 可是所有人都出奇的一致,人人脸上都带着眼泪,偌大的月家王府顷刻间为一片哭声所包围,那些面向百姓守卫王府的侍卫看着此情此景也不禁潸然泪下。总是说不出的理由,让他们对这位定海神针一般的诏王有说不清的依恋,只要是他的命令,就会有不计其数的月部儿郎前赴后继跟着他东出,南下,西讨,北上,去建立功勋,越来越多的月部人家开始有了奴隶,逢年过节还会得些赏赐,不用再担心自己的财货被强盗所掠,不用再担心在水东受辱,在水西难行。 月腾匆匆停止了刚刚开始的议事,出于新王的责任,他觉着自己有必要走出王府向自己的子民给出一个交代。 而月依和月鹄只是看着一只只在寨子各处小道中游走的百姓犹如一条条火龙那般,向王府而来,听见了哭声的月依也没有忍住泪水,她记不清这是过去的几日里,她第几次落下的眼泪。 月鹄很想劝慰,可心头犹如巨石一般的感受让他自己都有些喘不过气,只得作罢,故作坚定的将手伸到右眼旁,轻轻带过多年来南诏第一勇士的眼泪。 “依儿,按照遗命,等大哥继位,就该迁到洱河边的新王城去了,到时候剩我一个人留在月牙寨里” “二哥” “你说,今日要是你不回来,我还能活么?” “二哥!”月依自然知道月鹄在想什么,带着哭腔质问道:“二哥在说什么?” “今日我收到一纸密信,说大王要杀我,让我赶紧逃出去,我不信,可是等我走进来,我就知道,咱们月家真的有要我命的伏兵” 月依伸出右手扯了扯月鹄的衣角,哭着说:“不会的,父王说二哥是最像他的,不会这么对二哥”听着月依的一边啜泣一边解释的声音,月鹄抬起头看着王府外面的灯火,若有所思。 “父王让你们出去,就和我说了,南诏不能没有大哥,月家不能没有二哥,二哥不能反大哥,答应我,咱们月家不能手足相残好不好?” “大王真是这么说的?” 月依点了点头,月鹄的神色才稍稍缓和,接着斩钉截铁的说道:“我说过,大哥是我月鹄一辈子要护着的大哥,你是我月鹄一辈子要护着的妹妹,只要我在,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们。我会守在月牙寨里,看看他木波敢不敢为父报仇,看看大宁是不是真的以为咱们会月家会像多家那样离心离德好趁人之危” 说话间,月依没有再抬头看着自己的二哥,她自然会明白此刻月鹄的无奈与不甘,可也真的相信,那张王位,不会让他们兄妹三人真的走到你死我活的境遇。 这一夜的凉都城注定无眠,南诏王府之外的万民灯,月家后宅换上了月部大头领衣物的老诏王,月家阁楼瓦片上的月依和月鹄,都在静静等着明日,似乎在这样一个月色出奇明亮的夜晚里,人心各异的他们,全无睡意。 而此刻在月牙寨里一处荒草萋萋的门庭里面,一个鬓发花白的月部老者拄着自己手中的拐杖在摸索着什么,等到自己的孙女跑出来的时候,他才急着问道: “阿因,出什么事了?” “阿爷,不知道,外面好多人,都往王府去了” “咱们是不是又在打仗,不是被别人围了城吧?去,把我的刀取来,我要去城门前瞧瞧” “阿爷,没打仗,仗早都打完了,咱们如今都叫南诏,不叫月牙寨了” 年纪十五六岁的孙女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对自己有些老糊涂的阿爷向来也不会计较什么,可是今夜的老头子分明听到了鼓声,倔强着说道: “不可能,我听到了鼓声,这是战鼓的声音,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阿爷!你别急,我去给你问问” 名唤阿因的南诏女子跑到院外问清了原因,震惊之余也就着急跑到自己阿爷身边匆匆说道:“阿爷,说是鼓声是从王府传过来的,大王死了” 拐杖扑通一声落在地上,因为十余年前一次征战里失去了双眼的南诏老卒也就立时瘫倒在地,接着便是捶胸顿足不能自已。 他虽然看不见,可也记得很多年前那个背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后来军医诊治时亲口告诉他: “老哥好福气,是凉头领给你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后面很多年,双目失明的他逢年过节总会收到一些东西,或是酒肉,或是银钱,或是衣物。送东西上门的军户也总会说: “大王说了,咱们月部能得今日的境遇,全是仰仗诸位前辈,这些是送给诸位前辈的礼,虽然少,但这是大王的心意” 月牙寨里像他这样或死或残的老人很多,无一例外,都在和这位双目失明的老卒一样,似感天塌地陷。 当第二日的熙和的阳光重新照拂在凉都城内外,月腾作为如今南诏当家人的第一份命令也就应时发向十二部,所有在外的月部头领必须回凉都奔丧接受新的差遣,也遣人去知会羌部,廓部,隔了绵延雪山的近邻云单家,自然也包括大宁。 第445章 新任丽关参将(1) 阳明城里与南诏上下无尽伤悲的情形截然不同,受到了朝廷诏令从藏地和丽关撤回的楚藩兵马陆陆续续地开回来。此次定藏之战,楚藩战死者四千二百余,伤者七千八百六十一,失踪者二百一十一。死伤不过万余就彻底铲除了楚藩北面最大的忧患,还给大宁朝一个比前奉百年所取而不得的入藏机缘。 自然是让楚藩上下都格外透着一股欢喜的模样,由楚王府出银子田庄在阳明城周遭修建的攻烈庄重因为此战陆陆续续的迎来了自己的主人,这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而惊喜的举动。凡军户投军而战死者,妻儿老小无所投者可以在攻烈庄里的薄田二顷,屋舍一间,除却朝廷的恤银,楚王府还会自己出一些恤银。 使投军之人,不必忧心老无所依,幼无所养。最近阳明城内外都流传着一句话:“王府亲军子弟,即为本王子弟,君为大宁尽忠而效死,无负大宁与本王,大宁和本王亦不负君”虽然真假无从考证,但定南卫百姓都选择相信这是那个从就藩那一日开始,就屡屡有爱民之举传出的楚王殿下所言。 同样的一件事传到定南卫之外,有人会说杨宸自视清高,和自己的师父徐知余一样,企图以此来搏贤名,毕竟楚藩从昌都城里将多家历代的积累搬走了大半,留给第一任平藏将军的几乎是一座空城,才抛了这不过十余万两银子来买个名声又不会亏。杨宸没有去争辩什么,也不会争辩什么。 楚藩的亲军不必再去南边的修武县大营,统统被林海按着杨宸的意思派到了阳明四堡之一的岩青堡,毕竟这里比起修武县,离南诏更近。 永文七年二月初十,在景清回京复命之后就一刻不停往长安城而来的横岭关守将完颜术带来了杨景的诏命,在横岭关待得好好的完颜术不知自己怎么就被打发到了南疆来,拱手将横岭关让给了德国公的弟弟姜韬。让太子殿下的小舅子做了长安四关之一的主将放在从前或许是一个极其寻常的安排,可是在北伐在即的时刻,又显得有些刻意。 听到新任的丽关守将是自己自幼习武时的陪侍,杨宸显得有些兴奋,一年多前在横岭关见过之后,这是两人的又一次重逢,只是如今,完颜术是打不过这个在十五岁前没有赢过一次的楚王殿下,只是如今,他也成了楚藩的一员,该认清楚,谁是主帅,谁是部将。 叛出北奴得了两朝天子优待却总是如履薄冰的完颜巫对自己弟弟的远行喜忧参半,喜的是有杨宸在,他不必再时时刻刻担心完颜术闯下什么祸来,得罪了谁,让他们两个带着北奴王庭血脉的人在大宁也丢了容身之所。忧虑的是,本该在草原上的雄鹰此刻要去往传说中晴不过三日,平不过三里的定南卫,做了大宁朝的边将,相依为命了十余载的兄弟俩会何时相见。 当然也庆幸完颜术是被打发去了定南卫,而不是连城,或者秦辽两藩,否则在数月之后,完颜术的弯刀上面,就该沾上自己族人的鲜血。 千叮咛万嘱咐的完颜巫或许不曾想到,完颜术在到达阳明城的第一日就犯了大忌,没有去军前衙门里拜会定南武将之首林海,而是直接去了此刻正被锦衣卫禁足的楚王府。 “站住!圣上有命,楚王殿下禁足,不可见外客!” 只带了六七名随从的完颜术膀大腰圆,脸上留起了北奴男子必有的长须,也不束大宁衣冠,披头散发,额头上绑了一圈象征着吉祥平安的带子,若非身上那件五品的校尉铠甲,锦衣卫或许就直接要教这么一个北奴男子在大宁朝领教领教功夫了。 “混账!知道老子是谁么,你就敢拦?” 完颜术整理了一下手中的马鞭,对马下衣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他素来是瞧不起的,觉着锦衣卫因为景家两兄弟多年把持的缘故,变得像那些会乱咬人的疯狗。先帝还在时,完颜术没少看见这些行踪诡异的人跟在自己和兄长后面,入宫之前要盘查许多,还得塞些银子才能买个痛快。完颜巫能忍,可完颜术不想忍,他恨不得将那些从前动辄威胁他们兄弟俩的锦衣卫用马鞭子抽死。 “老子管你是谁,楚王殿下都不曾出府,定南卫的将军们都见不着,你是哪儿来的?干净滚,今天是爷守门,天王老子来了都进不去” “啊!” 话还未说完,完颜术的马就冲上前去,几鞭子抽在锦衣卫的身上:“给老子记清楚了,长安城里姓完颜的就我一家,有本事让景清来找老子,看老子不扒了他那身鸟皮,看看他的鸟有几斤” 也是这人倒霉,长安城里锦衣卫大多都被景清带走,他们不过是从益州和湘州借调来的兵马,每三日一换,哪里认得这是哪路神仙。 “老子看你是一个千户,怎么如此没有规矩,爷是陛下钦封的丽关参将,求见楚王殿下,你都敢拦?还不赶紧让开,耽误了圣上让我带给殿下的话,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言毕,又是几鞭子挥了过去,这些时日楚王府上下对他们这般锦衣卫都毕恭毕敬,安彬出入王府都总会打点一些,如今碰上这么一位霸道的主,自然也是无可奈何。 身上被抽得血肉模糊的千户也不敢再张狂,挥挥手让身后的锦衣卫替完颜术将王府的大门让出,可完颜术还没完,下马过后,一脚踢开了挡在身前的这名千户:“要告爷早点,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完颜术,汉名叫杨术,是先帝爷赐的国姓,让景清来丽关找爷,滚!” 完颜术大摇大摆的走进了王府,出乎他意料的是,除了锦衣卫外,整个王府的人都仿佛预先知道了他的到来一样,毫无阻拦盘问的意思,跨进王府大门他正有些困惑这处王府怎么能和长安城里楚王府如此相似,还未来得及多张望,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比起去年相见时,又要健壮一些,还似乎高了一点。 “胖子!不过是看门的狗,打狗作甚?” “我就是气不过,没长眼睛,锦衣卫的千户在长安城里怎么会认不得我,分明就是故意想拦着我,让我交些银子才能见到殿下” “哈哈哈哈,你这浑球,都不问清楚?这是渝州北景清调来的锦衣卫,哪里能认得你这长安城的完颜小爷” 第446章 新任丽关参将(2) 杨宸一番笑谈,完颜术才真正半跪着给杨宸行礼: “末将完颜术,奉上谕新任丽关参将,参见楚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未穿蟒袍只留了一身锦衣玉带的杨宸大步向前将完颜术扶起,面容欣喜的说道:“你来做丽关参将,本王是没想到了,此番来,师父没少叮嘱你要好生行事,切勿横生枝节吧” “大哥说归说,只要殿下不捅到大哥那儿去,末将就不怕” “得嘞,本王今夜就让人给师父送封信去,说你刚刚到定南卫就把锦衣卫的千户给抽了,哈哈哈哈。看看他会不会找父皇要一道圣谕把你唤回去也吊起来抽一顿” 仿佛是往事还历历在目,他害怕杨宸又给自己来一次虚虚实实虚虚,真真假假真真,去坑自己一笔,着急着求饶道:“殿下,这话可万不能说,大哥小心做事习惯了,别说锦衣卫的千户了,做了如今的羽林卫统领对一个百户都是客客气气的,知道我抽了千户,还不得拿刀劈死我” 站在杨宸身后的李平安都看傻了,一个比杨宸矮了半头,却看着有二百多斤的北奴胖子抱着自己主子就是一顿告饶,杨宸也故作怒意的推开完颜术:“好你个胖子,给我来先发制人是吧?” “末将不敢” 在楚王府上下一阵的惊奇目光中,杨宸似乎对这个看着就不大好惹的胡人无比亲切,还亲自牵着完颜术走向承运殿里,一路上有说有笑。 等到承运殿中坐定,完颜术也就说起了正事:“对了殿下,圣上让我给你带了一份东西来,说只能让殿下一个瞧,也不走内阁发圣旨了” 当完颜术小心翼翼的解开身上的包裹,摊开一层又一层被丝绢所包住的折子,直到最后那层明黄色的丝绢出现在杨宸眼前的时候,已经从椅子上离开的杨宸也就直接取了过来,当着完颜术的面拆开。 他根本不担心完颜术看到这里面的字,因为完颜术除了自己的名字,连一个字都不会写,就是那三个字,还是杨宸教了整整半年,用完颜术一直藏着的绝学飞马取物换来的。 完颜术漫无目的坐下,不断张望着承运殿里的装饰,不少南国稀奇的物件让他生起了一股子好奇心,走上前去把玩,想来读折子一目十行却能不漏一字的杨宸今日好像读得很慢很慢,等到第三遍看完之后,将折子重新合上,然后忽而惊奇的喊道: “胖子” 手里捧着那只从藏地带回佛明宝灯的完颜术险些将手中的东西摔到地上,等眼疾手快的接住之后抬起头来问道:“怎么了殿下?” “长安城里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没有啊,我就在横岭关待得好好的,突然就被召回京城,到兵部去领了折子来做丽关参将,这份折子的事,圣上说除了殿下,不能和其他说,连大哥都不行,给我吓得领了命就马不停蹄的来了” “当真没有?”杨宸仍然是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而这份神情里,是他内心不断的剧烈颤抖,还有那份为人之子的急切。 “真没有,我从来不骗殿下,殿下是知道的”完颜术略显委屈,接着又急忙慌的说道:“我用焉支山的诅咒起誓” “没有,本王没有不信你的意思” 完颜术仔仔细细的回忆了一下,略显迟疑的说道:“真说有,就是听大哥说,潼关的参将也换了,换成了邢国公的孙子,也就是如今殿下的姐夫李雍,末将往南边来时,发觉横岭参将给了姜韬那小子去做” “怪不得呢” “怪不得什么?” 完颜术刚刚问出口,就看到杨宸瞪住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他从前很少见过的复杂,随手将宝灯放回了架子上,喃喃说道:“我不问了还不行么,我是觉着圣上肯定有什么要事交给殿下,不然定会在路上多待几日,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大宁的山山水水呢” “不急,等本王禁足结束了,带你好好逛逛” 完颜术从摆满了各种珍奇宝物的架子前走开,接过了李平安奉上的茶,先饮了一口,才继续故作镇定的说道:“殿下不急,末将急啊,末将听说平藏一战里,丽关全军覆没,连个兵都没有,前奉修的关城已经经此一战也不堪再用,末将都不知道该怎么守城呢” “这有什么难的,现在手下没兵,写个折子本王给你发去兵部,让他们批点银子给你招募兵马;关城破了,让他们再批个二十万两来征集民夫,采买石料重新修一座不久就完了?” 完颜术凑到杨宸身边,又示起好来:“别啊,殿下,你看我这一路风尘仆仆给殿下送了圣上的密折来,殿下就这么对我?殿下忍心么?” “嘿,你个胖子,是去了西市找胡姬学的这些玩意儿吧,你别给本王来这套,本王不受,浑身起鸡皮疙瘩” 杨宸又是一把推开了完颜术,李平安看到此情此景也不得不感叹这人心啊,真就是海里的沙,分不清干湿。谁能想到一个在外头飞扬跋扈敢抽锦衣卫千户马鞭子的将军在楚王殿下身边是如此的“娇顺”。 “大哥说了,在定南卫有什么事做不到就多问问殿下,殿下你看看咱们是什么交情,那是从小一起在马背上长大的啊,就连我唯一会写的这几个字都是殿下教的,殿下怎么能让我去写折子呢?给什么,歪歪扭扭的给兵部那帮人瞧去,还不得笑话我啊” “少给本王来这套,当初本王也没少给你便宜好不好,跟三哥去西市找胡姬的事,也不想想是谁给你从师父那儿瞒过去的?” “殿下还好意思说?说好了瞒半年,结果呢?半个月就被大哥知道了”完颜术理直气壮的站在杨宸跟前想着叙说旧谊来让杨宸给他想个法子,可是杨宸真的就不吃这一套。 “你还有脸了啊?是本王把刀架在你脖子上让你去西市里卖弄完颜小爷的名声?脸上顶着两个人家女子的口脂印,身上还散着胭脂水粉的味道” 李平安没忍住扑哧一笑被完颜术吼道:“你笑什么?跟你有关系么?” 被蛇打七寸的李平安正要告罪就被杨宸一手挥了下去,随即两手交叉在前,斜着靠在自己桌案的前头,完颜术也靠到杨宸身边,有模有样的坐着,一样两手交叉于胸前。 早春的阳光透过承运殿的窗棂映照进来,不多不少的在两人上山斜着留下一道隐隐可以看见浮尘土的光束,早在完颜术之前他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如今的一切,不过是楚王殿下想和一同长大的旧人说说玩笑罢了。 第447章 新任丽关参将(3) “胖子,你说本王是不是真的不如三哥和四哥啊?” 杨宸的声音很小,却很真挚,听到话音忽然改变的完颜术才记起来杨宸其实一直没变,一直是那个总会胡思乱想又时常多愁善感,在自己家里都委屈巴巴的七皇子。 “在别人那里不知道,在末将这里不是” “为什么?” “辽王殿下性子阴沉,不喜欢和人说话,所有人都巴不得离他远一点,如果去西市的话,找他借银子他都不会借,秦王殿下威武,可是堂堂皇子居然骗我说他不使用宫里的银子,还得我贴些银子。只有殿下会借银子给我,自己没有了还去找太子殿下借,末将可是一直记着” 等完颜术一本正经的说完,睁开眼时发现严查各很已经走了三四步远,急匆匆的追上去:“诶,殿下,末将说的是真的嘛,殿下不仅借银子,还包庇我,天底下末将真没见过比殿下还讲义气的人” “对,讲义气,所以关城想让本王想法子给你修,折子要本王帮你写,兵也要本王帮你招” “嘿嘿嘿,看嘛,末将就知道,我都没说出口呢,殿下就知道了” “滚!” 完颜术还想再追上去,却被杨宸伸出的手给止住:“今天不管饭,滚去军前衙门看看你的顶头上司是个什么章程,对了,最多还有半个时辰军前衙门就要关门了,你要去就早点,你就说是本王说的,让他管饭,楚王府没那么大的锅!” 听到杨宸说完,完颜术也就及时作罢,心里仍然心存侥幸,总觉着杨宸不可能看着他就这样一个人去守着那座空空如也的关城,摇摇头跟着杨宸走出了承运殿,还不时在杨宸身后叹着气:“唉,人情冷暖哦,唉,还义结金兰呢” 听到背后叹息声的杨宸浅浅一笑,没有理会只是吩咐李平安:“送客”,等到李平安走到完颜术跟前轻声轻气的说道:“走吧,将军” 又结结实实被完颜术给拖着说道:“你去问问,殿下真的不见我了么?” “将军刚刚没听见么?殿下说咱们王府没那么大锅,今夜不能宴请将军了” 闻言之后,完颜术将头一拧就朝王府走去:“亏长安城里都传疯了,说是楚王府这一仗得了几千万两银子呢,连顿饭都不管,小气” 李平安在深宫长宁殿里长大,也听说过完颜术兄弟俩的故事,如今的北奴小单于见到完颜术按着辈分都得喊一声叔,今日也见到了杨宸和完颜术的亲密,所以并没有将这话放在心头,只是调侃着笑道:“将军不必置气了,最多半个时辰林海将军就该离开军前衙门了,将军要兵马要银子怕是得快些去” 从楚王府离开的完颜术如释重负,那份折子交给了杨宸,他也就放心的可以去做自己的事,只是那在他眼里贼眉鼠眼的锦衣卫千户可就没那么多好果子吃,殷勤的凑过来行礼:“下官见过将军”又被一把直接推倒在地。 “哼!下次别让爷见到你这么个欺软怕硬的东西,否则本将在长安城里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将军,小的渝州来的啊!” “呸,禁足楚王殿下,景清凭什么要人家渝州的锦衣卫来干着得罪人的差事,还想骗我,找打!” 话虽如此,可是完颜术骑上了那匹骏马之后便不曾回头再多说什么,直接就往军前衙门里奔去,经过一番打探方才知道原来军前衙门是在和楚王府相隔了三条街的东南一角。 早就已经和杨宸通过气的林海此刻优哉游哉的坐在主将的那张黑漆大椅子上面,穿着武官朝服,无所事事的把玩着手里的令箭,按着昨夜和杨宸的商议,已经在丽关的云州营一千兵马连同下属几个郡县的兵马会尽快编为丽关营,而且这次还有意要在丽关营里招募藏人和诏人,一改定南边军不招募异族之人的规矩。 定南卫的兵马比起杨宸就藩时的十五万人,变成如今加上楚藩三万亲军也不过十万人马,其中的曲折不可谓曲折,没有人能想到这位年轻的楚王殿下每次打仗就会趁此机会削减兵马,将边军的大多数老弱之卒退去,还直接让林海查出了万余人马的空饷,用军前衙门的令牌杀了几个借此兵血的千户百户。 虎背熊腰的完颜术在军前衙门的仆役领路之下走向了大堂,等到差役回禀,方才继续走进,看着那个坐在“忠君定边”金字牌匾之下无所事事的顶头上司,完颜术还未开口心里就已经是一阵不屑。 “标下新任丽关参将完颜术,见过将军” “哦,本将知道了,将军把兵部的折子交上来吧” “诺!” 完颜术虽然不屑,可是面子上的规矩总该是记得的,将兵部的文书堪合交由衙役奉上给林海仔细看过之后,也抬起头开始扫视着这座显得有些冷清落寞的军前衙门,在各道的军前衙门哪一处不是威风赫赫,可是在几位拥兵的藩王腹地,这些军前衙门总会被那座王府压过一头。 毕竟一旦事出紧急,军前衙门随时就得听命于藩王,成为人家的属下,自然也就没有这份傲气在。 “本将见过了,完颜将军这一路辛苦,就先去衙门的后院休息吧,明日我们再谈将军赴任守关的事” “将军,这丽关的关城已废,兵马全无,标下如何治军守关,将军还是早些给标下一个章程,否则标下,寝难安,食无味啊” “完颜将军从京城来,怕是不知道上不知道定南卫的规矩,此刻已经过了议事的时辰,本将也得回家了,若是议事,还请将军明日早些来,也不必让本将今日白白在这里等了将军数个时辰” 林海起身就要离开,却被完颜术唤道:“莫非定南卫还有比楚王殿下更大规矩么?” 在林海从完颜术的身边绕过时,完颜术的这一句让林海有些迟疑,回头问道:“完颜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 “今日标下让将军久等了,的确是标下的过失,不过标下确有要务在身,不得不先去求见楚王殿下,方才耽搁了时辰” “完颜将军误会了,本将并未说过将军来定南卫先去王府有什么不对” “那不过几句话的事,林将军为何不肯给标下一个准信,何日去丽关,带多少兵马,如何守关?” 完颜术驻足在那儿仿佛今日得不到准信就不肯罢休一般,可是就第一句便让林海有些不解,都去了王府,怎么楚王殿下没有将昨日商定好的事先说与完颜术。 “将军去了王府殿下莫非不曾和将军说昨日就已经议好了么?” “议好了什么?” 林海忽而察觉不对,杨宸不肯告诉完颜术应该是有其他缘故,一时琢磨不透,又顺着话反问道:“那将军去了王府,殿下是如何交待将军的?” “殿下什么话都不曾和末将说,只让末将来找将军” “只有这些?” 完颜术想了片刻,犹豫着说道:“殿下还说王府没那么大的锅,让将军管标下的饭” 这话很像是杨宸说的,又不大像是楚王会说出口的,林海上下打量了一番完颜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既然殿下有谕,完颜将军就随我走吧” 第448章 新任丽关参将(4) 完颜术刚刚才到军前衙门不过片刻,就被林海带着离开,领着那跟着他一路从长安风尘仆仆而来的随从和护卫在城中纵马往阳明城东南那处巷子里由杨宸送给林海安家的小院中。 林海的一双儿女都已经从私塾里散学归家,林海的女儿因为宇文雪得了一个“颦儿”的名字,此刻正梳着两个小辫子在帮着林海夫人收拾碗筷。林海没有从衙门里额外的拿些什么银子出来,以他这个连军前衙门的后宅都不愿去住的性子,自然是每月靠着那点微薄的俸禄过活。 身为如今阳明城武官之首,除了朝廷分给的那身铠甲,其他的出入排场和衙门里的打赏都得从这俸禄里取些出来。如此一来,可是让这位不会说定南官话的林夫人犯了难,家中本就微薄,当初林海在边关每月寄回的银子也就勉强够他们母子三人在村里去过活,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人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如今搬来了阳明城,林颦儿和林苏的私塾先生又是阳明城的第一位举人,这银子也就越发的捉襟见肘起来。对于这些,习惯了在边关那样接济麾下士卒的林海仿佛全然不知,而趁着他们在外征战,帮助林家将从这等困厄境地的里走出来的人是宇文雪。 她从未忘记过这位杨宸刚刚回到定南卫就想着要让他们一家团圆还亲自赐宅子的林家老小,过年时的赏赐不论,为了照顾林家,总是会命人暗中采买林海夫人所织的布,以及那些苗人女子心灵手巧所绣下的图案。 女子就有这些心照不宣的默契去各自体谅着自己的夫君,去维系这些楚藩轰轰烈烈的大事之下水波不兴的安稳。 林苏今日被先生打了板子,刚刚回来就闷闷不乐的待的坐在门口,对于林夫人几次三番的要他去安好桌椅等着林海回来吃饭的话充耳不闻。小小年纪的他对于治学似乎有些漫不经心,尤其是在相同的年纪和他一道在先生座下读书的学伴们,家家在阳明城中都是非富即贵,不少人还是林海麾下的部将子弟,对他素来亲近,还显得有些巴结。 看着那些人都是锦衣华服,穿着最好看的丝绸所织成的衣物,腰上都已经系了玉带,而他还是穿着在山里时一样的衣物,虽然嘴上不曾对那些向他示好的同伴说过羡慕,可是孩子的心性,又如何真的可以视而不见。 今日先生在闲暇时和他们说起了此番定南卫边军平藏的事,对杨宸领军出拉雅山时隔数十年而再定藏地的事可谓是多有溢美之词,还诗兴大发的赋了几首七言,在家中耳濡目染学会了奉承的不少学子都夸先生若是在夕夜钟楼献诗,定会被赏千金的时候,只有林苏一个人望着窗外怔怔出神。 他自小就听娘亲说过,爹爹不能回来是因为边关有那些贼人都惦记着关里的东西,要抢大宁的女子去做妾,要抢大宁官府和百姓家里的银子和粮草,还要抢男子去做一辈子的奴隶,做牛做马。所以自己的爹爹是大宁朝的英雄,虽然不曾去过丽关,但在林海寥寥几次回来的时候,从自己父亲的话里,林苏仿佛可以知道那个叫作丽关的地方,身后是数百里荒无人烟的地方,前头是耸立上天际的雪山,看不到雪山背后是什么。 而丽关是一座很破旧的城池,所以自己的爹爹不得不和那些叔叔哥哥一样,站在关城上面不敢稍有松懈,若是冬天,那雪可以到腰的地方,虽然苦寒,可也是最安全的时候,因为藏人翻不过那座雪山,只要对着雪山大喊,那雪就大到可以将很多人埋住。 林苏还听过那位大奉的将军的故事,领着人出了这座不可翻越的雪山,转战数千里到一处交做西海的地方大获全胜,吓得藏人不敢全力北顾,开始注意大宁南疆的地方。那座突出了数百里的关城,林苏很聪慧,在第二次听到林海说起这些故事的时候就问过: “爹爹,城池那么破,身后还有几百里的地方没有人烟,为什么不撤回来,修在更近的地方不行么?” 林苏从未忘记过自己父亲当时的神情,摸着头,然后指着西北的方向说道:“那是祖宗修在那儿的,就是咱们的地,一寸都不能丢,若是丢了,你想想那些为了守城埋在城墙脚下的祖宗想说话的时候,就连个说话的都没有了。” “爹爹听过他们说话?” 林海当时一手抱着林颦儿一手抱着林苏笑着说道:“当然听过,站在城墙上有风的时候就能听到” “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说,嘿,小伙子,铠甲穿好点,这儿漏了,小心刀剑不长眼睛,还有,拿刀的时候握紧点,别被秃驴给欺负咯,老家伙们看着嘞,别丢了咱们中州的脸” “还有呢?” 每到那时,素来不怎么说话的林颦儿也会对这些故事颇有些上心,林海则一如既往的耐心说道:“还有啊,就是逢年过节的时候,闻着咱们喝酒吃肉,他们就会说:小子!撒二两酒下来,爷在下头可馋坏了” “爹爹撒过么?” “爹爹我啊,每年都撒,弟兄们都相信,对祖宗们好点,他们就会保佑着咱们打胜仗” 因此种种,林苏在这些时日听到了很多人说楚王殿下立了大功,给定南卫扬眉吐气的时候,他就越发的不想去看纸上写的那些子曰,子说的话,他想习武,也想去边地看看,看看那座关城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好,听听雪山夜里吹来的风是不是会说话。 也因此种种,今日的他坐在门前发呆,继而一发不可收拾之后,全然没有注意自己身前渐近的马蹄声,等十几个人和自己父亲一道出现在家门前时方才惊觉过来。 “苏儿” “爹” “去让你娘今日多下些米,今日人多些,再去街口打一坛酒来” 林海将马系在了家门前的树上就领着完颜术走了过来,完颜术的随从们则是因为完颜术下马之前的一个举动此刻留在了下了马却就在门外歇着,不曾继续进去。 从林海手中接过了一袋银子的林苏只是愣住点了点头,头次见到完颜术的他此刻有些呆滞,从未见过不着衣冠,披头撒发还穿着铠甲的将军,知道林苏是何缘故的完颜术则是示好一般的收敛神色,轻声轻气的对林苏喊道: “怎么,咱长了三头六臂?” 这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林苏就直接往林海身上躲过去,全然没有刚刚闷闷不乐时的那份“豪气”,林海也只得陪笑道: “让完颜将军见笑了,这孩子从小在山里长大,有些露怯” “哈哈哈,无妨,早都习惯了,将军请吧” 三人刚刚走进门里,刚刚走出的林颦儿就吓得呆住在那儿,面色顿时变得煞白像是看到了那些书中的妖魔鬼怪一样。 第449章 旧人见旧人(1) 林海很快招呼着完颜术坐在了前院的停滞里,看到林海一家竟然只有一个女婢,烧菜做饭都是林夫人亲力亲为以后,完颜术刚刚在军前衙门里对于林海的鄙夷有了些许改观。到底是在长安城中和杨宸几兄弟一道长大的人,很快就猜到杨宸为何要让林海管饭的用意。 瞧着那姐弟俩一道出门去打酒买肉,完颜术脸上露出了对林海无比羡慕的神情,情难自禁的夸赞道:“将军有福了” 林海则是一边摆着茶碗,一边回道:“哈哈哈哈,不过是粗茶淡饭,小家寒舍,让完颜将军见笑了” “不不不,林将军这日子我可是羡慕得很,林将军儿女双全,还有林夫人如此贤惠的娘子,安安稳稳的,多好” 林海不禁疑惑,怎么一个北奴人对大宁的人情世故拿捏得如此恰到好处,亲自为完颜术斟满一碗茶过后,完颜术便先开口以茶代酒敬了林海一碗。武人之间没有文成那些弯弯绕绕的弯酸,向来是如此直来直往,林海对于杨宸口中的完颜术本以为是一个毫无实学的纨绔子弟,今日一见倒也一并有些改观。 只是他不像完颜术,刚刚走进林家就猜到了让他管饭的真正用意,还以为是有些话和事不便在王府说,就将完颜术打发到了这里来。 刚刚饮了一口茶,林海也就不藏着掖着,面色凝重的说道:“完颜将军也知道了,丽关城池年久失修,年前一战又是全军覆没,让完颜将军做丽关参将,这一时间兵部也没有一个准信下来,关城要修还是不修,兵马要募还是不募,要募又要招多少?咱们定南卫比不得其他地方,官府和军前衙门的银子都是定数,没其他来路,若是按着从前的样式给将军兵马和城池,少说得要个十几万两银子” 听到林海此言,完颜术一时间也有些情急,着急着问道:“那总不能让标下一个人去丽关吧,这岂不可笑?” “将军莫要着急,殿下昨日已经派人和我商议过,打算从云州营和下面几个郡的兵马中抽些人去临时顶顶,不过完颜将军要明白,这些士卒大多在下面承平日久,边关的苦不一定熬得过来,不过先将丽关营凑出来,人马咱们慢慢再想办法不是?” 完颜术更是上了心头,直接问道:“将军!那是边关,不是咱们阳明城,拿一些吃不了苦的娃娃兵给我带,被狼吃了先不说,若是日后一旦起了战事,这该如何?这是杀头的罪过,定南卫在先帝时少说有十五万兵马,便是拆去大半,也不至于连五千人马都凑不出来吧?” 这话听着才像是久居京城里的子弟说出来的话,林海默然片刻:“完颜将军有所不知,殿下就藩之前,朝廷一直克扣定南边军的粮饷,东凑西补也就勉勉强强让四关和阳明城凑了这十万人马的架子,殿下平乱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下面是个什么情形,可是殿下刚刚就藩,自然是害怕生了什么乱子,也不曾理会,只是每打一仗,就用阵亡士卒的名头替他们将这些吃空饷的人头瞒过去。本将在军前衙门里看着前几年的出支账目是触目惊心,实不相瞒,如今连殿下的兵马一道算在里面,也就勉强凑够九万兵马。等殿下回过头来,凭着这份平藏的军功去收拾他们,可能还要少一些” 完颜术在横岭关做过将军,知道横岭关的兵马也是名不副实,满打满算也就只有报给兵部的十之六七,所以对林海的话他倒是也没有什么怀疑,接着改口说道:“那丽关怎么办?还要不要守?标下并非想给将军和殿下添堵,只是无论如何,还请将军想想法子,五千人不说,三千人马总该给末将凑个整数” 今日完颜术的种种倒也让林海昨日收到杨宸消息的那句“真性情”的评价了然一些,看到林苏姐弟一人拿着酱肉,一人抱着坛酒歪歪扭扭的走了进来急着凑了过去接住,完颜术坐在凳子上也对外头自己的随从喝道:“一个个就那么呆着?不知道帮着顺一下?” 林苏将酒交到了林海手中,扭头过来对完颜术说道:“不怪他们,是我要自己抱酒的”这才让外面那些人从囫囵境遇里解脱出来。 等林海将酒提了过来,也顺手说起了正事:“完颜将军放心,殿下说了完颜将军自幼和殿下一道从马背上长大,本将也必不会为难将军,只是丑话说在前头,三千人马可以,剩下的两千人马,将军得自己去想法子” “将军,定南卫标下人生地不熟,丽关又是方圆数百里连个人烟都瞧不见的孤城,标下从哪儿去想法子?” “哈哈哈哈,殿下没和将军说,日后的丽关弃之不用,改迪庆寺为丽关了么?迪庆寺里可是有人的啊?” “这?殿下是让标下去招募藏人入军?”完颜术有些吃惊,虽然在大宁军中的胡人不少,但也仅仅是在北地出于和北奴与辽北各部马上征伐不想落个下风的时候,在南边招募夷人入军中,还一下子就招两千人,完颜术总觉着有些不太妥当。 “将军不必多疑,此番平藏一战,虽然可谓是摧枯拉朽,可实则藏人的精锐并不差,只是一将无能三军受累,若是没有云单家的临阵倒戈,真不知要熬到什么时候,藏人里面不少人也是自幼在马背上长大,殿下的意思是要怀其民,也要收其心,藏人蓄养奴隶,可是这些人一旦因为大宁翻身做主,自然会心归大宁,那些藏地的富户反复无常,殿下不放心,所以殿下说了,要将军到了丽关之后,将藏人的奴隶编入军中,反正是两千兵马的银子,在藏地能招到多少,全看将军自己的本事了”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倒也真不应该是在王府里从楚王殿下的口中说出来,完颜术稍稍迟疑片刻说道:“殿下这是疯了” “将军为何不说实话?先帝当初收留将军兄弟俩,还让完颜统领做了宫城禁卫,护于御驾左右,不也就是靠着这份天下无我不可的志气么?” 完颜术不再说话,但是在这一刻,从林海的话里他认识到了杨宸已经不是长安城里那个七皇子殿下,更不是一年前北上入京在横岭遇刺之后若没有他护卫,身边连可用之人都没有的楚王殿下。 这一顿饭完颜术技惊四座,吓得林海夫人借着回去添个菜的时间又着急忙慌的去下了米,而林家姐弟坐在完颜术对面拿着手中的碗两只眼睛总是不时的瞧着恨不得将头埋进碗里的完颜术,被完颜术悄然一眼,又吓得急着将碗抬起来遮住脸。 林海坐在正中举起酒碗笑而不语,也品出了那番“王府没有这么大锅”的余味,可是王府都没有,林家又怎么能有。 尽管林夫人已经按着寻常两人的饭量去下米,可是今日林海都亲自忍嘴待客,都没有将完颜术的嘴挡住,风卷残云去形容空空荡荡的瓷盘毫不为过,这算是完颜术到了定南卫之后的第一次胜仗。 等到酒足饭饱天色也渐晚过后,林海亲自送完颜术离开了林家,而躲在林海身后轻声嘀咕的姐弟俩则是对这个看着凶神恶煞的将军兴致勃勃。 “姐,村里的猪也没这么能吃吧” “嗯嗯,我觉得杀一头牛都好像不够” 第450章 旧人见旧人(2) 从林家离开的一行人直奔王府,从王府离开之后,直到此刻完颜术悬着的那颗心思才渐渐放下,虽然以他和杨宸的情义楚王府不可能对他这位帐下没有一兵一卒的丽关参将坐视不理。可也不曾想过在自己到来之前就已经为他铺好了全部的路,等着他一步一步的踩过去便是。 到底的往长安城来的人,在马上的完颜术很快就想明白了眼下杨宸的处境,虽然朝廷里都在说楚王殿下擅兴兵戈,锋芒毕露惹得陛下龙颜大怒落得一个禁足的下场,楚王府也因此受累而丢掉了朝廷新岁给的赏赐。 可是一旦回过味来,藩王已经可以染指军前衙门的军政安置,定南将军都直接按照杨宸的心思去做事,还有楚王在宫里的师傅做了定南卫的主官,眼下又将他这个旧相识直接打发到楚藩帐下做事,才不过一年半,天子留给杨宸的已经是一个文武皆从命,士卒皆枕戈的定南卫。 或是想得入神,素来马术精湛的完颜术此刻在阳明城里马失前蹄,不小心溅起一摊飞泥直接落到了在一旁行走的一对姐弟身上。 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子直接骂道:“没长眼睛么!” 不说还好,这一句骂声直接让完颜术和七八个随从直接勒马停在了他们眼前十几步的地方,接着调转了马头走了过来:“你刚刚说什么呢?” “我问你是不是没长眼睛!这飞泥都溅到我姐姐身上了!” 年纪不过十一二岁的清瘦少年一把将自己姐姐揽到了身后,而比他高了半头的那个女子用素衣遮住了半边的头,直接轻声劝着:“阿图,不要” “姐姐,你别管,我就不信了,大宁的天下还有不讲礼的地方” 年纪轻轻的阿图似乎并不害怕,当初是在家门口遇到的那个哥哥让他来阳明城里找他,让他问这城中哪一户姓杨的宅子最大就寻过去,可是来了二十余日问了十几户阳明城中的杨家都不是他要找的,正有些灰心丧气。 这一路从东羌城逃来大宁,他们姐弟是唯一一对直接要来阳明城的人,许多从羌部逃入大宁的羌人都在理关之后就被安置到那些需要人力去开垦田亩的屯田营里去,所以用相依为命二字并不为过。虽然木今安并没有说自己的身份,也不曾说过为何也要来阳明城,可这一路上都是木今安不断变卖自己的首饰来凑的盘缠,盘缠将尽却仍然是一无所获,怎能不让他此刻心里怒火中烧。 渐渐有百姓围了过来,在楚王脚下如果有人这样肆无忌惮的当街仗势欺人,一旦被这小子在巡守衙门去敲响陈冤鼓,那可又是一场无比精彩的好戏。 阿图是不怕,可是木今安的性子不是喜欢惹祸的,只是轻轻的将脸上的几滴飞泥擦下,便抬起头来主动告罪道: “这位将军,我弟弟不懂事,还请将军莫要和一个孩子计较” 看着阿图那倔强翘起的嘴完颜术本来也就没有当成一回事,可是看着用素布盖住了头的木今安抬起头来说话心里莫名也就为之一振。虽然不曾施加粉黛,但仅仅从相貌来看,哪怕是在长安城都是一等一的样貌。 完颜术一把将阿图推开,走到了连退几步的木今安身前,南疆百姓大多没有见过北奴人,如今看着这么一位虎背熊腰,披头撒发的胡人将军自然是多了一些好奇,一时间纷纷指指点点起来,好像在说这厮像是要强抢民女一般。 完颜术的身子和木今安的身姿天差地别,这一路上虽然总是有人用言语来戏弄她,使她不得不盖着头来遮掩自己的相貌,可是这样被完颜术犹如看着猎物一样的盯着,她心里也万般不是滋味。 “将军请自重!” 木今安闭着眼睛鼓起勇气将双手挡在了身前,可是这举动在步步紧逼的完颜术眼里却是万分可爱,笑着说道:“本将做什么了?姑娘要这般说话?” “不不不,民女不是那个意思”木今安着急着解释起来。 “那姑娘是什么意思?” 完颜术说话间,就被阿图扑过来抱在腿上,然后大声嚷着:“姐姐快跑,这厮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阿图!” 小小的阿图哪里是完颜术的对手,伸手将随从挡在了一边,一把将阿图从自己的身上提溜了起来,还挑衅着说道:“小子,今日若不是你姐姐在这儿,本将非揍你一顿不可” 然后直接从悬浮的半空中将阿图扔到一边的地上,让木今安着急着扑了过去扶起,站在原地的完颜术还不忘调侃一句:“小子记住了,别情形都看不清楚就动手动脚,要报仇也掂量掂量自己的拳头有多大,本将不和一个孩子过不去,可是你小子太无礼,今日就教教规矩。” “呸!” 阿图一口唾沫朝完颜术吐了过去,这一举动让完颜术的随从顿时就怒了,直接将身上的剑抽了出来,可是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百姓此刻除了说说而已之外,没有人真的站出来去帮一帮阿图姐弟。 又是亲自出手将随从拦住,还嚷道:“对一个孩子还动刀动剑,你不嫌丢人老子还嫌呢!”,接着看着木今安弓着身子致歉道:“刚刚是我们骑马太快了,让姑娘身上沾了泥,本将在这里给姑娘赔罪了” 木今安一手将被完颜术扔在地上的阿图扶起来,一面点头说道:“不不不,是我们姐弟得罪将军了,该是民女给将军赔不是” “敢问姑娘叫什么名字?本将可否改日登门去给姑娘赔礼,今日出门太急,一时间身上也没什么银子,按规矩,姑娘这身衣裳是该本将来赔的” 多少是和杨威十二三岁就混迹在长安西市的完颜小爷,容貌清秀,容貌在长安都算是极品的木今安在他眼中此刻和一只打猎时的兔子并无二致。木今安则是摇摇头:“不必了,民女不是阳明城的人,过几日就不在此地了” 木今安回答得颇为坚决,刚刚站起的阿图此刻方才从刚刚的气头上回了神,真打起来,就他护身的这把短刀根本就不够看的,还会牵累木今安。此时的他又一把将木今安拦在身后,挡在了眼神有些刻意的完颜术跟前。 “姐姐的名字用不着你记住,你记住我叫阿图,等我长大了,要找你报仇!” “哈哈哈哈!小子,还是学着教训了,刚刚本将看来没有白教你,行,你也记住咯,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整个大宁只有本将一个人叫作完颜术,等你长大了要找咱报仇,就打听打听老子在哪儿守城,等着你小子” 此刻,楚王府里负责跟踪完颜术的探子从迅速从看热闹的人群中离开,可是正巧听到木今安说道:“将军,小孩子一时糊涂,还请将军莫要计较,民女叫阿勒丘,若是将军无事,民女就和弟弟走了” “阿勒丘?” “对,阿勒丘,我是羌人,这是我的名字” “羌人?” 木今安没有再回答完颜术这颇为多余的问题,搀扶着阿图和完颜术各自行了一礼之后也就打算离开,众目睽睽之下完颜术也不便再出面阻拦,只得抱憾让阿图姐弟离开。 第451章 犹豫(1) 等完颜术从阳明城的大街上回到王府时,今日被完颜术狠狠收拾了一顿的锦衣卫千户早早地就避而不见,走进王府的完颜术正巧碰见了匆匆离开王府的去疾。 当杨宸从李平安口中听到了“阿勒丘”这个名字的时候,一时间还有错愕,从二十几日前王府的各处探子就在定南卫里搜寻木今安,也因为杨宸的记忆格外关注起了这个羌人女子的名字。在李平安的安排下,完颜术带着自己的随从直接住进了王府东院的客房里面。 “完颜将军,殿下说了,让将军在王府多待几日,等殿下这禁足的日子一到,咱们王府可有件大喜事” 出于对完颜术的尊重,今日是由李平安这位王府的头号管事亲自引路,手持拂尘走在前头的李平安能说出这番话显然是杨宸的授意。 “敢问李公公,是什么大喜事?” “宫里已经皇后娘娘已经许了殿下哪青晓姑娘为侧妃的事了,日子都定好了,就了二月十七,殿下的性子将军是知道的,说了就得从这儿过,容不得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多嘴多舌” “青晓?就是原来在皇后娘娘宫里那个小宫女?” “哈哈哈,完颜将军说笑了,青晓姑娘哪里是什么小宫女,当初可是咱们长乐宫里最年少的女官,连名字都是娘娘赐的,也算是和殿下一道长大” 完颜术像则是将双手抱在了头后,走得有些漫不经心,轻声说道:“这日子好快啊,当初殿下扮作我随从悄悄溜出宫来给青晓姑娘买簪子的事就像是昨日那般,如今殿下都要纳侧妃了,唉,当初人家还问我,怎么堂堂的完颜笑颜要跟在一个随从身边去低眉顺眼的一家家跑铺子” 李平安笑而不语,可是仿佛想起了什么的完颜术眼睛忽然闪过了一丝异样,伸出手答在李平安身上然后凑到耳边悄悄问道:“殿下和那月姑娘是怎么回事?” “哪位月姑娘?” “李公公,我和殿下的交情你是看见的,你得给我透透底,免得日后在殿下跟前说错话” 李平安仍然只是赔笑着说道:“将军就别为难奴婢了,真不知道,殿下和娘娘从京里回来以后,不是练兵就是打仗,其他的事,奴婢也不知道” 听到这些的完颜术顿感无趣,却仍然是将李平安耷拉在身边凑在耳边说道:“李公公现在可是殿下跟前的近随了,自然是不能嚼舌根子,今日是我唐突了,日后还要李公公多照拂照拂” “将军可千万别这么说,折煞奴婢了” 跟着完颜巫没少在宫里行走的完颜术对和阉人宦官打交道是别有一番心得,能和李平安有个好交情,这些时日住在王府里那些奴婢献茶都要殷勤些。两人在这里你来我往的时候,阳明城的另一头却是一番别样的景象。 木今安和阿图刚刚回到在阳明城里寄居的客栈就开始收拾行囊,打算趁着夜色逃走,今日得罪了一个凶神恶煞般的将军,虽然表面上和他们客客气气的,但木今安见惯了这些人的明里做戏暗中害人的手段,一时放心不下,害怕完颜术派人来报复。 何况今日完颜术看她的眼神分明就是垂涎三尺,这个自幼就在东羌城里以容貌称于两州之地的木今安已经在许多男人眼中见过,男子的垂涎三尺,女子的横生妒忌,是她从记事起便不曾再躲开的东西。这也是为何当初在东羌城里她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可杨宸仍然坐怀不乱的时候她会自乱阵脚的缘故。 不过等到钟楼灯市那一夜看到杨宸身边的宇文雪之时,她又陷入了一阵的怀疑里,不再怀疑起他的坚决,而是怀疑起自己如果一样换上美丽的纱裙,好好打扮是不是能胜过站在他身边那位宛如天仙的女子。木今安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去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去比较,但又常常忍不住了想上一些。 “阿图,咱们明日就离开阳明城吧,今日看那将军像是品阶不低,日后若是在阳明城里碰上了,咱们可就有大麻烦” 原本坚持在阳明城里找到杨宸的阿图因为这二十多日的屡次受挫此刻也不再固执的坚持找人打听哪户姓杨的人家在阳明城的宅子最大,当见多识广的客栈老板绞尽脑汁都不能找到时,还以为是阿图这个小子信口雌黄。 “姐姐,咱们去哪儿?” “理关咱们不能去,那里和咱们一道逃到大宁的族人太多,咱们往南边走,去海州,我听我爹说过,那里有大洋,看不到边际。明日咱们去把这个镯子当掉,去了海州就好了,我会跳舞,还能弹琴,我们可以自己挣银子,你去读书,到时候在大宁考一个功名怎么样?” “读书?” “对,读书,大宁像你这样年纪的孩子都在读书,没有人敢欺负读书的人,这天底下不是谁都像咱们羌部一样,男儿都要去从军杀敌” 木今安的计划听着有些可笑,但是对在深宫大院里长大的她而言,这或许是她唯一能相出的万全之策,阿图还在犹豫之际,只听到客栈里面顿时响起了一阵骚动,那些在楼下原本用饭的人连同老板和伙计在内都被破门而入的王府侍卫给吓了一个不轻。 “军爷!军爷!这是怎么回事啊?” 看着那些瞧着官军就像老鼠一样逃走的客人,掌柜忧心忡忡的凑到了去疾和罗义的跟前来,阳明城中没有一个掌柜会不认识罗义,不过自从上月王府被禁足以来,他们也不知罗义是犯了什么罪全然没了消息。 “秦掌柜,你别着急,今日我们是奉殿下的命,来找个人” “哎哟,罗大人,我说是什么风让您亲自出手啊,真是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小本买卖,我这地儿哪里能有殿下要找的人啊?” 去疾对这些素日里飞扬跋扈一看到拿着刀的兵就发抖的人多有不屑:“掌柜的,我们听说你这儿十日之前住进了一对羌人姐弟,是真是假” “大人!小的冤枉啊!是那个狗日的在乱嚼舌根头胡说,徐大人年前已经发令了,凡是诏人和羌人逃入大宁,都得有大宁官府的文牒才能住店,可是那些逃难来的,能走到理关就不错了,哪里能走到了咱们阳明城里来” 罗义轻轻一笑拍了拍这位秦姓掌柜的肩膀,对和王府侍卫相对站立打扮却全然不同的随从吩咐道:“还愣着干嘛,难不成等他嘴里说真话么?” 听到罗义这话,问水阁如今交由罗义的人离开便凑上前去将这掌柜按在地上,面如死灰的掌柜此刻方才后悔不迭,本来是打算将木今安一身的东西全部骗干净再卖去青楼的,不承想竟然被王府给盯上了。 “大人!大人!我招,我招!” 第452章 犹豫(2) “秦掌柜就不必说了,我已经派人去你大哥开的当铺那儿了,你们兄弟俩合计了什么,早都一清二楚,唉,秦掌柜是聪明人,怎么尽做糊涂事?” 说话间,罗义坐在了一桌饭菜还不曾被用完的凳子上,厉声问道:“莫非诸位还想在这儿看一出好戏不成?都记清楚秦掌柜的下场就还请回去吧,这饭钱秦掌柜今日算是请了诸位的” 顷刻间,被堵在了客栈里面的食客和住店之人统统四散奔逃,去疾则是将一个哆哆嗦嗦的小二提了起来,面色凶狠的吩咐道:“带路,那对羌人姐弟住哪儿?” 听到动静此刻心里七上八下急出了热汗的木今安扯着阿图的衣物说道:“一会儿我去和那将军周旋,然后咬他,你就趁乱跑” “不行,姐姐,不行的” “别担心我,我不会遂他愿的,要是他敢乱来,我就是死也要咬他一只耳朵下来,你跑出去就行,若是找不到你要寻的那个哥哥,就回理关去,便是要饭都往理关跑,那里有我们羌人,寻一家人收留你,手脚勤快点,日后给我报仇” 阿图对一路上变卖首饰盘缠照料他的木今安已经是感恩不尽,此刻木今安还想自己去用命来换他的平安,他年纪虽小,又如何能坦然接受。只是懊恼今日不该就那样去招惹一个宁人的将军,给他们惹出这样一番祸事来。 “军爷,就是这间了” 伙计刚刚将去疾领到门前,这门即突然打开,扑出来的阿图因为去疾转身一闪不慎撞在了那伙计身上,两人一道从那梯子上摔了下去,只是顶着满头大汗用一柄短刀护在身前的木今安才刚刚探出头来,可是见到去疾那一眼顿时便呆住了。 “殿下听说郡主来阳明城了,让我来请郡主去王府里,免得世人说咱们王府失了待客之道” “啊?” 一刻钟后,木今安和头上顶了一个大包的阿图坐进了王府的马车,此时的阿图因为刚刚的从梯子上那么摔下还未缓过神来,罗义只是瞧了一眼又摸了摸脉搏便说无事,可以回到王府再请人诊治就可以醒过来,木今安也就没有那么担心。 只是他究竟想要做什么?她全然不知,是要送她回到东羌城,让她被当作礼物一样嫁给那个猥琐至极的蠢物为妻,然后生不如死,还是会留她在大宁,前途未卜,命运多舛,但是坐进王府马车的一刹那,莫名的会感到一阵心安。 王府里的春熙院中,杨宸正和宇文雪四目相对,两人的正中是杨景让完颜术带来的那份密旨,宇文雪忧心忡忡的说道: “父皇为何要殿下这样?” “本王要是知道,也不会这样为难” “父皇说赵家之事一旦平反就一定会兴兵北伐,可是北伐归北伐,让殿下入京也大可从兵部下旨,用密旨让殿下就带着咱们楚藩刚刚经过一战的三万士卒北上,是为了防谁?” “长安四镇的兵马已经走了三镇,统统被放在了长安以北的连城一带,这是用来防北奴人见情形不妙,来一招围魏救赵的法子,他们北奴人的王庭可以在草原上随处安家,可长安城搬不动,若是防北奴人,数千里的连城和几十万大军都防不住,本王又能如何?” 杨宸话音刚落,宇文雪就笑道:“殿下何必在臣妾面前遮掩,叔父都说了,父皇让镇国公,定国公还有护国公府这三家兵马北上是为了防北奴人不假,也是不想长安四镇再是交由他们这些权贵把持,德国公姜家是皇嫂的母族,也是东宫可以相信的人马,交给姜家就是交给太子殿下,交给太子殿下,便是交给兵部,交给兵部便是” 宇文雪的话戛然而止,却惹得杨宸轻轻一叹:“本王的媳妇儿确实脑子灵光啊,可是这么瞧不起本王?怕咱们王府里隔墙有耳啊?” 默不作声的宇文雪则是摇摇头说道:“臣妾有句大逆不道的话,说了怕殿下动怒,便不说了” “傻啊?本王为何要对你动怒?这父皇的密旨都实在看不懂是何用意,才来问你的,你想到了什么,但说无妨” “臣妾担心,父皇这是在想千秋万岁之后的事了” 勋贵兵马离开长安留在连城一线,两位骑军冠绝天下的塞王领军深入大漠,独独留了德国公姜家的兵马,还让直接受命于天子的蓝田大营数万大军离开蓝田,守在了长安四周的其余三镇里面,若是统统放到北伐之前或许会让人生疑,可这一切,分明是杨景去年在太后奉安时就用以防北奴人偷袭御驾的名头做的事。 宇文雪能猜到的事,杨宸也能猜到,只是此刻面色如常的杨宸心头是怎样一番汹涌,无人知晓,杨宸直勾勾的看着宇文雪,轻声说道:“别多想,本王只是想知道,父皇要我带兵进京,究竟是防谁?长安城东南西北四关,四关之内有四镇,便是那长安城,皇城司,羽林卫,锦衣卫,五军都督府的京军少说也有十万人,怎么就非要我去走这一遭,还是密旨,万一有人扣本王一个谋逆的大罪,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殿下!” 宇文雪这么一声让杨宸身子微微一震,有些惊讶,只见宇文雪声色坚定的说道:“殿下是父皇的儿子,父皇既然有密旨要殿下进京,殿下就不该如此犹豫。太子殿下是殿下一母同胞的兄长,殿下奉诏领军入京,殿下谋谁的反,这天下又有谁敢说殿下是意图谋反,殿下不该如此作想,入京一事,是忠君,也是尽孝,殿下为何不想想,如此要事,为何父皇要让殿下来做,而不是六皇兄?” 振聋发聩的话让杨宸心里没由来的多了一些底气,起身收起了桌上的那份密旨恭恭敬敬的放在身上。 “本王又没说不去,爱妃这话说的,若是本王不去,就是不忠不孝咯?” 宇文雪也一样起身走到杨宸身边:“殿下今日问臣妾的话,臣妾确实不知如何作答,不过阳明城里,臣妾知道有一人可以为殿下解惑” “你说师父啊?” 宇文雪点了点头,杨宸却是毫不领情:“不必了,徐师傅还没说和纳兰瑜究竟是什么事连本王都要一并瞒呢,本王和你说过,纳兰瑜是乱臣,若是这消息从徐师傅这儿被纳兰瑜知道,不知道要生出什么乱子” “殿下,徐先生是殿下的老师,学生和老师哪里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 杨宸仍是不领情:“不必了,这密旨我们知道就行,就算要问,也是等本王入京的时候再问” 看宇文雪有些失落,杨宸又将手从宇文雪的鼻尖轻轻划过:“今晚等我,本王要去办件事” “殿下这么晚了要去做什么事?” “羌部的郡主逃到咱们阳明城了,如何处置,本王还没个主意呢” 第453章 安置(1) 两人还在说话的时候,李平安就急匆匆的进了春熙院,在两人身前恭恭敬敬的行完礼,正在犹豫时杨宸便直接说道:“咱们王府里没有什么事应该瞒着王妃,说吧” 李平安忽的将头耷拉下去请罪道:“殿下教训的是,奴婢知罪,是去疾统领和罗大人奉殿下的命已经去客栈里将人带回来了,如何处置还在等殿下的话呢” “先把人带去秋柏院吧,不许府中的人私下里嚼舌头,让罗义去给巡守衙门通个气,就说今夜客栈的事,巡守衙门的刑名就不必再管了,本王不过是找了两个当初在东羌宣旨时的旧人观礼” “诺” 李平安领命退去之后,走下石阶的杨宸回头时看着宇文雪疑惑的眼神又一次解释道:“真的只是一个在东羌城里觉着可怜的人,带到王府里来是因为毕竟是木波的妹妹,东羌的郡主,木家给她的丧仪都置办了她人却在阳明城里,若是传出去,真不知会是个什么样子” “臣妾相信殿下,殿下不必和臣妾说这么多的,来者即是客,何况还是东羌的郡主,殿下或许还能用她的身份来做一番文章” 宇文雪一边说话,一边为杨宸整理了一下衣衫,而杨宸也是任她如何摆弄伸出手去揽到了宇文雪的腰上,小婵笑着就将头扭了过去了。今日在额头点了梅花纹妆容的宇文雪还轻声说道:“臣妾前几日去为殿下收拾书房的时候看见了徐大人给殿下的几份折子,殿下虽然有气,也应该回一回徐大人,过几日殿下的喜事,徐大人论公比不得殿下尊荣,可是论私也是长辈,也该请来做个见证” 对于徐知余在四关和邻近的郡县为逃入大宁的三部百姓堪合大宁身籍,遭户册,兴屯田营拓荒的举措,杨宸是赞成的,不曾回复的缘故抛开这些时日的心中有气之外,还有便是藩王不得问政的缘故,锦衣卫还在,多少要顾忌一些去堵住有心人的嘴舌。 “这些事你做主就行了,不过徐先生这一招釜底抽薪是真的妙,再等几年,怕是东羌城要十室九空了” “臣妾看未必,木波坐上王位之后的种种举措来看,似乎并未在意这件事,放任流民逃入大宁,如此一来,剩下的可皆是从军入伍不必赋税的人家,臣妾担心,木波怕是故意如此为之,没粮草,没银子,又要兴兵劫掠” “他要是敢,本王定要让他木家万劫不复” 经过平藏一战,出乎意料的大胜将定南卫最大的威胁轻而易举的打碎之后,仿佛除了三部合为一国,其他的在今时今日的楚王殿下眼中都是那般不值一提。 宇文雪为杨宸整理好了衣衫,轻轻一推:“殿下赶紧去吧,臣妾等着殿下” “好” 直到确认杨宸的身影消失在春熙院的门前,宇文雪才敢将自己真正的忧心表露出来,见识不凡,又是四藩当中唯一直接过问藩府诸事,并能准确说出自己见解的王妃,宇文雪自然是明白那份密折不出错还好,一旦出错,被有心人加以利用,那万劫不复的就该是这座静静矗立在南疆的楚王府。 今夜的月色皎洁,和禁足那时相比,已经没有那么多的寒意,春风料峭,即使在夜幕中仿佛也能为阳明城连同这座王府带来城外漫山遍野的盎然生机。年节刚过,徐知余便开始在阳明城里大刀阔斧的革除积弊,那些和珅想改而不敢去改的东西,在徐知余这儿统统过了一遍。 明南河以北那些肮脏不堪又拥挤狭窄的巷子,用不到全城四之其一的土地住下了大半的百姓,黑户,悍匪,鸡鸣狗盗,乞丐统统都躲在这处即使明日也望不见青天的地方。如果仅仅只有仁爱,杨景是不会让徐知余从海州一年之内就取代了和珅成为定南卫主官的,永文七年春日的早春,阳明城开始在北城兴建新城,拓城墙三十余里,气势开始堪比渝州的新城开始在北面拔地而起,而这一切的如火如荼,都未能在楚王殿下的桌案上被留下只言片语。 因为李平安的话,木今安和阿图被带进了秋柏院里,这处院子仿佛是天然为那些和楚王多少有些纠葛的女子而准备的,白梦住过,月依住过,而今夜,一个羌人的女子又走了进来。 在由去疾亲自带进秋柏院的这一路上,已经有不少下人开始对木今安指指点点,毫无装扮的木今安即使在夜里都能用自己的容貌成为那些女子的口中谈资,对这一切,她早已是洞若细微又习以为常。 阿图还未在秋柏院里醒来,刚刚送走了装好银针的太医之后,木今安又看到大包小包提着东西走来的去疾,有些忐忑的问道:“去疾将军,能不能去和楚王殿下说说,不要送我回去,我可以自己去海州,在大宁做个了却残生的百姓就好” “郡主可别喊将军,我这年纪被郡主喊将军怪别扭的,郡主是殿下请来的人,送回东羌城还是如何,要等殿下的话” 缓步走进了屋子的去疾将包裹放在了桌上,接着对木今安说道:“你们住的那家客栈是个黑商,带你去变卖首饰的当铺就是那掌柜哥哥自己开的,克扣了你们不少银子,反正一并查了,按着招供,这应该郡主你进了阳明城后变卖的首饰和衣物,郡主看看是否少了,若是少了我再去查一遍” “不必了,不必了,那掌柜的人挺好的,这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我见识不多,权当教训便是,还请将军留那掌柜的一命,就算是骗了我,也罪不至死” 去疾听到木今安的话也就不忍将那掌柜已经暗中联络好青楼打算将木今安卖了的事说出,只是提醒了一句:“郡主殿下日后自己多注意些吧,对了,郡主是如何遇到阿图的?” “将军怎么会认识阿图?我当初从城里逃出来后,就遇着一道想逃入大宁的流民,在里面认识了阿图,他总说要来阳明城又不问个缘故,路上遇到了一些事,都是阿图教我,才一道来了阳明城” “我是随殿下一道去东羌城给羌王宣旨的时候路过阿图的家,殿下还说日后若是想来大宁,就让阿图来找殿下,这孩子瞧着挺聪明的,怎么连王府都没找到,今日若不是王府的人听到郡主说自己阿勒丘的名字,怕是也找不到郡主和阿图” 木今安微微迟疑问道:“楚王殿下是不是告诉阿图,来了阳明城就问城中哪户杨家的宅子最大就能找到”去疾连忙点点头:“对对对,殿下当时就是这么说的” 一问一答间,木今安也有些失笑:“楚王殿下也是,莫非就不曾想过谁能想到一个羌人的孩子要找的人是楚王,我们在城中寻了快一月,找了十几户人家,都不曾找到” “那怪本王咯?” 第454章 安置(2) 看着杨宸缓步走了进来,去疾先行了一礼,再起身时只望见木今安跪在地上一如当初在东羌王府里时用羌人最最贵的礼数给杨宸行礼:“臣女木今安,参见大宁楚王殿下,楚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谁料杨宸只是冷峻的说道:“郡主殿下不必多礼,先起身吧”这一次的杨宸没有再像上一次在东羌城里那般亲自将木今安扶起,而是直挺挺的站在一边,等木今安自己起身以后才继续问道: “郡主既然来了阳明城,为何不直接找到王府里来,这般辛苦,还显得是我们王府失了黛珂的礼数”面对杨宸的质疑,木今安也感受到了今夜眼前之人和那一夜在东羌城里的人别如天地,她没有说其实最初也是想寻到王府里来乞求庇佑,可是钟楼那一幕让她改了主意,只想在大宁的角落里躲起来,躲在一个自己丧心病狂的哥哥找不到她的地方,完成母妃临死前让她逃出来好好活着的愿望。 “东羌城里被赐婚给一个魔鬼的郡主木今安已经死了,如果出现在了殿下的王府里,流言汹汹,殿下如何交代” 杨宸在属于自己的王府里打量了一圈,笑着说道:“木姑娘可能误会了,在定南卫,没有人敢找本王一个要一个交代,你的兄长不过是一个二字的郡王,本王的一等字的亲王,他没有资格,也不可能有这份胆量找本王要一个交代” 话虽然狂妄而冷酷,却是绕着路给了木今安一个态度,看到木今安没有说话,杨宸将双手负在身后,身上那条在灯火里微微反射出一道红晕光亮的玉带有些显眼。 “那木姑娘今日是如何打算的?” “殿下若不送我回去,我想去海州,见识见识大洋究竟有多大,然后在海州隐居下来,只要王兄找不到我,母妃就可以死而瞑目了” “木姑娘不必担心,既然木波已经昭告东羌八部说姑娘急病而死,那木今安就是死了,去海州先不急,过几日喝本王的一杯喜酒再走不迟”一言说完,木今安有些错愕,可是杨宸并没有怜惜的打算,继续说道:“既然知道了姑娘的打算,那今日辛苦,姑娘就早些休息吧,明日王妃应该会派一些伺候的奴婢过来,有什么要求但说无妨,本王的王府虽比不得你们木家数十年的积累,可是在定南卫也应该无人可以出其右了” 说完即走的杨宸一并让去疾离开,等到主随两人走到秋柏院的庭院上的木桥上时,才听到木今安站在门口说了一声:“臣女谢过楚王殿下” 离开秋柏院的杨宸向去疾问清了今日抓来的那些人是和打算后,声色毫无变化的说道:“这样的人留着也是个祸害,问清楚,他卖了多少人家的女儿,倾家荡产就行,这命要了反脏了本王的手” “诺,对了殿下,随木姑娘一道来的那个孩子是阿图” “阿图?” “对,木姑娘说是逃出东羌城后,在一道逃来大宁的流民里遇到了阿图,阿图说要来阳明城,木姑娘又无依无靠,便一道跟着来了” 去疾的话虽然让杨宸觉着缘分这个东西的确是有些玄妙,可也是很快就平静下去:“来了便来了吧,不过多双碗筷的事,阿图这孩子本王第一眼见着便觉得性子有些坚韧,交到罗义手上去,让他日后按王府侍卫的制领月钱就好” “诺” 去疾在杨宸这里素来是有话便说,等到杨宸要走回春熙院时,去疾方才问道:“殿下刚刚为何要那样对木姑娘说话,若是木姑娘误会了殿下是那些薄情寡义的人,在东羌城里一个样,在王府里又是一个样,那该如何?” “难道本王不是薄情寡义的人?”杨宸没有看到去疾在月色下困惑的眼神,两人一道走在王府里这处被两院围墙隔绝的廊道里时,杨宸看到木今安时即有的心绪,已经不在王府当中了。 “殿下当然不是!”去疾有些激动的说道:“殿下在我这里,就是这天底下最好的人,我没有见过哪位大人能像殿下一样对大宁的百姓,当初他们在村里时他们都说见着大人要跪下去,不跪就要杀头,可是殿下不一样,如果殿下是薄情寡义的人,怎么会有那么多大人想要追随殿下?” “你啊,真是跟在本王身边学坏了,都会拍马屁了,可是怎么就不能变聪明点呢?” “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误会就误会,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本王不想再听见有女子因为本王哭了,一时的怜惜,让人家误会,再耽误了人家,不好” 杨宸转身拍了拍去疾的肩膀,一如当初在净梵山下收去疾做贴身侍卫时像兄长对弟弟那般:“大宁朝有比本王对百姓更好的人,只是如今百姓看不见他,也无从知晓,就像你其实见过,却浑然不觉,日后的路还长,慢慢走,慢慢看,慢慢学。不过本王只说一句,喜欢小桃,就要早一日和人家姑娘说出来,本王素来不是讲死规矩的人,你若喜欢,等安彬的婚事一过,本王和王妃将小桃赐给你为妻便是,可万不能让人家苦等太久,最后白白伤心流泪” 不知为何,向来对这些人情二字有些不解的去疾这一刻从杨宸身上看出了一种很奇怪的落寞,和杨宸行礼告退以后,披甲持剑的去疾又一次回到了王府如今的密牢里面。 而杨宸则是回到了春熙院里,听云轩里总会由宇文雪去收拾的楚王案上,徐知余的折子整整齐齐的叠在一边,而宁关简雄的密报还有韩芳的早几日送到“鱼”统统消失不见。 在听云轩的一角的那盆炭火里,有一纸尚未燃尽,也就依稀可以让人看到几个字:“月凉薨....”半夜里从春熙院里的海棠香木紫檀榻上醒来的杨宸可以听到宇文雪细微的呼吸声,寝殿里沁人心脾的香气在这处榻上最为浓烈。 有了问水阁的杨宸不可能不知道此刻的南诏已经将月凉的丧事办完,新的诏王镇领着文臣武将浩浩荡荡的离开月家百年的基业所在凉都月牙寨,迁到了南诏离大宁最远的水西白部新建的王城中去,那处苍山洱海间按着月部规矩应该叫做“腾都”的城池。 杨宸记不清楚这是禁足第几次在夜里醒来,在宇文雪梦语的时分,杨宸又搂紧了一些,还将锦被往宇文雪的那边多移了一些。 “哈哈哈七弟,那老道说你这是命里有一遭情劫啊” “六哥你就别笑七弟了,那道士还说了,七弟这命里犯桃花,怎么听着邪门怎么来,哈哈哈哈” “四哥,江湖术士的话,当不得真” 那此刻,楚王殿下当真了没有? 第455章 侧妃(1) 从上元节当夜开始的禁足在景清回京以为杨宸瞒过第二日的莽撞之举后在永文七年二月十四龙抬头这一日草草结束,被景清从定南卫邻近的剑南道和三湘道调来禁足的锦衣卫甚至不敢多有片刻的逗留,尽管杨宸已经命李平安客客气气的礼送了一些银子,可这帮在驻地里飞扬跋扈的锦衣卫如何敢在阳明城太岁的头上心安理得的接受这笔银子。 以锦衣卫的耳目想知道完颜术的身份并不难,可真知晓这位身上有北奴单于黄金家族血脉的武将身份之后,挨了打的锦衣卫也只能将委屈打碎了往肚子生咽下去。 楚王府里的热闹在杨宸解了禁足的第二日开始便堂而皇之的招式于世人,领军归来的萧纲父子,还有性子颇能与完颜术对上胃口的洪海,楚藩麾下的武将们不约而同的一道往楚王府为杨宸庆贺着解禁之事,也顺便提了一嘴各营士卒的招募,今后的安置。 杨宸对这一切心领神会,既然有了银子在手,这天底下便没有难做的事。但是因为杨宸自己的缘故,将青晓纳为侧妃的喜事似乎被有意减轻了本该有的热闹,应该大张旗鼓操办的事在楚王府这里更像是一次寻常的宴饮。 至于原因是真如杨宸所言的“年景多哀,本王不愿铺奢,一律从简即是上好”,还是如徐知余所料那般不愿为长安城里又一个指摘的理由,还有让镇国公府为楚王妃的境遇感到不必要的忧心,无人知晓。 楚王府减轻了该有的礼数,但楚藩上下显然并不打算随了杨宸的意,重伤初愈的简雄在宁关刚刚招募了三千士卒便亲领了十余位随从将贺礼带到阳明城,而理关则是在李飞的吩咐下由李朝亲自往阳明城参礼,如此一来,四关主将已有三人专为此事走了一遭阳明城。 从杨宸就藩以来,或许楚王府从未有过今日的热闹,纳侧妃在先帝命礼部编纂的《藩府律》中算是一件颇为隆重的事,可不巧偏偏碰上了楚藩这个素来不讲什么规矩的王府,除却女官将皇后封青晓为楚王侧妃的谕旨在承运殿当着众人念了一遍,几乎并没有出现皇族必不可少的那份尊荣。 按着规矩,藩王只有和正妃成亲的时候才可以衣着大红蟒袍,所以今日的杨宸不过是一件寻常的蟒袍,也只有青晓一人穿着嫁衣,还得从宇文雪的臂下盖着红袖低头走过,以示终身伏小作底。虽然震惊,可是杨宸很清楚这是自己那位母后的有意为之,当看着那位年岁颇长而自己年少即生厌的女官嬷嬷苦劝宇文雪遵中宫之命行事,而自己则是扶着青晓得意洋洋从宇文雪的臂下走过时,杨宸心里的厌恶更甚几分。 没有人会和青晓一道叩拜天地,敬奉双亲,所以奉茶的人是青晓,而接茶的人是杨宸和宇文雪。大宁沿袭奉制,宠妾灭妻在大宁一件颇为严重的罪过,这也让今日前来参礼的人见怪不怪,寻常富贵人家都是如此,何况皇族王府。 前殿诸多礼仪结束,青晓便由侍女小桃送回了夏竹院,从今日起她便是这王府里除了宇文雪之外的第二位女主人,即便她百般推脱,可是这前几日便到了楚王府的嬷嬷却丝毫没有罢休的意思,在一番“苦劝”过后,青晓从女官所住的冬名院搬入了本就是为侧妃所准备的夏竹院中。 这样的变故也使得王府中的下人在背后悄悄说起了如今住在秋柏院那个不知底细的貌美女子,带着一个弟弟却交到了东府的罗大人的手下读书习武,像是没有再离开王府的模样,更有心者开始想起前两位奉杨宸之命住在秋柏院里的女子,徐大人的义女和南诏的太平郡主,谁能成为楚王殿下的第二位侧妃,成为楚王府日后唯一能写进皇族家谱的女子。 临近日暮,楚王府门前开始燃起火树银花,吸引了不少百姓前来沾沾喜气,虽然他们不知道为何圣上要将楚王殿下关了一个月,然后又立刻给自己的儿子迎娶了一位侧妃,可是天家的人心计较又怎能是他们这些布衣百姓所该知晓的呢?今日来此凑个热闹可以看见火树银花,可以得王府宦官播撒些喜糖果子带回家里每隔几日吃上一些,还能平白无故得一些“吉祥钱”已经是足够。 从始至终,在这样一场热闹里,杨宸都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人,迎娶青晓做侧妃是当初在长安城知道青晓是自己藩府女官就有的打算,所以在一切的理所当然下显得并没有那么惊喜。楚王脸上的喜悦甚至在今日不如刻意在那嬷嬷面前展露自己并不介意的宇文雪多。 当武将们因为唐自从茅府送来的陈年好酒喝得伶仃大醉之际,杨宸已经抽身离去,坐到了承运殿的书房里面,东宫刚刚的贺喜文书让杨宸百感交集,他好像可以从字里行间体会出自己皇兄对北伐之事和父皇龙体抱恙的隐忧。 杨宸又一次展开了那份要他秣马厉兵准备提兵北上入京以备不虞的密旨,大喜之日仅存的那份喜悦荡然无存,东宫亲书的龙体抱恙四个字和即将开始的北伐放在一起,不难使杨宸想到数日之前和宇文雪一道商议对策时的那个揣测。 如此要紧的时节,中宫又颇为蹊跷的主动让自己将青晓纳为侧妃,又使得一切的理所当然之下不由得暗暗带了一些人心算计。 “殿下,徐大人求见” 李平安在殿外提醒一声将杨宸从沉思里带回了眼下,将案上的密旨和东宫的折子收好之后杨宸便自己起身走到了门前将门打开,阳明城中的不少人精其实都已经看到了今日楚王和徐大人并无私下说话的事,并已经因此有了许多不该有的揣测。 “臣徐知余参见殿下” “师傅” 在杨宸的手抓住徐知余的手臂的一刹那,师徒之间一月来的嫌隙也就在此刻悄然化于无形之中,素来嗜酒的徐知余今日才算是第一次喝上了自己弟子的喜酒,所以微微有些酒醉之意。杨宸吩咐李平安去为徐知余取些醒酒的汤来,却为后者所拒绝:“臣老了,可是这腹中的酒虫不老,还能饮三百杯,今日不过是小酌闻个味而已,殿下不必去要什么醒酒的汤” 将徐知余引进了承运殿的书房之后,杨宸才问道:“师傅有事找本王?” “臣就是问问,殿下以为这收三部流民为屯田开荒之民的法子如何,还有在阳明城北扩修城墙的事,臣前些时日给殿下写了折子,不知殿下看了没有?” “看了,师傅是打算让南诏和羌部存地失人,这是釜底抽薪的法子,反正也堵不住,倒不如让他们做大宁的百姓,既能开荒,还能缴纳赋税,又可让定南卫多些人丁出来,没有什么不好。阳明城还是前奉的城池,已近百年,也的确到了该扩建城池的时候了” 徐知余微微点头:“臣已经从城中富商那里筹了十二万两银子,还差八万两,总不能去巧立名目设个名头受些苛捐杂税,就来请殿下一个招” “阳明城是本王的王城所在,这差的八万两于情于理都该是本王出个大头,师傅不必和本王如此客气” 第456章 侧妃(2) “殿下之前问臣的事,臣想了一月,还是直接说与殿下比较好”眼见徐知余要将纳兰瑜的旧事一一道来,杨宸又立刻打住:“不必说了,本王知道师傅如今是为了本王好就够了,总会有些旧事不愿与人说,王妃劝了本王一月,本王也觉着这话有理,既然是师傅的心事,那本王就不该多问,本王等师傅愿意说的时候,再来听....” 不知不觉间,已近天命之年的徐知余被自己的弟子用三言两语说得有些动容,与纳兰瑜的旧事,还有当初两人在长安城的关于杨宸的密谈,的确是徐知余此刻掩埋最深的秘密,纳兰瑜要杨宸做天子,徐知余要杨宸做一个治世的太平王爷,虽然闹得不欢而散,可是徐知余对其中的有些话是深以为然: “天家有人情?师哥又何必自欺欺人?当今圣上潜邸之时如何以伪善瞒过先帝和太后,瞒过此天下悠悠万民,师哥莫非忘了?世人只说当今圣上仁义,可是圣上为了这帝位做的是何等的事?兵围长乐宫,先帝之死无人敢言,楚王殿下舍下大军孤身入京成全他登上帝位,可是他如何报答?先禁足,再废爵,鲁王谋反,是楚王殿下平乱,只要殿下登高一呼这帝位非殿下莫属,可是殿下又成全了他一次,他又是如何报答?囚于幽巷,生死不明!” “不一样,楚王殿下能征善战,可是大宁禁不起又一位雄主来劳师远征,至于如何走上帝位,这不过是时势而已” “那鲁王如何说,鲁王最小的儿子才四岁,那也是他的侄儿,斩首的时候,可曾见过他手软过?” “这不能怪陛下,乃世家权贵胁迫所致” “哈哈哈哈,那师哥以为,若是日后东宫做了帝位,一旦削藩会对七皇子殿下手软么?七皇子不出所料,该去定南卫就藩,又是一个有了兵的王爷,若七皇子不是楚王殿下,不愿做他人的鱼肉,如何?如果圣上为了庇佑世家,给七皇子像辽王秦王一样指了一个世家女,如何?如果老虎有了爪牙不再愿系身牢笼,如何?若是今日的中宫告诉太子殿下,其实七皇子是一个废妃之子,并非他一母同胞之弟,如何?若师哥不信,就等两年,等七皇子去定南卫就藩见过我,如果七皇子愿意为了自己的皇叔冒个险,那师哥便是错了,如果七皇子不愿,那就别怪我对师侄动手” “若是我输了,我自会在朝中向圣上自请去定南卫,若是你输了,就此收手!归隐山林,师父当初让我们下山是要做万世之名臣,不是乱臣叛贼!” 在一切按照纳兰瑜的预测那般一件件发生在杨宸身上时,徐知余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输了一半,因为另一半纳兰瑜没有猜对,如今的圣上并未如纳兰瑜所预料那样视杨宸如敝屣,让杨宸入朝涉险,也是为了大宁日后朝局的安稳不得已的一手。 师兄弟的赌约里唯一可以决定成败的变数已经是在太子杨智的身上,如果他真将杨宸视为一母同胞之弟,那杨景和徐知余都没有输,而纳兰瑜则会一败涂地,纳兰瑜要赢,只能是杨智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将百年世家大族全部挫骨扬灰,大宁朝的勋贵悉数变为帝王家奴,将几位藩王的爪牙全部拔掉成为天子掌中玩物。 师徒俩的争执本就算不得什么大事,从杨宸这里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后,被杨宸亲自送上马车的徐知余还是得在新一日开始之后做回长安城里九五之尊想看见的那位徐青天,不能过早的插手楚王府的军政诸事以免为人弹劾前功尽弃。 而杨宸也不曾回到前殿的宴饮当中,只带了李平安一人掌灯即往夏竹院走去,楚王府的连廊盖住杨宸的明月,却挡不住杨宸想要见到的月光,或许从收到那份密旨开始,杨宸的心思便回到了那座天下第一的雄城。 夏竹院里的所有人早已经等候着杨宸的到来,一切按部就班的礼数尽完,杨宸方才坐到了头顶着盖头的青晓,这不是杨宸第一次掀开女子的盖头,所以显得有些驾轻就熟,并且和当初的小心翼翼比起来,此刻的他明目张胆了许多。 所求成真的青晓此刻两手放在自己的红衣上,指甲在不自觉的打颤,她从未像今日这样用心的梳妆打扮过,宇文雪在昨夜让小婵送来的簪子被她放在了衣冠最显眼的位置。她所求不多,从开始的时候她便和宇文雪一样知道自己的心上人不可能只有自己一个人。何况以她们的见识,见过了那座宫里的浮浮沉沉,对这一切也没有预料中那样心有不甘。 “殿下今日不开心?” 青晓被掀开盖头出现在杨宸眼前的第一句话便是如此直接,而杨宸也是一笑带过:“被你看出来了?父皇龙体抱恙,本王有些担心” “殿下若是担心,为何不自己去长安城见见圣上?不是可以自请入朝么?” “傻,以后要改口叫父皇了” 说罢,将青晓揽在了身边,然后又将青晓的手攥紧了一些:“做了侧妃,便是一家人,不用在王府里谨言慎行,有本王在,天塌不下来,今日那个嬷嬷本王会上书母后说她无礼,让母后教训一番” “奴婢.” “又傻了不是?要叫臣妾” 在皇后宫里素来以聪慧而称的青晓此刻笨得有些让人心疼,世间女子第一次出嫁的时候,想必大多如此吧,可是如此的良辰,在天下的另外几位女子那里就有些难挨。 春熙院中,宇文云派来的嬷嬷在那儿不停的说着:“皇后娘娘说了,要娘娘日后在王府里立些规矩,免得青晓借着王爷的威反倒欺负娘娘,让娘娘胆子大些,有皇后娘娘和公府在,不必担心什么,便是趁着王爷领兵在外杖死青晓,都没有人敢在朝廷里说娘娘的不是。还有,娘娘要早些为王爷生个世子,青晓喝了去子汤,可如今圣上要开了这藩王纳妃的规矩,难保殿下日后自己收个女子和侧妃进王府来.....” 面对喋喋不休,说话毫无规矩的嬷嬷,宇文雪是听得头疼,即便她已经在信里说过无数次根本没有失宠的危险,甚至于因为她,杨宸在其他地方的心思都少了很多,大多都留在春熙院中过夜,可是奈何中宫不信,她也只能苦苦忍受。 而秋柏院里,从入府之后就没有离开过秋柏院半步的木今安早早的就睡下,即使莫名的心烦意乱也只有自己一人知道,从他的眼神里,她并未看出其他男子望向她时的那般虚情假意,也没有那份殷切,反倒让她因为新奇而无所自洽。 阳明城刺史府中,徐知余第一次在饮酒之后没有收到白梦盛来的醒酒汤,不由得自嘲了一句:“早知如此,就在王府喝了,反正今夜的汤,也是宸儿你欠我的” 和这些或热闹或心酸不同的是,在八百里之外的苍山洱海间,月腾为了让南诏百姓世世代代记住自己父王功绩而沿用凉都之名永不再改的王城之上。有一个女子一人坐在城墙上,不断的擦着眼泪,从月牙寨来到新凉都,她才有时间想起那只注定不属于的孔明灯。 可是在自己父王薨逝,悲伤到不能自已的时候,她又真的好像那个混蛋可以在自己身边,让自己学着宁人的叫法,再骂一句:“混蛋!” 就像一年多前在入横岭下的一处市集微服私访时因为被他说了一句荤话占了便宜,而追了半条街打的时候骂的那样。 因为时间不能逆转,人也不得不永远在体味遗憾。 第457章 春雨(1) 早春的清晨从夏竹院窗外的滴答声中开始,一场没有预兆的春雨伴随着隐隐闷雷如轻毛一般撒在阳明城内外的六十余里的地界上,进城的百姓大多披着粗麻蓑衣,不少年老的庄稼汉背着定南卫百姓中常用的竹编的背篓装了一个满满当当到城中出售山里的野祸。 杨宸治下的百姓因为靠近边地还有宁夷百年通婚交融的缘故,不少人的身上仍然留着尚武的血液,在农闲的冬日里总归有三五人结队钻入定南卫绵延百里荒芜人烟人迹罕至的密林中,或打猎,或采药,或替富贵人家在林中采石伐木。 没有人能说出这个早春和往常有什么不同,但人们都渐渐感觉到从这位年轻的楚王殿下就藩开始,定南卫渐渐扫去了因为杨泰被废,楚王旧军为朝廷所百般提防拆撤的死气沉沉。年轻的杨宸就像这场永文七年里的春雨,在无形当中让这处两州四关之地的大宁边疆暗自散发了一股一发不可收拾的勃勃生机。 军国大计的庙堂高策少有人能看出,在杨宸就藩之后,整个定南卫的文武主官其实都已经换了一遍,而因为新法从荆楚之地由朝廷迁徙而来的二十余万百姓也是这一切勃勃生机的来源。如萧纲等人可以看出当今圣上对自己的这个儿子偏爱有加,暗中在庙堂之下开始为定南卫筹谋些十年百年之政。如徐知余则是将此视为军国大计的举手之劳,毕竟杨宸或许是日后因为皇孙年幼,要入京的潜储人选,一个定南卫似乎不大和楚王有太久的牵连。 就如农人会说这春雨是个好兆头,今岁必定能仰仗圣上的如天之德有一个好年景,好收成而喜形于色,又如此刻那些因为这场雨,望着空空荡荡不似往日热闹而暗自叹息的贩夫走卒,抑或是像此刻在顺南堡红湖码头上因为春雨久久等不到一个船客的渔家,还有那些因为下雨负责走一趟南诏归还粮草多生不便带些怨气的粮兵,天底下同样的一场春雨,却是在人心中品出千般的滋味。 天子的谋划和种种举动在文武官员如何评价看来都不重要,只要太子殿下不会因此开罪于自己的弟弟,只要楚王殿下将这些视为自己脱不开又一心想为君父和大宁分忧的命运,那就无人可以从中指摘。 青晓昏昏沉沉的醒来,她已经许久没有睡得如此之沉,这并非是她第一次领教杨宸的那年轻气盛的活力,却是时隔整整一年多之后的又一次,此刻的她只觉浑身酸软无力。王府记事的宦官早已经在一本《王府起居注》的本子上将昨夜的事用寥寥数笔记下,因为他们不知道女官在随藩王就藩之前便已经不可能再有所出之子,所以还老老实实地将昨夜的事记下,以便日后若是青晓有孕可以以此为凭据。 大清早里杨宸便不见了踪影,整个王府除了李平安和去疾之外无人知道去向,昨日和麾下武将饮酒时说好若是今日天晴便一道出城围猎的事因为天公不作美不得不作罢,依着杨宸的性子,去了何处做何事,向来都是不会和宇文雪去说一声的。 浑身酸软的青晓起身过后立刻梳妆打扮了起来,既为侧妃,那从前一身的女官制衣便不能再穿,今日穿上一袭淡紫色绣梨花对襟齐胸襦裙,凌云髻上只配了一只填珠荷花青玉步摇,耳角带上一对羊脂玉柳叶耳坠,踏一双月白色莲花底鞋便带着小桃往春熙院中向宇文雪请安。 因为早已经知道青晓要按着规矩来请安的缘故,宇文雪一改杨宸不在时便睡足的习惯一样的精心打扮在春熙院中等着,并且提前准备好了一些点心,一会儿赐食于青晓。王府的后宅和睦即是皆大欢喜的事,杨宸对此仿佛并不担心,禁足了一月又紧接着是这桩纳侧妃的事,许久不曾离开王府的他此刻只想撑着这把伞在定南卫的春雨里让自己静静的待一会儿。 今日往来于明南河两岸的贩夫和百姓都看到了这样的一幕,一个身子修长,穿着一身象牙白工笔山水楼台圆领袍,朱红白玉腰带上带着镂空莲纹羊脂白玉佩的富贵公子一人打着伞站在吉祥桥上看了静静看着明南河水流淌还有河上船家游走,不像是阳明城里飞扬跋扈到远近皆有“闻名”的那几位纨绔公子哥,有些人透过纸伞隐隐在船上看到了这位年轻公子的面容都不约而同的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惊叹,偌大的阳明城,怎么有如此相貌温文儒雅却又悄然带着一股子富贵无双的淡然贵气之人。 跟在杨宸身边的是李平安和从茅家将岁银带来押来王府的唐自,披甲的去疾站在桥下,仔仔细细的看着那些从杨宸身后走过的人。 “你是说,有人从本王的眼皮子下面带走了唐横?” “嗯,上元节我回去的时候便不知去向,官印和官服都留下了,只带了几件寻常衣物,连银子都不曾带走,也没有留只言片语给小的” 杨宸自己打着伞,面色沉静地听着唐自将这些事娓娓道来,心里七上八下,以唐横的身份若真是丢在了定南卫不知所踪,他还真不知如何向先帝和父皇交待,可是既有这通天的本事,唐横想来应该是性命无虞。 “平安,去查一查,是不是景清带走了唐横,若是景清带走的,那该是性命无虞,若是唐横自己想游走江湖故意为之,那本王也没法了” “诺,王爷” 等李平安回完话,杨宸抬起的右手止住了唐自想要谢恩的话语,接着透着杀意的问道:“你刚刚说,茅家和晋阳的生意去年多了好几笔,这次从晋阳押货来的是一个女子?” “对,而且这桩生意有些蹊跷,按理说茅家买卖粮草从江南要便宜些,可非要舍近求远去晋阳,小的觉着稀奇打听了一番,但茅家对此事一向藏得颇深,这次虽然名头上是一个北地的老江湖领人来,可是队伍里明眼人都能看明白,对那个刚刚二十出头的女子有些特别,那女子生得水灵,又说武功极高,他们刚刚到不过两三日,茅久那厮就让小的早早地为王府将银子送来,小的觉着蹊跷,便想着早些说与韩管事,可殿下今日问了小的,小的也不好瞒着” “有疑心是好的,你今日就回去,一切如常便是,不过多带几个江湖人去,不到万不得已,别和茅家撕破了脸面,还有你这命,也得给本王好好留着,若是日后茅家真犯了忌讳,你便早些离开台镇,本王自己带兵去” “小的明白” 唐自又退后了半步留在原地,可是杨宸却已经生了怒意,晋王府三番两头的将主意打到自己身上,让他很难不怀疑这当中有纳兰瑜的影子,这几日的心绪不佳都因为那道密旨,此刻的他只想手刃了那些乱臣贼子,替大宁除去一个祸害。 第458章 春雨(2) 不过稍许,在一阵闷雷过后,春雨渐渐大了起来,不断有水花才是溅落在地,些许还沾到到杨宸的鞋上,斜风当中也渐渐有雨滴打落在杨宸的锦衣玉带上。 李平安没有劝杨宸早些回到王府和两位娘娘一道用膳,而是向唐自使了一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的退去,离开之际还和去疾相互行了一礼。 等到唐自走远,而脚下的桥也渐渐因为雨势渐大而行人寥寥,李平安才将自己的伞挡在了杨宸对向大雨的那一面,打量了几眼确认这伞最多只能挡住这些雨滴过后,才急着说道:“殿下,子云先生这几日就该来了,王府可要派人去迎一迎?义父说子云先生是天下名士,让奴婢劝劝殿下,莫要因为一时的不欢而散,将这位名士拒之千里之外,殿下禁足,那子云先生可是在顺南堡待了这一个多月,殿下的纳妃之礼结束,王府再无所表示,怕是子云先生再如何向为殿下效力,他座下的那些弟子却不愿了” “走就走吧,反正本王也没求着他们跟着来,今日会走的人,若是日后我楚藩陷于危难,只怕也难有所用,本王用不着那么多人,用多了,怕是皇兄都不会放心,是王妃想要将书院建成,不然本王也不会亲自去青城山请杨子云,一会儿回到王府,你去准备马车,王府太闷了,带王妃出城去顺南堡逛逛” 此刻的杨宸心中已经有自己的韬晦,不会因为杨子云座下的弟子是何等的青年才俊就出面挽留,毕竟王府有兵无妨,但若是招募名士才俊而于一藩,总会惹出一些闲言碎语来。若非书院是宇文雪的心血,想必杨宸也的确会如自己所言那般不走青城山脚下亲请杨子云。 “诺” “赵祁这些时日在做什么?” “赵大人正每日在自己院子里研读三部的山川地势呢,亲自跑了几趟巡守衙门和军前衙门,要了一些山川地势的图,只怕殿下现在考考赵大人东羌城外有多少户人家赵大人都能如数家珍” “如此才好,今年怕是一个多事之秋,知己知彼,没什么不好” 说完这话,杨宸方才移步离开了站了一整个清晨的吉祥桥,不骑马,不坐轿,自己打着伞,遇上沿街的乞儿和那些要饭的手脚残废之人便亲自赐些铜钱银两,定南卫里除了李平安和去疾之外无人知道杨宸坐过这些事,虽然他们也不知如此做能有何意义。 回到王府的杨宸按着昨日之约亲自设宴为来阳明城参礼的几位部将践行之后,又亲自将完颜术送出了王府,在完颜术冒雨去丽关赴任之际,做了九年弟弟又做了快十年兄长的杨宸只是不断的拍打着完颜术的肩膀:“胖子,去丽关了别老是找人家寺院的麻烦,本王知道你看不过那帮子秃驴用人皮点灯,日日念经不做正事,可是藏民信这个,你就别去招惹人家,惹出了祸我可不保你” 完颜术还是一如既往的那个粗鄙模样,大言不惭的说道:“知道了,殿下!当初在长安城殿下就藩都没这么啰嗦,怎么今日还担心起我闯祸来了?” 等到翻身上马,回头望着杨宸之际又颇有些暖心的说道:“末将不知道谁惹到殿下了,让殿下这些时日如此不痛快,连笑都没怎么笑,可是殿下记着,就算是天塌下来,我完颜术比殿下壮实,就是压死咱也不会让他伤着殿下分毫。殿下要多笑笑,两位娘娘都是天姿国色,还有几万虎狼之师在手,每日喝不尽的美酒,吃不完的山珍海味,有啥子好愁的?这雨大了些,就别送末将了,殿下保重” “滚” “哈哈哈,这就对了嘛” 大宁朝的三位边将在隐隐闷雷里来去匆匆,此番阳明城之行他们都有一个相同的感触,这次禁足伤到了楚王殿下的心,让这位喜欢玩笑的少年藩王不见了昔日那般轻松自在。 一切无事的午后,杨宸和宇文雪坐进了前头的马车里,赵祁则是坐进了杨宸那架鎏金宝盖的香车之后颇为朴素的车,对于从被窝里被去疾吵醒就接着带到了马车里这件事,赵祁有些不快,可是万般不快在掀开车帘的一刹那荡然无存。 冒着雨跑到了杨宸的马车旁边问道:“殿下这是何意?” “本王听说赵大人嫌弃王府没有丝竹之乐,又无宴饮之乐,今日给赵大人找点乐子,有何不好?” “这是殿下的乐子吧?如此捉弄微臣当真有趣?微臣不去顺南堡了!” 听到赵祁的如此狂言,没好气的杨宸亲自掀开了车帘问道:“当真?” “君子一言,如何不真?” “嘿,堂堂王府掌书记事,大宁朝的朝廷命官,去了花楼听曲,还是君子了?” “殿下这是在说什么胡话?微臣何时去过青楼?” “人家姑娘如花似玉,又是卖艺不卖身,微臣听个曲,有何不可?再说了,微臣不过又没挂着王府腰牌招摇过市,堕了王府的威严,殿下何必如此捉弄微臣呢?” “我的赵大人,本王想着你挺聪明的,堂堂阳明城里弹琴最好的姑娘,赵大人真以为就每夜十两银子能听一宿的曲啊?阳明城里那么纨绔子弟,人人趋之若鹜,偏偏就对你一个穷书生避之不及,拱手将美人送到你赵大人的屋子里抚琴,赵大人不曾想过缘故?” 杨宸本以为赵祁会如梦初醒,谁料赵祁却是一言不发,接着说道:“那微臣却之不恭了,不过殿下要相信微臣,只是听了曲子,其他的,什么都没做” 一心想早些出发的杨宸不耐烦的点着头:“知道,这姑娘是渝州来的,都查清楚了,怕赵大人日后辱没了我王府的名声,就买来给赵大人抚琴解闷,其他的本王一概不知,那顺南堡还去么?” “为何不去?” 赵祁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上,等杨宸将帘子掀下,坐回主位上看着宇文雪与小婵齐齐盯着自己的时候,指着自己问道:“怎么看着本王做甚?本王脸上有银子啊?” “娘娘说,殿下不读书,被赵大人耍了” “本王七岁通四书五经,十二岁阅尽历代史册,十七岁治学五年,读书千卷,本王没读书,笑话” 宇文雪仍是不开口,让小婵说道:“那殿下为何会不知道‘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的典故?”一语点醒了杨宸,后知后觉的杨宸才转过头对宇文雪说道:“就是和赵祁说笑罢了,如何还能当真?” “臣妾觉着殿下不仅没读书,连曲子都听少了” “为何?” “娘娘说殿下该多听几遍《十面埋伏》,才能辨音的雅俗好坏” 或许是真的没猜透这一句“阳明城中弹得最好的姑娘”在宇文雪这里的心弦,又或许是另一个‘安知我不知鱼之乐’的典故,阳明城的雷雨声中,杨宸又一次离开了自己的王府。 后面的车上,赵祁和一个叫作章儿的女子面面相觑,明明是度过了数个长夜的两人在此刻却像是陌路一般,名唤章儿的女子的确不知为何这个仪表堂堂,满是书生气的男子对自己的身子丝毫没有垂涎之意。 第459章 取个名字 “殿下,咱们今日去顺南堡可是有什么事?”伴随着雨水拍打在马车的上下的声响,闷了许久的宇文雪实在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便点了点坐在自己身边的小婵。 杨宸因为昨夜的疲累此刻正在马车中静坐着闭目养神,听到小婵的话,喃喃答道:“不是都说了么?本王在王府里闷太久了,出来散散心” 这说辞放在往日还能勉强搪塞过去,哪怕是用一个踏春解闷的名头呢,可是冒雨也得走这么一趟只为了散心,莫说是被杨景都夸赞“心思总多一窍”的宇文雪,连小婵都觉着半信半疑。老实巴交的小婵只好接着问道:“那我们今日还回王府么?” “不回来了,咱们去边关转转,你不是说没有见过雪山么?咱们就去丽关看拉雅山,要是闲着无事,还能去一趟昌都城” “啊?”小婵被杨宸的话给惊到了,急着解释起来:“雪山冷不冷啊?娘娘只带了两身春衫呢,若是挨了冻怎么办” “殿下是在和你说笑呢,亏跟在我身边那么久,这就被骗过去了?” 宇文雪刚刚开口即为杨宸所打断,杨宸提醒道:“小婵素来聪慧,会不会也是一个‘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的典故啊?” 被杨宸睁眼盯着的小婵的顷刻间乱了章法,后知后觉自己刚刚以下犯上的无心之言是大罪,好在有宇文雪为她开脱过去:“小婵,你先出去问问去疾,咱们还有多久能到顺南堡,若是不急,前头先寻一个地方歇歇脚再走不迟” “诺” 小婵心领神会的退去过后,宇文雪即趁势坐到了杨宸的身边,而后者则是应时的用右手将宇文雪一把揽在怀中,大婚一年,两人已经有足够的默契可以体会彼此的心照不宣。 将头靠在杨宸脸颊上的宇文雪有些担心地问道:“殿下这些日子可是一直因为父皇密旨的事在担心?”杨宸轻轻点头:“如何能不让人担心啊,本王现在每日都在担心收到拔营北上的消息,一旦向北,凶吉难料” “殿下如今怎么畏畏缩缩的,未得圣诏就带兵出入藏地千里的那个劲头呢?” “那时为了大宁,莫说杀一个多吉,就是让本王再去将黄白两教的老巢给端了本王都不会害怕,可是父皇让本王去长安,是要杀谁,本王心里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宇文雪很少从杨宸的言行举止中体品出害怕二字,无论是当初齐王府里的七哥,还是在宫里不得圣宠而为众人所轻的七皇子殿下,她都没有看出过杨宸的害怕,但是今日,即便杨宸的身侧已经温暖,可她总能从故作镇定的淡定从容里听到那颗惴惴不安的心跳声。 “来日的事,没有人可以说得准,殿下不该如此恐吓自己,只要是奉父皇的旨意行事,杀谁都是一个杀字,哪怕父皇是要让殿下带兵冲进镇国公府里,殿下的剑,都不要松开半分” “胡说什么呢!”杨宸的身子微微一紧,搭在宇文雪身后的手也就稍稍用力的向前寸许,宇文雪只是将身上靠得紧了一些,无比坚定的说道:“臣妾就是以此设谕,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历代史册的事不过就是百年之后的寥寥一笔,殿下只要记得是自己是奉父皇的旨意行事,千岁万岁之后是奉皇兄的旨意行事就好了,其余的事,非我们所能计较,殿下如此犹豫不决,唯唯诺诺,或许才是惹祸上身的举动” 杨宸闭眼默然,重重的吐出了一口浊气后叹道:“做刀的人,不该有心啊”叹完气,杨宸也就从自己的沉沦中慢慢地找回了那份该有的意气风发:“本王得早些把南疆的事做完,免得日后牵累” “殿下还要做什么事?” “南诏王一月多前薨了,南诏世子入京报丧的使臣怕是已经踏上了归途,本王得让南诏世子先坐稳王位,免得日后生乱,祸及咱们” 宇文雪对这些军国大计和杨宸的谋划素来没有多大兴致,除非杨宸自己提起,否则她不会多问一句,今日靠在杨宸的身边也是一样,忽而向杨宸提了一个问题:“殿下,若是日后臣妾为殿下生了一儿半女,咱们取什么名字好些?” “啊?怎么突然这么问?”杨宸被这突然的问题弄得有些手足无措:“本王都没想过,瞻儿的名字是父皇取的,月儿的名字也是父皇取的,如今叡儿的名字也是,等咱们楚王府生了皇孙,自然也该是由父皇定夺” “殿下自己就不曾想过?” 宇文雪对这个回答有些失望,却还是鼓起兴致又问了一遍,只见杨宸沉吟片刻后说道:“你觉着‘湛’字如何?《诗》曰:‘湛湛露斯’,义为盛,《辞》曰:‘忠湛湛而愿进兮’,义为厚,本王也喜欢‘乗精气之抟抟兮,骛诸神之湛湛。骖白霓之习习兮,历郡灵之丰丰’的意” 一本正经的杨宸惹得宇文雪浅笑道:“殿下这是在和臣妾说,殿下读了不少诗书么?” “没有,只是投军之人,大多都想过自己家里的妻儿,本王在藏地的差点丢了性命,多吉是真正的万人敌,那雪原千里也是绝地,在马上昏睡的时候想了一些,读书不如你多,你取的名字好听,林海的一双儿女,女曰颦,男曰苏,都是上佳的字,日后咱们孩儿的名字若是父皇不愿取,那就交由你来取” 宇文雪没有说话,但是听到杨宸自己说起险些死在藏地的时候心里泛起了一些酸涩,将头埋低了一些,又靠近了一分,或许是因为自己父亲就是死于沙场的缘故,让宇文雪对沙场的生死有自己的一番看法,对杨宸的说法不置可否,又将手放到了杨宸的掌心里。 “殿下答应臣妾,日后莫要总是做冲锋陷阵的事,殿下是三军主将,不是开路的先锋,总是一马当先,虽英气浩然,可.” 还未说出口的话被杨宸所止住:“本王知道的,皇爷爷说过,天下的仗总是能打完的,等本王把他们打服了,咱们的子子孙孙就不用打了” “殿下真是,孩儿都没有呢,就想着孙子的事了” “就本王的这本事,早晚会有的” “殿下什么本事?” 正是有些没羞没臊的时刻,小婵不合时宜的掀开帘子让杨宸瞬时变回了自己素日里那份正人君子的模样,重新端坐起来,可是脸色能唬人,但急促尚未平复的呼吸瞒不过人,还有那比玛瑙宝石还要红上几分的耳角。 “殿下,娘娘,去疾说顺南堡就在前头十里了,说要不就趁着这口气咱们直接入城了再歇脚” “去和去疾说说,让他先派人去和韩芳说上一声,就说之前去的那家酒楼不错,让韩芳去包下来,咱们就不去韩府歇脚了” “诺” 第460章 再到顺南堡 半个时辰后,顺南堡的春雨渐渐小了一些,纷纷扬扬细如牛毛的春雨在从清晨直到此刻连下了数个时辰之后,像是失去了最初的气力,就像是那些战场上刚刚大战一番精疲力竭的士卒,不住的瘫坐着喘息。顺安堡是定南卫最繁华的所在,屋舍俨然自成一派气候,来自各处的商旅的让这座四四方方的城池在建城三十载之后,已经失去了最初设为军堡要塞的目的。 城墙三十年来不曾加固拓宽,即便一年多以前被月依带着一万南诏士卒破城而入将顺南堡的码头粮仓和府库洗劫一空之后,仍是未有丝毫的改变,这座大宁立国之初修建的城池有着大宁王朝的独特烙印。胸怀开阔,没有去拓宽城池,没有让城墙上箭矢成林,更不曾让阙楼耸入云天,靠在红湖岸边,将原本长河水师除了渝州之外的另一座良港建了仓禀府库,让一座小小的顺南堡码头沿岸密密麻麻的停满了小舟大船。 不修城池很大的缘故可能是此地本就不该成为一处如依山而建的岩青堡那样的要塞和兵家之地,顺南堡外是定南卫少有的平整地界,又靠着湖,哪怕城墙再高,若有水路来犯之人,也是无济于事。另外的缘故则是,顺南堡开阔的街道两侧那些带有异域之风的屋舍大多不是定南百姓所有,顺南堡中十之六七的人皆为各地纷至沓来的客商,临近的剑南道,三湘道,远些的淮南道,江南道,都有来此经商买卖的人,顺南堡对这些求财的人来说,不过是暂时的歇脚之所。 而那些真正的定南百姓大多在失去了城中的屋舍田地以后,以舟为家,便是月依再领兵来一次,除了堆积如山的粮仓府库,留给的她的也只能是一座空空如也的城池,红湖上密密麻麻的观望的船家,眉目中仿佛并不忧心自己的旧土。 杨宸一行入城之后很快便到了在韩芳经手之后改换门庭,从三湘道里请一名士墨宝,花了三千两才买到的三字“一叶楼”。虽然明面上如今的一叶楼掌柜不是韩芳,可顺南堡中的名流显贵都知道这一叶楼和离开王府在顺南堡养老的这个年老宦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王府侍卫很快将一叶楼的里里外外搜寻了一遍,等到确认这一叶楼并无危险之后才放心的让杨宸和宇文雪一道离开马车走进一叶楼。因为今日事出于仓促,没有太多的行囊,随行的奴婢未用太久便将今夜杨宸和宇文雪会下榻的屋子收拾了出来。 今日若是杨宸一人前来或许就不会有这么多讲究,但既然王妃也到了,韩芳就不得不自己提前有所准备,在杨宸车驾入城之前即让顺南堡里唯一不会外租的雅间多了一些王府的韵味。 望着屋子里的一应陈设,宇文雪也惊叹道:“想不到这一处小小的顺南堡里,竟然还有这么一间屋子,怕是这扇屏风就能抵这一家酒楼了吧?” 小婵将宇文雪的衣物放到一边,杨宸看着宇文雪惊喜的模样也放松了一些,转头对韩芳说道:“有心了” “伺候殿下和娘娘是奴婢的福分,殿下这话,可是让奴婢惶恐了” “这才离开王府多久,韩管事不必如此客气,你是宫里的老人,也是自小看着我和殿下一道长大的,日后切不可如此回话” “谢娘娘” 韩芳行完礼就接着问道:“不知殿下和娘娘今日是什么口味,顺南堡不大,可天下各地的名菜倒都能做上一些,奴婢请了几个厨子候着,等殿下和娘娘吩咐呢” 望了杨宸一眼后,宇文雪方才说道:“蜀地的吧,许久没吃过正宗的蜀地味道了” “诺” “明日再做蜀地的菜,今夜的饭菜就不必准备了,本王一会儿要带着王妃去见个人”韩芳又向杨宸回道:“奴婢明白了,这就让人去为殿下准备车马” “没几步,走走便到了,你先出去候着,本王一会而有话问你” “是” 等韩芳退去,杨宸便开始解开身上的衣物,正在收拾屋子的小婵进退两难,一时间有些失了规矩,正准备寻个机会溜出去,免得耽误了王爷和娘娘的事,才走出数步便被杨宸喊了回来: “你去哪儿?” “奴婢出去打盆水来” “现在打什么水,去将本王那身鸦青色杭绸素面夹袍取来,本王得换身衣裳” “还要换衣裳?” 两人说话时,走到里屋看了一圈之后的宇文雪也恰巧走了出来,看到杨宸已经将外衣脱下扔在了一旁,手里攥着玉带,疑惑的问道:“殿下大白日里换衣裳做甚?” “一会儿咱们得自己走着去,顺南堡里虽然名流显贵不少,可没有谁穿得上你我这身衣物,咱们换素一些,免得被人盯上” “殿下这是要带臣妾微服私访?” “差不多” 杨宸的回答让一样因为禁足在王府里闷了许久的宇文雪露出了久违的欢喜,为杨宸换上衣物时还不忘自夸了一番:“臣妾就猜到殿下有这一出,还好让小婵准备了一身,殿下也是,就微服私访嘛,何必弄得如此神秘” “今日出去逛,记得带银子,不然只能把小婵卖了,否则连一顿酒钱都出不起” “殿下带臣妾出来还得臣妾自己出银子吃酒啊?” “一会儿出去,不能喊殿下,要喊夫君,小婵,你也记得,不要喊殿下和娘娘,要喊公子和姑娘,知道了么?” 被主仆两人对这相同的啰嗦报之相同的眼神过后,杨宸先一步离开了房间,在二楼的韩芳已经等了杨宸有一会儿,看到杨宸风风火火的走下来,韩芳的礼数终究还是未能行完便被打住。 “宫里的消息准么?” “七八分真假,是陈振亲自带着圣旨来,没有礼部的钦差,奴婢猜想应是打算用木波的例,让殿下亲自走一趟南诏去宣旨” “好,茅家那边盯紧一点,若是本王去南诏,等回来本王要亲自去趟台镇看看他们茅家到底是卖了什么酒醉成这个模样,敢打本王的主意。本王回来之前,你便先用本王的密令让安彬带骠骑营去台镇周遭候着,以备不虞,若真是打本王的主意,就看本王这个饵,够不够钓个大鱼上来” “殿下,奴婢觉着一个茅家不值得殿下如此冒险,殿下再给奴婢两个月,奴婢定给殿下一个交待” “两个月太久了,本王等不到,既然是陈振亲自来,有些事还是早做的好” 杨宸没有解释为何自己如今连两个月都等不到,更没有和韩芳说出自己关于此番是司礼监陈振亲自前来的猜测,看到宇文雪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衣裙,将头上的首饰卸去大半只留了一支簪子,也自然没有再此刻多停留的耐心。 “今日你就不必在这儿伺候了,本王带王妃出去找找乐子” “诺” “有银子么?拿一袋银子来” “一袋银子是多少?” “碎银吧,五十两就够了” 韩芳不解杨宸要五十两银子作甚,却还是老老实实地走到账目那儿去取了一袋碎银和一张银票来” “本王就不还了”一言说完,扬长而去。 第461章 先礼后兵 顺南堡里用整齐石板铺做的道路让雨后的街道没有太多的泥泞,从杨宸带着宇文雪离开一叶楼后,已经有十几个王府侍卫换上便衣扮作行人跟在左右,或许是横岭里那场刺杀让杨宸心有余悸,在听到茅府里领头之人是个女子以后,杨宸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杨宸亲自为宇文雪一道在街上缓步行走,自幼在长安城除了天家之外的第一等门庭中长大的宇文雪对微服私访的事总会显得颇有兴致,此刻的她全然没有想过这趟去往何处的终点,有更大的惊喜在等待着她。即便换去彼此身上的华服,只穿着寻常的他们在顺南堡的街上也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不断有因为雨停而出门行走买卖的行人投来上下打量的目光,而往往此时,手里紧握着剑的去疾和那些四处张望的侍卫便格外紧张。 “公子,走到街尾,转左边那间两进的院子就是韩管事说的那地了” 去疾在杨宸离开酒楼之前已经由人领着走过一遭,杨子云在顺南堡的落脚之地有两处,其一是明面上的顺南学堂,由顺南堡官府衙门亲迎而去,可是每日慕名而来拜访问学的人太多,不得已接受了这处由其在渝州的弟子捐出的宅子。 杨子云知道自己座下有些弟子对楚王无礼,明知自己在等楚王府里的一个示意却宁愿花些时间去纳个侧妃都不有所表示而有些愤懑。也知道其实如今愿意留在自己身边的弟子中有些人虽然嘴上不悦,可是一旦楚王府有所示意,恨不得用匹快马早些赶去得个一官半职。 对此,他故作昏聩而不自知,一入楚藩便是踏足险地,即便是在那新修的阳明书院里做个祭酒,也难免为朝中大员和天下士子所妄测,更有可能为日后的东宫所疑。他自己愿走上这么一遭,将生死置之度外,可座下多年追随的弟子,他不忍心替他们选择生或是死。 如今的他唯一有所困惑的是,杨宸的久不露面,究竟是想将自己身边那些心思不定的弟子赶走,还是因为在青城山下那番话让杨宸心里有怨久久难消。身为天下巨儒在藩王面前受辱丢了的身份无妨,作为名士被世人揣测他杨子云掂量了一世最终还是趋炎附势做了帝王家中门客也是无妨,他唯一想做的只是尽自己最后的一份气力,为日后在庙堂里楚藩多留一分胜算即足矣,楚藩若得杨子云,那些从白洞书院里鱼跃龙门做了天子门生的人也就不得不看在自己师尊的面上给和勋贵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楚王一些余地。 “咚咚咚...” 去疾敲响了这处院子的偏门,按照韩芳的说法,从正门大摇大摆去问学的人是不会见着杨子云的,从偏门而入是杨子云座下弟子有约在先的规矩,皆为他们亲自所引荐,从中能得利几何,无从知晓。 “谁啊?” 门中不出意外的传来了一声警惕的询问,去疾则是轻声答道:“韩老爷引荐的,我家公子想要见见先生” “哪个韩老爷?” “韩芳” “哦,那个太监啊” 话音未落,门也就轻轻被拉开,对于这个大肚便便,毫无治学模样的老书生,杨宸不过一眼就生了厌弃,他太清楚这些人心头所想的是什么,无非觉着自己明明是时间罕有的良才,满腹经纶,苦心孤诣治学数十载却怀才不遇,终日郁郁,韩芳不过一个阉人却可以因为帝王家奴的缘故享尽富贵尊荣。纵是如何富贵,在这些人眼里终究是被蔑视的卑贱之人,也往往是这种人,会背后写诗发发牢骚说世无明主,可一旦寻到能做帝王家臣的机会,又恨不得将心肝掏出来表表忠心。 只见这人站在门前,一人就将出路堵了大半,上下打量了宇文雪一眼后不屑的问道:“怎么还带个女子过来?没有规矩,先生不见” “烦请通融一番,我家公子倾慕夫子之学已久,今日就是想见见,了个心愿” “不成!” 说话间又是仔仔细细的看了杨宸一眼,将一身打扮尽收眼底后,底气更足了一些,面对身后传来的:“师兄,既然是韩老爷引荐来的,就让夫子见见吧,咱们在阳明城里没少受韩老爷的恩惠” “韩芳也不过是瞧着夫子的盛名,到了顺南堡献点东西来讨个名声,你竟然当成有恩了?今日这小子可以见,可夫子这里,没有女子问学的规矩” 宇文雪此刻心里疑惑不已,不明白是谁能有如此架子让这弟子都敢轻视王府的管事,楚王曾经的旧臣,而这书生显然是以为自己夫子到顺南堡已经快一月,已是尽人皆知的事不曾想过解释。 “当真不行?” 去疾还想问,却被在两台石阶之下的杨宸所打断。 “不行” 在宇文雪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杨宸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那书生推了一把后一脚踢进了院子里,那些前一刻还视若无睹的书生士子此刻纷纷起身责难起来:“哪里来的狂徒!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被杨宸出其不意一脚踢在胸口倒在地上的书生被自己的几位师弟扶了起来,还不断的揉着火辣辣发疼的胸膛,一边又指着杨宸骂道:“这匹夫,太无礼了!不知天高地厚,揍他!” 本想仗着人多来打一个顺风仗,去疾一把将剑抽了出来,拦在跟前:“谁要动手,不妨试试?”闻声和小婵跑进院子的宇文雪先是急着看看杨宸有没有受伤,确定无事之后看着满院的书生士子就说道:“诸位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仗势欺人,真是枉读了这么些年的书” 杨宸在一边打趣道:“娘子跟这帮书生一般见识做甚?没瞧着是咱们在仗势欺人么?哈哈哈” “匹夫!你等着,顺南堡的官府不会放过你的,我家夫子是楚王殿下请来的,岂能容你如此放肆!识趣点,赶紧滚,免得一会衙门来人” “老子就不走了要怎么样?今日非见到你家夫子不成,多让老子等一刻,老子今日就把这里砸了” 听到杨宸如此狂言,一直坐在长椅上毫无动静的黑衫书生才缓缓起身走了过来,只见此人刚刚起身,围观的众人就急着向他行礼道:“元白师兄” “这位公子好大的口气,刚刚我听得分明,是我师兄的错,在下先给公子赔个不是,可公子先是出手伤人,又是如此一番辱我师兄师弟,是不是该一个交代?” 只见此人从众人各不相同的眼神的里走到杨宸跟前,先是长长的作了一揖算是赔罪,再是目不斜视直勾勾的盯着杨宸。 “你要什么交代?” “今日我们有错在先,若是公子此刻带着姑娘离开,我令狐元白就当作无事,可公子若是仍然如此胡搅蛮缠,扰了家师清静,就恕无礼,只能亲自动手请公子出去了” “好一个先礼后兵啊,本公子倒是要见识见识你如何请我出去?” 第462章 就知道瞒不过先生 “那就请公子见谅了!”令狐元白摆开了阵势,周遭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士子也就各自散到一边,杨子云在大宁境内南北行走数千里安然无虞,除却天家相近的血脉使得暗中有人疏通打点之外,座下这位弃文从文的弟子也是功不可没。 杨宸不大懂江湖的规矩,更不懂江湖上所谓武评有何缘故,战阵杀伐与江湖快意恩仇全然不可一概而论,尸山血海的场面与江湖口耳相传那些风流韵事也不曾有过丝毫缘故。 见到两人要在自己的眼下打了起来,站在重楼之上看了许久戏的杨子云只好亲自出马,以免令狐元白下手没轻重伤到了杨宸。 “杨子云参见楚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苍老的声音并没有太多的威胁,却让令狐元白隐隐渗出的内力顷刻间化为乌有,尽力维持着脸上的波澜不惊,座下弟子除了那日青城山下见过杨宸的之外,众人无不是一脸的难以置信,尤其是那位在杨子云座下求学多年,自以为生不逢时致使怀才不遇,心里多有愤懑今日出手阻拦杨宸的那人。 屏息凝神间,杨子云座下弟子看见了极为难遇的一幕,传言当今天子潜邸时在临淄学宫与自己先生有过一面之缘,六年前入蜀途经长安也见过一次,都不曾折腰,今日却是向杨宸恭恭敬敬的作揖行礼,行礼结束之后,又扭头对宇文雪行礼道: “老朽见过王妃娘娘” 宇文雪站在杨宸身边,一脸的困惑,从杨子云出现她便惊喜不已,这位在自己年少时于长安匆匆见过一面的巨儒,不过六年竟已沧桑至此,全然没有当初入天子门庭而不入的神采。不过苍颜白发间,六年蜀地问道的生活又仿佛为他平添了许多的智慧。 “晚辈杨宸,见过先生了” 这又是一个让众人不解的举动,前一刻的杨宸飞扬跋扈,和他们眼中年纪轻轻即拥兵有了赫赫战功的楚王殿下有所出入,但此刻面对杨子云能织弟子之礼,也一并是在他们的意料之外。 青城山下因为杨宸被杨子云收为关门弟子的熊儿此刻正在杨子云房里诵着《辞章三千言》,被杨子云要求无论门外发生什么,都不许停下来,若是错了一字,即从头来过。所以此刻已经改名叫做汤亦剑的熊儿虽然听到楼下熟悉的声音,却不敢停下来,他也问过为何已经可以背出来的东西还要如此反复的诵出念道,杨子云都只回答两字:“修心” 修了一辈子的心的杨子云在青城山下见到杨宸的那一刻因为那双熟悉的眼睛前功尽弃,而逼着那些亲近的人去做自己办不到的事并且为此恨不得倾尽所有又常常是人之常情。 打算报效一生的王朝在杨家的赫赫铁骑声里走向分崩离析,直到寿终正寝;打算借来了却残生的临淄学宫因为自己落得一个为兵马所困,两位师弟被迫早早下山做了杨家的臣子;最得意的弟子年纪轻轻的即死在四年前鲁王杨焱祸乱长安的夜色里,唯一动过心的女子也是因为杨家人的心狠手辣而香消玉殒。 终其一生都在尽力躲开杨家的杨子云在暮年放弃了修心,也放弃了和自己这身血脉生死相搏的念头,看着杨宸一步步走了过来,很难不让这位暮年的天下巨儒又一次陷入那自责的回忆里不可自拔。 杨宸根本没有留给杨子云座下弟子行礼的时间便向杨子云问道:“子云先生不远千里来定南卫,因为本王一时疏忽,寄居在顺南堡这区区一隅之地数月,是本王的过错,今日带着久慕先生盛名的王妃请罪,可是先生座下这位弟子非阻拦不让,一时没忍住,动手打了人,还望先生见谅” “哈哈哈,楚王殿下说笑了” 杨子云左手背负在白色的衣物上,右手抚摸着脸下的长须,脸上深深的皱纹仿佛都在让杨宸自便。虽为晚辈,也只是匆匆见过一面,但杨宸显然不是一个按常理做事的人。当场说道: “本王知道诸位都是国之栋梁,世间少有的良才,若是在本王的王府做事,想来会委屈诸位。若是诸位不嫌弃,本王愿替诸位在太子殿下那里写封折子引荐,并增银遣人送诸位入京,东宫行走和楚王幕臣,哪一处更能让诸位施展抱负,为天下万民谋身,为天子谋名,就不用本王多说了。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杨子云仍是在栏杆处冷眼旁观,对杨宸此举并无劝阻之言,也无劝阻之意,更无劝阻之心,愿意随他走到这里来的弟子,大多无愧于他,这也是即便小节有亏他也不忍斥责的缘故。 在众人的面面相觑中,令狐元白第一个开了口:“我便不入京了,先生的身边,总该有个护身的人,诸位师兄还有师弟,你们自便吧” “我等谢过殿下” 在一堆年轻人商议过后,像是商议好了那般,转过身来一道向杨宸行礼说道,杨宸则是轻轻一挥手:“无妨的,还请引路” 说罢,领着一行三人往走到了连楼之上,素来镇定的宇文雪此刻却有些慌了心神,在楼梯上被杨宸扶过的时候还念念道:“殿下怎么不说是来见子云先生,连礼都没带,太失礼数了” “无妨的,子云先生日后便不是外人了” 刚刚登楼,杨子云即亲自为宇文雪和杨宸引路走进了屋子里,示意伺候的弟子看茶,刚刚坐定的宇文雪此刻内心有些忐忑,掌心渗出的细汗让杨宸都能清晰的感触的。 “先生愿来定南卫这穷山恶水间为定南卫士子讲学,实乃定南百姓之福,本王今日暂以茶代酒,敬先生一杯” “哈哈哈,殿下客气了” 杨子云笑得有些自然,刚刚将茶喝完即调侃道杨宸:“殿下好手段,刚刚三言两语就我那些心思不定的弟子说得如沐春风,恨不得此刻就入京,去太子殿下那里他日做个从龙之臣” “学而优则仕,人之常情,本王给不了他们,又为何不顺水推舟,送个人情?只是可惜先生带了如此之多的弟子,因为一趟定南卫之行,丢了这么大才” “殿下不必如此拐着弯的夸老夫,老夫不才,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利国利民的大事,座下弟子不少,可能称之为才者不足十一,能入朝做能臣者又不过十一,殿下将老夫座下心意不定的弟子摘走,既能撇清自己,不让太子殿下生疑,又白送了人情,他日若真在朝廷里做成了什么事,又不会忘记殿下这番引荐之恩,说是顺水推舟,可这也是殿下思量许久方才的的一个完全之策” “本王就知道瞒不过先生” “不过老朽的确想知道,殿下既然无意帝位,又何必去蜀地走这一遭将老朽唤来,若是生了差池,白让太子殿下生疑,殿下岂不是引火烧身?” 杨宸没有答案,只是望了宇文雪一眼然后说道:“不是早有些话想问子云先生了么?怎么今日一见,反倒问不出口了?” 第463章 风云入定南 早在青城山脚下杨宸便已经说过自己的目的,在入藏之前的三封亲书,归来时的冒天下之大不韪擅入益州,都不是希望能从杨子云这位天下巨儒的入定南之举中去博得一个赫赫声名来。如今所发生的一切,虽有波折,却也和当初所料相差无几,在杨子云几次三番表露要终老于定南卫之后,座下弟子大多离散,如今为了朝廷和东宫不生疑虑,还得再走一些。 如此一来,便是明证自己无非是请杨子云一人往定南卫讲学,开定南卫边地文风之先,而并非有心网络士子风流,暗生取代之心。 杨子云知道杨宸是此意,也知道是因为宇文雪所一手操办的阳明书院无德隆望尊之人讲学才久不能遂心愿,不少定南士子仍然是不愿数百里远赴潇湘和益州求学。故而刚刚那一问,更多是告诉宇文雪,自己的到来,皆是杨宸所经手之举。 只见宇文雪眉目里有些迟疑,在杨宸身边端端正正的坐着显得有些无所适从,对生长在帝王家中的杨宸而言,天下士人皆是恨不得匍匐于地以乞恩赏,一个不愿入朝做官的野贤似乎算不上需要他们去忧心忡忡举手投足间以示敬重的人。可对于听闻杨子云之名已久的宇文雪来说,眼前之人是堪为帝师的人物,心中早已是钦佩得无以复加,一朝忽而相见,如何可以镇定之处。 “不知子云先生可有何要求?阳明书院是建在城外的灵山之上,一应陈设皆由当初弘福寺后山禅院改建而成,恐是怠慢了先生,先生若有何要求,不妨早些说来,我好命人去准备” “灵山也是钟灵毓秀之所,好地方,如何还有其他要求,若是非要有,我座下有几个跟随多年的弟子,治学尚可,不足为帝王谋臣,若是可用在书院一道讲学,倒是可以说上一说” “这是自然,先生座下的高徒哪怕是临淄学宫恐也是求而不得的贤德之士,愿追随先生来定南讲学,是定南士子和百姓之福,也是殿下和我喜出望外之事,就按白洞书院的规矩如何?先生任祭酒,座下弟子各为授业之师,王府出银子在山中营建寄身之所,赠以田亩屋舍,逢年节,恩赏另论可好?” 显然又是一个有备而来之人,杨子云淡然一笑,点头说道:“老朽谢过殿下,谢过娘娘收了我们这些世间飘零之人,不过我已年老,书院诸事怕是有心无力,向殿下和娘娘引荐一人如何?” “先生请说,此人在何处,本王去请来”宇文雪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杨宸接了过去。 “哈哈哈,此人也就在定南,便是刚刚要和殿下较量一番的令狐元白,他是我在临淄学宫时便带在身边的人,不过收为弟子,却只是六年前的事” “那本王一会儿便去和他说说” “殿下莫急,先听老朽说完再做斟酌,令狐元白是当初大奉卫国公令狐晃的嫡子,令狐晃夫妻双双死在了长安城里,事后由其叔父令狐朴带入临淄学宫,如他这般的亡国遗孤,大多是世间孤魂野鬼,或踏入佛门道观而谋身,或改名换姓隐于四海江湖,又或是栖身于各处山野,国仇家恨久久难消。” “令狐朴可是当初在胶东道谋反最后被皇叔所擒,然后送入京城被皇祖父幽禁的天牢那位?” “正是,殿下可知为何令狐元白能被令狐朴安然无恙的带去胶东道,即便谋反,殿下的皇叔也不敢擅杀了令狐朴,反而是送入京城交由先帝发落么?” 杨宸和宇文雪齐齐的摇头,这些大宁立国之初的恩怨纠葛,在如今大宁立国短短三十二载之后,听着却像是那些泛黄史册里的故事。 “令狐朴年少时曾奉崇宣帝之命,一道与先帝领兵征讨渤海,曾经出手救过先帝一命,令狐晃是长安五军都督,崇明帝欲降先帝时,令狐晃自裁殉国。先帝入京前曾与令狐朴有过约定,既入长安,需善待司马皇族,由此令狐朴才拒潼关五万兵马而不动,可是先帝登基,将司马皇族诛杀殆尽,本应入那司马家朝廷三公九卿一道袭承卫国公爵位的令狐朴却将先帝谕旨束之高阁而走,直到谋反。令狐元白此人有大才,更有一身好功夫,若是能为殿下所用,必能使殿下如虎添翼,只是如何收服其心,就得考校殿下的诚心和本事了” 听着杨子云之言,杨宸实在是有些难以忍受这些动辄前朝或是先帝一朝的旧人和自己总能扯上些许关系,不说还好,若令狐元白真有如此大才他却收为王府之臣,那还如何了得。虽然能看出杨子云对令狐元白颇有赞赏,甚至一直留在身边跟到定南卫未尝不是藏了这份为楚藩添砖加瓦的心思,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如此良驹,倒也不敢再擅自归于楚字王旗之下。 “这有何难,本王去找皇兄问问,令狐朴被皇祖父幽禁天牢多年是是否尚存人世,若还在,给他送来,若不在了,将尸骨藏于何处告知他,让他尽子侄祭奠之礼便好。这祭酒人选定了,可是本王腹中空空,不知子云先生管一顿饭如何?” “哈哈哈,殿下也太高看我杨子云了,旁人说是风流,可眼下何时吃饭,也非老朽自己可以做主的了,要不老朽去给殿下问问,今夜的米可下够了如何?” “无趣”一声说完,杨宸直接起身,并非怪罪杨子云怠慢了自己,等宇文雪一道起身与他行礼过后即向杨子云告别: “今日既然定了章程,等明日本王回到王府,便派车马来迎先生入阳明城” “老朽恭敬不如从命” 宇文雪在杨宸身边此刻颇觉唐突,着实不解听着像是才见过两次的两人为何能像忘年旧友这般玩笑如常等到杨子云亲自送出门外,杨宸正巧望见了令狐元白,报之一笑:“令狐兄,只能等来日再切磋一番了” “那我便在灵山等着殿下了” “此言差矣,该是本王在阳明城等着令狐兄” 四人又一道走到楼下,出门之前杨宸才向那些在身后行礼的士子回礼道:“今日唐突了,诸位日后若在朝廷得到了重用,可莫要再做这些目中无人之举了” 一语讽刺过后,再是对今日拦住自己那人说道:“本王知道你怀才不遇,心有怨气,可是楚王府的灶台不大不小,你既身为师兄,多少该为你的师弟们想想,本王便不留你了,去定南卫外寻个差事,好好做这世间的大才吧” 将杨宸一举一动尽收眼底的杨子云和令狐元白一左一右的站在栏杆边,笑而不语,令狐元白隔了良久方才说道:“杨家人还是这个德性,得了便宜还卖乖,睚眦必报” 杨子云未置可否,轻声叹道:“你的事我已经说了,令狐兄的生死,想必过些时日就会知道了” “师父为何如此看重这位殿下?莫非不知长安城一直在盯着咱们?” 第464章 要吃酸的 令狐元白仿佛对杨子云的话并不意外,唯一意外的是杨子云要将自己交到楚王府手中,那便是白送了楚王一把快刀。 “知道又如何?天子命不久矣,太子莫非真敢此时撕破脸皮?咱们如今的这位太子殿下被长安的城墙遮住了眼睛,整日里听的是江南富贵言,哪里能懂世间疾苦,边塞苦寒” “莫非先生觉得楚王有不臣之心?” “没有,又如何?”杨子云喃喃一声,转身之际眼角带了杀意,拍了拍令狐元白的肩膀:“这天底下最安稳的地方是龙椅,可是稍有不慎,江山倾覆,国破家亡,身死族灭,不过是千百年后之人寥寥一笔的评说之语,争如何?不争又如何?我是老了,可也不愿看太祖皇帝江山就如此为江南的隐隐烟雨所遮去,太子殿下的诸多举动,盛世可为仁君,但如今的天意,怕是不在东宫那里了” 面对杨子云转身离去的背影,令狐元白心里叹了许久的气,他追随杨子云半生,自然是知道如今的杨子云在做出年少时最为鄙夷的举动,没有做到万世太平的名士贤臣,却在亲自打开乱世的因果,不仅修心未成,还自甘堕落,失了天下正道。 但身负国仇家恨的令狐元白不愿去评说这些,更不愿去劝阻什么,他不知道关押着自己世上唯一血亲的天牢究竟在何处,是不是也是那座传说中长安城里最为隐秘的幽巷。 “师父,若是那小楚王真能将叔父带出来,我愿去长乐宫里,替小楚王杀上一遭” 杨子云只是挥挥手:“这倒不必,日后若真有人要杀楚王,你便以命换命,了结咱们两家之间的恩恩怨怨吧” 没有人想去逼杨宸做什么选择,杨景不会,只会不断的给东宫增添胜算,即便北伐的目的从漠南无王庭变成了让秦辽两藩自顾不暇也不惜一试;杨子云也不会,他只会用自己亲入定南我举动告诉杨宸,帝王家里并无人情,即便是兄友弟恭的杨智,恐怕也会对他暗暗生了一些嫌隙龌龊,借此来提醒杨宸,要注意危险,更要注意来自身后的暗箭,能自保便自保,若不能自保,也不必傻乎乎的去陷入注定会带来的勋贵与清流两两相杀的局面中而不可自拔,明哲保身即为上策;徐知余也不会,他可以在来日入朝去为杨宸遮风挡雨,也可以在眼下替杨宸让羌部与廓部失去根本,每日逃入大宁流民动辄数千,一点点的不战而屈人之兵为杨宸扫清日后回京的障碍。 纳兰瑜或是如今的混乱局面里唯一一个变数,不知为何,他竟然赌对天意,上天没有留给杨景太多的时间,让大宁走到了如此重要的关口却不得不去面对皇权交接的危险,哪里有一次皇权更替是不会流血的,只是如今要流谁的血,无人可知。 从杨子云住处离开的杨宸在大街上将宇文雪的手牵住,看得紧紧追随在身后的小婵都赶紧将眼睛移开,素来不喜欢在大街上如此堂而皇之的为杨宸所牵住的宇文雪这一次极其意外的平静,走了五十步方才不紧不慢的在杨宸身边问道: “殿下,臣妾是不是给殿下添麻烦了?” “嗯?为何要这么说?” “臣妾从前只瞧着子云先生能来定南卫是百姓士子之福,可是不曾想过如此一来,皇兄会误会殿下” “皇兄为何要误会本王?” “可是这次殿下明明是大胜还朝,还被禁足了整整一月,如此不公,皇兄怎会不知?皇兄事先毫无提醒,如今也不曾说些什么,皇兄明知这是那帮江南清流口中的浑话,却仍然信了还罚了殿下,殿下又怎么知道,日后若有人说殿下有不臣之心,皇兄不会生疑呢?” 杨宸对宇文雪的话一笑而过:“不会的,这次是在罚本王擅兴刀兵,没守规矩,也不曾想过若是败了会如何,朝廷历来如此,没有九分把握的事不能做。本王不听,自然该罚,有机会出兵藏地,将多家平定,是利于大宁,哪怕胜算五五之间,本王也会毫不犹豫。罚本王,能给三哥和四哥一个提醒,又能给天下武将立个规矩,还能给百官的非议一个交代,本王也愿意受。本王相信如果换作皇兄,也一定会如此,纵是有朝一日天下人都说本王是国之巨患,要早日除去,本王也愿意相信皇兄可以明决是非,还本王一个公道” 杨宸的话说得很坚定,不自觉间还将宇文雪的手都攥紧了些许,宇文雪和杨宸并肩而走,也能感受到这一个月的禁足让自己的夫君多少变了一些,唯一不变的或许是那份对大宁朝的忠心还有对父皇和皇兄的态度。 “那令狐元白的事,殿下是想如何处置,当真要问问皇兄?若真是如子云先生所言,此人有大才,能为殿下所用,咱们今日倒是真的可以庆贺一番” “本王不过是顺水人情,真将令狐朴救出来,令狐元白也应该是向皇兄谢恩而非本王,大宁立国三十余载,他们这些躲在暗处里见不得光的人也该堂堂正正的活在新朝了,如此遮遮掩掩,反倒显得咱们大宁朝心里有鬼” “殿下不怕他们出来作乱?” “愿真能作乱,百姓愿追随他们,那皇爷爷和父皇这么多年心血不就白费了?本王相信,天道在大宁这一头,他们掀不起多大的风浪,即便真能掀起来,也要问问本王手里的剑答不答应” 不觉间,宇文雪对自己身边这位男子的倾慕多了一些,笑道:“臣妾倒是觉着殿下如今的气概很像一个人” “谁?” “说不清楚,殿下身上有先帝的豪气,笼盖四野,无所畏惧,也有父皇的仁义,普天之下,能像殿下一样对封地如皇族血亲的人,恐怕只有父皇和皇叔湘王可以做到” “哈哈哈,这话好听,本王请客,咱们吃鱼去” “不嘛,臣妾不想吃鱼” “那要吃什么?” “酸的?不知怎么回事,就很想吃酸的” “古有何不食肉糜?今有王妃不食鱼而喜一口酸,哈哈哈哈,好吧,酸菜能要几个铜钱?” “不是酸菜!要酸的,不是鱼就行!” 小婵而去疾跟在身后笑而不语,但是对宇文雪的话的确有些赞同,如今的杨宸身上的确可以用日渐成熟稳重来评说,去疾更是觉着,圣上和太子每禁足自家殿下一次,自家殿下即如重生一遍,脱胎换骨。 第465章 错看楚王(1) 四人循着街边的味道走进了一家招牌上写有“黄记”二字的酒家,刚刚走进便发现此处与街道上的冷清截然不同,俨然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心思活络的小厮很快穿过人流走到了举步不定的杨宸跟前,颇为殷勤的喊道: “这位公子要吃些什么,里头有座,不妨随小的往里头走走?” 杨宸看了宇文雪一眼,后者略带些肯定的点了点头之后,四人即随着小厮走到靠着红湖窗边的座位上,这不过是一番小小试探,愿意坐到窗边说明杨宸一行极有可能是外乡人,如此一来片刻之后要些什么菜式也就有了商量捞些油水的空间。 正儿八经的顺南堡人是不会选择此刻坐到窗边的,暮色昏沉,阵阵湖风袭来仍会让人有些不寒而栗,只有外乡人才会在他们已经见怪不怪的红湖岸边,意气风发,恨不得多望几眼这水天一色的场面。 在来到楚王府前,小婵从未和宇文雪同桌而食过,因为杨宸的不讲规矩给了她这个机会,如今可以和大宁朝的楚王殿下与王妃娘娘同坐一桌,去疾则是侧了半边身子,和那些便衣侍卫不时的交汇着眼神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因为杨宸的直觉,整个楚藩都将大半的心思放在了台镇茅府那个晋阳城里押送货物而来的年轻女子上头,若仍是奔着行刺的念头来,他们便不得不多有提防。横岭是被人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可是定南卫里能行刺楚王殿下并且扬长而去,需要几分胆量和智慧。即使以为稳操胜券,但暗中为杨宸多添了一倍密探的韩芳不敢掉以轻心,两班轮倒为王府增添护卫的周怀亦是如此。 杨宸很快吩咐好了要些什么,定南卫的吃食琳琅满目,交融各地之所长,苗人用山中特有的枝丫所酿就的那股子酸味天下堪称一绝,宇文雪不过用了一次,已是觉得其味之香冽世所罕有。 “公子今日怎么如此大方?” “难得陪娘子出来一遭,不就是一顿饭,花不了几个银子” “那公子到底有多少银子?能不能说个数让我们开开眼界?” 宇文雪没由来的一问,杨宸也只好毫无根据的答:“娘子说笑了,整个长安城都知道本公子是娶了一位天下最好的娘子,得了那笔世间第一等的嫁妆,娘子这话可着实说笑了” “哦?公子这是说仗着女子发了一笔财咯?” 两人的玩笑在小婵与去疾那里听着有些幼稚,去疾面色不改的盯着外头,小婵则是无聊到弄起了自己的指甲,在她眼中的杨宸从前并不是这么一个腻歪的人,自己从小服侍跟在身边的娘娘也不是,怎么就禁足一个月闹成了这个样子。 “公子,安彬与何姑娘的婚事到底定在何日是不是该有个章程啊?人家两情相悦,这桩婚事妾觉着宜早不宜迟” “本公子可能过几日得去一趟南诏,定在回来以后吧” “好” 用酸汤做底是定南卫常有的吃法,因为定南卫多为迁徙之民,故而今日这锅混住除却酸汤之外,有北地人常有的膜面入锅,又有蜀人常食驱寒暖身的药膳。吃到兴起,杨宸又吩咐这小厮再取两斤肉来下到了锅中,如此豪迈的吃法,倒也是少有见过。 杨宸这头的云淡风轻和阳明城中的火急火燎可谓是天壤之别,有司礼监陈振亲笔经由驿路八百里加急送到王府,此等要事周怀唯恐是朝廷钦差出了什么变故,急匆匆的亲自将这亲笔送来顺南堡。烟火气的缭绕中,“黄记”店外夜色在时光流转里悄然而至,街上行人因为渐起的牛毛细雨再次屈指可数。 离开黄记的四人只好放弃在城中游走的打算,走回“一叶楼”,今日宇文雪的兴致盎然,从黄记里酒足饭饱过后仍嫌不足,非扯着杨宸在街边一个老头那里买了糖炒栗子,这是成婚一年之后,杨宸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王妃对寻常的街头杂食有如此之多的喜爱。 自改名叫作“一叶”楼后,三层有余的顺南第一楼从未像今日这般戒备森严过,作为韩芳执掌的问水阁第一处交汇军情机要之所,因为江湖人士鱼龙混杂的缘故他可以轻而易举的避开众多视线,但今夜,只会让人觉着此楼不可亲近。 楼外尽是随处可见的护卫,那扇两开的偏门每被敲响一次,总能让人恍恍惚惚的从外面瞧见几个神秘的身影,而这一切在宇文雪回来的那一刻短暂消失,待其登楼之后,再悄然出现。 因为宇文雪的欢喜将心头烦闷扫去大半的杨宸此刻正落得一身轻松,将宇文雪交由小婵上楼服侍过后,独自走进了二楼韩芳的屋子,因为那个神秘的身影,似曾相识。 “奴婢参见殿下” 韩芳见杨宸走了过来,急忙行礼,那位戴着面具的刺客也是慌慌张张转过身来将身子伏了下去,一身便衣的杨宸此刻丝毫没有减去藩王的威严,闲庭信步的走到韩芳的椅子上坐了下去即说道: “你是齐年吧,云梦泽畔齐家庄” 向来戴着面具的齐年慌慌张张的回答道:“殿下还记得小的名字,小的惶恐” “这有什么惶恐的?既然入了王府,便是本王的兵马士卒,记得你的名字不过是因为本王答应过你,要替你报仇,后来事了,你答应将这条命交给本王十年而已。手刃仇敌,很痛快吧?” 戴着面具的齐年点了点头说道:“痛快” “痛快便好,本王还答应过你十年之内让齐家子弟十年内再次以冠绝三湘,可是你的这些同族,似乎都不是习武的料啊,本王费尽心思,暗中扶持,如今也没有成器的苗头” “江湖儿郎,生死有命,无非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殿下对我有恩,又将我齐家最后的血脉留了下来,小的已是感恩不尽,不敢再奢求其他,只愿殿下替小的照料好那几位弟弟,若是不能成器,也莫要死在我齐家仇敌之手” 说罢,如今身为问水阁九竿的齐年重重向杨宸叩首,若无杨宸,只怕齐家便是能报仇,也只会落得一个人人死尽的地步。 “本王听说你曾在江湖上见过一个女子,早已私定终身,还带回了齐家庄。可是齐庄主嫌弃那女子是自幼出身于烟尘之地,实难配你,背着你将那女子打发出了齐家庄,既然如今能活下来,为何不去寻她?大丈夫生立天地之间,真能坐视那心上人流落天涯,成他人之美?” 杨宸本是一番辛苦的好话,可是见过杨宸威胁的齐年顿时慌了心神,面具可以盖住他如今残缺脸上的惊讶,却不能盖住他此刻心里的慌乱,叩首说道:“殿下!还请殿下高抬贵手!小的,小的不过是一时生了念头,万不敢有此奢望,小的只不过是瞒着韩大人见了一面,也只是远远望了一眼,殿下要相信小的啊” 这时韩芳才转身的坐在椅子上的韩芳说道:“殿下,这倒不曾骗过,只见了一眼” “你前些时日送的折子不是都说了么?本王知道”说完杨宸起身离开了椅子,走到颤颤巍巍的齐年跟前,低着身子说道: “你啊,问水阁的规矩是什么?” “不可欺上” 第466章 错看楚王(2) “那你为何要骗韩芳?” “小的怕韩管事知道了小的和章儿的事,恐怕会害了章儿,小的错了,小的错了,求求殿下,放过章儿,小的生生世世给殿下当牛做马,绝无而言,只请殿下放过章儿吧” 齐年在地上的响头磕得越来越响,杨宸却只是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欺上是重罪,按问水阁的规矩,本王应该将你杀了,一绝后患,世间最难测的是人心,本王没错看你,你却错看了本王啊” 一时间,齐年也不知如何是好,他本以为早已获得了韩芳的信任,可是在宫里被自己最亲近的义子背叛过一次,如何是那般会轻易信任旁人,在齐年头次将从问水阁的得到的银子没有发去如今王府供养在各处的义庄的齐家子弟而是送入青楼给了一个琴女之时,他便已经被韩芳盯上。 他只骗了韩芳那一次,韩芳在齐年从阳明城里将差事交于罗义回来那次问过他可曾见过谁,做了什么事,齐年骗了韩芳,韩芳只是故作寻常的将此事遮掩过去接着扭头便奏明了杨宸,还顺藤摸瓜知道了赵祁在青楼里听的琴声,即为章儿所弹。 在韩芳的眼中,问水阁所养的江湖人皆是死士,除了效忠王府别无出路的人,这样的人会欺瞒一次,便会欺瞒第二次,所以不该留用当斩草除根。可是在杨宸眼中,做刀的人有心也无妨,有心也就有软肋,若是没有了软肋,才是真的不该用。 或许是因为没有被最亲近的人彻底的背叛过,杨宸和韩芳第一次在用人之上有了分歧,一个要养天底下最锋利毒辣的刀,唯有如此,刀才不可破。另一个要养有心的刀,不是那些混迹世间的行尸走肉,而是要那些还会知道冷暖的人。 齐年隔着面具重重叩首,没有几次,额头已经渗出了血迹,这位当初意气风发的江湖才俊,武学前途一片坦荡的人已经因为家仇放弃了曾经所有的荣耀和尊严。 “殿下,放过章儿吧,小的可以愿意以死抵过” “齐年!” 杨宸轻声一吼,齐年即停止了叩首,将隔着面具将额头贴在地面上,不敢动弹,见过韩芳的手段,见过杨宸的威胁,在他眼中,除了为王府效命到死,他再无其他出路,即便这是向杨宸报恩的唯一手段。 “本王说了,你错看了本王,杀了你,本王不能白白替你齐家养了那十几个蠢材,本王不懂江湖武学,却也知道你是齐家武学天资最高,今日起卸去九竿的差事,回云梦泽,重新将齐家庄这支人马拉起来,本王留着日后有用” “诺!” 齐年不敢说什么,却还是犯忌提了一嘴章儿:“殿下,那章儿她?” “本王又不是除了杀人闲着无事可做以此为乐的混账,一个江湖女子,值得本王如此大动干戈?退下吧,本王日后会让韩芳知会你,哪些人要被带去云梦泽,江湖上那些人需要你替王府招揽过来,明白否?” “诺!小的必不负殿下所托,齐家子弟就不随小的一道回去了,就养在王府的义庄吧,殿下给小的三年,小的定重振旗鼓,让云梦齐家做殿下手中的一把快刀!” 杨宸一挥手,齐年恭恭敬敬也就恭恭敬敬地转身退去,韩芳此刻仍是跟在一边望了杨宸一眼,得到的也只是杨宸一个摇头,在韩芳眼中,杨宸这是年少的表现,竟然真的会如此对一个江湖人。 在齐年推门而出的时候,杨宸忽然开口:“对面那间厢房里若有琴声,不妨听上一曲”身子稍稍迟疑的齐年艰难的迈出了腿,走出韩芳的厢房,因为戴着面具去遮盖那张已经为刀剑所毁了的脸,所以此刻的他不能顺心如意的擦去自己脸上的血液。 他可以清楚的感觉到那血液顺着自己的脸颊由上往下在此刻“丑陋粗鄙”的皮肤上划过一道浅浅痕迹,有一道痕迹从他的鼻尖流走,让他不由得闻到了那股子腥味,心头百转千回,却并未有过迟疑,不大的年岁里,他经历了太多太多,江湖上的得意少年变作王府的猎鹰,终日活在黑暗里,一面躲着那束世间唯一的光,一面又小心翼翼的远远旁观着。 “琴声!”走到杨宸所言的那间厢房之前,齐年心里猛然一震继而停下脚步,他不敢回头去看杨宸和韩芳是不是正盯着自己,更不敢去质问杨宸:“既然说了放过,又为何将章儿弄到了此处!” 韩芳一步步走到门前,透过门上挡风的窗纸,用深邃的眼神穿过眉头,穿过面具,穿过世间的种种,穿过那里面若隐若现的烛光,看着那模糊的身影端坐在那里,长发及肩,埋头抚着桌前的琴,幽幽琴声又从齐年的眼神经过之地沿途返回,直接刺到齐年的心上。 等到琴声结束,齐年也不曾敲响过那扇门,然后扭头走下楼梯,并未看出丝毫变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杨宸笑着对韩芳说:“本王没猜错吧,齐年不敢敲那扇门,不敢站在本王的对面去” 拘着身子在一旁的韩芳劝道:“殿下可是打算用章儿来要挟齐年?” “不” 杨宸刚刚说完,赵祁的门便被章儿所打开,刚刚抚琴的时候,头次错了好几个音,就是因为用余光看到了门外的人影,那人影在青楼里也见过一次,身影很熟悉,一身气质又很陌生,等到想要去摘下面具一探究竟,那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章儿左右张望了好几眼,此刻的她还不知道杨宸的真实身份,也只是隔了很远向杨宸施了一个万福后即将门关上。 “韩管事,再打个赌吧,你说赵大人会不会要了章儿的身子?” “奴婢以为,难” “哦?” “章儿行走江湖,却能守身如玉,殿下莫非不觉得有什么蹊跷?” “这有什么好奇的?” “想沾章儿身子的男子据说在房中都难以行事,章儿凭着齐庄主打发的金银,全然可以安身立命,可是章儿却将银子倒在了云梦泽水里,去青楼弹琴,不过是江湖儿女的负气之举罢了” “哈哈哈,赵大人最好别动什么歪念头,否则被一个女子收拾了,本王倒真的得不偿失了。明日一早,将章儿送去齐年的船上,本王这辈子,不喜欢那些无疾而终的事” “诺” “今夜除了有圣旨,其他的话都不要来打搅本王,还有去南诏的事,你留意一下,即便要动手,也先躲开,等本王回来再收拾她” “诺” 第467章 我等春雷 杨宸缓步走回了自己和宇文雪的屋子,推门而入时,刚刚为宇文雪和杨宸收拾好今日就寝的屋子,见到了杨宸,也便恰如其时的行礼告退。莫说是宇文雪这枕边人,就连小婵一个奴婢都看得明明白白,每次离开王府的楚王殿下,都比在王府中的楚王殿下要显得亲近一些,因为脸上总会少见许多的忧愁。 顺南堡的长夜有些湿冷,宇文雪衣着单薄,故而披了一件落地的披风,在屋子一角的桌椅上提笔用娟秀的小楷书写着什么,许是有些专注,浑然不觉杨宸已经进了屋子,而小婵已经行礼告退。还在吩咐着小婵:“小婵,去将殿下一会儿沐浴更衣的衣物取来,看着时辰,殿下应该要上来了” 见无人回话,又多问了一声:“小婵?” 仍是迟迟未有人回答,宇文雪方才说道:“你再如此,这个月的月钱我可就给你扣了啊?” 杨宸穿过那扇绘有定南形图屏风走到了跟前:“怎么,要扣本王的月钱?” “殿下何时回来的?” “就刚刚,小婵让本王别打搅你,说你在写什么折子”小婵虽然说了,但是杨宸从来就不是一个听话的主,自己走了进来,还直接坐在了宇文雪刚刚起身空出的椅子上。 宇文雪亲自为杨宸满了一盏茶,而杨宸则是看着宇文雪已经写了三四页的《阳明书院经略疏》看得一头雾水,还未来得及喝上一口茶即问道:“一个书院,真的得花这么多银子么?” “怎么,殿下心疼啊?” “这倒不是,本王就是好奇,若是日后离开了王府,照这个银子,书院怕是难以为继,若是非要办下去,那便势必会收那些士绅官宦子弟,借此来让那些豪绅捐资,可一旦如此,受人之恩惠而成的书院,还有那些寒门子弟,日后也就势必会想着要报恩,终为人所胁,登科入市,哪里还会给百姓说话,又如何会做天子门生,不过是受人之托在朝廷里开个方便的傀儡” 宇文雪站在杨宸身边略有迟疑,然后问道:“殿下如此作想,是害怕阳明书院日后成为官宦士绅的家学?可是如何能见得呢?” “眼下自然是见不得,但大宁若真有千秋万岁的国祚,绵延百年,此自难说” “可是阳明城书院有了子云先生不假,但若真要那些名士入院授业,而寒门子弟无以捐资,这银子早晚得是由士绅捐资啊?殿下是不是太重寒门而轻贵子了?臣妾以为,只要德才兼备,无论是寒门子弟或是出身官宦,皆可入阳明书院求学,为大宁和天子择才而育” 看着宇文雪撅起的嘴角,杨宸心里缓缓一笑,一把将宇文雪拉了过来坐到自己腿上,然后说道:“爱妃误会本王了,本王并不是说阳明城书院非寒门子弟便不能入院读书了,本王只是想书院不可受制于人,不能成本王的家学,也不能成哪一家一姓的私学,王府在灵山周遭的田亩悉数赠予阳明书院,既是王府之恩田,便不用向朝廷捐缴赋税,书院的一应营生,皆可自给,丰年补歉年,再定个规矩,书院祭酒皆由朝廷恩旨御诏,设四长老相互牵制,官府士绅不必捐资,贵子也好,寒门也罢,若要求学,必先入山三月以待考究德行才学,无德者不可留,不才者不可留,一旦留下,就学圣人的规矩,三斤腊肉献于师尊即好,至入闱场,无虑钱银” 等杨宸说完,坐在杨宸大腿上的宇文雪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杨宸,看得杨宸心头有些不知所措:“莫非觉着本王的主意不好?” 宇文雪摇了摇头,却还是直勾勾的看着杨宸,杨宸接着问道:“那为何这样看我?” “臣妾觉着,殿下嘴上是说寒门也好,朱门也罢,都会一视同仁,可是臣妾知道殿下这是想让那些寒门子弟不必忧心家资,若是臣妾还未猜错,殿下还打算告诉子云先生,每岁要反施钱粮给那些家中困苦的学子吧?” 杨宸默然,宇文雪则是将头凑到了杨宸的脖子上,惹得他心头一阵旖旎,接着轻声说道:“只是殿下当真舍得灵山周遭那些良田屋舍,悉数赠予阳明书院,还要上书请父皇谕旨,将书院的功劳送给朝廷?” “王妃都舍得,本王为何舍不得?” 宇文雪心头无比了然,从始至终杨宸都未想过要在定南卫这个地方兴建书院,杨宸眼里的开教化之风应该是先在两州之地所辖各处官学择良才兴教化,否则便是建了书院,恐也难以成事。但是因为宇文雪的主意,杨宸亲自走了一遭蜀地,还将这阳明书院的事当作了要务来做。 心思已经从书院移到了身侧的杨宸此刻没有挣脱,任由宇文雪颇为用力的抱着,还在耳边说道:“书院的事,谢谢七哥” “便是不喊殿下,也该喊夫君,不要喊七哥” “臣妾就要喊七哥” “罢了,罢了,七哥就七哥吧,不过这谢谢,是不是不该只是嘴上说说啊?” “那七哥想要什么?” 杨宸又是一阵不言,书院的事忙过,若是所料无差即要走一遭南诏去向月腾宣旨,让月腾做大宁的第二位南诏郡王,从南诏回来他便得等着听命随时领军北上,所谓生死胜负,哪里有那么多计较。 所以既不能长相厮守,那便就着一日一日的光阴去将生活点出万般不同的滋味,依着杨宸的性子,不喜欢看见悲事,也自然不忍见生离死别。 “送本王一个世子吧” 早已经猜到杨宸心思的宇文雪在杨宸的脖子上轻轻的点了点头,便任由杨宸抱起走向了烛台,和当初一样,一处一处将灯火拨灭,解开帘帐..... 楼下的夜雨无声,除了不时从屋檐上瓦片轻轻滴落的滴答声仿佛让人无法感受到这一夜的定南卫春雨窸窸。又不知是从何时开始,雨势开始渐渐变大,在夜色阑珊中的雨幕里,抛却滋润玩物的益处,更多添了不易,司礼监的陈振已经在赶往定南卫的路上,带了什么圣谕,又让已经满怀疲惫的杨宸心思难定。 从熟睡的宇文雪身侧蹑手蹑脚的起身,感觉有些酸软的杨宸走到了桌边自己倒了两三杯水饮下,又缓缓移步走向面朝红湖的窗边,不曾听见雷声,却能依稀看见窗外的闪烁的雷影。 窗户被杨宸亲手推开,那个有心事时便会任由雨水将全身打湿的少年郎伸出了手去,接过顺着风吹到“一叶楼”的雨水,雨水很难在杨宸的掌心中停留太久,一道闪电从天际划过,才提醒杨宸看见了从一叶楼的此处往右望去,那顺南堡的码头即能尽收眼底。 雷声渐起,杨宸的思绪飘向很远,一直飘到了北方那处天下第一城中,耸入天际的宫阙,红墙朱瓦,青白色的石阶,雕龙绘凤的巨柱.... 可怜此刻的杨宸还不知道,自己的枕边人已经醒了过来,在榻上看着站在窗边心事重重的杨宸,而一月多前,就在他们所住的楼下那间小屋子里,窗户不偏不倚的面朝顺南堡码头,也有一个女子,用无声的眼泪看了一处背影很久很久。 而杨宸留给她们的,常常是这般,心事重重不得痛快的背影。 第468章 各人有各人的秘密 定南卫果然是无负天无三日晴的评价,雨或大或小,或急或缓的下了整整一夜,等到人们从睡梦里渐渐起身之后望着灰暗的天际还有拂到脸上的细雨,轻轻责怪一声:“怎么雨还不停啊?”接着散去,怀着或喜或悲的心绪,开始各做各的事去。其实从来不该怪雨,应该怪雨停止时,无人可见。 今日的杨宸和往日有些不同,寻常时节大多都是杨宸起身练了一套拳法,练了半个时辰的刀枪棍棒之后宇文雪才缓缓起身。而今日的宇文雪早已经梳妆打扮妥当,杨宸却还躲在香气四溢的被子里,迟迟不愿起身。 “一叶楼”里同样还在睡梦中的人有昨夜匆匆赶来的周怀,因为韩芳的劝阻,他消了立刻求见杨宸的打算,将折子交给了韩芳之后便自己寻了一间屋子睡下。与周怀隔间睡下的赵祁此刻也正在那张硌人的榻上,听了小半夜的琴声,又听了大半夜的鼾声,昏昏沉沉起来的赵祁已经不曾看见那张昨夜还放在案上的古琴,拾掇了自己将枕头搬到昨夜交个那个女子睡下的榻上,直接倒下。 长吁了一口气的赵祁此刻心中无怨,本就是相逢于天涯,自然也该相忘于天涯,从见到那女子的第一眼起他便惊叹着这一个青楼女子明明有一张价值连城的古琴随意寻一个当铺即够赎身之姿,却还是选择流连在青楼里每日看着那些男欢女爱的恩恩怨怨。 女子的琴声在定南卫里算一等,可是放在长安便算不得出众,故而赵祁真正品的,是女子琴声之后的那股深深的怨气,心里的怨气即像恶鬼,总能让这些可怜人在不觉间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触” 宇文雪已经不见了踪影,却出乎意料的和韩芳出现在顺南堡的码头之上,而站在宇文雪身边的背负古琴的女子正是昨日被杨宸塞进了赵祁马车的章儿。 戴着面具的齐年已经坐进了韩芳安排的船中,他将由此顺着红湖之水入长河,再一路往东回到自己云梦泽畔残破不堪的家中,昨夜他只是隔着窗纸远远望了一次,于他而言,这是章儿落到了楚王手中的证据,自己唯有效死命,才能换得心上人的平安。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他已经足矣,至少章儿在王府多少会因为自己得到平安,不用再出入那些风流之所,不用听那些粗鄙的调戏羞辱之言。他眼里的楚王殿下不重要,但是他年少即行走江湖,多多少少也能看出一些端倪,如今的楚王殿下算不得是心狠手辣的人,为这样的人效命,也不失为上策。 码头上小婵为宇文雪撑着伞,今日起身后当宇文雪问起韩芳章儿的过往,韩芳一字不差的娓娓道来之后,她对章儿和齐年的看法也就是江湖上的一对苦命鸳鸯,就像宇文雪所读的那些古籍里故事。镇国公府的院墙太高,为她们挡开了这些不必要的麻烦和牵扯。 “章儿姑娘上船吧,去哪儿,上船之后自会有人告诉你” “大伯,昨日不是将我买来送给赵大人么?怎么今日又要送我走?” “章儿姑娘在咱这里便不用装了,殿下和娘娘心善,留你一命,早些走吧,这几日的事不要说出去,否则即是天涯海角,咱要一个功夫刚刚过六品的女子生不如死,倒不算太难” “谨记教诲” 章儿向宇文雪行礼之后经由船夫的手登上了船,上船过后才转身将一瓶药扔给了韩芳说道:“韩管事,这是赵大人的解药,十日之内不服下,赵大人日后怕是要断子绝孙了” 韩芳面不改色的接过了章儿丢过的药瓶,一挥手,这艘系在顺南堡码头上的船也就解开了束缚,往红湖深处行去。等到船离开码头,见宇文雪仍是没有离开的意思,韩芳才在身边提醒了一声: “娘娘,走远了,这还下着雨,咱们先回吧,一会殿下醒了,老奴还有封司礼监的信要交给殿下” “是圣上的?” “不是,是离京来咱们定南卫宣旨的陈公公所写,昨个儿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不是圣上的就没那么急,司礼监的人也真是张狂,先帝一朝八百里加急只能送军报的规矩都忘了,父皇对他们,还是太好了啊,连规矩二字都不会写了” 宇文雪这话不重不轻,倒也足够韩芳听出些弦外之音:“娘娘教训的是” “韩管事,若是本妃有话问你,你会瞒本妃多少?” 宇文雪一言说完,韩芳立刻便将身子再低了半头,继续请罪:“娘娘!娘娘这话说的,老奴惶恐!” “韩管事好手段,本妃在王府里没有看出韩管事还能有这番本事倒是本妃眼拙了,韩管事也不必惶恐,殿下不问韩管事是何来头,本妃也不会问,只是韩管事若是想借着给殿下做事害殿下,那本妃倒是要问问,韩管事手眼通天,可曾知道先帝当着满朝文武所说的‘宇文镇国’四字是如何去写” “娘娘!” 此等诛心之言,韩芳怎还敢继续站着,扑通一下跪在了顺南堡湿漉漉的石阶上:“老奴对殿下只有一颗忠心,娘娘若是不信,老奴今日便只有一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了” “韩管事不必如此,本妃不过是说说,短短数月,用了银子就能将问水阁经营成这般地步,韩管事若是身后没人,是觉着本妃年少无知,还是觉着殿下这头好糊弄?” “娘娘,老奴这辈子只有一个主子,也只会有一个主子,从一年多前殿下就藩,老奴是换了主子不假,可也是奉了主子的命伺候小主子,若是此言有一个字是假,老奴便受天雷之灾,生生世世只为猪狗。老奴四岁就入了前朝的宫中,先帝爷进了长安,又做了先帝爷的奴婢,倒也跟了些主子,可只要跟了主子,老奴就不会再有二心。这么些年,像殿下这般把老奴当个人瞧的,也只有当今的万岁爷了,老奴除了这颗侍奉的心,万万不敢再有他念啊” 韩芳的真实身份杨宸没有生疑是假,否则也不会到王府不过数月就让韩芳去临川山庄中养老,至于问水阁放心的交到韩芳手中,自然也是确定了韩芳的忠心,杨宸是看破不说破,而宇文雪今日直接逼着韩芳将底细揭开,也算不得,毕竟问水阁是如今楚王府最大的秘密,交到一个底细不清的人手中,宇文雪也会日日忧心。 “殿下心善,本妃忧心一些,还请韩管事勿要见怪” “老奴不敢” “本妃再问你,如今住在王府的木今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娘娘,木姑娘是当初木波在东羌城里想借殿下躲过南诏求亲的挡箭牌,也的确用木姑娘诱惑了殿下,可殿下不为所动,殿下不过是可怜其父王早逝,母妃惨死,王兄无道罢了” “那南诏的月姑娘呢?是不是见过殿下?” 第469章 江湖一角 只见韩芳面色稍稍迟疑,亦不曾抬头望一眼宇文雪的脸色再去思量是否要将这件事隐瞒过去,轻轻将头磕在地上,用力的说道:“娘娘别问了” 这便是聪明人的答案,什么话都没说,又什么话都说了,还叫人挑不出一丝错来,宇文雪关心自己的夫君,害怕为韩芳所害,执意打破砂锅问到底不曾有错;韩芳既然已经受命决心为楚藩做事,那将自己最后这桩隐藏的秘密说出来,期盼借此彻底打消杨宸和宇文雪的疑虑也是人之常情。 而刚刚才说只有杨宸一个主子,在宇文雪刚刚开口问来,就将杨宸的一干底细全部和盘托出又颇为不妥,所以杨宸有没有见过月依,韩芳不能直言,宇文雪也不能再多追究:“难怪呢?听叔父说,朝廷已经定了,要让殿下去一趟南诏,按着木波的规制宣旨赏赐,以示大宁天恩和与两家并无二致,可是南诏比不得东羌,有狼子野心的月鹄和麾下那些想要武人治国的部将,殿下此行,你要放在心上些” “老奴谨遵娘娘的教诲” “起来吧,地上凉,今日是本妃的不是,委屈你了,若是殿下问起,便只说本妃听闻齐年的故事有所不忍,特意来瞧瞧热闹,其他的话,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韩管事在宫里做了半辈子的事,自当是明白的吧?” “老奴明白” 说罢,宇文雪自己转身在小婵的搀扶下坐回了马车,并不曾等候缓缓从细雨中起身将身上衣物拾掇一番的韩芳,而韩芳只是在宇文雪看不见的地方行了奴婢恭送的礼,继而转头望着红湖上那艘向北而去的客船。嘴上不曾出一个字,心头却是翻江倒海:“宇文家的女子不做皇后,当真是可惜啊” 韩芳目光所及之处的客船上,正是一番别样的场面,原本端坐闭眼假寐的齐年在章儿推开门的一刹那忽然睁开了眼睛,却仍是视若无睹,强掩着震惊的问道:“韩管事让你来的?知道去哪儿么?没其他人了?” 虽强压着震惊,但一口气连问了三个问题,但凡是个人便能看出此刻的心慌意乱。 “是韩管事要我来的,没有其他人了” “哦” “你既来听我弹琴,又暗中赏我赎身的银子,为什么不敢到我跟前同我说一句话?” “姑娘在说什么?我听不懂”齐年将剑换了一个位置,换了半边身子,背对着章儿说道:“到了渝州姑娘便下船吧,走得越远越好,我自会给韩管事一个交代” 可章儿哪里会理会这些,心头微微有些酸涩的问道:“当初在渝州,有人想要害我,是你将我救了出来,怎么阳明城里那些人直接摸到了我的身子上,你都毫无反应了?” “姑娘在说什么,在下听不懂了,在下和姑娘素昧平生,加上今日不过才见了两次,哪里有姑娘说的那些事?” “好” 章儿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到了边上将身后的古琴翻了出来,春日的红湖水面没有太多波澜,船四稳八方的在湖面上缓缓游走,这处坐了两人的船舱中却是格外的汹涌澎湃。 “姑娘这是作甚!” 齐年见章儿要将古琴毁掉,急着出手阻止,却在刹那间被章儿伸手摸到了面具之上,这是这面具太牢,章儿一时间也取能取下便被齐年握紧了手臂。 “我听说了齐家庄的事,江湖上都说你被一位游侠带到了定南卫,我便寻来,为何你不见我?” 见齐年仍然不曾说话,却能从面具里看到齐年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更何况齐年虽然用内力强行让自己改了声音,但急促之间的那一声“姑娘”已经让章儿确信这眼前的黑色面具之下,就是自己曾经心上人的面庞。 “你为何?” 追问之下,齐年松开了手臂,章儿也就直接称是扑在了齐年的怀里,那个数年前在渝州初遇时,正是江湖厮杀的情形之下第一次抱住的腰间。 齐年无奈,只好任由心上人扑在怀里嚎啕大哭,却还是没有敢出手揽住,只是静静的呆坐着,毫无动静,比起那位江湖上隐有玉树临风之名,所到之处人人皆敬仰客气的“齐少庄主”,如今的他家仇虽得报,可已经成了别人豢养的鹰犬,命早已由不得自己,何时会身首异处,自己都不知道,哪里敢将章儿带在身边。 “到了渝州,你便下船吧” “不!从今日起,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便是要走,到了渝州也是我们一起走,江湖之大,不信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你没见过问水阁的本事,便是如今我们走到天涯海角,也逃不掉了,何况族中兄弟还在楚王府的义庄里,我若走了,韩管事不会放过他们” “那我就随你一起好不好?” “不行,楚王看着有雄主之姿,断是不会心甘情愿的屈居人下,若是日后要做些什么事来,早晚会受牵累,何况我回齐家庄本就是为了给楚王府给江湖布下的暗棋,朝夕之祸,没人能说得清楚” 章儿渐渐止住了眼泪,起身看着面具,也看着面具里那双熟悉的眼睛但是如今陌生而冰冷的眼神:“当初在齐家庄里,叔母当着庄中老小羞辱我的时候,你不在,我无路可走只得下山,可是如今你在了,为何还要赶我走?” “倩儿” “不要如此唤我,倩儿已经死在了云梦泽里,若是你执意要我走,要我去哪儿?去青楼里弹琴,还是去寻个人嫁给人家做妾?你当真舍得?” 齐年不曾说话,章儿却态度坚定的继续说道:“我是不会走的,韩管事已经说了,若是我敢跑,他定会让我生不如死,所以你也不必赶我,你既然已无心于我,那到了下船的时节,你我便分道扬镳,便是同处一室,也未陌路罢了” 见齐年迟疑,章儿又一次拿起了古琴,将船侧的窗户打开,对着齐年说道:“这琴是齐年送给倩儿的,既然倩儿死了,齐年也不在了,这琴也毫无用处,今日便扔了吧” 话音刚落,古琴即被抛出窗外,齐年仍是不语,却只是将手缓缓的伸到了面具的细绳上,轻轻解开,露出了那张骇人的脸庞,当着章儿满目的惊讶和心疼将面具一道扔入湖水中。 “齐年也死在了云梦泽边上” 章儿急着凑过去将手摸到齐年的脸上,如今的她,只能望见从前齐年半张的面容,剩下的半张尽是刀痕剑伤:“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啊?” “齐年死了,倩儿也死了,你不嫌弃我这张脸,也无人再会说你出入风尘,随我去齐家庄吧,便是死,咱们也死到一个坟头” “你还记着呢?” “你说的话,我没忘过” 七年前的渝州城外,章儿为一个纨绔所喜,执意将其纳为外室,用了银子从青楼买出却被章儿逃走,逃出城外不远即遇到了靠山吃山的恶霸,为经过的齐年所救。 在私定终身那日,那时那曾天真烂漫的倩儿对齐年说了一句:“若是你死了,也只能埋在我的坟里” 一样是湖水,也是同样在湖上行船的两人,在历经生死离别之后,万幸遇到了这么一位不喜欢有情人不得白首悲事的人,万幸红湖岸边的楚藩,竟然没有一个云梦泽边的齐家庄讲那么多的规矩忌讳。 第470章 司礼监的来人(1) 在宇文雪回到“一叶楼”之前,杨宸已经起身在昨日王府带来的奴婢伺候下沐浴更衣,换得一身利落之后,刚刚寻下楼来既看到了萎靡不振的赵祁。 “赵大人昨夜是做了什么?怎么看起来如此憔悴?” “殿下还说呢?塞个女子到我房里,听了半夜的琴声,又听了半夜周统领呼呼大睡的雷声,躺在那左右不得痛快的榻上,如何能睡好?” 杨宸听赵祁一本正经的说完,接着调侃道:“这琴声听厌了也就不会再想听了,王府里的文书和折子都快堆作山了,赵大人还要这闲心去听曲,本王不是想着让赵大人一次听个够饱,用心做事么?” 说话间,走到赵祁身侧一把将赵祁揽了过来一道走向此刻摆满了点心的美馈的桌边,一起坐定过后即说起了正事:“王府的事,本王可就交给你了,本王或许得出去一些时日,等本王回来,赵大人得凑满三万大军可以随身带走的半月粮草,所有的军械该换的换,该添的添,三万大军还有五千人的马卒伙夫,一个都不能少” “殿下又要去哪儿?是我赵祁做楚王,还是殿下做楚王?” 如此没有规矩的话也只有如今的赵祁敢在杨宸身边说上一说,杨宸说的是云淡风轻,可是放到赵祁头上那就是大半月不吃不喝都得凑出来的第一等要务。 “你要是想做,本王就给你做咯?” 杨宸刚刚喝了一口鲜肉丸子汤,既看到了回来的宇文雪与小婵,只是迟迟未能看见韩芳的影子,“一道用些?” “臣妾今日起来犯恶心,像是染了风寒,就不用了” 宇文雪一步步走近坐到了杨宸身边,望着满桌的点心不由得又是一阵恶心,索性将头扭了过去:“臣妾今日起身,听韩管事说了章儿的故事,觉着有些可怜,便和韩管事一道去码头送了送” “哦?那韩芳呢?周怀来了是为了何事本王都还不清楚呢,起了一个大早又没见到韩芳,如今离了韩芳,本王倒真觉着自己看不清也听不见了” “周统领带了陈公公的亲笔,昨个儿八百里加急送到的,臣妾估摸着周统领以为是什么要紧的事,就自己送来了吧,韩管事的马车就在臣妾后面,殿下若是心急,派人去催催就是” “没规矩,这才几年?八百里加急只能送军报的规矩的都忘了?还是司礼监的老人,真是没规矩”杨宸这句话倒是说到了宇文雪的心坎上,将门之女自然是知道先帝让八百里加急只能送军报的益处,长安往来定南卫就剩一条驿路,还被用来送一个太监的亲笔,说是荒唐,但中州腹地人心久不经战事的也可见一斑。 “到底是司礼监的人,此番又是奉旨而来,殿下多少还是留些情面,天子近宦,不好得罪” “本王是父皇的儿子,他陈振就是一个家奴,本王在自己的封地说他一句都不行了?吃你的吧,吃完了咱们去岩青堡转转,安彬也是,要做新郎官的人了,还在岩青堡里,本王明日非得给他逮到王府里去” “那安统领要是不愿?殿下还要给安统领塞进洞房不成?” “赵大人的屋子本王都塞得?他安彬的屋子,本王如何塞不得?” 两人正在玩笑的时候,韩芳拖着湿漉漉的衣物便走了进来,轻轻一扫即问安行礼,规矩二字,不曾一刻有过失礼,可即使如此,还是被放下碗筷的杨宸说了一句: “离了王府连规矩的忘了,穿成这样就来问安,也太不成体统,去换衣裳吧,若是这样染了风寒,误了事该如何?” “殿下教训的是,老奴将陈公公的亲笔取来了,还有齐年这边的事回完就去换” “先去换了!陈振在本王这儿,没那么重要” 韩芳悻悻然的回到自己屋子去换身衣裳,宇文雪见状也以倦怠小憩之名辞身离去。待到韩芳重新出现在杨宸跟前,桌上的点心已经撤走,神采奕奕的杨宸与无精打采的赵祁相对而坐,一应陈设已经不见先前客栈酒家的模样,宛若私宅。 陈振的亲笔交到了杨宸手中,可所提的要事寥寥无几,除了告诉杨宸入南诏宣旨的一应诸事要早些准备之外,还多嘴提了一句请杨宸在定南卫寻些善童子随他一道回到宫里去伺候万岁。藩府给宫里献童子本是好事一桩,陈振也无非是想着借此送杨宸一个顺水人情,但不曾想过在杨宸这里惹得一个勃然大怒的结果。 赵祁接过陈振的亲笔,惊诧于一个太监竟然可以将字写得这般的清秀,又不得为陈振信中所提的:“王府送入宫中童子,奴婢自当御前为殿下上陈,以全殿下之孝。即入宫,奴婢也自会有所照拂.....”捧腹大笑: “这陈公公若真是这般蠢笨,是如何做到司礼监的?哈哈哈” “认了年岁比自己还小的陈和做爹,还恬不知耻的改姓陈,不然就他在宫里的名声,何以做到司礼监!” “殿下不可妄断,既然能去司礼监,那自然是有过人之处,能伺候御前,仅仅靠憨傻是断然不会的,臣倒是觉着,陈振这封信是在给殿下一个搭上宫里的桥” “别扯了,他要童子,难道本王挨家挨户去给他问不成?真是毫无尊卑规矩!本王和宫里,要他一个太监去搭桥?” 见杨宸仍是在气头上,赵祁便闭口不言向韩芳使了一个眼色,韩芳也就凑到杨宸耳侧嘀咕了几句又从袖子中取了一瓶药出来,顿时就让杨宸变了脸色。赵祁也不由得心中叹服,能讨帝王欢心还是得靠这些无根之人啊。 由不得他多想就被杨宸问了一句:“喂,赵大人想进宫么?以赵大人的才智,入宫做到司礼监掌印怕是指日可待,十万内宦之首,天子近臣,可比在本王的王府做个掌书记事来得痛快” 赵祁也不以为意,只当杨宸是在玩笑,既然没来刚刚的怒意,玩笑玩笑又如何:“殿下不会是想送臣入宫吧?可惜陈振点名要的是童子啊?” “哈哈哈,赵大人不是童子了?” 赵祁面色一红,自知是自己先开的口又不好发作,只能改口说道:“殿下粗鄙” “赵大人可是在担心宫刑?不必担心了,怕是不挨刀子,赵大人也用不到了,哈哈哈哈”杨宸一言,韩芳也不由得一笑,留赵祁一人在那儿不知所措。 “都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追上去想问个清楚的赵祁没有得到杨宸的回答,却被韩芳给取笑了一番: “赵大人不要不问了,又算不得什么大事?有何妨?没有又何妨?” 第471章 司礼监的来人(2) 渝州城北的回峰驿,自从杨宸就藩之后可是比从前热闹了不少,今日由驿丞领着驿中诸人齐齐的跪在屋外候着那即将到来的车驾,一个时辰前便有锦衣卫来通报要他们准备出迎司礼监的陈公公,此刻跪了许久除了陆陆续续赶来的十几个锦衣卫,还是迟迟不见陈振的踪影。 “不就是一个太监?当初楚王殿下带着王妃娘娘路过咱们这儿的时候都没这么大架子” “嘘!你懂什么?这些家伙心里头有病,日日跟在陛下身边伺候,比起外放就藩的王爷,这些在宫里伺候的人巴结的人怕是更多,楚王殿下只有两三万兵马,人家管着十万宫人呢” “扯吧,楚王殿下那些兵,是他们能比的?” “你懂什么,前朝有个太监是九千岁,哪个王爷敢说自己是九千岁?” 倒崖驿的驿卒们在后头一边跪着,一边轻声的议论纷纷,正是说话间,站在队伍最前头的锦衣卫抽出剑来喝道:“看什么,跪下!” 吓得几人急忙将头埋到地上,可是今日的他们再也不会等到陈振,渝州刺史陈慜已经早早的派人出城远迎陈振,颇为殷切的将陈振这位在陈和卸去权柄之后,仅次于魏保的内宦迎回渝州城里。堂堂大宁朝的渝州刺史,六郡之主,宇文家中私学中举走了勋贵这支路起家的陈慜对一个内宦如此客气,也自然会有人说其是为了入京已经不择手段了。 毕竟和珅离开的定南卫入京做官的时候还特意在渝州城里见了见自己的同僚,这位定南卫之侧的父母官素来可是轻视定南,轻视和珅已久,望着当初虽为同阶见到自己却要行属臣之礼的和珅经由杨宸得了东宫的垂青朝夕便做了京官,无论大小,多少是可以出入天下御前。陈慜心头如何作想,又有何人可知?宇文杰乃内阁次辅,门下省六部皆在其一人之下,可连一位宇文家的走出的刺史送进奉天殿到做个一部阁臣的事就久久不愿应下,陈慜此举可谓病急乱投医了。 渝州城的夜晚一如当初杨宸经过时那样灯火璀璨,抛去南城的灰暗,仅仅是北城的繁华足以媲美天下名州,被陈慜亲自遣人出迎住进了渝州官驿的陈振此刻即使是想要装傻,也不可能就心安理得的住下,故弄玄乎了几句之后被陈慜的亲随一通殷切给哄进了温柔乡里。 “大人听说公公喜欢听曲儿,已经特意命咱们渝州城的唱曲儿最好的女子在那里头候着公公呢,大人说这几日还有公务在身,公公也有皇命在身,便不打搅公公南下了,只求公公在渝州城里能尝尝咱们渝州的菜,听听咱们渝州的曲儿。等公公办完皇差,大人再为公公践行” “这是自然,不过你去和陈大人说说,就说咱谢过的他的好意了,只是外官不见内宦是朝廷的规矩,践行之事姑且再论不说,就今日这些,让咱如何好心安理得的受了啊?” “公公您这话说的,能差些人来伺候公公才是我等的福气呢” “你小子,今日跟了半日倒是一个会来事的人,过来”陈振嘀咕一声,悄悄将这陈慜的近随唤到跟前,接着在掌中写了一个“船”字,还望着这近随疑惑的脸说道:“你去告诉陈大人,这个字便是咱的回礼,让他早日准备,说不准啊,能立个大功呢” “多谢公公提点,多谢公公提点!” “下去吧,咱家今日也乏了,这一遭,真是受苦了” “那公公早些歇息,下官告退”如获至宝的近随在亲自将陈振送到了楼下之后便抽身离去,马不停蹄地赶往刺史府里将这一个“船”字送到了等候许久的陈慜跟前,可是后者却困惑不已,一个“船”字是要一船的女子还是一船的财物,如何能与立功扯上干系。 “他不曾说过去楚王那里除了宣旨还有其他的事?” “下官几日提了好几嘴,可这阉人一个字都没说,倒是和下官扯了一番家谱,说和大人可能是本家,咱们或是搭上这条线了” “呸!一个阉人,如何能与本官做一家,和珅这厮不过在楚王边上混了一年多,都入京做了工部侍郎了,那个徐知余,也是一年多竟然和本官平起平坐了,太子素来厌恶我们这些不是清流的人,公爷又久久不愿应下来,楚王年少轻狂,当初本官出城亲迎他竟然避而不见,不算善举,思来想去,也只剩这一条路了” 陈慜素有入阁拜相的志向,可是外任多年回京仍是久久无望,面对朝廷里东宫多近清流的朝局,他自然是后悔当初没有烧到杨宸这处冷灶,错过了搭上东宫这艘大船的最佳机会。思来想去,当初和珅倒是对三日就从京城打发出来的杨宸多有殷切,还问了他不少朝中和楚王之事,在他面前是如何一张嘴脸说楚王为圣上所恶定然做不长久,可是背地里又是如何去巴结楚王。 每每想到和珅在渝州得意的模样,陈慜便气不打一处来,此刻又是一拳打在案上:“和老二!你误我!” “大人” “去准备一船的金银珠宝,等陈振入京是时候送去,便说是本官的一点心意,请他在圣上跟前替咱们渝州说说话” “公爷那边若是知道了,怎么办?” “还没瞧清楚么?宇文家的姑娘都不成皇后了,就凭宇文松这个不成器的,镇国公府还能指望多久?可怜老公爷和大爷的基业,日后祸福难料的时候,或许还得指望咱们搭上一手呢” 陈慜本来在镇国公府便是受了宇文莽和宇文靖的恩惠,至于宇文杰素来也不怎么亲近,方才有此残月之际,伤怀宇文靖英年早逝让这爵位落到了一个庶子头上,日后还要落到一个不成器的公府纨绔头上。 陈慜的叹息声此刻听曲的陈振断然是听不到的,不过出人意料的是,只听了一首曲子即将陈慜特意准备的好戏给喝出了自己的屋子,陈慜所安的心他如何不知道,但是自知这些朝廷大员明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他又怎么白让陈慜得了一个人情。 待到天色拂晓,匆匆起身的陈振即大发雷霆,将自己带出宫的几个义子通通罚跪了一通,离开馆驿的时候就在自己的屋子里将陈慜遣人送给自己身边人的银子全部留了下来,连那个瑟瑟发抖的年轻女子都衣冠完好的留在了榻上。 过了渝州,陈振一改在渝州北面的飞扬跋扈,连那顶八人的轿子和富丽堂皇的马车皆是一并扔在身后,点了几个锦衣卫即快马加鞭的赶往阳明城,或许此时的人们才会记起,陈振当初不就是因为马球打得好,方才入了先帝的眼收进了甘露殿侍奉御前。 而作为先帝一朝司礼监中唯一没有去为先帝守陵也不曾被打发到北宁守祖宗陵寝的内宦,人们却只会记得他恬不知耻的认了一个晚辈做义父。 第472章 司礼监的来人(3) 在陈振快马加鞭赶往阳明城时,杨宸带着宇文雪往岩青堡的三军大营里溜达一圈即回到了阳明城中,事后从韩芳那里问清了缘故的赵祁数着日子向杨宸多次寻求解药却一次次无功而返,不得已只能每日埋头在案牍之中替杨宸将那些楚王需要看的折子筛过一遭再恭恭敬敬的送到杨宸手中。 王府诸人一时间还不知这位在王府里无所事事许久的赵大人怎么跟着殿下出去一遭之后便变得如此勤快,竟然还会为了王府的军粮跑到巡守衙门里去找和大人说理,又为了军械和招募士卒的事跑了鸡糟军前衙门闹到林海将军都不得不来楚王殿下跟前请罪说理。 三月的抬头已经是暖春,万物皆是一片喜气洋洋的味道,可赵祁的脸色却一日比一日难看,在十日之期即将到达终点的时候,轻轻扫了一眼自己的鞋就又是一阵叹气:“可怜啊,日后无用了” 知道内情的李平安在一旁没忍住笑了一声惹得赵祁当场翻脸:“你笑什么?” “赵大人许是听错了,奴婢哪里敢笑赵大人?” “哼!你刚刚明明就笑了,李总管,可别仗着你是殿下的近臣本官便不敢去参你,一会真到了殿下跟前,今日我赵某定要一个说法!” “赵大人是殿下亲自找太子殿下要来的人,奴婢自然比不得,奴婢还有事,便不随赵大人去承运殿了” 素来好说话的李平安今日也是说翻脸便翻脸反倒让赵祁觉得如今的王府一切都在杨宸的布置下等着看他一个笑话,拾掇了衣物后,又换了面容,波澜不惊的走向承运殿。 长乐奉天,王府承运,皆是主殿,杨宸本就不喜欢在承运殿里埋头案牍,这些日子有了赵祁之后,更是直接不曾来过,让承运殿成了赵祁一人的理事的地方。除了那张雕有四爪蟒的椅子赵祁不曾坐过之外,无一不曾被这些日子就差把家搬进承运殿的赵祁坐过。 刚刚走到承运殿的赵祁察觉到了今日伺候的奴婢要多上许多,而且还有人在收拾打理着里里外外像是在准备些什么,以为杨宸又在故弄玄乎的赵祁昂首阔步的走了进来,可是才迈进半步,便被手里拿着折子的杨宸给喝住: “站着!都不问安就走进来,真以为坐在承运殿就当楚王了啊?” “臣赵祁参见殿下” “赵大人,扶阳县有一伙从湖湘道遁入定南卫的山贼,仁陵郡郡守和司马各上一道折子,请军前衙门和巡守衙门派兵清剿或是拨下银子由他们招募民勇清剿郡中山贼,你是如何回的?” “林海将军说岩青堡的兵马不过是暂时交到他手上,到底还是殿下的亲军,他不好直接调兵,就将这折子转给了咱们。臣便就回了‘王府兵马乃备边患,不得善动,着仁陵郡自决,一应损耗俱陈上奏啊’” “那这折子还有什么用?等他们去招募民勇,会不会误了农时?若是到时候杀了一千给你报三千请赏怎么办?还有俱陈上奏,上奏了,是你给银子,还是军前衙门给银子?” “殿下不是说要臣准备三万大军半月的粮草么?臣想着殿下或是又要用兵了,此时派兵马去山里剿匪,没几个月哪里能剿干净,索性让他们自己做事,省得兵马来回跑。还有,殿下不该如此怀疑仁陵郡的文武官员,臣查过了,素有贤名,当是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官,臣才放心将这事交给他们去做的” “那赵大人的意思是怪本王没有明察秋毫咯?”杨宸将折子合上,看到了赵祁脸上还有些不服气的神情,又问道:“那你准备粮草,准备得如何了?” “这才刚刚开春,都没到收成的时候,都给殿下了,若是今年遭了荒,咱们定南卫眼下是人多荒地也多,官府没多少存粮,稍有不慎是要出乱子的” “别和本王诉苦,就说你准备得如何了?” “所以臣已经命茅家去吴王殿下那儿买粮了,还有顺南堡的粮草和茅家的粮草,十二日的随军粮草应该没什么问题” 赵祁本打算听杨宸夸赞一番,可是等来了一声质问:“顺南堡的粮草不是还要还给南诏一些么?如何就能悉数被大军带上?” “这不是臣正想和殿下商量的事么?殿下去一趟南诏,能不能让月姑娘劝劝诏王,等咱们六月吴王府的粮草到了再还他们” “你做个事,还要本王去给你做好人?当初都说了,等开春便还南诏粮草,你急着用,人家就不急?南诏可是年年都要缺粮的主,你让本王去怎么开口?” 被杨宸质问的赵祁寻思着不对,直接回道:“殿下是觉着南诏百姓可怜,还是拉不下脸来去让月姑娘说说好话啊?” 一言既出,杨宸更是没有好气,直接将折子扔了过来:“胡诌!四万人的随军粮草,本王回来就要,安彬过几日要去台镇茅府一趟,茅家的粮咱们得再借一些,顺南堡的官仓没有,就去云州和海州,兵马不够,就用民夫去,民夫不够,赵大人你就自己走一趟,银子本王不缺你的,可是赵大人若是少了本王一人的口粮,就等着入宫去刷茅房吧” “殿下何必唬我,把新科进士送去做太监,殿下不怕名垂千古?” “赵大人何必又何必唬我,这些时日莫非不曾感觉什么不对?解药在本王这里,等陈振一来本王就得走一遭南诏,也不知回来还赶得上么?” 赵祁想争执几句,却因为被人用药拿捏而不敢再多说什么,听到一阵脚步声跑来的赵祁回头一见是周怀抱拳喊道: “殿下,陈公公到了” 等杨宸放下折子快步向外走出殿外时都不曾忘记拍了一把赵祁:“走啊,问问陈振不是童子他要么?哈哈哈” 楚王府的门前又一次出现了锦衣卫,只不过这一次领着锦衣卫来到陈振却不似景清那般初来乍到又张狂放肆。 陈振刚刚见到杨宸从承运殿走出便急匆匆的行礼:“老奴参见楚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陈公公千里迢迢而来,不必如此着急行礼的,先宣旨吧” “咱不是惦记着七爷么?去年七爷大婚,咱都没来得及吃上七爷的一杯喜酒” “这又很难,今夜这酒必须得补上” “陈年的茅酒?” “哈哈哈,别的不敢说,这茅酒管够,若是喜欢,本王送陈公公一些便是” 望着这两个宫里出来的人在这里好一番“情真意切”赵祁便不由得腹中泛起一阵恶心:“不是看不起陈振么?现在又装大尾巴狼来了” “这就是赵大人吧?果真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啊,宫里都传开了,去年那么多新科进士,楚王殿下可是只找太子殿下要了赵大人一个人入王府做幕臣啊,老奴觉着这可算是咱们大宁朝的伯乐识千里马的美谈啊” 至于这番话是真情实意的夸赞赵祁,还是在暗示杨宸已经有人盯上了楚王府,看着杨宸与赵祁的一举一动,抑或是那个惊天的秘密,其实已经有人开始在京城中散播都不得而知。 众人所见的只有楚王殿下和这位司礼监没什么架子的陈公公相谈甚欢,似故人重逢那般。 第473章 司礼监的来人(4) 可是场面上的故人重逢相谈甚欢也不能误了正儿八经的的差事,等李平安将宇文雪还有青晓一道领至承运殿门前时,刚刚喝下了一口淡茶的陈振便让近随取来了两份圣旨,先不紧不慢地从一个沉木盒子里取出第一道,再搭上个笑脸问道: “既然娘娘们都来了,那奴婢就先宣旨了,七爷” “请” 陈振清了清嗓子,当着杨宸的面摊开了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南诏郡王新丧,世子继位.......,着楚王杨宸代朕亲临南诏,赐其冠冕,传其印玺,以天命许月腾继为南诏郡王,世为大宁之臣,以全君臣之情....” “儿臣接旨!”杨宸将双手于额前相合,俯首跪了下去,一左一右跟在他身边的宇文雪和青晓也一并与王府诸臣一道叩首接旨。 可是陈振并未有再宣一道旨意的打算,将圣旨交到了杨宸手中之后,便着急的说道:“王爷起身吧,另一道圣旨是留着王爷到南诏念给月腾听的,圣上要奴婢带来的赠礼也一并停在了府外,王爷一会儿命人清点一下,奴婢这差事也就交了” “陈公公不随本王一道去趟凉都?” 杨宸将圣旨转首交给了凑过身来的李平安,又将因为衣裙起身有些吃力的宇文雪扶了一把问道。只见陈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还不知不觉中又多见了一眼刚刚被纳为楚王侧妃的青晓之后才回答说: “这去南诏宣旨的意思是内阁和太子殿下议定了让万岁爷点头的,说是月腾在南诏本就势弱,若是给木波封王都是殿下走了一遭,到了月腾这里殿下不走一遭,难免让人多想,万岁爷方才应的,奴婢低贱,哪里能做得了这桩差事。难得来一遭定南卫,在阳明城转转倒是可以” 听完陈振之言,杨宸疑心地先将一干人等屏退,吩咐李平安去清点朝廷带给诏王的贺礼,又是命青晓去准备今夜为陈振接风洗尘,至于这些时日像是染了风寒素有倦怠的宇文雪,他则是多提醒了几句注意身子便未再有他言。 等到承运殿里只剩下杨宸与陈振相对而坐,一个跟在身边伺候的人都不曾有时,心领神会的陈振方才说道:“万岁爷让咱家来是和殿下说一声,有的事,要早些准备,北伐诸事内阁已经议定,就等着万岁爷挑日子了” 陈振说完杨宸也不曾提什么提兵北上的隐秘,反而忧心忡忡的问道:“陈公公,你实话告诉本王,父皇可是圣躬金安?” “王爷糊涂,这话不该问奴婢,万岁爷春秋正盛,这些日子不过是龙体抱恙,稍加诊治便无妨的” “是,是,是本王唐突了” “万岁爷挑了咱来宣旨,就是让咱告诉王爷一声,勿要有他念,诸事以国为重,王爷可知此番北伐,万岁爷打算让谁领军?” 此等朝廷要义杨宸如何能随意知晓,不过摆在眼前的事,又不可拒之千里,只好假惺惺的先应付道:“如此要义,本王何从知晓,只是事关朝廷大计,本王也是不知为好啊” “哈哈哈,王爷怎么在奴婢这儿都变得如此生怯啊,没有万岁爷的点头,王爷就是把奴婢放油锅里榨了奴婢都不敢说漏一个字,万岁爷说了,此番奴婢来就是要将这些事先和王爷说说。”看着杨宸放心的脸色,陈振便将身子又凑过了半边,靠近了一些,轻声说道: “秦王殿下是左路道行军,辽王殿下是右路道行军,左右两路各面朝北奴左右贤王两部,邢国公李复是此番的主帅领中路道行军总管,德国公姜楷是中路道行军副总管,领着三镇十万兵马直捣龙城。麾下还会辖制连城九镇兵马,大宁朝的劲卒此战大半都交给了邢国公,几家公府没少沾亲带故的往里头塞人,可是刑国公有了万岁爷的宝剑,是一个都没应下来。等这皮扯完了,估摸着兵马都已经到北奴王庭了” “曹蛮大将军此番不领军去?” “王爷可别提了,那大将军知道要北伐,已经连着数日上书请战,说哪怕不做将军,只过个老卒都要随大军一道开赴大漠,王爷您说说,万岁爷哪会认啊,此番若是邢国公大胜还朝恐怕才能做大将军,如今这么一位大将军随军开拔,军中哪里会有邢国公说话的份。正是让万岁爷头疼呢” 杨宸此刻心头七上八下,可既然让陈振来就是告诉自己这些的,他又如何会错过打听长安城的机会,缓缓喝了一口茶压压惊便接着问道:“蓝田大营和长安五军营都是按兵不动,还有四关兵马,如此算来京营该有二十余万兵马可为后援,那不知本王该做些什么好?” 听闻杨宸之言,陈振的眼光中迅速闪过了一丝迟疑,直勾勾的看着杨宸的眼睛轻声叹道:“万岁爷已经让镇国公府的二房三房领军开赴北地,曹家和姜家的儿郎除了去北地的,也多少在四关领兵,就连刚刚新丧的定国公府也交由邓维去了萧关领军。到头来,大宁朝还是只有这帮跟着先帝出生入死一道打江山的公爷靠得住,这是万岁爷当着护国公老爷子说的,殿下是万岁爷的儿子,听着这话,莫非不曾觉着心头有愧,想着去给万岁爷分分忧么?” 杨宸的沉默等来的是陈振的告罪:“王爷恕罪,万岁爷是如何想的奴婢不敢妄测,更不敢假传圣意,只是万岁爷让奴婢带给王爷的话只有这些了,别的奴婢也没什么知道的,王爷若是想知道,不妨写个折子,奴婢返京的时候,给殿下带回去?” “不,不必了” 承运殿里的话戛然而止,楚王府里由青晓亲自准备的接风之宴显然比起渝州城陈慜所准备的更让陈振欢愉一些,酒宴之上,明明千杯不醉的陈振早早地败下阵来,被寥寥几口便给打发了过去。而经过陈振一番话对于北上诸事已经急不可耐的杨宸显然也多了一些醉意,一杯又一杯的饮下之后由青晓送回了听云轩。 待到翌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将杨宸照醒,昏昏沉沉的楚王殿下也就知道了昨夜是何等的一番狼狈而青晓又是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将他抗上了王榻之上。 “李平安!” “奴婢在!” “给本王收拾几身衣裳,今日就去凉都,让去疾点五百侍卫随驾” “诺” “陈振这头你便辛苦些,领着在周遭转转莫要失了待客之道,送些茅酒瓷器,若是有何情形,让韩芳三日一报” “诺” 李平安给杨宸穿上了靴子,而经由一场大梦过后,杨宸又一次穿上了那身平藏时的铠甲,因为杨宸的王命来得太过突然,一时间整座王府都不得不因为这番突然的变故而忙得焦头烂额。穿上了铠甲的杨宸先跑了一趟春熙院,可是宇文雪不曾起身他也就没有叨扰,扭头便寻到了赵祁的屋子里去,将窗户打开后把药水扔了进去: “本王最多半月就回来,二十日的粮草少了本王一石,本王就亲自动手把你阉了!” 睡眼惺忪的从榻上拿起药瓶的赵祁迷迷糊糊的说了一句:“哦”便倒头大睡,整座王府似乎都对杨宸的风风雨雨习以为常,唯有王府里最早起身的陈振对此有所忧心: “这急匆匆的性子,到底还是不像皇后娘娘啊” 第474章 为难 等到杨宸急匆匆的跑出王府跨上乌骓马,拿着一个包裹的青晓才上气不接下气地从夏竹院中跑了出来,在王府门前喊道:“王爷!” 小桃虽然人搀扶着青晓可眼睛和心意却已经全部放在了杨宸身边的去疾上头,青晓提着墨绿色的包裹走到了杨宸马下,眉目里仿佛总是带着的忧心,明明知道他的心思很野,若是可以一辈子不住在王府中都并无不可,可已经习惯了为杨宸的远行而担忧着。 “这是臣妾给殿下准备的,路上扎营用得着” 杨宸亲手取了过来绑在了马上,淡然一笑道:“知道啦,看好家,等本王回来” “诺” “起来吧,大清早怪凉的,王妃染了风寒,安彬的婚事还有府中的事你费心些,本王先走啦” “臣妾恭送殿下” 青晓刚刚起身,便为杨宸忽然掠过的身子在脸上点了一下,顿时面若桃花又羞又急,刚想发作却只剩下杨宸的马蹄声,望着战马之上英姿勃勃的背影还有杨宸被吹起飘在身后的披风,她有这么一瞬间的释然,尽管杨宸离开她的身影越发看不到迟疑,但青晓相信,杨宸并未变过,何况自己的枕边人从做了楚王离开长安城的第一日便一心想超越那位当初让大宁所有人都仰望的楚王殿下。 “本王不是什么小楚王,本王要比皇叔打更多的胜仗,本王要让史书里提到本王的名字都会浓墨重彩一些” 刚刚离开阳明城,除了那道封王的圣旨被杨宸放在了身边,大宁朝给月腾的封王的贺礼已经被杨宸给远远甩在身后。灵山的弘福寺钟声在山脚依稀可以听见,香火比不得从前,可是比起去岁遭瘟时人人闻之色变的境遇已经好上了许多,年纪轻轻就因为意外接过风雨飘摇的宗门,辩慧待之坦然,亦受之坦然。 阳明书院则是在经由楚王亲自出城相迎的热闹过后归于平静,令狐元白出乎意料的做了如今阳明城书院的祭酒,而闻名于天下的杨子云则是在见到徐知余这位旧人被其斥责一番:“放着你的天下名士不做,让一个孩子因为你被东宫所累,日后若真出了什么变故,你我之情义,就此一刀两断!” 他也不曾辩解什么,只是时常坐在藤椅上教授着汤亦剑念诗诵经,还喃喃说道:“帝王家中何来人情一说?” 和从前一样,每一次离开阳明城的杨宸心绪都要比寻常上好一些,整个人的脸色都比在王府时要更显得亲近,此番出行只带了去疾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所以一路之上也只有拿去疾取笑作乐。至于脸色的笑是为了掩盖自己内心的因为即将北上的不安,还是在担心茅府里那个神秘兮兮的女子究竟是不是去岁在横岭里险些将自己行刺成功的纳兰瑜侍卫则无从知晓。 …… 就在杨宸离开定南卫进入南诏的这短短数日内,长安城中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故,邢国公府在有了大宁朝第二位驸马都尉之后门庭比太子妃的母族德国公府仿佛要更热闹了一些。如今哪怕是连街边的贩夫走卒都已经听闻,是邢国公的嫡长孙李雍和五公主这桩天作之合才让邢国公在暮年克复东台之后,得了这个领军北伐的好机会。 若是一旦事成,那早先的八大公府中唯一被先帝打发到福闽道去看海的邢国公府可就要后来者居上,若是护国公一死,邢国公势必会成为大宁朝在镇国公与德国公之后威名最显的公府。 永文帝杨景如今并没有再事必躬亲,御案之上也并没有当初动辄堆积如山的场面,每日内阁与杨智奉上二三十份的折子由陈和念出再由杨景决断,只是折子可以交给杨智与内阁,但有的人他躲不掉。护国公曹蛮不知怎的,在知道朝廷已经决意在四月十七这个钦天监选的吉日祭祀天地宗庙之后出兵北伐以后,愈发的请战心切,在因为养病两年不上朝的护国公穿上大将军蟒甲又一次站在庙堂之上时。 自然是毫无疑问地站在了所有武将的最前头,重新入京的邢国公和五军都督德国公谁先谁后难题也就迎刃而解,哪怕李复有了克复东台的军功,哪怕少年袭爵的姜楷是太子妃的兄长,都无颜敢在曹蛮面前放肆。 曹蛮的须发已经两百,身形也比盛年时的粗壮矫健的要瘦削许多,只是那股子大将军的气概无可匹敌,即便晚年被年轻时的旧伤折腾的不轻,但所有人都无不意外的发现,自从定国公去世之后,护国公的精神头和眼下的这个春日一般,重新焕发了勃勃生机。 上朝时的曹蛮开始便拒绝了杨景的赐座,还高声说道:“老臣谢过陛下,只是没有无人在朝上坐椅的先例,老臣眼下还能骑得动马,这站几个时辰无妨的” 可是难得上朝的曹蛮说了这句之后便不曾再说过什么,闭口等到下朝方才亲自寻到甘露殿打算问杨景一个规矩,本来是可以有人阻挡,但大宁朝由武将勋贵开国,先帝更是有大将军可穿藩王蟒甲,入宫求见不可由内宦通禀,需羽林卫亲自引路的规矩。 或许是念及勋贵和天家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又或是害怕大奉末年内宦隔绝圣听,让忠臣良将见不得圣上,求见都还得塞些银子给阉人的事在自己的宫廷里重新上演,广武帝对和自己一道打下这座江山的勋贵们总是给予了许多前朝未有的恩赐,尽管称帝之后又因为勋贵日重而心生提防,却从未真正为难过这些舍命的武人,尤其是宇文莽,邓彦和曹蛮三人。 曹蛮从奉天殿走出便在一众人的注视下由完颜巫亲自领着羽林卫护送入内廷,许久不曾见过这般热闹的王太岳和宇文杰也不由得为此替杨景捏了一把汗: “镇国公不去劝劝老公爷?这把年纪了,还跟晚辈争什么?” “阁老说下了,老公爷当初可是拿鞭子替家父教训过我的,哪里敢去劝,只不过陛下今日怕是又得被搅了清净” “哈哈哈,镇国公倒是也不避讳,咱大宁朝立国之初的柱石如今也就剩老公爷了,老公爷不服老,陛下又如何会放心让老公爷这把年纪还去草原上在人堆里冲锋陷阵,先帝若是泉下有知,怕是得说咱们这些人都是酒囊饭袋国之蛀虫了” “阁老此言不也没避讳么?不必担心陛下了,今日北地好多折子还等着咱们去议呢,阁老没看见太子殿下以及先老公爷一步去内廷了么?” 王太岳将手向外一摊:“这些时日真是苦了太子殿下,入宫要服侍陛下,东宫的皇长孙又染了春寒,还得几家公府一家一家的喊道东宫去教训一番,此国战非为一家一姓谋利之举,乃万世太平所需,人都憔悴了许多啊” “阁老又何尝不是?陛下笃定的事,谁劝动过陛下?” “罢了罢了,走一步看一步,镇国公请吧” “阁老请” 永文一朝,倒是对这些文臣,也宽和了些,竟然可以在奉天殿下妄议君臣。 第475章 护国公(1) 奉天殿前的和和气气此刻正坐在十八个内宦肩扛御撵上的杨景自然是瞧不见的,面色憔悴的他此刻正是一脸愁容,对于这位曾经舍命救过先帝的护国公,他是躲不得又不愿见。手持拂尘的陈和也是知道情形危急,看着杨景盖着毯子一言不发便劝慰道: “主子,奴婢已经让完颜巫率羽林卫去将老国公请来了,太子殿下也一道说了” 杨景仍是面色不改,沉声说道:“护国公可以舍了老脸和朕过不去,总不该在太子殿下也无所顾忌吧” “主子这主意真是妙极了,想必太子殿下去劝劝,老公爷能体会主子的苦心” “不说这些了,百姓都常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护国公苍颜白发还有这颗护国之心是好事,一会儿让御膳房去做些北宁菜,朕好久没和咱们这些老国公坐下来说说话了” “诺” 陈和点头答应,转头便对自己身后颇显老成的宦官吩咐了几句后者即匆匆改换了方向跑向御膳房,坐在御辇之上的杨景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疑声问道:“陈振去定南卫宣旨,算着日程该到了吧?” “回主子,若是走得快些算着日程该是到了,主子让奴婢去办的事也办着,就是魏保那头不知这些时日都收到了些什么消息” “一到这种时节,谁是忠臣,谁是奸臣,都当朕昏聩了不成” “老公爷是忠臣” 陈和这话算是彻底让长安城暗处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人犯了天颜,也不知怎的,无非是让太子监国,又将影卫交给了魏保,竟然可以真的可以钓些大鱼上钩。这些在杨景眼皮子下面去藏拙唱戏的人似乎忘了谁才是长安城里真正的主角,一个可以在先帝的眼皮子底下将满朝文武变作齐王一党的人,真的会有年老昏聩的时节,怕是杨景自己都不敢相信。 “宸儿这头你替朕多放些心思,少年郎心思急,没有太子沉稳,朕还是有些不放心” “诺” 靠近了甘露殿,坐在御辇上的杨景将盖在身上的毯子取开放在了左手边鎏金龙首上面,接下去要面对什么,杨景心头已经有数,世上没有不见血的皇权,不杀个人如何能证明自己堪为帝君,至于是人头滚滚还是九族尽灭,已经有不少人在杨景的一颦一笑间悄然在阎王殿中留下了名姓。 甘露殿里众人皆是屏息凝神,在陈和搀扶下从御辇上缓步走进甘露殿的杨景刚刚步入殿中便交由内宦将自己身上的龙袍朝服换下,穿上了今岁新添的那件玄色阔袖龙袍,身姿修长,举手投足间满是帝王的威严与自信。 杨景闭目坐在了九龙攀身的御座上,静静的等着大宁朝护国公的到来,今岁或许唯一让他有所意外的便是曹蛮竟然会听自己儿子的话来给杨宸说情。 “主子,老公爷来了” 陈和的话不紧不慢,如今在甘露殿中伺候人里不曾有一个是先帝所用的旧人,故而这些年轻一辈的内宦宫女都相信那些宫中的真假难辨的流言,即是素来仰慕大奉太宗皇帝的先帝也曾暗中交给镇国公和护国公打皇鞭,上打昏君,下打佞臣。虽是宫中的流言,但因为杨景屡次为护国公所恼而无可奈何,也渐渐的让他们相信的确有这打皇鞭的存在。 曹蛮这名字是先帝亲自赐的,性子暴烈的名声和战场上的武功赫赫一样让人所熟知,故而此刻杨景的无可奈何也让这帮在宫里横行无忌的内宦此刻将心思悬了起来,若真是护国公使了打皇鞭,那看见了他们不该看见的奴婢们会如何,他们并不敢想。 “臣曹蛮,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护国公” 杨景用手撑了一下御案站直了身子缓步从内殿走了出来,曹蛮跪在地上,将额头贴在了甘露殿的地砖之上也仍然可以瞧见久经沙场的老将英姿。 “平身吧” 杨景双手伸出打算扶起曹蛮,可是曹蛮并不领情,仍是跪在地上,只不过将身子板正了沉声道:“老臣今日来是想请陛下答应老臣一件事,若是陛下应了,臣便起来” “还是北伐的事?朕都已经下旨让李复领军了,给辽王和秦王的圣旨也一道千里加急送了出去,不日大军便要开拔,回师在漠南的北奴王庭,护国公请战,让朕为难啊” 杨景这是破天荒的给曹蛮透了心意,可曹蛮是当初在先帝帐下请战做先锋屡屡得逞的人,如何会因为一时受挫而停下来:“陛下,老臣不是想和李复争什么帅位,老臣只是不想还没躺进棺材板里就做个富家翁,陛下,老臣还能骑马,还能握枪,这辈子已经到这份上了,哪里还会想年轻时那般争个先锋去做做,护国公府这份家业留给儿孙几辈子都败不完。只是这颗征战沙场,忠君报国的心还在啊,老臣还想去北奴蛮子的草原上转转,杀几个蛮子,便是死了也无憾。找得到老臣的尸首便用马绑了带回来,若是找不到,臣留在府里的那口棺材里已经放了臣平生最喜欢的那套铠甲,给臣塞到先帝的阳陵去,有先帝保佑,老臣就算是做了孤魂野鬼也能走到先帝的阳陵去,替先帝看门” “护国公” 曹蛮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杨景又还能如何回绝,可是仍然看不见杨智到来的身影他也有些无措,不知道曹蛮已经在家中连棺材都预好了。 “护国公是父皇留给朕的肱股之臣,此番讨伐北奴,不过是一雪四年前的兵败被围之耻,替咱们大宁朝横死的边军百姓报仇,虽是志在必得,可沙场之上凶险万分,朕如何能放心让护国公该尽享天伦的年纪还去沙场上,朕今日若是应了,父皇若是知道,都该说朕的不是了” “陛下!老臣一把年纪不假,可老臣还想杀敌,死在马背上让老哥们几个羡慕还来不及,臣每逢请战,先帝爷可从来都是让臣做先锋的,臣这次不做先锋,就做个什长,实在不行做个马夫也成,只要陛下让臣随军北伐,等臣回来,自己去阳陵找先帝请罪” 曹蛮又叩首下去,可是杨景已经决意不会让曹蛮随军北伐,长叹一句:“今日若是朕不应你,护国公是不是不打算起身了” “是!” “若是朕一日不应护国公,护国公是不是就日日要到甘露殿来请命?” “是!” “护国公何苦为难朕?” “陛下为何不成全老臣,二哥何等英雄,三哥又是何等英雄,最后都是死在了病榻上,老臣只是想杀几个蛮子垫背了死在马背上,陛下为何不成全老臣?一辈子刀口上添血,可怜兮兮的死在病榻上听这些不肖子孙哭哭啼啼,老臣不想如此了却此生,陛下就应了臣,让臣去北地走一遭吧!” 说道动容处,曹蛮已经隐隐可以从语气中听到泣血之声,杨景自然也是有所感怀,等到杨智额头上跑出了一层轻汗赶来之际,也正巧看到了这一幕杨景用龙袍拭泪而曹蛮跪地泣首的一幕。 哪里是请战,分明是安了求死之心! 第476章 护国公(2) 杨智还不曾来得及用那身明黄色的储君龙袍打理好便着急的跪了过去:“儿臣参见父皇”,得了救兵的杨景显然松了一口气,将龙袍一挥:“起来吧” 得到回命的杨智拾掇着站了起来,又被杨景呵斥道:“大宁朝的护国公都不认识了?当初若不是护国公舍命救了先帝,你还得唤一声叔公,赶紧将护国公扶起来” “儿臣知罪” 父子俩这一唱一和弄得跪在地上的曹蛮一时间不知如何说理,面对走近伸手出来扶自己的皇太子,曹蛮也不好再卖弄当初的旧日情谊,先向杨智行礼过后: “老臣参见太子殿下” “叔公这是何苦,赶紧起来吧,不然一会父皇该责罚智儿无礼了” 杨智年轻又洁净的双手曹蛮推脱不过,只好随着杨智一道起身还着急谢恩:“老臣谢过太子了”这一声“叔公”比每年天家赏赐的岁礼更要宽慰这位老将的心百倍有余。 “赐座” 陈和亲自出手给曹蛮搬来了凳子,杨景自然是能看得清楚久卧病榻的大将军今日这一番折腾已经够累,但曹蛮却不以为意,有将这凳子让给杨智去坐的意思,又被杨景当即喝断: “就让他站着!” 曹蛮似乎听出了杨景今日对这位太子殿下的不满,更为不解,又不好直接问道只得不为杨智添乱直接坐了下去,等到杨景坐回御座,大宁朝的三代人也就一起出现在了甘露殿,多年未有的场面若是广武帝见着或许也会认为最后的选择算不上错。 “太子啊” “儿臣在” “咱们大宁朝的护国公想要随军一道北伐,可以不做主帅,也不做先锋,只想做个什长,便是做个马夫也愿,你说说,朕是应还是不应?” 杨智也像是早有预料那般脱口而出:“儿臣以为,护国公拳拳报国之心,天地可鉴,此为我大宁之幸”听闻此言,曹蛮心头也欢愉了一些,以为有杨智此言或许随军北伐的事指不定有所可成。 可杨智只是轻轻望了一眼坐在凳子上的曹蛮便接着说道:“不过儿臣以为,若是咱们大宁的护国公,先帝谕旨钦封的大将军不挂帅而做什长马夫哪怕传到了北奴人那里都会觉着咱们大宁太不近人情,翻遍史书也不曾有过此等荒唐的事” “哦?那你的意思是?” “曹家子弟此番大多要随军北伐,就连护国公的幼子曹虎也已经投了军,可谓满门忠烈,若还是让苍颜白发的护国公去战阵杀伐,儿臣而已恐会伤了士卒之心,邢国公想必也不敢收咱们大宁的护国公去做马夫。故而儿臣以为,护国公不该随军北伐,战阵凶险,此番又是深入大漠数千里的亡国之战,王师远征,若是护国公随军北伐,儿臣忧心护国公的身子,父皇也会忧心,便是先帝在世,恐也不会答应” 杨智的改口和变着法的劝阻让曹蛮认清了一些事,但若就此打住,也不会做这逢山开路的大将军,探出了半个身子向杨智说道: “太子,老臣的身子骨老臣清楚,还能骑马,还能拉弓,大不了不要这声名头,就做我大宁朝的一个老卒随军,这也不行?” “不行”杨智的态度比杨景要坚决许多,曹蛮也不好发作,只见杨智转身又向杨景说道:“父皇,儿臣以为,既然护国公有心报国,比起北伐,或许这件事交给护国公更为妥当” “哦,说来听听?” 曹蛮也聚起了精神,仔细听着从杨智口中的说出了每一个字:“此番北伐,德国公姜楷做了中路道行军副总管,可身上还担着五军都督府的差事,这一遭半数朝廷精锐倾巢而出,武将更是十去六七,若是京城人心浮动恐会累及王师,故而儿臣以为,不如让护国公出山领五军都督府,镇守皇城四关四镇,以此安稳军民之心” 听完杨智之言,杨景缓缓点头道:“朕怎么能忘了这事,先皇在时曾多次告诫过朕,剑有双刃,伤人伤己,不能总想着好的,太子这话倒是提醒了朕,就是不知护国公意下如何?五军都督府下头可是朝廷在北伐大军之后全部的家当,叫作旁人倒是也叫朕不放心” 话已至此,曹蛮还能如何去说,只能无奈地说道:“老臣领命,这辈子别的不会,带兵老臣可是敢说除了先帝爷,谁都不能叫咱服气,陛下就放心吧” “好,不过今日太子也在,朕倒是还有一件事想现在便说与护国公” “老臣听着” “一旦北伐,长安城外的四关四镇兵马便不可轻动,朕给护国公挑一把快刀来,如何?” “陛下可是担心京城生变?只要老臣还有这口气,陛下尽管放心便是” “非也,俗话说快刀斩乱麻,既然解不开了,该用刀的时候,朕自然会让护国公好生的替朕和太子锄奸灭逆” 像是旧事回绕上心头的曹蛮此刻眼神有些慌乱,天子有此一言,恐怕又是要人头滚滚了,不过比起未知的远忧,重新出山的喜悦显然更胜一筹,陈和见机赶紧说道:“陛下,该用膳了” “好”杨景又一次离开御座走到说完了:“那老臣告退”的曹蛮身边,这一次亲自拉起曹蛮的手动情的说道: “朕特意命御膳房准备了咱们北宁的菜,说到底,护国公和朕是同乡,太子生在长安,长在长安,不懂咱们北宁菜的好,可是今日就便宜他一番,护国公陪朕说说话,让他在一旁伺候着,如何?” “陛下!老臣惶恐!” “护国公不必如此,先帝在时不也常常如此在宫中设宴,让朕作陪么?这些年护国公卧病在床,宫中赐食少了,话也少了,可是咱们君臣间心不曾少过一分,护国公体谅朕的难处,朕也知道护国公的心思,今日这桌菜,算是朕庆贺护国公离开病榻,盼着护国公再为朕去开疆拓土可好?” 被杨景一句一句说得心头发热的曹蛮点了头:“老臣遵旨!” 这注定是杨家和司马家不同的感触,司马家除了太宗皇帝对这些勋贵老臣亲信有加之外,其余无不是视作家奴般对待,杨家出自征战杀伐,如何能屹立北宁百余年而皆有人追随,靠的便是待人之诚心,取人之忠义。 堂堂大宁朝的太子也只能敬陪末座满酒的一桌菜,究其根本却不是世所罕见的山珍海味,而是几碟广武帝立国之后念念不忘的沙场菜色,重油重盐,这是杨智不曾品出的味道,就像杨智不曾品出今日这桌菜是杨景在身体力行的告诉杨智: “先帝临终时和朕说过,要朕好生待诸位国之勋臣,莫似前奉自掘根基,朕听了进去,朕也会让杨家的子子孙孙都记住,莫负立国勋臣的真意奥妙,说到底,咱们才是一家人” 第477章 不好惹(1) 骑着乌骓马过宁关之后一路向南诏身处快马加鞭的杨宸自然无从知晓长安城里此时的变故,德国公明升暗降的交出了长安城的镇守兵马,出乎意料的镇守长安城的人换作了就卧病榻数年之久的护国公曹蛮老爷子。 可是有人得意,自然也就有人失意,在曹蛮入宫得以圣上赐食诚心诚意的说了一番君臣之心将老爷子感动得离宫许久仍是老泪纵横,回家便遥向阳陵设祭好好的向先帝说了一说当今的天子是何等的英明神武颇似先帝。 不过如今的长安百姓似乎已经对另外的一个名字有些陌生了,从广武六年的怀国公独孤朗死于北伐让怀国公的爵位落到了其堂弟独孤信身上之后,怀国公的名字已经二三十年不曾在庙堂上掀起风雨。被两朝天子所疏远的他们不仅离镇国公府和新贵德国公府看起来相距甚远,就连后来居上的德国公都仿佛天际一般的遥不可及。 此番北伐更是鲜有听闻怀国公府的消息,唯一的消息只是深居简出的怀国公称病离开了长安往北去了独孤一族迁来长安之后聚居的泗水镇外三十里的柳台县山中养疾。此举在市井流言中渐渐变成了怀国公自知北伐领军无望,以此来换个体面的名头,虽贵为开国的八家国公之一,一样住在皇城的怀国公府这些年的确冷清的许多,以至于独孤信嫡子独孤徕所娶的女子竟然的前朝的王族琅琊王氏女而非本朝的勋贵之女。 一切波澜不惊之下的蠢蠢欲动都如同眼下入春之后渐渐开始入汛滚滚向东势不可挡的浊水那般,在面对危险时,或许的确是杨宸更像如今的天子,会让站在暗处的敌人主动亮出獠牙再一网打尽。 长安城的风平浪静之下,还有一个因为北伐而被彻底淹没的消息,工部左侍郎和珅奉旨离京在河东、河北、晋阳、胶东、胶西无道开始巡河,五道水务皆由和珅自处,领了皇命的和珅自然迫不及待地离开了长安满带着喜气坐进了马车去往眼下在朝臣口中忽然改口有了贤名的晋王封地晋阳城,再从那里一路往东直到确认浊水入海也不会累及浊水两岸百姓。 至于这桩差事要一年还是三年或是五年,和珅不得而知,可是能让他如此兴奋的自然也有相当的缘故,眼下的中书省知事,内阁三辅李春芳便是从礼部左侍郎的位置上被先帝打发去治水,卓有成效过后入阁拜相成为大宁朝的三相之一。 在勋贵和清流当中,天子仿佛有意设置了中书省为上下两省缓和之地,李春芳没有勋贵的出身,更没有清流的底子,有此先例在前头,又如何不让和珅与满朝文武开始揣测,这位从定南卫入京的工部左侍郎会是来日的三相之一。 和珅不曾押错宝,即便故意露了脏事在定南卫,拍拍手走人,可是杨宸也并未追究他的过错,主动授人以柄是投诚的法子,也是考验的法子,很幸运的是,和珅的每一步走所料无差才能如此顺风顺水。他自然不会知道在渝州有一个人对他是百般切齿的嫉妒,更不知道当初随口一说的:“殿下的心思,如何只有一位女官”一语成谶。 当杨宸在离开阳明城的第八日赶到了苍山洱海中的凉都城时,凉都城已经是出乎预料的热闹,新王登基的事颇不凑巧的让南诏所请的客人与杨宸撞了一个满怀,被月依所拒绝的木波自然是无脸再来,而眼下与南诏北面一山之隔的藏地新贵云单贡布成为了藏人来南诏的贺使,大宁的楚王殿下有幸又一次在凉都见到了这位旧人,也见到了逗留在凉都城里尚未离开的东羌和廓部使臣。 他们的目的出奇一致,除了为诏王恭贺继位之喜外,还意在南诏王唯一的妹妹,大宁朝钦封的太平郡主也是南诏的第一美人会花落谁家,还有不曾婚娶的诏王又会迎娶哪一部的郡主做南诏的王妃。 男人们用刀剑解决不了的短暂和平,总是习惯性的想用这些姻亲来维系,仿佛这是除了血脉之外最能证明两国交好的明证,但所有人又明明都无比清楚,短暂的休止兵戈,不过是为了下一次在战场上取得自家真正想要的东西增加一分胜算。也由此,在众目睽睽的开始之际便不会有人去想过,一旦刀剑相向,本部的女儿会成为这天下最可怜的女子。 洱河之畔的凉都新城比起年久失修的阳明城要巍然壮观许多,月家的王府地处城中的一处山丘之上,以山为基,府中除了月家在月牙寨中时的那些规矩之外,还额外按照大宁的王府尤其是楚王府的布置修建了殿宇宗庙,这一切显然都是在那位死去的老诏王的安排之下。 数日之前就收到大宁楚王入境消息的月腾穿上了诏王本部的华服,芦笙,牛皮鼓,长节,簧片,还有盛装的站在城头的部落男女,如此隆重的出迎也自然是为了迎接月腾口中:“南诏最尊贵的客人” 站在月腾身边的是如今的辅臣之首月腾,作为诏王的叔父,重新出山做事的他短短数月之内帮着诏王挡过了为何开始颁布民政的官制的流言蜚语,在如今南诏的上下,都将“变祖宗之法而袭宁制”的罪过算到了月赫头上。 可是月赫是在外领军的月鹄生父,那些暗地里忠心于月鹄的部将又不敢将怒气发到明面上来,任由月赫开始有模有样的学着大宁改部为郡,改寨为县,修官制,订礼法,约束武将,严禁贩卖奴隶。 站在月腾另一侧的则是今日不情不愿又实则精心打扮了一番的月依,没有穿上铠甲,而是和众多月部的女儿一样,头顶精巧耀眼的银饰,身穿绣有鸟儿花草的苗裙。 “大宁楚王殿下到!” 随着一队诏王的近卫骑卒在凉都城前一声呐喊,牛皮鼓急促的鼓声从洱海之畔开始渐渐传到城头,在城池前面等候许久的诏王纷纷将目光投向洱河上面由诏王亲自派遣礼官接驾的大船。 正中为首的大船上面,可见一身穿铠甲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骑在一匹棕色的骏马之上,为其牵马的也不算寻常的士卒,肃目鹰眼,船上的大宁侍卫也是纷纷披甲持剑的矗立。 月依和自己的部民一样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颇有些不满的说道:“在船上还骑马,真是威风,这是故意给咱们看他楚王有多厉害不是?装什么嘛” “依儿,不可胡说” “知道啦王兄,咱们如今势弱,要好好招待这位楚王殿下” “今日的迎客酒少让楚王殿下喝些,应付应付便是了” “这不行,他有楚王的规矩,咱们有南诏的规矩,他不是说千杯不醉么?今日正好验验真假,我去了” 望着月依跑出去的身影,月腾甚至没来得及说完一句:“别闹出事来”,而月赫则是在月腾身边劝道:“让她去吧,正好让楚王知道,咱们南诏连女子都不好惹” “王叔” 第478章 不好惹(2) 在乌骓马上的杨宸显然一眼便看清了此刻在众多南诏女子正中等候在岸边接驾的人,直接从乌骓马下翻下身来,原本在牵马的去疾颇有些意外的问道:“殿下怎么就下来了?” “没意思” “末将还以为殿下要让南诏人见识见识什么是大宁楚王的威风呢” “臭小子,身上痒了?敢取笑本王” “末将不敢,不过在岸边接驾的好像是月姑娘,诏人这是什么规矩,诏王不来让女子在岸边接驾” “本王看到了” 船刚刚靠上岸边,杨宸和一众王府侍卫便各自下船,看到杨宸下了船,鼓声也就停止,立刻换作了号角声,布满南诏城外的芦笙也一道吹响。最令杨宸和一众王府侍卫不解的是,接驾的这些南诏女子并没有行礼问安,而是唱起了诏人的歌谣,并且像大军布阵一般,一边唱着,一边步伐整齐的缓缓聚拢在一起,最后并为十余个牛角状的队伍。 一众王府侍卫少有人见过这般场面,不过好在有几人是南诏归宁人,没有像杨宸从长安带来的王府侍卫一般时刻警惕着,反倒是大摇大摆的等着眼前的女子唱完,又向杨宸提醒道: “殿下,这是诏人的迎客酒,必须得喝了才能进去” 站在杨宸跟前的是处在女子队伍正中的月依,衣着华丽,银饰比起在长安城那套有过之而无不及,杨宸很难在月依穿着大宁女子衣裙和此刻穿着月部女儿的红蓝色苗裙之间分出一个高低来。但多少可以品出此刻后者的“来者不善”。 自顺南堡一别不过匆匆两月,恍如数年光阴匆匆而逝,月依亲自端了一碗酒一边唱着杨宸听不懂的歌谣,一边缓步走了出来,左右队伍里的女子也大多如此由一人站了出来。 先围绕着杨宸唱了一圈月部的颂歌,祝福杨宸身体康健,万事顺遂,而这也是杨宸为数不多能听到月依将自己家乡的歌谣唱完的时节,等到颂歌结束,本该趁势倒去一些碗中酒却分文不少的送到了杨宸的嘴边。 “月依参见楚王殿下,这是我们诏人的规矩,还请殿下将这碗中之酒饮尽吧” “好” 杨宸双手接过月依递过的酒,一口饮尽,南诏人的酒烈,喝完了许久仍是让杨宸喉咙火辣辣的疼,此事情并未到此结束,等杨宸饮完这酒,原本在月依身后的女子一拥而上让杨宸站在了队伍的正中,整整数十只碗由下至上摆在了杨宸的眼前,还不断有人去用酒缸倒在碗中即使洒落也毫不在意,要的便是这一个爽快利落。 看见此情此景去疾有些着急,想去将杨宸拉过来,又被月依给缠住:“去疾将军这一路辛苦,月依敬将军一碗” “月姑娘”容不得去疾将话说完,月依的酒碗便递了过来,无奈喝完的去疾仍是想去将杨宸拉出来,还是被月依使唤上来的女子给缠住,男人的刀剑在女人这里总是讨不到什么英雄气概,连一句狠话都说不出口。 “月姑娘,殿下今日是来宣旨的,一会儿若是醉了,误了差事可如何是好啊,这酒咱们可以宣完旨了再喝不迟啊” “月姑娘,诶,我喝,我喝,你别动我!” 去疾被淹没在了女子递来的酒中,此刻任你是天大的英雄,面对女子递来含情脉脉的酒水又能如何,将一切看在眼中的月腾此刻着急着对月赫说道:“王叔,再让依儿这么胡闹,非出事不可,去擂鼓,我亲自去迎楚王” “大王可曾听过大宁有一言叫作,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情我愿的事,再看看吧,大王莫非不知道楚王殿下最近纳了一位侧妃,咱们的郡主心头有气呢” “天命如此能如何,若他不是大宁的楚王,依儿想嫁给心上人又有很难,如此悬而不决,反生祸累,不过等这遭楚王殿下宣完旨意,三五年也就好了。只是那时,依儿的婚事该如何,我也为难” “再看看吧” “不能再看了,今日楚王若是醉了,就是咱们南诏待客无礼,依儿要如何都得将这事办完了再说” “是” 月赫转向城墙,对身边擂鼓的吩咐道:“擂鼓,大王要亲自去迎楚王” 看着杨宸埋没在酒水里脸色渐渐泛红,额头上露出了青筋甚至有些骇人,月依明明内心波涛汹涌,脸色却是无比平静地注视着一切,她希望听到他哪怕是一声的告饶,可杨宸的执拗让她恨不得就这样让他在这里醉死,然后葬在这风景绝佳的苍山洱海当中。 鼓声奏起是诏王亲自出迎的预示,月依在月腾亲自走到之前一把将杨宸从女子堆里拽了出来,然后任由手持酒碗的女子去将酒水递到王府侍卫中去。 杨宸站得有些摇摇晃晃,而月依却是恼羞成怒:“你不是说千杯不醉的海量么?真是丢了楚王殿下的威名,这才几碗就醉成这样” 或许是真醉了,又或是玩笑,杨宸从月依的手中挣脱努力站稳之后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一句戏言:“你这身衣裳,没有铠甲好看” “呸!今日我要是穿铠甲,你挨的就不是酒了!” 诏王的侍卫开路走到了原本计划里敬酒之后便退去的南诏女子身后,唱着颂歌手拿酒碗的女子们见机退去,南诏虽不似大宁出入皆要有所仪仗,可诏王毕竟是这数州之地的一位霸主,更是月赫在南诏改制修法定礼的真正源头。南诏人也和杨宸一样,第一次见到诏王出行要先由王府侍卫开路,再是奴婢近随各持器具,大宁崇尚九龙,故而以龙为尊。可诏人眼里,比起虚无缥缈的龙,山中百兽莫侵的虎才是真正的山野之主,故而月腾的衣物上有一只虎首。 “月腾见过大宁楚王殿下!” 月腾的声色洪亮,并不像密报中所言语那般自幼身子羸弱,不曾习武之人该有的姿态,这是杨宸第一次见到月腾。在此之前,他眼中的月腾是一位病恹恹满是愁容的青年,一个连登上王位都要依靠父王的精心布置还有妹妹的远嫁寻求强援才能坐稳的男子。 可是今日一见,南诏文武对这位新王是毕恭毕敬,百姓也并无轻视之意,眉目端正,声色醇厚,相较之下,此刻因为多饮了几碗酒而满面通红的杨宸反倒更显堕形。 “见过诏王” 洱河之畔,南诏的诏王用诏人的礼法将抱拳躬身向杨宸行了礼,而杨宸则是按宁人的规矩手掌相合于前,半鞠了身子回礼。 第479章 苍山洱海(1) 行完礼数,月腾即亲自为杨宸引路一道向如今焕然一新的凉都城走去,闻到杨宸身上的一身酒意,在为杨宸引路之前月腾还抽身看了月依一眼,露出了身为大哥对小妹那番无可奈何的神情。而月依也一样是像从前那般,无所顾忌,毫无悔改的意思。 究其根本,苍山洱海间的凉都城,还有水东水西的两州十二部才是她的家,在自己的家中,她便是最尊贵和骄傲的女子,从前有父王的宠爱,如今有王兄的疼爱,在这里,没有人敢让她委屈,她也不必去计较得失,去有所顾忌。 到了城门,十二部的百姓尽管衣着各不相同,但是所有人的目光都出奇的注视着并不多见的两王相会的场面,南诏的文武已经等候许久,这些凑到城外漫山遍野站着的百姓也等候了许久。 杨宸脸上的醉意比前一刻还要更胜一些,却还是吩咐去疾将圣旨取来,站到了月腾和南诏文武的跟前,月赫第一个跪了下去,南诏文武此刻无论心头如何作想也不得不齐齐跪下,继而是百姓由近及远,乌央乌央的跪了下去,寂寞无声。 这自然是月腾与月赫的有意为之,企图以此来显示南诏对大宁心甘情愿的臣服,以此盼得几年的太平,让南诏的十二部百万生灵可以由此得以繁衍生息不为战乱所苦。当然,杨宸在藏地那一番惊天动地的作为也让南诏人不得不低下他们的头颅,原本眼中只能打几个乱党山匪的小楚王,似乎比起他的皇叔并不逊色。 南诏人原本以为多家是雪原藏地上的主人,在隆冬时节,千里冰封的时节不会有人可以战胜多家,可是多吉的人头都已经被挂在了长安城上,又还有谁敢说自己面对小楚王可以有必胜的把握。 从前只嫌弃小楚王麾下不过区区三万兵马,比起当初大宁楚王麾下十万大军排山倒海的气势逊色许多,但是当三千兵马在凉山血战了多吉一万精锐,一千多士卒死守了丽关数日一直等到日行百里的援军赶到这些事慢慢在南诏传开,没有人敢怀疑三万兵马用三月就打一场灭国之战是一个被人编纂出来的故事。 南诏的山野多,可是没有高不过拉雅雪山,更没有绵延千里的大雪来阻绝人马,南诏的士卒不少,可是精锐也不敢夸下海口比多家的人马更胜一筹,当杨宸攻下迪庆寺直取昌都城后,对月牙寨念念不忘的部众也都相信,离大宁边关太近的月牙寨并不安全,迁都之事比预料中要顺遂太多。 最让南诏人害怕的是,此刻站在高台之上宣旨的小楚王,才十九岁,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真是脑子一热去做些什么,他们不敢去想,也不能去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南诏郡王月凉,兹为雄杰,率百万之民归于大宁.......,当谥武忠,今南诏世子月腾,赖以贤德,当为安民定邦之主,决世子月腾承南诏宗庙之业,安南诏之土,善百万之民,赐南诏印玺,郡王冠冕朝服.....,钦此!” 杨宸念完,月腾即率南诏文武百官齐齐叩首宏声说道:“臣月腾接旨,叩谢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诏王平身吧,日后你我便都是大宁天子的臣子了” “谢楚王” 将圣旨交给月腾,月腾又转首交给自己的礼官过后,本欲去扶一把月依的杨宸没讨到半分的好处被直接拒绝:“臣女自己可以起身,不劳烦楚王殿下了” 在南诏的文武臣列当中,杨宸惊奇的发现了一个人,后者看到杨宸也就凑了过来,半搭着身子去行礼了:“臣云单贡布,参见楚王殿下” “云单将军怎么也在南诏?” “臣奉父亲的命,特来贺诏王继位的礼,不曾想在此处见到了楚王殿下” 月赫见机也就应时劝道:“城外风大,楚王殿下先入城吧,大王已经在王府设宴为殿下接风,云单将军也一并请” “好” 带着一身醉意的杨宸翻上了乌骓马,和月腾一并并肩而行走在凉都城中,在洱河之上远观城池,只觉凉都城规模恢弘,城池高险,用洱河掘河护城更是使得此处越发的易守难攻。一入城池又发觉这城中半边是新城的气派,半边是老城的内敛,不禁有些好奇的问道月腾: “诏王,这凉都新城可是比本王的藩府所在更要恢弘气派一些,不知营建此城,所耗银两几何?” 在月腾这里听着更像是杨宸在打听南诏国库的底细,轻轻一笑着说道:“不过修了一年多,能耗什么银子,这原是水西白部的主城,本以巍然大观,不过是在外头修了四面城墙罢了,近处的山中采石伐木,顺洱河漂流之下,也没废什么功夫,至于城中规制,都是本王的妹妹的主意。” “本王只以为太平郡主是治军之才,不曾想过还会营建城池啊” “哈哈哈,殿下说笑了,本王这妹妹不过是走了一遭长安城,见过一番大世面,这才想着在我南诏的穷山恶水当中如此建城徒增气派,可是在本王眼里,王城的气派还是比不得百姓民居的气派,与其如此奢靡建城致国愈富而民愈穷,本王还是希望有朝一日我南诏的百姓都能不再有草木建房,也有一屋不为风雨所害” “诏王此话是金玉良言,本王受教了” 有此一言,杨宸也对月腾又改观一些,想想如今的大宁境内,一座座城池修德富丽堂皇,仅仅是长安知阳明城这一路,即是不少承平日久的名郡开始大费周章的营建新城,不求城池坚固,只一味求个气势恢宏,如何精致巧妙,浑然不察“居安思危”四字。 等一行人到了南诏王府时,又让杨宸开了一番眼界,还是和这座凉都城一样,一半学了大宁的规制,殿宇,宗庙,武堂,九曲连廊,石兽镇宅,屋檐瓦舍,玄墙窗台,而另一半则是南诏的风土人情,沿山结寨,高柱将房屋撑起,以此来阻绝潮湿。 南诏王府没有木家在东羌城数代经营的那份豪气,却在无形之中透出了一股隐忍的生命力,杨宸素来不害怕那些张牙舞爪的人,但是对于沉稳内敛,不苟言笑总是闷头做自己手中之事的人时常都会提防一些。所以今日月腾在凉都城外越是显得自己诚心归顺,刻意让南诏百姓看到大宁朝高高在上的时候,杨宸的心头并不轻松。 果不其然,在一行人走进南诏王府按照大宁藩府规矩修建的承运殿,并且将走进承运殿的这扇门命名为迎恩门之时,醉意一股脑的涌上心头的杨宸又逼不得已强忍了一番不适和月腾并肩走入承运殿。 “诏王,这不合规矩吧?” 第480章 苍山洱海(2) “楚王殿下切勿见怪,我们诏人没有主座独设的规矩,楚王殿下是大宁朝的一等亲王,又是圣君的钦差,而我月腾虽是南诏之主,可也是大宁的臣子,南诏是二字郡王,楚王殿下和我一道并设主座,没有什么不合规矩” 见杨宸仍是犹豫,月赫也及时的劝道:“这是我王的心意,殿下便上座吧” “那本王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月兄,请” “殿下请” 在两人相互谦让坐上主位之后,云单贡布也就坐在了右侧月依的座下,初到南诏即对月依的容貌惊为天人。虽然当初在雪域听说过多吉和月依曾经暗中各受父命有过一桩婚约,但是因为多吉被打发到昌都城北面提防河西之地的秦王府,月依又受命去了一遭长安城才错过了提亲定约的时机,为此在云单贡布眼中,南诏这等用自家女儿去苟全求援的手段颇显下作,月依也不过是一个随意可得的物件。 可是这一遭南诏之行让他大为改观,南诏文臣决意效仿大宁改制,武将如云又显得君臣勠力同心,这座崭新的凉都城和南诏王府一样皆是大有可为,来日不可小觑。而这月依是眼下诏王的亲妹妹,在那位传说中南诏的第一勇将月鹄被打发在月牙寨中戍边之后,对于月依的婚事似乎并没有那么着急,待之如掌上明珠一般。 既坐定,云单贡布没有忍住多看了月依一眼,却被后者毫不留情的直接问了一句:“云单将军,你老是如此看我做甚?我脸上写字了么?” 被拆穿心事的云单贡布面色一红有些愧不敢当,丝毫没有在云单家中那番豪横的神色,倒也不是害怕月腾兄妹,而是那个活捉了他在丽关城中亲自提升逼得云单家不得不反的楚王殿下在上。 “老奸巨猾”的月赫自然是心里为云单贡布捏了一把汗,虽然此番云单家的使臣表露了想要求娶月依为云单贡布之妻的意思,但月腾拖着,他也只能拖着,又不曾知会月依,如此一来,自然会有些出入。 还是一如既往的奏乐起舞,接着即是一番宴饮之乐,但是在城外已经有些醉意的杨宸经不起太多的觥筹交错,用了一些南诏用蕉叶包裹的饭食便立时停住,无论月腾与月赫如何渐次劝酒,皆是端起了酒樽表示一番即停住。 一个时辰匆匆而过,除了南诏赤裸上身的勇士舞刀让杨宸眼前一亮之外,楚王殿下的眼神在许多时间都是放在了今日的月依身上,到底是因为醉意还是其他,让杨宸从入城之后愈发的从月依身上察觉从前并未过多注意的惊人之貌。 “诏王,本王今日醉了,便到此为止吧,不知本王的侍卫和本王今夜是下榻何处?” “自然是在王府,早已经为殿下备好了院子,若是殿下今日乏了想要早些歇息,我明日再宴请殿下” “好” 月腾轻轻拍了拍手,乐曲也就应时停住,在宴会正中的舞女也停下了曼妙的身姿跪在地上候命,只见月腾举起酒樽从主位之上站了起来,对着今日作陪的文武官员说道:“楚王殿下舟车劳顿,今日乏了,诸位随本王一道满饮此杯,恭送楚王殿下” “是” 面对南诏满朝文武的应和,杨宸也不好推辞,直接站直顶着通红的脸色说道:“谢诸位了,本王先干为敬” 月依没有饮酒,在她心里,今夜有件更要紧的事得做,所以当听见月腾向月赫说道:“就劳烦王叔送楚王殿下下榻就寝了,我先在此处和云单将军说说话”时,自己走出队列来请命。 “王兄,就由我送楚王殿下一程吧,反正我也不喜欢宴饮之事,顺道而已,今日的曲子和舞女都不错,这酒也是父王生前的珍藏的佳酿,就让王叔在此处多饮一些吧” 月腾还未来得及说一个可否,月依又将头转向自己左面的月赫,一脸真诚的问道:“王叔,你说,今日的酒是不是好酒?” 月赫抬头看了一眼与杨宸并肩而立的月腾,又看了一眼双目中满是乞求的月依,硬着头皮说道:“这酒的确是佳酿” “王叔,依儿这是在胡闹,楚王殿下千金之躯,本王既不能亲自送一遭,王叔替本王松松是理所应当,若是王叔觉着这酒好,怕我等先饮尽了,我等大不了等王叔回来再饮便是”看到今日月依在城外所作所为的月腾的确不放心自己的妹妹送杨宸回去就寝时再多有为难。 “哈哈哈”南诏文武皆是一笑之际,还是杨宸亲自替月赫解了这遭进退两难的选择,主动向月腾说道:“当初月姑娘随本王一道入京,路上还曾救过本王一命,圣上天恩,封月姑娘做了太平郡主,既然是太平郡主顺道之举,那又何必劳烦月大人,就让太平郡主送送本王吧,正好叙叙旧” 月腾沉思稍许,也就应下,还顺带提醒了月依一句:“那就让王妹替我送楚王殿下” 杨宸昂首阔步的走下阶梯,在南诏文武齐声的:“臣等恭送楚王殿下,恭送长郡主!”中和月依一左一右的离开承运殿。 寸步不离跟随在杨宸左右的去疾此刻心领神会离两人远了一些,却还是时时刻刻将手紧握在剑柄上,不敢稍有懈怠。离开了承运殿的两人却并没有去疾所预料那般说些什么,只是默然无声的行走在南诏王府的连廊石道中。 一直走了很远也不曾说话,月依自然可以闻到杨宸身上的满身酒意,只是她也有些怀疑杨宸让自己来送,又迟迟没有说话是不是因为今日在城外被自己戏弄而心头生了怨气,立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问道一样停在院中的杨宸: “你怎么不说话?是因为今日被灌酒了,心头有气?” “本王这辈子还不曾生过女子的气” “那你为何不说话?” “你不也没说话么?” “你!” 话不投机半句多,月依只好转首又开始为杨宸引路,顺带提了一句:“今日你要住的院子是我们找大宁匠人来建的” “然后呢?” “当初在阳明城,你让我住的那间院子是叫秋柏院吧?当初营建王府时,就是我监造的,长乐宫我们南诏穷苦建不出来,鸿胪寺的院子也不大气,我就让人按着你那王府修了一处,是王叔给取的名字,叫染月池” “这名字倒是不错,月大人不愧是熟读经史子集的人” “杨宸” “嗯?” 杨宸还未问完,月依回身便是一拳横扫过来,杨宸及时避开向后连躲了数步方才免了遭了一拳,身为护卫去疾自然是不能避开,抽出剑来问道:“郡主,你这是?” 闻声赶来的南诏王府侍卫和杨宸身后的几个护卫纷纷拔剑相向,到了此等剑拔弩张的时节,月依仍是不肯罢休的质问道:“东羌城一别还不曾切磋过,不如今日就试试?” “试试便试试” “你们全部撤出院外,今日这里我和楚王殿下练练身手,哪个没长眼睛的放了一只蚊子进来,就不必在王府做事了” “是,郡主!” 南诏的侍卫对月依的话不曾质疑半分,而杨宸穿了铠甲又何曾怕过,大手一挥让去疾带着侍卫退开:“退出去,郡主不是外人,不必担心本王” “殿下?” “退出去!” “诺” 染月池中,凉风习习,月依将头上的银饰取下放在了一边,而杨宸则是将长雷剑放了过去,可是没有穿甲的月依直接抽出了长雷剑便向杨宸刺来: “你穿甲,我用剑,公平吧?” “公平” 第481章 苍山洱海(3) 两人很快离了四五步远,杨宸所穿的铠甲在此等夜幕里搭上算不上明亮的灯火格外透着一番威仪,不过因为此刻持剑与杨宸相对而立的人是月依,所以还有些酒意的杨宸身上没有看出太多的杀意。 为自己收拾了一身利落出来的月依将长雷剑拔出了剑鞘,凛冽的剑光和此刻月依的眼神都一样恶狠狠地盯在杨宸的身上未离半分。月依双手握剑,右脚在左脚后半步稍远些,用力向后一蹬冲了出去,嘴里还喊着:“当心些!楚王殿下!” 月依素来是用月牙部的刀,此番握着大宁的长剑却并不显得生疏什么,第一剑便从杨宸的胸甲上划过,还可以看到接触到的一瞬间所迸射出的寒光。杨宸对这一剑有些后怕,连退了几步之后喝道“你来真的啊!” “臣女这辈子,从不来假的!”又将剑握紧一些,大喝了一声:“啊!” 又一次冲向了杨宸,遭了刚刚那一剑,杨宸也不敢再有留力,一面快速的闪避,毕竟用过长雷剑才知道这剑这锋利究竟又几何的威力换做寻常铠甲,说一字削铁如泥并不过分。可是月依的剑术像疾风骤雨,来得汹涌而着急,肩甲,胸甲,腰甲一次次被长雷剑砍在身上的杨宸醉意被害怕所取代。 若是月依的剑朝自己的头上砍过来,没有头盔护首会落一个什么下场,杨宸连多想都不敢,眼见一直闪避也不是办法,再是如此纠缠也早晚会挂点伤在身上,杨宸看到了被月依弃在一旁的长雷剑鞘,一个出其不意的抽身便跑。 月依方才觉得有些解气,怎么可能就让杨宸如此溜之大吉,稍稍停了下来笑道:“楚王殿下这是大丈夫所为?”又一面追杀着,一面恶狠狠的问道:“楚王殿下不是威风么?不是在藏地身先士卒么?不是手刃了多吉么?不是要让我南疆三部闻风丧胆么?躲什么啊!” 虽然心头有气,但是杨宸跑起来一时间也不能为月依所追到了,等到月依发觉自己被杨宸带着绕了整整一圈被杨宸捡起了长雷剑鞘时,也意识到杨宸这是要反击了。 两人没有再争这一时之气,又一次纠缠在一起时月依已经耐心了许多,不再只出势而不求达,决心今夜要让杨宸在自己手中吃些苦头。但杨宸因为月依的剑势稍缓,先是用剑鞘挡住了月依的一些砍杀,再寻得了一个良机,在和月依只有一步多时用力一挡将长雷剑拦下,接着一拳横扫过去,月依着急闪避之时没有料到杨宸还有一步暗棋用右肘直接打在了月依的手臂上,势大力沉让月依不由得手一酸眼睁睁看着杨宸将长雷剑打落在地。 没有了长雷剑,赤手空拳面对身穿铠甲的杨宸月依可就再难讨到什么便宜,何况如今的她已经感受到杨宸不再是东羌城里那个被自己打落在马下的楚王,这过去的大半年显然是不曾懈怠过。 “还打么?” “胜负未分,为什么不打?” 月依甩了甩自己酸软中隐隐作痛的手,从自己的靴子里将那柄短剑抽了出来,这招杨宸在一道北返长安时的渝州城北第一次打架时就已经知道了,所以并没有很意外。 从长雷剑换作短剑,月依仍是全力在杨宸的身前凶狠的扫过,剑锋划到铠甲的声音滋滋作响,拳脚在空中舒展时甚至可以听到连风都被一并横扫过去。可是全力击打在杨宸身上月依显然犯了为将者的大忌,不曾注意到自己的薄弱之处,被杨宸用肩甲将短剑挡开又是一拳打在身上的月依一连退了数步。 杨宸又如何是那会等人排兵布阵好了再出手的蠢材,趁势直接冲了过去,先是将月依的手一拧打落了短剑,再是趁月依转身出拳之际反身绕到月依的身后,反着将月依抱在了身前。这是月依第一次被一个男子如此抱着,尽管手被杨宸攥着生疼,而杨宸更是毫无怜香惜玉之心的用前臂将她的喉咙锁住。月依的头发垂了下去,尽数落在了杨宸斑驳的胸甲之上,月依的后背贴在了杨宸的身前,呼吸都有些费力,左手被杨宸攥着的她清楚的听到这个比自己高了半头的混账得意洋洋的教训自己。 “怎么连后手都不留一个,若是不能赢,也得先保一个不败之地啊,这次是本王,若是换作别人,你这么横冲直撞,落到了陷阱里,可就不是这个下场了” “要你教我啊!别忘了是我带兵围了你的阳明城!” “怎么,你想本王有朝一日带兵围了凉都城啊?” “放开我!” “你认输我就放开你” 月依的肤色洁净的脖子上被杨宸臂甲给按出了猩红的印迹,短剑和长雷剑都散落在了地上自是毫无胜算了。月依先是有些告饶一般的说了一句:“你先放开我,脖子疼” “美人计啊?本王不受用,再说了,美人计也得美人来求啊,你这么求我,凭什么放开你?” 月依强压着心头的火气,却毫无挣脱之意,而杨宸是真的想听听月依认输,还是想着趁此较量之际堂而皇之的维持如此微妙的距离,微妙到可以感受到月依身前的起伏,还有像南诏女子轻快的乐声一般的呼吸则是不得而知。 “混账!” 月依稍稍用力,又被杨宸将手反拧了过去,立刻又软了一些,嘴上不说疼,但以杨宸的气力,再是挣脱那左手可就得废了。 “别挣脱了,知道今日云单贡布为什么看着本王就知道害怕么?他知道本王的手段,不往死里折腾,是不会罢休的” “真有本事,就在王府里把我杀了,不过楚王殿下敢么?” “你在威胁我?” “威胁了又怎样,没有威胁又怎样” “罢了”杨宸才刚刚松手,月依转身便是接着的一拳,可杨宸的一拳更快的打到了那个不该打到的地方,退了半步的月依捂着胸口呛了一口气,站起来便是怒吼道:“不许还手!” 杨宸被这一声给震懵了,任凭月依一掌打在了自己的脸上,这是杨宸第一次被一个女子打得半边俊美的脸火辣辣的疼,一个人因为羞涩脸红,一个人因为羞愧的脸红,倒真是凉都城里一番绝美的景色。 看着杨宸眼神中的惊愕,月依还是没打算放过杨宸:“怎么,用这种下流手段,不能打啊?” “本王过几日要出一趟远门,短则半年,长则一年”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你替本王和你王兄说道说道,就说在本王这里,南诏王府比木家和田家要高出许多,若他可以保南疆这一年的安稳,只要本王还在阳明城里一日,本王便会力保南诏与大宁的太平” 月依将身上拾掇了一番,捡起了自己被打落在地上的短剑,疑声问道:“南诏的太平为什么要你保?” 一言问得杨宸也不知如何作答以后,月依方才好奇的问道:“你是要回长安” “不,应该是去北奴,和我的两个王兄一道,去大漠里做我们杨家人祖祖辈辈该做的事” 月依又走远了几步去将杨宸的长雷剑放回剑鞘里,再交换给杨宸,轻声说道:“我刚刚想杀了你,算你运气好,今日我没穿铠甲” “在这王府里杀了我?太平郡主敢么?” “哼,有什么,无非是楚王殿下见色起意,打算强人所难,被本郡主一刀捅穿了心” 第482章 苍山洱海(4) 杨宸没有再说话,倒是很意外月依会说出这句话来,月依将长发打理了一番,抬起头问道:“那你要在凉都城待多久?” “朝廷给你王兄的赏赐在后头,慢慢跟来,明日和你王兄说完之前所欠粮草的事,后日一早便走” “真可惜”月依有些失落,身前的作痛在此刻也挡不住月依的失望头顶,又向杨宸说道:“虽然王兄没有说,可是我知道,这次云单贡布是来求娶我的” “嗯?” “除了云单贡布,还有木波,和廓部田齐的弟弟,藏地白教大喇嘛过些时日也会派使臣来,我是父王的女儿,也是月部的女儿,南诏需要我的婚事来换一个太平。王兄不说是怜惜我,可是我也要为王兄和南诏想想” 刚刚被送到了杨宸手中的长雷剑还未来得及被杨宸重新挎上便被握紧了一些,杨宸压过来心头的剧烈起伏,沉声问道:“这算是南诏郡主的深明大义?” “随你如何去想,反正南诏城是我月家的,大宁是你们杨家的,家家都有自己要做的事,井水不犯河水,挺好的。染月池从这条巷子走到底可以听到溪水声的地方就是,我就不送你了” 扭头便走的月依有些决绝,仿佛是因为将心底忍了许久的话一起说出而无比畅快,杨宸只是站在月依的身后,就像他当初在顺南堡码头那样看着月依走远时那般。若是不做楚王,他可以做很多很多自己想要做的事,但是身上的这份血脉所牵连的命运他躲不过,这身蟒袍和亲王蟒甲之下的芸芸众生他放不下。 清瘦的手背上冒出的青筋无比清晰,额头上渗出的点点汗珠还有脸上的第一个红印结束了楚王殿下这匆匆的南诏第一夜,一路从阳明城星夜兼程赶来的楚王殿下没有因为数百里的马程而精疲力竭,满身的疲乏皆由一人而来。沐浴更衣打算沉沉睡去的杨宸躺在月腾为他所准备的鎏金紫榻上后方才后知后觉,这又是一个无人可以说话的漫漫长夜。 回到了自己屋子的月依将所有婢女屏退,背靠着门缓缓的坐了下去,将短剑抽了出来,又缓缓放了进去,来回数次之后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若是在一道北返无所顾忌的那段日子里,她大可以骂杨宸一句:“登徒子”,可是今夜她没有能够说出口。 乌黑的长发落到了清冷的地上也将南诏长郡主的愁绪撒在了这无边无际的夜里,南诏的王府因为封王之事热闹非凡,这座崭新的王城也是张灯结彩,可是身处热闹之中的南诏王府里如此醒目的一座庭院中,留给一个女子的只能是无声的眼泪。 或许从前的月依的确很坚强,不要女钗裙,换上铠甲跟着月凉南征北战也不会叫一个哭字,在有南诏第一美人之称的同时还成了月牙部里威名赫赫的女将军,所有的耀眼是因为兵围阳明城全身而退的所得,可人生就是如此,在最欢愉最耀眼的那一刻换了一番剧本。 她还是受宠的诏王之女,却不得因为年岁渐长,自己的父王又渐渐因为年老体衰对这支麾下虎狼之师失去了掌控,连是否可以安安稳稳的将王位传给世子都不敢保证。月依越是耀眼,仿佛称量她婚事的筹码便越多,若是从前她也应了,就像大宁史册里那些出塞和亲的公主,就像自己从白部嫁到月家的母亲。 但是因为阳明城的一个混账,让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有的事就是如此的突如其来又刻骨铭心,让她后悔没有死在横岭的大雪里,便不用再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所有的事连同命运划向此等不能掌握的境地里。 南诏的王府灯火璀璨,这座寄托了南诏一代雄主曾经的宏图远志的王城别有一番恢宏,曾经的雄主此刻只剩下一座远眺凉都的坟茔,曾经万人瞩目的女子只剩下满心的不知所措。而一个不属于凉都城的少年郎,在久久未得长入眠的时候,如何看待这座南诏人眼中堪比大宁长安的王城,如何看待这座城池中的人,唯有等来命运的审判。 日升月落,鸡鸣之声刚刚传来,月腾已经坐在了自己的案前,尽管昨日的宴饮让他很晚才能入睡,如今不过才睡了不到三个时辰又匆匆起身的诏王却仿佛神采飞扬毫无疲态。南诏从他开始悉从宁制,一改从前三日一事,五日一朝的规矩,效仿大宁天子每日召集文武一道议事,此举惹来不少非议,但作为决心一改南诏之风的新王,月腾强迫自己身体力行的做到,又格外宽容了一些让自己的臣子可以等到天色大亮再赶来王府。 新君的气象总是励精图治,刚刚坐到自己的案前浅浅饮完一盏热汤月腾便立刻翻阅起了从十二部里发来的邸报,对于月鹄在月牙寨中总领南诏三万精锐边军,月腾显然有些超然,对老臣的劝谏总是找些借口推辞,对自己的堂弟,诏王仿佛并没有那么多的戒心。 挥笔如毫,开始让南诏文墨悉从大宁的月腾给了自己臣子们一些宽容,允许他们用晦涩难懂的东巴文字交上所奏之事,自己再用宁字书诏命,年轻的诏王和当初做世子时一样,待人随和,谦谦有礼。可仅仅依靠仁厚是坐不稳盖着虎皮的王位,在眼下有人开始好奇谁会成为南诏王后的时节,月腾已经不声不响的将主意打定,连月腾也一并被瞒在了鼓中。 原本南诏坊间传闻先王属意的东羌郡主木今安已经“香消玉殒”,而廓部之主并无女子适合堪配诏王,所以在南诏北面的云单家也就进入了南诏文武的眼中,云单贡布的妹妹云单阿雅算是良配,在云单贡布拐着弯的提出希望求娶月依而不曾得到明示的时候,就已经有人笃定这是在为诏王求娶云单阿雅做准备了。 但月腾的选择注定会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还有另外一份选择更是注定要让南诏掀起又一番的狂澜,所有人都不会想到,有朝一日的诏王竟然真的会让大宁天子先赐婚再娶王后,以此来表明大宁天子为南诏之宗,南诏对大宁更是绝对的心悦诚服并不二心。 理好了折子,月腾寻思着离议事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便转向自己的近随问道:“楚王殿下可曾起了?” “回大王,早起了,在染月池里练武呢”从杨宸进入南诏王府开始自然是有人一直注意他的一举一动,这回话之人如此自然也足以说明这座新修的南诏王府是名副其实的外松内紧。 “一会儿王叔来了,你便说本王去了染月池给楚王请安,其他的话,若是让本王知晓你多说了一个字,那就自己寻一口井跳下去将舌头洗干净些,明白了么?” 近随闻言,扑通一声即跪倒在月腾的身后说道:“是!” 第483章 规矩困不住人心(1) 月腾离开了自己的柳台,还是昨日那一身的南诏王宽衣,坐在赤色的轿子上由王府的随从扛起缓缓向染月池而来。在最先的安置中,染月池本是留给不曾婚嫁的月依所住,毕竟染月池的一应陈设还有督建皆是出自月依的手笔,但月依尚未来得及搬入刚刚竣工的染月池即听闻大宁来使是楚王殿下,这染月池的第一个下榻之人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南诏迄今为止最尊贵的来客所下榻之地。 跟随杨宸而来的大部侍卫被安置在了王府之外,留在身边伺候的不过是三十余人的近随,在杨宸大清早起身练武后,有人陪着练刀,有人陪着练剑,还有人陪杨宸练起了长枪,至于是何缘故让素来习惯用剑的楚王殿下开始重新捡起少年时因为先帝一句:“枪法华而不实,少了些杀意,不如你的剑术飘逸,好看又好用”废弃了许久的枪法。 陪楚王练武是一个有赚头的好去机会,若是打得精彩一些,赏赐是必不可少的,更何况杨宸的性子一通乱箭射出,谁手脚伶俐,眼力见又上佳,捡到了那支刻有楚王二字的箭矢,几两银子也是躲不掉的。 去疾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幕,也疑心问道正在一手握弓,一手引箭的杨宸:“王爷,咱们不是把仗都打完了么?王爷怎么练武还勤快了些?” 杨宸只睁了左眼盯着被摆在五十步远的靶心,不屑的回答道:“傻小子,跟了本王这么久,怎么连居安思危都不知道。迪庆寺外那多吉是百人敌,中了本王数箭,箭矢入骨还能万夫不可挡,真是有朝一日,让咱们去北奴,那遇上个千人敌万人敌都不稀奇” “嗖!”箭矢从杨宸的左手指间飞过,在空中划开了风直直的射在了正中的靶心之上,在去疾还未来得及多问一句时,又是一箭穿了过去。 “咱们王府不是看着南疆三部么?北面的秦王殿下的虎骑,有辽王殿下的狼骑,上次跟着王爷你去长安,那可真是开了眼界,天底下竟然还有如此威风气派的骑军,哪里会轮得到咱们穿了数千里去打北奴蛮子” “你知道控弦百万是什么意思么?” 杨宸忽然转过身,将箭矢对准了去疾,半靠在柱子上的去疾则是挠了挠头说道:“不是说北面草原上的蛮子兵强马壮的时节就是控弦百万么?” “错了,在北奴,三五岁的孩子便会在马上骑射,从上了马,大半辈子就要在马上过。他们没有咱们大宁物产丰饶,没有那么多铁来制甲,连各部的箭矢都不一样,可哪一次朝廷北伐敢如此轻敌?一进了草原,什么时候会没命,什么时候碰上北奴单于的骑军,谁都不知道,控弦百万虽是个说辞,可不就是老祖宗吃了蛮子的苦头,让咱们记着北面有个大敌么?” “哦,控弦百万不是说蛮子有百万大军,是说蛮子无论男女老少都能上马一战,可咱们不行,要勤练骑射,枕戈待旦,这就算居安思危” “看不出你小子还挺聪明,一点就透” “所以啊,老祖宗在北面修了连城万里,就是想告诉蛮子,你们有骑军百万,咱们有万里的连城,好好坐下来,别老想着去烧杀抢掠,残害边民,可惜啊,北奴一遭灾,他们就得来抢粮草,就想用弯刀在边地来去如风的搜刮一回,像头养不饱的狼,那大宁也只有出连城深入大漠了,若是兵强马壮不荡平北奴,留给咱们那些连抢地号角声都没听过的子孙,别说守老祖宗的地了,别被蛮子给欺辱就不错了” 去疾双手交叉在身前,若有所思,正好守在外院的侍卫一溜烟的跑进了内院替他挡过了杨宸的注意: “殿下!诏王来了” “哦?” 杨宸将大弓扔了过去,让端茶送水的近随擦去额上的汗水,将披风搭系在身后便出迎走来的月腾,月腾才刚刚见着杨宸就匆匆行礼道:“见过楚王” “见过诏王” “听说殿下早早地起了,就过来问问殿下是不是有什么话不好吩咐,若是殿下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南诏王府虽然地处偏僻,却也会按我们诏人的规矩,把最好的东西奉给客人” “诏王有心了,不过本王在这里挺好的,若真是有事自然不会客气” “如此便好” 行礼结束,杨宸喊道:“诏王请” “殿下请” 两位南疆之主并肩从染月池上走过,还未盛放的莲花池里锦鲤争先恐后的游了过来,不喜欢做这些撒食逗鱼的杨宸只抓了一把远远的抛向池水也就引得锦鲤纵身跃出一时间颇为好看。月腾见到此情此景,笑着说:“这些鱼还是听殿下的话多些” “哪里,是诏王这染月池里,养的鱼多了些,鱼多食少,自然抢得热闹”隐隐听出杨宸弦外之音的月腾倒是故作不解:“殿下这话,是想提醒我什么?” “诏王是聪明人,本王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太平郡主是圣上钦封的郡主,云单贡布此人空有皮囊,其实胆小如鼠,不堪为郡主良配,羌王木波,心思阴沉,心狠手辣,廓部不过一州之地,郡主若是嫁去廓部,也是下嫁,争得热闹没什么,可若是争着失了和气,那便是得不偿失,诏王以为呢?” 月腾面不改色,从左手的碗中浅浅的抓了一把鱼食将手刚刚探出栏杆即撒了下去,还质问起了杨宸:“依儿是本王的妹妹,父王临终也是百般嘱托,本王自然是会慎之又慎,只是楚王殿下如此关心依儿的婚事,是大宁楚王殿下奉皇命出使我南诏特意提醒本王,还是藏了私心?” “你!” “殿下不必吃惊,殿下和依儿的事,王叔已经和本王说过了,父王也知道,依儿是我们月家的女子,自幼当作山中稀玉一般捧在手心里养大,她的婚事,本王自然会慎之又慎。只是殿下虽然位居高位,如此直白的插手本王家事是不是也失了体统?” 杨宸将盛有鱼食碗放在了栏杆上,两手负于身后,看着并未盛放的莲说道:“这莲盛放满池的时候,该是和这染月池一样相得益彰,不失为一处盛景,如此景色,可惜时机不对,让本王此番扑了个空啊” “殿下若是喜欢,等满池荷花盛景的时候我写封折子给殿下,殿下来看看有何不可?” “诏王,你不懂大宁的规矩,没有圣谕,别说来凉都了,本王离开阳明城锦衣卫都会密奏入京,若是离了封地,一个不慎,就是削藩夺爵的大罪” “殿下怕治罪?” “本王不害怕治罪,本王是不想为了一时意气在囚笼里了却此生,本王还有自己想做的事” 第484章 规矩困不住人心(2) “可是等殿下把事做完,已经不知山中花开花落几何了吧?本王读过大宁的经史子集,也知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殿下既然选了今日在此撒食,看着这些鱼儿竞相跃出水面来争着一口鱼食,又何必想着下一个时节里满池的荷花,恕我直言,殿下是不是太贪心了一些?” 杨宸若有所思,摇头称道:“诏王好见底,那诏王是喜欢这千锦争食,还是喜欢满池的莲花?” “殿下怎么忘了,我也是刚刚搬来,和这些从洱河里被捕来的鱼儿一样,都是初来此地,何曾见过世面满池的莲花,人生如寄,无非是走一步瞧一步。本王知道这世间万物皆有规矩,若无规矩,便无方圆尺寸,可本王也知道,规矩困不住人心” “哦?” 面对杨宸的疑惑,月腾不紧不慢地将金碗放下,从身上取出了两本折子交到杨宸手中:“殿下既然是大宁天子的使臣,那就请将折子转承给万岁天子,既然为臣国,那就该有臣国的规矩,这是本王请立王后和储位的折子,若是能得大宁天子应诺,那便是天大的喜事。” “诏王?”杨宸还是有些震惊,月腾的举动太过突然,何况这折子转奏入京,莫非是被月腾知晓了自己要北上的事情,不过转念一想,此等绝密自己连去疾都未说明实情,月腾又哪里会知晓,月依也不会是那转头就将自己秘密和盘托出的人,渐渐放下了戒心。 “这折子入京奏于大宁天子是本王从书里学的规矩,凡大宁属国之君成婚,必要由大宁天子册封,凡属国之储,一并如此,赐宝印,冠冕,方为正统。殿下不必猜了,本王要还不曾婚娶,并无血脉可为世子,所以本王要立月鹄做王太弟,他戾气太重,不曾看过世间大势,不知大宁长安此去九千九百九十里是何等的气魄,为显诚心,本王要送他去长安城一趟,让他知道,用南诏的百万生灵站在大宁的刀剑所对之处,只有身死国灭。多家的事未尝不会发生在月家身上” 此刻的杨宸还不知自己这一番摧枯拉朽的定藏之战给南诏城里那些原本因为兵围阳明城都可以全身而退还跟随月鹄将东羌城都踩在脚下而颇有自负之人所带来的震撼,无形之中昭示着那些希望跟着月鹄有朝一日打入阳明城夺回南诏百年旧地的武人彻底放弃了那个狂热般异想天开的念头,也让月腾的继位以及如今悉从宁制的变法在南诏境内顺遂许多。 “本王可否直接问殿下几句话,还望殿下据实相告” “诏王但说无妨” “本王这几日连收到数封奏报,殿下在岩青堡的三万军马虽无异动,可是厉兵秣马之姿俨然比入藏之前更甚,可否问问殿下,这是意欲何为?” 月腾不卑不亢的问完,杨宸则是转头笑道:“居安思危而已,诏王不必忧心,只要南诏是诚心归顺大宁,大宁自然会护南诏周全” “好,有殿下此言,我也放心些” “说来此处本王倒是有一件事想和你议议,上次借走的粮草可否宽限我两月再命人送来” “殿下还是要动兵马?”月腾刚刚缓下的心又开始担忧起来,他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所以南疆三部必须相互依存南诏方才会有一线生机,对于大宁也方才有一席用武之地,所以一旦杨宸选择出兵东羌或是廓部,他身为诏王自然不能坐视不理。杨宸只是摇了摇手说道:“诏王多虑了,是其他缘故,本王又不是穷兵黩武之人,只要无人敢兵犯大宁,本王就不会让大宁的儿郎出关” “好,这粮草也非急需,若是今夏不遭大旱,殿下便是再晚些还也无妨。”近万兵马的口粮在月腾这里如此云淡风轻就得到了解决,也是杨宸的意料之外,在他眼中的月腾可是比心狠手辣的木波要多几分的王者气概。 “诏王若是有什么想问的,不妨直说,本王一会还打算出城去打猎呢” “哈哈哈,倒也不算什么难事,只是问问殿下,若是有朝一日染月池的荷花开了,是否要我派人为殿下通禀一声” “今年是必然看不到的,如此盛景倒也显得有些可惜,若是诏王信得过本王,明年的盛夏,本王自会给诏王一个交代。之后的染月池是何等模样,本王也唯有悉听尊便而已” 大清早就听到杨宸所派近随来邀一道出城打猎的月依已经换好了铠甲赶到了染月池,此刻只能等候在外院看着杨宸与自己的王兄秘密商议些什么,正是索然无味。今日的她除了这身铠甲之外,唯一的变数就是藏了一份心思的头发,月依自己是做不来这些的,可是如今南诏王府里除她之外的另一位女主人是月赫当初冒天下之大不韪从大宁娶来的女子。 深居简出之余,在出生即没有了母亲的月依那里她也一边做着叔母,一边像月部女儿大多数的母亲一样早早准备着月依若是要嫁人,按照南诏规矩所需要的东西。荷包,银饰,还有这一头秀发的打理,从月依穿着铠甲来找她编头发时,她便已经察觉到月依今日的不同。 精心为月依打扮之时还笑起了自己的侄女:“依儿这是要见自己的情郎了?” “叔母!什么情郎,不过是给楚王殿下引路去咱们家的山里打猎,不想让宁人觉着咱们月部的女子是那些粗鄙之人罢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当初毅然冲破藩篱嫁到南诏,过了快二十余年囚徒一般日子的女子如何不知道情字是如何去写,月部的女儿梳了宁人的发式,哪怕是她前几年说给月依自己,恐怕月依都不会相信。 辞别了月腾,在南诏的文武先后赶到王府给月腾请安开始议事之际,杨宸却已经收拾妥当骑上一匹快马带着自己的近随与月依一道飞奔出了凉都城。 苍山洱海之间的生机盎然赋予了杨宸今日的些许轻快,洱河之水纯净清澈,像是在杨宸即便面对杀戮之前替他消融掉身上的那份隐忧。漫山遍野的花海比迅速逃逸的猎物更让杨宸有所心动,至少在此刻与月依一道纵情于山间猎场的时候,杨宸可以端在的忘记在凉都城和阳明城之间已经有人开始神情肃穆,已经有人在他的归途当中于晦暗之处设下天罗地网。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谁又是诱饵,苍山洱海的春景里,有人选择短暂的将一切忘记,去追猎兔子飞鸟,去比较来去如风之间谁的建树更为超群,去洱河的竹筏上面刺鱼,去躺在苍山的花海当中大口的喘息。 凉都城内外熙和的阳光与春色,赋予了一切无穷无尽的妙趣和生机,身处当中,杨宸的确显得有些贪婪。 第485章 波澜不惊 欢愉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在寄情于山水之间整整一日过后,杨宸和月依望着眼前燃起的大火还有火上炙烤的河鱼,山鸡,飞兔。在饥肠辘辘的同时,各怀心事。去疾已经有了可以独当一面的本事,此情此景,他命王府的近随纷纷背向此刻坐在河边杨宸与月依,警惕的打量着周遭一草一木之间的动静,连同那座入夜之后也渐渐消去热闹的凉都城在内。 杨宸一言不发的将烤好的飞鸟从火上取下,打量一番转头交给了月依,后者毫无迟疑的接了过去,刚刚放入嘴中便因为滚烫而不得作罢。 “你当初不是学了我们大宁的俗话么?怎么还能不记得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 “要你管啊,我是觉着这肉应该不好吃” “得了吧,去疾若是没有被本王纳入麾下,现在指不定就是做猎户呢,他的手艺都是一绝,城里哪里能吃到这等山珍,还不合胃口,你不要就给我” 月依自知是说不过杨宸,在杨宸不想做楚王的那些日子里,插科打诨的本事都是有杨威亲自所教,长安城里靠着嘴皮子就能过活,月依除了自愧不如,也的确是毫无办法。 清风从河面上缓缓拂过,在众人看不清的水面上最先撩起一片浅浅的涟漪,继而由远及近的拂过河边,拂过熊熊烈火中被炙烤出鲜味的山珍惹人垂涎,也拂过月依心思重重的脸还有满头的乌黑的秀发,月部女子取山中古树汁水沐浴,所以月依的发上所透出的是与大宁女子绝然不同的气息。 绵绵不绝的河风也吹向山野,在幽谷里与山风相会,唱出一首留给长夜和月色的歌谣,这是杨宸喜欢的场面,幽谷,山风,流水,夜色,还有从山中吹来的花香,还有铺满河面的月光。 杨宸没有取下因为今日所获颇丰而被堆得满满当当的晚膳,反倒是捡起了一块石子,用力的打向水面,轻声数着:“一,二,三,四...” “哈哈哈,你就装吧,我明明只看到三处,你还在数!” “分明是你看错了,本来就是七处” “从小到大我只见过我二哥可以打七处,你就别装了,虽然楚王殿下是千金之躯,可也不能真的事事都技艺超群吧” “月依”这也是杨宸极少数直接喊到本名的时刻,月依急忙放下刚刚送到嘴边的晚膳疑声问道:“嗯?” “咱们第一次相见的时候,是战场上,谁都不认识谁,本王还中了一箭昏了过去;第二次就是一道去长安,你叔父把你扔给了本王,让你随本王一道由陆路入境,说是让你借机刺探大宁的军情布置,沿途军所驿站,可是究竟为何,本王也猜不透;第三次是在东羌城里,本王又是来去匆匆,上次的顺南堡,还有这次的出使南诏” “殿下想说什么?” “本王发现,好像没有一次咱们正儿八经的有过辞别,长安城里本王郁郁不得志,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不得畅快,东羌城里事出于突然,顺南堡里就放了一盏孔明灯,你说你喜欢孔明灯” “殿下到底想说什么?” 又一次被问到痛处的杨宸好像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故作镇定的捡起了一颗石头再是狠狠的往水面上砸去,没有预料中那样打出漂亮的水花,而是扑通一声直接落入的洱河里面。 “没什么,明日一早本王就得回去了,若是没有死在北地的草原上,早晚会见的,所以就不送本王了” “谁要送你?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哦,我想起来了,叫自作多情,对,就是自作多情”月依嘴上固执的说着,身子却是立刻转向杨宸打算离去,缓缓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坚定的向杨宸说道: “不许在北边死了,你说的,南诏的太平要你在才有用,你还欠了我们南诏那么多粮草,又不曾写过字据,你死了,我找谁还?” 杨宸冲着月依笑了,毫无顾忌:“本王的命就值那几千石粮草?” “赶紧吃你的,王兄素日睡得早,你若是明日要走,是不是该说一声?” 草草用过今日的晚膳,一条从河里被月依刺穿的鱼,一行人飞马踏回了凉都城,月腾对于杨宸明日就要离开的事有些惊讶,但是想到这本来就是一位做事随心所欲的主也便释然,正要吩咐下人为杨宸准备好明日离开的回礼又被杨宸连连推辞。 “本王着急赶路,这些就不带了,等礼官将父皇的赏赐送来,诏王再交由礼官带给本王便是” 夜色笼盖,得了一日消遣的杨宸如期收到了韩芳从顺南堡里千里加急送来的谍报,还是韩芳的习惯言简意赅: “台镇西面六十里,郎山铜鼓崖” 面对即将到来的真相,杨宸并没有自己预料中那么兴奋,或是因为今日游山玩水太过疲乏,刚刚就寝便沉沉睡去,或许只有在梦中杨宸才会用勇气去许诺一句希望渺茫的:“等本王一年,本王去北面立功,去求得父皇允诺”或许只有在梦里的长安城,杨宸才有胆量说出那句:“那个糖人,本王很喜欢” 一个只会说喜欢孔明灯的女子,一个连喜欢糖人都说不出的男子,或许真是渝州城北李易所预测的“必为怨偶” 杨宸的离开比凉都城里所有人所预料的都要突然,都要冷清,没有像初至凉都宣旨那般大张旗鼓的热闹,杨宸一匹快马离开凉都的时候,只有月腾月赫这对叔侄一直送到了王府门外,还有一个不见踪影说是没有起身的月依在凉都城的城墙上望着东面的洱河还有洱河过后的一阵飞土,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明年花开的时候再见?” 从离开凉都城,不紧不慢地花了五六日才走到宁关,在简雄的府上逗留了一日,再命人快马加鞭地去告诉茅家,自己两日之后便到,要茅久不必出城相迎,一应从简。 大伤初愈的简雄带着杨宸又走了一遭宁关军寨,对如今南诏边军的主帅月鹄毫不吝啬溢美之词,对简雄忧心月鹄有朝一日反了月腾的话杨宸只是一笑置之,等月腾让月鹄做了王太弟再送去长安城,借大宁之力调虎离山后,南诏是怎样的一番天地都无从知晓,哪里还有轮得到被拔尽爪牙的月鹄作乱。 王府则是在杨宸离开宁关的当日才收到了楚王安然离开凉都的消息,只是眼下的王府,仿佛有些微妙,宇文雪身子不适已经有一些时日,青晓每每打算请王府太医为其诊治都被搪塞回绝过去。 一时间惹得王府上下流言攒动,仿佛是说“王妃娘娘对青晓这位侧妃颇为不满,趁着殿下不在为难青晓” 第486章 阳明城中的女子 阳明城最近的这些时日也皆是风和日丽,楚王府的殿宇屋檐也是纷纷沐浴在熙和温暖的阳光中,颇显得有些慵懒。端着一盆新鲜果子的小婵蹑手蹑脚的到了春熙院宇文雪的寝殿里,这些时日的宇文雪似乎总喜欢尝尝这些点心和果子,所以趁着宇文雪正在午睡,小婵亲自去换了一碟来。 因为嬷嬷的提醒,小婵在这些时日对宇文雪的衣食都格外上心,李平安领着的王府奴婢查过一遍她还不放心,所以小婵刚刚将果子放在了桌上她便自己先取了一个果子放进了嘴中,甘甜之外,给这天色露了一个微笑。 “小婵”在寝殿里睡下了半个时辰过后,宇文雪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将小婵唤到了身边,这些时日宇文雪时常感到倦怠,故而寝殿里伺候的奴婢少了一些,在宇文雪自己睡下屋子里,更是阻绝了旁人的出入,若非小婵呼唤无人可以上前。 而这所有的变故,都是在杨宸离开之后方才有的,小婵解开了遮光的帘子,轻纱满帐里的宇文雪睡眼惺忪,不过心绪喜忧参半,忧心杨宸南诏之行的她还未来得及开口,伺候起身的小婵就说道: “娘娘不必问了,李公公刚刚送来的消息,殿下已经离开了凉都,算着来往的日程,估摸着再有三四日就要回来了,不过李公公说这也不准,殿下好像要去云州边上的茅家一趟”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宇文雪似乎刚刚才听到台镇二字不久,可是记忆恍惚,一时间又想不起是何时在何日听过这个消息:“等等,你说台镇茅家?” “对,李公公今日说的就是台镇茅家” “安彬的婚事近在眼前,安彬人呢?” 小婵还顶了顶自己的脑袋,和宇文雪玩笑道:“娘娘,您这些时日是怎么了,昨日奴婢才说了呀,说是赵大人在给殿下筹措军粮,也要去茅家一趟,安统领说是殿下的意思,让他也领着骠骑营去一趟,昨日来和娘娘回禀,可是娘娘您正睡着,奴婢也就没让安统领和赵大人多等” 小婵为宇文雪穿好了莲花做底的鞋子,又引着满目疑惑的宇文雪走到铜镜前去开始梳妆,刚刚坐下的宇文雪疑声问道:“带兵去的?” “对,说是让骠骑营的士卒走这一趟就将粮草全搬来” “不对” “怎么不对了娘娘?” “殿下既然事先和安彬说了,为何不曾与我讲过,罗义呢?” “罗指挥使今日也走了,说是去云州办差”小婵到此刻还是不曾品出什么不同,但宇文雪是聪明人,既然有疑惑,是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 “去将李平安唤来,梳头伺候的事,交给露儿她们做就是了” “就是有事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吧,让奴婢先将娘娘的头梳好” 宇文雪心头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着急的喊道:“快去!” “诺,娘娘”一样是在这些时日,宇文雪总是喜怒无常,小婵也已经见怪不怪,跑出去将露儿一干人唤进来伺候宇文雪梳妆打扮后立刻马不停蹄地到前院将李平安唤进了春熙院。 此时的宇文雪已经穿好了一身利落的雪色长裙,正在一个个奉上的盒子中选出今日要搭的头饰,尽管杨宸不在王府,她还是想让自己显得与寻常无异。李平安被小婵引到了外殿,隔着一扇屏风跪了下去,神情紧张地开始问安: “奴婢李平安,见过娘娘” 宇文雪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轻轻地抬起了右手将一众伺候的奴婢屏退:“你们退下吧,让小婵来,本妃有事要问,里里外外都清静些” “诺”身穿浅绿色王府婢女衣物的王府女婢纷纷退了出去,小婵过来替宇文雪将赤金衔珠凤钗戴了上去,半拘着身子将想要起身的宇文雪扶了起来,主仆两人步态轻盈的走出寝殿。宇文雪倒也不着急问话,只是绕过了李平安坐了外殿的桌旁,看着新鲜的果子还有样式并不相重的点心,若有所思。 “李总管” “娘娘,奴婢当不起” 跪在地上的李平安转了身子,没有敢直视宇文雪,转过身来也只是恨不得将头埋在了地上,韩芳是何等的人物,落到了宇文雪这里一样只能坦诚相告丝毫不敢隐瞒,身为韩芳义子的李平安知道了顺南堡的事,也唯有诚惶诚恐四字可以说上自己此刻的心境。 “殿下从凉都城来,为何要去一趟台镇的茅家?” “娘娘,殿下去南诏宣旨前也不曾和奴婢说过,只是让奴婢在府里好生伺候娘娘” “问水阁有九竿,本妃不知道你是几竿的主子,可是本妃知道阳明城内外你便是殿下的眼睛,那本妃问你的话,你可不要瞒我” 宇文雪坐在凳子上,不紧不慢地一一说来,吓得李平安连着应道:“奴婢不敢!” “本妃问你,赵大人是王府掌书记事,我们楚藩唯一的幕臣,去一个台镇的茅家,为何要一个承影营的参将护卫,这承影营的参将带着骠骑营的兵马,又是为何?” “娘娘,赵大人前些日子刚刚招待完陈公公,又要给王爷筹措三万大军半月的随军粮草,一时间分身乏术,早先已经奏明王爷说是茅家是咱们定南卫的一等一的富户,南北贸易还有边市都占了大头,可以找茅家借粮。所以赵大人方才亲自走一趟台镇茅家,至于为何是安统领护卫,里头缘由,奴婢也不清楚” “嗯?”宇文雪露出了疑目,又问道:“那罗指挥使呢?殿下让其刺探三部军情,什么案子,要他去云州一趟?” “这奴婢也不知道” “这也不知,那也不知,那你这双眼睛到底是看了什么?”宇文雪已经有些怒意,可刚刚生怒,小腹便是一阵疼痛。强忍着疼痛的宇文雪直接看着匍匐于地大声请罪的李平安:“去,把韩芳请来,骠骑营是殿下的亲军,殿下虽然被褫夺了兵马节制之权,可林将军是断然不会随意调动骠骑营的,一定是殿下的安排” “诺” 等李平安匆匆去找人快马加鞭的赶往顺南堡将韩芳请来之时,宇文雪的脸色顷刻间又变得苍白,曾经那不堪回首的记忆跃然涌上心头,情急之下,晕厥了过去。 知道了宇文雪因为急火攻心晕了过去的李平安顿感不妙,生怕因为自己的笨嘴惹出滔天的巨祸出来,和小婵商议过后去将王府中如今勉强可以主事的青晓请了过来。 楚王在外,王妃病倒,明明才是山野烂漫的暖春,总里里外外透着几分不为人所觉的寒气。 第487章 一人撑伞两人行(1) 宇文雪不寻常的晕倒一时间惹得王府上下都为之忧心,万幸如今还有侧妃可以主事才勉强稳住了局面,春熙院里里外外的内宦奴婢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头做着手中的事。刚刚起身不久的宇文雪又躺回的病榻之上,虽出自将门,可她的身子骨素来便谈不上好,没少让宇文云在宫里都为之忧心,请天下良医为其调理方才渐渐归了元气。 定南卫与长安千里之遥,大婚刚刚到阳明城本就有些水土不服,憔悴消瘦了几分之余,为杨宸打理王府上上下下数百口人的王府也没有几日惬意的时光,尤其是大疫之时的那次流产,让其一直难受到了如今。 跟随杨宸一道从长安而来的宫中太医换了几茬,有水土不服挂印而去的,也有自己亲涉山野去寻觅药材仙株的,更多的则是被杨宸打发到定南卫两州各郡去帮着当地官绅处理这大瘟之后的余毒。 如今用红绳系手远远为宇文雪把脉的太医姓鹿,是数年之前入京的高丽人,因为在太医院为人所轻,自己选择了跟随李时珍来此,以便精湛医术,日后回到高丽入王宫身居高位。其诊脉了许久,眉目间的疑惑仍是不曾打消,青晓与小婵站在其身后,一声不发未敢打扰。 红绳不可落地,是宫里的规矩,小婵接过了他递过的红绳后便走到宇文雪的榻边一脸忧愁,心里唯有期盼着杨宸早些赶回来,但视王府桌椅如油锅的楚王殿下究竟何日才会回来,她也没有准信。 “娘娘” “鹿太医,娘娘情形如何?” “恕臣死罪,可否让臣凑近些为娘娘再搭脉,免得误了大事” “请” 一听见大事二字,小婵原本劝阻的心思立刻打消,将宇文雪刚刚放回被子的手取了出来搭在了一个小小的软枕上面。 鹿太医只敢将手搭过去,并不敢直视这处寝殿的陈设,额头上滚出硕大的汗珠,虽为异邦之人,但在那座天下独尊的皇城里待过,便会明白规矩二字写的不是人心而是人命。 “好了” 小婵又为宇文雪收拾妥当,起身跟着鹿太医和青晓一道走了出来,三人并未落座,只是各自站着说话。面对青晓的疑惑还有小婵的殷切,鹿太医缓缓松了口气: “回娘娘,若是臣所把脉无误,王妃娘娘该是有喜了” 青晓与小婵一样,眼前的阴郁被一扫而空,但是看着鹿太医仍有忧愁的面容,青晓和小婵从短暂的兴奋里又回了过来:“鹿太医,你是殿下亲命留在王府的人,便是殿下放心的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娘娘的身子可是还有其他的事?” “正是,王妃娘娘的胎像不稳,去岁娘娘小产,身子本就亏了,后头殿下领军平藏,刚刚回来又是殿下被圣上褫夺亲军虎符,禁足一月,这才安稳几日,殿下又奉诏去了南诏,臣若是所料无差,娘娘该是心头郁结,气血两亏,身子尚不曾痊愈便有了身孕,可是按理娘娘应该知道自己的身子,为何不早些让臣诊脉,开些方子,幸好今日发觉了,如若不然,可是大小两亏啊” 见青晓一时间也拿不出主意,鹿太医便问道小婵:“臣敢问小婵姑娘,娘娘这些时日,用膳如何?可有嗜睡之状?” “娘娘这些时日正是如此,每夜早早地便睡下,第二日又总是难起身,还有未时左右也总是犯困,至于吃的并不什么不同,不过总是想吃些酸的,果子和点心也多了些” “那臣得去查查起居注了,天家血脉事关重大,早些定了日子,再开些方子” 正是此时,寝殿之内忽然传来了宇文雪着急的声音:“小婵”,又惊又喜的小婵急忙跑了进去,将宇文雪扶持着从榻上坐了起来,还惊喜的说道:“娘娘,刚刚吓死奴婢了,不过刚刚鹿太医为娘娘把了脉,说是娘娘有喜了,咱们好生调理,娘娘定能为王爷生个小世子” 但宇文雪并没有那么多的惊喜,愁容满面的说道:“青晓也来了吧,让鹿太医和青晓都进来” “娘娘” 宇文雪一把推开了小婵:“去”小婵只好走了出去,向青晓与鹿太医各自行礼之后说道:“娘娘,鹿太医,王妃娘娘请你们进去” 两人重新走进寝殿向宇文雪行完礼数,知道小婵已经将今日的事说与了宇文雪,所以静候着宇文雪的话,只见宇文雪面色苍白,声色却坚定地向鹿太医说道:“起居注便不必查了,本妃自己查过了,该是二月有余,若是无差,就是上元灯爷那日,鹿太医开方便是,本妃和腹中孩儿的命,从今日起就交给鹿太医了,王府其余外遣太医,若是交了差事,手中无事者,今日便统统诏回来吧” “诺” “不过本妃有一事,还请鹿太医记住” “娘娘请说” 宇文雪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说道:“今日的事,除了寝殿里我们四人,勿要再让旁人知晓,每日的药由小婵亲自取送,无论如何,都得瞒住殿下!” “娘娘!”鹿太医跪了下去,疑声道:“娘娘,您身子本就亏了,眼下又是胎像不稳,天下血脉不可儿戏,臣没有瞒着殿下的道理啊” “本妃实情说与你,殿下过些时日有生死攸关的皇命要做,本妃不想让殿下分心,误了殿下的事,此事就如此去做,出了什么差池,本妃一人担着,绝不会怪到你鹿太医头上。若是你听本妃的,过些时日本妃自会重赏,也会让母后将你调回太医院做个院正,如何?” 鹿太医知道宇文云是个杀伐果断的人,今日宇文雪的里里外外都与那位皇后娘娘毫无差别,只要应是之后赶紧退去开药。 当这寝殿里只剩下三个人的时候,青晓也随小婵那般走了过去,站在榻边问道:“娘娘,此事瞒着殿下,若是世子出了什么差池,皇后娘娘恐怕也要降罪殿下了?” 宇文雪伸出手去拉着青晓宛若姐妹,苦叹道:“大军不日北伐,圣上的圣旨也该到了,我不想殿下领军赴北还在为我忧心,若是无碍还好,眼下胎像不稳,怕他胡思乱想,索性不告诉他,等他到了长安城我在亲书给他报喜。王府内外的事,可就交给你了” “娘娘放心” “今夜韩芳要来,可是我担心殿下等不了,你立刻去一趟军前衙门,拿着殿下的虎符,就说是我的意思,让他速速遣人去岩青堡让洪海将剩余骠骑营士卒悉数带去台镇茅家,我这心头总担心台镇那边要出什么事” 青晓重重的点了点头:“好,我现在便去” “记住,要快,殿下到台镇之前,一定要追上安彬!” 第488章 一人撑伞两人行(2) 从宇文雪的春熙院中离开,青晓回到夏竹院里戴上了遮面了白纱斗笠,又从李平安哪儿接过了宇文雪送来的楚王虎符,匆匆地登上马车即往军前衙门赶去。而青晓的离开并不能让宇文雪停止忧心,虽无确切的把握,但总有一种奇怪的直觉告诉她,台镇那里杨宸有危险。 知道了宇文雪是因为有了身孕这些时日才总显得有些不同,小婵喜上眉梢,替宇文雪抱来了一床新的被褥讨讨吉利。 “娘娘,今日若不是晕倒了,谁能知道咱们王府有这般天大的喜事,嘻嘻,百姓常说酸儿辣女,娘娘这些时日总喜欢酸的,一定能给殿下生个世子” 宇文雪素来不相信换床被褥就能讨到吉利的说辞,没有再穿衣物,只套了一层披风呆呆地坐在不远的软榻上看着小婵忙里忙外: “怎么,是郡主就不行?” “郡主也行啊,都说儿随母,女随父,咱们王府日后的小郡主若是像殿下多些,那可一定是全天下数一数二好看的女子” “你这张嘴,说不过你,韩芳今日若是来了,早些喊来,殿下那头的事不问个清楚,我不放心” “娘娘,殿下既然没和娘娘说,便一定是势在必得,娘娘要相信咱们的殿下不是?先去睡会儿吧,奴婢去吩咐厨房给娘娘煲汤要注意些,不能和药冲了” 主仆两人的情谊无人可阻,小婵又何尝不知其实这座王府里,除了楚王殿下,能与宇文雪说上话的只有自己。虽为奴婢,可她也想用自己的心力去照顾好宇文雪,照顾好这个她眼中天底下最聪慧,最美丽的女子。 青晓的马车没过许久便走到了定南卫的军前衙门跟前,楚王殿下不在,所以当通禀之人说这是王府的马车时一时间还有人不愿相信,非要见过了王府令牌才肯罢休,青晓对这一切倒是逆来顺受,不曾抗拒。 军前衙门的林海穿着一袭铠甲,正看着这些时日里赵祁在各处筹措的军粮,还有岩青堡里楚王三营还有骠骑亲军磨刀霍霍的奏议,心里有所怀疑杨宸是否打算再兴干戈。身为武将,他自然明白得到了预料之外的胜利后在狂喜结束时总该有些出乎意料的念头,想着新建功勋。 但他身为定南主将还是希望杨宸在朝廷即将大举北伐之时勉力维持南疆的安稳。 “将军!” 虎堂外的甲士走进了空无一人的虎堂,即使白日,虎堂也要用明烛打灯方才显得杀伐之气并没有那么阴森,烛火摇曳在空空荡荡的虎堂里,听着披甲士向林海行礼声色洪亮地说道: “王府有人求见” “王府?谁?” “不曾说,只是一个女子,带着一个婢女和两个侍卫在堂外求见将军” 林海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奏议,将折子放在了案上起身问道:“是王妃娘娘?” “标下不知” “先请进来!” 林海坐正了一些,寻思着王府来此的女眷会是谁,想了许久也只能猜到小婵身上,他堂堂的定南将军,不出迎倒也没有什么不妥。 从“威盖琼野”牌匾下走进的青晓还是戴着斗笠,未让林海看出自己,缓缓走近几步站定之后便说道:“青晓奉王妃娘娘之命,见过林将军” 林海忽然从椅子上起了身走了下来,走到青晓跟前问安:“末将见过侧妃娘娘” “林将军倒不必如此多礼,今日我是奉了王妃娘娘的命而来”青晓说话间从腰间取过了虎符交给身边的婢女让其交到林海手上。 林海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是杨宸的虎符之后问道:“不知王妃娘娘是要用兵做什么?” “林海将军知道的,眼下殿下虽然被圣上褫夺了节制兵马之权,可骠骑营是殿下的亲军,安统领为了不让林海将军难堪已经领了千余骠骑营士卒去台镇协助赵大人将粮草运来” “末将的确知道此事,只是不知,这有何问题?” “王妃娘娘的意思,台镇恐怕有人对殿下不利,请将军即刻派人去岩青堡让洪海将军将留守的骠骑营士卒悉数带去台镇,护卫殿下左右,无事最好,反正运粮,多一人总比少一人强” 用两位参将率骠骑营去台镇一事干系甚大,林海一时间也定不下主意,犹豫着说道:“回娘娘,圣上褫夺了殿下的兵马节制之权,将殿下的三营兵马交由末将辖制,如今一无圣谕,再者,三千兵马一起去了台镇,恐怕会惹些流言蜚语啊” “那林将军是不想奉命了?” “末将不敢” 戴着斗笠遮面的青晓没有让林海看到自己脸上是何等的颜色,继续沉声说道:“将军,说几句娘娘没说的话,殿下的亲军护卫殿下,可违圣诏了?台镇虽不知是什么情形,哪怕真是搬运粮草,人多些成事也总会快些,既然将军不愿奉命,那我只有亲自去台镇用殿下的虎符让骠骑营去护卫殿下了,到时候再请洪将军借几日来领军,林将军以为骠骑营和洪将军可会奉命?” “末将明白了,娘娘不必多走这一遭,末将今日便去岩青堡”林海郑重其事地向青晓行了礼,后者也向林海回了一个万福,道一声:“有劳林将军了” 宇文雪有了身孕,虽然暂时不能让人知道,可青晓要准备的事并不少,回到王府立刻给一众奴婢立了规矩,说王妃娘娘身子抱恙要安心养病,把脉诊治,药膳伺候都必须尽善尽美不能出一分差池。 春熙院从这一日开始独设小灶,专为宇文雪一人伺候,而鹿太医也理所当然的成为如今王府太医的主事,在他眼中,不得罪宇文雪便是不得罪楚王,也是不得罪那座引人注目的镇国公府,还有看着和善实则威服六宫的皇后娘娘。 入夜,韩芳方才风尘仆仆地从顺南堡赶来王府,这位在顺南堡颐养天年的王府管事本不该几次三番的出现在王府当中,以免显得和王府的关系并非明面上那样恩主与忠奴的感触。 等韩芳由李平安亲自引进春熙院时,宇文雪正穿着披风一个人用着晚膳,淮南道的景瓷盛着的并非那辽东的参汤,因为宇文雪的午后又犯了恶心,所以只是浅浅的白粥,还有几个小小内含了滋补药膳的汤圆。 屏风隔绝了内外,也让韩芳父子除了若隐若现的身影,只能看见屏风之上圣上最初写给楚王殿下的那一句:“若无他想,一世无忧” “奴婢韩芳见过娘娘” “韩管事一路辛苦了”宇文雪并未放下汤匙,目不转睛地盯着在碗中打转的汤圆和粥。 “奴婢不敢,李总管已经和奴婢说了,台镇的事,不让娘娘知道,是殿下的意思” “为什么不让本妃知道?” “台镇和晋王府来往密切了一些,去岁侧妃娘娘在临川山庄遇刺便是晋王府的人做的事,所以殿下有些疑心,让奴婢盯紧了一些,果真有些见不得人的猫腻。” “什么?” “来茅家的那伙人,好像是要行刺殿下” “嗯?” “若是没错,那个所谓押货的江湖女子,便是前年在横岭里行刺殿下的那个女子,殿下说是纳兰瑜的护卫,名叫帆儿” “纳兰瑜?”宇文雪原本在手中的汤匙立刻停住。 “对,纳兰瑜” “殿下是如何安排的?”宇文雪又问了一句,韩芳只是埋头在地上叩首谢罪:“娘娘恕罪,殿下说他要瞧瞧这些人是何等的妖魔鬼怪,非要自己走一遭,若是茅家也动手掺和进去,那骠骑营便要了茅家的命” “本妃是问殿下!” “殿下说,他要生擒那个女刺客,问问纳兰瑜究竟是想做什么?” “笑话!我大宁朝的楚王亲自涉险,就为了抓一个女刺客?那刺客功夫如何,你们为何不劝劝!” “殿下说,若真是纳兰瑜的护卫,在横岭里,以一敌百” 第489章 独行看影笑(1) 台镇地处云州西南,靠近边地,北邻蜀地,接红河之水穿镇而过,改道往北汇入长河,东有滩溪,夏汛之际可由水路撑舟直入红湖而入定南。群山相叠,绝壁悬崖尽皆可见。如此穷恶而近边关夷人之处,在茅家发迹之前,无人会说此处人杰地灵,是块风水胜地。 从宁关离开的杨宸大摇大摆的骑在乌骓马上,颇为轻松惬意,一路上和王府侍卫谈笑风生,何其快意,行走在依山傍险的驿道之中,更是未有由来的生出了一些胸中豪气,恨不得用笔勒字于绝巘之上:“如此南疆险峻,如何能不让人望而生畏” “朗山?” 望着自己左边巨石上的的红字石碑所写的山名,杨宸勒住了马,披甲持剑的他今日破天荒的在马上系了一杆从简雄家中讨来的长枪。 “殿下,就是朗山,进去便是铜鼓崖,说是其崖远观像是一樽战鼓” “本王要你说话了?”杨宸呛了去疾一口,不假思索道“这是在台镇看着才像战鼓,这山名镌刻也是茅家的手笔,就是要告诉咱们这些过路的人,进了此山就是茅家的地界,谁主谁客都得悠着一些” 去疾挠了挠头,愣道:“这茅家阔气啊” 杨宸虎躯一震,赫然说道:“反了他了,定南卫,谁主谁客?走吧,抓紧些,天色不早,咱们入夜前最好赶到茅家” “诺” 去疾向身后使了使眼色,本欲是让几人坐探路之人去茅家提醒一声准备接驾却被杨宸给拦住:“不必了,该说的本王早已经说了” 离开之时,杨宸还回头望了一眼这写有朗山二字的界碑,红字做底,阔气是阔气,但要染了血色,总归是不妥当。 进入朗山百余骑方才察觉为何商旅大多宁愿改道也不走此途,山路曲折便罢,好不容易翻过悬崖又是一处密林,不过是日暮却像是行走于长夜之中,林中兽吟虎啸,颇为骇人。更何况这林中驿道,多日难见光阴,阴气森森,带着味道的浊气升腾而起,让人分不清渐渐湿冷的后背是为汗水所染还是恐惧的阴气。 “殿下,这路难怪走的人少呢,如此阴森古怪,白日见鬼都不稀奇” “怕么?” “不怕,我从小就跟着我爹在打猎长大,边地的林子不比这儿差,几日走不出林子都是常事” 杨宸没有再说话,一手握紧马鞭,一手紧紧的按在马上,往台镇方向疾驰而去。林中没有什么见不得鬼,或是阳明城里走了几遭发觉楚王府和阳明城皆是戒备森严难以下手,何况还被锦衣卫禁足给耽误了一些时日,纳兰帆不愿知道唯有这次杨宸来台镇是自己完成纳兰瑜所托重任的最后机会。 本来打算孤身赴楚王府一命换一命的纳兰帆不愿错过如此的天赐良机,楚王出使南诏,归途改道往台镇而来,身处密林绝崖,多好的葬身之所,就像前年冬日里的横岭一般。 纳兰帆不是没有察觉楚王府数千兵马往台镇运粮之事或许有些蹊跷,可赌徒一般的心思让她开始惜命,她还是希望自己可以在此处将杨宸刺死,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回如今渐渐被晋王这个卑鄙小人所怀疑的义父身边。 “姑娘,那边的鸟都惊起来了,咱们可以动手了” “茅久那边怎么样了?” “那老匹夫胆子小,估摸着猜出了咱们要干嘛,可是把柄在先生手里,不敢胡来” “没有知会楚王,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今夜无论事成事败,都按义父的话,不要再入茅家,这人一旦生了反骨,就不该再信了”纳兰帆冷傲的说完了自己今日最长的话,抽出了那名唤“寒影”的长剑,一道冷光也在显得阴暗的站立之处透出了杀意。 “为殿下死战!” “为殿下死战!” 定南卫里纳兰瑜眼下所能相信和用到力量在此刻仍是那些对杨泰忠心耿耿的老卒,众人面色不改,就像楚藩十万大军所向披靡之前每逢恶战的习惯一样,沉吟一声,死战,翻身上马。 与横岭时一样,纳兰帆在今日所能依靠的力量更多,百战之卒不是那些山匪可比,所以颇为自负的将人马分作三拨,若是自己无法得手,会有人前赴后继的赶过来,若是杨宸想要退回宁关,那只能是被分头而走的老卒们逼上故意空出的那条山道里走到铜鼓崖峰顶的绝路之上。 这些安排不过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若非此事干系甚大,纳兰帆只会像刺客本能一般相信手中的剑,江湖上这些年传言的“无人寒影剑出”的话让静悄悄的大宁江湖热闹了些,只是大多数江湖人都不知道用寒影剑杀人的这个黑衣刺客其实是个女子,毕竟从无失手,唯一失手的人还是交给天意躲进了陷阱里勉强活过的杨宸。 “他娘的,这林子还没个尽头了?”紧张了许久的杨宸破天荒的说了一句粗鄙的市井之言,去疾在其后也是劝慰道:“殿下别急,我刚刚看了一眼,估摸着咱们转过这个峰再走一刻就该出去了” 乌骓马于山野间奔跑得颇为欢快,入了此林也隐隐显得有些无所适从,这不是杨宸所喜欢的预感,即使今日已经在乌骓马上用了一些鞭子,但乌骓马如通灵一般察觉了前面的杀机和威胁。 一阵并不温暖的春风在密林中回环往复,吹出了些许不大美妙的声音,受惊而起的飞鸟成群结队的从林间飞起,惊叫着四散而逃,“殿下,茅家的地界还有人穷得要伐林打猎才能为生么?” “拔剑” “啊?” “拔剑!” “拔剑做什么?” ...... “驭...”王府一众侍卫和杨宸勒马停住,众人五十步前单单出现了一人一骑,因为临近入夜,又是地处密林当中,杨宸并未来得及看清纳兰帆的容颜。 杨宸的喉咙吞咽了一下,将长雷剑取了出来,前一刻还不知杨宸为何要让自己拔剑的去疾高声质问道: “拦路者是何人?楚王殿下你也敢拦?赶紧让开!” 纳兰帆声音清脆,却无比清晰的让杨宸听清了每一个字:“楚王殿下,好久不见了” “殿下认识?这又是哪儿的姑娘啊?廓部的?” “横岭里要杀本王的” “啊?” 第490章 独行看影笑(2) 杨宸没有来得及理会震惊的去疾,探出了马,身后的王府侍卫绕开去疾冲到杨宸之前护卫着杨宸,左右之人更是仔细打量着身旁的密林,一个女子如何敢来拦住百余骑的去路,顾不得这一日赶路的疲乏,丝毫不敢懈怠。 “是纳兰瑜让你来杀本王的?” “殿下既然猜到了,何必要问?” 纳兰帆右手将寒影剑持在手中,珍贵的剑鞘已经不知被她扔在了何处,于江湖中这是在告诉对手,自己出剑既无回鞘一说,换言之即是四字:“非生即死”。万幸这些年死在寒影剑的人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所以“无人可见寒影剑出”也就成了一桩声名鹊起之外的江湖快谈。 当纳兰帆在横岭行刺杨宸之时并未用寒影剑的时候,纳兰瑜便已经算到天意给杨宸的大概是活路了。 “为何要杀本王?” “天下只能有一个楚王殿下” “笑话,本王皇叔都不在意,我杨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他纳兰瑜来指指点点了!”杨宸也怒了,这辈子他已经不止一次选择了非死即生,无论是身先士卒的冲锋陷阵,还是长安城里逼着北奴蛮子先露杀机再一往无前,从五年前长安兵乱之时杨宸拿着一把剑就冲进乱军里试图去营救杨智开始,死在杨宸这里便算不得是退路。 “殿下若是识趣一些,就自己下马来,我可以放过这百余骑,先生说了,此番来南疆,只要殿下一人的命,不必节外生枝,他们对殿下忠心耿耿,殿下又何必让他们做孤魂野鬼,死也死不痛快?” 百余骑缓缓前进之间,纳兰帆也是提着寒影剑大步向前,将自己的坐骑都留在了身后。初次看到纳兰帆的去疾被这女子的口气给惊到了,但是想到横岭里杨宸和月依险些殒命的事,他也不敢觉着这是一番狂言。 大手一挥:“放箭!” 缓缓前进间已经秘密搭好的箭矢扑向纳兰帆,可是面色毫无畏惧,向前猛冲的同时用寒影剑一扫,原本扑向纳兰帆的箭矢即为此剑所外露的剑气而打翻在地,即使有的箭矢射到了纳兰帆身上,看着却也像是绵绵无力,竟然连一袭衣衫都无法刺穿。 终得是要江湖人才能看清楚此为内力倾泻所导致的缘故,而不从江湖武学的杨宸眼中,这是惊破天地的头一遭。 眼见纳兰帆逼近,护在杨宸马前的王府侍卫踏马冲出,长枪,大刀,长剑,金戈,整齐划一冲出的十余骑和纳兰帆刚刚交手,便是两人被一剑杀落马下,一个女子何等的气力能让一匹战马直接从马腹之间化为两办。 王府侍卫的武艺大多要比军中士卒高出许多,但是未经战阵杀伐,如此骇人心魄的场面血淋淋的出现在自己眼中时终归是有些无所适从,尤其是此刻那个疯了一般的女子,一袭黑衣很快被鲜血所浸透仍是毫无退意。 又是十骑踏马而出,这是大宁军中面对冠绝江湖的武夫所常有的做法,内力于七魂六魄间运转,无非是十三次换气将全身多年习武凿开的精穴一个一个用尽,力竭之际也就只有一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三千骑破天师府,一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女子,如何经得起百余骑卒而且人人皆是武艺不落寻常的王府侍卫所耗。 “殿下!来人了” 纳兰帆身后杀出了数十人,骑马的老卒很快杀到正中,那些无马可骑而跑来的老卒也是格外有一番自己的狠辣杀机。眼下的王府侍卫并无伺机杀出,毕竟护在杨宸左右才是自己所求之本,此驿路两侧皆是密林,散不得,退不了,唯有此处死战而已。 可是很快情形便陡转之下,这些身着布衣年纪比王府侍卫大多年长的人并非拦路求财的山匪,反而更像是正经的官军,或五人,或六人,一齐厮杀相得益彰。杨宸犹豫不得,只得让王府侍卫和这帮不知从何而来的人一样,陷阱苦战当中。 去疾和几位深藏不露的王府侍卫护在杨宸身边,可杨宸并非那坐视麾下为自己丧命而自己无动于衷之人,领着几人一道杀进了乱战中。 混战当中,抽出了身子的纳兰帆逮住机会直接往杨宸杀了过来,东宫留在楚王府的最后一个侍卫成为第一个和纳兰帆纠缠上的人,用尽浑身解数,用死在寒影剑下的结果为耗去纳兰帆的半刻时间,让王府侍卫得以全心全意的在杨宸亲领之下将这帮刺客的威势和风头渐渐压过。 他也成了今日第一个将拳头打在了纳兰帆身上的人,那身浸满了鲜血的黑袍被最后一分气力撕扯下来,露出了黑衣之内的软甲。第二个轮战纳兰帆的人倒不是禁内之人,而是在杨宸就藩之初被镇国公府安插进楚王府的人,在杨宸和宇文雪顺利大婚之后,他也理所当然的成为了楚王府真正可用之人,尽管杨宸通过问水阁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却还是选择将他放在身边以此来让忧心楚藩夫妻不睦的镇国公放心。 此人出手倒也是下三滥,在手中的剑被杀红了眼的纳兰帆给直接断为两截过后,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从身上挑出了一道暗器,将一只寸长的银针扎进了纳兰帆的腿上,气急败坏的纳兰帆将其拔出后又是一剑从腹下往上将此人胸膛直接劈开,剑锋从喉间扫过,喷薄而出的鲜血又撒了纳兰帆一脸。 用手将眼角的血擦去,纳兰帆质问道杨宸:“楚王殿下好心计啊,两个二等高手,入京居然不带上” 眼睁睁看着两人死在了纳兰帆手下的去疾也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却被杨宸抢先一步给刺了过去,或是怜惜乌骓马,杨宸并未骑着乌骓马与纳兰帆死战,反倒是取下了那杆长枪,用长枪对敌在去疾眼中是杨宸从未有过的举动。 但此刻的他也顾不得去问杨宸为何要用并不熟悉的武器去面对如此骇人的大敌,在外围王府侍卫渐渐处了上风,披甲持戈的王府侍卫很快便用箭矢和弓弩从这些身无存甲的老卒身上占尽了便宜。 当主随两人对上内力耗去四成,并且身上为暗器所害的纳兰帆,情形也并未如杨宸所预料那样顺利,长枪从纳兰帆的两足下狠辣的挑着,全力出手的杨宸倒也的确让纳兰帆另眼相看了一番,弓马娴熟之外,剑术在江湖上多少可以混个三等,这枪法若是遇上高人指点再又一番一些修内力的体魄,恐也有二等杀一等的实力。 纳兰帆一退再退,去疾也是趁机从左面用剑扫过,枪法取下,剑术攻上,一时间在场面上取了赢面。可杨宸并非长于枪术,更未得到先帝衣钵会时杨家人战阵杀伐以一敌百的时候所常用的那杆子霸王枪。 用尽浑身气力,后背额头尽是大汗淋漓的杨宸也未在且战且退的纳兰帆身上占到什么便宜,不过稍稍力泄,纳兰帆腾出了心力一剑挑向去疾,一脚踢到杨宸胸口。 连退数步的杨宸只看到纳兰帆剑气如风,三下两下即将去疾刺翻在地,可是显然纳兰帆意不在去疾,不过是将去疾打倒转身便想要走来将此刻气喘吁吁的杨宸刺死。 可是刚刚走出一步,本来在地上已经毫无还手之力的去疾向前一扑抱住了纳兰帆的右脚,刚刚取出腰间的短刀又是一剑将臂甲挑开。 “找死!” 第491章 独行看影笑(3) 寒影剑向去疾身上刺去的同时,杨宸用尽全力将长枪扔了过来,又迅速的将腰间挎着的长雷剑拔出剑鞘,三招两式剑尽是濒死之人求生的所有希望,纳兰帆的杀气不及杨宸,毕竟她还想着留一命去北地护在纳兰瑜左右等着来日大事见成。 身为行刺之人,却抱着全身而退的心思,反倒是遇刺的杨宸九死一生间让自己投身在绝地当中以图一线生机,或许此刻拔剑出鞘的杨宸后悔了让自己来做诱饵,又或许暗自责怪了自己一番不该将生机交在不知何时才能赶到的问水阁下王府扈从的上面。 去疾嘴中重重的咳出了一口浊血,用手擦净,再是奋力起身冲向正在五步之外厮杀的杨宸与纳兰帆,可还未冲身侧,一只箭矢即先去疾一步往纳兰帆身上飞去。 一时躲避不及的纳兰帆被箭矢刺穿了贴身的软甲,回头所见射出如此霸道凌厉之人正是自幼与自己一道习武的罗义。 罗义快马杀了过来,杨宸趁着纳兰帆强忍剧痛拔去箭矢之际又是一剑横扫过去直接将纳兰帆的衣物碎为两段,身内软甲也留了一道无比清晰的印迹。招架不及的纳兰帆这时方才定下了以命换命的计较,手腕翻过,右脚大踏一步而出。 “勿伤殿下!” 罗义的快马猛地俯冲过来,从马上一跃而起的罗义扑向纳兰帆,两人刚刚交手,罗义的身形宛若游龙,不过数招就将纳兰帆败相尽显,但是杨宸也看出罗义是在赤手空拳的对上纳兰帆并未有取命之意。 “收手!” “呸!叛徒!” 说话间,罗义一拳将纳兰帆打退了数步,又是凌空一脚将其踢翻在地,连寒影剑都被打落在一旁,趁此机会,罗义和此刻得到援军的王府侍卫一样,秋风扫落叶般将纳兰帆连同这行刺的老卒尽数杀落马下。 “生擒纳兰帆,其余人马,一个不留!” “诺!” 杨宸缓了一口气,拖着疲累中透着痛楚的身子将去疾从冰冷的地上扶了起来,不知不觉间夜幕已降,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刀光剑影。 “啊!” 罗义将纳兰帆从肩上狠狠地摔过之后,纳兰帆的最后一份气力被彻底打散,痛苦倒地的纳兰帆看着她眼中的忠义之士一个个被王府侍卫诛杀殆尽,无一人乞降,心头懊悔,罗义是动了一番心思,连让她摸到剑自刎的机会都不曾有。 不过她知道,即使到了此时,自己也还有赢的机会,毕竟身上一定有杨宸想要问来的话,干净利落将纳兰帆杀到这般地步的罗义轻轻拍了拍手,转身向杨宸回禀道:“属下救驾来迟,请殿下治罪” 将行刺老卒杀得人头滚滚的王府侍卫此刻除却收拾同袍尸身的人马,纷纷围了过来,将纳兰帆架住,任其丝毫不能动弹,天色昏暗,数步之间已经看不出地上究竟是多少血迹,又是多少断臂残肢。 这一次,和横岭里并无二致,无重伤之人,所以也没有哀嚎啜泣的楚楚痛苦之声,被架住的纳兰帆丝毫没有吭声,她只是看着杨宸拍了拍那个熟悉身影的肩膀,一步步向自己走进。 “纳兰姑娘,为何还不求死?” “为何要死?殿下不是那心狠手辣之人,殿下有想问的话,我可以说,也就有了活命的机会” “哦,纳兰瑜现在是在王叔的晋王府?” “不曾”纳兰帆吐了一口涌上的浊气,淡漠地回答杨宸:“先生欲成大事,怎么会甘心在晋王那个阴险狡诈的人府中做事,不过一时权宜之计罢了” “你们要做什么大事?她又为何要你来行刺本王?” “我说了,殿下可否留我一命?” “你若说了,本王自然会留你一命,无论是北去还是投靠本王,皆由你自决” 说话间,跟在杨宸左右的罗义已经是满目怀疑,警惕地盯着纳兰帆,纳兰帆却是不知为何请求道:“刚刚一战,已经没了气力,我如何能相信殿下?殿下此刻为我牵匹马来,等我看到生机,自然会说” “本王若是想杀你,一匹快马你就有活路了?” “殿下总该让我看到诚意不是?” 想要知道纳兰瑜葫芦里卖了什么药的杨宸随即大手一挥:“牵马来!”原本是韩芳真正所遣的问水阁扈从也不放心地随了过来,今日罗义出手太快,对纳兰帆更是从一开始就稳占上风,让他们丢掉了这份救驾楚王的功劳,对于半路杀出的罗义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一匹快马缓缓走了过来,杨宸还是不曾让架住纳兰帆的王府侍卫松开,睥睨着问道纳兰帆:“你总该让本王见见诚意” “先生要让晋王在晋阳城举起义旗,拥立楚王殿下为帝!”话音即落,直接从王府侍卫手中挣脱,可是还未来得及向杨宸动手,便被长雷剑刺穿了大腿一个踉跄倒在了已经被罗义挡在身前的杨宸脚下。 仍是不曾露出一丝痛苦的声音,作为被纳兰瑜当作死士养大,自幼在那些投入楚王府中的武林密士手下精进武艺的纳兰帆,已经很久不曾知道痛苦是何等的滋味。热泪垂下,尽是不甘,杨宸用力推开了罗义,厉声道:“这种伎俩,本王六岁的时候就见过” “来人!” “在!” “挑断纳兰帆的脚筋,废了她的武功!本王还有话要问,可以废,不能死!” “诺!” 重新押住纳兰帆的王府侍卫这一次很快就将纳兰帆的靴子脱下,短刀刺穿了纳兰帆的后脚跟,即使血流如注纳兰帆仍是不吭一声,没有再骂道杨宸是什么国贼之子,因为失败即死的念头,已经陡然而生。 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在眼前的罗义还未来得及收回脱口而出的:“殿下”二字,收回自己颇为明显的劝阻身姿,又是被杨宸拍在了肩膀上: “今日辛苦你了,问话的本事,本王不如你,纳兰帆就交给你,本王要活口的答案,不要一声不吭的尸身,你可明白?” 罗义从那一夜云都山的大营跪在杨宸身前之后,第二次两脚跪在了杨宸身前:“属下领命!谢殿下!” 这一次的杨宸不曾伸出手去将罗义扶起,只是让他跪在那里奉命,自己翻身上了乌骓马领着一众王府侍卫奔向台镇,纳兰帆的鲜血仍是源源不断的流淌着,但所有人仿佛都心领神会一般的和杨宸一道离去,仅仅留下了罗义和从锦衣卫开始便一直在罗义麾下共事的问水阁探子。 第492章 给茅家立个规矩(1) 等到杨宸走远,罗义才缓缓起身,走到了纳兰帆身边抱起疼晕的纳兰帆,放在了自己的坐骑上后让人帮忙绑在自己身后。 “大人,是随殿下去台镇么?” “台镇已经有数千兵马,无人伤得了殿下了,去山下寻个治伤的人,先给女犯上些药,殿下还要我们问话呢” “诺” 罗义的快马和杨宸一样很快便随着马蹄之声消失在夜幕之下,朗山铜鼓崖上,山野百兽之声回转,伴随着回旋的凉风让人无处可躲,横七竖八的尸身估摸着要等明日方才有人来收拾,之声今夜会不会成为百兽的一顿晚膳,无人知晓。 许多话闷在心头的罗义此刻只有一个念头:“你要挺住!” 如今的他,除了为杨宸效命之外已经没有其他的念头,他如何能不清楚,杨宸的一句“问话”给了纳兰帆一条活路,若是不将纳兰帆的脚筋挑断,武功尽废,纳兰帆便是不再去北地也会让楚王府终日活在危险当中,所以唯有如此,给了所有人一个体面的说法。 繁庶的台镇灯火通明,前来运粮的数千官军,还有为了迎接楚王数日的准备都让台镇里里外外显出了一番别样的人心攒动。 和上次一样,台镇的百姓随着茅家之主茅久恭敬地候在茅府之外,对于台镇的百姓而言,楚王并不算陌生,先帝在时,茅家因楚王杨泰而盛也因楚王杨泰而家族败落。蹉跎了数年,从前那些奉承巴结的人在茅家失势后一个个的都恨不得上赶着去踩上一脚,茅家上下如何能没有气。 虽然杨宸给茅家的条件太过苛刻,可是树大招风,能得楚王在前头为茅家遮风挡雨,让风雨飘摇的茅家重新焕发了中兴迹象。茅家的士子也可以重新光明正大的去阳明书院中求学,等着千岁万岁之后如今厌恶茅家的天子不再睥睨于龙椅之上,又一次获得走进庙堂成为天子门生的机会。 楚王是何等的身份,太子殿下的胞弟,茅家心里有数,故而即便杨宸多次让茅家做马前卒为王府的诸多事宜赴汤蹈火,茅家也并不怨言。 可是茅家究竟如何,或许只有茅久自己心头有数,没有等来楚王的斥候,躬身候在茅府之外的茅久心底也不由得浮想联翩了一番,心想莫非纳兰瑜这久居江湖之人真能掀起一番风雨,让这大宁朝变了天不成。 茅久并非蠢材,身为在四方天下都有一席之地的茅家之主,他如何能不知晋王确乎是纳兰瑜想要谋乱最好的去处,只是一座小小的晋王府如何能搅得天翻地覆,事尚不明朗又为何要早早地开始对杨宸动手。纳兰瑜并未给曾经楚王府在南疆最为信任的盟友透露半分,当茅家想要从楚王这座破落的马车上不顾粉骨碎身之祸也要跳下去的时候,或许在纳兰瑜眼中也便成为了一个生死要教棋局两相看的棋子。 夜幕笼盖在台镇的天空,正如漂浮不定的茅久心境一般,心思细腻的亲近之人不无惊奇的发现,明明天色渐凉,有些少壮者都能无比清楚的觉知到盘旋的清风所带来的阵阵凉意,可是茅家之主的额头却冒出了一股热汗。 天色越晚,风气越凉,茅久越是心神不定,紧张战栗,虽不曾同谋“行刺当朝亲王”,可是一旦杨宸真的遇刺,天子震怒牵累到茅家挥手怎样的场面,茅久不敢想象,性子优柔寡断的茅久直到此刻方才后悔因为害怕把柄泄露而不敢定下决心彻底倒向如今的楚王府。如此要害之际,茅家的命运全然不在他们自己手中。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茅久急忙领着茅家众人跪于地上,听候楚王府斥候的差遣: “茅家家主何在?” “茅久在” 茅久匍匐下去,恨不得将脸用茅家正门前冰冷的石阶彻底遮住。只见高头大马上的楚王府侍卫高声念道: “朗山铜鼓崖有奸人作乱,意图行刺王爷,贼人已尽数为殿下所诛,茅家家主茅久即刻遣茅家子弟入朗山收敛王府侍卫尸身,一并贼众暴尸荒野任百兽所食。” “茅久谨遵殿下之谕”茅久抬起头来奉命,又疑声问道:“敢问军爷,殿下现在何处?还有多久才到啊?” “殿下在镇外的骠骑营里,调些兵马便来!”说罢,转头离去。徒留茅久站于府前不能自立:“调兵?” 台镇之外先后赶来运粮的安彬和洪海见到了杨宸,都对杨宸身上的一股子血腥气息所震撼,杨宸并未问洪海为何也来了此地,更无心调侃赵祁为何没有随陈振做个童子入宫而去,刚刚到骠骑营驻地的杨宸连乌骓马都不曾下,满脸怒容的让安彬与洪海点清兵马,分三路入台镇将茅家重重围起来。 赵祁不知究竟是何事让杨宸如此大怒,一身书生打扮的他尽是披甲持剑的一众人里颇为显眼,跟在杀伐之气甚重的杨宸身边也是凭空多了一股子英武的气息。 当下人手忙脚乱地来通禀不知为何骠骑营将台镇围了起来,骑军已经直接杀到了茅府后宅截住了茅家众人的退路之时,还在府前迎候杨宸王驾的茅久大惊失色,害怕杨宸刚刚遣人让他去朗山收敛王府尸身不过是打消他的疑心,而所谓运粮兵马实则是奔茅家而来。 茅久之嫡长是个残缺之人不便候驾,如今跟在茅久身边的是日后的茅家之主茅正,看着自己父亲脸色苍白,多嘴了一句:“爹,这殿下究竟是要做什么?不是怀疑朗山行刺是我们茅家所为吧?” “跪下候驾!谁让你们起来的?” 茅久强忍镇定拿出了茅家之主的威仪,让茅家子弟跪了下去,也正是眼下,他察觉到一样应该在此候驾的唐自全然不见了踪影,懊悔颓丧作罢,唯有听天由命。 领着骠骑营骑军直奔茅府正门而来的杨宸很快便出现在了茅府之前,当原本浩浩荡荡的战马踢踏之声戛然而止,接着是一骑清脆到让屏息凝神的茅久心慌意乱的蹄声。茅久缓缓抬起头来,看到了马上一脸杀意之人正是杨宸,接着俯身叩首: “茅家家主茅久,率茅家六房子弟参见楚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第493章 给茅家立个规矩(2) 茅久之后也是一阵:“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的声音,杨宸立于马上并未唤这些跪安之人就此起身,转而问道: “唐自何在?” 无人敢抬起头来看唐自究竟人在何处,又是从何处跑到了杨宸的马前:“回殿下,小的在” “兵马本王已经带来了,念吧” “是” “六年旦月十七,茅家二房嫡子茅升入江南道分号掌舵,与吴王府掌事记事孙谦结好,私有往来,王府诸多讳事经由茅升散入江南。八月初三,茅升归于台镇,有言‘楚王贪婪无道,实非贤主,茅家乃云天之族,不该为座下牵马执鞍’。十月初九,茅升经云台县,私贩生铁千斤,粮一万石于东羌。十月二十,云台县知县察觉,欲奏于巡守衙门,家中急病暴毙,茅升暗出银两了结此事....” “茅家三房次子茅劼,六年,纵马于道,尚可县一老孺为马所踏,不治而亡,其子求告于尚可县衙门,为重刑所害,家面四墙为恶奴所破,不得已,其妻改嫁,其女后卖入茅家为奴,为茅劼重则而死。九月,茅劼领人私劫南诏商旅,寻恶于南诏边军,欲借此兴两国刀兵....” “又六年,茅家五房之子茅彘大逆言曰:‘天子无道,舔居圣位’.......” “......” “殿下,小的念完了,茅家私贩盐铁合六千斤,粮草四万六千石,致人而亡者十六,致人所残者三十一,家破人亡者六户十三口” 在唐自一条条将茅家子弟草菅人命,走私盐铁诸多罪状一 一念来时,茅家满门方才知道唐自在茅家这一年究竟做了些什么。 “茅久,你如何看?” 杨宸两手执马,轻声问道此刻匍匐于地惴惴不得自安的茅久,茅久未经思量,泣首道:“殿下,茅家冤枉!” “冤枉?你的意思是本王是栽赃嫁祸给你茅家不成?” “小的不敢!” “这些若无真凭实据,本王会如此堂而皇之的广而告之?茅家之所为,你这位茅家家主应该比本王清楚吧?” 茅久未再作声,杨宸又是怒目盯着茅久:“好一个百年茅家啊?背地里妄议君父,在本王的眼皮子底下私贩生铁官盐,还敢说冤枉?” “来人,将这几个乱臣贼子给本王就地枭首,本王今日就给这茅家,立立规矩!”唐自说的也是巧妙,那些茅家在外经营分舵的子弟一个的罪责都不成说,今日跪在此处的茅家六房里也独独漏了茅久这支大房。 衣衫华丽,风度翩翩的茅家公子并未看出素日里飞扬跋扈的模样,茅家底细被一个外人查得如此清楚而且除了青壮,还有两房继嗣和当家人直接被唐自指挥着骠骑营士卒去一个个如拾起一摊烂泥般提溜了出来,跪在杨宸跟前。 茅升不愿束手就擒,刚刚起身想要溜走,又是被安彬一箭穿心,一时间鲜血四溢惹得一阵哀嚎。 所有人都颇为平静的注视着这一切,那些口中杀个人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般的茅家子弟已经是满目的惊惧,不敢直视。 “斩!” 一颗颗茅家子弟的人头落下,哀嚎的茅家之人悲戚之色更甚,茅久之子茅正更甚因为第一次见到如此骇人场面而当场晕了过去。茅久不得不思量今日没有伤到茅家大房这一事上杨宸的考虑,又一次癫狂的让哀嚎之声响彻天地的茅家众人止住眼泪,停止啜泣之声后,端正衣衫,将老泪拭去又一次俯首谢恩。 “茅家认罪,谢殿下为茅家除去这些无君无父的乱臣贼子!” “不必谢本王,记住今日就好,天下没有茅家的定南卫,也不是定南卫离不开茅家,若无天恩浩荡,茅家不过是一只百足之虫,记住规矩便好” “谢殿下教诲!” 直到此刻,杨宸也并没有下马走进茅家的打算,看着因为这几条人命而在自己马蹄之前惴惴不安的茅家老少,杨宸怒意还未散尽。 “本王借你们茅家仓禀的粮草一用,折做现银,再给你一封本王的手书让你们可以在吴王府低价回购粮草当作毛利,如何?” “全凭殿下做主” “茅老爷这话唐突了,本王可以做王府的主,也能替定南卫两州四关数十万百姓做主,可是哪里能为百年茅家做主?生意就是你来我往,本王要买,你愿意卖,总不能让外人说本王仗着今夜的数千兵马,做这些强买强卖的勾当” 从朗山便带来的一番杀气此刻还未散尽,一番话下来让又是让茅久着急着请罪:“小人不敢,茅家何德何能与殿下说着买卖二字,能为殿下分忧,是我茅家求之不来的福分,今夜殿下只是路过了台镇由我茅家接驾,不曾再有其他的事发生” 杨宸此时的面色方才稍稍缓和:“今夜的朗山和台镇,只有接驾的事,没有其他的事,本王请茅老爷记住,也请茅家的老老少少记住,至于茅家自己清理门户的事,心里也要自己掂量掂量,妄议君父这种诛九族的大罪是传出去的好,还是不传出去的好” 茅家老少经过刚刚出现在眼前的这番惊心动魄,哪里还有勇气说个不字,随茅久一道跪了下去:“谢殿下” 胆战心惊也好,五内俱震也罢,所有的热闹在杨宸调转马头背向茅家的那一刻戛然而止,茅家说不上是束手就擒,更是未能让杨宸看明白心悦诚服,所以杨宸调转的马头也是在向茅家老少证明,楚王这里,茅家已经没有信任。 骠骑营披甲持剑的骑军随杨宸一道缓缓撤出了台镇,回到台镇之外的骠骑营驻地,素来多嘴的洪海看着杨宸凌冽的神色一言不发,在外人眼中杨宸最为亲信的安彬也是沉默的骑着马紧紧跟在杨宸左右。 “赵大人” “臣在” “如果咱们楚藩也要在北伐中喝一杯羹,你愿不愿随本王去北奴草原上走一遭?”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洪大将军呢?”杨宸语气不改,颇为贸然地问道。 “殿下,你又不是不知道咱,打仗没怕过,若是真让咱们楚藩也去草原上杀几个蛮子,末将愿为先锋!” “好!” 洪海或许以为杨宸此言不过是随口一问,大宁朝还不至于山穷水尽到让镇守南疆的兵马去北面的草原上闹腾,可安彬与赵祁的神色蓦然一沉,似乎猜到了杨宸南诏之行和今夜的到台镇运粮都是为了此事做准备。 “明日早些回去,安彬与何姑娘的婚事还有洞房花烛不能再拖下去了,本王也该热闹热闹喝喝喜酒。” 第494章 给茅家立个规矩(3) “那可不,殿下海量!”见杨宸面色缓和,洪海也就玩笑了起来,安彬仍是一言不发,杨宸见状在扬鞭之前说道: “不必猜了,咱们不日就该北上了,今夜给茅家立个规矩,也是让定南卫的里里外外看清楚,本王不是什么慈悲心肠的大善人,敢背着本王胡来,那本王只能亲自送他们去阎王殿里谈天说地了” 茅久为杨宸所准备的接风之宴,从始至终就没有派上什么用场,颤颤巍巍地被仆从扶起,将茅家里里外外安置一番后,回到内宅休憩的茅家之主睡意全无,茅家因楚字王旗而盛,莫非也要因楚字王旗而败? 思虑许久的茅家之主不禁怀念起在三十二年前天下风雨飘摇之际,茅家成为大宁入主定南卫的重要臂膀,遣银送粮,茅家子弟投入军伍叛奉投宁的那段时日。一次坚定的选择加上茅家数十年之积累,让茅家一跃成为了大宁朝在定南卫里最为风光的豪门望族,还差一点让茅家的触角伸到了遥不可及的长安中那座天下向往的奉天殿。 见过茅家是如何臻于全盛,又亲眼见证了所谓的百年茅家是如何在短短的七年时间中落得今日这样一番天地,除了感慨,也仅有叹息。不过一杯清茶饮下,茅久像是想起了什么事,立刻起身吩咐道:“快,备马,备马!” “老爷,这么晚了,要去哪儿啊?” “楚王殿下让我们去朗山收敛王府侍卫的尸身,自然是去朗山” “老爷,您刚刚才吩咐遂哥儿领人去了,这大半夜的,老爷何必如此辛苦的跑一遭”茅府的管事本是觉着今日这一番波澜,茅久定然疲累不如早些歇息,不过换来的是茅久一通劈头盖脸的唾骂: “狗奴才!我的话在茅家是不中用了不是?赶紧备马” 被盛怒之下茅久一脚踹倒在地的茅府管事再也说不出什么劝诫的话,连滚带爬地去将茅久的马牵到府前,只可惜心急火燎连衣物都不曾来得及换的茅久上马之时又落了下马,当着自己下人的面失了家主该有的仪容。 茅家仆人尽数跪倒在地不敢多有仰望,也无人敢去搀扶茅久上马,上一次如此唐突扶主子上马的人已经因为没有眼力见给活活打死,等茅久费力地翻身上马,领着数十位茅府家丁飞驰去朗山时,战栗许久的茅家方才安稳了一些。 被楚王枭首的茅家子弟无人敢去收尸,只得用草席草草裹在府门一边,打来一些清水将茅家子弟的鲜血扫去以去除腥味。茅家从始至终都想着有朝一日可以与北地那些名门望族平起平坐,不过在百年世族的跟前,茅家更像是一个无根的草木,虽其光灿灿,可根基太浅终成笑话一场。 哪怕是前朝的名门,琅琊王氏,兰陵高氏,在并不为天下所重的大宁,也断然不会被一个藩王如此当着家门枭首这般羞辱。 离开台镇入山的茅久还是勒马停住了片刻,看到了台镇夜幕之下的万家灯火,更看到了台镇之外骠骑营驻地的营帐和旌旗猎猎,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堆积如山的粮草布匹在金戈铁马之前毫无用处。 茅久笑了,即使当初楚王杨泰被幽禁在京,茅家子弟被天子尽数革职还乡他也不曾如此荒唐的笑过,茅家之主扬鞭消失在了台镇之外的夜幕里,急匆匆地赶往朗山,有一个人的生死,他必须知晓。 即使所求如此卑微,天意也未能让茅久如愿,从他到达铜鼓崖开始,搜寻了整整一夜,他也未能找到纳兰帆的尸身,茅家方圆百里的动向他如何能不清楚,这些跟随纳兰帆来朗山行刺楚王的老卒无一人生还,按着杨宸的吩咐,这些人都该暴尸荒野,所以茅久不得不将前几日还称为“忠义之士”的乱贼按着杨宸的心意扔在了朗山密林当中。 久寻无觅,初升的日光穿过密林的林稍在地上引出万千星星点点的白斑,也有一束打在了一夜之间沧桑无比此刻带着无尽疲惫假寐的茅久头上,茅家的子弟素日里飞扬跋扈,可是在茅久这儿无人敢不从,即使心神俱疲也不得按着吩咐将山间里里外外搜了个遍。 “家主” 茅遂的一声轻唤,让坐着闭目假寐茅久吃力地睁开了双眼,抬头望着自己的侄儿:“遂儿,找到了么?” “里里外外找遍了,还是没有看到帆儿姑娘踪迹” “逃走了最好,可是落在了楚王殿下手中,咱们茅家就再无翻身的余地了”茅久在茅遂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可身子骨经过昨夜的这番折腾,刚刚站起即是一阵头晕目眩险些摔倒。 “家主!” 见此情形,茅家的随从都心里一紧地扑了过来,此等非常时节,若是茅久再出差池,怕是整个茅家只有一个骨头都不剩的地步。 “罢了!做什么百年世家望族的春秋大梦!一个没有忠心的看门犬,也别怪人家心狠手辣!”说完,急火攻心的茅久在茅家随从的惊惧声里直挺挺的晕了过去。他也听不见此刻从台镇飞奔赶来报信的茅家扈从所带来的消息: “楚王殿下率百余骑清晨便离开了台镇,由参将洪海监运粮草入顺南堡” 台镇的阳光熙和依旧,天空的颜色却在今日永远地被改变了,想着在插手帝王家事飞黄腾达,和北地世家一道成为千古世家的茅府,也永远地挣脱不了被帝王如掌中玩物一般戏弄的命运。茅家的命运前途,定南第一望族的名头,连同生死存亡在内,也交在了杨宸的一念之间。 从台镇快马离开的杨宸无法隐藏自己恨不得早一刻回到阳明城的心思,纳兰帆的刺杀让杨宸更加确定,在北面或许有惊天动地的事即将发生。半数朝廷精锐一齐北伐,秦辽两藩还有连城九边齐出草原,声势浩荡之外,长安城中异常的动向让对危险有些敏感的杨宸不禁忧心起大宁朝今后的前途。 此刻纵马扬鞭的杨宸不知道,大宁朝和自己的命运也会在这一场浩荡的北伐中迎来永恒的改变,天下长河浩浩荡荡,也本就该越千山而观千崖秋色。 第494章 出征之前(1) 杨宸在天色昏沉的日落之时赶回了阳明城,回到王府还未来得及喝上一口淡茶休息便从李平安哪里得到了宇文雪染了春寒在春熙院中数日不出的消息。又急匆匆地赶去春熙院,宇文雪这些时日闷在春熙院中百无聊赖,终日与古籍和琴声为伴,企图借此来缓解对杨宸此行的忧心。 在夜深人不寐的时节,宇文雪或许后悔过自己为何从前不学一身武艺,在知道杨宸如此荒唐的用自己为饵引蛇出洞之后,可以跨一匹快马去台镇之外替杨宸分忧。 午后就知道了杨宸今日会回到王府,可宇文雪也并未出迎,坐在春熙院中心里有自己的打算,带着一身疲惫的杨宸匆匆赶到了这些时日人人都打着十二分精神伺候的春熙院中。好不容易走到了春熙院院的寝殿前,还未来得及走近就听到了宇文雪的声音: “臣妾参见殿下” “诶,爱妃怎么在这儿?” 杨宸一改在王府之外那张凛冽的神色,神情温暖了许多,春熙院中奴婢为杨宸抬来了一盆清水让其净手,宇文雪更是亲自净水过后用那江南情丝而成的织锦为杨宸擦去一脸的污垢。 如此反常的举动让杨宸没由来的生出一股不安,试探地问道:“辛苦了” “臣妾不辛苦,还是殿下辛苦一些,南诏往来一趟,只用了不到半月,车马劳顿,操劳军国诸事,为父皇和大宁的百姓栉风沐雨,臣妾比不得,臣妾做这些是应该的” “不不不,本王不过是替父皇做事,皇差在身,耽搁不得,不过做了些份内的事,哪里值得爱妃如此谬赞” 宇文雪将织锦交给了侍奉的奴婢,立刻就被杨宸的掌心贴了过来,宇文雪倒是也不曾拒绝,只是拉着杨宸走到春熙院此刻花团锦簇的花池当中。 “本王刚刚进府就听说你染了寒气,身子如何?” “没什么事,不过鹿太医要臣妾好生静养些时日,听他们说城外是满山的春色,眼下已经晚春,臣妾怕是要错过这番盛景了” 宇文雪神色哀愁,惹得杨宸赶紧接过了话:“这有很难,本王回来了,咱们明日出城踏春便是” 出乎杨宸意料的是,宇文雪并未再像从前那般欢喜的应允,而是摇摇头说道:“臣妾明年再陪殿下可好?一来鹿太医的话总归是要听的,二来父皇的圣旨虽未到,可密诏之事干系甚大,臣妾知道殿下现在肯定要三天两头的往岩青堡去整军哪里能有这份闲时陪臣妾去踏青” 被宇文雪拆穿了如此匆忙赶回真相的杨宸沉默了,一旦北去,谁又能知道明年的春日可否赶回来,如今的他也唯有劝慰道: “好,那就等明年,趁着眼下还不着急,本王去岩青堡走几遭了便留在王府陪你” 不知为何,宇文雪听见这番话打消了刚刚用讽喻来劝诫自己夫君不要再做这种以千金之躯为饵无比危险的事,站在披甲的杨宸身边缓缓靠了过去,铠甲颇为冰冷,厚实得让她不能再像从前一样清楚地感受到杨宸的心跳。被杨宸揽在怀里,并随着杨宸胸膛的起起伏伏,宇文雪用自己微微含泪的目光注视着杨宸。 “今日你是怎么了?” “殿下答应臣妾,便是去北面,臣妾看不到殿下,听不到殿下音信的地方,殿下也要替臣妾保重身子” “哈哈哈,这不是还没去么?怎么就开始担心本王了?”杨宸虽是笑道,可心里总怀着温暖,偌大的手掌在宇文雪肩后的长发上摩挲着,有人会担心安危的人总归幸福的,向来冷静处变不惊的宇文雪这一刻却未能止住眼泪,委屈地啜泣着: “臣妾怎么知道父皇什么时候让殿下领军北上?万一是今夜呢?万一是明日殿下在岩青堡的时候呢?” “好啦,本王肯定会在北面好好照顾自己,您想想,自古都是最晚四月初出兵北伐,朝廷那么多兵马,肯定都巴不得这次去草原上抢些军功,哪里舍得让给本王。再说了就本王手里这两三万兵马,守一段连城还差不多,哪里会让本王去打些恶仗,就算有恶仗,也一定是给三哥和四哥的。别担心了” 宇文雪的拳头捶打上了杨宸冰冷的铠甲:“殿下不过是在臣妾这里如此说说罢了,真到了战场上,指不定怎么说呢” “那本王起誓?若是本王在北边故意涉险,就让本王...” “呸!不许” 杨宸未说完的誓言被宇文雪的纤纤细指所永远地封在了口中,而在王府的下人眼中,如此黄昏时节,看不出楚王殿下和楚王妃这番伉俪情深的背后是多少的深意。 夜色渐浓,从听云轩里沐浴更衣将铠甲换下,想要回到春熙院中就寝的杨宸吃了一个闭门羹,负责拦在殿门之外的小婵还将宇文雪的话原封不动地说与了杨宸:“娘娘说了,染了寒气不能沾到殿下身上,今夜还请殿下去夏竹院里吧,侧妃娘娘这些时日操劳王府事宜,殿下也该去看看娘娘” 见今日宇文雪的确是铁了心将自己拦在寝殿外头,杨宸只好让李平安掌灯往夏竹院里走去,难得的幽静中杨宸方才记起,密诏中所言让自己领军北上的事至今还是一丝音信都不曾有,问水阁里朝廷千里加急的兵部折子是断然不可能浑然不觉,日子越是如此悬而不决,杨宸心头的急切便越是一发不可收拾。 夏竹院中的竹影在月色下摇曳,风声梢动当中杨宸便是走到了灯火通明的寝殿正中青晓也不曾察觉,将李平安和一众奴婢屏退独自一人走进的杨宸远远便看到了青晓埋头在案牍当中聚精会神的模样。 捉弄的心思陡然而生,蹑手蹑脚像个梁上君子一般悄悄走到了隔绝内殿与寝殿的屏风之后,故意发出来一些古怪的声音,隐隐看着青晓抬起头又疑心唤道:“小桃?”无人应答又重新埋头提笔的模样,杨宸又是如此反复数次,直到青晓怒着说道: “小桃,你若再是如此戏弄我,这个月的月钱可就没有了!” “哟,侧妃娘娘如今管账了好生威风啊?” 面对踏步走出的杨宸,青晓急着起身走了过来行礼:“臣妾参见殿下,殿下怎么来了也不让李管事先说一声” “殿下用膳了么?” “在春熙院用过了”杨宸拉住了想要去沏茶青晓,坐到了案前看着青晓手中正在做的事,皆是今年开春之后王府在城外的庄子交纳上来的田租。 第496章 出征之前(2) “小桃呢?” “殿下还说呢,三天两头带着去疾不在王府,今日回来,小桃交了差事在我这儿要了两个时辰给去疾送汤去了” “嘿,去疾这小子比本王也好啊,王府里的汤还有本王喝不到给他小子喝到的” 青晓笑道:“殿下跟自己的侍卫比什么?先容臣妾将这手头的事做完再伺候殿下可好?明日各个庄子的管事对完账就得回去了” “好,不过不知道侧妃娘娘能不能也先给本王这月的月钱支一下,堂堂楚王请自己的侍卫喝口酒都得掂量掂量实在是不成体统” 看着杨宸伸出的手,青晓无奈地失笑:“殿下不要再捉弄臣妾了,这些账册真的还不少呢,殿下先容臣妾理完可好?” “但凭侧妃娘娘吩咐” 的确很难想到,这与前几日在朗山命人将刺客曝尸荒野,纳兰帆脚筋挑断,武功尽废,又当着茅家满门将素日里最为飞扬跋扈的几个子弟枭首的楚王殿下是同一人。 青晓自己搬来了一张椅子,就在杨宸身边开始整理去年王府在城外各处庄子上的营生,或许是太过心急想要这手头事做完,眼神从放到账册上的那一刻开始便不曾移开,也自然未能注意到杨宸昏昏欲睡的眼神。青花缠枝香炉上所升腾起的阵阵紫烟,在不知不觉中让满身疲乏的杨宸闭上了双眼。 直到杨宸的呼吸变得缓慢绵长,青晓才从眼下的忙碌中醒过神来,静静地取出一床毯子盖到杨宸身上。 带着满心欢喜从去疾院子走回的小桃不曾猜到今夜本该在春熙院中就寝的杨宸此刻就这样坐在夏竹院中的椅子上睡着了,刚刚开口和青晓说道:“娘娘!奴婢不在,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娘娘也是太惯着她们了,每日都这么早地让她们各做各做的事去” “嘘!” 青晓有些着急,本来还不以为然的小桃穿过屏风看到了坐在青晓身边睡着的杨宸才大惊失色:“殿下?殿下怎么在这儿就睡着了?” “许是太累了吧,殿下睡得浅,别搅了殿下,你先去收拾收拾,等我把手头的事做完,再服侍殿下到榻上去” “诺” 夏竹院外,竹影在清冷月光中,将自己的身姿尽数撒在楚王府中整齐划一的砖石之上,夏竹院里,一炉安神静心的紫烟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气味,青晓打理着在宇文雪养胎之后王府的账册,满怀疲惫的杨宸则是盖着一层薄薄的毯子便睡得无比惬意。 领军北上之前,一切的安静与从容都显得是如此可贵又飘忽无比,定南卫里韩芳已经派出了所有手段去打听京城来往定南卫的驿道上是否有朝廷的诏命或者兵部的折子,尽是一无所获。 与阳明城的宁静不同,在大宁的北疆,正有无数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将秦王府的凉州城塞得满满当当,北宁卫的辽王府麾下兵马也已经离开了北宁城赶赴通州取走粮草。 杨宸还在南诏的时节,杨景便已经将封秦王杨威为左路道行军总管,征西将军,还有杨复远为右路道行军总管,征北将军的圣旨千里加急的送去了凉州与北宁城。 大宁久未出兵塞外,扫荡漠北,如今声势浩荡的倾国一仗既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也是杨景心头那份雄心壮志的最后一搏。 凉州的城头的秦字王旗在北地的夜风里猎猎作响,自小就将踏平北奴当作自己心头第一等要务的杨威一袭黑甲坐在城头望着北面夜空的星辰,有些兴奋,也有些孤独。 出征之前最后一次巡视了自己的王城,西域那帮胡人杨威从未害怕过,唯一算得上威胁的藏部也被杨宸这神来一击给折腾得没了心力,此刻坐在城头的杨威却不知为何总觉着有些事不曾做完。 秦藩上下无人敢来打搅秦王殿下,城头一字排开的士卒尽数面北,用来取亮的灯笼高悬于阙楼之上起起伏伏,被架起的火盆里火焰忽明忽暗。瓮城里与凉州城外皆是被杨威从抚西卫各处点来的骄兵悍将,出征之前彻夜欢饮是杨威军中的规矩,只不过这热闹与城楼之上的杨威格格不入。 许是久未等到杨威巡城后回到王府,一辆并不显眼的马车即从秦王府门前离开停在了凉州城门之下,出手阻拦的守城士卒在看到了那张纹蟒的金色腰牌过后立刻收回了兵戈,放行了这位穿着一袭百合色洽淡金莲花纹路长袍挡风的女子。 秦王府的随从侍卫掌灯送到了阙楼即被曹艾拦住,望着自己夫君坐在阙楼的战鼓旁边怔怔出神,曹艾阻止了随从前去通禀的打算,自己一人走上前去。今夜的秦王妃里里外外都透着一品亲王正妃该有的雍容华贵,明黄缠枝牡丹丹凤朝阳云肩,桃红色刻丝小袄,桃红色蝴蝶穿花妆花褙子,镂空牡丹形红珊瑚头花..... 望着北面出神的杨威听到了脚步声,有些怒意:“本王不是说了不要来打搅本王?耳朵都长到牛头上去了?” 曹艾笑道:“殿下可是千金之躯,金口玉言,怎么能如此说些街头巷尾的市井流言?” 虎躯一震,杨威一晃即从石阶上起身扭头看着走过的曹艾问道:“你怎么来了?月儿睡了?”曹艾点了点头:“月儿早睡下了,只是睡前一直喊着‘父王’。臣妾哄了许久,累了就睡着了。想来这个时辰殿下还没回去,一问才知道他们说殿下一个人待在城楼上,又不敢劝,臣妾便寻思着来看看殿下” 曹艾说完,将捧在掌心许久的酒递了过去:“殿下喝一口,暖暖身子吧?” 一脸惊喜的杨威一把接了过来,觍着脸说道:“这怎么行?你亲自酿的酒,本王得带到草原上去喝”夫妻俩相视一笑,曹艾只是一脸崇拜的看着自己威武的夫君,疑声问道:“殿下一个人在城楼上发呆,是在担心明日出征后的事?” 杨威故作不屑的将手一挥,拉着曹艾走到了城楼正中,看着凉州城外的秦军虎骑大营说道:“有本王亲手调教的数万虎骑,本王怕谁?” “那殿下为何要一个人在此啊?” “本王是后知后觉,只怕这次出征父皇还有其他心思啊” “父皇不想殿下赢?” 曹艾话音刚落,一阵风吹来直接将曹艾的头发打乱,杨威方才解开了自己身后的披风盖到了曹艾身上,宠溺地说道:“这倒不是,父皇这辈子所有心思都在让大宁蒸蒸日上,百姓安居乐业上面,此番倾国之力北伐,自然是想着我们可以犁庭扫穴,让漠南再无王庭,一战打一个五十年太平出来,不要像皇爷爷在时,今年打完消停个两三年又得打” 第497章 出征之前(3) “那殿下是在担心什么?”杨威的披风刚刚盖上,曹艾便觉知到一身的暖意,大战之前可以与杨威说说心的,除了自己这位秦王妃外,倒是也的确再无他人。 杨威将手往东面一指:“长安城,父皇素来行事谨慎,蛮子虽然不讲礼,可这两年比起前头已经收敛了不少,如今父皇不惜一切也要北伐定是有其他缘故,有些话本不敢想,也不愿提,可是秦辽两藩这几年势大早已过了牵制世家勋贵用处,父皇也是要我还有三哥在这一仗里给皇兄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哈哈哈,还能有什么交代,不要想着留着虎骑与狼骑的底子,在草原上跟蛮子死磕一场,拿下这份滔天的功业,日后安安心心的去江南做个富贵闲散的王爷,保个一世平安” 杨威的话说得洒脱,曹艾却是泛起了一阵心疼,对于人心计较出自将门的她素来不擅长,可是杨威如此一说明眼人都能明白,说来的北伐更像是一场早已设下的棋局,让秦辽两藩因为世家势重而起,也要因为勋贵世家对皇权再无威胁反倒成了新的威胁而亡。 “这就是帝王之心?”曹艾在心头默默一问,没有得到答案,在她的眼中如今龙椅之上的那个人是那般的慈祥,若是没有那身龙袍也一定会是让所有儿女都敬爱的父亲,百姓拥立,说他是爱民如子的仁君,群臣盛誉,说他是从谏如流的圣明天子。 如何会是那处心积虑让自己的儿子去做一把快刀用完便弃之如敝履的人,曹艾尽力提醒着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又忍不住替自己夫君委屈,她比所有人都清楚如今驻扎在城外的秦王虎骑营杨威用了多少心血,她也比所有人都清楚,对于自己这支虎狼之师,自己的夫君眼中有多少骄傲。 尽数折于漠南,是秦王虎骑躲不过的命运?曹艾不忍再多问杨威,改口问道:“殿下,这一仗要打多久啊?” “不知道呢,按规矩是春日出兵,冬日里回来,蛮子若是这一次躲着咱们,偌大的草原里去蛮子还真有些棘手” “那怎么办?要是他们跑到天涯海角,殿下也要追到天涯海角不成?” “护国公没和你说过?” “什么?爹爹没和臣妾说过啊?” “蛮子只要敢跑,王庭跑得掉,可他们的祖宗之地龙城跑不掉,他们的牛羊跑不掉,蛮子的规矩是没有车轮高的孩子不能杀,但是兵戈一起,都是禽兽,只要不愿归降大宁,那就逃不走一个死字。三十万大军,数十万民夫,百万石粮草,每人杀一个,也够北奴蛮子消停个几十年” 杨威斩钉截铁地将这些残忍的话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对于草原上要面对的敌人,从杨威第一次在先帝那里意识到杨家历代先祖大多死于战阵,死于草原时即有所准备。他渴望去草原上,以战止战,打一个五十年的太平出来,像自己凯旋的皇叔那样,演兵长安,领着虎骑营沿着朱雀大街穿城而过,接受万民的庆贺与赞扬,到皇城脚下接受天子的赏赐褒奖。 所以他从未醉心过那张金色的龙椅,他喜欢的是战马,喜欢的是强弓劲弩,喜欢战阵厮杀时数万人震天的叫喊声,喜欢铁骑踏得山河震动的感觉。不喜欢有人说他写字写得漂亮,喜欢有人夸他骑射冠绝三军,枪法出神入化,剑术可万军取上将人头,喜欢先帝那一句: “若是朕再年轻二十岁,定要带威儿去找蛮子过过招,让朕的孙子做先锋给你们瞧瞧,朕的儿孙,就该在马背上打败自诩骑军天下无敌的蛮子,让这帮贪得无厌,无恶不作的蛮子少打连城之内的主意,少想着有朝一日做这长安之主!” 一手揽住曹艾,一手攥紧了拳头,杨威的心头一直默念过无数次的一句话又浮现在心头:“皇爷爷,您在天上好好瞧着,孙儿一定给大宁打一个五十年太平出来” 曹艾依偎在杨威怀中,说出来今晚在城楼的最后一句话:“我和月儿在凉州等着殿下凯旋” 坚定而沉默的点头总是比毫无根据的大言不惭让人更为心安一些,杨威相信历代王朝头疼不已的北患的确强大,可他也相信:“控弦百万如何,人人弓马娴熟,老少尽可一战又如何?只要本王在,就一定能赢!” 回到王府的杨威和曹艾还是和大婚时约定的一样,将所有的随从婢女遣退,连熟睡的郡主杨月都被奶娘小心翼翼地抱出了寝殿。 一夜并不漫长,战阵之前的夜色也并未显得太多不同,在初升的阳光穿破云层洒在凉州城内外之时,杨威重新穿上了蟒甲,诸位藩王里也有他可以穿着逾矩的金色的蟒甲,与其说是天子的恩宠,不如说是当今天子对自己这位儿子的一份成全。 凉州城外的大军整装待发,秦王府外的八百府兵也是等着杨威,不怒自威的武士并未让凉州城的百姓远远躲着,反倒是越来越多的人站在大街两侧等着在秦王殿下又一次出征的时候说些吉祥话。 曹艾抱着杨玥一直送杨威走到了府前,面容稚嫩又灿如桃花的杨玥被穿着铠甲的杨威抱了过来,贴到脸上亲了一口说道:“玥儿,要听母妃的话,等父王打了胜仗回来,咱们去长安城找你皇爷爷和皇伯请功” 这一次被杨威颌下胡须所扎的杨月出乎意料的没有哭泣,反倒是呵呵地笑个不停,直到杨威连说了几遍,杨月方才慢吞吞地说道:“月儿乖,月儿听母妃的话” 杨威没有恋恋不舍,身为主将,他也需要知道自己麾下的儿郎一样是为人之子,为人之夫,为人之父,杨威的战马踏出的前一刻,杨玥方才呜的一声哭道:“玥儿乖!” 第497章 帝王心术 与凉州城的喧哗相较起来,在辽王妃吴兰与辽王世子杨瞻久居京城未归的情形下,辽王杨复远的出征显得冷清许多,以至于许多北宁城的百姓都未曾反应过来杨复远便已经领军赶去了通州大营。 右路道行军总管,领征北将军印已经不能满足杨复远的野心,麾下五万儿郎,宣府镇,蓟州镇,辽东精骑重重看守的日子很快就要一去不复返了,杨复远脸色之上的愁眉依旧未能打消。 朝廷千里加急催促杨复远出兵的调令昨日就送到辽王狼骑大营,兵强马壮的辽藩搭上通州的百万石粮草本就是如虎添翼,杨复远迟迟不愿出兵终归是说不过去。面对麾下部将的疑问,杨复远只用了一句:“时机未到,再等等”应付了过去。 至于辽王口中的时机,是北地晋王府封地之内的浊水三渠入了汛还毫无动静,还是北奴左贤王的消息迟迟未送到辽王府里,或许只有杨复远自己心中有数。 靠近北地的通州城里,目光所及之处装不下杨复远的野心,蓟州镇在前,宣府镇在后,辽东道数万兵马交由太子所选的亲信统率,防辽藩之心不亚于对高丽与渤海异动的警惕。杨复远不是杨宸,更不是杨威,不愿一辈子做把清剿辽北各部的刀,将所有心气全部磨尽在辽北的雪原当中。 所以去年的一趟长安之行,让杨复远看到了自己的夺嫡无望,更看到了那座龙椅怕是连杨宸都比自己要近上一些,当渺茫的希望化为彻底的绝望,那份长安城本就该兵强马壮者居之的念头让他生了这份僭越之心。 颇为自负的谋略让杨复远看清楚了,这次倾巢而出的北伐是自己父皇龙体抱恙的非常时节的非常手段,也是自己趁此非常之时唯一的胜算。 没有长安城龙体抱恙、密授太子监国的音信,没有左贤王答应替自己掩护日后共分天下的承诺,也没有浊水入汛,千里泽国的消息。当一切回到最初的起点,明知今日离开即是九死一生的杨复远没有再犹豫。 四月十七,辽王府兵马紧随秦藩之后,离开了通州,在朝廷兵部的文牒里,杨复远要拿下北奴左贤王的牙帐,还有左贤王麾下的十余万部众兵马。 因为辽藩出兵的消息尚未曾来得及送入长安城中,所以甘露殿中在杨景龙榻前议事的内阁和杨智正是不知如何交差,面对龙颜大怒的杨景,一时间竟然无人说出一个妥帖的主意。 “再催,若是辽王舍不得他的家底,那就换了这个征北将军!” 杨景最后一次出现在奉天殿的文武百官之前是御撵出长安亲自赐李复尚方宝剑送其出北征的时候,回宫之后的杨景即卧床不起辍朝三日后又一次不得已让杨智开始监国,内阁议事之所也自然地从勤政殿换到了甘露殿的养心阁。 “父皇,或是有什么事绊住了手脚,儿臣再遣人去催催” “战阵无小事,都如他这般拖延,军国大计还要不要做?”尽管杨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他还是希望自己的儿子可以听话随大军一道开赴草原。 杨智被杨景示意撤身站到了龙榻旁边,带着病容的杨景轻声唤到:“镇国公” “臣在”宇文杰站出了臣列,跪在御榻五步之外,俯下了身。 “三法司重审赵家谋逆一案,该有个定论了,赵康断不是谋逆的乱臣,拖了二十年,朕这一朝,就还赵家一个清白了吧” “回陛下,三法司会审的卷宗等明日便给陛下奉上,重审了大半年,平国公谋逆一案已可断定是那贼人周德蒙蔽圣听所致” “好” 杨景说完一个好字,看向了陈和,而陈和也就应时说道:“诸位大人,陛下该进药了,若是没有其他的事要奏,便先退下吧”王太岳几人相视一眼,一齐跪下说道:“臣等告退!” 留在甘露殿中亲尝汤药躬身侍奉来彰显孝道的杨智也缓缓起身,接过了陈和递来的凳子,先是屈身尽到礼数,道一句:“儿臣谢过父皇” 陈和又为杨景搬来了几个枕头,将衣着单薄明黄色春衫的杨景后背垫高了些,让杨景强撑起精神的杨景不至于在自己儿子跟前显得太过憔悴。甘露殿只剩下父子两人,也不必去忌讳些什么,杨景直接问道: “镇国公府和王家的这桩婚事,眼下到了什么地步?” “回父皇,儿臣以为强扭的瓜不甜,倒不如还王家一个自在,也给镇国公府一个自在,镇国公对国事比家事清楚,儿臣以为若是日后为了这桩婚事反倒惹出其他的事来,恐伤了两家和气,得不偿失” 杨景的眼神有些迟疑的看着自己儿子,能当着自己的脸将心里的话和盘托出,杨景有些欣慰,哪怕只说了一半,在杨景这里也比一个字都不愿多说的好。历代天家父子的相疑,在大宁一朝的他们父子身上并没有那般明显。 “儿臣觉着,另外一桩婚事倒是不错” “谁?” “宇文松和工部尚书柳永的女儿柳韫”杨智先说了大义,又立刻追着说道:“七娘性子淡雅清净,仪容端化,长而秀外慧中,柳家虽是河东望族,可柳家比起宇文家的门庭算不得高,用这桩婚事向天下世族门阀表明,我大宁不愿看到如前奉那般王家郎配谢家女,门阀世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 杨智的这个主意出乎意料地被杨景否决,杨景没有同意自己的儿子之请,反倒提醒了一句:“此事不可,昨日你母后已经将太子侧妃的人选说与了朕,这柳家的姑娘门第清白,也没有世族所累,日后东宫若要后宅安宁,便不可再娶勋贵之女。柳韫的确是一个不错的人选,你这些时日忙于监国,东宫里又有叡儿,两头跑虽然辛苦,可是也不要忘了去长宁殿中陪你母后说说话” “儿臣知罪”通悉儒家之礼的杨智又是一番告罪,然而由事及事,杨景并未就这般让杨智轻松地糊弄过去。 “你是太子,是大宁朝日后的天子,贵为天子,便不该为情字所累,朕听说那宇文嫣和老三前年在长安曾经私下相会过,若是两人有意,朕便让你母妃也一并成全了。等老三这一仗打完,就将此事热热闹闹的张罗一番。” 杨智本想辩驳一句,还是被杨景给打住:“智儿,这座龙椅上看到的不止是太平盛世,还是背叛,是杀戮,是不死不休的争斗,你我父子要这些世家门阀不许再相互结亲,可朕的儿子都娶了世家的女子,朕的女儿也嫁了世家的子弟,为的是什么?为的便是这帮百年的世族除了依附咱们杨家之外别无他选。若是你连这都看不分明,那教朕如何放心?” 第499章 天家父子 “扑通”一声,杨智从凳子上跪在了御榻之前,正色道:“儿臣明白!” “不,世家势大,除了让他们依附咱们杨家,也一样防着他们,为何太子侧妃不能再是勋贵之女,朕不必说与你,你也会明白。朕登基之初便立下了平北奴,治浊水,通漕运,抑世家,盛科举,开太平的志向,世家百年,非朝夕可至,亦非朝夕可抑,朕知你心思,所以今日一并将话说开,除了长安城的勋贵之外,长安城外兰陵,琅琊,东川,河东的世族也要用之稍许,弃之稍许,不可偏颇。朕的儿子娶勋贵女,是要这些勋贵和皇族同气连枝,但庙堂之上,权柄则不能受制于世家,要让江南的文人们去争,他们争得越狠,勋贵便是期盼天子垂怜,其中要义,你慢慢揣摩” “儿臣明白!”这些道理杨智大多已经懂了,可被杨景如此直言不讳地说来是破天荒的头一次,杨景给陈和使了一个眼色,后者即心领神会地说道: “主子,辽王妃带着世子入宫了,去了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殿里,说是世子难得见着主子,求主子让世子过来磕个头,让世子给皇爷爷请安” “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去把朕的孙子抱来吧”杨景大手一挥,陈和立时退去,未得到圣谕的杨智一时间进退两难,只见杨景又指了指眼前的凳子让杨智坐下去:“坐吧,看看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消息,来个老三这个犟驴请罪的” “诺” 恢弘的甘露殿外,一个衣衫华丽的女子正领着一个年纪尚不满四岁的孩子跪在正殿之外。辽王妃邓兰,定国公邓彦嫡女,得天子开恩而入京奔丧却久久逗留在京城,面对流言四起还有邓家的江河日下一个女子的肩膀所能承担的东西,在她这里已经重如千斤。 昨日刚刚通过邓家的香火情收到了天子震怒辽王仍未出兵的消息,今日便带着是皇长孙也是辽王世子的杨瞻入宫,其用意不言自明。故而宇文云并未过多挽留母子,遣人将母子二人送到了甘露殿前。邓兰瘦弱的身姿还有杨瞻不过稚童的身形都与这座雄齐的天子寝宫格格不入。 甘露殿里陈和缓步走了出来,还是那是熟悉的玄色宦官锦鲤衣袍,邓兰的心头不由得剧烈起伏,没有了当初权倾天下的定国公庇佑,她唯一所能寄托希望的只有自己的儿子,只有天子的垂怜,若是今日见不到圣上,外面的沸沸之言会如何议论辽藩,议论她们这对寄居京城不得回藩的母子,邓兰已经不敢做想。 “老奴见过辽王妃,见过世子殿下” 听自己母妃的话端端正正跪在地上的杨瞻抬起了稚嫩的头,用天真的眼神望着外人眼中难以亲近的陈和问道:“是皇爷爷让你来接我的?” “瞻儿!不得无礼!”邓兰有些着急,这么一说吓得杨瞻立刻又埋下了身去,却委屈的扭过头来说道:“母妃,瞻儿的腿疼” 邓兰一时间忽然后悔将杨瞻带入宫来,将为辽藩求情请罪的希望寄托在不过三岁,连规矩二字都尚不会写的杨瞻身上,也的确是再无其他可选的不得已之举。邓兰无奈地向陈和说道:“陈公公,瞻儿还不懂规矩,一会儿进了殿还请陈公公领着瞻儿给父皇磕个头请个安便好,臣妾就在这里为父皇请安了” 像是早有预料地陈和应声说道:“那还请辽王妃在此等候片刻,老奴这就带着世子殿下进去” “瞻儿,快起来随陈公公进去给皇爷爷请安”邓兰依旧跪着,没有杨复远,她为女眷也的确不适合直接入天子寝宫面圣。杨瞻两只小手在地上撑了一下站了起来,回头望着自己跪在地上的母妃说道:“母妃,这石头太硬了,跪着疼,母妃先起来吧” “瞻儿!不可胡说!” 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差点让邓兰急晕了过去,陈和也不禁为之一颤,蹲在杨瞻身前颇为柔和地教道“世子殿下,这是规矩,入了宫都得知道规矩,世子殿下先随老奴进去吧?” 杨瞻犹犹豫豫地被陈和牵起了手走向了甘露殿,甘露殿的门槛不低,看到杨瞻为难的神情陈和便索性将杨瞻抱了起来,直接走进寝殿。甘露殿中因为杨景畏寒,所以明明已经晚春了还是用炭让殿内外皆透着一股热气,杨瞻被陈和抱在怀里稚气地说道: “伯伯,为什么皇爷爷的屋子这么热啊?” 陈和被杨瞻逗笑了:“世子殿下,您是主子,不能喊老奴伯伯,日后见着老奴直接唤一声陈和就是了”杨瞻却是摇摇头道:“不行,母妃说了,进了皇爷爷的宫里要守礼,穿着红色衣物的公公要喊伯伯,穿着绿色衣物的公公要喊大伴。若是瞻儿不听话,皇爷爷就要罚父王,父王就没有糖吃了” “得嘞,小主子,您想怎么喊就怎么喊,只是一会儿进了殿里面,磕头请安就行,你皇爷爷让你起来你再起来,还有一边的皇伯,你要直接说参见太子殿下,知不知道?” 杨瞻郑重地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何,陈和对这位皇长孙开始有种莫名地心疼,一年多前在天子怀中酣睡的场面还历历在目,这才不到半年,入了京连一次万岁爷都未见着。东宫有了皇孙,长安城里又有谁会觉着皇长孙三字是个好兆头。 穿过甘露殿内一条长廊,陈和在一处用江山图做底的屏风前将杨瞻放了下来,这是当今天下最为核心隐秘的所在,也第一次教会了少不更事的杨瞻何为规矩,规矩便是让人不敢直视着龙榻之上躺着的那人,也正是规矩,让龙榻旁边年轻的太子可以坐着,而自己只能跪着。 “奴婢陈和领辽王世子请主子的安” “进来吧” “诺” 跪地的陈和没有再将杨瞻抱起,而是又一次俯下身在杨瞻的耳边提醒道:“小主子,咱们进去吧”说罢,牵着杨瞻从屏风一侧走进了甘露殿的正殿当中,金丝满帐,甘露殿中的所有陈设无不在彰显九五之尊的至高无上,雕龙绘凤亦不过寻常,七彩琉璃灯盏也要按照北斗七宿的法子布置。 年幼的杨瞻尚且不懂这些考究的意义何在,只是在杨智轻柔的目光的里还有杨景的微笑前用小小的步伐带着身子走到了杨景的御榻之前,看了一眼退到一边的陈和,按着昨日夜里邓兰教了十多次的法子恭恭敬敬地跪下,用孩童稚嫩的声色请安: “瞻儿给皇爷爷磕头,请皇爷爷的安”可是杨瞻毕竟是孩子,记叉了邓兰的教导,也记得了陈和的话,还未曾等杨景让他起来,又将身子扭到一边面向杨智说道:“瞻儿请太子殿下的安” 陈和此刻也笃定邓兰让杨瞻入宫请安的确是出于无计可施的不得已,换作旁人如此无礼恐怕早已是要落得一个厉声呵斥的下场,杨景却只是笑着问道: “瞻儿,是谁教你这么做的?” 这句话在杨瞻的记忆里应该是:“起身吧”,所以他也疑声问道:“皇爷爷,母妃说,这个时候您该宣瞻儿起身了” 如此一来将杨智和担心的陈和也逗乐了,杨景看到陈和如此笑自己的孙儿,在御榻之上直接“呵斥”了起来:“狗奴才,还笑,快给朕的孙子扶起来,赐座” “得嘞,万岁爷” 陈和为杨瞻搬来了一个比杨智所坐更矮的凳子,在杨瞻要坐下去的时候杨智方才问道:“瞻儿,那你母妃没教过,皇上赐座要说谢恩的么?” 只见后者挠了挠头,小小的金丝冠冕立时便歪了一截:“回太子殿下,臣记起来了”双手奉于前,有模有样的向杨景谢恩起来:“臣谢皇爷爷的恩” 杨景的面色沉了下来,教着杨瞻:“既然喊朕皇爷爷,那你就不是臣,只是朕的孙儿”又指着杨智对杨瞻说道:“他是你皇伯,你也不用喊太子殿下,只能喊皇伯,要记住咯,咱们是一家人” “孙儿明白,谢皇爷爷教导” 杨瞻再行一礼,接着坐到了陈和搬来的凳子上看着杨景,杨景的龙榻之上满目金色的被子看得杨瞻有些出神,只听见杨景疑声问着陈和:“辽王妃还在殿外跪着?” “回主子,辽王妃说她不便面圣,就在殿下给主子请安了” 杨景心疼地说来:“兰儿也是因为朕吃了些苦啊,让她不必跪着了先回王府去,让朕的孙子在宫里陪朕几日” “诺” 如此反常的举动杨智悉数看在眼中,还未来得及多想又被杨景问住了:“他们娘俩入京大半年了,你身为长兄和皇伯,见了几次?” “回父皇,就是定国公附葬阳陵时见过一次” 对此杨景面露不满:“虽是国储,可也是杨家人,怎么能如此?瞻儿这年纪再过些时日就启蒙吧,你亲自去翰林院为他挑各师傅,日后回北宁城也直接带上” “儿臣知罪,儿臣改日就去翰林院里选选”杨智的请罪在杨瞻眼中有些奇怪,他澄澈的眼神中分明不解为什么说话动不动就要带着知罪请罪。 替辽藩教训过杨智的杨景扭过头来,挥了挥手让杨瞻走到跟前,杨瞻跳下了凳子迟疑地走到御榻跟前,满脸的稚气有些讨喜,更因为出生时就是个大胖小子将肉嘟嘟的脸颊带到了现在。杨景苍老的手摸上了杨瞻的脸颊,眼神中带着无限的感慨,掌心轻轻抚摸着杨瞻,叹息道:“都说朕坐拥四海,都说朕手可摘星辰,都说朕的天下物华天宝,都说朕肩上担着整个天下,可谁能知道,朕现在连孙子的孙子都抱不动啊?” 再说下去,杨景也有些动容,在稚嫩的杨瞻眼中,杨景看不到背叛,看不到杀戮,也看不到你争我夺的生死相搏。 “皇爷爷,你怎么哭了?” 杨瞻的一句话算是让甘露殿翻了天,杨智惶恐地跪到了那些御榻之前,还一并唤到:“瞻儿,跪下”,杨瞻或许是猜到自己闯了祸,直接跪了下去,在杨智身边跪着连一丝探头探脑的打算都不曾有。甘露殿中的所有内宦,连同刚刚出去让邓兰先回府赶回来的陈和也是一并不明所以的跪着。 用力撑着自己坐正的杨景看着自己的儿子和孙子,却看不到自己的甘露殿之外的天下了。 “坐拥四海,肩挑天下万兆生民,朕也累了,是倒了该享享天伦之乐的时候了,智儿” “儿臣在” “朕已经下密旨让老七领兵北上了,你今日再多走一遭,去兵部要个帖子千里加急告诉沿途军镇,不必设阻” 杨智身子一震,这是他第一次知道杨景居然还有让杨宸领军北上的打算而且已经密诏多日,至于为何非要等到朝廷大军和秦藩大军尽已出关,辽藩也是不日便会出关的时候方才说出来,无关紧要。 “诺” 领命的杨智没有在甘露殿中得以过多逗留,刚刚应诺即被杨景打发去了六部拟招让楚藩出兵的折子,等到杨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杨景身前,暮气沉沉的天子方才将自己的长孙唤到了身边,颇为宠溺地摸了摸头问道: “瞻儿,你告诉皇爷爷,你父王凶不凶?” 杨瞻将眼睛瞪得大大的,圆滚滚的眼神煞是可爱,还是那番疑惑的神情:“母妃说,有的话不能说,皇爷爷我可以说么?” “这天底下的人都可以和皇爷爷说话,若是骗了皇爷爷,就是欺君,就得像他们一样跪在地上请罪,有的人要掉脑袋,有的人要挨廷杖,还有的人啊,要被皇爷爷打发到山穷水恶的地方去做官。若是瞻儿骗了皇爷爷,那瞻儿就得待在宫里醒过” “凶!父王很凶!”杨瞻急着就将实话说了出来,达到目的杨景继续追问道:“怎么个凶法?” “父王吼我,说我不听话,以后要挨鞭子” 这一次的杨景没有再笑,只是眼神忽然就暗了下来:“瞻儿别怕,你父王要是用鞭子打你,你就说有皇爷爷有圣旨,不许他揍你” 杨瞻满意地点了点头,杨景还是将苍老的手放在了杨瞻的头上,心中却是在为这么些年和杨复远的疏远而伤怀。 “可朕,教训不了自己的儿子了” 第500章 天家父子(2) 夜色渐浓,刚刚教完杨瞻认完了象棋上的字,久久未有如此心情舒畅的杨景坐上了御辇离开了病榻,在自己年幼的孙儿身上,暮色沉沉的九五之尊仿佛得到了些许欣慰与新生。杨瞻的眉宇很像邓兰,可瞪大的眼睛,憨态可掬的模样都像极了从前的杨复远。 短短半日,杨景仿佛是将杨复远从小到大和自己的过往悉数回忆了一遍,也就这一遍,让他对自己的儿子生出一些愧疚。当初先有杨琪,刚刚出生不久即得先帝迫不及待地封作齐王世子,又有身上让天家与镇国府血脉相连的杨智,后来还有因为莽撞却固执颇为杨景自己所喜的杨威,更有被寄托了无限期望的杨宸。就连年幼丧母,孤苦无依的杨洛他也会不时问询课业,更不必说如今最是为其所喜幼子的杨宁。 或许如今的杨景才会想起来,自己对这位文武双全的儿子忽视了太多,他甚至可以看见杨复远在那些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一个人注视着他教导杨琪杨智,宠溺杨威兄弟几人的神情。杨复远看起来似乎什么都不缺,却又好像是这天家里最为人所容易忽视的那人。 御辇停在了横跨在宫城里的廊桥之下,暮年的杨景愈发喜欢在凉风习习的月色里,看着宫城之外的万家灯火。也就是此时,一个身影悄然出现在了廊桥中,隔了很远便让陈和嘴上露出了笑容,后宫中争宠的人心手段如今的他不愿再过多的去揣摩,今时今日的陈和只期盼着自己追随一生的主子可以不用时时愁眉不展忧心国事不得痛快,可以畅快的笑,可以将大宁这份沉甸甸的担子慢慢放下。 陈和惊喜地向杨景说道:“万岁爷,九殿下来了” “老九来了?” “嗯” 杨景面露不愠,可语气里藏着欢喜:“这老九不好好温习课业,明日又要被咱们的居探花给打板子,到这儿来做甚?唤他过来” “诺” 杨宁也即将到了就藩的年纪,舅父杭安乃永文一朝的新贵,兵部尚书杭安,更是如今唯一还得以居于禁中的皇子,自然也是为人瞩目了一些。年纪最小的杨宁自幼就是宫里的宠儿,先帝的诸多皇孙里,当初在长安城中也唯有杨宁是以一副憨憨傻傻的模样而讨得先帝盛宠。 一句:“朕之孙儿多英武,却唯此痴儿最得朕心!”更是让坊间不少人传言齐王幼子是个呆子,但真正熟于内情便可知晓,杨宁只是有些北地蛮儿的身姿,膀大腰圆,让先帝觉着憨态可掬。 看着一步步走近的杨宁,杨瞻隐隐露出了怯意,靠到了杨景的御辇边上,杨景只好说道:“瞻儿别怕,这是你九皇叔,这天下没有当叔叔的欺负侄儿的道理” 杨瞻将信将疑,可当心绪不佳的杨宁跪到御辇跟前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杨瞻还是怕了一些躲了两步。 “是谁欺负朕的宁儿了?” “还能是谁?父皇给儿臣新选的居师父,这些时日总是挑着儿臣的错处来,动不动就打板子,再这么打下去,儿臣都拉不开弓了” 杨景哑然失笑,疑声问道:“这板子是你皇爷爷当初亲自放在修本堂里的,凡皇子教谕皆可用此教杨家子孙,你是嫌弃板子,还是嫌弃朕为你选的教谕?” “儿臣不敢”杨宁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摊了出来求情道:“父皇您瞧瞧,这皮都裂开了,皇爷爷和父皇是龙,那儿臣就是龙子龙孙,这天下怎么还有人敢将龙皮打绽开的?” “混账!”杨景没有再如刚刚那样和杨宁说笑,厉声之下杨宁也大惊着俯身叩首聆听圣训: “你这就苦了?你太子哥哥当初读书,可是大冬日里自己一个人用清水净面醒神,十三岁便文有大成让朕自愧不如,你四哥骑射,两手绽裂,箭矢带血也风雨无辍,便是你七哥,被徐知余打得让你母后心疼了半月都不曾说过一个苦字,与完颜巫学飞身扑马之术,落马卧床一月也不停治学,你来这儿和朕诉什么苦?” 杨宁已经许久没有听到杨景如此教训自己,忙不迭的自己请罪,大气难喘,可杨景并未打算就这般放过自己的儿子,还是提醒了一句:“你三哥就藩一年,辽北各部犯边,他亲率三千骑大胜,高丽犯辽东,又是你三哥亲率兵马平定。你四哥就藩一年,河西匪患大除,商道畅行无阻,又三年建哈密卫威震西域三十六国;你六哥,水师东渡,克复东台,靖情海宇;你七哥就藩一年,平三夷进犯,荡山野乱党之贼,去岁寒冬腊月,千里迢迢的打进了昌都城;你告诉朕,若是朕今日让你就藩,你能做成何事?” 被一通劈头盖脸的教训给骂晕的杨宁此刻不敢说什么,自幼被几位皇兄宠溺着长大,连兄弟之间打架都是先将杨宁抱到一边坐好了,或是交给从来不会出手也一定不会挨揍的杨智看着之后方才开始,他哪里敢说自己可以与几位皇兄并肩。 但天真烂漫的杨宁自有自己的一番说辞,等杨景的气刚刚消了大半便又抬起头来真诚的说道:“儿臣不如太子哥哥文章灿然,温文敦厚,不及三哥文武双全,有勇有谋,也不及四哥有万夫不当之勇,没有六哥的谨慎,没有七哥的隐忍和谋略。可这天下也没有儿臣也打的仗,没有离不开儿臣的藩民,儿臣就这样陪在父皇和母妃身边,藩王不可留京,那儿臣就一辈子不做王爷,只做个国公或是侯爵可以看到父皇和母妃,让儿臣尽尽孝道便好” 换作杨威来说,杨景只会当作是父子间的玩笑,但话从杨宁的口中说出,便有自己的这一番真意,杨景没有再勃然大怒,只是看了一眼被自己刚刚的话一并吓到的杨瞻,又伸出手让杨宁跪进了一些。 打消了继续教训的打算,反倒是含情脉脉地叹道:“宁儿,父皇也会老,不可能像他们日日说的那样千秋万岁,古往今来莫说千秋万岁,知天命的君王又几人,花甲又几人,等父皇老了,你说说,若是有朝一日有人要害你,你怎么办?” “儿臣还有太子哥哥,还有几位皇兄,他们不会让贼人害儿臣的”这是杨宁的肺腑之言,在他这里,被人保护是一种生而有之的习惯。 “若是他们自顾不暇如何?他们几人天南地北,一辈子还能不能见到彼此兄弟朕都不敢断言,你说说,他们如何护住你?” 杨宁未在辩驳,心头也不禁想起来若真到这样山穷水尽的地步该如何,而这样的地步在他这里从未想过。 “那儿臣,儿臣,儿臣就去给皇爷爷守陵,母妃说日后的天下的断不会再让藩王拥兵自重,儿臣只要不带兵,就不会有人见不惯儿臣,若是还嫌儿臣占着王爷的位置,那儿臣就自请废爵,做个布衣去给皇爷爷守陵。有皇爷爷在天之灵,在阳陵没有谁敢害儿臣。” 陈和在一头也不知是该说这位九皇子太过天真,还是当真要傻人有傻福,侧过身子未再直视着跪地的杨宁,瞧着是在盯着宫外的万家灯火,实则是用余光不停地打量着杨景此刻的神态。 听完杨宁之言,杨景似乎有些出神,并非怒其不争,也没有责怪杨宁将这些话和盘托出,沉思了片刻,杨景才说道:“起来吧,地上凉的很,你生得膀大腰圆,可这身子比你的几位皇兄,可要差太多咯” “儿臣谢过父皇” 杨宁刚刚起身,杨景忽然直截了当的问了一个问题:“宁儿,你是想做代王离你三哥近些,还是想做蜀王离你三哥和七哥近些,还是说你喜欢江南想做个越王?” 杨宁不假思索地回道:“父皇,儿臣不懂这个三哥口中的一等字二等字有什么差别,父皇让宁儿去哪儿,宁儿就去哪儿,父皇要儿臣一辈子待在长安城里,儿臣就绝不会离开长安城一步。母妃说过,天底下谁的话都可以不听,可父皇的话必须得听” 又是一个满口母妃的人,杨景心底筹谋稍许,想来或许此问让杨智来回答比杨宁回答更好一些,随即挥手作罢。等到父子两人都相对无言之际,一直躲在杨景身边恨不得一眼都不放在杨宁身上的杨瞻方才郑重其事地踏出了一小步,稚声稚气的喊道: “瞻儿见过九皇叔” 这时才想起来自己此行目的的杨宁颇为溺爱地将手摸到了杨瞻的额头上:“瞻儿,皇叔带你去皇祖母哪儿吃糖可好?” 杨瞻不敢直接应答,又因为这一个糖字被惹得有些垂涎,杨景是多年不曾亲自带过孩子的,如何能知道自己今日那份清淡的晚上让自己的孙儿此刻腹中正是馋虫作响。 “你小子,是来朕这儿抱走瞻儿的?” “回父皇,母妃在贵妃娘娘宫里说话,贵妃娘娘说父皇要静养,瞻儿又还小,晚上容易哭闹,怕搅了父皇清静,便让儿臣来将瞻儿抱回去,等明儿得了闲,儿臣再将瞻儿抱到甘露殿来” 看着杨瞻自己期盼的小眼神,杨景又如何能忍心设阻,一并摸了摸杨瞻的头说道:“那瞻儿就先去皇祖母宫里吃糖?等明日再来皇爷爷宫里陪皇爷爷下棋?” 杨瞻尚不曾来得及点头回答,只是浅浅地点了点头,杨宁便迫不及待地将杨瞻抱了起来,还感慨道:“那父皇慢慢赏月,儿臣就先领着瞻儿告退啦?” “去吧” 杨瞻怪得出奇,在杨宁的怀里毫无哭闹,任由杨瞻抱走,等到走远还指着城外的宫墙问道“皇叔,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长安城” “那这儿呢?” “这儿是长乐宫” “瞻儿想回家了找母妃了” “瞻儿别怕,皇叔在呢”抱着杨瞻的杨宁此刻心头也有一份和青城山下杨宸一样的感慨:天下是杨家的天下,长安城是杨家的长安城,长乐宫是杨家的长乐宫,可大宁朝的杨家人活得费力,对杨家有的人而言,长安城也不是家了。 后世之人只会知道日后的大宁蜀王是个逍遥快活不问世事的主,殊不知这位少年蜀王也曾在长乐宫的殿宇重楼之上,望着万家灯火的长安城,心中无限感慨。 叔侄两人走远,交由杨景的又是一阵让人神伤的冷清,杨景在杨宁抱起杨瞻的一刹那想了起来,自己这辈子,抱过最多的人是杨宸,抱过最少的人是杨复远。 “复远,取复开远疆之意,日后便让远儿替我大宁朝开疆拓土,像他皇叔一样做个威风赫赫,声名远扬的大将军吧” 一切恍如昨日,一切又归结于今日,连同陈和在内,没有宫人敢去揣测如今病重的天子是在想什么,是在想自己领军远征的儿子,还是在想赵家岗上的那座枯坟。月色清冷,人心淡漠,杨景的手轻轻一抬,陈和也一并心领神会的俯身到耳边。 “让即日宸儿领军北上的诏命,到哪儿了?” “回主子,算着马力呢,就是这一两日了” “太子让兵部出折子告诸沿途军镇,都还要十日才能到定南卫,北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知道朕留了这一笔吧?” “回主子,除非天人下凡,一夜千里,否则没人会知道主子已经让殿下领军北上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杨景有些得意,也有些意气风发:“就让朕来将这帮乱臣贼子一网打尽,给太子一片朗朗晴天吧,朕这手上,杀了一家开国勋贵,杀了一个一品藩王,下一个是谁天晓得” 陈和未再应声,但是当初执掌影卫对楚藩也有所了解,只能说父子两人逼人动手再一力杀之的手段如出一辙。 “去把影卫拿回来,今日起,长安城里不能再有一条消息传到老三的军中” “奴婢明白” 主仆两人话已至此,杨景仍是没有回寝殿睡下的意思,衣袖一挥示意陈和自己离去。 朗朗月色之下,天下还是杨景的天下,杨景也依旧是天下人的杨景。因为如此,他可以慈悲仁爱,也可以心狠手辣,毫不留情。 播州往阳明城的方向这一夜忽然多出了一些风驰电掣奔走的驿卒,穿着是大宁朝唯有天子特遣方可穿戴的杏黄飞禽驿卒。 会从播州开始分作两路,一路往南直奔阳明城,明日清早即可送到楚王府门前,一路直接往北,直接向沿途军镇宣诏,楚王领军返京不得阻拦,直到与兵部千里加急的折子相会方才会停止北上,等候领军的杨宸一道返京。 不止北伐筹谋已久,黄雀在后也是。 第501章 宫人血染玄鲤衣 伺候杨景睡下,陈和再未像过去半年那些寻常的夜幕里值宿禁中或是直接回到自己在司礼监的屋子里,亲手将甘露殿的门关好,在殿外值夜的羽林卫无人敢问陈和孤身一人要去何处。从恢弘的甘露殿前石阶走下,穿过月色清风,穿过一声声恭敬问安的“陈公公”,陈和心里没有百感交集。 这大半辈子,夺嫡,背叛,杀伐,算计,年纪算不得太大的陈和已经见过了大宁朝太多的腥风血雨。 陈和就这样毫无波澜的走到了长乐门前,值夜的长乐门参将常何听闻属下禀报忙不迭的从睡梦中醒来站到了宫门之前行礼道: “陈公公,这么晚了,这是要去哪儿啊?” “常将军”陈和的语气有些平静,对于羽林卫而言,宫门一闭不至早朝是断然不能再开的,所以陈和孤身一人前来让他有些慌乱,若是陈和想出宫,他不敢私放,又不愿得罪这么一个半年前备受天子亲信的天下第一权宦。 陈和不紧不慢地从衣袖里取出了杨景的信物:“常将军听诏吧?” “末将常何听谕!” 常何半跪在了陈和的身前,一众身后披甲的羽林卫也一并跪在穿过宫墙阵阵袭来的夜风当中。 “着长乐门参将常何,随司礼监掌印太监陈和捉拿司礼监秉笔太监,不得有误!” 如此要紧的事,常何不知为何今夜偏偏落到了自己的头上,未敢稍有推辞直接应声领命到:“末将接旨!” 直到陈和缓缓将常何扶起,常何才疑惑地问道“陈公公,我长乐门只有八百羽林卫,不知要这些人马够不够啊?” 陈和笑道:“若是八百甲士不够,陛下今夜怕是会让我去五军都督府调几万兵马来,杀个乱贼,常将军领二百甲士随我走一遭就好” “诺!” 常何奉命后,立即回身命人亲随挑好了三百甲士,陈和仍是静静地站在宫门之前看着这些年纪轻轻,大多没有经历过广武二十五年先帝驾崩后的那个血雨腥风的夜晚,也看不出是经历过永文二年血染半个长安城的鲁王兵乱。不由得感慨一切都恍如昨夜,为了那张龙椅,太多太多的野心前赴后继着而来,奉天殿下的累累石阶上堆了多少白骨,染了多少鲜血,血迹未干,人祸又起。 长乐门是过去的几年里,除了玄武门之外第一处在半夜重开的宫门,常何所领的三百甲士紧随在陈和左右直接扑向了影卫的老巢,长乐宫东门之外的地牢跟前。 看门的两个宦官被这动静给吓到了,但认清来人是陈和之后立刻放弃了通风报信的打算,直接跪在地上请安: “干爷爷,这是?” “什么腌臜东西?”陈和一脚将两人中问话的人踢翻在地,没有陈和的话他又如何敢自己起身,只得回身自己打了嘴巴:“是小的错,小的不敢啦!” 此时的陈和无心和这两个小辈纠缠,直接问道:“魏保去哪儿了?” 两人此刻默不作声,面面相觑着不敢将魏保的丑事说出,陈和见状又是厉声喝道:“怎么的,觉着咱现在说话不中用了?那要不要万岁爷来问你俩的话?” “奴才不敢!”一听此言,自知今夜是断然瞒不过的,磕着头惶恐地说道:“干爹他在密院里睡下的,吩咐小的们不许去叨扰” 听到这个消息,陈和才放心了一些,只要魏保没有跑出宫外去,那一切都算是尽在掌握当中,又是一个折子,满满当当的写了一百三十余人的名字,陈和直接扔给了看门的太监提醒了一句: “这是万岁爷交待的差事,你去交给陈振,宫里面按着这上面的名字,不许一个人活到天明!若是误了差事,进的时候应该有人教过你们规矩!” 两人一道接过了陈和递来的折子,自然也是清楚今夜这番动静究竟是谁的打算,魏保已是将倾之势,两人也该在此刻寻个新的靠山,斩钉截铁地向陈和保证:“小的现在就去,现在就去” 影卫没有寻到魏保,陈和又领人转向距离此处不过三里的密院,密院是长乐宫中内宦的住处,只有做到六院九殿的一等太监方才在密院中可以有一处自己的院子,像魏保这般品阶的大内总管,自然住在司礼监的多些。可是无论是长乐宫里还是司礼监,只要陈和一日坐着掌印太监的差事,一日还能得永文帝的亲信,即便魏保已经手握影卫这支长剑也不敢摆谱,还是得低声下气的在陈和面前点头哈腰不得快意。 当然,就魏保这般的贪财好色之辈,司礼监中他也不敢做什么丑事,只得跑到密院里来享受着长乐宫里不能拥有的簇拥,做些快意潇洒的事,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张扬大胆,毫无避讳了而已。 在三百甲士走进踏入密院之后,不少密院中累了一日已经睡下的太监重新被惊醒了过来,但是能做到了内宦自然也是清楚万事不做出头鸟的谨慎才是在如履薄冰不能一次出错的宫中安身立命之道,所以许多人醒来只都是听着自己门前或是院外的动静,期盼着这些羽林卫的剑不要架到自己头上。 “这又是哪处宫里的娘娘惹了事?” “不知道呢” “听动静人不少,该有几百羽林卫吧?” “什么人要几百羽林卫出手,前年丽妃娘娘小产查滑胎的案子也不过就几十号人?” “那还用查?谁都知道是皇后娘娘做的,就是万岁爷不知道” “你疯了!这话怎么敢胡言乱语!” “对,赶紧闭嘴吧!人家现在是皇后,日后是皇太后,说不准还能做个太皇太后,圣上自然是明察秋毫,不过是给太子和镇国公一份脸面罢了” “就你小子懂得多?你怎么不说万岁爷是给楚王殿下一个面子?” “楚王?他算老几?当今天下,还是太子和辽王得陛下宠爱多些,你没听说辽世子今日被陛下接近了甘露殿么?分明就是给天下人瞧瞧对辽藩的厚爱,不然你想想,如今的东宫也有皇孙,万岁爷怎么不让太子妃抱到宫里来瞧瞧” 无人可以听到这些在长乐宫里最为人所轻视的卑贱之人所议论了什么,不过仅仅从这话里就能听明白,他们还是太年轻,尚不曾领教过在宫里话当止则止究竟是何道理。 魏保的院子紧紧挨着陈和自己的,即便陈和大多是住在司礼监和甘露殿中,这处彰显着内宦之首的院子仍是无人敢动。羽林卫很快将此处围了一个水泄不通,只是不知为何仍然迟迟没有见到魏保出来的身影。 “破门!” “诺!” 常何大手一挥,一些羽林卫直接搭着人梯将同袍送到了院墙之上,进而跳进院子里来将门打开,另一些人则是聚精会神的在院外等着大门一开即冲进去。 冲进魏保院子的羽林卫再未手软,直接开始搜起了院子,连踹了几间屋子后方从在几个衣衫不整的宫女尖叫声中,将大梦初醒的魏保一并捉了出来,赤裸着上身,还带着一身酒意的魏保显然一时间乱了阵脚,破口大骂道: “谁让你们来打搅老子的?老子跟你说,等明日老子见了万岁爷,没你们好果子吃!” 羽林卫没有回答这个素日里飞扬跋扈的权宦,在此刻只是如拎着一只猎物一样将他架出了屋子,还有伤不曾来得及穿上衣物的六位宫女也一并被刀架了出去。 常何亲自为陈和搬来了一张椅子,坐在椅子上看着这番闹剧的陈和面露不愠,不知魏保是真醉了还是故意为之,被羽林卫一脚踢翻,连吼数声:“跪下!”的他仍是故意装作不曾看见陈和。直到陈和亲自问了一句: “怎么,要见万岁爷?” 他才赤着上身跪在陈和跟前说道:“干爹!干爹!怎么要如此收拾儿子啊?” “怎么,还以为是咱想收拾你?” 或是觉着旁边几位宫女哭哭啼啼的声音太过吵闹,陈和指向常何说道:“这几个贱人,连太监的床都凑得如此勤快,那今夜发去教坊司吧,告诉教坊司的宫人,就说是咱家说的,十日内活下来就放他们一条生路,一辈子在这宫里刷茅厕,若是十日里活不过来,那就是命,扔去喂狗” “诺!” 教坊司是长乐宫里所有内宦的地狱,就连冷宫与之相较都算是这天下最好的去处,故而陈和这话一出,六人当中直接有两人直接晕去,剩下四人一面哭吼着找陈和求情,一面又被着急的常何吩咐麾下羽林卫直接拖了出去。 这座宫里,想着攀附太监得个好去处的人并不少,对于这些年纪轻轻就被送入宫中的女子,魏保这样的好色恶鬼哪怕是刀山火海,也总是有源源不断的人愿意来试一试,哪怕是得到一个给太子端茶的机会,哪怕是能得到一个在圣上所经过的御道上说一声:“皇上万安”的机会,只要可以改掉这身奴才命,她们乐此不疲。 将宫女拖走,陈和才理会起了跪在自己跟前赤裸上身,将通身赘肉显露无遗的魏保,魏保此刻仍是不觉有罪,还试图辩解: “干爹,都是这几个奸人灌了儿子几杯水酒,干爹知道儿子酒量不好,就饶过儿子这一遭可好?” “魏公公何必在咱跟前装神弄鬼?”陈和此言一出,魏保面色方才从讨饶变作阴沉:“干爹?儿子明日就去找万岁爷,自请离宫去给先帝守陵,影卫离不开干爹,儿子无才无德,舔居高位,实在是该受天雷,之前是万岁爷非让儿子去领这桩差事,儿子心里从来没有过要取干爹而代之的心思啊!” 陈和没有给魏保继续卖弄的机会:“北宁影卫半年给宫中送的消息大多无关紧要,不过是些辽王身边鸡毛蒜皮的小事,是何缘故?” “啊?都是如此啊?辽王殿下对主子忠心天地可鉴,儿子收到的就是这些,若是干爹不信,自己去找辽王府送来的密谍就是” “万岁爷染了风疾,圣躬抱恙,让太子殿下监国的消息是如何半月就传到了北宁城?” 陈和的问话毫无波澜,魏保也不曾乱了阵脚,自有一番辩驳之词:“辽王妃入京大半年了,主子龙体抱恙,太子殿下监国的消息说不定是辽王妃和辽王家书往来时凑巧提了一嘴巴,干爹!是谁到万岁爷跟前嚼了儿子的舌头,儿子真的冤枉,干爹和主子要明察秋毫给儿子一个清白啊!” “好一个明察秋毫啊!我的魏公公”陈和脸色骤变,声音冰冷了一些:“永文五年,辽王殿下入宫给了你一个金牌?你老家一座荒山的沟沟里,竟然给你一个太监立了庙?江南水田七千亩,还有一处金陵城的宅子,秦淮河上的名妓,魏公公这后路想得绝啊!” “干爹!” “别装了,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与宫女私通这种腌臜的事就别脏了主子的耳朵,只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忘记了咱们做奴婢的本分,忠奴不事二主!” “合计着让我去先帝守陵半年就有今日的打算?” 面对魏保的问题,陈和并未直接回答,只是遗憾地说道:“主子给你一个机会了” “让我接手影卫,做尽这些见不得光的事,再找个由头将我弄死,故意看着我和辽王搭台唱戏,是这么个道理吧?” 陈和没有说话,两个羽林卫上前死死按住了此刻忽而暴起的魏保:“哈哈哈哈!给人做狗都嫌!哈哈哈哈!杀了自己弟弟不够,如今还要想方设法杀自己的儿子,果真是我大宁朝的圣君啊!怎么没想过谋逆是九族,他也是一族啊!” 常何急了一拳过去将失心疯般的魏保打出了满嘴的血,陈和却并无慢慢折磨魏保的打算:“给他个痛快,这身肉丢了怪可惜,扔去万兽园里给那些禽兽尝尝这个混账是什么滋味” “诺!” “陈和!你不得好死!王八蛋!” 这是魏保声嘶力竭喊完的最后一句话,刚刚喊完,即被常何一剑穿心而过,应时气绝。魏保死了,长乐宫的杀戮才刚刚开始。 “今夜密院里,除了得万岁恩赏赐了对食的,其余为乱的人,太监一个不留,宫女悉入教坊司,太脏了,用血洗干净!” “是!” 很快密院里即充斥了哭嚎杀伐之声,渐渐扑鼻而来的血腥气息让陈和不得不掏出了自己的丝绢遮住口鼻,一步步离开了密院。 玄色锦鲤服,宫人血染,仅此而已。 第502章 前夜 长乐宫里一夜之间杀得人头滚滚哀嚎边地之际,南疆的楚王府却是在夜幕之下一片安详,杨宸自从台镇回到阳明城后,总是天日刚刚见晓便着急忙慌地纵马出城直奔三万大军驻地岩青堡,粮草,军械,士卒,马夫,大夫,伙夫,如今的杨宸都如数家珍。 自从知道了自己将率军与杨宸一道北上,安彬便亲自请命将自己的婚事再推了一些,一句:“末将去北面不能给自己留后路,可是不能不给她留条退路”说动了宇文雪,也自然而然地由宇文雪劝住了非要将他们两人婚事早些办成的杨宸。 军伍当中的异动很快引来了如今灵山之上阳明书院,还有军前衙门,巡守衙门在内的众多眼睛关注,都在忧心杨宸得了藏地多家的一次便宜,日思夜想着再兴刀兵,对于这些人马的试探,杨宸全部都束之高阁,全然没有理会。 每日往返于王府和岩青堡,杨宸总是将自己弄得人困马乏,或许是过去这大半月未不曾得过一日的舒坦,身形也消瘦了一些,督理军务结束,又非得给自己半个时辰砥砺枪术,一杆红缨长枪短短一月之内也有所小成。 与杨宸的时刻准备着并不相同,宇文雪总是在这些时日故作镇定,生怕在杨宸眼前露出半分的破绽,就来安胎的汤药也总是在杨宸每日分毫不差的归府时间之前就悉数下肚。这一夜本来是又要吃一遭闭门羹的,实在耐不住杨宸的再三耍赖,加之听到杨宸并未夜夜都留宿在夏竹院里,若是没进春熙院大抵是在听云轩中就寝得多,宇文雪方才同意了杨宸今夜留在春熙院里。 可是楚王的窃喜并未持续太久,等到一身疲惫可心思七上八下的杨宸躺在紫檀木美人香榻上时才惊奇的发现自己和宇文雪之间阻隔了千山万水。 “殿下暂且忍忍这一夜?臣妾身子的确是不舒服,若是将风疾染给了殿下误了父皇的差事,臣妾可担不起这大罪。若是殿下仍觉着身上还有气力,不妨出去再练一套枪术了来?” “本王这都等了好几日了!一点京城的消息都没听到,兵部的探马再快,本王爷总该早三日知晓,可是如今毫无动静,那少说还有三日” 杨宸直接将横在两人中间的软枕扔出了被子里,却不小心扔得气力大了一些,直接将寝殿中的珐琅雕翠大花瓶给砸到,应声而破碎的声音打破了整个春熙院的宁静,也急得小婵凑到寝殿之外忧心地问道:“殿下,娘娘,有什么要吩咐奴婢的么?” “没,没事” 杨宸说话就凑到了宇文雪的身边将被子扯开,抱了过去,而宇文雪则是心疼地说道:“是雕翠的花瓶得一千两!殿下得赔我!” “笑话,你都是本王的,这一个嫁妆的破瓶子还得本王赔?” “谁说我是殿下的了?” 宇文雪试图挣扎着起身,却忽视了今夜的杨宸已经血脉喷张将她死死按住,脸已经贴到了左耳边上,或许是整整一月不曾如此亲近的缘故,宇文雪沁人心肺的体香让杨宸的耳背已经红了大半。 “莫非不是?” “今夜不是” “那就瞧瞧是你的本事大,还是本王的本事大?” 宇文雪还在“挑衅”,换在之前不过是两人夜里一些捉弄的把戏,但今夜宇文雪的态度有些坚决,意识到再下去早晚要给自己惹上大麻烦,宇文雪忽然主动吻到了杨宸的脸上,虽然事出突然,可是杨宸似乎对这样“陌生”的宇文雪毫无抵抗之力,放任宇文雪慢慢吻了上来,并渐渐起身占到了主动的位置。 本来以为宇文雪是想到了自己这些时日来往奔波心疼一下,不承想却中了宇文雪下怀,坐在杨宸身上的宇文雪将闭目躺下的杨宸吻了几口,脖子上都留下了浅浅的几道红印即打住了。心满意足的杨宸并未等到继续温暖的脸颊,反倒是一支冰冷的钗子放到了脖子上,大惊之际,透过撒入寝殿,穿过帘帐的月光,杨宸都能看见宇文雪一脸的得意。 “楚王殿下不是熟读兵书么?怎么现在落到了这个天地?” “是本王疏忽了” “哟,楚王殿下不是意气风发么?不是志在必得么?怎么才这一会儿,就自己认输了?” “怎么,要等这支钗子插到本王的肉里面再认输啊?本王又不傻” 话虽如此,嘴上告饶的杨宸双手却并不安分,直接摸到了宇文雪的腰上,宇文雪立时害羞地说道: “殿下再是这么无礼,那臣妾可就真不留情面了!” “无礼?藩王正妃谋害当朝一品亲王是礼?本王不过是尽些自己的义务,替我大宁朝的天家繁衍子息,也是有错?” 说话间,宇文雪身上的衣物只剩下那一层薄薄的淡紫色绣梨花对襟齐胸襦裙,见杨宸是来了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宇文雪只好告饶道:“臣妾错了,可是就非今晚不可?” 接着又将钗子远远的扔了出去,趴在了杨宸的身上将杨宸并不安分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背后抱住。杨宸只是无奈的说道:“本王只是不知为何不可” “臣妾今夜只想被殿下抱着睡着,殿下这些时日来回奔波,人都消瘦了些,臣妾看着殿下如此心疼嘛” “那明日?” “明日再说” “好吧” 两人此刻正是如胶似漆,宇文雪却毫无征兆的说道:“殿下若是领军北上,替我看看叔父和大姐吧,还有三弟,他喜欢柳七娘,可柳家门第算不得高,柳工部又并非那攀附权贵之人,最珍惜名声,害怕被世人说他卖了女儿求荣,迟迟不肯点头。殿下主意多,替三弟想想办法” “你就是这么求人的?” 杨宸话音未落,脸上自然又多了一道唇印,如此方才作罢的杨宸摇头说道:“老三不是世人眼中的纨绔子弟,心思深沉,本王看得分明,宇文家可旺三代。只是日后的朝堂,怕是老三要面对的,比舅父要面对的明枪暗箭只多不少,也是躲不过的命啊” “臣妾说的是松哥儿的婚事,殿下也是自幼领着我们几人一道长大的,就真愿看到他这个傻子放任心爱的女子日后为他家之妇?镇国公夫人可是大宁朝日后的一品诰命夫人,还是皇亲国戚,柳七娘也是个秀外慧中的女子,的确是松哥儿的良配” “得了吧,咱们知道松哥儿是个不错的孩子,可是柳工部大多在阳陵和桥山父皇的千秋福地督造,松哥儿在皇城内外是个什么名声你我也清楚,便是柳工部看得分明,只怕他惜名如命断然是不会接下这门婚事” “哪有何难,殿下可让柳工部暗中见见三弟,再去告诉母后,不如趁着哪一日柳七娘这样的朝中女眷入宫问安之际和柳夫人说上一说,婚事嘛,总归是这么凑合着凑合着就成了” 杨宸一手将宇文雪从自己身上揽到了右边的怀中,手指从鼻尖轻轻划过笑道:“你这姐当的,好吧,到时候本王看看有没有机会给咱们日后的镇国公凑合出一桩良缘来” “臣妾谢过殿下” “不必咯,砸了瓶子别让本王赔,日后的榻上别再藏这个钗子吓本王就行” “臣妾是一时情急嘛!若是殿下心里没鬼,没做对不起我的事,殿下怕什么?”宇文雪一句话噎住了杨宸,他只是无聊的看着帘帐聚于顶处的香榻,长吁一口气叹道:“若是本王领军北上,真不知要何时才能回来呢” “不管殿下多久回来,臣妾都会等着殿下,等殿下凯旋的时候,臣妾就到阳明城外去恭迎殿下!” “那都是场面的活计,你只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别再这样动辄染疾让本王担心就成” 宇文雪点了点头,又调皮地凑近了一些说道:“那殿下去了北面可不要再像今夜这般中了美人计哦,北奴人逮住了殿下可不会像臣妾这样心软” “天下的美人还有人能美过有倾国之名的楚王妃?笑话,吃一堑长一智,到了北面,本王只管做刀,敢设计本王,宰了她!” “殿下也就是嘴上说说,真到了北面见着好看的女子,指不定又得带一个回来呢,反正殿下早晚还要纳一位侧妃,倒不如早些” “你是哪儿找的闲醋啊?” “啊!殿下,住手!” ........ 当清晨的第一抹阳光越过阳明城外灵山照耀在因为刚刚开市而逐渐热闹的阳明城中时,所有人都以为这不过是又一个寻常但充实的日子。灵山外的阳明书院,令狐元白正在领着如此的三百余位弟子于文堂之外的广庭之上一齐习剑,这是独属于令狐元白的授业之法,凡阳明书院士子都必须像临淄学宫的旧例一样,每逢日出即修身强体,至于为何单单选择了用剑,或是因为令狐元白以为剑即如笔,习剑可以淬心。又或是因为如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很喜欢看着成群的白衣翩翩的学子,以剑为笔在广庭之下一道练剑的场面。 作为临淄学宫年纪最小的师叔,汤亦剑在灵山之上读书的日子是快乐的,如此钟灵毓秀之地,依上傍水,还有这些年纪比他要大上十余岁的师侄一道玩闹,年纪尚浅的他很快便忘了离乡的愁绪,也一道很快忘记了在青城山下的那段时日。不过那个改变了他命运的人,他似乎很难忘记,衣冠楚楚,风度翩翩,他很想将自己这些时日所学的辞赋精挑细选之后用来形容别人口中的楚王殿下,他口中的“哥哥”。 汤亦剑和杨子云住在一处院子里,自请任阳明书院教谕的杨子云没有倚老卖老住在祭酒的院子中干涉阳明书院的诸多事宜,故而为表自己心意,也不让令狐元白难堪,他特意选在了高处距离书院文堂最远的院子中。 院外那个树下摆上一张小桌,几个垫子,比起那些时时要走上来行弟子之礼的徒儿,他更愿意见见拿着一本古籍前来问学的年轻学子。人生仓促,他似乎没有什么不满足,书院,阳明城,弘福寺,小弟子,都在他的眼下,这位天下名儒的眼中,自然也有阳明城里总是显得有些忙碌的年轻人。 汤亦剑正在院中清洗自己和师尊今日早饭后的碗筷,忽而听到了一阵动静向外望去,急匆匆地向此刻站在杨子云身边的令狐元白行礼道:“剑儿见过师兄” 令狐元白报之一笑,招呼着汤亦剑继续洗碗,很显然汤亦剑为又一次不曾看清自己的师兄是如何从书院里忽而之间就出现在眼前有些遗憾,这座山上也不止汤亦剑一人好奇,祭酒这来去无踪的本事究竟是什么法门。只是在和庙堂书院相距很远又联系紧密的大宁江湖之上,已经开始传出天下十大高手的第四人,任了楚王幕下阳明书院祭酒。 坐在树下的杨子云两眼之中颇为平静,可是语气中并未有面色这般波澜不惊,他很清楚让令狐元白这样着急的上山是阳明城中出了事。 “山下的事?” “是,刚刚徒弟用随风之术听到了山下的动静,那伙人皆是一等境的武功,并非寻常的驿卒,用了点把戏在投山问路,告诉咱们勿要乱动心思” “是宫里除了锦衣卫之外的另外一支人马?” “这倒不知道,不过他们一路南下都嚷嚷着一句话” 杨子云此刻方才紧张了起来,疑声问道:“什么?” “他们扮作寻常驿卒,过往之处,都嚷着一句:‘兵部急报,楚藩士卒,拔营向北!’”令狐元白的话音刚落,杨子云即伸手让其坐到自己对面,亲自满了一杯茶说道: “徐知余说我是不顾巨儒之名,以身乱国,但是这一遭拔营向北,又何止是我一人想将这楚王送进长安城?” 令狐元白大惊道:“师父的意思是,天子也想让楚王入京夺嫡?” 第503章 向北入京 不好说,但是长安城肯定比阳明城离龙椅近些,你下山吧,去看看是不是在北边出了事,说不准真让神出鬼没的纳兰瑜给做成了什么事,老夫猜楚王这一路北上或许会有性命之忧,你去找几个人先为楚王将这些埋伏的暗桩给拔了吧。纳兰瑜能请动什么人,真不好说” “要是纳兰瑜真有这通天的本事,那一夜就不会只让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行刺,师父你可是让我白站在铜鼓崖上待了半日,正要出手解救楚王时,想不到这楚王府里还有一个高手能和那女子打个五五分” 杨子云有些愧意的笑道:“这不是请你喝一杯茶了么?还怪为师?你说,纳兰瑜会不会也没有想过真要了楚王的命啊?可是不要了小楚王的命,他又如何能让失去天命眼下被囚的楚王重获天命呢?” 面对杨子云的疑问,令狐元白只是满饮了案前的茶后叹气道:“要不是先帝在宫里藏了几个江湖上生死不知的人,我何须去欠太子和楚王一个人情,这次北上就顺便瞧瞧。纳兰瑜这人疯疯癫癫,对弈从来只求一个不胜则死,不到终局,看不清是什么手段” “我也以为如此,或许他也想放楚王入京去将京城这摊水给搅浑,好从中得利。只可惜徐知余和老夫今日已是陌路了,不然以他对纳兰瑜的了解,或许可以有些新的见解” 杨子云轻抚了颌下的长须,看了一眼令狐元白后说道:“不必猜了,老夫眼里,除了做天子,不然皆是逃不过一个为人鱼肉的命,所以老夫要让楚王看清楚,他的声名不如自己的皇叔显赫,兵马不如自己的皇叔强悍,功勋也不比自己的皇叔,天子与楚王兄弟情义也不比他与太子殿下的浅,可最后呢,一样是阶下之囚,到时候他要争也好,不争也罢,皆随他而去。但徐知余心负苍生,不愿看到有朝一日天下大乱,分崩离析,所以他要拦为杨泰争一个天下的纳兰瑜,也要拦老夫,道不同即为陌路,事已至此,就这样吧” 令狐元白恭敬地行了一礼:“弟子明白,那弟子现在便下山,看看这北上一路,是不是有人想害了楚王” 杨子云端坐着点了点头:“不必替我们三人惋惜什么,谋士,或为名谋,或为人谋,或为命谋,或为苍生谋,人皆有命数,老夫这劫是十八年前就该有的。眼下来看,纳兰瑜的胜算比徐知余和老夫都要高些,老夫走不动了,你就辛苦一些” “弟子也不过是谋一个命,师父既然说楚王是我的命,那弟子自会替楚王赴汤蹈火” 以师徒两人这么多年的情分,也无需再多言什么感谢,立国三十年,令狐一家和杨家的恩怨早该两清,杨子云清楚若是自己死了,只要令狐元白愿为新朝效力,令狐家再得一个世袭罔替的爵位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杨子云在令狐元白下山之后举起了眼前的茶盏,心满意足地满饮一口,啧啧道:“为了这身武功,分不清冷热甘苦,当真值得?” 灵山之下,数骑如风一般卷过于山野之间蜿蜒的驿道,按着规矩只要碰到百姓聚居之处他们便需要大喊:“急报!”以示所传之信紧急,注意避散,今日也不例外,而阳明城内外等候了数日的探子此刻也闻风而动,先一步将有京城驿报千里加急送来的消息传回了王府。 接过消息的李平安又是着急忙慌地从前院一口气跑向春熙院,刚刚入院即大呼道:“殿下!殿下!兵部的折子到了!兵部的折子到了!” 在榻上半醒的杨宸一惊之下即跃起了身子,原本依偎在杨宸怀里的宇文雪也起身跟在一旁,一袭薄丝的春衫襦裙,试探地问道:“是兵部的折子?” 杨宸的脸上并未出现丝毫的变化,但心里已经开始紧张起来:“是兵部的折子” “那殿下什么时候走?” “今日便走,拔营向北,早一日北上,早一日安心些” “那臣妾给殿下披甲” “好” 杨宸坐在榻边,两手撑在大腿上,看着宇文雪将小婵唤来,一众奴婢为开始伺候他和宇文雪起身。再是最寻常的步骤,醒目,洁面,束发,结冠,更衣,披甲,唯有今日的最后一步,为从里到外披甲一事从始至终都是交由宇文雪这位藩王正妃自己做完的。 将腰上蟒首的铠甲整理结束,杨宸一把抱住了宇文雪:“身子不好,就别送到外院了,今日出了阳明城便从岩青堡向北,大军还得一月才能走到长安城呢,等本王到了,就派人来和你说说” 宇文雪将身子埋在杨宸冰冷的铠甲上,额头却埋在了温柔的手掌中,杨宸最后方才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顺利的话,过年本王就回来了” “嗯” 告别无声,穿好一身铠甲的杨宸走出了春熙院的寝殿,立刻唤到跪在地上通禀的李平安:“去找青晓将本王的行囊取来,再派人去告诉林海,本王奉诏返京,定南卫和王府的安危,本王就交给他了” “诺!” 意气风发的杨宸没有恋恋不舍,从离开春熙院开始,他的身上唯有意气风发四字,离开后院的杨宸看到了已经等候了一会儿的安彬与去疾,两人也如杨宸一般,对这个等候许久的消息颇为兴奋。 “都说好了吧?” “说好了,白芍等末将回来就成亲” 杨宸一拳打在了安彬的铠甲上:“跟着本王,耽误你了” “殿下这说的是什么话,追随殿下才是末将的正道,咱们这一辈子能遇上几次倾国之力的北伐?大丈夫不趁着如此好时节为君父效力沙场,建功立业,更待何时!” “好小子,本王说不过你,去疾呢?” “殿下就别问了,人家两个这几日真闹着别扭呢” “统领!”去疾正想争辩几句不承想被杨宸郑重其事的提到:“你小子,小桃可是被青晓当着妹妹看待的,本王也算半个娘家人,欺负小桃了?” “我哪儿敢啊!就她那么嘴皮子那么厉害!” 去疾话音刚落,青晓便领着手里抱着给杨宸准备的行囊走了进来,此刻背着两人的去疾方才知道自己闯了祸。紧紧追随安彬面向青晓行礼,道一句:“末将参将侧妃娘娘”,再接过小桃递过来的行囊便退到一边不敢再多有言语。 “王府本王就交给你了,把家给本王看好”杨宸对一袭青色衣裙的青晓吩咐了一句,后者却是带几分不耐烦地说道:“臣妾知道啦,殿下自己保重,臣妾等着殿下凯旋” 从踏进定南卫便一步不敢迟疑的探马此刻也正好赶到了王府,因为口中一直喊着急报,故而所有人此刻都以为是兵部的折子,可直到王府下马前从身后背负的密匣中取出明黄色的圣旨方才回过神来,这是天子的圣旨。 周怀一刻不敢耽搁奏于杨宸,而杨宸也一样是在意外中便跑向王府前院接旨,圣旨即至,宇文雪也不能再待在后院,楚王府的上上下下齐聚在王府承运殿前随着杨宸一道接过了这封以:“以止干戈之祸”为结尾的圣旨。 王府之外随驾的王府侍卫已经点好,乌骓马也又一次立足于石阶之下等候着杨宸,没有一丝一毫逗留之意,王府上下也正好趁此机会恭送杨宸出征。去疾将杨宸的行囊绑在了自己马上,安彬也一道翻身上马,只有杨宸像是刚刚想起了一些事情对李平安说道: “日后王府的密报,都送到王妃那里,若非万分紧急,不必送到本王这里了,去了草原上,鬼知道是在哪儿” “诺” 宇文雪泪眼婆娑,而青晓似乎对杨宸即将面对的远征并不担心,对于王府中两个女子的和睦相处,杨宸并不担心,而他所忧心的事,又不便在此刻直言。 “本王走了” 宇文雪率先跪了下去:“臣妾恭送殿下!”接着是王府上上下下一道发出的:“恭送之声!”也是与前年北上入京的时一模一样的情形,只是这一次的杨宸没有伸出手去扶起青晓,而是先将宇文雪扶了起来,再唤众人平身。 “驾!”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要由此开始一直奔向长安,在今后的一个月中丝毫不敢耽搁,过长河,翻越横岭,这趟远征的终点在何处,此刻奋马扬鞭的杨宸自己都不清楚,但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心里也没有忐忑,只是平静地接受着他所将要面对的一切。 当楚王的背影还有最后一个王府侍卫消失在明南河的桥上,宇文雪方才将手摸到了自己的肚子上,轻声的在心里默默道了一声:“湛儿,乖乖地等你父王凯旋,和母妃一起等”此刻的宇文雪浑然不知就在昨夜里,趁着她睡熟时,有个人闷在被子里憋了满头大汗将头贴在她的肚子上,听着里面的动静笑得无比灿烂。 “湛儿?要乖,等父王回来” 出阳明城,所有在阳明城与红湖四堡这条驿道上往来的百姓都清楚地听到数队人马风驰电掣的大呼道:“圣谕!拔营向北!圣谕!拔营向北!” 故而等杨宸领着安彬与去疾赶到岩青堡时,整个岩青堡内上下已经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战鼓连角之声片刻不停,响彻于岩青堡方圆数里的地界,营中号令自然的变作: “奉上谕,众将士拔营向北!” “殿下有命!众将士停止操练,立刻归营!殿下有命,众将士停止操练,立刻归营!” “诸参将校尉,中军接诏!” 人声鼎沸声中,杨宸快马扬鞭回到了自己的中军大帐,赵祁从台镇回来便一直待在岩青堡中为他打理军务,也与杨宸事先便计划好了蒋正和萧玄所领的破光营为前军,洪海所领的长雷营为后军,安彬所率的承影营为中军,杨宸则是率骠骑营亲军与承影营一道北上的准备。 沿途军镇,粮草补给如何取用都一并落在了赵祁的筹谋当中,作为今日楚王府中唯一的幕臣,三万大军北上的营生也自然而然的交在了赵祁手中。 而杨宸这一次将赵祁这唯一的幕臣带着一道北上,在一些部将眼中赵祁的用处唯有数千里征途中陪杨宸解闷的用处。可是赵祁清楚,台镇遇刺的事让杨宸改了主意,要领着他这个弟子去面对那个想要做开乱世之因的师父。 此番北上,楚藩名虽为三营合击三万兵马,又被赵祁留了一个心眼,不仅将三营多添了一千步卒,凑齐了三万三千人,还额外准备了随军的郎中、马夫、运粮兵马,合计约三万八千余人。几营统领对此也是未有太多反应,毕竟北伐若真是要巡猎草原,兵马自然是多多益善。也是因为此事,让他们对自己军中这位年纪轻轻的军师心底留了一个不错的印象。 刚刚下马,杨宸便一把拍到赵祁未穿官袍,只着士子打扮的赵祁:“怎么穿这身?让外人瞧着不说我王府苛待你了么?” “那殿下要臣穿什么?” “又不是唱戏的,你这身打扮真上了战场,一箭就没了,去寻身铠甲穿上,你可是本王营里的军师了,要体面些” 迎接的赵祁和杨宸一前一后的走进大帐,去疾则是紧随其后接过杨宸递来的头盔放到架子上挂着,从中军扬起的楚字王旗也在向此刻赶来的楚藩部将表明主帅已经归营。 “又还没开始打仗,不必披甲吧,再说了,真上了战场,臣手无缚鸡之力,穿甲也无济于事啊” 坐到帅位上的杨宸此刻方才鬼魅的一笑:“本王是带你去打仗的,又不是游山玩水,两军交战数万人厮杀,哪里照看得住你,防身的手段自己趁着北上还要一月去找安彬学学” 赵祁哑然,落座之后便听到帐外喧哗,紧接着即是一声声的:“破光营参将蒋正,校尉副统领萧玄,参见殿下!.......” 楚藩的中军大帐许久不曾如此热闹,满目之下尽皆肃然等着杨宸向他们宣命,可杨宸只是取出了圣旨,念完之后便轻道一声: “此次北伐,比平藏一战还要凶险一些,可大丈夫生立于天地之间,一辈子能得几次如此建功立业的机会,诸位若有不愿随本王北伐者,大可直言不讳,自请留守南疆,替咱们大伙看好家,本王也不会怪罪” 杨宸的性子不是喜欢战阵之前为自己麾下将士灌迷魂汤药让其效死,面对一片出奇的寂静,他用力地将圣旨举起宏声说道:“那就按军师的安排,咱们今日拔营向北!” “诺!” 第504章 始变:晋阳 从定南卫向北的沿途军镇也在一处紧接一处收到天子圣谕,要楚藩拔营向北的消息,但也有人会不禁生疑为何这一次是由南往北告知诸军镇而兵部事先全然未有知会。故而当第一日杨宸领军才不过向北行进八十余里刚刚进入播州地界便有探马屡次前来打探情形。 杨宸按着规矩派出候骑通告沿途军镇卫所时,也从自己的候骑回禀中听到因为没有兵部帖子事先知会,沿途军镇皆对千里加急的驿卒所言奉诏北上一事有些怀疑。寻常士卒是不敢怀疑一个藩王有谋逆之心,到底还是整座渝州的主官陈慜暗中授意的缘故。否则也绝不会刚刚收到消息便马不停蹄地遣人北上紧挨着通告的驿卒报信,又私命播州郡及南岸各郡严加看守,不得有误。 上一位领军北返的楚王已经被囚于幽巷,而为其大开城门的渝州刺史和闻风出迎的朝廷命官也尽是革职问罪,陈慜还舍不得自己的这身官服,更笃定在大宁倾国北征的紧要时节,杨宸便立刻领军北上当中有所蹊跷。 离开阳明城的第三日,杨宸好不容易领着三万大军到了播州城下,播州郡守许宥让杨宸吃了闭门羹还大声在城楼上叫嚷着:“臣未得兵部的帖子,还请殿下在城外将就一夜,还望殿下恕臣身子抱恙,只能在此处向殿下问安了” 面对播州郡大白日里城门紧闭,口中动辄是未得兵部帖子的话,明摆着将自己视若乱贼叛逆,杨宸忍了三日的火气一时间难以抑制,搭弓便向戴着乌纱帽的播州郡守直截了当了来了一箭,叱骂道: “匹夫!本王奉诏返京,你青天白日将城门紧闭,还大言不惭的城楼上问安,视本王如乱臣,视我楚藩上下如豺狼虎豹是何道理!” “殿下恕罪,臣未得兵部的帖子,殿下说是奉诏,倒是让臣瞧瞧圣上的诏书!臣虽卑贱,可也是朝廷命官,殿下如此开弓引箭,要取臣性命,又是何道理?” 因为杨宸这一箭直奔自家主官,播州城的守城士卒也齐齐将弓箭对准了杨宸,护卫在杨宸左右的安彬领着骠骑营士卒一并将强弓劲弩对准了城墙。这是一个出人意料的结果,楚藩兵马第一个要面对的城池不是北奴人的牙帐,而是大宁的官城,多少有些讽刺。 “那你可知道用箭矢对准当朝一品亲王罪同谋逆!” “臣知道!可殿下知道,擅率兵马离开封地又是何罪?” 杨宸一时间气急,正欲作怒,原本安安分分地立马在杨宸之侧只是身上披了薄甲的赵祁却忽然面向城门说道开口说道:“许大人,下官还请大人解释解释,何为擅率兵马离开封地?依着大人这话,是说楚王殿下领军作乱?” “臣不敢!” “大人要见圣旨,殿下可以给,只是依着大人的品阶,似乎不够亲见陛下的给我大宁一品亲王的密旨,让陈慜来吧。若是大人执意要看,后面的事如何议论,可就论不到我们楚藩的头上了。殿下奉诏率大军北上,你们渝州上下视若豺狼,堂而皇之的抗旨不尊,到底是何缘故?” 或是见着赵祁素日里没个正形太久,当他如此厉声质问城墙上的播州郡守之际,跟在杨宸身边护卫的骠骑营士卒还有去疾都心头为之一振。见城墙上没有动静,赵祁又是一言: “我们明日便去渝州,若是陈慜不给我们一个交代,那便是徐大人你自己目无尊上,妄自揣测,抗旨不尊,等殿下入京,自然也会找圣上要你徐大人给一个交代!” 赵祁三言两语过去,刚刚还站在城楼之上的许宥一时间也不知如何作答,还未等他回过神来,只见杨宸又是一箭直接将他的官帽射穿,箭矢扎在了其身后的阙楼立柱之上,一瞬恍如生死门前走过一遭。 “若是本王刚刚想要你这匹夫的命,便不会有这第二箭!” 许宥呆滞着向身下的人挥了挥手,心里也了然若杨宸真是要犯上作乱,哪里会和自己啰唆,直接下命破城就是,播州郡满打满算才一千士卒,哪里能是三万大军的对手。播州城门大开,很像七年多前杨泰领军而北上的那一夜,一样的是人声鼎沸,不过那时的杨泰领的大军更多,声名更显,播州郡守也是跪在城外不敢阻拦。 毕竟那时的楚王,未尝一败,也正因如此,没有人会想站在杨泰的对面与如日中天的十万大军为敌,或是冥冥中有所天意,楚王北上长安的路,从来便不曾平坦。 三万大军跋山涉水,过渝州时,陈慜所准备的纤夫渡船不够,耽搁一日,过渝州又是连着数日的暴雨,山中道路难以行进,更何况在渝州北面还有八百里的横岭。 而就在楚藩北上征途因为大雨举步维艰之际,在大宁朝北地的晋阳城,却是因为夏日的暴雨而让一座城池之内冰火两重天。城中气势雄伟的晋王府里一片祥和,从未忧心过这几场暴雨会让这座王府的坍塌,甚至于一身蟒袍的杨吉已经觉得自己如有天助而沾沾自喜。 杨吉有些着急地问着正在闭目听雨的纳兰瑜:“先生,连着下了这么多日的雨,那南岸大堤再是如何固若金汤溃堤了,也没人会想是咱们动的手脚吧” “工部左侍郎和珅奉诏巡按浊水,督理河务,只要他未察觉出异样,殿下便不必忧心” “那既如此,咱们是不是可以准备动手了?本王手下还有几千兵马,按先生之意,等着南岸大堤一溃,上下两岸的数十万百姓可就都没了。到时候粮草药材都奇缺,只能到本王这里来买,可眼下整个晋阳城内外的粮草药材都已尽在本王之手,先生为何还不动手?久拖不决,日后招兵买马的银子可也不多了。” 杨吉的疑问让纳兰瑜觉着有些可笑,提醒着杨吉:“到时候殿下手里要粮有粮,要兵有兵,为何还担心用银子来买招兵买马?兵马不够,让那些自身难保的大族出人,顺我者存,逆我者亡,便是他们不想反也由不得他们。金银粮草不够,等取下了洛阳城,洛阳仓在手,何愁大事不定啊?” “那为何还不动手啊?再晚些,怕是朝廷主力都凯旋回朝了,那时候本王就是有了洛阳城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了!” 杨吉的担心不无道理,他生来如此一边痴心妄想,一边又故作谨慎胆小如鼠,纳兰瑜见状还是只能耐心地劝道:“成大事者,不急于这一时,臣还在等着南疆那头传个信来” “什么信?” 纳兰瑜靠到杨吉耳边轻道一句:“楚王死,南疆乱”,杨吉面色狰狞,暗自佩服了一句:“先生为何今日才告诉本王?我说跟在先生身边那个武艺超群的妮子去哪儿了呢,原来还有这么一招暗棋”随即又感慨道: “本王的皇兄别的不行,这儿子倒也是生得好,皆是能文能武,老二就一个儿子,还是个上不了马的孽种,也活该父王最后还是选了老大做皇帝。” 两人正是密谋之际,晋王府里杨吉所亲信的内宦却急匆匆地领着一个密探走到殿外,着急地唤道:“殿下!殿下!”杨吉大为光火,教训了一句:“本王教了多少次!还是这么没规矩”纳兰瑜在王府里待久了,也知道这个内宦与杨吉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把头转了过去。 “要命的事!和珅那厮,不见了!” “你说什么?” 闻言,纳兰瑜也迅速扭过头来看着杨吉大怒之余将厉声质问着晋王府的密探:“本王不是让你们盯着?和珅去哪儿了!”只见那密探将头埋了下去,忧惧地回道:“王爷!小的死罪!小的们今日的确是看着和珅从巡守衙门里坐了马车去怀菊堂听曲,和珅的随从一直都在屋子外面看着,小的们也不敢靠的太近。可是等和珅素日里回衙门的时辰一到,也是一步未敢跟丢看着和珅坐马车回了府,但是府里的眼线说和珅今夜根本没有回去” “蠢货!跟个人都能跟丢!”杨吉大怒,直接拔出了剑正要一剑直接砍死闭眼等死的密探,纳兰瑜却是立刻说道:“王爷,看来和珅看出了些什么,事不宜迟,今夜动手吧” “哈哈哈哈!本王终于等到先生这句话了”杨吉直接将剑扔到了一边,一脚踹开了跪在身前的探子大喜着将内宦支到身边:“去把本王的铠甲取来,本王今夜就要让南岸大堤塌了!几十万人,哈哈哈,半壁江山明日就该换个主子了!” 狂喜的杨吉似乎忘了纳兰瑜和俯首不敢直言的王府密探,得意忘形地将内宦揽在怀中,唯一镇定地的纳兰瑜走上前去将探子扶了起来叮嘱道:“赶紧去和府盯着,看看和珅会不会回来?” 探子迟疑地将目光扫向杨吉,杨吉却是不屑地骂道:“狗东西,今夜看在先生的情面上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只要听到南岸大堤塌了的消息,立刻率人将和珅的妻儿老小全部下狱!就说他愧对君恩,本王依《大宁会典》即刻缉拿入京” 探子连连叩首谢恩退去,快马离开王府消失在了雨幕当中,或许是天意昭昭,原本的瓢泼大雨在这一刻开始渐渐变小,而和珅去了何处在纳兰瑜眼中已经无关大局。依着他在定南卫时对和珅的了解,一旦发觉晋王府有毁堤淹田的谋逆之心,应该会自己选择逃命。 但是纳兰瑜错看了和珅想要入阁拜相的决心,移花接木般从晋王府探子眼皮下逃脱的和珅并未藏匿起来再择机逃走,除了雨声之外毫无动静的晋阳城外三两匹快马正在雨夜中飞驰,手中怀揣着治理河圣旨,背负着河道巡按御史大印的和珅人虽大腹便便,可马术不差。 提防晋王府的朝廷军马驻扎之处已经依稀可见,和珅心里也不能再惦记着自己府中的妻儿老小,大营哨岗的士卒看到和珅一行人,大呼着:“站住!半夜袭营论罪当死!” “混账!我乃工部左侍郎,奉旨巡按浊水御史和珅,速速打开营门,我有要事需要见你家主将!” “和大人,哪个和大人?” 和珅气急,马鞭直接抽了过去:“狗崽子,开门,误了大事,诛你九族都不够!”被既鞭子抽在身上的士卒刚想回怼过去,只见到了和珅眉宇中尽是凶杀之意,还拿出了一份明黄色的诏书一时也不敢阻拦,使唤同袍将拒马挪开。还高声替和珅喊道:“速速去禀报将军!河道巡按御史大人求见!” 立于马上的和珅用士卒难以听到的细微声音密语一声:“求见?他几品?”紧接着直奔中军大营,等晋阳卫所千户左立三出现刚刚睡眼惺忪的出现在和珅眼前时,和珅即斥责道:“晋阳卫所千户,七品武官,本官二品,左千户为何这般不讲规矩,见了本官,来迟不说,还不行礼?” 左立三赔笑道:“和大人,下官这不才刚刚到吗?” “混账!圣旨在此还这般不得体统,跪下!”和珅丝毫没有玩笑的意思,多年官场浸润,已经让他在面对这些品阶远低于自己的属下时可以有着一份令人胆寒的不怒自威。 左立三见和珅今日像是全然变了一个人,又见到他站在他身后的那随从一人手持圣旨,一人举着官印匆匆忙忙地下跪行礼:“晋阳卫所千户左立三,见过大人” “左千户,晋王欲要将浊水南岸掘堤,本官身负皇命,有圣旨在此可差遣两岸卫所兵马护河,故今日深夜来此请左千户即刻点清兵马随本官去坝上” “大人,晋王?” 左立三不过稍加迟疑,和珅又是厉声提醒道:“只怕不止是决堤,左千户,你是想做诛灭九族的乱臣,还是为君父分忧的忠臣,就看今夜了” “大人,若是晋王真要谋反,就我手下这三两千兵马,只怕是不够晋王塞牙缝的。其中是否有何误会啊?” “误会?哪有什么误会?你且随本官去坝上凿开砚池堤,水淹晋阳,咱们再去太原卫调兵,朝廷倾国之力北伐,河东河西,胶东胶西四道,不许乱!” 从和珅打定主意平乱开始,就已经知道自己是九死一生,不过北疆不能乱,更不能因为他巡按的浊水而乱,在和珅一拳打在身前案上之际,晋阳城外闷雷滚滚。 第505章 不是晋阳是洛阳 和珅凭借着杨景在他离京之时所给的这道圣旨,轻而易举地领走了朝廷距离晋阳城最近的三千兵马,承平日久的士卒因为在雨夜里被人从梦乡被唤醒行军怨声载道。而素来以会用银子而称的和珅也是在这要要紧哗变的时节用一句脱口而出:“今夜事成,每人三十两!” 九万两银子对和珅而言算不得什么,可三十两银子是众多士卒一年都不能得到的饷银,作为晋阳卫所的兵马,远离连城前线,北地悍匪强盗又不敢在晋王眼皮子底下撒野,除了朝廷的饷银,他们并无其他的银子所来之处。 至于何为事成,此刻他们并不知晓,三千人马蓑衣蔽身匆匆奔赴此刻浊水汹涌奔腾而过的砚池堤。大宁从立国之初便不遗余力治理浊水,一来为身处北宁世代镇守的杨家对浊水泛滥之害要清楚许多,二来则是如今的关中和北疆,都需要浊水安稳以便漕运通畅京中不至粮荒,也使大宁天子不会如前奉皇帝一样一风灾年便领着百官与关中数十万百姓往东都洛阳就食。 左立三面如死灰,身为主将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只要有一人开口说此行是为了凿开砚池堤,抢在晋王动手毁坏南岸大堤之前让浊水洪峰沿入晋阳城,并将整个晋阳城方圆数百里化为一片泽国,手下这些生于晋阳长于晋阳的士卒不用看到晋王的兵马便会倒戈将他与和珅剁为肉泥。 “左千户为何一言不发啊?”和珅双手执缰,忽然问起了左立三自然也是知道今夜若无这份圣旨左立三是断然不会被如此轻易的允诺,所以和珅并不放心左立三。 “大人,若是让末将领着弟兄们直接杀去晋阳城和晋王真刀真枪的干一场末将心里还好受些,可是凿开砚池,下面的河东道,胶东道,胶西道,淮南道是保住了,可是晋阳方圆百里的百姓可就全完了,末将是京畿人,妻儿老小都在家中。本是东宫侍卫,幸得太子殿下垂怜方才做了这个千户,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末将生得痛快,死亦取义。但是这三千弟兄可皆是晋阳子弟啊,多少人家有老母,多少人家有妻儿,这一凿开,千里泽国,生死难料啊” 左立三难得如此真性情地说了一番,和珅微微点头说来:“原来是太子殿下的人,那今夜的事你更应该做,晋王谋乱,南岸大堤一毁,淹的可就不是晋阳数百里的地界,只有在浊水出雁回峰口前凿开,咱们才能让晋王所谋不能得逞。日后朝廷收拾起来也简单一些,这等非常时节,只有死十万人,还是死百万人来选了。本官已经派人千里加急入京称于御前,只要淹了晋阳城,晋王之乱才不至于惹出滔天的祸事来。” “大人” “左千户不必多言,本官的妻儿可还在晋阳城里,今夜之后,依着晋王的性子,是断然容不得他们的” 和珅扭头面向雨夜里看不大分明的雁回峰,神情漠然,他想为自己搏一搏,也为下游的数十万百姓和大宁的北疆安稳搏一搏。尽管存了一份私心,但是用妻儿老小去蒙蔽杨吉为自己取得实证赢得时间,心头几分甘苦,唯有自知。 三千人马走冒雨急行了一个时辰方才走到雁回峰的大堤之上除了一身的蓑衣,无人打伞,和珅满身衣物全部为雨水浸透,扑面而来的风让雨水将他的眼睛打得无法睁开,更是让他身子难以站稳差一点落到马下。 “诸位将士!本官是圣上钦封的河道巡按,经本官勘探山水,今夏之汛已无处可挡,唯有趁着水势尚不凶险,让其汇入太河奔流往东方可缓和此要紧情形。若不凿开此堤,过些时日浊水便会没过此处扑到晋阳城下,与其到时生灵涂炭,倒不如咱们大家伙今夜凿开此堤泄洪。诸位家中有妻儿老小,我和珅的妻儿老小也在晋阳城里,今夜和珅便将妻儿老小和晋阳父老的身家性命交付与诸位了!” 和珅声嘶力竭,说得叫一个感人肺腑,左立三在一旁神色忧愁无从劝阻,他清楚的知道和珅刚刚这番话里没有一个字是假的,的确是要凿开雁回峰大堤让浊水分流南下汇入太河。只是太河的水量不足以一夜之间挡过浊水的汹涌,浊水一定会倒流将山形围绕的晋阳城和方圆百里之内的数郡一并淹没。 士卒们神情冷漠,一时间还让和珅在无所适从之外不得不忧心是否被他们察觉了异样,生了疑心,若真是如此,不仅决堤之事不成,恐怕连活着跑去太原卫让兵马庇佑的机会都不能得到。 “看什么!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和大人是陛下的皇差,兄弟们都是自家兄弟,今夜决堤就是护着自己家!动手!” 左立三卷起了衣袖,大喝一声亲自走上了堤,便是一个接一个士卒从和珅身边走过追随主将走向堤坝,未过太久便是一声声的吆喝:“一二三!嘿!”还有穿过黑夜直接袭来的锤子凿堤之声。 一个时辰开始,面对汹涌奔腾而下的浊水依旧固若金汤的砚池堤开始出现了一个破口,似乎被这堤坝阻拦不得不一次又一次迎头撞向雁回峰,卸去几分气力,在晋阳上下数百里皆是如此的卸去气力后入胶东道才学会温顺的浊水开始发怒,浪轻轻一拍,瞬时卷走了四五十人冲下上山去。 今夜出乎意料身体力行的左立三见状立刻喊道:“要塌了!跑到山上去!”三千士卒用七十余条性命凿开了浊水都未能冲垮的大堤。和珅则是目不转睛地在高处俯视着这一切,一寸,两寸,一尺,十尺,犹如野马脱缰的浊水开始肆无忌惮的拍打着砚池堤,堤坝坍塌的速度也愈发的变快,最终在晋阳城外的雁回峰塌出一个七十余丈的大口,浊水滚滚奔腾下山,所及之处顿时化为一片泽国。 越来越多的士卒开始发觉不对,这浊水冲到山下汇入了太河不假,但是一座太河如何能容得下浊水的洪峰,虽然是长夜,可依旧能在如天雷般的崩腾水声中感受到害怕,能清楚地看到水位暴涨。 “将军!” “向北,去太原卫!” “将军!” “本将说的话,你没听清楚!去太原卫!” 左立三用主将的威严勉强稳住了即将生变的局势,三千兵马也不得不在犹犹豫豫中背向自己的家乡往北而去。和珅一言不发,一直到太原卫前也不曾与左立三再说什么话,可是和珅清楚,左立三也清楚。 仅仅是今夜,就会有数万人在梦中被卷进洪水当中,不知多少人会家破人亡,也不知多少人会将此人祸视为天灾,唾骂老天无眼之际,等着和珅从太原借兵前来收拾残局。 雁回峰的动静惊醒了晋阳城,也一并惊醒了正在南岸大堤准备大干一场的杨吉,面对从自己南面暴涨的太河之水,而另一头像是突然失去了气力的浊水,杨吉很快便知道和珅为他准备了什么。 杨吉自然是恨不得将和珅大卸八块,身为河道巡按,和珅的确有选择何处作为泄洪之处的权利,只是这次居然要直接淹了晋阳城是他始料未及的事。似乎从这一刻开始,让北地一片泽国的希望便破灭了,胶东和胶西道是世家又会重新观望。 气急败坏的杨吉忙活了一夜,匆匆赶回晋阳城,而所做的第一件事并非安抚百姓,宣命官府让其赈灾,反倒是直接破了巡按衙门。 “乱臣和珅一家,一个不留!” “诺!” 直到将自己眼中的罪魁祸首和珅杀了一个痛快,杨吉方才回到王府将纳兰瑜唤来,而纳兰瑜对这一切的突如其来的惊天变故坐怀不乱。反倒是劝着杨吉: “殿下,咱们小瞧了和珅不假,可是和珅病急乱投医,他领人凿开了雁回峰的大堤,那他便是乱臣,殿下可以顺理成章的用平乱之名让这些大族们出人出力” “可是谁知道和珅去了哪儿?” 纳兰瑜依旧神色缓和,浅浅道来:“和珅必然会去太原卫,太原卫离咱们这儿最近,兵马也是附近最多,若臣所料不差,和珅走快些,明日便该到太原卫,也定然早就往京中传信,等着朝廷前来平乱。所以殿下应该趁着和珅立足未稳,先传檄各郡兵马,随咱们一道平乱” “依着先生之意,是让本王先装个忠臣?” 听到杨吉如三岁孩童般的疑问,纳兰瑜还是一如既往地耐心解释道:“是” “那咱们去打太原卫?” “殿下!”纳兰瑜终究还是未能忍住,他并不想在杨吉这里过多纠缠,所以只要一个北地大乱的结果。 “殿下还去打什么太原卫?咱们挥师南下,直取东都,洛阳仓粮草百万石,浊水泛滥有了粮草才有兵马,取下东都殿下再说先帝遗诏之事,拥立废楚王为帝,登高一呼,再直取潼关,趁着京城空虚一举定鼎天下才是啊!” “可是和珅南下取了晋阳城,断了咱们后路怎么办?” “殿下,先帝当初挥师南下逐鹿中原的时候,可曾想过北宁城丢了如何?一座小小的晋阳换整座天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唯置之死地而后生矣!” “好!” 在纳兰瑜的话里,杨吉短暂的享受到了为天下之主的快感,五月初二,晋阳全城浸入大水之中,而晋王杨吉挥师南下。 晋阳城往南六百余里的东都洛阳,仍然是一片繁华盛景,对于即将到来的兵戈之祸浑然不觉,前奉所营建的太极宫虎踞于西城一角,城外的洛阳仓更是堆满了在浊水不曾泛滥时节通过漕运源源不断由江南走水路而至的百万石粮草。 至于为何要经由洛阳,再改为水陆分头入京,也是广武帝的意思,治国和治军在这位武功赫赫的帝王眼中或许并无什么差别,若是所有的军粮都仰仗一支人马,在广袤的草原之上一旦遇伏便是万劫不复之地。而水路并用,虽人力耗费不可计数,但长安与洛阳驿道却一定可以提醒人君在天子皇城之外这条命脉是否畅行无阻。 洛阳城中的禁市不及长安,时至深夜这些留守在洛阳城中的朝廷命官仍是流连于灯红酒绿之中觥筹交错好不乐乎,而一众伶仃大醉的人群里唯有一位少年新贵在那儿闷闷不乐。堂堂东都留守衙门竟然是如此肮脏不堪,也难怪去岁刚刚登科及第的他心中有气。 从江南被采买而来经过悉心调教的女子温婉可人,攀附在那些脱去了一身官服的朝廷大员身上,鬼魅缠绵。今夜头次被打发来风流场伺候达官显贵的女子明眼一瞧便是有些紧张,而交给他伺候的这位东都留守衙门参尉虽玉树临风,可对于她的几次讨好告饶不为所动,只是低头喝着闷酒,也让他们两人在一众人的醉生梦死当中有些格格不入。 “欧阳大人,这杯酒,小女子为您满上” 因为一纸奏折之言北伐之事乃好大喜功之举且有亡国之忧,去岁登科及第之后好不容易从翰林入了言官成列的欧阳益便被打发出京,到了朝廷大员们养老的东都城中做了一个留守衙门参尉领六品俸禄。 苦读十余年,没有换来预料之中的那份肩负家族振兴的坦荡仕途,却等来了一个所有朝中官员都知道的答案:“宁做天涯小吏,不为东都大员”。尽管朝中有人为这位年轻的言官有所惋惜,认为陛下对一个直言北伐之弊的年轻人太过严苛,可正当圣诏打发出京时,无人仗义执言,也无人为其送行。 一匹快马,一个伴读,欧阳益便早同阁数十年提前进了暮气更甚东都的洛阳城,同僚也从意气风发隐有朝气的庙堂臣列换成了这些历经数十载宦海浮沉,距离致仕一步之遥的老臣。 “不必麻烦姑娘了,本官自己来” 欧阳益的语气有些不屑,对于这类风尘女子,他时常带些嫌弃,总觉得哪怕是坐近一些都辱没了自己所读的圣贤书,修的德行道。 眼见欧阳益自己又满了一杯酒,名唤“如是”的女子眼泪险些夺眶而出,饮了一口的欧阳益将杯子放回了桌上,疑声问道:“姑娘你是淮南道的人?” 如是点了点头,一样出自淮南道的欧阳益提起了一份闲话的兴致问道:“姑娘名唤什么?家住淮南道何处?” “嬷嬷取的名字叫如是,家住滁州” “如是,可是取在我料清风应如是?” 又是一阵轻快的点头,欧阳益笑道:“本官的名字你应该知道,一样家在滁州”欧阳益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笑意,将先前的阴郁扫去一些。 第506章 不是晋阳是洛阳(2) 而此刻坐在主位之上刚刚做了不到半年的东都留守衙门御史秦嘉正被三五个妙龄女子围绕,虽年逾古稀,可面对如此缠绵的春夜也仍是觉着自己可以再为朝廷效力三十年。多年在长安城里蛰伏,未得进六部当差,致仕得以被圣躬挽留做了一个二品的东都留守御史。 已然是觉着此生无憾,唯一后悔的是当初太沉迷于长安的庙堂浮沉,未能及早发觉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奥妙,若是早几年做了这东都留守御史,又该平添多少真趣。 欧阳益的身后是太子,历经宦海的秦嘉早已经通过盘根错节使他多年屹立不倒的人脉知道了东宫垂青于这个年少轻狂直言犯谏的年轻人。所以今夜的接风宴,是暗中的一种测试和考验,考验欧阳益是否可以同行一舟。若可以,秦嘉并不介意舍去自己多年的脸面用尽最后的这份气力将欧阳益推回长安城。 故而在看到欧阳益虽仍是正襟危坐,但给如是的脸色已经缓和许多之际,秦嘉心里有些得意,若是欧阳益上道,知道做官和酒色之间的奥妙,那他之后的盘算便成了一半。少年郎读了圣贤书,可是曼妙女子与坦荡仕途一并赠予的恩情换秦家子孙日后有所依附的机会,子子孙孙皆为官的真意,不就是这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同气连枝么? 几人正是听曲宴饮正酣的时节,留守东都的羽林卫指挥使与洛阳九城兵马都督里却乱作一团,东都和长安城除了锦衣卫和皇城司之外,其余的防备诸事并无什么不同。但是三十余年的太平时日,已经让这些留守在东都的兵马几无一战之力,羽林卫及九城都督衙门之内名虽有五万大军,可是多少空饷,可战之兵几何无人知晓。 一个留守衙门仆从打扮的衙役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众人知道这是有什么紧急的要事通禀否则不至于如此失礼,纷纷停止了与女子的打闹直起身子,打算听听究竟是何事如此唐突。 秦嘉一并是面色不改,斥责道:“到底是什么事,值得让你来搅了我们?” “大,大人,说是晋阳发了大水,晋阳奉诏领军来咱们洛阳仓运粮” “晋王?到哪儿了?” “城北七十里,亭台驿” “本官没收到朝廷说要派粮给晋阳啊?你收到了?”秦嘉先是打量着自己的几个属下,见几人皆是一脸困惑之后最终将目光停留在了欧阳益的身上。 “下官昨日才到,尚不知政务,如何知道?” “那就奇了怪了,皇上的圣旨都去了晋阳城,户部的折子还没送到咱们这儿?”秦嘉正是困惑,那随从才忙不迭的说道: “大人,亭台驿丞的探马刚刚送到府上,说是晋王谋逆,可是晋王的驿马只说自己是来领料的,说是羽林卫的伍将军和九城兵马司的岳将军也知去向,这才寻到了咱们留守衙门里来” 秦嘉面色一沉,摸爬滚打数十载的他如何能不知晓洛阳城里羽林卫和九城兵马司主将在这个节骨眼上同时不知所踪不可能只是蹊跷二字所能说得通的。 “狗奴才,哪儿有什么晋王谋逆,两位将军说不准也是像咱们这样饮酒去了,不就是要粮草么?派人去晋王营里说一声,就说要多少粮给个准数,本官开洛阳仓拨给他便是” “诺!” 面禀的随从不敢再打搅自家老爷,正欲退去之时只听见欧阳益面色铁青,用力拍了桌子将在场之人的气势统统压住喊道:“大人,下官以为亭台驿丞断然不敢轻易说晋王谋逆,亭台驿定然是出了什么变故。下官请大人今夜便派人去探明情形,就算是有了圣诏,如何要领军来洛阳仓!” 满堂之人都知道欧阳益此言的确是出于常理,可一眼望着秦嘉的隐隐作怒之态便再无一人敢吭声,秦嘉苍老的手背之上褶皱的皮肤在一瞬间缓缓松开,质问起了欧阳益: “生更半夜,欧阳大人打算让本官如何去探明情形?或许户部的折子送得慢了一些,咱们如此折腾,惹恼了晋王不说,乱了朝廷之心该如何?” “下官愿亲往晋王大营,究竟是谋逆还是要粮草,下官去看看便知,若是要粮草下官会让晋王给咱们一个解释,若是谋逆,只盼着大人早些都督城防,偌大的东都城,可就交付在大人一人手上!” 愣头青一般的欧阳益让秦嘉心里轻看了一些,谁人踏入庙堂之时不是一番热血,可总归会被满朝的人心算计收拾得体无完肤将一条又一条的刺从身上拔去,会沾些鲜血,有的还会沾点生肉。熬过来就是朝廷的忠臣,熬不过来就是朝廷谏臣,谁真分得清什么对错。 与秦嘉的面色铁青相反,就在欧阳益身边坐着的如是姑娘对这位宦海失意的少年郎在书生意气之外的英雄气概心底有些隐隐的钦佩。 “那好,你今夜就走一遭吧” “下官遵命!” 欧阳益对满堂之人行完礼数,仰头离去,此刻有些哀怨的曲声让秦嘉大为不快,直接将手中的酒杯远远砸了过去,叱骂一声:“散了吧!哪里有什么谋逆!” “大人别气坏了身子,下官告退” 几位在洛阳城里作威作福的大员在秦嘉跟前只剩下毕恭毕敬,哪里敢去多多劝些什么,满堂的寻欢作乐变作如今的冷清,秦嘉心中不快人眼可见,见机行事的花楼嬷嬷让房中的女子停止了抚琴,一并领着在秦嘉跟前俯地叩首战战兢兢。 “你” 秦嘉苍老的声音指了指如是说道:“过来” 数位女子经过短暂的面面相觑之后将目光停在了此刻惊恐的如是身上,跪在最前嬷嬷也是焦急着轻声嘀咕:“快!快!快去大人身边伺候!”着急的恨不能让摆动的衣袖扇出风来。 如是懵懵懂懂地走了过去,刚刚跪在秦嘉身边想要斟酒,却不料秦嘉的手忽然将她的脸抓住,硬生生地将头拧了过来,见到此等情形深以为如是今夜难逃一劫的女子们又纷纷跪了下去,只剩下这位嬷嬷苦苦求饶着: “大人!大人!贱婢刚刚才调教好的姑娘,今夜功夫不到,没能让欧阳大人上眼,是贱婢的罪过,是贱婢罪过,大人就放过如是吧” “闭嘴!”秦嘉将皮笑肉不笑的脸转了过来盯着求饶的嬷嬷,又骂一声:“你算个什么东西?今夜这里的姑娘,本官全部买了,再不滚,本官命人打死你。滚!” “是!”风月场所待了半生的嬷嬷何曾会知道何为情义,有了真金白银的实惠高兴还来不及如何会继续为如是求情。任凭秦嘉如同盯着一只豢养的家禽一般将如是摆弄起来。 秦嘉的脸凑到瑟瑟发抖的如是耳边,低沉着问道:“刚刚他和你说了什么?让你这个贱人这般开心?” “欧阳大人说,他也是淮南滁州人” “就这?” “大人还说,洛阳城比不得滁州好” “他为什么这么说?” “大人说洛阳城里多算计,比不得滁州” 秦嘉的手放开了如是,却也让如是险些瘫倒在地,又忽然嘲笑起了如是:“好一个有情有义的婊子,为了一个不过初见的落魄人欺瞒本官?你可知自己是什么身份?也敢如此作想?” “大人!” 秦嘉撑了撑自己身前的桌子,带着毫无醉意的身子勉力站了起来,撑了撑身子从如是身边走过,还提醒着:“今夜起你就做个官妓吧,别想着做什么如夫人了,生生世世做你的婊子” 一声冷言过去,如是的眼泪在眼眶里开始泛热,而离去的秦嘉双手负于身后还不忘补了一句:“不跟他这样的人,是你的福气!这脾性,什么时候身死族灭都不知道” 静悄悄的洛阳城里,九城兵马司的人马也依旧在巡夜,除了一些豪门士绅家中灯火通明之外,大部分百姓已经早早地水进了梦乡当中,几匹快马穿城而过急促的马蹄声在城中引起了一阵犬吠过后便是几声婴孩的夜啼难止之声。 空空荡荡的洛阳城中的大街小巷,甚至让人可以听见妇人起身哄睡惊醒孩儿的声音,自然也有一半男子的叹息,一半男子的骂声。 欧阳益身边只带了一位自己可以亲信的扈从,其余护卫皆是上赶着想要在欧阳益跟前攀附的人,欧阳益虽耿直却并不傻,只说了自己奉命今夜有桩要紧的差事要亲自出城一趟。 “站住!半夜出城,所为何事?” “奉御史大人之命,往亭台驿觐见晋王殿下,这是本官的令牌!” 半夜不能重开东都正门,欧阳益迫不得已只能从夜间传递军情的驿门出入,快马加鞭赶赴亭台驿不远已经有飞扬跋扈的晋藩游哨潜到洛阳城外不远的地界,阻绝洛阳。纳兰瑜追随杨泰多年,自是明白兵贵神速的道理,此番对洛阳城志在必得的底气也正是想要打眼下群龙无首的洛阳城一个措手不及。 欧阳益勒停了马,迎面直扑而来的晋军游哨也缓缓停在了几人数十步远的地方,月光之下的两队人马怀揣着全然不同的心思试探着问道:“这位将军,不止你们是哪一营的人马,本官奉命去亭台驿迎接晋王,夜里迷了路,特请教一番” 立队在欧阳益身前的晋藩骑军相视一笑说道:“这位大人,我家王爷就在亭台驿,沿着这路走再往北走个三十四里便到了” “劳烦将军了,原来将军是晋王殿下的人,不知今夜可是要去洛阳城中歇脚?” 回话的游哨见欧阳益仍是深信不疑,又接过话去:“没什么,只是今夜这路不好走,大人还请走慢些,我等不过是奉命先走一遭,等明日王爷入城走得方便一些” 话已说完,欧阳益领人只道了一声告辞便与这拨游哨辞别向背而去,随着迎面而来的晋藩游哨越来越多,虽不知这些人若真是谋逆为何不直接杀了自己,却还是带着疑心一步步靠近立足未稳的晋藩大营。知道远远看见连作数里的营帐灯火通明方才笃定这晋藩是谋逆无疑。 而洛阳城中的秦嘉等人已经先一步知道了晋藩的确已经谋逆,从晋阳开始南下一直走到洛阳,晋藩并未和承平日久的大宁北部兵马过多纠缠,而是自断了退路,埋头直扑洛阳城下。纳兰瑜自是鼓动了杨吉下了这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杨建的韩藩知而不报也替杨吉掩盖了两三日的音信。 洛阳城里锦衣卫和九城兵马司的主将不知所踪,身为留守御史的秦嘉也趁夜开始收拾细软,领着妻儿老小直接出城避难。晋王谋逆抵达城外的消息开始在尚未苏醒的东都一传十十传百的流传开来。随着消息的不胫而走,人心惶惶的洛阳城里隐有生变的情形,百姓哗然,军备废弛的洛阳城在羽林卫和九城兵马司的自顾不暇中宛若空城。 越来越多的名流显贵马车涌向洛阳城门,百姓混杂,有关羽林卫和九城兵马司主将已经弃城而逃的消息更是惹得一阵骚乱。 洛阳生变之时,长安城里也终于收到了和珅的千里加急送入京城的消息,在内阁值夜的兵部尚书杭安自是明白干系身边,起身敲响了禁钟。而在距离内阁不过百步的司礼监中,又是陈振听到了禁钟之声,手忙脚乱地起身将衣物披在身上,吩咐内宦:“打开宫门!快!” “是” 稍作收拾,刚刚整理好衣冠的陈振从打开的宫门前看到了一头大汗的杭安,焦虑着问道:“杭大人,这是出了什么事,禁钟这么一敲,整个宫里可都是钟声了!” “陈公公,快,快,咱们去陛下宫里,晋王反了!” 陈振一听,脸色骤变一把冲上前去扶过杭安,又对身边的奴婢喝道:“一个个的干瞪眼?快去告诉他们,这钟不能敲了!” “陈公公”杭安一脸疑惑的看着陈振,而陈振一边和杭安向甘露殿跑去,一边上气不接下气的解释道: “这钟再这么敲下去,晋王还没打到长安,咱们就得吓死几个人” ....... “二年初,上领军伐北奴出连城受陷,时废鲁王焱入京受责,心头愤懑,连太尉周德举兵谋逆,兵马挫榻京城,破玄武门,禁钟之声大作,宫人奔散逃逸,相踏而亡者不知其数....” 第507章 变数 甘露殿里此时正是一头雾水,因病入睡本就困难的杨景很快从浅睡当中惊醒,急着将陈和唤到了身边。陈和虽然重新做回了影卫之主,但是真有谋逆之人杀入宫中,除了命人去将幽巷里先帝豢养的几只江湖鹰犬放出来之外别无它法。 杨景明黄色的龙袍之外盖着一层披风,神情焦急地问向就在身边的陈和:“为何响了禁钟?是有乱贼谋逆?”陈和眉头紧皱,作揖说道:“主子,奴婢已经让人去幽巷里了,若是有贼人作乱定能护主子平安,只是听小的们说这钟声是从内阁那头传过来的,奴婢寻思着是不是有什么军机要事啊” 杨景仍不放心,接着追问:“护国公统领京都四镇城防,不该出什么乱子,老七走到哪儿了?” “回主子,楚王殿下领军过渝州了,奴婢听说渝州陈慜因为没有兵部的折子故意拦了殿下稍许,被殿下在渝州城里给骂了一顿” “怎么骂的?” “殿下说要看他忠心不该是由殿下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给陈慜看,而是该将陈慜的眼睛挖下来贴在铠甲上好好看看” “这老七不在朕身边脾性是越发的大了” “百姓不是说了吗,龙生龙,楚王殿下到底是龙子龙孙,被一个家奴如此折辱,有些脾性是应该的” 陈和用杨宸的事在如今人心惶惶的甘露殿中勉力维持着平静,虽是平生见过了太多风雨,但杨景并不想在眼下的时节出些乱子让数十年心血功亏一篑。 钟声忽然变小,在宫墙中飞跑着巡弋的羽林卫和正在甘露殿中的杨景一齐听到了这钟声渐渐变小稍许过后彻底停住。一旦是有人谋逆,示警的禁钟之声应该延绵不绝,直到整座长乐宫的所有鸣钟之处悉数为乱臣所陷,而钟声的停止的也预示着今夜并未有让大宁天子不得安生的危险。 甘露殿外匆匆跑进了一个内宦,跪在寝殿之外掷地有声:“回主子,内阁值房的杭大人和司礼监值房的陈公公说有要事求见” 陈和伸出手去扶起了想要起身的杨景,吩咐了一句:“来人,伺候主子起身,去把杭安与陈安领到御书房去” “诺!” 苍颜白发的杨景有种不详的预感,如今的他除了稳住陈和之外,连直挺挺地站着让宫人将龙袍穿上的气力都不曾再有,身体的衰老让他感受到自己手中的皇权正在不知不觉地消逝。杨景想要趁着大宁北伐,好好的收拾一番心怀不轨的人证明自己仍是这天下唯一的主人,以便心慈手软的杨智日后不必再为群臣所胁做些身不由己的事。 “陈和” “奴婢在”陈和目不转睛地盯着有条不紊为杨景更衣的宫人,在甘露殿中做事,没有什么错误能从陈和的眼皮子下面全身而退。而陈和也不敢正视杨景如今上下打量的眼神,对于百姓口中的仁君,群臣口中的圣人,他只有心疼二字。 “朕是不是真的老了啊?” “主子春秋正盛,还有万万年呢,哪里就老了?” 杨景忽然用手拍了拍伺候在身边的陈和后背,微微一笑:“你啊,这么多年还是没学会溜须拍马的功夫” “主子何等的英明,哪里需要奴婢这张笨嘴来夸” “你这是跟朕过不去了?” “奴婢不敢” 怅然若失的杨景接着就是一声叹息:“朕想做的事还很多啊,怎料天不怜朕”陈和未敢再接话,照旧半鞠着身子盯着宫人将杨景的龙袍玉带穿好一步步扶着杨景走出了寝宫去往偏殿的书房。 从广武二十五年登基的第一日开始,陈和已经知道了从甘露殿走上奉天殿的所有隐秘和忌讳,只是如今的他不能再多说什么无济于事的话,只能跟在杨景的身边劝道:“主子,先帝爷曾说,这辈子只做了打下江山这一件事,守江山的事要交给儿孙来做。主子这几年做的事已经太多了,我大宁除了北奴这个外患不定这外,哪一处不是治世景象。” “别说了” 杨景的三个字让陈和彻底噤声,主仆两人一道穿过甘露殿中长长的连廊走向御书房,候在御书房多时的杭安与陈振也是清楚地听见脚步声渐近跪到清冷的地砖之上。 “陛下驾到!” 走到御书房前,衣着龙袍的杨景由陈和搀扶着刚刚出现杭安与陈振便齐齐唤道:“臣参见陛下!” 杨景并未立刻唤两人起身,而是缓慢地从两人身前走过坐到御座之上问道:“到底是何事要鸣禁钟半夜求见朕啊?” 跪在地上的两人相互望了一眼,便是杭安双手将和珅的密折奉上说道:“回陛下,和珅千里加急送来的密折,说晋王谋逆,欲决浊水南岸之堤,为祸两岸三道数十万百姓” 满脸震怒的杨景从陈和手中接过了和珅的密折,刚刚看了不过数行,看到和珅用九族性命担保杨吉确有谋逆之举时,一时间急火攻心险些将胸中郁结之血一口喷出。 “臣和珅斗胆再拜,若臣可于晋藩密探之中有所周旋,定会开掘大堤水淹晋阳,力阻晋王之乱以报君父之恩。若臣落入晋藩之手,唯以命报效耳!.......” 折子在杨景颤抖的双手当中止不住的上下晃动,本以为杨吉会诚心诚意的安安生生的做一个太平王爷,却不料还是选择了兄弟反目做起了乱臣。 “去将太子唤来,还有护国公与内阁诸臣一并入宫!” 陈和领命而去,不出一刻,几匹快马飞奔而出长乐宫直奔皇城内的大宁权贵家中。东宫紧挨着长乐宫,所以当长乐宫里禁钟之声大作时,杨智便已经从睡梦之中醒来,立刻更衣准备入宫问安。 后来听到禁钟之声渐渐消失,自己反正已经睡意全无便孤身一人回到了书房当中将早朝所要准备的诸多奏折重新打理了一番。半年前为大宁生下了嫡长孙的太子妃姜筠儿这些时日正在为太子侧妃人选而与杨智有些不快。 姜筠儿不解为何杨智一定要选一个工部尚书家的女子做太子侧妃,何况京中之人皆知这柳家七娘与姜筠儿少年时交恶,柳家更是一而再再而三的与德国公府不和,工部尚书柳永人不在京城,却动辄妄言说德国公府不堪与镇国公府,定国公府和护国公府相提并论。 埋头与案牍之中的杨智猛地看到姜筠儿出现在眼前时也一样有些疑惑,依着姜筠儿的性子,自己不去告饶认错是断然不会有个结果的。而杨智这些时日忙于朝中,也无心于这些内宅之事,每每等宫门既闭之际才回到东宫的时候,姜筠儿都因为照料杨叡而无暇再像从前那般与杨智恩爱。 “臣妾见过殿下” “你怎么来了?” 杨智还未起身,姜筠儿便从贴身奴婢手中之拖里将一盏茶奉到了杨智的案上,还走到杨智身后为他揉起了肩膀。一众内宦见状自然是各自退去留给了深夜里的太子夫妇一个独处的机会。 “宫里的钟声骤起,把叡儿吵醒了,臣妾和奶娘哄着睡下后,也没了睡意,问起殿下他们说殿下已经到书房了。成为想来殿下必然是有忙着打理奏折去了,便寻思着给殿下端一碗醒神的茶来” 姜筠儿站在杨智身后,而杨智则是缓缓将左手举起盖在了姜筠儿正在揉肩的纤纤玉手之上,缓道一声:“这些时日本宫忙着监国的事,疏忽你们娘俩了” “臣妾不辛苦,这醒神的茶是臣妾请了终南山的空空道人所练丹药熬制而成,确有醒神之效,臣妾每日疲乏也会饮上一口,殿下不妨试试味道?” 杨智本想劝诫几句,历来多少帝王孜孜以求长生,为妖道所误,常服丹药暴毙而亡者比比皆是,可是想来这些时日与姜筠儿本就伤了夫妻之和,再将人拒之千里之外也不好,也举起茶饮了半口。 “姜楷随李老将军一道北伐,本宫真希望他能争口气,跟在老将军身边学些本事打些漂亮仗出来,唯有如此,德国公府日后方才能为本宫臂助而无人敢指摘啊” “殿下是觉着哥哥之前做五军都督是白沾了殿下的光?” “本宫不是这个意思” 姜筠儿性子又起,不再为杨智揉肩而是站到了杨智身边有些愤愤不平:“哥哥当然知道自己做五军都督在外人眼里是沾了东宫的光,可是爹爹早亡,哥哥少年袭爵,臣妾和弟弟皆是由哥哥嫂嫂带着长大。德国公府数百口人都是在哥哥一人肩上担着。臣妾相信哥哥的才学不输旁人,只是请殿下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哥哥便有万般不是,也是臣妾的哥哥,叡儿的舅父。” 本想解释一番的杨智无可奈何,又改口称道:“你这些时日是怎么了?老是和本宫置气,这长安城里,除了你,只有本宫是诚心诚意的希望姜楷能做出一番功业来。对了,老七要回来了你可知道?” “臣妾知道,楚王殿下领军北上,藩王入京的事昨日长安城里就传遍了,那殿下怎么不说七弟领军北上也是沾了殿下的光?东边还有吴王啊,怎么圣上就选楚王殿下入京” 看着姜筠儿置气的脸色,杨智一把将她拉到身上坐着,从鼻尖划过笑道:“怎么还争这个?七弟和六弟都是本宫的弟弟,这事父皇都不曾同本宫说过,本宫不过是去兵部发了一张帖子告诉沿途军镇不必设阻而已。此番是密诏入京,和本宫可没关系。” 直到此刻,姜筠儿才知道杨宸是奉了密诏入京,而杨景瞒着的人里还有自己的夫君,心里陡然生了一份凉意,疑声问道:“父皇为何要瞒着殿下?” “父皇不是瞒了本宫,是瞒过了天下人,说不准等老七入京了,前面的三路大军都浑然不觉” “殿下不怕楚王殿下入京是来抢功的?或是?”姜筠儿的疑声迎面而来的是杨智的迟疑的反问:“害怕什么?怕七弟是父皇唤到长安城里和本宫争的?” 姜筠儿未再作答,而杨智却是猛然变了脸色警告了起来:“七弟是本宫的亲弟弟,就算有朝一日天下人都要和本宫争这个皇位,七弟也一定是站在本宫的前头替本宫扫清叛逆。你是太子妃,日后这些话不可胡说。” “臣妾知罪,臣妾只是觉着父皇不应瞒着殿下”姜筠儿第一次从自己的夫君身上感受到了怒意,像是天意如此,上一位被废囚于幽巷的楚王是当今天子的逆鳞,而如今的楚王又是东宫太子的逆鳞,旁人连远观都是一种罪过。 “父皇自有父皇的打算,便是父皇今日真的要将本宫废掉让七弟做太子,本宫也绝无二话,你且回寝殿吧,本宫这里还有些折子不曾看完。” 杨智松开的双手让原本气消的姜筠儿有些震惊,仿佛从这一刻开始,她已经失去了在杨智身前置气的底气。缓缓起身告退的姜筠儿在离去之前还是抬头望了一眼自己的夫君,头次觉着有些陌生,自从杨叡降世,这种陌生愈发的明显。 “夜还深,再睡会儿吧,自己保重身子。这些道人的丹药少服,吃几颗丹,倒不如出城去踏青散散心,过几日让诊脉的太医瞧瞧,这些丹药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臣妾谢过殿下” 姜筠儿失落地起身,再转身离去,仍是未能等到杨智如从前那样真挚告饶的眼神,一个人因为生了皇长孙而心头郁结,一个人因为朝政而分身乏术,似乎如今的东宫里已经有了帝后那份自然的亲近又疏远。 如今的东宫侍卫统领韩狄急匆匆地跑进了书房里,险些冲撞到了姜筠儿,心头本就有气的姜筠儿厉声斥责:“大胆!东宫侍卫统领如此不成体统,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娘娘,宫里来人了,让太子殿下立刻入宫,小的一时间着急,失了体统,请娘娘恕罪!”深夜入宫,禁钟之声,姜筠儿心里有个不该有的念头转瞬即逝,还未来得及让身前的韩狄起身便听到身后传来了杨智的声音。 “你说什么?让本宫现在入宫?” “是,是甘露殿的陈公公让人来通报的,据说还有内阁和护国公” “快!备马!” “诺!” 直到杨智离开东宫,姜筠儿都没有再等来哪怕杨智的一句话,从这一刻开始她有些怀疑,自己在杨智心头的分量是不是还比不过杨宸这个出京就藩的七弟。 第508章 甘露殿里的争执 皎洁的月光之下,映入杨智眼帘的是长乐宫宏达的殿宇,巨木一望眼前的青色的石路如同披上了一层白纱,却又蜿蜒的看不到尽头。走上停在东宫正门的马车之前,他停下来脚步,有些迟疑,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又转瞬忘掉,身为大宁的储君,监国之事已经让他满怀疲惫。 世人都说做皇帝难,其实在杨智这里,做皇帝很难,可做太子更难。 默默地迈出一步,四顾之下没有任何谁伴着他前进,低头,抬头,原来一直只有明月伴随,无论阴晴圆缺。月色虽明,却是清冷;清风虽柔,却是缥缈;梢动的树叶,格外嘈杂。 “进宫” 随着太子殿下的一声吩咐,护卫杨智的东宫骑卒踏出马去,缓缓地在月色照拂之下去往长乐宫,今夜皇城无眠,内阁与护国公曹蛮,大宁朝的文武双柱通通连夜入宫。便已经注定事态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 镇国公府的马车里并非一人,除了宇文杰外,如今不过是个六品官衔的宇文松也一并候在马车里,圣上今岁临朝听政的时间屈指可数,今夜又忽然唤众人进宫。莫非是到了非得掀起一阵血雨腥风的时节,沉默的宇文家父子两人心里都在揣测,却都不曾出声。 到了宫门,宇文家的马车戛然停住,宇文松方才说出了今夜的第一句话:“爹,我在这儿等你” “傻小子,别担心,这天底下咱们宇文家的仇人不少,但一定不是在宫里,先在车里睡会儿,过几个时辰就该上朝了” 宇文杰转过身去,将宇文松忧愁的眼神留在了长乐宫的玄武门外,昂首阔步而去。大宁的宫城禁卫可以飞扬跋扈目空一切,但看到了宇文杰的身影也只能是恭恭敬敬地俯下身去双手抱拳道:“见过公爷” 等宇文杰在掌灯的宫人领路之下走进了已经万分熟悉的甘露殿,先一步而到的中书省知事李春芳和户部尚书李德裕立刻起身向其行礼,还是和从前一般阔步走到了王太岳的对面坐下。 “圣上呢?” “圣上让咱们在这儿候着,等护国公到了再过来” 有些困意的王太岳勉强撑起了精神回答了宇文杰,甘露殿的偏殿之中又是一阵骇人的沉默,上一次文武深夜入宫是广武二十五年,而那时追随在杨景左右的也是王太岳和宇文杰,不过那时的他们,身后有镇国公府和齐王府一并聚起的两千甲士。 沉默,还是沉默,闭目靠在椅子上养神的王太岳想起了什么,用力向后一拖挺了起来面向宇文杰问道:“镇国公” “阁老” “渝州的事你听说了吧?渝州刺史陈慜参了楚王殿下一笔,狂悖无礼,太子殿下记得陈慜是镇国公府的旧人,今日将折子拿去东宫了。如今圣躬抱恙,明日是给圣上看的好,还是不看的好啊?” 王太岳刚刚将话说完,坐在两人之下的内阁三人一时间也纷纷掩目过去,似乎在表示自己并不知情也无心过问。宇文杰的神情毫无变化,语气却有些怒意: “这陈慜不过是当初在府上读了几年书,先父以其文笔通畅,向先帝引荐了一番,他也争气中了个进士外任做了一地的父母官罢了。公是公,私是私,既然陈慜参了楚王,那也该呈于御前,至于他和楚王的是非,圣上自有定论” 宇文杰的话也是将陈慜在朝中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断灭,在今夜之前因为陈慜的这纸弹劾奏章,王太岳和杨智都曾疑心是不是有宇文杰的意思,不愿杨宸领军北上,暗自生了劝谏之意。可如此一来,便是陈慜的自作主张,既然和公府没了关系,那楚王领军北上是圣上的意思,太子也是乐见其成,唯有陈慜在那儿横生阻拦,结果如何,已经预料之中。 “护国公到!” 曹蛮刚刚听闻杨景深夜召见,一时间也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急着将先帝御赐的虎首鎏金的百兽甲披在身上,腰挎长剑便入了宫来。甘露殿的内宦再是如何不懂事也不敢出手让曹蛮将佩剑取下,只得任凭他走了进来。 眼下的大宁武人之首走进了殿内,内阁几人也如刚刚那一番是起身行礼相互问安,曹蛮为长,宇文杰让出上座给曹蛮也是情理当中。可曹蛮也并不打算倚老卖老,坦率地说道:“如今你是镇国公,镇国公是国公之首,甘露殿是公堂而非私宅,心意老夫领了,可这位置该你来坐。” 推辞不下之际,杨智搀扶着杨景走了出来,一直在御书房里向杨景面呈晋藩士卒多少,粮草几何,北地暗中往来之人有多少的杭安一并出现。 杨景缓步走从众人眼前坐到了龙椅之上,杨智则是退了两步站在身边,苍老的右手缓缓举起示意众人不必拘礼赶紧落座之后,杨景立刻向杨智吩咐了一声:“搅了诸位,深夜召进宫里,想必诸位此刻也是想知道我大宁朝究竟出了何等的要事。不承想朕还未等来邢国公的捷报,竟然等来的和珅的密奏。太子” “儿臣在” “念给朕的诸位臣工听听,听听我大宁朝出了怎样的忠臣,又出了怎样的逆臣” “诺!” 杨智转过身来,将和珅的折子摊开朗声读了起来,尚不曾读完王太岳和宇文杰的脸色已经变得凝重许多,北伐的要紧时节,晋王谋逆,水淹晋阳数十万百姓,每一件都是要命的事。而杨智刚刚念完,杨景还未问几人如何看待此事又提了杭安一句: “杭安,说说晋藩麾下有多少兵马,多少粮草吧” “诺!”刚刚落座的杭安站直了身子,面朝杨景又念了一遍:“广武十五年,晋王就藩,先帝命卫军三千,都督晋阳卫,兵马五千。广武十八年,先帝念晋王三晋之乱有功,扩卫军五千,随废楚王北伐,都督晋阳三镇兵马,合计三万六千人。永文元年,圣上改元更始,命晋王巡视连城,都督河北道三卫兵马,四年晋王无道,撤晋王府扈从削甲士八千,晋王卫所北移连城防务,又六年,再削晋王扈从,甲士三千人。至七年,晋王麾下兵马应三千余,若召集旧部,该三万有余。” 甘露殿里众人聚精会神地听杭安一字一句将这些说完,心头才明白为何兵部尚书落到了先帝一朝时并不显眼的他身上,在满朝文武眼里,杭安只是依仗着为明妃娘娘的兄长,九皇子的舅父方才做到了这般田地。 “和珅密折里说了,一旦离开晋王府的沿线,他会领人先一步凿开大堤,让滔滔浊水淹了河北道也不会往东为祸河东,胶西,胶东三道两岸。若是淹了如何,未淹又如何?既然来了,今夜就议议吧” 杨景话音刚落,已经想了一会儿的李春芳第一个站了出来:“回陛下,臣以为和珅才智既能查到晋王谋逆实据,又能避开眼下千里密奏入京,应当会先晋王一步凿开浊水大堤。淹了大半个河北道还有晋阳城总好过让晋王等浊水出山凿开南岸大堤冲出一个千里泽国的强。故而臣以为,无论事之真假成败,朝廷该立刻派人安抚河北道百姓,赈济百姓也好,平定谋逆也好,都该有个章程。” “爱卿的意思,晋王的几千兵马惹不出什么祸来,王师一至便可荡平作乱?” “晋王殿下性子暴戾,动辄鞭笞百姓,晋阳百姓深受其苦而自知,晋王作乱,若臣所料无差,必不会有百姓追随,不过是晋王心中有怨,一时间犯了傻罢了。” “朕的这个弟弟,和朕置气为何要有害了数百万百姓的谋逆之举,此次便是朕能容他,若是皇考在世,也断然不会轻饶了他。” 听到此处,李德裕又紧接着李春芳之后站了出来:“回陛下,臣以为李阁老之言,所言不妥,晋王既要谋逆,又恰好选在了国朝北伐朝中无人之际,长安内外兵马不过十万,臣以为晋王之心绝不只是在晋阳谋乱,定会先下东都再西进潼关,臣以为该先遣人一面安抚百姓,一面安抚晋王乱其心志,再整军备武,出潼关而平乱。就算是要安抚河北道受灾百姓,偌大北地,除了洛阳仓粮草可供一用外,其余民力粮草皆是为了防备北奴所备,故臣奏请陛下,遣一良将入河北统率兵马与晋王周旋,先守住东都,若是东都守不住,再守住潼关,待天时一至,晋藩难以西进一步,必会不攻自破” “哼!”曹蛮一巴掌拍在案上愤而起身:“李大人这话恕老夫不敢苟同,口口声声国朝北伐朝中无人,怎么,当老夫是死了不成?又说什么遣一良将入河北领军周旋平乱,那李大人倒是告诉老夫,朝中无人,良将又从何而来!” 被质问的李德裕无愧是满朝的“李头铁”之名,毫无怯意,直接对着曹蛮便是一句:“老国公,国朝北伐,京都四镇兵马不可妄动,此生死存亡之谋,断不可意气用事,只要朝廷稳住关中,潼关之外闹腾也不过数月的事。另外下臣所言良将,已经奉圣上诏命入了横岭,只要快马知会,让楚王改道孤身赴晋阳节制河北数万兵马周旋平乱,方为正道” 曹蛮自然难以忍受一个晚辈如此张狂,狞笑道:“李大人这笑话,晋王骑马,治军,打仗老夫都算得上半个师傅,如何就平不了乱?管他是三万人还是十万人老夫率军评论定可一击即破,将晋王绑来长安城听候圣上发落” “恕下官不敢苟同!” 曹蛮没有再和李德裕争执,直接转过身跪了下去向杨景请命:“陛下,长安四镇兵马不可妄动是国之大计,臣这个五军都督明白,可是请陛下相信老臣,给老臣五千精兵,让老臣入河北平乱,不出一月,定能将晋王绑缚御前!” 面对下跪请命的曹蛮,杨景示意杨智先去将他扶起,可杨智刚刚走到跟前,曹蛮便不罢休的说道:“陛下!五千兵马,无碍大局,可是陛下若愿信臣,臣定能给陛下一个交代,若是臣此番不能平乱,就请陛下将臣这护国公的爵位夺去” 军令状都已经说了出来,杨智一时间也是进退两难,眼见即将不可收拾,宇文杰才缓缓起身走到御前: “陛下,臣以为德裕说得在理,眼下只知道和珅用九族性命密奏晋王谋逆,可事之真假都尚且难料,如何就能说得明白,臣以为的确应先遣人马出潼关有乱平乱,无乱安抚百姓亦可。可若是晋王当真谋逆,且其意在先取东都,再挥师西进,朝廷便不该坐视不理,一旦晋王得势,臣忧心北地有些豪门望族也会闻风而动,届时外有北奴未定,内有作乱不止,恐误了国之大计。故臣以为,先选一人做朝廷之使,安抚北地军民,有灾赈灾,再让护国公领军五千进驻潼关,以备不虞。至于到时谁来平乱,视情形而定” “镇国公”杨景本想说宇文杰胡闹,曹蛮都如此年纪了怎么还经得起战阵厮杀,可见到在下请战的曹蛮,还有一直不曾说话的王太岳,杨景还是耐心着又问了一句: “太岳,此事如何啊?” 王太岳面色怅然,起身走到了宇文杰身边说道:“护国公拳拳报国之心,自该是成全,晋藩若当真叛逆,以护国公的威名哪怕只是屯军潼关不出,欲要追随晋藩之人也该细细思量几分值不值当。故臣附议镇国公之请,遣人巡抚河北道安定军民之心,再使护国公率军五千,入潼关以备不虞” “陛下,晋王若是当真作乱,也是陛下的家事,老臣领军进驻潼关总比楚王一个晚辈去的强” 杨智俯下身去扶起了曹蛮提醒道:“老国公,先起身吧,父皇懂老国公你的心思” “臣谢过太子殿下” 等曹蛮在杨智的搀扶下起身,刚刚还争得难舍难分的甘露殿内短暂的陷入了沉寂,等候着杨景的诏命,而杨景沉吟片刻之后想通了一些,开口问道:“那让谁去巡抚河北,安定百姓之心,诸位爱卿可有人选?” “父皇” “陛下” 两声几乎是不约而同的同时响起,等王太岳和杨智相视一眼,杨智这个做弟子的带着一份歉意的说:“阁老先请” “殿下先请吧” “儿臣以为,恩科进士翰林院待诏宇文松或为良选”杨智之言一出,满座皆惊。 第509章 入京(1) 面对甘露殿中众人一脸难以置信的神色,杨智解释了起来:“启禀父皇,儿臣以为若晋王当真作乱,河北道那些对朝廷新法诸多不满的世家大族想必是隔岸观火,等着朝廷上赶着求他们平乱,更有甚者,或许还会蠢蠢欲动意图从中得利。一旦朝廷出兵戡乱,整个河北道必是一路兵戈,世家大族不怕兵祸之乱,可手无寸铁的百姓该如何?若是世家大族真有阳奉阴违之举,逼反了百姓企图以此拖延新法,趁乱坐大才是我国朝之大不幸。故而儿臣以为,让宇文松领命往河北道巡抚百姓,一来彰显朝廷安抚之实心,二来宇文家本就是北道望族,借镇国公府之威安抚之事或可事半功倍,世家望族想要阳奉阴违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 杨智说完,内阁诸人神情各异,又转瞬将眼睛投向刚刚和杨智一道开口的王太岳身上,等杨智退去,王太岳才迈出一步说道: “启禀陛下,太子殿下,臣举荐的人是我儿王敬,久居京中蹉跎岁月亦非长久之计,既事君禄便该为君父分忧。臣以为,王敬处事尚可,若晋王当真是为祸河北,安抚之事颇为凶险,臣以为让小公爷去河北倒是不如让王敬去。河北世家叫臣王阎罗,让王敬去想必他们也不敢暗中忤逆对朝廷旨意。” 王太岳没有过多解释为何非要让王敬去,便是说来也和杨智的异曲同工罢了,等王太岳刚刚退回自己的座上落座下去,杨景才缓缓开口: “怎么,太岳是以为小阎罗出马,河北那些前朝的望族便不敢忤逆朕意了?再说了,太岳这是要让朕这一朝日后交给后人一个‘太岳荐子’的美谈出来?” “哈哈哈哈” 满座的笑声短暂地将甘露殿中紧张的气氛消解一些,只有宇文杰的面色愈发凝重,他知道巡抚河北安抚军民,说不准还得作为朝廷使臣必要时走一遭晋王大营陈述朝廷之意,凶险几何人尽可知,只是不懂为何杨智要在御前让宇文松来领这桩差事。而王太岳在杨智先说了宇文松之后还是将王敬的名字说了出来,若是自己不愿让儿子去,又不免落个下乘。 “镇国公觉着太子和太岳的话如何?” 杨景的发问又让甘露殿中陷入沉寂,宇文杰踏出了一步:“臣以为太子和阁老之言,各有各的理数,只是宇文松素日里不成体统恐不堪与王敬侄儿相提并论啊” “哈哈哈哈,那镇国公是不愿让宇文松走这一次巡抚河北咯?”杨景虽然脸上挂着的是笑意,可满座都已经感受到来自九五之尊的那份压力。 宇文杰垂首躬身说道:“非也,宇文松先是陛下的臣子才是臣的儿子,阁老都愿自荐王敬侄儿来担此大任,走一遭陷途,臣又如何不愿,臣所忧者实乃宇文松才学浅陋,处事并无章法恐难当此任误了国朝之计” “镇国公此言差矣,王敬是先帝一朝的进士,宇文松是朕赐恩科同进士出身,若是才学浅陋岂非朕失察了?” “臣不敢!” “罢了,今夜诸位的话朕听明白了,要人出潼关替朕安抚河北军民,警示世家望族不可妄动,让连城之内不得生乱,还要护国公领军五千屯驻潼关威慑晋逆,待机戡乱以待楚王领军入京再赴河北平乱。可是此意?” 杨景还未唤起跪地请罪的宇文杰,龙袍衣袖轻轻一挥放于御案之上轻声问道,座下也内阁诸人和杨智曹蛮一起说到的:“吾皇圣明!” “那便拟诏,一会早朝就各自领命吧,朕如今可用之人多是皇考为朕所觅的国之栋梁,朕也该让年轻人去历练,不经风雨拍打,如何能够成才?你们且退下,一会领命,让忠臣去做忠臣的事,让乱臣去做乱臣的事,有朕在,我大宁朝还翻不了天。” 杨景刚刚说罢便勉力将自己撑了起来,杨智见机也先陈和一步去扶过杨景离开御座穿过臣列背向几声:“臣恭送陛下,恭送太子”走出了偏殿。 长安城外的天空此刻已经隐隐吐白,宫禁之内没有鸡鸣报晓之声,只有提醒时辰的钟声渐次响起,皇城之内的不少朝臣也已经起身开始收拾,品阶不够的朝臣自然是先一步起身坐了轿子到宫门之外听候,而臣列之中站在前面的文官武将倒是可以慢慢的在家中收拾妥当坐上马车再来。 庙堂里的人心较量从天空刚刚吐白之际就已经开始,为了不失体面,宁愿早一步到长乐宫外候着也不会让同朝为官的人去瞧见自己品阶所乘的马车是或轿子是何等模样。而长安城中一百零八坊之内不少百姓也已经开始了全新一天的忙碌,各式精致的早点热气腾腾的开始摆在街边,长安城门外则是排作数里之长等候入城的队伍,不少人肩挑背扛是即将进入长安城的营生买卖。 除了甘露殿内外的几人,并无人知晓昨夜的长安经过了怎样的一番惊心动魄,而长安城外数百里之外的河北道又究竟发生了何等要命的大事。对长安城来说,千里加急送到长安的没有小事,见过不怪的长安百姓对此早已是习以为常,或许对于天子脚下的他们而言,只要宁字旗到还在长安城头迎风飘扬,这天下便没什么要命的大事,只要九门之外还没有叛将乱兵他们便不需要去担心自己这一日如何去过,是否有性命之虞。当然,真的到了那等时节,也注定是到了整个大宁生死存亡的时刻。 天子并不知道自己脚下的万民今日是如何开始,但是被杨智所搀扶着一步步从御辇走向奉天殿的杨景此刻心里有着无尽的悲凉,手中已经有了一个兄弟的性命,虽说古来帝王手足相残者不可胜数,只有皇权稳固才是唯一正确的事,但杨景总是觉着心有愧疚。 带着疲乏的杨智未敢吭声,一步步搀扶着自己的父皇走进奉天殿,等到杨景早早地坐在龙椅之上,想要站下去的杨智才被杨景唤住。 “智儿,在这儿你能看到什么?” 杨智认真地从奉天殿的大门望去,数百级的石阶之下是宽阔的宫城,再是大宁门,再往外是皇城,是长安,是整座天下。但是杨智只是转身回命道:“回父皇,儿臣最远只能看到终南山的山际” “哈哈,智儿什么时候也学会了骗朕?” “父皇!” “这是奉天而治的牌匾之下,九龙盘绕的龙椅之上,如今是朕坐着,日后朕的子孙坐着,坐在这儿,如何能不看到天下苍生啊?” 杨景有些感慨,杨智尚不曾回话他又往左面躺了稍许将左手撑在软枕之上,提醒着杨智:“是选宇文松还是王敬巡抚河北,你来定,朕刚刚对宇文杰说的话是威,便是让宇文松巡抚河北,他也会觉着是朕的意思,不必计较。可朕施了威,开恩的事你也该有所打算,宇文镇国是先帝的意思,也是朕的意思,你身上也有宇文一族一半的血脉,可不要疏远冷待了在宇文家。” “儿臣明白”杨智说来的时候,已经知道这是杨景在提醒自己昨夜贸然说让宇文松巡抚河北有些伤了宇文家的心。 “你皇叔作乱,是杀是留,你也自己定夺,朕的手上有了杨家人的血,多一个少一个没什么,可你的手上,不要再让史官记一笔手足相残的骂名。” 一时间说得杨智有些动容,不住地点头:“诺” “还有曹蛮,虽是老骥伏枥可志在千里,还想着做我大宁朝威风赫赫的护国公,平定天下的大将军。屯驻潼关只怕会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派人去老七那儿让他早些入京,关外乱了,只怕关中有的人也已经在伺机而动了。朕听说他的亲军也学你皇叔取了骠骑营的名字,那就先将他的亲军带来,让人家的儿子去风雨里拍打历练,朕的儿子又怎么可以独善其身.....” 奉天殿里此时没有史官记下杨景父子究竟说了什么,只是在一会的朝会之上,大宁朝的文武百官只听到了杨智一人的声音,只见到了年纪轻轻却已经有了君临天下气魄的杨智一人高居众人之上,赐座御下。 “翰林院待诏宇文松领中书省谏言史巡抚河东,修州刺史王敬领礼部左侍郎巡抚河东,赐尚方宝剑,安顿河东河北诸所军民,即日出京不得有误!” 殿内的宇文松望着一言不发的父亲有些惊喜,突如其来的出京巡抚之事在他眼中算是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可如今的他对关外的乱局一无所知又如何能知晓杨智在其中所私存的思量计较。满朝文武无人说话,首辅之子和镇国公嫡子一道外任之下是怎样的一番圣心,他们一时之间也难以揣摩。更何况原本那桩轰动长安的婚事虎头蛇尾不了了之的境遇里,王家和宇文家若之间的微妙情形也是看得人眼花缭乱。 和这些少经风浪的人相比,王太岳与宇文杰都是一样的神情,泰然自若,乱象如何,圣心如何,恩怨纠葛人心算计又如何,不过是过眼云烟的举重若轻。 奉天殿的宣诏之声尚未停止,数匹快马直出长安千里加急南下,杨智亲笔让杨宸率骠骑营先入京的折子今日就会沿着杨宸就藩时所走的这条险路六十里一换马,人停马不停的送到正在率军北上的杨宸手中。 而进了横岭便遭几日大雨使得寸步难行的杨宸如今正趁着难得的天晴快马北上,蜿蜒险峻的八百里横岭,杨宸所率的三万大军才不过走了二百余里。 ...... “殿下,别的不说,这横岭山色当一句天下一绝还不为过吧?”跟在杨宸身边的赵祁经过半月的行军一句看不见当初离开阳明城时的那番干净,面容粗镐,像是那些落魄的书生士子。一样淋了几日雨的杨宸之前那一身威风凛凛的铠甲此刻也被收进了行囊里,一身便衣轻松自在也没有太过邋遢。 “怎么?赵大人诗兴大发想写诗了?” “不想写诗,倒是想下棋了” “得了吧,荒郊野岭,本王哪里给你找棋来?本王记得少年时皇爷爷出题让纳兰瑜赋诗他还得了赏,父皇也说其七绝为长安之冠,怎么没教给你?” 杨宸的玩笑在赵祁这儿换来的是一双翻上天际的白眼,赵祁郑重其事地说道:“师父说写诗是不得志的人才写得好,说教了王霸之学定可此生得意,学诗也成不了气候,只教了弈棋” “还师父呢?纳兰瑜几次三番要杀本王,这次若是被本王察觉到他的行踪,一定为我大宁除了这巨患不成,到时候你是不是要和本王此生结仇啊?” 如此袒露的实话让赵祁有些错愕,可一路北上听杨宸多次说起他自己也已经想明白了,犹豫地问了一句:“做个天牢的囚徒都不行?” “不行,若是纳兰瑜不死,早晚会为祸大宁,本王可以留他,但是大宁不能留,既不能做流芳千古的名臣,那也不能让他做个遗臭万年的贼人叛逆,日后史书上留的不知所终四字就是本王念在皇叔和你的情分上给他最后的体面” 赵祁的眼神沉了一些,开口说道:“若是师父不想死,臣倒是觉着殿下真奈何不了他” “这有什么难的,本王还年轻,逮不住他,还熬不走他么?” “师父说,殿下你有天命可以做皇帝,若是....” “闭嘴!”杨宸有些不快:“再胡说什么天命小心掉脑袋,本王是大宁的楚王,子子孙孙世袭罔替,哪里有什么天命,再是如此胡说,你也追随纳兰瑜去吧” 到这时赵祁方才闭口不言,改口称道:“刚刚殿下说着荒郊野岭找不到棋,那是殿下不通棋理,八百里横岭如何不能为棋,这天下如何不能为局,用九百十九州为子对弈才气派,只可惜如今是太平盛世,纵横王霸之术学无可用” “是咱们太平,等出了连城进草原大漠,自然是兵戈刀剑之祸,到时候给你机会,你可别给本王掉链子” “殿下怎么就知道陛下让殿下入京是去征讨北奴而不是为我大宁除去奸逆?” “本王真想把你这嘴缝上,入京了若还是如此毫无计较早晚要给本王惹些祸来。太平盛世,何来奸逆?” 第510章 入京(2) 又赶了大半日的路后,杨宸率着骠骑营与承影营一万余人马在西峡山的金锣寺外安营休憩,寺院禅墙环护,寺外绿柳周垂,几间宏伟的殿宇在山中的月色之下格外引人注目,四面抄手游廊,院中甬路相衔,悬挂着大雄宝殿牌匾的正殿之内,佛祖金身正前杨宸正在礼佛。 杨家从广武帝开始便与佛门若即若离,先帝杀伐之气太重,一生不喜这些整日吃斋念佛的僧人动辄言其秃驴等等粗鄙之言。而先太后独孤伽所在的独孤一门皆是崇佛,进了长乐宫后也时常礼佛诵经为大宁和儿孙祈福。 所以尽管广武帝不喜佛门,但是因为独孤伽的屡次劝谏还有抑制道门的打算,广武帝仍是分两次将佛祖舍利从宫中分大宁之内的名刹,要其度化众生。 赵祁亲自为杨宸带来了晚膳,从离开阳明城开始杨宸便与亲卫同食一物,不曾私设小灶,唯有今日在金锣寺内与僧人一道食用斋饭才不与寺外的骠骑营将士一同用膳。大雄宝殿之外停下脚步的赵祁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跪在佛祖金身前这个虔诚无比的身影。 不由得有些好奇,杨宸素来不喜沙门隐隐有些崇道,怎么见佛拜佛,遇道问道都能做到如此的虔诚。由主持宝诫和尚敲响的木鱼和诵经之声戛然而止,赵祁才立刻将眼神收敛过去。 一身便衣的杨宸满怀疲惫,两腿有些酸软,可跪在佛祖之前的片刻时光让他想起了从前跟在自己母后和皇祖母身边诵经祈福的时日,念来先太后的抚育之恩也不免就着月色有些伤怀。缓缓起身的杨宸双手合十向宝诫行了一礼,暖心的说道:“有劳大师了” “善哉善哉,殿下既是诚心礼佛,佛祖自会庇佑陛下和娘娘平安,殿下请便吧” 转身的杨宸看到了将斋饭为他端到了殿外的赵祁,快步走近之后笑着谈道:“算你有良心,没忘了本王” “去疾说斋饭太素了,想来殿下今日早已是腹中空空就先将斋饭端来给殿下垫垫肚子” 没有立刻接过斋饭的杨宸走到大殿外的石阶上坐了下去,让自己全身都沐浴在撒尽金锣寺的月光之下,稍稍闭眼又缓缓睁开,抬头望月感慨了起来:“唉,前些时日的大雨差点把本王的心气都快浇透了,还是早些入京的好” 赵祁也坐了过来将碗筷递到杨宸手中,质问了起来:“怎么一场大雨就让殿下的心气没了,那这数万将士跟着殿下算什么?” “你先别急”不知从何时开始,杨宸有些害怕认真起来的赵祁,饭还未来得及送入嘴中又问道:“王府还是没有消息送来” 伸手接过月光把玩的赵祁的摇了摇头:“还没呢,也不知是不是韩管事那头遇上了什么麻烦” “应该是王妃觉着没有要紧的事需要告诉本王,唉,这成婚了是不一样,都还没上战场就有些想家了” “殿下回京不是回家?” 杨宸摇了摇头,轻声道:“长安城从本王就藩的时候就不是家了,别说本王了,说说你吧,这次回京有没有什么打算?等这次用完了咱们,日后能不能回京可都难说了。” “臣能有什么打算?” “等咱们北去的时候,到陈桥祭拜一番吧,赵家的冤屈父皇已经在查了,估摸着在等时机给赵家满门一个公道” 听到杨宸的话,赵祁有些忿忿不平:“公道?无非是把所有的事都揽到周德这个乱臣上面,蒙蔽圣听” “那难不成还得让皇爷爷来给赵家平反?这天底下只有错的臣子,没有错的圣上!”杨宸的话语一样有些不平,依着杨宸的意思,既然如今圣上已经给赵家平反就不该再执念于满门的仇恨上面,过好今后的日子才是正道,不然非要将赵家的事怪到先帝上面,杨宸和赵祁也就没有必要再如此共事。 “殿下会错了臣的意思了,臣此生所学,本就是想扶持殿下日后给我赵家数百口亡灵一个清白和公道,可是如今陛下平反,殿下也无心去争这座天下,臣一时间不知道从前的念头在哪儿去了,日后该做什么事” 刚刚吃了一口斋饭的杨宸放好了筷子,一巴掌拍在赵祁的身上:“还能做什么?随本王一道守着大宁的江山,娶妻生子,日后做本王儿子的师傅,给我大宁教个贤王出来” 没头没脑的话逗得赵祁面露浅笑,调侃着杨宸:“殿下成婚可是也有一年多了,此番入京少不得要被问问世子殿下的事了” “本王不说他们也知道,王府里的耳目本王都不愿去理会,不然你想想本王怎么不愿意待在王府三天两头的王府外跑,连本王一个月去了几次春熙院都得被写在折子里送到宫里去给母后看看。” “哈哈哈,殿下害怕了?” “本王去少了,要怪罪本王怎么不想着开枝散叶的事,去多了,又该说本王醉倒在女子身侧毫无不事正道了,什么道理母后都能想出来怪到本王身上,早习惯咯” 正是两人相谈之际,由北面而来数骑在经过骠骑营的层层盘问过后直接入山到了金锣寺门之前,东宫的腰牌和杨智的亲笔让整个金锣寺内外的王府侍卫再为盘问的资格,原本在外面是将士们围着篝火有说有笑的去疾此刻也是一脸神情紧张跟在东宫人马的身侧为其通禀。 “殿下!” 杨宸终归还是未能将这碗斋饭用完便看到了去疾领着东宫的人马进了禅院起身出迎,只见东宫侍卫还未等去疾通禀便快步走到杨宸身前数步之外问安: “小的东宫行走郎耿忠见过楚王千岁” “本王在东宫见过里,这是?” “小的奉太子殿下之命来寻殿下,跟在小的身边的驿卒已经换了七八拨了,就小的一个是东宫的,这是太子殿下亲笔,太子殿下说让殿下即刻率三千亲卫入京有要事相托” 杨宸面色凝重的接过耿忠双手奉上的杨智亲笔,还未拆开就盘问了起来:“是不是宫里出了什么事了?你实话告诉本王” “回千岁,小的不知,小的只知道半夜里宫里来人宣太子殿下入宫,后面就是韩狄统领让小的早些将太子殿下的亲笔送来,再带这一句话,其余的小的一概不知” “可曾用过饭了?” “啊?”耿忠有些惊讶杨宸竟然会问自己用过饭了不曾,惶恐的改口:“小的,小的一路赶着来,还没来得及用” “去疾”杨宸上前扶起了耿忠又吩咐起了去疾:“带他去外头吃点,这一路走来也辛苦了” “小的不敢!” 见去疾领着耿忠和几位神情慌张的驿卒走出院去,杨宸方才将杨智的亲笔信拆开一字一句的读完,从始至终杨智都未在信里明言潼关外晋藩已经谋逆,只是一味的让杨宸尽快领军北上。杨宸出乎意料的将信交转交到了赵祁手中,赵祁紧接一步接过看完之后背对着赵祁问道:“你怎么看?是不是京中出了什么变故?” “虽然北返带走了三镇军马,但是四关四镇还有近十万兵马,陛下也早早换作了太子可以亲信的兵马,护国公老当益壮领了空出来的五军都督府,京中不该有什么变故,若是真有什么变故,又何止会让殿下只领三千骠骑北上?” “那让本王先入京究竟是何缘故?” “若是快些,殿下最多三日就能进京,何不明日一早自己去看看究竟” 等赵祁说完,杨宸已经一步步走远,漫漫月色之下的金锣寺里杨宸有些害怕,害怕本应该千秋万岁之后发生的那一件事已近在眼前,外面喧闹的两营兵马很快安静下来,尤其是骠骑营的将士已经知晓自己明日便要和楚王一道先行北上。 一时间不少营帐之内都陷入了一种可怕的沉寂,只说了北上并未说为何要匆匆北上,北上入京又究竟是为了何事。 金锣寺的禅房里灯火时至深夜才被缓缓拨灭,禅房之内的杨宸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担心长安多一些还是身后的王府多一些,至于前途是如何的凶险,他也无心去过多的揣摩乞求安定,从渝州陈慜的有意为难开始,杨宸便愈发觉着此次北返胜负难问。 而距离千里之外的东都洛阳城,也一样没有了往日的繁华喧闹,一如此刻的山中死寂,东都洛阳从大宁立国之后第一次遭遇了兵马围城,而围住洛阳城的并非北面控弦百万的强敌,而是由对国朝心怀不满的世家和杨吉苦心经营多年愿意追随的三万兵马。 原本群龙无首的洛阳城在秦嘉仓皇西逃之后本已经人心涣散,可是如今的洛阳百姓都记住了一个叫作欧阳益的年轻廷尉。一把火将粮草百万石的洛阳仓烧了个干干净净,连同先一步冲进洛阳仓的两千晋藩士卒。 又将洛阳九处城门悉数堵死,打开洛阳府库招募百姓义勇入城头守卫家园,洛阳没有长安百姓的那份天子脚下的傲气,可对于杨吉的劣迹斑斑也就是如雷贯耳,一时间城外百姓屠戮,士卒被剖心挖肝的故事在欧阳益的有意之下传得沸沸扬扬。 大宁的百姓有一份尚武的气魄,可能因为承平日久被眼下的繁华掩去,但当杀戮的血腥气息又一次弥漫,当杨吉将刀剑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试图残害性命,欺辱他们的妻儿,抢掠他们百姓家中的粮草财物,还逼着他们去做要诛灭九族的叛逆。 他们才记得原来洛阳的武库里还有盔甲刀剑,强弓劲弩,原来城中还有一个年轻的欧阳大人一把大火烧了晋逆一个措手不及死伤惨重,跟着他,可以赢,可以守住洛阳一时间成了许多心口相传的事。 洛阳城外的晋藩大营里,因为连攻数日的东都而无所获的杨吉和麾下兵马一样有些失落,洛阳仓至今尚未熄灭的大火让晋藩上下弥漫着一种未知的恐惧,火起之时的参天火光烧死的不止是数千条人命,还在不断的炙烤着杨吉等一干叛逆的野心。 杨吉今日已经鞭打了三四个部将,心头的气仍是久久难消,在晋军方圆百里之内,兵强马壮的晋藩士卒并未成为百姓箪食壶浆相迎的王师,反倒成了抢掠民财欺辱百姓的恶徒,心向朝廷的百姓即便赴死也不愿苟从更是深深地震撼了一些晋藩士卒。 晋军与杨吉的所作所为纳兰瑜悉数看在眼里,全出乎意料的不曾劝谏,对于攻城之事也只是一味地让杨吉督战攻城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次次无功而返。 “纳兰先生,这洛阳久攻不下,咱们也得不到洛阳仓的粮草,若是再拿不下洛阳,只怕那几家大姓要把本王绑了送去长安请罪啊,要不咱们先回去,万一真败了,还能往北奴那边跑,一直待在洛阳,日后怕是要成瓮中之鳖啊” 看到杨吉萌生退意,纳兰瑜冷笑道:“殿下,您就藩的时候,晋阳是个什么情形?” “还能有什么情形,城池破败,毕竟是前朝的龙兴之地,心向前朝的人太多,晋阳城里父皇屠城三日,本王刚刚就藩又生叛逆,杀了两代人才换来了如今的晋阳城,没有本王,那就是一片焦土上的鬼城” “当初先帝王师南下,也是在晋阳城了遭了一次大败,险些命丧晋阳城下,先帝可曾想过退回北宁?又可曾知道拿下晋阳之后,西至长安无不是望风而降,叩首请罪,连长安那些公侯们都不敢再挡兵锋,未曾学他们的祖宗西狩,只是逼着崇明帝出城乞降。” 杨吉此生最崇拜的人便是自己的父皇,而纳兰瑜投其所好用广武帝平定天下的伟业来激励杨吉自然是恰如其分。 见杨吉退意稍稍缓和,纳兰瑜再说道:“眼下太原卫的兵马必然是在挥师南下晋阳,就是任他们拿去到手的也只是数十万灾民和一片泽国,无碍大局。可朝廷若是收到了殿下兵围洛阳,自然是要出兵援救,届时咱们在洛阳城外给朝廷军马扎个袋子收了他们,再趁势取下洛阳城,就说按先帝遗诏拥立楚王为帝往西破潼关而入关中才是上策” “先生说的轻易,洛阳城如何就能取的下来,朝廷的兵马哪里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殿下莫慌,关中已经传来消息,护国公曹蛮率军五千屯驻潼关,这老将心里大多有傲气,咱们激他出关,五千兵马如何吃不下,只有破了曹蛮,洛阳城自然是唾手可得” “可是如何激曹蛮出关?” “洛阳数十万百姓的命,他这个护国公,是要护,还是要弃?” 第511章 蟒首 永文七年的五月夏雨连绵,在朝廷有意隐瞒之下,潼关之外的东都城究竟发生了什么百姓之中尚不曾知晓,只是听说护国公亲率五千骑离京不知去向。至于一个多月以前还是长安百姓争相议论的北伐之事如今也无人再过多提起。 北面无捷报传来,南面却传来了一个惊天的消息,楚王领军三万北上大部已至横岭关外,今日就会率三千骑入京。 多吉的人首数月前才被杨宸派人送入长安挂在了城楼之上腐烂化作枯骨以此来证明自己平藏之战的武功,也让长安城的百姓不再挑剔这位楚王就藩没有三位皇兄的武功不说,还倒让大宁贴出去了两个郡王之位。 “闲杂闪避!” 数十骑羽林卫匆忙地穿过长安的朱雀大街将熙熙攘攘的人群分作两边,不少百姓被迫站到了店家的铺子屋檐之下议论纷纷。从今日一早开始,杨宸的三千骠骑便被带到了长安城外交由朝廷安置,而这些羽林卫则是奉杨智之命前来迎接杨宸入宫。 若非堆积如山的朝政和眼下的乱局让杨智无从离身,依着杨智的性子是断然要来接杨宸一趟的,只领了不过三十余骑便飞马入京的杨宸穿着一身在阳光下闪烁的铠甲,腰间的蟒首和胸膛正中的一个隶书“楚”字证明了他身份与众不同。 “羽林卫千户都尉夏如恭奉太子殿下之命在此恭候殿下,还请殿下现在速速随末将入宫面圣” “不是陛下让你来的?” 夏如恭脸上透着凶狠,摇了摇头:“末将只知道这是太子殿下意思,让末将接殿下入宫面圣,其他的,末将一概不知” “领路吧” “诺!” 夏如恭在马上躬身向杨宸行了一礼,随即调转马头沿着刚刚出宫的路为杨宸将一众百姓驱赶至两边开路。一时间不少人都在指指点点: “这是谁啊,怎么在咱们这儿耍什么威风?” “嘘,还没听说么?楚王殿下入京了” “楚王?他不在南边守着入京做什么?” “谁知道呢,唉,现在都传遍了,万岁已经有好几个月没上朝了,这楚王殿下是太子殿下的亲弟弟,这个节骨眼入京,不会是要生什么乱子吧?” “还能生什么乱子,德国公府那几个小王八蛋都去各关领军了,长安内外都是太子殿下可以亲信的人,只怕楚王殿下入京才是乱子啊,真不知道为什么想着把藩王诏进长安,前几年鲁王作乱不就是被万岁请来的么” “唉,别说了,景清那厮最近抓的人可不少了” 玄武门外,披着一身蟒甲的杨宸跨步下马第一个见到的人即是教授他行军打仗和一身武艺的完颜巫,只见如今做了羽林卫指挥使的完颜巫亲自在玄武门外候着杨宸,刚刚见到杨宸便先将身子躬了下去问安。 “完颜师父,平身吧,现在本王是先去甘露殿面见父皇还是?” “太子殿下还在内阁,说是让殿下先去甘露殿” 从今日见到夏如恭开始,杨宸已经从所见的这几人口中隐隐察觉有些不同,似乎在这些守卫长乐宫的羽林卫眼中,长乐宫和整个大宁都已易主。杨宸面露尴尬的应了一声:“好”便将自己的佩剑扔给你去疾,孤身随完颜巫走进玄武门。 一路之上师徒两人都有些尴尬,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家长里短不敢显得太过亲热,对于完颜巫这个位置上的人而言,不得不担心人言可畏四字,所以要格外注意有心人从他与杨宸这份师徒情义上打主意。 至于杨宸则是经过数日的跋山涉水赶到长安之后对于这座熟悉的宫城突如其来的陌生有些措手不及,一时间尚未缓过神来。从玄武门走到甘露殿杨宸和完颜巫整整走了半个时辰,等到甘露殿外的陈和看到杨宸时居然有些出奇的动容。 或许只有杨景身边最为亲信的陈和才能明白,让杨宸回京除了为大宁铲除奸逆唯有杨宸才是东宫和长乐宫都能亲之信之的一把快刀外,永文帝杨景还存了一份不可与人言说的私心。将杨宸送到了甘露殿外等候的陈和跟前,完颜巫规矩的退去,而穿着锦鲤玄色宦官服的陈和如今看到杨宸也绝非杨宸就藩得到圣旨那日在甘露殿外求见时的居高临下。 “总算等到殿下入京了” 陈和满怀喜悦的走到杨宸身前一把拉过了杨宸,以此显得亲近些,可杨宸对陈和故作亲近反应颇为冷淡,有些着急的问道:“本王现在可以进去见父皇了?” “主子都没睡呢,就等着见殿下,殿下就快随老奴进去吧” 与陈和一道走进甘露殿时杨宸也将自己所有的心思扔在了甘露殿外的石阶上,走进甘露殿里杨宸只想尽一份孝心,甘露殿里出奇的寂静,还未走进寝殿杨宸便已经闻到了一股扑鼻而来的药材气息,甘露殿中伺候的奴婢见着陈和将杨宸领了进来,一时间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给杨宸行礼但并未出声。 还是那扇绘有千里江山的屏风之前,陈和恭敬地向寝殿里面通禀了一声:“启禀主子,殿下到了” 杨宸并未等来杨景宣诏的声音,反倒是听见陈振松着嗓子喊道:“主子说让殿下进来”本来打算继续让陈和领着自己进去的杨宸此刻却突然看到陈和搭着手在前头面朝自己轻声说道:“奴婢还得去取些东西,殿下自己进去吧” “嗯?” 陈和笑着走开,而本在寝殿中伺候的陈振也突然走了出来向杨宸行礼道:“殿下快进去吧,陛下已经等了好一刻了” 这是杨宸此生从未设想过的场景,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走进甘露殿都会觉着步伐如此沉重难言,犹豫的他还是鼓起勇气向里面埋了一步,刚刚走过屏风还不敢望向御榻就将头埋着跪地叩首问安:“儿臣杨宸,参见父皇” 他的双眼此刻只能看到自己五步之内的甘露殿地板,心脏在剧烈的跳动着,很想知道自己此行北上究竟要做些什么事,又很害怕听到的声音不再是掷地有声的铿锵而是暮气沉沉的无奈。 杨景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宫中治病的这几月耗尽像是耗尽了他的心力,须发苍白不愿让人打理,除了杨智以为能到甘露殿伺候尽一番孝心的人只有尚不曾出嫁的杨婉和未及就藩的杨宁,后宫里的诸位女眷则是通通被他挡在了门外,求见无门。所以当听闻杨宸刚刚入京便被诏进了甘露殿面圣,连同宇文云在内的六宫女眷都纷纷将耳目贴了过来,唯恐错过什么改天换地的大事。 夏日里额头冒着浅汗,可杨景总是觉着身子发冷不得不盖上了毯子,原本静卧在御榻之上的他为了在自己儿子面前不至于显得太过年老体衰而执意坐着。在这一瞬间,暮气沉沉的九五之尊和在御榻之前叩首的楚王无形中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一人已经开始感慨苍天不佑,未能给自己足够的时间给大宁留下一个太平盛世,北奴外患未定,变法初有所成,藩王兵强马壮足以威慑世家门阀却也足够让长安城提心吊胆。而一人如今正是春风得意,棱角分明的脸色已经隐隐可见王者气象,剑眉星目之中更是透着杨景年少时都不曾都过的霸气和坚毅。 “过来” 杨景吃力的抬起右手向杨宸挥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有一口浓痰不曾吐出似的。还未敢直视君颜的杨宸只听着陌生的声音就心里便已经酸去大半,等到起身时看着杨景重病的模样眼角更是未能止住有些发热。 杨宸缓缓走进,又跪在了御榻之前不足一步的地方,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父皇当两人双目相对的一刹那,一种入宫之前记忆里那份舐犊情深的父子情分悄然涌上了心头。杨宸迅速将目光闪避过去,可动容的杨景此刻只是一阵心酸的说道: “吾儿长大了” “父皇” “平藏这一战,朕未赏你,还罚了你,你可怪罪朕?” 杨景吃力的问完这一句话,杨宸的头便猛地扎在地上朗声说道:“儿臣不敢!” “你的性子这些年打磨一番也算小有所成,上天有好生之德,所以王者神武不杀,没老三那股子狠厉的杀气,没老四的傲气,也没老六的怯懦,先太后的确不曾错看你” 杨景的话故意漏掉了将杨宸和杨智对比,也绝口不提最后一句是先太后几次所言的:“最似先帝”,见杨宸未敢答话,杨景又叹了一声: “朕听说雪儿小产了,是朕无德,让上天降此灾祸给我杨家啊” “父皇!”杨宸辩称说道:“这是儿臣的过错,父皇仁德,自会使上天感念,算着日子,王妃应该已经有孕三月有余了” “啊?”杨景惊讶之余或许又有些后悔此番让杨宸回京,可看到陈和已经命宫人将那些为杨宸所准备的东西取来,努力睁着眼睛对杨宸说道:“那是朕又误了你们的事了” “父皇” 杨景止住了想要说话的杨宸,疑声问道:“你可曾想通了,朕为何让雪儿做了楚王妃?” “儿臣明白,是王妃贤良淑德,还有皇爷爷和老公爷从前定下的这桩婚约”杨宸的话又是不曾说完便被打住: “非也,是朕欠了她父亲一个人情,还有咱们杨家欠宇文家一条人命,宇文镇国四字,奥妙无穷,你日后只能体会,她也唯有嫁给你,千岁万岁之后的事,朕才会放心。朕听说在南疆还有几个女子与你纠葛不清,朕可是将丑话说在前头,无论日后如何,莫要负了她,嫁入帝王家是百姓口中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但真的是福气还是几千册史书写不尽的辛酸,你我父子心里明白” “儿臣明白”杨宸说完之后,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还不曾来得及细想就看到陈和命人为自己搬来了一张椅子,还殷勤的说道:“殿下起身吧,主子赐座了” 待杨宸谢恩坐定,一切才缓缓进入正题,先是杨景说道:“此番让你领军入京,一来是北伐的事朕心里总有些不放心,二来是,有些纠缠不清的事该有个了断,你得替朕和太子去了断一番” 还未来得及说话的杨宸很快便从陈和手中接过了几张密折,陈和此时才告诉杨宸:“晋王已经反了,兵围东都,这些是关内打算和晋王里应外合的世族大家,这些是他们谋逆的实据,还有这些,是他们暗中和辽王谋划破连城入京的往来音信” 陈和三言两语就将过去半年里影卫所有的辛苦所换来的东西和盘托出,杨宸都未曾翻开密折便为杨复远解释道:“父皇,这,三哥,他,不会” “这些事如今只有朕和你知晓,朕只盼着将关中这些人杀个干干净净他能明白朕的苦心,悬崖勒马,好好跟着李复北伐大破北奴,所以东宫也不知道,你也不要让他知道,日后若是问起,你便说这是朕的意思” “诺” 杨宸刚刚说完,杨景又话音一转:“怀国公独孤信,已经不在京城里了,你明日率三千骠骑替朕走一遭,后日早朝,朕要见到怀国公的人头” “诺!” 杨景话音刚落,陈和又对杨宸说道:“殿下可看清楚了,这折子里写了怀国公府只在那一处就有两千军马,独孤家还有不少族中子弟在边军中,等殿下出手,奴婢也会派人去替将这些料理干净。京中各营和怀国公府干系颇深,稍有异动便会打草惊蛇,殿下明日就以巡猎连城为名,出其不意将怀国公擒拿,为防路上有人劫掠,就地奉旨诛杀” “好,明日一早本王便去” 杨宸说完,陈和向身后使了使眼色,两个宫中内宦抬着一杆长枪走到御榻之前,按常理如此凶器是不该出现在甘露殿的御榻之前,但是杨景与陈和对此死后并没有什么忌讳。 “宸儿可认得此枪?” 回首不过随便扫了一眼,杨宸便认清了这杆长枪是何物:“回父皇,是前奉蜀王府匠人取三千混沌金刚所制,枪长六尺,细长如芦叶,锋三寸有一,可破精甲,因其首缠似巨蟒,名唤蟒首枪。镇国公破蜀后不知所踪,皇爷爷几番派人觅而不得” “从来没有不知所踪,在镇国公府里,当初为了宇文雪的婚事,镇国公取出来了而已,交的是枪,也是镇国公府的忠心,今日朕就赏给你,日后做我大宁的第一马上藩王吧” 接过蟒首枪的杨宸此刻耳边只是萦绕着两句话: “我儿当为大宁第一马上藩王” “长于妇人之手,何堪大用” 第512章 杨家 杨宸接过了蟒首银枪,至于是只明白了杨景所赠银枪的“蟒首”之意,还是也懂得了宇文家的这份忠心兜兜转转还是给了杨家的楚王所含深意,杨景一时间也难以看出神情夹杂着惊喜和震撼而显得有些呆滞的杨宸心里究竟是如何作想。 甘露殿里事尚未结束,宇文云便匆匆赶到了甘露殿外求见,这一次的杨景未再拒绝,让大宁的国母的终于在时隔三月之后又一次可以跨入甘露殿。 凤袍着身的宇文云无处不透着一国之母的雍容华贵,尽管在这份明面的气定神闲之下她有所恐惧,恐惧变作如今模样的自己会不知所措,不知如何面对杨景关于自从她入主六宫后,宫中嫔妃便多有小产滑胎之举。 原本长宁殿中安插在甘露殿的耳目魏保,如同人间蒸发的消失不见,还有密院里据说一连处死了三百余内宦,四百余婢女被充入教坊司。杨景是想给朝臣眼中的太子和楚王生母留一份体面,给大宁的国母遮住宫闱四面院墙之内的丑事。 但在宇文云这里,宇文家唯一的血脉被打发去河东巡抚收拾乱局,自己连着三个月未得面见圣颜的关键时节,杨景居然密诏了杨宸领军入京,在她的眼中,这不是要留一份体面,而是要撕碎这份体面。 多年的尔虞我诈让宇文云此刻可以有足够的时间扮做气定神闲的模样,再恭恭敬敬地面向神情难堪的杨景行礼:“臣妾见过陛下” “皇后平身吧” “谢陛下” 宇文云刚刚起身,陈和又将原本留给杨宸的椅子给宇文云搬了过来,诚心诚意地喊道:“皇后娘娘您坐” 四目交会之间,宇文云从入宫开始在后宫里就将所有殿中规矩的水悉数端平的陈和眼色中看出了些许异样,仿佛是在表明自己知道魏保和长宁殿私下做的般般丑事。杨景与陈和有些胜利者的姿态让她不由得心里一颤,怀疑起是否从最初废高后之死自己就已经落入了两人设下的迷魂汤药里,被杨景用来收拾后宫,喜之则用,厌之则弃,所有的一切都经过她的手来一个干干净净。 “儿臣见过母后” 坐定的宇文云此刻方才想起自己前来甘露殿中的“本意”,见到披甲之后更显英姿的杨宸一阵心疼地说道: “宸儿赶紧起身吧,怎么才一年多的光景,又瘦了啊” “好男儿征战沙场,哪有不瘦不黑的” 杨景替杨宸说完,反倒使得杨宸心有愧意,若无平藏一战,自己如何不是日日过着太平王爷的日子,沉溺于享乐宴饮当中。 “此番入京,怎么没把雪儿带来?” “启禀母后,儿臣正打算见过父皇了便去母后宫里给母后说说呢,王妃如今有了身孕,三月多了,往返京城一路差旅有些颠簸,等日后给父皇和母后添了皇孙,儿臣再领他们娘俩来给父皇和母后请安” 本是想试探杨宸为何领军入京的宇文云面对这突然的喜事有些始料不及,她昨日才刚刚收到宇文雪送入宫里的密信,说了杨宸领军北上不日便到,若是杨宸忙于军旅未曾入宫请安还请她姑且饶过杨宸这一次。 此刻一想到面对自己无话不说的侄女如今的“儿媳”却瞒下了这样一桩喜事,不通情理,也理所当然的开始怀疑起了杨宸是否在御榻前说了谎。 “那本宫可得遣人去给雪儿送些滋补的去,去岁刚刚小产这不到半年又有了身孕可是不妥,少年生养最是辛苦,本宫这心啊都快为你俩给领到南边去了” 杨宸扑通跪下叹道:“让父皇和母后为儿臣和王妃忧心,实乃儿臣的罪过,还请父皇母后恕罪!” 和宇文云多年夫妻的杨景早已经明白自己的皇后如此匆匆跑来甘露殿的本意,接着替杨宸开脱说道: “朕交代你的事先去准备吧,办好了再入宫去你母后宫里请安,朕的太子替朕监国,几次三番的派人来朕宫里寻你,去和你皇兄说说话” 陈和也是忙不迭的说道:“太子殿下一早就说了要先见见殿下,就殿下跪在这儿请安的片刻,已经来了三拨人了,要不殿下您就先去太子殿下那儿说说话?老奴送您出去” “儿臣告退” 双手奉于身前向杨景和宇文云告退过后,杨宸只听到身后一句:“臣妾伺候陛下歇息吧”便再无听见甘露殿中的还有其他的话语,自幼在他眼中的父皇和母后不能说恩爱有加却也是相敬如宾,今日这不过片刻的见面里,杨宸却只看到了离心离德的陌生。 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涌上心头,等到陈和送到甘露殿外时杨宸方才将身上准备已久的那块玉佩取了出来递给了陈和: “今日劳烦陈公公了” 面对杨宸用身子挡住的递过来的玉佩,陈和辞而不受:“殿下且收回去吧,老奴这辈子伺候主子已经够了,殿下若是有什么想问的,但问无妨,老奴知道主子对殿下的心意和期盼,殿下也请信得过老奴,无论殿下问了什么,老奴都知无不言,只是不能瞒着主子” 迫于尴尬,杨宸不得已将那块原本准备赠给陈振的玉佩收了回去,半个身子凑上前去说道:“母后这些时日可曾来过甘露殿?” 陈和摇了摇头:“娘娘来了几次,不过三月来第一次见着陛下” 似懂非懂的杨宸辞谢着说道:“谢过陈公公了” 陈和仍是一脸微笑着说道:“这枪老奴先命人给殿下送到王府去,容奴婢多句嘴,殿下此番去怀国公府就且不要去陈桥了” 大惊之余抬起头的杨宸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陈和说道:“多谢陈公公提醒” 走在并不陌生的长乐宫里,杨宸的心境有些离奇,不必交由别人领路他也知道如何从甘露殿走去勤政殿和文渊阁最近,更知道这一座座气势恢宏的殿宇各自的名字,哪里有梯子可以直接登楼看到外面的长安城。 儿时在齐王府总想着可以进宫,进了宫又觉着这座皇城是天底下最大的牢房,浑身不得自在,除了练习骑射和读书之外,这座宫里似乎只有天气会变得不同。时时盼着能早些长大离京就藩,像自己的皇叔和三位皇兄一般住在自己的王府里,领着千军万马为大宁开疆扩土,日后流芳百世,让杨家的子子孙孙瞻仰,让大宁的百姓都记着天家的龙子龙孙不是前奉那帮国之蛀虫。 有没有想过回到这座宫里? 杨宸从离开奉天殿负气领旨出京之后已经不止一次问过这个问题,很多时候都是不想,例外的也只有两三次得到了自己心里肯定的答案。 一次在横岭里被纳兰帆行刺,与月依险些活活冻死在横岭猎人设下的陷阱当中,冷到浑身颤抖,月依的气息变得微弱,说话也变得断断续续几近昏睡的时候想过,想过皇子居所里自己那间在甘露殿中并不显眼的殿宇,一张书案,一把大弓,一把并不闻名于世的长剑,还有一件未曾就藩的皇子所能穿的杏黄色蟒袍。 第二次是在亡山时,不知为何,已经数次领军征战的杨宸看着月鹄摧枯拉朽将木增活活逼死在了亡山之上分裂尸身,大获全市时,对这个年纪相当日后的大敌没有由来的生出一股子恐惧,就像被多吉逼到绝路险些死了那个时刻一样,就像在去往昌都城的马背上奄奄一息因为染了风寒几近濒死的时刻一样。如同回光返照一样惦念前过去几年中嫌弃了无数遍的长乐宫。 最后一次则是大获全胜凯旋却被景清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上元佳节被禁足王府,还在王府之前被景清一介家奴羞辱,回到府里被宇文雪满脸委屈的眼泪沾染上衣物,睡前仍是委屈到啜泣的时刻,杨宸有所怀疑日后这长乐宫是否真的可以容得下自己。若是自己真的为大宁荡平了南疆,又是不是会成为像自己皇叔一样因为功勋封无可封反倒必死,即便想要保全也只能废除王爵终此生再难见天日才会令人放心。 恍恍惚惚的时间一闪而过,杨宸却已经走到了勤政殿外,内阁与此相距不远,但眼下这个时节因为杨智的几句话内阁几人也断然不会再过来打搅太子见见这位在南疆隐有威名的楚王。 入宫侍奉的高力远远就瞧见了杨宸,满心欢喜的跑了过来给杨宸请安:“东宫侍奉太监高力见过殿下,千盼万盼总算是把殿下您给盼来了,太子殿下和九皇子正在里面下棋等着殿下呢” “九弟也来了?” “九殿下今日被明妃娘娘给罚了,正是心里愤懑,太子殿下知道了就让奴婢去将九殿下喊来,说是太子殿下要考校九皇子课业,还要见见殿下。明妃娘娘就放了九皇子一马,这不在里头陪太子殿下下棋呢,殿下请” 又是一番陌生的情形,从前的杨宸从校武场里往长宁殿用膳都会故意绕路从勤政殿外走一番,以求被御览奏折的杨景看到诏进去问问课业可否精进,几次父子两人已经见了一眼,杨景也只是任由杨宸远远请安一声便再无所示意。 那时的杨宸或许不曾想过自己的父皇会突然之间变得苍老,暮气沉沉,而这勤政殿里又在短短的一年多时光中悄然换了一个更为年轻力壮主人。 高力的话还不曾说完,杨宸便已经快步走到了只有两人对弈的棋局旁边,一瘦一胖,一高一矮,一个意气风发,一个垂头丧气。 “臣弟见过太子殿下”杨宸刚刚行礼,一脸得意的杨智就说道:“你来了,正好快给咱们的九弟出出主意,今日在明妃娘娘那儿被打了板子,又在这局上要输五十两银子给本宫” 垂头丧气的杨宁也是抬起头来给杨宸行礼道:“见过七哥” 杨宸的手却是啪的一下拍到了杨宁头上教训道:“好啊老九,背着明妃娘娘赌银子,等本王过两日告诉明妃娘娘,这屁股不得打开花啊,哈哈哈” “七哥”杨宁面色一红,似乎不愿承认十几年前因为屁股被打开了花被先帝当着满朝文武说了笑话的事真的发生过。 “闪开,咱们杨家的儿郎,不就是五十两银子么?输了就输了,大丈夫胜利天地之间,怕输还叫大丈夫么?七哥替你下,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 解脱的杨宁用带着一身的赘肉一闪就轻易离开了如坐针毡的位置,等到杨宸坐定杨智才说道:“你可别,老九要是赢了本宫可是要五百金的,这小子拿五百金到自己宫里,被明妃娘娘知道了可会觉着本宫是这个皇兄无德,领着自己弟弟在宫里赌钱” “老九,你那五十两银子本钱从哪儿得的?” 被杨宸忽然一问给弄得有些支支吾吾,和太子殿下赌钱的事没什么,毕竟在明妃眼里如果输了银子能够让杨宁和东宫的兄弟情分更上一层楼,她将杭家搬空都无妨。可是一旦被知道杨宁不学无术跟着宫里的太监一道赌钱,那明妃的翠鸣殿里注定少不了一番“腥风血雨” 看到杨宁紧张的神情,杨智和杨宸会心一笑,自己下起了棋,杨智还火上浇油了一把:“唉,在宫里拿银子来也没什么用啊?吃穿用度都是宫里的,皇爷爷也不许咱们随便赏银子给这些奴婢,九弟想赢本宫五百金拿去做什么呢?” “皇兄,别问了,像九弟这个年纪拿银子来还能做什么?等着有朝一日溜出宫去买些新奇玩意儿呗,什么胭脂啊,簪子啊,古籍善本啊,在宫外去的吃用啊,五百金哪儿够啊” “诶,老七,你这话里有话啊,古籍善本买来九弟还能读读书,这胭脂,簪子买来做什么?” 杨宸手拿一黑子落到棋局之上:“皇兄可看清楚了,这一招下去,这棋可就活了,九弟别怕,这五百金七哥给你赢来” “你说清楚,九弟买胭脂和簪子来做什么?” “皇兄,当初四哥是不是也出宫去买了一些书来,父皇还好奇四哥素来不喜欢读书怎么跑去宫外搬了几本书到自己宫里夜半研读啊?” “对啊,怎么了” “可是听说父皇那一夜特意去四哥宫里瞧了一眼,差点把四哥半条命都给打没了,还没见过父皇盛怒之下亲自廷杖的样子” “老四自幼就是个不带脑子的,这宫里还有这长安城,哪件事能逃过父皇的眼睛,还私自出宫,领他出宫那人都是父皇宫里的人” 杨智和杨宸说话间,杨宁的脸色愈发面如死灰,圆嘟嘟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生气,就连杨智故意输给杨宸的棋局他也失去了原本该有的那份喜悦。 第513章 杨家(2) 许久未见的兄弟两人还不曾来得及说些家长里短的贴心话,就一起默契的将原本杨智摧枯拉朽的局面用不到半个时辰偷天换日般下成了杨宸大获全胜的棋局。只不过让人无法理解的是,为何距离杨宸为杨宁从杨智手中赢得五百金越近,大宁来日蜀王的脸色便越难看。 “赢了!” 第一次在对弈上赢过杨智的杨宸有些兴奋,高兴地对杨宁说:“五百金到手了,傻小子可得在长安城里请本王一顿” 杨智也是微笑着起身对身后的高力吩咐一番,又指了指御案上的一堆折子,转过头来摸了摸杨宁的头问道:“怎么,从本宫这里赢了五百金还不高兴啊?” “不,不是,太子哥哥,五百金太多了,臣弟怕用不过来” 杨宁一句话把哥哥恐吓他的杨智和杨宸逗得发乐,杨智双手捏了捏杨宁还带着稚气的脸庞说道:“本宫的好弟弟怎么突然不喜欢钱了?傻弟弟,这天下没有不喜欢银子的人,更没有银子多的人,日后也不要说臣弟,等你就藩了才是臣,现在就是本宫的弟弟” 任由杨智将脸揉成一个包子状,自小到大几兄弟里面最胖的杨宁对此早已经是习以为常,一本正经的答道:“是” 此时杨智才扫了一眼杨宸,无奈的说道:“走吧,早就吩咐你皇嫂设宴为你接风了” 当杨智看到杨宸扫了一眼惊魂未定的杨宁,杨智又将高力唤了过来:“去和明妃娘娘说声,就说九皇子如今读的这几书书没学到什么,诗词一窍不通,不过粗通文墨,随本宫去东宫里,本宫挑几本书来给他看看,宫禁之前,本宫派人将九弟送回宫来,不必为九弟准备晚膳” “奴婢遵命” 杨宁看到高力就要领命而去,急着说道:“太子哥哥!臣弟,不,我?”一时噎住又惹得身后的杨宸一番狂笑: “哈哈哈哈,皇兄就别吓唬九弟了,九弟六岁才不尿床,一会儿给气急了可不好” “七哥!” “罢了,你就说太子妃很久没见过九弟了有些想念,九弟也尚不曾见过叡儿,今日正好老七返京本宫设宴接风,就带着九弟一起出宫,父皇和母后那边本宫会派人通禀,还请明妃娘娘勿要担心” “诺” 等杨智吩咐结束时,杨宁和杨宸已经打闹着离开了勤政殿向宫外走去,让杨智无奈地叹道:“你俩都不等我,怎么进得去东宫?” 刚刚出宫门,杨智便让对于出宫惊喜异常的杨宁坐上了自己的马车,而杨宸则是跃上乌骓马腰挎长雷剑立于车驾之前和东宫侍卫一道为其开路,穿过戒备森严的宫城阙楼,穿过生生将寰宇分作两截的宫巷,兄弟三人走了不到一刻便到了紧挨着长乐宫的东宫。 一时间参见之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对跟随杨智和杨宸一道出现的杨宁有些惊讶,这位在宫里面被明妃用规矩收拾得长安人尽皆知的皇子才短短一年多不见已经褪去稚态越发有了少年郎的模样。东宫耳目四通八达,如何不清楚大宁宫中最小的九皇子也已经到了可以就藩的年纪,而如今这座天下四卫都已经有了藩王统领边军,年少的九皇子是像自己的皇叔一样做个太平王爷,不问军政之事一心一意的在封地的四方角落里穷尽此生享乐,还是会取代自己的某一位皇兄抑或者凭借着万岁的宠溺再设一卫来做个马上塞王,其中隐藏的机会已经为不少人所瞩目,更有甚者在杨宁不曾出宫时就已经将自己的眼睛放到了这位少年皇子的身上。 东宫设宴为楚王接风,自然是今夜东宫的头等大事,少不得让姜筠来亲自安置,嗷嗷待哺哭闹不停的杨叡让姜筠儿有些丰盛乏术,换了几拨伺候的宫人,几位奶娘仍是迟迟不见杨叡动辄哭闹的习惯有所改变。 直到从终南山里请来了这个名叫三清道人领着自己的弟子山空在东宫设法驱邪之后方才有所好转。可是师徒两人走了不久,杨叡哭闹又是难止,迫不得已姜筠儿这位名唤山空的小道童留在了东宫陪杨叡。 四方天地之下除了父母,最喜欢孩子的只能是孩子,碰巧三清要与自己的师弟三真一道往北去平乱气,留着山空一个人守着如今访客纷至沓来不得清净的云霄观,倒也的确不如让年纪刚满九岁的山空待在东宫里。 而云霄观和杨宸的渊源还得从杨宸护卫姜筠儿与宇文雪一道出城往终南山问道开始论起,那一日解下的:“不见天子”一签,可是险些让三清师兄弟俩人争论了整整一日,所以当知道今日楚王要来东宫之时,已经学会了自己师父和师叔那番问卦望气之术的山空也忍不住想要试上一番。 东宫的大殿里天色尚未见太多暮意便早早的设下了灯烛,刚刚踏入大殿便是一派储君正殿该有的这番气象,杨智刚刚让杨宸与杨宁一左一右的坐定,手里亲自抱着杨叡的姜筠儿便出现了兄弟三人前面。 姜筠儿伸手将杨叡放到了已经急不可耐的杨智手中,而闻声即起身向姜筠儿行礼的杨宸和杨宁则是未敢正视,直挺挺的行礼道:“臣弟见过太子妃” “一家人唤一声皇嫂还好听些,咦,九弟怎么也出宫来了?殿下也是,怎么不早些派人来说一声,本宫也好为九弟准备些他爱吃的点心” 抱着杨叡逗的杨智感慨一句:“就他这样子,还吃呢?再吃日后连马都骑不上去” “殿下,九弟如今看着也像是玉树临风的少年郎了,如何就不能吃些喜欢的点心?” “就是,就是”不在宫里待着整个人都要活泼一些的杨宁立刻接过话去,姜筠儿也立刻对自己的婢女吩咐了起来:“为让他们准备一下金丝酥雀 如意卷,罐焖鱼唇,要快,九弟来了东宫,可不能吃不饱” “奴婢遵命” 一个是领命快步离开前往东宫膳房的婢女,一个人面露喜色得意洋洋,满心欢喜对着姜筠儿就是一阵谢恩的九皇子,一时间颇为热闹,可杨智无心过问这些,更不知姜筠儿是从何时记住了自己这几位弟弟在宫中时喜欢的菜品。 起身抱着杨叡走到杨宸跟前问道:“是像本宫多些,还是像你皇嫂多些?” 杨宸看了一眼带着稍许疲惫和憔悴的姜筠儿,应声回答道:“还是像皇嫂多些,这眼睛和眉毛,还有这小鼻尖,都是像皇嫂” 还未等杨宸将话说完,身上衣物都未来得及换下的杨智就一腿踢到了杨宸身上:“你再仔细瞧瞧,这脸不是像本宫多想?” 被踢了一脚的杨宸又立刻改口:“那这么说来,还是像皇兄你多些”姜筠儿早已经习惯了兄弟俩人见面之后的玩闹,提醒着杨智去将身上的衣物换掉,还不忘调侃一句: “殿下这就不对了,这算是屈打成招” “怎么就屈打成招了?老九,你过来瞧瞧?” 杨宁领命凑近了些,仔仔细细地望了几眼之后方才缓缓说出了让三人都有些期待的见地:“回皇兄,我以为现在是像皇嫂多些,可是隐隐瞧着,若是长大了,该像皇兄你多些” “臭小子,还会见机行事了?” 自从监国以后每日忙于案牍之中不得安生的杨智难得有些欢愉,将杨叡抱给了姜筠儿自己抽身离去更衣,临别之际也自然望见了站在伺候杨叡的奶娘身边的山空,一身道童打扮问道:“你就是终南山云霄观的山空?” “启禀殿下,小道就是山空” “这才几岁就名满长安,多少公侯都求着请你去看看,你告诉本宫,你究竟有什么本事?” 听到这边的动静,杨宸和杨宁也不约而同的扭过头来,唯有姜筠儿有些忧心,她自是明白自己夫君因为古来君王炼丹求长生所以对那些设醮驱邪之事的不满和鄙夷,却也不得不承认山空的确有奇怪的本事能够让原本哭闹不止的杨叡瞬时间安静下来。还有山空素日里说的那些话语,放在寻常道观里便是一般的道长都难以有这番见识。 “小道会望气,还会问卦,前年娘娘和楚王殿下入道观就是小道见的,当时还有一个姑娘” “哦?那当时你们卜了什么卦?” “启禀殿下,师父说了,那一卦不许说出去,否则有杀身之祸,云霄观也会被人拆了” “算你师父有本事,知道骗了本宫,那云霄观一定会被拆”此刻杨智故意和山空说几句,也是在又一次提醒姜筠儿勿要堕入这些痴迷道法的迷途。 “你还说会望气,望的哪门子气啊?这又是什么功法秘典?” “是东帝传下来的来,可以望天子,也能望布衣,还能望鬼魂”山空面对杨智的逼问并未显得有丝毫的害怕,只是直愣愣的望着杨智,毫无退避的意味。 山空年纪不满十岁就能有如此气魄也的确让杨智生出了些许好奇,疑声问道:“天子头上是什么气,布衣头上又是什么气,鬼魂头上又是什么气?” “天子为紫,权贵为金,富贵为土,百姓为赤,鬼魂为浊” “哦?为何本宫看不见?你若是看见了,告诉本宫这气在哪儿?”杨智双手负于身后,隐隐透着怒意的双眼盯着山空,临危不惧的山空倒也坦然指了指长乐宫里甘露殿所在的地方:“山上就能看见那里的紫气最盛,只是已经开始散入东宫殿下和皇孙的身上,还有一支飘到了南边去” “哦,紫气难移,是说南边也会有我大宁的天子?” 山空摇了摇头:“不知,但是师父说了,紫气最盛者为天下之主,飘向南边的那股气都随他又回来了,如今长安城里,是东宫的紫气最盛” 姜筠儿的心剧烈的颤抖起来,看到一脸怒意的杨智此刻的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更是不知为何山空会有这一番惊世骇俗的话。传说当初的天下宗门之首龙虎山就是因为被口无遮拦的李淳风无礼于国朝惹怒了先帝才致使宗门覆灭,如今的山空一言更是让杨智怀疑是不是姜筠儿因为前几日的事故意让少不更事的山空在自己面前有这样一番言语,还顺便警告杨宸一番。 “哼!” 杨智拂袖而去,很少见到杨智盛怒的杨宁也随众多东宫内宦一道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披着一身铠甲的杨宸神情复杂,没有来得及过问跪在地上的杨宁,和此刻因为着急险些哭了出来的姜筠儿,径直走到了山空前面蹲下: “谁教你这么说的?” “没有谁,我会问卦也会望气,不会骗人” 杨宸还是耐心的蹲着耸了耸肩,问了一句:“那你师父有没有跟你讲过龙虎山的故事?” 山空努力的想了想,然后摇头说道:“没有” 看着年纪尚浅的山空,杨宸自然清楚以杨智的性子不会杀了山空,更不会去和几个小小的云霄观计较,但是今日的话如果被宫里听了进去,或是被有心人揣摩一番了传出去,整个长安城连着宫里和东宫以及那座远在南疆的楚王读府都少不了被牵涉进去,自古以来关乎那张龙椅归属的谶言都少不了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结果。 “孩子,回山上去吧,这座长安城里不该住着道人” “我没有骗殿下,为什么殿下要生我的气?” 杨宸将山空揽了过来,凑近了些说道:“因为你的真话不一定会是真的,可是有的人当作真的,就会死很多的人” “那我该怎么说才不会死人?” “今日的话,一个字不要传到外面去,否则不止是云霄观,这天下所有的道观,都只有龙虎山一样的下场” 山空看了一眼在自己跟前颇为耐心的杨宸,又多嘴了一句:“我看了你的相,你是这天下日后最大的好人,我听你的” 杨宸取出了今日未能送出的那块玉佩,递给山空说道:“东宫外面有个年纪和我一样大,瘦瘦高高的将军,你取这块玉佩给他看,让他送你回山上去” 被杨智直接晾在原地的姜筠儿心头万般委屈,面如死灰,看着辞行的山空也迫不得已的挥了挥手。 可万分蹊跷的是,这一次山空离开杨叡,杨叡却并未再哭,而且只要杨宸在,杨叡也不会哭,大宁东宫的皇孙和自己皇叔之间的纠葛,从这第一次算不上愉快的见面悄然开始。 第514章 杨家(3) 目送着山空安然无恙的离开了东宫,杨宸方才回过神来看到此刻正被杨宁搀扶着的姜筠儿,神情哀怨,见到杨宸走近之后立刻将自己眼角的婉转垂怜收去。放弃了太子妃该有的仪容端正直接对杨宸解释道: “七弟,你相信我,那些话不是我让他说给殿下听的,不是我” 知道姜筠性子洒脱的杨宸点点头接着劝道: “皇嫂,臣弟信你,皇兄只是不崇沙门,也不喜欢道门这些望气卜卦之术罢了” “你要替我和殿下说说,自从殿下开始监国,我每日照料叡儿也是分身乏术,不知为何就几次三番的恼了殿下” “皇嫂” 一直在搀扶着姜筠的杨宁再也寻不到自己素日里那番置身事外,故作不通人情的姿态,安慰着姜筠儿: “皇兄监国没少被那帮言官挑错,父皇也总是看着皇兄,父皇龙体抱恙,皇兄几头跑,这些时日我都心疼皇兄。今日只不过是不凑巧,被这小道童给惹恼了皇兄。还请皇嫂莫要和皇兄为了这事闹个不和。要不皇嫂你等着,九弟去明日去把这道童绑到皇兄跟解释一番” “九弟!” 杨宸一声呵斥,杨宁的脸色猛地一变收敛了回去,姜筠儿后知后觉间有些无地自容,原本以为生下了嫡孙东宫便再也无人敢去评说什么,却无形中让一切都变了,变得让姜筠儿有些怀疑自己究竟还是不是从前在外人口中,东宫那个无论发生何事都有太子殿下庇佑的太子妃娘娘。 劝了许久,姜筠儿在婢女的搀扶下回到了寝殿里,原本热闹的接风之宴也就因为这番突如其来的插曲给搅了兴致,重新换上便衣的杨智回到了主位之上,见到的也只是一身疲乏的杨宸和无精打采的杨宁。 以杨宁的酒量,不过三四杯水酒下肚就已经两眼迷离,姜筠儿有心为他准备的茶点名饕也就自然而然的落到了无人收拾的境地。其实刚刚山空的那番话并未让杨智动怒,触怒杨智的只是姜筠儿痴迷于这些道法超然之术,还放在了杨叡身边。 故而借着今日警醒一番,等到和杨宸饮到兴起,立刻就将山空连同那番惊世骇俗的话抛之脑后,愁眉不展的向杨宸诉说起了自己这些时日的辛苦: “这些时日本宫监国,每多看一日的折子,就对父皇这些年夙夜操劳的辛苦多理解一分,连城数千里的九镇兵马,统军之人多是立国封的这几家勋贵子弟,便是没有尊贵的姓,也是人家的私将。把老三和老四那么早的打发出去就藩,也是无奈之举啊。江南的富户官绅,提携后辈都得论是何地人士,若是江南道的,在朝廷里言官弹劾都要少一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大宁的事坏就坏在这些五姓七宗和江南士绅的手中,若无王太岳变先帝袭承前奉之法,只怕是我大宁的国库不足如今的十有其一” “可是皇爷爷在位时,也多次兴兵啊,银子从何而来?” 杨智哑然失笑:“都是人家这个公府,那个公府的兵马,要朝廷的银子做什么?不过是领一道圣旨有个出关的名头罢了,得了银子朝廷归三,他们归七,没得银子,反正有北边的几十万顷恩田养着,两三年就回元气。只有皇叔这支兵马,风吹不进,雨淋不着,是我们杨家安身立命的根本,可父皇北狩,这帮人竟然敢逼着父皇将皇叔麾下十万大军尽数拆撤,还想兵谏父皇杀了皇叔,从那时起本宫就记着,有朝一日一定要让这帮人看看,这座天下究竟是我杨家的天下,还是他们勋贵世家的天下” 说来有些感慨的杨智一时间有些动容,声音也变了半分:“但是如今才发现,像皇叔一样用十万大军去将这些不愿束手就擒百年绵延的世家大族连根拔起只怕有江山倾覆之忧,父皇没有皇爷爷的兵威,所能做的只能是让你们几个出去就藩一面牵制着世家,一面用王太岳修新法颁新政,徐徐图之。伤了世家自断一臂,不伤世家,只怕日后遗患无穷。本宫的确不懂,父皇是怎么熬过了这几年” 许久不曾端起酒樽的杨智和杨宸对饮而尽,屏退了想要满酒的婢女,面色发红,眼神有些恍惚的看着杨宸问道:“我知道徐师傅很早就和你说过了,我眼中的大宁,不该有百年绵延不绝的世族,不该有结党营私的士绅,也不该有统率千军万马拥兵自重的藩王和边将,若是日后朝廷削藩,你打算怎么办?” “我?”杨宸自问了一声,直截了当地回答着:“朝廷要我统兵我就做个塞王,不要我统兵,我就做个安享太平的王爷,没什么不好,只是不想移藩去江南,若是朝廷不放心我,就让我这个楚王去荆楚之地选个地方,修座王府,了却此生就是” “不” 杨智摇了摇头:“皇叔们都还在,可千秋万岁后,子子孙孙都要封王,朝廷要给地,逢年过节还得赏赐,今日有十个王爷,日后就有成百上千个王爷,我大宁哪里有那么多土地和百姓分给他们,有功便为王,无功便一代亲王二代郡王,皇族子弟也不该生来就享尽人间富贵却无功于国,你是本宫的弟弟,日后本宫要交给你去做的事还很多,此番父皇让你领军北上,是让你做一把快刀,还是让你东出潼关去平乱,又或是让你领军北伐都不重要,你只要记着别去逞强做些冲锋陷阵的事,三万人打没了不要紧,得把这条命给本宫留着。日后本宫给你十万兵马,十万不够,就二十万,本宫让你做这天下的兵马大元帅” “皇兄!”杨宸惊着起身:“皇兄醉了,今日咱们今夜都到此为止吧” “醉了?不醉怎么能说真心话,本宫知道父皇的心意,父皇也知道本宫的心意,无妨的,只要你我兄弟连心,这大宁就乱不了,哈哈哈哈” 杨宸瞪着本来在杨智身后无动于衷的高力,后者心领神会的凑上前去扶起杨智,还将脸贴了过去着急着说道:“主子,主子,咱们今夜就到这儿吧,奴婢伺候您回去歇息” 可杨智一脚踢翻了高力:“狗奴才!怎么,你也想做阉党不成!做帝王耳目,不是让你来蒙蔽圣听,无孔不入的!” 趁着酒意,杨智将陈和也一并骂了一遍,眼下的他的确不需要去担心陈和在圣躬之前去谗言惑主,从正位东宫到今日,整整五年,他已经忍了陈和很久,作为先帝的子孙,他的确见不得一个阉人可以睥睨在百官之上让人巴结,这天下人只应该怕九五之尊的帝王,而不该对一个帝王的家奴如此奉承。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高力惶恐地在哪儿叩首,不明白今日杨智为何变成了这副模样,全无素日里温文敦厚的姿态,杨宸见状只好亲自过去扶着一身酒意的杨智,还不停地劝着:“二哥,别说了,别说了” “怎么,你也怕陈和那个狗奴才不成?放心,东宫的话他不敢乱传,他要敢,本宫早晚有一日要将他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别说了,皇兄” “哈哈哈哈,醉了,醉了,不说就不说,你回府吧,把老九也带上,无论父皇今日交给你什么差事,你都要记着,不要以身犯险,也不必害怕,没人能害了本宫的弟弟,这长安城里,还有大宁,都没有人能害你” “诺!” 此时高力方才见状起身扶着杨智离开此地,杨宸则是领着半醉半醒的杨宁离开东宫,心里愈发困惑为何今日自己的皇兄要如此动怒,又为何要和自己说这番话,长安城里的诸多异常已经使得此刻的杨宸心乱如麻,思绪止不住的开始激荡,可是眼下这座长安城里,无人能为他解惑,稍稍有点脑子的赵祁还在后面跟随大军一道北上。 回到寝殿的杨智立刻酒醒,用凉水将脸擦净之后立刻开始处理起了今日在勤政殿里不曾理完的折子,高力也是一脸意外的说道:“主子要不现在歇会吧,这刚刚饮酒,睡醒了再打理也不迟啊” “今日踢疼你了么?” “奴婢这肉厚,殿下若是高兴再踢几脚也无妨的” “本宫踢的是你,可疼的是陈和,竟然敢让本宫的弟弟去替他杀独孤家,他手下那帮废物养来做什么?锦衣卫养来做什么?” 高力端来了一杯醒酒的汤,奉了过去,疑声问着:“让楚王殿下去抄斩怀国公府,不正是杀人立威的好时机么?” “好时机?”杨智的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杀意:“父皇这是把老七当成一柄快刀了,杀了怀国公,势必要让长安城里这几家脖子也发凉,估摸着东边的乱局还得让老七去收拾,一个国公,一个皇叔,老七手上沾了血,日后指不定什么脏水往他身上去泼。你说,怀国公府已经成了这个样子,父皇为何要先拿怀国公府开刀为本宫立威?那可是皇祖母的母族,真论起九族来,也有我们杨家的一份” “殿下,这奴婢哪儿知道啊,只是万一让殿下去杀怀国公是万岁爷的意思呢?” “若是父皇的意思,那陈和更该死,他不是威风么?怎么也怕得罪了这些百年门阀,本宫是担心诛了独孤家九族,只怕会逼反关外的五宗七姓啊,到时候可真的只有快刀可斩乱麻了” 在这一刻杨智的眼中,有过短暂的怀疑杨景是不是昏聩了才能想到在潼关外乱作一团五宗七姓的世家大族观望之际用杀独孤家满门来刺激他们,将那些有谋逆之心的人逼到明面上来,可转念一想这或许是在为自己铺路,免得日后麻烦又不禁仔细揣摩一番圣意。 如此时节的杨智只想去甘露殿里敞开心扉,让杨景相信自己就算是千秋万岁之后也一定可以四平八稳的解决这些世族,而绝非逼反再一次杀绝的这条路,更想告诉杨景,他不想看到杨宸来做这把杀向世族的快刀。 此刻骑在乌骓马上的杨宸断然不会知道今日被自己的皇兄来了一出:“醉翁之意不在酒”,更未有料到本该在马车中酣睡的杨宁也是悄然间就醒了过来,掀开帘子就是吐了整个马车,将王府侍卫纷纷吓了个不轻。 “你这是?” “七哥,好久没饮酒了,今日有些恍惚” 回过头来的杨宸看着自己的弟弟问道:“恍惚?这马车是皇兄的,皇兄今日也醉了,就想着你到王府陪陪本王,你这模样明日入宫了明妃娘娘不得说本王这个做皇兄的照料不周不成?” “母妃才不会,母妃眼里,七哥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每次教训我都得先拿我和七哥比较一番,总是说我相貌不及七哥,武功也不及七哥,读书更比不得七哥,就连” “就连什么?” “就连日后娶的王妃,也一定不如七哥” “你小子”杨宁这三两句话说完,杨宸嘴上并未说些什么,可心里却乐开了花:“只有最后一句可以听听” “七哥,让他们先回去,你带我去逛逛西市好不好?” “西市?”若是从前,杨宸断然不会拒绝自己难得出宫的弟弟所请,只是想来明日得去做件大事,一时间有所犹豫。 “刚刚在东宫里本来就吃了几口,这下都吐没了,饿着肚子怎么睡?七哥你刚刚回京,王府里厨子都是宫里新挑来的估摸着没什么好吃的,我难得出宫一次,就带我去西市逛逛嘛”杨宸此生拒绝不了哭泣的女子,也拒绝不了请求的胖子,只好硬着眉头应下来:“你们先回去,他们几个跟着我们就成,给九公子牵匹马来,许久不曾去过西市了,今夜就陪九公子逛逛” “诺!” 杨宁跳下了马车,吃力地翻上楚藩侍卫所牵来的马跟着杨宸一道踏马往西市而去,只是长安夜冷,西市真正的热闹不能带杨宁去见识一番异域风采,只能是屡屡停在那些街边琳琅满目的吃食点心中,看着杨宁一大包装好打算明日带回宫里。 “掌柜的,来十碗青葱涮汤面吧,一碗汤,剩下的几碗全部加肉” “得嘞将军!” 第515章 长安见人心 和即将歇业的掌柜说完,杨宸回首时也正好看到杨宁直愣愣地盯着自己,不解的问道:“你七哥我脸上有字?” “没有,七哥,你说是做蜀王好,还是做代王好?” “怎么突然问这个?” “父皇问我,是想去北边还是南边就藩” “这你可别问我,问皇兄去” “今日我知道了,该去南边” “为什么?” “因为夹在七哥你和四哥的中间啊,藏司要是敢入剑南道,我就去派人告诉你和四哥,一南一北,揍他藏司一个亡国绝种” 杨宸却并不觉得好笑,冷冰冰的告诉杨宁:“傻小子,得了面就赶紧吃,然后乖乖地和本王回王府去,打仗不是儿戏,杀人也不痛快,日后做了王爷不能再这么胡闹了” “好吧,不过我今晚能和皇兄你睡么?皇爷爷原来说过,胖小子好暖被子,有我在,七哥你冷不着,我也想和七哥你好好说会话,我知道父皇让七哥你入京是要做事的,难得入宫,日后若是离开了长安不知道得何时才能见到” 杨宸将掌柜奉上的那碗面递到了杨宁面前,点了点头:“好,跟我睡”,十几年的兄弟情分让杨宸有些心疼这个素来便被传得天子盛宠的弟弟,因为盛宠,所以不得不收敛锋芒免得为人所忌,因为盛宠,所以不得不装作庸庸碌碌,让那位出身低微却心比天高的母妃一再失望而不至于惹祸上身。 兄弟两人和一众王府侍卫很快用完了这家长安有名的羊肉铺子打烊之前的最后一锅汤。回到王府时,没有见到殷勤伺候的婢女,却见到了恭候许久的陈振,命人在身后将今日所赐的长枪搬到王府,还有那道决定了独孤家命运的圣旨。 “有劳陈公公了” “回殿下,主子还说了,若是九皇子想去,殿下也可以带九皇子一道去瞧瞧。殿下容奴婢多句嘴,在林子里,不知道吃人的老虎会被猴子欺负” “本王知道了,后日的早朝,本王一定把怀国公的人头送到” 陈振志得意满的离开了楚王府,杨宸却是面不改色的领着杨宁一道去了春熙院,在和南疆王府一模一样的这座宅子里,杨宸依旧未能改掉过去一年里养成的这个习惯,直接就走到春熙院,或是飞羽堂前。 跟着杨宸在西市里感受一番喧闹饱餐一顿的杨宁没有问明日杨宸究竟要去做什么事还得陈振亲自跑来宣旨,只是乖乖地沐浴更衣然后躺在了榻上,好不容易等到杨宸布置好了一切,却又不知兄弟俩的话该从何处说起。 “七哥,母妃说母后在入宫前可惯着七哥了,后来皇兄做了太子开始动辄罚你,七哥你说说,为何会这样啊?........” 繁华的长安城夜幕很快落下,只剩一轮明月孤独的挂在南城的一角,一百零八坊在相同的使臣闭坊谢市,最为热闹的西市里只有少数阁楼里隐隐传出欢饮的畅快之声。这座长安城太大,大到可以容下囊括四海的野心,这座长安城也很小,小到纯粹的兄弟情分只能在那些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袒露。 皇城司的兵马开始巡弋,几家因为北伐而为之一空的公府侯门出奇的安静,荣华富贵即是过眼云烟的教训很难有人真的记住,不少黑暗的角落中自以为不会为人瞧见的腌臜事被在黑夜里探望的影卫悄悄记下,就像今夜在镇国公府里的影卫会记下: “镇国公一人矗立良久,子时仍久久不寐,今日镇国府有皇后宫中来信,亦有定南卫探马回府.....慧姑娘垂泪许久,与婢女私语‘陛下让松弟巡抚河东,将我宇文家嫡子置身危难中,爹爹也能无动于衷?大爷是如何死的,爹爹莫非忘了么!’。” 长安城的许多人都能让自己的这座天下的一角颤动,可先于万民最先嗅到一举成名的机会和死亡的危险,羽林卫与锦衣卫这一夜一同巡视宫城时仍是发生不小的摩擦,锦衣卫出自寒门,羽林卫出自勋贵侯门,似乎这两拨人本就不该和和气气的共事。在庙堂里动辄圣人云的蓝衣命官成了西市最新一拨往高丽运来的女子的尝鲜者,衣冠不整的同时不忘和同僚商量明日上朝要如何让太子知道北地世族的般般不是,要弹劾谁,又要如何论罪都得在今夜定下。 如今的他们知道不能弹劾那些领军北伐的勋贵子弟,毕竟弹劾了也无济于事,更何况若是那些人还在这座长安城里,这些刚刚被嬷嬷调教好的可人儿他们可不能成为尝鲜的人。 今夜衣衫不整的人里有太多是明日在庙堂上慷慨激昂的圣人弟子,历代沿袭的《世族志》里他们的家族也大多排在后面,更有不少人入京多年仍是带着那一口浓重的吴越之地的乡音。这里有满头白发的大员,也有年纪尚浅的新贵,他们都有着太多的相似之处,就像都会羡慕那帮出身高贵的将种,如何就能一掷千金,还动辄能说出几句“先帝在时”的话,他们也同样很忌恨这伙人,似乎只要他们愿意,这西市里最动人的女子就愿意贴上去为其献酒,美人太喜欢将军的一身铠甲,更喜欢那些公府侯门里的荣华富贵。他们苦读的诗书,似乎并不能为他们带来太多的荣耀和光彩,只能让他们在庙堂里用世上最完美无缺的话来弹劾这帮将种子弟。 无论他们心思如何计较,这一轮明月暂且不会落下,那帮追随先祖脚步踏上北伐之路的人也暂时回不了长安城,那他们就可以短暂的享受西市里嬷嬷的奉承,还有西市里新酿的美酒以及按着自己喜好百般讨饶的女子。 人大多是贪心的,短暂的拥有也不会想着失去,所以这也成了他们几次三番聚在此处的缘由,只是不知这些莺莺燕燕的玩闹声背后是多少人的长夜无眠,或许其中有的女子会对着屋内的烛火望向铜镜怔怔出神,失落了摸着自己的有些苍老的皮肤。 在心头悄悄设问:“如今有了官身的他,真是从前我的那个郎君?” 又或许会用短暂且甜蜜的回忆来弥补自己眼下的这番苦楚和寂寞,就像白日里和那些与她命运相似的女子得意的说起的那段往事:“当时的他还没入京高中,家父觉着家主日后定然会出人头地,方才同意了让家主到我家中借书读,我还记得那时家主时常一副书生的打扮,埋头苦读常常就是不眠不休,功夫不负有心人,真让家主高中了,后来我们便成了亲,他外任一路,我就追随一路.....” 在旁人艳羡的眼神和话语里,她们也可以短暂的享受一番赞美继而感到快乐,只是不知这样的快乐在孤枕长眠时能否延续,而这些妇人之间,又有几人的故事真的如那些戏言所吟唱的美好,其中之人苦楚如何,悔意如何,是否一面因为夫君高中一家人至此鸡犬升天而骄傲,一面又会偶尔后悔,希望自己的夫君从始至终都是那位未曾高中的书生,夫妻琴瑟和谐。 虽无人知晓,不过天意昭昭,靠着回忆方才会在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日子里感受到快乐的人,无比可悲。 天色未见通明,前几日就已经收到潼关之外乱作一团还有辽王在草原上已经转头南下的怀国公独孤信却突然有些后悔。毕竟当丢了横岭关参将之身的侄儿独孤涛从长安带来杨宸已领军三万北上,三千骑军马已先至京城的消息时,他也不免担心起是否所谋早已败露,这三万人马就是为了提防关中生乱。 在原本的计划里当洛阳危急时,朝廷会派大军出潼关平乱的情形并未发生,即便他相信以纳兰瑜的手段早晚会逼着朝廷派兵东征,但杨宸先一步入京的消息还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独孤涛是眼下独孤家里为数不多的青年才俊,没有像自己族中兄弟一样到连城上为大宁守着边关,日后再凭着独孤家的家底推倒庙堂之上位列武臣。从辞去横岭关参将之后,便被独孤信留在了身边,视作独孤家日后中流砥柱。 作为长安四镇之一的泗水镇里兵马已经换作了原本在蓝田大营中的朝廷军马,镇外三十里的柳台县成了独孤家从北地迁徙而来之后的举族聚居之处,而独孤信称病养疾的地方又恰巧处在柳台县外的山中。 万籁俱静,徒剩山野之中的虫鸣鸟叫之声,独孤信望向一脸威仪的独孤涛,缓缓说道:“涛儿,你觉着此番楚王赴京是为了防谁?” “应该是想着等北伐将要结束的时候,让楚王领军去捡些功劳来吧” “咱们这位陛下,对楚王的期望可不小,否则这个楚字如何会落到他身上,来者不善,你明日去城里告诉他们,都收敛些,这些日子咱们得防着被别人挑出错处来” “是,家主” 独孤涛领命退去,独孤信却是久久难以释怀,此刻这间不大的屋子里从帘帐后走出了一人笑道:“将军早就看出了小人在此,却一言不发,小人从这些时日看来,将军可是要比几位公子强上许多” “等我独孤家成了长安城里唯一的公府,涛儿也就该外任了” “家主这是信不过将军” “涛儿自然不会叛出家门,但若是告诉他要谋逆,我也的确有些不放心,只能等着辽王领军入关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时,再逼他做我独孤家的先锋” 独孤信说完,跟在身边的独孤家谋士也就接过话去:“小人盼着辽王早日入京,家主和独孤家重获圣宠的时日早些到来” 不屑一顾的独孤信坐了下去,似乎对“重获圣宠”四字有所不屑,两手放在了椅边,背靠过去长叹道: “先太后在时曾说过,虽曾被赐姓普六茹,但却是地道的大汉桑农杨氏之后,四百年世族至今,若是一味地对皇室卑躬屈膝,那便不是世族,而是奴才。先太后薨逝,陛下待我独孤家太过凉薄,太子更甚,那就等辽王入京,拥立新帝吧” 独孤信身姿里透着迟疑和惊惧,前奉时,独孤家的祖先曾废了文宗拥立宪宗,但大宁不是前奉,世族被帝王削弱了整整三十年之后是否还能如前奉那般呼风唤雨,唯有在此一搏了。 长安的天明仍旧是从鸡鸣驿开始,阳光渐渐普照在一百零八坊当中,自从离开阳明城难得睡了一个好觉的杨宸早早地便起身离开了王府,将熟睡的杨宁留在了楚王府中。柳台县里大多是独孤家的人,一旦独孤家聚众反抗,恐怕满城百姓不会有人幸免,虽然杨宸只需要将独孤信的人头取下带回朝中,但是世家大族的家主被取下人头想要让独孤家的人老老实实地交出独孤信,显然是痴人说梦。 快马离开长安,长安城外的京军大营里特意为杨宸带来的三千楚藩骠骑营留下了安营扎寨之所,驻留京中的朝廷兵马大多是京畿子弟,大宁立国三十二年来,除了鲁王谋逆时长安城遭逢兵戈之祸外,太平的时日已经过了太久太久。 原本是骄兵的京营五军都督府所辖兵马在昨日看到杨宸的三千骠骑营打着骠骑二字的旗号初始还有所不平,认为天下只能有一支骠骑营,而且骠骑营也只能是那位如今不知生死的楚王殿下所有。 杨宸不知昨日京营里自己的骠骑营被一些京军大营的兵痞如何为难,但是今日刚刚踏入京营就察觉到京营之中的人望着自己的三千骠骑有些奇怪,虽心生狐疑,此刻却也顾不得多问。 “石老三!” “末将骠骑营千户都尉石磊,参见王爷” “告诉弟兄们,带好家伙事,朝廷有事交给咱们去做,擂鼓整军,随本王走一遭” 名唤石磊的武将在杨宸马下喜出望外,下在杨宸马前回一声:“遵命,王爷!”接着就是翻身上马,单手执鞍踏马出去,一手放在嘴边吹着轻快的哨子,未过稍许,三千骠骑营的驻地鼓声大作,战马踏地之声此起彼伏。 “王爷有命,整军出营!” “王爷有命,整军出营!” 三千骠骑面北疾行,一场躲不开的杀伐,开场。 第516章 诛逆(1) 夏日的长安的天说变就变,明明昨夜才一番郎朗明月,万里无云的情形。今日一早悬于长安天际之上的晴日却在午后陡然为密云所遮掩,大宁的今日的朝会还是没有等来杨景坐在龙椅之上,昨夜商量好的那些话也自然从言官口中说与了监国坐于御下的杨智一人来听。 大朝上其实还有不少人在等那个人的出现,昨日午后就有他所率三千骑不知为何突然先一步进京还得以面圣的消息在百官中流传开来,楚王的突然入京算是给眼下有些无趣的庙堂多了一些争执的可能。 杨宸就藩之后的第一次入朝当着满朝文武将方孺这位东宫新贵骂得一个酣畅,这次却无人再想通过贬抑当朝的亲王来搏名,毕竟眼下正在北面草原上驰骋的两位王爷麾下都是有数万骄兵悍将,能在此次倾国一战中取得怎样的战果尚不得而知。 文武百官也就是想知道身为东宫胞弟的楚王和宇文家有着千丝万缕的瓜葛,在庙堂上是会顺着太子的意思贬抑勋贵,站在他们清流这面还是会选择逆势而上跟着勋贵一道,用遮天蔽日的让皇权有些失色的权柄来让他们哑口无言。 可是今日的朝会让他们有些失望,直到开始杨智开始问奏也不见杨宸的踪影,一时间只好一如寻常那样奏对,争执,惶恐,惊喜,再是平平无奇。奉天殿里的明枪暗箭因为杨景的圣躬抱恙,还有国朝北伐,短暂的失去了原有的那份精彩。 奉天殿北面的柳台县也是无比正常的开始了今日的营生,地处京畿,给了这里的百姓相较富足的生活,而独孤氏数百年的家底也足够让柳台县的百姓多有一份独属于世家的傲气。当初独孤家随先帝入京,先帝将柳台县原民悉数迁走用以在天子之侧安置族人数万的独孤家,更是因为独孤一门乃皇后母族而定下了永不赋税徭役的规矩。 在三十年前刚刚入主关中时,独孤家全族数万人迁徙至此都怀揣着那个相同的梦想,正是先帝曾经在大宁皇后还有皇后兄长独孤朗也就是第一任怀国公跟前当着满朝文武所说的那一句:“杨与独孤共天下!” 只是世事难料,随着广武六年独孤朗的急病而死,国公之位出乎意料的落到旁支独孤信的头上,独孤满门也就为先帝和当今圣上所疏远。今时今日的独孤族人不时还能记起先太后与先国公的事,却鲜有人说出独孤信的功绩来,毕竟在他们眼中独孤一族落到这样的境遇,怪不到先帝,也怪不到陛下,全是独孤信这个家主文不成武不就,喜欢问道修身,全无在庙堂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 骄傲的独孤一族有人受了委屈,也会时常提醒一下如今长安城里只记得“宇文镇国”的人们:“宇文镇国不过是一个看家的,先帝还说过:杨与独孤共天下,我们独孤家才和先帝是一家人” 这话究竟是不甘心,还是恼羞成怒的辩解难以体会,但独孤一族的有识之士自然会明白,就是这一句:“杨与独孤共天下”将数百年基业的独孤家推上了至高无上的位置,也成了群起而攻之的理由,最终致使“独孤文武不两全”的境遇,凡独孤一族的子弟在朝中举步维艰为人所嫉,独孤一族的儿郎不得不一次次的调转马头面北,在草原的月夜下厮杀用鲜血换来族人的继续骄傲的底气。 同样的境遇,在大奉时杨家经历过,世代镇守边关为帝王所忌,不得不身死弯刀下证明忠心,但是在大宁,无论是广武帝还是杨景,仿佛都没有耐心让独孤家重演杨家的故事。 泗水镇的朝廷兵马在昨夜突然收到了宫中的旨意,驻守长安四镇之一泗水镇的八千精锐本由长顺候祝同所统率,受命于五军都督府,但朝廷诏命却让祝同在今日听命于率三千骑北上的杨宸。 祝同本是邓彦的部将,行军打仗并无太多威名,不少人都觉着是其出自杨家旧军的底子还有和定国公的姻亲才得以封侯。如今要听命于一个年纪尚不到二十的杨宸,未能随军北伐的祝同心中怨气更甚,可是想来杨宸毕竟是东宫的弟弟,又不敢倚老卖老,迫不得已亲自离开泗水镇到十五里外迎候杨宸。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等候杨宸的祝同有些不耐烦,坐进了路边的茶摊里喝茶,又骂着天色:“狗日的,咱们出营时还好好的,这他娘的一会儿别下雨吧” “也不知道万岁让咱们将八千士卒交给楚王作甚,京城里有消息说楚王这次是领了三万大军北上,这算来三四万人马交给楚王,真不怕楚王有心...” 祝同的部将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完,只是眼睛打转了一圈,将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与之相对而坐的那人顿时变了脸色呵斥道: “老六,你可别瞎说,楚王是太子殿下的弟弟,万岁让楚王入京,还统领兵马,估摸着是让太子殿下把手伸到京中来,德国公随大将军北伐,五军都督府的差事给了护国公老爷子,可是老爷子闲不住领兵去了潼关,依着咱看啊,日后怕不知这几万人马,整个五军都督府下关中的二十万人,都要交给楚王” 将腿伸得老高的祝同面露不愠,须发花白可心不能老,立刻说道:“你俩崽子说这些做甚,楚王才多大年纪,不过二十,五军都督府的差事他做的来么?就我们这些粗人要粮要饷要兵马,二十万人马的吃喝拉撒他担得起么?也就是姜楷那小子有东宫在后头,指不定日后要做几朝元老无人敢得罪,护国公威望太甚无人不服,咱们这些当大头兵的,只有让人怕才是道理,二十岁还是个随时要回藩的封王,谁怕他?” “侯爷说的是” “干说什么,满茶啊!”祝同一脚踢到了左边部将的身上,让其满茶之余还不忘摆弄一番资历:“只可惜啊,当初跟着先帝爷在草原上几次从死人堆活过来,到头来竟然要给一个毛头小子下跪,就是咱没生个姑娘,不能跟陛下做亲家,不然就姜楷那小子,老子会怕他?他爹,他爷爷老子都没服气过” “是是是,侯爷喝茶” 两个部将自然明白祝同是个什么习性,也不敢忤逆,奉承着祝同就是他们在军中安身立命的根本,京军又不打仗,只要不打仗,谁知道哪个将军是英雄,哪个将军是狗熊。 “侯爷,来了!” 一个本在茶肆之外高处眺望的士卒激动地挥舞着双手立于高岗上喊着,两个部将也一前一后的搀扶着祝同起身向外走去,刚刚走出茶肆就望见数十骠骑从驿道上飞掠而来,其后更是源源不断的骠骑士卒。 出自军伍的人大多明白,看一支兵马是不是精锐从第一眼的气势就能看出个十之七八,从前征战沙场的祝同此刻抚起前须也不由得感慨一句: “这精神头是有几分样子,看来楚王年纪虽浅,但根子里没忘了自己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孙,有几分北宁杨家铁骑的模样” 看到几十人站在驿道前迎候,骠骑营的先军也就停下了继续前行的步伐,祝同和自己的两个部将则是目不转睛的看着骠骑营的军列,四处张望着,终于看到杨宸腰挎长雷剑,手持一杆子长枪出现后立刻问安: “泗水镇参将祝同,奉旨在此恭候楚王殿下” “祝同?” 杨宸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但又总觉着在何处听过,直到祝同将脸抬起才翻身下马说道:“祝老将军快快请起,长顺候府可是小王从前翻过的院子啊” “哈哈哈,殿下敢情还记得,末将家里那棵桃树却是枯死咯” “都是当初小王和四哥不懂事,常去打摘的缘故” 祝同看着杨宸的如今的容貌和孩童时要英气更多,拉着杨宸的手就叙起了旧:“万岁爷让末将候着殿下,让末将的八千将士听命于殿下,末将一时糊涂想早些见着殿下问个清楚,也好一会儿回营有所准备,就在先到这儿等着殿下” “既然是父皇的安排,那本王一会入营再说与老将军,只是干系甚大,此刻又要下雨了,不如先去泗水镇里埋锅造饭,我领着三千骠骑营,现在还不曾用饭呢” “哈哈哈,听殿下的,先去泗水镇,泗水镇里别的没有,就是儿郎们吃的肉多,姑娘也漂亮,哈哈哈” 杨宸自然是无心和祝同在此啰唆,三言两语下来之后就由祝同领路先去泗水镇中整顿兵马。昨夜里杨宸方才缓缓回过神来,就自己的三千兵马要诛杀一个有数万族人护卫的国公也并非易事,必会是一番苦战,但到了这里见到祝同,知晓了祝同收到圣谕将八千泗水镇军马交付于自己后才放下了心来。 不出众人所料,杨宸才至泗水镇不久天空就下起了雨,雨势不大不小,正好是打算多下些时辰的样子,骠骑营的将士和泗水镇的京军一道在大营中埋锅造饭暂且休憩避雨,但当骠骑营入泗水镇时京军大营里士卒所投来的艳羡目光还是让骠骑营将士有些困惑。 都说京军每岁耗银颇巨,军马器械皆是大宁最好,可是不曾交战只用眼睛就能瞧得清清楚楚,泗水镇的朝廷精锐所用军械不及楚藩士卒,楚藩人人披甲,而在京军大营里,只有什长才有全身罩甲,士卒皆是胸前身后的罩甲护身。而楚藩骠骑有箭矢,有弓弩,有长戈,有长枪渐次分明,京军的士卒却极少看到结阵苦战的利器。 祝同在自己营帐中亲自为杨宸接风,面对一脸凝重神色的杨宸,祝同也收起了今日在茶肆时叙旧的那番相谈甚欢,除了亲自为杨宸炙烤着新鲜的猎物外,一言不发。去疾也是直挺挺的站在杨宸身后,看着祝同的几个部将面面相觑。 “殿下现在可以说打算用末将这八千儿郎做什么了么?” “出去” 杨宸抬起了头,突然恶狠狠地盯着祝同的几个部将,几人一时间纷纷将目光移到祝同身上后者只是轻轻挥了挥手,他们便立刻齐声道:“末将告退!” 等到祝同的营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杨宸才问道:“老将军,泗水镇当真有八千军马?” “殿下这是何意?莫不是觉着末将吃了空饷不曾?”祝同有些恼怒,面对刚刚到泗水镇就找他麻烦的杨宸,他也不想去舔着老脸任由杨宸踩踏。 “若是殿下不信,末将今夜让他们整军列阵,交由殿下一个个数如何?” “这倒不必了,只是事出仓促,究竟是不是八千兵马,今夜本王自然有法子知道”杨宸话音刚落,本来卖弄手艺为杨宸炙烤猎物的祝同没有好气的将架在火上的肉放在远处,可未料到杨宸竟然亲自接过烤了起来。 “那殿下究竟是要做什么事?” “不是本王要做什么事,是父皇要本王领着这八千军马去做事,若是因为士卒怯战误了大事,只怕老将军和本王都担不起” “笑话,老夫几番请命北伐,那李复自以为打下了一座破岛做了大将军就真的可以统率天下军马了,都不要老夫,老夫敢说,这八千儿郎就是上了草原面对蛮子也还是八千儿郎,一个不少。咱这么多年什么风雨没见过,若是殿下真的能领着老夫一道北伐,了却老夫的这桩心愿,老夫倒是反倒要谢殿下的恩了。可是殿下今日一入营就给老夫甩脸子,还怀疑老夫吃了空饷,喝了兵血,老夫不能认!也不会服气!” “长顺候何必动怒,是不是八千士卒本王无心过问,只是今日要交给长顺候做的事,不许有丝毫差池,若是出了差错,那可别怪本王把丑话说在前头” “殿下吩咐就是,咱这辈子,没什么怕的” “怀国公独孤信谋逆,上谕本王今夜将人头带回长安城,本王来时宫里的探子已经说了,怀国公不在柳台县里,在柳台县外独孤家的私宅中养病,但是柳台县里独孤家有数千私军,本王让你今夜领军将柳台县围住,等本王杀进山里拿了独孤信的人头,再往柳台县诛杀叛逆,这是圣旨,如果独孤家有人举兵反抗,老将军知道怎么做吧?” 去疾将圣旨打开给祝同看了一眼,金黄色的谕旨明明白白的写着的字祝同认不得几个,却也只得故作镇定:“末将领命” 第517章 诛逆(2) 离开阳明城时的杨宸或许从未想过,自己此行一直到长安最为平静的用膳竟然是在长安四大军镇之一的泗水镇里,祝同命人去上山所获的野味经由祝同、杨宸、去疾三人之手后味道有些参差,鲜美的兔肉放进嘴里时,杨宸竟然一时间未能尝出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一块,两块,三块,依旧是毫无滋味,就像在这一瞬间杨宸失去了品尝出酸甜苦辣的能力,距离出兵杀人越近,距离他将大宁如今剩下的六大国公之一的人头提上奉天殿越近,杨宸心里越是忐忑。 人总是在安静时才能发现一些错漏百出的事,诛杀怀国公的这件事在杨宸身上发生得太过突然,突然到让杨宸宛若是在梦中应允下了此事。开国二十八侯之一的祝同也是沉默着,从领军离开蓝田大营到泗水镇的第一日他就知道自己只要看住了柳台县的独孤家,就不会有事。 但让他拿刀杀去诛杀怀国公,他也有些悲戚之色,怀国公府的委屈他们这帮老将明白,被两代帝王疏远二十余年在庙堂和长安城里连寻常侯门都不如的境遇他们也明白。但是真说独孤信会因此谋逆,祝同有些怀疑。可赵家的事他们也清清楚楚,不过是万岁爷想着赵家渐渐坐大,继而不容罢了。 不知是不是有些许兔死狐悲的感受,祝同在这一刻释然了自己此生未能被封国公的遗憾,当初的八大国公何等尊荣,一个赵家九族抄斩,平国公赵康被活活逼死在陈桥,赵家部将尽数赴死;一个周家谋逆,长安城里牵连了两万人,朝夕被锦衣卫杀了一个一干二净;怀国公府为天子所忌,二十年郁郁不得志,九族蹉跎;就是他最看不惯的邢国公,被封国公的第二年就被打发离京在东南守了二十余年的海,去岁才得以返京。 镇国公府明面上天下无双,顶着宇文镇国的名头位列勋贵之首,可暗中被东宫和德国公府使了多少绊子他们久居京城又如何不清楚,偌大家业能否传到宇文松那个浑不懔手中或许都要两说,定国公府和护国公府在大宁的两位国之柱石一前一后的因病不朝以后,是如何的境遇,他也清楚。 祝同对怀国公府的同情在无声无息间到达了顶峰,做了一辈子粗人,他知道忠心,但直到看见杨宸取出的圣旨方才懂得何为:“君要臣死臣不得死” “祝老将军” “末将在” 杨宸的一声轻唤,让祝同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殿下?” “吃饱喝足了,动手吧,本王听说独孤涛没有去北面领军,就在柳台县里,你要死死围住柳台县,等本王在山中事成,自会来助你” “殿下,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怀国公素日里清心寡欲,不问世事,哪里会谋逆啊?” 祝同不问还好,一问便是被杨宸盯着问道:“怎么,你觉得父皇会冤枉了他独孤信不成?本王昨日在甘露殿里见到了实证,人证物证俱在,以怀国公的身份断然不会束手就擒,所以皇命特许,就地诛杀,让本王来杀,已经是给怀国公府一个体面了。” “可这?”祝同还是显得有些迟疑 “祝老将军,长安城里的怀国公府说不准此刻已经有锦衣卫开始抄家了,咱们这边的要紧事可不能误了” “诺” 杨宸掀开了大帐的帘子,雨水趁势就扑到了他的脸上,在杨宸身后有些惶恐的祝同听到了此刻杨宸无声的感慨了一句:“又是让本王下雨天杀人” 泗水镇的大营开始躁动,骠骑营的三千骑开始分作六拨先后踏营而出,杨宸则是领着去疾还有王府亲随位于中军直奔柳台县外的茫茫群山。 怀国公府到底是在柳台县经营了二十余年,独孤信选择将自己的妻儿老幼悉数放在长安城里用来蒙蔽圣听,打算从柳台县开始与杨复远里应外合借助独孤一族在边军中的势力让杨复远可以轻而易举地越过穿过连城直逼长安。天衣无缝的计划中,作为长安四镇之一的泗水镇自然是独孤信的心头刺,怀国公府的耳目遍布在泗水镇周遭。 身处于权力相争的旋涡之中,独孤信自然感受到了杨景让蓝田京军进驻泗水镇的疑心,不过在独孤信眼中区区八千兵马就想困住自己和数百年的怀国公府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是今日午后突然收到了杨宸率三千骑已经进了泗水镇之后,独孤信有些坐立难安。 全然没有杨复远在草原上送来的音信,也自然没有到直接举兵谋逆的时机,柳台县外的独孤信望着连绵山势中倾泻的雨幕,若有所思。 山中的除了风雨之声,再难有半分声响,为了方便他禅修心境,地处在群山之中的怀国公别业别出心裁地对应在了风水绝佳的位置。 “公爷” 怀国公府的探子带着满身的雨水悄然出现在独孤信和其亲随观雨的亭台当中,双手抱拳,独孤信不紧不慢地轻声问道:“可是又有其他的发现?” “楚王殿下今日离京的时候派人来过咱们府上,只是途中被人给杀了,小的们刚刚在西山外五里的地界上瞧见尸首,从衣着来看应该是楚王府的侍卫,从身上搜到了一封书信,不过被雨水打湿了,只能隐约瞧见几个字,像是说明日要来拜访公爷,还有打猎什么的” “谁的本事这么大,能在我的山下杀人?” 探子再是抱拳又低了一头:“小的不知,听府上的人说,咱们山里上来了两伙人,一拨人马躲进了山里,小的们正在追捕,像是宫里的人,正像问公爷杀还是不杀,另一个倒是有些稀奇,只是一个人在山里,不过行踪诡异,难以找到,他像是江湖上的游侠,武功深不可测,要找恐怕有些费力” 独孤信此时方才缓缓转过身来,望向站在自己身边的谋士说道:“这就说得通了,这楚王当初是先太后除了太子殿下之外最宠爱的皇孙,和咱们独孤一族这些年虽然没怎么亲近,可万万不该是用他来动我,或许真是像那个没命的楚王府侍卫本该带来的消息一样,楚王此番造访,估摸着是想见见我,又或有皇命暗示来安稳我,先生以为,我所料想如何?” 谋士眼神中的迟疑稍纵即逝,忧心忡忡地叹道:“那究竟是何人不想楚王和公爷打猎?看样子,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然后逼着咱们看错了情形,不得已先下手来” 独孤信摆了摆手:“罢了,看不清,便看不清,又不是什么要命的事” 说罢,指向了怀国公府多年豢养的探子:“既然没人说自己是宫里的,那就不是宫里的人,先把那伙杀了楚王府侍卫的人宰了喂狼去,把手伸到山上来,还在我眼皮子下面杀人,无论是谁,都不必留手,教他背后的主子长长记性。另外那个江湖游侠,派人送些吃的,喝的,既然是武功深不可测,那我自该拉拢一番;若是拉拢不成,明日去京中把秋老爷子请来,这秋老爷子不总说自己天下第一么?” “诺!”探子领命退去,大宁第一拨进士出身的谋士则是有口难言,在他眼中的独孤信全然说不上什么明主,只是自己知晓的事太多,已经无法脱身,所以当知晓独孤信和晋王府与辽王府暗中的谋划时,他所能做的,只是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送到陈和手里的的证据足以换他一门老小的平安还有此生的荣华富贵。 雨势并不见小,怀国公府从泗水镇里先后离开的探子无一例外全部在打算将镇中兵马异动的消息送回山上之际悉数殒命,他们对怀国公府是忠心耿耿,但是从始至终都不曾比一个独孤信看得上眼的谋士要得到的更多。 无孔不入的影卫帮助杨景骗过了先帝,也骗过了天下万民使他们真的相信那座庙堂上是“齐楚相争”的局面,而如今,影卫也一样在无声无息中将杨景所有的谋划一一落到实处。 按着陈和所给的消息,冒雨疾行的三千骠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到了独孤信静养的山脚之下。山腰处的院子错落有致,如众星拱月般将独孤信的修心堂围了起来。 “公爷!公爷!” 习惯在傍晚时诵经的独孤信怒不可遏,这么多年修心还是未能让他改掉这个动辄暴怒的习惯,长吁一口气,勉力压住了自己心头喷涌而上的怒火,睁开了眼睛怒目注视着这位手忙脚乱的管事。 “又是何事?” “那个,好多兵,杀上山来了,楚,楚,楚王带着,杀上来了” “笑话,泗水镇里咱们的人马都眼瞎耳聋了不成?” “小的不知啊!” “这楚王论到辈分,我还算他一个舅公,小时候顽劣,没少在咱们怀国公府里得到甜头,不过就算是打猎,也不该挑今日啊。可曾让人送帖子上山?” “哪里有什么帖子,山下都已经开始厮杀了” “混账!为什么不早说?” 就在山腰间用矮墙围住的村落外,骠骑营已经将近乎虚设的怀国公府护卫逼到了山中,杨宸勒马停住,雨水从他的盔甲之上流汇聚为一条长线,止不住的向下滴落去,贴身的衣物已经浸湿。面对等待着自己王命的骠骑士卒,杨宸打消了让独孤信出来一见的念头。 “怀国公独孤信私藏祸心,意图谋逆,今日夺去怀国公爵位,由本王缉拿回京,众将士听令,此间一应叛逆,不留一人!动手!” “诺!” 几个千户和去疾奉命之后,各自领开人马,弓弩箭矢纷纷朝向近在咫尺的屋舍以及怀国公府扈从,一阵箭矢的骤雨落下,不少院子中开始鸡飞狗跳,惨叫痛楚之声此起彼伏。这一次没有立在阵前的杨宸都有些难以置信,堂堂的怀国公身边今日护卫竟然如同虚设,自山脚冲到此处,能见到的护卫也就不过数百人。 “殿下,咱们要不要杀进去?” 看到骠骑营士卒跟随各自的百户一波又一拨的冲了上去,去疾也有些跃跃欲试,但杨宸只是摇了摇头:“大多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随从奴婢,算了”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诛九族,只是这些奴婢随从,算哪一族啊?” 杨宸苦笑了一声,叹了一句:“他们能算哪一族?只是杀红了眼,顺便图个干净利落罢了,你去和他们说一声,先别惦记着这山上的东西,若是独孤信躲到了林子里面,今夜拿不到他,本王明日没法去朝上复命,不仅没赏,本王还要让他们自己来请罪” “诺” 直到此时,杨宸心头仍然没有丝毫杀心,于他而言,只有独孤信一人的命需要他来亲自动手,何况此情此景,杨宸只希望独孤信死在乱战的箭矢当中。如果独孤信不曾想过谋逆,或许杨宸即使领命抄没独孤一族,也还会唤一声“舅公”。 此刻在乌骓马上神情复杂的杨宸还在想着另一件事,若是自己的皇兄真谋逆领军来了长安城下,他又该如何面对。 这是杨宸从未设想过如今却在昨夜看到了怀国公府与杨复远勾结实证之后不得不考虑的场面,兄弟分列两军,各自领着千军万马,领着大宁的儿郎在长安城外分个你死我活出来。 天意没有让杨宸如愿,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之后如同惊弓之鸟的独孤信并未死在乱箭当中中,素日里镇定自若的他仓皇地换上铠甲,虽然此刻真真切切的后悔了不听劝执意住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山中,却也仍旧执拗地相信只要自己能够下山,一切都还有余地。 忙脚乱中寻觅起出谋划策的近随,打开房门看到的只有白绫悬于梁上,早已气绝的尸身,还在桌上给他留了一份出路:“谋逆之罪,无可饶恕,望公爷勿为独孤一族之耻,为求体面,悬梁自尽,以求全尸” “胡赢!你害我!” 由不得独孤信再去感叹什么,多年护卫在身边的怀国公府扈从急着劝道:“公爷,现在只能走密道下山了,眼下纵火烧了屋子,我等再拼死挡着,只要公爷下山,咱们怀国公府还有杀了这昏君的本钱” “好,都怪我素日里错看了这胡赢,落得此等地步啊” “公爷,下山吧,小的们这命就是给公爷的” 只留下不到十人护在独孤信身边,从密道潜入林中,而雨幕之下,渐渐燃起的大火也惹怒了原本在马上等着独孤信尸身的杨宸。 “报!王爷,柳台县那头乱了,独孤涛率独孤家的私军护卫,杀了长顺候,往咱们这儿杀过来了” “八千人马,就这个本事?” 立在山巅的令狐元白看着山下十五里外数千怀国公府私军,也撑伞笑道:“好一出连环计,好一出借刀杀人,纳兰瑜,你的手已经长到了这种地步?哪可知道,咱也做了人家的刀了么?哈哈哈哈” 说罢,撑着伞,从山巅一跃而下。 第518章 诛逆(3) 独孤涛脸上还有几滴血迹,刚刚在柳台县外他才领着数千独孤家的私军酣畅淋漓地厮杀了一场,许久未曾品尝过战场杀戮的味道,以至于今日的他在此刻欣喜胜过震怒。早在祝同的八千兵马到达柳台镇前,有关楚王杨宸奉诏统领泗水镇兵马诛杀怀国公的消息就已经被一个不知名姓的人送到了他独孤涛的手中。 作为独孤一族里最年轻的三品将军,也作为当今怀国公的侄儿,收到消息的那一刻,他所想的并非立刻来这山中接人或者通报,而是整顿兵马将直扑柳台县屠戮独孤族人的八千军马打垮再姗姗来迟。 独孤涛知道怀国公府过去的二十年究竟遭遇了什么,也一样知道和草原上那个见不得人的约定究竟是几分成色,手中的长戟只是轻轻一个回合就让长顺候人首异处让独孤涛俨然成了如今独孤族人眼中的盖世英雄。 而破了柳台县之围,他还来这山上走一遭只是因为送信的人所劝诫的那句:“既愿为独孤之主,怀国公不可不救,既要破关北上,楚王不可不杀” 以独孤涛的才智知道“救”和“救命”的区别,所以此行真正的目的只有后者,用楚王杨宸的人头告诉长安城里的天子和天下万民:“我独孤一族和天家,至此水火不容!”继而领着这仅剩的几千人马往北而去与辽王在草原会师后再举兵南下。 不大不小的雨水打湿的不止是杨宸或者独孤涛的铠甲,也不止遮住是此刻危局般的山势,蟒首银枪尚在手中,杨宸猛然用力攥紧的刹那,身后的楚藩侍卫能清楚的看到殿下手中的这杆长枪划破雨幕的场面。 “告诉石老三,本王的命交给他狗日的了,半个时辰之内独孤信本王见不着独孤信,他提头到山下看看本王是死是活!” 震怒的杨宸有种奇怪的直觉,直觉仿佛在看破天机一般的告诉他,怀国公是天子案前的玩物,但怀国公府不是,而自己此刻也正在不幸成为这场巡猎当中的猎物。原本可以仰仗的八千京军生死不知,或许早已溃散让自己不得不面对此刻山下气势汹汹直扑而来的独孤涛。 先是去疾和数百骠骑拍马紧随杨宸下山,在山中杀了一个痛快的三千骠骑将士也如同约好一般在未经提醒的时候便大部下山而去仅仅留了数百人在山中跟随石老三搜寻独孤信。 快马下山的杨宸看到了独孤涛,却并未看到怒目圆视恨不得与自己大战三百回合的独孤涛,而是看到领着几千人却未敢再多进一步的独孤涛,而独孤涛正面是一个杨宸颇为熟悉的身影,白衣书生打扮,还穷讲究的撑了一把伞站在马前。 只见令狐元白缓缓转身面向杨宸说道:“令狐元白在此见过殿下了” 杨宸则是不紧不慢的收回长枪笑问道:“这北上一路替本王拦了两拨刺客的人是令狐先生?” 令狐元白笑了笑:“殿下玩笑了,我是出了两次手,但拦的可不止是两拨,先生说殿下此番北上有福,可福兮祸所伏,就让我走这一遭,替殿下扫清灾祸” 不知为何,与令狐元白相对的独孤涛全然不敢吭声,即便有数千人马也不敢,只是任凭令狐元白夹在两军之中一人在雨下撑着伞与杨宸说话。去疾也很好奇,不过更好奇那些在令狐元白脚下人马皆为两截堆得方方正正究竟是为何物所伤。 “那今日也是祸?” 杨宸问出此话时,目光迅速从令狐元白身上移到了和自己隔了不足百步的独孤涛身上,令狐元白则是接着问道:“殿下行事并不莽撞,为何刚刚返京便着人家的道,让独孤家这把刀砍在了身上?长安城里不干净,我也一时半会看不清楚究竟是何方神圣敢在陛下的身侧如此堂而皇之的借刀杀人” “喂!你们说完了么?”独孤涛此时才勉强又打起了一些将军的威仪,刚刚的意气风发在令狐元白未用刀剑只是用手指轻轻划过雨幕便让十余骑人马皆为两半之后烟消云散,如此意外倒也让他失了算计,身后追随自己的人马自然是见到了家主,哪怕是尸体也行,但生死不明就正好意味着独孤涛无论如何今日不想死在此处,都得再往山上冲上一冲。 “呵呵呵,独孤将军这是想做什么?” “废话!自然是救出家主!” “将军生得一副好皮囊,可这心是真的脏,独孤信待你不薄,你却只想着拿楚王的人头,恐怕将军是巴不得独孤信今日死在乱箭下吧” “混账!”独孤涛有些震怒,长戟一踢,正要踏马而出,幽幽空谷里面却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声音苍老,但是仿佛有着无穷的能量使得其能让此刻静立在雨中的所有人都听得分明: “独孤信,欺负一个晚辈可算不得武林宗师该做的事,我还有二十步到,你速来山巅与我秋尽一战,老子闷了二十年,今日终于可以松松筋骨了” 一声传来,令狐元白神色有些异样,杨宸则是浑然摸不着头脑,对于江湖之事,日理万机的他即便有了问水阁也还是知道的太少。只见独孤涛却是大喜着向身后的族人说道:“诸位兄弟,咱们独孤家的老神仙来了,不必害怕这匹夫,一会随我冲上去营救家主,天子无道,楚王酷戾,此刻就先拿了楚王!” 独孤涛的长戟朝杨宸比画了一番,在两年前杨宸离京就藩之时,两人一道在横岭关上感慨世事的场景恍若昨夜。令狐元白转身向杨宸解释了一句:“殿下,这秋尽是二十年前的江湖武人之首,先帝马踏江湖后不知所踪,原来是藏在了怀国公府里,我先去会会,殿下先冲杀出去,江湖人说好汉不吃眼前亏,独孤涛的兵多些,就让他这一次” 或许是感受到了秋尽的威胁,令狐元白甚至未来得及等杨宸回话便一步踏向林间,恍若神仙之姿,当着数千军马的面从山间直奔山巅,不过就算是等,估摸着令狐元白也只能听见杨宸这一句: “本王会怕他?” 数千军马仅隔数十步,屏息凝神间甚至都无从理会对方还要说什么狠话,彼此眼中只有不大不小的雨,还有这对面的人眼神中的怒气,杀意,抑或是惊恐。 “嘶!” 乌骓马的声音,彻底打破了瘆人又短暂的安静,杨宸又一次不顾宇文雪和杨智的劝诫一马当先冲在了最前面,骠骑营并未忘记如何打仗,在杨宸冲出的同时,除了跟在其身后的数百骑,其余人则是立刻在山脚下狭窄的地势间两头排开弩机的箭矢比仿佛比雨点更为密集,如夏日的骤雨般洒向独孤家的私军,尽管独孤家的私军比起被吃了空饷的京军要胜过许多。 但在面对骠骑营时,从马蹄相向的第一刻开始,就已经可以分出高下。同样是从中军两翼顶出一对犄角硬生生地将对方的中军吃定,可独孤家的骑卒无论人数占优多少,只落得了一个被生生顶了回去的下山,骠骑营蹄前,不留活口。 每逢中军厮杀最为引人注目的便是主将之间的捉对厮杀,杨宸和独孤涛也算是相识,彼此心里有底,但也恰恰因为这个缘故,两人都觉着自己可以凭一己之力在马上将对方打落下来。唯一和独孤涛所料有差的只是今日的杨宸有意的使了这杆长枪而非习惯的长剑。 第一个回合刚刚结束,两人又纷纷勒转马头开始了第二次较量,长戟之势沉重,独孤涛的长戟出神入化,长戟顶端半月形的刀口一次次从杨宸的胸甲之前寸余的地方划过,或许是处于上风,又或是觉着杨宸不过如此,独孤涛脸上紧张的神色稍稍缓解了一些,却仍然是怒目瞪着用长枪面前挡住了长戟的杨宸。 “我独孤一族未负过杨家,为何今日要如此赶尽杀绝?” “君有君道,臣有臣纲,意图谋逆,还敢问本王为何如此?” 杨宸用力一顶,将长戟推了出去,雨幕中,二十余个回合下来,仍是不分伯仲,但讲究势大力沉的长戟在一番鏖战下来后,隐隐有了颓势。又是一个冲杀,乌骓马的气力显然比独孤涛的坐骑要好上许多,而且一年多的朝夕相伴让他足以在生死存亡之际成为杨宸可以足够信赖的帮手。 乌骓马的前蹄高高跃起,也进而让杨宸比独孤涛高出了大半个身子,杨宸双脚踏蹬,长枪在手中被奋力向下一刺穿过两马之前的距离直奔独孤涛的人头,但独孤涛到底是在满门武将仍显出彩的佼佼者,只是用长戟一样的用尽浑身气力去挡,竟然真的让杨宸的蟒首银枪脱手。 在一旁已经连杀了十余骑的去疾见到此情此景有些害怕,正要大声惊呼提醒离杨宸最近的王府侍卫出手,几次生死之际过后,去疾已经明白,这些在杨宸左右厮杀的王府侍卫里,每每到了此等生死一瞬的时候,才会真的显出本领来,哪怕是纵身一跃做个肉盾,也总会有人毫无惧意。 可这一次去疾还未说得出口就停止了,因为杨宸出乎意料的在长枪脱手时借力从乌骓马上跃向了独孤涛的坐骑,甚至不知如何就在飞身一跃的同时将长雷剑取了出来一剑劈在了独孤涛的脸上。 “啊!” 独孤涛一声惨叫,又是回手一抽向身后猛地一扫将杨宸打落下马,落马的杨宸立足未稳,满脸是血的独孤涛顶着半吊的眼珠就又是一戟突刺过来,还未伤到杨宸身后又被一支不知来向的箭矢射在身上,杨宸见机向前猛冲数步将长雷剑一下刺进了独孤涛坐骑的马腹里,双手握剑用力一喊:“啊!” 杨宸竟然生生在马腹上划开了一个大口,刹那间,陷入绝境的反而是独孤涛,右眼已经血流如注全然看不清楚,手持长戟矗在地上方才站稳的独孤涛只听得一声:“将军闪开!”便立刻向右一转,一匹马上一个独孤家的骑卒也是有模有样的学着杨宸从马上飞扑下来,这是一心求死,不过是打算拉着杨宸的求死。 闪避不及的杨宸只好一剑朝身前砍去,正好将这飞马扑来的骑卒人头砍去半截,被其扑倒在地的杨宸刚刚想要补上一剑,只感受到了那骑卒的身子朝向自己,半吊着的人头却已经和自己一样只能看见下雨的黑云了。 王府的一众侍卫心里一紧纷纷凑过来,却看到此生难忘的场面,堂堂大宁的楚王竟然用手将那颗人头一点点地转回了原来的位置,然后才缓缓挪开身子站了起来。 望向满身是血的杨宸,众人惊恐地问道:“殿下?!” “本王没事,就是被砸了这一下,铠甲硌着本王的后背了,开了个口子,不要紧,独孤涛呢?” 蹲下身去将长雷剑捡起交到杨宸手中的去疾说道:“刚刚殿下被扑倒,我们看得凶险跟过来,他就翻身上马溜走了,看眼下的情形,应该是要领着独孤家的这些人马跑了” 夜色中,除非凑在身前,否则已经看不清眼前究竟是敌是友,只能听着雨声里的厮杀之声渐渐小了来猜测是独孤家的人马渐渐撤走。 “殿下,咱们追么?” “黑灯瞎火又是下雨,不追了,没看住独孤涛是长顺候的过失,本王今日已经是在替他补过了,若是拿不到独孤信的人头,要被论罪的可就是本王了。无论如何先上山,多少有个避雨的地方,独孤涛就是回马枪咱们居高临下也会好些,各营立刻开始搜山,找到了独孤信,本王重重有赏!” “诺!” 一场厮杀以一种未曾预料的方式戛然而止,独孤涛救独孤信,但骠骑营凶悍,只能在山脚无功而返,至于本心想取走杨宸的人头送给北奴和杨复远做见面礼也在刚刚被彻底打消了念头,至于杨宸从始至终就未曾以独孤涛的命作为第一等要务,自然也是想先寻到独孤信,无论生死,也绝不会苦苦在这山下纠缠或是领军去追。 雨未停,山巅武林对决也是胜负未见,独孤信也迟迟未被寻到,一个时辰过去,夜色已浓,骠骑营上下还有杨宸,全无睡意。 “再有半个时辰找不到,本王就该到奉天殿请罪了!告诉石老三,只有半个时辰,没有独孤信,本王就拿他的人头去请罪!” “诺!” 杨宸的披风之下是一滩血水,眼前取暖的篝火似乎再不能止住此刻楚王殿下的震怒。 第519章 诛逆(4) “砰!” 狐岐山的密林里,一个并不起眼的洞口里传来了颇为怪异的动静,山间林里,有些动静倒也并不稀奇,何况此时漫山遍野都是骠骑营冒着雨在夜里搜山的场面。至于为何怪异,自然是因为野兽杂居的洞中,竟然传出了人的响声。 “公爷,快,快” “黑灯瞎火的,你让我怎么快?” 独孤信的扈从有些惊惧,刚刚冒出头来就看到了十余骑在洞口前的驿道上奔走,情急之下将火把直接扔回了让他们逃出生天的密道当中,此时的洞中只有依稀的光亮,不凑巧的雨夜让原本可供照路的月色成了想象。 洞中崎岖不平的路让享尽了人生富贵的独孤信有口难言,又不敢等在这里面,既然已经撕破脸皮,独孤信没有理由怀疑,一旦等到明日放晴杨宸就算是将这狐岐山掘地三尺也是一定要将他找到。 不敢停留的几人摸着黑一步一步向前走着,或许是由于太过紧张的缘故,还未走几步独孤信的一脚落到了暗坑里,一声惨叫回响在洞中也惹得扈从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我的鞋掉进去了,给我捡起来” 被扈从小心翼翼搀扶起来的独孤信不是惦记着自己的国公身份,而是这样的路没了鞋就他这只白嫩的脚最多只能走十步就得血流一地。 “公爷,小的捡起来了,咱们得快些,等到天明,就是生了翅膀,咱们也飞不出狐岐山了” “也不知涛儿那边是否知道了这事,都怪我,非要到这山里禅修,若是在柳台县里,有涛儿在,没有几万大军哪里能困得住我” 独孤信的语气有些哀怨,一旁的扈从也只好劝慰道:“公爷这不是为了不让那狗皇帝起疑心么?谁知道他竟然给咱们来了一招灯下黑” “公爷!” “嘘!” 原本缓和一些的氛围因为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顿时紧张起来,几人只听闻那马蹄声在洞口外忽然停住,还有一个人骂骂咧咧地唤道:“都他娘的给老子长个心眼出来,殿下说了,再有半个时辰找不到独孤信,就拿石将军的人头去给陛下请罪,石将军的性子大家伙都知道,肯定是脱几个垫背的,哥儿几个就辛苦些,咱们搜搜这片林子” “标长,这下着雨,打着火把都是两手一抹黑,这么大片林子,咱们要找到什么时候?” “管他娘的什么时候,赶紧找,若是能逮住独孤信绑到殿下跟前去,就算是一万两银子殿下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十二骑开始在距离洞口前不远的地方慢慢散开搜寻起来,一标兄弟出生入死,彼此之间也自是无话不说,言无不尽,听着标长又吹起了一万两银子的事,一个年纪尚浅的骠骑操着一口浓浓的定南口音问道:“老大,不就是个反贼蛮?真能管一万两银子?” 标长则是北地口音,笑着回答:“一个怀国公府少说得有百万两银子,你说说怀国公能值多少?且不论这些,这是皇命要的人头,在殿下那里已经不能用银子去估量了” “可是老大,咱们跟着殿下北上这一路,也没见着殿下带了银子啊,而且军中不都说,咱们楚王府,真正有银子的人是娘娘,镇国公当初可是拿了四百万两银子,小半个国库做的嫁妆” “就你狗日的知道的多,赶紧给老子找!” “哈哈哈哈” 和洞外的玩笑不同,洞中几人可是把心都悬在了嗓子眼,独孤信的额头更是冒出了一层细汗,手紧紧攥着自己的扈从也是冒着冷汗难止,连再寻常的吞咽此刻都唯恐发出声响。 “老大,这儿有个洞!” 洞中几人从未听过的声音在此刻像是催命符般贴在了几人心上,伴随着剧烈的颤抖,一声叱骂也紧随其后传了过来:“老子让你去搜林子,你管他什么洞嘛?人家是怀国公,不是睡在洞里的禽兽?” “可是这洞很大,万一有人藏在里面嘞?我去瞧瞧” 这名年轻的骠骑出自定南卫的山野间,此番北上和昨日在长安城外的短暂停留已经让他见过了一番世面,定南军中都传言跟着楚王见世面,有人穿过了拉雅雪山,在万里雪域里冲进了那座天下禅钟活佛最多的昌都城,而刚刚补缺加入骠骑营不到半年就跟随杨宸来到了长安,心里自然也有一番无人可言的激动。 “一标十二骑,顾不得了,咱们跟他们拼了” 独孤信身边一位扈从替独孤信拿了主意,黑幕当中几双眼睛短暂汇聚一下,笃定了主意,握紧了手中的刀剑直接快步冲了出去,以他们几人的身手,对付十二骑,胜负只在五五之间。 “老大,有人!” 年少的骠骑只是微微听到动静便立刻向后退去,倒也不是胆怯,而是从他们踏入骠骑营军帐的那一刻起就记住了一点:“敌暗我明,结阵而战为生”闻声赶来的骠骑迅速在标长的指挥下结成了大宁军中骑军最小的阵型。 冲出洞口的怀国公府护卫不曾料到这一步,他们刚刚试图快步向前冲杀数十支箭矢就迅速穿过雨夜之中的湿冷向立足未稳的他们几人掠来,无人照亮又无护盾的他们拼尽气力也还是未能将所有箭矢挡在自己半步之外。 而箭矢尚未停下,只见四骑从既然两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冲杀过来,也正是因此他们甚至来不及看清对面还打发了一人去唤来同伴。一句“林中有异动!”开始在凄清的雨夜中穿过林子传到附近搜山的骠骑耳中。 衣着华贵的独孤信踉踉跄跄地跑出了洞口,按着刚刚在洞中的约定,一旦洞外开始厮杀他便立刻领着另外三人向相反的方向逃去。独孤信没有胆量去看在夜里骠骑散着寒光的铠甲,只是奋力在三个扈从的护卫下用尽此生最大的气力开始奔跑。 可是连十步都未曾走出,由标长引弓从身后射来的箭就要了一人性命,这根本不是厮杀,而是如玩弄一般在挑逗猎物,独孤信心里的惊惧已经难以言说,直道上循声而来的骠骑将士也在快速的向他们附近奔来。 “走不掉了” “公爷!” 从独孤信看见另外一哨骠骑掠过直道出现在自己眼前时,逃了一晚上的独孤信在这一瞬间放弃了逃生,瘫坐了下去。 ........ 大火中幸存下来的一处不大不小的院子里,残破的院墙间还依稀可见此处院落的古朴典雅,铺在院中的石板所对应的也正巧是天际中南角星宿的格局。端坐在院中取暖的杨宸黑眸之中有些疲惫,安静地坐下后杨宸方才感知到自己右手在刚刚那一战中被撕开了一个小小的口中,血已经流尽,鲜红的血色直白的露在风中。 去疾和杨宸一道坐在篝火边上,但是因为靠着半人高的破墙,去疾已经睡着了好一会儿,此刻浑然不觉杨宸还在发呆,说好的半个时辰不知还剩多少,又或是已经过去,眨了眨眼睛的杨宸,缓缓地吐出了胸中的一口浊气。 缓缓起身的他重新挎好了长雷剑,又伸出手去将蟒首枪握在了手中,一脚踢在去疾修长的双腿上喊道:“走了” 立刻惊醒的去疾两手在地上一撑站了起来疑声问道:“殿下,不找了么?” “陪本王去林子里寻寻吧,本王不是命好么?老天爷总不该让本王误了这桩皇差吧?” 去疾不知杨宸为何神情失落,但知道一定不是因为今夜的事,或许是察觉到了今夜这桩差事背后的古怪。乖乖跟在杨宸身后的去疾也一样冒着雨翻上了坐骑,快马随杨宸离开了此处正在熊熊燃烧的柴火。 当独孤信被骠骑将士寻到了五花大绑起来交给石老三时,回命心切的石老三却在转身之际看到了沿着山道下山的杨宸,立刻惊喜的问道: “殿下怎么知道末将要回命?这不凑巧了么?” 几十只火把正中的马匹上,独孤信正被一种极其耻辱的方式绑在马上,嘴里没有叫骂,甚至没有呻吟,杨宸的到来让此刻还尽力保持国公之尊的心思又重了一分,自己在马背上顿了一顿,勉强趴得更为端正一些。 杨宸的心绪并未因为找到独孤信的意外之喜有丝毫的波动,只是冷冰冰地说道:“本王给的半个时辰已经过了” “末将知罪!” “罢了,整顿兵马,该回泗水镇了,派些人去打探一下柳台县那头还有长顺候是个什么情形,等本王明日回京看看如何料理独孤涛这个余孽” “诺!” 雨水又一次在杨宸清冷的脸上挂满,雨珠有大有小,不少在他一步步靠近独孤信时划过了半张脸后从颌下滴落在铠甲或是马背上。去疾没有再跟随杨宸去完成今夜最后的事,和石老三轻言几句后,便一道看着杨宸如何处置被生擒的怀国公。 独孤信趴在马背上,看着杨宸立在乌骓马上靠近自己,又翻身下马亲自走了过来:“宸儿,不,楚王殿下” “舅公还是喊宸儿吧,这么多年了,一时半会儿改不掉,本王也不习惯” “殿下带我回京吧,我要见见陛下,我有罪,独孤一族却是先太后母族,和天家打断了骨头连着筋,总不该就这样赶尽杀绝” “这事先不急”杨宸稍稍缓和了些神色,走到独孤信的马侧突然轻声问道:“本王先问舅公一事吧” “殿下是要问北奴的事?” “三哥和北奴要合兵一处,再与舅公里应外合的事,是真是假?”杨宸没有理会独孤信,只是直接了当的问来。 “辽王什么打算我不知道,但是纳兰瑜是这么告诉我的,他还说等洛阳打下来,曹蛮再一死,关中必定人心惶惶,那时我就该举兵破关了” “又是纳兰瑜”杨宸这话已经足够收敛,却让独孤信听出了一股浓烈的杀意。独孤信抬起了头问道:“我不与殿下说什么从前先太后在时的往事,殿下奉诏行事,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万岁如果不是只要我的人头,还请殿下让我再见万岁一面” “舅公打算面圣说什么?”杨宸质问着,又没等独孤信回答再追问了一句:“舅公是想去说谋逆无辜,不该牵连独孤满门?是想告诉父皇,独孤家为大宁朝出生入死,又是皇祖母的母族,是我大宁太祖高皇帝的外戚,我杨家也是独孤家九族的一族?” “殿下!” 独孤信有些紧张,看到脸色骤变的杨宸,他第一次对这个晚辈有些恐惧。 “殿下!殿下就让我再见一眼陛下可好?京城里公府还有几百口人,他们可以做庶人,可以流放岭南,多少要给我独孤一族留个血脉吧,殿下何不想想先太后的在天之灵若是看到了独孤满门抄斩的场面,会如何作想?” 杨宸则是心不在焉的又问了一句:“舅公你当真这么想?” “嗯嗯嗯”独孤信连着点了几次头,但杨宸再也无法抑制住心头的愤怒,按着被绑在马背上的独孤信说道:“举兵谋逆,若是皇祖母在世,只怕是要第一个手刃了你!” “我还知道辽王...” 独孤信的话音未落,杨宸一拳过去声音也便止住:“本王不想知道”,此刻的杨宸只觉着可悲,堂堂怀国公,在天子脚下二十余载,竟然到了此刻都不曾看清,这怀国公的人头就是用来警示关外的那个杨家人,就此收手,既往不咎。 杨宸看明白了,所以有关辽王的任何消息不会是独孤信的护身符,而是催命贴。杨宸抽出了腰间的长雷剑,直接说道:“本王看在皇祖母和独孤家这些年忠烈的份上,明日会去向父皇请旨,给长安城的怀国公府留支血脉,但是舅公你的人头,只能本王亲自取了” 听到此言的独孤信终于闭上了眼睛,轻声感慨一句:“不过悠悠五十年”,至此,大宁立国八位的国公,已经有平国公夺爵,领罪自戮,身死族灭;英国公夺爵,九族抄斩;又添了一个怀国公夺爵,没有自戮的悲壮,没有受辱屠夫的凄凉,死在楚王剑下,也是天子给怀国公的一份体面吧。 独孤信的人头很快被封在了盒子中,而乌骓马则是又一次迅速消失在雨夜之中,散朝之前,人首需入甘露殿。 第520章 激变(1) 长安城北的诛逆乱局就此开启,夜深人静之际无人会理会从柳台县外一路风驰电掣般南下的百余骑究竟要带给长安城一个怎样的结果,龙椅之下绣禽莽兽的人精们素来自诩才智无双。但又有何人在今夜入睡之前敢说自己已经料定了怀国公府的覆亡,怀国公人首异处,堂堂先太后的母族要在今夜落得一个九族抄斩的下场。 五军都督府下的九城兵马司今夜奉诏特意增派了守城将士,皇城司里宿卫巡城的人马也比素日要多了两拨,最先遭罪的倒也并不是怀国公府,而是那些夙夜饮酒作赋的文人骚客,今夜做不得街上的醉翁,统统被抓进了皇城司大牢,等着明日那些有头有脸的家主各自领人,即便如此,人们也只会将这当作是非常之时安定人心的方式,从未想过这些变故的根源就在皇城之中除了东宫之外距离长乐宫最近的那座怀国公府。 黑色披风下红衣锦鲤服遮身的景清神情焦急,跟随在他身后的数百锦衣卫无不是一脸威仪的安静矗立在皇城之后,无人做声的场面只显得今夜的安静有些离奇,又是一匹快马来报,又是景清立刻探出头去未等来者下马便率先问道: “如何?楚王得手了么?” 衣着飞鱼服的锦衣卫额头上满是大汗,有一滴不经意的落入了眼眶之中将眼睛咬得生疼却不敢伸手去擦拭,反而是恭敬地在马下叩首回命道:“回大人,还不曾有楚王殿下的消息” 眼角迅速闪过一丝失落和震惊的景清大手一挥道:“再去探探,万岁交代了,只要殿下拿了独孤信的人头,咱们就得动手,散朝之前,长安城里不能再有怀国公府,让他们都给我生得机灵一些” “诺” 景清又将双手放回了马鞍上,看着自己马前皇城里安静的街道,还有黑夜之中绵延不尽的坊市,上一次抄没公府,已经是五年前,那时的景清还是副指挥使,听命于自己的兄长景彦,抄没公府的好处自然没有轮得着他。 不过有景彦的前车之鉴在,此刻在马上不知思虑什么的景清也不敢再做出瞒着天子包庇逆贼的事来,数不清的古玩珍宝他可以伸手,却不敢再让万岁想杀的人多喘息一秒。一直入夜了才从知道有了这么一桩差事的景清或许很困惑,什么时候捉拿首逆的差事落到了别人头上,堂堂锦衣卫衙门竟然只捡到了这么一个结死仇的苦差事,他们负责杀人,就连清点怀国公府的事也直接由陈和明日亲自督办。想来此处,景清倒也没什么不甘,嘴角轻蔑的笑问了一句: “你呢?又捡到了什么好处?拿怀国公的人头立威么?” 天空很快便开始隐隐泛白,鸡鸣驿里借宿的官差行旅也有人早早起身开始打理自己的行囊包裹,想着可以早些入京结束自己这一路的车马劳顿。文武百官也已大部开始在长乐宫的玄武门外候着,等待宫中钟声响起,宫门大开后走进奉天殿里在天子座下议事。 而让百官有所不解的是,今日的镇国公破天荒的没有和首辅王太岳再其乐融融地商议着什么,尽管大家对新旧两党又或是勋贵与清流之争心照不宣,但素日里并未看出两人失和的迹象,今日太过离奇,离奇到所有人只需要用眼睛便能看出镇国公对于首辅大人的愤怒,就连素来喜欢做和事佬的李春芳此刻选择了闭口不言。 今日醒来知道了杨宸领军北上诛杀独孤信的宇文杰心里只有愤怒,比让宇文松离京去河东巡抚的愤怒更甚,当年领着锦衣卫杀尽了赵家满门的宇文杰比任何都清楚,等日光照拂进奉天殿的时候,曾经这座长安城里寄托了“杨与独孤共天下”荣耀的那座怀国公府会是怎样的一片人间惨状。 “咚!”宫中大钟的声音渐渐传来,透着厚重的沧桑,传到了文武百官的耳边,众人又一次整理了自己的衣冠,站好臣列,跟随在各自主官的身后,恭敬又虔诚俯下身去,等待那扇宫门的缓缓开启。 “百官入朝!” 头顶孔雀羽毛的羽林卫将军在玄武门的城楼之上高喝了一声,分列两拨的文臣武将也就从玄武门下鱼贯而入,一步一步走进奉天殿,而奉天殿中杨景早已穿好了今岁大朝时那身龙袍坐着。按规矩该是百官入殿之后他才进殿,但是一夜未眠的杨景顾不得这么多的规矩,他很想看看自己的臣子究竟是什么脸色,是不是又质疑自己决定的脸色。 传国玉玺被安静的放在御案的一角,几道杨景费尽了心思仔细斟酌了字句的圣旨也一道被堆在一旁,百官入殿看到了病容之下略显沧桑的万岁,但远远眺望,也隐约从嘴角看到了喜悦。 长安城里知道是杨宸诛杀独孤信的所有人中,也唯有杨景不曾怀疑过自己的儿子会不会失手,许多事情早在杨宸离开长安的时候就已经尘埃落定。 “宣,百官觐见!” 陈和站在杨景左侧,看到杨智眼神异样走进了奉天殿站稳之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刚刚站好的文武百官也就齐齐匍匐于地叩首正色道: “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次没有一如既往,杨景没有立刻让百官平身,毕竟有的圣旨,还是跪着听较为妥当一些,杨景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吃力地指向一角向陈和说道: “陈和,趁着诸位臣工还未起身,宣诏吧,免得他们来来回回地跪,麻烦,朕这辈子,最不喜欢的就是麻烦!” 杨景一句话说完,跪在御下的人群里已经有人生出了两百个心眼子有了数百个奇怪的念头,叩首的杨智也乱了思绪,不知自己的父皇究竟是打算做什么。 只见陈和不紧不慢地拿起了写有一个“壹”字的袋子,从中抽出了杨景御笔所书的圣诏正色念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平国赵家一案,万邦皆知其冤,贼德谄媚,以可诛之心蒙蔽皇考.....朕既为平国赵家沉冤昭雪,亦自当复赵家之名,即日起复赵康平国公爵位,许附葬阳陵,永卫先帝之侧,赐谥武忠” 当陈和念了数百字后方才念到此处时,众人并未觉着有何新鲜,可是陈和的下一句,宇文杰的脸色就彻底挂不住了: “其女赵欢,朕之发妻,蒙冤牵累,被除妃位,忧惧而亡,朕每思往事,无不垂泪难泣,苦恨难消.........其冤既雪,牵累已消,为全朕心,今复其位,赠仁孝文皇后,六宫设祭,天下当以国母之位敬之,着礼部设礼,千秋万岁,迁葬桥山,伴朕于亿万年......” 杨景的拳头在不知不觉间渐渐攥紧,这本来是他打算在遗诏中方才想要说的事,选择了今日也自然是害怕等到那时有人有心设阻而自己无力回天。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所有人甚至短暂地忘记了在“钦此”之声以后该顿首回曰:“臣等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太岳望着杨景,智慧而深邃的眼神中透着不解,仿佛在说:“陛下何苦如此啊?这让太子和皇后,情何以堪啊?我大宁的圣君,怎么能有这儿女情长让史官白白唾骂的事来” 但王太岳很快就从杨景的眼睛中看到了一句:“朕不要圣名,朕等不了了” 宇文杰的明显强掩了怒意,起身之后站在一边心里对这份奇耻大辱极为不满,这封圣旨一出,整个天下都会知道当今天子自己承认的发妻是那个十九年前蒙冤被废“忧惧”而死的女子,都会知道我大宁从不曾有过什么帝后相和,皇后不过是因为高后谋逆作乱被废,又不能使中宫无主的一个选择而已。 “仁孝文皇后”大宁朝除了太祖高皇帝的“高皇后”之外最尊贵的后谥,就这样出乎意料的落在了一个十九年前被逼自尽的女子头上,一个坟茔至今还在陈桥外赵家岗野草丛生的女子,就如此意外地成为了日后史书避不开的“太宗文皇帝”亲自承认追谥的皇后。 杨景很清楚这个选择所蕴含的危险,也知道本该成为大宁亿万百姓心中从无错漏圣君的自己,或许要落一个“寡恩于后”的骂名,但他本就不在乎这些虚名,在人生的最后一个时刻,杨景就用如此颇为任性的方式让权力成为自己达成所愿的基石。 即便隔了很远,他还是清楚的看到了宇文杰脸色的难堪,额头隐隐泛起的青筋仿佛在怨恨他对宇文家的女子太过无情,仿佛是在怨恨他如此折辱大宁当今的国母,太子的母后。而杨景也看到了杨智脸上的困惑与不解,像是在为十九年来的那些往事困惑,像是在为自己的父皇就此彻底抛弃史书上的圣君之名不解。 杨智的冷静已经说明他是一个合格的储君,他并未当众质问自己如今垂垂老矣的父皇为何如此,也并未选择用眼下可以明犯天颜的地位和权力去为自己母后争上一争,当太子选择了沉默,那些心向皇后又或是心底不满杨景如此任性胡来的臣子也就只有闭口不言。 “帝王家事”从来不是一个可以插嘴的合适时机。 此时方才姗姗来迟的杨宸在长安城外还浑然不知就在自己奉诏带回怀国公独孤信的人头之际,庙堂之中已经出现了如此巨变。自宣化门入皇城的杨宸注意到了今日皇城之中的羽林卫比昨日要多上不少,也自然注意到了潜伏在皇城之中摩拳擦掌已久的景清。 只是静静地坐在马上,看着杨宸领了数十骑飞奔入宫,抱拳稍稍示意行礼了,但是杨宸显然不想对这个百官口中的“疯狗”什么好脸色,默然了的瞧了一眼,便扭头继续往长乐宫的玄武门而去。 玄武门前的杨宸翻身下马,因为害怕耽误了朝会的时辰,让去疾抱好了装有独孤信人头的盒子之后,只是远远的将长枪扔给了跑过来牵马的羽林卫后就快步向宫奉天殿跑去,而去疾则是唯一不曾被阻拦在宫外的楚藩卫士,紧紧的跟随在杨宸身后跑向奉天殿。 沿着白玉色般的石阶向上飞奔时,杨宸第一次觉着奉天殿的三个字竟然如此模糊,头次入宫既害怕被跟不上杨宸被骂,又害怕踩空的去疾没敢稍稍分神看看这座天下人人景仰的殿宇,等到杨宸终于可以看从奉天殿的正门看到背对着自己的百官和站在御下的杨智时,杨宸已经是一头大汗,满身的疲惫在短暂的入殿之行中被抛在了身后荡然无存。 “殿下!” 完颜巫喝住了正要进殿的杨宸,面对杨宸脸色的疑惑,完颜巫不得不使劲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面色,一边不断地用手指了指自己腰间的佩剑,说时迟那时快,此刻的杨宸方才发觉自己入宫时只交了蟒首枪,而羽林卫见他事出紧急,事先也有完颜巫奉诏告诉大伙:“楚王入宫,不得阻拦”的前言而无人提醒杨宸自己腰间的长雷剑的还在。 等到杨宸想要解下自己的长雷剑时又无不尴尬的发现在殿中寂静无声的百官左右,那些最为令人讨厌的监察御史,动辄弹劾的言官已经因为完颜巫的动静而将眼神扫到了自己身上。无诏佩剑入宫已经是大不敬,将血迹未干的长雷剑的直接带进群臣议事的奉天殿里,则是罪同谋逆。 尽管杨宸已经见了不少世面,但是在这一刻,他有些慌了手脚,大宁朝除了几位战功卓着的开国勋贵,先帝钦封的大将军之外,只有一个人可以佩剑入殿,换在先帝一朝人人都知道这唯一的例外是楚王殿下,可此楚王非彼楚王,当杨宸忙中出错在奉天殿前出现如此纰漏之时,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变化的言官们心里一角开始寻思着弹劾的话如此说出口,弹劾的折子要如何才能妙笔生花。 “宣他进来” 御座之上发出了一声轻唤。 第521章 激变(2) 杨景已经悄悄看了殿门之前很多次,终于看到了杨宸却发现他在殿门之前犹豫不决时,轻轻向陈和唤了一声,御座太高,以至于杨景看不清杨宸究竟为何不敢问安入殿,而陈和的所有精神都放在了听闻今日这封惊世骇俗的圣旨之后几位国朝大员的神情上,也只是隐隐听到完颜巫逾矩喊了杨宸一声而不知为何。 “宣楚王进殿!” 当站在杨景身边的陈和扯着嗓子向殿外喊了一声之后,今日庙堂之上看了勋贵笑话的言官们更是喜上眉梢,已经全然遮不住脸上的喜意。 面对不少转身看向自己的朝臣,杨宸放弃了将长雷剑取下的打算,即便完颜巫愿意破了规矩提醒自己,甚至敢在言官的眼皮子下悍然接过一个已经犯了大不敬之罪的藩王腰上的佩剑,杨宸却不愿意让自己的师父惹祸上身。 一个被母国抛弃,被堂兄追杀逃到了大宁的北奴王爷,在长安城里如履薄冰近二十余年,是如何坐上了干系大宁天子身家安危的羽林卫指挥使,杨宸比很多人都清楚,在转头走进奉天殿前,杨宸用余光看了此刻一脸忧心的完颜巫,像是在宽慰着自己的师父:“没事儿” 去疾仍是埋着头,双手紧紧抱住盛有独孤信人头的盒子,离了两步远追随在杨宸身后走进奉天殿,越是害怕犯错就越会出错,第一次走进奉天殿的去疾错误的估计了奉天殿的门槛之高,险些一个踉跄摔在地上将独孤信的人头倒了出来。情急之下的去疾两腿直接跪在了奉天殿冰冷的石阶上,这一幕让看着两人走进奉天殿的群臣议论纷纷,除了李春芳将头扭过去了之外,所有人都在看着杨宸如何应对。 等到杨宸回头看着去疾刚刚进殿便跪下之后,一时间也不知为何转身说了一句:“你就跪在这儿吧,给万岁磕个头了出去”然后伸出手接过了在去疾手中隐隐发抖的盒子,去疾也立刻将头埋下去,匆忙之下,此时的杨宸才记起自己从未告诉过去疾何为三跪九叩,入了奉天殿又该是什么礼数。 简单的插曲过后,群臣看着杨宸一步步走到御前,扑通跪下,用响彻了整座大殿的声音说道:“儿臣奉诏缉捕逆贼独孤信,未料独孤信举兵反抗,现已经被儿臣手刃,这是贼首,儿臣奉于父皇御鉴!” “啊?!”尽管此刻站在奉天殿里的人都是见惯了大宁朝万般风雨的人物,但杨宸的话还是在奉天殿中引得一阵骚动和惊诧之声,不少人开始偷偷打量御座之上的杨景,满脸的不可思议像是一种怀疑,怀疑这位久不视朝的天子和半年之前的那位天子并非一人,一日之内,直接当着满朝文武和太子的面让帝后失和的真相大白于天下,追封一个二十年前被先帝赐死的女子做了仁孝文皇后不够,连先太后的母族怀国公府都这么悄无声息的给做掉。 宇文杰在衣袖中短暂地攥紧了拳头,又忽而松开,但凡是其他人做的这件事,宇文杰都一定会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质问,以此来质问一下那位御座之上的天子何以如此凉薄的对待战功赫赫的勋贵,对待和大宁太祖高皇帝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独孤一族。 但偏偏这个人是杨宸,宇文雪的夫君,宇文杰此刻后悔不迭,一个念头在心里转瞬即逝:“这一切的谋划,是从何开始?是东边的晋王之乱,还是密诏杨宸入京?”可很快宇文杰就猜到了这一切的谋划是从何时开始,是从杨宸匆忙离京就藩那一刻起,御座之上的天子就已经算到了奉天殿上提着怀国公人头的,就是和勋贵拆不散的杨宸。 这是宇文杰第一次感受到害怕,感受到这天底下,无人不是天子棋局之中的一颗棋子,感受到日后史书中的大宁太宗皇帝,究竟是何等举世无双的智谋与魄力。 陈和缓缓走下了阶梯,又轻轻地接过了杨宸双手奉上的盒子,出人意料的是他并未直接将独孤信的人头端到御案之上交由杨景御览,而是径直走向了杨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道:“太子殿下,万岁见不得这些,就由您瞧瞧这怀国公人头的真假吧?” 杨智的脸上充满着疑惑,今日所有变故都是他这位太子殿下始料不及的,自己母后的尊荣如何他未曾计较,只是在寻思着“砍向”中宫的这道圣旨究竟对自己有几分威胁,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太子之位能有人可以撼动,到了圣躬抱恙,储君监国的这段日子里,他更是已经想过许多次自己日后要如何承继父祖基业为大宁的万民缔造一个百年盛世。 在他眼中陈和的脸上总是露着诡异而狡黠的微笑,一个阉人公然在大宁的禁宫之中折辱公卿更是让他掩藏了愤怒多年,当陈和将盒子送到跟前,杨智却不得不亲手打开了盒子,看到了独孤信紧闭的双眼和沾有血迹且蓬松迷乱的头发。 心底泛起一阵恶心的杨智勉力将盒子又重新合了回去,转身向杨景复命道:“回父皇,是独孤信的人头” “是忠是奸?” 杨景不紧不慢的问了一句,但所有人都能清楚的听出天子在这个奸字之上,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味道。 或许此刻王太岳和宇文杰方才从杨景的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作为第一个知道东宫将那座怀国公府视作日后可以替代宇文家的人,杨景这话里,也自然蕴含着其他味道。 朝中唯一和杨景穿着一样颜色衣物的杨智未曾慌乱,正色说道:“意图谋逆,还举兵抗旨,自然是大奸之辈” “好”杨景忽然笑道:“朕看清了独孤信,诸位可有人看清?勾结外邦,意图谋朝篡位,这独孤一族,负了先帝,也负了朕,朕今日替你除去,可是你要记住,水往低处流,但人心总是高了还想高,既是朕的太子,可要将这满朝文武都看清楚些” 此话一出,本就是心里惴惴不安的文武百官又齐齐跪在了地上,自从杨景登基,还从未在奉天殿上说过这般重的话语,杨景看向匍匐于御座之前的群臣,眼色森然,眸光之中透着冰冷,也透着胜利者的姿态。 七年前那个夜晚之后,他坐上了龙椅,但不得不将一众清流贤臣统统遣散回家来笼络勋贵,他们逼迫着杨景,试图让那个怀揣着赴死之心孤身入京的楚王杨泰得偿所愿。勋贵需要一个被禁足的楚王,他们需要一个被废为庶人,“忧惧而死”永世不得入祖宗家谱,战场上得到今日荣华的勋贵比所有人都明白斩尽杀绝的必要,更比所有人都希望新的君王不是先帝那般令人胆寒的存在。 当然,在北奴南下的铁蹄即将到达阳陵之前,杨景不得不做了此生最错误的决定御驾亲征北伐,可是被北奴铁骑重重围困之际,没有人想过要如何勤王,甚至有人愿意拥立杨焱坐到这龙椅之上。杨景从未拆穿,却将一切了然于胸,终于换来了今日这番匍匐于地,无人敢触怒天颜的局面。 唯一可惜的是,身在东宫的杨智却未曾看穿这一切,只是将大宁的勋贵和清流分作黑白,不知道天下没有永远的贤臣,也少有从一而终的忠臣,天子的权柄不是用来分作黑白,而是贤时即用,不贤便黜。 等来了杨智的一句:“儿臣谢父皇指点”,杨景又方才将目光缓缓移到杨宸的身上,看见自己儿子铠甲上未干的血迹,心里泛起了一阵酸苦。 “老七” “儿臣在!” 跪在御下和奉天殿正中的杨宸身姿端正,唯有头低垂着不敢直视,杨景的神情没有露出丝毫的怜惜,全身的气势陡然压在御下的众人头上,沙哑的声音仿佛透出了不容置疑的底气: “这桩差事办得不错,独孤信谋逆,牵累九族,非常而立斩不赦,函首入京” 杨景的话仿佛是在告诉百官,没有让独孤信得到一个求情机会的人是杨宸,也是独孤信自己。 “全仰赖父皇如天之德,儿臣幸未陷于贼人乱军之中” “剩下的事交给景清去做,朕还有一桩差事今日要你” 杨宸又一次埋下身去:“儿臣请父皇示下” “昨夜收到护国公的军报,晋王围困洛阳日久,城中百姓据说已经易子而食,护国公老爷子心里不忍,已经率军出潼关援救,河北河东士族蠢蠢欲动,护国公的五千军马怕是不够,去护国公手下做个副将,学些本事吧” 未曾稍加思索,杨宸立刻说道:“儿臣谨遵父皇之命” 杨景又向陈和点了点头,刚刚将独孤信的人头转交给内宦手中的陈和又立刻拿出了御案上写有一个“柒”字的圣旨,缓缓道来: “....着大将军曹蛮节制河北河东二十万军马,楚王杨宸领镇北将军印,平定晋庶之乱.....” 这又是一道让群臣难以置信的圣旨,镇北将军虽只是二品武将之名,却因为是杨家在前奉世袭罔替的称号而至今无人敢用。 领过圣旨的杨宸缓缓起身,站在了去年入京时四卫藩王所站的位置上,天子和东宫之下,百官群臣之上,杨智今日上朝之后的第一个微笑不出意外地留给了杨宸,尽管这笑容有些勉强,可暖意十足。 这注定是史官会浓墨重彩留下一笔的朝会,不仅是因为一次朝会上,追封了一位“仁孝文”皇后,复平国公爵位,又废了晋王,还将怀国公除爵,抄没九族,更是因为史册从这里开始,属于杨景的时间就寥寥无几。 “七年夏,及楚王返京诛独孤信,领镇北将军印出关戡乱,上疾难愈,诏皇太子监国,不复出视朝焉” 当杨景的圣诏念完,言官们又一次收敛了刚刚的喜上眉梢,似乎并不打算在今日这堂属于天子的朝会上去弹劾杨宸的大不敬之罪,毕竟大宁朝的第一位镇北将军此刻正在阳陵里注视着天下的动荡,而第二位镇北将军又恰恰是一个正得圣心的太子胞弟。 杨景始终没能等来宇文杰的开口,散朝后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无比熟悉的奉天殿,在回到甘露殿之前,杨景倒在了御辇之上,关乎日后天下安定的大事,他只剩下最后几步。 群臣散去,杨智才缓缓走到杨宸身边,不过短短一夜,留给兄弟两人的是截然不同的心境,率先开口的还是杨智,扶起行礼的杨宸之后,杨智意味深长地问道:“去柳台县诛杀独孤信这样的大事,你为何要瞒着我?” “皇兄,我” 看着杨宸蓦然涨红的脸,杨智又替杨宸理了理铠甲说道:“皇命在身,本宫不怪你,但是东边关外的事,我要提醒你一句,父皇未曾明言要皇叔的命,你便最好是生擒了入京,父皇愿背上杀害血亲的名头为你我除去掣肘,你我也该为父皇想想” “是” 站在比自己要高半头的杨宸身边,身穿明黄色朝服的杨智神采依旧,用力地拍了拍杨宸说道:“你刚刚回来,估摸着还不知道,父皇追封了赵娘娘为仁孝文皇后,现在去母后宫里,本宫还真不知如何宽慰母后,要不你随本宫走一遭?” 杨宸一惊,身子不住的颤抖,“仁孝文”皇后的言外之意是什么,身居高位,生于皇家的杨宸不可能不清楚。 见杨宸迟迟未开口,杨智又说道:“罢了,昨夜该是一番血战,你也累了,我自己走一遭就行,你快些回府休息,领诏了了这两日就早些率军出关,护国公虽说是盖世英雄,但久卧病榻,我担心关外的事没那么容易办” “还请皇兄放心,臣弟不会藏私的” 杨智站在杨宸跟前宽慰道:“你误会本宫了,本宫虽然心疼你辛辛苦苦带出的三万大军在河北河东可能要拼个干干净净,但是国事上你不会糊涂,本宫自然放心。护国公是我大宁的英雄,也是你我的长辈,该如何处事,你心里也要有数” “臣弟明白” 或许满朝文武里,也只有杨宸能让杨智如此放心,将心里的话明明白白的一言而尽。 “三万人马就这么拼完,唉,你也不要太过伤怀,日后本宫让你统率天下兵马,做我大宁的第二位天策上将” “皇兄!” “你我兄弟,没什么不能说的,也没什么要藏着掖着,既然父皇有命,你便好好干,舅父这头我明日去镇国府上替你说说,想必舅父不会怪罪。去吧,洗干净了睡会儿” “诺” 第522章 南北万里 杨宸和杨智兄弟俩在奉天殿前各自散去,也恰巧是在奉天殿散朝之际,景清早已经率埋伏许久的锦衣卫冲进了怀国公府,明黄色的圣旨中写着的:“诛尽九族”四字早早地写好了独孤一族的命运。自大历王朝始,一共出了七位皇后,十九位丞相,三位大将军独享四百岁荣华的独孤一族被扫进了泛黄史册中的一角,至此一蹶不振。 河北豪门,关陇世族,五宗七姓,三样都占尽的怀国公府里,一片血海,这一次没有独孤一族的幼童“侥幸”逃出了生天,也许此时的宇文杰会明白,自己如今侍奉的这位天子,比起先帝的狠辣,有过之而无及。 刚刚离开奉天殿的杨宸正在寻觅去疾,却惊奇地发觉宇文杰正在和去疾闲谈,镇国公和一个楚王侍卫在群臣散朝之际的攀谈自然会迎来不少人的侧目,今日的朝会之上,最可怜的是因为独孤信谋逆而祸及全族的怀国公府,但明眼人都知道,从为赵家平反到追封赵欢儿为仁孝文皇后开始,天子剑锋就已经隐隐对准了如今大宁的国母,宇文一族荣华的根基宇文云。 因为宇文杰的默不作声,所以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的勋贵一党今日也只能忍气吞声,白白给清流们看了一个时辰的笑话。身着铠甲的杨宸脚步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同宇文杰说起将独孤信颔首入京而非是缉捕归京交由三法司会审的难言之隐。 “舅父” 杨宸在宇文杰身后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转身过来的宇文杰倒也没有摆弄长辈的尊驾,一样恭敬地拘下身子尽到礼数。 跟在杨宸身边见过了诸多世面的去疾自然意会,和杨宸示意一番后率先退去,只见衣着大红绣禽朝服的宇文杰脸色平静,站在杨宸跟前冷冰冰地说道:“殿下好手段,怀国公的人头这般轻易的就带回了长安城” 果然,还是躲不开的怀国公府,杨宸听完了宇文杰的话,直截了当地回道:“舅父,独孤信勾结北奴谋逆,死不足惜,本王奉父皇旨意行事,自然是该倾力而为” “好一个倾力而为,那臣斗胆问殿下一句,勾结北奴的只有一个独孤信?” “舅父这话是什么意思?” “殿下心里自然明白”宇文杰抬起了头,望着奉天殿三字叹着气说:“奉天意而安万民九州,晋王谋逆,今日才废去王爵,陛下要保谁,要杀谁,不过是一念之间,可就这一念之间,树大根深的独孤一族就被连根拔起,但臣多嘴一句,朝堂上的怀国公余孽铲除简单,但那些世代深受独孤一族之恩的人,殿下可杀得尽?” 杨宸上前一步,长雷剑的剑鞘也随之拍打在铠甲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舅父是说,怀国公府里有人要找本王寻仇?” 宇文杰抬手向宫外指去:“下朝小三刻,陛下今日的话已经在长安城中传开,不出今日,所有人都会知道独孤信谋逆,祸及九族不假,但是没让独孤信见着圣上求情,断了独孤一族满门生机的人,可是殿下你” “知道是本王又如何,莫非舅父以为本王会害怕一个乱臣贼子的余孽不成?”杨宸有些激动,宇文杰举起的手却忽然伸到了衣袖当中抽出了一封书信,转首交到了杨宸手中。 “这是娘娘前日遣人送来的书信,问殿下入京了不曾,还让臣在京中照看好殿下”宇文杰说到此处带着一些深意问道:“殿下如此威武,哪里还需要臣来照看,但是臣试问殿下,今日杀独孤信,明日杀晋王,后日杀河北河东跟随晋王作乱的世家望族,就是做刀也该做把明明白白的刀,殿下是战场里尸山血海冲杀过的人,难道不知道再好的剑,也总有一日会碰个头破血流的道理?” 杨宸没有应话,宇文杰又趁势走近了半步,直勾勾地盯着杨宸质问着:“殿下就算不曾为自己想想,也该想想王妃,想想世子殿下” “舅父” “昨夜臣已经请人去南疆守在娘娘身边了,殿下此番领军平乱,听臣一句劝,不要杀晋王,带回长安交由陛下圣裁,没有圣旨诏命,河北那些盘根错节的五宗七姓,能留则留” “舅父这话是提醒宸儿还是在让宸儿保全世族?” “臣是在提醒殿下,刀,亦有心” 宇文杰不再盯着杨宸说话,转身离去,临别之际还不忘又问了一句:“殿下今日入奉天殿可曾数过自玄武门入宫有多少阶?” 一头雾水的杨宸看着宇文杰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一句:“刀,亦有心”在心里不断浮现,从奉天殿沿着石阶一步步走下,沿着当初就藩的路走出宫门,杨宸第一个看到的人是牵马而来的去疾。 “回府” “诺” 回府路上,杨宸一行不偏不倚正好要从怀国公府门前经过,乌骓马上血迹未干的杨宸也看见了怀国公府大门之上的箭矢和满地血迹,锦衣卫们忙得不可开交,尸首被不断地从怀国公府中抬出,还有稚子的尸身。 杨宸勒马停在了怀国公府门前,他仿佛想起了自己昨日离京时,从这公府门中走出的还是那些衣着华丽的公子小姐,一个个皆是风华正茂,一脸春风,今日却只剩下悲泣之声。 此刻的杨宸还不知道,无孔不入的影卫已经在边地开始将一个又一个出自怀国公府的边将就地诛杀,而受怀国公府牵累的,还有享尽三十岁太平的长宁侯,长治侯,武定侯,武康侯四门,那些在天子染疾太子监国时隐藏的阴谋诡计,还未来得及大白于天下便草草被掩埋于血泊当中。 这是一种心头从未有过的滋味,有过征战杀伐,杨宸早已不会为乱贼叛党之死而有什么多余的慈悲,他只是有些怀疑,怀疑如此斩尽杀绝是否真的可以让万事无忧,而这些亡魂之中,又有多少是用来阻止自己皇兄继续和北奴勾连的祭品。 “殿下,走吧” 去疾立马在杨宸左面,看到杨宸脸上消失的喜悦和浮现的若有所思劝道:“锦衣卫的手段干脆利落,可死相难看又晦气,殿下看他做什么?” “去疾” “嗯?” “今日镇国公和你说了什么?”杨宸眼帘微低,高挺的鼻梁和此刻毫无血色的薄唇,让脸上每一处轮廓在看似温柔的同时蕴藏着寒意。 “公爷问我今日跟在殿下身边可曾来得及数清楚走上奉天殿要多少步” “那你数清楚了么?” “殿下走得太快了,我跟上都难,哪里有闲心去数走了多少步” “蠢”杨宸笑了:“就不知道出宫的时候数数?本王数清楚了,两百六十一” “哈哈哈哈,殿下,公爷说了殿下会这么问我,还会说出宫的时候能数清楚是两百六十一步”去疾有些得意,也像是在惊叹为何宇文杰能猜得如此准,但杨宸脸上的笑意在顷刻间消失不见,还追问道: “镇国公还说了什么?” “公爷说不对,公爷说他走了三百步,还说殿下年轻,等再走个几十年就知道为何是三百步了” “哼”杨宸冷笑了一下,勒马往王府而去,宇文杰说得没错,等宦海沉浮四十载,就该知道进奉天殿还是走慢些的奥妙。对于宇文杰的提醒,杨宸倒是没什么在意,或许在他眼中自己的宿命只能是一个夺去兵权安享太平的王爷,不是宇文杰口中朝思暮想入天子堂呼风唤雨的权王,也不是杨智口中统率千军万马的大将军。 倒是宇文杰今日的另一句话被杨宸放在了心上,回到王府还未沐浴更衣便早早走进承运殿提笔写来: “.....本王已入京两日,万事太平,南疆疾苦,本王不能常伴身侧,需自保重.......” 在和长安楚王府如出一辙的另一座王府之中,已经有了四个多月身子的宇文雪还在酣睡之中,王府上下都已经在传楚王妃有了身子的话,春熙院却是不承认也不驳斥,任由下人们如何去说。 安心在春熙院中静养的宇文雪将府内女眷的诸多杂事交由了青晓,作为侧妃的青晓在每日请安的时候也会在春熙院中多逗留一番陪宇文雪说说家长里短,尽管两位楚王府的妙人都在思念着同一个人,但这似乎并未影响两人之间的和睦,韩芳在杨宸离开以后未再来过王府,问水阁搜罗而来的诸多隐秘却从未迟过半刻送到宇文雪手中。 明面上如今视事的人是侧妃青晓,可寻遍定南卫,除宇文雪外无人可以用杨宸的王印虎符来服众,自幼听着“宇文镇国”长大的女子也比所有人都明白,权柄二字的真意。自杨宸离开后略显冷清的楚王府这些时日总会多些孩子的玩闹声,定南将军府的主人还是住在那处小院里,可是得到王府赐名的一双儿女已经取代了那个叫安安的女孩子成为眼下楚王府中的座上宾。 作为杨宸离开后的定南武将之首,林海对待诸多军务事必躬亲,唯恐南疆在自己手中出些差池惹来滔天的祸事。在获悉王妃有孕后,林海也是毫不迟疑地让自己的夫人日日进出王府,一边陪着宇文雪说话解闷,一边潜藏的心思在来者不拒的宇文雪那儿并未被拆穿。 按常理而言,国公府的嫡女,当今皇后的侄女,宇文雪应该是和长安城里的诸多贵女一样,以与贱民百姓亲近为耻,可宇文雪对出自乡野,一手茧子的林夫人是一见如故,从未生过半分嫌弃之意。 两位女子彼此间的和睦让各自夫君少了些负累,而林夫人动辄亲入厨房为王妃煲汤养身的佳事也在坊间流传,更有甚者,甚至说得到宇文雪赐名的林颦儿和林苏在春熙院中行走时会为王妃出头呵斥侧妃娘娘。 万般流言的症结还是要归到杨宸头上,那时的杨宸或许未曾想过让一个刚刚得到名份的侧妃视事,而王府久居内府不出会在自己的封地上惹来怎样的一番同情。 “娘娘” 小婵跪在了宇文雪的榻边,透过轻纱满帐,宇文雪微微隆起的小腹格外显眼。睡眼惺忪的宇文雪带着些许责备的语气说道: “出什么事了?本妃都还未睡醒呢” “娘娘,鹿太医都说了,娘娘如今要静养,娘娘入夜了还是早些就寝好些。人侧妃娘娘都来问过两次了也不见娘娘起身” “嘿,你个丫头,翅膀硬了,教训起本妃来了?” 宇文雪慢腾腾地起身,小婵也见机让一众奴婢走进寝殿伺候宇文雪起身,刚刚起身的宇文雪还打了一个哈欠,眯着眼睛又问了一遍:“究竟是什么事?” 跪在榻边为宇文雪收拾的小婵轻声嘀咕道:“是王爷的消息,李管事刚刚送到” “在哪儿?还不赶紧取来?” 听到是杨宸的消息,原本还有些怠意的宇文雪立刻显得有些兴奋,先给宇文雪搭了一件套衣的小婵则是故意说到: “娘娘刚刚不是还怪奴婢搅了娘娘的清梦么?” “小婵!”宇文雪叫了一声,忽然双手放到小腹上,像是因为做怒动了胎气而有些痛苦。小婵扑通一声跳到了榻上神情紧张的看向宇文雪: “娘娘,怎么了?” 宇文雪把小婵的手也放到了小腹上,亲昵的对小婵说: “看,他也想知道自己的父王到哪儿了呢?” 被宇文雪捉弄了的小婵仍是未见丝毫轻松,委屈地说道:“娘娘,下次可别拿世子殿下来吓奴婢了” “知道啦,快点取来” 小婵掏出了韩芳亲笔所写的密信,看着宇文雪一脸欢喜的拆开,又将寝殿中的众人屏退。 可脸上的喜悦很快被忧心所取代,素来镇定自若的宇文雪指了指妆台上带锁的盒子说道: “去把叔父前些时日送来的信取来” “娘娘,出什么事了么?” “晋王谋反,三弟和王敬出关巡抚河北河东去了” “这和咱们殿下有什么关系?” “韩芳得信里说,殿下已经撇开大军,独自入京了,我担心是不是京里有什么变故” “娘娘别急,奴婢现在就去把公爷的信取来,千万不能着急,不能动了胎气” 宇文雪放下了信,双手摸到了刚刚被踢了一脚的肚子上,神色温柔: “你父王也是,都不知道写封家书给母妃看看。湛儿要乖,等父王回来抱湛儿好不好?” 将为人母,总是世间最温柔。 第523章 南北万里(2) 小婵取来了前些时日宇文杰写给宇文雪的手书,其中暗示了国朝北伐之下朝中隐有生变的局面,并希望宇文雪能够提醒杨宸在南疆谨慎行事,勿要使南疆生变又落人口舌,乱局之中唯有谨慎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那时提笔的宇文杰还不知杨吉在晋阳谋逆后直接引军南下谋夺洛阳,也不知杨宸早已经奉密诏领军北上做一把天子手中的快刀,借此树敌成为对东宫毫无威胁的楚王,让东宫的门人,来日的公卿们对杨宸不再怀有戒心。 又一次读完宇文杰密信的宇文雪开始忧心杨宸在长安的处境,急忙向小婵说道:“去飞羽堂里准备纸笔,我要再给叔父写封信去” “娘娘,再是什么急事,也得先用完早膳吧” “我不饿,快去准备” “可是世子殿下饿了呢?” 看着小婵可怜兮兮的模样,宇文雪也只好服软,若说今日天下楚王妃的软肋,也只有楚王杨宸和这腹中的胎儿了。 “送去飞羽堂里,我写完就吃,再派人去夏竹院一趟,就说今日我得去见两个人,不必过来问安了” 小婵面露喜色,轻应了一声:“诺”便又将一众奴婢唤进了寝殿,不出一刻,春熙院的寝殿里,自杨宸离开以后,风姿万千的楚王妃又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 除了微微隆起的小腹外,宇文雪的身子还是颇显苗条,乌亮的秀发垂于两肩,只用了两三样简单的首饰点缀,清澈如水的眼睛里不见了前一刻的忧心,取而代之的还是坚毅,脸颊上用胭脂染成的淡淡红晕搭上如今的浅浅酒窝,让宇文雪未露喜色就可以见到沁人心脾的若隐若现的的笑意。一身的刻丝泥金银如意云纹缎裳,一双纹银鎏金莲花鞋又让王妃该有的尊荣姿态散于众人眼前。 飞羽堂的案上,还有不少宇文雪的笔墨,大多是在杨宸离开后她打算为王府院落楼阁新取 名字,这是宇文雪第一日走进这座和长安城如出一辙的王府时就有的打算,她也不止一次躺在杨宸的胸上说了此事,而通常满头大汗的杨宸总是习惯回一句:“你是王妃,王府这些院子你想取什么名字就取什么名字” 宇文雪未曾说过自己是因为觉着当初杨泰住在一样的王府中换来了沦为阶下囚有些不祥,杨宸也不曾解释过住在这座奉诏御制的王府里改名是多大的不敬。 宇文雪轻轻地拿开写有:“沁秋亭”三字的纸,拿起一只细毫开始为宇文杰写信,除了杨宸外,宇文雪可以完全相信的人或许除了身为镇国公的叔父外无复有他,身为女儿家的宇文雪很早就学会了在母仪天下的姑母面前真话不说全的奥妙,对于宇文杰问她的所有事情,她从未藏过半个字。 等书信写完,桌上的早膳点心已经凉了大半,只喝了半碗慧仁米粥,用了些糖醋荷藕和龙井竹荪后宇文雪便离开了飞羽堂,作为如今王府的管事,李平安的眼力见在韩芳离开后迅速地走到了今日可以独当一面的地步,多日不离春熙院的宇文雪今日突然起了兴致走到前院,他又如何会蠢到不来跟前问安。 可宇文雪并非为他而来,只是冷冰冰地问道:“殿下让罗义带来的那个女刺客,如今还养在王府里?” “不曾,铜鼓崖行刺殿下失手后,尊殿下的吩咐交给罗义的差事不多,罗义已经搬出了王府自己在城外寻了个院子养了起来,干爹不放心每日派人盯着呢” “在哪儿?” “出东城十里的东山脚下百花村里” “去准备车马,今日我要去一趟” 李平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道:“娘娘不可!按干爹的话,这女子是纳兰瑜的义女,行刺了殿下整整两次,两次殿下都是险些被这女子得手,如今虽然双腿已废,可是娘娘的千金之躯,如何能这般涉险?” 面对跪在地砖上的李平安,宇文雪并未有怜惜之意,而是反问道:“是否还有其他的话瞒了本妃?” 李平安抬起了头,瞪大的双眼看见了宇文雪冰冷的眼神后迅速躲开,心虚着说来:“殿下废了那女子的两腿,命人挑断了她的脚筋,所以这些时日那女子性子有些乖戾,奴婢害怕那女子说些什么话,顶撞了娘娘” “只是如此?” “奴婢,奴婢,不敢有虚言” “殿下入京,那你是听本妃的话,还是听韩芳的?” “奴婢自然是听娘娘的!”李平安又将头埋得更低了一些,宇文雪便趁势闻言笑道:“那就去准备车马,莫非本妃要做什么事,也得在问水阁里的纸上留下几笔不成?” 短短一句话,自然也是在警告李平安今日的事勿要留下痕迹让杨宸知道她以身涉险,李平安仓皇地离开去准备车马,又遣人去将王府中防备纳兰帆的几位高手尽数请来护驾,还快马加鞭先让人去知会罗义一声,让他有所准备。 杨宸或许并不知道,尽管他很少向宇文雪提起自己的纳兰瑜究竟有些什么过往,又是如何能将贼人的义子委以重任,行刺失败的贼人之女留在身边,可宇文雪已经从问水阁里要来的密档中嗅出了纳兰瑜的危险,也打算将从纳兰帆这里问清一些尚有不解的地方。 东山脚下的百花村,是因为阳明城外的百花湖而得名,杨宸离开王府后,罗义就搬出了王府在百花村里收拾出了一处小院。罗义知道自己那日贸然出手救下纳兰帆后,在问水阁里韩芳便不会再相信自己,所以对自己院子外的那几位高手也见怪不怪,未曾搭理过,即便他们趁着自己不在闯进来将阿图打伤还将纳兰帆的周身穴道彻底堵死,以此来将内力除去永绝后患,他都只是警告一番而未彻底撕破脸。 所有的骄傲和尊严在怀疑面前不值一提,罗义只想她能活下去,即使是苟延残喘也没什么不好,当初意气风发的锦衣卫不见了,怀穿着要报效王爷之心的那个用心习武的少年也不见了,只有如今埋头砍柴挑水,打扫庭院教授阿图武功的罗义。 杨宸很少亲自交代罗义什么事,无事可做的罗义认下了阿图这个徒弟,如今带在身边教着自己从前所学的一切绝无藏私。即便那日阿图不拿着短刀和问水阁的探子拼命,想要报答杨宸的罗义也会如此。 三人住的院子不大,满打满算能够全然遮住雨的屋子也只有三间,碰上了大风大雨,罗义还得费心带着阿图翻到屋顶去打理被狂风骤雨打乱的屋顶。刚刚来这里的时候,纳兰帆总是每日叱骂罗义是忘恩负义之辈,连着阿图一起没落个好。 但自从被问水阁的探子闯进封住堵死周身穴位,彻底废了一身武功后,她就变得沉默寡言,面对阿图也多了些笑脸。 “师娘” “住嘴,臭小子,谁是你师娘?” 正在劈柴的阿图趁着罗义被王府骑卒唤到屋外又打起了歪心思,试图用一己之力来磨合罗义与纳兰帆之间几乎水火不容的裂痕。 “师父的心意我都知道,师娘是早晚要喊的” 阿图右手抡起斧子,又是一斧子下去,瘦弱的身躯上已经看见男子汉的模样,纳兰帆坐在罗义亲手打好的椅子上,离着阿图不过四五步远,拿出身边一颗果子的核没好气地弹了过来:“住嘴!臭小子,等我站起来,第一个杀的就是你师父” 换作从前,纳兰帆若是不收敛气力,这颗果核只怕要将阿图的头上打出一头的鲜血来,但是今日却连打到阿图都无法做到,望着果核在阿图一步远的地方落下滚到脚边,纳兰帆原本的神情变得忧伤起来。 看见纳兰帆骤变的脸色,阿图方才想到自己又闯了祸,若想今夜不被自己师父用“练功”的名头折磨一番,他只能在罗义回头前赶紧哄好纳兰帆。将砍好的柴堆在屋檐下后,阿图端了一碗水来宽慰道: “帆儿姐姐,都怪阿图没师父的本事,不然那日一定不会让那几个王八蛋闯进来废了姐姐你的内功” “你师父的本事大,不还是一声没吭么?那伙是王府的人,斗不过的,好好学功夫吧,日后不要做将军,做天下武功第一” 纳兰帆看着阿图,忧愁的神情变作了对这位倔强少年的期待,那天不过三脚猫功夫的阿图用一把斧子拦在了三个一等高手的身前毫无畏惧。面对一个少年郎,做了帝王鹰犬的江湖人还是没忘记自己武林人该有的风骨未下死手,一来是知道这位少年乃殿下亲自为罗义选的徒弟,用韩芳的话这是罗义如今仅剩的护身符,二来是怕对一个没功夫少年使出内力他日传到江湖让人嘲笑,故而都选择了用最简单的功夫与阿图一对一,晕倒前的阿图已经是口吐浊血,却还是死死护在纳兰帆身前未退一步。 也许是这简单的固执,让纳兰帆看到了从前的罗义,也看到了自己从前的影子,故而才有这番期待。 但让纳兰帆始料不及的是阿图的反应,阿图恶狠狠地答道:“不可能!不可能是殿下让他们来的,都在说殿下领军北上了,绝对不是殿下!” “你不信我,就自己问你师父,他们是不是王府的人” “不,就算是王府的人,也一定不是殿下的意思,殿下让师父带走姐姐,就一定不会再使出这些小人手段” 纳兰帆立即说道:“在长安城里最脏的地方长大,谁知道是小人还是君子,臭小子你还太年轻,日后你就知道他们对你再怎么好,也只是想利用你,想让你用命来报恩罢了” 阿图摇了摇头,还是坚定的说着:“不,殿下不是这样的人,姐姐说过,殿下是好人,是天下最心善的王爷” “臭小子你见过几个王爷就敢这么说,最心善的王爷我见过,但一定不是你口中的这位殿下”纳兰帆还记得那个摸了摸自己头,然后质问纳兰瑜为何要让一个女娃子来习武,结果等自己打完了拳后立刻夸赞道说日后的大宁一定会出一位女将军的王爷。 见阿图不再搭话,纳兰帆又颇为紧张地问道:“你还有哪个姐姐?你师父让你认识的?” “不,是天下最好看的姐姐,他们说被殿下送去了海州,姐姐一直就想看海来着,都说海是天下最大的湖,我也没见过” 阿图转身离去,看到了自己师父面色凝重,想问什么,又因为自己想起那段“姐弟”俩颠沛流离的时日有些心酸而未问出口来。 “喂!”看到阿图头也不回的走开,纳兰帆有些好奇他为什么会因为自己说了杨宸一句而有如此大的反应,又追了一句:“没见过什么就别说最好二字!” 年纪尚浅的阿图或许不知道“天下最好看”几个字在女子那里究竟是地步,他有些生气,也有些无奈,生气自己这么久了还是没学会很多拳法,还是不能保护姐姐,还是不能跟在殿下身边去做些轰轰烈烈的大事。他也很无奈,叹了口气,他很想去海州,去那个传说有着天下最大湖的地方,想知道姐姐在海州过得好不好。 但每每想到此处,又总觉得自己有些杞人忧天,有殿下照顾,怎么会过得不好,再不好,也比密林深谷中逃亡的日子好吧。 “阿图,你去哪儿?” “师父,莫三娘说她家的菜让我取些来,家里没菜了” “哦”看着阿图失魂落魄的离开,罗义也没多问什么,都说少女心事难猜,哪里知道少年的心思也不狂多让,等阿图走远了罗义才远远猛然想起了问道:“你带银子了么?” 没有得到自己徒弟回答的罗义只好坐到纳兰帆对面去,还是一如既往地避开了她的眼睛,不敢直视,低着头说道: “李管事说,一会儿娘娘要来” 纳兰帆没有说话,罗义又接着说道:“是王妃娘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娘娘想到要来看咱们,你一会儿回话还是注意些吧” “怎么?我要痛哭流涕感恩戴德不曾?”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不知不觉,两人说了重逢以来,除了骂人之外,最多的话。 第524章 南北万里(3) 罗义看到纳兰凡满脸的不屑一顾,也放弃了继续劝说的打算,作为自小一道长大的人,他其实比谁都清楚如今的纳兰帆已经放下了芥蒂。 至于为什么会这般轻易的放下心中的芥蒂,罗义猜想应该是当初纳兰帆南下时,自己的义父说了些什么。 话不投机半句多,无奈的罗义只好起身又去挑了两桶水来,无事可做的人总是要刻意去寻些事来做,以此来换一分心安,强掩住心里的激荡起伏。 纳兰帆也自然从罗义看似“寻常”实则“刻意”的寻事来做中猜到了罗义对于楚王妃亲临时的那份紧张和不安。可如今的纳兰帆不会去找一个女子的不快,她南下的唯一任务就是行刺杨宸,使其不能北上入京坏了大事。 到如今武功尽废,杨宸也已经领军北上,不可能再行走南北万里的纳兰帆除了祈求上苍保佑纳兰瑜万事尽成之外,再无其他的法子可以帮到自己的义父。 阳明城中的问水阁高手今日几乎倾巢而出,纷纷来到了东山脚下并不显眼的百花村外,王府侍卫更是恨不得五步一哨来护卫宇文雪,罗义早早就察觉到自己院外无声中变故,雄浑的气机莫说今日的罗义,便是再加上当初的纳兰帆也断然不可能伤到宇文雪。从此看来,罗义倒是对韩芳的本事又高看了一些,短短一年之内,竟然能让如此多的江湖翘楚心甘情愿地为楚藩卖命,绝非易事。 马蹄声隐隐传来不久后,白袍黑甲的数十骑王府侍卫围在了小院的周遭,紧接着出现在两人眼前的便是王妃仪驾,宇文雪当然知道如今城内对于王府后院之事的传言,所以今日的出行也有意摆出了王妃尊驾穿城而过以此来平息坊间对其染疾不起的传言。 李平安最先下马,虽然王府管事的身份让他可以在定南卫的每一个地方都摆弄威风,但是在宇文雪这里,他也只能是亲自摆好凳子让小婵搀扶着宇文雪走下马车。 “娘娘,前头就是罗义他们三人住的院子了” “好” 罗义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早早等候在院外,见宇文雪在如今王府侍卫长张豹的护卫下走进后立刻跪问安道: “罗义见过娘娘” “罗指挥使,起身吧,今日本妃有些话想问问纳兰姑娘,也不知方不方便?” “娘娘,这?”罗义仍是有些为难,生怕一会儿纳兰帆在宇文雪面前故意顶撞,出言不敬,在他眼里,楚王妃是定南卫里在楚王离开之后唯一可以护住他们的人,也是唯一可以杀掉他们的人。 “是本妃今日突然来此,罗指挥使下米来不及了不是?”宇文雪笑着说来,神情和当初杨宸与他们玩笑时一般,只是宇文雪的笑让罗义后背有些发寒。 “不!不,娘娘,我是怕一会儿她见着娘娘尊驾,一时间不知如何回话,顶撞了娘娘” “张豹” 循声望去,身近八尺的张豹生得一脸凶相,紧紧站在宇文雪身后,手握剑柄,似乎对罗义并不放心。 “末将在!” “去将罗指挥使扶起来吧,咱们先进去坐坐,你不必跟来了” “娘娘?”张豹有些诧异,离开王府前和这一路上,李平安一直在告诉张豹,罗义和院中的女子并不能让人放心,要他一步不离的跟在王妃身边。 “去” “诺!” 张豹双脚踩过泥地,眼神中闪烁着威胁,一把扶起了身着布衣跪在地上的罗义,罗义的回礼还是滴水不落,不卑不亢的挺直了身子回一声:“张统领辛苦” 小院处在百花村的角落中,可是今日的这番动静仍是惹来了不少百姓争相拥挤过来瞧个热闹,开始还有些忧心罗义是否会受欺负,打算出头的百姓在看见是比官军还威风的人马之后纷纷不露声色的放回了各自手里的弯刀锄头。 罗义走在宇文雪的身前引路,原本还略显宽敞的小院瞬间显得有些拥挤,待李平安放下了为宇文雪搬来的椅子,不喜吵闹的宇文雪就将众人屏退,只留了小婵和李平安在跟前伺候,李平安的面色发白,尤其是看到纳兰帆坐在木椅之上无法动弹时更是如此。小婵搀扶着宇文雪落座,相距不过三四步的纳兰帆则是一直盯着宇文雪让小婵有些不快。 “你盯着娘娘做什么?” 刚刚说完小婵便被宇文雪拉了一把:“不可无礼” “娘娘!这平白无故一直盯着您看,看得奴婢心里发颤” “嗯?”被宇文雪质问一声的小婵不敢再说话,只得和李平安一左一右地坐着,进屋取来茶具为宇文雪敬茶的罗义还未放下手中的物件就被李平安用银针先试了一番,宇文雪又只得劝阻道: “不必了,罗指挥使是殿下信得过的人” 一句话说来,落到也是素来多一个心眼的罗义耳边也就听出了:“不知本妃信得过还是信不过”的弦外之音。 纳兰帆静静地瞧着这几人,小婵清楚可见害怕,李平安则是紧张和忧心,罗义又是费尽心思想要讨好,唯有宇文雪镇定自若仿佛对一切事都了如指掌。 “哈哈哈哈”纳兰帆忽然发笑说道:“王妃娘娘试探人心的手段可是比楚王要逊色不少” 宇文雪立即答道:“纳兰姑娘何出此言啊?” “娘娘心里自然清楚,何必问民女,娘娘既是来见我,不知是有何赐教?” “既然纳兰姑娘如此直白,那本妃也就开门见山了,本妃看了纳兰帆姑娘的身籍密档,是天字号逆贼纳兰瑜的义女,武艺超群,自幼和罗指挥使一道长大,可谓是青梅竹马” 纳兰帆面露不愠,打断了宇文雪的话:“娘娘有话就说,何必再弯弯绕绕?话还是挑明了说比较好”可是宇文雪并未理会纳兰帆的话,不紧不慢地接过罗义奉上的茶,浅尝一口后向罗义问道: “罗指挥使,若是本妃让你现在一人北上,替本妃送一封信到殿下的营中,你可愿走一遭?” “末将愿意”罗义刚刚说完,又看了纳兰帆一眼后向宇文雪说道:“只是不知娘娘为何要选末将北上?” “晋王谋逆,京中也有变故,陛下定然是事先知道了什么方才会让殿下领军入京,本妃怀疑这里面一定有纳兰瑜在装神弄鬼,你熟悉纳兰瑜,你去殿下身边护卫,本妃也放心些,如今本妃身边无人可用,能够让殿下也信得过的人,唯有你罗义,本妃自然选你” 话锋一转,宇文雪也看了纳兰帆一眼后说道:“纳兰姑娘既是殿下看在你罗义脸面上要留的人,本妃今日就将话说在这里,待殿下和你凯旋,本妃自会保纳兰姑娘无虞,还要在王府里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替纳兰姑娘治好这腿” “哈哈哈,虚伪!”纳兰帆忽然发狂,狞笑道:“楚王亲自让人挑断了我的脚筋,又让人来堵了我的周身穴位,废了武功不够,内力一并废了,现在娘娘又要让人来医治我?哈哈哈,娘娘不觉得可笑么?” 宇文雪有些迟疑,她所知道的只是杨宸让人挑断了纳兰帆的脚筋使其不能再行走如常,一身武艺也无从施展,可并未派人为难一个苟延残喘的逆臣义女,又或是日后麾下良臣的意中人。不经意间宇文雪看到罗义望着惴惴不安的李平安一次,心里猜到了七八分后说道: “殿下为何要废了姑娘的武艺,姑娘心里莫非没数,横岭里殿下身陷囹圄,台镇之外又是让殿下险些丧命,试问姑娘,行刺当今天下的一等亲王,罪同谋逆,论罪该三法司会审,锦衣卫诛尽九族,可殿下留了姑娘一命,也不曾上奏朝廷姑娘是纳兰瑜义女,牵累纳兰瑜,又有哪位藩王可以做到此处?” “不过是为了让罗义为你们卖命而已,何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莫非姑娘以为,殿下除了罗义无人可用?那本妃又问姑娘一句,为何留了姑娘一命,就是收买罗义?” 纳兰帆不再说话,只觉得宇文雪面目可憎,不愧是妖后的侄女,和人吵架也是如此噎死人。看着两人的争执,罗义反而有些放心,可还未来得及高兴太久,罗义就被宇文雪屏退到了院外去。 待罗义离开,相对而坐的两个女子才真正开始了今日的较量,宇文雪又是浅尝了半口粗茶,润润嗓子后便立刻开口说道: “当初青晓在临川山庄遇刺是晋王的人马,纳兰姑娘你潜入定南也是扮作晋藩商人而来的,那本妃问姑娘一句,纳兰瑜是否在晋王府中,行刺殿下,又是否是纳兰瑜指使姑娘所为?” 铜鼓崖时,杨宸就早已拆穿了这些,想到如今晋王已经举兵,纳兰帆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直接说道:“娘娘问我,是觉得我会说真话?” “姑娘不必说了,本妃已经清楚了,行刺殿下自然是不愿让殿下返京,秦王和辽王领军北征,吴王殿下远在江南,又正是五六月的光景,海上还有东琉浪人,只有殿下可以领军北上勤王。纳兰瑜让你来行刺殿下就是为了阻止殿下北上,那想必纳兰瑜已经猜到了危急之时,陛下会让殿下返京” “不,先生算到了以昏君的手段,定然早半年就会告诉楚王要领军北上的事” 看到纳兰帆如此实诚,宇文雪又不禁好奇地问道:“既是如此,为何纳兰瑜只派你来行刺殿下?一个不过是一等功夫的女子行刺当朝亲王,纳兰瑜就如此确信你能得手?” “我之前从未失手!” “横岭那次不算失手?” “横岭那次先生说了,若是不能一击制胜,就交由天命,让老天来选楚王的生死,我都未尽全力,自然不算!” 纳兰帆像是有些后悔当初在横岭未尽全力使得杨宸如此成了坏掉大事的人,也让自己落到一个如此境遇。 “原来如此,纳兰瑜就不曾和你说过,若是行刺失手该如何么?或是,他还留有后手,就像在殿下领军北上的路上行刺?” “娘娘莫不是说笑?数万大军护卫的亲王,岂是想杀就能杀的?先生才不会做这些蠢事,就我所知,先生只让我一人行刺楚王,还说楚王能从我手下死里逃生一次,那胜算就又多一分” “什么胜算?” 宇文雪的追问没有等来答案,纳兰帆只是回答了另外一个问题:“我南下前,先生曾说追随晋王举兵是一着险棋,让我无论得手还是失手,都不必再北上,得手了就和那个闷头江湖流亡,失手了就像那个闷头一样,替楚王卖命,还说楚王的手段心计足以自保,不会亏待了我们” 宇文雪一时间难辨真假,可是想到纳兰帆能如此直白说来,也一定是有纳兰瑜说了什么的缘故,但她还是试探着问道:“为何纳兰瑜会让你给殿下做事?” “因为我和那个闷头一样,是先生一手养大,先生说他要做的事会死很多人,但他不想我们死,也一定知道我不会听话,这些时日坐在这里,我才明白,先生已经知道了我若是得手便一定会带着闷头北上追随他,若是失手,也绝无可能再北上了” “你没有回答本妃的话” “我已经回答了,从楚王就藩的那日起,我有许多次机会杀掉楚王,就藩入城时那日的城北包子铺里,楚王用玉佩赊的账,净梵山脚下,楚王身边不过四五人,我也可以得手,但是先生都没做,先生有太后的谕旨,太子知道,楚王也知道,先生还问过楚王想不想做皇帝,可楚王不想,所以先生才让我来行刺,不过就像先生说的,楚王每逃过一劫,胜算就又多一分” “什么胜算?” 明明是答非所问,可纳兰帆却说得理直气壮,自顾自地说道:“城北包子铺不死,得以就藩定南;净梵山不死,领军平乱,堵住悠悠之口坐稳王位;横岭不死,得以迎娶娘娘这位勋贵女;铜鼓崖不死,得以领军北上入京。先生说昏君气数已尽,楚王这次北上,便不会回来了,娘娘你说,是什么胜算?” 第525章 南北万里(4) 宇文雪听到这番大逆之言却并未显得惊讶,唯独好奇地是为何杨宸从未向自己提起过原来他早已经和纳兰瑜打过交道。首逆之贼口中说出大逆之言在宇文雪这里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但身为楚王妃,她不能任由纳兰帆如此胡说,立刻厉色打断道: “荒唐!说出此话的人该千刀万剐凌迟处死,陛下春秋正盛,怎可妄论圣躬,这话若是让旁人知晓,岂不是陷殿下于不忠不孝之地?本妃劝姑娘还是省了这份挑拨的心思,谨慎些说话” “娘娘何必自欺欺人,若是圣躬金安,又有谁敢谋逆?又何必让楚王领军北上?” 纳兰帆的话反倒让宇文雪沉默了起来,稍稍迟疑过后才开口说道:“纳兰瑜可还有其他的话?”纳兰帆两眼顿时散去了前一刻的神采和光泽,摇了摇头叹道:“没有了,先生说有的事我日后自会明白,那日若非是我晕了过去,本该自裁求死取义,可细思先生的话,总觉还有些不通常情之处,苟延残喘,摇尾乞怜的事我做不来,自生自灭,交由天意罢了” “不”宇文雪忽然说了一声,站了起来,听完纳兰帆之言,她心里有个颇为奇怪的念头难辨真假,若是纳兰瑜万事都能如此料定,那怎会派纳兰帆来行刺,数次可以得手却又都让杨宸置之死地而后生... “娘娘在说什么?” “若你不曾欺瞒我,我倒是知道纳兰瑜让你在自投罗网是为何了” “为何?” “一个殿下见过的刺客深入封地前来行刺,若是本妃未曾猜错,定然是晋王和纳兰瑜失和,你是纳兰瑜的女儿,让你来亲自行刺一来可以取信晋王;二来,纳兰瑜是想保你一命,谋逆凶险,他定是已经算到你若在他身边定会有性命之忧,定南卫有罗义,即便殿下不想留你,可罗义还是会出手相救,殿下若想让罗义诚心诚意的效力就自然会废了你的一身武艺,让罗义欠殿下一条性命。” 宇文雪心里有万千个念头飞速闪过,接着脱口而出道:“纳兰瑜从未相信过你会得手,不过是寻了个让你可以安心离他而去的理由,纳兰瑜既是在为晋王出谋划策,却还是任由殿下领军北上究竟是为何我也一时间想不明白,不过他既想保你,又故意告诉你这些话,让你来说给本妃或是殿下来听,果真是奇诡无比的乱局啊” 听完宇文雪的话,纳兰帆的眼中渐渐泛起了红光,自己处心积虑想要做成的事,不过是一个让自己离开的理由,明知前途凶险却一把推开了她,选择成全她和罗义。 “先生” 纳兰帆再未抑制住自己的心酸苦楚,双手掩面垂下头去,明明已经收做义女,但她还是习惯地唤一声“先生”而非是“义父”或是“爹爹” “纳兰姑娘,如今看来,你我都是这乱局中的一子,纳兰瑜既然有意让你活下来,必然是知道追随晋王谋逆唯有一死,你且宽心些吧,今日随本妃回府吧,罗义得为本妃去北面一趟,无人照料也不好”宇文雪说到这里便停住了,有的事她心中已经了然,却是绝对不可能说出口来。 掩面而泣的纳兰帆没有再抗争半分,或许她也从宇文雪的话里猜到了,其实纳兰瑜从未真正想过杀掉杨宸,一切都是在辽王和晋王身前的逢场作戏,但是更多的隐秘,以她的智慧自是看不透。 早已经学会了见机行事的李平安立刻命人来将纳兰帆搬上马车,而面对刚刚回来的阿图还有驻足原地的罗义,纳兰帆没有多说一句,自己坐回了马车上。 “这是信物,交给殿下,殿下自会明白,再给我带几句话去” “娘娘请说” “一,北边诸事凶险,需自保重;二,圣躬抱恙,百官之心难测,行事自当小心;三,纳兰瑜非敌非友,晋藩谋逆之事,需妥当处置,万不可留人口舌;四,我以为,北面乱局,必不止一个晋藩,恐有内外勾连之忧。五,我楚藩军马,平乱一战,万不可留力藏私,以免圣上和东宫有所芥蒂” “只说这些?”罗义有些惊讶,本以为宇文雪还会带些体己话去,可宇文雪只是镇定地点了点头:“就这些,其他的,长安城里自然有人会告诉殿下” “诺!” 小婵扶过了宇文雪,转身之际,李平安使了使眼色后两个王府奴婢就交过了一个包裹,笑嘻嘻地对罗义说道:“罗指挥使,这是借宿军驿和入京通关的文牒还有些银子,早已经按娘娘的吩咐备好了,您就早些将娘娘的话带去殿下营中吧” “谢过李总管了,帆儿在王府就有劳李总管照拂了” 罗义立刻从衣袖中取出了一块象牙色的玉佩递到了李平安手上,李平安倒也不曾推辞,只是直接说道:“罗指挥使客气了,今日我若不收,罗指挥使只怕路上也不会安心,那我且手下,在王府候着罗指挥使的音信了” “有劳李总管”罗义头次对一个阉人行了如此大礼,惹得李平安惊恐地说道:“不可,罗指挥使,日后都是在殿下手下做事,你我勠力同心而已” 正是两人交谈之际,阿图一溜烟地跑到宇文雪身边被张豹一把逮住了衣袖提了起来:“臭小子,娘娘跟前也敢造次?” 阿图不曾求饶,只是朝着宇文雪大喊道:“娘娘,娘娘” “张豹,这是殿下从东羌城里带来的孩子,放下” 张豹一把松开了手,还是居高临下不可一世地盯着阿图,但宇文雪的脸色颇为柔和,看着脸色通红的阿图问道:“有事找我?” 阿图扑通一声跪在泥地上问道:“娘娘,我想问问,姐姐在海州过得好不好” “阿图!” 罗义此刻过来也来不及了,宇文雪很清楚阿图问的是木今安,也就是如此海州岭南郡一处韩芳亲自选下的小院中那位叫做阿勒丘的年轻女子。 宇文雪并未动怒,每次韩芳将木今安这些时日所做的事写入密档中送到王府时,宇文雪都不曾看过一次,心有九鼎的人,对这些从来是不屑一顾。 “自然是好,据说在海州还认识了不少流亡的羌人” “那就好,谢过娘娘”阿图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宇文雪既不命人扶起,也不曾再理会,只是向匆匆赶来告罪的罗义说道:“这是殿下让你收下的徒弟,就带在身边留个伴吧,少年郎总要多见些大风大浪才长得快些” “诺!” 宇文雪走上了马车,等一切收拾妥当后即将出发时,才听到小婵在耳边问道:“娘娘,我们回王府么?” “不,有些事情还未问清楚,去巡守衙门” “娘娘,您糊涂了?徐大人前几日才来府上见过娘娘,说是要去云州下面走走,只有别驾大人还在衙门里理事” “唉,这些时日在府中,待久了,竟然忘了这茬,娘娘您最近忘性是有些大,都忘了过几日是少公爷的生辰,连礼都未曾让我们准备交给罗指挥使带入京,刚刚瞧着娘娘您说话的样子,比前些时日可没条理多了” 小婵坐在宇文雪身边,正好被宇文雪用手指在头上顶了一下教训道:“你个丫头,你记得怎么不提醒我一句?什么没条理,不过是话说一半,留一半罢了,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了,怎么连这个眼力见都没有?” “是是是,娘娘教训的是” “刚刚真的没条理?” “那可不?......” 宇文雪之后的那马车上,纳兰帆掀开了帘子看着站在路边恭送楚王妃的师徒两人,她知道罗义即将返京去楚王大营中,若无意外,也会和楚王一道在战阵里去厮杀一番,待他日归来。 “救救义父” 纳兰帆只对罗义说了四个字,而罗义只是看着纳兰帆的眼睛,肯定地应了一声:“好”纳兰帆迅速的从炙热又忧心的眼神中躲开,看着刚刚长到罗义肩膀的阿图说道:“臭小子,自己保重,到了长安城里可别对女孩子说谁是天下最好看了” “姐姐是天下最好看” “保重” “帆儿姐姐保重” 马车在一众王府侍卫的护卫缓缓向前从百花村中离开,潜藏在小院周遭院子里的几位一等高手也如来时那般悄无声息的离开,罗义的手搭在阿图见识看着众人缓缓离去,今日的一切对他而言恍如梦境一般,宇文雪的突然造访,并且亲自允诺护着纳兰帆平安,亲遣郎中用药诊治。最为意外的是纳兰帆的冷静,仿佛和楚王妃并非要论生死的仇敌,而是心里将一切归于沉寂之后的淡然。 放下仇恨才是重生,比起再也不能站起的双腿,不再为了那个几乎不可能达到的目的不顾生死,才会让罗义真正的放心。 纳兰帆的车帘又一次被掀开,本已坐好的她不得不双手用力的按在摇晃的马车上才能让自己探出头来看清楚,罗义远远地点了点头,阿图也用力地挥着手和纳兰帆告别。 “师父,你为什么要点头啊?” “臭小子,拿几身干净衣裳,咱们得走了” “师父!” 罗义没有再搭话,在自己徒弟未曾看到的一瞬间,罗义很快用手从自己泛红的眼眶前掠过,在阿图未曾看到的地方,有两句话被两个由世事锤炼之后的人心间刻下。 “活下来” “好” 一行人在入城之前因为宇文雪受不得颠簸而寻了一家茶坊歇息,纳兰帆因为不便未曾离开马车,面对里三层外三层重重围住的王府侍卫,未曾见过如此场面的茶坊老板惴惴不安的跪在地上连声赔罪。 刚刚从马车上走下的宇文雪见此情形立刻对李平安说道:“怎么回事?还不去将人家扶起来?” “是” 一身红衣宦官服的李平安刚刚走到那人跟前伸出手,茶肆老板便吓得向后一道:“小的知罪,小的知罪,别脏了老爷您的手” “掌柜的,是娘娘路过,想在此歇歇脚,用些茶水,您就赶紧起来吧” “娘娘?” “对,王妃娘娘” 看着李平安比起那些凶神恶煞的王府侍卫要和气许多,又隔着四五步望去出落得如天仙一般的宇文雪,掌柜的方才放心的起身招呼了起来:“娘娘说让大伙都起来,赶紧端些茶水来伺候着娘娘和诸位官爷” 寻常百姓哪里会知道那么多的规矩,见了万岁要三跪九叩,见了千岁要俯首问安,只知道磕头就是万事大吉,九品的官爷和一品的官爷在他们眼中没什么差别,都是磕头服罪罢了。 小婵搀扶宇文雪走了过来,从王府带出的那张檀花木鹤椅恰如其分的落在了四平八稳的地方好让宇文雪落座,落座之前宇文雪还客客气气地问了一句:“掌柜的,我们这样耽误你们生意,真是不好意思,这些心意就且收下吧” 说罢,小婵便将一袋银子递向了掌柜,掌柜的见状立刻又跪了下去连连推辞着:“娘娘千岁,这万万使不得,使不得啊” “娘娘让您收下,您就且收下吧”小婵倒也干脆,直接将掌柜眼中颇为烫手的银子放到了衣袖上。 殿中的小二给他们端来了茶水,李平安取针试过一番后方才敬到宇文雪的身前,但宇文雪摇了摇头:“小婵,将这茶水给纳兰姑娘送去” “诺,娘娘” 等到茶碗从李平安手中接过,宇文雪方才将目光移到李平安身上问道:“我且问你,可是殿下让人追到百花村里废了纳兰帆的周身穴道?” “娘娘!”李平安扑的一声跪了下去,请罪道:“这纳兰帆几次行刺殿下,早已该死,殿下宅心仁厚留了她一命,可她不思悔改,不思报恩,日日在院中折辱罗义,妄论殿下,反意昭然若揭,奴婢放心不下,忧心其日后寻到机会害了娘娘和殿下方才出此下策。奴婢有罪,请娘娘责罚” “有罪?”宇文雪双手放在椅子的把手之上笑道:“先我和殿下想到了此事,何罪之有啊?” 一句诛心之言,让李平安心里大惊,可宇文雪只是不以为然的说道:“做了就做了,念在你是一片好心,本妃也不罚你了,可是你不该欺瞒我,若是没有韩芳,你怎么敢做这样的事,不必把这罪都揽到自己身上。本妃不会错罚人,却也不喜欢被人欺瞒” “娘娘” “不必说了,纳兰帆既是殿下想留的人,自然有殿下的道理,养在府中你多留心一些,莫不可慢待了。遣人去告诉徐大人,就说本妃有万分要紧的事需找他问个清楚,再将韩芳诏来,问水阁这头是该管管了” “诺” 纳兰帆在马车里将一切都听在耳中,她对宇文雪谈不上什么喜欢和亲近,却也说不上讨厌,比起杨宸深不可测的内心,她倒是颇为喜欢宇文雪这直来直往的手段。 堂堂王妃,在一家路边的寻常茶肆中也能处之淡然,天命为何,何为天命?纳兰帆也是若有所思。 六月二十七,罗义和阿图走到了长河岸边。 “师父,你还没告诉我咱们去哪儿呢” “长安,或是更北边” “那有多远啊?” “一来一回,南北万里吧” 第526章 这是我杨家的长安城(1) “滴答,滴答,滴答” 雨水顺着屋檐的瓦片滴落下来,落在从蜀地深山中开凿出来运到京城后经由匠人雕刻而成的石阶之上,院中的水缸里,一片荷叶趁势舒展被舒展开来,除了雨声,一切都出奇的安静。 今日的长安城里有些人心惶惶,不过半日的光景,一百零八坊的石盘之上都张贴上了怀国公独孤信谋逆的证言,还有楚王昨日奉诏于柳台县诛杀独孤信的事。突如其来的雨水打湿了长安九城司掌书官手书的告示,也让笔墨顺着雨水向下,使得整张告示难辨字迹。人们只能依稀看得几个大字,诸如:“怀国公”“楚王”“陛下”等。 原本拥挤的人群渐渐散去,一个剑客双手负于胸前不曾走开,新安坊的告书郎不得不冒雨走过来提醒一句: “刚刚不是已经说过了么?怀国公谋逆,楚王殿下已经奉诏就地诛杀,今日锦衣卫已经抄没了怀国公府,诛九族。赶紧走吧,大人们说了今日皇城司要来巡城,这告示都看不清了,你站在这儿被人瞧见,就不怕惹祸上身” 一百零八坊,每坊设告书郎一人,专为宣告长安九城司,京都府,皇城司还有圣谕于百姓,今日新安坊的告书郎正是在长安候缺的新科进士。至于为何同榜进士中,有人可以直接走进庙堂出现在天子眼前,有人可以去六部行走,有人能做御史随从,有人可以去翰林研磨,而有的人只能做个不知品阶的告书郎来维持生计候缺等候吏部的知会,其中奥妙隐秘无外乎是门第,人脉,银子三者的你来我往。 若是五宗七姓的老世家,不必去寻也自有人为你思量,若是勋贵公侯门中读书,也是如此,江南人不问出身,却也会多问一句:“你师从谁,出自哪处山门?”两者皆无,用银子来结交打点,也总会有人看到,可若是三者皆无,也就怪不得在吏部侍郎的案上,那堆书册中久久看不到你的名姓。 “多谢大人提醒,我现在就走” “对,早些走,如今满城都在搜捕怀国公府的余孽,三家侯爷被牵连也是满门下狱秋后问斩,走吧” “呵,满朝公卿,谁不认识怀国公?真论起来,当今圣上还是怀国公的表兄” “嘘!”新安坊的告书郎跳下了石阶,一脸严肃的告诉游侠:“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也能胡说?你不要命了!赶紧走!” “不说了就是,不过世兄金榜题名了还是在长安里做个告书郎啊?” 新安坊的告书郎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像是在思量:“世兄”二字的缘故,等到游侠将遮脸的衣物扯下方才大惊着说道:“我说是谁呢?李兄怎么寻到这儿来的?” “在吏部那儿认识了几个人,问问了你的名字,便寻来了呗,好巧不巧,正赶上今日的事,不然还真不知道去那处衙门寻你这位告书郎呢” 李易玩笑的神色在想起了受人之托后沉下了脸去,新安坊这位叫做沈秦的告书郎还是难以抑制见着故交的喜悦,急着将伞遮到李易头上问道:“李兄不是说要南北畅游万里么?怎么今日又到了帝京” “说来话长,北宁还未去,江南也尚不曾走到,在荆楚三湘之地待了大半年,刚刚从洛阳赶来” “洛阳?”沈秦听到洛阳二字顿时有些激动,在长安城里他已经听到了一些捕风捉影的流言,今日看到李易自然是要问个清楚: “那关外可乱成了什么样子?” 李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了一封家书,送到沈秦面前说道:“世兄,这是嫂嫂的托我带来的,在洛阳时去世兄家中本想探望伯母,可是嫂嫂说自从世兄入京赴考,伯母便一病不起,清明时已经驾鹤而去。还请世兄节哀” 五雷轰顶的沈秦迟滞的接过了一年多来收到的唯一一封家书,像是还未曾回过神来,李易见状也说道: “我今日入京是要去觐见太子殿下,洛阳那头,已经乱了,晋逆举兵南下,东都巡守秦嘉连夜出逃,是被贬出京的欧阳益稳住大局才未使东都陷落,可晋逆围而不攻,洛阳城外一片焦土,我去寻侄儿嫂嫂一时间也曾寻到。” “贤弟”沈秦再也难以抑制自己心中的痛楚,险些跌倒,还是李易一把扶起后才勉强站定:“天朝盛世,怎么会有如此乱局啊?” “世兄节哀,嫂嫂和侄儿定然是在乡野躲避晋逆,晋藩谋逆,可到底也不算北奴人,虐杀我大宁子民的事,还是不敢太过放肆,今日听世兄一言,是楚王殿下入京了?” 沈秦点头说道:“朝廷里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但楚王是突然入京的,刚刚入京就有了怀国公谋逆的事,今日朝会传言还说会让楚王领军出关平乱” “那就好,我来时碰上了护国公领军入潼关,晋逆在洛阳这些时日已经有五六万人马,河北诸军尚无圣谕在洛水北岸三战三败后也只敢隔水相望,放任晋逆为害东都数十万百姓。那世兄且镇定些,待我去面见楚王后,再来寻世兄” “贤弟如何见得到楚王啊?” “我自有办法” 雨中,李易和沈秦辞别,他只说了一半,沈秦在家中等候的妻儿,其实已经死在了晋藩骑军的乱战之中,还是由他亲自收敛的尸骨。本来收到沈秦已经高中进士的消息后,沈母也算是足以瞑目,但欢喜等候着自己夫君在京中安顿好后前来迎接自己的那人,却再也会看到这一日。 孜孜以求数十载考取了功名,却因为只做了个告书郎候缺自觉颜面无光而不敢接自己妻儿入京的沈秦或许会为乱军之中永远消失不见的妻儿抱憾此生。望着李易的身影消失在坊门前,一队皇城司的羽林卫却飞扬跋扈的冲进坊内喊道: “新安坊里有乱贼的亲家,大家伙都注意些,小心宁死不从的蠢货” 羽林卫快马冲进了新安坊,而数月前看着皇榜之上写有自己名字欢喜了整整半月的沈秦倒在了雨水泥泞之中。 “好一个寒门取士啊,哈哈哈哈”沈秦未拆开那封家书,反而是小心翼翼的揣进自己的胸口,一会狞笑,一会啜泣,一会在地上挣扎,任凭雨水和肮脏不堪的污泥将自己这一身官衣弄脏打湿。 长安城的闷雷滚滚之下,甘露殿里此刻也正是里里外外焦头烂额,皇后,贵妃等后宫诸位皇妃贵嫔还有杨智,如今还养在宫中的杨婉与杨宁也是一并被唤进了甘露殿里。内阁几人也是齐齐候在偏殿里,焦急的等待着太医告诉情形如何。 天近傍晚,杨宁突然扯了扯杨智的衣袖问道:“七哥呢?” 明妃一把将自己的儿子拖了过来,看着果然循声望来的宇文云给杨宁用力地使着眼色让其不要胡言乱语。杨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后朝着自己的弟弟说道: “就藩的王爷如今是不能入宫的,这是规矩,他也累了,就且让他好好歇息半日” 杨宁故作憨傻地问道:“为什么就藩的王爷不能入宫啊?” “宁儿”宇文云从御榻边的椅子上站直了身子,跪在殿内的六宫妃嫔纷纷将头又埋低了一些。今日朝会之上杨景追封赵欢为“仁孝文皇后”附葬桥陵的事已经传遍了后宫,面对被帝后失和被揭穿的事实,已经在长宁殿中暴怒一番的宇文云已经平静了许多。可后宫女子总是对危险最为敏感,杨景越是病重,宇文云越是平静,她们心里便越是害怕。自从宇文云为后,大宁后宫之中就再未听见过孩童玩闹的声音。 其实如今已经有人又开始传言杨宸并非宇文云的亲子,毕竟同样为母后,如今的皇后对东宫的偏心已经远远超过了她们所预料的情形,久在封地的儿子回京,身为国母竟然以祖宗规矩不可破为由阻止陈和前去告诉杨宸眼下甘露殿中的情形。 宇文云口中的祖宗规矩无外乎是广武帝驾崩前明诏百官:“在外藩王,不得入京问安”,可那时是因为杨泰封地未定,手握重兵在外,其余的鲁王,韩王,湘王,晋王又是远在千里面对先帝忽然重疾的情形避免生乱的无奈之举。 可杨宸不同,他就在离这座长乐宫不过咫尺之远的王府,刚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替杨景除去了一桩心病,而且即将领军出关跟随护国公曹蛮平定晋逆之乱,于情于理都该唤到宫里再见见圣颜。 或许没有今日的这道追封“仁孝文皇后”的圣旨宇文云还会顾忌一些让杨宸入宫,不过杨景丝毫未顾忌夫妻情分的选择让宇文云也选择了这般失格的举动。 宇文云一步步走到杨宁跟前,看着杨宁乖巧地给自己行礼轻唤一声:“母后”过后仍是有些怨气,直接说道:“天色已晚,陛下龙体尚且康健,甘露殿里就由本宫和太子候着,你们娘俩还有诸位妹妹就且先回各自宫里吧” 素日里仗着有一双儿女还住在宫中且都得杨景圣宠跋扈无比的明妃第一个弯下身子领命,其余妃嫔如今也只得奉谕行事,可杨宁仍是顶着不解的神情,逼得宇文云又解释了一句: “宁儿乖,要听母后的话,便是要陪陛下,也总不能时时刻刻就候在甘露殿里,宁儿孝顺,这些时日就且辛苦些,否则日后就藩了,可是难得回京为陛下尽孝了” 听完宇文云的话,明妃又是急着点头:“臣妾谨遵娘娘之命,婉儿和宁儿明日等娘娘知会了再来甘露殿中陪着殿下” 倔强的少年终究还是被自己执拗的母妃扯着衣袖生生拖出了甘露殿,等到众人散去,看向御榻之上昏睡的杨景,宇文云也提醒了杨智一句:“内阁那几人你也先让他们回去,陛下圣躬抱恙,你既为监国,就该知道与其让他们白白地在此候着,倒不如先让他们各自回府,明日上朝时让他们出出主意,眼下的乱局如何收拾” “这不是母后该考虑的事”杨智没有直视自己的母后,反而是忧心忡忡地看着御榻问宇文云:“父皇龙体抱恙,母后为何不让七弟入宫探视?皇爷爷是国储未定,迫不得已不许几位皇叔入京,可如今我是太子,母后还在害怕什么?” “智儿!”宇文云有些震惊,转过身来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亲手养大,极少忤逆自己的儿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母后自己心里清楚,我知道父皇今日追封赵娘娘为仁孝文皇后母后心中有怨,可赵娘娘当初蒙冤被皇爷爷赐死,死在了父皇的眼前,父皇明察秋毫为赵家平反,心中怜悯给个名分而已,母后却是天下万民的国母,千岁万岁之后我大宁的太后,何必与一个已为枯骨的赵娘娘过意不去。内阁几人是近臣,在此候着也是应该,母后不必提醒我明日要上朝需体谅他们” “你” “母后若是累了,就且先回长宁殿歇息,我在此伺候,等父皇醒来就是”杨智刚刚说完,看着出宫归来的高力,直接向宇文云行礼告退后走了过去。宇文云一时间心头悲愤,险些晕倒时,陈和也趁势走过来劝道: “娘娘,白院正说了,虽然施针,可是陛下还得有一会儿才能醒来,要不娘娘就且先回宫中歇息,等陛下醒了,奴婢再让小的们去知会娘娘陛下的圣意?” 此时的宇文云才想到就刚刚的那番话,站在自己眼前的这位一定会一字不落地说与杨景,可她已经不在乎了,既然杨景不愿给她一个体面,她也无需再顾忌重病难愈的杨景,只要杨宸早些离京,多年的经营谋划就一定不会落空。 “也好,那本宫就先回宫里,一会儿太子回来,你就告诉太子,伺候御前固然重要,可国事总该多留心一些,也该让遣人去东宫问问太子妃和皇孙的事” “奴婢遵旨” 离开甘露殿寝殿的宇文云看着十步之外的儿子,心里有些宽慰,不过对日日跟在杨智身边的高力却是提没留个好脸色。 “小晚” “奴婢在” “去告诉内阁的几位大人,可以回去了,再让镇国公去兵部催催,让楚王早些领军出京,就说晋逆未定,陛下总是有些不放心,还有告诉镇国公,这不是本宫的意思,这是太子的意思” “诺,娘娘” 宇文云和自己的奴婢在甘露殿前散开,今日用“祖宗规矩”阻止了杨宸再次面见圣颜的她仿佛忘记了,当初广武帝留下的遗诏里,还有两句: “若非国主年幼,后宫不得干政” 第527章 这是我杨家的长安城(2) 四岁就被家人送进长乐宫的高力自然清楚皇后娘娘对自己的不满,不过此刻的他无暇去理会为什么皇后娘娘会对自己这位东宫掌事太监全然听命于太子妃而非是长宁殿如此愤懑。高力踮起了脚尖向杨智回起了自己刚刚出宫的见闻: “皇城安然,楚王殿下回了王府就睡下,奴婢入宫时还未醒呢” “定然是昨夜累坏了,让你送的东西送去了么?” “送去了,交给了楚王殿下是侍卫统领,就是那个年纪不过二九的去疾,殿下,是不是要去和太子妃娘娘知会一声,今夜殿下留宿宫中不回东宫了啊?” “你让人去就是,告诉太子妃,让她明日不必入宫给母后问安了,去楚王府一趟,告诉七弟,晋逆之乱,宜早不宜迟,一旦洛阳之围被解,即刻入京,长安城里本宫还是得有个可以亲信仰仗的人来统领五军都督府” “诺” 高力领命退去,杨智则是又一次站在甘露殿的殿门之前,看着蒙蒙细雨之中的长安城,看着早晚会属于自己的这万家灯火。 等高力离去,陈和立刻借势走到杨智身边说道:“殿下” “陈公公有事找本宫就直说吧,父皇染疾又是非常之时,你和本宫还是该勠力同心一些” 陈和闻言拘着身子又行一礼:“奴婢不敢”杨智只是稍稍挥手,示意陈和直接说下去。 “殿下,陛下今日的圣诏里是让六宫以皇后之礼祭祀仁孝文皇后,可奴婢寻思着,如此时节,在宫中设祭是否不妥啊,要不缓些时日再设祭?” “陈公公”杨智收敛了刚刚的那番笑意,眉眼深沉,再次说道:“父皇的旨意,照做就是,今夜就拟招,着门下省礼部和工部早些上个折子里,让陈振掌印就是。本宫知道陈公公所想为何,可陈公公记住,天下是父皇的天下,父皇的圣旨就是天命,不可推三阻四,更不可容后再做,宫中若有不尊旨意设祭者,按宫律问罪” “殿下?” “明日去长宁殿里说一声,就说这是本宫的意思,还有,怀国公府抄没的事若是景清办妥了,就让他即刻出京去将柳台县的一干事宜查清楚,独孤一门的余孽,立斩不赦” 杨智不知何时手中攥紧了一个小玩意,被其远远一扔,扔到了甘露殿外的石阶之上,听到杨智将话说得如此透彻直白,陈和也再次劝谏道:“殿下是不是该替皇后娘娘想想?” “不必了,母后的性子本宫知道,对了,为何北伐三军的军报还是未送入京来,再遣兵部驿马去催催,小两月了,数十万大军在草原上没个胜败的动静,本宫这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诺” 陈和正要离去,杨智又立刻唤了回来,凑到身边去:“陈公公,今夜的事...”杨智的话尚未从口中说完,陈和便让杨智放心:“奴婢明白殿下的意思” ...... 楚王府里,散朝之后连睡了四个时辰,又听了半个时辰的雨声后,杨宸方才在春熙院里缓缓起身,如今的杨宸会在不知不觉中忽然想起南边的宇文雪,接着在满院的寂寞中百无聊赖。铠甲被王府奴婢取走擦洗,杨宸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交领锦衣,腰间系上一根朱鹭色的蟒纹玉带,还在腰间配上了麒麟戏珠的玉佩。 干净利落间,修长挺拔的身姿,剑眉星目间已经带上了沙场征伐之后独有的深沉内敛,无一不是让由姜筠儿亲自从东宫挑选而来伺候的奴婢着迷,这些婢女其实在昨日就已经心中有底,只是除了亲近之人不敢开口说来:“从前只觉楚王殿下威仪,太子殿下容貌俊美,今日解甲换上常服,其实楚王俊美更甚” 刚刚在王府中巡视一番后归来的去疾看到杨宸换上了这身衣物,急着问道:“殿下这是要去哪儿?” “去西市的花萼楼,花萼楼的厨子不错,本王去尝尝,顺便听听这长安城的达官显贵们在哪儿如何评说本王此次刚刚入京就奉诏除逆的事” 杨宸亲自系紧了腰带,还左右打量着,又问那个有些眼熟的婢女:“如何?” “殿,殿下”这婢女显然有些呆滞,一时间竟然不知如何回答,但是看到婢女两耳通红,自幼在王府深宫长大的杨宸也就放心了些,追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伺候过本王?” “回殿下,去岁殿下入京成亲的时候,奴婢也是从东宫派来伺候的,不过那个时候奴婢是伺候殿下沐浴的,更衣的事奴婢也是第一次做,不知管事怎么就选了奴婢” “以后不必说这么多的”杨宸随手从南疆本该摆放宇文雪妆台而此处只摆了些男子玉佩的盒上选了一个,再扔给了这个婢女:“拿着,等日后出宫,你嫁人成亲的时候,这算是本王的贺礼” “殿下,奴婢不敢!” “拿着吧,本王又不差这一块玉佩,莫不是嫌弃这玉佩?” “殿下!” 面对小宫女扑通一下跪在自己跟前,杨宸没有什么惊讶,示意去疾扶起后接着问道:“看你这衣物,是如今在东宫做了二等宫女吧?” “回殿下,是”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茵茵” “哦,本王记住了,过些时日和皇嫂说声,提你做个一等宫女吧,能不能做女官,就看你自己造化咯?赶紧收下,天下没有好伺候的王爷,只有会伺候的奴婢,你除了不机灵,做事还不错,就这样吧” 杨宸快步走名唤茵茵的宫女身侧走过,去疾也紧追不舍的离开,名唤茵茵,其实和杨宸也就打过两次交道,还都是杨宸奉命回京,楚王府中人手不够,而东宫和楚王关系特别从而被选来此处伺候。等下一次打交道的时候,杨宸会更加记住这个名字,记住这个因为当初将水瓢不慎打翻在地,因为自己免去掌事一顿毒打的婢女。 快步从春熙院离开后,追上的去疾急着在杨宸耳边提醒道:“殿下,刚刚太子殿下让高公公送来了一件东西,说是让殿下放好,等平定晋逆之后,回京有大用处” “什么东西?” “我也没敢拆开看,就是有点硌人,高公公说殿下见到了自然会懂” 去疾从胸甲中逃出了一块由红布包裹的东西,原本走得极快的杨宸在拆开之后却突然停住问道:“高力还说了些什么?” “没说其他的了,哦,还说了太子殿下这些时日监国在宫里走不开,就不送殿下离京了,殿下,这是什么啊?” 杨宸又小心翼翼的将红布重新包了回去,轻声说道:“太子虎符” “这有什么用?” “虎符,调兵啊”杨宸将杨智送来的虎符收到了腰间,接着走出王府,不过比起先前,要慢上了一些。 “能调多少兵马?” “凡我大宁军马,见太子虎符,无需兵部堪合,直接听命而已” “啊?这么厉害” 杨宸看着去疾那个震惊的样子笑道:“瞧你这点出息,你不知道的事还多呢?前朝时,皇上在甘露殿里被太监给劫持了,满朝文武该杀的杀,连太子都被人家赶到东都去了,后面直接废了太子,拥立新君,所以本朝才有了太子虎符” “啊?太子都能被一个太监给欺负了?”去疾素来很喜欢杨宸给他讲这些闻所未闻的故事。 “蠢,这天下最难做的不是皇帝,是太子,父皇设太子虎符和当初皇爷爷给皇叔十万大军是一个道理,若有不测,谁有大军,谁才能做主” “那不怕太子造反么?” 去疾话音刚落,杨宸一巴掌就扇到了后脑勺:“说你蠢你还不信,用个虎符就能让人家追随你造反了?天下没有太子造反的道理” “哦,殿下的意思是,人家要听你的,没有虎符也会听,不听你的,就算是太子有虎符也没有用” 杨宸思量了一刻,不知去疾为什么能从自己的话里想出这么一个道理,敷衍着点了点头:“差不多吧”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出了王府,杨宸一个快步翻上了侍卫牵来的乌骓马,去疾也趁势翻上只领着数十骑就直奔花萼楼。 从皇城里的楚王府到西市的花萼楼,不过一刻光景,交由倌人牵马过后,杨宸只领了去疾和十个侍卫想要走进去,但是没有眼力见的门仆竟然出手挡住了去路:“这位将军,花萼楼乃先帝为长公主贺生辰所建,不是闲杂地方,这些官兵不能进去” “我知道,长安半城的公侯卿相都在此楼嘛,不过可否通融一番,让我领着我的侍卫进去?” “不行” “去疾!” “得嘞殿下!”去疾直接将那阻拦的门人拿开,一时间不少花萼楼外的人开始指指点点,以为又是哪个不懂规矩的边将入京,今夜定然要碰个头破血流,吃些苦头。其实这些百姓倒也不曾会错,不少人在花萼楼的地界寻不快都会碰的头破血流。毕竟在这长安最盛的“花萼相辉之楼”里,“长安半城的公侯卿相”虽有夸大之嫌,倒也差得不多。 世人都说天下最好的厨子不一定在花萼楼里,却一定不在宫中,借着此话来不逾矩又变着法的夸一番花萼楼。也正是因为这句大逆之言竟然无人反驳,也使得更多人相信,当初为长公主贺岁所营建的花萼楼,一定有些常人无法想象的东西庇佑。 其实花萼楼能独步长安,倒也不是因为公侯卿相常常在此撑场面,不过是因为如此盛席,都是“影卫”在背后撑腰而已,上一个砸了花萼楼招牌的人,大宁的秦王殿下,不也就全身而退一根汗毛不曾伤到吗。 “将军,不知是否要楼上的雅间啊?” “随便吧,不用楼上的雅间,就二楼可以听曲看见花魁娘子的地方就成” “得嘞!” 很快杨宸和披甲持剑的侍卫就被领到了二楼靠着栏杆的地方,一桩稀奇事,带了兵闯进了花萼楼却没有直入顶楼卖弄威风,反而是在这里寻了几张桌子有模有样的倚着栏杆看起了花魁娘子。 熟悉花萼楼的人自会明白,真正的花魁娘子是不可能在这里让众人来观赏琴艺的,定然在那花萼楼的顶楼雅间里不知为谁抚琴,为谁满酒,所以此刻在众人喝彩声中的那个女子不过是用来宽慰众人争胜之心的手段。 杨宸没有区分尊卑,三桌的菜式和酒樽并无二致,那些头次跟随杨宸入京的侍卫虽然对于杨宸与自己同吃同住的举动早已习以为常,但当在花萼楼里他们还能和楚王殿下一样吃着一样的饭菜,饮着一样的美酒,看着一样的花魁时,心里还是有些起起伏伏。 腹中空空的杨宸将去疾扯到自己身边坐下,还让两个今日为自己牵过马的侍卫落座后便立刻动筷,也在一边波澜不惊地用着饭菜之时,一边听着那些有关今日朝会的议论。百姓的声音在公侯卿相间并不重要,可花萼楼里全是王公名流,鲜有布衣之人,他们如何议论自己,杨宸倒是有些在意。 万幸今日没有人楚王是个冷血无情的混账,竟然手刃了怀国公,连怀国公求见万岁请罪的机会都不给。毕竟大家都清楚,这位刚刚入京的楚王殿下也有委屈,平白无故地摊上了这么一桩像是处心积虑已久的差事。 杨宸刚刚才将狮子头放入口中,楼下便传来了一阵喧闹,花萼楼的仆役差事厉声叱骂道:“哪里来的村夫?弟兄们,上!”又被那人一脚踢翻,说来也巧,换作平日花萼楼里那些高手尚在事自然不会让人如此欺辱。 可偏偏杨景圣躬抱恙,不少影卫已经回到了宫中护卫,还有不少人分作六七拨人马跟随锦衣卫直奔那些由独孤一族之人抑或是怀国公府旧部驻守的关城将其缉捕归京,东都生乱也分走了一拨人马,今夜的花萼楼里,除却六七个二等功夫的影卫,并无太多人马。 “砰!” 又是一脚,众人见着这江湖游侠如此猖狂的将那些拳脚一般的仆役踢翻,直接走了进来,还四处张望着。 “殿下,下面在闹什么?” “说过多少次,这种时候,喊杨公子!” “是,公子” 去疾放下了碗筷,杨宸却已经站起身来看着走进花萼楼的那个侠客,在一片面面相觑和鸦雀无声中拍起了手掌。 “大侠好功夫” “不敢当,敢问将军可是南疆来的?” “对,南边来的” 李易直接走上了二楼,在杨宸的桌边坐到了去疾的位置上说道:“真是,将军到底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怎么还能把菜都吃完了?” “那我再给你要两个?” 李易取下了剑,放在身边,点了点头:“多谢将军了” 第528章 这是我杨家的长安城(3) 李易才刚刚坐好,一帮花萼楼的护院就舞刀弄棒的围了过来,跟在杨宸身边的一帮侍卫也纷纷拔剑相向,一时间寒光剑影透出了阵阵凉意,但面对这样的情形,在花萼楼里饮酒作乐的人却并没有逃走,而是指指点点地围了过来,看起了热闹。 没有人会觉着一个边疆来的将军和一个江湖游侠真的能砸了花萼楼的场子,李易不慌不忙地自己选了干净的碗筷埋头用起了桌上剩下的饭菜,有些心满意足。 “三爷,就是这个杂种动手打了咱们的弟兄闯了进来,您瞧我这脸” 杨宸循声望去,看着那仆役就差声泪俱下了,也凑了过来,虽然对这些撒泼打滚的手段不屑,但当初跟着杨威混迹在长安城里杨宸也知道,这是要一个“师出有名”。在人家的地盘上动手打了人,让人家受了委屈,那揍你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被仆役叫做三爷的男子生得五大三粗,多年的习惯让他并不害怕杨宸和这区区的几个侍卫,他害怕的是坐在杨宸身后专心用饭的李易,还有那把被江湖人你争我夺了数百年的名剑。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不才,鄙姓杨,家中行七,都唤一声七郎” “哦,公子是国姓?”比众人都高了一头的男子看着杨宸并不害怕的神情,有些玩味,他并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官家的将军难得入京却要为了一个江湖人惹出些祸事来。 “这个由不得自己,你们这舞刀弄棒的,是个什么意思?” “公子您坐这儿还没看清楚么?那厮动手打伤我的弟兄,砸了我花萼楼的桌椅,总该有个交代” 两人说话之间,已经有更多的人躲进了看热闹的人群之中,无他,就李易如今的这身功夫和内力,一个区区的护院是断然办不下来,所以无声无息躲在人群里的,是如今影卫在花萼楼中仅剩的几位高手。 “送去长安府?” 黝黑的男子面向杨宸摇了摇头:“花萼楼的事,还用不着长安府” “那要如何处置?” “让那厮跪着给我们弟兄赔个不是,滚出去,这事就算了,搅了公子的雅兴,今日公子这几桌的菜就免了” 就当众人以为就要看开始动手的时候,杨宸却突然转身问着李易:“还吃呢?这都找上来了,你给个交代啊?跪不跪?” 早已饿了多时的李易才不想陪着杨宸取乐,一边夹着菜,一边头也不回的说道:“刚刚那厮看我是个江湖人,进门就要我一百两银子,不给就要剁了我,天子脚下如此猖狂,我没忍住才动的手。反正要银子没有,跪下不可能,要打架,让躲着的那几个一起上吧” 杨宸面露为难的拍了拍后脑勺,又问了一声:“我就是想来吃一口花萼楼的菜,在这里打打杀杀不好吧?” “杨公子,别拿这些鼠辈玩乐了,我找公子是有要事,赶紧打发了再给我来两个菜” “你他娘的说是鼠辈呢?!” 膀大腰圆的男子一个快步冲上前去,护在杨宸周围的王府侍卫又一次拔出剑来,去疾更是一个踏步跃起护在了杨宸身边。 “都给我住手!” 苍老急促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围观的人无不侧目,花萼楼的大掌柜极少出现,除非是哪位国公或是尚书来花萼楼饮酒才会由他亲自接待,当初首辅王太岳宴请镇国公宇文杰就是由他斟酒。 对于他的来历,说法最多的是这人是当初先帝的马夫,讳莫如深的来历也就是今日花萼楼深不可测无人闹事的根源。 不过刹那间,刚刚还飞扬跋扈的三爷立刻恭敬了许多,转过身去颇为卑微道了一声:“掌柜的” 原本还潜藏在人群中的几个影卫也不约而同地靠近护卫。 身子不高,寻常打扮,脸上的褶子密密麻麻,满头都寻不到几根未泛苍白的头发,身子佝偻着,嘴里还喘着粗气,若非眼神坚定,杨宸都会觉着此人来日无多。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大掌柜并没有来给自己找回场子,反倒是一步步走到杨宸跟前扑通一声跪下: “小的来迟,怠慢杨公子了” 看热闹的人群开始骚动,当初邢国公李复时隔多年入京除了陛下御宴外,第一次用膳就是在花萼楼里,那时还有不少人闻风而来想着一睹大宁跟随先帝打下这座江山的开国老将风采,也只看到了大掌柜在楼前亲迎是鞠着身子。而今日竟然向一个说是南疆来的少年将军下跪! 杨宸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被他看穿,不知是花甲还是古稀的老者如此跪下,杨宸也一步向前将他扶了起来: “不必这么大动静,就用个饭而已,去命人再烧两个菜来” “诺” 大掌柜缓缓起身后转过,看到众人口中不可一世的三爷此刻满脸惊惧瞪大的双眼和止不住发抖的两腿,又问了杨宸一声: “小的不知公子要如何处置他们?” “这人我知道,伺候惯了咱们长安城的公侯卿相,也把自己当个人上人了,他既然要一百两银子,还有他要旁人磕头认错,那今日就楼下的石狮前头给磕一百个” 杨宸说完,大掌柜又鞠下身子回话:“诺”知道今日乐子到此为止的杨宸走了回去坐下,李易却忽然开口说道:“杨公子这么厉害,能不能让花魁娘子唱支曲儿来听听,我平生还是头次被这么多人看着吃饭,怪不习惯的” “你这混球,怨不得人家要你磕头认错”面对杨宸的调侃,李易也只是一笑而过,或许在那日的长安城北一同醉酒后,李易就把杨宸当作了普天之下他众多朋友里的一人。 大掌柜将自己手下不懂事的人按着杨宸吩咐处置过后,只听得杨宸站了起来在一众人的目瞪口呆中解下了腰上的玉佩,扔到了楼下花魁抚琴的台子上。 “麻烦姑娘来一曲《十面埋伏》,沙场里出来的,还是喜欢听这曲儿” 杨宸大可不必解释后面这一句,毕竟太过多余,他即使不说也没有人会想到这个能让花萼楼大掌柜叩首的人其实是因为思念一人的琴声才想脱口而出了《十面埋伏》。 “散了吧,各位,今日搅了各位的兴致,各位桌上的酒,算是鄠某向诸位赔罪了” “好!” 有了大掌柜的一句话,场面才渐渐回到杨宸进来时的那番盛世之中醉生梦死的场面。只是在花萼楼里听《十面埋伏》,不少人也是觉着新鲜。 桌上的饭菜渐渐空了,意犹未尽的李易问到坐在自己身边的杨宸:“殿下为何要听《十面埋伏》?莫非有同感?” “笑话,这是长安城”杨宸有些不以为意亲自替李易满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了一杯,浅尝半口之后问道: “这一年多,都去了哪儿啊?” “去了北边,大宁的龙兴之地果然固若金汤,辽东三镇的铁骑,辽王殿下的北宁城,难怪北怒蛮子这多年不敢放心的直入中原” “只去了辽东?” “还去了荆楚之地,荆襄之地百万流民,陛下不过用了区区六载,就为我大宁除却了一桩大患,也是佩服至极” “你说这么多做什么?那为什么不去阳明城里找本王?” 李易将放在身边的剑取来放在桌上,当杨宸看着上面的“鸣泉”二字,颇为意外:“鸣泉剑?这不是当初大奉越王的剑么?几位皇叔就藩的时候,除了王印宝册还有赐剑,这鸣泉剑是给了谁来着?” “殿下的皇叔里,殿下以为谁最好剑?” “自然是三皇叔,可惜被周德蛊惑,鲁王府的名剑宝器也被通通收进了宫里” 听到杨宸的回答,李易摇了摇头:“殿下还是没看准人呀,是湘王殿下” “七皇叔?” “对,湘王府里的名剑,除了宫里多年收藏,当今天下应该无人可出其右” “可皇叔不修武艺啊?” “不通武艺和聚天下名剑于一府没有关联啊?” 杨宸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又换了问法:“你来找本王,所为何事啊?不会就是卖弄你得了这把天下名剑,可以值万金了吧?” 听到杨宸还在为当初的万金之马一事打趣自己,李易立刻反驳了起来:“自然不是,本来是要求见太子殿下的,入京了才知道原来殿下也在长安,就直接来殿下了” “到底是何事?” “还请殿下早些劝陛下派军出关平乱,东都洛阳数十载营生,已经毁于一旦了” 李易的面色随着声音的悲凉逐渐消沉下去:“我本是奉湘王之命带着郡主殿下游历浊水南北两岸,可晋王谋逆,直奔洛阳,洛阳仓大火数日不绝,百万石济世粮草毁于一旦,晋逆勾结对朝廷不满的世族,在洛阳周遭搜刮民脂民膏,掳虐百姓,这不过一月光景,已聚数万之众,日日围攻东都,百姓易子相食,真是惨不忍睹” “本王刚刚入京,也不知实情究竟为何,河东河北两镇的军马就坐视不理?” “河道巡按和珅水淹晋阳,断了晋逆的后路,可北伐之时,哪里还有兵马可以来平乱,堪堪凑齐了三万人马,刚刚到洛水北岸就连败数场,已经避其锋芒无人应战了,韩王被褫夺兵马,三千护卫就是一齐凑来,也无济于事啊,我入关中时,正好碰上了护国公领着数千人马出潼关,但是观晋逆行军布阵,军中定有高人,连胜十七场,洛阳周遭已无可供朝廷军马歇息之所,朝廷自然该早些派遣兵马平乱” 听完李易之言,杨宸方才知道潼关之外究竟乱成了什么模样。 “实不相瞒,今日上朝已经有军报送来,护国公节制河北河东兵马,本王也要出关平乱” “好,这便好” 听到杨宸的话,李易放心了大半,但是杨宸的疑惑才刚刚开始:“你说要去见皇兄,就穿着这身去见?怕是要被羽林卫当作刺客给拿去天牢,哈哈哈” “殿下且慢,先看看这是什么?” 李易不紧不慢地从贴身的衣物中取出了一张文牒和印信交到了杨宸眼前说道:“我着这一年多的游历,武功也精进了不少,所以刚刚殿下便是不出手,我也能护殿下一个周全。”杨宸看着那张由自己皇叔手书的文牒,还有上面红色的湘王宝印所留些的痕迹,疑心问道: “皇叔为何要给你这个?” “说是万急之时,就用此来应急而已。本想用这个敲开东宫的门,请太子殿下让朝廷早日出兵,早知道殿下在,就该把这帖子交给郡主” 杨宸还是不解,又追问了一句:“那你为何不把她一道带来?” “说来话长,本来在洛阳游历的,洛阳被围后,我和湘王府的护卫拼死杀出后,想着或许不日晋逆就要西进行旅艰险,就分头行事,郡主还说晋逆之乱,朝廷援兵明诏久久不至,必然是不知洛阳情形,让我早些来求见太子面禀,这才没有一道入京”听完李易之言,杨宸若有所思地又满了一杯,伴随着阵阵琴声,又站了起来,和李易一道倚在栏杆上看着那花魁手下抚琴。 “怎么会和你在洛阳?别告诉本王是十三妹看上你这么个不着调的江湖游侠” “哈哈哈,非也,郡主要去临淄书院读书,我就是个护卫,再说了江湖人快意潇洒,怎么就不着调了” “那就好,否则本王第一个拿了你的人头,不过送女子去临淄书院读书,皇叔也是好魄力啊,自己王府边上就有个岳麓书院,还要跋涉万里” 李易啧啧道:“湘王的家事我本不该说,但殿下和湘王血浓于水,我便多嘴一句,陵水郡主因为湘王殿下要纳侧妃求子的事和湘王殿下闹了几日,湘王殿下对自己的女儿束手无策方才尊了郡主眼不见为净的意思去临淄书院求学一年,顺道游历千里散散心” “不说这些了,现在你什么打算?是要随本王一道去洛阳,还是去护卫十三妹” “殿下身边藏龙卧虎,我这点把戏不值一提,还是去护卫郡主吧,毕竟是湘王殿下所托,已经说好了,我在长安事成之后便直奔邺城去寻他们” “什么时候动身?” “话已说完,现在便走” “现在?”杨宸略显惊讶:“这城门都关了,怎么走?” “江湖人自然有自己的法子,谁靠城门啊?那我就先走了,等过些时日将郡主送到了临淄书院,我自会去阳明城寻殿下” 李易抽身就走,对待这样的江湖人杨宸早已经是习以为常,不过是举酒再饮,心里喃喃自语: “这是谁家的长安城?” 江湖人不靠城门来去自如,那晋逆呢?那北奴呢?还有草原上,影卫说勾结怀国公府和北奴的辽王呢? 杨宸不敢再想,只是直勾勾地看着琴女抚出《十面埋伏》,看到那女子眼神闪避为止。这一夜,杨宸在花萼楼里喝了伶仃大醉,本来有很多他该高兴的事,比如为自己的母妃,为赵家,可是一些心里难以言说的直觉让他害怕。 楚王府前,一句:“这是我杨家的长安城”的醉言,惹来了长宁殿的滔天之怒。 第529章 长夜将至(1) 醉酒的杨宸颠颠撞撞地被去疾扶上了乌骓马,带着一身醉意和少许的疲惫呢喃之声,大宁楚王殿下就这般趴在了乌骓马上,去疾迫不得已只得亲自为杨宸牵马,今日的花萼楼里已经有不少人将杨宸的身份猜了一个大概。 如果秦王杨威是唯一一个将花萼楼招牌砸了还能全身而退的人,那今日这位让花萼楼大掌柜卑躬屈膝亲自伺候的少年将军会是谁?彼此心照不宣间,只在庙堂上见过杨宸三四次的人们已经在眼神交汇之间告诉了彼此答案。 刚刚从宫里回到镇国公府的宇文杰将杭安一路领进了镇国公府之中,一道用膳的同时,宇文杰先开了口: “今日咱们出宫的时候,皇后娘娘身边的小晚姑娘让我们内阁理个折子,让楚王殿下早些领军出关平乱,楚王那三万人马,到哪儿了?” 杭安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迟疑着应声道:“今日驿马刚刚送到,按着公爷的意思,已经让他们在霸陵京军大营里去了” “嗯,三万楚王殿下的兵马,又非勤王的危急之时,放在长安城周遭也难免被人揣测。霸陵驿不近不远,还不必从鸡鸣驿这头来绕路,倒是正好出关,今夜就传令潼关,要他们准备好三万人马的军粮,待楚王殿下一到,就交由楚王一道带出关外去” 或许是感到口干舌燥,宇文杰将桌上的酒满饮而尽,但杭安却为难的说道:“公爷,让三万人马改道去霸陵驿不难,可是要让楚王殿下刚刚诛杀了怀国公就立刻马不停蹄的出兵关外,这事是否还需再让众人议议啊?” “哦?怎么个议法?” 杭安凑近了身子,试探地说道:“楚王殿下和这三万兵马都是陛下密诏入京,后来才让咱们兵部出的折子沿途军镇卫所”说到这里,杭安心里就有些怨气,密诏楚王入京却未告诉兵部,甚至都不曾商议过,白白的让杭安和兵部成了前些日子里六部的一桩笑话,是个人都能踩一脚“兵部难得万岁亲信”。 短暂的停顿以后,杭安话锋一转:“陛下让楚王和三万兵马入京究竟是为了什么,公爷和下官都不知道,如今陛下染疾禁中,我们就这样着急地将楚王和三万兵马打发出关外去,若是日后?” 听到这里,宇文杰也不由得笑了一句:“你何时如此畏手畏脚了?这朝会之上说得清清楚楚,护国公节制河北河东兵马,楚王也要领军平乱,圣诏已有,出关平乱是于情于理都说得通的,何须害怕触怒陛下?退万步说,东都之乱不止,一旦北伐三军中有一支出了差池,这内忧未定,外患难除,才是真正让陛下忧心的事,你我既食君禄,也自该为万岁分忧。实不相瞒,犬子刚刚出潼关就命人送了封书信回来,潼关之外尽是生灵涂炭,人间惨剧啊” “少公爷这么快就走到潼关了?” 杭安还有些惊讶,可宇文杰只当作是寻常而已,浅浅应声:“少年人总该是建功心切,你何不替楚王想想,再替陛下想想?” “公爷的意思是,陛下让楚王入京,就是想着万一北伐这次倾国一战出了什么差池,就让楚王殿下来立功或是戴罪?” 宇文杰沉默不语,换来的还是杭安的犹豫不决:“可就算如此,此事干系甚大,总该让陛下知道吧” “陛下这头我自会待陛下醒来去面呈御前,万事我担着,你怕什么?畏手畏脚,可难成大事” “公爷?”杭安还是有些犹豫,在让杨宸如此着急出关平乱的事上,杭安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着自己和兵部在无声无息中已经被牵扯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无从挣脱。 “够了!”宇文杰怒喝一声,杭安立刻收敛了声色,只见到他忽然站直了身子直接告诉杭安:“若是你不愿,那我今夜就走一遭楚王府,劝楚王殿下直接领诏了出京就是,畏畏缩缩,要你这兵部有何用?” “公爷,不是下官不愿,只是此事干系甚大?” “天下事就是陛下的家事,陛下染疾禁中,你我怎么不思为君上分忧,有些话我便直说了,小晚姑娘是皇后娘娘的女官,她说的话就是娘娘的意思,皇后娘娘是太子殿下和楚王殿下的母妃,楚王率军出关平乱一事乃今日陛下谕旨圣裁的事,不过早晚而已,拖拖拉拉,莫非要让晋逆将洛阳城打下来称王称帝了才出兵不曾?” 宇文杰拂袖而去,只留下杭安一人在那儿惴惴不安,思量片刻后满饮了桌上的酒,想到了这些年的宦海沉浮只不过是尊了一个道理而已:“皇上让做的事,肝脑涂地,走一遭刀山火海也要做,皇上不许做的事,电闪雷劈,五雷齐降也要面不改色”不依附勋贵,不结交清流,方才有了今日的不败之地。 镇国公的话就是皇后的话,皇后的话就是太子的话,太子的话就是明日万岁的话,杭安将这个道理在杨景染疾昏睡不醒的时候想清楚了一些,满饮一杯后亲自从镇国公府寻到了楚王府外。 虽然明日才会出折子,可杭安还是想到楚王府见一见杨宸,面呈利害也顺带将自己从此事当中摘个干干净净后退出去。可是杭安寻到了楚王府,却并不见杨宸,不得已又屈尊亲自在楚王府中等候着杨宸。 等满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听到有人禀报杨宸回府后立刻寻了出来,当醉酒的杨宸从马背上摇摇晃晃地让人搀扶着走下时,等候他的并非醒神的清汤,而是恭候许久的杭安一五一十的将今夜的事说了一个清楚。 顶着通红的脸颊和一身的酒意,杨宸迷迷糊糊地听到杭安说了一句:“这都是今夜出宫时,小晚姑娘告诉镇国公,镇国公又让臣来向殿下面禀利害,还望殿下早些出关平乱” “呵”杨宸笑了,伸出手去拍在杭安的肩膀上:“一声不吭就把本王奉诏领入京的三万兵马调去了霸陵大营,杭大人这是在防着本王呢?” “下官不敢!”杭安面色骤变,他不知杨宸竟然将这事归结到他的头上,但是杨宸显然并不打算就此罢休,竟然出格的将杭安搂了过来,凑到耳边晃晃悠悠地说道:“小晚姑娘是母后宫里的人,母后说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杭大人是想告诉本王这事吧?” “殿下啊,我的好殿下,臣万死不该啊,殿下您醉了吧,听错臣的话了吧?罢了,等明日兵部下个折子交给太子殿下定夺了臣再来叨扰殿下” “诶,杭大人,本王的王府怎么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啊?今夜必须得陪本王再喝上几杯” 杭安连连推辞,就杨宸刚刚的那几句无中生有的话,让杭安已经是急出了一身的汗,看着楚王府门前那些从宫里和东宫选来伺候的奴婢仆役上下偷摸打量的眼神,杭安更是想直接告诉杨宸隔墙有耳,他并不明白堂堂楚王怎么说也是宫里长大的人,怎么就不知道人言可畏好生收敛一番的道理呢。 “殿下,臣明日还得上朝呢,就不陪殿下饮酒了,兵部的折子等明日交给太子殿下瞧瞧了臣再给您送来” 杭安一把推开了杨宸想要溜走,但杨宸却在王府门前站得笔直,朝着急忙逃脱的杭安说道:“杭大人,这长安城是我杨家的长安城吧?” “哎哟!”杭安上了马车,一巴掌就向自己脸上呼了过去,打得噼啪一声,可马车之外的杨宸却笑了,笑得有些无奈,笑得有些勉强。虽然酒醉,但是杨宸将杨智送来的太子虎符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身上,他很清楚,这是自己皇兄害怕自己日后在关外遇到了什么事除了三万兵马无人可用陷入窘境。 他很清楚,北地心向晋逆的世族也好,谋逆兵围东都的晋王也罢,都不过是对朝廷不满已久的五宗七姓一次试探的反抗,很多人都可以在北面不给杨宸这位南疆藩王好脸色,但是不敢忤逆杨智这位东宫太子。 杨智的虎符只是想告诉杨宸一件事:“有功归你,有过算我,尽管东去”。但是如此的兄弟情谊在长宁殿里只换了这句催促出关的话,杨宸如何能够平静。 此刻的去疾站在杨宸身边,看着杨宸站得稳稳当当发笑的时候,心里就有些话想问来,但是要等很久以后他才会知道:“只有醉了才能这么说话”是怎样的答案。 长安城停止了下雨,杨景昏睡醒来之后也只看到了杨智伺候御前,第二日上朝前,一夜未眠的宇文杰离开镇国公府恰巧看见了杨宸离京的背影,心里喃喃一句:“长安恐有乱,还是躲远些的好”。 而杨宸离开长安前,没有等来自己母后是只言片语,只是早早地等到了“训诫”之言,要其出关之后不可狂妄行事。很多人今日上朝前就已经知道了杨宸离京的消息,也知道了万岁昨夜染疾昏睡不醒的事,当今日望向御座,看到的还是杨智那张年轻的脸庞。不由得让人去揣摩一些让人不敢细想的事,去思量一番不敢明言的话。 杨宸的离开自然也带走了柳台县的三千骠骑,可独孤一族的余孽如何处置,在满朝文武为东边洛阳吵得不可开交之时,独孤涛已经领着数千人马冲出了连城,遁入草原之中。 ...... 草原,一眼难以望见尽头的草原,算不上高的土丘和土堡正在秦藩士卒的眼前不断的起伏接着绵延而去。 杨威坐在地上,顶着头上的烈日,用布将自己长枪志强的血迹擦去,一只鞋被他扔在了两步之外,出征时绯红的披风已经沾染上了许多风尘,有些发黑,就连杨威自己也是风尘仆仆的模样,嘴唇干裂着。 “殿下” “怎么了?” “捉了几个舌头,说咱们现在跟着的这条河里,早在十日之前就已经被左贤王丞相投了毒,就连他们自己的老幼都已经断水许久,牛羊更是渴死了不少” 回命的士卒有些害怕,在杨威左右一字排开的将军们也是面露难色,自从离开凉州城杀进大漠以来,左贤王就和他们在草原上不断地纠缠,秦藩狼骑打的胜仗越来越多,杀的人也越来越多,但是却迟迟不见左贤王的主力,等到他们深入草原,却惊奇的发现整个草原上似乎没有哪一处水源没有被投毒,有些口渴难耐的士卒不过浅尝几口,都落得一个腹泻不止的下场,只有将河水打来烧干,他们才能勉强喝下。 寂静之中,除了杨威擦拭自己长枪的声音,只能听到草原上远处传来的战马嘶鸣之声,和呼呼作响的风声。 “邢国公的消息呢?” “启禀殿下,邢国公已经走到了咱们的前头,在此处北面两百里的骆驼城,据说中路军遵了草原的规矩,比车轮子低的孩子都没杀,女人和老孺也都随着牛羊迁去了连城” 杨威将长枪扔在了脚前,这一路来,只要敢拿起兵器反抗的人,他和自己手下的狼骑一个没留,故而常常是将这些部落杀了一个干干净净,十帐九空。 “打仗还有规矩?让邢国公先打到了骆驼城,咱们这一路也是被耽搁了些,骆驼城在往北八百里,就是小单于的漠南牙帐了吧?” 杨威自己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用刀比画了一下三路大军大概的行军路线,还有左右贤王已经北奴王帐大军的位置,有些郁闷: “你们过来瞧瞧” 杨威帐下的武将们纷纷凑了过来,看着杨威的短剑一边在地上比画一边说道:“小单于的漠南王帐在这儿,邢国公和中路军在骆驼城,我们虽然这一路小打小闹,也潜到了这个位置,一路上和中路军也算有所联络,骆驼城方圆四百里内,按着约定的时间,辽王也该到了,至少该和左贤王部或是右贤王部,或是王庭兵马交手,但是除了咱们自己人,这些时日抓的北奴舌头竟然没有一丁点老三的消息。那老三去哪儿了?” 杨威的目光望向东面,隐隐有些担忧。 第530章 长夜将至(2) “殿下,现在咱们可管不到辽王殿下,这附近的水都被蛮子投了毒,除了北奴人营帐里的马奶酒,将士们连喝的都没有,咱们是继续寻找左贤王主力还是去骆驼城,还请殿下吩咐” 众人正是看着杨威一脸忧心的望向东面之际,秦藩帐下的猛将铁观第一个站了出来,问着杨威,杨威也只是用短剑继续比画着: “不对,骆驼城距最近的马鸣关也有一千余里,再怎么兵贵神速,邢国公也不该走得如此之快,老三的人马也不知去向,若是碰上了右贤王主力决战一番,不至于整个草原都不知道辽藩的下落。那三路人马里,已经可以断定咱们两路都没能碰上一场恶战,这一路北上,火烧草原,水源投毒,蛮子是无所不用其极,一边看着是在且战且退,可一直未让咱们碰上主力,若是想着等咱们都人困马乏,也无后援的时候一战而定怎么办?” 铁观看着杨威问道:“殿下的意思是,蛮子在勾引咱们?” “别勾引啊?这词儿不对,叫引诱!”杨威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麾下的武将,刚刚那番有些紧张的气氛也随之消散。铁观挠了挠头:“殿下又不是不知道,末将认得这些字还是殿下您教的” “咳咳,那是怪本王这个师父咯?” “末将不敢,可殿下不是说了吗,勾引和引诱都一样啊,都是娘儿们喜欢咱才那个迎啊,拒啊什么来着” 杨威将手中的短剑扔在了地上:“那叫欲迎还拒” “对对对,就是欲迎还拒”闻言,杨威不屑的四周张望了一眼,看向了近处就站在身边却一声未吭的祖狄,祖狄也在思量中注意到了杨威突然投射而来的目光,在诸将的一片嬉闹声中问道:“殿下这般看完,是为何事?” “没什么,就是觉着你从出关以后一直有些不对劲,罢了,今日虽没打什么大仗,可也辛苦了,就在此处借着蛮子们的营帐歇息一晚,明日咱们再走” “可殿下您还没说咱们如何走呢?”众人疑声之中,杨威提高了嗓门说道:“还能怎么走,邢国公是主帅,要咱们左右两翼靠过去,会于骆驼城,若是本王猜得没错,邢国公定然已经知道北奴人在勾引咱们,也是打算将所有人马凑齐了竟全功于一役,直接端了小单于的漠南王帐” 众人对杨威素来是深信不疑,所以此刻当杨威正色说完:“且各自回营去点清本部兵马,明日五更继续向北去骆驼城和中路军会合,不过本王睡觉不喜欢吵闹,今夜就由祖狄你领人出营游哨吧” 秦王帐下主将顶着一脸风尘厉色应道:“诺!” 可是杨威今日却将铁观一道唤进了刚刚收拾妥当的中军大帐里,秦藩上下很难找出其他人来高过杨威,自幼便是一副将军模样的杨威早已经让自己的属下习惯了自己这威风凛凛的姿态,不止秦藩上下,整个天下都相信,除了那位被当今圣上禁足的人,很难有人以王命之身可以超过杨威。 铁观素日里在秦军之中也是无人敢招惹的狠角色,但是在杨威这儿并不敢卖弄什么,当初他不过是个喜欢喊打喊杀的大头兵,是杨威一手将他领到了如今三千营统领的位置上,秦军之中的三千营不同于京中五军都督府下的三千营,所选皆是百战而生的死士,每战折损便由主将亲自在各营中挑选补缺。 三千营的第一任统领不是别人,就是杨威自己,所以当杨威自己每战都能成为亲率三千营率先攻上城楼的人之后,秦藩内外的忤逆造次之声也就少了许多。铁观走在杨威身前,先一步为杨威掀开了北奴人留下的营帐,这营帐的白布上还有一滩血迹。 “殿下要让我做什么?” 刚刚走进营帐中还未坐定铁观就率先开口问道,这两三年来,每每遇到举步维艰的时候,杨威都会悄悄将铁观唤到自己营帐之中,交代一些难做的差事。杨威亲自将头盔放在了桌上,由秦王妃亲自挑选的孔雀羽毛和一些红缨编成的盔缨已经有些散乱,杨威端坐后一边打理着一边向帐外喊道:“老四,去给本王端两碗饭来,本王和铁统领有话要说,莫要让闲人在本王营帐附近转悠” 自己去端来了一张软塌的铁观只听得帐外杨威的亲卫丘老四应一声“得嘞,殿下”之后也自己坐了下来,看着杨威在收拾盔缨,笑着说来:“娘娘真是心灵手巧,这盔缨可真是好看” “嘿嘿,好看吧?王妃可是护国公的宝贝女儿,盔缨这东西可是从小编到大,能不好看么?”话音未落,杨威一巴掌拍在了铁观伸来的手背上:“别碰!你这手这几日像是刚刚挑了粪一样,别弄脏了” 铁观不服气的抱着手:“殿下还说咱呢,这话多不雅,殿下可是千金之躯,怎么就能说出掏粪二字来” “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怎么,王公勋贵就该是句句雅言,吃饭都要穷讲究的人?” “难道不是?” 杨威摇了摇头:“你没见过先帝,九五之尊说的话也就是茶米油盐,还会和先太后拌嘴呢,每次这样,都得我们几个做孙辈的入宫去” “先帝真这么有趣?” 杨威肯定地点了点头,随即说道:“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这一路来,我总觉着北奴人先一步知道咱们会去哪儿,不然怎么会像今日这样每次都能扑空呢?”铁观的话倒也直接,低声问了一句:“殿下是说,咱们营里有北奴人的内应” “没有证据,但是不妨明日试上一试,耽误了我们不要紧,本来我是打算将计就计,一直没有分兵,就是想着蛮子敢围咱们,本王就敢大得他狗日的左贤王认不清自己爹娘是谁,可都要和中路军在骆驼城会合了,还是没有动静,这就不得不试试了” “殿下想要怎么试?” 杨威挥了挥手,铁观也就将耳朵凑了过来,听到杨威轻声细语地说道:“今夜率三千营还有本王这三千亲军离营,若是碰上了咱们自己的游哨问去哪儿,就说是本王的意思,概不明说,若是祖狄说不放心亲自追过来问你,你就说要往北边先走一步去骆驼城探探路” “殿下要我当诱饵,诱左贤王和内应出手?” “不,你出营就行,出营五十里就停下来等本王,再派游哨往北,咱们自己杀回来,今夜出营了就去派人去告诉邢国公,就说本王以为,骆驼城太过靠北,辽王音信全无,还是谨慎些好,免得被蛮子给围起来,这北奴凑个五六十万能骑马射箭的不是难事。就说,本王往东走,绕到大军右翼,让他稍稍往南,咱们互为犄角,两军相距个百余里就好” “殿下,人家邢国公是帅,您是副将,派人来告诉咱们去骆驼城会合,你却让邢国公率军南下靠近咱们,这不合适吧。邢国公那头可是不少人说咱们秦藩跋扈呢,是不是在思量一下?” “呵,学了个新词儿就敢当着本王蹬鼻子上脸不是?赶紧吃了滚,邢国公是开国的老将,不会和本王这么一个晚辈计较这些的,至于其他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等真上了战场,是爷们还是娘儿们一看就知道,到时候他们自然会闭嘴” “诺!” 丘老四很快为杨威两人端来了今夜的晚膳,秦藩士卒大多出自雍凉之地,一口鲜美浓郁的羊汤最是合大伙胃口,军中伙食历来重油重盐,在杨威的军中更是如此,换言之,草原虽大,可如今牛羊总比人多。 等铁观领军离营之后,许久未曾合上双眼的杨威在知道李复已经先一步自己打到了骆驼城后放弃了快马加鞭的捷足先登,躺在昨夜还是北奴人家的营帐中睡去,未及天明又自己醒来,大宁的秦王殿下终究还是自己一个人跃上了土堡,在草原满天繁星逝去的刹那又看到了东面的日出。 “凉州城也该看到了吧” 两刻之后,秦藩阵中鼓声大作,杨威突然说自己已经让铁观率三千营和亲军营往北,接应骆驼城,一时间让众人困惑不已,但是追随秦王就一定能赢的前事尚在,也使得无人去和杨威争执些什么,乖乖遵命便是。 但这只是秦藩上下察觉蹊跷的开始,入夜之前,本来说是要先一步去骆驼城的铁观领着三千营和亲军营又重新回到了阵中,而且铁观回营之后,秦藩五万大军自凉州出关以后第一次停止了向北,转而往东又走了两日。 祖狄和手下的五千军马已经连续三个晚上被杨威打发到了大军营帐之外做起了守营之人,这本是给败军的惩戒,却莫名其妙的落到了自己头上,祖狄营中也无人敢说杨威的不是,一通怨气纷纷发在了自家这位素来为秦王殿下所亲信的主将头上。对于秦藩的士卒来说,秦王殿下的王命要比圣旨来得重要一些,即使苍天有错,秦王也不会有错。 所以当杨威要他们不尊北奴人规矩,凡是操持兵戈抗逆者无论老幼皆杀时,他们会毫不犹豫的提起刀剑便冲过去,丝毫不顾忌北奴人说杀了没有车轮高的孩子会被长生天诅咒。 连日的放晴让草原上干燥异常,且战且退也杀了快有五六万人之后,杨威的秦军已经渐渐深入了北奴腹地,也正是此时,秦藩上下惊奇的发觉秦王殿下已经有两三日没有再派游哨去寻觅北奴左贤王部的主力,还一改往日绝不会朝令夕改的习惯,率领五万人马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北,一会儿向南像是在草原上打转一般。 又是本该继续绕路而行的一日,但这一日,杨威和自己手下的五万将士第一次在草原上见到了能够让自己满意的猎物。 “报!” 杨威正率军赶路之时,一骑从草原上飞快的掠了过来,在马蹄下扬起了阵阵飞尘,杨威和中军一道勒马停住。 “殿下,俞都督命小的前来回命殿下,咱们北边十五里,有一支上万的北奴军” “上万?” “远远瞧着,该是有万余人马” 眼神开始变得玩味,继而凶狠,杨威转过身来向大家伙说道:“诸位都听到了吧,他娘的,走了几千里路,可让本王好找!谁愿为先锋?跑快些,绕到蛮子北边去,把他们往南边赶来?” “殿下,一万人马就不必如此投鼠忌器吧,咱们五万人,直接包顿饺子” “不,蛮子素来不会如此轻易的放一万人马出来,咱们附近,应该是有大鱼,省着点力”杨威坚持了自己的看法,也顺道扫视了铁观一眼:“末将愿率三千营为先锋,去北边把蛮子赶过来” “几千人马赶一万人,如何赶得动?老二,老六,你们两个和他一路,后军为前军,去赶过来,本王和祖狄,还有老三老四一道给他们布个袋子,今夜送他们去见阎王,他们给河水投毒,没想过等咱们走后北奴的老百姓怎么活,那咱们也还他们一个绝户计,一个不留!” “诺!” 原本整齐行军的队伍迅速分作三拨,而杨威特意让祖狄跟在自己身边一道,秦藩虎骑,靠的就是横行天地无人敢阻拦的这股子威势,杨威用自己的万夫不当之勇,给了五万秦藩将士一个一击必胜的信念。 右贤王的一部人马奉命潜匿在已经北上的杨威一行之后,正在缓缓北进时,又因为一路之上将命的准确使得他们跟了数百里而毫发无伤,竟然没有人去游哨大军两侧,而是纷纷骂起了左贤王老匹夫不是个东西,给水里投毒都不知会一声,惹得军中怨气四起。 顶着烈日和一头的大汗好不容易地向北紧追不舍,安静的草原之上却突然杀声四起,而最先越过土堡出现在这部骑军眼前的是那张写有“秦”和“威”字的两杆大纛。 “将军,是秦王的人马,怎么办?” “你说呢,这是左贤王的地盘儿,跟咱们没关系,不能把命丢在这儿,大王让咱们跟着就是,没说让咱们送命,撤!” “往哪儿跑” “南边” 第531章 已近长安 铺天盖地的厮杀声传来,铁观刚刚看见这支北奴兵马毫无战意,刚刚碰上自己就要跑,想要酣畅淋漓大杀一场未能如愿,不由得怒气从胸中来,立刻向传令兵喝道:“不用打娘儿们儿仗了,这狗养的蛮子要跑,杀过去!” 令旗开始在秦藩将士阵前挥舞,连作一排的骑卒也看到了自家主将以万夫不当之勇一马当先地冲下土丘,唯有秦藩有将在军前的规矩,也就是这股子威势令人难挡。面对排山倒海追杀而来的秦藩虎骑,北奴人本想凭借着自己战马的马力更胜一筹大摇大摆地逃之夭夭,可令这伙多年在一直在东面和宁辽一线未曾与杨威交过手的北奴骑军想到的是,杨威麾下的虎骑将士战马之力并不逊于他们这些在草原上吃着水草长大的马儿。 很快虎骑就追上了北奴人的后军厮杀起来,在远处望去,正好像一只久未磨牙吮血的饿虎凶恶地咬在了毫无战意的野牛大腿之上,咬得野牛生疼,却丝毫不敢回头一战。杨威与祖狄勒马在不远处静静的等着铁观将这万余人的北奴兵马赶到跟前。 心神不定的祖狄在杨威身边大气难喘,看见杨威把银枪刺进泥土当中,右手一直握着剑柄提防着自己更是有些害怕。 “祖狄,你跟本王有几年了吧” “五年了,殿下就藩第一日,就是末将点了兵马出凉州接驾的” “你本是老三在京军中的人,说说,是老三打点你才能离开京军到边军中做成这个都尉,是吧?” 杨威面色沉静地说出了早在四年前就知道的隐秘,可祖狄却是脸色骤变说道:“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别紧张”杨威的手从剑柄上移开,两手都放在了马鞍上,听着草原上渐渐响起的动静说道:“本王早就知道了,就藩第一年锦衣卫就已经告诉了本王,本王一直未曾介意过,也从未暗中提防过你,别人都说,你是本王手下的爱将,那本王今日想问问你,本王对你究竟如何?” “王爷对末将恩重如山,若无王爷提携,就没有末将的今日” 祖狄有些动情,但是此刻,他已经来不及后悔:“王爷是知道了什么吧” “没有,只是想听你告诉本王一句实话,顺便说说,究竟是为什么,你要蛮子知道本王的行踪?” “末将没有!”祖狄激动地解释了起来:“末将绝不是有心要害王爷,只是王爷给了末将荣华富贵,可末将欠了辽王殿下三条性命” “为了报恩就可以辜负本王?”杨威也怒了起来,并且这怒火顿时让祖狄的激动显得无比多余。 “不,末将知道殿下最多四五日就能猜到军中有人露了大军的行踪,末将能报答辽王,也能让北奴人相信末将,好使王爷可以将计就计大胜一场,王爷不会输的,从来不会” 一骑从山丘上跃下,飞奔到杨威马前回命说道:“启禀王爷,铁统领已经把数千蛮子赶了过来,距我们只有五里” 杨威一挥手,那骑卒随即翻身上马又立刻离去,扬起一阵尘烟在后。杨威的脸色比刚刚要难看许多,却还是心平气和的说道:“所以铁观回营那日,你就知道本王已经对你起了疑心是吧?” 祖狄没有再说话,只是手中的枪刺进了地里,垂下了头:“今生末将对不起王爷,只能来世报恩了”随即缓缓抽出腰间的剑意图自刎,又被杨威一剑打飞。 “你是本王选的将军,再陪本王冲杀一阵吧,不要死在蛮子手里,一会儿本王给你个痛快,我秦王府只有乱军之中战死的将军,没有尚未冲杀就伏罪自刎的叛徒” 杨威踏马徐徐向土丘上走去,数万秦藩士卒也默契地一到四面八方的向上,站到土丘的最高点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去,仿佛要踏得这座草原天崩地裂,祖狄还是抽出了刺进泥土中的银枪,像从前一样,冲进乱军之中,冲到了杨威身边。 白袍很快被鲜红的血所染湿,铠甲之上也透着浓烈血腥的气息,整个草原之上都弥漫着惊惧惶恐的气氛,能与大宁九镇边军打得有来有回的右贤王部在秦藩饿虎扑食的攻击之下不出一个时辰便土崩瓦解,使得宽阔的草原成了秦藩虎骑游猎的草场。 乱军当中,祖狄和杨威背靠背力战,祖狄更是拿出了万夫不当之勇手刃了十余骑,又一枪接连捅死了数个北奴百户,杀到兴起,第一次笑起了杨威:“殿下,这一次,末将可不能让着殿下了,就是末将杀得多些” 杨威一脚将几个北奴将军踢翻在地后,一枪穿喉而过,待北奴将军立时气绝后,杨威才回过头来骂道:“狗屁,哪次是你让着本王了,赶紧滚,本王再杀一会儿了就来找你数人头”祖狄却放下了枪,朝着杨威笑道: “不了,死在蛮子手里被人笑话,死在殿下手里怕脏了殿下的手,末将就走了,请殿下回去,替我向娘娘说一声,祖狄有愧娘娘,不能护着殿下去小单于的王庭牙帐里坐坐了”不觉之中,祖狄眼含热泪,一拔剑自刎,杨威则是离开跑到倒下的祖狄身边。 祖狄脖子的血液喷薄而出,溅了杨威一脸,可气息未绝,杨威无奈地又劝了一句:“下辈子,别做傻事了,忠义面前无私恩,走吧” 祖狄的两脚在地上扑腾几下,眼睛更是瞪得硕大,仿佛痛苦无比,又像是在恳求杨威在最后一口气的时候,给自己一个痛快。 “王八蛋,记得回去的路,到凉州城了给本王来个梦!” 一把短剑从祖狄的腰间刺了进去,祖狄闭眼之前,没有再挣扎,反而是因为得以解脱微笑了起来。之所以没有当着众人跟前质问祖狄,杨威还是想给祖狄一个体面,也给杨复远一个体面还有悬崖勒马的机会。 但是即将与李复会合,迟迟未能将计就计的杨威已经不能再等,最后一剑,是给祖狄的解脱,也是给数万将士在草原之上无功而返一个交代。杨威把气绝而死的祖狄缓缓放好,站了起来,草原之上已经燃起了狼烟,而战场上的杀伐之声渐渐平息下去。 留在此处的数万具尸身很快会让草原上的狼群和野狗饱餐一顿,但杨威却无心再去厮杀,翻上了自己的坐骑,在王府侍卫的护卫之下,看着自己的儿郎将那些宁死不屈的北奴人一个个砍倒在地,这一次忧心忡忡的目光不再向东,转而向南: “三哥,别做傻事” ....... “报!” 大宁榆关北面两百里,五万辽藩狼骑已经和杨复远在此逗留了整整三日,按照最初的约定,此刻应该有独孤信的消息传来:“榆关已破,晋王谋逆,请辽王入京平乱” 这支潜入草原之后的数万大军,没有碰上北奴右贤王,反倒是追着一支不过三万人马的北奴右贤王骑军一路往来,无独有偶,其他的军资器械都未所获太多,独独粮草从未缺过,每一次都能在辽军即将粮尽时恰巧送上门来。 杨复远坐在自己的营帐当中,此刻的他,已经成为大宁第一个知道北伐的三路大军中的另外两路,已经落进了北奴人的天罗地网之中,小单于的王庭二十万骑,左右贤王各十万骑,早已经在漠南王庭的牙帐数百里之内等待许久。 当初在草原上和右贤王商议之时,杨复远曾说过能不能放杨威一马,只要杨威的虎骑不会南下阻止自己就行,但被人相求的右贤王没有答应,只是冷冰冰地说了一句:“我的儿子不明不白的死在了长安城,大宁的皇帝为什么就不能体会一下我的丧子之痛?” 面对军中的流言四起,还有独孤信迟迟未能送来的消息,杨复远有些忧心连城之内的局面,忧心北面自己的皇叔是否真的惹得北地大乱;京中精锐尽数出关平乱,忧心晋王府那个谋士所言要行刺自己的七弟是否真的得手;也忧心在京中精锐颈处之后,堂堂的怀国公府是否还能真的将愉关打开,由怀国公亲自来营中“宣旨”:请自己还有这数万大军入关平乱。 杨复远很难说清楚自己真正忧心的事究竟是哪一件,距离朝思暮想的长安城还有那座龙椅越近,他越是有些心神不定,尽管在他这里,早已经是天衣无缝的计划。 “榆关往南便是桥山福地,再往南就是陈桥,陈桥往南便是长安”这些时日的杨复远一直在不断的心中嘀咕着这句话。 一旦真如自己所料的那般,杨宸远在南疆,剑南道蜀中的镇国公旧部精锐都是远水救不了近火,长安城破,甘露殿面圣,似乎近在眼前。 麾下五万大军,还有即将请降的北奴三万骑军:“整整八万虎狼之师,这座长安城,守不住吧?”杨复远正如曾经疑心别人那般疑心着自己。虽然他并不知道,杨吉因为一个和珅没有水淹三道使得北地大乱,高丽,辽北各部还是不敢趁火打劫,甚至因为一个欧阳益连洛阳仓的百万石粮草都未能遂愿,也自然没有让长安附近的数万精锐倾巢而出。他也不知道,自己远在南疆的七弟被自己的父皇密诏入京,却又在染病不醒的情形下,被人早早地打发出了长安城,已经快到了潼关了。 天时:七月三伏,关中大旱;地利:连城榆关距离长安不过咫尺;人和:两路北伐大军注定在劫难逃,天子困卧病榻,怀国公被诛,九族尽斩,楚王仓皇离京,太子监国,人心浮动。杨复远并不知道,此刻的上苍正在垂怜自己。 “报!” 候骑穿营而过,直奔杨复远的中军,在帐外被侍卫卸去了铠甲刀剑后,领进了大帐之中。一身黑色蟒甲的杨复远目光从案上的关中布防图前移开,在候骑的身上定格。 “何事?” 杨复远一边说话,一边将自己的侍卫屏退到了帐外,只见这候骑跪在地上,面色震惊:“启禀王爷,乱了,京中昨夜才送来的消息,十日前,怀国公在柳台县已经被楚王殿下给斩了,说是怀国公勾结北奴,意图谋逆,连坐九族” “砰!”素来镇定的杨复远突然站了起来,还将椅子弄倒在地上:“你说什么?!”满来震惊的杨复远一步就走到了候骑的身前,从其手中接过了京中探子的谍纸。 刚刚看完,满是震惊是疑虑的杨复远将谍纸揉作一团,扔到了案上,暴怒着问道:“十日前?!怎么今日才送来消息!” “启禀王爷,前些时日京中大肆搜捕怀国公府的余孽,怀国公府家大业大,这几十年来养了不少人,朝夕之间如何杀得尽,锦衣卫,皇城司,九城司,五军都督府都是倾巢而出,咱们也有不少人因为和怀国公府有所往来被牵连进去,音信难以送出来啊” “等等,这里面说是老七杀的独孤信,老七不是在南边么?怎么就到京城了?” “启禀王爷,这小的也不甚清楚,不过听接头的那人说,楚王殿下是前些时日就进了京,刚刚入京便亲率三千骑到柳台县诛杀怀国公” 杨复远停住了左右徘徊的脚步,忽然蹲下身子向候骑问道:“还有其他的消息么?王妃的,世子的?” 候骑摇了摇头,杨复远瘫坐到了地上,他明白都能说出怀国公府勾连北奴意图谋逆,那自然是杀鸡儆猴,还将杨宸诏进了京,心里一紧,接着问道:“可知这次老七带了多少兵马进京?” “小的只知道楚王殿下率了三千骑去柳台县,其余的并不知晓,不过兵部那只线说是有三万人马” “三万”杨复远将自己的一把短剑取下:“这个是赏你的,再去探探”候骑先是推辞,在杨复远的再三坚持下迟疑地收了过去,还连连道谢:“小的,谢过王爷,谢过王爷” “送他出去” 杨复远话音刚落,刚刚领着候骑进帐的侍卫又掀帘而入将跪安结束的候骑领了出去。待两人出去之后,杨复远直接坐在了地上,自问自答着:“三万对三万,谁能赢?” 脚步声又一次靠近,还是刚刚领人进出的那位辽藩侍卫,跪在杨复远身边一边说道:“王爷”,一边将杨复远赏赐的短剑奉上。 杨复远接过短剑抽了出来,血迹未干,再冷冰冰地说道:“告诉他们,若是下次再让这么一个不懂事的来回话,就自己把人头割下了送到本王帐里” “诺” 第532章 独孤涛眼里的真相 躺在中军大帐的杨复远亲自擦去了短剑上的血迹,向自己的侍卫吩咐道:“去,告诉蛮子们,今夜就请降,既然独孤信百无一用,那咱们就干脆一些” “诺” 回话之声还未说话,杨复远又听得帐外传来一声奏报,急忙走出来观看,只看得前军营统领张令之子张近下马应声道:“启禀王爷,榆关那边出事了” “哦?怎么了?” “探马回报,说是独孤涛率数千军马出榆关朝咱们这头过来了,家父让末将来问问,独孤涛此番出关朝咱们这头赶来,要不要防备一番,或是让末将领兵去瞧瞧?” 杨复远不过是稍稍思量,缓步走下了营帐之前的台阶,一面挥手让亲卫将坐骑愣紫青牵来,一面向年岁比自己要小上一些的张近说道:“去点五千骑,你随本王一道出营看个清楚”张近立刻用那浓重的北地乡音回了一句:“诺” 在此处安营数日之后,辽藩的将士第一次见到杨复远亲率五千骑出营而去,一路向南奔行百里之后终于碰上了刚刚在榆关之内转战数日终于摆脱了朝廷仅剩的记之京军追捕,逃出关外散落在草原之上不偏不倚刚刚碰上了杨复远放在南边的候骑探马。 曾经精良无比的独孤一族军马短短十日内变成了丧家之犬,一路被人撵出了榆关,此刻满怀家仇的独孤涛全无素日里的镇定从容,除却那身熟悉的猛虎紫金罩甲外,很难看出和十日之前那位前途灿然的独孤家后起之秀有何相同之处。 当杨景醒来质问为何早早让杨宸出关,又如何剿清祸乱关中的独孤一族余孽时,为了替宇文云遮瞒中宫假传圣旨干政之事,杨智不得已自己领了此命,京营之中杨智所亲信的将领纷纷请命剿逆,两万余人兵分三路直扑柳台县,都颇为默契的空出了北面,使得独孤涛逃亡关外之路颇为顺畅。 杨智和效命东宫的将领所思所想都无比简单:“撵出关外,自生自灭”,只有撵到关外,独孤一族的余孽才不能祸乱关中,他们也能用最为省力的法子最快的平乱。毕竟连城以外,尽是草原,蛮子可不会对这伙独孤一族的余孽手下留情,便是蛮子不管,任其自生自灭,离开了柳台县,没有粮草在草原之上也能活活饿死这数千人。 终于,独孤涛领着这些最后忠心于独孤家的数千人马逃出生天,榆关守将在杨智的暗中授意下也并未阻拦,渐渐知道了独孤家和杨复远还有北奴勾结暗中隐秘的杨智也是想用独孤涛来问问杨复远的忠心。年轻的杨智很想当着杨复远的面问一句: “老三,我撵了出来,你敢收么?” 很可惜这句话没能当着杨复远问了出来,只能在如今甘露殿内距离那座龙椅最近的监国之位上腹中嘀咕两声,满朝文武里也只是将杨智的举动看作“网开一面”或是“尽快复命”,而并未想到杨复远这一层来。 独孤家的数千人马在草原上缓慢的行走着,他们和独孤涛一样,不知道杨复远的候骑带去北面的结果是什么,此刻的他们又能去往何处,茫茫草原之上漫无目的行走的感觉总是痛苦的,尽管有人庆幸自己终于逃出生天,身后再无追兵,甚至敢骂几句京营将士无能,只敢对自己人耍横,可是却只追到连城,匹马不敢出关碰碰蛮子。 也有的人因为腹中的空空如也以及这些时日面北逃亡带来的满身疲累而忧心前程,还有不少富贵半生的独孤族人尽管已经被定为叛逆,却还是不愿屈降北奴,可以对杨景心怀不满甚至恨意。但又希望“网开一面”的杨智日后能还给独孤家一个清白,就像十几年前满门尽斩的赵家一样。若是真的投靠了北奴,彻底背弃了祖宗和中州万民,独孤一族在大宁可真就成了过街老鼠。此刻的他们其实有些羡慕赵康,羡慕他可以壮烈的拔剑自刎,可以让一众部将儿郎齐齐赴死,可以有一个儿子当着宇文杰的面质问周德,说一句:“今日赵家事已毕,愿德公辅佐圣明天子于亿万年也!” 让史册里可以记一句“天下冤之”,也让那些可怜赵家的人最终成了一股为赵家平反且不可阻挡的力量。但是独孤一族落败的仓皇又离奇,二十余年的疏远已经让满朝文武中知道“杨与独孤共天下”的人寥寥无几,一个毫无功勋的怀国公在族中都难以服众又如何可以让长安乃至天下的百万生民为其而悲。比起壮烈的自刎,因为举兵抗逆而被一个晚辈将头颅亲自送进京城当真满朝文武在奉天殿里呈于御前,的确也很难让人去可怜这棵立国不过三十余年,第三个被赐死的立国勋贵。 在一处湖水前,独孤涛和麾下的数千将士停了下来,满饮几口之后,独孤涛呆呆地坐在了草地上,负有几处箭伤的坐骑也顿了下来,让独孤涛在此刻能有所依靠。没有戴冠的他拔出了几棵小草,在血迹未干的双手上摩挲后又折断,又接着摩挲再拧断。 经过这几番面北逃亡的苦战,那些迟疑的人已经死在了关内,而独孤涛凭着数次化险为夷还有身先士卒的气概已经全然服众,令那些当年追随老国公的人不禁感慨,怀国公之位所托非人。 没有人去打搅这位此刻躺在自己坐骑身边,披头散发,一脸肮脏,毫无神采的主将,即便是在逃亡的路上,他们也都清楚地知道,长安城里那座怀国公府已经毁于一旦,未有一人逃出了锦衣卫的爪牙,那些毫无察觉便被抄家灭族的人里也有独孤涛的妻子,曾经的平阳侯之女,京中难得的大家闺秀。 外人只道独孤涛是家仇之恨还有丧妻之痛,又哪里知晓独孤涛一月前刚刚经历过将为人父的喜悦,那时的他还可以因为妻子怀有身孕而谢绝了平阳侯领他出关北伐。短短一月,和短短十日的物是人非没有什么不同,丧妻之痛和丧子之痛也没有什么不同,如今的独孤涛孑然一身,除却那些除了一身血脉外与自己并无瓜葛,又毫不成器,只是因为恰巧在柳台县而一并逃出的人,这世上已经没有了独孤涛的亲人。曾经意气风发想要振兴家族,闻名京都的少年将军,终究还是在长安这个地方失去了所有。 多日的艰辛疲惫让独孤涛闭上了自己的双眼,伴随着马腹的起伏缓缓睡去,可是刚刚闭眼,两个族中子弟就越过了他的亲卫跪在了独孤涛的身前。 “十哥,辽王还在北边,伯父在辽东可没少帮辽王殿下的忙,要不咱们去草原上投奔辽王殿下吧,他的候骑不是说追着一支三万人马的北奴人就在咱们附近不远么?” 独孤涛的眼睛已经深深的凹陷进去,努力的睁开双眼看着两位族中子弟说道:“谁让你们来说的?” 两人面面相觑以后,自知瞒不过独孤涛便坦诚道:“这些时日都说,伯父并未勾连北奴人,只不过是因为和辽王殿下交好,被太子厌弃,圣上不放心我们家才让咱们家遭了这灭顶之灾” “没出息的家伙”独孤涛有些动怒,却也不想和他们解释太多,没有好气的说道:“大难临头各自飞,你们要去投奔谁我管不着,也不会再管,只有一句,不要降北奴人,追咱们的三支人马都是太子的人,空着北边就是想逼着咱们投奔北奴让咱们独孤家坐死了乱贼的名头。” “不投奔北奴,那十哥你带着我们往草原跑为什么?” “不为什么,今日等不来辽王,我就领着他们去西域,在那里厉兵秣马,待有朝一日杀回长安,把昏君挫骨扬灰!” 独孤涛并没有欺骗自己的两个弟弟,早在关的时候他就已经想明白了,独孤家早已不是一个树大根深的北地世族,更没有了当初在大宁军中和满朝文武的威望,自始至终都是天子脚下掌中的玩物。 皇帝要拿独孤家的血警告辽王,也让太子打消用独孤家这个落魄勋贵日后去与如日中天的宇文家抗衡的念头;太子曾经或许想过用重新亲信独孤家来用勋贵对抗勋贵,但是在独孤家落难时一言不发,用亲信之人把他们赶出关外,则是使得东宫无论如何都立足于不败之地。没能逃出关,东宫对皇帝可以有个交代,早早复命;逃出关,有人会在暗中说这是东宫的网开一面,从而知道太子并非一个赶尽杀绝落井下石的人,再言之,他们若是投靠北奴,皇帝本来站不住脚的谋逆之说彻底无人辩驳,东宫也能给皇帝一个顺水人情,他们若是投奔辽王,那东宫就可以借此发难。 独孤涛很后悔自己要等到失去所有时才看出了这些,若是早个半月,或是早个半年,在独孤信一面暗中与辽王密信联络,一面又对东宫的频频示好和太子殿下的亲至柳台县之举感恩戴德时劝说一句,让独孤信明白独孤一族已经踏进了的生死险地也不至于此。此刻面若寒霜的独孤涛也不得不佩服所谓的天家之人皇族子弟,一个个将人心算计用到了这般动辄灭族的田地。 大手一挥,独孤涛没有再听自己的两个弟弟嘀咕解释,屏退了他们,此刻的他只想知道杨复远北伐却越发往南的真相,想知道这位让独孤家万劫不复的罪魁祸首打算如何见见自己这个余孽,想知道杨复远是会害怕,用自己这个余孽的人头去长安邀功后立刻整军向北,还是会固执地坚持继续向南。 若是杨复远向南,并可以亲信自己,独孤涛并不介意用麾下的数千人马再搏一次,等到杀进了长安城,逆贼就可以是杨宸,而他们可以继续做怀国公,也能想杨景吧赵家事归罪于周德而将先帝摘得干干净净一般把所有的罪过放到杨宸和锦衣卫头上去。 独孤涛有些害怕,害怕自己真的去了西域,用尽一生,耗尽所有心血却还是大仇难报,临死也不能替独孤一族把这逆贼的名头摘去。毕竟他是一位将军,他知道在西域那个地方无论如何开疆拓土,想要打穿河西杀入长安是何等的难事,他更知道,大宁除了长安,还有西蜀,还有辽北,还有江南,他不可能打下这座天下来为独孤一族平反。 与其用尽一生来等一个渺茫的机会,万念俱灰的时刻,倒的确不如跟着杨复远来拼上一番,一个本可荣华此生的藩王都不害怕失败后的万劫不复,他这一个天下浮萍之人又该有何惧? 草原上的炎日最终消失在了西边的一角,独孤涛领着数千人马劫掠了一个北奴部落后饱餐一顿,等到天空泛白,亲自举火将丧命之人尸身火葬后的独孤涛等来了恭候许久的消息。 “报!将军!辽王领了数千人马离我们不过二十里!” “不管是敌是友,把刀剑握紧了!”独孤涛怒喝了一声,四目之下唯有草原的风声和不远处天际那头的狼嚎之音。被杨家人杀了满门的独孤族人又等来了一位杨家的王爷,有了前车之鉴,独孤涛的这番怒吼在他们耳边振聋发聩。 不过一刻时间,今日遭逢一次血战之后的北奴部落之外,万余人马开始列阵相对,比起以逸待劳且兵强马壮的辽藩狼骑,独孤涛麾下的人马显得有些不堪一击。但他们的眼神之中已经看不到恐惧,世人都是如此,无可失去,便再学不会害怕的滋味。 “辽王殿下请独孤涛将军出阵一见!” 夜幕之下,辽藩士卒的火把将草原照了一个通亮,一个狼骑在独孤涛的阵前说完后退了回去,当独孤涛想要跨马而出的那一刻,身边的人立刻劝道:“将军”,独孤涛看出了他们的心思,点了点头之后,踏马而出。 另一面,见独孤涛是孤身离阵,杨复远也不过是一人一骑,两人在阵前相会,却没有人会再行臣子之礼,也没有人会质问为何不尊王驾。 “殿下”独孤涛率先开口,杨威也紧随其后道一声:“十郎” “没有独孤十郎了,殿下” “呵,这可不是本王认识的那个十郎,本王若是没猜错,以太子殿下的手段,你的族兄们怕是都死了” “不瞒殿下,独孤一族的儿郎,就剩我和四个弟弟了,路上死了一个,还有一个跑了,还是跑了好,不用做殿下的刀下鬼了” 第533章 人心经不起人言来称斤两 “哈哈哈哈”杨复远在独孤涛的马前笑了一番,把他的佩剑取下扔给了独孤涛之后话锋一转问道:“十郎以为,本王是想杀了你,用你的人头去找本王的太子哥哥认错悔过不是?” 独孤涛也并未退意,直接回道:“若不是这样,就我们这些丧家之犬,值得殿下用数千兵马来质问末将?”杨复远摇了摇头,接着说:“只要本王愿意,可以有五万人马,还能让三万北奴骑军归降后一道南下。今日我来只是问问十郎,有何打算” “对殿下来说,末将的打算还重要?” “自然重要,怀国公府满门都是因本王而死,本王向来也以为独孤一门唯有你十郎堪当大任,若是你愿意,就与本王一道南下,若是你愿意想要去自立门户,本王也可送你粮草军械,算是给长安城里横死的独孤一族一个交代” 双手按在马背的上的杨复远轻轻抚摸了一番愣紫青的鬃毛,并未直视独孤涛,他在等独孤涛问一个南下的理由。 “殿下南下,是勤王,还是要登高一呼?” “哈哈哈,十郎,以你的才智怎么到了此等时节还问如此蠢笨的问题?开弓没有回头箭,本王离开北宁城那日就没有再打算回去,就像怀国公从答应本王共举大事那日后,就不会再做父皇的忠臣一样。” “那殿下需要末将做什么?” 话归正传,杨复远毫不犹豫地说道:“本王再给你三千兵马,你替本王拿下榆关,等本王以平逆之名领军进了榆关,便没有人再能后悔。那时再给你三万北奴骑军让你做本王的先锋,也好服众,怀国公的爵位,本就该是独孤一族的,也本该是你的” 杨复远给了独孤涛一个全然不能推辞的理由,但独孤涛还是犹豫地问道:“若是末将不愿南下,殿下当真会让末将离开?” “十郎,你也不必在本王这里试探了,便是本王今日放你走,你能去哪儿?归降北奴,北奴人便是收留你,那独孤家勾连北奴的谋逆之罪可就生生世世也洗不清了。你不随本王南下,就凭你这一己之力,如何能替怀国公洗刷冤屈,给那数百条人命一个交代?大丈夫生立于天地之间,岂可蹉跎一世,惶惶如丧家之犬了却此生?你不是寻常的人,你身上可是有当年怀国公的血脉,废立帝王的独孤一族,不可就这样在你手上成为天下笑柄,遗臭万年的乱臣逆贼!” “殿下不必再说了,末将领人南下拿下榆关便是,也不必要三千军马,只请殿下给足五日粮草军械便好”独孤涛不忍再听下去,等到杨复远点头应允时,独孤涛又立刻说道:“末将还有两个弟弟,都是不成器的,放在身边反会拖累,可否请殿下遣人将他们送去北地,远离长安这是非之地,做个寻常百姓,留下血脉便是” “十郎觉着本王不会赢?” 独孤涛调转了马头淡淡回道:“殿下赢不赢,末将不知道,可末将已经输了个干干净净,只求日后殿下登基九五,可为我独孤一族摘去这乱贼的名头便足矣” 如今的独孤涛自然不会再相信什么“杨与独孤共天下”的谎言,当初广武帝用此平分天下的由头让独孤一族成了杨家打进长安城使得世族臣服的利器,杨复远不会说这句话来笼络独孤涛,独孤涛也没有必要相信日后等杨复远真的登基九五会给自己怀国公的荣华富贵或是能容得下自己。 两人都很清楚知道对方想要的东西,野心勃勃的辽王殿下要那张龙椅,身负血海深仇的独孤十郎要那张龙椅之上的人给独孤一族一个史册里的清白,数百年来,世族之名不可辱早已渗进了独孤涛的每一个毛孔。 杨复远孤独的看着独孤涛落魄离去的背影,不由得为当年那位享誉长安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所伤感,当然,他也有些期待,期待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拥有这般让人九族尽灭的权力。辽王也调转了马头回到军中即刻便让人取来五千军士的粮草辎重。 旦日,被杨复远从出北宁城在草原上追逐数千里的三万北奴骑军在榆关以北颇为离奇地“请降”了,请降事毕,本该立刻按照最除兵部吩咐立刻北上,待三路大军会合以后直捣小单于漠南王庭的辽藩将士却收到了南下的消息。 “榆关都尉统领阿部翁急报,乱贼独孤涛领军南下,直扑榆关,还请辽王殿下即刻派兵援救” 阿部翁是归降大宁的西域胡人将领,从来不会写大宁的字,此番却亲笔求杨复远出兵援救,大宁的九边连城是北奴人都难以攻破的城池营垒,又怎会害怕不过区区数千人马的独孤涛。杨复远和自己麾下的部将心照不宣的南下,有人即便害怕也不敢再说什么,比起做从龙之臣的野心,眼下的害怕算得了什么。 可怜一头雾水的辽藩将士就这般在自家主将和王爷的统率下拔营南下,至此再无回头的余地。 两年前的七月初,深宫之内传闻不得盛宠的七皇子杨宸,突然因为南疆的变乱坐上的楚王的位置,成了大宁第四位拥兵数万的边塞藩王。在仓促离京的闹剧之后,短短两年内,成了大宁庙堂之上隐隐可以呼风唤雨的权王,皇后亲子,东宫胞弟的身份,又迎娶了勋贵之首的镇国公府女儿做王妃,边塞有灭国之功,长安有诛逆之权,在有心人的暗中筹谋下,一切在顺理成章之中使得杨宸成了文武百官眼中日后四大塞王之首。 但永文七年的七月初,注定又要让大宁的文武百官为之一惊,尽管他们要在数日之后才能收到这条边塞候骑的紧急军报: “独孤涛领军数千破榆关,辽王引军南下,另三万北奴骑军请降,辽王麾下,已有八万虎狼” ...... 同样是七月初,炎炎夏日的酷热正是让奔赴千里的楚藩将士难受无比,等到杨宸领军出潼关想要将节制河东河北兵马的虎符帅印交给曹蛮时,却得知曹蛮已经快打到了洛阳城下。 好似晋逆之乱即将平定的消息并未让杨宸还有此刻端坐在他身边一道歇息的赵祁有稍稍放松,在那张羊皮制成的东都地形图上,按着几十条有关护国公领军消息提笔画下了曹蛮行军路线的赵祁甚至已经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杨宸和赵祁两人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个词:“孤军深入” 从杨宸哪里知道赵家已经得以沉冤昭雪,自己姑母也得以被追封为“仁孝文皇后”的赵祁褪去了最初的喜出望外,也暗中察觉那位九五之尊似乎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存在,否则不会留一条寻觅赵家后人的余地。 作为纳兰瑜的弟子,很早就学会了如何去揣测人心,在乱局之中思量对自己最为有利的位置,所以此刻的赵祁并未向杨宸明说自己心里潜藏了多日的奇怪直觉:“或许陛下知道了我,为赵家平反,也是想让我安心留在殿下身边为殿下出谋划策” 很少看到赵祁出神的杨宸大手在赵祁眼前一挥问道:“你在想什么呢!” “殿下,刚刚说到哪了来着?” “本王的赵大先生!”杨宸玩笑着起了身,顺手拿起身旁的水袋尝了一口后递到赵祁嘴边让他也醒醒神:“喝口水吧,不会这被烈日把头给烤晕了吧?刚刚说,护国公必然是想要平乱心切,不忍东都数十万百姓受苦才直接出关,洛水北岸的河北诸军等护国公去了,也不再群龙无首,变作一盘散沙白白挨揍” 喝了一口水的赵祁将手放在了羊皮地形图上指着曹蛮的行军路线说道:“咱们这么追着护国公跑,恐怕还需十日,而且殿下莫非不觉得护国公孤军深入的法子太过冒险?” “你不知道,都说几位皇叔的骑射还有行军布阵是这些老将军教的,或许在护国公眼里收拾一个徒弟算得什么难事,只要冲过来晋逆的布防到了洛水北岸,五千军马很有可能成为五万人马,护国公当年数千骑破襄阳定荆楚,有五万人马在手,洛阳城也还在朝廷手里,皇叔的确没有胜算啊” 赵祁摇了摇头:“晋王殿下或许没什么值得害怕的,可是若是护国公要对的是臣的师父呢?” “纳兰瑜?” “便是纳兰瑜,以护国公的才智,不至于就这般任由晋逆祸乱洛阳吧,一旦洛阳城中的官军百姓知道了朝廷让护国公领军平乱而且近在咫尺,洛阳会更不容易拿下,皇叔的几万人马没有得到洛阳仓的粮草,也没有洛阳城的城池布防,也要被护国公活活耗死” “殿下不该小看师父,试问殿下,晋王殿下何以短短一月之内久攻洛阳不下可兵却越打越多,若不是对河北诸军连战连捷,那些北地世族也不敢暗中掺和进来忤逆朝廷” 赵祁说到了杨宸的痛处之上,堂堂东都附近近十万兵马,竟然奈何不了一个仓皇南下的晋藩,中原承平日久,武备废弛可见一斑。 “护国公孤军深入,想要到洛水北岸率数万河北兵马渡河与晋逆在洛阳城外分个高下是一步险棋,毕竟是五千军马,真要想在数万人的眼皮之下冲过重围,稍有不慎便会被洛阳城外散于各处的晋逆围住,到那时河北诸军定然不敢南下援救,护国公可以仰仗的唯有洛阳城的朝廷兵马,可一旦朝廷的兵马出城,洛阳和护国公说不定都守不住” 杨宸这时才着急起来:“洛阳城丢不得,老公爷英雄一世,也不能就这样死在洛阳城下这些无名小辈手里,你说说,咱们接下来该怎么走?” “既然洛阳城方圆百里不知何处是晋逆的精锐,也不知眼下晋逆究竟有多少兵马,那咱们就先打上几竿听个响,直接去洛阳,洛阳城里都说已是易子而食的惨剧,咱们从西面打进洛阳,数十万百姓也好趁此机会逃入关中,便是打不进去,要想困住我们,没有个五六万人马定然不能做到,护国公也好趁此去洛水北岸整顿河北各军,一南一北,互为犄角,困住晋逆,耗死他们” 赵祁说完,杨宸激动地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后脑勺:“选你做军师,果然没错”接着趁赵祁想要作怒时立刻站直了身子吩咐一声: “去疾!” “殿下” “让军机营去告诉蒋正和萧玄,即刻率破光营攻取洛宁,两日之内,务必拿下,再去洪海长雷营,绕开洛宁,直奔宜阳,告诉他俩,朝廷看着咱们呢,都给本王打个漂亮仗出来” “诺!” 去疾领命退去,赵祁站了起来问道:“此刻分兵可是大忌,洛宁县和宜阳县一东一西,若是首尾不能相顾,被人切开围住,殿下可不好收场” 杨宸背对着赵祁说道:“本王就是想看看,在洛阳城外留着对付朝廷援军的人马究竟有多少,本王和安彬这万余人马也不是就这么看着的,只要他们敢冒头从中间杀来围住咱们,咱们就打头狼。用你的话说,这叫打竿听响” “呵呵”赵祁笑而不语,逼得杨宸转过身来问道:“你笑什么?” “若是陛下可以看见殿下行军布阵的模样定然会放心的,毕竟楚王殿下可是长安百姓口中的名将了,灭国者,唯楚王,可不是一句虚言” “你就别拿本王打趣了,本王离皇叔还差十万八千里,藏地不过是凑巧捡了便宜,你也不瞧瞧南诏和东羌还有廓部,本王是一个都奈何不了” 赵祁也立刻回道:“殿下明明知道月凉一死就是南诏灭国的最好时机,可殿下为何不做?是舍不得谁?” 长雷剑应声而起,一剑刺到了赵祁脚下,看着赵祁强装镇定的模样杨宸笑道:“原来赵大人也怕死啊?” “天下谁不怕死?” “有啊,就在咱们不远的地方呢” “谁” “护国公一代名将会不知道孤军深入动辄死地的危险?老将军是想如年轻那般数千骑在万军中来去自如,告诉世人廉颇未老,唉,人心经不起人言来称斤两啊” 杨宸在说曹蛮,其实也在说自己,离京的他已经清楚长安城中有人在害怕自己夺位,至于是谁,此刻的他还不想去理会。 第534章 东都之围 盛夏的夜晚还未带去白日的残存下来的最后一丝酷热,洛阳城外的龙门山中蝉鸣之声已经此起彼伏,和山外的人间炼狱不同,此时龙门山和曾经并无什么不同。大魏朝历代帝王苦心在此凿窟所藏的经卷已然静静的看着山下的洢水缓缓流淌,龙华寺和香山寺的钟声禅音也一如寻常。从山巅的亭台远远望去,还能看见几位僧人,在不紧不慢地伴着月色打扫院落。 纳兰瑜坐在一架古琴之前,悠然自得,尽管杨景事先察觉了独孤信暗中联络杨复远的举动并让刚刚入京的杨宸取了独孤信的人头让纳兰瑜有些意外自己时至今日仍是低估了这位帝王。却也可怜他一世不求杨家人手足相残又不得不早年被先帝当作磨刀石历练,中年还得经受自己谋逆的弟弟死前最恶毒的诅咒,还有眼下,野心勃勃的儿子即将到来的背叛。 从始至终,纳兰瑜都未曾真正害怕杨景,他只是不解,为何已经御临天下数年的杨景对自己的儿子还是这般心慈手软,又对旁人动辄雷霆,莫非杨家的血脉永远都是杨景的一根软肋?纳兰瑜卜卦没能得到答案,自己抚琴许久也没能得到答案。 两个书童坐在他的身后,陪他一道看着山下的龙门寺,也看着人间烟火不胜从前的东都城,永文七年的这个夏天,天上的繁星依旧灿然,可苦苦支撑了一月的东都城里,已经看不到从前的灯火。只能在青天白日时,站在此处远远望见那座四四方方的城池,远远望见东都城太极宫里那座高耸入云的乾坤殿。 摆放着古琴的香案旁,除却那点炉香之外,还有三两封书信,忠心于杨泰并将营救杨泰的所有希望寄托在纳兰瑜身上的人们用数条性命的代价为纳兰瑜探听来了有关长安和南疆那座城池的消息。 “小姐被罗义救走,未养于王府,罗义亲信不再,寄居乡野,楚王妃有孕.....” “怀国公府六百一十三口,悉数为锦衣卫所杀,三处侯府千余人,东门立斩,有言太子亲承平逆之事,独孤涛已率残部往榆关而去....” “有诏,曹蛮节制两道兵马平定东都祸乱,楚王为营下副将...” “楚王仓皇离京,恐为东宫所疑....” “楚王已出潼关,率军四万有余....” “楚王已近洛宁,沿洛水而下,恐直奔东都....” 纳兰瑜寻觅许久,未曾得到杨复远率军出北宁城后的只言片语,他心里了然,以杨复远的性子,恐怕不止自己,便是宫里的密探,也早就在他离开北宁那日已经被处死,让普天之下无人知道他杨复远将要领军去往何处,又要做什么。 亭台的百步之内,尽是巡弋的晋藩侍卫,披甲持剑,好不威风,当纳兰瑜的琴声又一次悠然而起时,身后却是杨建的声音搅乱了本该有的宁静。 短短一月之内,杨吉对纳兰瑜可谓是言听计从,也正因如此,自兵围东都以后,晋军连战连捷,士气大振,在东都城外新募甲士一万,洛阳城破似乎指日可待。 “哈哈哈哈,军师,本王就知道你又在此处看弹琴”杨吉一身戎甲,喜笑颜开提了两斤酱牛肉和一瓶从洛阳城外寻觅而得的佳酿跑了过来,坐到纳兰瑜对面后立刻屏退了众人。待众人退去后,又颇为殷勤的亲自为纳兰瑜打开包着牛肉的紫叶,又满了一杯小酒。 “王爷今日为何如此高兴?” 杨吉的种种举动纳兰瑜早已经习以为常,见怪不怪地浅尝一口问道:“这酒不错,不知名唤为何?” “父皇在时曾说过,行军打仗和吃饭睡觉都是一个道理,不用文绉绉的,军师不用这么说话,直接问本王这酒叫什么名字就成” “哈哈哈,王爷说笑了,那这酒的名字是?” “就是洛阳城外正宗的钩酒”杨吉也给自己满了一杯,马不停蹄地碰到了纳兰瑜的杯上之后一饮而尽了说道:“军师神算啊,曹蛮个莽夫果真中计,只领了五千人就想冲过本王去找北边那帮被打疼了一步不敢南进的河北兵马。真以为自己还是三十年前开国的大将军了,恐怕东都城里那帮人还真把曹蛮当作救命稻草了” 杨吉的言语和神态之间,满是对曹蛮这般莽撞举动的不屑,纳兰瑜却是缓缓站了起来,先是替杨吉满酒,使得杨吉连声道谢后说道:“王爷真是如此看护国公?” “五千人打五万,孤军深入,这不是莽夫是什么?” “王爷只看到了第一层,我们已经放了一些百姓出去,说东都城里易子相食,东都城外尽是狼藉,数十万百姓皆有性命之忧,曹蛮既是大将军,领兵到了潼关明明知晓却见死不救,让其麾下的将士如何看他?何况护国公本就是盖世英雄,王爷以为他是轻视了自己,才敢如此孤军深入,实则不然,若是他在潼关闭门不出,虽可苟全性命,却是下下之策” “哦?这话有什么讲究?”杨吉起了兴致问道。 纳兰瑜则是娓娓道来:“东都附近百里的城池大多被我们逐一击破,劫掠一空,俘众数万,洛水以北王爷又是连战连捷,护国公如何能不知道,他若是在潼关闭门不出,只能是不胜不败,坐视咱们取下东都后登高一呼,但放在全局而言,国朝北伐,大军深入漠南,东都却落入王爷之手,王爷西可进长安,东可进胶东,往南可直落占尽天下赋税半数的江南之地,到那时,可不是他们要困死王爷,而是王爷要困死龟缩关中不出,数十万大军在北的朝廷了” “哦,所以皇兄会马不停蹄地让本王的好侄儿领军出关,曹蛮抑或是猜到朝廷定然不会坐视本王不理,他身后一定会有千军万马而来,不必担心潼关,可是这个意思?” “王爷又错了” “又错了?” 纳兰瑜看到杨吉困惑的脸后笑道:“曹蛮得到的明诏定是要其在潼关不出,以防备殿下取下东都后西进,可曹蛮知道,殿下还有往南而去的机会,河北诸军屡战屡败,若是殿下往南,承平日久的中州腹地恐怕会望风而降。所以曹蛮唯有孤军深入,一来牵制住殿下,若是能到洛水北岸整顿河北各军最好,便是不能,他还可以改头杀进东都城。只要东都在手,殿下便不敢领军西进,也不敢南下,等他在洛阳站稳了脚跟,待朝廷兵马一到,殿下便是无家可回又插翅难逃” 知道曹蛮打算的杨吉猛地站直了身子:“那老匹夫真是这么想倒也不负这名将的声头,只不过五千人马对本王五万大军,凭什么就能让他毫发无伤的逃进洛阳城?未免太小看本王” “曹蛮不负一世英雄之名,如此年纪,刚刚从病榻起身都敢自入死阵而求胜,可楚王也来了,已经到了洛宁,稍有差池,说不定真让曹蛮钻了空子” “哼!本王在洛宁有五千兵马,固守城池坚守十日也不难,可本王只要三日,就能让曹蛮那老小子死在洛阳城外” 杨吉跃跃欲试,仿佛杀死一个有立国之功的天下名将,走上那张金闪闪的龙椅自己也能痛快些。 “臣说过,轻敌乃是大忌,楚王麾下的兵马可是三月定藏,王爷不该如此轻视楚王,若是洛宁一日都守不下来,该如何?” “哈哈哈哈,军师说笑了,咱们这些时日不是打得从前蛮横的河北兵马不敢望南么?五千人马固守城池,怎么会一日都守不住?” 等到纳兰瑜笑而不语,杨吉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急忙改口道:“那军师以为,究竟该如何?” “想必楚王也猜得到曹蛮孤军深入的用意,一至洛宁,定然会猛攻好让王爷分兵以此让曹蛮多一分胜算,那王爷就反其道而行之,弃守洛阳以西,分兵三万拦住曹蛮去路,在分兵两晚,今夜就取下东都,既然鱼儿已经上钩,东都这个诱饵,咱们也该收了” “只是三万人就能拦住曹蛮?” “王爷刚刚不是还瞧不起护国公么?怎么此番又觉着三万人拦不住五千人了?”面对纳兰瑜的质问,杨吉默不作声,纳兰瑜又只得亲自指点迷津:“曹蛮可以去北边,若是曹蛮知道王爷不再放饵,根本瞧不上他这位护国公,反倒要以东都城和楚王周旋,杀楚王一个回马枪呢?” “那曹蛮会如何?军师你就别藏着掖着了” “曹蛮不想落一个久攻不下的局面,定然会直接回援东都” “军师如何就知道曹蛮一定会如此?” 杨吉也站了起来,和纳兰瑜一道看向东都城,纳兰瑜则是浅浅说道:“人心二字,素来便是世人最大的败笔” 或许说到此处,纳兰瑜又能想到在横岭前的那个夜晚,那个威名扬于四海的男子,撇下十万大军孤身北返入京请罪的时候。 杨吉高兴地下山而去,整顿兵马,打算遵照纳兰瑜的意思分兵而战,却并未想过,纳兰瑜此计的隐秘。匆忙之间,杨吉甚至忘记了和全心全意所信赖的军师告别,之前是纳兰瑜迟迟不让他取下洛阳成全了一个叫做欧阳益的年轻人借据守东都一月使晋逆久攻不下的名头。也果真引来了曹蛮和杨宸,这些时日动辄大胜的场面让杨吉有些恍惚,恍惚的以为其实自己父皇当年做的事也并没有那么难,等到大败杨宸和曹蛮,西取潼关直捣关中,长安闻风而定的场面仿佛近在咫尺。 翻身上马那一刻,杨吉甚至想到了自己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兄在长安城外向自己请降的场面,或许是痴人说梦,但又有几人能说这世间万民谁不是人生如梦。 龙门山巅,琴声缓缓响起,在此起彼伏的蝉鸣声中,围绕在纳兰瑜周围的晋藩侍卫开始被身旁之人所突然刺死,哀嚎惊惧之声被琴声与蝉鸣鸟叫所掩盖。闭目之前瞪大的双眼所能看到的也只有漫天繁星,再看不见北地晋阳的沃野,连绵千里的麦浪,再听不到晋阳之地心仪女子的小曲,还有那座三晋之地正中的晋阳王城。 带着连日大胜而士气高涨的晋藩将士,杨吉很快将兵马分作两拨,在让麾下将士今夜再睡个踏实觉前,也自然说了明日的决定:“五更,本王领两万士卒攻取洛阳,王柏你率三万人马,去拦住曹蛮个老匹夫,三万人给本王围住他,待本王取下洛阳便来助你,就用护国公的命来为咱们西进长安祭旗吧” “诺!” 晋藩大营连日的安静之后一番异常举动自然让城头的洛阳守军察觉,他们在欧阳益的率领下,已经苦苦支撑了太久。如今的欧阳益没有再穿着那身鲜红的官袍,而是换上了厚重的黑甲,多年来读遍经史子集好不容易高中进士的欧阳益并未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大宁东都这座孤城的顶梁柱。 听到了城外进军大营的异动之后,欧阳益将麾下仅剩的几位将军唤到了景川门城楼上,那面血迹斑斑的宁字大旗迎着夜风在月光之下呼呼作响。城楼之上除了少数巡弋的甲士之外,许多都是依靠在城楼的睡着的士卒,换言之,是洛阳百姓。 有人一月前还是大宁东都的贩夫走卒,有人半月前还是东都天牢的四犯,也有人还是十日前东都太学的学子,此刻他们都一样穿着黑甲,依靠在黑夜之中,在呼呼作响的宁字王旗之下沉沉睡去。 “大人今日唤我等前来,是为何事?” 欧阳益神情凝重,原本苍白的皮肤在这些时日变得肮脏不堪,四目之下都是东都仅剩的武将,他们的同袍也已经大多战死,血染城楼。没有这一仗,或许他们永远也不会瞧得上欧阳益这位年纪轻轻的新科进士。 只有喊出这声大人,几位资历不轻的将军才记起欧阳益从来不是武官,几位武将之中最为年老者,还曾是当初先帝帐下的侍卫,但这一刻,他也沉默不言,苍老而清澈的眼睛望向了欧阳益。 “不瞒诸位,若是所料不差,朝廷的援军应该到了” 第535章 洛阳城破 “太好了!”众人有些欢呼雀跃,他们本以为东都守不住,却在欧阳益的率领下,苦苦守了一月,守到了朝廷援军到来这一日,所以欧阳益的话,在他们眼中便是金科玉律。 “但洛阳城,我等恐怕是守不住了” “凭什么!” 明明援兵将至,欧阳益这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的确有些伤人心,可欧阳益没有再像最初要求这帮武将留下守城那般的声嘶力竭,只是默然的垂首而坐,眼睛盯着桌上的一盏茶,全然是一副痴痴呆呆的模样,楼外有些轻微的动静,等到众人在那位老将军的示意之下纷纷安静以后,他才重新抬起了头。目光又一次锐利如刀,有些冰冷刺骨。 “当初守城,为的是东都城的数十万百姓勿要沦丧逆贼之手,可诸位也明白,若是东都陷落,天下震动,值此国朝倾力北伐之际,恐要江山倾覆啊”欧阳益言辞激烈,却是难掩失落,当初的他正是因为力阻陛下北伐才落得一个被贬出京早早地到东都养老的处境。 欧阳益转头望着那位众人间唯一跟随过先帝征战的老将后:“先帝的万里江山,不能在你我闻风而逃的恶名之下就此付诸东流,诸位和我,守了一月已经等到了朝廷援军将至,可晋逆定然不会再围而不攻,必当全力破城,城中士卒已十不存一,眼下守城之人尽是东都的父老乡亲,东都陷落,已是朝夕之事” “呸!”一个年轻的武将砰的一声站直了身子,挣脱了那位老将的掣肘直接朝欧阳益怒喝道:“大人说这些话是什么?我等追随大人,这些时日在东都城楼之上未曾一日怯战,拼死守了东都整整一月,大人今夜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要我等现在出城去找那乱贼请降不成?” 众人又是屏息凝神,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欧阳益:“非也!东都城破,我欧阳益自会以一死来报效君父圣恩,今日这话只是想告诉诸位,我等没有辜负君父之恩,朝廷王师已至,晋逆之乱不日便会被平定,可晋逆若是全力攻城,城破之时,诸位各自领着妻儿杀出城去。诸位这些时日浴血杀敌,我欧阳益感念不尽,可是我不能欺瞒诸位,朝廷王师一至便太平无忧。洛阳城外已尽落于敌手,孤城一座,仅凭你我,实难守住,城破不可避免,届时诸位携各自老幼杀出城去,朝廷也一样会记住诸位今日之功。” 欧阳益的话音刚落,刚刚还和欧阳益争执的那位年轻将军也缓缓坐了下去,听着身边的老将军问道:“大人之言,是说朝廷王师已至,坚守东都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便是来日城破,我们这些人带着妻儿家仆逃出城去,也并无不可,可是这个意思?” “嗯”欧阳益点了点头。 “大人,我等是武将,大人您是读了圣贤书的人,万事求个理字,可我们不懂这个理,若是贪生怕死,谁会留在这里守城,早早地逃出城去也无不可” 面对此言,欧阳益瞪大了眼睛,却看着老将军深邃的目光中在这一刻带着无尽的力量:“大人刚刚有一句话说得好,这是太祖高皇帝辛苦打下的江山,某虽不才,可也曾在太祖营中效命”在这一刻,留守东都的将军们没有人再去嘲笑他又开始摆弄自己当初在先帝爷帐下效力的故事,所有人都仔仔细细地听着老将一字一句的说来: “某只是远远瞧过先帝爷几次,可先帝的话,某听过不少,哪里能有弃城而走的将军,哪里能有畏战而逃的鼠辈?大人的话某听明白了,乱贼全力攻城,可我等也早是精疲力竭,城破不可避免,但某还有这一身气力,杀一个垫背,杀两个赚了,多杀一个,朝廷日后平乱也会好些,若是某扮做流亡百姓看着城破便要逃走,哪里有脸面到下头去见先帝?大人说城破之时要自裁殉城,以某之见,是书生意气,只要还有气力,城墙破了,你我大不了退入太极宫,太极宫破了,你我也大可一把火多拉些贼人玉石俱焚,总不能让晋王这个先帝爷的逆子,在先帝东都的太极宫里登基称帝吧” 沧桑的话音戛然而止,摆到桌面上来的是一把长剑,老将须发已白,长剑若霜,孤城,老将,残破的阙楼,再难敲响的战鼓,摇晃的烛火,这些都是欧阳益曾经在先人的诗词歌赋中才能神往的画面,如今出现在眼前,倒的确有些令人恍惚。 “末将斗胆,还请大人退入太极宫里,东都的城墙上,就让我们这些武人来守着,某就不信,煌煌东都,真要被这贼人取走不成!” 众人又一次将目光随着老将的眼神望向了欧阳益,欧阳益看着一个个渐次起身站直的将军,有些动容,或许也有些羞愧,当初在朝廷里,他可没少跟着清流们一道弹劾武人,弹劾兵部在眼下太平盛世里却养了如此之多的武将士卒。 “好,秋老将军,咱们就拿命再守几日,我欧阳益以历代先祖之名立誓,太极宫陷贼之时,我欧阳益自当自焚于火中殉城” 唯有这样生死之际的场面,或许大宁的文臣武将才是在彼此眼中得到一个肯定的目光,武人们喜欢这个叫欧阳益的进士郎,因为他的声嘶力竭,因为他一介书生还敢站在城楼迎着箭雨死战不退,因为一个妙笔生花的进士可以和他们一样谈笑风生说些粗鄙的话。欧阳益有些喜欢如今留守东都城的武将们,因为在有人扮作百姓逃走,城池危在旦夕的时候,他们还是没有忘记自己是大宁的武人,洛阳是那个叱咤四海的太祖高皇帝亲选的东都城。 数年前北奴人已近长安的时候,圣上都未曾想过入东都避难,如今东都被围,他们若是真的逃进了关中,只怕要落个一世的骂名。 东都城里,百姓民居家中灯火寂寥,就连那座城池正中的太极宫里灯火也已经比寻常要昏暗上了许多,从城门离开,欧阳益率五百士卒打开了太极宫的宫门。换作从前,欧阳益定然不会这般没有规矩,擅开宫禁之地。 留守太极宫的羽林卫因为指挥使的不知所踪已经逃了许多,剩下的羽林卫在洛阳城北坚守下来的那些时日里面成了东都的笑话,毕竟当初东都的所有士卒里,唯有这羽林卫是最为精良,也最为飞扬跋扈。面对百姓和其他士卒的耻笑,甚至面对孩童唱出的“羽林郎,羽林郎,长大不做羽林郎,别人守城他逃亡;羽林郎,羽林郎,看是猛虎近是螂.....”他们也不敢再摆弄曾经因为是羽林卫而有的骄傲。 一切的耻笑辱骂之声在如今都听不见了,毕竟那些白布裹住的官军里,唯有这些仅剩的羽林卫在等着日后朝廷来带他们回到长安。 刚刚走进太极宫,欧阳益还未来得及歇息片刻,就命人去宫中的火油取来,分往各殿,太极宫的诸多宫门被一一封死,仅凭五百人想要守住太极宫很难,但是点燃太极宫的大火,死战之余,一人足矣。 欧阳益很快走到了乾坤殿里,在这里,他可以看见晋藩的逆贼在城破之时,距离这座宫城还有多远,喧嚣很快过去,欧阳益也在乾坤殿的“御临四海”大匾下依靠着巨柱睡去。作为大宁天子的钦封的东都留守衙门六品参尉,他不想在临死之前逾矩躺进太极宫里那些温暖舒适的殿宇之中。 虽是文臣,但欧阳益对于此番东都之围的情形没有猜错一步,经过昨夜的一番折腾后,在天色刚刚拂晓时,东都城外的晋军大营就已经整军列阵,晋王杨吉亲领两万余人开始向洛阳城如今最为残破的临德门扑来。 梦想着被封万户侯赏万金的晋藩士卒不要命的从登云梯上攀爬上城墙,而经过多日征战,城楼之上的朝廷兵马又或是东都百姓早在精疲力竭时也还是如之前那般将一浪高过一浪的晋藩士卒赶下城楼。 没有了火油,就用瓦片砸下去,没有了箭矢,就用仅剩的大刀在城楼上挥舞,没有了巨石,那就将尸体抛下城楼,城门即将被撞开,那就握紧手里的刀剑,看着摇摇晃晃即将坍塌的城门扫去心底的最后一丝恐惧。 可即便如此,德临门的五百余名将士还是等到了其余几门的少许的死士援军赶来,不知道杨吉是否留有后手的守将不敢擅离职守,只能一次次向传令兵探听德临门的情形如何,等到的全是危急二字时,又立刻命人再挑些精锐之士奔向德临门。 德临门在晋藩士卒潮水一般的冲击之下,守了整整了一个时辰,当晋藩士卒冲进德临门的瓮城以后,一把大火又拿走了百余人的性命。一番血战日后能流传于世的也只有十余字: “鏖战数刻,德临门破,守将秋十,战贼于阵中,力尽而自戕” 已经在洛阳城外等等整整一月终于盼来冲进洛阳城这一刻的晋藩士卒大喜过望,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并未看见城破之后,朝廷守军一哄而散的场面,毕竟朝廷从关中带来的士卒早已经战死,如今穿着官军铠甲的,大多都是东都百姓。 所以还未等来大肆劫掠,那些原本安静的民居街坊之中,已经有人拿起菜刀等候多时,晋藩士卒或多或少都听过当初先帝领兵南下,晋阳百姓在大奉晋王殿下率领下,险些使先帝命丧晋阳城下,而后等到城破,晋阳满城百姓尽被屠戮的故事。 可作为当初先帝征伐天下遭逢的第一场大败,这故事并不止来自晋阳的他们听过,洛阳城里的百姓也听过许多遍,尤其是当城外家破人亡的百姓逃入洛阳城后,将晋藩士卒无恶不作的事娓娓道来绘声绘色的说于东都百姓之后。 他们与这帮要欺凌自己妻女,纵火焚烧自己屋舍,抢掠家财的乱贼就早已是水火不容。这也是欧阳益颇为好奇的一点,若晋王真是那般在洛水北岸打得河北兵马不敢援救洛阳的帅才,又何至于蠢笨到在洛阳周遭掠杀百姓,使得民怨沸腾的地步,诸多百姓都纷纷拿出各自家中的长枪短剑以求自保。 故而等杨吉也走进洛阳城,看到的全是洛阳百姓忤逆自己,和那些朝廷余孽一道同仇敌忾不愿屈从的场面时,他也愤怒了:“举兵不从者,杀无赦!” 三万余晋藩士卒想要在杨宸赶来之前杀尽洛阳百姓很难,但是杀掉那些穿着官军铠甲的不从之人倒是有些简单,只可惜这是洛阳城,而非是城外空旷的原野可以使得两军结阵数万相互攻伐,如今的晋藩士卒不得不提防任何时候可能突然杀出的敌人,也不得不小心翼翼的经过一场又一场死战渐渐靠近那座太极宫。 洛阳一战的苦绝,只有待大宁立国百年之后的那场长安南宫之祸可以堪堪相比,毕竟这不是吹着胡风的边塞,有着漫天黄沙的河西之地,眼前是北奴人来去如风纵马疾驰的连城,这是大宁的东都,本该是一片繁华,人声鼎沸。 杨吉今日也不得不亲自出手杀红了眼,等到他出现在太极宫的门前时,太极宫外也早已是遍地的尸体,满地的血腥养尊处优多年的他直犯恶心。洛阳百姓的抗拒让他又一次想起了自己的王城,想起了自己父皇曾经丧命的地方。 “这一路过去,还有多少个洛阳?” 杨吉在自己的心里问了一遍,方才缓缓抬起头看着不过几十个士卒站在宫门之上的太极宫,提起刀剑怒喝一声说道:“今夜拿下太极宫!宫中所藏,万千婢女,二郎们各自取用!” “诺!” 晋藩开始攻城,乾坤殿的欧阳益也站在乾坤殿的石阶之上两眼含泪,面朝长安的方向三跪九叩:“臣今日纵火焚宫,实无奈之举,望陛下明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乞上苍庇佑我大宁子民亿万年也!” 第536章 死与不屈 洛阳城里尚未结束的血战又开始在太极宫中出现,太极宫中留守的婢女大多在战事之初便被欧阳益放出宫去,伴随着宫门被晋藩士卒用取来的巨木撞开,除却几百士卒之外,太极宫里留守的只剩下最为人所轻视的宦官阉人。 贪生怕死之人自然会趁乱逃出宫去,幸运一些,能勉强逃入百姓民居之中自保,若是不幸些,只能死于宫门之前的乱战当中。令欧阳益有些意外的是,在如今的太极宫里,还有些苍颜白发的宫人,或许走不动,也无力再用刀剑去年轻的晋藩士卒厮杀,有不少人都选择闯进火海,或是沉湖自尽。 还好这番场面是在东都而非长安,否则便是大宁的亡国之相,欧阳益命人取来了火把,扔进了乾坤殿中。火势很快从乾坤殿的地砖之上沿着火油直扑向那座空悬已久的龙椅,自先帝广武二十年夏入关中大旱率文武百官洛阳避暑之后,洛阳城里从未有过今日的热闹,那张与长安城奉天殿里一样精美无双的龙椅,也静静地候在了乾坤殿等待着自己的主人整整十二年。 猛烈的大火从前殿烧进了后殿,后殿之中的宫帘玉床更是助长了火势,使得不过才短短一刻光景,晋藩的士卒还未来得及杀到乾坤殿前,就已经让整座乾坤殿在火海之中燃起了浓烟。如此参天的浓烟,本该是在边塞的连城之上。 杨吉才刚刚率军闯进太极宫,遇到的皆是死战之士,还有这一片汪洋火海,不断有人在火中烧得噼啪作响,哀嚎惨叫之声不绝于耳。杨吉有些出神的看着自己亲手造成的人间炼狱,在亲信侍卫的扈从之下想起了什么: “乾坤殿那头呢?乾坤殿呢!” “王爷,现在都是大火,哪里知道乾坤殿啊” 杨吉大怒推开了侍卫,厉声说道:“本王要在乾坤殿遵先帝遗诏拥立二哥为帝,走,去乾坤殿!” 被推开的侍卫急着凑过来想要抱住走向大火的杨吉,可杨吉犯起了犟,执意要乾坤殿看一看。不得已中,数十万将杨吉团团围住几十人在乱军和大火里穿过御花园奔向了乾坤殿,乾坤殿前,只剩下欧阳益不过数十人。 当欧阳益看着被众人簇拥着走上乾坤殿石阶的杨吉,杨吉也看到了此刻披头散发,怒目圆视的欧阳益。 “逆臣!为何要烧了我家的东都!” “哈哈哈哈,这是杨家的东都,是杨家的天下,可你,配是杨家人么?”欧阳益癫狂的坐在石阶上,背后是乾坤殿里燃起的参天大火。 “欧阳益,本王知道你的名字,你若愿降我,本王愿等日后在长安拥立二哥为帝之后,让你入阁拜相!昏君无道,不识忠臣,将你贬出长安,你何苦为他卖命!本王惜你之才,知道你的忠心,寒窗苦读为的不就是来日入阁拜相吗!” 欧阳益指着杨吉破口大骂道:“就你,也配提忠心二字,若是我没猜错,朝廷的王师怕是已经到了东都,晋王殿下身死之日也不远了,我就先下去看看,看看你这位千岁晋王,是如何身死东都!” “住口!” 欧阳益举起了剑,跟在杨吉身边的晋藩侍卫也纷纷开弓引箭,四目相对之间,欧阳益还是长叹了一句:“天佑大宁!”之后,拔剑自刎。而数十支箭矢也纷纷朝欧阳益射去,十余支箭扎进了他尚未冰冷的尸体之上。 杨吉迟疑的沿着石阶走上去,有些庆幸杨家有这样的忠臣,也有些懊恼这样的人却只能站在他的对面宁死不降。这不是他想要的东都,他想要的东都是那个记忆中繁华无比的东都城,他想要的是日后在东都改元登基,想要的是走上乾坤殿接受群臣的三呼万岁。 但是如今被他踩在脚下的却只是一片焦土,还有一位心向长安的忠臣义士。天色已晚,太极宫的大火已经无力去救,只得任凭他将这座前朝留下的太极宫烧得一干二净。杨吉站在欧阳益的身边,料想到今日这场恶仗该是到了尽头,一月的时间蛰伏城下终于换来将洛阳百里之内的城池攻掠一空,终于换来了此刻站在乾坤殿前的机会。 “今夜去龙门山请军师入城,各自收拢本部兵马,豹子营明日随本王一道北上诛杀曹蛮,连马营留守东都,修葺城池,本王那位好侄儿最多半月就该到东都了” “诺!” 杨吉刚刚闭上眼睛舒缓些许,就听到有人在问:“启禀王爷,那欧阳益这尸身?” “挂在洛阳城头,广张告示于洛阳百姓,若有忤逆者,悉如此命!” “诺!” 等到杨吉好不容易在残破的太极宫中寻到一处殿宇睡下,欧阳益冰冷尸身也在黑夜当中被人拖走,留下未干一地的鲜血在石阶上被拖出长长的痕迹。 “爹,这该是个大官吧,不然怎么会让咱们单独收尸送到城楼上去啊?” “闭嘴!你不要命了,让你收就收,让你扔就扔,哪儿来这么多话” 宫门前,欧阳益的尸体被一老一下抬上了马车,此时杨吉的亲军正忙着在太极宫里巡捕,各营兵马也在城中追杀那些不愿屈降意图暗算晋藩将士的流民官军,这桩杨吉亲自吩咐的差事,竟然落到了这城中寻来的收尸人父子身上。 老头子干这行少说也有数十载,多少瘆人的场面都能做到面不改色,但当他一支箭矢又一支箭矢的从欧阳益的脸上,身上拔出之时,还是有些颤抖。父子两人将草布裹在了欧阳益的尸身上,转头等着晋藩士卒宣命。 “这是五两银子,我们今夜忙不过来,就交给你俩把这人尸身送到定武门去,就说是王爷诏命,乱贼之首欧阳益,悬尸定武门七日,以儆效尤!” 说罢,一袋碎银被扔到了父子两人手中,那宣命的晋藩士卒还提醒了一句:“送到定武门,把这帖子交给守城的参将,他自会再赏你几两银子,早些送去” 那人说完话,左右张望了一眼,两个披甲持剑的侍卫便站到父子两人身边。老头子连连应声之后收下了银子,让其儿子在前拉车,他在其后推车,两名晋王侍卫一左一右的跟在父子两人身后就此离去。 太极宫的火尚未熄灭,但厮杀喧闹了一整日的洛阳城已经渐渐安静下来,尽管一路上还能听见有晋藩士卒破门而入劫掠家财,奸淫女子而传来的惊惧哀嚎之声,但比起白日满地尸身的场面,已经要好上许多。 久攻不下的怒火还有破城的喜悦让今夜的洛阳城变作了晋藩上下游戏的猎场,大街上被洛阳百姓收敛在街道院墙两侧的尸身在黑夜当中难以分清谁是守城的朝廷兵马,谁是造反的晋藩士卒,就像这些劫掠的时候,难以分清,谁是大宁的百姓。 东都的浩劫从今日开始,父子两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当爹的心头有个念头,可看着自己儿子在车前奋力拉车,绳索在肩膀生生勒出两条血丝的时候又不得不一次次打消下去。 “喂!停下”身后传来的声音险些吓死了这个老头子,平日里除非是自己拉车,否则仅仅是如此在车后推一把,他根本不会流汗,但是此时,额头硕大的汗珠还有心里的惴惴不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紧张。 “军爷,您有什么吩咐?” “问你个事,洛阳城里的青楼在哪儿?” “啊?”老头子有些惊讶,颤颤巍巍的说:“这仗一开始打,许多人都拼命往城外跑,人人都怕都要死,家家户户都是关着门,也没听过这青楼还在做事的话” “真晦气,爷们儿憋了一月了,憋得慌,那你说说,哪家姑娘漂亮些?” “这倒是真不知道,不过当初御史秦相公家里的女眷倒是天姿国色,就是听到晋王造反的消息,秦相公就领着一家老小逃了” 这老头子的话里话外都说尽了,就是不肯明言究竟哪里有貌美如花的姑娘,晋藩的侍卫砰一声拔出剑来说道:“你个老头子,王爷这是奉先帝爷遗诏讨伐昏君,怎么在你口中就是造反了?不要命了不是!” 老头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赤裸着上身在前拉车的儿子也是冲过来瞪着眼喊道:“爹”,却被老头子一把拉住。 本想作怒的晋王侍卫看着老头子颤颤巍巍的将刚刚得到的那袋碎银递了过来说道:“军爷,军爷,我儿年纪轻,军爷大人大量,就饶过他,饶过他,这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军爷收下,过些时日去城里买个痛快” 说罢,又从腰间解下一袋银子放到了另外一人手中,两人收下银子才缓缓说道:“老人家,还是您懂规矩些,这样吧,我们哥儿俩自己先去寻个快活,你把这晦气赶紧送去定武门,都说了那头的将军得了帖子会再给点赏赐,我们哥儿俩就不要你的了,如何?” 听到这个消息,老头子是大喜过望,连连应是,等到两人转身离去时,被其儿子搀扶起身的老头子面露愁容着说道:“狗子” “爹” “你可知这躺在这里头的人是谁啊?” “刚刚不都说了,这是欧阳大人” 老头子走上前去解开了麻布,取来了车旁边的一把短刀说道:“欧阳大人是忠臣,咱们爷俩若真听了这狗日的晋王之命,把欧阳大人送到定武门挂起来悬尸示众,将来下去,祖宗都饶不过咱们,今日让这两个混账看着咱们也算是老天开眼,你且去把欧阳大人的尸身藏起来,我去办些事就回” “爹,你要去做什么?” “这两个王八蛋定然要去糟蹋哪家姑娘,我去宰了这两个畜生,既然被咱们爷俩遇见了,就这么不管,只怕日后儿孙要遭罪,你还年轻,回去先寻个地方把大人葬了,明日一早带着你娘和七斤先逃到城外老宅去避避,晋王定然成不了气候,朝廷也不会忘了欧阳大人这样的忠臣。等那时,你便去官府让他们还给欧阳大人一个体面” “爹” “去!” 老头子一把扯下了自己儿子年轻且粗壮的手臂,凹陷的皮肤在数十年的沧桑风雨中已经留下了许多茧子。狗子了解自己的爹,知道这犟脾气的老头子定下的事就不可能再有能去改掉,只能看着老头子腰间别着一把弯刀,手里还是给死人移骨的斧子沿着刚刚晋藩侍卫离去路摸了过去。 狗崽又站到了马车前头,回头望了一眼在草席被拉开后面容惨白身子僵硬的欧阳益,声音颤抖着说道:“大人,您坐稳咯” 东都城,夜风习习,今夜对许多洛阳百姓而言是一场浩劫,数不清的良家女子被自己的父兄想尽办法给藏了起来,一旦寻欢的晋藩士卒寻到,也总会宁死不屈,父兄既死,自尽以求清白者比比皆是。 洛阳百姓和晋藩逆贼的不死不休,也才刚刚开始,绝不会因为天色昏暗而消止,太极宫的那把大火,还有耸入云际的浓烟,已经有太多人看到,也有太多的人记住了这个叫做欧阳益的名字。 杨吉从太极宫的逸云殿中醒来,才知道仅仅昨夜,晋藩士卒在洛阳城中而死者都有数百,伤者千余。而最令他出离愤怒的,则是洛阳城外传来的消息: “启禀王爷,楚王麾下蒋正领军一万攻破洛宁,洪海率军一万,已破宜阳,距我们不足百里” “怎么可能?他长了翅膀?这么快就到宜阳了?五千士卒只守了洛宁一日?” “启禀王爷,楚军攻洛宁时诈降败走,这才致使城破,而宜阳则是,则是那叫洪海的武将太过霸道,季将军不堪受辱,率军出战,被洪海那双巨锤在城下砸成了肉泥,三军惊骇,致使城破” 杨吉把折子扔到了殿门之前,匆匆起身想要披甲早些出城去将曹蛮的五千人马拿下后回洛阳固守。刚刚拿起罩甲,才想起来问道:“军师呢?军师还有多久入城?” “禀王爷,军师,军师他”回命的侍卫有些迟疑,被杨吉骂了一句后才接着说道: “军师不知去向” 第537章 洛阳以外 杨吉大惊失色,连声问道:“你说什么?军师不见了?不是让他们看着么?”跪地复命的王府侍卫连连解释道:“前日夜里王爷下山整军,留在山上守着军师的弟兄们就不知怎的都死了,等到昨夜去寻,已经不见军师踪影” 勃然大怒的杨吉一脚踢翻了跪在地上回命的侍卫,大声叫嚷着:“还不派人去找!蠢货!我的好侄儿都到家门口了,快去!把军师找来!” “诺,诺,诺,小的这就去找” 天色匆匆,又是一个烈日当空的大晴日,东都城里搬到城墙外的尸身垒成了一座座小山,一些晋藩士卒开始在城外火葬同袍,而杨吉无心过问这些,又是火急火燎的率军一万想要追上曹蛮,不然等杨宸领军杀到洛阳城下,腹背受敌的杨吉只能成为瓮中之鳖了。 纳兰瑜的失踪让杨吉也不禁开始怀疑,让自己攻取洛阳,又分兵截击曹蛮究竟是不是上佳之选,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再无回头的余地。 和自己奔走亡命的皇叔不同,在洛阳城破的第二日,杨宸便已经站在了宜阳城的城楼之上,不过此刻的他并没有太多欣喜,洛阳那头是何情形全然不知,如此顺利的接连取下洛宁和宜阳更是让他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 赵祁和安彬一左一右的站在杨宸身后,洪海和去疾则是又站得远了一些,四人都看着直挺挺地站在城楼上,顶着烈日若有所思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赵祁抬眼望去,只看到杨宸眉眼深皱,一身蟒甲在使得伟岸的身姿更显威仪,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张俊朗的面容上正是冰霜一般的冷静。 “洪海” 杨宸知道自己身边的这些人在想什么,思量许久,站在插上宜阳城楼的楚字王旗之下,杨宸忽然出声问道: “这里的俘兵一共有多少?” “回王爷,伤者六百又二十一,归顺朝廷者,合两千两百七十七” “都是皇叔从晋阳带来的?” 洪海又向前一步回道:“回王爷,大多是在洛阳城外被晋藩征去的朝廷流卒还有宜阳百姓,晋阳士卒不足四成” “洛宁那头也有数千人马,看来皇叔这些时日在洛阳还是过得不错,如此从容的留了八千人马给本王”杨宸苦笑了一句,洪海也不知如何接话,看到洪海为难的神情,赵祁只好替他指点迷津: “殿下是想说,本来以为晋王殿下会出兵以逸待劳先拖住殿下,等分兵围剿护国公后,再回师与殿下一战,可如今晋王只是留了这些残兵游勇,不到一日就让我们取下了洛宁和宜阳,洛阳以西城门门户大开,殿下心里有些不踏实,臣说得对否?” 杨宸用手指了指赵祁,和安彬与洪海说道:“到底是军师看穿了本王的心事啊,你们俩也学学” “那下面的仗如何打,王爷和军师今日就先定下来?一个宜阳怎么够啊?陛下不是让咱们解洛阳之围么?” 洪海的直性子一言说穿,被杨宸瞪了一眼后才收敛回去,可令杨宸没想到的是,赵祁也直接问了出来:“那殿下今日想了这么久,可有破敌之策?” “既然皇叔没有出兵拦我,那定然是全力扑向了护国公,老公爷麾下不过五千人马,真被数万人围住,只怕凶多吉少。” “殿下是要去援救护国公?” “洛阳西边城门大开,本王总觉有诈,皇叔能对河北兵马连战连捷,总归有些手段,这样吧,先派些人马去告诉蒋正,让他交五千人马给萧玄,再命蒋正领军三千进驻宜阳,两千人马留守洛宁,接应粮草。” “那我们呢?”洪海问来时,安彬的神情也为之一变。 “本王就亲领骠骑营和长雷营,绕开洛阳去援救老国公,安彬你率承影营和萧玄的五千人马,徐徐向前在本王侧翼接应,未得本王诏命,不可贸然出击洛阳,本王有些担心,皇叔迟迟不取下洛阳,就是在洛阳给本王设了天罗地网等本王去钻,那本王也不能让他如愿。这一仗,本王要亲自会会皇叔,赵祁,你以为如何” 赵祁立刻应声说道:“那我便随殿下一道去援救护国公” “不,你马术不精,兵贵神速,耽误不得,何况安彬这头也前途难测,有你在安彬身边,本王也放心一些” 赵祁的脸色有些为难,他知道兵贵神速,可也知道撇下大军也学着护国公绕开洛阳孤军深入稍有差池便会身陷险地,如今洛阳城下的情形不明,明明就是援救护国公这一路更为危险。安彬见状只好亲自出来打了个圆场: “军师,让我去冲锋陷阵还成,真让我想点子来可就是为难我了,你就随我和萧玄一道吧,咱们就权当为殿下在洛阳城外探探路,殿下不是说了吗,结硬寨,打呆仗,咱们步步为营,朝廷是以天下之力对付一个晋逆,活活耗死他也成” “将军自谦了,打进昌都城一战不可谓不绝,哪里还需要我来出谋划策” “得了吧,你俩就别给本王唱戏了,各自回营准备,咱们明日便出发,早一日解了洛阳之围,父皇和朝廷也好早一日放心些” “诺!” 宜阳城头,旌旗猎猎,整个东都此刻俨然一片乱局,各自不清底细,曹蛮不知朝廷兵马已至何处,求胜心切才想着先到洛水北岸整顿河北兵马后与杨吉一战,最不济退入洛阳与杨吉周旋待援。 可曹蛮始终没能明白,自己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仅率几千人马就能在荆楚之地转战千里的大将军,而如今的麾下也并非当年那支所向披靡百战百胜的曹家军。从曹蛮绕开洛阳后,一路向北厮杀转战两日才走了不到百余里,比起当年一日一夜转战两百余里的时候已经是天地之别。 最终,在距离洛水北岸不过七十余里的北岸山被王柏所率的三万晋军所拦住,兵困北岸山,曹蛮此番转战求的是以战养战,速战速决。可一旦被王柏围住,全军便陷入了断粮的危局之中。 曹虎儿亲自到山中为自己的父亲摘了些果子来,想要用此解渴,也没料到为此挨了一顿斥责,果子不仅一口未用,还直接被曹蛮扔下山去。 “逆子,你这是做什么?!” “这天日酷热,我就想用这些果子来给爹解解渴” 曹虎儿在护国公府里是人人知晓的老公爷心头肉,这次领着曹虎儿出征却让曹虎儿每日都挨上几次训斥。 “混账,数千儿郎,莫非只有我一人渴了不成?你给我摘果子,那三军将士呢?既为帅帐亲卫,不戍营帐跑去山里摘果子,来人” “标下在!” 曹蛮大手一挥:“拖出去,打二十板,给这逆子长长记性” “公爷!”曹蛮麾下的部将纷纷跪地想要为曹虎儿求情,可曹蛮却更是不留情面:“再加十板!拖出去!” “诺!” 两眼满是委屈的眼泪的曹虎儿挣脱了想要绑缚自己的帅帐亲卫,自己昂首走了出去,随着帐外的板子声响起,曹蛮才开口说道: “你们怎么看,眼下被困北岸山” “启禀公爷,末将以为,我军粮草不过一两日的光景,全无固守北岸山的底气,不如趁着他们立足未稳,杀下山去,末将愿率八百儿郎殿后,等公爷到北岸整顿兵马,再与晋逆一战未为不可” 话音刚落,立刻便有人辩驳道:“今日这一仗还没看明白么?晋王手下的四五万人马,当属出自士卒的兵马的最为强悍精良,跟随我们的不过是北伐一战被邢国公挑剩下的人马,如何能与之一战,若是此刻下山,只怕要落一个全军覆没的地步” “那战不能战,守不能守,你说,该怎么办!” 曹蛮看着两人争执,冷笑一声:“哈哈,怎么,今日论不出一个长短来,莫非要动刀动枪的打一架不是?” 刚刚还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末将不敢!”这些五军都督府下的年轻将军可以在任何一处去卖弄自己的领军之才,但在曹蛮这位先帝也钦封的大将军身前,只有这般恭敬的份。 “还是怪我,总以为自己还是当年在先帝爷手下征战沙场的时候,七十里路,换作当年,还能去晋逆军中杀个七进七出了再扬长而去” “公爷” 曹蛮将手举起,众人才打消了劝慰的念头,纷纷噤声,仔细听着曹蛮的将令:“你们俩,各领一千骑,立刻下山,分头而走,先要一路扮作往西去洛阳,一路往河北大营,等到杀出重围,再去洛水北岸,我率三千骑向南突围为你们掩护,最多半个时辰,能不能逃出去,就全靠你们自己的造化了,记住,只要冲出去,便去告诉河北兵马,我曹蛮被围在了北岸山,让他们立刻领兵来救” “诺!” 刚刚才在北岸山上安营扎寨凭借着居高临下的地势打退了王柏领军数次冲杀的五千兵马顷刻间又在曹蛮的率领下冲下山去,本以为大战过后可以歇息片刻的进军大营被曹蛮这般不要命的冲杀打了一个始料不及。 晋军山下的中军大帐不过才搭好一刻,追了曹蛮整整两日的王柏也才刚刚躺下浅睡片刻就听到曹蛮袭营,怒骂一声:“这老头子没完没了了?”后又披甲上阵,方才勉强稳住阵脚,乱军当中,当听到有人往北,有人往西,还有人往南时,究竟要拦住哪支人马时,王柏也只能气急败坏的说道: “现在谁能管得了谁?杀了曹蛮就行!” 渐渐地,在经受开始的措手不及之后,晋军凭着人多势众重新站回了上风,乱军阵中又一次杀了一个痛快的曹蛮也慢慢察觉自己麾下的兵马开始泄力,很难再与晋军抗衡。又因为晋军当中不知谁人传出说曹蛮才南军当中,取其项上人头可得万金封万户侯,又慢慢地让晋军大部开始向曹蛮围拢过来。 迫不得已,力战难支的曹蛮只好领军撤回北岸山,还亲自站在营寨门前使得军心大振将晋军阻拦在山下。王柏不敢倾力攻杀,一是想要保存本部兵马,不愿让大军为了一个曹蛮折损在北岸山,二是明白以杨吉的性子,让自己来追曹蛮还只能围住,就是想要这份功劳。 不懂人心算计,就绝不会做到杨吉帐下的亲信之人,王家作为北地第一个呼应杨吉的世族,军中大多是族中子弟,便是死,王柏也希望他们能死在长安城下,成全王家的兴旺。 王柏刚刚停下兵戈,吩咐各部结寨山下,严防死守,又立刻派人去告诉杨吉已经将曹蛮围在了北岸山。山上的曹蛮又绝非安分守己的人,等着王柏昏昏睡去,又是亲自领人袭营,还劫走了一寨军粮,又烧了一个寨子。 等回了北岸山,众人都以为老国公今日定然疲乏要睡下时,老国公又去了自己儿子的营帐中扔了一瓶药酒去。 “爹” “屁股还疼么?” 曹虎儿趴在榻上,皮开肉绽的屁股露在外面被撒上了一些草药还有白色的药粉粘在了模糊的血肉之中,曹蛮坐在亲随搬来的椅子上,有些心疼自己的幼子。曹虎儿看着曹蛮的白发凌乱,额头还有汗珠,体己的问道:“爹,都说今日你又领军杀下山去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曹蛮裂开的大嘴笑道:“傻儿子,我怎么会不要你,外头都说你是我的心头肉啊”话刚刚至此,曹蛮又伸手将虎儿的双手攥住解释了起来:“今日爹打了你的板子,爹知道你委屈,可爹是护国公,这五千儿郎也都有父母,让你一个娃娃在帅帐中胡言乱语,的确不成体统,若不拿你立个规矩,他们怎么会听爹的呢” “爹,我知道”曹虎儿任由曹蛮攥紧了自己的双手,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他不想让曹蛮知道自己害怕。 “爹,咱们现在被围住了,还有胜算么?” “傻儿子,说的这是什么话,你爹这辈子还没输过呢” 第538章 诡异 曹蛮坐在了曹虎儿的榻边娓娓道来,神情开始变得柔和,不再严厉,也不再凛冽,只是像从前将这位幼子放在肩头扛起讲述自己这一生金戈铁马的记忆时一样。声色沧桑却又饱含温暖: “这北岸山算个屁,当初和先帝爷南下晋阳,先帝选了你爹我去阻拦朝廷的援军,问你爹我要多少兵马才能挡住朝廷的七万大军,我说五千人就够了,被先帝骂了两句,给了一万人,当初咱们手下一共也就五万从北宁城带来的兵马,拿了一万人,你爹怎么好意思,就想着算了,给先帝再留两千,只带了八千人” “领兵打仗也能这么讨价还价?”曹虎儿有些不解,尽管这样的故事听了很多遍,但第一次听到曹蛮讲晋阳的事,他也听得格外仔细。 “你不懂,知道先帝起兵,北地是闻风而降,可是真到晋阳城下,发现晋王司马柏是个硬茬子,人家就都缩起头来,要兵没有,要粮没有,只有那颗对前朝也不值钱的忠心” 听到曹蛮讲到了司马柏,曹虎儿也提起了兴致,追问道:“大奉的晋王殿下?是那个差点让先帝在晋阳城下大败那个?” 曹蛮从身侧的盆子里将沾湿的帕子取来,擦去了曹虎儿因为身躯肥大和酷热而带来的满头大汗:“不是差点,是已经大败了,你爹这辈子没瞧得上几个前朝司马家的人,可留守晋阳那个司马柏的确是个好汉,在晋阳奏大奉太宗皇帝的《秦王破阵乐》,城门三易其手都又夺了去,连先帝都是在晋阳城下大败一场。唉,这说远了,知道晋阳一战关系北地,大奉的朝廷也将洛阳各地兵马悉数调去,就是你爹我,用了八千人拦住了他们七万人马,也全靠扯谎不要脸面的大奉朝廷说是二十万人,成全了你爹的名声” “哈哈哈,七万人也很多啊,爹是怎么赢的?” “还能怎么赢?提着大刀就往人多的地方冲,你爹我当时冲阵可是无人能挡,朝廷的几拨人马又是分头送上门来,一个个都被咱送去见了阎王,一战得兵三万,也就是你爹日后追随先帝打天下的本钱。这么些年,陛下和咱们家的香火情早该尽了,等我这把老骨头一走,你们和邓老哥家那几个不成器的又有什么差别,虎儿啊,若是爹走了,这天下你还能仰仗谁?” 曹蛮对这位数出的幼稚不可谓不喜欢,可便是再喜欢,护国公的爵位也定然轮不到曹虎儿头上,邓彦走后定国公府的般般境遇曹蛮没有亲见也有所耳闻,只怕日后仅位列镇国公之下的定护两公要站到姜楷这个毛头小子身后去。这也让曹蛮不得不在人生的最后一次出征时,去想一些本不该想的事。 “若是爹爹走了,我就去凉州找姐夫,姐夫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跟着姐夫去西域打仗,好男儿本就该在沙场建功立业,松哥儿和我送耀哥儿出征的时候就和我们说了。虎儿要自己去立功,日后让陛下给虎儿封侯” “哈哈哈,你个傻小子怎么就能封侯?”曹蛮笑得有些快意,但是很快又收敛了下去,严肃地说道:“朝廷定然不会让藩王久掌兵权,当初的鲁王,如今的晋王,只怕等北伐一过,陛下就该腾出手来削藩了” “那虎儿就去给爹守墓,哥哥喜欢虎儿,一口饭总是少不了虎儿的” 曹蛮又是一巴掌拍在曹虎儿的大头之上:“你个没出息的,你爹我要配享太庙,附葬阳陵,你可别去让我那帮老哥儿笑话我曹蛮的儿子不成器” “那虎儿该怎么办?” 一声疑问让曹蛮低下了头,良久之后方才缓缓抬起,呆呆地说:“你怎么办,只有天知道咯”父子俩不知为何突然就各自安静了下去,如今的曹蛮做不到往返阵中直杀中军取上将人头,也做不到让承平日久的警觉兵马追随他一日转战百里。 这些年久居长安,除了困卧病榻之时,他素来是弓马不辍,就是害怕自己有朝一日丢了这一身安身立命的本事,但这一次,从未忧心过前程的曹蛮也不得不忧心西面而来的朝廷援军究竟要何日到达。 当初是他拦住了大奉朝廷援救晋阳的兵马才使得先帝得以重整旗鼓在晋阳城先败后胜,生生逼死了司马柏,而如今,又恰恰是来自晋阳的兵马将他团团围住,等待朝廷援救的兵马又恰恰是这位用晋阳一战扬名立万的护国公。 冥冥中的天意与巧合,让曹蛮在眼下的年纪难免胡思乱想。曹蛮渐渐想得出神,趴在榻上的曹虎儿提醒了一句方才回过神来:“爹,等打完这一仗,爹就不要打仗了好不好?” “怎么了?” “爹老了,这些仗让虎儿来打” 曹蛮闻言,伸出手去浅浅地抚摸了曹虎儿一番:“傻小子,早些睡,早些把屁股养好,等援兵到了,咱们爷俩就杀下山去” “标下领命!” 虎儿憨头憨脑的举动逗笑了曹蛮,曹蛮离开营帐时也是满脸春风,先帝钦封的大将军看完了自己儿子也并没有直接回仗休息,反倒是去离帅帐不远的营帐中又坐了坐,又走了走。在满是伤兵的营帐中,一个双目已失高热难退的士卒握着曹蛮的手,喊了好几声爹,让一辈子在沙场中未曾心软的曹蛮也心如刀绞。 或许不是在今夜睡前望着漫天星辰的那一刻曹蛮才愿意真正承认自己廉颇已老,而是在心软的这一刻,曹蛮知道长安的荣华富贵还是在无声无息中让自己这位大将军失去了领兵横扫天下的勇气。 “公爷,夜里凉,再披件衣裳吧” 曹蛮接过了衣裳披在铠甲上,沉吟着问道:“今日一共冲出去多少人?” “怎么着也该有五十六个,不出意外,这个时辰就该过洛水到河北大营,有了公爷的将令,最快明日咱们就能下山” “你啊,都跟在咱身边多少年了,怎么也忘了这些打打杀杀的事大多瞬息万变,去告诉他们,咱们少说要守在山上五日,明日起,各营粮草减半,每日入夜,各营选两百骑下山往晋军大营纵火,天干物燥,咱们让他们也上上火,总比干等着强” “诺!” 其实曹蛮身边已是不惑之年的亲随并未猜错,的确有人费尽千辛万苦逃出生天到了洛水北岸,但是渡过洛水者不过三四,而洛水北岸安营扎寨的四部兵马中,只有和珅从太原借来的一万大军开始准备渡河舟船。 其余各部在得知杨吉已经拿下了洛阳后,仍是打算作壁上观,想要看朝廷出关的兵马如何应对。和珅不懂如何行军打仗,但懂得嗅到庙堂的机遇和危险,若是能援救出曹蛮最好,便是不能,拼光了手下的一万大军,朝廷也定然不会再追究他水淹晋阳致使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而在洛水北岸龟缩不出又致使洛阳陷落的罪过。 北岸山,从洛阳陷落开始,悄然成为诸多人的角力之所,杨宸领军两万绕过洛阳星夜兼程赶来,刚刚取下洛阳还未来得及准备昭告天下拥立杨泰为帝的杨吉也亲率大军一路向北。有过洛阳的军情白雪一般飞向长安,在诸多凌乱的消息里,杨智悉数留中不发。 危如累卵的长安城,再难经得起有过东边洛阳一丝一毫的坏消息,从独孤涛取下榆关之后,镇国公府和东宫成了长安城里最先知晓杨复远谋逆音信之所。 七月的骄阳高高地悬于天际,厚厚的铠甲早早让杨宸的内衣浸湿,刚刚分兵不久便知道了东都陷落的消息,还未走过百里,又得知曹蛮被围北岸山的消息。是选择此刻退兵回师洛阳,早一日取下洛阳夺得头功,还是选择去援救一位被困重围的大宁老将。 杨宸并未有丝毫犹豫的选择了后者,他很清楚曹蛮在自己父皇心中的分量,就此而言,杨宸与和珅是知己。乌骓马上,他的原本苍白色的双手渐渐变得黝黑,眸色更是黯淡如同被洒了一层灰一般,在黑如点漆的瞳孔之内,有冰冷,也有愤怒,唯独没有恐惧。 一个大锤被挂在颇为剽健的战马上,坐在比乌骓马更显粗壮神气的坐骑之上那名武将大大咧咧已经骂了一路,洪海一路都不曾忘记派出游哨去搜罗楚军左右的情形,得到的皆是无晋军踪影,这让他有些不好交差。 “殿下!” 洪海尚隔百步就大喊一声,骠骑营的将士习惯了杨宸的安静,也自然而然的对洪海粗鄙之态有些不屑。洪海拍马间就凑到了杨宸马前,看着心绪不佳的杨宸故意说道:“殿下你倒是等等我啊,就这几步,差点没让末将一口气没喘上直接过去见阎王爷了” “我们周围,还有皇叔的兵马么?” 杨宸并没有闲情雅致和洪海玩笑,冷冷地直奔要义 “殿下着急能有什么用,东都反正已经丢了,早一日和晚一日拿回来没什么差别,护国公是名将,纵然是被那帮逆贼围在了北岸山,总有法子能拖上几日,殿下这么急着赶过去,末将担心将士们气没喘上被他们在山下以逸待劳让殿下吃亏啊” 洪海一边说着,一边自己大口大口地连呼了几口气方才倒匀让胸膛不再剧烈起伏,已经熟悉杨宸的楚王府亲卫和拱卫中军的骠骑士卒这些时日也习惯了杨宸不苟言笑的日子,所以对心绪不佳的杨宸冷脸看着洪海也不以为奇。 “若是护国公有个闪失,就是拿回了洛阳,本王也无颜见父皇,不知如何去太庙向先帝交代” “殿下这话可不对,难道洛阳城的几十万百姓没有护国公重要?”洪海此言刚刚说完被杨宸犀利的目光一蹬急着改口说:“末将不是那个意思,殿下” “本王说过多少次,京中不比定南,一言之差很可能就是杀身之祸,我们这些领兵的藩王早就被那帮御史言官看不惯了,就等着寻个机会收拾我们,你倒好,还自己送些口实给人家。等打完这仗,你就不要随本王入京了” “是是是,末将知罪,末将来是想告诉殿下,末将撒出去的游哨都说已经见不到晋藩兵马,我们离护国公的北岸山也只是不到半日的马程,末将觉得此事不妥,特来问问殿下,要不要走慢些?万一北岸山下有诈呢?晋王帐了个口袋等着咱们钻不就亏大发了么?” 洪海也是心直口快,一直不留悉数说完,可听完洪海的话,杨宸却转头问向去疾:“你说说?” “殿下和军师不是说晋王远道而来,麾下可信兵马最多不过五六万人么?取下洛阳城,晋王就不得不分兵留守,护国公被围的北岸山离河北兵马太近,想必晋王殿下也是断然不敢说自己只需一两万人马就能在北岸山擒住老国公。所以我觉得,在我们周遭没有晋军士卒没什么不对,晋军势大,但许多兵马都是刚刚掠来的百姓壮丁,一战即溃,定然不会放心留在城外让我们砍瓜切菜的打过去,当是被晋王悉数调去了北岸山或是东都,好让东都省去一些后顾之忧” 去疾每多说一字,洪海的眼睛便瞪得又大一些,夸张地向杨宸表露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神情,可杨宸仍是不接招,反问向去疾:“那依你之意,我们是该走快些,还是走慢些?” “自然是越快越好,晋王都能让我们在洛阳城外如入无人之境,对北岸山只怕是势在必得,若河北兵马不知情形仍在北岸龟缩不出,护国公这一战已经是凶多吉少” “那你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杨宸还是不曾看向洪海,目不转睛地盯着极少如此认真沉思的去疾。 “有” 此刻,赵祁也在东都西面京通虚设的情形之下距离东都不过三十里,面对同样觉着诡异的安彬,赵祁也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不该啊,这东都城如今看来反是晋王的掣肘,既然能一日攻下东都,那东都早就没有了一战之力,为何不早些取下以逸待劳等着护国公出关后就全力一击,莫非是打算等护国公与河北兵马合兵一处了聚而歼之?真以为朝廷不会出兵?” 若晋藩只是杨吉一人,赵祁也不会觉得诡异,毕竟楚王领军北上的消息不曾知晓,朝廷也的确可能在国朝大举北伐时为免江山倾覆全力守住潼关后从长计议。但是晋王帐下有纳兰瑜,而且如此精妙一手把杨宸牵入局中,如何能出此下策? 就好比对弈之时,在一连串连坏精妙的落子之后,已经让对手都不禁好奇究竟会落子何处盘活满局一招制胜时,却突然落了一子再无胜算的臭棋。 诡异,可不诡异,又如何能是纳兰瑜。 第539章 叔侄相逢,你死我活(1) 安彬轻声的问了一句:“那军师以为,我们现在是去东都,还是去跟在殿下后面,免得到时候生出乱子”安彬在深谋远虑上自然不是老手,赵祁的三言两语就让他打消了此次东都一战在先前所有顺风顺水之后的暗自欣喜。 可如何行军,面对如今晋军如此奇诡的形势,赵祁也有些为难,深思之下接着问向安彬:“安将军,依你之见,若是殿下也察觉了晋军的诡异,会如何行事?”安彬脱口而出:“殿下看似直来直去,凭借三军之勇破敌千里,可实则末将以为,殿下心思如发,晋军这番既要洛阳,却没想过以逸待劳阻拦我军而是枉费兵力去截击护国公。若是护国公遁入领军入山,兵法有云,十倍围之,则护国公看似兵危,却正中国公下怀,这只是末将眼下的拙见,还望军师指点一二” “都是人精啊”赵祁感慨了一句:“你这么一说,我也明白,护国公这是想送个功劳给咱们殿下,一旦被围是损护国公大将军的威名,可无论殿下是直接趁着东都空虚还是领军援救护国公,这都是不胜不败的地步。护国公怎么能猜到朝廷会派谁前来领军?便是猜到了殿下,又何必白送殿下一个人情?我大宁勋贵与藩王结亲是先帝和陛下的有心为之,该帮也是帮秦王多些” 这是长安城而非定南卫,赵祁也不得不多想一些,走一步观十步之景,走十步观百步之危才是在天下尔虞我诈的雷池正中安身立命之道。赵祁毫无保留地向安彬说出了自己的疑惑,自己的眉头也皱紧了一些。 安彬乃将才,经赵祁如此一说,他便将自己从前在锦衣卫和影卫之中所知道的隐秘一道和盘托出:“军师,其实护国公要猜中是殿下领军也不难,以护国公的身份,想知道殿下领军数万自定南卫北上并不会晚太多,末将以为陛下也定然没想过瞒着他们太久,否则也不会过了渝州不远,兵部的帖子就送到了咱们北上这一路的军镇哨所里。末将寻思着,或许在晋王殿下反迹未露时,陛下就早已经有此后手,护国公也当是知道了这一点,方才明白朝廷一定是让殿下领军出关。京军大营在北伐之后定然十去六七,若是还让京军出关平乱,堂堂护国公也不至于只带了五千骑便东出潼关。” 他停顿一会儿,看清了赵祁深以为然的神情后再继续说道:“刚刚军师说了,朝廷是藩王和勋贵结亲,在外藩王和勋贵之间在先帝时若有暗中音信往来密集之时,决然逃不过先帝的耳目,可如今陛下以仁德治天下,常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咱们殿下和秦王殿下的关系也是少时玩乐有过急眼争执,在陛下从潜邸入九五后,实则兄弟之情义深厚不逊太子和吴王,护国公照顾着殿下,也或许有秦王的缘故。再多想一些,护国公此番年纪,早已无需争这些无用的功劳,不如有个顺水人情,日后曹家和殿下也不至于太过生疏” “安将军看得比我远,赵某佩服啊” “哈哈哈,不过是一些拙见,军师可别自谦,我还当不起军师如此评价,刚刚军师问我若是殿下也察觉了诡异会如何行军,我真不敢妄言,在锦衣卫做了这么多年也算有些窥测人心的手段,但快两年了,至今也未曾看清过。” 赵祁又是向前一步,忧伤地谈了起来:“殿下的心里藏了些秘密,唉,人总是为这个情义二字所累,罢了”随即转口一说:“既然安将军猜出了护国公这份心思,想必殿下这路上也该猜出一二,殿下不是一个忘恩负义之辈,何况在殿下眼中,这些跟随先帝打江山的老将们都是长辈,都是我大宁的柱石,殿下必然是快马加鞭,我们现在追哪里还追得上。何况殿下若是谨慎的人,也不会在大冬日里宁愿冒稍有不慎便会是陛下雷霆之怒治罪的危险,也执意察觉时机就出兵入藏,得此滔天的功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东都门户大开,那我们就按着殿下的王命,直接杀向东都,动静闹得大些,一旦殿下被围,咱们还可以围魏救赵,晋军有没有后手,等我们打到东都城下自见分晓” “诺!” 安彬和赵祁相互示意后各自散去,刚刚还走得有些慢的大军在不到一刻之后,飞快地向东都奔去。 也许是杨宸和赵祁彼此间从初会时就已然心有灵犀,在赵祁和安彬决定尊杨宸王命继续兵伐东都时,在另一头,三人也差不离说到了此处。 “殿下,末将也觉得不对劲呢”在杨宸和去疾你一句我一句的时候,洪海有些无所适从,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还未等杨宸发话,洪海就先上前一步认真地说道:“殿下,你和去疾的话末将都听清楚了,殿下若是觉得前面有鬼,我老洪不怕鬼,要不殿下先让咱老洪去试试?” “怎么试,若是皇叔在,让你一锤子把脑袋敲开?” 被杨宸一句噎住的洪海憋得满脸通红后愣是没敢说一句话来回击杨宸,蟒首枪已经被杨宸别在了乌骓马上,去疾能说的早已经说完,也到了该由杨宸来定夺的时刻。 “洪海,你领长雷营骑军三千,做本王先锋,先去探探路,若是皇叔不在,尽管在北岸山搅他个天翻地覆,本王随后便赶到。若是皇叔在,为了本王三军将士的性命,也不必留情,就权当皇叔还在洛阳城里,不许晋军阵中的大将请降” “殿下,末将就三千人,北岸山下可是有几万大军,说不准还有晋王殿下亲率的精锐,您说请降?” 被洪海打断的杨宸面露不愠:“你洪锤子怕了?那本王换个不怕的人来?” “别别,末将相信殿下,三千就三千,当年护国公不就是几千人杀了几万人一个片甲不留的扬名立万了么?殿下让咱老洪去,是给老洪这个扬名天下的机会,老洪感念不尽”洪海故作谄媚的说完,去疾差点没在杨宸身后笑得摔下马来,就连杨宸自己都忍不住骂了一句:“你这拍马屁的工夫见长啊,看来此番北上还是得去晋王请和大人吃杯酒,赶紧滚,若是被晋军冲到山上,伤了老国公,本王要打得你屁股开花,赶紧滚!” “诺诺诺”洪海是笃定杨宸心头已经没有再动怒,又或是想逗乐杨宸,连离开时都仍是那副故作谄媚的模样。 等到洪海走远去疾方才在他身边问道:“殿下,真让洪统领带三千人马去解围?” “你跟在本王身边见识长了不少,可行军打仗还是得自己练练独当一面的本事,这样,本王把长雷营的步军交给你,你也快些赶去北岸山,不过你要去北岸山的北边,北岸山下的兵马估摸着不是皇叔麾下的亲军,那就是北地世族的人马,河北兵马吃了几个败仗就不愿南下,本王觉着其中也有这份缘故,一旦洪海杀到了北岸山下,晋军见情形不妙想要北逃,你就当着北岸河北各部兵马的面,把洛水都给本王染成血色” “可我是步军,如何能追得上?” “蠢啊?”杨宸有些着急,刚刚去疾说得头头是道的时候他还有些欣慰,自己日后或许能为大宁留个将军,可现在见到去疾如此蠢笨又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你刚刚才说洪海的三千人马如何能打得过几万人” “对啊” “那洪海肯定打不过啊,本王就是让他先去试试晋军的本事而已,顺便给一个日后治他败军之罪的名头,等你到了北面,本王自有法子” 去疾还是有些不懂杨宸何以如此信誓旦旦的言之凿凿:“殿下,可我还是不知道,明明我们的人马更少些,为何殿下还要分兵,而且总觉得势在必得” “唉”杨宸长吁一口气,差点没双手捂脸为自己身边怎么跟着这么一个蠢笨的侍卫而无地自容,但想到去疾已经有成才的模样还是随意的解释了一句: “反正本王在就能赢,便是本王不能赢,护国公也未曾输过大阵,等山下乱成一锅粥,护国公自然有办法下山,只要护国公下山,那北岸山的胜败已经无关大局了” 还想多问一句的去疾被杨宸骂走,乖乖地领了六千长雷营紧随洪海之后北上,而杨宸等两人皆领兵而走后才望着西面自言自语了一句:“东都就交给你了” 随即亲率骠骑营开始在北岸山之外转战,杨宸几兄弟行军打仗一来是瞧着兵书,长乐宫内,天下兵籍最多的武库是他们自幼玩乐的地方,二来是师从广武帝和杨泰,杨家以骑军独步天下平定四海,故而在杨家人眼中,精锐的骑军横冲直撞乃是求生的不二法门。而杨泰有碰上北奴精锐骑卒仍不落下风的骑军,又有精良的百战步卒,人人皆可以一当十,先用骑军将对手的大军之中转战,从敌军空隙之中杀进,分作几部之后再来收拾残敌自然也是多胜少败。最后则是人心,世间万物都敌不过人心,或许是害怕猜不透对手的心思,又或许害怕自己的心思被对手看穿。 楚藩的将士因为平藏一战的大胜和素日里杨宸的恩威并济而愿意追随杨宸,但比起杨泰用二十余年的胜利所得到的忠心与追随仍是远远不及,他们相信跟着杨泰就一定能赢,而对手会因为是杨泰领军而有些害怕。只要害怕,就不会再有所谓哀兵必胜的念头,总会逼迫着自己去朝令夕改再一步步掉进杨泰的陷阱之中。便是天下有能与杨泰抗衡的名将,但又有谁能如杨泰一般有富余四海的大宁作为后盾,有数不尽的兵马城池,有数不尽的军需粮草,有看不尽的万里河山。 眼下敢让洪海先试上一番,杨宸并非痴心妄想到敢用三千人马把数万大军打一个落花流水,而是面对诡异的情形,他相信在洛阳西面的赵祁会选择直取洛阳,以便在不时之际,用上围魏救赵的手段,若是杨吉不领军回洛阳,等到赵祁取下洛阳,那晋军就是再无仰仗的城下之犬,待各路兵马赶到落一个兵围垓下的死局。也一并相信,自己手下这支耗费了两年心血的兵马,有与数倍于己之敌死战而胜的本事,何况在经历平藏一战的大胜之后,杨宸对此也是愈发相信。 最后则是,杨宸也相信自己,相信手中的蟒首银枪,相信山上的老国公会有先帝在冥冥中庇佑,出手教训晋王这个逆子。 未出一日,被杨吉从洛阳领出往北岸山去的晋军先锋便看到了这样一番场面,震耳欲聋的马蹄之声从另外一侧的原野上渐渐靠近,宛若闷雷一般,而本该长满麦浪的原野之上在尚未燃尽的残烟之下被震得颤抖。 数百步外,排山倒海的骑军冲杀而来,万千盔甲在烈日之下发出明亮而晃眼的光亮,就如同汪洋之上被卷起的阵阵骇浪,起起伏伏。在他们眼中,如此的骑军冲杀本该是草原上数万大军列阵冲杀的场面。当他们被晃眼的光亮吸引时,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家的主将正在声嘶力竭地惊呼:“撤!”“快撤!” 被扬起的尘土足足有十余里,而望向远方的尘土不久,刚刚抬头,数以万计的箭矢仿佛从天而降,那些落马未死的晋军将士拖不住受惊奔逃的战马,也未缓过神来,又被冲到跟前的骑军将人头直接砍下。 两眼摸黑以前,好像终于看清了那面旌旗之上所写的字:“楚”,杨吉无论如何不曾想到,他口口声声的好侄儿,正在不高的土丘上看着这场猎杀。而叔侄两人也不会想到,自阳陵一别之后,再见面,已经是这番近在眼前的你死我活的场面。 杨吉在中军看着前军是如何被摧枯拉朽的冲垮,杨宸在不远处,看着能轻易取下东都洛阳的晋军是如何被一击即溃,也不禁多想了一点:“朝廷想要的安稳,真的能依靠这些承平日久的兵马?削去了兵强马壮的藩王,又当真可以一劳永逸?” 为什么骄兵悍将放在自家人手里反而还要不放心一些,杨宸想问,却无人可问。 第540章 转战 短兵相接不过一刻,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的晋军很快便有溃败之势,一个个的铠甲和衣物之上大多有同袍濒死之前流传染到身上的鲜血,他们张眼望去,都能看着彼此眼中对于失败的深信不疑所带来的恐惧,满脸尽是绝望的神色。 他们身在北地,但大宁立国以来的连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为他们挡住了近三十年的胡风,以他们的年纪,的确自降世起就再未见过如此来去如风的骑军。定南卫的山野让楚藩的骑军马力在平原之上更是如鱼得水,大宁南疆唯一的朝廷军马场为楚藩的儿郎们供给这些得心应手的坐骑。 杨吉才不过勒马停住片刻,就亲眼看到了自己的前军是如何被一股排山倒海之势的骑军给杀了一个惊恐溃散,任人宰割的场面。在洛阳城外连战连捷气势恢宏的晋军,刚刚拿下东都,正是威风正盛的晋军在这支不明来头的朝廷骑军面前是那样脆弱而不堪一击。 “看什么看!都给本王冲!曹蛮必须得死在北岸山!” “王爷,眼下看来咱们不是这支兵马的对手,要不咱们先撤兵休整,从长计议”杨吉的部将并没有得到把话说完的机会,只见杨吉抽出佩剑一剑就朝他砍去将他杀到马下,气绝而亡。 “混账东西!今日打不赢,莫非明日就能赢了?本王已经拿下了东都,打完这一仗,就能取下潼关”所有人对杨吉狠辣的目光都是避之不及,唯恐他手中那把削铁如泥的剑落到自己头上。杨吉声嘶力竭的大喊道: “传本王军令,凡前军溃散者,就地诛杀!凡不遵命冲阵者,阵前立斩!不过几千人马,怕他作甚,都给本王杀!” “诺!” 杨吉再未像从前纳兰瑜所谏言那般一旦两军交战立刻退回后军,这一次的他对于危险的预料有些出乎寻常,如果任由前军溃退,那很快整个晋军都会落入兵败如山倒的局面。眼下望去,这支朝廷骑军的战力虽然非同寻常,但无论如何都不及他手下满打满算的两万的兵马。 结阵拒敌才是保命的手段,一旦成了溃散之势,如同惊弓之鸟的晋军会在疯狂的逃命之中,相互争踏,那时两万人马和二十万人马都只能是一个必死的局面。何况杨吉还不想撤回洛阳,昨日夜里北岸山下已经传来消息,又打退了和珅一次,等杨吉的援兵一到,已经困守三四日的北岸山一定如探囊取物般轻而易举。杨吉不愿退,这一退,何日才能杀了曹蛮让北地人心惶惶,让还在观望的世族给他兵马钱粮西取长安便无从知晓。 越来越多的晋军开始将溃逃至阵前的同袍斩落马下,厉声叫嚷着:“王爷有命,溃退者,立斩!赶紧冲回去,我们随后就到!” 后有追兵,身前又是冰冷的长枪短剑,不得已下,那些刚刚才溃散的晋军又转身杀向了乱军之中,以求在必死之地博得一线生机。杨宸眼睁睁地看着晋军的前军被击溃后又卷土重来,甚至于兵马在源源不断地杀入乱军之中。骠骑营在重围中冲杀的威势在渐渐减退,而身后又是一声又一声请战之声。 “殿下,骠骑营是您的亲军,不能就这么拼完啊,让我们长雷营也冲一阵试试吧” “殿下!探清楚了,这支晋军后面没有其他的兵马” “殿下,让我们冲阵吧” 面对跪在马下请战的部将,杨宸冷峻的脸色丝毫没有改变,而等到他将蟒首枪取到手中握紧时,那张藩王方才能有的蟒头王旗已经出现在了乱军之后的晋军步阵当中。 “这巧了,洪蛮子没碰到,去疾也没碰到,偏偏碰到了本王”杨宸自言自语一句后,忽然开口说道: “生擒晋军主将者赏万金,取其项上人头者,封侯!” “诺!” 楚藩的都尉副将还有诸多千户来不及心头多想,究竟是谁的命能值一个爵位,楚藩三月定藏,可是一个封侯得赏的将军都没有,就连楚王自己都被禁足了一月。但是沙场男儿如果是惜命贪财之辈,注定不会有好的前程,封侯非我意,只求马革裹尸者方堪称将。 “驾!”杨宸自己亲自杀入了阵中,而自迪庆寺一战之后,这是杨宸在半年之后第一次踏马于千军万马之前。而蟒首银枪在宇文靖身死之后,再出入沙场死生之地已经是落到了自己前任主人的女婿手中。 战场从来不是一个可以凭借着自己心愿就能逆天改命的地方,尽管杨吉也一样选择了勒马阵前亲自督战,可是晋军的溃败从杨宸决定孤注一掷开始就再无改变的可能。刚刚在洛阳大胜的晋王殿下丢盔弃甲,连自己都是将主将的铠甲脱去方才在乱军当中姑且存下了半条性命。 也不知为何,杨宸的兵马在晋军大败四散奔逃以后只追杀了不过二十里就停住开始整军北上,杨吉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竟然可以甩掉身后的追兵。所以在头发凌乱,衣衫不整时还能在马上狂笑一句:“天不亡我!” “王爷,那咱们现在怎么走?”精疲力竭方才护着杨吉逃出的部将正在马背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看到杨吉发笑还以为是心里难过恍惚了方才如此。但杨吉却立刻转喜为悲,有些可怜的叹道: “还能怎么办?” “王爷,刚刚都看清楚了,这是楚藩的兵马,说不准这里头就有楚王殿下,既然楚王殿下来了这儿,东都自然是安稳的,咱们可以先撤回洛阳整顿兵马,王柏在北岸山下和楚王该有一番血战,咱们就趁着楚王未到洛阳,先一步领军南下,免得到时候困在东都城里” “不行!”杨吉根本不愿听到离开洛阳的话,叫嚷着说:“王柏麾下虽然是世族的人多些,可也是本王兵马,如何能弃之不顾,让他们在北岸山和朝廷的兵马周旋,我们自己却先逃走,如此何以成大事?便是如今追随本王的人,只怕都要心灰意冷” “王爷,眼下不是纠结王柏兵马是不是王爷兵马的时候,东都城连日血战,城池多有坍塌,我们最多还有三万兵马,如何受得住东都啊?转战往南,取下南阳自守呢?” 杨吉还是执意不听:“不行!必须在东都昭告天下,本王是奉父皇的遗诏拥立二哥为帝,才能得天下万民呼应,一举拿下长安,若是向南,那本王就是逆贼!你不必说了,欧阳益一个酸儒都能守住东都一月,本王为何就不能在东都收拾了楚王?速速派人去北岸山,让王柏即刻拿下北岸山,杀了曹蛮回师洛阳,本王要在洛阳决一死战” “王爷!” “不必劝了!”杨吉头也没回的自己离开,如今的他不会再问军师去了何处,也不会再问曹蛮究竟身死与否,他只有一个念头,回到洛阳,在洛阳决一死战。 楚藩的将士开始在尸横遍野的平原上清扫战场,杨宸站在乌骓马旁,一杆银枪刺进了泥土当中,神情让人无从瞧出他的喜怒哀乐。碰到了驰援北岸山的晋王亲军全然是在杨宸的意料之外,否则也绝不会抽不出兵马在败军溃退之处设伏阻拦。 身后的黑色披风上沾染了腥臭的气息,两年多的几次大战,让杨宸对沙场的一切都已经习惯,他随手取出了一张帕子反复擦拭着长雷剑上的血渍,这张帕子还是当初青晓在杨宸领军平乱时亲手所绣,如今无论杨宸如何清洗,原本洁白的轻丝上总能隐隐泛红。 意料之外的胜利让杨宸终究可以松上一口气,无论如何,北岸山的情形总归是又要好上一些,如今的他可以预料到溃退的晋军会逃回洛阳,也不用去忧心北岸山下的晋军还会等来援军,但他的心思并没有因此而得到稍稍缓和,心头还是如同被压上了一块巨石般有些喘不过气。 护国公曹蛮在杨宸眼中究竟是什么模样,或许是当初杨宸幼年时那位可以让先帝走下御座一道饮酒的大将军,是那位看他们这些晚辈学枪,会在宫中停住脚步仔细指点,略去那些在军中的动辄叱骂的暴脾气,悉心的告诉先帝的皇孙们,杨家人骑军从不信天王老子和狱鬼神仙,只信手里的长枪和胯下的坐骑,所以要让马儿做兄弟,要让银枪出神入化。 又或是当初杨威和曹兰大婚时,在护国公府上面对那些因为杨宸不得盛宠而有些轻视的人们面前,会亲自送陪着杨威一道迎亲的杨宸一块玉佩,还调侃着因为杨威即将就藩暗中有些失落的杨宸:“殿下日后也要讨媳妇儿,可惜我只有一个姑娘被陛下许给了秦王,若是看上了京中哪家的姑娘,可以让老夫去替殿下说说媒,这长安城里,还没有人敢驳老夫的面子” 所以杨宸对曹蛮有一种因为广武帝言传身教而带来的亲近,更有对于这位为了大宁出生入死的老将一份潜藏心底的敬意,此刻的杨宸慢慢体会到了曹蛮绕开洛阳往北而去的人心思量,固然有兵马不足的隐忧,可是冒着性命之忧要白送杨宸一个收复东都的功劳多少有些不值当。 这些时日被杨宸称作宋老五的千户都尉宋徽一路小跑到了杨宸身后恭敬地埋身下去说道:“王爷,问清楚咯,没得人说看到晋王落马了,倒是有几个晋王身边嘞亲军,说晋王扔了身上盔甲,割了袍子装成寻常骑卒逃了” 原本用来擦拭长雷剑的丝绢才杨宸的手中蓦然停住,在手臂上黑色罩甲的映衬下白得有些怪异的手从长雷剑上缓缓移开。 “唬!” 杨宸将长雷剑重新握到了右手上猛的朝宋徽刺去,直接将他吓到连退数步。 “王,王,王爷,可不兴您这样的哈”出自定南的宋徽一口浓重的乡音让杨宸恍惚间有些回到了那个外人口中穷山恶水的地方。 “怎么,你信不过本王?” “这倒不是,末将只是觉得王爷你这把剑太凶了,末将有些害怕”宋徽结结巴巴地解释了起来,可杨宸立刻就又刺了一剑,故意学着定南的乡音说道:“你装个啥子嘛,一个个死人或干了这么多,怕个什么咯?” 但宋徽这一次却并没有躲开而是立在了杨宸身前说道:“王爷,您别故意学末将说话嘛,学得又不像,末将听着难受,还是您嘞官话好听点儿,末将听得清楚嘞” “闭嘴!” 杨宸说罢领着宋徽向前走去,而宋徽则是识趣的抽出蟒首枪又牵过乌骓马走在杨宸身后轻声问道:“王爷,那我们是现在去北岸山还是怎么办?” “本王领兵去北岸山,但是这里的活计本王要交给你,晋军虽是叛贼乱军,但暴尸荒野终究是不对,一把火烧个干净,以后此地的百姓也不会怪咱们弄了一个乱坟岗出来。倒是咱们自己的人,要收拾干净些,弄体面点” 两年的就藩让杨宸在定南人的身边也能不时说出几句颇有定南味道的官话来,宋徽有些触动,耷拉着说:“王爷您放心,这活我老宋做了好多年了,一定弄得干干净净” 杨宸从宋徽的手中接过蟒首枪,又趁着宋徽在牵马一跃而上坐稳后说道:“弄好了就往北走一点,本王留一千人马给你,若是情形有变,立刻快马送到北岸山下,今日我们阵亡的将士你数清楚,别漏人了,恤银的事本王到了长安自然会去找兵部要一个说法” 其实杨宸没有告诉过别人,而楚藩的士卒也能从自家主将的口中隐隐探听到这则消息,凡楚藩阵亡将士,所得恤银皆为各地倍之,其中的隐秘也就无需多言。宋徽站在杨宸马后看着杨宸的远去的背影,也是望得有些出神。 毫无准备的一战且大胜之后,杨宸又亲自领军转向北岸山,而北岸山的晋军在和珅与曹蛮的呼应之下已经是强弩之末,不巧,又碰上了洪海。 也许王柏会惊讶为何楚军能如此神速的到了北岸山而自己却还没等到攻破洛阳的援兵,可晋军两日走完的路楚军用一日走完就是答案。 第541章 北岸山下 洛水乃东都生养万民之水,经由东都改道往东最终在胶西道汇入浊水后一道奔流入海,可七月的盛夏时,洛水下游的百姓们都颇为惊奇的发现自己喝了大半辈子的水这些时日变得有些“不干净”了。 打鱼的渔夫总能从洛水中打出些人的残肢断臂,越往上,打到的越多,往来于浊水两岸的百姓也总是好奇,为何洛水这几日总是隐隐散发着恶臭。最让两岸百姓难以忘怀的,是那些被冲到岸边的尸身,大多有伤口,多日浸泡在水中使得整个人成了仵作一行里常言的巨人观,脸上更是白得有些瘆人。 为此,洛水两岸祭祀河神的香火也比往年要多上了许多,巫师道士各显神通,口中唱着晦涩难懂的咒语,仿佛在用远古遗留的诗篇为亡魂指路。两地百姓的消息不及官府来得快,原本收拾行囊打算开溜的大宁官员们一个个在听闻晋王新败,被迫退回洛阳以后,又开始尽忠职守起来,在自己的衙门里重新厉声呵斥起晋藩逆贼。而彼此治下的百姓也方才知晓,原来晋阳那头有个王爷造反,已经拿下了东都城,朝廷赶来的援兵也杀回了回来,不日便会平定叛逆。 这天下究竟谁是正统,老百姓说不清楚,只知道年号是永文,如今的这位陛下好像比从前那位年号带个武字的皇帝要好些,徭役少了,强盗恶匪也少了,一辈子都埋头黄土不曾走过百里人的庄稼汉们连东都也只是听闻,往上三代也不见得有人去过东都,更遑论这天下的其他地方。 所以帝王将相所忧心的天下很大,但百姓忧心的天下很小,小到只有自己那几亩薄田,小到那些放不上桌面的世故人情,史书不会记下这样的天下,就像这些百姓不会关心洛阳城下究竟是朝廷赢了,还是叛军赢了。只会不时的闲谈两句:“你今日在河里又捞到死人了?唉,也不知道上面是什么情形,水再这么臭下去,就怕鱼虾都不敢喝咱们的水了” 一场叛乱没有让离洛阳很远的百姓们震惊很多,却让参与平叛的人此生难忘,和珅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穿上铠甲,手持刀剑行走在死人堆中,从太原借来的兵马在北岸山下折损大半,换作从前,他知道一条人命该给多少饷银,这万余兵马,顶天了也就二三十万两了事。 二三十万两对于如今在淮南兴起的和府不过小事一桩,对于和大人也自然是点头之间的事,但是今日,和珅点不下头。他有些出神的望着尸横遍野的景象,望着一个个神情麻木搬运同袍尸体堆为京观的士卒,望着被大火烧去半边山色的北岸山,望着那些破败的营垒,被随意丢弃的铠甲。 “呜!”和珅掩面倒了下去,跟在身边的亲随急忙上前一把拂过问道:“大人!您没事吧?”血战两日的战场上这股恶臭让他再也难以抑制住自己,刚刚用帕子将嘴角擦去,他又望见了满面黝黑蹲在两边不曾死去的士卒。 和珅看出了这位年轻士卒对于自己因为恶臭呕吐而生出的怨气和愤怒,笑着伸手去摸,却又被一把推开。 “瞎了你的狗眼,这是和大人!” “瞎了你的狗眼,这是死人堆,带他来干什么?” 和珅的亲随素日里到哪儿都是横行无忌,今日碰上了硬茬子正要不甘示弱收拾这个不懂事的士卒,可刚刚向前一步,又被从死人堆里爬出的几个人给吓住。 “怎么,要动手?这里可不管谁是和大人,都是死人,谁知道谁是大人”语气中充满了怨气,和珅有些羞愧地把自己随从拦在身后,和气地说道:“诸位都是朝廷的忠臣义士,待他日晋逆之乱平定,我自会向朝廷上奏,为诸位记功请赏” “呵,人都死了,记的功到下边能用么?”和珅被这句话噎住,正要解释,身子清瘦却是几人中领头那人从人堆上跳下拍了拍和珅的肩膀问道:“大人,我们的贱命不值钱,可大人您今日不要到我这些死了的弟兄前头耍威风,将军办我的不敬之罪,我就在这里等着,千刀万剐,军法从事悉从尊便,但是要敢伤到他们,我就是做鬼,也要来寻大人一个难过” “走!” 一句说话,侥幸活下来的几人纷纷跟在了此人身后离开,留得和珅的随从看不惯想要出言教训,问向和珅等一个示下:“大人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混账!”一巴掌扇完,和珅坐到了血污当中,忍着恶臭,看了很久,等到回营后方才在心头嘀咕一句:“一条命,还能值多少银子?” 尽管和珅所率的河北兵马在北岸山下搅了王柏三万大军一个鸡犬不宁,但是一万人马想要让王柏伤筋动骨,还是难上加难。曹蛮在北岸山不过仅剩千余人,连自己都身负了两处箭伤,也挡住了王柏一次又一次的冲杀,终于在晋军大营开始入山口驻营的时候,曹蛮笑了,这是当初平定荆楚被赐大将军印也没有的笑容,也是论功封爵,位列武勋第三得护国公世袭罔替也没有的笑容。 “爹,你笑什么?”屁股还没好全,如今坐在马上都能渗出血迹的曹虎儿已经不会喊疼,看着明明又一次被拦在了山上却狂笑的父亲有些忧心。 “虎儿,你看山下的晋军大营,看到了什么?” “爹,这不是明摆着么?河北那支来援救咱们的兵马不是晋军的对手,估摸着要趁夜退回去,晋军才敢这般肆无忌惮在山口扎营,抢来的粮草没了,除了山里面的泉水连喝的都没有,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曹虎儿作为护国公的幼子,在一战又一战当中因为曹蛮的奋不顾己而侥幸活了下来,如今也成了这支残兵败将当中仅剩可以与曹蛮说话的人。 “听你的话,是觉着咱们下不了山了?”曹虎儿没有吱声,而是等曹蛮面容平静以后才改口说道:“要是松哥儿知道我被困在北岸山就好了,河东距此不过百里,河北的兵马不禁打,莫非河东的兵马也会见死不救不成?” “哈哈哈”曹蛮又是一阵狂笑:“还得多历练历练,等这仗打完,你就去凉州,都说女大不中留,但是你们几个在长安城里玩儿也玩够了,是到了该自己去活成一个人样的时候了” “爹你这话什么意思?” 曹蛮指着连进数里已经扎在山口晋军大营说道:“虎儿,你可听到朝廷援兵的消息?”曹虎儿一阵摇头:“毫无消息啊?应该是直接趁着晋军围住了咱们,直奔洛阳了吧,大家都知道咱们被围住的时候,洛阳就已经丢了” “战场上,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十倍围之,三万人马围住我不难,但是河北兵马距此不远,晋军也该有后手,可都到了今日,我不过仅剩千余人,他们却还是死守在山口不肯攻山,后手没有见到,又不肯上山让我死在乱军当中,如何就是死地了” “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王殿下应该快到了,被困住的,也不是我,而是他王柏,这小子是想用老夫来找楚王殿下给王家一个活命的机会,河东王柳并尊的日子也到头咯” 曹虎儿不懂自己的父亲为何如此确信朝廷的兵马快到,而且还是楚王亲自领军而非其部将,但是曹虎儿也有一个念头,若是真能在从军,不去凉州,也不入曹家自己的兵马,不要做秦王的妻弟被人护在阵后,不要做护国公的幼子有人来挡住刀剑。 “要是松哥儿也来就好了” 当夜,山下一阵骚动,不久便有人说是有一支数千人的骑军在晋军大营中冲阵,直入中军来问曹蛮是否再领军冲下山去突围,之前不曾等来河北兵马曹蛮冲了,河北兵马赶到北岸山的时候曹蛮也冲了,可是如今虽然兵马不胜先前,胜算却更大一分时,曹蛮怒骂了两句: “冲个娘嘞?都给我睡去,就咱们这点兵马,能帮个什么忙?都回营去睡,不是楚王殿下来了,都不许叫我!” “楚王殿下?” 将信将疑间,这些已经开始怀疑老国公是不是年老昏聩了才致使五千儿郎如今只剩下这么点人马的部将离开了曹蛮的营帐,可是没有人敢回营睡觉,纷纷守在各自营前,搭着耳朵听着夜色之下山脚的动静,等到天色泛白山下的动静才停了下来。 忙活了一夜徒劳无功的洪海领兵退去,还把锤子扔在了一边直接躺下,心里苦闷,原本想来自己兵马不够,唯有智取,方才想到了夜袭的手段,但是夜袭无功,而杨宸又随时可能赶来北岸山,想到军令,不由得两脚朝天问道:“老天爷,这他娘的不是晋王的兵吧?这么能打?”还未躺下片刻,探马又来报:“将军,游哨来报,王爷离我们不到二十里了,还有昨个儿夜里,咱们的步军不知为何绕开北岸山往北边洛水去了” 闻言,洪海急得一跃而起:“什么?王爷?手下还有多少兵马?到此还有多久?” “兵马不知,不过二十里路交给骠骑营,应该半个时辰就到吧” “我嘞个娘,这一个个都不歇息的?人不累死,马也该跑死了吧,走,再随本将杀个回马枪,老子就不信咱们长雷营的骑军真比他骠骑营差些,冲不垮这晋军大营” “将军,大家伙打了一夜,正是困乏,要不歇息一番?” “蠢材,这是要命的关口,本将可是在王爷那儿立了军令,你累了,他们就不累,再随本将冲一阵,胜败姑且不论,咱们总该让殿下赢得漂亮些” 长雷营骑军为此又在洪海的亲率之下杀了回去,而晋军也才刚刚开始埋锅造饭又被冲营,相互践踏而死者不知其数。可等到洪海冲营回去,杨宸仍然没有走完这二十里路,反而还将去疾所率的兵马一道调来了北岸山,围住晋军。 情形比杨宸所预料的要好上许多,为了王柏不溜走,北岸山的护国公也费尽了心思,可是已经明言了楚王不到不许打搅,这一日他一个人在营帐中等着杨宸也等得颇为辛苦。亲随不过多嘴了一句:“公爷,他们都在问您醒了没,我怎么回啊” 还多费口舌的说了句:“你就说没醒,殿下到了让他们来回我话” “可是公爷,这么耗着也不是个事儿啊,猜错了就猜错了,谁敢说您半句不是啊,又不是猜错了殿下到不到,只是猜错了殿下什么时候到而已” “住嘴,老子一世英名,可不该毁在这北岸山上,楚王没到,就是没醒!” 前来送饭的亲随悻悻退去,离开营帐时,朝着帐外的各营统领说道:“公爷说了,等楚王殿下到了就醒了”恭敬从命了一辈子,做了曹蛮的一辈子,他是所有人里最相信曹蛮的,对曹蛮此番可以得胜解脱有些欣慰,也为曹蛮日后注定不会领军的日子而心酸。护国公府里那段曹蛮卧病在床的时候,他是唯一能陪曹蛮说说沙场浑话的人,他知道自己的公爷对征战沙场有多么厌恶又有多么喜欢。 弯下腰想要去捡起刚刚才被曹蛮从营帐里扔出的碗,也忽然觉得有些费力,又是对营帐里感慨一句:“公爷,我也老了,咱们别闹了,少公爷们都大了,少将军也长成了,您总说不放心非得自己带着打一仗,如愿了,咱们就回公府里好好歇着不好么?来日去上林苑打猎,我还给您牵马” “闭嘴,老子还想去北奴王庭逛逛呢” ...... 若干年后,在那个年号叫作天盛的时代,长安城里一位白发苍苍的说书人当着满座宾客又说起了护国公的最后一仗:“七年夏,晋逆兵犯洛阳,护国公五千兵马被困北岸山,山下乃早年河东王家少主王柏所率三万人马,久攻难克,我知诸位定要问咱一句,护国公英雄盖世如何就落得一个被围北岸山还要等朝廷遣军来救,可诸位何不想想,若是护国公不在北岸山,这王柏的三万大军进了洛阳城又何至于落得一个全军覆没?” “还有件秘闻要和诸位说说,想当初王柏自知兵败难阻,想用围住护国公向朝廷请降,于是在楚王领军到北岸山下当夜,遣使请降,可知楚王如何回话?” “你就别卖关子了,请降怎么还能落个全军覆没呢?” “王曰:今日降,明日反,那今日降了又如何?不许降,世族历来阳奉阴违,就教你们河东王家来教教他们,当今是谁家的天下,上于是亲领军万余,趁夜杀去,一道解了北岸上之围” 说完,老头子自己坐下,自顾自地浅尝半口茶,用旁人听不到的话浅道一句:“都不说,谁还记得哟,公爷,您看人看得准,这是太平盛世的世袭罔替啊” 或许长安城里新来的长安客会多问一句:“你说这些当真?”但是久居长安的人都知道,能在花萼楼里说书,逢年过节还能得护国公府赏几斤肉,得几只布的老头子可是有个院子是当初护国公在时亲自送的。 第542章 楚王护国 北岸山的火势入夜了仍未熄灭,燃烧的大火绵延为一条长线在陡峭难平的山势之上蜿蜒起伏,大战之后的疲累让人无心过问这场大火,楚藩的将士押着降俘在山路中行走,河东王家嫡子王柏的人头被割下快马加鞭地送往正在奉诏巡抚河东的宇文松帐下。 晋王谋逆,兵围洛阳,宇文松这位来日的镇国公奉诏巡抚河东也多少让河东的世族有所忌惮,柳家更是将杨吉的说客直接藏进了府里,唯恐被宇文松知晓曾经杨吉遣人游说。可北岸山的这场大胜让所有人松了口气,退回东都的杨吉已是强弩之末,河北的世族不必再忧心杨吉强迫他们从命,唯一需要担心的反而是朝廷,用王家嫡子的人头巡抚河东,换作从前,这样的朝廷钦差怎么也得在路上吃点苦头。 但如今的这位钦差,来日的勋贵之首,如今的内阁次辅嫡子,再立新功拥兵数万的楚王也要唤一声松弟的人物,又有何人赶来寻衅。 火光和月色的映照下,杨宸领了去疾与洪海入山,直奔曹蛮眼下破败不堪的大营,因为一句“非楚王入山不得搅我清净”的护国公已经在帅帐当中一日一夜未曾再出,等到杨宸亲自入山时方才领着麾下仅剩的人马站到营门前迎候杨宸。 蹄声渐近,对面山坡上的火光将曹蛮脸上的沟壑映照得有些明显,这短短一月,须发又比在长安时平添了许多,整军列阵,国公亲迎,是曹蛮自己所能想到给予杨宸最大的礼遇。山脚下摧枯拉朽的一战,曹蛮已经听自己的马夫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对于多年不见的杨宸,也真有些期待。 “虎儿,殿下如今究竟长成了什么模样?” “爹,殿下可英武了,当初太后不也说了吗,殿下是诸位皇孙里最像先帝的人”曹虎儿的无心之言,却被曹蛮堵了回去:“日后这样的话不许再说,太后娘娘这话,不对” “爹,为什么?” “有些事你不懂,我也不清楚,但是楚王殿下像谁,要先帝和陛下说了才算,你千万记住,只要是我曹家的儿孙,世世代代都该是忠臣,我不懂什么书,但也知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帝王家事,决然不可妄议,否则什么时候这杀身之祸找上门来,你自己都分不清楚” 曹虎儿点了点头,将右手放到了剑柄上,曹蛮却仍是瞪着眼睛从营门前往山下望去,当初宫里教授杨宸枪法时,他分明觉得杨宸最像的人不是先帝,更像被废的齐王妃,也像自己那位在陈桥被活活逼死的赵大哥。他也曾去找宇文莽说起了此事,可宇文莽也只是一句:“太后此言,可是说在了陛下逆鳞之上,帝王家事,非你我所可探问”而潦草带过。 “公爷,来了!” 站在了望台上的士卒话音刚落,一匹通体棕黑剽健的骏马上的少年将军手持长枪的场面就出现在曹蛮眼前,那是年轻的模样,也是曹蛮自己从前的模样。 “臣曹蛮,见过楚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曹蛮乃大宁立国勋贵,非天子不跪是先帝所给予的勋荣,而杨宸刚刚在营前勒马停住,听着满营的千岁之声急切地跃下马来搀扶过曹蛮说道:“护国公,这可万万使不得,若是父皇知道了,非得治我的罪,是我来迟,让护国公受罪了” 在多年后又一次见到杨宸时,曹蛮竟然望得有些出神,苍老深邃的目光注视了杨宸良久方才伸出手拉一把拉着杨宸:“殿下也成大人了,老夫也过不了几年就得到阳陵去陪先帝,到时候定要向先帝说说,殿下今日这一仗,痛快啊” 曹虎儿也趁机在一旁说道:“殿下,父亲可是前几日就说一定是殿下来救我们,等着殿下可是有些辛苦” “虎儿,还不快快给殿下行礼?”曹虎儿明明已经尽过礼数,曹蛮却执意让曹虎儿又行了一礼,被曹蛮攥住臂甲的杨宸又不能亲自去搀扶,只得说句:“虎儿快起啊,皇爷爷常说,都是一家人,何必拘泥这些礼数” “殿下不让虎儿行礼是殿下的恩惠,可虎儿行礼是虎儿该守的规矩,殿下不必推辞了”说罢,曹蛮一把将杨宸拖着往大营中走去,急得杨宸挣扎着说道:“要不先宣旨意?父皇让护国公节制河东河北兵马平乱,本王在护国公手下做个副将学些本事”曹蛮却是头也不回地走在前头说道:“宣旨不急这一会儿,这仗到这份上了,拿河东河北的兵马来有何用,殿下自取洛阳就好,我明日就带着虎儿回京了” “护国公,这是父皇的旨意” “殿下不必说了,老夫回京自会和陛下解释,殿下不必再说,当初在病榻上时老夫也想再领军十万荡平北奴,但如今来看,人老了,顾忌得多了,享福惯了,沙场征伐这些事,还是该交给殿下你们。打仗哪里要教,多打几仗就好了” 曹蛮说完,杨宸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任由曹蛮将自己拖到帅帐中安抚坐下,曹蛮的帅帐除了门外的那杆帅旗和千户的营帐没什么差别,不一会儿就被人塞得满满当当。几番探问了曹蛮眼色之后,杨宸才得以取出圣旨亲自宣旨,护国公京中五军都督府的差事换成了节制河东河北兵马,稳定京中的要务换作了平定晋逆之乱。 人困马乏的大营里这些时日连水都只能取山泉之水解渴,自然也寻不到什么佳肴美酿,护国公的满脸透着笑意,全然掩盖不住对于杨宸今日一战的赞赏,但是等到屏退左右,连曹虎儿都一并被喊到了帐外护卫的时候,又才刚刚到两人推心置腹坦诚相待的时候。 “殿下这一仗的确漂亮,不知殿下这后面是如何打算?” “自然是听命国公,东都是攻是围,皇叔是杀是擒,但凭国公吩咐”杨宸说得是诚心诚意,却又不经意间避开了曹蛮的目光转而盯着那盏摇椅的烛火出神。曹蛮看着杨宸,看着先帝的皇孙,看着他眼中大宁来日的良将栋梁,也像看着小有所成的晚辈。 “哈哈哈,殿下这话说得,若是陛下想留晋王一命,又怎么会让老夫来做这事,殿下还年轻,手上不该有皇族宗室的血,若是殿下愿意听命老夫,老夫倒是有一句相劝” “还请国公示下” “河北兵马在北岸尚有三四万人马,可此番我被困北岸山,遣人杀出重围求援,竟然有人概不奉命,被晋王打怕了,丢了胆子的狼连狗都不如,用这些兵马,老夫还嫌他们蠢笨难堪大用。这一仗老夫算是看明白了,京军精锐,马放南山太久,也是花架子,陛下密诏殿下入京,老夫估摸着该是有他日重用的时候。不该耗死在攻城上头,若是老夫没猜错,殿下该是分兵而进,这一路解了老夫的围,另一路也该摸到了洛阳城下,那殿下明日就领军去围住洛阳,待老夫领河东河北兵马赶到,殿下便即刻回京。” 曹蛮已经猜到了杨景圣躬抱恙,又想来巍巍皇权早晚要带些血液,自己远离京城,诸多精锐尽数北伐,万一京中有变,太子亲信之人可用,无百战锐士可立马身前护卫,总归是有不妥。但无论曹蛮说得如何隐晦,以杨宸的性子又如何听不出弦外之音,但是面对曹蛮让自己放弃进取洛阳,重新领军回京的时候,他又有些为难,也有些伤感。 微微叹气,轻声说道:“国公,实不相瞒,本王刚刚入京,先是奉父皇诏命往柳台县诛杀独孤信,可是刚刚杀完,又被兵部的杭大人催着离京平乱” “杭安这帮王八玩意儿,殿下既已奉诏,催什么催,晋王兵犯东都的时候不着急,事情不可收拾了才着急,怎么,信不过殿下带着几万兵马留在长安么?等老夫回京,定要参他一本!”曹蛮咬牙切齿的说来,还让杨宸不得已解释了一句:“杭大人也为难” 曹蛮没有再说话,杨宸的委屈他可以明白,不让杨宸围攻东都也是不想让杨宸和晋王之死日后扯上什么干系,皇族谋逆虽是大罪,但日后说起是谁逼死了晋王这位先帝幼子,那些只读诗书的酸儒也总会有些话来说道说道。曹蛮缓缓站了起来,撑着身前的书案,有些吃力,步伐也有所不稳,站在营帐正中后转过头来看着落座的杨宸。 “殿下,有些话,老夫做臣子的本不该说,可陛下既然选了殿下,那臣以为,殿下回京比待在东都要好,东都若是也久攻不下,可京中生变,太子身边无人可用该如何?殿下是太子的手足兄弟,陛下为何不选封地太平无事的吴王入京,而是让被三夷环绕的殿下千里迢迢从南疆赶来,其意必不是在洛阳。” “可长安有人不想让本王回去” “那殿下更该去!怎么,莫非有人害怕殿下造反不成?殿下是奉旨入京,造谁的反?”曹蛮说到此处,已经有些怒意。 “可是父皇也让我出关平乱了,晋逆之乱未平,我就领军回京,这不是落人口实么?” “陛下让臣节制河东河北兵马平乱,殿下在臣的帅帐里领镇北将军也是真事。殿下麾下的南疆精锐不该在东都做攻上城墙的垫脚石,晋王这命也不该是殿下您这座侄儿的该要的。实在不行,那就是老夫让殿下去潼关的,他们还能说什么,无非是说我这老匹夫为老不尊,明明是捡了殿下您出兵援救的便宜,还想和殿下你这做晚辈的抢功,排挤殿下罢了” 杨宸拍案而起:“护国公对本王的心思,天地可鉴,若是本王有此言之心,必遭天谴!”曹蛮走过来一把将杨宸手托了下去,笑骂道:“殿下!老夫素来不信这些毒誓,毒誓若是有用,那前奉请降的王爷一个个都该优哉游哉地活在新朝,而不是被先帝爷杀了个干干净净” “殿下可以没有这份心思,但殿下这委屈,必须得受,就是我曹蛮为老不尊,兵败被围,被殿下这个晚辈救了下来有些挂不住脸,逼着殿下去了潼关,自己一个人想要独享平定晋逆的头功。” “护国公” “殿下,先帝爷在时,总说老夫是北奴人,直肠子,不懂得中原人的变通。老夫懂变通了,那殿下何必在老夫这帅帐中犯倔呢?不过是让人说几句罢了。老夫知道是谁不愿让殿下回京,可殿下是陛下的嫡子,太子的胞弟,非常之时,忍几句沸沸之言去潼关待上些时日,等老夫拿下洛阳便立刻入京又能如何?有些话,老夫不该明说,可有些事,非殿下去做不可” 曹蛮说得真切,至于日后他曹蛮要如何被人去说为老不尊,嫉贤妒能,抢了楚王平定晋逆的头功,他是毫不在意,也决然不会在意。 “可是本王回京又能做什么?无非是给人指指点点,日后扣本王一个居心叵测的罪名” 这句话倒是惹到了曹蛮,堂堂护国公一巴掌拍在了杨宸的铠甲上骂道:“殿下怎么还不懂!莫非是太子殿下赶殿下离京的么?殿下可不要忘了,关中精锐悉数北伐,只要殿下在长安,有的人看到了殿下的几万兵马就不敢动心思,陛下圣躬抱恙,半年来视朝之日屈指可数,殿下又怎敢说,长安城里只有一个独孤信。只要陛下和太子没赶殿下离京,谁又敢说殿下半个不字,老夫知道殿下和太子的兄弟情义,此番出京,定不是太子的意思” “可”杨宸还是有些犹豫。 “反正老夫话已至此,殿下听与不听是殿下的事,不过殿下若是不愿回京,那老夫只能带着这千余兵马抗旨回京了,平定晋逆是大功一件,老夫取洛阳逼死晋王却是大罪,殿下可以领功,但日后不能抵罪。比起江山倾覆,人心惶惶,殿下的委屈,算得了什么?” “本王知道国公的意思,本王愿意回京” 曹蛮满意地点了点头,厉声说道:“那镇北将军听令吧” “标下在!” “着镇北将军杨宸,领麾下兵马修整一日,明日西进洛阳,收拢余部,西撤至潼关一线” “标下领命!” 第543章 当奇怪的事堆到一起 是夜,护国公曹蛮与楚王杨宸一道下山,在楚军的大营之内,领兵援救洛阳却因为几场败仗而龟缩于洛水北岸的各营兵马主将已经跪在了帅帐当中。知晓了曹蛮方才是此番平逆主帅的几人畏畏缩缩顶着满头大汗惶恐不言。 论起治军,杨宸在曹蛮身前是不敢班门弄斧的,但凡曹蛮没有在杨景登基这几年称病不朝,被一身的旧伤在病榻之上折磨得死去活来,在同时收到曹蛮被围和楚王已经领军出潼关破洛宁的消息那时,他们一定不敢选择把曹蛮置身死地不顾而收敛实力想要在杨宸麾下将功补过。 从北岸山一道撤下回营的几人都发觉了一个颇为奇怪的场面,前一刻还略显亲热的老国公和楚王殿下如今变得有些隔膜,两人都未曾再和彼此多言一句。而刚刚坐进了帅帐的曹蛮也没有给圣上明诏其为副将的楚王殿下任何好脸色,冷冰冰地屏退了杨宸之后就与跪地不语的河北诸将热络起来。 一个消息开始在楚军的营帐间不胫而走,洛阳城他们去不了了,护国公曹蛮已经决定让他们回师潼关待援,而要亲率河东河北兵马克复东都,如此舍近求远的谋划不仅令人费解,也更显不可理喻。 素来直性子的洪海为此大为不快,肩膀一顶就将直觉愧疚送杨宸出帐的曹虎儿顶开,还止不住的说道:“他奶奶的,人家这是怕咱们抢功?老子辛辛苦苦打了一仗,死了这么多弟兄,现在让老子去潼关,晋王都要完了,让老子去潼关做什么?打鸟么!” 帅帐之外洪海的叫骂之声很快被帐内的曹蛮听见,怒而暴起直接走了,左右也急忙跟在曹蛮身后,随其掀帘而出。 “混账!你骂什么呢!” “见过国公”去疾有模有样地和杨宸一道向曹蛮行了礼,但洪海却是半分不饶人,直挺挺地质问着曹蛮:“都说公爷是当初追随先帝打天下的英雄,世间名将,怎么如今却识人不明?明明是我家殿下领兵来救了公爷,这帮河北的缩头乌龟吃了几次败仗就窝在河边等仗都打完了才来认错。可是公爷你用他们去攻洛阳,却让我们去潼关,敢问公爷,你让我家殿下领着我们去潼关做什么?” “东都一战,十余万流民涌入关中避难,天子脚下人心惶惶,让镇北将军领你们去潼关,自然是以防万一” “好一个以防万一,围了公爷,打了几位将军脸面的晋王用这帮废物去收拾,十几万老百姓要用我们,公爷也敢说自己不是识人不明?”洪海的质问让曹蛮有些难堪,也让身后出自河北的几位将军脸面上有些挂不住,向前指着洪海的鼻子骂道: “你说什么呢,南蛮子!不讲道理,公爷才是陛下钦定的主帅,无论何人都自然要听命于殿下,你如此犯上,该军法从事!”说完转头便向曹蛮请命道:“公爷,如此狂徒,目无军纪,视公爷军令如粪土,叫嚣中军,若不惩处,恐怕日后难以服众” 听见此言,洪海更是怒不可遏,直接想扑去过把油嘴滑舌的小人拖下来打一顿了再说,万幸被曹虎儿拦住。五大三粗的洪海冲不过身形丝毫不逊于自己的曹虎儿,也指着鼻子想要骂回去:“孙子!打爷爷我?就你?” “住嘴!”杨宸冷冰冰的喝住了洪海,可洪海不依不饶,有些委屈的叫着:“殿下,人都这样了,你还给他们什么脸面?咱们死了这么多弟兄,就是为了他们受他娘的气么!” “本王说了住嘴!” 杨宸怒吼一声过后,四下寂静,这毕竟是飘着楚字王旗的大营,曹蛮和一众河北将领如今在大营中的兵马加一块还不及两千人,真是惹怒了杨宸来一个灯下黑,可够他们今夜受一场的。 四下安静以后,杨宸立刻对去疾说道:“按规矩,叫嚣中军该打,脱下去,五十军棍!” “王爷” “怎么,本王的话也不听了?” 洪海此时才挣脱了松开手的曹虎儿,朝着去疾说道:“去疾兄弟,不用为难,五十棍,打烂了屁股也好,犯不着为那些王八蛋送命去乱兵里厮杀一场,走,给哥一个痛快”进退两难的去疾被洪海勾搭着离开,正当众人看着脸色铁青的杨宸以为楚王要动怒时,杨宸却毕恭毕敬地向曹蛮请罪: “公爷,是标下治军不严,致使有了今日让这狂徒以下犯上叫嚣中军的事,还请公爷一道治了标下的罪吧” 被洪海质问一言不发的曹蛮此时方才呵呵笑道:“王爷这是哪儿的话,谁的营中没有几个记不住规矩的人,多打几次就好了,实在管不住,也可以杀了”一语说完,曹蛮更是直接说道:“殿下还年轻,路还长着,慢慢地就懂了要如何治军” “谢公爷教诲”杨宸站直了身子,目光却缓缓从曹蛮身边往左边移开,停在了刚刚在曹蛮身边说话的人,挥了挥手,面容平静的说道:“你,过来” 生得一双鹰眼虎鼻的那人指了指自己问道:“王爷,您是在和末将说话?”杨宸点了点头后,此人一溜烟地从曹蛮身边走下木梯到杨宸身前后问安说道“末将常山郡千户都尉朱真,见过楚王千岁” “常山郡?” “正是常山” “你过来些,把头盔取了让本王好好瞧瞧”杨宸说完,众人正是困惑不解,就连朱真自己都有些恍惚,不明所以,可楚王的话,他又不敢不从,只能将自己干净的头盔取下,恭敬地在杨宸身前俯下身去,再无刚刚那番傲气地试探着:“王爷” “朱将军刚刚威风,站正些,让本王看清楚” “诺!” 朱真站得笔直,但还是比杨宸矮了整整一头,围观之人正是困惑时,只听“啪”的一声,杨宸竟然一巴掌将朱真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踉跄一下后,朱真顶着半边透红的脸又站直了些:“王爷?您这是?” “啪!” 又是一耳光,只不过这一次直接将朱真掀翻在地,站在曹蛮左右的河北道将军纷纷赶下来将他扶起,只留看呆的曹虎儿和高高在上的曹蛮与杨宸对直站着。 “王爷,朱将军这是犯了什么罪?您要如此折辱他?若是不说个清楚” 几人话尚未说完,又被杨宸打断:“怎么,还要本王给你们一个交代?那谁给本王一个交代!”此言一出,几人立刻没敢说话,杨宸又弯下身去捡起了朱真的头盔递到了此时正是一脸委屈的朱真眼前。 “这头盔真干净,一点血迹都看不见,朱将军可真是爱收拾自己”朱真被几人搀扶着,也不敢忤逆杨宸,使了使眼色后让旁边那人去杨宸手中接过了头盔。曹蛮对杨宸的举动似乎没有丝毫的惊讶,没有动怒,也没有劝诫,急得曹虎儿一直说:“爹,这?” “不管他们,咱们爷俩进帐喝酒去” “别以为护国公找你们几位求援你们却作壁上观的事本王不清楚,本王没什么委屈,今日也不是故意找你们的不快,可是你朱真骂本王的部将是南蛮子,那本王总该要你个说法。打仗可不是靠嘴皮子,洛阳城下,可别又吃了败仗让本王来给你们收拾摊子” 杨宸转身离去,曹蛮也冷不丁的来了一句:“臣就不送王爷了” “用不着公爷您送,带着这帮鼠辈,打个漂亮仗给本王瞧瞧吧,若是打不出来,河北军马可真是让本王此生都瞧不起” 几人无论如何咬牙切齿,痛恨杨宸此时的狂傲却都是无可奈何,堂堂楚王的千岁之尊,又何必与他们交好。 等到杨宸扬长而去,曹虎儿陪着曹蛮走进大帐了以后才说道:“爹,你让王爷就这么去了潼关,是不是有些不对啊?您毕竟是看着王爷长大的,日后传出去,这对爹您的名声不好啊” “老子半边身子进棺材的人了,要名声来做什么?老子的功劳封无可封,平定洛阳算个屁的功要老子去抢,有些事你不懂,日后就懂了” 曹蛮志得意满的坐在了帅帐里,对于刚刚杨宸在帐外的那番动静,他还是有些意犹未尽,当初和先帝一起给太后演的那场苦肉计可比今日精彩得多。只是此刻的曹蛮不想感慨岁月,待曹虎儿奉上茶,又多问了一句: “爹,万一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也觉得爹您这么做不妥呢?王爷是好心领兵来救了咱们,可却被爹你打发去了潼关,今日的事若是传回长安,该怎么办啊” “老子还怕他不传回长安呢,护国公是先帝封给我的,陛下没废,太子等千秋万岁以后再说,至于皇后,见了我也得礼敬三分,又能如何我?虎儿,听到的不一定真,看到的也不一定是真,这要动脑子去想,楚王既然做了今日的份上,有些委屈就该他受,有些事就该他来做,也有的事,他定不能去做,谁让他姓杨啊” “爹!”曹虎儿有些着急:“这可是大逆之言!” “哈哈哈哈,大逆之言就大逆之言,此处就你知我知,莫非你要去告你老子不成?”为老不尊的曹蛮把那双冬日里剧痛无比的腿伸到了案上,轻声地对曹虎儿说道:“既然让我节制河北河东兵马,这点兵哪儿够,去,传我军令,河东道军前衙门下属军八万,统统给老子拉到洛阳陪晋王殿下练练” “爹,刚刚才让殿下去潼关,又调这么多兵来,是不是?” “老子记得你说属猪啊,怎么胆子比老鼠还小,怕这怕那,我自有计较,对了,宇文松这个羊羔子不也在河东么?把他一路招来” 听到要将宇文松喊来,哥俩可以成全儿时一起同上战场的心愿,曹虎儿哪里还顾得上自己母亲出征前那些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在曹蛮左右提醒今时不同往日的话。笑嘻嘻地领命退去,河北兵马三万,河东兵马八万,十一万人马取一座残破的洛阳城,曹蛮心里有自己的计较,也有往后的计较。 当护国公的鼾声在中军里响彻如雷时,尚未睡下的杨宸一个人坐在了营帐前看着满天星辰将曹蛮同他说的一字一句都细细想了一遍,心里怅然。失去一个取下洛阳的头功他毫不在意,只是才离京不到半月,离开潼关也才不到十日就又要踏上返程,让他心里悬着一个困惑的巨石,经风一吹,又摇晃得厉害。 护国公对京中即将生乱的直觉让杨宸有些害怕,究竟是不是辽王将反,究竟是不是要在永文七年在长安也来一场同室操戈的笑话,让杨宸不敢细想。而自己被杭安故意提醒催促离京背后的隐秘又让杨宸寒心,他想要留在长安,绝非居心叵测,只是想离自己重病的父皇近些,想为自己忙得焦头烂额分身乏术的兄长分担一些,却落得这样一个催促出兵离京的结果,又让他不禁想起自己半年前因为平藏被禁足一月,宇文雪在怀中为他委屈啜泣的画面。 一支小木棍在他修长的指尖中握紧,在地上写下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字眼,“你知道了本王如今的处境,又要为本王委屈?傻子,这一次,可不许掉眼泪了,很快,很快就能回来了” 心事如何知晓?心事从来难知晓,奇怪的字眼和笔画间,杨宸已经远隔数千里,说了很多,很久的话。 去疾为此刻穿着便衣落得一身轻松的杨宸搭上了披风,也看着杨宸在地上画的东西好奇地问道:“殿下这是想什么呀?刚刚殿下给我的药我已经给洪将军擦好了” “他心头可还有气?” “怎么能不气?只是不敢生殿下的气,殿下也要体谅洪将军,这次,的确是让咱们受了委屈,洪将军是为殿下不值” “哦?你不气?” “气能怎么办,像洪将军骂一场了挨板子?还不如不气,而且今日殿下当着护国公打了那老匹夫,我就觉得不对劲,小桃和娘娘都教过我,奇怪的事堆到了一起就不该奇怪了,应该是有我看不到的东西” “王妃什么时候教了你这个?” “是侧妃娘娘,出征前娘娘就说了,要我在殿下身边多学点东西” 杨宸浅浅一笑,又问道:“本王能教你什么?去疾,你想不想小桃?” “不想” “怎么能不想啊” 第544章 贪梦好 夏日的夜空里的满目灿然为如今凋零残败的东都点缀上最后一丝盛世的光亮,东都城里的百姓对晋军帐下的抢掠奸淫之事已经听惯了。大宁晋王殿下从北岸山下回来以后,还是没能寻到那位足智多谋的军师,自己一个人躲进了破败不堪的南宫之中。 太极宫的大火,留给杨吉的只有灰烬,三五日来,晋军的将士不断在太极宫的断壁残垣中寻到侥幸在大火中得以逃过一劫的物件,然后把它们统统搬到眼下的南宫之中。有人收拾,有人清洗,南宫里的有条不紊与此刻宫外的混乱相较起来像是两个世界。 降于叛军的太监宫女如今又穿上了得体的宫装,忍着晋军士卒动辄打骂的危险战战兢兢地做事,洛阳城里那些郁郁不得志的青年才俊也有不少打算为杨吉效力,情形似乎没有那么危险,也没有那么糟糕。晋军在洛阳城里新募得两万大军,欧阳益大火烧尽了太极宫,却没有把东都兵库里的铠甲箭矢带入火中。 领着残兵败将逃回东都的杨吉绝口不提自己尚未走到北岸山就险些落得一个全军覆没的事,一个人躲在南宫的含极殿中饮着从太极宫里寻觅得来的御酒,满脸通红,一身酒意。一弯弦月孤零零地挂在雕龙绘凤的殿宇屋脊之上,月色干净得清澈,倒是因为万里无云的缘故。 夏日里带着酷热的风从太极宫里掠过,使大火之后的灰烬被吹拂而起,逼得那些奉命寻觅宫中遗物的宦人掩住口鼻。接着穿过被烧得只剩下一堆石砖的宫门里,吹过东都城里不时有惊呼哀嚎之声的街巷,带着苦涩味道的风最终拍打在空空如也,士卒酣睡的城墙上,吹得旌旗猎猎而响,也吹得挂在南宫之上的风铃摇出寂寞苦恨的味道。 风也吹过东都城里一角的一堆新土,掠过一个稍显青涩的女子泪眼,像是告慰,又像是安慰。 “王爷!” 衣着在如今干净得体反而显得有些异样的阉人不知何时走进了含极殿里,缓缓跪在一只脚伸到地上,半边身子瘫在软塌上的杨吉身前。不紧不慢地捡起落在地上的白玉酒壶,神情玩味。 “又给本王找到什么好东西了?” “回王爷,是天意,乾坤殿里那张万岁爷的龙椅被小的人找到了,已经擦干净等着王爷您去试试” “砰!”从杨吉手中被扔飞的酒壶落到了地上,摔得稀碎,落地之声清脆而响亮。一身蟒袍的杨吉发丝凌乱,满眼带着疲惫的拎着此人的衣领冷笑道: “呵” “龙椅?” “回王爷,是龙椅”从前在东都被宫人奴婢习惯叫做大胖总管的宦官并不慌乱,颇为冷静地回答了杨吉明知故问的问题。 “你不害怕本王?” “王爷是先帝的子孙,就是奴婢的主子,奴婢敬王爷, 是知王爷您有颗囊括四宇的雄心,奴婢不怕王爷,是知道王爷有包容世间万民的仁心,为何会怕” 杨吉的手从大胖的衣领前松开,勉力站直了一些:“你这嘴倒是会说话,不过本王还是想杀了你” “奴婢这条命,从王爷您进了东都,走进太极宫那日,就已经在王爷手中了” “哈哈哈”杨吉笑得也颇为苦涩,蹲了下来,却因为酒醉,索性直接坐在地上,渐渐的眼角泛起了酸涩:“王敬个王八蛋,竟然把晋阳的王妃和世子当作叛逆囚笼押着送去了长安,我王府百十口人,都被他王敬当作大宁朝的罪逆送去了长安!” 一道关于河北道巡抚王敬初到晋阳便抄没晋王府将晋王妃与世子押入囚车送去长安的消息同时传遍了河北各郡,也一样传到了杨吉这里。当初起兵被和珅坏了大事,仓促间因为纳兰瑜的一句:“臣以为,殿下一道举义,纵使河北兵马取了晋阳也断然不敢伤王妃和世子一根寒毛,他们都不想和殿下结为死仇,殿下在东都打得越好,王妃和世子便越安全。臣以为,待殿下进入潼关那日,自有人会毫发无伤的把王妃和世子送到东都恭迎殿下凯旋” 可如今杨吉取下了东都,晋王妃和晋世子却被王敬给押送去了长安,杨吉心里并不好受,他慢慢地察觉到纳兰瑜跟在自己身边是另有所图,渐渐的察觉到,是自己被纳兰瑜一步步领进了如今的必死之局中。 杨吉渐渐涕泗横流,抱着岿然不动的大胖号啕大哭起来,一面哭泣,一面还叫骂着王敬:“等本王进了长安,定要把王敬和王太岳这对狗父子千刀万剐,碎尸万段!本王要让他们王家,生生世世永入奴籍,啊啊啊!我拿这东都城有何用,我要那张破龙椅有何用啊.....” 等到杨吉哭到不能自已时,大半方才出言劝慰:“王爷,事并未到不可回旋的地步啊,只要王爷约束兵马,善待东都百姓,自会有人愿意像奴婢这样为王爷驱死效命,王爷不是都知道了楚王和曹蛮当着三军闹得不欢而散,把咱们西面的这支兵马都一道带去潼关了么?王爷能赢曹蛮和那些河北的鼠辈一次,就能再赢千次万次” 大胖的话让杨吉有些宽慰,今日收到兵围洛阳的两万楚军突然撤军时他还有些疑虑,直到杨宸与曹蛮闹翻,被曹蛮勒令领军西驻潼关的消息传来时才慢慢相信。虽然曹蛮也一样磨刀霍霍领着河北的兵马即将赶到洛阳城下,但是比起那支他亲眼所见所向披靡的楚军,在他眼中的河北兵马的确只是一群鼠辈。 既为王尊,总该有自己的一番体统,止住眼泪的杨吉平复了心绪,又想起来纳兰瑜所言只要自己把朝廷打得越疼,王妃和世子便越安全的话。轻声问向大胖: “你刚刚说什么?” “奴婢说,河北兵马不值一提,连洛阳百姓都听说了,楚王已经回去了,如今要领兵来攻的曹蛮,他们都不相信曹蛮能赢,所以王爷只要约束兵马不再掳掠百姓,让东都百姓觉着王爷比朝廷更行,自然会有人愿为王爷效命,王爷可以赢一次,就能赢千次万次,何况对河北兵马,王爷您一月前可是七战七捷!” “对,本王能赢”杨吉恍惚间带着满身的酒意在含极殿中开始踱步,沉吟良久后突然开口说道:“军师的话自有道理,只要听军师的,一定没错!” 大胖不知杨吉口中的军师为何人,但对突然激动发狂的杨吉心里其实也有些害怕被看穿意图,试探地问道“王爷您要?” “军师说了,等取下东都,本王就该拿出父皇的遗旨,告诉天下百姓,他们现在的这个皇帝是假的,是弑君夺位的混账,对,”杨吉走得不稳,自言自语时却走得很快,不断地在殿中狂叫道: “对,父皇的遗旨,要老二登基,本王要在洛阳拥立老二为帝,天下可怜老二的人不少,他们会听本王的,会为本王所用,他们会随本王一道打到长安城去,等救了老二,本王就把老二带到洛阳,过几年毒死他” “嘿嘿嘿”杨吉的脸变得狰狞可惧,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两手放到大胖的肩膀上猛然一推让他转了个身。 “毒死了老二,本王就可以做皇帝了,做皇帝,我要杀了老大,杀了杨宸,我要让宇文云去教坊司做妓,我要让掘了宇文莽的坟,让他瞧瞧,我才是大宁的真命天子,让他看看他选的乘龙快婿不过是一个连皇位都守不住的王八蛋” 许多年前,在广武帝为杨景和杨泰选定正妃以后,棒打鸳鸯让满心欢喜等着做楚王妃的宇文云成了长安的笑话时,一个不过年岁十六的亲王也曾当着满朝文武勇敢过,求娶宇文家嫡女为晋王正妃。 可宇文莽当着满朝文武和先帝回绝了这位少年郎,那时的杨吉得圣宠,得到了自己几位兄长都不曾得到的“秦晋齐楚”四字之中的晋字,尊贵甚至出其齐王之右,可是宇文莽却宁愿让自己的女儿做齐王侧妃也不愿做晋王正妃。 没有人知道这事让十六岁的杨吉痛恨至今,就像没有人把被先帝宠坏的皇子十六岁时所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当作笑话戏言一般。杨吉恨杨景,恨他没有自己的母亲一辈子唯唯诺诺却得了帝位,也恨他对自己三日一训,五日一诫。恨他总是站在一样没娘养的杨恒那边处处为难自己,恨他的高高在上,也恨他和赵欢儿的举案齐眉,更恨十六岁少年郎的心事最终以齐王侧妃的结果收场。 杨吉笑得狰狞,却也真正把大胖的话听进了耳中,带着满身戾气走出了含极殿,亲自写好了先帝的“遗旨”,而后真正开始约束三军,修缮洛阳城池准备与曹蛮在洛阳一战。 和杨宸在北岸山下分离之后,曹蛮独自领河北兵马四万星夜兼程奔赴洛阳,原本在洛水北岸各怀鬼胎的河北军马如今在各家主将的亲率之下有些心急。寻常士卒只以为自己被楚军瞧不起,定要好好打一仗让那帮因为楚王两个巴掌而眼比天高的楚军士卒看看清楚自己并非孬种,没有楚王的兵马他们一样可以取下东都。 而脸上愁云密布的各营将领则是另外一番心思,河东王家来日的顶梁柱王柏的人头被杨宸送到了河东宇文松的手中,传首河东之举让整个河东道一片骇然,柳家更是闭门谢客,丝毫不敢在宇文松跟前卖弄自己的盘踞河北数百年老世族的身份。各营主将大多是出自河北世族,历来河北河东世族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巡抚河北的王敬本就是他们口中天下首逆的王太岳之子,直接抄没晋王府,囚晋王妃与晋世子入京也是惹来一阵骇然。 他们如若不趁着近在眼前这一仗,在洛阳城下好好把自己身上洛水都洗不干净的东西用晋王的血来洗干净,那日后牵连家族,谁都讨不到半分好处。 七月二十三,杨宸早已在洛宁等三军会师之后领军西去,而洛阳城也再度被围,只是这一次,站在城上的是晋军,站在城下的是朝廷兵马。 曹蛮并未急着攻城,面对河北各营如今轮番请战,他一概不理,只是静静地等着洛阳城中又一次陷入易子而食的场面,手无寸铁的百姓自然是抢不过舞刀弄枪的叛军,在饥饿的前头,晋王让各营对百姓秋毫无犯的军令想是一个笑话。可怜的东都百姓又在短短的两三日安宁过后,成了晋军肆意践踏掳掠的百姓。 看似唾手可得的残破城池,屡屡趁夜逃出的百姓说着城中绘声绘色地说着城中惨绝人寰的故事,即便当初有过作壁上观之心的河北兵马也无不义愤填膺。请战,再请战,对护国公的毫不作为的怒意和对晋军的愤慨开始在大营之中蔓延,许多人已经受够了因为当初在洛水北岸观望而被楚军骂做鼠辈的话,不想在晋王必死无疑的一战里还是如此面对东都残败的城墙而一步未进,日后任人唾骂。 寻常士卒的愤慨也好,各营主将想要将自己家族撇得一干二净的心思也罢,曹蛮心里清楚,却还是一次又一次三令五申:“不许攻城!” 当众人以为曹蛮要一个时机,可洛阳百姓易子而食的时候,当初本该驻守潼关却因为心系洛阳数十万百姓安危而仓促出兵的护国公却于近在咫尺的地方选择了勒马城下。 当众人以为曹蛮在等晋王请降,不愿让先帝血脉死于乱军之中时,却听闻因为城中晋王拿出所谓先帝遗诏,拥立废楚王为帝时,勒令三军: “自作孽,不可活,城破之日,凡得晋庶人首者,赏金一万!” 又五日,洛阳城中饿死者一日数万,宇文松领河东兵马终于赶到,是夜,护国公令八万军马四面攻城。 曹蛮没有再如年轻那时喜欢做一人先登城楼的英雄,他只是待在大营里,等着城破的消息,把自己多年的佩剑擦了一遍又一遍。 “爹,为打下一座洛阳饿死这么多百姓,值么?” “没什么值不值,打仗的事,顾不得那么多,畏首畏尾不好,轻敌冒进不行,这是老子第一次等了十分胜算的时候才动手,你以为老子不窝囊?” 曹蛮埋头擦着凛冽的长剑,大宁护国公眼里等洛阳安定之后便会重归太平万里江山,却已经并不太平。 洛阳的又一次城破,是眼下的结束,是眼前的开始。 第545章 茫然忘了邯郸道 天色拂晓,杨吉匆匆离开了南宫,可他的方向不是厮杀一夜,死伤数万,激战正酣的东都城墙。还是那身离开晋阳时的铠甲,却再也没有当初离开时的意气风发,年少的他见过先帝麾下数位国公一道演兵时的兵强马壮,待在晋阳的这些年,他看到了河北道承平日久下的武备废弛,所以相信只要自己举义,就一定可以打进长安。 但北岸山下的一仗让他有些意冷心灰,他明明已经拥立了自己的二哥为帝,也约束了麾下官军,可曹蛮的围城逼得晋军士卒除了抢掠百姓口粮别无它法,他比欧阳益可怜,他现在是真正的孤家寡人,洛阳城外除了河东河北源源赶来的官军之外,没有杨吉期盼的援兵。 乾坤殿里那座从大火中被救出的龙椅又被杨吉命人从南宫搬回了太极宫中,安放在了周围满是废墟的乾坤殿前,当初欧阳益自戕殉城的那个地方。汗青色的玉石砖块上血迹早已难以寻觅,但杨吉记住了那个地方。 当初回到了洛阳时没有看到欧阳益的尸体被悬挂在定武门城楼上时他就已经愤怒过,寻觅一具尸体,他一连杀了数百人却毫无所获。虽然他恨不得将死了也要和自己作对的欧阳益掘来鞭尸泄愤,但面对缄默不言的洛阳百姓,杨吉退缩了。 那日设醮祭祀先帝和拥立杨泰为帝师放在架子上的龙袍也和龙椅一道被搬来,妻儿被押往长安,城外全是那些当初作壁上观现在却恨不得取了自己性命来向朝廷将功抵过的两道兵马。杨吉对此,唯有一笑。 “大胖” “奴婢在” “给朕宽衣”杨吉用剑撑在地上才使得自己勉强站定,话音却无比清晰,大胖跪在地上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喃喃问道:“王,王爷” “混账东西!”杨吉一脚把这些时日亲信有加的大胖踢翻在地,怒吼着说道:“你应该说唤朕万岁爷!” 大胖倒在地上费力的翻过身来匍匐在杨吉脚下应声说道:“奴婢遵命,奴婢这就为万岁爷更衣!”连叩了几个响头后,大胖才蹑手蹑脚地站了起来,面对这些时日一会喜怒无常的杨吉,他还在等一个机会。 杨吉身边还有数百甲士护卫,在众人的注视中,大胖两手端起了放有天子冠冕的盘子,走到杨吉身前轻声说道:“万岁爷,先带冠冕吧”杨吉并没有取下自己头上先帝钦此的那顶纹蟒而形似五龙的头盔,反而是摇摇头说道: “就不戴了,这顶帽子朕戴不起来” “那奴婢伺候万岁爷解甲,再为万岁爷穿上龙袍”大胖的头上汗珠硕大,一滴滴的从颌下落到地砖之上,两脚也有些发抖,唯独声音却丝毫没有慌乱。 “龙袍太重,朕穿不得,你就给朕搭在铠甲上吧,搭在上面” “诺” 大胖转身离去,没有再抬起盘子,而是直接把宽大的龙袍整理了一番后抱住直接向杨吉走去,而这一次,龙袍里面并非空空如也,尽管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大胖还是用力抱住了龙袍,顾不得自己的汗水是否沾染到金黄色的五爪九龙之上。他用尽一生想要恪守的规矩在这一分钟是如此的毫无分量,大胖的右手搭在龙袍之下,紧紧握着不知何时从他衣袖中抽出的那把白刃。 脚步哆嗦,浑身战栗,声音仍是听不见慌乱,大胖走到了杨吉背后轻声问道:“万岁爷,奴婢现在为您穿龙袍了” 杨吉闭着眼睛微笑地问道:“大胖” “嗯” “你是不是没伺候过天子更衣?” “回主子,万岁爷您就是奴婢伺候的呀” “哈哈哈,朕就知道,小时候在宫里,伺候父皇更衣都是从前头开始,就你是从后头开始,罢了罢了,咱俩都是第一次,也没有下一次了” 本来听到杨吉前半句话时,大胖心里便是一惊,万幸没露出马脚听完了杨吉的一整句话,大胖没有再应话,而是内心估量着距离:“三步,两步....” 杨吉的亲军亲眼看着大胖如何两手抱着龙袍,却突然扔在地上露出手拿白刃一个箭步向前抱住了杨吉,白刃在杨吉的胸口猛扎几刀后又朝杨吉的脖子上抹去。几声惊呼“王爷!”之下,又是大胖自己闭着眼睛骂出的话: “乱臣贼子,去死吧!啊!啊!” 杨吉的确是有一番身手,在被大胖抱住的一刻眼睛猛然睁开时就用手臂护在了自己头上,大胖的几刀被迫扎在了还穿有铠甲的胸口,等到想要往上一抹时,杨吉已经反手一拧,脚步也移到了大胖的两脚之间。一招一式,像极了当初在长乐宫演武场里和杨建比试的时候。 一个翻身想要把大胖翻倒在地,可是大胖的身材太过臃肿,反而是把杨吉压到了身下,尽管白刃在打斗中被落到了几步之外,大胖压在杨吉身上仍是毫无惧意。一拥而上的晋王亲军长枪短剑刺穿了大胖的后背,一口鲜血也随即吐到了被他压在身上的杨吉脸上。 杨吉脸上满是惊惧,清清楚楚地看见大胖气绝而亡时的笑容,笑得他浑身汗毛竖立,杨吉用力一推没有推开大胖,等到几个士卒推开大胖杨吉才得以起身,故作轻松,转而暴怒的吐了一口唾沫: “狗奴才!” 大胖的身子倒在了当初欧阳益自戕不远的地方,石砖依旧冰冷,热血依旧难凉,有人苦守孤城取义活成了当初旁观者眼中的忠臣义士,有人看到了壮烈,也学会了壮烈。尽管日后大宁的史书会为欧阳益在晋王之乱中的忠义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而绝不会记住有一个宦官阉人故作降服,劝说了杨吉约束兵马也还给了东都百姓两三日的太平,更不会提起在洛阳城破那日的拂晓,见城外仍是鏖战不止,想要行刺晋王试图让晋军自乱阵脚。 欧阳益苦守孤城与晋王死战自是准备一死,大胖归降晋王后也没有想过自己的日后还可以活下去,何为忠义,宁死不降是,委曲求全也是,比起汗青色的史册,或许颜色单纯的人心更值得该流传千古。 从亲卫手中接过丝绢擦去了脸上血迹的杨吉站在大胖余温尚存的尸身前头有些出神,可留给他后悔识人不明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也再没有后悔的余地,纳兰瑜相识不过一载,他相信了纳兰瑜,相信自己终有一日可以去长安城里坐在龙椅上接受群臣山呼海啸的万岁之声。不到短短十日,他又相信了大胖这个恭迎自己入太极宫的阉人,相信他会把龙袍答在自己身上,相信大胖会向他说一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而一切都是毫无例外,留给他的,只有背叛。 狰狞的面孔逐渐放肆,杨吉自己抽出了佩剑往大胖身上猛扎进去,鲜血迸出,又将刚刚擦净的脸添了颜色。杨吉没有再理会又一次递过来的丝帕,径直走向了落在地上的龙袍,自己搭起猛的一甩后披在了身上。 黑色的铠甲外是金黄色的龙袍,龙袍颇为精美,五爪九龙,青山,大河,祥云,白鹤,麒麟,百兽,恨不得将世间万物都绣进一件衣物里的的野心就这样披在了杨吉的肩上。杨吉顾不得曹蛮凑足的人马抛去一切阴谋诡计的猛攻还有多久到自己跟前,向着半晴不雨的苍天用着自己最大的力气吼出了一句: “跪下!喊朕万岁!” 杨吉的亲军倒也忠心,乌央乌央的跪在了杨吉周边,应声唤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用没人听见的声音,杨吉对自己说了一句:“原来做皇帝是这样啊” 孤立无援的晋军成了城外河北河东兵马疯狂冲杀的对象,曹蛮颇有心思的将两道人马开,河东兵马用来猛攻残破的北面和东面,而河北兵马则用来冲杀城池还颇为坚固的西面与南面。但河北兵马证明自己清白和忠心的急迫比起未经血战以逸待劳的河东兵马要强悍上许多,他们不像是当初洛阳被围,朝不保夕时龟缩洛水北岸的老弱病残,更像是一匹愤怒和饥饿的猛虎,成为第一支冲上洛阳城楼的兵马。 在听闻官军已经破城时,那些原本躲在家瑟瑟发抖的东都百姓又一次拿起了各家各户里的伙计,对那些逃进自己家中的晋军士卒毫不留情,手起刀落。晋军兵马原本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曹蛮已经说过,叛而背弃朝廷者,匹马不留。所以他们想要活命,唯有期盼杨吉等带着他们杀出重围后,他们在各自逃去,可杨吉从洛阳被围那日开始就没有冲出东都的心思。 两军厮杀许久,早已都把彼此逼成了禽兽,晋军因为城破溃败之势稍显,紧接的就是一头排山倒海,一头人仰马翻溃不成军。 定川门的城门也被河东兵马冲开,第一次穿上铠甲历经战阵之事的宇文松火急火燎地跑回了曹蛮的大营。 “公爷,定川门打开了!” “小公爷辛苦” 宇文松一面接过曹虎儿递过的水,喝了半口后急忙推辞着说:“可别,您老人家是护国公,先帝钦封的大将军,我这混球被京都百姓挖苦一句小公爷就得了,您也这么喊,若是我爹知道了,非得打死我不可” 曹蛮笑着走了过去,在宇文松身边说道:“老夫也在长安,小公爷的事,老夫也听过,镇国公哪里敢收拾你这位目无长安府的小公爷哦,哈哈哈哈” 等曹蛮走出营帐,宇文松才背着曹蛮一脚踢在曹虎儿的身上厉声问道:“你小子,都给你爹说了些什么!?” “松哥儿,你知道我的,我哪儿会说你的坏话,我在爹面前说你好话还来不及,哪里会去编排你,也不知道我爹哪儿听来的,说是你让镇国公给你洗脚,还出手打了镇国公” “啊?” 宇文松自然不知道他所有真假难辨的丑事恶名都是从镇国公府里由镇国公精心挑选后散播出去,比猛虎更可怕的是装病的“病虎”,猛虎徒勇,“病虎”却是谋于勇前。 “你俩小子还不快些,这可是千古留名的好时机,再晚些,老子可不等你们了” 听闻曹蛮叫骂,宇文松和曹虎儿又方才各自上马追随曹蛮杀入城去,东都璀璨繁华的盛景不再,一月有余的浩劫留下的只有烧不尽的尸体和断壁残垣,本来居高临下的晋军士卒在一门被破后一哄而散,东都也就此成为朝廷兵马游猎晋军士卒的猎场。而一栋栋大门紧闭的民房屋舍,也因此成了留给晋军士卒的陷阱,只要再敢像前些时日那般肆无忌惮的闯进门去,留给他们的也只有毫不留情的长枪短剑。 曹蛮今日所骑的是一匹棕红色的老马,在东都城里领着留守中军的三千士卒直奔那处无论河北还是河东都有意避开的宫城,尽管众人都猜到了杨吉必定是在那座大火之后仅剩数处殿宇的宫城之中。 曹蛮比杨吉要幸运得多,欧阳益迎接杨吉的是死战不退的士卒和足以相持许久的宫城还有一把摧毁一切的大火,而杨吉迎接大宁护国公的,只有四散奔逃的兵马,和空空如也,全无设防的太极宫。 出乎意料的顺利反倒让宇文松和曹虎儿两个晚辈心里只犯嘀咕,可又不敢问此刻脸色铁青全无刚刚入城时那般轻松的曹蛮,曹蛮越是一言不发,他们便越是害怕。 踏马入宫换作从前是大罪,在今日却是一桩大功,曹蛮领军入太极宫,杨吉身边仅剩的百余亲军被杀得一干二净,得到晋军士卒所言晋王在乾坤殿的确切消息后,曹蛮才彻底狠下心来。杨吉一心求死,那他这个做长辈的只能是成全。 乾坤殿前,护国公曹蛮立于马上看着杨吉身披龙袍,内负坚甲,三百士卒把杨吉里里外外围了水泄不通,龙椅周遭尽是尸体倒在血泊当中的场面。 “晋王殿下” “曹大哥” “把那件龙袍脱下来”多年未见的两人没有剑拔弩张,反而是心平气和,可这一次,杨吉没有再像少年时那样听曹蛮的劝,放弃少年郎一次又一次的固执和倔强。面对摇了摇头的杨吉,曹蛮取出了先帝所赐的那把大弓,引上了箭矢。 “这是太祖高皇帝的血脉,不该受辱于伧徒,就让我替先帝教训你吧,三箭以后你还能活下来,我就去向陛下求情,保你一命” 杨吉缓缓闭上了眼睛,宇文松也放弃了劝说曹蛮不可诛杀天子血亲的念头。 “嗖!”曹蛮一箭穿风而过,射在了杨吉的胸前,令人意外的是,护国公虽已年老,可箭矢还是刺进了杨吉的身体里,让他踉跄了一下,等到杨吉站稳,一箭,又是一箭。杨吉口吐鲜血,跪倒在地上,曹蛮也收起了大弓,想要转身离去。 “既如此,是天意,先帝最疼爱的就是你,你不该反陛下” 转身的曹蛮没有看到杨吉笑着站了起来,紧接着几声惊呼,士卒一拥而上,杨吉引颈自戮,一时未曾气绝。 曹蛮怔怔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杨吉,没有吱声,淡然离开后,护国公的身后十余只长枪刺穿了杨吉的身体,龙袍四分五裂,甲胄之内,尽是鲜血和一摊烂肉。 第546章 我料清风应如是 在日后大宁史官的笔下,护国公曹蛮终究还是逼死了这位自幼蒙受圣宠得封晋王的幼子。春秋笔法,不喜欢什么三箭留命的故事,宁愿相信在东都的太极宫里,是护国公逼死了必败无疑的杨吉。 翰林院的编修没有去东都亲眼看着,只是从一月之后送回长安草草下葬的棺木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八月,王身形俱毁,不忍为上所见,上曰‘薄葬阳陵’,因王夺爵被废,今已王命,不忍其为无根之鬼,谥戾王,入祖宗家谱,晋世子为留恩伯,世传于阳陵....” 此番收复东都的朝廷兵马没有像晋军士卒一样在城中烧杀奸淫无恶不作,惹得东都百姓怨声载道,曹蛮的余威尚在,勒令因为当初和晋王私相暗受而战战兢兢的两道兵马不在话下。杨宸领军西去潼关的确是他一人所为,若是日后长安未曾生变,和一个藩王抢功名声以他曹蛮的这般年纪自然不在乎,但是宫中如何想他,他不得不去深思较量一番。 让曹虎儿和宇文松都困惑不解的是,在三军将士都为历时一月有余,伤民数十万的晋王之乱终于被平定时,曹蛮却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不断地在东都的断壁残垣前叹息。年轻时那个好战嗜血,甚至于先帝不得不亲自杖责要他记住中原人“杀俘不祥”的护国公仿佛已经不在了。 两个晚辈跟在曹蛮身后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那年先帝兵不血刃的取下东都,我们几个都羡慕得不得了,这东都城可比边塞的北宁要好得多,百姓穿的衣服都是丝绸,大街小巷都是人挤人,全是叫卖的声音,那时我们几个都想,东都这么好,还打去长安做什么。先帝就说我们没出息,东都再好也没长安好,说长安比东都要更繁华,可真到了长安,都时常觉着还是东都要好一些,哪里会想到有朝一日是自家人毁了东都的繁华盛景啊” “爹,这次就是可怜一把大火把太极宫烧没了,日后若是要重建,怕是得要百万两银子” “这是你们的事咯” 曹蛮双手负于身后,踏步而出,留着宇文松和曹虎儿在那儿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等三人刚刚走到南宫门前,只见一个寻常打扮的老头子扑通就跪了过去被赶上的护卫架住: “大胆!瞎了你的狗眼,敢挡公爷的路,不要命了!” “下臣东都留守秦嘉,见过护国公” 曹蛮停住了脚步,宇文松和曹虎儿也快步一左一右的跟了过去,寻常百姓打扮的老翁怎么就是东都留守,曹蛮还未开口就宇文松就先问起了话: “老人家,你可知装作朝廷命官是什么大罪?你如何证明自己是东都留守啊?” 当初事发仓促,情形混乱,无论是朝廷还是东都百姓都不知留守秦嘉究竟去了何处,就算偶有听闻秦嘉弃城而走,一来因为情形不明没有急着让锦衣卫找出秦嘉,诛其九族,二来则是长安先有怀国公谋逆一案杀得人头滚滚,而眼下又自顾不暇,竟然让秦嘉成了漏网之鱼。 只见老翁缓缓从怀中取出了东都留守的官印交给宇文松,而宇文松又向曹蛮点了点头示意其官印为真。但曹蛮仍是没有说话,抽身离去,只是向宇文松摇了摇头。两人的动作让曹虎儿一头雾水,可又不好直接问出来。 “老人家,你说你是秦大人,可只凭着这一张官印,我们可认不得啊,可还有人证?” “我本想入关中赴京向陛下面禀东都之事,可时局动乱,涌入关内流民不可计数,竟然把我拦在了关外,又遇山匪劫掠,我也是几番周折方才逃出生天。听说朝廷已经先后让护国公和楚王殿下出关平乱,便想着走回东都,革职论罪无妨,可这官印是东都留守穿了数百年的凭证,我还是得还给朝廷。” 秦嘉心里有些悻然,若是他就此销声匿迹,那此生自然是难以再有出头之日,说不好还要被论罪查处,可回了东都,交了官印,哪怕是日后被送进了长安的天牢,以他二十余年沉浸宦海的本事,从天牢中脱身算不得什么难事。秦嘉并没有后悔自己逃出洛阳的举动,甚至他很鄙夷后来苦守东都的欧阳益,年纪轻轻就为了一个名声把命丢掉,才是他眼中的万般不值。 他想要发笑,一路上他已经听说欧阳益自焚于火中,晋王要将他悬尸洛阳城头的事,也自然听说欧阳益的尸身在东都城里竟然悄然失踪。所以欧阳益死无全尸,日后只能留下一座衣冠冢的结局在秦嘉的眼中是咎由自取。晋王以一藩之地叛出朝廷,早晚要被朝廷平定,一路南下,武将弃城而走者都是不可计数,何况他们文臣,真论罪又能论到何处。他只恨欧阳益苦守东都的举动让他不能在长安声泪俱下的说晋军是如何强悍,而东都又是如何遭逢浩劫,他这位东都留守是如何辗转不易方才得见君父。 听了一个大概的宇文松忽然站直了身子,以他的脑子,理清其中的缘由并不困难,自幼看着那帮人踏破了镇国公府的门槛求情做事的宇文松更明白,无论眼前的秦嘉是真是假,眼下东都已经收复,朝廷眼中本就是阁臣养老之处的东都城一定不会再像如今这样引人注目。只要刑部有人,从秋后问斩变作明天秋后不难,从明年秋后因为什么缘故得以大赦更不难。 “大胆狂徒!” 宇文松忽然大喊道:“你以为只用官印就能骗过本官不成?你虽与秦大人年纪相仿,可秦大人世代忠良,如何能做出弃东都满城百姓于不顾的蠢事来,休要瞒我,定然是秦大人出城求援,被你等贼人所害,来人啊!” “在!” 秦嘉此时匍匐于地,脸色骤变想要解释些什么,却又立刻被身后的甲士按住挣脱不得。连连惊呼道:“少公爷,宇文大人,下官真是东都留守,朝廷还有同僚可以做个见证!” “还想拉朝中大人下水?混账东旭,把这匹夫给我拖出去,乱棍打死!” “诺!” 满心盘算的秦嘉这一刻终于慌了手脚,不由得两脚一软吓得尿了出来,他此刻仍是看不明白,宇文松究竟为何非要置自己于死地。等到秦嘉被人拖远,曹虎儿方才在宇文松身边问道:“松哥儿” “你要问我为什么要杀他是不是?” “装作朝廷命官,该杀啊”曹虎儿的回答让宇文松有些哭笑不得,他又问了一句:“那你喊我做什么?” “我就是想说,松哥儿你刚刚的话不对” “哪句不对” 曹虎儿一把拉着宇文松向前走去,轻声嘀咕道:“我爹在北岸山的时候和我说过,东都留守秦嘉就是个老滑头,当初在朝中看着我爹像躲瘟神一样,秦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刚刚说世代忠良,可秦嘉的爹是大奉的刑部尚书啊,诶,松哥儿,你走那么快干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一夜的鏖战让三军疲乏不已,曹蛮布置好了东都布防之事就自己回营睡下,按他吩咐,帅帐之外也多了一口棺材,他要送杨吉回长安,自小贪玩好斗的杨吉就对出自北奴生得一头卷发的曹蛮有些亲近,临死之前也是时隔多年又喊了一声“曹大哥”。曹蛮不怕晦气,也不会怕一个死了的人摆在自己帅帐之外真能惹来什么鬼神。 倒是宇文松和曹虎儿两个年轻人不安分,一直骑着马在东都城里奔走,一桩怪事很快就让两人提起了兴致,麾下来报,城中一户百姓的院中据传发现了欧阳益的尸体,这件消息很快引来了众人的注意,不止宇文松和曹虎儿,两道军中的几位千户也不约而同的一道赶去。 等两人赶到时,两坊之间的巷子里已经被里里外外围了一个水泄不通,由官军开路扈从两人才得以下马挤了过去,走进院中,军中收敛尸身的仵作已经挖开了那抔新土,令人恶心倒胃的气息在小院之中弥漫。 “大人” “少将军” 两人出现又是引来一阵侧目,两名仵作小心翼翼的一点点在那具穿着铠甲,人形尚在的尸体周遭清理着泥土,唯恐出现什么差池。宇文松和曹虎儿同时带上了遮面的布,看了一会儿后方才问道:“是谁人指认此处就是欧阳大人的尸身?” 一位最先赶到的千户先轻声在宇文松身边嘀咕了一句后把宇文松和曹虎儿带了屋子里,推门而入,一个面容肮脏,身形却无比曼妙的女子正被绑在了屋梁上,因为刚刚她的阻拦,让两名仵作嫌着碍事而被绑在了屋里。 千户的话让宇文松对这位女子有些没有由来的泛起一阵怜惜,屏退了千户和看守的士卒后,宇文松取下了女子口中的粗布,趁着她尚未将气倒匀就立刻说道: “我是新任河东道巡抚宇文松,他是护国公帐下的少将军,姑娘有什么委屈和话尽管可以和我们说,我们自然会为姑娘做主” 女子两眼红肿,像是哭了许多个日夜,疑声问道:“你是镇国公府的少公爷宇文松” “姑娘听过在下的名字?” “不过是当初在秦大人府中听过一些少公爷的丑事恶名罢了” 宇文松面色一沉,曹虎儿倒是嘴角露着浅笑说道:“姑娘有什么话也可以和我说,我爹是护国公,就是我们打的洛阳” “那你就是曹虎,都说镇国公府的少公爷在长安无恶不作,一左一右是两家公府的公子,邓家的鹰,曹家的虎” 女子的话没有让宇文松动怒,反而是走上前去为她松绑着说:“姑娘不必故意激我们,好来测测我俩究竟是好是坏,我说了,这里唯一能为姑娘做主的,只有我俩,可是姑娘你要告诉我为何欧阳大人的尸体是藏在了这里,又如何躲过了晋军的追查?” “这户人家是城破前的空宅,距此不远有一户人家本是东都城的仵作,父子两人在城破那日被晋军问路而来去收敛欧阳大人。老爷子说那时大人面容犹在,一路之上尽是东都百姓为晋军士卒所欺辱劫掠的号泣之声,故趁着押送的晋王亲卫想要寻欢作乐,让大哥把欧阳大人的尸体先送回家中。” “这与姑娘你,有何干系?” “城破之前,留守秦大人府中并未遭逢劫掠,想要寻欢作乐的两个士卒听到老爷子说秦大人府中有人,就闯进了府中,他们没想到老爷子跟在了后头,杀了他俩,见我孤苦无依于是把我一道带了回来。” 宇文松还是有些疑虑,接着问道:“就这样?晋军没有追来?” “追来了,所以老爷子一家都走了,大哥的尸体被烧焦扮做欧阳大人,交给了晋军,只是不知为何没有被挂在洛阳城头” “就姑娘你一人活了下来?” 曹虎儿多嘴一问,被宇文松轻轻一拍之后止住,一个弱女子守着一具尸身如何才能在随时可能破门而入的乱军之中活下来,一些隐秘不需要去理会,这也是为何当欧阳益的尸体在这处与晋军千户厮混的贱人院中被寻到时会惹来一众人的指指点点。曹虎儿没有听见刚刚在门外时麾下在宇文松耳边嘀咕的是什么,所以只觉得故事离奇,且情理不通。 “容在下多问一句,姑娘为何要守着欧阳大人的尸身,两军鏖战不假,可未曾攻城时,想要逃出城外并不难” “我见过欧阳大人,他是忠臣义士,守着他的尸身不为叛逆所辱,就算是小女子拼上了性命也会去做” 门外传来一声惊呼,那身铠甲和铠甲内衬的红色官衣已经可以断定此人身份不同寻常,而腰间的“东都留守衙门参尉印”则是直接证明了此人必是欧阳益无疑。人群的惊呼是诧异,诧异一个被老头子救来妖精竟然真的在他们眼皮子下头藏下了欧阳益的尸体。 那些跪在欧阳益尸体旁叩首的百姓,心里也慢慢开始多想一句:“那和晋军千户鬼混就是为了这件事?” 门外的哭声渐渐变大,即便是和欧阳益毫无关系的两道兵马也因为见到百姓们竞相号泣不能自已的场面有些动容,宇文松止住了前来禀报的士卒,最后问了一句:“敢问姑娘是何打算?” “大人其实可以多问一句,我名唤如是,我本是秦嘉府上从淮南采买的官妓,如今应该寻不到我的身籍了,我想回家,回淮南道,欧阳大人家在淮南道滁州,不置可否请少公爷允准,让我带大人回家” 宇文松指了指屋外,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是夜,宇文松和曹虎儿亲自在洛水之上送走了一艘载了一口薄棺和一个女子的小船,镇国公府的十余位亲信在同行的两船之上。镇国公府的文牒足以让他们这一路南下畅行无阻,而曹蛮交给朝廷的奏折也和宇文松草草写成的家书一道送去了此刻朝夕不保的长安城。 等到也算中船行渐远,宇文松才拍了拍有些出神的曹虎儿:“走啦,没什么看的,我的安置好了,你爹一会儿要砍我的头,你还得替我说情呢” “是年,上感念其忠,赐淮南伯,益是为国朝以文仕封爵之首,谥忠武” 淮南道欧阳一族的族山之上多了一座坟茔,也多了一座草庐,一个出身官妓的女子,如何能守在世代清流的欧阳一族宗祠之外,甚至暗暗被人写进了家谱之中,靠的也绝非一镇国公嫡子的一纸书信。 又一年,已不是永文的年号,洛阳百姓上书万民朝廷请为欧阳益立生祠,朝廷准允,东都也趁势多了一座淮南伯衣冠冢。 东都繁华重现,我料清风应如是。 第547章 南疆不止一处红烛冷 和大宁北疆如今的一片乱象相比,南疆的日子要宁静祥和许多,定南卫的百姓因为杨宸的就藩极少再受毗邻的四部夷民侵扰。当初势壮的藏司红教已经不复从前之勇,大宁崭新的丽关城已经越过了拉雅山将迪庆寺一并围在了城中。 许多藏人放弃了从因为多家势微而渐渐不大平坦的昌都城,由昌都入剑南道买卖的商路因为近千里的荒无人烟和强盗山匪而商旅渐少。从云单家的土地上经过崭新的丽关城去云州再入定南腹地阳明城逐渐成了藏地商旅的首选。 丽关新任的守将定南卫的百姓或许没觉得有什么稀罕,可藏人听到了完颜二字时却是满脸的惊诧。完颜家可不止是漠北草原的雄鹰,从前的西域和藏地也有完颜家叱咤风云时所留下的记忆。 藏地安定,南诏东羌又是先后称臣得大宁天子御诏封王,只有一个日日惶恐难安的木家,大宁的四关自然也是安静了许多。但武人不习惯消停的日子,尽管杨宸已经率定南卫主力兵马北上,定南参将林海仍是指令四关各自凑了一千人马开始在定南卫的绵延群山中肃清山匪强盗之徒。肃清山匪究竟是巡守衙门里徐知余的意思还是如今楚王府中安心养胎的王妃之命,无人知晓。 但巡守衙门的所有人都知道,不到一月前徐大人巡视各郡忽然被王妃诏回王府问话后,各郡早年所请兴修水利开拓驿道督办官学等悬而未决的诸多事宜都突然间得到了回命,白花花的银子像雪片一般从王府和阳明城流向各郡。 尽管和杨子云因为杨宸的事,多年旧友闹了一个不可开交,但听到宇文雪亲口将纳兰帆的话事里里外外说了一遍后,徐知余也对杨子云的这一句:“争与不争,其势已不在殿下,我定南一隅之地,唯静观其变,待时而动,若他日天子杀藩,留定南为立业之基,亦无不可”深以为然。 徐知余从前并未想过需要定南卫来作为杨宸的后力,兄弟情谊在远远超过估计的骇浪之中能经得起几番考验徐知余问了很多遍,算了很多遍,都没能寻得答案。所以与其将杨宸的性命寄托在兄弟情分上,倒不如寄托在定南这处育民百万,有军十万的土地上。 楚王府因为自己主人的北上略显冷清,林家姐弟如今在王府中和那位叫做安安的女孩一道读书识字,先生都是宇文雪亲自挑选的大儒,孩子们铜铃一般的笑声让宇文雪的重重心事得以稍稍舒缓,她忧心自己夫君在北面的安危,也期盼着腹中不时有所反应的孩儿可以早日平安降世。 林苏对课业没有两个女孩子那般用心,在宇文雪的允准下,他认了一个两腿残废如今只能坐在椅子上的年轻女子为师开始修炼武艺。林海尽管心有不愿,可是碍于纳兰帆是宇文雪亲自挑选也无能为力。在书本课业之外的武途上用心万倍的林苏全然不会预料到,为了一个女子的好胜心,他会与一个来自东羌的男孩情同手足,若干年后又无论如何都要分个高低,最终会走到何等境地。 林夫人因为楚王妃的肚子一日比一日圆了起来,往返照料又颇为不便,也和两个孩子一道住进了王府当中。而堂堂定南参将,每日回到家中都是空空如也的小院,眼不见心不烦,林海领着麾下的人马出没在定南卫的深山老林之中肃清定南匪患,也无心再过问林苏在这样一个双腿残废的女子教授下,究竟学到了些什么。 春熙院里,飞羽堂下是三个孩子的琅琅书声,站在三人桌前手中操持着戒尺的年轻人则是宇文雪托杨子云所选的名儒,若无意外,此人也会是日后王府私学的讲师,世子太傅或是来日楚王太傅。比起绞尽脑汁考取功名,他倒是走了一条只需蹉跎时间的终南捷径。 而屋内则是几个女子在摆弄着各自的针线活,林夫人也将身上的粗布衣物换作了江南上好的丝绸,尽管手中的老茧还在,可在宇文雪和青晓的有心之下,涂脂抹粉的功夫见长,仿佛一夜之间又年轻了十岁。 “纳兰姑娘,该这样穿过来” 纳兰帆这辈子用剑出神入化,在小小的绣花针前头却是弄得面红耳赤也无能为力,宇文雪微笑着抬起了头,看着从前总是怯生生不敢说话的林夫人也大方了一些有所欣慰。替纳兰帆解围着说: “静枫,你看看纳兰姑娘汗都急出来了,不着急,这个不得慢慢来么” “静枫”二字是宇文雪为林夫人所选中州的名字,女子之间可以为了心上男子彼此为难,也可以为了各自夫君而和睦同处。林夫人本以为宇文雪是为了自己夫君可为楚王所用才这般亲近,但慢慢相处之下,她看得出宇文雪对自己一双儿女的疼爱,也看得出宇文雪对自己的心思,慢慢少了些规规矩矩的束缚,出入王府也自然了许多。 “娘娘,臣妾又没说什么,白芍姑娘昨日就已经为安将军绣好了几套护膝,若是到了冬日殿下他们还不会回来,这护膝送过去,就能暖暖脚,少受些寒。当初我家将军在丽关,若没有这个护膝,日后可是要吃大苦头的,纳兰姑娘快些绣好,到时娘娘差人一道送去,罗指挥使不是也能用上些么” 纳兰帆闻言立刻辩驳道:“谁说我是给他绣的?就是在这里等着林苏散学无趣,找个活来消磨时间罢了”虽然嘴硬,可纳兰帆也知道宇文雪是因为害怕她一个人无趣,故而给她选了个弟子,还偏偏让她到春熙院里传授武功,又趁此拉她一道进来坐坐,并非死仇,自己也早已经遵从师命坦诚一切,也就心安理得的在王府中住了下来。 “好啦,绣给谁不重要,只不过针线功夫,还是得慢慢来,急不得,功夫不到,就是两手都扎出血泡,也是无用的” 说话间,光彩照人的青晓走了进来,先是向宇文雪行了礼,又是受着林夫人和白芍的礼数。纳兰帆对青晓从住进王府的第一日起就没什么好脸色,总觉得青晓心思深沉,并不简单,又也许是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就站到了宇文雪的一面,为宇文雪将王府大小事宜交给一个侧妃而不快。 “有什么话就说吧” 青晓有些为难:“是顺南堡来的消息”看着宇文雪和青晓同时沉下去的脸色,几人也是心领神会,林夫人推着纳兰帆的车椅走在前头,何白芍还有小婵则是走在后头一道退出殿外。 “是王爷的消息?” 青晓点了点头,从衣袖中抽出了韩芳刚刚遣人送来的消息递给了宇文雪,又立刻说道:“王爷刚刚入京就奉命诛杀怀国公,可是晋王谋逆,兵围东都,王爷匆匆领军离开了长安出关平乱,说是奉诏,可也用不着如此匆忙” 刚刚说到此处,青晓又一脸委屈的说道:“最可气的是,咱们王府的人马回报,大军还未入京就被兵部的人调开,好像早就知道晋王会谋逆,王爷要出关平乱一样” 宇文雪看完了不过百余字的密信,神情自若的说道:“皇兄和叔父都在京中,你也不必太过担心,离开长安也好,是非之地,久居不利,王爷本就是在守在边疆的藩王,入京还带了几万兵马,便是奉诏有人见不惯也是应该的。你且退下吧,去问问韩芳,罗义他们师徒两人走到何处了,我的亲笔还要多久才能送到王爷手中,纳兰瑜此人可不能死在王爷手里” “诺” 青晓正要退去,刚刚想起了什么的宇文雪又急忙唤住:“对了,前些时日送去海州的东西可派人送去了?” “早送去了,娘娘的亲笔和一些补品,走的海州刺史府的路,不会让人知道是王府的意思。我也正好记起了一件事,韩管事派人来通禀,说是南诏王在新凉都为太平郡主招婿,廓部的田家,东羌的木家,还有藏地的云单家都遣使求亲了,问娘娘这事是否要送去北面告诉王爷” 两个女子此刻不约而同的抬起了头,彼此眼神交汇刹那又都迅速移开,有的话仅仅只是一眼就足以心照不宣,太平郡主月依是何人,她们并不蠢笨,也都有各自的手段和方式去知晓一二。 “这和咱们没关系,倒是东羌王爷不嫌丢人,还要去找南诏求亲,真是自取其辱,罢了,先去问问罗义的事,这件事就告诉韩芳,也一道放在北上的密谍里,告诉殿下” “诺” 青晓退了出去,宇文雪也放下了重新将手放到了盛有针线丝绸的篮子里,望着那件小小的衣物,一时间叹了口气。静枫的一句“护膝”也点醒了她,如今的她满脑子都是要如何缝好小孩子的衣物,何时想过要为自己的夫君做一对护膝。 抬眼望去,是被打开的珊瑚长窗,窗外满是盛放的奇花异草,正是艳丽好看的时节,此时夏初,花在风中伴随着风铃声摇椅,殿中陈设的水珠帘后,一抹炉烟带着清香扑出炉外,宇文雪看得出神,也想起了那些无数个在春熙院里玩闹时短暂而欢愉的日子里。 大雪初降时是否便领兵归来?宇文雪不知道,北地的苦寒绝非南疆可比,那护膝是否又比这件婴孩的贴身衣物更为急迫? 阳明城西南面的海州城外,紧挨着码头的一户小院里,推开院门就能看见辽阔无际的大海,从初时的满心欢喜到如今的百无聊赖,木今安只用了短短数月。周围的百姓对这位来历不明又异常好看的女子从最初就带着戒心,尽管这处院子是海州刺史府亲自采买,也难以让人相信这位女子真的如她绝世无双的面容一般干净。 街坊市井的流言最是伤人,起初有人说她是刺史大人养在府外的外室,可当刺史夫人都亲自来此嘘寒问暖以后流言也是不攻自破。又有言说她是刺史大人的族亲之女,可当木今安穿着东羌女子的衣物走过码头引来万千侧目以后又无人再提。 马蹄声从喧闹的码头上穿过渐渐靠近了小院,衣着特别的官差毫无意外的又一次停在了小院外,隔着老远就喊着正在晾晒衣物的木今安: “木姑娘” “铁大哥,您进来坐坐喝口水吧” “不了,就是有些娘娘送给姑娘的东西让我今日给姑娘送来,规矩在下就不多嘴了,姑娘自己记在心上就成” 木今安像个孩子般笑道:“知道,是刺史府送来的,和王府无关” “哈哈哈,倒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姑娘的身份特殊,总该小心些,这些时日从关外逃入大宁的羌人太多了,难免里头混了些东羌王府的探子” 当初由安彬亲自挑选的王府侍卫将马背上的包裹交到了木今安手中,自杨宸离开,东羌流入大宁的百姓也多了起来之后,海州刺史府方才知晓了自己治下竟然有东羌那位已经“死了”的郡主,所以在木今安第一处藏身之地被大风所毁后,亲自过问为她采买了此处小院。 王府侍卫本就不该和她有过多牵扯,多说几句话已经是逾矩太多,等到马蹄后扬起了一阵尘土,木今安才回到屋内打开了包裹,洁白如霜的手在衣物上随意擦了擦,小心翼翼的打开,和从前一样的包裹没有太多的不同,足够她一人吃穿的半月的银子,一些王府之地方才有的珍稀补品,独独多了一封书信。 自幼受过中州之学的木今安认得里面的字,也从第一句里知道了此信是那位光彩恍若天仙的王妃所写,今年的那场上元灯会,正是因为杨宸身边的宇文雪让她第一次发现这世间有让她自愧不如的容貌。 “阿图” 木今安读完了信,知道了阿图已经跟随他口中那位武功颇为厉害的师父北上去到杨宸身边,偌大的定南卫里,又无人是她可以说话的人了。像当初打开书信时那般的小心翼翼,她收好了信,回到了院子里。 曾经羌王娇惯的东羌郡主,也学会了自己烧水做饭,学会了自己织染浣洗,又是望向大海,又是坐等黑夜,东羌那位的郡主的确死了,只是大宁多了一位叫作木今安的姑娘,只有在梦里,她才可以听见自己的父王和族人喊一声:“阿勒丘” 她并未想过他会来接自己,所以她想要一个人,在大宁的海边好好的活着,也许是机缘巧合,在离海州比阳明城更远的一头,有人在想着她。 红烛苦冷,东羌的歌谣,在大宁的南疆的小院里,娓娓动听又无人可听。 第548章 正是江南好风景 七月盛夏固然灿烂,可也将平海卫的王府笼罩在一片酷热之中,正午的阳光穿过精致的角楼,除却晴日的的蝉鸣,整个王府都在酷热之中,安静而慵懒的休憩着。 远远望去,一座朱红色的大殿坐落在树丛和百花之中,华丽的阁楼之下,是开满荷花的的清池,青绿色的浮萍在明净的水面上四处散落着,立于荷叶之上的蜻蜓仿佛也因为酷热而无精打采。阳光映照在大殿顶上的琉璃瓦片上,让人远远就能注意到此处辉煌耀眼的光亮。 和其他窗户大开的琼楼殿宇不同,此处吴王妃陈凝儿的含宜殿却是四周的窗户紧紧闭着,精致典雅的窗棂,将一股不该是七月酷暑的凉意留在了殿内。殿内也无比安静,陈凝儿穿着一身牡丹薄水烟的薄裙站在杨洛的身后,为他轻柔着肩膀。 就藩日久,两人成婚也有了三四个年头,可令吴王府的诸多下人奴婢都意外的是,王妃并未因为腹中久久没有动静而失宠,相反,恩宠日盛,连带着从前并不显赫的母族一道沾光开始在江南的世族中抬起了头。而那位曾经是吴王贴身女官后来得偿所愿做成了侧妃的女子,则是日日孤枕,难得留住杨洛。 含宜殿里的阵阵凉意,是江南匠人得意的手笔,平定东台后,整个大宁东面的水域之上都是以吴王的平海卫水师为尊,江南道的丝绸瓷器想要走水路送去东瀛和高丽都免不得和吴王府打上交道。这也是为何那些从前瞧不起陈家的人如今也得忍气吞声求着吴王妃的兄长高抬贵手,好让他们的商船在大海之上得以畅行无阻。 陈家的府宅不敢在平海卫里卖弄显赫,东台岛上的望北城中,直接取用司马家遗留的王府珍藏装饰一新的陈府已经不比这座王府逊色太多。陈家的日进斗金换来的是吴王府迅速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也让杨洛麾下本该只有三万人马的水师,一跃成为士卒,战船千余的大宁第一水师。 都督平海东台军事,也让杨洛这位曾经备受嫌弃,苦望着大海无所事事的藩王在悄然之中成了又一位让江南道侧目注意的藩王,朝中的清流开始在杨景耳边不时夸赞一番吴王殿下的贤能英武,知人善任。弹劾吴王用外戚任武勋,残害东台百姓的奏章,也在无声无息中石沉大海。 “逼反了东台正好,破落的弹丸之地,竟有十余万不服朝廷号令的野民,杀个干干净净了大伙都省心,司马家的余孽杀干净了,咱们几家的人也就可以上道了,老百姓都说天高皇帝远,管他鸟事,那这东台岛上的野民,就听天由命吧” 这句被影卫悄悄记录在案送进大内的清流名士之言在杨景那里换来的只有一句呵呵,天子需要吴王来稳住江南,将每岁数以百万计的粮草和千万两的茶盐税银送入长安,好让他可以一面借北伐北奴削去勋贵世族的赫赫兵马,一面用新政把盘根错节百余年的世族根基拆个干净。 至于江南的事,如今的他不想管,也就随杨洛而去,反正无论是江南还是东台,都掀不了大宁的天下,何况如今管了,日后又拿什么由头去惩处那些以为天子昏聩而逐渐放肆的江南世族呢。 海疆清平,镇守平海的吴王如何自处?东台无事,江南士族的手各家各户动辄百万的生意如何能进得去被陈家一手遮住的弹丸之地?各怀鬼胎罢了,杨景看得分明,却未曾露过声色。 杨景在还能握得住笔的时候,在影卫送来的那叠关乎江南世族清流们罪证的奏折之后,只写了一句:“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余后的那句话,他没有写,并非记不住,也非写不动,只是帝王心术作祟,让他有些期待,究竟是自己还是子孙来补上这一句。 含宜殿里,杨洛紧闭的双眼随着陈凝儿的手从头上渐渐落到眼睛两侧的穴位上而缓缓睁开,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愤怒,但女子总是比杀戮更能平息男人毫无来处的怒意。他一把手伸了过去,轻轻握住了陈凝儿的手臂,温柔地说道: “陈奉做的事太不像话了” 陈锋本是陈凝儿的弟弟,因为这个锋字杨洛不喜,又改为了陈奉,改了名字,堂而皇之的走了兵部的差事,做起了望北城掌兵校尉,一夜之间从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变成了吴王妻弟,又从此一跃而上成为了东台岛上管着半数兵马的参将。少握权柄,自然要闯些祸来。 闻言,陈凝儿转身站到了杨洛身前,神情焦急的问道:“三弟这是又犯了什么事?” “当初拿下东台,是我们平海卫和福闽道的兵马合力而成,澎湖司和南雄往北三百里之地都按着朝廷的吩咐交到了福闽道手里,名虽为本王部下,实则是朝廷分而治之,免得一家独大的手段,可陈奉竟然动手和福闽水师打了起来,结果被人家老将收拾了,如今被围在野民聚居之地,混账东西” “啊?那怎么办?”陈凝儿有些惊讶,杨洛决定的事她素来不曾过多插手也极少多问,唯独在重用自己母族子弟的一事上,她一开始就不曾同意。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本王只能亲自去一趟望北城,再上书父皇请罪”杨洛突然想要去望北城,也是有自己的一番打算,堂堂吴王,要救自己的妻弟,请福闽道水师兵马高抬贵手不过是一纸文书和几箱珠宝的事,何须亲自动身。 “臣妾和王爷一起去”陈凝儿忽然跪在了杨洛身前,神色忧愁着说道:“这是三弟惹的祸,王爷万不可再因为臣妾轻饶,当初王爷要让三弟改名去军中,臣妾就是不愿的,并非怕他丢了性命,而是知道他们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都是不成器的人,像今日这般给王爷惹来祸事” 杨洛一把扶起了泪眼婆娑的陈凝儿,替她擦了擦眼泪后笑道:“这说的是什么话?本王离京就藩,你们就是本王的亲人,本王信不过他们,不用他们,还能用谁?反正此番无事,就是去东台岛上转转,你若是嫌待在王府无趣,也不怕海上的风浪,陪本王走一遭就是,只是本王先说好,这一去,怕是要两三月才能回来” “为何要去那么久?” 杨洛自然不会说自己数月前收到那封密信里,说怀国公和辽王将要勾结北奴作乱,晋王也要在北地起兵兵围东都请他带兵北上或是按兵不动待新朝再立的事,也不会告诉陈凝儿,自己刚刚知道晋王的确已经造反兵围东都,怀国公在长安被诛九族的事。 他不想去争什么,但也的确害怕那信中所言,他很清楚的知道在大宁倾国一战的北伐之时,辽王却突然领着数万北奴精骑直接杀过连城兵围长安是怎样的一番危局。所以,躲远一些,躲到一个收不到朝廷勤王军令,也收不到叛逆求盟之书的岛上,无论情形如何变换,他都可以立足在不败之地。 大不了,退到东台岛上,大奉的吴王可以亡国后残喘三十余年,自己又为何不行。杨洛想得有些出神,等到他回过神来时,陈凝儿已经止住了眼泪,而且看着茫然的杨洛若有所思。 “还能是为什么,现在乘风去,晚秋了才好乘风回罢了,不过还有几件事你得去替本王做做” “什么事?” “阳明城传来消息,说是老七家的肚子该有五六个月了,你选些上好的补品随着咱们府上今年送去阳明城的粮草一道给他们送去,到估摸着到了的时候,本王也该有个侄儿了” 陈凝儿先是面色哀愁,也许是又想来自己用尽秘方,恩宠也丝毫不差却至今未能给杨洛生下一儿半女。但作为吴王妃,她还是忍住了自己的哀愁多问了一句:“可是淮南王妃也要临盆了,我们千里迢迢的送去阳明城,就在家门口的淮南王府却置之不理不合适吧?” “你记错了吧,淮南王妃是龙凤胎,可是女孩呛水死了,剩下的是个男孩,传言是个生来残缺者,我们可别去给淮南王添堵了。老七是自家兄弟,不一样,据说老七家喜欢吃江南的酥饼点心,你也准备些” “这怎么准备?”陈凝儿有些不知所措,杨洛倒是一拍脑门后定了主意:“咱们王府不是有几个厨子么?给他们送去,一家老小都去楚王府上”这个决定让陈凝儿哭笑不得,也不禁好奇自己的夫君究竟是何时对远在千里的楚王府和近在咫尺的淮南王府都了若指掌。 面对陈凝儿怀疑的目光,杨洛猜到了什么,又坐着叹气说道:“你知道的,老七领着本部兵马去了长安,阳明城里老七家也是一个人孤苦伶仃,怪可怜的,我做哥哥的,送些东西,不过是个心意罢了” “王爷还在为父皇选了楚王殿下入京而不是王爷生气?”陈凝儿见杨洛突然之间变得有些恼丧,趁势坐到了杨洛的腿上想要劝慰,可谁知杨洛只是摇了摇头:“起初是有气来着,什么海疆未定要本王驻守平海统领水师都是假话,本王不信老七的定南卫就真比本王这儿要太平,父皇的心思本王知道,无非是老七麾下的兵马比本王要好,老七又是母后的嫡子,是皇兄的胞弟,便是入了京,满朝文武的流言蜚语也要少些” 杨洛自言自语将自己说通了,也没有了半月之前听闻探马飞报楚王领军北上消息时那般震怒,扭头看着陈凝儿脸上的胭脂笑道:“江南胭脂好,江南也养人啊,长安城,本王是不想回去了” “王爷”陈凝儿将头凑了过去,贴在了杨洛有些温暖的脸颊上,许多夜里,按着秘方侧着身子久久不寐的陈凝儿都能听见杨洛的梦语,有些是大逆不道,有些是故弄玄虚的离经叛道,但她听到最多的二字,是“母妃”,极少听到“父皇” 她知道自己的夫君曾经在那座长安城里有多么落魄,否则也不会长安贵女不嫁,只娶了自己这个江南二等世族的女子为正妃。和杨洛的朝夕相处之下,她比所有人都清楚自己夫君心头的不甘,也比所有人都更多地见到自己夫君那些举目之外的真性情。 金戈铁马非他所想,女儿情长也绝非他之所愿,陈凝儿知道自己的夫君心有功业,也知道其实他只是不想再过回从前担惊受怕的日子,想要把命留给自己好好活下去。陈凝儿贴在了杨洛的脸颊上,两手抱住杨洛,又抱得紧了一些。她打心眼里,可怜杨洛,可怜这位曾经因为母妃出身低贱又早亡而备受冷落的大宁吴王殿下。 即使如今杨洛要舍弃这座王府,只做寻常布衣百姓,陈凝儿也相信自己会义无反顾地摘下头上的王妃凤冠,她不想再担惊受怕,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她想用自己让杨洛因为噩梦惊醒的时日少一些,想如之前的那些甜蜜的夜晚一般,趁他睡着,在他的脸上看到大宁天下最好的风景。 朝夕,春秋,几日朝夕,几岁春秋,都无妨的。 杨洛抱得紧了一些,如今的他不会因为是杨宸领军北上而和自己的弟弟置气,从被杨宸察觉吴王府在阳明城里安插了眼线后,他心里便生出了一份愧疚。可那封不知是何人所写的密信里,有让杨洛胆战心惊的东西,也让他开始忧心起杨宸的安危。 他已经辗转反侧了几日,一直在不停地估量,若是北奴人真不顾漠南王庭安危,借给了杨复远几万兵马,助他直奔长安,朝廷究竟有几分胜算。 北奴来去如风的铁骑,野心勃勃的三哥和麾下的五万虎狼之师,自己便是遵了王命亲往北上又能如何?可若是奉诏不遵,来日若是朝廷安定了天下,自己又该落到何等的田地。 这些事,从杨洛打算去望北城“平息兵乱”的时候就该不再令他烦心,可耐人寻味的是,杨洛用尽了百般力气,这些念头却疯魔一般的涌上心头令他不堪其忧。 又是一夜噩梦,他甚至恍惚之间,看到了杨复远踩着杨宸的尸体走进了长安城,踩着杨智的血染的朝服走进了奉天殿。 二十三,南风起,平海卫尚不知洛阳之乱已经接近尾声,平海卫码头尽是因为吴王将要出巡而赶赴此处护卫一行南去望北城的吴藩水师。 巨大的王船之上,数百甲士披甲持戈,威风凛凛,百余王府奴婢在船头忙着收拾刚刚搬上船的吴王和王妃行囊。 杨洛穿着那身离京的蟒袍,牵着陈凝儿的手走到了船旁的梯子跟前,再向前一步,是短短不过十余步的木梯,也是另一番的海阔天空。 “不走了” “王爷?” “不走了,我们回王府里等着吧” “等什么?” 杨洛没有说话,可陈凝儿在杨洛的身上看到了解脱,在众人困惑不已,以为杨洛视出巡如儿戏的时候,陈凝儿还是第一个追随他方向的人。 玄色蟒袍,红色长裙,不顾南风,才是江南最好的风景。 第549章 山河表里潼关路(1) 地处关中关外咽喉之地的潼关,乃进出大宁帝都长安的四镇四关之首,四关守将在先帝一朝大多选于出自杨家麾下的亲信之人,反而将四关之内,与长安近在咫尺的四镇兵马交由勋贵重臣。 从七年前杨景登基之后,勋贵任内,旧部任外的局面渐渐被打破,一来是那些跟随先帝征战沙场的杨家老卒们无论是否功因功赐爵封侯,功成名就,大多都过凋零过失,便是尚存者,也大多垂垂老矣不堪一用。 杨景在永文二年始设四卫,让皇子出镇塞外领军数万后,又顺理成章的把盘踞在长安周遭的勋贵弟子遣去边关为将,如此一来,大宁也就多了些可人以替代因为被杨泰牵连而废弃的大宁一代将种。 楚军的大营就潼关之外不过七八里的地方,破光营,长雷营,承影营,骠骑营由东往西在潼关之外的群山峡谷中一字排开。此次东征平乱,除了那座残破的东都城诛杀晋王的头功未曾得到,洛阳之外的诸多晋军从百姓那头掠来的辎重粮草被赵祁多留了一个心眼悉数带走。 就连先被晋军强掠充入军中后又随晋军大部降于赵祁一路的两万余人马,也被赵祁挑选一番后充入了楚军的各营之中,又是一个黄昏,立于潼关之上的武士看着听闻官军已经兵围东都,不日就会彻底平乱而正络绎不绝出关的百姓有些乏味。倒是被关内落日映照得有些透红的群山飘起的十余里炊烟让人觉得有些看头。 潼关之外的密林里,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支箭矢穿一连从六七棵苍翠的大树之下穿过后射在了奔走逃散的一只野兔上,刚刚还跑得飞快的野兔倒在了树下不断的抽搐着,发出了细微的悲鸣之声。 翻身下马后急着跑过来抽出箭矢提起了兔子的骠骑士卒向身后大喊道:“是王爷射中的”,一把大弓被握在手中的杨宸也就应声嘲笑着洪海:“诶,老洪,本王就说了,战场上杀人本王的枪不及的你的锤子,可打猎,你不是本王的对手” “王爷,要不是末将的屁股还没好利索,王爷也不见得能赢末将”洪海似乎还有一些不服气,臃肿的身躯在停止的战马上不时扭动,好让没好利索的屁股得以喘息一会儿。待在潼关大营里闲来无事的杨或许自己都忘了当初在北岸山给洪海打了这一顿板子的事,否则又怎会偏偏选了洪海来一起打猎。 “听你这口气,是不服咯?” “末将不敢” 等钻进林子里提着野兔的士卒走了出来,杨宸和洪海也就先后把手中的弓箭扔给了身后的亲卫,调转了马头。杨宸望着升起阵阵炊烟的大营,有些伤怀:“等回了京,本王带你去上林苑里,到时候我们来再较量较量?” “王爷,容末将多嘴一句,咱们还能回长安么?这些时日趴在床上我也想明白了,护国公是何等的老英雄,怎么会和王爷您抢功,只是不想让王爷手上沾了血亲的血,日后拿给人家胡诌,让我们来潼关也是怕关中里面出了乱子,大家都在东都远水难救近渴” 杨宸和洪海并驾齐驱,淡然一笑:“这顿板子挨得值啊?脑子要好用一些了?说吧,军师还和你说了些什么?” “王爷怎么知道是军师告诉末将的?” “他啊,最是害怕本王伤了大伙的心,肯定要替本王来向你们说说情,板子打在你身上,也打在了长雷营的脸上。军师是个有心人,离开东都时,不就是让长雷营做的先锋么?这几百里路,长雷营得的好处可是最多的,他们得到的粮草辎重可不都是你们长雷营捡剩下的么?” “哈哈哈,难不成王爷要让末将吐出来?”洪海故意这么一问,等杨宸将要开口时又急着说道:“这行军打仗大家伙都要有点盼头不是,王爷您就高抬贵手让长雷营多得点便宜又能怎样?长雷营可是王爷您当初麾下的第一支兵马,怎么着也算个长子不是” “闭嘴吧你,本王的长子就是大宁的世子,不会说话就别乱说,莫非还要本王上书朝廷赏你们一个世子印玺不成?” “末将不敢,哈哈哈” 玩笑声里,杨宸和洪海一道下山,今日收获颇丰,中军帅帐里自然又该是一番宴饮,可洪海问的一句“还能回长安么?”让杨宸有些失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还需不需要回去。 ....... “臭小子,烫,你慢点!”罗义一巴掌拍在了阿图的头上,教训着自己的弟子,原本白净的馍被阿图的脏手一抹瞬时就留了三个手指的印迹。 “师父,咱们都到潼关了,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楚王哥哥” 刚刚才去洗了把脸擦了擦手的罗义坐在了凳子上,有些严肃地说道:“阿图,有些话,我现在说给你,你一定要听进去,知道么?”看到罗义脸上冷漠,阿图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老老实实地坐在了一边,屏息凝神。 一个才十余岁的少年在过去一月里算是吃尽了苦头,翻山越岭半山涉水的苦且不去说,就是一路的风餐露宿都让他原本被罗义养得稍显圆润的脸又重新变得黯淡无光。白日无论风雨都是赶路,入了夜,还得学些护身的拳脚功夫。 出入军中,难免碰上生死之事,所以罗义未敢有片刻的懈怠变着法的把自己少年时所学的那些拳脚教给阿图,只有那颗作为杀手刺客的狠心不曾交给他。刚刚过渝州那几日是最为痛苦的,阿图的全身没有一块儿地方是不疼的,可是越向北,越累,慢慢地也就熬了过来。 师徒两人凭借着问水阁在江湖上的势力未曾遇上太多风险,有了楚王府的通关文牒,投宿军驿,更换马匹也没遇到什么阻拦,甚至于还不曾入京,就听到镇国公府的人马来说了一句楚王已经领军出关平乱方才没去帝京长安白走一趟冤枉路。 可当罗义刚刚走到潼关时,却又听说杨宸已经从洛阳回来了,驻军潼关,不曾西入长安,也未曾再往东平乱。 阿图乖乖的坐在罗义身边,看着热气腾腾的白馍上显眼的三个手指印,仿佛已经提前预料到自己师父要说什么。 “阿图,从今以后,见着殿下,不能再喊哥哥,这天下能喊殿下哥哥的,只能是皇族。殿下让你喊哥哥,是因为当初在东羌遇到你时,不愿你知晓身份,但今时不同往日,要记住身份,记住尊卑” “为什么?”阿图似乎有些不懂,他看着宇文雪是因为王妃的威仪让他有些害怕才喊的娘娘,可杨宸他只觉着亲近,并不害怕,所以不懂为什么就不能再喊哥哥。 “因为这是大宁,大宁离长安城越近,规矩越多,规矩也越重,军中士卒哪怕情同手足,见着什长和佰长也只能自称标下,不让你喊,是别人给的,而不是你的。你现在不是东羌城外的阿图,你现在是我罗义的徒弟,这就是你的身份,见了各营的将军要喊将军,见了王爷王爷要问安....” 阿图打断了罗义的话:“师父你别说了,我记住就行了” “不止要记住,要刻在心里,大宁有一句话是无规矩不成方圆,长安城有一句话是不知尊卑贵贱寸步难行。你还小,不知道话能杀人,有的话说错了,自己丢了命不说,还会牵累九族” “可我现在没有亲人了,只有姐姐,还有就是师父你和师娘了” 说到此处,罗义也发觉自己有些心急,忽然有些怀疑自己对才不过十余岁的阿图说这些话是不是太早了。看着阿图有些颓丧失望的表情,罗义心里有些心疼,其实没有阿图奋不顾身护在纳兰帆身前的事,他也会待阿图很好,毕竟是杨宸亲自所托。可正因为阿图对纳兰帆那般的好,罗义方才不想阿图日后在这些俗事上吃苦头。 “面和馍馍都冷了,赶紧吃,趁着城门还没关,我们今夜就出城去王爷营中”阿图一声不吭默默地垂下了头,没有了刚刚的那番心急火燎,也没有了刚刚那番因为即将重逢的欣喜,给杨宸打一套拳,让杨宸看看自己变得更好了,是阿图这盼了一路的事。 潼关的馍馍在阿图口中的味道是苦涩的,辣乎乎的臊子面也尝不出什么滋味,北上的一路,他无数次想起过和姐姐从东羌躲开追杀逃难入大宁的事。想起那些在夜里害怕时,姐姐跳的舞,唱的歌,他也听姐姐说起过,逃进大宁是为了找一个不久之前遇到的人。 在姐姐提起那人时的眼睛里,他看到过星星,阿图也不知道究竟是何时才察觉到其实姐姐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就是自己在东羌城外遇到的那人。但他真的在懵懵懂懂之中,逐渐体味到了人心之中最为甜蜜也最为苦涩的那一部分。 “一刻!” 城楼上一声大喊后,鼓声开始在潼关的东西两城敲响,店里的掌柜也闻着鼓声跑到师徒两人的桌边说道:“客官,您二位是要今夜出城还是在城中投宿啊?” “啊?” “就是瞧着您二位的口音不是本地人,怕您不知道咱们潼关的事,咱们潼关是朝廷的重镇,都是敲的战鼓,您听听,这就是闭关的最后一通鼓声了。这些时日从东边逃难来的人多了,是怕您一会儿住不到寻不到可以喂马的店,来说一声,若是要出城,现在可得着急一点了” 罗义立刻放下了碗筷,从衣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在桌上:“有劳大哥您提醒了,这银子不必找了,我们确是今夜要出城,不过还想问问大哥,您刚刚说东边逃难来的人多了是什么意思?” 掌柜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那锭银子笑嘻嘻地说道:“客官还不知道?晋王造反,把洛阳城都打下来了,前些时日潼关全是逃难的百姓,那些当官的早都跑了,半夜里街上都是人。不过楚王殿下不都领军回来了么?有人就寻思应该是东边没什么大事了,出关回乡的人这不也多了起来么?”罗义抱拳行礼后,提溜着阿图就跑到店外解开了驿马和那些赶着出关的人流一道涌向了潼关的东门。 师徒两人在大营门前交了凭证后被引到杨宸帅帐时,觥筹交错的祝酒声已经停止,因为刚刚的几杯水酒,杨宸也是有些醉意,半躺在榻上一脚伸得案上,手里翻阅着这几日不断送来的军报,想从蛛丝马迹中寻觅到一些有关长安的动向。 可长安静得出奇,此刻杨宸手中只有东都城外宇文松即将率河东兵马赶到助阵的消息,并不知晓就在此刻,曹蛮已经住进了东都城中,而且已经收敛好杨吉的尸身准备班师。长安越是安静,杨宸就越是有些浑身发冷,他很想立刻收到兵部让他班师回京的折子好回京一探究竟。但不可能如愿,除了打猎和饮酒无事可做的潼关,已经让杨宸的忍耐到了极限。 “王爷!” 去疾一脸惊喜的跑进了帅帐中,杨宸一个激灵险些从榻上落了下去:“是兵部让咱们回京的消息,还是护国公拿下东都的消息?” “都不是” “都不是那你高兴个什么?” “是娘娘,娘娘让罗指挥使来了” 杨宸从榻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为显自己的镇定,挥了挥手朝去疾吩咐道:“去,把罗义带进来” “诺” 去疾领命退出帐外,而杨宸则是趁着时机拍了拍涨红的脸自言自语道:“没喝醉吧?”还由不得杨宸自己说出答案,罗义和阿图一左一右被去疾领了进来扑通跪在了地上:“罗义参见王爷” “起来吧” “谢王爷” “是王妃让你来的?”杨宸单刀直入,罗义直接应声说道: “是娘娘让末将来的,娘娘让末将带几句话来” “什么话?” 罗义一字一句的说出了北上一路默默复诵过无数遍,不敢落笔,又唯恐忘记半个字的话,“娘娘说,其一,北边诸事凶险,需自保重;其二,圣躬抱恙,百官之心难测,行事自当万分小心;其三,纳兰瑜非敌非友,晋藩谋逆一事,需妥当处置,万不可留人口舌;其四,娘娘说她以为北面乱局,必不止一个晋藩,恐有内外勾结之忧;其五,我楚藩兵马,平乱一战,万不可留力藏私,以免圣上和东宫有所芥蒂” 杨宸也是仔仔细细的听清了每一个字,看着罗义重新垂下的头后问道:“就这些?” “娘娘只说了这些” 第550章 山河表里潼关路(2) 听到宇文雪只让罗义带了这几句话来,也许是有些失望,又或许是为刚刚兴奋过了头时所期待的东西没能如愿,杨宸盯着不远处的烛台,看着火苗突然飘忽了一些有些出神,火苗长在了杨宸的眼睛里,长成了稍许思念的微弱光亮。 他顿了顿,语气轻柔的问道:“王妃,还好吧” “回王爷,娘娘万福金安”杨宸脸上的镇定让罗义有些意外,毕竟他以为杨宸会因为自己带来的话欣喜若狂,最不济也该有些欢愉。可是他如何能知道如今杨宸进退两难的处境。 “那就好,若是本王没猜错,纳兰帆应该被王妃接入府中,请王府的郎中为她诊治调理了吧?” “砰”罗义在地上叩首的声音让去疾和阿图都有些突然:“王爷!那日铜鼓崖上王爷已经命末将挑断了帆儿的双腿,如今帆儿经脉尽断,内力枯竭,不过是一个残废之人,便是在王府里,也断然不会伤到娘娘。” “这是自然,若是伤到了王妃,那李平安和韩芳都该自己把头取下送到本王案上”杨宸似乎很笃定有韩芳和李平安在,定然是难以让宇文雪有丝毫危险,就连一点风吹草动都不会惊着在春熙院中养胎的宇文雪和腹中胎儿。 可他又如何能料想到自己的王妃不仅是把纳兰帆这个数月前还想行刺自己的刺客带进了王府,还一并允许她走进了春熙院里离自己不过三四步远,无论李平安如何劝说都无济于事。 “末将还有一事相禀” “说” 杨宸把腰间镶有紫蓝色宝石短剑取了下来,扔给了刚刚被罗义叩首之态震惊得站在身旁大气难喘的阿图:“你师父本王已经赏过了,这个赏给你”接过宝剑的阿图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他眼中满脸笑意,英武中带着温柔的哥哥,何时变成了让自己师父如此惶恐害怕的楚王,阿图自己都不知道。 “娘娘不知为何,亲自到城外末将买下的小院中屏退了末将,和帆儿一番密谈后才让末将带来的消息。末将与帆儿自小一同长大,知道帆儿的性子,定然是娘娘说了什么让帆儿再无半分怀恨之心,而且娘娘说义父非敌非友,可义父又两次让帆儿行刺殿下,都险些得手。末将这一路也想不明白,只是把末将知道的说给王爷,请王爷定夺” 望着跪在地上不肯起身的罗义,杨宸的脸上在迅速闪过一丝迟疑后向去疾喊道:“怎么?做了统领都不懂规矩了?还让罗义跪着?”去疾匆匆过去想要扶起罗义却被他拒绝,直到杨宸说道:“本王赏你的东西,就不会再拿回来,只要纳兰帆没有伤到王妃,本王保她不死,赶紧起来吧,过些时日随本王一道回京,长安城里,本王更需要你的才智和谋略” “谢王爷!” 等罗义站定之后,杨宸方才不紧不慢的反问道:“罗义,若是本王现在让你去平海卫,行刺本王的皇兄,你能有几分把握?” “啊?” 罗义惊讶一声后迅速思量了片刻后回命道:“平海卫的吴王府定然是守备森严,江南剑客多,哪怕是四五个二等剑客都够难缠的,若是在府外行刺倒有可能得手,不过胜算也小,毕竟吴王殿下乃四藩塞王之一,麾下水师数万,难保军中和身边有些高手,最多三分把握” “那便是不领军,让你去行刺本王的堂兄淮南王,又有几分把握?” “淮南王末将不甚了解,但若是殿下的皇叔韩王便衣出行,末将该有五分,不过若是摆着亲王仪驾,也只有三四分。” “纳兰帆的身手还不如你,纳兰瑜凭什么觉着一个纳兰帆就能得手?”杨宸起身走到了罗义身边,双手负于身后说道:“纳兰瑜的心思难测,王妃定然也是猜到了什么才会放心的把纳兰帆接到王府里,怀柔也好,安抚也罢,王妃的心思不过是希望纳兰帆能说出些什么,好为本王排忧解难,你也不必太过担心。王妃良善,断然不会为难一个武功尽毁,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女子” 被杨宸拆穿心思的罗义有些无地自容,不禁怀疑自己行走多年,从不轻易被人看穿心思,杨宸又是如何把自己忧心之事看得一清二楚。他也许不明白,可杨宸明白,自古唯有这情字,最易叫人露出破绽。 怀疑起杨宸和宇文雪是否还存着杀心的罗义羞愧难当的埋头下去,攥紧了双拳后说道:“王爷,既然王爷看穿了末将的心思,那可否请王爷再听末将一言?” “你说” “义父的心思难测不假,可王爷之言和娘娘的猜测不谋而合,若是有朝一日义父落到了王爷手中,可否请王爷饶他一命啊” 杨宸摇了摇头:“皇叔谋逆虽不是因他而起,可他在里头究竟做了什么事,本王也不知,如此国贼,留着也只怕是夜长梦多,自当交给朝廷”说罢,杨宸拍了拍罗义的肩头说道:“有些事,并非你我所能左右,就像本王现在驻守潼关,进不能进,退不能退,你也要想想本王的难处。这一路赶来,也该乏了,先领着阿图下去歇息,本王明日再见你” “诺!” 话已至此,无需多言,罗义和阿图向杨宸行礼之后便告退而去,走出帐外等去疾交代了一番后将师徒两人领到了一处营帐中住下后,阿图方才战战兢兢地在罗义身边问道:“师父,为什么我...” “臭小子,你说想问为什么会害怕是吧?”阿图点了点头,顺道还给罗义倒了一杯水摆在身前,又将刚刚杨宸赏的短剑摆在一边。 “王爷早都看到你小子两腿发抖了,还装什么镇定,我不是和你说过么?大宁最重的就是规矩,总有人坐的地方比自己站得还高,那你就得埋头下去,有的人站直了,也没你高,他就得在你眼前守规矩。规矩就是让人来害怕的东西,东羌城外的王爷和今日站在我们身前的王爷是同一个人,只是场合不同,你看到的自然就不同。若是能去长安,你也可以去看看那些宫门还没打开就在宫外候朝的大员们,哪一个不是素日里高高在上,可站在宫门前,又是什么样子,你就懂了” “王爷也得这样么?” 罗义也稍稍点了点头,叹着气说道:“我们只能远远望着那面宫墙,王爷可是在宫墙里长大的,规矩这些东西,他们自小就学会了,学得比我们都早,记得也比我们都深” “如果不会呢?” “如果不会啊,在那座宫城里面就永远也长不大了”宫闱之中的人心算计,罗义因为纳兰瑜的缘故,要知道得多一些,感慨自然也深一些。父子离心,夫妻失和,手足相残,六宫之争,哪一个不是人头滚滚,哪一个不是龌龊肮脏。 “我懂了,就像姐姐,明明是我们东羌的郡主,接连被大王派的人一路追杀,只能逃到大宁来” “嘘!”罗义两手把阿图紧紧捏住,有些严厉的说道:“万不可再说你是东羌的孩子,木今安是东羌的郡主,你就是王爷送到我罗义手下的徒弟,是大宁的孩子,木今安的事,绝不能随意说出来,无论是谁问你,都不能说,否则不止王爷要受牵连,只怕你姐姐,也会惹来杀身之祸,记住了吗!” “记住了” “这剑是王爷送你的,你就收好,不要拿去显摆,免得被人家惦记,你个臭小子没有半分功劳就得了赏,那些浴血杀敌的将士们怎么想。收好了,明日起来教你一套刀法,对了,今晚我睡里面了,你就睡外头” 说话间,罗义已经翻身过去,半侧着身子,从今夜开始,他便不必再害怕何时被人闯进来,也不用再把这个短短一月里又长高了些的孩子护在身后,阿图转过头来问了一句:“师父,你又不洗脚,臭死了” 却没有得到罗义的回话,得到的扔来砸到脸上的枕头,阿图知道,只有在师娘身边的时候师父才会洗脚,虽然和帆儿姐姐并未成婚,可早晚都是师娘。这一夜,罗义的鼾声下,有个孩子把杨宸所赐的宝剑在灯火下擦了又擦,小心翼翼收起了刀锋后,抱在身上睡了整整一夜。在阿图半梦半醒的恍惚中,少年看见了自己把这把宝剑送给了姐姐,而且极为骄傲的告诉了木今安:“这是王爷一开始就赏我的,可我后来也立了大功,这是我用功劳自己换来的!” 什么叫做喜欢?也许,是一想到,就会在梦里发笑吧。 “臭小子,毛都没长齐,就会做春梦了?”被阿图梦里发笑吵醒的罗义又翻了一个身子,只恨自己无人入梦。 ..... “咕~咕~” 离楚军大营不远的林子里,不时有夜莺传来几声鸣叫,在那些无人能看到的黑色角落里,独属于夜晚的捕猎正在开始,虫鸣鸟叫在不少人眼里是伴随入梦的佳品,又在许多人耳边是聒噪不安的根源。 楚军大营的甲士正在巡弋,因为当初杨泰治军严苛,而杨宸麾下的大部又是从杨泰旧部里袭承而来,所以不少规矩就一直留到了眼下的数里连营当中。当初杨泰军规下的戒备森严对许多心怀不轨的人都是一件坏事,除了杨泰自己的旧部。 赵祁的营帐离杨宸的营帐本不远,可偏偏赵祁嫌弃杨宸营帐外不时的吵闹声搬到了中军大营边上的地上,也正因如此,给了一人可乘之机。 “谁!?”赵祁从梦中惊醒,一把剑却已经放到了他的脖子上,冰冷而且锋利。 等赵祁迟疑的从床上转过身来时,那人也直接扯下了面罩,赵祁则仍是一脸茫然,不修边幅,满脸络胡都隐隐泛白的人究竟是谁,他仍是不知,只是知道此人断然不是行刺,否则自己定然已经没命。 “别出声,我受人之托,就说几句话?” “老先生,有您这么带话的么?” “别跟我耍滑头,有人要我问你,赵家平反的事已经被那狗皇帝给做了,你现在可是还要留在楚王的军中” 赵祁应声说道:“谁派老先生来问的?师父?” “你师父是谁?” “我本就是无根之人,除了楚王府,我无处可去” “那就对了,老夫受晋王之托,宰的就是你个小王八蛋!”身子修长,除了胡人的长相之外颇有些仙风道骨的这人嘴上也没留什么德行,说话间就要宰了赵祁,可赵祁只是闭着眼睛喘着粗气说道:“老先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么?晋王大势已去,不日就会兵败身死,老先生替他卖命,不值啊,何况老先生都不问我姓甚名谁,何来杀了我一说?不如等明日先生随我一道觐见王爷,留我一命,也留给自己留个荣华富贵的退路不成?” “楚王手底下如今有多少人马?” “两万” “你个臭小子,这是两万?” 面对近了一些的剑锋,赵祁急忙改口着说:“十万!” “嘿,你个小王八蛋,不见棺材不落泪是不是?到底多少?” “诶诶诶,出血了!老先生,我说实话,真实话,六万人马,骑军两万,步军四万”,握剑之人心里暗自嘀咕一番思量后收回了手中的剑:“算了,六万人,打不过,留你个小王八蛋多活两日” “这不就对了么”赵祁一边从身上抽出丝绢来擦拭脖子上的血迹,一边慢慢退开,总觉得眼前之人是个疯子。 “别想了,老夫知道你个小王八蛋叫赵祁,盯了你三天,受一个老朋友之托,特来请你两日后到大秦潼关旧城一会,别打歪主意带些兵马去,若是除你之外还有其他人,那他也不会见你” “谁要见我?晋王?” “呵,那小子,昨个儿就死了,倒也死得壮烈,没丢了杨家人的脸面”刺客坐在了赵祁的榻上,起身要走时又叮嘱道: “别打歪主意,你不是我那老哥们的对手,真不懂,一大把年纪了,还学你们年轻人一样打打杀杀,没意思,见着面跟他说一声,要宰了楚王还是太子,等我去西边看看那老匹夫和令狐这个小狐狸一架打成什么样了再说” 恍惚间,不见踪影,留着赵祁一人在营中惊骇不已,等赵祁冲出帐外问道:“喂!刚刚有没有看到一个人影从我帐中飞出去?” “启禀军师,没有啊” 赵祁一手摸着自己生出血迹的脖子,瘫坐在帐大口喘气让自己冷静些许,就那人的功夫,为何要说一句:“宰了太子还是楚王的话?” 第551章 山河表里潼关路(3) 被不知来处的人半夜把剑架到了自己脖子上,出入数万大军的营帐来去自如毫无破绽,赵祁自然是再难睡下,一个人披上了外袍,站到了营帐中悬挂起来的潼关地形图前。 刚刚那人离去时说杨吉已经身死,那洛阳必定城破,护国公早晚要班师回朝,一个被圣躬抱恙的陛下密诏入京的藩王是否也要跟随回京,兵部毫无动静,也无安排,当初只是催促着出关平乱,也许长安城一样不曾料到声势浩大的晋王之乱又是短短的一月时间便落得一发不可收拾。 赵祁身为杨宸如今所仰仗且亲信的军师,楚藩数万将士的去留,他不得不细细思量,若是护国公领着一道回京,上一个和勋贵打得火热的鲁王已成枯骨,长安兵乱的惨状许多人还不曾遗忘。所以洛阳一战,楚王与护国公的“争功”还有分道扬镳,也是在如今情形不明下又助了杨宸一臂之力的无奈之举。 天色刚刚拂晓,大梦初醒的楚军大帐里开始有了欢呼雀跃的声音,赵祁急忙走出帐外疑声问道:“夜七,这是怎么了?” “禀军师,刚刚收到的消息,说是东都已经被护国公拿下,不日就会班师,大家伙都在高兴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王爷呢?” “就是王爷下令广告诸军的,说是今日要杀鸡宰牛,一道庆贺朝廷收复东都,平定晋王之乱” “胡闹!”赵祁掀起自己的裤腿就往杨宸营帐中跑去,等他上气不接下气跑到杨宸营帐时,杨宸也想笑着迎面走来:“军师啊,有个大喜事正想亲自去告诉你呢,你怎么就跑来啦?”赵祁的脸跑得通红,长吁一口气后牵着杨宸的手就走回营帐,还使了使眼色把去疾留在了帐外。 “王爷是想告诉我,护国公一举取下了洛阳,晋王之乱已被平定的事?” “对啊,本王知道各营都有些怨气,正好借此杀鸡宰牛,犒赏三军让大伙也高兴高兴”杨宸不以为意,可赵祁却是一把将杨宸的手臂扔下,没好气的说道:“哼!王爷糊涂!那王爷告诉臣,今后是如何打算?” 昨夜从收到了宇文雪的消息后,杨宸也是辗转了许久,此刻两手抱于胸前,冷笑道:“还能怎么办?若是兵部不想本王回京,那本王觍着脸住在潼关也不像话,自己请命回定南卫算了,王妃当初明明有了身孕,却瞒着本王,不愿本王在军中忧心他们母子的安危。如今想来,也该有小半年了,本王可不想王妃过鬼门关的时候,本王在这里受这些窝囊气” “王爷以为是谁不想王爷回京?”赵祁看到杨宸也是一脸的怨气,又把自己的臭脸色收敛了一些。 “若是本王没猜错,应该是母后,父皇密诏本王入京,当初在甘露殿时母后见我如见大敌,本王无心那张位置,只恨父皇圣躬抱恙,我这做儿子的却只能远在千里之外,不能榻前尽孝” 赵祁闻言向前一步,在杨宸的身边微微抬起了头,恶狠狠地瞪着杨宸说道:“王爷糊涂啊!这江山眼下是圣上的,千秋万岁后是太子的,陛下应该是料到了什么才会让王爷入京,如今王爷匆匆辞别如何对得起圣上之心,万一京中生变,太子身边无人可用,只怕那时王爷自己才会追悔莫及” “还能有什么变故?皇叔谋逆已经兵败身死,怀国公九族尽灭,谁还敢造次?本王并非不懂,只是本王已经在潼关待了这么多日,兵部竟然毫无反应,莫非还让本王心甘情愿的在这儿受这些窝囊气不成?既然长安有人视本王如豺狼虎豹,恨不得敬而远之,那本王就走到山高水远的地方去成全他们” 听出了杨宸的愤懑之后,赵祁扯着杨宸又坐了下去,直接站到杨宸身前说道:“王爷听臣一言,今日上书太子殿下,就说既然东都之乱已经平定,护国公得了首功,那王爷就不必再等护国公一道班师,先行回京,我军驻于蓝田郡,王爷入京听候差遣” “嗯?” “王爷您想想,朝廷里有人既然害怕王爷图谋大位,那王爷和护国公若是真的因为这平乱一时上下一气他们必然如芒刺在背,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可护国公老爷子多留了一个心眼,让王爷西驻潼关,一石多鸟,朝中必有人说护国公和王爷您这个晚辈抢功,王爷和护国公失和,他们也会好受一些。王爷正好借此机会,亲自入京请太子殿下主持公道,最好当着满朝文武和护国公闹个不可开交,才是上策。王爷的心思成明白,不过是一时气话,大宁的江山社稷和王爷您一人的委屈比起来孰轻孰重,王爷心里自有计量,何况王爷不是也不放心辽王殿下么?为何不入京看个清楚?” 赵祁之言,杨宸自己心里已经想过了七八分,护国公看似鲁莽,实则对朝廷之中的风吹草动洞若观火,一场北岸山的不欢而散,教会了杨宸许多。用抢功自污其名,也趁势让杨宸驻军潼关可以拱卫帝都,又将可能妄议楚王和护国公交好的阴谋打散,归根结底,不也是宁愿委屈自己,也不愿这座先帝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有半分倾覆之忧么? 看到杨宸沉默不言,赵祁便索性掏出了自己昨夜无眠时所写下的奏折,狞笑道:“就差王爷您的印了,护国公让王爷委屈了,那王爷就该去长安城里哭上几场,六部衙门,三省部堂,王爷多掉几滴眼泪,受的委屈越多,朝廷给咱们楚藩的好处才会越多” 草草看过赵祁只差声泪俱下的奏折后,杨宸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瞒不过你,本王就是不想这么一事无成的回去,皇兄手里差把让人害怕又用得顺手的刀,可又有人害怕做刀的伤着主人,唉”叹息声里,楚王印章盖在了赵祁所写的奏折之上。虽然其中多有对护国公的不敬之言,可为了这场失和的戏更令人信服,也唯有如此。 “殿下今日便可领军回京,晋王已定,护国公整顿河北兵马后估摸着还有四五日才会班师,王爷在潼关早都倦了,早些入京也好。臣随后便追来” “你要去哪儿?” “容臣斗胆,应当是臣的师父明日约成在大秦时的旧城一见,有些话,臣还想问个清楚”赵祁稍稍打量了一番杨宸的脸上,没有看到预期之中的愤怒,却还是说道:“王爷不必谋划什么,师父已经说了,若是我多带了一人,他便不会见我。师父有这个本事的,昨日夜里潜入臣的营帐之中那人,行走数万大军的营帐之中毫无破绽。有此人护在左右,想必也难以得手” “你把本王想成什么人了?本王便是要杀纳兰瑜,也该是堂堂正正的逮住他交给朝廷,不瞒你说,昨夜王妃让罗义带来了消息,也劝本王不要杀了纳兰瑜,说纳兰瑜对本王是非敌非友。” “王妃当真如此说?”赵祁显然有些激动,可杨宸则是冷冰冰地点头应道:“王妃是这么说的,可在本王这儿,没有这个说法,只要是大宁的敌人,本王是绝不会手下留情的。” 楚军阵中,十余骑先一步出营直奔长安,楚王弹劾护国公飞扬跋扈,目无圣上明诏,大权独揽,一心谋功的奏折就此先一步直入长安。而潼关城外的楚军大营,在一片振奋当中撤营穿潼关而入。 潼关之上,也冥冥之中因为杨宸的离开风雨突变,数日的烈日之后,忽然是一阵阴云密布,紧接就是一场雷声大作的暴雨。 大宁的潼关始建于六百年前的乱国混战之中,胡人,蛮人,夷人,趁着中州内乱屡屡攻陷长安,而本该是长安门户的潼关在那时竟然是阻拦草原骑军南下,东出洛阳的门户。百年混战的乱国之中,最初的潼关城也就数次毁于一旦。 距今日潼关北面三十里处的旧城,已经再瞧不见当年在此拒百万兵马于关外的雄风,那些大秦时被匠人堆砌建成的砖块不少被附近的百姓搬走修在了自家庭院里,留在旧城之中的往往只是一些被风雨浸泡后难辨烂泥。 多少年的雄风不再,留给后人的,只是远处望去留于山谷之中,绵延十里的土墙乱瓦。若非当初先帝泰山封禅时途经此处,因为梦见大秦始皇帝斥责他未曾平定草原使胡人不敢南下牧马,也没有今日供学子游客登高怀古的望旧台。 先帝是驻守过边塞之人,他祭祀大秦始皇帝并未选在数百年来口耳相传的始皇帝陵之所在,只是选在了此处残破的潼关城,当初就此是在此处,先帝说始皇帝托梦斥责自己未定草原,忘记了胡人数次攻陷长安,东出潼关,杀百万中州男子,以中州女子为两脚羊的旧事。并以此在泰山封禅途中便突然决定让平国公赵康,怀国公独孤朗,定国公邓彦兵分三路北伐草原。 每每到草原安定时,先帝便会说起自己的梦,在奉天殿上说起潼关的旧事,没有人敢拆穿先帝用几百年前的旧事为借口兴兵北伐的真相,反倒是在先帝一次次的圣旨下,让足以望见整座潼关旧城的望旧台越发壮丽,越发游人如织。 因为一场突然的暴雨,使得本就因为晋王之乱而冷清许多的望旧台更是雪上加霜,最近的镇上,不少客栈酒家的桌椅都是空空荡荡,似乎无论小二如何卖力的擦洗桌子,摆放桌椅碗筷,一顿暴怒的斥责与唾骂总是躲不过。 一个像是行走江湖的老道牵着一匹瘦驴出现在狭窄的街巷之中,街旁的院墙看起来颇为坚固,许多砖头上还有始皇帝的年号和匠人的姓名,不过大多辩驳不清,崭新的字眼多是主家自己打上的,仿佛是在提醒着来往的人们。 “诶,我家的院墙,就是用潼关的砖来堆的,始皇帝可曾想过自己心心念念可以永卫帝京的城墙,有朝一日被搬到了我家的院墙上?” 素日里,像纳兰瑜真反穷酸打扮的老道是不受人待见的,除了江湖上人人都嫌弃的装神弄鬼外,主要是如此打扮的老道大多都是化缘,毫无油水。可今时不同往日,总想着早些开张图个吉利的店家纷纷站到了门口。 可纳兰瑜丝毫不曾理会那些翘首以盼的还颇为客气殷勤的笑脸,径直走到了街巷的尽头后身子一转,又走了百余步后在一家铁铺前停下了脚步。两手轻轻一推,年岁颇大的铁匠抬头望去后也是不禁嘲笑了起来: “以前是书生,又是王府幕臣,还差点做了宰相,怎么你越活越回去,做了和尚又做起了道士?” 纳兰瑜自己抬过一张凳子坐下后也毫不计较,直接怼了回去:“你又如何?你爹给先皇牵马,你又是王府侍卫统领,五千军都督,不也活越回去,做了个打铁的生意么?” 铁匠走回屋里给纳兰瑜端来了一碗水,自己埋头做起了手中未做完的活计又后问道:“你每次找我都没好事,要不是昨个儿才收到你的信,我早都跑了” “还能跑到哪儿去?虽是隐姓埋名,可你我都心知肚明,坐在龙椅上那位从来没真正放心过,手下的鹰犬鼻子可灵了” “再灵不也没抓到你个老狐狸?诶,你去年不是从和尚还俗了么?怎么又扮成了老道?是不是又给皇上惹事了?我可丑话说在前头,皇上也是个有性子的人,真惹急了,抓到你可就是千刀万剐” 纳兰瑜放下了水碗,有些不屑一顾:“千刀万剐,我早都是不怕的,今日来见你,是想和你说一声,免得日后你觉着是我纳兰瑜不会做人,都不来给你拜个年” “可别,你来一次我就得出去躲一次,拜年就两斤水酒,我真不稀罕”可渐渐听出了弦外之音的铁匠也放下了手中的大锤,拧过身子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王爷应该要出来了,眼下的场面,皇帝收不了场,我是替王爷来请你出山,免得王爷日后无人可用” “我是问你,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这条命,去长安换王爷重见天日” “你疯了?” “没疯,只是我没有脸面见王爷了”纳兰瑜面色镇定,仿佛一切都尽在预料。和纳兰瑜知己知彼的铁匠又追问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没什么,让江山倾覆,换王爷出来而已” “你知道王爷不想做皇帝的,这几年日日打铁,我都想通了” “我知道王爷不想做皇帝,但” 第552章 不过帝王一念间(1) 正说到关键之处,纳兰瑜却突然沉默,脸上泛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大宁曾经的勇毅侯爷,楚王骁骑营亲军都督,白渐鸿揣着满怀的不解坐到了纳兰瑜对面,带着几分释然劝说道:“其实王爷和我们都知道,齐王为帝本就是利在大宁,这几年我靠着这么手艺谋生,可是听到了不少好话,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当初是先帝爷逼齐王太过了” “你和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寻常在民间行走,一身修道之人打扮的纳兰瑜明知故问道。 “还能是什么意思?别闹了,成王败寇,齐王顶着满朝文武保了王爷,若无鲁王谋逆的事,最多就是禁足王府,已经够意思了。你我也曾征战沙场,知道如今的这番太平有多不易,别再搅动风云惹得天下大乱,否则王爷也断然不会饶过你” 纳兰瑜此时却是慢吞吞的长叹一声:“已经晚了,不破不立,不搅得天下大乱,王爷怎么能出山?不搅得天下大乱,又怎么找那些叛出我们楚王府,巴不得王爷早一日死在长安城的混账报仇?王爷打下的太平,王爷自己没享到分毫,白白让这帮佞臣享了千秋富贵,我纳兰瑜可不答应” 听到此处,白渐鸿也有些激动,猛地一拍桌子骂道:“王爷都放下了,你又何必惹来这番生灵涂炭?我去年听说世子都被封作淮南王去江南了,用不了几年,等坐稳了龙椅王爷自然也能安享太平。军师,我钦佩你的才智,敬你对王爷的忠心,可搅得天下大乱,绝非王爷所愿,收手吧!” 纳兰瑜也不甘示弱地骂了回去:“回不去了!我也想过放下,可我自己连卜数卦,若是放任下去,王爷非但不能安享太平,反是大凶之兆。皇帝活不了多久了,风云际会,恐怕会驾崩之前一纸诏书赐死王爷。如今的这位太子明着是温文敦厚,实则心怀博大,今年不乱,早晚也会因为削藩,欺压勋贵世族惹来大乱。每晚一日,有人实力更甚,野心更甚,日后的天下只怕会更乱,天下人怪不到我纳兰瑜头上,王爷也怪不到我纳兰瑜。” 白渐鸿放弃了和纳兰瑜争执,从当初纳兰瑜在杨泰跟前为他求情保了他这位败军之将一命后,互不顺眼,屡有争执的两人每次都是以白渐鸿的投子认输结束。抽身离去的白渐鸿只是问道:“来几个人,下多少米?” “就我放在定南卫的弟子一人” “那个赵家遗孤?” “嗯,如今的这位楚王待人很像王爷,可共患难,可同富贵,真说起来,他们俩都还有赵家的一份血脉” “你和我说那么多做什么,下一辈儿的事我不会过问,你也别想着让我在王爷后还去认个主子。丑话说在前头,军师你别见怪” 说罢,白渐鸿抽身而去,而与此同时,赵祁一人一马被一位从前的旧人拦住,本想再唤一声“许伯父”,可得到的只是一句讽刺他卖主求荣的冷言冷语。随手扔过的,还有纳兰瑜留给赵祁的几个字: “白记铁铺” “有劳徐伯伯” 可立马于赵祁身前的那人却是一个箭步飞出骂道:“这楚王也忒不是个东西,还藏着这套手段,滚出来吧!”赵祁立在马上不知所措,眼睁睁的看着口中的徐伯伯冲进了山侧的密林里。扬鞭踏马奔进村子里的赵祁心里有些忐忑,尽管他早已猜测是自己的师父要见自己,可师徒决裂的场景恍如昨日,赵祁不知如今重逢,还能说些什么,又该如何开口。 问清了路,带着一身的惴惴不安,赵祁终究还是寻到了白渐鸿的铺子,刚刚推门而入还未开口,就是无比熟悉的声音先传到耳边:“赵大人辛苦” 赵祁直接跪在了地上,向道人打扮的纳兰瑜叩首道:“徒弟赵祁,见过师父” “你不是我的徒弟,你是楚王的谋臣,我也是楚王的谋臣,各为其主,何来师徒情分的说法,赵大人快快请起,我今日约你一见,不过是为了替你家主子指条明路” “师父!”赵祁跪着向前几步,丝毫不曾顾忌雨后地上的肮脏沾染到了自己眼下光滑俊美的衣物之上。“若无师父当初的救命之恩,我赵祁只会是陈桥镇外赵家岗的一座枯坟,若无师父教导,我赵祁也绝无今日的佐王之命” 赵祁直勾勾地看着纳兰瑜,可纳兰瑜不为所动,尽管他的须发因为从前剃度都是些易容的手段,可泛白的沧桑让赵祁看着有些心疼。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来,纳兰瑜转过了身子埋头扶起赵祁坐下,眼睛仍是避开了赵祁的脸。 “赵大人不必如此说话,我救你,不过是因为子婴兄的临终托付,我教你,也不过是想着有朝一日你的仇恨能为所用。可是害了你们赵家的人统统都死了,皇帝也给你们赵家平了反,你没有了仇恨,你就只是我的一颗弃子,今日的话,赵大人日后不必再说,我也不想再听,免得笑出声来伤了赵大人” 纳兰瑜的话有些扎人,赵祁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仍是声色动容地唤了一声:“师父”。见状,纳兰瑜脸色骤变,恶狠狠地说道:“我纳兰瑜曾经有过一个弟子不假,可他已经死了,赵大人今日来,有什么话想问赶紧问,免得我反悔了欺瞒你。” 赵祁哆哆嗦嗦地收回了手,像从前和纳兰瑜对弈那般,将两手收到了膝上,轻轻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师徒之间,知己知彼,那也自该直言无忌。 “师父今日为何要我前来?又想告诉我何事?”纳兰瑜扭头避开了赵祁殷切的目光,望着那片不断有飞鸟惊起的密林谈道:“若是我没算错,楚王怕我杀了你,一路都有派人跟随护卫” “我猜是师父你要见我,也坦诚相告于楚王殿下,遣人护卫不过是一番好意,师父切莫多虑” “那是自然,这天下想杀我的人不少,皇宫里那支神神秘秘的人马,招摇过市的锦衣卫,又有哪一个真的能伤到我分毫。楚王不蠢,我也不会误会。” 纳兰瑜神情冷淡,赵祁也趁此追问道:“那师父几次行刺王爷,究竟是为何?” “不为什么,看看龙虎山天师嫡传弟子算的那一卦究竟准不准”飞鸟惊起的动静也传到了赵祁耳中,他也随纳兰瑜一道扭头望着潼关旧城这处曾经不知多少人厮杀争夺,又埋骨多少的山坡。潼关旧城之外的林子总是比其他地方要密要深,世人都传言是因为阴气太盛,怨气太深,白骨太多的缘故。 赵祁不紧不慢地问道:“师父可是说若王爷为帝,大宁可历二十五帝的预言?” “嗯”纳兰瑜浅浅地点头:“先帝历来不幸鬼神,可杀尽了赵家也留了楚王一命,无非也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我从前也不信,但如今看来,或许那一卦,李淳风真的算对了” “可太子春秋正盛,王爷和太子又是手足兄弟。我来时曾试探一番,王爷视太子安危甚至高于王妃,王妃身怀六甲,王爷却宁愿顶着委屈留在京城为太子手中刀剑,也不愿南下” “书生之见”纳兰瑜嘲讽了自己一手教大的徒弟,冷冰冰地问道:“我且问你,当今陛下和王爷情义如何?”赵祁沉默不言,思虑良久后才回道:“徒儿不知” “你知道的,只是你不敢说,当初王爷是几位皇子里最敬重当今的陛下的,以齐王为长兄,王爷每次出征,齐王都会送到京郊践行,王爷每岁班师,也总是齐王亲迎最多。王爷知道齐王拿自己的命想让齐王踩着他的尸身走上龙椅,坐稳帝位,齐王也会逆满朝文武之心留王爷一命,莫非他们的兄弟情义都是逢场作戏不成?” 纳兰瑜微微顿首,接着说道:“逢场作戏十年不难,二十年也不难,可如何能一辈子都是如此?世子封淮南王就藩在我谋划之外,齐王的胸怀气魄足以为帝,我早已不曾心怀芥蒂。可仅仅凭着兄弟情分就断言楚王不会去和太子争天下,你还是太过天真” “可陛下无意楚王,楚王殿下又何来夺储一说?” “你不了解当今天子,齐王妃就死在他的眼前,世人皆以为天子仁善,可仁善之人,如何能使高后和废太子忧惧而死?如何会因为一场长安兵乱,杀了鲁王,杀了周德,杀得长安城人心惶惶?先帝为君二十五载,勋贵不过只有赵家蒙冤祸及全族,可天子不过登基七年,周家,独孤家,哪一个不是被斩草除根?曹蛮一把年纪还被打发到潼关,你真以为是无心之举?如此杀妻灭子,逼死手足,诛人九族的人,日后大宁的史册只会大书特书仁义二字,当真是笑话。换言之,以你之心,天子何故诏楚王领军入京?” “也许是陛下暗中察觉独孤信谋逆?又或是知道晋王有作乱之举?” “确有察觉,不过引而不发逼着他们谋逆了再师出有名而已,可长安城里那么多武将,都不能杀,偏偏要千里迢迢选楚王来杀?”纳兰瑜的话逼得赵祁又是一阵沉默,纳兰瑜也没有在故弄玄乎的意思,直接坦言道: “天子行事历来谨慎,从谏如流,可此次北伐之事,固执己见,一意孤行,贬官,廷杖,用尽了万般手段也要北伐为何?就是有心让人瞧出破绽再一网打尽” “师父此话何意?” “天子恐怕是来日无多,这是在给太子打扫庭院罢了,秦王的河西精锐,辽王的北宁狼骑,还有邢国公麾下长安那帮勋贵仅剩的一点家底,在草原上的胜败对天子而言并不重要。无论谁赢,都是惨胜,大宁胜了,无非是给各家勋贵多一些荣华,打发几个侯爵之位,再几十年的风光而已,可威胁皇权的勋贵就此一去不返,王太岳的新政是明,李复的北伐是暗,一道下去,勋贵权重之患,藩王掌兵之忧皆化于无形。北奴人便是赢了,也一定无力南下,可大宁推行新政,不出十年,又是数十万精兵,可草原呢?拿什么来耗,只有称臣纳贡的一条路。让人害怕靠打打杀杀就能做到,但能无声无息地让人后之觉而心怀畏惧,才是真正的帝王手段” 被纳兰瑜一语道破天机的赵祁也有些后背发凉,在一场声势浩大的北伐里,所有人都被永文帝算了进去,唯有皇帝自己例外。 “依着师父的话,哪怕几家勋贵明知这是一杯毒酒,也无人敢不喝下去。秦王和辽王的兵马也会在北伐一战里元气大伤,好让太子日后削藩顺利,两位藩王也能借此被拔去爪牙,日后移藩安享太平。那对王爷和吴王,陛下究竟是如何打算?” “吴王懦弱无刚,不足为惧,秦王本就无心帝位,拔去爪牙不过是想让太子日后念及手足之情得过且过。唯有辽王,辽王以为自己可以瞒过天子,可天子的几番敲打早已明证辽王的狼子野心,长乐宫心知肚明。楚王的几万兵马是天子留给辽王的后手,辽王若是奉诏北伐,那楚王的兵马就是自己和太子的一把快刀。若是辽王谋逆,那楚王就踩着辽王的尸体安心领功。” “陛下当真如此相信王爷一定能胜得过辽王?” “天不助无道,辽王谋逆一定是勾连北奴,我能猜到,天子也必定可以猜到,说不准,你我说话之间,剑南道宇文家的兵马已经到了埋伏在大散关外,随时可入京勤王。若是辽王当真破了长安城,真做了弑父杀兄的万世恶事,谁最能得剑南道兵马亲信?谁最可能登高一呼?” 赵祁骇然无比,不知在先帝时无比寻常的一次北伐之事上竟然已经被一层连着一层的算计到了到了此等地步。怔怔地说道:“自然是王爷” “所以宇文云以为自己得偿所愿,殊不知,护国公和楚王一道在东都平乱,一旦长安危急,只要楚王能得剑南道兵马相助,这座江山,便一定是在楚王” “天下人皆知王爷是圣上嫡子不会选辽王,护国公必定会拥立王爷,宇文恭手中的二十万剑南兵马离长安最近,也必定会因为娘娘,选择拥立王爷,于情于理,宇文家是皇后的母族才是对他宇文恭最有利的” 纳兰瑜此时却又转口说道:“你为何不问问,若是辽王没取下长安,或是真的奉诏北伐,楚王的处境如何?” “我斗胆一言,请师父指点” 第553章 不过帝王一念间(2) 纳兰瑜没有应声,赵祁便索性直接说道:“辽王心甘情愿被拔去爪牙,此生做个太平藩王倒也不难,可陛下许是清楚辽王的心性,断然不会束手就擒。王爷是陛下留给辽王的后手,辽王胆敢谋逆夺位,便是陛下容得,太子殿下也断然容不得。辽王若取不下长安,王爷有东都平乱之功,也有长安勤王之业,太子要强抑百年世族之风,可用王爷。要在庙堂里代勋贵而压清流,也可用王爷。陛下是要让王爷来做新朝的柱石。” “不过是六分见解”纳兰瑜朝自己的弟子摇了摇头,将手指伸到碗中蘸了些许后画在了桌上一边比划着,一边说道: “皇帝留给辽王的是一个天大的陷阱,长安城里还有后手” “谁?” “楚王殿下”赵祁瞪大了眼睛,他自然明白自己师父口中的楚王殿下和自己所言的楚王殿下并非同一人,而是那位自陛下登基先被禁足后因为鲁王之乱被夺爵圈禁的王爷。 “就一人,也能是后手?” “一旦辽王入连城,长安周遭少说还有十万兵马,有十万大军,再有未曾随军北伐的那些勋臣老将,再有楚王,长安城也绝不是那般可以轻易取下。” 赵祁不依不饶地问道:“可也无必胜把握,陛下真的敢用大宁江山倾覆为代价和辽王赌上一番?” “剑南道有宇文恭,东都有曹蛮,区区一个晋王,至于让曹蛮节制河东河北兵马?你走五十步观百步的底子还是逊色了些” 纳兰瑜的评价没有让赵祁乱了心境,他今日来只是想为杨宸在长安城外这番已经近在咫尺的乱局中寻到一条安稳无忧的明路来。赵祁也有模有样地在桌上用手指蘸水后比划着说道:“楚王和京中兵马对上辽王胜算在五五之间” “八成” “可辽王勾结北奴呢?” “八成” “师父你就如此相信楚王?”师徒两人的话里话外都没有一丝一毫让对方退让的余地,纳兰瑜似乎笃定只要杨泰重新披甲上阵,在长安城下杨复远胜算最多只有两分。看纳兰瑜志在必得,赵祁也只好改口说道:“八成便八成,王爷麾下还有五万大军蛮节制河东河北兵马,一旦入京勤王,十万人马也不在话下,说不准剑南道的宇文恭也是后手,长安城里更是有辽王妃和辽世子为质” “又错了!”纳兰瑜面露不愠,似乎在为自己弟子太过痴迷于术而忘了他曾经言传身教的道,毫不留情地骂道:“看来在小楚王身边待的这一年,不仅毫无长进,还忘了我教你的。你以为天子心狠手辣,杀妻灭子,残害血亲,便是天子?那你又为何不去看看,他逆着那些拥立他为帝的文臣武将留楚王一命的事。便是长安城破,天子也绝不会把辽王妃和辽世子当作筹码,你啊,离权谋太近,离正道太远” 赵祁径直跪下:“弟子知错,愿受师父责罚” “我说了,你不是我的弟子,我也绝不会罚你,我今日来只问几件事,你不可有一字瞒我,否则小楚王的路如何走,我也不提半字” “师父请讲,我绝无半句虚言”赵祁面容镇定,纳兰瑜便开口问道:“其一,杨子云是否已经入定南,为小楚王出谋划策;其二,小楚王北上,徐知余献计?” “子云先生确已入定南卫,如今的阳明书院祭酒便是他的弟子令狐元白。楚王殿下和徐大人之前有所失和,王爷北上,我也不知徐大人是否献策” 纳兰瑜眨了眨眼睛,这两位旧人的打算他一时间也看不清楚,“楚王诛杀怀国公时,藏在怀国公府里那位前朝畜生也被放了出来,江湖已经传开是令狐元白与之抗衡,两人自长安开始斗法,直往河西而去。乃我大宁立国后未曾有的江湖盛世,乱世起而江湖盛,杨子云虽是杨家人,为何也要来掺和一趟?” “师父,你在说什么呢?”看纳兰瑜在哪儿说些云里雾里的话,赵祁循声问来,可恍惚中回过神来的纳兰瑜直接指着赵祁说道:“你此次回营,务必要提醒楚王,无论杨子云如何献策,万不可从之。我这半个师父真是越老越糊涂” “啊?” “倒是我的师兄稳当一些,想着让小楚王不入长安,不进庙堂,可他低估了自己的徒弟的心志,也低估了皇帝想让小楚王入京的这番的心意,这就是他杨宸的命,躲是躲不开的。” 仍是不知所云的赵祁只好点头称是,已经在一旁听着师徒两人说了大半天的白渐鸿靠在门上打断了两人问道:“你们师徒两人饿了没?要不先填填肚子再谈军国大事?古人不都说了么?肉食者谋之,真不懂你们这些连剑都拿不起的人妄测圣心有什么好处” 白渐鸿没有等两人说话,直接向赵祁挥手道:“小子,进来帮我取几副碗筷。”赵祁自己都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又真的听话随他一道走到屋子里任其吩咐取着碗筷。当白渐鸿从热气腾腾的锅中端起今日的饭菜时,轻声在赵祁耳边嘀咕着:“你这师父啊,是个疯子,以后别学他,做宰相多好?便是不好,也比这今日做和尚,明日做道士的日子强” 已经记不得白渐鸿的赵祁诺诺地跟在了他的身后,总觉容貌似曾在何处见过,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刚刚坐定,给相对而坐的两位长辈盛好饭后。纳兰瑜方才提醒道:“这是白统领,曾经王爷的亲军统领,他爹是给先帝牵马的,不及你祖父荣耀,但比你赵家在天子眼中可是分量更足。你就按辈分,先唤一声白伯伯吧” “原来是白伯伯,小子赵祁,见过白伯伯”赵祁想了起来,急忙行礼。 白渐鸿面对行礼的赵祁笑道:“你师父的话五分真,五分假,真真假假要些时日才能看得清楚,你这声白伯伯我就先收下,没什么礼回你,就只能送你这句话了” 等两人说完话,纳兰瑜方才说道:“这饭没你的,你想知道小楚王今后的路该怎么走,我只有三策可赠,下策,立刻入京,辽王兵犯长安,做勤王的第一支兵马,落一个全军覆没;中策,走快些,在辽王赶到长安前,躲进长安城里,上书皇帝,请王爷复爵领兵拒敌。有的话,太子不能说,皇帝不好讲,楚王是最合适的人选。上策,回东都等勤王圣诏,与曹蛮一道,领河东河北兵马入关。辽王能反,你家主子也能,而且胜算更大。” “谢师父” 纳兰瑜没有再理会赵祁,埋头自己吃起了饭,等赵祁一人走远后看不惯的白渐鸿骂道:“你不想你的护卫把楚王府的那个人打死就直说,何必弄得这般不近人情,下了三个人的米,这下好了,那可是银子啊,我不管,一会儿就是撑死,你也得给我吃干净” “还说我不近人情,你看着我瘦了心疼就直说,何必遮遮掩掩,还撑死我?要是王爷听见,非说你老白弯酸不可” “嘿,你个老狐狸,你这徒弟是个小狐狸,你想让小楚王做皇帝,是不是存了一份让你这徒弟做宰相的心思?” 纳兰瑜把刚刚夹起的菜扔到了白渐鸿的碗里骂道:“赶紧吃了收拾妥当随我去长安看戏” “被我猜到了吧,哈哈哈,你这日后一定徒弟比你强” “哪有师父不希望徒弟胜过自己的?” 换在从前,这样一边用饭一边玩笑在纳兰瑜身上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却是临淄学宫和赵祁、罗义等人从未见过的场面,毕竟只有在杨泰的大营里,军师赵祁才不是那个搅动乱世的恶鬼,而是一心想让杨泰立不世之功的谋臣纳兰瑜。 和纳兰瑜相似的人里,有杨景,都是自己一次次设下必死之局,却又希望那些注定不会回心转意的人悬崖勒马再给一条生路。纳兰瑜放走了罗义,又故意让纳兰帆行刺杨宸,如何不是知道天下之大,只有杨宸愿意并且真正可以庇佑他们安然无虞的人。救下赵祁,明明可以放在自己身边,也一样送给了杨宸。 一个处心积虑对杨宸想要与除之而后快的人,如何会是杨宸知晓身世的最大功臣,如何能是每步谋划,看似对杨宸贻害无穷而实则都让杨宸更进一步?南疆突然的动乱?净梵山下的平乱之功?探清赵欢之事的源头?怀国公谋逆?晋王之乱?辽王之乱?杨宸的每一步,与纳兰瑜的谋划,都太过巧合。 纳兰瑜没有和自己的老朋友坦诚相待,没有说自己劝杨泰救下赵祁的真正原因,没有说自己和天子一道定下的这番滔天祸乱,除了让杨泰出山之外,又存了什么心思。 白渐鸿吃得很饱,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纳兰瑜也破天荒的洗起了碗筷,可刚刚洗好,又被收拾妥当的白渐鸿砸得稀碎。 “匹夫!我刚刚洗好,你摔碗做什么?” “军师不是料事如神么?我还以为军师知道我放在这儿没洗就是没打算回来呢,哈哈哈,原来军师也有失算的时候?” 看纳兰瑜还是耿耿于怀,白渐鸿索性将手搭在了纳兰瑜的肩上劝道:“古有霸王破釜沉舟,今日我白渐鸿就不能摔碗焚屋?” 一语说完,抽出了灶中的柴火扔到了屋子里,被白渐鸿架着从院子里走出来的纳兰瑜怅然着说道:“还是我害了你们” “军师这话言重了,为王爷赴死,我老白,心甘情愿。军师你连剑都握不动,辛辛苦苦这么些年,我老白看在眼里,打心眼里佩服你。当初军师说王爷孤身赴京只有三分生机,其一是咱们的十万兵马,其二是太后,其三才是陛下。可最后是我们差点害了王爷,是陛下保了王爷。今日去长安,无非是九死一生嘛,我爹说过,他心甘情愿的为先帝也赴死,我老白也行” “走吧” 在纳兰瑜的暗中授意之下,那些解甲归田的楚王旧部如今也如他们二人一般,纷纷奔赴长安。关中以内,楚王旧部和楚王不认识,倒的确是有些新奇。赵祁离开时领走了罗义,他知道罗义是纳兰瑜的义子,本该情同手足的两人可实则因为机缘巧合而并不熟悉的两人一路上有些尴尬。 唯一的一句话竟然是:“你从何时跟在我身边的?”“从军师你离开王爷大帐开始” 而此刻众人赶往的长安城,一片死寂,一个宛如晴天霹雳的消息在城中不胫而走:“辽王和独孤家的余孽谋逆,在陈桥大败朝廷兵马,今日遣使入朝” 阴云密布的长安城下,甘露殿中也是一片死寂,文武朝臣不知如何找病入膏肓许多时日不曾视朝的杨景开口,自以为靠着那几万兵马可以在陈桥拦住杨复远的杨智也跪在御榻边上请罪。并非太子不通军机而天真,而是因为陈桥守军只说了三万大军,没说这三万给交给独孤涛的北奴铁骑只是杨复远的先锋。 “混账!” 杨复远目无君父妄自尊大的折子被杨景从御榻之上扔了出来,不偏不倚当着内阁众人的面狠狠地砸在了杨智的脸上。 “拟招,废了这逆子的辽王之位!褫夺军权,天下臣民,人人尽可诛之!” “陛下?” “怎么,莫非要朕去和自己的儿子求和?” 杨复远的折子所提的条件并不苛刻,只说自己收到消息,太子趁万岁于禁中养疾,趁此机会蒙蔽圣听,遣太医暗中下毒害杨景使杨景久不视朝,早日驾崩自己继位。 攥紧双拳的杨智跪在地上说道:“儿臣愿意去陈桥和老三谈谈” 杨景顿时怒不可遏:“还有什么好谈的,老三就是想着用这折子气死我,你再去了陈桥,这长安城不就是唾手可得了?逆子” “那现在如何处置?” “现在知道问朕如何处置了?你太子殿下的眼里这天下不是四海升平,处处都是太平景象么?” 看杨智在哪儿羞愧难当,身后靠着枕头又被陈和撑着后背坐直的杨景望着内阁诸人铁青的脸色也没有再问话的兴致: “镇国公” 宇文杰踏出一步说道:“臣在” “传,楚王杨宸,护国公曹蛮节制河东河北兵马,剑南道兵马指挥使宇文恭,速速入京入京勤王!” “诺!” “太岳” 王太岳也是踏出一步说道:“臣在” “拟招,废了这逆子的辽王之位,传谕天下,凡从辽王谋逆者,杀,从辽王谋逆之将,夷三族,凡降辽王之臣属,诛九族。十日之内愿投效朝廷者,既往不咎” “诺!” “景清!” 隔着帘子远远传来一声:“臣在” “给辽王送信的这人,剥皮实草,挂在长安城上,告诉那个逆子,朕在长安等他!” 第554章 出城 令人惶恐不安的议事在杨景在决断之后很快散去,坊间传闻病入膏肓的杨景,此时并没有显得太过垂垂老矣,在杨智亲口告诉他以前,他已经知道了杨复远和独孤家的余孽勾结破连城而入,朝廷连战连败,所谓“奉诏锄逆”的八万大军逼近陈桥镇的消息。 在陈和的服侍下,当自以为可以在陈桥之前平定一切的太子殿下惴惴不安地跪在甘露殿外时,杨景也没有丝毫的慌乱,作为天下之主,他从来就不该与慌乱二字沾上边际,作为长安城里如今万民信念的寄托,他也没有慌乱。 问诏入大内甘露殿的重臣来时已经看到了这些时日监国理政的太子顶着额头硕大的汗珠跪在殿下,也就应声跪在了杨智身后,没有人敢造声,也没有人敢僭越先于杨智走进殿内。而杨景则是在御榻之上,等陈和久违的替他打理好一头白发后,才召见了众人。 杨景已经许多年不知道害怕是什么滋味,二十年前那场赵家覆亡之祸里,看着看着心爱之人在先皇命人送来的白绫与毒酒中选择,他已经习惯了如履薄冰的滋味,安心地做了十几年的磨刀石。等到坐上龙椅,杨景方才无不惊奇地发现,那个位置,迎面而来的风愈大,脚下走的路更为艰险,他在一瞬间明白了自己的父皇,也原谅了自己的父皇。 众人散去,杨智则是拿起杨景早已准备好的密诏出了宫,内阁诸臣唯有王太岳被杨景留在了甘露殿里,亲自赐食。 桌上的饭菜没有宫外之人所传的那般神乎其神,也没有长安城里达官显贵所习惯的精巧雅致。大宁天子和首辅今夜的饭菜在长安城外那些通往五湖四海的驿站里值不过二两银子,唯一彰显身份尊贵的,不过是盛有青菜的盘子,和摆放整齐,从汝窑中御品坊里取才的碗筷。 王太岳穿着朝服被内宦引进了偏殿里,看着这桌有些眼熟的饭菜后哑然失笑,和自己日日侍奉的君王一样,他也并不担心长安城外的杨复远。只要杨景在,他便不会担心有长安城破自己落得一个身首异处的下场。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有了这种安心的感觉,王太岳说不清楚,也许是当初从淮南道入京赴考初次见到温润如玉的杨公子时,也许是在翰林院里日日做着抄录朝廷奏章正觉烦闷便得齐王殿下来一道闲谈解闷的时候,又或许是在先帝暗藏杀心要将他贬到瘴气骇人的岭南最终却只被贬到连城一线督军历练时,也有可能是杨景登基不过一载,他王太岳一飞冲天成为大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得以施展抱负时。 旧事仿佛还历历在目,看着曾经意气风发,风度翩翩的杨公子成了今日这般恍若古稀之人的憔悴模样,王太岳也在不经意间觉得自己颌下泛白的影子格外刺眼,他摸了摸自己的头才想起这两年因为推行新政,每日总是被夫人提醒又多生了几缕银丝的话。哪怕只是一日多一丝,五六年的光景,该是多少,王太岳不敢想。 “陛下到!” 随着殿外的一声提醒,偏殿里伺候的宫人与等候的王太岳一齐跪下,在这种时刻,除了身上的衣物,大宁的首辅和天子的家奴没有什么差别。 轻盈的脚步声无比清晰地传到王太岳的耳边,一步,两步,按照多年的经验,王太岳熟练地在杨景走到自己跟前时将头埋了下去,沉声道:“臣王太岳,参见陛下” 午后还在病榻之上要靠在陈和身上方才可以坐稳的杨景此刻惊奇地站在了王太岳的身前,未经陈和搀扶,天子冠冕上的明珠和明黄色的龙袍格外显眼。杨景迟滞地弯下身子,声音轻柔地唤道: “平身吧” “谢陛下” 等王太岳刚刚起身站直,杨景便亲自一把拉过了他走到桌边坐下,还未站定杨景就自己说道:“今日才让陈和去请大姐来烧的,随和些,你我今夜不做君臣” 王太岳身子又是一低,拱手说道:“臣不敢” “太岳!”杨景声色骤然严厉了起来:“朕说了,你我今夜不做君臣,朕久居禁内,总觉乏味,不过是找你说说话,就连这,你都不肯成全朕?” “陛下”王太岳抬头看着杨景渐渐褪去厉色的目光,也是毫不避讳地问道:“陛下龙体康健是我大宁之福,臣斗胆问一句,何时陛下才肯临朝听政?” “你是在说朕装病?”杨景问了一句后,摸着自己的白须郎朗笑道:“哈哈哈,朕是天子,装病给谁瞧?你不就是想问朕设此局惹来一番祸事究竟为何么?” 看着杨景不怒反喜的笑容,王太岳心中的确想不明白,只是搭着耳朵听着杨景娓娓道来:“太岳啊,朕知道你想说北地推行新政,褫夺勋贵威权,削去藩王手中重兵,总归是有个稳妥的法子,可天不怜朕。朕来不及了,太子虽仁厚,可对皇朝勋贵,香火情总归是又淡了一分,有些事只能朕来做” “陛下您曾经和臣说过,车到山前必有路,太子他日施恩于天下自有他日的法子,犯不着陛下你来做这个”王太岳有些激动,沉浸宦海多年,因为杨景庇佑他多是走得顺风顺水了些,可他骨子里还是记着规矩。察觉到自己失言的王太岳停了下来,缓缓将目光移向那盏杯子,离两人从前一杯水酒下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日子,一晃竟然也是二十年有余了。 “你想说犯不着朕来做这个恶人不是?” “臣不敢” “唉”杨景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太岳你曾经也是在翰林院里便敢当着先帝之言穷兵黩武之国早亡的人,怎么如今退去了这么多锐气?” “陛下,我们老了” 杨景听见自己心里那个先帝口中天字第一号直臣的王太岳也承认自己老了,也没有由来地感慨了一句:“是啊,老了,寻常百姓老了要为儿孙多想想,朕又如何不是?朕的几个儿子,哪一个都是人中翘楚,朕的手上沾了至亲的血,莫非朕还能让自己的儿孙手中也尽是同胞骨肉的血不成?” 王太岳没有敢直面杨景的目光,其实杨景所想,即便杨景不漏一字,王太岳也能明白,他只是不忍,不忍二十年可以徐徐做来的事要在眼下四五年的里全都做完,不忍扔素以仁善而称的仁君成为日后史册里那个残害至亲血肉的人,不忍杨景把所有的事都揽在一肩之上,在日后留下一个“永文政息”的恶名。 “你是朕这世间少有的知己,有些话,朕今夜就不说了,事已至此,你就让朕把事做完可好?” 杨景近乎可怜的悲戚神色让王太岳心里的坚冰也有些松动:“陛下!” “今夜让你来,就是陪朕说说话,这么些年,朕和你风风雨雨,刀山血海不都一样坦坦荡荡地熬过来了么?你还得做我大宁十年的首辅,日后替朕看好这座江山,朕的子孙,会像朕一样,信你,用你” 这本该是到那一刻托孤之时才可以该说出的话,杨景早早地就讲了出来,又惊又疑的王太岳又跪了下去,满是惊惧地问道:“陛下这是何意?” “太岳啊,是朕的错,老三反迹未露时朕便有所察觉,只是一时心软,总盼着杀鸡儆猴能让他回心转意,老老实实地去草原上建功立业,可朕低估了自己的儿子。他勾结的不止是独孤家,还有北奴,还有朕那个不听话的弟弟,江山倾覆,不过转眼之间。太子怕朕忧心,想着先瞒两日,直到今日陈桥被破,老三兵犯长安才说于朕,朕为父皇不该怪他,可朕是天子,也不得不罚他。不出五日,给老三做先锋的三万北奴骑军就该到长安了” “陛下和臣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朕已令羽林卫统领完颜巫今夜点三千羽林卫,明日一早,护卫你和智儿入蜀避难,一旦不测,你便用朕的遗诏,拥立太子为帝,剑南道的宇文恭是太子的舅父,他自然会拥立太子,等曹蛮和老七回京,待天下亲卫兵马共聚长安,即便老三得了长安城,也一样是人人得以诛之” 王太岳的眼睛满是怀疑,怀疑大宁朝是否真到了山穷水尽,逼得太子要连夜离京入蜀西狩的地步,可还是镇定地拱手问道:“陛下不是已经诏宇文恭在汉中听候圣谕了么?宇文恭麾下的十万兵马,可有不少是当初追随镇国公南征北战的百战之师” “朕是让他待时而动,曹蛮节制河东河北,楚王麾下有四五万人马是第二路勤王,湘王和忠康侯所率的荆楚兵马是第三路,太子一旦见着宇文恭势必会让宇文恭速速入京,可万一不胜,必是江山倾覆,有你在,宇文恭也好行事一些” “三路兵马?还有一路呢?” “自然是长安城”杨景说得云淡风轻,内心却早已是波涛汹涌,七七八八地一折腾,长安城可用兵马不出十万,王太岳如何能不清楚,今夜的长安也一定是人心惶惶,若是杨景离京西狩,一旦明日城门大开,长安城不出一日便会是一座空城,所以天子留守,太子西狩,也的确是无奈之举。 “你不必为朕忧心,朕自然不会亲自披甲登城,可别忘了,我大宁还有一位天策上将就在这宫中” “陛下要用楚王?” 杨景上前一步拍了拍王太岳的后背:“楚王此刻还在潼关受委屈呢,朕要用的,是先帝留给朕的这把百战百胜的神剑,饭菜凉了,话也说得差不多了,赶紧陪朕用膳” “陛下,太子西狩,陛下独留京师的事可要三思啊” “太岳,朕意已决,不必再劝了,先帝平生总说大奉长安六陷天子九迁是奇耻大辱,凡我大宁儿郎务要人人面北,不忘祖宗陵寝,长剑弯刀拒敌于外,朕若是走了,只怕千秋万岁以后,无颜见父皇,也无颜在太庙受祀,走吧” 多年的交情让王太岳此刻了然,此事已经没有回寰的余地,见杨景直接夹了菜放到直接碗中后,只是语重心长的感慨道: “陛下早就想好了设下天罗地网,只等辽王殿下来,可容臣多问一句,陛下密诏楚王殿下入京,可也是为了此事准备?” 杨景轻轻地点了点头:“辽王反,老七就是朕留的一手,辽王不反,老七便是朕留给太子的神剑,我大宁立国三十年,还是离不开楚王啊”离不开楚王之言本是先帝在时有朝臣为了讽刺杨景而说的话,如今听起来,王太岳心里却有些五味杂陈。 “可万一殿下稍有不测,陛下如何向仁孝文皇后交代?” 这句话是千刀万剐的罪过,楚王的身世本就不该如此直接地当着天子说来,所以当今天下,能问杨景的人,也只剩下这一个王太岳。杨景丝毫没有动怒,不过是端着手中的一杯御酒亲自敬了王太岳一回后才长叹一句: “生在帝王家,他的命数,便由不得朕了” 君臣两人没有再多言其他,王太岳并不相信长安城下杨复远能赢,所以对于这招追随太子入蜀的后手没有太多抗拒。夜色之下,长乐宫里和长安城的一百零八坊一样开始沸腾,辽王攻破陈桥即将兵犯长安的消息在今日午朝之后已经被证明不是谣言。可正因如此,各种千奇百怪的流言才不胫而走惹得人心浮动。流传最多的还是“迁都”之说,上一次长安城破,是先帝走进了长安城立国大宁,而这一次,究竟会鹿死谁手,不少人心里泛起了嘀咕。 杨景给杨智的密诏很短,只是让杨智领着太子妃和皇孙杨叡离开长安,而六宫妃嫔,文武百官都不曾被授意离开。 尽管杨智百般不愿,可致使此祸的杨智此刻除了奉诏行事已经别无它法,大宁朝的太子,穿不得甲,也拿不了剑,自然也上不了战场。 姜筠儿遮住了自己的脸从东宫的偏门登上了马车,还未满一岁的杨叡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惹得哇哇大哭,紧跟在姜筠儿之后的杨智极力避免被人看清自己此刻面露羞愧的脸色。大敌当前,身为储君,他却不得不带着自己的妻儿离开长安。 “殿下” 姜筠儿一面极力哄着怀里哭得正欢的杨叡,一面为杨智递过了自己的丝巾,看着杨智满脸的恼怒和眼角悔恨无极的眼泪,勉力挤出了一个笑容。从皇孙降世,东宫不时便会有失和之声传入宫里,而皇后对此未曾评说过一个字,甚至任由有关太子妃善妒不愿让太子纳侧妃的流言在六宫之中传得沸沸扬扬。 “是本宫无能” “殿下切不可蹉跎,我们早日入蜀,殿下就早一日率剑南兵马勤王,长安城里如此多公侯将军,可用之兵不下二十万,长安必能守住,今日我们入蜀,不过是求一个万全之策” 杨智来不及去像平日一样哄着哭闹的杨叡,在杨叡的哭声里,大宁朝的太子殿下一拳打在了马车上,恶狠狠地向奉诏在此迎候的完颜巫说道: “出城!” 第555章 陈桥之谋 “吱~~~” 长安城景川门沉重的锁木被数十名甲士缓缓取下,夜色之下此时戒备森严的大宁皇城除了看不到的人心之外满是寂静,景川门守将今夜未得兵部的帖子,却直接收到了来自宫里的消息。在名将如云将星璀璨的长安城里,若无意外,他本该一辈子见不着天子密诏。 守城将士已经知道了辽王谋逆已攻破陈桥,不日就将领军来犯,却不知道此时自己打开城门后那位被三千羽林卫护送出城的马车里究竟坐的是谁。 “完颜统领,桥放下来了,可以出城了” 一眼望去就知不是大宁人士的完颜巫骑在高头大马上拱手向景川门守将云灿道了一声谢:“有劳云将军了” “末将不敢” 云灿退到了一边,大手一挥,站在景川内门的武卒也退到两边让出了三十步宽的阔道来,马蹄声渐起,三千羽林卫护卫着大宁太子杨智,太子妃姜筠儿,皇孙杨叡,西狩入蜀。而距离三千人马仅仅不到三十里的地方,辽藩的哨骑已经在月瑶山的驿道上望见了恢宏的大宁帝都。 “老大,那就是长安城么?”一名尚且年轻的辽藩哨骑和躲在林子里,刚刚系好了战马的缰绳便向自己的哨长追问道。有些老成,经历过多场杀伐侥幸活命的稍长则是从自己背后的包裹里取出了一块儿烧饼递给了同乡托付给自己的麾下。 “嗯,那就是长安了,前年我和王爷来过一次” “可比咱们北宁大多了,要不我们再往前走走?” 话音未落,哨长便自己躺在了早已选好的空地上,笑着说道:“傻小子,这是长安城,十个北宁也比不了,赶紧睡了,一个时辰后咱们回去复命” “复命?可是我们什么都没瞧到啊?” 年轻的哨骑有些不解,从出征开始他就一直有些烦闷,最初以为要一路向北直捣北奴蛮子的王庭,要有几番血战,可莫名其妙地追着一支北奴兵马追到了连城外头,被追了几千里的北奴主力离奇地在大宁的连城外降了,又听说皇上给自己家王爷一道圣旨让他领兵回京。 他很想问问为什么自己出征的时候要去的是北奴王庭,如今却走到了大宁的京城,为什么这一路来杀的北奴蛮子还有大宁的官军多,年轻的眼神里满是不解,可听着哨长又是这样躺着就能立刻呼呼大睡的鼾声,他打消了念头。 吃完烧饼,百无聊赖的他在同袍都昏昏睡下后主动请缨做起了守夜的差事,爬上了一棵大树上,坐在结实的树枝上抬头看了看皎洁的月亮又立刻把所有的目光都给了那座城池。他还无比清楚地记得母亲让他从军后多杀几个蛮子得赏回家娶媳妇儿的话,想到这里,他总是能在稚气未脱的脸上泛起令人温暖的笑容。 “娘,我看到长安了” 满怀欣喜的少年郎如何知道,他们才是辽王那张“违诏”里真正的叛贼,也无从知道,从走入辽王军中时,就再也没有回头的路可走了。 一样的月色下,刚刚经过一场血战的陈桥则是要喧哗热闹许多,自从平国公赵康在陈桥谋逆之后,这处大军北伐的必经之处渐渐成了大宁远征之师较为忌讳的地方,极少有人愿意在出征时领军驻扎在此处歇息,杨复远成为了十九年来唯一的例外。 他丝毫不害怕传说中陈桥镇里每逢雨夜的鬼哭之声,五万辽藩部众和三万北奴铁骑统统被杨复远放在了陈桥内外十五里的地方,连同独孤涛一路南下招募的散兵游勇,杨复远的手中已经有了整整十万兵马。 昨日陈桥被破,暗中已是东宫部属的守将郭荣被吊在了陈桥镇算不得高的城楼上,因为舌头早已被杨复远命人拔去,两腿也被杨复远授意砍断,人们只能在月色清冷的夜里听到城楼上那具血肉模糊的人彘发出凄厉的叫喊声。 “报!” 一名辽王的侍从匆匆跑了进来,穿过杨复远左右站立的独孤涛等人跪在地上焦急地回命道:“启禀王爷,今夜刚刚收到的消息,王参军他今日午后已经被吊在了长安的城楼上,还有东都那边,说是不知为何,楚王领军三万,离开了潼关,距长安不过二百里路了” 原本还因为陈桥被破,长安近在咫尺的杨复远将手中的战报放在了案上,冷冰冰地又问了一句:“老七已经离开潼关了?” “是” “砰!”杨复远一拳砸在了案上,怒喝道:“胡说!他不是在东都平乱么?怎么会在潼关驻军?又怎么会突然领兵回京?” 只是传话的侍从将头叩在冰冷的地板上慌乱地回答着说:“小的也不知道,只是前些时日因为东都动荡,长安与东都之间往来多有不便,我们也许久不曾收到东都的消息,今夜送来的都是过去一月的事” 杨复远身子缓缓靠后,贴在了椅背上,丝毫未曾觉得身上的铠甲有些硌人,他缓缓将攥紧的拳头松开,眼神总是飘忽不定,将两手又放回了椅子上,沉思片刻后才转头问着站在自己身边的宋怀恩。 “你如何看待此事?” 书生打扮却能在一众部将之前成为距离杨复远不过一步的近臣,之前从未露面的辽王府幕臣宋怀恩在十几年前却是大宁的第一次闱场的失意者,自从他名落孙山未得皇榜,长安城里便再不曾听闻曾经辽北名士宋钦的名头。 宋怀恩一步向前,声音有些尖锐:“殿下心里自有较量,又何必问我?” “你在本王跟前真是越发放肆了”杨复远轻轻地指着曾经宋怀恩笑骂了一句,这位曾经的辽北名士宋钦,也是大宁已故废太子杨琪的东宫内侍之人,却丝毫没有害怕的神情,仍然气定神闲的站在杨复远身前看着他不漏声色的伪装。 杨复远的手指轻轻一指,众人又将目光纷纷投向前些时日刚刚请降的北奴将军完颜夷,虽是降将,可不过是奉自己伯父之命随杨复远一道杀入长安的完颜夷也没有继续陪杨复远演下去的心思了。直接站出来说道:“辽王殿下,我王的命令是让我随你一道打下长安,等你做了大宁天子后下诏让征伐草原的宁人回来,可没让我不去长安而替你去打什么楚王” “完颜将军,左贤王和本王说得清清楚楚,你还有这三万精骑皆是送给本王的利剑,等本王做了大宁天子,许他河西与辽东之地,三十年大宁骑军不出连城,也助他做北奴的单于。将军既然不愿尊本王号令行事,那便领着你的人马回去吧,我十万大军,长安却是一座空城,无非是另选一人去替本王收拾了我的七弟就是” “你!”完颜夷有些愤怒,从他请降开始,三万北奴精骑就做了杨复远的先锋替他摧城拔寨,和独孤涛一道打下了陈桥,而杨复远自己本部的兵马却未伤到半分皮毛,如今杨复远这些过河拆桥的话被他听见,他又如何不会愤怒。 可他刚刚拔出腰间的弯刀,杨复远营帐中便立刻有十几只剑的冷光扫在了他的脸上,刚刚过而立之年的完颜夷骂道:“都说辽王在草原上也是最能飞的鹰,最能跑的马,最凶恶的狼,最奸诈的狐狸,这般言而无信,如何配做天子!既然辽王不愿意,那我就带着我三万精骑回草原上去,哼!” 眼见完颜夷还是没能看清自己的处境,杨复远不得不再提醒一句:“本王和左贤王的事,你们的小单于可不知道,你回哪儿去?回去告诉你们的小单于,左贤王和本王一样,想做飞得最高的鹰?” “你!”完颜夷愤怒,却无能为力,此刻回到草原,他不过是左贤王麾下降于大宁的一条狗,这场戏,不止杨复远一人在台上,他的主子,北奴人的左贤王一样在台上演得出神入化。杨复远两手一拍从椅子上起身,在一把把朝向完颜夷的剑前走过,示意自己的部将收回佩剑。 又亲自取下了弯刀,笑着说:“完颜将军不必动怒,事成百步之距,只差十步而已,本王的七弟麾下有三万兵马,虽然年轻,可也在大宁有灭国之功,扬名四海,打败他,将军也可以名扬天下,你且放心,等长安城取下,本王答应给左贤王的东西一文钱也不会少,除了河西辽东的草场。本王还会让独孤涛与你一道领兵十万去助左贤王,只要左贤王能让那几十万忠于我父皇的北伐将士回不来,那大宁和北奴便可以永远世代为交好,永不再战” 完颜夷稍稍思量了一分,眼光缓缓向上停在了杨复远面露杀机的脸上,将信将疑地问道:“王爷此话当真?” “本王早已经写好了盟约”杨复远转头从早有准备的宋怀恩手中取过文书,转身又交给了完颜夷,而且故意让辽王印玺被完颜夷看得清清楚楚。 “那我该怎么走?” “绕开长安,从渭水南岸往东,出其不意猛攻他的右翼。不出意外,本王的七弟明日就该收到长安告急的勤王诏令,你今夜便可动身去设伏,必能事成” “若是长安守军出击我后背,我岂不是腹背受敌?” 杨复远冷笑一声:“本王明日便领军南下长安,五日之内,本王一定一举拿下长安,届时在长安城的奉天殿,等将军凯旋!” 完颜夷小心翼翼地将有辽王印玺的文书收好,重重点头说道:“好!一言为定!” “你们也都下去吧,点清各营兵马,明日随本王一道回京!皇爷爷的伟业,你我也可以做到!” “诺!” 独孤涛也准备随杨复远的部将一道离去时,却被宋怀恩扯住了衣角,满是狐疑着回头看到杨复远坐在案上闭目假寐便直接问道:“王爷,可有吩咐?” “这些时日本王让你收拢怀国公府旧部,和溃散朝廷兵马,你得了多少人马?” “启禀王爷,粗略下来,该有两万七千人马” “那你便领着这两万七千人马,去汉中截击太子”杨复远仍是闭着眼睛,两手交叉在胸前,仿佛所有的一切自己都了若指掌。 “截击太子?” “今日的王参军不过是本王的试探,翻遍史册哪里有父皇给儿臣请降的道理,皇上定然不会离开长安,可太子会,剑南道的宇文恭麾下还有十万兵马,他们会尊本王的皇兄,必定不会尊本王,所以你要在太子入汉中前替本王拦下来。” 独孤涛仍是迟疑,长安入蜀的路不止一条,他如何能猜到杨智会走哪一条,可还没来得问出口,宋怀恩就插嘴说道:“王爷,您还是别和独孤将军打哑谜了” “若是本王没猜错,最快今夜太子就该离京,陈桥距长安不过百余里,他们会害怕明日夜里就在城下看到本王,无论是否事成,你都要为本王将动静闹大一些,就说太子已服罪自尽,可明白” “末将明白了”独孤涛恭敬地说完,又郑重其事的行礼道:“那末将告退了” 待独孤涛退去,宋怀恩方才继续回道:“王爷,你安排的事,臣已经命人去做了,长安城里,明日就该传出完颜夷要领兵五万绕开长安城去埋伏楚王,今夜陛下和太子已经西狩离京的消息了” “好” “王爷好谋划,这样一来,楚王才是王爷的诱饵,长安城里本就兵少,若是要出手援救楚王,王爷得利,即便不出手,也是在告诉朝廷,他们等不到城外的勤王的兵马了。只要流言一起,朝廷该头疼了,不过王爷怎么就断定皇上会留在长安,而太子会入蜀避难呢?” 杨复远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神情:“因为本王的父皇,不怕死,老七是他留给本王的后手,他杀独孤信就是想杀鸡儆猴,以本王父皇的帝王心术这本就不难,一定还有其他后手,就边走边看吧” “王爷和臣打个赌吧” 刚刚睁眼的杨复远听到宋怀恩此言有些好奇地问道:“赌什么?” “王爷以为,完颜夷和楚王殿下,谁能回到长安?” “自然是本王的七弟,他若早早的死了,本王才不痛快呢”宋怀恩站在杨复远身后不解地问道:“王爷是在顾念手足之情?” 可杨复远却是突然回头抓在宋怀恩的衣领上将他头按低了一些凶狠地问道:“本王做的事,哪一件会顾念兄弟情分了?本王只是想完颜夷和他两败俱伤,等他到长安城下让本王手刃了才痛快” “是” “还有,你拿什么和本王赌?赢了如何,输了如何?” 宋怀恩虽然心中惊惧,嘴上却是不卑不亢地应着声:“臣以为楚王赢不过完颜夷,若是臣赢了,等殿下登基九五,还请殿下将戾太子的恶谥换了,让太子殿下入祖宗家谱受祀” 杨复远松开了他的衣领,脸上的狠辣变作愧疚的笑意,亲手为宋怀恩整理了衣领后快步离开走到营帐前停住后说道: “你想着本王的大哥,本王替他谢过你,可你该知道,本王最讨厌心怀二主的人,死人也不行” “臣知罪!” 从杨琪死后,辅佐杨复远一路走到今日的宋怀恩匍匐于地请罪,他不想做日后统领十万内宦的掌印太监,也不愿再做权倾天下拨弄生死的幕后之臣。 他早已算准了自己的结局,长安城破即自裁,就是他最好的结局。 第556章 长安难安 甘露殿里,那些大宁勋贵世族看着便会厌恶万分的饭菜在杨景和王太岳这两位大宁权势最为显赫的人嘴边却显得格外香甜,刚刚听到宫外回命的陈和此刻匆匆赶来掀帘而入。杨景先放下了碗筷,看着王太岳夹走了汤中仅剩的那块豆腐时着急地说道: “给朕放下” “陛下不是用完了么?” “朕只是听听他又给朕带了什么好消息来,一道听听,不过这块儿豆腐,给朕留下”杨景决不罢休的神情让王太岳有些无奈,只好将马上就落到自己口边的豆腐又夹回了杨景的金碗中,取出了自己袖中的帕子擦起了嘴。 锦鲤宫装的陈和向两人行礼后说道:“禀陛下,王相,三千羽林卫已经从景川门护卫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离开,王夫人奴婢也已经接来了,就在宫外候着,随时可以动身。外,东都消息有了,数日前晋王伏诛,楚王殿下也自潼关班师,居京城不过二百余里” “什么?”王太岳听闻陈和已经将自己夫人接到宫外要一道离京避难,惊讶地说道:“陛下不可,臣随太子离京是为公,让贱内随行怎好?您和皇后娘娘可都在京师,臣带着贱内走了,让外人如何说臣” 杨景没好气地在王太岳手上拍了拍:“好你个太岳,不是素来自诩不在乎名声么?怎么担心起外人如何评说了,这是朕的旨意,莫非你要抗旨不尊么?” “臣不敢!”王太岳起劲了,又跪在了杨景身前说道:“可国事为国事,家事为家事,万万不可让贱内随行,臣即刻动身去追随太子,万一有变,臣自当先尊诏行事,只是这事,臣万万不奉诏” 王太岳口中的万一有变杨景心里清楚,没有丝毫的动怒,他只是站直了身子双手伸出去想要扶起王太岳,可王太岳大有杨景执意如此他便不起身的意思。无奈之下杨景只好改口说道:“太岳啊,你我相识多年,朕便明说了吧,敬儿这条命是朕从你和嫂嫂手中借的,打发去了河北乱局之中。你若稍有闪失,朕可就欠嫂嫂太多了。有嫂嫂在,你的身子才不会垮,只有你在,长安城外,朕才可以盼来天下源源不断的勤王兵马。照料首辅衣食,如何就不是国事啊?” 杨景的话让侍从一旁的陈和都有些动容,在文武百官眼中历来绝不徇私,治政颇为严厉的王太岳此刻又如何心里不感念这番浩荡天恩下的真情,匍匐在地,向杨景重重地叩了一个响头后高声说道:“臣遵旨,愿为太子殿下平乱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骨子里性情笨拙而倔强的王太岳如何会轻易地让杨景看到他眼角的痕迹,而多年相识的杨景也不愿让自己的从前的旧友如今的臣子难堪,径直坐了下去示意陈和将王太岳送走。等两人离去,杨景一个人呆呆地望着空了大半的饭菜,身为九五,他已经习惯了独处,也再也不会害怕。 王太岳放入碗中的豆腐被杨景放入了嘴中,看着空空如也的桌椅,喃喃自语的说道:“走了好,走了好啊”杨景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何时开始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许是从杨智派去阻拦的兵马吃了第一场大败全军覆没时,也许是知道自己的好儿子领兵打到了陈桥时,又也许是今日下定决心让杨智入蜀时。 “欢儿啊,你再原谅朕这一次可好?”其实长安城还远远说不上危险,只需十日不到,宇文恭的兵马就能赶到,东都平乱的兵马也会入关,还有南边密诏湘王杨恒带来的兵马,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大宁,杨景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如何能赢。 但龙椅之上的人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错误,所以他选择了让太子出京,可最为看重的两个儿子,选一人逃出长安,又选一人到长安城下死战,杨景自然不敢恳求得到赵欢儿的原谅,毕竟为了所谓的大宁江山安稳,他也无力改变自己的决定。 “陛下,王相已经出宫了,我们何时摆驾幽巷?” “楚王妃素日里做饭么?” “禀陛下,王妃娘娘信不过御膳房的饭菜,所以素日里也会偷偷做饭,王爷砍柴挑水,娘娘烧水做饭。” 对宫中之事无所不知的陈和虽然知道自己的话里藏了玄机,但是也只有如实奉告来探探自己主子这些时日的风向,可他也不曾料到杨景脸上反倒露出了羡慕的神色:“走吧,这个王太岳这么多年胃口一点没变,他倒是吃饱了,朕却还是腹中空空” “诺”跟在杨景身后的陈和打趣道:“王相这是在告诉陛下无需忧心长安城外的事” “朕知道,他还是想告诉朕,他王太岳还没老,还能做我大宁二十年的柱石。可是这做人哪里能不服老,他王太岳读了那么多的史书,怎么就不明白功成身退的道理呢?你占着人家的位置,人家哪里会容你,朕也害怕等朕走了,这王太岳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啊” “陛下春秋正盛”陈和话刚到嘴边又被杨景噎了回去:“什么春秋正盛,朕的儿子都知道朕要死了,你还在这里说春秋正盛,朕不怕死,你随朕多年,朕的心性和身子如何你最清楚,说吧,这天下都有哪些人知道朕早患肺疾?” 在登上御驾去幽巷找杨泰之前,陈和跪在御辇前说道:“先帝” 刚刚坐在御辇上的杨景又是疑声一句问道:“还有皇后吧?”陈和慢悠悠地将头埋了下去,杨景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说道:“陈和,皇后是如何知晓朕有肺疾的,朕清楚,可你莫要忘了,前人栽来后人收,后人收了莫欢喜,更有收人在后头” 本想服罪自尽的陈和被杨景唤了起来:“朕不怪你,是说漏嘴的人朕已经杀了,这做人总不能事事都顾到,总会有犯错的时候,你若是听懂了朕今夜的话,待朕千秋万岁,就早些请命离开,只要你到桥山为朕守陵,朕保你不死” “奴婢谢陛下!” “走吧” 甘露殿去往幽巷的宫道先是宽阔明亮,继而变得狭窄弯曲,几番转头调向以后,方才豁然开朗,从那次杨景夜访杨泰之后,从前让人倍感寒气逼人的幽巷里也撑起了明亮的灯火。从前每隔五步便有锦衣卫和羽林卫相间看守的宫道里也散去了大半。从前被连锁都被上蜡封死的那扇宫门也焕然一新,尽管里面的人从未踏出半步。 杨泰乘凉却被砍去的那棵树今岁也添了新枝,杨泰和杨景都未曾开口,陈和便自作主张又给此处添了一口大岗,修了一处池塘,好让杨泰也可以在这里知晓四时变换的颜色。 “陛下驾到!” 杨景从御辇之上被陈和服侍着走下,一众宫人奴婢被留在了原处,前来护卫的羽林卫和锦衣卫也纷纷被屏退,等宫门从外向内打开,那位曾经的风华正茂,英武非凡的男子也早已领着自己府妻子跪在了杨景地上。 “杨泰见过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姜韵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景颤颤巍巍地从石阶上走了下去,站在两人身前有些悲悯的心境,说话的声音也多了些感慨的意味:“平身吧,弟妹怎么都长出白发了?” 姜韵尚且不曾回答,杨泰就先率先说道:“我今年都早过不惑了,几根白头发也没什么稀奇,可皇兄你,怎么如此憔悴啊?” “坐吧” 杨景攥着杨泰坐到那张石桌边上,姜韵也走进内殿亲自沏茶,从上一次见面后,两人生活的地方虽在同一处却早已是天差地别,一应器具都和从前的王府没有什么差别。 “老三造反了,借了三万北奴精骑,还有本部的五万精锐已破陈桥,这两日就该直逼长安了” “什么!”杨泰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并非他认为杨复远不会谋反,而是他难以相信杨景会让事态走到如今的这一步。 “那皇兄今日来?” “自然是让你出山,为朕守住长安城”杨景不紧不慢地说道,又望了一眼陈和让他张望几眼后方才放心地继续说来: “老七在晋阳谋逆,直犯东都,曹蛮和宸儿都被朕打发去了东都平乱,曹蛮是朕可以亲信之人,朕早已密令他只要东都之乱他有八成把握就让宸儿回师潼关拿不到这平定晋乱的头功。所以宸儿的几万兵马,今日距长安不过二百里。宇文恭也早已奉诏以备北伐不虞之名率军在汉中河西操练屯驻。长安城里如今可战之兵马,也有十万,可用粮草足有半年。” 姜韵此时将沏好的茶端来,经过陈和跟前时,陈和又带着试探的眼神望向了杨景,杨景不曾出声,陈和自然也不敢造次去查一查这杯中的茶水是否有毒。 “拿不到头功才是好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句感叹又何尝不是杨泰自己一生的写照,可杨泰未曾后悔过,他不习惯这样苟活的时日,他喜欢战场,也注定属于战阵杀伐,他从不曾想过自己该死于病榻之上,战死在马背上是杨泰喜欢的归宿。 因为少年时未娶到心上人的一时意气,负气远征,久不还京,可并不意味着杨泰自己不清楚皇权争夺的腥风血雨。当皇位出乎意料地落在杨景头上时,大宁却极少有人为此丧命,功劳也自该归到这位明明可以使得江山倾覆却孤身入京的楚王殿下。 “智儿和王太岳今夜已经动身离京,你若愿意,明日就奉诏巡视长安城防吧” “好” 杨泰没有片刻的犹豫,也没有分毫回绝的意味,只是淡淡地回应了一声:“好”,荆楚流民骚乱,威胁京都,是他平定,渤海高丽伙同犯边,是他领兵打到渤海王城之下让渤海王称臣纳贡,西域胡乱,也是他凿通西域,再现自前奉国势衰颓之后断绝百年的商路。鲁王杨焱谋逆,与太子杨琪祸乱长安时,又是他挺身而出护住了大宁的江山,迎回杨景。 守护大宁,对杨泰来说,也许更像是一种习惯,而非杨家人躲不开的命运。 “对了,前些时日羽儿上奏,说淮南王妃生下一子,让朕取个名字,朕觉着不妥,你是祖父,这名头还是给你来取” 杨泰此刻却推辞道:“既然淮南王是请陛下取,我哪里敢造次”侍奉在一旁的姜韵看到杨泰对杨羽仍是这番毫不在乎,心里也隐隐犯痛。楚王世子,当初在庙堂上多得先帝称赞,楚王一党拥护的人,她身为母亲又如何不知这一切并非杨羽所求,杨羽自幼饱读诗书,也算是文武全才,孜孜以求的不过是自己夫君一声夸赞。 可杨泰对杨羽,实在是有些凉薄,这不得不让姜韵把罪过都揽到自己这位明面上光鲜实则私下并不得宠的王妃。杨泰此生未纳侧妃,在外人眼里和她也是举案齐眉琴瑟和谐,但姜韵自己清楚,那是楚王对楚王妃的好,而绝非自己楚王对自己这位妻子的疼爱。 “毕竟是父子,有何解不开的心结啊?”杨景这是明知故问,他当然清楚自己的侄儿心里藏了多大的仇恨,但他也希望杨羽可以在漫长的时间里让它消弭。杨家人的手足相残,不得代代如此,成为千百年后的笑柄。 “陛下误会了,淮南王和臣弟,虽是父子,可都是陛下的臣子,淮南王既然上奏,那这名字,还是陛下来取妥当一些” “好,那便叫定安吧,盼着孩子日后长大自己平安,也和你一样,替朕安定天下” “臣妾代淮南王和定安谢陛下赐名”姜韵跪了下去,可杨泰仍是神情冷漠,毫不在意。这一夜,楚王杨泰从今日幽巷之后第一次离开了此处。 天色未亮,几道圣旨从长乐宫出发传谕天下: “太子杨智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号令天下兵马勤王” “天策上将军杨泰统领长安九门兵马拒敌城下” “楚王杨宸为靖威将军率军勤王” “.......” 圣谕传出,文臣武将和长安百万生民一片沸腾,毕竟那个人重现于天日之下,站在了长安的城楼之上。 而他此生,从无败绩。 第557章 隐忧 盛夏清晨的阳光总是一日里难得清凉的时刻,杨宸躺在了自己的大帐里正慵懒地打着哈欠,又翻了个身继续睡下。他并不知道自己两百多里外的那座城池是怎样的一番场景,也浑然不觉自己的三哥已经攻下了陈桥,皇兄仓皇中奉诏趁夜走上了入蜀的路。而自己的父皇,留在了长安城里,盼着自己麾下的兵马如盼甘霖。 “殿下!”去疾打了一盆冷水,刚刚喊醒了杨宸之后他才出帐打水,如今一看杨宸又睡得香甜便没好气地喊道:“殿下!都准备开拔了,你怎么还在睡啊?快起来,军师和罗指挥使已经回来了,在帐外等着见殿下呢” 去疾的手刚刚摸到床边就被杨宸一把推开:“唉,你别烦本王,就让本王再睡半个时辰” “不行!”去疾有模有样地学起了当初青晓伺候杨宸起身时的那番姿态:“殿下自己说的,今日天明就拔营回京,早一日进京,便早一日睡得安稳些,怎么今日自己赖床了,快起来” 一只不知何时从被窝里探出的手突然拍到了去疾的脑袋上,拍得去疾躲避不及被砸出了啪的一声。 “好你个去疾,敢教训起本王了?” “不这样没办法,早都说让殿下你每日早些睡下,非不听,结果自己大白日里起不来,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替本王披甲更衣吧” “诺!” 杨宸很快穿好了衣物,从山间打来的水清冽而甘甜,经由这番冷水洗过,杨宸也散去了几分疲惫和慵懒,面容也精神了许多,行军之苦让杨宸的脸又瘦削了几分,嘴唇也没了血色。而昨日夜里,杨宸就是在腹中空空的时候梦到了远在南疆的那座王府,梦到了那位每日都要自己练武之后方才起身的王妃。 梦中的宇文雪有些模糊,杨宸只是隔着遥遥千里听到了宇文雪要他平安回家的话,刚刚坐定,等去疾出帐倒水时,杨宸方才说道:“让他俩进来吧” “诺” 还未等去疾回来,赵祁与罗义先后走进了营帐中,一人为纳兰瑜的弟子,一人为纳兰瑜的义子,本该亲如兄弟,但在纳兰瑜的有心之下显得形同陌路,若非同在杨宸麾下做事恐怕此生都无复相见。 这是杨宸的有意为之,尽管不能确定纳兰瑜会对赵祁说些什么,是否存了杀心,他都故意让罗义去暗中护卫赵祁,想要借此来问问纳兰瑜,既是想杀本王的仇人,又何故要将自己的义子义女还有嫡传弟子都放到自己的身边来。 “臣见过王爷” “末将见过王爷” 杨宸手中拿着昨夜不曾看完的《长安图志》,也不曾抬头看两人一眼,只是懒懒地说道:“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王爷不想听听师父和臣说了些什么?” “想啊,纳兰瑜几次想杀本王,可王妃却说他对本王非敌非友,本王倒是想听听纳兰瑜约你一见,究竟是想和本王说些什么?” 罗义神情默然的手持佩剑站在身后,看到赵祁欲言又止想要请命退去时又反被杨宸拦住:“直说无妨,本王信得过罗义” “师父说他几次想杀王爷,是想试试龙虎山李淳风奉先帝诏命为王爷你算的那一卦究竟准不准” “混账东西!”杨宸怒着把手中的书拍在了案上,怒气冲冲的问道:“怎么,为了一卦的真假,就要行刺本王,看看本王是能活命还是该死么?” “王爷息怒”平日里和杨宸玩笑的赵祁此刻也做回了幕臣的本分,跪在地上急切地说道:“殿下息怒,可殿下何不这几次行刺非但没有得手,反让殿下一日更胜一日了呢?若无师父,殿下定南平乱必会艰险许多,若无横岭的行刺之事,殿下如何能躲过无故领军出关示威迪庆寺的大罪。” 赵祁在罗义面前自然瞒下了最重要的这一句:“没有师父,殿下如何能坐稳王位,如何能知晓自己的身世”赵祁将这两句话藏在了自己的心里,但当他抬起头来时不难看到杨宸已经隐隐作怒的脸色。 “你这话什么意思?”杨宸慢慢问道。 “臣别无他意”赵祁不想再意气用事徒费精力,转口说道:“师父还有三策,要臣说与殿下” “哪三策?” “师父说,辽王必反,为今之计,下策乃入京勤王,在长安城下拼光兵马,中策为千里加急,入京拱卫京都;上策是调转马头,与护国公一道” “够了!”杨宸一步从椅子上径直起身,怒喝道:“不过是一个远离庙堂的江湖之人,何德何能敢如此妄议朝政,本王的三哥奉诏提兵北伐,说不定此时正在草原上流血,岂能容他纳兰瑜如此妄测!” 杨宸突如其来的暴怒让罗义也有些害怕,这位他至今不曾看穿究竟所求为何,心机深沉驳杂的王爷让他想要亲近但又总是暗暗想要敬而远之。杨宸走到赵祁的身边,弯下了身子在他的耳旁说道: “纳兰瑜是乱臣贼子,本王的大宁的一等亲王,本王和他水火不容,你今日口口声声说着师父,那你视本王为何?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本王的幕臣,不是他纳兰瑜来告诉本王该如何行事的传话之人。” 说罢,又稳稳站定将双手负于身后说道:“便是真到了那一步,本王也宁愿死在长安城下,还躲到东都去,你以为本王不知道他纳兰瑜在想什么吗?”去疾眼疾手快为暴怒的杨宸掀开了帘子,两人一道离开了中军大帐。 还在帐内的赵祁和罗义都无不清晰地听到了杨宸在帐外宣令,立刻班师归京的号令。看赵祁仍是跪地不起,罗义只好自己上前扶起赵祁还一边说道:“军师,要不还是和殿下解释解释?” “解释什么?以殿下的智谋,难道还看不出来这是师父给他设的局么?要么火中取栗做天子,要么做日后大宁天子手中的神剑,不说了” 赵祁习惯了将话只说半句,也喜欢看人揣摩自己弦外之音的神情,可当他说出杨宸也有可能做天子时,在罗义的脸上看到的唯有平静,没有畏惧失败的惶恐,也没有成功便能做从龙之臣的喜悦。细细想来又明白了罗义的处境,一个自己和心上人的性命都在杨宸不过一念之间的人,不该希求更多,除了为杨宸做事,为楚王流血流汗之外,其他的东西,都只能看杨宸的喜怒。 楚王给什么,他才能有什么,恍惚之间,赵祁也看清了自己脚下的路。不过他与罗义不同,虽然他也是纳兰瑜的旧人,可归根到底,赵祁是平国公府的遗孤,是和楚王有着一半血脉相同的人,罗义只能做杨宸交待的事,而他却得多为杨宸想想。赵祁最不愿看到的,是杨宸死在长安城下,做了大宁天子的孝子忠臣。 “驾!” 杨宸分马扬鞭离开了中军,短短一个时辰便追到了蒋正和萧玄的破光营,除了杨宸自己亲率的骠骑营外,其余三营唯有破光营在军中被流传为最不讨楚王恩宠的兵马。东都之乱,本该作为楚军先锋,拥有楚藩军中唯一重骑和重甲的军伍却落得了殿后苦守城池的差事。 战阵杀伐的痛快没能得到多少,打扫战场时也没有捡到多少便宜,本就有人因此愤愤不平,而一路之上,主将蒋正和副将萧玄暗中较劲互生嫌隙的声音连杨宸都有所耳闻。 一位正经被杨宸提拔的将军和凭借父亲威名多得萧家旧部赏识的副将从一开始就注定成了杨宸提防萧家一家在此独大的祭品,杨宸从始至终都没能明白萧纲究竟心里是如何打算,所以时而重用,时而搁弃。就连北上也只带了萧玄而将那位楚军中的第一智将留在了阳明城里安心种花养草。 杨景知道了此事后与陈和说了一句:“看来用人制人之术,老七也逊于老三”,杨景清楚自己的儿子有怎样的魄力归拢楚王旧部,整顿兵马,不到三年就将定南卫的里里外外化敌为友。可也清楚自己儿子那份潜藏的疑心,这是杨家人骨子里就该带有血液,帝王者,不该以常情度之,左面是不逊菩萨的慈悲心肠,右面是不输阎王的雷霆狠戾。 一阴一阳,一明一暗,外人看不清帝王的心思,也就拿不住帝王的软肋,当今天下,也就属杨家人,心思最深。 听闻杨宸亲赴前军,蒋正也自然先于萧玄之前迎候,满腹怒意的杨宸看到蒋正时,也没有留下什么好脸色。 “蒋正,你不在前面领兵,跑到这里来迎候本王做什么?” “回王爷,有萧将军在,末将也不必忧心破光营无人统领,更无需忧心安危,破光营的各千户都尉,多是常年追随萧老将军的人,熟悉行军布阵之事,又何须末将操心” 杨宸轻轻拍马赶到了蒋正身边,他如何没听到字字句句里里外外满是堆积已久的怨气,可此刻他不想看到自己的部下失和,只是宽慰道:“原来如此,承影营和长雷营有几个千户的缺,补上来的人都稚嫩了些,就拉到你破光营里来历练历练,也让他们几个老兵痞子去带带新人,军师好手段,给咱们楚藩多塞了整整六千人马” 听到杨宸之言,蒋正心里自然是有些痛快,也趁此见好就收,跟在杨宸身边一道慢悠悠地乘马而行,还喜笑颜开地说道: “军师虽年轻,可谋略才智皆是当世一流,这东都城外的几仗,末将算是领教了,只可惜不是咱们攻东都,不然王爷和军师定会一战而扬名天下” “哈哈哈哈”杨宸稍稍有些不屑,去疾也在蒋正后面对这番本想夸赞杨宸识人之明却选错了时辰的溜须拍马之言有些鄙夷。 几人此时行走的驿道有些狭窄,两面皆是重重叠叠良田,已经渐渐可以看到秋后丰收的味道,看着不少随父母在田土间劳作,看着绵延数里的大军好奇地立在田埂上,杨宸心情也稍稍爽朗了些,向蒋正问道:“为何选择了这条路?百姓劳作是大事,大军过境毁坏了踩了百姓人家的田土,人家这一年可就白过了” “启禀王爷,末将知道这条路有蜿蜒曲折,在山间田土之中行军也不免扰民,可只要咱们越过了淞山群岭,不需一日就可到长安城下,也快些啊。至于扰民,末将已经严令三军不得踩踏农田,违者军法从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萧将军所率的重骑,总难免” “不必说了”杨宸刚刚才稍稍松缓痛快的心绪被蒋正的三言两语又弄得兴致全无,冷冰冰的教训道:“蒋正,不是本王说你,为将者,心胸开阔一些,取下东都平定晋乱的头功到本王手中都溜走了,这又如何?计较太多便会患得患失,莫非你心中还在怨恨本王此番没让你们破光营做先锋?” “末将不敢” “你要明白,杀鸡焉用牛刀,破光营的兵马本王可是打算用来奉诏出关北伐在草原上大干一场的,区区几个叛贼乱党,还用不上本王的重骑。所以,让你做破光营的主将,而非旁人,也是这个道理” 蒋正又埋下头去,恭敬地奉命道:“末将明白,谢王爷对末将和破光营将士的恩典” “还有,兵者国之大计,踩了百姓田亩赔银子就是,莫非他长安府敢找本王算账要粮不成?过了淞山才是要紧事,否则都堆在这里面,后面的两万人马走过去还要等到何日。萧玄虽年轻,为将做事却并不莽撞,本王知道他有他的道理,你日后也体谅一些” “是,是末将多嘴了” 一个甜枣一个巴掌过后,杨宸不想再将心思放在这些用人治人的人心手段上,随手指了指前方飘起炊烟的庄子便问道:“前面有炊烟的村子叫什么名字?” “回王爷,前头的村子可有些来历,当初十国混战,西秦王曹征可就是听信了术士之言,在此唤停了南下的远征,等了三年后才选在此处祭祀天地,御驾亲征南下平定淮楚,所以此村有一圣坛名迹,百年祭祀不绝,名唤覆楚台” “覆楚台?哪个覆?” “就是倾覆的覆,曹征大胜还朝,却寻不见那术士,就在此设坛勒石记功,七百年来多毁于兵祸,先帝入京,以覆楚二字不详,又改为定楚坛,可七百年来的名头非朝夕可改,也无人理会” 杨宸怔怔地坐在马上轻轻点头:“覆楚?笑话,本王就是楚王,莫非今日还要栽在此处不成?就进这村子里埋锅造饭” “要遣人去唤军师么?” “不等他,今日他没这个口福” 看到杨宸扬鞭而去,蒋正也心中窃喜片刻后便紧紧追上,故事是真,倒也没有蒋正说得这般玄乎,何况刚刚途经此处,蒋正也早已经有所准备,就等杨宸选在此处歇息 第558章 淞山覆楚 杨宸几人领着百余人踏马走进了村子,听闻楚王殿下要在此歇息,村中稍有名望的荀生领着一众百姓跪在了村外迎候。杨宸本就腹中空空,又不喜欢这些下跪问安的场合,冷漠的潦草应付几句后就让荀生和蒋正领路几番辗转方才走到了村子中唯一的两进院子里。 早在进府之前,杨宸就已经看清这个荀生是受蒋正指示方才领着一众村民在村外跪迎,所以蒋正不偏不倚选在此处迎候自己还有那覆楚台的话都是早有准备。杨宸并不怀疑如果自己没有主动开口,有这些跪在村外迎接王驾的百姓,今日自己的这顿饭也逃不掉。 对于一切,杨宸也是受之坦然,蒋正的心思他心里清楚,却未曾露于声色,只是自己麾下有这么一位主动揣摩心思并且将自己一道放进算计中的手下,杨宸总有些膈应。他这辈子,不大喜欢和太聪明的人打交道,宇文雪是王妃,赵祁是表兄也是谋臣,杨智是太子,杨景是父皇,宇文松是妻弟,这些人对于杨宸而言有利无害,可蒋正今日这番安排,的确有些弄巧成拙。 多年来屡试不第的荀生显然热情得过了头,心里对于功名的那番热切期盼让他此刻对杨宸的所有随从都是一副笑脸盈盈的模样,众人还未落座,满桌的佳肴美酒就已经摆好,只等来酣畅一番。 杨宸自然是坐在了主位上,为表诚心,连试吃的人都是荀生自己,几人相安无事,待荀生退去取酒,杨宸才转头问着正以为得偿所愿的蒋正: “覆楚台的事,你还知道多少?” “启禀王爷,末将读书不多,一辈子打打杀杀哪里知道什么覆楚台,不过是今日迎候王爷途经此处时方才听说的” “是听荀生说的?” 蒋正略有愧疚地笑道:“末将不才,正是,过了此处,两面都是山岭,无处歇息,末将就擅作主张让荀生备下了这一桌饭菜想着让王爷歇息片刻后再与末将一道入淞山去见萧将军” “你不说本王也猜到了,这荀生可有什么要求本王的?本王不喜欢欠人情,也不喜欢那些欲迎还拒的装模作样,你直说吧,一会儿本王就不问他了” “回王爷,这荀生年过不惑,可还是屡试不第”蒋正是聪明人,点到即止,话也绝不说满,恰到好处的停住。可杨宸则是了解之后直接回绝“求个功名就算了,荀生看加进也是衣食无忧,贪多必失,一会儿你代本王赏件东西就是” “诺” 蒋正刚刚将敬上的双手放下,杨宸自己便直接开口说道:“覆楚台其实本王听过,不过本王听到的,和你听到的,怕不是一个覆楚台” “哦?” “西秦是占据关中之地,曹征也是一代枭雄,年少时为权臣所挟,刚刚亲政便遇上了淮储犯边,是为君王,不可以不南诏。可西秦多年承平,更有陇凉,南蜀在后虎视眈眈,故而远征淮楚实非上策,才有所谓南征而术士以天地不详之名好让他勒停兵马。” “那为何三年后,又出征淮楚呢?”蒋正也疑声问道,素来喜欢听故事的去疾也将耳朵提机灵了起来。 “因为曹征亲政三年后,西秦已不可同日而语,结好南蜀,共灭陇凉,已无后顾之忧,而淮楚大旱,正是良机,又恰好应术士三年伐楚正应天时之名,士气大涨,结天时地利人和,十战十胜平定淮楚。而三年后寻不到的术士命运如何,不必本王多言” 去疾骇然,想不到史册里一个简简单单的故事竟然藏了这么多的隐秘和算计,蒋正也应声说道:“王爷可真是博闻广识,末将佩服,佩服啊”杨宸此刻方才慢慢举起空空如也的酒杯说道: “所以史册不过是前人送给咱们空空如也酒杯,见什么人,倒什么酒,不同的人也自然品出不同的味道。寻常百姓以为覆楚台的故事玄妙无极,传颂近千年而历久不衰,可皇爷爷讲给本王的只是这番曹征的心计。如果今日蒋统领想给本王讲故事,那便免了,今日本王可没有这番兴致” 蒋正立刻大惊着请罪道:“回王爷,末将不敢” 正巧此时,从内院中取出家藏名酒的荀生还是那番笑意盈盈的走来,可还没凑到杨宸跟前便被蒋正拦住,要他绝口不提自己功名之声,更不要说自己的儿子因为带人阻拦萧玄战骑踩踏荀家私田而被萧玄鞭打的事。 清静之下,杨宸很快酒足饭饱,他未曾想过停在此处等候赵祁领着骠骑营和中军赶来,而是选择了往长安的方向,一马当先。作为长安城东南面唯一的险要之处,淞山绵延起伏的群岭有着得天独厚的凉爽。四五万人马,在杨宸经过此处已经见不到覆楚台曾经盛况的村子过后,先后进入了淞山的群岭之中。 也许没有人想过,在大宁帝都不过百余里的地方需要去提防什么,连战连捷的楚藩上下,因为此番是班师回朝而非出关远征,一股让人不安的骄躁在无声无息中弥漫开来。 经过大半天的辗转行军,天色很快入夜,领着破光营重骑走在最前的萧玄方才急匆匆地姗姗来迟,年轻英武的脸庞上面容惨白,难以让人看到一丝血色。刚刚见到杨宸和蒋正正在围着火堆把酒言欢,只是一声不吭的就跪在杨宸跟前,惹得众人侧目。 “萧将军,这是为何?” “王爷,朝廷的候骑今日午后来报” “来报什么?你要急死本王?”杨宸此刻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还以为萧玄这番难看的声色是因为京中派人前来报丧。 “辽王反了”萧玄说完,众人惊呼不已,还未等安静下来萧玄又接着说道:“朝廷候骑连夜出京前来让我们入京勤王,刚刚下马便人马俱亡,这是兵部的军报和调令”萧玄恭恭敬敬地交给了杨宸,而杨宸刚刚打开才读了不到百余字就看到了那番格外刺眼的军报: “贼军十万之众,已破陈桥,兵锋直逼长安,自连城而入陈桥,各路兵马丢城丧地,京郊内外,以无可援救之兵,亦无可御敌之将。幸京中粮草足年,甲士尚存十万,勉力拒敌于城下,特奉上谕,令将军率本部兵马星夜入京勤王,共襄国难,戡平贼乱....” 杨宸刚刚读完随手一扔便将信纸扔进了眼前的火堆之中,故作镇定地说道:“辽庶人勾连北奴和独孤信谋逆,已被天子废去王爵,特令我等派遣兵马入京勤王,今夜好生休整,明日一早,随本王快马加鞭,入京戡乱!” “诺!” 丢下一众在营帐外奉命的部将,杨宸只领了去疾一人走回了自己的大帐中,刚刚坐稳便一脚踢翻了眼前的桌案。去疾无奈地将四脚朝天的桌案搬好,轻声轻气的问道:“王爷,为何有这么大的火气啊?” “本王真恨不得将纳兰瑜碎尸万段!” “明明是辽王殿下谋逆,和纳兰瑜有什么干系,王妃娘娘不也说了吗,纳兰瑜非敌非友,也不敢死在王爷手上” “哼,独孤信是本王杀的,在宫里陈和将人证物证都让本王看得清清楚楚,此事绝没有那么简单。独孤信勾连北奴,三哥也勾连北奴,皇叔在晋阳谋逆,分明是调虎离山的一计,环环相扣,皆是杀招。本王就不信,一个晋王手下的谋士真到了这番料事如神的地步。可恨他将我大宁朝廷,几家藩王,一门勋贵,还有北奴王庭俱是玩弄在股掌之中,谁领兵北伐,谁领兵平乱,谁入京勤王,都像是顺着他的心意,不杀此贼,日后必是我大宁心腹之患!” 杨宸怒气冲天,恨的是自己竟然到了此时才察觉一切都在纳兰瑜的谋划之中,恨的是,明明是自己费尽心力才坐稳的楚王之位,如今看来也像是纳兰瑜的施舍,他不由得想了一想,那自己和宇文家的婚事,知晓身世后与中宫的离心离德是否也有纳兰瑜在从中作梗。一个江湖匹夫,远在庙堂千里之外的地方,无权无势却能平白无故的影响大宁朝局如此之深,如何能不让他坐卧难安。 一月多前,趁着杨景病重不能视朝,逼着他早日离京赴东都平乱的是大宁的兵部,可眼下,宫中情形不明,让他早一日回到长安城下与辽藩厮杀的人也是兵部。杨宸也不得不疑心这勒令自己早日入京的人,究竟是他父皇的兵部,还是旁人的兵部。 “去疾” 沉思片刻之后,杨宸突然喊道,正在为他打理明日所需铠甲的去疾也急忙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回过头来问道:“王爷,有什么吩咐么?” “你马上派人去告诉军师,便说本王已经决定了,宫中情形不明,还是早日回京探明情形,明日本王便率破光营先走一步,让他领着承影,长雷跟在后面,不可拖沓。王妃说一旦有变,我楚藩不该藏私留力,这也是本王的意思,就算是拼光这几万人马,也让朝廷里有些人在长安城上看看我杨宸的忠心” “诺!” 也许杨宸自己也从未料到过,自己就藩之后真要面对这手足相残的时刻,也需要向一手将自己抚育长大的母后证明忠心。也许此时坐卧不安的他已经明白,当自己的母后看到这场北伐拔去的不止是北奴的爪牙,还有秦王和辽王的爪牙时,自己这位可以用来牵制两藩的藩王也在中宫眼中没了用武之地。 相反,因为功名日盛,权势渐显而成为了新的眼中钉,肉中刺,被密诏入京已经让中宫那位心惊胆战,如果还是在此次大乱之中想着藏私蓄力,那图谋不轨的名头便再也取不下来。十九年的母子之情,在圣躬抱恙,皇权传承的时刻,是这般的毫不起眼,杨宸相信自己的皇兄不会有这些念头,可他不得不面对一位心中对于权势无比贪恋奢望的母后,也不得不面对自己和宇文家这番尴尬的若即若离。 没有人清楚杨宸在今夜看到了什么,也许是长安城下和杨复远的手足相残,也许是长安城上自己母后殷勤期盼楚藩辽藩俱是全军覆没的眼色,又也许是甘露殿里自己重病难愈已是无力制止乱局的父皇。可恍惚间,杨宸看到了那个和自己很像的女子,告诉他:“宸儿别怕” 唯有此时,杨宸方能对“天家无人情”体会更深。 夜色渐深,淞山的林间不时有飞鸟惊起,夜莺的鸣叫也毫无由来的有些凄厉,淞山的群岭小道之中从无如此热闹过,楚藩五万多人马连营整整数十里,前后不接,从山顶隐隐望去,营中篝火,帐灯更像是一条若隐若现的巨蟒。 等赵祁收到杨宸传话时,也只能是无奈地长叹一声:“那就做个忠臣”,随即掀帘而去,眼下的情形,在赵祁眼中,还绝不曾到需要楚藩拼尽兵马与杨复远死战的地步。长安虽无险可守,却也至少还有半年口粮,辽藩千里而来,绝无攻城的利器,再多的精兵强将,再多来去如风的悍骑,面对长安冰冷的城墙也于事无补。只要天子和群臣不离开,没有人会为杨复远打开长安的城门,那望城兴叹的杨复远只能是杀鸡儆猴,让长安的人看着一路又一路的勤王兵马折戟在长安城下。 而楚藩,不偏不倚成了杨复远在长安城下要迎战的第一支兵马,北宁狼骑扬名天下,杨宸辛辛苦苦攒下的声望和几万人马,赵祁实在不忍就此付诸东流。 “军师,可有话要我带回去告诉王爷?” “没什么说的,你便回去面禀王爷,说赵祁奉命,另外再说一句,辽军连战连捷,既是勾连北奴,说不定军中有北奴精骑,否则绝不会如此摧枯拉朽半月之内攻至京郊,王爷率破光营为前军,务必再三小心,待大军一道出淞山,在长安沿渭水东面结寨应敌,徐徐图之。只要我们抵在辽军身后,他便不敢全力破城” “诺!” 第559章 夜袭 楚军连营外的山岭之中,突如其来的多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月色透过林间叶子的缝隙,照在模糊不清的泥土上,留下了许许多多的白玉般的光点。然而,也有不少月光映照在了北奴人满是汗水的脸颊上,隐隐让人看到嗜血的狠厉还有翘首以盼的兴奋。 “小王爷,不是都说这大宁的楚王是堪比杨泰那个疯子的狠人么?去年冬天深入雪域不毛之地,不到三个月就把藏司的多家给收拾了,怎么今日一瞧,不像啊” 完颜夷嘴上啃着羊肉,随手将吃了半边的肉扔给了自己的近随,一脸横肉尽是对杨宸的鄙夷:“宁人别的不行,耍嘴皮子天下无敌,阴谋诡计这些东西,我们草原的儿郎才不喜欢,要不是想赶紧打赢了赶到长安城下,老子一定会等他领兵出了淞山再和他痛痛快快地杀上一场” “是是是” 得到自家主将赏肉的近随连连奉承,北奴男儿就是如此,可以三天三夜人不下马,仅仅用了一个日夜,完颜夷便从陈桥将自己的三万精骑领到了淞山北侧,不偏不倚碰上了今夜在此安营扎寨的楚藩大军。 也许杨复远没有料到杨宸走得如此奇诡,没有绕开避其锋芒,选了淞伤这处捷径,也没有想到完颜夷运气能如此的好,没有按照他所言的沿着渭水南岸而走反倒和杨宸撞了一个满怀。长安被围,兵部也再难传出妥当及时的军令,所有人都像是瞎子,不知道自己下一刻面对的是哪一支兵马,是敌是友。 毕竟除了这三万北奴人马,无论是辽藩的叛军,还是长安的京军,又或是如天降甘霖的勤王之师,面容战甲都不尽相同,只能从厮杀时哀嚎的乡音里去辨别这人来此何处。 “小王爷,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淞山地势狭窄,不宜用骑军冲杀,去告诉阿部始那,让他领一万骑,从北面绕到淞山口处,明日一早溃退奔逃的楚军一出山,就给我杀个干净。还有你们,左右各五千人马,夜袭楚军大营,给我纵火焚营,让长生天看看,我们北奴人把大火烧到了长安城外。杨雄个混账,也没有想过自己的孙子有一天会死在长安城外吧” “是” 一声令下,北奴人走下了战马,将弯刀归鞘,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趁着夜色向楚军大营靠近,安营在最前的破光营今日有些懈怠,一来是东都城外唯有破光营一无所获多少人都心怀愤懑,二来是蒋正与萧玄争功,与萧玄一道冲杀战阵的重骑不愿将战功分给驻守城池未伤到一根汗毛的步军,三来今日蒋正和萧玄都到了十里之外杨宸歇息之处,两边人马意气之下都不愿替对方巡夜。 重骑在山野之中毫无用武之地,又不愿甘心替步军看守寨门,而步军以重骑骄横,互不顺眼,萧玄若在,此事还可渐渐被压下去,可今日入夜前听闻蒋正拦住楚王殿下恶人先告状将重骑倒打一耙后,就落到了无人可以收拾的地步。 北奴人的心渐渐提到了嗓子眼,稍显年轻的北奴士卒额头上开始冒起了热汗,从山上密林走到岭间楚军大营不过二百步时竟然都没能看到楚军巡夜的哨骑,也让他们有些怀疑这支传说中不逊于辽藩狼骑的兵马,是不是在给自己设诈。以纵马围猎取乐的北奴人比天底下任何人都明白猎人和猎物互换身份不过是瞬息之事,他们也害怕成为猎物。 三十年前他们是在北宁城墙下输给了宁人,二十年前他们是在连城之下输给了宁人,十年前他们是在草原上输给了宁人,曾经控弦百万目空一切的北奴人在一次次的失败里学会了尊重宁人,学会了即便勒马在北宁城下也不敢向杨复远叫嚣,毕竟连他们都知道,只要时机适合,杨复远的狼骑也可以和他们平分秋色甚至隐隐胜上一筹。 “停!” 北奴军中年长的将军停住了脚步,几乎是在同样的时刻,所有北奴军中的老将都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北奴人的箭矢长度不及大宁边军,可人家大多是人自幼所习,他们在极小的年纪就学会了如何在马背上使用弓箭,学会用弓箭守护自家的草场牧群,学会用战斗赶走草原上凶狠的狼群。 一支又一支的箭矢被绑上了涂有火油的东西,此刻他们所停留的距离,不大需要用尽全力才能将箭矢送到楚军的营帐里。 “放!” 瞬时,在了台上迷迷糊糊半睡半醒的破光营士卒摇醒了自己的同伴:“别睡了!那林子里是什么?” 睡眼惺忪的另外一个士卒有些不以为然,反而还叫骂着:“说好了我守下半夜,你摇我做什么?” “啊!” 他没能等到自己同袍回答,一滩血迹便撒在了他的脸上,匆忙起身的他甚至也没能来得及站在了望台上大喊“敌袭”,或是敲响自己右手便那顶钟声,也因为中箭直挺挺的倒在了自己的同袍身边。 “敌袭,敌袭,敌袭啊!”又是一支箭矢射在了自己同袍的尸身上,他两眼含泪,并非因为是身体的剧痛,而是再也回不去的南疆。孤零零立在了望台上的手最终倒了下去,越来越多的箭矢射在了木质的了望台上,引起了火。 “啊!”惨叫声渐渐在楚军的大营里传来,一些老成的千户此刻刚刚披好战甲便跑到营帐外声嘶力竭的喊道:“敌袭!披甲迎战!披甲迎战!”可带有当箭矢射入楚军的大营,扎进泥土里,射入营帐中时,他们方才注意到划过夜空的箭矢头上带着火星。 “迎敌!” 话虽如此,可敌人在哪儿?夜幕里近乎是从天而降的箭矢让楚军大营开始燃起了大火,有的士卒刚刚醒来便被射中,瘫倒在地做起了流箭的活靶,而燃起的大火也让不少人开始在躲避箭矢时疲于奔命。 不知何时,一小队北奴人马看准时机将火引到了楚军的马棚当中,受惊的战马在大火中开始在营帐里四散奔逃,也为此将最后一份军心彻底搅乱。绵延数十里形似长蛇巨蟒的楚军大营因为首尾不可兼顾的缘故,不少人还沉浸在梦境当中,丝毫不曾察觉在自己营帐之前的同袍,已经在乱军之中殒命。 火势渐大,整个破光营的士卒直到此时也不知自己眼下的敌人究竟是谁,前一刻还数不清的箭矢开始停下,没有一会儿便向他们身后过去,留给他们的是大火中自己的喧闹,还有大营之外,死一般的寂静。 “赶紧拉上马,后撤,后撤!” “将军你听,这是什么动静?” 闷雷一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作为楚藩之中唯一拥有重骑的破光营对此最为熟悉不过,仰头望去,从山岭间犹如天降的北奴骑军源源不断地冲杀而来,深感无力回天的楚军老将也只能是抽出佩剑,号召着自己身边不过百余的残部: “报效王爷和朝廷的时候到了,王爷就在我等身后,随我冲过去拦住这群王八蛋,杀两个便赚了!” 北奴人若是在马下也许这群哀兵还有三分胜算,可在南疆未曾与北奴精骑交过手的他们似乎不知道北奴人曾有在马上无敌的传说,大宁先帝出自前奉边将,朝廷将马政视为被江南茶盐更为要紧之事的缘故也在处。没有精良的战马和不输北奴人的骑军,即便是江南每年出数千万两的税银也不过是为北奴人作嫁衣。 大宁的先帝尚武不假,可这也是因为不忍看北奴人连年越过连城有恃无恐,将北疆城池席卷一空,大宁女子掠作马奴,还恬不知耻地进逼长安索要岁银。 北奴人的骑军在这一刻因为明知大胜时更显无敌,轻易的冲过了这些躲过箭矢和大火的破光营士卒,凛冽的弯刀过后,甚至有几人的头已经是半吊在自己的身上。完颜夷此刻对杨宸的鄙夷到了极点,他本以为杨宸是大宁继杨泰之后的又一个名将,可如此仓促的设伏就能获得如此摧枯拉朽的大胜反倒让他有些不痛快。 “随我杀了楚王!日后在草原上,子子孙孙都会敬仰我们,长生天也会保佑我们!” 完颜夷举起了手中的弯刀,无比亢奋,他此刻心中所想除了亲手杀了杨宸报仇,更期待另外的那位楚王还没有老死,好等他打进长安城手刃之,若没有杨泰的连年北伐,他的父王不可能会活活累死在马背上,他的也可以做北奴人的左贤王而不是左贤王的侄儿。战阵杀伐除了尸横遍野,更在无形中让这天下多了数不清的孤儿寡母。 “王爷!” 去疾惊恐地跑进了杨宸的营帐里摇醒了睡得正深的杨宸:“王爷,快,快起来,北奴人袭营!” “什么!”杨宸从梦中惊醒过来,接过去疾递过来的铠甲穿上后便问道:“怎么回事?”去疾则是一边帮着杨宸披甲一边说道: “不知道,说是北奴人夜袭咱们的前军营,燃起了大火后又是骑军冲杀营寨,破光营死伤无数,萧玄将军已经率人去援救,蒋正也说他来殿后,让我来掩护王爷先撤” 话音未落,蒋正也冲了进来:“王爷,北奴人全是骑军,冲杀得厉害,末将挡不住了,王爷不能往后撤,先躲进山里,末将扮做王爷突围把他们引开” “萧玄呢?” “萧将军领人冲了出去,可不知为何北奴人还是如此快的就杀到寨门跟前,或许已经殉国了,王爷快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蒋正转身一把取走了杨宸的王旗,还没来得及听清杨宸说了什么,杨宸自己带好了头盔,心里明明慌乱无比还是故作镇定地说道:“这么下去,只怕是今夜就得全军覆没,去传命,结寨死守,让军师和长雷营准备迎敌” “王爷!这么久了,军师也早该有所防备,说不准看见大火已经派洪海来救咱们了,我先护卫你离开此处,你若是有闪失,陛下在长安城里怎么办?” “本王还用不着你来教我做事!”杨宸一把推开了想要牵住他的去疾,打算领人结寨自守,可是刚刚走出帐外便发现自己帐外已经是厮杀一片,无数的人在用人命迟缓着北奴骑军的冲杀。 “王爷,娘娘有了身孕,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世子和娘娘想想啊!”去疾冲出来架着杨宸,可杨宸在帐外无比清楚的看到了北奴人的主将在用弯刀砍杀自己的士卒。 “上马,给本王冲!” 去疾犟不过杨宸,蒋正才用楚王的王旗向南引走了一些人马,如今楚军士卒看到杨宸也杀入乱军当中又莫名的军心大振起来,厮杀声里,竟然也让完颜夷听清了:“楚王殿下没走,长雷营马上就到了,再和蛮子杀一会儿!” 另外一头,从破光营的大火燃起开始,巡夜的承影营士卒便火速报于了安彬,而安彬则是寻到了赵祁,远远望去,赵祁也心急如焚:“快,去救王爷,去救王爷,再让洪海领兵,提防着被人从后面掩杀,无论如何,不许他擅离,否则军法从事!” “诺!” 骠骑营也知道了楚王在前军深陷危难的消息,纷纷随安彬一道出营迎战,赵祁一介书生未曾披甲,也只能站在帐外看着一个个满是急迫的眼神继续发号施令: “结阵守寨,淞山地势,有几千人马足够了,再多也于事无补,石老三,传令各营千户,今夜守寨,若有擅离者,畏战而逃者,弃战而降者,皆格杀勿论!” “诺!” 前军大营中,在经过措手不及的袭营还有绵延数里的大火造成一片混乱之后,从杨宸所在的寨子开始慢慢站稳脚跟,一来是有萧玄杀出重围收拢了千余残兵,二来有蒋正打着杨宸的王旗让人引诱了一部分北奴军马离开,三来则是因为杨宸在此,即便对东都之战有怨气,可对于杨宸,破光营的士卒仍是视为图腾,愿追随杨宸死战不退。 可仅仅凭借这些是不够的,失去了重骑掩护的破光营即便有死战之心,面对越打越多的北奴人,也渐渐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第560章 生死有命 跟在杨宸左右的去疾和王府侍卫察觉了不对,左右山岭里那些埋伏放着冷箭的北奴人也冲进了乱军里,似乎放弃了继续往后袭营的打算。 率人冲出重围的蒋正刚刚发现自己身后的追兵越来越少便碰上了杀个回马枪的萧玄,萧玄满脸是血,一样震怒的问道: “王爷呢?” “我扮作王爷突围,让王爷往山里跑了” “糊涂!”萧玄有些气急败坏:“山里都是蛮子,追你的人不多,应该是察觉了,王爷定然还在寨子里,若是王爷有个三长两短,你我搭上九族性命也赔不起!” 萧玄拍马而去,蒋正也来不及颓丧又随他一道杀入乱军当中,看到情形不对,越来越多的楚藩侍卫开始围绕在杨宸身边,而北奴人察觉到乱军之中仿佛有一条大鱼,也立刻将杨宸周遭围了一个水泄不通。 “去疾统领,我等往东面杀过去,破开口子,你便护卫王爷冲出去,让我等来为王爷殿后!”满脸血迹的楚王府侍卫百户和去疾背靠背的扶持着,杨宸屡次亲历战阵当中,东宫也好,镇国公府也罢,又或是宫里放在他身边的暗哨,每一战都有人为了掩护杨宸而赴死,时至今日,已经不足半数。 “好,朱大哥,你也带着弟兄们杀出来,等把王爷救出去,我去疾请你吃酒!” “哈哈哈,要得!” 南疆的人生来就是在外人眼里穷山恶水,满是瘴气的不毛之地里长大,天生带着乐观的念头,尽管此刻明明已经知道一旦用来殿后,在数倍于己的乱军里是九死一生,可还是义无反顾的选择了来殿后。 “将军百战死,壮士何时归”短短的一句唱词哪里有那么多道不尽的英雄气,不过是大丈夫生立天地之间,也觉着马革裹尸是个尚可的归宿而已,大宁和北奴的家国情仇,天子一手和乡野村夫设下的不破不立之局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嘭!” 势大力沉的一刀从身后出其不意的砍在了杨宸肩头的蟒首之上,接触的刹那间竟然相撞出了短暂的火花,刚刚用蟒首银枪穿过自己对面的北奴骑卒的杨宸因此被打落下马。连着被杨宸长枪穿肚而过的骑卒一道摔在身前。 趁着杨宸尚未起身站稳打算再来一刀的北奴骑卒还未来得及将心底的念头将要得逞的笑意挂在脸上,去疾十步之外的一箭又狠辣地从他脸侧飞过,闪避之间,直接将银枪弃之不顾的杨宸飞扑过来的同时抽出了腰间的长雷剑,面对比将要站稳比自己高了半头的北奴士卒两手握剑横劈过去,被大刀当初,又一跃而起一脚飞喘在他的胸口上。 “啊!” 从喉咙处喷射而出的血液洒了杨宸一脸,去疾气喘吁吁的把杨宸的长枪取来,拖着站在原地看着那人满是遗憾直挺挺倒在原地的北奴士卒,着急地喊道:“王爷,上马,蛮子越来越多,咱们再冲出去就晚了” 乌骓马到底是经过唐家父子精心调教,在凉山军马场数万马儿中仍可脱颖而出的王者,这几次大战和杨宸也越发默契了起来,驮着战马罩甲也是威风凛凛的乌骓马跳到了杨宸跟前,狠攥一番一跃而上的杨宸不知从何时鼓足了气力向着自己身边的楚军大喊道: “众将士,随本王冲出去!” “诺!” 淞山的绝巘峭壁之间,十倍围之显然是难于登天,可左右夹击,前后又是趁着大火军心溃散之时冲杀而来的北奴骑军一样势不可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随杨宸一道冲出重围的楚军士卒看着黑夜里乌泱泱一片的北奴人马仍是毫无惧意,直接掩杀过去。 “小王爷!咱们身后有个楚军的将军领人杀了过来” “胡说!后面都是被我们吓破了胆的蠢猪,哪里有楚军?” “不知道,刚刚打着楚王旗号冲出去的那人也一道杀了过来,约莫有千余人” 完颜夷越发确定自己围住的年轻楚将身份非同一般,所以仍是想去追杀杨宸。可听到身后渐渐大的冲锋之声,也不得不转头说道:“你,带着一千骑给我挡住他们,拖住一刻便好,等我把前头这个楚军将领人头取来,便来助你杀出去” “是!” 完颜夷手里的弯刀血迹未干又领人追着杨宸而去,杨宸身边的侍卫和骑军渐少,前有伏兵,后有追兵无奈之下又和当初在横岭与铜鼓崖被纳兰帆行刺时做出了一样的选择,改道向山上冲去。 “小王爷有令,活捉楚王,赏牛羊一千,宁奴一百!” 活捉楚王的声音让去疾有些惊惧,一旦完颜夷知道此刻从他眼前逃亡的人是楚王,那无论如何都会顶着全军覆没的危险继续追杀。去疾的脸色有些发白,长安城里杨宸为了救月依手刃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北奴蛮子时他并不害怕,那是杨家的长安城,有数不清的眼睛看着楚王殿下,无论如何楚王殿下都不会有性命之忧。 可是此刻不同,淞山的山岭之间,似乎已经看不到楚军的将士,杨宸精心挑选打算在长安城外用来有一番作为的破光营似乎已经逃不过全军覆没的结局,而楚王一旦遭遇不测,数万大军何去何从,听命于谁,是否还有一战之力,就可难言。 “慌什么,本王命大,死不了,专心骑马,咱们引他越久,军师派的援兵便会多一分胜算” “可是王爷” 去疾话音未落,并不熟悉淞山地势的杨宸一行已经走到了绝路上,他们冲出了林子,被清澈而透亮的月光结结实实地照满了全身,蟒首银枪,棕马乌骓,藩王蟒甲,还有一脸的冷峻。 “驭” 两座被山间滔滔不绝泉水分为两截的山岭之间至少有十余丈,无论如何不能踏马飞过,被迫停下的杨宸稍稍数了一些,自己身边已经不过百骑。 “再往上走!穿过林子,到顶上去” “王爷?” “走!” 调转马头,趁着追兵未至,冲进了林子里,因为无路可走,不过是如无头苍蝇一样在林间乱撞,只知道向上而不知如何去走,许多马力不济的骑卒纷纷落下了马,倒在树下和杂枝田坎间,看见杨宸略显迟疑,还声嘶力竭的向杨宸喊道:“王爷快走,我等殿后!” 正要追来的北奴骑军想要驭马跃上林间田坎之上时,不少人都惊恐地发现有冷箭向自己射来,闪避不及坠马而死折,落马中箭伤重者不可已有百余,等完颜夷赶到时一样发现这些落马之后藏匿林间以逸待劳的楚军狡猾无比,除了冷箭之外,在慌乱之中还能将自己麾下儿郎何地落马以借此设阻。 “不要和他们缠斗,这般卖命,那逃亡之人必是大宁的楚王” “可是小王爷”手下来不及劝阻,完颜夷已经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对不知何时会飞来的冷箭并不害怕,一支冷箭从完颜夷的脸颊上掠过,丝毫未曾感到疼痛的完颜夷只是开弓引箭将藏在树上埋伏的楚军射下。 “好!”喝彩声里,完颜夷领着数百人还是冲过了落马设伏的楚军追了上去,等他也穿过林间停住时,发现彻底无路可走的杨宸身边已经不过寥寥三十余人,人人皆是严阵以待。 “敢问对面可是大宁的楚王殿下!”完颜夷勒马刚刚停住,迎接他的不是杨宸的回答,而是飞过的一阵箭雨。 “找死!”勃然大怒的完颜夷也毫不客气,一样将弯刀别在腰间后亲自开弓引箭,因为人多势众,楚军并不能挡住太久,不过才三两轮箭雨过后,只剩下人堆之中被中箭之人用尸身挡住的杨宸还要去疾。 “王爷” “去疾,怕不怕?” “末将不怕!” “那你我就这样滚下山崖,能不能活下来,就交给老天爷,本王不想死无全尸,大宁还没有人头被蛮子取下的王爷” 去疾两眼含泪,微微点头,早在刚刚被完颜夷追上时,就已经做好了此刻滚下山崖,生死听凭天命的准备,那些中间只有口吐鲜血奄奄一息的王府侍卫在临死之间听清了杨宸的话,稍稍年长的侍卫笑着对杨宸说道:“王爷,活下去” 说罢,用尽起来抱住杨宸滚下了山崖,而另外一人看准时机自己站定又迎着北奴人的箭矢将去疾推下山崖。 “小王爷,他们跳崖了!” 完颜夷拍马赶到崖边,只看得几个人影在沿着陡峭的山野滚下山去,没有好气的说道:“该死,只恨未能手刃杨雄的孙子!下山” “是” 沿着刚刚来时的路,完颜夷又走了一遭,可纵马上山易,纵马在密林和田坎间下山难,没多一人坠落下马哀嚎不已,完颜夷心里便又如挨了一刀般难受,他有些不详的预感,也许在山下,北奴的骑军也因为寻不到自己得不到撤军的明令,被楚军赶来的援兵围住苦苦支撑。 完颜夷没有猜错,如果自尽寻死,杨宸大可在刚刚跃下山溪,等完颜夷都摔下马来整整两次,费尽艰辛方才回到山岭间厮杀声震天的乱军之中时,情形已经急转直下。安彬亲率的骠骑的营和承影营骑军赶到,看似激战正酣,可实则北奴人经过刚刚那番折腾,碰上安彬的六千人马已是位居下风。 “撤兵!” “蛮子别跑,吃你爷爷一刀!” 楚藩一名千户提着的大刀朝完颜夷便杀了过来,冥冥之中或许当真有天意,楚王杨宸若是藩王蟒甲是大宁第一等匠人费尽心思的巧夺天工之作,刚刚那北奴骑卒的一刀便应该直接将他的左臂砍下,而非是被弹开只将杨宸打落马下。 可完颜夷身上的罩甲没有杨宸精良,这是大宁和北奴两军的缩影,北奴人胜在马力和骑射之术,可大宁的冶铁制甲之术独步天下,大宁的边军可以在连城之上可以有最为精良的守城器械,哪怕只是一名千户都有足以防御半身的罩甲,射术不精无妨,但宁人箭矢的射程更远。大宁与北奴的边市可以买卖丝绸,瓷器,茶盐乃至胭脂,大宁地大物博无所不有的情形下,北奴人唯有自己的牛羊和战马可以交换。 大宁的边军也由此而盛,北奴人的战马大宁可以轻而易举的获得,北奴却无法得到大宁的生铁,哪怕只是一个匠人,出关往北奴都少不得被层层盘问甚至直接拦下。 “啊!”北奴小王子的弯刀终究是没能当初楚军老将的一把大刀,生生地将完颜夷的后背砍出了一条血肉模糊的痕迹来,等完颜夷回过头来时,发现那名被自己侍卫活活刺死的老将只是满脸的得意,并无惧死之意。 那么此刻逃亡的人该换成了他完颜夷,害怕的人也该换作完颜夷,他并不明白,为何明明自己已经将楚军的前军出其不意的杀了一个全军覆没,自己的身后却还是能被宁人带出千余人马,而宁人的中军并不曾军心大乱反倒趁势杀了过来。 分兵想要截后的完颜夷仿佛已经预料到了自己埋伏在楚军身后的多此一举,也自然想到如果人人都是如此,那自己原本留来锦上添花的后手结果会如何。 万幸将他们赶出了淞山之后的楚军停止了追杀,毕竟还得寻觅楚王殿下,坐骑被自己后背的鲜血打湿的完颜夷脸色惨白的趴在了马上。脑中闪过了一个不该有的念头,堂堂楚王以身设饵诱自己贪心不足上山致使未获全胜,那杨宸也无愧于是那个疯子的孙儿。 “不知日后,还有多少今夜这般的宁军,还有多少今夜慨然赴死的宁将”完颜夷在马背上晕倒坠落到了马下。 淞山的邻间,漫山遍野都是呼唤:“王爷”的声音,安彬心急如焚,赵祁也在中军大帐里被急出了一身冷汗。 “将军,有人说看到王爷领着人冲到山上去了” “走” 安彬这一夜上山没有看到杨宸,只看到了在无路可走的密林和田坎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只看到杨宸身边他熟悉的侍卫一个个倒在了树下,死在了马上。 “将军,那不是王爷的乌骓马么?” 安彬看到了杨宸和去疾的坐骑立在山崖之上,也探头向外望了一望,面如死灰。 第561章 王妃的恶梦 承影营的大寨里上至千户都尉,下至伙夫马卒人人皆是一脸如临大敌的肃色,自安彬领军出寨以后寂静了许久的营外又一次感受到了马蹄踏地的动静之后,许多人不自觉的握紧了手中的大刀长斧,夜幕之中的月色下,拉开的弓弦也自又圆了一分。 “是将军!” 站在了望台上看清了安彬将旗的哨卒有些欣喜的喊道,大军如此安然的归来,那今夜就自然省去了一番血战,趁着天色未亮,还可以躲进余温尚存的被窝里睡上一个回笼觉。 一直在等候前军消息的赵祁听闻奏报后,也是激动地走出了营帐打算迎接杨宸和安彬,可他只看到从寨门里鱼贯而入的大军,还有神色冰冷的安彬。 “安将军,情形如何?殿下呢?” 赵祁的确有些着急,他清楚今日杨宸深入前军而不归是因为自己惹恼了杨宸,可不偏不倚又是今夜被北奴蛮子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夜袭和火攻让他是一刻不敢稍稍放松,一介书生都穿上铠甲做好了今夜与北奴人厮杀的准备。 万幸北奴袭营的兵马并不算多,也万幸安彬击退了北奴蛮子,得胜归来。安彬刚刚呆滞地看着赵祁,有些颓丧地说道: “军师,末将没有找到王爷,若不是蛮子的主将负伤败走,只怕今夜还得回不了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祁看着第一次在自己身前毫无自信的安彬又问了一句,而安彬却还是刚刚那张颓丧的脸,一字一句地顿来:“破光营死伤无数,只剩不到两千人马,破光营统领蒋正生死不明,副将萧玄在清点兵马,搜寻山野寻觅王爷和去疾,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王爷身边的侍卫除了去疾无人生还,末将亲眼看见王爷的乌骓马和去疾的坐骑一道立在悬崖边上,有人说亲眼看到北奴主将领人追着王爷上了山,末将怀疑,王爷和去疾不堪折辱于北奴人之手,跃下了山崖” 安彬说到这里已经有些心痛,他也站到了山崖边上向下望了一眼,也许是月色清冷的缘故,让他站在旁边都有些不寒而栗,赵祁闻言,犹如晴天霹雳,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了安彬身前,全赖安彬眼疾手快方才扶住得以站稳。 “军师!军师” 安彬搀扶着赵祁,也从紧握的手掌中感受到了赵祁的紧张和震惊:“淞山覆楚,莫非是天命?”赵祁满是不甘的问了问苍天,他并未想过会出现如今的局面,若是早些知晓,他定然不会忤逆杨宸,将维护师尊的话如此直白的道来,也定然不会因为避嫌而不劝阻杨宸选了淞山这条入京的捷径。 “报!” 一名哨骑勒马停在了两人站立的营帐前头,都以为是杨宸逢凶化吉的消息传来还一道焦急的亲自走下阶梯问道:“可是萧玄找到了王爷?” “回军师,回安统领,是洪统领派小的前来回话,北奴蛮子设在我们长雷营后头的伏兵已经被我家将军领人击溃,今夜无忧,是出淞山追击,还是过来会合,请王爷示下” 赵祁又无声中叹了一口气,挥手说道:“淞山是绝地,我军今夜大败,人马不堪,若是明日再来,必皆是死无葬身之地,传令洪海,明日一早领军跟来,入夜之前务必随大军一道离开淞山往渭水岸边扎寨,与承影营一左一右互为犄角” “敢问军师,这是王爷的意思?”哨骑无心的一句话,让触怒了安彬:“这是洪海教你的规矩?竟敢对军师无礼?王爷说过,军师之命犹如王命,快去告诉洪海便是” “小的知错!” 又是一骑远去,又是一切归于寂静,萧玄却在山坡上看着一个个绑缚绳子沿山崖而下寻觅杨宸不得的部下嚎啕大哭,破光营的步军近乎全军覆没,本来精心调教打算在一战扬名天下的重骑又三去其二。 “王爷!”萧玄朝着山下带着哭腔大喊了一声,无人应答,只剩下声音的回响在空谷当中久久不绝,赵祁没有再给萧玄带着残兵败将离开淞山的差事,只是让他在此整军寻觅杨宸,顺道派人接应从东都赶来勤王的兵马粮草。 素来自诩破光生而为前军先锋的萧玄也褪去了锐气,老老实实应下了差事,还立下了军令,十日之内寻不到楚王殿下,他萧玄自尽谢罪。 此刻的南疆正是月明如昼,月色在水面之上如同流动的白纱连绵不绝,楚王府重重楼阁的瓦片上也犹如盖上了一层霜雪,房舍花窗之间也被映照得分明,墨竹的影子铺在地上,花色朦胧,清幽而雅致。 春熙院的飞羽堂里,只剩几尾未尽的红烛,将低垂的幔帐照得朦胧半透,里里外外都透着淡淡的香气在殿宇的四周飘荡,换在他处,很难明白为何正是盛夏此地却丝毫感受不到白日里未曾消尽的酷热,而如此沁人心脾的香气又如何没引来令人叫苦不迭的虫兽。 一张由湘楚名匠费尽心思打造的湘君榻边,青鹤九转云顶炉弥散出青色紫烟,两位昏昏欲睡的婢女的趴在勉力打着精神,好让自己不会在王妃娘娘身边失态。 按照规矩,等宇文雪睡着一个时辰之后他们才能退出殿外,而如今王妃的身孕已有七月之久,等她们退去,又会有新的人前来守候。林海戍守边关一个人在家中生下了一儿一女的林夫人躺在不远处的一张榻上,王妃产子的日子越近,她的心里也越是不安。 出自乡野的她并不在意外人如何评价他这位将军夫人在王府里做着女官婢女的差事,她只知道楚王殿下对自己的夫君很好,王妃娘娘待自己的一双儿女视如己出,亲自挑选的名士教他们读书写字,只知道自己的夫君出入山岭肃清那些流窜逃入定南的山匪之前要自己好好守在王妃身边。 比起王妃娘娘赏赐的首饰布匹,她更喜欢王妃给自己的名字:“静枫”,心灵手巧的她也早早就为即将降世的小世子缝好了衣物。堂堂王妃,没有嫌弃过她是一个乡野的夷人之女,没有嫌弃过她针线之下的孩童衣物总是显得有些寒酸,并不与世子之尊相配。她也在纳兰姑娘的一次次玩笑下,体会到了不同,王妃待她们都不是视如草芥的婢女差使,而是将她们都待做了朋友。 据纳兰姑娘说,王爷也是如此,所以和王妃娘娘才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林夫人不懂这些,只觉得王爷和王妃都是她所见过的人里,最好的人。 “不,不要,王爷!” 宇文雪忽然的尖叫让伺候在自己榻边的两名女婢大惊失色,匆匆跪在了地惶恐无比的请罪,竟然忘了拉开床帘问问王妃可是有何吩咐。一样匆匆起身的林夫人看到此情此景指着两名女婢说道:“还跪着干什么?让开” 说罢,一把掀开了帘子,看着宇文雪在并不酷热的大殿里竟然有了满头大汗,急忙问道:“娘娘,怎么了?” 等林夫人小心翼翼的将自己扶起,背靠在软枕上,面色惨白的宇文雪方才一把拉着林夫人说道:“静枫,我,我梦到王爷泡在水里,一直跟我说好冷,好冷” “娘娘这是做噩梦了?”林夫人一边问道,一边接过婢女递来的帕子替宇文雪擦去了额头上的汗水。 “王爷吉人自有天相,娘娘不必太过担心的,眼下安心养胎,等王爷凯旋让王爷抱上小世子和小郡主才是上好的事” “可是,我听到王爷说好冷,我就心里一阵害怕”自从嫁给杨宸为楚王妃,自幼害怕响雷声的宇文雪在南疆天气骤变雷声大作的夜里有了依靠,渐渐也对雷声少了些害怕,可又多了一些忧心和牵挂在杨宸身上。 从长安来到王府,杨宸虽然待在王府的日子比起大婚之前多了不少,可亲临险地的事一件不少,兵围亡山,出使东羌,巡猎边关,深入藏司,没有留给宇文雪太多不必忧心安危的日子。 “娘娘,你知道我家将军原来是守在边关上的,那个时候我也和娘娘一样,虽然隔得远远的,可总是害怕我家将军在边关上的安危,也曾和娘娘你一样做过噩梦,梦到将军战死,我还抱着颦儿和苏儿哭了整整一夜。可后来将军不也一样逢凶化吉了么?后来臣妾和将军说了,将军就笑话臣妾,说守在边关,一年少不得有三百日是在死人堆里过活,那莫非臣妾得哭三百日不曾?” “将军还说,便是有朝一日战死边疆,也让臣妾不许掉一滴眼泪,拿着朝廷的恤银将颦儿和苏儿养大便好。娘娘您听听,怎么能这么说话呢?将军还笑话臣妾,说臣妾若是哭瞎了眼睛不值当,说不定臣妾隔着千里忧心他安危的时候,他指不定在和将士们一道杀鸡宰牛喝得酩酊大醉呢” 也许是不会说话的缘故,林夫人安慰人的话语并没有让宇文雪停下对杨宸境遇的担忧,藩王之尊,本就是该离长安城越远越好,可杨宸却成了被密诏入京的藩王。稍有不慎,那便是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自从杨宸领兵往北,长宁殿里给宇文雪的密信就渐渐多了些嘘寒问暖的客气话,以宇文雪的才智如何能品不出长宁殿对楚藩的隐忧,换作从前她也许还会有所不解,可当杨宸领着她跪在了如今被尊为“仁孝文皇后”的赵欢灵位后,追忆往事,她也不难将原来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归到了情理当中。 “小婵呢?” “小婵姑娘这两日身子不大爽利,今夜臣妾擅自做主,让她好生歇息一晚,就由臣妾来服侍娘娘,过些时日有的忙,小婵姑娘身子可垮不得” “无事了,你也去睡下吧” “臣妾先伺候娘娘睡下” 恍惚之间,被噩梦惊醒的宇文雪已经全无睡意,她不知道为何自己今日会有这般反常的感受,总觉着心窝在隐隐作痛。自然是一夜无眠,宇文雪没有让下人吵醒守了她一夜刚刚睡着的林夫人,让李平安搀扶着走进了杨宸的书房密室当中。 身怀六甲的宇文雪跪在赵欢的灵位前有些吃力,自己的夫君刚刚入京,便传回了这位素未谋面的母妃被追封为仁孝文皇后的消息,紧接着便是其他有关长安的消息接踵而至,怀国公谋逆,晋王谋逆,即便自己不曾在京都,遥遥千里之外,宇文雪也感受到了长安的风雨欲来的势头。 无论是疾风骤雨,还是雷霆万钧,宇文雪只希望杨宸可以平安归来,被褫夺兵权,做不了掌兵十万的塞王爷也不要紧,自己身后还有镇国公府,楚王府和长宁殿便是没了母子之情,自己也还是皇后的侄女,必不会赶尽杀绝。 插上了三炷香,跪在赵欢灵前把自己怀有身孕以来的念头倾泻一空后,宇文雪才缓缓地喘过气来。又由李平安搀扶着离开,站在王府王向城外的山野,盛夏景色里的蓬勃生机扑面而来,可将宇文雪的目光占住大半的,竟然是王府里秋柏院中不知何时种下的莲,荷花在秋柏院的池塘里铺开,不可计数的蜻蜓立在上头。 “秋柏院里何时种下了这些?” “回娘娘,从南诏回来后,殿下便命人种下了这些” “为何本妃不知道?” 看着李平安为难的神情,宇文雪不再刨根问底,摆手说道:“本妃不在乎这些,可有王爷的消息送回来?” “算着日程,今日义父该来王府向娘娘面禀了” “派人去催催” “诺” 午后,韩芳带来了王妃叔父的消息,不过并非长安那位权倾天下的镇国公,而是沉寂在剑南道掌兵多年的堂叔宇文恭。 “叔父为何会率蜀中精锐往汉中去?” “奴婢正在探,另外云梦泽的齐年传来消息,湘王殿下和镇守夷陵的忠康侯也合兵一处,看似是往京城而去” “看来辽王和秦王当中必有一人反了,否则如此之多的兵马匆匆入京,能是为何?”宇文雪看着图卷轻轻叹息,不过毫微之间,韩芳却听到了楚王妃口中已经没有了三皇兄和四皇兄。 “去请徐大人入府,本妃心力交瘁,如此乱局,我也真不知要怎样才能帮到王爷了 第562章 你到底是人是鬼啊? 一阵清风扫过,淞山林间随风被卷起的枫叶落在了淞溪之上,接着顺流缓缓向北,汇入渭水一道往东再不复还。因为还是盛夏的缘故,淞溪并未像林间一样已经隐隐可以看见早秋的景色,水位仍是较为丰满充沛。 一位少女穿着浅红色的衣裙,头顶也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别着一支木簪,乌黑亮丽的长发垂在两件,只身站在潺潺的溪水岸边,宛如一朵盛放的夏花,盛开在此处,微微颔首,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着。 眼见四下无人,她才放心地取出了叠在许多衣物深处的贴身衣物开始清洗起来,只从打扮来看,少女该是出于附近村子的穷苦人家,一双玉手明眼所见都满是常年做活的痕迹。 她的家中只有两位兄长,二哥常年困卧病榻,大哥刚刚娶妻不久便投了军伍,说是追随护国公平乱,万幸大哥刚刚出征不久嫂嫂便有了身孕,看着家中又要添个人口,年过半边的父亲是虽是经验丰富的猎户,也还是冒着头皮打算在孙子出生之前再讨些生活来。 嫂嫂家中富贵,若非是当年嫂嫂的爹爹和自家爹爹一道在淞山打猎为生身陷危难有救命之恩,已经不靠打猎营生的新贵人家,又怎么舍得让自己女儿嫁到如此穷酸的寒门。为了哥哥的婚事不会太过穷酸,委屈了嫂嫂,少女的家新修了两处屋子,少女心地良善,不忍让自己困卧病榻的二哥住在雨天漏水的茅屋里,便让二哥搬到了新屋之中。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正是因为一桩婚事家徒四壁之际,少女的哥哥恶疾又犯,又花了好些银两才救回命来。连家中母亲都不得不到邻村的李财主府上做起了长工维持生计。故而尽管少女聪明伶俐,勤快肯干的名声在外,因为她这位泼辣的嫂嫂,病恹恹的哥哥,曾经踏破门楣的媒婆也不见踪影。 淞山之外的大宁盛世景象里,年方二九而不曾婚配早已不是什么新鲜的事,开国皇后的传奇故事和出自北地世族隐有胡风的豪门望族也让这天下半数的人不敢再小瞧女子。可这毕竟是世外桃源,年方二九尚且待字闺中,总是不免让人有些闲言碎语用来消磨无趣的日复一日。 少女也有所耳闻,却毫不理会,她只希望自己的大哥早日归来,嫂嫂可以为家中添个父母期盼已久的孩儿,二哥也可以早些好起来,至于自己,好像没有想到很多。 埋下头去,少女又望了一眼水中的自己,浅浅一笑,露出了两个小小的酒窝,她自己也笑了,从第一位媒婆踏进自己家门过后,她便总是可以听到有人在夸自己的美貌,年纪尚浅的她那时还并不懂得那些赞美之外的恶意,也并不明白自己的美丽生在如此穷酸的寒门里算是家门不幸。 衣物被少女的手沉进了溪水当中,水中那张惊世的容貌也随着波纹缓缓起皱消失不见。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仅仅靠各家土里长出的东西来过活,万一天数有变,就会有人挨饿。所以此处方圆五十里的村子当中,男子大多都曾巡猎在山野林间。可因为林中总有猛兽出没,除去老虎,还有那百年来传言黑白相间似熊似虎的禽兽最为凶恶,据说常喜欢食人心肺,这是大宁皇族的藏经阁里所记载的横岭异兽,而在此地已经是多年不见,只是在猎户人家中口耳相传。渐渐成为那些经验丰富的猎户告诫后生的常谈之言。 溪水撞击在岸边的沙石之上,水中还有不少从林间滚来的浮木也一道被冲在了岸边之上。常年在淞山里打猎的猎户们正聚集在此处歇息,此行收获颇丰,所有人脸上都挂着愉悦的笑容,正是有说有笑。 “魏大哥,你看小俊子这手脚也勤快,人也老实,要不就把竹儿许给小俊子,你家老大投了军伍,家中又要添个孙子,自是不会再像咱们一样来山里讨口饭吃,二林这病着,你这翻山刮货的手艺也总在找个传人不是?” 刚过而立之年的猎户手里嚼吃了半口的梨,一边玩笑一边认真地向魏山说道,不远处,那位被众人称作小俊子的年轻猎手默默地把头埋了下去。自幼和魏竹一道在魏家村里长大,也算是旁人说得青梅竹马,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刚刚记事便父母死于瘟病当中,他也是由二叔抚养长大,寄人篱下的滋味并不好受,即便他未曾开口,可当他从那位惧内的二叔家里搬回老屋里一个人过活时,旁人也都看在眼里。 吃着百家饭长大的魏俊手脚伶俐,一年之内个子已经超过了许多人,此番也是村子里男子一道外出打猎人手不够才带上了他。毕竟不止他们魏家村打猎,若是在林子里遇到了同行,有人满载而归,有人两手空空出些乱子时,人也是越多越好。 魏山其实这一路都在看着魏俊,看着他年纪轻轻被那些老人欺负着去设下陷阱做着各种脏活累活毫不嫌弃,看着他和自己年轻时一样总是埋头做事,有人玩笑红了脸也只是躲开,并不争抢。这次打猎魏家村收获虽丰,可干了许多活计的魏俊没有得到多少好处。 微微顿首,魏山迟疑地说道:“去你小子的,竹儿的婚事我都不急,你在这里搭什么话?咱们虽是穷苦人家,比不得富贵人家的三书六聘,也总得要媒婆上门才是个礼数不是?” 虽隔得有几步,可聚精会神听着魏山一字一句的魏俊埋下了头去,他害怕魏山一家嫌弃自己父母双亡无依无靠,也自知自己本事太小,顾不得多少魏山一家。从魏竹那位嫂嫂韩氏进门之后,被那位女子一番恶语相向的他已经没有再走到魏竹家门口偷偷张望一眼的勇气,更遑论找媒人来领上门去说这个礼数。 虽才十八岁,可魏俊已经比许多人都明白被人拒之门外是什么滋味,也更明白,人言口中的世态炎凉不及人心头的万分之一。 听见魏山之言,心里大概有个底数的猎户也急忙笑道:“是是是,竹儿是个好姑娘,礼数不能少,礼数不能少” “看你们闲的,歇够了吧,歇够了咱们就回家,天黑之前能吃口热乎饭了” “谁说淞山不是好地方咯?我们爷们来找货咯!土地神仙你保保佑咯,弟兄们都打些山珍讨媳妇咯,......” 满载而归的时刻,自然连歌声都是透着欢喜的。 魏竹终于洗完了衣物,可抬头一看,天空之上并没有往日的那番烈日,反倒是渐有密布,将要下雨的态势,连连大惊道:“坏了!”急忙将衣物放回背篓当中向家跑去,她还得回去给自己的嫂嫂烧水做饭,都说嫂嫂是富贵人家的女儿,十指不沾阳春水,她为小姑子,待字闺中,敬奉长嫂是理所应当的事。 已经做了数年饭菜的魏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同,无非是多添一双筷子的缘故,可事不遂愿,李氏总趁着家中只有一个困卧病榻的魏二还有魏竹借此发难,动辄叱骂,各种难听的话通通骂尽。急得二林只能在床上听着妹妹被欺辱苦苦挣扎而不能起身,便是出了一言反驳,也总是被韩氏捡着各种机会为难,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衣物沾水自是重了许多,魏竹今日这背篓里才不过多装了几件嫂嫂的衣物,此刻却有些力不从心,走了不过三四十步,却忽然发现溪水对岸有一人穿着铠甲躺在岸边,半边身子都泡在水中。 也曾听闻不少鬼怪之说的魏竹有些害怕,赶紧收回了眼打算跑回村子里,却又忍不住多想了一下自己今日来时是否看到这人。才跑出不到十步,惊喜的发现自己数步之外有一块颇为精美的玉佩。 走上前去费力地弯下腰捡起玉佩,魏竹认不得玉佩正中那隶书的楚字,可仅仅凭着摸在手中这短短一会儿,她也能知道这玉佩定然价值不菲。转过头又看了一眼那躺在溪水旁边的人,回头看看自己手中的玉佩,魏竹还是定下了决心,大声向对岸喊道:“喂!喂!你是人,还是鬼啊!我爹是打猎的,我还有两个哥哥,你别吓我,你别吓我啊!” 无人应声,生死不明,心里一阵悚然的魏竹又将玉佩放回了原处,背着衣物便跑起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看见村子的屋子和乡亲们才停住。魏竹的家就在村头,两间崭新的屋子一左一右的相对着,数步之外,两间东西朝向的茅草屋则有些粗鄙不堪。 “嫂嫂,我回来了” “哟,还晓得回来呀?”韩氏坐在自己屋子里,看着魏竹背着衣物跑得满头大汗,尽管能猜到自己的小姑子是害怕自己因为她做饭误了时辰而动怒,却还是故意如此说话。看到一脸愧疚走到自己屋子前想要认错的魏竹,她立刻没好气地说道:“不用给我做饭了,饿死了正好一尸两命,让你大哥瞧瞧,把我送回娘家!” “砰!” 被用力关上的门阻断了魏竹想要道歉的路,二林在隔壁自然听到了动静,急忙唤道:“三妹!” “二哥”魏竹一边应声,一边匆匆跑进了二林住的屋子,看着自己的二哥在榻上也是急得满头大汗,魏竹愧疚的心思又重了一些。 “三妹,别气了,等爹爹回来就好了,她定然不敢再如此欺辱你,是二哥没用,不能为你做主” “二哥,你别说” “她刚刚已经在村西头的干娘家吃过了,干娘心善,惦记着我们兄妹,连我也顾到了。你的就在锅里” 魏竹放心了些,她最害怕的便是自己这位不通情理的嫂嫂欺辱自己的二哥,看着她至少没有到那般丧尽天良的地步,也有所松心。可她迟迟忘不掉自己刚刚这一路跑来在脑海中闪过无数次的画面,那穿着铠甲躺在岸边的究竟是人是鬼。 那块定然价值不菲的玉佩说不定可以治好自己的哥哥,也让爹爹不必在一把年纪了还出没在山岭之中打猎为继,可魏竹没有取来,只是将它放在了远处。 “既然有玉佩,那定然是人,不是鬼” “三妹,你说什么呢?” “二哥,你躺好,我去救人”魏竹又如来时一样,撒腿往村外跑去,这次没有背后的沉甸甸的衣物负累,魏竹跑得极快,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便跑过村外唯一的木桥到了对岸。 可是看着一身盔甲躺在岸边一动不动的杨宸,魏竹却害怕了起来,十步,五步,每隔一声她便会再喊一句。 直到看清杨宸额头已经干了的血迹,像是被石子和刺破的脸庞,急得将手摸到了杨宸的鼻尖,感受到一丝绵长却有些无力的呼吸后终于放下心来。 “呼!”魏竹自己也长吁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拍打在杨宸的脸上:“喂,醒醒!醒醒!”一个又一个巴掌呼在了杨宸的脸上。 “呕!” 杨宸猛的起身直接将魏竹吓得倒了过去,呛进的水被一口吐出,杨宸直挺挺地和吓破了胆的魏竹四目相对,疑声问道:“你是?” “我,我,我叫魏竹,我是魏家村魏山的儿子,我爹是这百里之内有名的猎户,我有两个哥哥” “本王是你”杨宸刚刚想说出后半句,可被全身的疼痛给打断,用尽全力也不能站起来,向下望去,自己两腿上的罩甲已经不知所终,连衣物也被划开,血肉模糊。 想去伸伸腿,再看清楚一些,却忍不住呻吟道:“啊” “过来扶本王一下” “你的名字叫本王?好奇怪的名字,你是人,不是鬼,对吧?” 看着一个女子被自己吓成这般模样,换作从前杨宸也许会玩笑一番,可如今锥心之痛让他痛不可言,埋头说道:“我叫杨宸” 魏竹起身扶起了杨宸,可杨宸自从被侍卫抱住从山崖滚下,只记得落下后被死死攥住,两人将一棵树都给压断,随即便扑通掉进了不知深浅的隐泉当中,几番折腾,渐渐没了气力,翻上了那棵浮木之后精疲力竭沉沉睡去,醒来便是在此处被魏竹拍醒。 “你还看见另外一个人了么?” 被杨宸毫无顾忌地搭在肩上后,魏竹本就心有所惧,被杨宸这么一问,又是怯生生地向四周张望了一眼后问道:“没有啊,你,你,你到底是人是鬼啊?” 第563章 前尘往事 对这番哭笑不得的问题,杨宸没有回答,此刻的他昏昏沉沉,几乎遍布全身的伤口所带来的疼痛并没有什么大不了。曾经在完颜巫的捶打下,杨宸早已经习惯了伤口,习惯了疼痛。此刻的他担心去疾的安危,更担心自己这支离长安城最近的援军是何处境。 全身的剧痛让他不得不将身体几乎都靠在了魏竹的肩上,可魏竹毕竟是一个女子,如何扛得住近乎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杨宸,杨宸身上尚未残破的铠甲硌得她肩膀直疼。她却一言不发,未曾顾忌陌生的男女本不该如此亲近,额头泛出的热汗沾湿了她的头发,就这样,魏竹一瘸一拐的将杨宸拖到了自己的家中。 先将杨宸放下,魏竹推开了家门,韩氏刚刚听见门外的动静便掀开门来想要骂人:“死丫头,又去哪儿了?这些衣物都还没晾起来就跑了,刚刚隔壁的小九来说,爹爹她们天黑前就能回家了,还不赶紧烧水做饭,准备准备啊” 魏竹只是一边应付着点了点头,一边自顾自地跑进了魏山的屋子里翻箱倒柜找出了一袋碎银,还有几瓶猎户家中常备的药酒。 “你拿这些作甚?” “嫂嫂,我救了个人” 魏竹刚刚说完,一溜烟的跑到了门口,韩氏也紧追不舍看到了坐在自家门外一身血迹,连铠甲也残破不堪的杨宸,一阵恶心的问道:“啊!你?”杨宸呆呆的看着韩氏,仅仅从刚刚韩氏的三言两语中,他已经将此人心性如何看得一目了然。待字闺中的小姑子衣着朴素,全身上下的首饰不过是一支木簪,可韩氏却是光彩照人,衣物也是用丝绸做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可韩氏与这户人家看起来是这般的格格不入。 “杨宸,这是我爹配的药酒,他们常年打猎,你先用这药酒擦着试试,我去给你请郎中”魏家本就贫寒,家中一个药罐子已经算是将处境雪上加霜,看着魏竹竟然将老爷子打算等自己生下腹中孩儿时用来营生的银子挂在了身上,韩氏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是做什么?你救了他一命便是,怎么还要去给他请郎中,莫非今日他死在门口,你还得给他打口棺材不成?” “嫂嫂!”魏竹听到这番恶言,也是直接回道:“人命关天,救了便是救了,这银子你也有给我准备嫁妆的一份,若是今日欠了银子,我日后还给你便是,为什么要这么说话,爹爹回来,要打要骂,我认罚就是” “我这里有块玉佩”杨宸伸手摸去,却发现自己的腰间的玉佩已经不见了踪影,正当他以为是昨日滚下山崖时和长雷剑一道不知踪影后,魏竹却说道:“那对岸的玉佩是你的,救你来不及过河取了,你等着,我去给你请郎中 ” 说罢,魏竹头也不回的跑了,看着杨宸一身晦气的模样,还有刚刚魏竹对自己说的那番话,韩氏看着杨宸呸了一声,转身回去将门闭上了。杨宸心里万般无奈,他从未想过自己堂堂楚王竟然有朝一日要落到这番境地,今日若是遇不上魏竹,莫非就在那河边自生自灭?打开装满药酒的罐子,闻着浓烈的酒气,口渴难耐的杨宸先闷头喝了一口,等到身子渐渐发热,方才把药酒往自己两腿的伤口上抹去,本就皮开肉绽的伤口瞬时如同被刀割开了一番。 痛苦渐渐将杨宸埋没,疼得满头大汗的杨宸迫不得已又闷了一口,可自幼被宫廷御酒温润满腹多年的杨宸哪里尝得了这番烈酒,还未等魏竹回来,已经是醉倒在了魏竹家门口。魏家村不大,素日里没有什么郎中,魏竹只能跑到山腰的有驿道经过的白家庄里方才能请到郎中。 可是不凑巧,白家庄里的郎中前些时日刚刚被淞县县衙请走,说是会有一支朝廷的兵马要途经淞山,已经提前知会淞县县令要他准备好二十名郎中医治军中伤卒。魏竹只能买了几副金疮药回来,尽管已经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魏竹还是没敢耽误片刻从白家庄跑回了魏家村。 两脚轻快的魏竹跑回家门口时,杨宸和药酒都已经不见了踪影,急着跑进家里,才看到院墙之下已经放满了十余只猎物,而魏山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手里提着金疮药的女儿。 “爹,你回来了” “嗯”魏山冷冰冰地应付了一声,随即转口问道:“门口那喝得大醉的人是谁?” “啊?”魏竹又气又笑:“今日我在溪边洗衣,回来时就看到他躺在溪边,全身重伤,就想着先救回来,用爹爹的药酒给他擦擦,我去给他请郎中,可他怎么会蠢到去喝啊?” 看到魏山一动不动,魏竹开始担心是不是自己爹爹因为嫂嫂赶走了杨宸,急着问道:“爹,他人呢?” “在我屋呢,吐了一地,还是我给他收拾的” 魏竹这才放心下来,此时又疑心家中为何如此安静,多嘴了一句:“嫂嫂呢?我把这药给他,再来给爹爹做饭” 此时的魏竹自然不知道刚刚韩氏因为杨宸和魏山大吵了一架已经回了娘家去,真正触怒魏山的也并非韩氏执意不许魏山将杨宸背进家门,而是韩氏那一句:“魏竹不懂事,爹爹你也不懂么?魏家有几两银子,能收留这么一个人,若他是朝廷的叛军乱党岂不是要断子绝孙?魏竹也是,竟然拿了你的银子给一个素未相识的人去请郎中,还说那银子里有一份她的嫁妆,什么嫁妆?早早打发给魏俊那穷小子就是了” 魏山走到自己女儿身边,提过魏竹手中的金疮药轻声说道“这药给我,他毕竟是男子,还要脱甲才能上药,你一个女儿家家,哪里能做这些事?也没点分寸” “爹,我知错了” “去做饭吧,一会儿你三爷和七叔要来,还有小俊子” “哦,嫂嫂呢?刚刚我去的时候说话急了一些,惹她生气了,我得先给嫂嫂赔个不是”魏竹将药交给了自己的父亲,可魏山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后随口说道:“回娘家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她去吧,我魏家攀不起她这位大小姐。” “啊?我去给嫂嫂追回来”魏竹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让嫂嫂气得回了娘家,可魏山只是平静地说道:“不必追了,赶紧做饭,不是你的错” 魏山走进了自己的屋子,把门合上,看着躺在自家炕上的杨宸醉酒之后睡得正酣,心里有些惴惴不安,早在魏竹回来以前,他便已经将杨宸的铠甲脱下,从杨宸身上,他足足换了三盆水方才将一身泥土和血迹洗净。 魏山看着被自己堆在一旁的铠甲有些出神,尤其是胸甲前的蟒首和两肩的虎头,叹了一声:“唉” 天色就这般入了傍晚,魏家村里,又是阵阵炊烟扬起,因为入山打猎的男人们归了家,今日魏家村里那些在田间地头劳作的妇人和孩子归家也早了许多,没有听见有人在山里因为打猎丢了性命就是魏家村最大的喜事。 心灵手巧,干活素来是一把好手的魏竹很快将饭菜烧好,她总觉着自己的爹爹今日有些奇怪,自己救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又惹得嫂子为了此事回了娘家,可爹爹却丝毫没有生气,她甚至隐约觉着自己的爹爹比自己更想救人。 少女胡思乱想的心事被家中的来客打破,魏竹口中的三爷乃是魏山的堂兄,而七叔则是远亲,算是魏山的结义弟兄。两人也算是对魏家知根知底,今日没有听见韩氏的声音,也没有多问一句。不过百来人的村子藏不住事,魏竹救了一个男子,韩氏离开了魏家村注定成了此时村中不少人家议论的事。 “小俊子呢?” “那小子,明明说好了明日一道去镇上把这些货出了,可偏偏他今日就把那些都抵给了老九,这小子真是不懂事,抵给咱们三哪里会吃这么大亏,也算老九那狗日的有良心,多少没让小俊子这趟白跑” 魏山坐在桌边,魏竹则是摆弄碗筷,魏七笑着就立刻笑着问道:“竹儿,七叔给你找个如意郎君怎么样?” “七叔,你眼神不是不好么?找错了怎么办” “竹儿,那三爷给你找一个?咋样?” “三爷,您还是先管好四哥的事吧,他的娶媳妇儿你都不急”魏竹摆好碗筷便转头离开,任由他们在后头如何自嘲自笑,此时的魏山才默默说道:“小俊子就是知道抵给我们,我们不会亏待他才抵给老九的,罢了,再等等,等小俊子来了再说” 等魏竹将二林的饭菜送进屋子时,醉意渐渐褪去,伤口重新疼痛犹如千刀万剐的杨宸实在了耐不住躺在炕上,穿好了自己的衣物便推门看到了眼前的场景。魏山怔怔地看着走出的杨宸,而魏竹看到杨宸步履维艰又立刻凑过去扶着他,等到魏山亲自为杨宸摆好了凳子,另外的两人也就只剩下目瞪口呆。 山里人家,的确很少见到如此英俊硬朗的少年郎君,仅仅是从杨宸的发式就知道此人定然是富贵非凡。 “谢过老伯了”杨宸拱手向为自己上药的魏山行了一礼,魏山又故作冷淡地伸手说道:“不敢当,酒意退去,此刻正是疼得厉害的时候,就且忍上一忍,粗茶淡饭,还请不要嫌弃” “不敢不敢,救命之恩,待我回去,自当报答” 杨宸从魏山的眼神里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却又不知是何异常,正巧此时魏俊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回来,连连告罪之余,又是让那两位今日上门当说客着急起来:“你这个臭小子,跑哪儿去了,吃饭都能误了时辰,哪儿的饭都可以误,今日怎么能误呢” 魏竹自己一人坐在灶边,做着她已经做了多年的事,围裙系在腰间,看着灶中的熊熊烈火不时笑笑,不时擦擦额头的汗水,一举一动都让几步之外的魏俊心神摇椅。一桌之上,除了魏俊自己,其他人都只是心领神会并不戳破。 因为魏山的阻止,今日来做说客的两人并没有能多说些和提亲沾边的话,反正也不进山里了,抬头不见低头见,也不差这一日,便索性用完了饭就各回各家,将魏俊自己一人留在了魏家里,让他手快勤快一些,去挑挑水,砍砍柴。 干活的两人干得是热火朝天,而杨宸和魏山则是各坐一边,也不说话,弄得有些尴尬。杨宸知道魏山有话要问自己,只是碍于有魏俊和魏竹在此,便先声夺人向魏竹喊道:“魏姑娘,可否劳烦你跑一趟,将我的玉佩寻来?” “好” 埋头做事的魏竹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魏山又半提醒半使唤的说道:“一会儿天色就暗了,现在就去吧,小俊子,你陪着竹儿去” “好,四伯” 小院终于清静,杨宸坐端正了一些后疑声问道:“老伯可是有话问我?” “竹儿说你叫杨宸” “嗯” “和楚王爷一个名字”魏山面上波澜不惊地说道,心底却已经激起了万丈惊雷,杨宸有些惊讶的看着这位在还得靠在山野中捕猎维持生计的庄稼汉,埋头应了下来:“是” “那你便什么都不必说了,养好了伤,就自己回吧,就当从未来过,我魏家老小也从未救过你,我们这种人家,只求一辈子在这山里面安安稳稳,丰年吃好些,歉年困苦些,不打搅,就算是报答吧” “敢问老伯这是为何?” 魏山没有答话,自己搬走了凳子,背对着杨宸说道:“将军,我知你身份不凡就够了,还请别让魏家村的百姓们也知道你的身份,都说山外已经是乱世,什么叛军,什么国公都来了。这是为将军自己性命着想,也算是我求将军高抬贵手” “我应你” 魏山走进了自家老二的屋子里,在山中捕猎的他已经许久没睡个安稳觉,说完了心中的块垒,也就放心的睡去。 而杨宸望着渐明的星空,若有所思,他不会知晓,曾经的淞山也有位姓魏的猎户误入了在淞山打猎的德国公姜家设下的猎场,为了几只野货险些丧命于姜家奴仆之手,德国公府的公子甚至让姓魏的猎户以身作猎,万幸被赵家的一位公子所救,还将自己的野货一并赏给了姓魏的猎户。 穷苦人家自然不知何为报答,但却记住了那位公子是平国公赵家,那时年轻血气方刚的魏山被死死的按在马下动弹不得,亲眼看见了自己的爹爹是如何被欺辱,又如何被救下。这也是为何当他擦去杨宸脸上的血迹和尘土,只觉着那张脸有些亲近,却又说不上来是为何的缘故。 而那位赵家公子也并非平国公赵康之子赵鼎,而是平国嫡女,女扮男装披甲一道打猎的赵欢。 第564章 围城内外(1) 天色渐晚,落日的余辉从淞山的群岭间照在了月亮之上,魏竹走到了今日发现玉佩的地方,看着玉佩尚在原处,无比庆幸的捡了起来,然后紧紧的攥在了手中。 “嘿嘿,居然没被人捡走,走吧,我们回去了”魏竹一脸欣喜的转过头来向魏俊说道,而一路走来一声不吭,就是魏竹问话也只是点头摇头的魏俊终于开了口: “竹儿” “啊?” “我有话和你说” 魏竹停了下来,停在魏俊身边转头看向了身旁潺潺向东流去的淞溪之水,也是轻声问道:“你要说什么”,魏俊从衣袖中掏出了今日跑去当铺给魏竹买来了的镯子,站到魏竹身前将她的手摊开后放到了当中,因为心里的紧张和双手的颤抖,魏俊竟然忘了自己给魏竹带上。 可魏竹的脸上没有看到丝毫的开心,只是满满的意外,今日在厨房中听到的话让她不难猜出这是魏俊亏着将自己打猎的东西抵给了旁人然后用现银买来的银镯。 “为什么送给我?” 魏俊挠了挠头,怯生生的说道:“我,我,我喜欢你,我想娶你”断断续续的一句话,憋得少年郎满脸通红,魏竹瞪大着眼睛,看着魏俊在自己眼前手足无措的样子。从小到大,她只是听了自己爹爹的话,不要像其他人一样看着魏俊都避之不及,说他是克死父母的扫把星。 岁月渐长,虽是所谓青梅竹马一般长大,但她也绝不曾将魏俊当作自己心上人一般看待,在山里长大的女子也许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却也明白自己这么多年只是将魏俊当作了一位兄长。 “你说什么胡话?”魏竹着急地将镯子退给了魏俊,慌慌张张地说道:“去把这镯子退了,今年指不定就进这一次山里,若是入了秋收成不好,你怎么活?以后不许说这些胡话,说了我便不理你了” “竹儿” 魏俊看着手中的镯子,又看着说完话头也不回跑走的魏竹,怅然若失,从小到大,也许难过的滋味尝多了,并不觉得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东西苦涩难忍,但这一刻他觉着自己心里如遭了刀割一般,莫名的痛,又莫名的苦。 一块石头从魏俊所在的地方飞向水面,在水面之上弹出许多的漩涡来,一块,又一块,可纵使将淞溪两岸的石块统统扔完,又何曾会少去半分的苦楚。 匆匆跑回家的魏竹立刻将门合上,看见杨宸一人坐在院中看着天上的圆月将玉佩递了过去,喘着气说道:“给” 杨宸接过看了一眼后淡淡地念道:“明日你去找个地方帮我当了吧,少说能值几百两银子,这村子附近可有卖马的,也帮我选匹劣马来” “几百两?”魏竹语气里尽是难以置信,他们一家老小,一年的营生也就不过二三十两银子,自己手中的玉佩竟然可以让她们一家过活多年,对山里的她而言的确是有些天方夜谭。 “你不信我啊?” 魏竹坐到杨宸对面的凳子上,盯着杨宸问道:“你不会是在哪儿偷的吧?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我?不是说了么?就是一个打了败仗的将军,等可以骑马了,还得早些归营,这块玉佩在我这儿,不值钱” “将军?”魏竹这时才慢慢相信起来,毕竟看到自己的爹爹对杨宸也是有些且敬且畏,于是应了下来:“好吧,我明日打早去城里瞧瞧,要是值不到这么多银子怎么办?” “那便是你被人骗了,这玉佩定能值几百两银子,少了三百两,你便装作不卖,看那老板怎么求你。不过你一个女儿家,带着那么多银票不好,让那个叫什么小俊子的陪你一起吧?”杨宸不过是略作试探,哪知魏竹竟然当真中计,一跃站直了说道: “瞧不起谁呢?没有我你如今指不定还在岸边躺着,谁要他陪”魏竹也跑进了自己的屋子,不想让杨宸看着自己脸红的样子,她很少这么说话,但今日却破天荒的说了两次。满院的月色让杨宸对身上的痛苦渐渐麻木,比起自己,这天下有太多的东西让他更为担心,境遇难料的几万部下,形势危急的长安城,当然,还有南疆的宇文雪和腹中的孩儿。 想起自己离开阳明城时宇文雪在自己身前故意隐瞒身孕的样子,还有自己趁着她睡着在被子里憋得满头大汗趴在腹上听着动静的情景,杨宸笑了起来,可笑容里,有些酸涩,他好想回去,好想躲开长安城的纷纷扰扰,兵荒马乱,生死难料,骑上一匹快马回去,回到阳明城里,穿上蟒袍,做回自己得意洋洋的楚王殿下。 ....... 一百八十余里之外,京郊的数十万百姓在一日之内消失得无影无踪,许多人都没来得及带上更多的东西,只是听从朝廷的诏命,午时起,长安九门皆闭,不会再有匹马入城,杨泰走进了九城兵马司的衙门,第一条军令便是打开了自从先帝驾崩只在周德作乱时被短暂开启的兵库。 大弓,长刀,陌刀,弓弩,无数不有,这是先帝在世时立下的规矩,无论何时,长安的兵库当中至少要有五万兵马的军械,每三年一换,大宁乃万乘之国,边境之上又并不太平,五万士卒的军械无论如何都吃得下。 也曾有人想过从这里面做生意贪些银子,一切都从先帝将半个兵部杀尽了,当今陛下也多次直接提醒杭安不要打兵库的主意后而停止。 长安城中剩下的武将并不畏惧城外的辽军,许多人到底是开国功臣之后,也许并无其他长处,但这瞧不起人的姿态是天子脚下的独一份。 京城中的流言纷纷,什么太子逃亡被独孤涛领兵去追,什么五万北奴精骑出击截杀楚王,人言可畏之下,杨景不得不下诏长安闭坊谢市,锦衣卫倾巢而出让一百零八坊都充斥着缉捕京中探子的杀声为止。 一日之内,宁肯错杀,绝不错放的锦衣卫就要了上万人的性命,若无杨景的首肯,借给景清一百个胆子他也绝不敢将两京四卫十三道里那些有心人安插在京中的眼线杀掉,绝不敢将几家藩府留在京中的哨子拔去。 羽林卫已经将宫门大多封死,得以入宫面圣者少之又少,无需上朝的文武大员们因为圣谕也不敢逃出长安,只能在各自家中招呼着家丁看好家门。此等乱局之下,那些素日里在庙堂之上口若悬河的大员们倒是有些羡慕那些他们瞧不上的莽夫,毕竟人家多多少少有些靠谱的兵器铠甲,而自己只能望着家丁手中略显寒酸的护院兵器期盼着朝廷得胜,莫让杨复远这个混账闯进来。 九城兵马司因为杨泰的出现而成了此刻长安城中武将云聚的地方,时隔五年又一次得以走出长乐宫的杨泰没有回到那座如今已经属于自己侄儿的王府,而是直接住进了此处。 衙门前的鼓声颇为急促,议事堂里已经满满当当的站了不下四十位武将,前一刻的人言纷纷在鼓声骤起的这一刻戛然而止,左右两边皆是分列有序,都将目光看向院外,屏息凝神。 五年来,除了须发泛白,面容苍老了一些之外,杨泰与曾经的自己并没有什么区别,当初受封天策上将军的甲胄又一次被擦洗得焕然一新。而案上的整齐摆放的圣旨,虎符,还有天子御赐的龙渊剑则是在彰显着杨泰的主帅之尊,尽管他并不需要这些来让自己服众。 鼓声停止,杨泰的脚步声便清晰了起来,只见他依旧威风赫赫,不曾开口,如今麾下的部将便已纷纷埋下头去: “拜见上将军!”出奇的默契,拜见之声险些掀翻了议事堂的屋顶,杨泰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属于自己的位置,这是他领命以来,议事堂里最为齐整的一次,也许下一次如此齐整,得到论功行赏的时候了。 杨泰站在高处,脸色看起来有些憔悴,可两目之中毫无波澜,毫无惧意,他轻声道了一句:“诸位不必多礼了,本将多年不视事了,长安九门的主将从就按着规矩依次报来吧” 刚刚停止作揖的武将们巍然站立,接着依次抱拳应声报了名来: “景川门云灿!” “安华门陶澈!” “明德门宋问!” “启夏门付砚!” “延兴门盛柏!” “启化门陆霖! ” “开远门易谦!” “金光门许席!” “延平门乐猛!” 声音停止,杨泰心里闪过一丝犹豫,长安九门,不过数年之间,竟然已经没有一人是勋贵门户中所提携之人,不禁想来自己的皇兄比起自己的父皇对勋贵的戒心更甚。勋贵子弟,将门后进,都七零八落地打发离京了。 “我已经收到探报,完颜巫领三千羽林卫护送太子入汉中,是独孤涛领军两万设阻,万幸太子西狩之路乃绝密,宇文恭也有十万人马屯驻汉中,诸位不必忧心太子的安危了” “天佑大宁!” 紧接又是一阵沉寂,而杨泰的话也已经沉重了起来:“城外的叛军有七八万之多,可只在京郊扎营未见攻城之像,我以为,应当是叛军在等朝廷援军的消息,离长安最近的勤王兵马是楚王一部,不过两百余里,若是真如流言有三万北奴精骑截击,胜负的消息,今夜就该传回。我所知的就是这些,如何守城,诸位可有良策?” 众人立时面面相觑,若是知晓杨复远会如何攻城,从哪一面来攻,他们想想对策还行,但是长安拥民百万,若是出击北门,南面的援军只能是远水救不了近火。看着眼下的人拿不定主意,杨泰的脸色难看了一些,众人见状,又安静了下去。 “那便听令吧,安化门,明德门,启夏门” 陶澈,宋问,付砚应声出列喝道:“末将在!” “今夜将城门尽数封死,取巨石也好,横木也罢,民力各自取用,便是拆了屋舍也得将城门堵住” “诺!”云灿和陶澈刚刚奉命,宋问便疑声问来,这位人最喜欢多嘴问一句才被杨景记住亲自赐名,从北伐回来之后一跃而上做起了明德门守将。 “可是上将军,辽军扎营在北,我等在南,堵死南门有何用啊?” 就在众人因为杨泰短暂的沉默而在心底叱骂宋问一句不知天高厚,竟然敢反问主帅何故如此下令时,杨泰却浅浅笑道:“那你以为,数万兵马在北面不动只是在等楚王何时可以入京的消息?兵贵神速,我们拖得,他辽军却拖不得,安营扎寨整整一日却丝毫不见攻城之像,我以为,该有声东击西的疑兵之计” “末将遵命”宋问领命退去,以杨泰在众人之中的威望大可不必如此回答他,可杨泰还是说了,接着又下令道: “东西两面,延兴门,启化门,金光门各自堵死城门,开元门,延平门则士卒倍之待敌,从今夜起,天下各路入京驿报,皆从北面景川门入城” “诺!” “城中新募得士卒多少?”说完军令的杨泰刚刚问道,早已静候多时的京军将领便出列说道:“末将京都左前军指挥使石磊见过回上将军,已新募得士卒三万人,已编入营中,不知放在何处” “去南面三门城下吧,九门将骑军尽数归拢编为前军,分在开元门,延平门之中,一旦叛军攻势稍缓,立时杀出城去,只可追杀十里便止” “敢问上将军,九门骑军各不相属,可凑齐也该有八千骑,可交给谁人统领?” “本王心中已有人选,待他入城,本王亲自领到前军” 此刻没有人想问,临近长乐宫,又正好直面安营在北的景川门如何安置,陛下并未离京,叛贼若是投鼠忌器不敢攻杀北面尚好,可若是丧心病狂直攻北面,那今日的安排可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九门主将各自领命退了吧,其余各将,待本王一人一人说来” 杨泰的军令足足说了一个时辰,除去九门之外,城中何处救治伤卒,何处囤积粮草,何处锤炼新军,事无巨细皆是一个一个交待清楚后方才放心。而令诸多人都不解的是,这样一位五年来第一次离开幽巷的王爷,是如何还能将长安城的布局如同刻在了心中,何处地势高耸,何处地势低洼,哪一处坊市百姓聚集多少青壮,哪一处坊市多少老弱,皆是了若指掌。 景川城门在不远处的辽军眼前缓缓开启,又缓缓闭上,一位从先帝阳陵而来的老翁入了长安,而楚军在横岭遇伏,破光营全军覆没,楚王生死不明的败报也接踵送进了长乐宫中。 第565章 围城内外(2) 长乐宫此刻正安然的立在长安城正北面的高台之上,琉璃瓦的重檐屋顶,朱红色的宫门,铜雀台的高基,多少次毁于战火,又多少次焕然一新。翻遍史册,很少能毫无差错的说来,这座长安城还有这处天下唯一的皇城究竟让多少明君雄主踔厉奋发,缔造史官笔下的万世基业,搏了一个万古流芳之名,又有多少君王在此备受折磨,走不出自己被皇位困住的潦草一生。 杨景的身体在从确定辽王谋逆的那一日之后莫名的好了许多,少有肺疾,继位之后又是夙兴夜寐积劳成疾近乎熬干了心血。不过他似乎并不担心在后世心中留下一个“永文政息,未能长久”结局,毕竟在这位最了解大宁的人眼里,比起从父皇手中接过的那个天下,日后的杨家天下只会更为坚不可摧。 不可一世的勋贵,对朝廷阳奉阴违的世族,江南垄断田亩的清流士绅,手掌重兵忠于他姓的边将,心思奇诡图谋深远的藩王,没有人能赢过天子,也没有人可以再有力量撼动皇权,这便是杨景心中自己的功绩。 他望着天边未尽的日色,也望向北面,那里有大宁太祖高皇帝的阳陵,也有了一座崭新的皇陵。杨景并不忌讳工部屡次上奏催促将自己的福地赶工,似乎在圣躬抱恙太子监国时惹人浮想联翩,他只当是自己少年玩伴的一个玩笑,一个催促着自己早些驾崩的玩笑。 “陛下,天凉了,要不进殿避风?”陈和贴心的为杨景取来御风的袍子,一面劝着进殿,一面又取来袍子,一面是为奴为婢该有的提醒,一面是多年来对自己主子的熟悉,陈和也并不觉得自己有些矛盾。 “陈和” “奴婢在” “这老三领兵南下,可有毁坏先帝皇陵?”杨景的目光看得长远,好似想穿过长乐宫的宫墙,还有这座帝都看到北面群山峻岭之中的皇陵。 “陛下,辽庶人是以勤王之名作乱,如何敢去毁坏先帝爷的皇陵,奴婢收到消息,这辽庶人过连城之后,还特意绕行数十里去了先帝的陵寝放声大哭了一场” “这逆子还有脸哭?”杨景有些无奈地自问自答了一番,又转口问道:“皇后的梓宫从陈桥迁到了桥山是放在何处的?” “暂且放在山中的千福殿里”陈和半鞠着身子回了一句。 “等这乱局定了,就让宸儿去,太子是储君不该,让楚王执儿臣之礼,将皇后梓宫送进朕的玄宫里吧” 陈和听着杨景的话有些奇怪,这番吩咐明明说与太子更为合适,却说给了他,如同交代后事一般的氛围总有些悲凉的意味,让陈和也来不及细想为何偏偏是杨宸这位就藩在外的皇子去行儿臣之礼,如此举动,又如何不会惹恼本就因追封赵氏为仁孝文皇后的中宫娘娘。 眼下的中宫虽与甘露殿失和,却到底是国母,是太子和楚王的母后,是有镇国公府可以仰仗的人,如此不顾中宫之意,放在从前可是绝无仅有的事。 “诺” 杨景屏退了陈和,自己一人坐在了飞云廊上看着落日,不免也想到了自己,落日余晖,总是这般美得让人眷恋陶醉。 孤月悬起,杨泰在九城兵马司里说完了自己的军令,历朝历代,长安总是因为城池阔大而易守难攻,而帝王总是惜命,不愿做别人的败军俘虏,若非退无可退,往往总是弃城而走,便是走不掉,也会选择用献城来降换一命苟活。 但眼下,太子西狩,天子留京为长安留下了另外的一种可能,固守城池,等天下各道源源不断赶赴长安的勤王兵马,只要守住长安,大宁的天下依旧稳如磐石。长安城中的武将没有想要降于杨复远的人,在他们眼中,此刻的杨复远就是乱臣,便是有天子的血脉在身,也只是一个叛逆,勾结北奴的举动让杨复远在先帝陵寝的哭声显得有些滑稽,谁人不知先帝将陵寝选在了长安以北距离连城不过二百余里的地方就是为了告诫杨家子孙,勿忘祖宗陵寝在北,勿忘北奴胡风是国朝生死不共戴天的仇人。 唐横是杨景请来的人,早在杨复远攻破陈桥的之前,杨景便已经命人将唐横从阳陵接了出来,而杨泰知晓以后,在无人可用时也想到这位曾经北宁骑军的教头。这位曾经暗中奉先帝之意,在定南卫给自己准备了五万精骑的老头子。 时光的长河总难剿灭英雄梦,在江山有倾覆之危时,这位从南疆归来的人也自然会义无反顾地选择领着骑军杀出长安城。 一人一马,旧人重逢的情形并没有唐横一路走来时想到的那番让人肝肠俱碎,杨泰站在衙门之前看着牵马走近的唐横只是浅浅地说了一声:“唐大哥,你来了” “王爷,你也老了” “我早不是楚王了,天策上将军,听起来还威风一些” “在臣心里,王爷就是我大宁独一无二的王爷” “不说这些了,可曾见过陛下?” “陛下说了,他不见臣,说王爷你有差事要交给臣来做”唐横看到了杨泰脸色轻微变化的脸色,也接着说道:“王爷不必担心,臣已经在宫门前尽了三拜九叩的礼数。从王爷孤身入京后,是臣有愧于陛下,陛下对臣有怨气,臣也是自作自受” “走吧” 杨泰亲自领着唐横走进了九城兵马司,几杯薄酒过后,奉杨泰军令集结的骑军也知晓了一旦辽王攻城,将领着他们出城迎战辽骑的是一位多年不曾领兵的老将,一位跟随先帝打下了江山却不知为何惹恼了定国公邓彦打发离京养了许多年马的老将。 尽管各自心头都有些疑惑,率军冲杀该是少年将军的事,但因为杨泰,他们愿意追随唐横,愿意跟在这位看起来有些瘦削不堪的老头子身后,随他一道冲进长安城外辽军的阵中。 入夜以后,在将长安城外今日送来的消息筛选一番之后,陈和从影卫在宫城东面的密室之中惊呼而起,匆匆忙忙地穿过雕梁画栋的宫廊 跑到了长宁殿前。作为十万内宦的统领,陈和早已经将规矩二字刻在心底多年,这一次却当着所有宫人的面失态了。 “呼,呼,呼”一直走到杨景寝殿的珠帘外头,陈和还是止不住的大口喘气,手里紧紧攥着不久前才从城外送来的谍纸密信。 “陛下” 陈振正在为杨景捶腿,看到陈和的汗滴落在殿中,一番慌张的神色也不免有些好奇,正要探听,又被杨景唤道:“去给陈和擦把汗,做了多少年的事了,大宁的天塌下来有朕顶着,砸不到你们,慌什么?” “奴婢知罪”陈和没有劳烦陈振为自己擦脸,看了一眼杨景只好,轻声地嘀咕了一句:“你退下吧,主子这儿有我伺候着” 待陈振将一众宫人领走,陈和又匍匐于地说道:“陛下,大事不好,说是北奴的数万精骑在淞山设伏,楚王殿下大败,王爷坠落山崖,生死不明。” “什么?” 杨景心里一惊,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心头犹如刀割:“坠落山崖?” “千真万确,王爷麾下共有破光,承影,长雷三营,还有骠骑营亲军,王爷不知为何,昨夜就在前军当中,那北奴人狡猾,夜里火攻袭营,淞山大火难灭,王爷未能杀出重围,被逼上了山崖,破光营主将蒋正生死不明,萧纲之子萧玄正在搜山寻觅王爷” “呼,还有呢?” “还有便是据探报,独孤涛正领贼逆万余,已入横岭追击太子,横岭驿路隔绝,已不知太子和完颜巫境遇如何,陛下,是否要派兵出城沿太子出京之路,拖出独孤涛,抑或是命人去整顿王爷余部,免得为贼人所用” 杨景摇了摇头:“长安内外,哪里还有可用兵马,朕不通兵事,一应兵马调遣,已交于上将军,你命人将消息说与他,切记,不可让外人知晓,楚王大败的事,若是朕所料不差,此刻长安城外,那逆子的军中也该收到了消息,就是在拿朕的儿子在要挟朕,若是走漏了风声,徒伤士气” “诺,还有便是,辽王妃和辽世子已经求见陛下数日,说是愿将世子留下,亲自出城去劝辽庶人来给陛下认罪,陛下一日不见,她便在宫门外跪一日等陛下见她” “让她回去,这是朕和那逆子的事,让她好生在王府带着瞻儿,是朕有愧于她,为了和邓家结亲,给她选了这么个无君无父的乱贼!” “诺!” 陈和领命退去,却看到宫门外的陈振面露诡笑,等陈振进殿,杨景已经不能自持,又咳了几口血来,顿时甘露殿内外又乱作一团,可杨景用尽全力拖住了想要去唤太医的陈和两人,摇了摇头: “莫要人心思变,严守宫门,万不可使宫内消息,走漏万一” 一条楚王遇伏大败,生死不明的消息让形势陡转之下,陈和很清楚,一旦消息走漏,若有人都会明白,长安城没法在辽军攻城之时盼来那支尚无败绩的楚王兵马,没法盼到这唯一一支距离长安城最近的援兵。其他勤王之师固然有,可何时能够入京,何时能够分走辽军兵马,无人可以应下,那在援兵赶来之前,他们是否真的能守住长安,也自是一样的无人敢应下。 和长乐宫里的忧心忡忡不同,此刻京郊村落间的辽军大营里,正是篝火烈烈,满是欢声笑语,素日里趾高气昂的北奴人像是碰上了硬钉子,连完颜夷自己都身负重伤,归营之后便昏迷不醒,正在鬼门关前晃悠等阎王来收。 而辽军上下也已经尽数知晓,楚军遇伏大败,那位年轻而却有三月定藏之功的楚王殿下也一样生死不明,楚军上下群龙无首,畏畏缩缩地出了淞山后便在渭水岸边作壁上观,好像连靠近都不敢。 杨复远高坐在上位,左右文武也随他一道看着被北奴人生擒之后五花大绑而来的蒋正,蒋正怒目圆视,杨复远却是满脸的鄙夷。 “你可当真看见,本王的七弟跳下了山崖?” “呸!”蒋正吐了一口唾沫,惹来的是辽军部将的冷剑:“大胆狂徒,竟敢对殿下无礼!信不信老子宰了你?” “一帮乱臣贼子,竟也有脸在老子眼前拔剑,敢不敢松开老子,跟老子真刀真枪的杀上一场?”蒋正的义正词严让辽军将领怒意更甚,换来的却是杨复远的冷笑: “哈哈哈哈,你叫蒋正?你说本王是乱臣贼子,那本王问你,谁是贼?” “你!”蒋正被这丧尽天地良心的一问给急红了眼,又是破口一句:“要杀要剐,给老子一个痛快” 杨复远稍稍挥手,左右并列的文武便收剑坐下,而他则是走下上位,站在蒋正身前轻声问道:“你不怕死么?” “我蒋正顶天立地七尺男儿,何惧一死?” “那千刀万剐,烙刑油锅你怕不怕?”杨复远刚刚问完,又转口说道:“本王这辈子,别的不敢说,看人心的功夫却敢自诩比我的七弟好些,本王的七弟自以为将人心玩弄股掌当中可自己却总是做些蠢事,连手下的人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王爷乃天地间少有的少年英雄,才不是你这样的乱臣可以比拟” “两军交战,你既是这般忠心耿耿为何不随本王的七弟一道死在阵中?还要来见本王?” 见蒋正不言,杨复远又接着说道:“你是本王七弟的先锋将军,他能给你的,本王一样可以给你,还能给你十倍,如今就是本王放了你,你一个败军之将,被俘敌营如何解释自己被本王放了回去?也不过是终日在别人的疑心之中度日,声名尽毁。” 杨复远转到蒋正身后,拍了拍肩膀:“你若愿助本王,本王也可以让你做先锋,七弟给你一万兵马,本王可以给你十万,大丈夫生立天地之间,如此声名尽毁,蹉跎一世,当真是你所求?” “你要我做什么?” “明日本王便会攻城,本王要你当着长安城说一遍,你是楚王前军破光营主将,本王的好七弟已经死在了完颜夷的刀下,楚军全军覆没!” 第566章 杨家人的选择(1) 长安城外的军马也不尽然是和辽军一样的欣喜若狂,刚刚走出淞山在渭水沿岸扎营的楚军士卒上下都被昨夜的惨败的而有些意志消沉,再没有随杨宸一道出定东都连战连捷,离开潼关再入京都那番豪情壮志。 淞山未灭的大火是残忍的,从破光营的营寨废墟之上经过的三营兵马看到了太多触目惊心的景象,大火之中被烧焦而无从辨别的尸体,被北奴弯刀削去了半边勉强挂在身上的头颅,淞山驿道两侧胡乱堆放尚来不及处置收敛的同袍,还有战阵过后一股弥散开来的恶臭。 但他们没有敢有丝毫的停留,因为杨宸的失踪,楚军上下唯有听命于赵祁,而赵祁不知淞山之外的情形如何,严令将破光营的参军扔在了淞山当中,而其余诸营不得有片刻的耽搁尽快离开淞山。 不想全军覆没,不想淞山成为数万楚军的葬身之所,赵祁别无他选,在杨宸的生死,长安的安危之前,已经溃不成军的破光营算不得什么。而背水扎营,也是赵祁无奈之下所行策略,试图借此让楚军上下在下一次面对北奴精骑和辽军时可以背水一战。东都既复,往返京都的漕运不日便会恢复,赵祁和楚军上下也能在此得到本该送往长安的粮草。 但在此之前,赵祁要面对的,还有许多许多,他固然不想杨复远打进长安城谋朝篡位,可也不愿楚军成为杨复远第一个刀下鬼,破光营的战力赵祁心里清楚,仅仅是一次夜袭并不至于如此大败,而拒安彬所见所闻,北奴精骑的战力实在强悍,远非藏骑和南诏骑军所比拟。 “军师!” 安彬和洪海一道跑到了赵祁的帐外,掀帘而入后也恭敬地行礼道:“见过军师!” “可都布置妥当了?” 洪海朝着自己胸脯一拍,笃定地说道:“安排妥当了,今夜营外游哨布好了,营中巡夜的人也是我亲自布置的” “好,洪将军辛苦,淞山那头是什么消息?可有王爷的消息?”赵祁似乎对洪海要放心一些,转而问起了杨宸来。 “萧玄已经命人来回话了,阵亡将士就地掩埋,那帮蛮子的尸体扔在山谷里一把火烧了,王爷的乌骓马和蟒首银枪都已寻到,只是王爷和去疾仍未寻到。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萧玄说王爷跃下的山崖之下,有一洞中暗泉,其水深不可测,自山间流入淞溪,萧玄未寻到王爷和去疾,打算明日亲自带人沿着暗泉水势向淞溪下游寻去” “淞溪?既为溪水,究竟能将王爷带到多远?”赵祁眼里的兴奋转瞬即逝,他为杨宸所选的路还未开始,若是就这般潦草结束,倒也太过令人颓丧。 “军师你有所不知,淞溪本是淞山间的一条小溪不错,可广武十二年不知为何,天降骤雨,淞山之中隐现诸多暗泉,汇入淞溪之中,再入渭水河道,已是淞山群岭之中,长安东面渭水支流中最大的一支,末将以为,既然未能寻到王爷踪迹,那必然是落入了暗泉之中,被暗泉之水带入了淞溪,沿着淞溪两岸仔细寻觅,定然可以寻到王爷”只要一日不曾见到杨宸的尸体,安彬就坚信杨宸一定还活着,从跟随杨宸离开长安,他已经见识过自己的主子是如何一次次逢凶化吉,转危为安的。 “王爷是好人,这老天爷若是长了眼睛,也绝不会让王爷出事的”洪海也紧跟着说道,看着两人都是一番坚定的模样,赵祁也短暂地将忧心收下,转口说道:“明日有件事,还需选一得力之人去做,我想和二位将军商议一番” “何事?” “我军眼下驻扎之地,无险可守,虽是距长安不过咫尺,也最快也还是要半个时辰,辽王一部现在何处,北奴精锐究竟有多少人马,长安城内外又是何等情形,我们都是两眼一抹黑,浑然不觉。可北奴人知道我军选道淞山入京,也必然知道我军现在何处,如此我在明而敌在暗,我实在有些担心,想选一良将领一千骑出营将长安内外底细摸个清楚,这是孤军,既有可能全军覆没” 赵祁话音未落,洪海自己便跳了出来得意的说道:“军师,我老洪知道你什么意思,这活必然得是我来啊,北奴袭营,军师你只让我殿后,我还没杀个痛快,这般出营探马的差事你交给我,我必定给军师你摸个清清楚楚,什么孤军,只要一千骑,除非辽王舍得有一万人困住我,不然定能平安归来” 安彬倒是拍了拍洪海的肩头说道:“话别说太满,辽王狼骑名震北疆,辽北各部,渤海,高丽,还有北奴左贤王,没有一个敢轻视,可别太不知分寸。我亲眼看到了北奴骑军,进退有度,悍勇不畏死,是硬骨头” “切”洪海一把推开了安彬搭在自己身边的手,不屑的说道:“不信我就给你瞧瞧,你安彬可别说这就想吓唬住我,然后你自己去” “你别急啊,先听听军师怎么说?”安彬说完,洪海方才规矩地说道:“行,军师你下令就是,我洪海遵命就是” 赵祁微微一顿,缓缓说道:“王爷不在军中,我得仰仗二位将军,所以此等凶险之事,我想选罗义去做,他也是王爷亲信之人,王妃娘娘选他来送信,也是信得过他” “军师”安彬打断了赵祁,在洪海两眼的疑目之前说道:“军师既然选了罗指挥使,让他去做就是,王爷和娘娘都信得过的人,我二人也绝不会有怨言。王爷归营之前,我二人愿听凭军师吩咐,军师下令便是,也不必和我二人如此客气” 看着安彬,赵祁有些感动,良久方才叹道:“你我勠力同心,替王爷守好我楚藩的数万儿郎的性命,不负君恩” “诺!” 安彬带着洪海离开了骠骑营,就在他二人离开之后,杨宸的三千骠骑亲军里,已经有一千骑等候许久,为首的两骑一高一矮,早已脱去了飞鱼服多时的罗义换上了都尉千户的明光铠甲,铠甲单薄的阿图也跨在马上,两腿有些哆嗦,腰间的佩刀是当初杨宸的赏赐,背负的铠甲和手握的陌刀则是头次带在身边,显得有些不合身。 “军师有令,出营,问水探路!” “诺!” 骠骑出营,天空是月明星稀,短短数年,惊天巨变之后,楚王依旧年轻,却已是一人在城楼之上远望明月,对即将到来的恶战沉思许久,一人在大宁帝京淞山之内的村落中,不知世外几人安危。 再正常不过的日月轮转,在大宁永文七月末尾的这个清晨里,却让无数长安城墙之上的士卒有些害怕,他们仿佛都在祈祷这一日可以永远不要天明,毕竟在黑夜之中,他们便望不见城外扬起的滚滚沙尘,望不见铺天盖地袭来犹如一条黑色长河般的辽军骑兵。 杨景在甘露殿里听到了自己皇城内外的号角示警之声,长安城外已经数十年不曾让胡人猖獗,永远是被自己人给围住兵犯长安。一次鲁王杨焱和太尉周德趁着杨景北伐被逆祸乱长安时正是黑夜,长安城根本未曾来得及示警,也没有今日响彻内外的鼓声。 或许真是承平日久,如今被搬到城中传信示警的战鼓已经有不少无法擂响,许多鼓皮还是曾经大奉年间,白发苍苍的老者恍惚间如同隔世,回到了那个大宁太祖皇帝攻破潼关兵锋直至长安,宁骑出现在长安城外的那个夜晚。 “陈和,摆驾,朕去看看” “陛下,太医说了,您这些时日需安心静养” “静养?这鼓声能静养?只怕上一次这战鼓声响彻长安还是大奉亡国那日,摆驾!”天子出行,便是此时,也该御辇齐整,陈和趁着准备御辇偷偷跑去了长宁殿,希望宇文云来劝劝杨景就留在宫中,可哪里知道宇文云只是一身素衣说道: “太子已经离京,陈公公何必慌张,我大宁亡不了国,若是那辽庶人闯进了宫来,本宫自有一把利剑,殉了这长安城!” 陈和无奈,又转头回去,可哪里知道明妃杭氏追着正往甘露殿里跑的杨婉和杨宁,丝毫未曾来得及顾忌这皇妃的仪态端庄。 “娘娘,您这是” “快,快,陈公公,这两个听说陛下要去城楼,也吵着要跟着去,算我求你,带我去见陛下,陛下龙体未健,城楼乃死生之地,诸多忌讳,也是不妥啊!” “好,娘娘,您随奴婢来!” 两人一拍即合,又赶回了甘露殿,甘露殿外的御辇已经准备妥当,尽管宫人都因为这鼓声有些心惊肉跳,但在甘露殿前还是保持着素日里跟随天子出行那番仪态,未让人瞧出自己心里的慌乱。 见陈和久久未归,杨景也不打算等了,让陈振扶着走出了殿外,坐上御辇,看到自己匆匆跑来的一双儿女,刚刚准备摆驾城楼的杨景又唤停了自己的天子仪仗。 “儿臣见过父皇” “儿臣见过父皇” 杨婉和杨宁先后跪在了御辇旁边,向杨景行礼,杨景转头看着,带着一份父皇的慈祥又有天子的威仪问道:“你们两个今日来找朕做甚?” 杨婉抬头看着杨景,毫无畏惧:“儿臣和九弟听说父皇今日要上城楼督战,想在父皇身边,随父皇一道上城楼” “胡闹!” 杨景还没来得及骂杨婉胡作非为,便远远听到明妃的哭声:“陛下!陛下!”杨景自然知道杭氏是为了这两人来,指着杨婉的头轻声嘀咕道:“看,追来了吧” 明妃跑得极快,头饰已经跑得七零八乱,顶着一头大汗就跪在了杨景的御辇前头,匆匆行礼道:“臣妾见过陛下” “你可知道你现在是个什么模样?不怕朕罚你?” “臣妾知罪,愿意领罚,可臣妾今日来不为别的,就是将这两个带回去,免得给陛下惹麻烦”还未等杨景发话,杭氏就自作主张拉扯着杨宁:“宁儿,走,随母妃回宫” 素日里畏惧明妃如虎的杨宁今日却出奇的倔,一把挣脱,不为所动,惹得杭氏满脸的难以置信。 “宁儿,你可有话要对朕说?” 杨宁将头磕在甘露殿外冰冷的石阶上,斩钉截铁地说道:“儿臣想随父皇一道去城楼,士卒必定军心大振,我军定会全胜!” “不,陛下!”杭氏竭力的摇着头,带着哭声说道:“宁儿还小,宁儿这是小孩子逞英雄说道的,不作数” 杨景勃然大怒道:“朕让你说话了么?”将杭氏吼得怔住,又问向杨宁:“你说说,朕为什么要带上你?” “儿臣是父皇的儿子,是皇爷爷的孙儿,儿臣身上,流的是杨家人的血,长安城危在旦夕,儿臣本就该第一个站在城楼上守城!” 杨宁的这番话让四下出奇的寂静,似乎没有人能想到这位素日里不学无术,慵怠不堪的九皇子竟然还有这番血性。陈和也不禁侧目看着杨宁,又试探着望向杨景,面如死灰的杭氏两行清泪落下,面如死灰。 “陈和” “奴婢在” “听清了么?这才是朕的儿子!” “奴婢听清了” “去,把朕的御甲取来,给他穿上,让他和我千千万万的大宁儿郎一样,站在长安城楼上!” “诺” 陈和转身去取铠甲,杨景也摆驾带走了杭氏,杭氏嚎啕大哭着在后面追着说道:“陛下,你不能这样对臣妾,臣妾只有宁儿一个儿子啊!” 杨婉在一旁拖着杭氏,生怕她惹得龙颜大怒,可杭氏哭着就是转身一个巴掌打在了杨婉的脸上:“就是你!就是你!就是你出的好主意!等着你弟弟死在长安城上,你就满意了吧!”杭氏没有在乎杨婉的脸上是多大的掌印,这么些年,这还是她第一次动手打了自己女儿。被打翻在地杨婉瘫在地上,有些不敢相信刚刚打了自己的是自己母妃。 御驾刚刚离开甘露殿,辽王生母,从高后被废赐死后礼佛修道的淑妃高氏,悬梁自尽。 御驾离开长乐宫,带着杨瞻跪在宫外的辽王妃邓氏拦住了御辇,上了一份血书:“父皇,便是叛贼,他也是父皇为儿臣选的夫君,儿臣不能为父皇尽孝,也不能为规劝夫君,今日自请一死,只请父皇念在瞻儿年幼,也是天家血脉,莫要牵连,留他一命,让他做个寻常百姓,了却此生” 辽王妃邓氏,在天子御前一瓶毒酒饮下,当场呕血而亡,两位女子,出奇的默契,用两人性命,保了杨瞻一命。 “宁儿” “父皇” “去命人将你皇嫂收敛,瞻儿送回辽王府,今日起,瞻儿就是辽王了” “诺” 杨景的心在滴血,天子的脸上却是波澜不惊。 第567章 杨家人的选择(2) 与长安城内一百零八坊因为擂擂战鼓之声的喧闹和不安不同,长安城的景川门外正是死一般的寂静,辽军大营在一个清晨过后已经是空空如也,只有极少数的兵马在戍守着辽军的粮仓。 他们的确可以如此自负,辽军狼骑多年在北疆戍卫,和来去如风的草原蛮子打交道,这探水问路,摸清敌情的本事自然是通天,长安城方圆五十里之内,已经没有可以援救长安的兵马,唯一的那支还是刚刚在淞山兵败,楚王都生死不明的楚军。 望着近在咫尺的长安城,杨复远有些志在必得的自鸣得意,尽管这一路并非万事都如他所料,当初可以作为内应的怀国公府被杀得一干二净,可以牵制朝廷兵马出潼关的河东河北乱局似乎已经掀不起什么风浪,离开长安的京军很快会赶回来。 不过最令他意外的,还是远在南疆的杨宸竟然也回了长安,太子西狩,天子留守,是他可以接受的结果,只要自己进了长安城,天子圣诏定太子谋逆之罪,全自己勤王之名,攻守之势就由不得旁人。 坐在叱咤马上的杨复远仿佛已经可以透过长安的城墙,透过长乐宫厚厚的宫门,看见奉天殿里那张唯一安放在高处的龙椅,龙椅之上精雕细琢的山川河流,彩凤祥云,五爪金龙,杨复远都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他已经不止一次幻想着自己回到那里,回到那座看着广武帝和先太后偏心杨宸等他离开才舍得拿出赏赐的皇宫大内,回到这座杨智从小就凭着镇国公府压自己一头的长安城,他想要这座天下,想要向所有人证明,他不止比杨智更适合那张龙椅,他还可以做出远超自己父皇和先帝的功业来,成为一个千古一帝。 他并不想要杨智和杨宸的性命,因为他想要让这两个心中最为痛恨的人看着自己如何为大宁缔造盛世,如何高高在上,他可以用铁骑压住江南的士绅清流,可以用沾血的刀让北地世族认清这大宁的四海之内,只有杨家才可以俯视一切。 “驭!”杨复远停住了马,两手轻轻向上一举,六万人马也就停在了他的身后,距离长安,不过两百余步,杨复远身后的战袍焕然一新,崭新的猩红色。 “传话吧!” 宋怀恩向身后转头唤道:“王爷有命,传话!”十余骑踏马而出,站在辽军阵前向上喊话道:“太子谋逆败露已在汉中被独孤涛生擒,缉拿归京!楚王在淞山坠落山崖生死不明,楚军已全军覆没,辽王受命于天子,尔等还不速速打开城门?” 坐在景川门阙楼之前的杨泰没有想到,自己的侄儿竟然在此时此刻还打算先礼后兵,看着在自己身前问如何回话的云灿,杨泰两手轻轻一撑,站了起来走到城楼之上喊道: “北疆的儿郎们,你等不奉诏北伐王庭,却兵犯京师,莫非想随我这侄儿造反,落一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楼下无人说话,辽军喊话之人只是从景川门城楼前散开,沿着宽广的城墙重复着一句话:“太子被擒,楚王已死,打开城门,保尔全尸!”万幸这长安城楼之上总有些不服天不服地的世家子,谁的军令也不用等,纷纷开弓引箭便向城下射去。 “竟然是本王的皇叔来守城?哈哈哈哈,长安城何曾被人守住过,皇叔也不怕辱没丢了这未尝一败的盛名”杨复远不屑的笑完,又是转头面向宋怀恩说道:“去,该蒋正上场了” 话音未落,蒋正在前头领着身后数十位扛着那夜北奴人从破光大营里得来的王旗,还有十余面将旗走出了辽军阵列,慢悠悠地站在了景川门城下,随后失魂落魄的扯着嗓子喊道:“我乃楚军破光营参将蒋正,楚王已死,诸位不必盼援兵了” 紧接而去,杨宸的那面楚字王旗还有杨家藩王帅旗在景川门城下被展开,人心思变,连杨泰也有些佩服自己的侄儿打了一手好的攻心为上。 “上将军,这怎么办?” “行军打仗,啰啰嗦嗦做什么?莫非我大宁的将士不知道,长安城破,妻儿就给人家欺辱,家财都给人家掳掠不成?去传我话,长安城破,北奴蛮子也会入城,不想妻儿免遭贼奴践踏欺辱,今日就随我守在这城上!取我弓来!” 杨泰的大弓被递了过来,已经数年未曾亲自张弓杀人的杨泰放好了箭矢,神情坚定: 第一箭,正中蒋正坐骑, 第二箭,正中落马未及闪避的蒋正胸甲, 第三箭,正中想要跑回辽军阵中的蒋正后背。 “好!”云灿在杨泰身边第一个爆发出喝彩之声,随即城楼之上无不为杨泰的射术精湛而赞叹有加。 杨复远看着想要爬回自己阵中的蒋正,狞笑一声:“自作孽,不可活”随即高高举起的右手猛地放下:“攻城!” 中军帅旗迎风而动,杨复远的辽字王旗忽然转头向后,准备攻城多时的辽军步阵开始井然有序的向城墙缓缓靠近,只靠骑军,自然是冲不垮长安的城墙,可杨复远是有心人,从离开长安往北宁就藩的那日他便已经猜到了会有今日的局面,而那些北奴人用来攻取大宁连城的军械,用在了长安城上。 巨大的石块从辽军阵中狠狠的向长安城砸去,许多站在城楼之上的士卒还没来得及闪避便被砸死,巨石过后,是被引燃的火油罐,辽军仿佛打算趁着城楼之上自顾不暇而一举攻上城楼。杨泰昨日的布置仿佛在这一瞬间有些失策,好像杨复远根本没有想过分兵声东击西,而是打算今日就攻破景川门在长安城中住下。 杨泰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慌乱,大声斥退了云灿唤到自己身前的护盾手,看着城楼之下的辽军步阵缓缓靠近,刚刚到百步的位置,也一并下令道: “放箭!” 满怀怒火的箭矢从长安的城楼上倾泻而下,被盾牌护住的辽军士卒没有倒去许多,只是突然停住,等带着排山倒海之势的箭雨过后,又缓步向前。这哪里是在草原上和北奴人冲杀的狼骑,这分明是多年摧城拔寨的攻城老手。 辽军的石块砸在了景川门的阙楼之上,瓦片被砸翻掉落了一地,最近的一块离杨泰自己不过十步。 “杀!”城下的辽军已经到了城墙脚下,投掷而来的巨石砸在城墙上碎裂后也让城下辽军自己的士卒有些伤亡。 登云梯靠在了景川门上,从景川门开始,五里长的城墙之下已满是辽军的士卒,看着此等盛况,跟在杨复远身边的宋怀恩笑着说道:“陛下用老王爷来守城也于事无补啊,一鼓作气,如此下去,此消彼长,我军只需半个时辰便能杀入长安城中” “皇叔用兵本王尚且不敢小觑,你是哪里来的底气?”杨复远给宋怀恩泼了一盆冷水,而蒋正一瘸一拐的跟了过来,向杨复远喊道:“王爷!” 杨复远没有说话,不紧不慢开弓引箭,朝着惊恐之下又转头想跑进乱军当中的蒋正射去,两箭过后,蒋正倒在了辽军阵中,尸身后继冲杀而去的辽军士卒踩过。宋怀恩对此并不意外,他当然知道自己的主子此生最讨厌的就是变节之人。 “王爷,北奴人的骑军准备好了,何时动手?” “还早,应时而动” 厮杀声里,辽军士卒已经从城下在攀附上城,城楼上的兵马也在杀红了眼后忘记了什么叫做害怕,他们是承平日久的京军不假,换在野外,被辽军随意冲杀几阵的确会溃不成军,但今日却出奇的毫不畏死,所有人都清楚,辽军阵后那支列阵以待的骑军是谁,死伤惨重的辽军冲进了城中,又会如何泄愤。 勋贵将种人家这一战无人投靠杨复远,那些平日里在莺歌燕舞听着江南曲,看着胡姬舞,在高丽女子曼妙身姿的温柔乡里发泄一番“英雄气”的公子哥也没敢跑,褪去了第一次上阵杀敌的害怕之后,仿佛也从身体里迸发出了无尽的能量。 激战正酣,天子御驾也到了景川门的内城之下,杨宁和陈和一左一右搀扶着杨景走下御辇,听着城楼上的动静,还有一具具被搬下城楼的尸体,陈和急忙劝道:“主子,就到这儿吧,上头刀剑无眼” “朕有天策上将军”杨景说完,看着面容稍稍有些惊骇的杨宁问道:“宁儿,怕不怕?” “儿臣有父皇,儿臣不怕!” “走!”杨景将杨宁的手又攥紧了一些,本想躲在锦衣卫衙门里用未得九城兵马司号令,防止皇城动荡戍卫皇城为名头糊弄过去的景清听说杨景突然摆驾景川门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将锦衣卫衙门中的人尽数领出,也赶赴景川门来。 “陛下驾到!” 厮杀声里,没有人会听清陈和究竟喊的是什么,云灿和杨泰看着登楼的杨景也是大惊,两人急忙走过来迎驾,却被杨景呵退: “只管杀敌就是,莫非要等着逆子杀上城楼取朕性命?” 杨景此生见过许多场面,想来当初广武帝从北宁领兵南下,高丽和渤海打算趁着北宁空虚破关而入,也是这番场面。杨景细细想来,自己那时也不过是十余岁的少年郎,和今日的杨宁一样,而那时被独孤伽攥着走上城楼的也是杨景和杨泰两兄弟。 北宁的士卒因为宁国公夫人带着长子和次子一道上城杀敌助阵,被围三月之久,几乎五日一小战,十日一大战,每日都在生死边缘徘徊。多少年了,站在城楼上的还是兄弟两人,杨家的血脉又年轻了些,可杨景没敢设想过站在城楼下的人也是杨家人。 御座被搬到了景川门的阙楼之中,穿着龙袍的杨景坐了下去,看着杨宁手里握着剑却身子颤抖的模样,让杨景恍若隔世。 “宁儿” “父皇” “你代父皇去擂鼓,助阵!” “诺” 杨宁接过了鼓手手中的家伙,不知鼓点,锦衣玉食的少年皇子拿着有些吃力,却还是拼尽全力摇着牙齿敲了上去: “咚,咚,咚”将士们似乎察觉到了鼓声的怪异,有人转头看了过来,却无比震撼地看到了那抹这天底下独一份的金黄色,天子身上的黄金甲? 无声当中,越来越多的人听着自己身边的同袍惊喜的说道:“皇上来了,皇上来了!” “什么?” “皇上!皇上来了!” 他们中的许多人从未见过大宁的天子,从未喊出过那句话,在他们眼里,天子是这四海之主,是神仙一样要远远敬畏让满怀虔诚的人物。 那句话终究还是喊了出来,杨宁才不过捶了十几下,便捶的两手酸痛,满头大汗,杨景却没有丝毫的心疼,自己的儿子流的不过是汗,许多人的儿子却在自己眼前流尽了血。天子爱心生灵,在这一刻却是这般无力,他不能阻止这场厮杀,就像他没法阻止人的满怀野心。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句万岁万万岁的呼喊,让城楼上的士卒军心大振,也让城下的辽军士卒有些投鼠忌器,城楼上有皇帝,自己是大宁的兵马,吃着朝廷的军饷,天子也算仁君贤主,自己生在北宁,自小听过许多先帝和天子还有楚王的故事。 “天子?万岁?” 宋怀恩没有猜错,的确是此消彼长,不过士气大挫的是城墙下的辽军,城楼之上的万岁之声一浪高过一浪,仿佛喊出这一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城下之人在自己眼中就不过是蝼蚁了而已。 “王爷?这?怎么办?” 听着城楼之上的万岁声,看着辽军在即将到手的景川门下畏畏缩缩,杨复远忽然踏马而出:“众将士!随本王,杀进长安,做这大宁千秋万代之主!” 辽军士气勉强在杨复远的督战之下回了一点劲头,城楼上赶来的锦衣卫也护在了杨景左右,羽林卫,锦衣卫,天子的禁军登城死战,也算是大宁立国而来的头一遭。 辽军阵后,沉寂多时的一支兵马按着和杨复远的约定转头向南。 第568章 杨家人的选择(3) 辽王攻城和天子摆驾景川门的消息几乎是在同样的时间传遍了长安城里的勋贵侯门当中,身为人臣,君王涉险而自己却企图苟安于情于理都是说不过去的,故而镇国公府,定国公府,护国公府,亦或是皇城当中诸多侯门将府,无论留在家中的人有多少,正是壮年的儿郎们也义愤填膺由着各自长辈领着离开了太平皇城。 他们亲眼看着十人,百人被从景川门上抬下,便会有十人百人的锦衣卫去填上,长安兵库的军械源源不断的从沉寂许久的府库中被取出,守住今日辽军的第一场攻势没有什么特别的办法。长安太过宽广的城墙已经让历代君王都明白自己的煌煌帝都总是在面对百战精卒之时易攻难守。 辽军的势头因为杨复远的亲涉险地又暴涨起来,而城墙上同为大宁子民的将士们也是不甘示弱,没了家伙就用人命去填,能够与大宁的天子,大宁的天策上将军站在一处守城,对他们而言已经是不枉负一生的经历,有人自己身负重伤亲自跃下城楼,也有人为了推倒辽军的登云梯选择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杨景将一切尽收眼底,无比心痛,又倍感无力,看着杨宁在那儿因为擂鼓而满头大汗的模样,陈和扯着嗓子劝道:“九爷,要不让老奴来吧,这是费力的差事” “陈公公,将士们杀敌正酣,我这点苦头算不得什么” 倔强的少年郎还是继续擂鼓,又被杨景给回绝了下去:“军威士气大振,这鼓声不能软,你交给鼓卒吧”听到自己父皇下令的杨宁只好将手中的鼓槌交了出去,刚刚走到杨景身边,杨景却冷冷地问道: “宁儿,杀过人么?” “启禀父皇,儿臣未曾杀过”杨宁跪在了御座旁回命道,杨景看着自己的儿子,伸出手去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后说道: “那今日就杀个痛快,你穿了朕的御甲,就代朕去诛杀逆贼!” 杨宁有些吃惊,陈和也急忙跪下说道:“主子,万万使不得啊,万万使不得,九爷自幼在王府深宫里长大,这等生死存亡吃人命的地界哪里能让九爷以身涉险啊?回宫了,这九爷出了什么事,明妃娘娘怎么办?” “宁儿也是朕的儿子,你是说朕不心疼自己儿子?”杨景问向陈和,自知无力回天的陈和只好探下头去,哭丧着脸,说罢,杨景又问道杨宁:“宁儿,百姓家的儿子今日可以为了守城死在长安上,那朕的儿子,可以么?” “可以!”杨宁大吼一声,站直了身子向杨景躬身请命道:“皇兄们能做的事,宁儿也能做到,百姓家的儿子死得,天子的儿子也死得!” “好”杨景说完一声后吩咐道:“那朕便让你做奉御将军,从今日起,不必回宫了,跟着你皇叔好好学,替朕守住这长安城” “诺!”身穿天子御制金甲的杨宁领命退出了阙楼,走下阶梯,宫里内外都以为远逊于秦王兄弟几人的杨宁却好像在这一日突然长大了,褪去了脸上的几许稚嫩,变得沉默而坚定。杨宁在皇宫之中瞒过了许多人,瞒过了一心想要自己取代一位皇兄成为大宁拥兵数万的四卫藩王之一的母妃,瞒过了自己最亲近的姐姐,瞒过了宫里无处不在的陈和眼线,但终究没有瞒过杨景。 从杨宸离京就藩之后,看着自己憨态可掬的幼子,杨景总是察觉出了一些不对,生在天家,憨态可掬可以避开所有人的注意,也就避开了所有的危险,而自己的儿子究竟有几分本事,杨景也想在今日看上一番。 看到冒冒失失就跑到城墙边上的杨宁,杨泰一把将他拉了过来,带着怒意问道:“你不待在陛下身边,到这儿来做什么?” “父皇让我做奉御将军,到这儿来杀敌” “杀人的事可不好玩儿,你小子给我退回去!”杨泰一边说着,一边还一把将杨宁扯开躲开了城楼下射来的冷箭。 “上将军!”云灿手下的一名千户走到了叔侄两人身前禀道:“辽军阵后数万人马已经离开,不知去向,还有皇城里各家公府侯府都派了人来,说要护驾御前,要不要让他们上来一道守城” “兵家大事,岂是儿戏?让他们给我滚,便是要投军,先去军前衙门那儿签个生死的字据,给我从马夫走卒做起来,别一来就到我这儿要做什么都尉将军” “诺,那是否去通报其他城门,要他们派些援兵来?这么打下去,只怕我们的人马再过两个时辰就该拼完了” “我自有安排,去告诉云灿,今日景川门守军拼完了,我给他补上,辽军已无后援,守住此处,东边和南边,就安稳一些” “诺” 秉命的千户退去,杨泰亲自将杨宁的头盔取下后说道:“这身铠甲太显眼,去换身衣裳,去明德门下找唐横,告诉他,若是半个时辰之后,还是没有辽军围攻明德门,那便率骑军出城,给我找一路辽军的身后痛痛快快的杀一场” “遵命”杨宁抱拳说完,杨泰又亲自将杨宁抱拳的手打开教他如何奉命,还叮嘱道:“你小子不许出城,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在城楼上待着” “诺” 杨宁抽身离去,当真听话乖乖地卸去了那一身金灿灿的御甲,找了个身形和自己差不多的羽林卫千户后唤了一声铠甲,只领了十个羽林卫便往明德门赶去,离开景川门的他只觉得自己两肩扫过的清风都满是自在。 景川门震天的厮杀声和明德门的死寂截然不同,唐横带着长安城中仅剩的骑军将瓮城内的京中直道塞得满满当当,所有人都在口耳相传着唐横那道奇怪的军令:“骑军每战,必以向死得生,故前军溃退,后军立斩,后军溃退,城楼上只有强弓劲弩等着你们。两军厮杀,五人一队,进求同生,退则同死....” 留给唐横的时间不多,他来不及告诉自己的麾下要如何让马儿在胯下好好听话,临战不会害怕,来不及告诉他们,当初大奉北疆的铁骑,是从选马种开始呕心沥血十余年方才小有所成的故事,所以他只能告诉这些在长安城中享了许久太平的麾下,只有不怕死,才会活命。 杨泰没有交代唐横什么,只是让他出城,而对上城外辽军的狼骑,唐横绝无胜算,所以出城只有一个目的,死战,把景川门分走的兵马耗去,而景川门乃至长安城下堆积的尸体越多,长安便更安稳一分,就算没有杨宸的援兵,那还有汉中的剑南兵马,还有一旦奉诏会立刻赶来京师的河东河北兵马,能守住第一日,便能守住第十日,守住第一月。 形势所迫,杨复远的深谋远虑和杨景的有所准备都让杨泰没有了更多的选择,阴谋诡计也好,暗设伏兵也罢,放到根子上,还是比谁能死的人更多。 “老将军,上将军有令,半个时辰之内若无辽军攻城,便出城迎战狼骑!” 盼了许久没有等来城外的辽军攻城,反倒等来了杨泰的军令,唐横有些大喜过望,此生已是蹉跎,若能用一场血战赴死,倒也不失为一桩快事。 唐横看着杨宁的神采便问道:“你是哪家的公子?这么白净?赶紧回去吧,告诉上将军,我唐横定在长安城外杀个痛快,若是战死沙场,就给我埋到阳陵去,我去给先帝爷喂马” “老将军,上将军有令,让我跟着您出城见见世面” 唐横不屑的笑了笑,只当这是哪家侯府公子不知深浅,看向宋问后抱拳说道:“宋将军,这明德门就只能您一人来守了” “老将军,必能旗开得胜”昨日连夜奉杨泰军令封死了明德门的宋问这一刻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有些感慨,这一刻将长安城御道站满的骑军今夜便会灰飞烟灭。 “从东城开元门出城”唐横简单的下了一道军令后第一个转身向东城赶去,杨宁也追上去急着问道:“老将军你怎么不信我?” “信你娘的屁,小子,不想找死,就躲远点” 唐横领骑军八千出开元门,却未曾寻觅到分兵而走的辽军,于是又转头想要往北抄到景川门之后,不偏不倚,和杨复远的后手迎头撞上。 杨复远知道自己的皇叔对声东击西这套把戏早已经烂熟于心,故而他的念头更简单,在独孤涛带着消息归来之前在马背上赢个痛快,景川门今日的得失,在他眼中都无关大局。 沙尘滚滚,滚滚出城不远的愣头青们看着像是等候自己许久的辽军短暂的错愕了一番,唐横以为自己只要撞上便是赢了,辽军以为只要自己今日杀痛快便是赢了。 无需过多言语,顷刻间,长安城外的原野上,两支骑军开始冲杀,长安东面三座城门的将士远远只能望见扬起而绵延数里的沙尘,还有乌泱泱的一片黑色大洋。尽管三座城门里有一座开元门是可以出城的,但此刻,无人说自己要出城援救。 杨宁也在阵中,短暂的褪去两军厮杀的兴奋,他看到的,便是此生那些最为骇人的场面,被人从马背上一刀劈下手臂的骑卒,落马之后被马蹄活活踏死的士卒,开膛破肚后散乱一地的肠子让他不由得泛起一阵恶心。 他并不后悔自己出城的举动,他证明一些东西,证明自己不止是那位喜欢琴棋书画,百官眼中庸碌难为的九皇子,想证明当今天子的儿子里,没有一人是帝王深宫里永远飞不起来的雏鹰。他只有一个念头:“皇兄们能做到的,我也可以做到!” 从来无心帝位,用庸碌不堪当作护身符的杨宁从狼骑手中抢过了一把长枪,完颜夷总是教不会的小皇子今日这枪法让朝廷的兵马将这位少年锦衣卫当成了自幼习武的将种子弟,在上林苑和皇家马场里打猎都不敢单手执缰的九皇子今日也可以和别人口中勇武无双的秦王殿下一样,冲杀战阵,毫无退意。 辽军的阵中也有许多人和杨宁一样,不过是十七十八的年纪,换在从前,杨宁也许会一时心软,而在今日,他只是放开了冲杀。他的身后有越来越多的骑军开始追随,尽管杨宁身上是锦衣卫的铠甲,但似乎有人愿意相信,跟在他的身后,就一定有冲过辽军的机会。 久疏战阵的唐横也未曾怯战,鏖战之中他也一眼看到了因为铠甲的不同而有些显眼的杨宁,看着这位他口中的将门犬子,这位生得肥肥胖胖,面容白净,手指纤细洁净看不出丝毫练武底子的少年郎。 “好小子,你爹是有多大一份家产,要你小子活得如此小心” 尽管狼骑远远处在上风,但此刻和他们厮杀一处的京军骑卒却没有他们一开始心中以为的那番不堪一击,在短暂尝到轻敌的苦头后,一样杀红了眼的狼骑开始发威,如同打猎一般将唐横还有这八千骑军赶到一处。 “将军,这辽军是要将我们困住,一口吃下,将军下令,我们突围杀出去吧?” 唐横的长枪轻轻一挑刺穿了迎面杀来的辽军坐骑,上了年纪,也开始用起了年轻时最瞧不上的打法,只听得他不屑的答了一句:“此刻突围才是蠢猪,那只有越陷越深,一口气吃下,也不怕撑死他们,都给老子好好打,拖住他们,景川就守住了,长安就保住了!” 探马又冲出几步的唐横没说告诉自己的部下:“景川门守住了,长安守住了,然后呢?”两军厮杀不远处,看着扬起的沙尘而赶来的罗义在一高处勒马停住了。 “这就开始攻城了?看情形,是从北面和东面攻城”罗义叹了口气,自己所率不过千骑,赵祁交待的也只是探清长安城外的虚实情形,便是有心,也无力去救。 “师父,你为什么叹气啊?” “东面这支孤军,若是城上没人来救,只有全军覆没了” “那城上看不到么?为何他们不救?” “若是出城来救,自以为有一线生机想要逃回城内的兵马就会一哄而散,辽军也会趁势攻进长安,所以他们是孤军,孤军,便无人来救” “走吧,再转着看看” 第569章 三尺剑,一戎衣(1) 就在安彬打算就此收手,趁着长安城下两方人马激战正酣探明京郊内外情形时,一匹快马突然来报:“将军,北奴骑军往沿渭水去了!”随手一指,那支一眼望去在辽军营后七八里外的骑军调转了马头。 战场历来是瞬息万变,情急之下,安彬只好拿自己如今的一千人马孤注一掷:“你,速速回营告诉军师,北奴骑军奔着咱们大营去了。其余人,把这枝丫都给我砍下来绑在马后,不必赶到长安城下参战,让他们看到咱们的楚字旗,看到身后的烟尘滚滚就行” “将军,为何如此啊?” “眼下正是激战,乱了辽军的军心,总归对我们是有益无害的。快,不然最多两刻光景,东边的这支骑军就该全军覆没了” “诺!” 数百骠骑奉安彬之令在各自马后都绑了一些枝丫,接着便开始在京郊的原野上借着高低不平的土坡遮挡,开始狂奔起来,在长安城外的辽军身后很快卷起了连绵数里的沙尘。 一时间,厮杀声震天的两拨人马都注意到了这城外的数里沙尘,分兵在东门围着杨宁和唐横的辽军最先看到,那张隐约可见的战旗他们似乎在何处见过,而数里沙尘究竟该有多少兵马摸到了自己阵后,辽军上下没人敢说个定数来。 “王爷!”杨复远的亲随扯着正在督战的杨复远喊道:“不好了,楚王领兵来了” “谁?”杨复远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楚,楚王,在咱们身后,沙尘数里,估摸正朝咱们杀来,要不今日就先退了?今日的情形,长安拿不下来了” “滚!”杨复远一声怒吼,可抬头望去,也看到了那身后沙尘滚滚的场面,统兵之人,他不难想到那必是有数万骑军齐出才会出现的情形。 “王爷,今日撤兵吧” “今日撤十里,明日撤百里,后日我们撤去何处?继续攻城!再敢言退者,立斩无赦!”围绕在杨复远身边的部将都明白了自己主子的意思,只要硬着头皮继续攻城,在他们眼中摇摇欲坠唾手可得的景川门却忽然间有些高不可测了起来。 有杨复远在的地方辽军可以死战不退,但东面的辽军看到了楚军旗帜还有那绵延数里的沙尘已生退意,本已陷入绝境的京军又看到了这一丝生机,士气也越发高昂了起来。唐横身上披了两处剑伤,也高兴地喊道: “楚王来了!各位随老夫一道,诛杀逆贼!” “楚王来了”短短四字,让刚刚蒋正受杨复远指使在景川门下的话成了一场笑话,而那些因为北奴人将楚王逼得跳下山崖,楚军定无力来援的高涨的辽军士气却为此大挫,援救辽王在他们彼此的心领神会当中成了比全歼东门长安骑军更要紧的事。 乘胜追击,杨宁少年郎心头的热血被所剩无几的现实给浇了一个透心凉,他锦衣卫的铠甲被砍破了,左臂上猩红的血止不住的滴落在沙场之上,曾经整齐的冠发也凌乱了许多。杨宁傻乎乎的笑了,不觉得疼,在父皇和几位皇兄都不能再宠他护着他的时候,他明白,自己该长大了。 亲眼见证辽军是如何在瞬间气势大减,进退失据的杨复远在亲自杀了两个擅自下令向自己靠拢的千户之后无奈的退兵了,等到要回到京郊大营时还是没能想明白,神兵天降般出现在自己阵后的楚军究竟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摸了过来,又为何迟迟没有在自己撤兵的时候与城中的京军一道前后夹击,让自己吃一场大败仗。 百思方得一解后杨复远笑了,笑自己的七弟太傻,竟然此等时节还想着藏私留力,也笑自己的七弟还是和从前一样,畏畏缩缩,不敢让天下人堂堂正正的看到自己的野心。宋怀恩不知道杨复远为何今日受挫还会发笑,和杨复远一道走进营门前才问道:“王爷为何发笑啊?” “本王的七弟,对朝廷也不是看着那般忠心耿耿嘛,来都来了也不敢与我军一战,只敢躲在背后逼退我” “臣也觉着此事蹊跷呢,莫非那完颜夷骗了我们?否则楚王怎会领兵赶到,楚王一旦入京,这长安城就不那么容易了” 宋怀恩的忧心之言在杨复远这儿只换来了一声冷笑:“哼,今日他作壁上观,哪里还有胆子进城?本王料想,我这七弟就等着今日我们杀进长安,他再冷不丁地给本王补一刀自己做个匡扶社稷重整江山的皇帝。便退万步,进了长安也好,省得本王追到南疆去宰了他” 已经被皇位彻底迷住双眼的杨复远似乎已经不再是那位心细如发,行事谨慎的辽王殿下了,言行之中,尽是对长安的志在必得。而景川门上,携着今日守城大胜之威的杨泰对楚军没有在辽军阵后冲杀,等辽军一退又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是否入城也不明说的事更显忧心。 京中文武忧心的是楚王如此作壁上观是否也存了一份大逆不道的不臣之心,而杨景和杨泰所忧心的则是,杨宸或许真的生死难料了。 无论如何说,长安总算暂且守住了,辽军也没有从连城入关之后一路摧枯拉朽那般神乎其神,京中内外,皆已沸腾,杨景从景川门回宫的沿途,尽是百姓因为朝廷得胜的欢声笑语,而天子却在忧心着自己的儿子。 只是龙生九子,连陈和这位多年来跟随在杨景左右的近侍也不知自己主子的眉眼之间的忧心忡忡,究竟是在忧心西狩入蜀的太子,还是在担心远征漠南的秦王,又或是昨日传言跃下山崖生死难料今日又突然传来生机的楚王。 圣心难测,今日杨景让杨宁不必回宫的话让陈和此时都有些不寒而栗,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皇子为了提振军心被自己的主子亲手推到了死生之地的绝境里。陈和明白着,也疑惑着,他一直以为自己的主子和心狠手辣的先帝并不相同,可先帝暴戾,是对百官,动辄株连九族,办个案子要杀数万人,对杨家的子孙和这天下的芸芸众生却好得出奇。 自己如今的主子,人人都说是明主仁君,可陈和的所见所闻和日后史官笔下的却好像有些不同,对天下苍生无话可说,对文武百官也是,但对那些有着相同血脉的杨家人,仿佛太过残酷了些。 天色暗沉,一场大胜的喜悦在查清今日伤亡几何之后变成了惨胜的悲戚,总有些长安的人家,在入夜前就知道,有人再也不回来了。长乐宫里,宫钟如时的敲响,宫人和羽林卫也再现了往日的有条不紊,威仪万千。可八王府的冷清寂静,和东宫的大门紧闭,让长乐宫显得有些寂寞难耐。 褪去喜悦,城楼上的守军不知何时辽军会卷土重来,所以无比警惕,在夜色之中也迎风瞪大着眼睛仔细探望着。一连三五日,辽军却不知为何莫名的沉寂下来,城外的安静,总是静得有些让人害怕。 淞山之水缓缓向东,杨宸在魏家村里也多待了几日,前几日无比疼痛的伤口在这几日变为了奇痒,忍不了自己身上味道的杨宸的走到了淞溪岸边,脱下了魏家大哥留在家中的衣服。溪水中的孩子们对这位陌生人并不害怕,毕竟家家户户都说,魏家姑娘救下的绝不是一个将军,这天底下哪里有生得这般白净的少年将军。 赤着双脚走进淞溪水中,被烈日刚刚烧过了整整一日的淞溪之水比起山间流下的泉水已经温暖许多。杨宸刚刚开始擦洗那些汗水和血迹混杂的皮肤,被拍起的水就洒到了他的身上,转身望去,是几个光溜溜的孩子不怀好意的地盯着他。 看着杨宸手足无措,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哈,你就是魏竹姐救来的那个将军?” “怎么,不像?”杨宸被这几个孩子的问题问住了,挠了挠后脑勺,故作羞愧。为首的那个孩子已经有杨宸肩膀一般高,跳出来说道: “不像,他们都说做大将军很威风,手底下要管好几万人,你不一点都不威风” “其实”杨宸耐着性子说道:“其实,我威风起来,也挺威风的” “那你说说,你管了多少人?” “现在管不到多少人,等我回家,十万人都得听我的”杨宸一本正经地向孩子们回答道,可立刻便是一片嘲笑声:“哈哈哈哈,十万人,吹牛,哼!”眼看着杨宸又要被这帮爹娘在家里忙活无人看管的小霸王泼水,跑着赶来的魏俊站在溪水边吼道: “刺猬!你再这么闹,信不信我下来揍你?” “来呀?来呀?” 魏俊跳进了溪水里,一番玩闹,反倒是杨宸在一片欢笑声的打水仗里默默走远了一些得以全身而退,也不出所料般等杨宸还未洗完身子,欢笑声就变作阵阵哭声。等几个刺头被魏俊给揪着耳朵提上岸,溪水里留着几个小的因为害怕哇哇大哭时杨宸才笑起来,毕竟这样的情形,在那座王府里他也曾经有过。 从齐王府袭爵无望的庶子变为七皇子,再从七皇子变为圣上嫡子,又从嫡子变成了楚王,还娶了大宁朝勋贵之首的镇国公府嫡女为王妃。杨宸的身份一日比一日尊贵,像这般兄弟间玩闹嬉戏,痛痛快快无所顾忌的日子却越走越远。 等到天色昏暗下去,魏俊也将这帮魏家村里无法无天的小霸王们都收拾一顿之后,魏俊从将衣物取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她说你明日便要走了,这是你那日穿在身上的衣物,已经洗过了,让我给你送来” 杨宸接过魏俊手中的衣物,看到魏俊脸上因为羞愧有些不明所以,后来也明白了些余味,穿好衣物后说道:“你是不是喜欢她?” “不”魏俊一口回绝,可刚刚说完就露了怯:“不,我不是那个意思”经过这几日的相处,看着魏俊每日有事无事就要到魏家去嘘寒问暖也是辛苦,杨宸便搂着这位憨厚的山村少年苦口婆心地提点道:“这几日我听魏竹说起过你,你俩怎么着也算是青梅竹马,你对魏竹也好,她对你也还行,但这么下去,你肯定娶不到她做媳妇儿” 被杨宸一语说完,魏俊的耳根也已红得发亮,却没敢吭声问杨宸要如何才能娶到自己喜欢的人。看到魏俊的神情,杨宸总是想发笑的,却忍住继续说道: “对喜欢的人好是不错,可你不该这样对她好” “不对她好,那该怎么办?” “说你傻你不信吧”杨宸一边和魏俊搂着沿淞溪岸边走回魏家村,一边继续说来:“我媳妇儿和我也是自小一起长大,我从前对她也是你这般好,可成亲,这好就不对了。”山里的孩子没那么多的心眼,被杨宸绕得云里雾里的魏俊聚精会神的听着: “你对魏竹像哥哥对妹妹一样的好,这不对,魏竹有两个哥哥了,哪一个哥哥都比你对她更好” “我可以为了竹儿去死的!”魏俊鼓足了勇气才说出了这句话。 “这哪和哪儿啊?哪家找女婿要拿人命来做礼钱的,你听我说,你对魏竹的好是对的,但想讨她做媳妇儿就不对。她要找的是一个夫君,又不是一个兄长,你也要让她知道你的喜怒哀乐,要变着法的讨她开心,不是傻傻的去砍柴挑水。哥哥说的话,和夫君说的话,总是不同的” 魏俊摇了摇头:“怎么不同?” “哎哟,你怎么这么笨啊,说喜欢不会么?不要把脸憋红了,怯生生地和人家姑娘说话,好像说完就要喘不过气起来一样。天底下没有女孩子不喜欢胭脂首饰,你也可以送她一些,可以陪她一起去逛逛城里,反正多和她待在一块,总有机会说的” 杨宸说了很多很多,魏俊也一字一句都听清楚了,可是杨宸说的这些,对他和魏竹来说都好像太过遥远,高不可攀了一般。 两人一路走到了魏家门前,魏俊才问道:“那你是怎么娶到嫂嫂的?” “我啊,这是我爹和我阿爷就说好的亲事,对了,我看你也是打猎练得一番好身手,不想着去魏家村外面拼一番家业来?魏竹是个好姑娘,我看她呀,可没想过一辈子待在魏家村里。” “嗯,我记住了” 相互告别之后,魏俊一人在夜里跑了很远很远。 第570章 三尺剑,一戎衣(2) “你回来了?”杨宸刚刚推门而入,魏竹便手里抱着一身刚刚擦好的铠甲坐站在院子里唤道,有些惊讶,没有人让她去将杨宸这身满是污垢的铠甲擦洗干净,也没有人让她去把杨宸的贴身衣物叠好了请魏俊送到河边去。 “嗯”杨宸看着站在原处有些发愣的魏竹,走过去接过了自己的铠甲,许多日不穿,还有些沉甸甸的。 “你爹呢?” “爹和二伯去董家镇了,家里面这些收拾好的野货该送过去结成银子了”魏竹还是愣愣的自顾自的说着,前几日杨宸身上总是臭烘烘的,今日这么随随便便的一洗,脸上的污垢不见,整个人也显得精神了许多。 魏竹对杨宸身上那种自幼所见男子中独一份的感觉有些强烈,大伤未愈的杨宸被自己爹爹拦住,让他多养两日再动身不迟时,魏竹不知自己为何会对这个陌生人的留下有些欣喜。 “哦,那就剩你一个人照顾二林咯?”杨宸将手里的铠甲放在院中的桌上后,走到了二林的屋子,这几日杨宸一个人烦闷时总会来这儿陪二林说说话,对和自己年纪相仿却仿佛数着日子等阎王爷来收,困卧在病榻上的二林,杨宸总多了份悲悯的心。 “二林子”这几日逐渐熟络的杨宸毫不见外,仿佛是许久之前他便认识了这户人家一般。安彬常说杨宸身上有种本事是平生极难的见到的,无论何人,无论贫弱老幼,无论高低贵贱,只要在自家殿下跟前走过一遭,总能感觉异常亲近,也许这便是纳兰瑜口中杨宸总是逢凶化,总能化敌为友的缘故。 在许多人眼中,杨宸好像只有极少的时间里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大宁楚王殿下,不是那些因为权势滔天就看起来高不可攀的人。 二林的脸色苍白着,对寄居自己家中养伤的杨宸,他也有自己的一份看法,几日相处下来,也算儿时读过几本书,认得几个字的二林从第一次说话时便从杨宸的谈吐之中品出了几分不同,比起常年征战沙场的武将杨宸身上多了一分儒气,可杨宸对他们这般苟且于世的平民百姓能待之如兄弟手足又不像寻常的将种子弟。 他也是今日才知道杨宸已经决定要走,所以也没有再客套的阻拦,只是伸出手去让站在杨宸身后的魏竹过来:“三妹,扶我起来” 杨宸急忙上前拦住:“别,不必起了,我就是来说一声,明日一早我便走了,山外都不知道是怎样一番乱局了,得去看看” “若是乱局,杨兄你一人又能如何?你这伤还未痊愈,倒不如先在山里住下,待时而动,也无不可啊” “这次不过是些皮外伤,无妨的,山外有我该做的事,这些时日多有叨扰,等过了这茬,定来接你出去,请名医诊治。” “我就是这命了,既然杨兄决意要走,那我只能愿杨此行顺遂,其他的事,杨兄不必放在心上” 杨宸看着二林颇有些颓丧的神色,也忙着劝慰了起来:“那日若不是魏竹所救,我早不知身死何处了,请个名医为你诊治,还算不得报恩。林兄虽居于山野,可这几日我也知你志向,前程远阔,且一日一日的看着来” “哈哈哈....” 魏竹只是站在两人身后看着他们相谈甚欢,虽然听不太懂两人的话,但看着自己的二哥高兴,她也高兴,可高兴过后,她却没能等来预料之中杨宸和自己独自说话的机会,只是在回屋以前一句不知冷暖的:“谢了”了事。 住在魏家村的最后一夜,还是那有时候会惹人心烦的蝉鸣伴着杨宸入睡,身上伤口隐隐发痒让他不得不辗转反侧。心烦总有万千个理由,今夜的杨宸是在怨恨自己的怯弱和犹豫不决,也是在忧心和自己一道坠落山崖的去疾的生死安危,被自己带入死生之地的几万南疆儿郎,远隔数千里的那座王府,都成了杨宸决定明日早些离开的理由,也自然成了今夜辗转反侧,心神不宁的源头。 也许是有些奇怪,晚夏的清晨里魏家村里里外外竟然被一层薄雾给笼罩了起来,杨宸穿上了自己的一身铠甲,将魏家父女用玉佩换马之后剩下后如数奉还的白银留在了屋里,魏竹起了个大早,尽管她也是一夜无眠,却还是因为习惯早早地起了身,将院子内外打扫干净。 “这些是馍馍,不知道你要走几日的路,来不及准备了,这些就先将就着吃吧,爹爹走之前说了,若是你决意今日要走,昨日马儿我也喂过了”魏竹的语无伦次杨宸看在眼里,却还是不忍多说些什么,只是独自牵走了那匹瘦马然后毫无征兆的来了一句: “魏俊人是不错的,来日也定会是个好夫婿,别挑挑拣拣,日后给自己留成大姑娘了” 杨宸一句说得魏竹两耳发红,可这毕竟是从昨日后杨宸仅有的几句话之一,等杨宸走远,魏竹方才关起门来,半气半恼的说一句:“要你管!” 到底是瘦马,全然比不得乌骓马的矫健,带着伤口的杨宸骑着有些费力,而在离开魏家村的必经之路上,他看见了一人背着包裹像是等候了自己许久。薄雾之中,等到走近才发现是魏俊,疑声问道:“你这是要去哪儿?” 魏俊故作镇定,强压下心头的惶恐说道:“叔父说了,你不是寻常人,你是大将军,我想跟你走,照你说的,挣一份家业来娶竹儿,我要告诉竹儿,我不是只会种田打猎,砍柴挑水。” “可我今日得走快些,你又没马,如何与我一道?”杨宸笑着问道,对魏俊这番豪言壮语倒是也有几分赞许。 “我可以给你牵马,给你当伙夫,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反正今日我要随你走,离开魏家村” “你不怕等你回来,魏竹被许给旁人了?”杨宸故意一问后,又立刻朝着魏俊说道:“我不是大将军,你若真是想清楚了,就先娶了魏竹,半年后再到长安寻我,皇城八王府的楚王府,我在那里做事,告诉看门的找杨宸就行” 看魏俊正在疑惑,想起了一些什么的杨宸又提醒道:“跟着我是可能要掉脑袋,如果半年后八王府里楚王府已经没了,那楚王就死了,我也死了,你便不要再傻着去报我名姓,免得丢了性命” 一语说完,杨宸勒马离去,还未等魏俊反应过来,便已经跃过魏家村的外的山路,直奔淞山深处,既然决意离开,那便已经怀了赴死之心,杨宸仿佛看到了长安城下的累累白骨。 许是马力不够,又迷了半日的路,杨宸走了整整一日也没能走出淞山,只身投宿在了淞山之中的一家酒铺里,人们正在议论着这几日臭气熏天的那个地方,责难着楚王大败使得淞山里多了许多无辜冤魂,也议论着一家围城长安的辽王究竟能不能打进长安城。 有人说楚王死了,里里外外都说楚王已经被逼得跃下山崖,楚军全军覆没,可他们又不相信,楚王若是死了,楚军全军覆没,那这些时日在淞山里逢人便盘问一番的那些人是谁?又有人说楚王还活着,昨日刚刚传来辽王攻城时背后突然有一支军马便是楚王所率,神兵天降,解了长安之困。 对大宁的百姓而言,谁做皇帝对他们来说好像没什么不同,先帝武功赫赫,每家每户无非是多了些徭役,多交些粮税,可官府比起前朝总是好了一些,也没了强盗兵匪,算是安居乐业。当今天子仁厚,他们也便是少了些徭役,少交些税银,多了两次大赦天下,官府粮仓里堆积如山的粮草和他们并不相干,朝廷里清流得势压着勋贵一头也无关他们这些布衣百姓,他们指望着天过日子,而不能指望着天子过活。 一人坐在远处吃着两叠小菜的杨宸只是静静地听着这些百姓如何议论着天家,虽然长安未破,但杨宸已经听明白了,在他们眼中刚刚兵败,生死不明的楚王好像只是徒有虚名,太子也是一个碌碌无为之辈,否则怎么会监国半年就让人打到了长安城下,仓皇出逃,而辽王仿佛才是位面之子,兵围长安,让老王爷都龟缩在长安城里不敢冒头。 两杯水酒下肚,穿着一身铠甲的杨宸还挨了两句话:“天子已经号令天下兵马勤王,不去长安赴国难,躲在这里喝闷酒,算什么英雄好汉,穿着一身甲就把自己当谁了?哼” 人们不会害怕一个长得秀气不输进士郎的人,也不会害怕一个年纪轻轻就故意穿着一身甲吵着要弃笔从戎的落榜书生,更不会害怕一个身边没有侍卫,手里没有刀剑的假将军。杨宸不紧不慢的吃完,然后慢悠悠地走到了这七嘴八舌议论了一整晚的几人桌前,一脚踢翻了几人的桌子后,扔了一块银子给了老板娘。 一刻之后,杨宸拍拍手离开了酒肆,离开了身后的边地哀嚎,虽没有行走江湖,杨宸也不至蠢到留在此地夜长梦多,就着月色在淞山间赶路,什么孤魂野鬼,什么神鬼志怪,杨宸眼里,无非是一处看不清眼前路的荒山野岭。 此时赶往长安的自然是不止杨宸一人,曹蛮收到号令马不停蹄,前军已过潼关,距淞山也不过是咫尺之遥,荆州和湘王杨恒合兵一处后也是翻山越岭星夜兼程,而最初与杨宸一道距离长安最近的汉中兵马却停驻原地,按兵不动。 亲自率军和独孤涛血战一场后迎到了杨智和王太岳的宇文恭称病不出,整整十万人马,竟然不愿再与独孤涛死战一场,入京勤王,自然也是让心急如焚,想要回京共赴国难的杨智大为恼火。 可虽贵为储君,杨智却号令不动这十万人马,于公,杨智是君,宇文恭是臣;于私,宇文恭是宇文云的堂弟,杨智还该唤一声舅父,可宇文恭只是拿着杨景早有准备的圣旨和王太岳一道将杨智拦在了汉中。 汉中乃天下名郡,屯兵此处,从杀红了眼的独孤涛跟前侥幸躲过一劫的杨智无比的想念那座自幼长大,人人都对自己毕恭毕敬的长安城。 一个人枯坐在汉中的城楼之上,看着独孤涛在城外的大营,杨智有些颓丧,大宁朝的太子殿下,竟然被一个乱臣贼子追了几百里,杨智只差将羞愧难当二字写在了自己的脸上。 “殿下” 姜筠儿和高力一前一后的赶到了杨智身边,此时的姜筠儿打扮简单,也没有了太子妃往日那番风采,替杨智搭好披肩后,语气温柔的问道:“殿下是想回京了?” “筠儿,你怎么来了?” “王师傅和舅父来找殿下,说是有话要说,寻不到殿下” “让他们回去吧,无非是今日说的那些,父皇让我离京的用意我怎么不清楚,可辽军势头正盛,父皇和母后都在长安,我却在此处领兵不前,岂不是成了不忠不孝之人?”杨智神情激动,但在姜筠儿这里,他也不用再逼着自己伪装起来。 “王师傅说殿下必然会这么说,所以让臣妾带一句话给殿下”姜筠儿也在城头站到了杨智身边,随自己的夫君一道眺望着远处的叛军大营,她也许是这天底下最了解杨智的人,知道杨智自幼养尊处优,在那座人心叵测的皇城里极少见惯了人心算计尔虞我诈,却也是从未听过一次重话,从未受挫一次的人,一个在齐王府里便能因为读书得到先帝赏识,当着满朝文武说出齐王第二的皇孙,一个背靠着宇文家,仅为庶子就能将当初贵为世子的杨琪压得抬不起头来,被逼着心急如焚错漏百出的人,尊贵和骄傲是他的心性,也是他唯一的破绽与缺点。 回到长安,无非是想告诉天下人,这桩祸事,他身为太子可以平定,却也是杨景密诏宇文恭一旦有变,拥立太子在汉中号令天下兵马平乱的原因。 杨智迎风问道:“王师傅说了什么?” 姜筠儿一字一句缓缓的说道:“不能谋万世者不能谋一时,不能谋全局者不能谋一隅。王师傅说殿下你现在正是气头,等气消了,不妨想想,陛下为何早早地让宇文恭将殿下拦在此处。老百姓都知道,风狂不终朝,暴雨不终夕的道理,殿下为何想不透?” 杨智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问道:“后面这一句也是?” “后面这一句是臣妾自己说的,我大宁立国以来,可不止一次有如此浩劫,殿下该相信父皇,也该相信皇叔,相信楚王,殿下如今的处境,是一步踏空,万劫不复,有的事我们今日做不到,来日呢?殿下何不想想今年自己才二十二岁?” 杨智点了点头:“是本宫糊涂了,不过筠儿还是错了一句” “哪一句?” “不是楚王,是本宫的七弟”杨智默默说完,一锤子砸在了汉中的城楼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早晚要为大宁立万世太平基业。 第571章 所图所谋 汉中郡外,险些将杨智和三千羽林卫追上的独孤涛亲自巡夜,自幼读兵书的他不会明白十而围之的道理,可如今他仅仅有了不到三万的人马便将杨智和宇文恭围困在了汉中。尽管他还没来得及查清,宇文恭究竟领了多少剑南道兵马离开蜀地屯兵于汉中,但是宇文恭避而不战,也毫无勤王征召的反应让他失了分寸。 他自然是明白杨复远绝非明主,定是那可共患难而非同享福的人,所以当依靠着杨复远收拢了这些在北奴精骑的铁蹄之下溃不成军而杨复远恰恰又不肯相信的人马过后,独孤涛也有了自己的盘算。 在他眼中,只要生擒了杨智,自己才有了和杨复远对等商谈的筹码,杨复远一旦攻破长安,只要太子一日不死,那天下九州总会有忠臣义士愿意追随杨智扫清叛逆。而杨智是为储君,长安被破,一旦在汉中得宇文恭拥立称帝,自己便成为了长安和汉中皆可拉拢的人,替独孤一族光复门楣的日子仿佛指日可待。 这也是为何面对杨复远快马加鞭送来的军令被他置之不理的缘由,从离开陈桥开始,独孤涛已经不是那从前想要追随杨复远攻破长安做武勋之首的人了,毕竟连一份拿下长安的功劳都只想独享的人,便是做了天子,独孤涛也可以轻而易举的想到自己的处境。 巡夜之后的独孤涛一人回到了营中,知道杨复远在长安的处境,北奴精骑因为完颜夷的受伤和楚军在渭水的背水一战又吃了苦头,已经不愿在杨复远辽军狼骑的嘲笑声里为他人作嫁衣。而楚军扎营渭水在渭水一日,长安城外的杨复远便不敢奋力一击,全力攻取长安。犹如芒刺在背,眼前又是长安城冷冰冰的城墙和毫无声响的冷箭,杨复远不得不让独孤涛速速领军返回长安。 而回到长安去做什么,独孤涛抬眼望着烛火,心知肚明,和那个就藩时路过横岭关的人不死不休,独孤涛不害怕,却也不想徒废心神。他希望杨复远赢,却不希望是用自己的命去为杨复远赢。 “独孤将军!何日撤军返回长安?王爷几次催促,将军都说是追杀太子事大,如今太子已经躲进了汉中,独孤将军还有何话可说?” 杨复远派来送信的使者带着随从推开了帐外的甲士,怒气冲冲的闯进了独孤涛的营帐,满是愤懑,看独孤涛没说话,又接着骂道:“将军降了王爷才有今日的数万兵马,如今莫非是又寻到新的主子?” “先生何必动怒?”独孤涛缓缓起身走到跟前,看着盛气凌人的使者面色诚恳,见独孤涛示弱,使者更是又加了三分傲气:“将军也不必如此,老夫今夜就要回去复命,将军打算何日领军返京助王爷一臂之力,还请给个准信,老夫也好对王爷有个交代” “先生”独孤涛冷笑一声,一剑捅进了这使者的身子里,随即看着他惊惧震怒的双眼一把将使者推倒在地,抽出剑来狠戾的说道:“我独孤家是和你家主子一道造的反,不是你主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独孤涛刚刚转身,前一刻还在使者身后狐假虎威的两个辽军侍卫立刻俯首请罪了起来,却还是被身后独孤涛的近随见机行事取了性命。三具尸体就如此摆在了独孤涛的营帐中,面对属下如何向杨复远交待的问题,独孤涛则是收敛了笑意后说道: “两军交战又不是只有战场,死了两三个人有什么大不了,派人去告诉辽王,再有五日我便可取下汉中,到时必将太子和宇文恭的首级献于殿下,这几个人的尸体,剁碎了扔去山里喂狗,一个北地村夫,也敢对我如此无礼,不拿出点真本事,辽军真把咱们独孤一门当成要饭的了” 夜色依旧,汉中城外仍旧是千帐灯火,沿山结寨。杨宸却是一人就着月色夜宿在了淞山的林中,这匹今日载着杨宸苦走了一整日的瘦马不停地喘着粗气,刚刚酒肆里被小二因为是劣马所以塞了下等草料,可对从前不过是一匹用来做些粗使活计为人所使唤的它来说已经是一顿饱餐。 被杨宸系在不远处的树下,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格外珍惜难得的喘息之机,可杨宸不打算走了,身穿铠甲,背靠在一棵树上昏昏睡去。 不过短短一夜,杨宸的铠甲之上如同经历了四季一般,他醒来之时,铠甲上满是大雾过去之后留下的水汽。旧伤未愈,背靠着树将就一晚并不轻松,肩膀和后背皆是酸痛的杨宸走到马儿身边,自言自语着自嘲了一番:“跟着楚王,是挺受罪的,你再忍我半日?” 带着饥肠辘辘,杨宸继续向北,离开淞山,直奔渭水岸边的楚军大营。楚军大营以长雷和承影两营互为犄角,骠骑营则是居中策应,在那日及时收到安彬传回的消息以牙还牙给了北奴人一顿好果子吃过之后,整个楚军一扫颓唐之气,士气也好上了许多。赵祁每日都在营中打理军务,对于杨复远的突然沉寂,他也大为不解,不进不退的耗在渭水岸边,天下勤王兵马一日比一日更近长安,所以和长安之危比起来,如今的赵祁更忧心杨宸的安危。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结果让赵祁相信杨宸还活着,他每日都按着从前纳兰瑜亲手所教的占卜之术窥测杨宸的生死之机,未有一日是凶,可占卜之术终究只是人心手段,赵祁并不怀疑如果当真算到了凶卦,他会立刻大骂几声后推倒重来一次。 这一日的杨宸走得有些快,离开淞山沿着渭水之上碰到了楚军巡猎在外的游哨,楚王归营的消息从杨宸走进中军寨门的那一刻起不胫而走,隐隐的欢呼和沸腾之声让洪海和安彬疯魔了一般从各自寨门中跑来。 赵祁并不知晓自己的帐外为何沸腾之声,还以为是辽军不顾一切直扑而来,又或是大军久久在外,主帅生死不明而哗变,可当他走出营帐时,一时间竟然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赵祁看着杨宸如何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走到了自己跟前,因为当初自己的忤逆而让杨宸不悦去了前军遭此一劫的赵祁还是有些愧疚。 可杨宸却是忘了十日前的那番不欢而散,笑着问道:“你是想问本王是人是鬼,还是忘了怎么向本王行礼?” “臣不敢,臣赵祁,见过殿下”赵祁拘着身子向杨宸行了一礼,而洪海和安彬也正是前后拍马赶到,洪海推开众人直接走到了杨宸跟前又惊又喜的问道:“王爷,真是你么?萧玄在淞山找了整整十日,连王爷的一根汗毛都没找到,我都以为” “怎么,以为本王死了啊?” “末将不敢!”洪海告罪着说道:“王爷不在,我老洪这屁股这些时日好得可快了” “哈哈哈哈”哄堂大笑之中,杨宸和安彬相互看了一眼,这对从离京就藩便一同进退的主臣已经无需多言,而只看到了杨宸一人的洪海此刻却突然问道:“王爷,去疾呢?去疾怎么样?” 四目之下,顿时寂静,从杨宸进营开始,已经不止一人发觉了这般异常之处,素日里和杨宸形影不离的去疾不见了,很多人都看到了这般场面,甚至心里已经预料到了最坏之处,却没有一人愿意点破说来。 “本王和去疾一道落下山崖后,也不知去疾踪影,罢了,先和本王说说这些日子”杨宸将赵祁拉进了帐中,安彬和洪海也一道入帐,短短十日,楚军两战,先败后胜,辽军攻城一次后戛然而止,在城外按兵不动,长安仍旧是九门紧闭,各路勤王兵马已经纷至沓来。赵祁绘声绘色地向杨宸说了一个晌午,说得唇焦口燥,终于让杨宸知晓了八九分。 杨宸却是察觉到了,其实没有自己这位楚王,长安城也能守住,楚军也能在京城之外让辽军不敢奋力一搏。最让杨宸喜出望外的不是长安城如此轻易的就守住了,而是罗义竟然只带了不过一千骑就让辽军前后失据仓皇退兵。 “罗义该赏,让他做本王骠骑亲军副将,把萧玄也召回来,十日寻不到,二十日也难,等为朝廷平乱,本王亲自再派人去寻” “诺!” 等众人四散退去,杨宸卸下铠甲一人躺在那张久违的榻上,躺了许久,睡出了一头大汗,也终于又一次梦回了王府。赵祁前前后后来了三次,看着杨宸沉沉睡着的模样都没忍心喊醒杨宸,他并不知道这过去的日子杨宸是如何活下来的,更不敢想从怀着必死之心将完颜夷诱上山崖一跃而下后,身上又多添了几处伤口。 赵祁只是默默的走近,为杨宸搭好披在身上的衣物,又将那封早已写好准备快马加鞭送回南疆王府交给宇文雪的信放在火中付之一炬,灯盏烛火下,除了赵祁自己,没有知道如今在大火中燃尽的一句: “王爷自山崖绝壁跃下,数千将士寻遍山野林间而不得,臣请王妃娘娘勿忧思过甚,以王爷血脉安稳为重.....”让他究竟落了几次泪,写了几次方才落笔。 刚刚方才出营游哨归来便听闻杨宸归来后立刻将自己升为骠骑营副将的罗义想要来谢恩被挡在了帐外,终于知道杨宸平安归来,本已打算寻到杨宸尸体便自尽谢罪的萧玄痛在杨宸帐外痛哭一番后也被赵祁劝走,带着破光营的残兵败将回了三营之中,无人脸上有光,也无人再有从前破光营独领重骑,逢战当为先锋的那股子豪气。 火头营端来的饭菜冷了又热,热了又冷,前前后后也跑了四次,赵祁守在杨宸的营帐里,也为杨宸这一觉竟然能睡得如此之久而意外,他想和杨宸说说自己这几日冥思苦想后的心里话,想告诉杨宸,不愿做皇帝便不做,拿着这番平乱之功回南疆去安安稳稳的度过此生也无不可。想说其实从赵家平反,姑母被封为仁孝文皇后的那一刻开始,自己其实早已经没了什么家仇,只是想为杨宸定然无然无忧的前程。 其实背对着赵祁的杨宸也醒了,甚至都知道自己的帐外已经是今夜的第二班护卫,他自然清楚赵祁想对自己说什么,可他不想听,不想回忆起自己辛辛苦苦锻造的重骑是如何在自己眼前被北奴人给打得全军覆没,不想回忆起进入淞山前的那番争执差点让自己命丧黄泉,更不愿坦承赵祁是对的,自己是咎由自取,纳兰瑜那个乱世之臣其实做这一切是为了将自己推向那个从来不属于自己的位置。 杨宸想过日后权倾天下,否则也不会在听到徐知余将揣摩而出的圣意说来时就想到自己要回到长安这处风口浪尖,要做大宁勋贵们头上的那把伞,做天子手中的剑,做清流求而不得的楚王殿下。他想过很多,但独独没有想过要取自己的皇兄而代之,从前没有,如今也不会有。在魏家村养伤的杨宸不止一次窥视过自己的内心深处,他知道权柄非己所愿,选个世间盛景之地做个太平王爷儿女成群也无不可。 正是这些时日常常烦闷的时辰,赵祁却在身后忽然说道:“王爷醒了便起身吧,一会儿阿图,算着时辰,阿图又该把饭送来了” “嘿你个赵祁”杨宸跳了起来:“你都看穿了,为何不早说?” “饭菜没到,王爷便是起了又能如何?王爷辗转反侧,莫非是害了相思病?”打趣之下,赵祁和杨宸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说完了千言万语。 说话间,阿图真被罗义吩咐着将饭菜盛到了帐外,还带着些许稚气的声音在帐外说道:“军师,师父让我来问问,王爷醒了么?新添了个菜,要不我盛进来?” 赵祁看着杨宸的手势向帐外说道:“饭菜放在帐外,我在这儿守着王爷就是,你早些回去睡下吧” “诺” 等阿图走了,赵祁为杨宸取来饭菜后,早已饥肠辘辘的杨宸一边吃着一边问道:“怎么是阿图来了?” “罗义说这孩子不相信王爷还活着,非要自己来看一眼,刚刚已经来看过两次了还不放心。” “阿图倒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就是命苦了些,听话的孩子,都命苦” 赵祁淡然一笑:“王爷在和臣说玄机呢?王爷可想好了,如何解了长安之围?等护国公和湘王赶来,虽有十分把握,可勤王的头功就难说了” “本王又不是为了头功来的,无非是求一个问心无愧,早些打完吧,打完仗了,本王回南疆去” “可辽军势大,我军想赢并非易事,各营将军也是想只要辽王不攻取长安,如此耗下去,耗死辽军得了” “本王的三哥绝不是什么菩萨,这些时日按兵不动必定想好了等各路大军到了的对策”杨宸吃着碗中的饭菜,还一边和赵祁说着话。 “王爷以为辽王是如何想的?” “小时候我们和几家公府的孩子在校武场打架,皇爷爷圣谕,谁赢到最后谁就有果子吃,大哥说要分而化之,拉拢收买,逐个击破,四哥说他可以以一敌百,让我们先撤,你知道本王的三哥当时说了什么?” “殿下别卖关子了” “三哥说,一个个打太久了,就等他们几家凑到一起,一次收拾干净” 第572章 既知边塞苦,何为妻子谋(1) 听着杨宸说起杨复远,赵祁也主动开口问出了那个很早以前就想问出的问题:“那殿下眼里,辽王是何等的人物?” 杨宸闻言,微微停滞,那些无数次回忆过的事一幕幕又出现在眼前,只听到他将手中的碗筷放下,神情冷淡地说道:“三哥自幼便视自己为天下第一等人物,读书比二哥用功,骑射不输本王的四哥,大哥做世子他不服气,二哥做太子他也心中有怨,虽从不曾说说出口,却也是人尽皆知的事。对我们几个小的,他也是一近一疏,近本王的六哥,疏远本王,对老九倒也不错,若是没有今日的事,让三哥在北宁领军横扫辽北定然不是难事” “殿下眼里,辽王既有如此图谋,又何至自负到这般等天下勤王兵马齐聚而击之,这不是自己往天罗地网里钻?” 杨宸只是微微一笑:“他的心事,本王怎么会猜到,便是陛下也猜不到,否则如何能让三哥兵犯京都”赵祁对此倒是不以为然,反驳了起来:“王爷还以为陛下是置身事外全然不知的?依臣所见,这长安和皇位便是诱饵,辽王举兵谋逆,就是陛下给辽王的一个陷阱,臣害怕晋王和辽王先后谋逆,只怕日后新帝登基,朝廷便要向咱们几家统兵的藩王开刀了。那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王爷为何不为自己想想?” 看情形又要吵一架,杨宸也无奈地又吃起了饭菜不再和赵祁争论,他是楚王,是在这尔虞我诈中见惯了明枪暗箭你死我活的天家长大的孩子,如何看待这些事,他比赵祁更有底气。杨宸的默不做声又让赵祁觉着自己有些唐突,于是请罪说道:“臣以为,既然辽王按兵不动,太子殿下是陛下钦封的天下兵马大元帅,这平乱的首功咱们不要也罢,就扎营在此处,待机而动,殿下归营,士气大振,只要辽王不全力攻杀我们,我们便等勤王兵马合兵一处,再解了这长安之围” “赵祁”自从赵祁追随杨宸北上做了楚军的军师以来,杨宸已经极少如此直呼其名,听到自己名字的赵祁看着杨宸,又将抬起的头颅和目光垂下两分,仔细的听着。 “你怎么到了此时还不知道本王的心意?”杨宸似乎有些失望,看赵祁不明所以,杨宸也打算将心中所谋,直接说来:“本王小时候在王府,每次皇叔打了大胜仗归来,父皇都会去为皇叔接风洗尘,亲自提着一壶酒郊迎也不在少数,那时我也曾问过父皇,皇叔为何每次出征大胜还朝得了赏赐,楚王府里却极少得到皇叔的好脸色。那时父皇和本王说,皇叔这是既知边塞苦,何为妻子谋” 说到此处,赵祁还是默然,杨宸便接着说道:“本王是可以领着大军就扎营在渭水岸边,只要辽军一日不犯长安,本王便一日作壁上观,可本王到底是杨家人,是陛下之子,也是陛下之臣,日后也是,君父被困于长安,本王如何能如此。辽军兵强马壮,还有北奴人借的精骑不假,可本王若此时不迎难而上,父皇如何看我,皇兄如何看我,天下百姓又如何看我?长安生民百万,皇叔为固守长安,长安九门已闭十日之久,城中情形如何,谁能知道?本王早一日解了长安之危,长安的百姓便可早一日得以喘息。” 杨宸坐直了身子,死死地盯着赵祁的眼睛说道:“纳兰瑜是敌是友本王不理会,可如此乱世,让我杨家手足相残同室操戈的逆贼,本王恨不得手刃之,别说纳兰瑜做的这些是为了扶持本王坐稳王位,好趁此乱局图谋大位。本王如今的楚王之位,是君父圣诏钦封,自己一刀一剑坐稳的,本王不需要一个江湖术士的施舍。实不相瞒,本王的师傅徐大人说过,父皇要我迎娶王妃,是为了让本王与勋贵结亲,待日后朝廷削藩可入朝为勋贵臂助,免得大宁的庙堂清流一党蒙蔽圣听。本王也无心去想此事,本王自幼通读百家史书,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本王明白,是做天子手中的快刀,还是削去兵马只做一州之地的富家翁本王都不在乎,天子要本王在长安,本王便在长安,天子要让本王立于边塞,本王便立于边塞,天子要本王老老实实地待在封地,本王便此生一步不出。本王是杨家的人,不会做这踏错一步,万劫不复的蠢事,既然父皇要本王领军入京便是为了今日之事,那本王就该倾力而为,不让父皇以为本王也有二心。” 话已至此,赵祁亦是无话可说,虽早已知晓杨宸定然不会和太子争夺大位的事来,但听见杨宸说得如此直白倒也不免有些失望,不是为自己做不成从龙之臣而失望,是为杨宸如此相信兄弟情分,将自己生死存亡拱手交于太子而失望。 “臣明白殿下心意,臣日后定竭尽全力,辅佐殿下,早日平乱凯旋”赵祁郑重其事地向杨宸行了一礼,杨宸也不好推辞,只得任由他去,话不投机半句多。寥寥几句过后,守了杨宸一日的赵祁也是身心俱疲,早早的辞别退去。 而杨宸则是闷头睡了一日,夜里辗转难眠之时,一个念头却是陡然涌上心间,匆忙跑出帐外让人去将罗义唤来到身前吩咐道:“去把安彬请来,让他点五百骑,你也点五百骑,随本王出营转转” 罗义听到军令,有些不解反问了起来:“王爷要去何处?末将先派人去为王爷看看路?” “不必探路,免得打草惊蛇,今夜本王自己去摸摸路,你用区区一千骑竟然能唬住辽军,本王摸黑用一千骑给辽军来个出其不意也算还他淞山设伏” “王爷不可!”罗义劝阻道:“末将已经数日出营问水探路,辽王治军严苛,辽军戒备森严,方圆二十里乃是禁地,王爷刚刚回营就这般亲涉险地,末将以为不妥” 杨宸却是大手一挥反驳道:“莫非是本王治军不严?才让辽军有机可乘?” “末将不敢” “你已经敢了,去准备便是,本王不会蠢到要夜袭辽军中军王帐,本王就是领人出营瞧瞧,瞧瞧我大宁的巍巍皇都城外,被糟蹋成了什么样子” 罗义只好领命退去,老老实实地为杨宸点来了五百骠骑营,按理来说,杨宸才是这支骠骑亲军真正的主将,如何行事倒也不需罗义来插一句嘴。杨宸不是那昏聩无能,不能虚怀纳谏的人物,只是今夜,他的确有些听不惯这逆耳忠言。 和罗义不同,安彬听到杨宸军令,没有多问一句,而是规规矩矩地领着五百精骑赶到了杨宸帐外,看着杨宸又一次骑上乌骓马,腰间配着长雷剑,手里拿着那杆子圣上御赐的蟒首银枪心底打定主意绝不会让淞山之事重演。 很快人马齐整,罗义和安彬一左一右的跟在杨宸之后随他一道领军离开大营,阿图是第一次和杨宸这般并肩而战,跟在那些比自己年岁大许多的老兵之中,他也暗中有了一个念头,一定要让楚王看到自己已经长大了。 一千人马的骑军深夜离开中军大营绝非小事,动静很快让刚刚睡下的赵祁知晓,他猜到了杨宸打算去做什么,只是此刻为时已晚,多说无益,只得命人喊醒鼾声如雷的洪海,说楚王已经带着安彬和罗义亲自出营,要他领好长雷营骑军追过去。 楚军在月色之下的长安城外走得颇为蹊跷,沿着渭水向上游扑去,夜幕当中,静悄悄的长安城外已经是极难寻到人烟,辽军尚且好些,那三万北奴人这几日在长安城外可是欢快得很,劫掠百姓,欺辱大宁女子,无恶不作,帝京之外一片焦土,曾经繁华的京郊村落,十去九空。 杨复远自然知道这些北奴人在天子脚下作恶的事,却从未约束,甚至连完颜夷这个北奴将军他都未曾再唤到身边一次,辽军到底是大宁的军伍,看着北奴人如此猖獗也多有愤懑,奈何军纪严苛,擅自和北奴人动手杀了几个北奴人的辽军士卒还挨了一顿鞭子,他们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奉命离营的辽军士卒也会议论一番,说这长安城里那位大宁的天策上将军也不过是个怂货,不敢出城和自己一战就算了,连掠杀百姓的北奴人都不敢出手。 也并非城上的京军铁石心肠,看着那些被北奴人追杀跑向城门的百姓只在城头放箭赶走而非出城迎战接回百姓,除了景川门外,长安九门未曾有一处城门打开过,也没有让城外的辽军知道究竟哪一处城门是被封死,而哪一处的城门之内只有一根巨木设阻。 杨泰不止一次城楼看着无数大宁儿郎义愤填膺,似乎是在为自己坚守长安,不出一兵一卒出城迎敌之策怨声载道,可多年征战早已让他练就了这份坚毅,面对自己侄儿让北奴人来行凶作恶企图激怒京军出城迎战的法子,他看穿了一切,也默默忍受着一切。只能盼着大宁的各路勤王兵马早一日赶到长安城下,那时再列阵九门之外,与辽军和北奴人死战不休。 杨复远的确没有自负到要让各路勤王兵马赶到长安他再以少敌多聚而歼之,这些时日的沉默只是想探明长安的虚实,和许多谋定而后动的名剑不同,杨复远更像一个赌徒,他在赌自己的父皇选择让太子西狩而自己留守长安就已经预料到了最坏的结局,他并不想背上一个弑君杀父的名头,所以在赌那座有近百万生灵的长安城再是如此困守,早晚会自生动乱。他在赌,宇文恭和杨智会在汉中龟缩不出,在赌独孤涛宁肯在汉中拖住剑南兵马也不会听命来长安城外和楚军死战。 自然,他也在赌那日长安城外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那支楚军不是自己弟弟所率的兵马,扎营在渭水岸边而不入京城也存了一份作壁上观保存实力的念头。而何时攻城,杨复远心里也早有盘算,若杨宸已死,那他便趁着勤王大军还有几日才能赶到立刻攻取长安;若杨宸是活了下来,那他便引兵攻向楚军大营,让北奴人在城外候在长安城外,让长安城上的守军眼睁睁看着楚军覆没。 这一切都是杨复远的盘算,他远比长安城里的人更清楚各路勤王兵马的位置,从知晓景川门是唯一可以让游哨入京的城门过后,景川里便再未有一个哨骑走进,杨复远让长安的守军变成了聋子和瞎子,只是在一日一日的枯守当中漫长的等待着,猜想着自己的屠刀会有一日落下。 无奈之下,杨泰只得派了几支探马出城,想要去寻到杨宸的兵马和大营,可几支探马无一例外,悉数为辽军所杀,也生擒了几个活口被绑在营中。可偏偏就是这几个活口,有一人竟然是羽林卫出身,不偏不倚看到了在杨复远攻城那日辽王妃在宫前自尽的场面。 也让杨复远知道了这个消息,杨复远从未喜欢过邓兰,从未喜欢过这位自己父皇为自己精心挑选的王妃。在他眼中,真正堪与自己相配的勋贵之女该是喜欢自己皇兄的那位镇国公嫡女宇文嫣,最不济也该是没了爹娘,却能让诸多镇国公旧部因为念着老国公的那份香火情,还有对宇文靖早亡扼腕叹息而可以利用的宇文雪。 他讨厌那座自小让自己抬不起头来的镇国公府,所以镇国公府的女子对他而言有些特别,又真是造化弄人,自己年少求而不得的宇文嫣喜欢的是自己最恨之人,宇文雪也被许配给了自己最讨厌的杨宸。他有些疯魔,却从不外露,只是在心中又默默刻上一笔,刻上当今天子的不公。 至于定国公府,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大厦将倾的破落人家,没有自己就定国公府的那帮废物除了爵位和荣华富贵再也无人可以入眼。邓兰在他眼中也不过是自己收服北地邓家旧部的一个工具,所以过去的几年对他而言不过是逢场作戏,否则为辽王所宠爱的王妃如何连辽王的书房都难以踏入一步。 邓兰和杨瞻,在杨复远这里究竟算什么,杨复远自己也说不清,也许只是一个让朝廷安心的筹码,又也许是让自己会短暂担心的人,是杨家所有人中,唯一的例外。 第573章 既知边塞苦,何为妻子谋(2) 但夫妻一场,知道了消息的杨复远还是号令三军设祭大哭了一场,只是眼泪不知真假,而数万辽军将士也知道了那位在北宁军中是天下第一等贤妃的王妃娘娘被逼死在了长安城中。 他们眼里,当初陛下要王妃带着世子奔丧却久久不肯放回北宁,就是让这长安城中的孤儿寡母为质。辽军的三军缟素,不过是让这数万人和杨复远一样,对这座不远处的长安城,又多了一份恨意。 杨复远还未睡下,四五步外就是昨日设祭后的衣物,为便心诚,他已经一日未进饭菜,一日不见外人,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为王妃之死而哀痛过甚。 直到听到宋怀恩匆匆跑来禀报的这一句:“启禀王爷,一支楚军沿着渭水直上后突然转向距我大营不足二十里,派人传话我军哨骑,说是有楚王有话要带于王爷,干系甚大,请王爷出营一见” “多少人马?” “不足两千”宋怀恩说完又抬头提醒一句:“距我军二十里后便未再向前一步,还问王爷如何处置?” 杨复远略有所思后说道:“什么事还要本王亲自出营一见,前几日抓的楚军舌头不是说本王的七弟生死不明么?那日攻城用计逼退我等,楚军阵中有狡诈之人,你觉着此番如何处置妥当些?” “要不让我代王爷出营一见?”宋怀恩见杨复远有所迟疑直接说道,没想到杨复远却改口说道:“不,既然指名道姓要本王见一见,那本王便走一遭,去传令亲军,随本王出营会会,左右再埋伏一支人马,以备不测” “诺!”宋怀恩将要领命退去,想起了什么的杨复远拦住宋怀恩说道:“把抓到的那几只舌头带上,明日用些手段,故意放他们回去,有枣没枣,终归是要试试,你可明白本王的意思?” 宋怀恩连连点头应声道:“王爷这一计妙不可言,臣佩服”杨复远没有等宋怀恩太久,很快点清兵马离开京郊的辽军大营,二十里路说远不远,清冷的月色之中,黑漆漆一片的骑军卷过山岗原野匆匆而过。 按着哨骑的奏报,杨复远如约而至,辽楚两军就这样在长安城外正经的打了一次照面,没有看到太多的东西,只是分立在两座山丘上,彼此张望片刻。自幼和自己三哥有些疏远的杨宸看到了那张王旗,回头向罗义说道:“你随本王走一遭,安彬,你留在原地,一旦辽军有所异动,即刻冲杀” “诺!” 安彬话音刚落,杨宸便命人在夜幕之中向对面的山丘唤道:“楚王殿下有令,请辽王一见!”未过稍许,对面也应声答道:“辽王请楚王离阵说话!” 就如此,在杨宸和安彬两人一骑走下山丘之后,杨复远也只领了一人迎面走下,兄弟俩人在相见之后,又各自拦住护卫,自己向前。尽管今夜的月色尚可,杨复远却还是在杨宸距自己不过三四步的地方才看清了自己弟弟的脸庞,月色之下,杨宸的脸白得有些瘆人。 “三哥”杨宸还是先开口喊了一句,杨复远则是冷冰冰地应道:“现在我是辽庶人,不是辽王,我是乱臣贼首,你不该如此唤我” 杨宸也不依不饶,直接说道:“于私而言,三哥便是三哥” “你怎么活下来了?这么些时日没有你的音信,我还以为你死了,既然活着,如今才露面,那我猜到你去做了什么?”杨复远的话里话外,好似对杨宸了如指掌一般。 “三哥以为,我去做了什么?” “你自幼就是这个性子,骄纵过甚,日子太顺,遇到事就躲起来,若是我没猜错,你是故意躲着,今日想清楚了,就来见我。屯兵渭水,一不入皇都,二不进寸步,便是有人知道你说打算在城外牵制我,那长安城里也早该有人怀疑你是打算乱局中以图自保渔翁得利” 杨复远一手牵着缰绳,一手突然握到了剑柄之上,四目之下,除了死寂无声的两军,马蹄之下只是旷野之上的浅浅泛黄花草,还有几声飞掠天际的禽鸣兽叫。 “三哥当真不肯回头?” “哈哈哈哈”杨复远有些哭笑不得:“回头?”短短一问,又嘲笑着杨宸:“我可没有你的命好,有皇后做母后,有太子做兄长,有宰辅做舅父,有镇国公嫡女做王妃,就连封地里,都有人给你暗中谋划好一切,便是丢了定南卫,剑南道的宇文恭也会屁颠屁颠地跑去给你擦屁股” 杨宸并未作怒,只是脸色也不好看,不卑不亢地问道:“三哥眼里,我就如此不堪一用?” “从前在我眼里的确如此,不过你在定南卫做的事,我都知道,封南诏,再封东羌,入藏灭了多家,扶持云单家,暗中筹谋平定廓部田家,厉兵秣马,短短三年有了十万可战兵马,通直道,修马政,撤冗军,任良吏,外用林海萧纲这些皇叔的旧部,内用徐知余这个父皇暗中嘉许太子爷都垂青三分的能臣,还请了杨子云入阳明书院,得士子民心,本王哪里还敢小看你,不过只怕不止本王不敢小看你,便是老四,老六,还有太子爷也不敢小瞧你” “父皇让我们就藩本就是让我们保境安民,我问心无愧”杨宸还未说完,杨复远便打断了他的话说道:“好一句问心无愧!你不想做皇帝?他会读书不假,可只会读书的人如何做得了皇帝?心思缜密,暗中筹谋,若是来日他登基,必定削藩,你我生死不过是他一念之间,你就真想让他这个只会对那帮狗屁道理不通的士大夫点头称是的人做皇帝?” 杨复远的逼问没有等到杨宸的答案,在杨宸眼里,自己的皇兄一定可以修仁政为大宁百姓谋一个盛世,就像自己的父皇一样,所以削藩并无不可。看杨复远如此动怒,杨宸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时也,命也,争也无用,为何要争?” “那你来见我做什么?”杨复远怒喝一声:“来劝我收手,带兵回北宁?回不去了!从我开长安就藩北宁那一日起,我就回不去了!” “今日来见三哥,是有话想问三哥” “说!”杨复远不喜欢杨宸这张看不清喜怒,连先太后都要夸赞一句:“英武最似先帝”的脸。 “若是我领军回定南卫,皇兄日后可能容我?” 杨复远脸上顿时闪过一丝疑虑,接着说道:“我不要你助我一臂之力,只要领兵离开长安,等来日我登基,你我兄弟,平分这座江山,长河以南,尽为你所有” “三哥当我是小孩子?”杨宸冷笑一声:“你我既是兄弟,便打开天窗说亮话,无功不受禄,我不要长河以南,我只要定南卫这两州之地,日后世子皆需入京读书,朝廷永不削我楚藩,朝廷北面尽是心腹之患,等若是三哥登基,势必要血洗北地世族,屠尽河西凉州秦藩旧部,西域三十六国城头倒换,我大宁少三十年不会倾力南征,只有麾下这十万兵马在手,我才信三哥可以容我” 杨宸能将自己的条件说得如此直白,甚至连自己本就是假话的平分江山也直接挑破让杨复远有些意外,他看杨宸的眼神有些异样,带着些许疑心问道:“若是他登基,你也可以太平一世,为何今日要和我说这些话?” “三哥说我命好,那请三哥说说,若我不是中宫嫡子,而是先帝口中逆臣之女所生的野种可也算命好?我母后乃是父皇追封的仁孝文皇后,父皇病重不能视朝,她便能指使镇国公暗中授意兵部催我出潼关平定东都之乱,既是他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我为何还要心甘情愿的为她们母子卖命?” 杨复远被杨宸说愣住了,又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我乃仁孝文皇后之子,平国公赵康是我外公,皇爷爷赐死的齐王妃是我母妃,广武十二年夕月十四,母妃生我之日便是赵家谋逆九族抄斩之时,三哥应该记得先太后总说我英武最似先帝,从前我也以为此话是赞赏,如今想来,总是会惊出一身冷汗,这哪是什么赞许,分明是让皇爷爷记住,我身上还有一半逆臣赵家的血脉。” 说到此处,杨宸的话也有了一些恨意:“所以扶持我做楚王,许我宇文家的女子为王妃,不过是为了拥立太子登基,哪里有什么母子情分,如今父皇不过朝夕之间,她便让我做刀,狡兔死,良弓藏,她不能容我,我又如何能放心将这身家性命拱手予人。我不助太子,也不助三哥,我只想在定南卫安安稳稳的做楚王,为大宁荡平南疆敌国贼寇,日后留名大宁史册,武勋不逊皇叔,是我的一分不能少,不是我的,我一分不要!” “你当真如此想?”杨复远轻声一问,又不等杨宸说话笑骂了出来:“七弟啊,七弟啊,你是真把我当傻子了?你既能想到我若为帝必不会容你,又为何会心甘情愿的屈从于我?” “三哥要如何才能信我?”杨宸似乎有些委屈,可杨复远却脸色骤变,杀意陡生了起来:“我早该想到你小子也有野心,南疆的一举一动都是在等着今日吧,等着我杀入长安弑父杀君,再和太子爷杀个两败俱伤,你小子在渔翁得利吧?” 杨复远的逼问之下,杨宸惊恐地说道:“三哥!我绝无此想,若是三哥许我定南卫之地,我明日便领军南下,这两万兵马是我最后的家底,不能在长安拼光,护国公河北河东兵马已入潼关,不日便到京都城下,荆州大军也入横岭,天时不久,胜败已是一念间,三哥不放心我,我便领军南下,好让三哥你可倾力一战如何?” “杨宸!”杨复远勃然大怒,拔剑出鞘,一道冷光迅速从杨宸脸上掠过,罗义和杨复远的护卫也纷纷拔剑相向,只有杨宸两手握着缰绳,在杨复远的剑前听着他狠狠地说道:“你何必再装,想做皇帝就堂堂正正的来争,你是杨家的人,杨家的人不想做皇帝才该死!争便是争,不要来这套下作手段!” “那我要如何你才能信我?”杨宸也有些委屈,杨复远仍旧不信,继续说道:“你若敢攻长安我便信你,如何?” “这?”杨宸有些为难,看杨宸不肯应下,杨复远便继续骂道:“还说你不是打算作壁上观,若是我赢了,你便南下,若是我输了,你便落井下石来捅我一剑,用我的命去向太子爷请功?” 自知被拆穿心事的杨宸只好继续委屈地说道:“三哥,我只有这两万兵马,拼完了,谁都可以要我的命,王妃入秋就该生了,我也要做爹爹了,我想回南疆,长安城下要死太多人,我不想死” “你想回南疆?”杨复远故作一问,有些癫狂:“你回南疆守在妻儿身边?那我呢!王妃在宫门前服毒自尽,瞻儿生死不明,你要回南疆,那我呢!别给我装可怜,自幼你和那位太子爷便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凭什么我想要的,用尽全力也得不到,你们想要的,都不需开口就有人给你们送来!” 见杨宸被自己给吓到,杨复远又瞬间回到了平时那番模样,长剑归鞘后说道:“你回南疆可以,等我打进长安登基称帝,把那对母子千刀万剐就成,只要你站在我的阵前,我许你在定南卫平安一世,你可为我开疆拓土,日后成为新朝武勋之首,不过世子要入京为质,你之后,大宁的楚王便不该掌兵,后人的事,就交给后人” 也不等杨宸说话,杨复远已经调转马头,离开前还背对着杨宸说道:“今夜的话,你我都是半真半假,七弟,若是战场相见,我必手刃了你” 杨复远踏马奔向刚刚走下的山坡,杨宸则是长吁一口气后也调转马头和罗义离开,杨宸知道罗义听到了自己和杨复远的话,也问起了罗义:“你觉着本王的话,几分真假?” “回王爷,末将和纳兰帆的第二条命是王爷给的,末将给纳兰瑜报过恩了,只知道给王爷报恩,还不知道其他的事” “哈哈哈,罗义啊罗义,做人要精,可不能太精了!” 杨宸和罗义一样,满背皆是冷风,狂奔回渭水大营时冷风穿过铠甲,吹过一身的冷汗,将心也一道吹冷。 第574章 说假话,才能活命 夜色未尽前,长安城外背道而驰的两人都回到了各自的营中,赵祁则是坐立难安的等着杨宸归来后方才将提着的心放下,他实在不懂为何在南疆行事谨慎的杨宸如今喜欢冒险,但凡杨复远有了杀心,区区一千人马如何能逃脱。 跟着杨宸在夜幕之中和辽军打了一个照面的几人都默不作声,就连多有放肆之举的洪海回了营后也立刻告辞离开,毕竟所有人都知道,辽王是逆贼,私下与辽王相见,是祸及九族的大罪。 “殿下”赵祁叫住了将要走进营帐的杨宸,一挥手屏退了左右后说道:“殿下今夜见了辽王,是为何事?” “诈降”杨宸简单地应付了一句,把赵祁也领到了营帐中,看着杨宸毫不在意的脸色,赵祁心急如焚的说道:“两王相见本就是朝廷大忌,我军扎营渭水未曾向前一步京中定已有非议,殿下以为今夜诈降的话,辽王可会相信?若是辽王不信,反将计就计,让朝廷知晓,这不是将我们楚军上下弄得里外不是人了?” 杨宸随手解下了长雷剑将其放在了架子上,转身提着案上的茶壶发现没有水后又放回原处,示意赵祁坐下后才说道:“本王也没想过要三哥相信,三哥多疑,自然不会信本王” “那殿下为何要如此冒险?” “你想想,长安城已被围十日之久,里外音信不通,若是三哥打算离间朝廷和本王,那我们为何不演上一场?虚虚实实,实实虚虚,用兵之道,无非是这八字,三哥的狼骑精悍,我军自然不可正面迎战,可若是任由辽军将长安城如此围下去,只怕援兵未到,长安城里便会自己生乱了” 赵祁一头雾水,抬头看着立在自己身边杨宸问道:“殿下究竟是何用意?臣倒是有些不懂了” “今夜的话,三哥和本王都是半真半假,他知道本王不会背叛父皇和皇兄,可只要他知道,本王对朝廷也没有那么多的忠心,无非是想着谁赢帮谁就够了。如此一来,他便不会将本王视作攻取长安的心腹之患,他要本王去攻取长安来证明忠心,本王自然不会,但他一定会出手早一日取下长安城,让本王对他俯首称臣” “臣还是不解,还请殿下再说清楚些”赵祁说来有些惭愧,他的确不知杨宸为何能想到这里,在他心里,既然辽王不会相信杨宸诈降之辞,那楚藩和辽藩就仍是不共戴天的死敌。 “哎呦”杨宸眉头一皱,叹道:“你还是军师呢?怎么想不过弯来,今夜本王只领了一千人马便敢奔赴辽军大营是为何?” “为何?” “因为三哥不会杀我,便是想杀我,也绝不会让本王死在辽军阵前,那夜给我军设伏的也不会是北奴人。三哥知道我在南疆的所为,也自然知道安彬洪海对本王忠心耿耿,一旦本王死了,这几万大军定会和辽军不死不休。而本王活着,至少在三哥眼里,没有领军与他为敌,便不能算是死敌。这不过是一场戏中戏,诈降是戏,让他知道本王也想趁乱分一杯羹才是要紧事。三哥平生自负,绝不会把本王放在眼里,所以不会担心他与朝廷两败俱伤后本王渔翁得利,可为了让本王屈居人下,他必须得拿下长安,还得酣畅痛快的大胜一场” 杨宸说完,赵祁才了然几分,不得不连连称道:“王爷何时想的如此妙计?”杨宸倒是对妙计二字受之有愧:“狗屁的妙计,就是在淞山养伤时闲着无事便想了几日的破敌之策,明日一早,你去派人传话给护国公,就说长安一战,已有荆州兵马和剑南兵马驰援,让其越过渭水,领军往陈桥,给本王的三哥来一招围魏救赵,若是不想束手就擒,那长安城,就给本王乖乖的吐出来” “殿下,护国公为何会听命于我等?” 杨宸此时方才从当初离京往东都平乱时在杨智那儿得来的太子兵符,和宇文雪从南疆送来的东西被他放到了一处,今日又才刚刚翻了出来,扔在了案上。 “这是太子兵符?王爷,你!?”赵祁一脸的不可置信,杨宸倒是故意解释道:“别多想,本王可不是什么太子,这是当初皇兄想着东都平乱让我节制河东河北兵马方便行事时给的,没想到用在了此处,本王的话护国公不会全信,太子爷的话护国公就不得不听,这是信物,交给妥当的人去” “诺”赵祁领命以后,看着杨宸志得意满,有些犹豫是否要说出心中有忧虑,已经解开罩甲的杨宸看着他的脸色已经知道大半,于是说道:“你我之间,不必遮掩,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王爷今夜是私会辽王,又是这假传太子军令,若是日后朝廷追究起来,可如何收场?” “本王有平定东都之乱,若是今日长安之围本王又是头功,你说,朝廷该如何赏我?”杨宸不经意的一问,赵祁立刻埋头下去叹道:“王爷深谋远虑,是臣愚钝了” “赵祁,实不相瞒,这长安城在本王心里,早已经不是家了”杨宸的感慨让赵祁有些心疼,却也有些欣慰,他从前一直忧心杨宸会步杨泰的后尘,如今看来,杨宸的勋功未及杨泰,却已经开始想到日后之事,做大宁安邦定国的柱石,不做大宁封无可封让天子和群臣胆寒的忠臣。 一夜并不算太久,只是不知为何,今日的天穹之上的日光有些有气无力,被几朵远阔无际的云朵所遮掩,长安城头的宁字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些在钦天监里习惯了窥视天时以利农事的人们不难察觉,皇都的秋天比往年来得早了一些,换在从前,此时的他们会写好奏折告诉天子,天有异象,星宿不常,也会有人趁此机会以此明说,或许是生乱之源,请天子亲贤臣远小人,明诏天下,以利农桑。 但如今,所有人都不得不躲在各自家中,紧紧闭上的长安的九门隔绝了内外,也让这座从前天下最热闹的城池安静地让人心烦意乱,不少人家开始断粮,明明长安的官府有粮,却无法送到闭市谢坊的各坊之中,达官贵人们可以在暗中各自的府上觥筹交错不亦乐乎,但长安的百姓不行。城门一日不开,坊市一日不启,便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有了银子也无从买到粮食,只要长安城变为了聋子和瞎子,心烦意乱又被迫挨饿的百姓便会横生一股怨气。城楼上的朝廷兵马在第一次击退辽军之后也曾提心吊胆了几日,可今日不来,明日不来,总归是有所懈怠。 除了出城便没有消息的哨骑,长安城上的官军已经极难知晓辽军的存在,相反看着那帮北奴人在自家城楼下欺辱大宁百姓而他们却只能窝囊地看着,士气蹉跎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换在从前,这是有些奇怪的场面,京外的原野之上,麦浪滚滚,永文七年的春日天公作美,夏日也不长不短,雨水丰沛,长势喜人,已经可以预料是丰年的景象,可却很难看见在田土中劳作的百姓,从北奴人将长安城外当作围猎的草场,肆意烧杀抢掠开始,如今已是十室九空,因为军令只能义愤填膺站在城楼上的官军窝囊,大宁的百姓蒙冤受辱,北奴人却肆意来去如风,无所事事地烧尽了一个又一个村子镇口。 死寂无人的京郊,终于在这一日的清晨,勉勉强强地有了一点动静,像是被什么吓着的鸟群成群结队的飞掠过去,一处,两处,三处,城楼上的官军闲来无事的数着天空上的惊鸟,顷刻之后,十日前的那番场面又一次重演,急促的鼓声开始从长安延兴门被敲响,继而响遍长安的九门,再从城门和朱雀大街传到皇城,直到汇于长乐宫的钟楼之上。 在甘露殿中强撑病体故作无事的杨景听到了钟声,便问向刚刚走进寝殿的陈振:“出什么事了?可是辽军又攻城了?” “主子爷,干爹刚刚出宫去了,说是前几日派去传令的哨骑回来了,宫外是什么动静,还是等干爹回来面奏吧” 一身玄色龙袍的杨景伸手将陈振唤到了近前,邓兰被收敛置于宫中后,想着辽王府里四目无亲的杨瞻,杨景还是有些不忍也诏进宫里养在身边。杨瞻直勾勾地看着陈振就那样跪着一步步往自己的皇爷爷榻前挪去,被杨景余光扫了一眼后,哆哆嗦嗦地又埋下头去。 他还年幼,却不止一次问着被自己皇爷爷派来带着自己的姑母:“皇姑姑,母妃去哪儿了?他们说父王造反了,要掉脑袋,我也会死么?” 杨婉总是会挂着眼泪告诉杨瞻:“瞻儿乖,他们都是瞎说的,没有人会死,没有人,瞻儿也会活着,日后做大宁的辽王,替皇上守在边疆” 对于才不过四五岁年纪的杨瞻来说,也许连什么是生都不知道,却已经知道了死,看着自己母妃在自己眼前喝下了酒便一睡不醒的他,第一次对自己的皇爷爷感到了害怕。 “瞻儿” “皇爷爷”杨瞻又将头抬了起来,看着杨景微笑着挥手让他过去,他也有模有样地学起了陈振,却被呵斥道:“站起来!” “皇爷爷,陈伯伯也是跪着的呀?” 陈振探了杨景的余光,自己急着向杨瞻解释了起来:“小主子,您是主子,我是奴婢,主子就该站着,奴婢才跪着,皇上的小主子的皇爷爷,小主子可以走过去的”杨瞻这才两手撑地站了起来,在一年前离开北宁归京的时候,他是定国公府的所有人都要向他问安的辽世子,是宫人们都要候在一旁等他走过的皇长孙,可这一次进宫,杨瞻觉得很多都变了,除了自己的姑姑,所有人对自己都变了。 所以离开辽王府前,邓兰牵着杨瞻的手说的那一句:“瞻儿记住,在皇爷爷面前磕头才能活下去,父王和母妃保不住你,只有皇爷爷可以,只要见着皇爷爷,就跪下去”被年幼的杨瞻记在了心里。 杨景抱不动杨瞻了,杨瞻便自己一个人站在杨景的御榻前,瞪大着眼睛,认认真真地听着杨景说话。 杨景苍老的手把杨瞻稚嫩的手盖住,然后转头看着陈振说道:“陈振” “奴婢在” “今夜去为朕做件事如何?” “主子的吩咐,奴婢万死不辞!”陈振重重地磕在了甘露殿的石砖上,尽管他已经感觉危险近在咫尺,却还是如此斩钉截铁的说道。 “把辽王妃的梓宫给那逆子送去,替朕带句话给他”杨景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杨瞻和杨复远年幼时有七分神似的眉眼说道:“就说朕已经没有他这个儿子了,可瞻儿还在,你替朕问问他,他母妃和辽王妃用性命要保住的瞻儿,是不是他的儿子” “奴婢遵命” “再和他说一句,只要今夜前自己离开长安,天涯海角,朕可以饶他不死,瞻儿也可以袭承辽王爵位,统领北宁,如若不然,就莫要怪朕了” “诺” 陈振神色惶恐地领命退去,杨景则拍了拍杨瞻的脸说道:“瞻儿,若是你父王不在了,你最喜欢哪位皇叔?” 杨瞻连连摇头“不,不,皇爷爷,母妃说了,瞻儿跟着皇爷爷才能活下去,瞻儿哪儿也不去,瞻儿可以给皇爷爷磕头的”杨瞻蓦的跪了下去,也曾从陈和哪儿知道自己的孙儿在甘露殿前嫌地板太硬而跪不下去的杨景看着这样的情形也不免有些伤心。 吃力地坐了起来和杨瞻说道:“皇爷爷老了,总不能为瞻儿遮风挡雨的,日后和你七叔去南疆好不好?” 杨瞻毫不犹豫,脱口而出:“好,皇爷爷让瞻儿和七叔,瞻儿便和七叔,瞻儿最喜欢七叔了” 杨瞻也许是第一次撒谎的缘故,竟然忘了,自己只是一年多前杨宸成婚时见过几面,何来喜欢和杨宸待在一块的说法,几位皇叔里,他见过最多,最喜欢的是尚未就藩的九叔杨宁。 听到答案,杨景没有太多感触,生在天家,如果连假话都不会说,哪里能活得下去,只是他很心疼,自己的孙儿才五岁,竟也到了在自己面前说假话才能保命的时候了。 第575章 天子一怒 未过许久,杨瞻便被杨景吩咐人送回了明妃杭氏和杨婉的宫中,因为杨宁被杨景扔在了城门上杀敌守城,心如死灰明妃只知日日吃斋念佛为杨宁祈求平安,整个祥福宫里也就成了姑侄两人的天下。 被明妃一个巴掌扇走的,是杨婉再也回不去的灵动活泼,从知道自己素日里很喜欢的高娘娘和皇嫂前后自尽才让自己的侄儿在这议论纷纷的皇宫内外得以保住一命那一刻开始,杨婉方才在恍然间惊觉,自己生在的是杨家,和天子同姓的杨家,杀戮本就是该见怪不怪的事。 她有些后悔和自己弟弟的那一番豪言壮语,除了三日前杨宁托人找到陈和带入宫中的一个“安”字,身为大宁最受宠的公主,她连自己弟弟的生死都无从知晓。 长乐宫里,那张本是为年岁已高的关内侯杨洺准备的棺木被匆匆用来收敛了邓兰年轻却早已冰冷的尸体,杨景还是想劝劝自己的儿子回头,这张因为辽军围城一时不得离开而短暂停留在行丘观的棺木又被装上了马车。 天子圣谕,无人胆敢不从,景川门就此打开,被陈振领着二十名宫人还有一百羽林卫护着缓缓向辽军突然转而向东,距离长安咫尺之遥的大营靠近。 鼓声渐止,杨景也有些疲乏,在御榻之上昏昏欲睡时陈和却来了,带来了一个他刚刚听闻便立刻下令处死归城游哨的消息。 “奴婢见过主子” 杨景缓慢地睁眼看着陈和又是跑出了一身大汗,随即问道:“什么事让你如此着急?” “回主子,九城兵马司来报,今日九门擂鼓示警是因为辽军移至东城外十里,本以为贼以在意在宫城,可却扎营于城东,未再进寸步”陈和先说完了军情,接着也埋头下去,沉声说道: “还有一事干系甚大,请主子勿要动怒” “都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朕这一怒,已是寒酸了些,你且说来听听”杨景头朝陈和这一面靠了一靠。 “前些时日出城的哨骑今日因为辽军移营,趁乱逃回来了,说是昨夜辽庶人领五千狼骑出营”陈和说到此处故意停了一番,再重重说道:“夜会楚王殿下,说是楚王殿下有与辽庶人媾和之意” 杨景目光之中闪过一分迟疑,没有说其他的,只是直接问道:“有几人知晓了此事?” “哨骑入城,直接禀于上将军,上将军说干系甚大,便交于了奴婢,陛下放心,奴婢已经命人去料理干净,上将军和陛下之外,必无人再知晓此事” “错漏百出的离间之计,朕自是不会信,楚王要与这逆子媾和,何必如此大张旗鼓,朕的儿子,都心思太厚了些”杨景哑然失笑,又自嘲着说:“莫不是以为朕老了,昏聩无能,都瞧不清他们这些把戏了?” “陛下明鉴”陈和俯首谢恩了去,杨景却是继续指使道:“去告诉上将军,既然已经知道老七尚在,那便想想如何里应外合,破了这长安之围。若是消息及时,曹蛮和荆州兵马也该快到京城了,你也想想如何能让宇文恭知晓长安之围已尚且危险,安心护卫太子便是” “诺” 辽军的异动很快也传到杨宸的大营之中,本以为杨复远是想放手一搏攻取长安的杨宸正要亲率兵马夹击,却又很快收到了辽军只在十里外扎营而未进一步的消息。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杨宸也在这番你进我退,相互试探的暗战之中备受折磨。 昨夜的那场风波刚过,刚刚安营扎寨的辽军便又被人走到了营前,天子近侍带着一口棺木入营求见杨复远的消息远比杨宸昨夜约见杨复远传得更快。杨复远亲出寨门拦住了早已被数倍于己的狼骑团团围住的陈振一行。 “见过将军”陈振看着横刀立马于寨门之前的杨复远,还是先尽了礼数,谁知杨复远却不依不饶地问道: “陈公公也是宫中的老人了,莫非不认得我?我杨家的家奴,见了本王,为何不跪!” 陈振倒也不害怕,这么些年每日睡前都已想过看不见明日的太阳,死对他而言,算不得什么。听见杨复远如此狂悖,陈振也是毫不退让:“我乃天子近侍,天子有诏,辽王无道,背弃祖宗家法,无君无父的辽王早已被削去王爵,这天底下便没有辽王,我为何要跪?” “本王便是没了王爵,也是主子,你为奴婢,又为何不下跪行礼?”杨复远仍是如此,陈振也只好接着说道:“将军,我今日奉天子谕旨,是来问将军几句话,还请将军如实相告,我也好入宫复命” “什么话?” “将军可知这棺椁之中,收敛之人是何人?”陈振避而不答,反是将手一指,杨复远也随之仔细望去,那口静立在马车之上被紧紧捆住黑漆的棺木。 “父皇莫不是让陈公公带着这口棺木来,带着本王回去?” “将军误会了,此棺木之中乃是王妃,王妃知将军谋逆,兵犯长安,示刀戈于禁阙,已于天子御前自戕谢罪,高娘娘亦于宫中悬梁自尽,陛下问将军,将军既非杨家人,那高娘娘和王妃用两条性命护住的世子殿下可还是将军之子?” “你说什么?”杨复远有些震怒:“母妃也死了?” “将军兵犯长安那日,天子摆驾景川门前,高娘娘和王妃便一道走了”陈振死死盯着杨复远,不畏不惧,但多年来游走于人心算计之中,他能看出,杨复远想杀了自己。 “瞻儿在何处?” “陛下以世子可怜,已领入宫中,交由明妃娘娘与和玥公主照料”杨复远的脸色依旧有些骇人,只是此刻却改口说道:“他让你来,不会只是让你说这些吧?” “陛下有诏,天涯海角,若是将军愿今夜离去,世子可袭承辽王爵位,镇守北宁,也可留将军一条性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杨复远仰天长啸了一句,猛地一紧,战马也飞踏而出,直接停在了陈振左面,吓得陈振所骑的宫中御马连连后退,一众被狼骑死死围住的羽林卫也看着杨复远不敢有所异动。 “他眼里,本王就是这般蠢笨的人?”杨复远自问一句,又接着说道:“母妃死了,王妃也死了,他让本王离开长安?怎么?他也怕了?” 陈振没有回答,只是听杨复远围绕着自己一句一句说来:“你回去替我问问他,他可有将我当过自己的儿子?读书骑射,本王可有一样不是诸皇子之首?行军布阵,本王可有一样不如旁人?可他呢?可曾说过本王一句好话?从本王就藩北宁之日,京城往来北宁探子多如牛毛,趁我入京,调走关宁骑军,拆撤邓家旧部,定国公新丧,让王妃和世子入京为质的时候,可曾想过本王也是他的儿子?” 杨复远猛地抽出一剑,稍稍示意,准备许久的辽军箭矢纷纷朝羽林卫和宫人射杀而来,不过稍许,已倒去十之七八,许多人甚至没来得及使出兵器便死在了辽军箭下。 邓兰的棺木也在乱箭之中被射中,杨复远又发狂一般的下马跳到马车上将箭矢拔下后一齐放在手中折断后怒喝道: “你去告诉他,他心里从未有过本王,那本王今日所作所为,便轮不到他来评说,只要瞻儿伤到一根头发,本王要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本王千刀万剐!” 陈振无奈地摇了摇头,正要将要离去,杨复远却又突然下令道:“你一人回去秉命就是,其他的人,今日就先为王妃陪葬吧” “你!” 入夜之前,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振被拔去了一身飞鲤朝服,一身的未干遍体鳞伤的被辽军士卒扔在了长安城下,云灿见状亲自出城想要接回陈振时,趁着不备又奔袭回来的辽军便杀至城下,无奈之下只得又关上城门,等辽军彻底走远才云灿才自己背回了陈振。 杨景在今夜睡前从陈和的声泪俱下的诉说里知道了陈振今日的遭遇,也从陈和的口中听到了杨复远那番大逆不道的话,他没有出声,目光有些失神,甘露殿里烛台上摇摇晃晃的烛火苍和杨景此刻的心境一样难以安定,心中纵有万般震怒之言也无从发泄。 猛然间,杨景不知从何处来的气力,一把将御榻上的桌子掀翻在地,大怒道:“反啦!” “反啦!”天子一怒之声在甘露殿的巨柱之中回转,从寝殿开始,甘露殿里里外外的百十号宫人齐齐跪在了地上。 陈和也是连连请罪:“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去,传朕口谕,太子杨智率宇文恭及剑南兵马十万入京,十日之内列阵长安九门之外不得有误;湘王杨恒及荆州兵马五日内列阵九门之外不得有误;护国公曹蛮及河东河北兵马三日之内列阵九门外不得有误!违朕圣谕者,斩!” “诺!”陈和不知这是一时气话还是如何,只能埋头应承下来,想起了什么的杨景又说道:“再传谕城外楚王,君父被困,他坐视渭水之畔是何道理?是不是要等着那逆子逼死了朕,他才愿入京共襄国难” “诺!诺!诺!” 陈和只是应话却不见动静,又被杨景逼问一番:“还不去传诏?影卫里养的那帮江湖人今日就用了吧,朕的圣谕,必要让这帮孝子忠臣给朕听清楚咯,去,去让忠臣杀乱臣,去让孝子杀逆子,让朕看看谁是忠臣,谁是孝子” 怒不可遏的杨景死死的攥着手中的拳头,这一辈子未曾有一日不是如履薄冰,在先皇面前一心读书绝无妄念却没能护住一生所爱,不争的时候,被先帝逼着他争,要他做旁人的磨刀石,争的时候先帝要他放手,将十余年谋划拱手于人。 喊了一辈子的母后不认他这个儿子,推波助澜逼死了王妃,又要他保住自己的弟弟把江山相赠,未有一日不曾诅咒自己早早驾崩好让天下大乱,弟弟来重整河山。文臣武将以有拥立之功逼着他杀了自己的手足兄弟,便是废为庶人也不依不饶。 谋逆作乱的三弟仅仅是因为被召入京在满朝文武前被呵斥一番,就勾结外人趁着自己北伐被围想要溅血禁中,临死之前也不忘诅咒自己子孙世世代代手足相残。自己尚未驾崩,半辈子的枕边人就处心积虑,生怕自己多活一日太子便不能继位,费尽心思想要回头是岸,留住一命的儿子如今也说出了这番诛心之言。 杨景此生为许多人都想过了,先皇,先太后,皇后,几个心里一直有怨的弟弟,儿子,孙子,还有自己御座之下的文武,还有那北地摇摇欲坠的世族,还有长安城里这些想着权势富贵的勋贵侯门,还有远在江南的清流士人,还有不可计数的寒门书生,还有边塞独面风沙的大宁儿郎,还有这扬扬四海的天下万民。 可没有一人为杨景想过,一个继位之前未能沾染一兵一卒的皇帝,是如何用了七年光景走到了今日,成了比先帝在时皇权更为稳固的天子。他的心肠自然是比所有人都要冰冷而坚硬,他的谋划,自然要比所有人都想得更深更远。 可这一刻,杨景愤怒了,他不想再考虑其他的后果,不想再这样耗下去,用最少的兵马钱粮为太子铺好走上御座的所有的路。 辽军也是从今夜开始对长安城里往四面奔去的哨骑渐渐有心无力起来,影卫大牢里被豢养的疯子和鹰犬悉数被放出了长安城,要把天子的愤怒,传到这些跺跺脚就能让大宁一角为之颤动的权贵们耳边。 杨复远显然没有想过,这座在自己兵威之下摇摇晃晃的长安城,只是用了短短一夜便成为了自己再难仰望的天堑沟壑。 他还在费尽心思的筹谋,筹谋佯攻数日后以雷霆之势杀入长安,筹谋如何声东击西,筹谋从北面地下挖入长安的密道是不是已经到了长安脚下,筹谋怎么防着自己的七弟以免两边俱伤后被杨宸钻了空子,筹谋如何在长安城下打败所有人然后和自己的皇祖父一样,走进长安成为长安的主人。 可杨复远错了,错在他本就应该在兵围长安就数日强攻,尽管这样他也是强弩之末禁不起被宇文恭拥立称帝的太子重重一击。错在他天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在长安城下打败所有勤王的兵马,然后告诉自己的父皇,天命有归,当归他杨复远。 可胜算,在冥冥黑夜当中,已经再也不剩一分,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也许有所出入,但要踩死自负到已经不知天高地厚的辽藩,在如今看来,不过是易如反掌。 只要杨泰继续坚守长安,杨复远便只能静静地等着长安城外杨景许久前布下的天罗地网朝自己扑来。 第576章 终局以蠢笨开始 杨泰是如今大宁长安内外几位统军主帅里第一个听闻天子圣谕的人,明知就眼下的情形,大可不必让几路兵马齐聚长安列阵九门之外,而该出一路奇兵往北取下陈桥断了辽军后路,让辽军成为瓮中之鳖,可杨泰却没有入宫劝说杨景。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皇兄为何要让陈振违背自己九门不可出入的军令亲赴辽军大营,也知道从天子近侍被辽军当着守城士卒扔在城楼那一刻开始,就该有这番天子的雷霆之怒,两手撑在长安的城楼之上,杨泰眺望着辽军在夜幕之中依稀可见的大营千帐灯火,若有所思。 “上将军!” 一阵熟悉的声音传来,杨泰转过头去便看见了杨宁咧着嘴发笑的样子,一把拍在肩上露出了数日以来难得的笑容,身旁的几人见状,也各自告退离去。杨泰看着杨宁,有些欣慰地说道:“那日听说你和唐横一道出了城,险些全军覆没,没尿裤子吧?” “上将军太小看末将了,末将可自己都杀了好几个乱贼,早不是小孩子了”杨宁还是得意的说着,杨泰却一把将杨宁拉到了城墙边上指着远处那堆刚刚被北奴人当作猎物一般追杀死在长安城下的百姓说道:“看着这些百姓,宁儿心里如何作想?” 杨宁年轻的脸庞上露出了杀意,恶狠狠地说道:“早晚有一日,要让这群畜生血债血偿!”杨泰摇了摇头,意味深长的说道:“这些是大宁的百姓,若是没有这场祸乱,他们如今该农忙了起来,各自家中富足安稳,过几年太平时日,可如今却横死在北奴人的弯刀下,都是被我们杨家人给牵累的” “皇叔”杨宁也摇了摇头,似乎在为杨泰这句话而忧心,谁料杨泰却是哈哈一笑:“无妨的,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跟着镇国公和定国公四处征战,想的是为父皇平定天下,后来又想着为大宁开疆拓土,稍稍长些,又想着为大宁百姓打一个三十年太平来,可如今不过短短数年,物是人非,兵祸连连,此生蹉跎,纵然得了这一个此生未尝一败的名声,又有何用?不能让天下太平的将军,终是无用之人” 杨宁并不知道杨泰说这番话的意思,望着自己如今竟也有些暮气而非当年长安演武领着骠骑营过朱雀大街让天子垂首,羽林降阶的皇叔,他不由得叹了一声气问道:“皇叔这话,是想让宁儿怎么做?” “无事交于你做,只是他日就藩,记着这皇城外枉死的百姓,记着让大宁的百姓过几日好日子,领一州之地便给一州的太平,领一镇军马便给一镇的太平,莫要再像今日,杀一人容易,杀十人百人,杀万人也容易,可要让一人百人万人活下来,总是要难上一些的” 杨宁埋头说道:“宁儿记住了”可他的心底却有些不甘,他也想做自己几位皇兄一样的事,开疆拓土,安定百姓,可短短一年之内,晋王和辽王先后谋逆,削藩已是众人心照不宣的话,便是他杨宁有万般能耐,只怕是也只能虚度此生,做个庸庸碌碌的太平王爷了。 “皇叔,何日方才可以出城与乱军一战啊?” 杨泰望着城外的辽军大营应声道:“若是所料无差,这两日辽军便会攻城,待几路大军一至,又何须九门大开,出城迎战?” “宁儿不懂,还请皇叔说得明白一些” “楚军列阵在渭水,看似作壁上观,未有出战之意,实则是于辽军腹背处插了一把暗剑,使辽军不敢放手一搏,全力攻城。长安与楚军,乃里呼外应,老三平生自负,这些时日只是用北奴人欺辱百姓之举,逼我军出城迎敌,可出城一千便少了一千,出城一万便会少了一万,他是在等长安士气蹉跎,民心浮动时,再一举破城” “可这么拖着,辽军胜算岂不是一日不胜一日?”这是让杨宁多日来困惑不已的地方,在他眼里,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本就是兵书之上的至善真言,如此放任,辽军何来胜算。杨泰倒是耐心地解释道: “若是太子监国,自然会奋力一搏,可眼下太子西狩汉中,有王太岳和宇文恭一文一武,长安城破,天子蒙尘,宇文恭拥立太子登基称帝,大势便不在老三身上。楚军在渭水扎营,曹蛮的河东兵马,湘王的荆州兵马皆是不日便至,长安于他而言,便是天造地设的牢笼,动弹不得。老三的打算简单,只有在长安城外赢过楚军,大败曹蛮和荆州兵马,收拢余部,长安自会士气沦丧,而君父被困长安,太子却于汉中未进寸步,总少不了闲言碎语,困住长安十日,士气民心受挫,可若是困住一月,不出半年长安必败无疑” 杨宁恍然大悟,却又有了一问:“那皇叔为何又说这两日辽军便会攻城?” “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两日有老七密会老三的风声,攻取长安,老三自然便知老七是真是假,各路勤王兵马也不敢稍有懈怠,星夜入京,他再以逸待劳,有何不妥?” 杨宁如梦初醒,杨复远或许也没能猜到,自己的所有心思在杨泰这里不过是一张白纸黑字般明明白白。叔侄两人都未曾怀疑,彼此的这番话会一字不落的传回宫里,而杨宁也猜不到,说给自己的话,也是杨泰想说给宫里的话,好让宫里安心,顺带着将自己对天子布下此局祸及数十万百姓的不满一道说出。 距长安更远的渭水大营里,杨宸很快就从刚刚在影卫天牢里重获自由的几个江湖人那儿听到了自己父皇这番诛心之问,几番盘查宫中信物无疑之后方才放走了这不愿沾染皇族自相残杀,想赶快离开自行快活的江湖人。 还未等杨宸反应过来,赵祁便走进了杨宸的大帐请罪:“王爷恕罪” 看着赵祁的脸色,杨宸默然了一番后摇了摇头:“留住就行,何必杀人呢?”杨宸此言一出,安彬脸上闪过了一丝迟疑,洪海则是惊讶,这军师素日里看起来便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如何能做得这般心狠手辣的事来。 “天子密诏乃军国大计,这些人多少穷凶极恶之辈,本就不可信,若是走漏风声,祸累更甚,宫里如何能不知晓,既然朝廷让他们来报信,又用这宫中御刀为信,那这命就算交给了我们处置” “本王从前便觉着长安城里锦衣卫只是面上风光,如今看来果真如此,罢了,既然父皇如此一问,是要催促我们出兵,那从前的盘算都已无用,准备冲杀辽营吧” 还未起身的赵祁又埋头说下去:“臣冒死,请王爷勿要出兵!”赵祁此言一出,倒是不止洪海和安彬,整个中军大帐中人人皆是屏息凝神。看着案上地形图的杨宸也拍案而起,当着众人直接呵斥起了赵祁: “大胆!不尊圣谕罪同谋逆,可诛九族!” “没有人可以诛了殿下的九族!”赵祁不卑不亢,安彬则是趁势跪了下去替赵祁开脱:“请王爷恕罪,军师这话,绝非忤逆之意” 杨宸大手一挥,更是一脸怒意:“本王军中何时养了这么一个无君无父的混账,你别替他求情,竟然不尊圣谕,本王今日便斩了你,免得日后为祸累我楚藩上下,来人啊!”此刻自然是罗义应声而出,双手禀于胸前向杨宸唤道:“王爷” “把这个混账给本王拖出去砍了!” 看着此情此景渐有不可收拾之意,洪海也站了出来为赵祁求情:“王爷,王爷不在军中的日子,都是军师一人操劳,方才有了今日的情形,还请王爷三思” “你洪锤子什么时候说话也怎么客气了?莫非是想替这个混账顶罪?” 洪海也不罢休:“用我的命换军师一命,也不亏!”杨宸都被气笑,两手叉在腰间狂笑着说:“好啊,好啊,本王受命平逆,诛杀群贼,没想到今日杀到自己帐中了” 被洪海气笑的杨宸让帐内文武有些害怕,纷纷低下头去,吃了大败仗险些让全军覆没楚王身死的萧玄自然也没敢说话,而洪海和安彬这两个杨宸的亲近之人都劝不动的时候,自然也没有人想过自讨无趣,再把自己给搭进去。 “王爷,便是要杀我,也听我将话说完再杀可好?”赵祁的话刚刚说完,站在几人身前的杨宸便立刻回道:“说,我倒要听听,你还能说出什么话来让本王留你一命” “敢问王爷,北奴骑军精锐就在我军大营附近不远扎营,我军与长安之间更有辽军大营,辽王既已统兵多年,岂能不知如此乃腹背受敌之处,可还是扎营此处,为何?” “本王诈降之策辽王不会全信,也会疑心本王虚实,故有此举,若我军出营,必会先遇北奴精锐,再遇辽军狼骑” “既然王爷知道辽军是故设此局让王爷率军去攻,为何还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敢问王爷,我军如今不过三万人马,对上北奴精骑和辽军主力可有胜算?” “不曾”杨宸倒是答得爽快,可说到此处时,安彬似乎已经懂了一些,不由得嘴角隐隐向上扬了一些。 “那我军全军覆没葬身绝地事下,辽军没了后顾之忧全力破城,使天子蒙尘,君父遭忧事大,臣万死,请王爷勿要出兵!” 赵祁三言两语说得帐内之人心里不由得纷纷赞同,对赵祁这位军师更是叹服了一番,却也不敢表露,毕竟今日是天子圣诏,明知圣诏而违诏,意图谋逆的罪过可无人敢担在肩上。 “既是圣上口谕” “可传谕之人乃是江湖术士,不足为信,如今已死,乱军之中,一时情形不明,待他日平定贼乱,自也无人过问此事,王爷何须忧心,便是要出兵,臣也请王爷再等几日,等荆州兵马赶来,两军对垒,让朝廷看看我军的忠心便是” 此话一出,众人也回过味来,这位圣上传谕的人为何必须死,但是极少有人细想,是谁让这些在天牢里羁押多年的江湖人前来传谕,又是谁让他们用刻有天子印记的短剑作为信物,何况这些催促出兵的圣谕,所谓的军机,便是让辽军听见了似乎也无妨。一切,已经在众人无声的默契里做得干干净净,不露痕迹,震怒的天子,做事的十万宫人之首,跪听圣谕的各路兵马。 “诸位以为呢?”杨宸转头一问,埋头下去的众人纷纷不言,只有萧玄颤颤巍巍的说道:“末将以为,圣命难为,可军师之言确有道理,违诏失名事下,若是为此大军倾覆,正中乱军下怀丢了长安城可就追悔莫及了” 归营几日后才第一次开口说话的萧玄被杨宸看在眼里,他知道自己的部下因为淞山那大败心怀愧疚,还以此为耻,杨宸也趁此走到萧玄跟前说道:“那你以为,如何妥当些?” “末将,末将”萧玄有些迟疑,生怕此刻帐中那些其余三营的副将和千户们看着自己这位败军之将。 “但说无妨”杨宸一句话打消了萧玄的顾虑。 “依末将看,圣上之言并非催促我军出兵,只是贼人围困长安日久,而我军扎营渭水未进寸步使人生疑,末将以为,城下杀辽军也是杀,杀北奴人也是杀,朝廷里如何能不知我军在辽军腹背牵制方才使贼不敢全力破城,既然他们要看,那我们便杀给他们看,祸害百姓的北奴人杀个干净,再与辽军秋毫无犯,如此一来,殿下的诈降之策也有回转余地,一杀一不杀,既让辽军以为我军畏惧不敢与之一战而使贼愈猖獗狂悖,又可让朝廷对纷乱之言,有所交代” 萧玄说完,杨宸又问了一遍:“诸位以为呢?” 仍是一片沉寂,过了稍许方才听见赵祁说了一句:“臣以为萧将军之计绝妙无双,王爷依计行事” 此时,杨宸方才故作无奈的叹道:“三军倾覆事小,君父遭忧,天子蒙尘事大,罢了,罢了” 说罢,杨宸带着罗义说道:“走,你随本王出营杀敌吧”离开之前,杨宸还意味深长的瞪了洪海一眼,看得洪海心里发怵。 杨宸头也没回的离开了营帐,帐中诸人清清楚楚的听见杨宸点了骠骑营的全部人马离开大营,等他马蹄声消止,洪海才起身问道自己身边的赵祁:“军师,王爷这是何意啊?” 赵祁欲言又止,看着洪海也不回答便离了大帐,无奈之中,洪海又问向他眼里素来鬼点子最多的安彬:“老安,这几个意思啊?” 安彬也是摇头:“老洪,王爷唤你一声洪锤子,真不为过,你是真蠢啊!” “老子蠢?” 第577章 竟无一人是男儿 在洪海还没能懂得今日这场营帐中的密谈实则是一出杨宸与赵祁在这帮被影卫无奈之下放出的江湖人口中闻听圣谕之后心照不宣下和彼此演的一出戏时,杨宸已经亲率骠骑营离开了渭水大营。 长安城外一日更甚一日的围猎游戏又一次如期而至,在京郊百姓四散奔逃十室九空时,这些在大宁天子脚下肆意妄为的北奴人更为兴奋,京郊的田庄丛林和他们在草原上的猎场一般无异,比起猎物,他们更喜欢追着手无寸铁的宁人,如同撵着羊群一样将他们赶在一处再故意露出缺口让宁人往长安城的方向逃跑,最后当着长安守城将士的面,杀个干干净净。 若是在村子里没有寻到百姓,恼羞成怒的北奴人会一把大火将村子烧得干干净净,从不去想这是长安城中哪一户侯门公府的私户田庄,毕竟在如今他们眼里,大宁的规矩管不了他们,他们喜欢看着宁人像羊群一样逃跑,喜欢他们垂死之前可怜兮兮的求饶,喜欢城楼上两眼愤怒却不得不放箭之后,背身不忍再看的宁军。 远离草原的北奴人,没有一日不想完成先祖的夙愿,闯进这座号称天下最繁华的城池里,可杨复远久拖不决,总以兵马不足要等独孤涛率军助阵才肯攻城,只擅骑射而不善攻城的他们便不得不来给自己寻些乐子。 伤口尚未痊愈的完颜夷本也想约束部下,可想来宁人在草原上的所作所为,也便放任下去,和杨复远想的一样,他也希望可以通过这些,逼着龟缩城中的宁军出城一战。 今日的天色算不上好,总是灰蒙蒙的,换在草原上,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秋色,但如今入连城长驱直入数百里的完颜夷也起了兴致,既是北奴皇族,比起寻常的士卒,总会在这些地方寻找到一些短暂的慰藉。 完颜夷对以人为猎的游戏毫无兴致,时隔多日又一次跨上战马的他只带着数十人便开始在长安城外巡游,如同在草原上巡视自家草场那样,毫无畏惧,毫无避讳。 而天意昭昭,有时便是如此神奇,据传二十年前北奴王庭的巫师曾有预言,中州有一人会是完颜一族的百年之敌,在北奴人眼里,大宁的先帝和楚王杨泰都堪称百年之敌,让他们丢掉了河西之地,又丢了藏司和西域各部的臣服,还让辽北各部也敢无视王庭号令,号令中州天下的杨家人让他们连王庭都只敢扎在贫瘠的漠北,生怕哪一日杨泰领军悄无声息的越过千里草原出现在自己身边。可已经去世的北奴国师在二十年前似乎没有说清楚,要是何人才能是北奴王族的百年之敌。 离开渭水大营不远,杨宸的三千骠骑便被北奴人的探马瞧见,但区区三千人出营之后也没往北奴人的大营方向杀去,自然也就无人放在心上,他们只是将这三千人当作宁人想要探明城外布防的探马,悄悄尾随其后,想瞧个究竟,只是派了数人回营通报。 “王爷”罗义跨于马上,跟在杨宸身边秉命到:“前面还有五里便是云夏镇了,南面的蛮子都是先将百姓赶到此处,搜尽金玉珠宝,要了赎银后赶到城墙脚下后当着守城将士虐杀百姓” 多日不快都堵在今日已到了不得不发泄一场的杨宸也顿生杀意,率军出营绝不是一时动怒,对长安城外每日都会出现的这番人间惨剧,他心知肚明,只是权衡之下,未曾出手而已。 “我军出营必是有人蛮子的探马跟着,先宰了他们,再散开,今日让这帮畜生也做一次猎物” “诺!” 数十骠骑最先离开阵中,打不过三千骑的北奴探马也看准时机分兵摸了过去想要抓个舌头问问清楚,可这不过是诱饵,很快从另一头离开阵中是两百骠骑便按着早已商议好的地方设伏,也许是北奴人这些日子太过顺风顺水,竟然连如此粗糙的设伏都没能察觉,一切发现之时,早已是为时已晚。 不知他们,还有他们那些今日才轮到出营烧杀劫掠的两千北奴精骑等到察觉时,已经走不开了,北奴人是一日接着一日换着不同的人马出营劫掠,今日才轮到的,自然是在左贤王帐下不为人待见的部落,北奴草原部落草场成千上万,所有人的共主是为草原之主,可草原广袤,除了王帐,便是小单于的这两位长辈在草原上声望最高,大宁以左为尊,北奴人则是以右为尊,今日出营的这伙骑军便是左贤王所辖的草原上远在岭北的人马,逢战总是轮不到他们做先锋,连北奴人自己都笑他们是刚刚从林子里出来的野人。 京郊本就被搜刮了七零八落,劳师远征总是想捞些好处的他们见此情形已是丧心病狂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见大宁女子身上的衣物乃是丝绸所作,竟然凌辱过后还将衣物也一并掠去,无论是年方二八的少女,还是年近花甲的老妪,都未能幸免,她们已经是北奴人掘地三尺方才寻到的女子,在视女子名节如性命的大宁,仅仅是辽军围城的十余日,已经有数万女子逃亡他乡,那些未能逃脱的女子,也总是因为跑得不够快,成为北奴马蹄下最先丧命的人,侥幸活命,或是悬梁,或是投井,总是不忍在自己再受辱于人。 她们比所有人都清楚,这帮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凌辱的人,便是侥幸从北奴人的弯刀下躲过,他日也会成为第一拨指着自己说起今日名节毁于北奴蛮子之手的人。她们并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更不会知道那些经历过与子同袍,修我戈矛的广武年间的人,是如何能够眼睁睁地看着北奴人在天子的京城脚下如此猖獗。 “将军!”只见一人神色匆匆地纵马闯进了云夏镇,方圆数里之内被赶到此处的百姓正跪在北奴人的马下,便是敢于反抗的汉子,也早已活不到今日。哆哆嗦嗦的交出一身财物后,还不得不听着那些屋舍之中此起彼伏的惨叫哀鸣之声,他们比所有人都清楚,那些屋子里也许就有自己的女儿,妻子,妹妹,甚至母亲。 “慌里慌张的,干甚哪?”作为领军之人,刚刚快活完连战甲都尚未穿好的头子有些漫不经心,他的家远在距此处数千里的岭北森林当中,因为部落降于左贤王,他需要在左贤王的帐下做事,在今日,他已经见过了自己一生中所能见过的所有景色。 “不,不好了,宁人,宁人来了” “来了就来了,来得多咱们还能多抢些” “不,是宁军,宁军!好多宁军!” 闻言慌忙起身想要穿好铠甲的他还未来得及多想,便看到了既是自己族人又是自己部下的骑军是如何失魂落魄的逃进了村子,又看见百姓之间开始人头攒动,唯恐两军交战丢了性命,他还大喝一声说道: “跪下!慌什么!准备迎战!” 杨宸身先士卒早已冲进了云夏镇,看着家家户户的边地狼藉,他心头也是在隐隐作痛,望着那些衣衫不整倒在路边的女子,他自然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恨自己权衡利弊,却没想过自己出营来看看,来看看先帝和自己父皇的锦绣江山被糟蹋成了什么样子。 见情形不对,这在南面的数百北奴人打算上马要逃,可与杨宸一样心里怒气冲天的骠骑将士哪里会就此收手,也不等杨宸号令,见一个便杀一个,三千对四百人,便是能逃一个,都对不上骠骑营这杆王旗。 杨宸在马上奋力一掷,蟒首枪直接穿过一北奴骑卒的胸膛,枪头见血,百姓才开始慌乱中惊起,来不及过问的杨宸纵马在乱军和人群中狂奔而至,从躺在地上挣扎的北奴骑卒身上抽走长枪,紧跟而来的阿图直接纵马从此人身上踏过。 未费吹灰之力,三千骠骑便将云夏镇里这四百余北奴人杀了一个干净,获救的百姓失魂落魄的停在原处,并不敢离开,杨宸回马过来问道:“老乡,为何还不走啊?” “多谢将军率部相救,此刻回去,只怕蛮子还会来一遭,还是等天黑了,再回家不迟。也是我等蠢笨,竟然以为朝廷要不了几日就能赶走蛮子,想通时已经来不及逃,落得这个下场。” 白发苍苍的老者一句话说得杨宸几人有些心怀愧疚,可他刚刚抬头,便听到一声惊呼:“姑娘!” 只见一个长发凌乱的女子便从屋子里跑出,直接捡起了倒在地上北奴人的弯刀笑道:“我泱泱大宁,竟无一人是男儿!”说罢,弯刀从发白的脖子上抹过,一股鲜血喷薄而出,缓缓倒地的女子一句,问得三军生愧,许多在自己亲人怀抱里还来不及庆幸劫后余生的女子惊呼号泣。 杨宸跃下了马,为首的老者唯恐刚刚这女子的一句话惹恼了杨宸,急忙上前想要拉住走过去的杨宸,还说道:“将军,女子的话不足三两,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 被杨宸侍卫拦住的他见杨宸还是怒意冲冲的走过去,急得跪了下去:“将军恕罪!将军恕罪啊!”一众百姓倒也听他的话,也直接跪了下去,见此情形,罗义也只好下马扶起老者,连连劝道:“老人家,别这样,别这样,我家将军心里难受,别这样” 官军能如此和气的说话,老者也有些惊诧,被罗义扶起的他转身让大家伙一道停了请罪之声,而杨宸也走到了这刚刚自尽的女子身边。 从前都是涂抹胭脂的手如何能使得动弯刀,杨宸走到身边时,她还是浑身战栗,脖子上的血还是在渗出将一身衣物染红,濒死之际,她好像看到了这位站在自己身前的将军掉下了眼泪。 和杨婉一般年纪的女子就这样在杨宸眼前活生生的死去,杨宸解下了自己身后的披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盖在了她的身上。她是最后一个逃出来的女子,也只有她是将一身衣物穿戴整齐后才走出来的。 杨宸知道,她想要干净,想要体面的离开,既然能说出这句:“竟无一人是男儿”那这位女子,也许也曾是富贵人家的女儿,读过史书。 “罗义!” “末将在!” “留一百骑在此处护住百姓,再让人将这位姑娘好生安葬了” “诺!” 罗义领命后,走到乌骓马旁一跃而上的杨宸看出了百姓投向自己目光中的异样,有些动情的说:“诸位,是本王来迟了,是我杨家人,有愧于你们!” 老者满脸疑惑的看着罗义,罗义便解释道:“老人家,我家将军是楚王殿下” 这老者又扑通一声跪下,在杨宸马下颌着一众百姓号泣不能自已,此情此景看得不少骠骑将士眼角泛泪,素日里只想着如何奋勇杀敌好让杨宸看到自己的阿图这一刻孩子的心性显露无遗,眼泪止不住的落下,他心里想到若是自己能活着回去,一定要告诉姐姐,王爷今日的所作所为。 罗义等人连连扶起多日受尽屈辱折磨翘首以盼终于等到救命之人而哭得不能自已的老者,哭声未尽,杨宸无声的转了马头,领人离开,骠骑营士卒从未见过这样的杨宸,未曾开口就知道杨宸要做什么,身后没了大红披风的杨宸威仪更甚,心底的杀意已经外露于形,再无需多言。 等杨宸领军离开,哭声过后的云夏镇里,尽是山呼海啸一般的:“楚王殿下千岁!”之声。这一日,从云夏镇开始,那些以在长安城外以大宁百姓设猎的北奴人但凡不凑巧的碰到了杨宸和这支骠骑营,便会被撵到长安城下,尽数斩杀。 杨宸并非心狠手辣之人,也从未想过行军打仗是为了让自己痛快,自幼记住杨泰所教的:“天有好生之德,故王者神武不杀”的杨宸没有再尊奉自己的信念,许多北奴人也被他剥光了衣物,绑在马后,在长安城下活活拖死,无论老幼,未得杨宸吩咐,骠骑营也绝不对请降之人应声。 “阿图” “王爷” “记住了,兵书的规矩是对人,对畜生,不必怜惜”杨宸劝慰着似乎被自己吓到的阿图,从离开被逼着早日离京出兵平定东都开始,数月之后,杨宸又一次看见了长安城楼上镌刻的几个大字:“延兴门” 第578章 向背而行 刚刚在长安城外留下了七八百条北奴人的性命,已经可以听见城墙上欢呼喝彩之声的杨宸又等到了罗义给自己带来了一个绝好的消息:“王爷,城外白马寺里围住了一个北奴将军,说是北奴主将,完颜夷!” “什么?”杨宸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懂这苍天怎么会如此垂怜自己,刚刚想将蛮子生吞活剥,这完颜夷就被自己给寻到,虽是踏马而出,杨宸还是将信将疑地问道:“当真是完颜夷?” “八九不离十了,抓到个舌头,是完颜夷的亲军,说是今日完颜夷心血来潮,想在长安城外转转,只领了不到几十人,见情形不对,想跑被我们围了过去,重围之下,被逼退至白马寺” “走!”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完颜夷逼着杨宸和去疾走投无路又愿折辱于贼人之手跃下山崖却不到半月,不知是杨宸当真是运势太好的位面之子,还是完颜夷今日运势太差,碰上了领军出营后大怒之下勒令不许放过北奴一人的杨宸。 乌骓马跑得很快,快到罗义和阿图才短短一刻就被杨宸扔在了身后很远很远,不止他们,杨宸身后的这数百人马都被他扔得很远很远。 飞奔赶到白马寺的杨宸看到寺门紧闭,四面院墙被千余人马水泄不通的团团围住,却无人动手,当即骂道: “石老二,矗在这儿做甚!为何还不拿下白马寺?” 平藏一战兄长战死后被杨宸提拔为千户的石老二因为口吃,一见着杨宸害怕就会口吃,所以此刻慢吞吞地想要把话说清楚:“王,王爷,这完,完,完” “完颜夷” 石老二点头说道:“对,对,就是,就是,完颜夷,他,他,他说,想见见,见见,见见王爷!” 杨宸走到最前头,向着紧闭的寺门喊道:“请北奴完颜夷一见!” 寺门里很快传来一声回答:“我家将军只见楚王爷!其余人,一概不见!”杨宸少了一份耐心,又喊道:“本王便是大宁楚王!” 说罢,寺门才缓缓打开,完颜夷当时逞了一番英雄气,他与杨宸算是第二次见面,都是这番你死我活的模样,推开左右一人站在寺门前的完颜夷看着眼下将自己逼到绝境的杨宸问道:“楚王,我领军回草原,你给我一条生路可好?” 杨宸摇了摇头,没有应话,完颜夷又说道:“那我助你杀了辽王,只要你肯说服大宁天子助左贤王一臂之力,日后草原和大宁,世代盟好如何?” 看着自己马下有些异想天开的完颜夷,杨宸直接坦诚道:“国朝北伐,说不定此刻我大军已在你北奴王庭牧马,何须你来助我?你既是北奴王族血脉,大宁和北奴也曾修约盟好,小单于以大宁天子为叔父,本王可以给你一个体面,莫不要再有这番像跳梁小丑,辱没了一身王族血脉” “哈哈哈哈”看杨宸毫不退让,还骂自己跳梁小丑的完颜夷不怒反笑道:“牧马王庭?那楚王可知你的兄长去年回到北宁便与大王修好,草原上早有准备,只怕是骆驼城外,你宁人已的兵马早已全军覆没了吧!我没记错,你的皇兄,那位吃狼的老虎也在” “哼!”杨宸也冷哼一声道:“我皇兄神武无双,荡平漠南王庭只不在话下,你既不愿体面,那本王便帮你体面了!” 杨宸的右手稍稍举起,骠骑营弓弩手便准备引弓搭箭纷纷朝向完颜夷,完颜夷则是接过一把弯刀突然向杨宸冲杀来,还一面喊道:“若是有种,便与一决生死!以多胜少,算不得英雄!” 众人本以为杨宸会被激怒下马与完颜夷一战,可杨宸只是冷冰冰地看着完颜夷从寺门前领着随从杀出,接着不慌不忙的开弓引箭,在完颜夷杀到不足十步时,一箭穿心。完颜夷瞪大了眼睛,他本以为杨宸会在自己麾下眼前顾忌脸面下马决战,就像草原上会为了心爱的女子勇士比试身手那般。 接着便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跳马而出,拔出长雷剑一剑朝完颜夷砍去,中箭之后还未回过神的完颜夷只挡了一箭便连退数步,还未抬头杨宸又已经杀至身前,在目光尽是黑暗以前,完颜夷听清了杨宸的那一句:“你拿什么和本王谈条件?” 而骠骑营上下则是目瞪口呆的自家楚王是如何料理了完颜夷,最后一剑将完颜夷半边脑袋砍去,等杨宸转身那一面鲜血的画面最是精彩,完颜夷本就所剩无几的侍从在这一刻也害怕起了杨宸,所谓草原上的勇士,甚至连提刀向杨宸砍去的勇气也都所剩无几。 “石老二” “在” “把完颜夷给本王绑在马上,朝廷要给本王记头功了” “诺,诺,诺” 等杨宸去要了丝巾擦脸,口吃说话又慢的石老二做起事来却是灵巧得很,擦把脸的功夫,石老二已经将完颜夷还有他半吊着的脑袋都绑在了乌骓马后。等杨宸看清楚时已经绑好,他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上马前心绪大好的他还不忘和石老二玩笑一番:“你哥说你只知道杀人,别的都不会,本王看来也不是嘛” “那,那,王爷,王爷觉着我还会什么?” 石老二和杨宸翻身上马,将完颜夷的尸体放在马后的杨宸也没有多费口舌,直接来了一句:“会说话,会做事!” 而此时,罗义和阿图甚至才刚刚赶到,阿图看着杨宸身后完颜夷的尸体有些骇人,连连转过头去,师徒两人只得调转马头又返回长安,罗义在阿图身边说道:“天命有归,这仗,打不了多久了” 听说杨宸的骠骑营今日在城外将蛮子教训了一番的杨宁有些兴奋,偷偷溜到延兴门时又听说楚王已经领兵离开了,没有看到乐子,更没看到自己七哥的杨宁正在延兴门大失所望地枯坐着。唐横虽然知道了杨宁是天子的幼子,可如今总是以杨宁想多学骑军行军御敌之术就老实做个百户要挟的他还是敢训斥杨宁。 本来便有人不服一个来路不明的老头子如何能统率京城中仅剩的这支骑军,可数日下来,从喂马开始一步步调教骑军的唐横已经让诸多人叹服,而呵斥九皇子如同那些老卒呵斥愣头青一般却毫发无伤更是让人对他敬而远之。 杨宁不想回去挨骂,就在延兴门呆呆地等着,也不知在等什么,等到百无聊赖时,守城士卒开始攒动:“是楚王,是楚王爷!” 本来城中之人就以为那日辽军攻城时突然出现在城外的那支楚军逼得辽军退敌是杨宸的手笔,今日看着又是楚军替大宁京郊的百姓报仇雪恨将那帮畜生收拾了一番更是将杨宸叹若神人,在辽军未曾攻城的时日里,守城士卒都在流传一种说辞:“苍天佑楚,楚佑大宁”本该是鼓舞士气,意在两代楚王皆是功勋卓着为大宁立下不世之功,辽军必不能胜的流言,却在惊人的时间里传遍京城。 皇城中的公门侯府对此一阵沉默,三省六部九司的衙门里,有人在这句话里寻到了机会,也有人在这里嗅到了危险。陈和只知这八字是从定国公府里传了出去,如此风云之际,又不敢细查,唯恐查到一些不该查到的人头上。 杨景今日闻言,也只是笑笑:“阴谋诡计,难成大事,朕管不了,等太子回京,自己去管吧” 城楼上的杨宁看到城外扬起的尘土,趴在城楼上兴奋的喊道:“七哥!七哥!” 杨宸自然听不清自己弟弟的呼唤,率军到延兴门下的他甚至发现这座皇城丝毫没有将自己视若仇敌,连一丝防备都未曾有。 示意拦住了自己身后的两千余骠骑之后,杨宸一人一鬼一骑出现在长安城东面的延兴门下,延兴门守将盛柏在城楼上说道:“末将延兴门盛柏,见过楚王殿下,还请王爷恕罪,未得上将军军令,末将不得擅开城门,只得在城上向王爷行礼了” 杨宸抬头望了一眼,自己下马解开了绑在马后的完颜夷,扔在了地上,这一路颠簸,那颗半挂着的头颅险些颠落马下,血也流尽了。 “无妨的,这是北奴左贤王部的完颜夷,北奴王族血脉,也是北奴骑军的主将,劳烦盛将军替本王献于朝廷” 城楼上是一片死寂骇然,北奴骑军主将的尸身在此,莫非那帮在城外猖獗日久来去如风的畜生已经全军覆没了? “七哥!” 杨宸将要抽身离去时,杨宁在城楼突然大喊道:“七哥保重!”杨宸回头仔细张望了一眼,看清这身穿铠甲的人是自己不通兵家之事的弟弟后怒喝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快回宫去!让父皇知道你偷穿百户罩甲,看要怎么罚你!” 热脸贴了冷屁股被训斥一番的杨宁也不恼怒,直接回道:“这是父皇许的,父皇说了,老百姓的儿子可以为守城而死,天子的儿子也可!” 杨宸有些震惊,却也很快明白了自己弟弟在城楼广而告之的这番话,听到杨宁呼唤:“七哥保重,我等七哥入城饮酒”时他也是连连摇手,说了一句:“死不了!”即拍马而去。离开的杨宸是满心欢愉,为完颜夷的身死,也为大宁天家无一人是鼠辈。 为了不让辽军知道九处城门的虚实,延兴门不得不派人用钩索下城,将完颜夷的尸体钓上了城楼,不知底细的长安还以为城外打了一番大胜仗才让北奴蛮子的主将都命丧当场,天子也下诏庆贺此事,赐楚王府金丝蟒袍一件,御酒三百坛,金五千两。 此事也出乎了杨泰的意料之外,行军多年,今日杨宸的突然出手与北奴人“决一生死”在他眼中是莽撞行事,他忧心援军未至,楚军便元气大伤,禁不起辽军的猛攻,被辽军钻了空子,自己若不出城援救,楚军只怕要全军覆没,可若是出城援救,长安九门的虚实便再难遮掩。望着被天子下诏而在景川门外吊起的完颜夷尸身,杨泰反倒是忧心忡忡。 未出他预料,在杨宸回营的路上,知道了杨宸今日所为的杨复远领军拦住了杨宸的去路,兄弟俩狭路相逢,一喜一怒,却是天差地别。 “完颜夷人呢?” “扔在了长安城下”杨宸回答得索然无味,闻言的北奴部将见状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杨宸千刀万剐,却被杨复远大喝一声:“大胆!”给拦了下来。 拦住了怒气冲冲的北奴人,杨复远也怒意冲冲地问向杨宸:“为什么要杀了他?” 杨宸倒是盯着杨复远,一样怒意横生的问道:“北奴人杀得长安城外十去九空,他们也是大宁百姓,莫非就该死不成?!” “行军打仗,总是要死人的,你也是统兵之人,这个道理,你不懂?” “我不懂!”杨宸嚷了一句后,恶狠狠地问道:“我不懂我大宁的百姓死得,他完颜夷为何就死不得?今日出营不过片刻,北奴人在云夏镇当着本王的面糟蹋我大宁的女子,连老孺都曾放过,如此畜生,莫非我也不管不问?完颜夷也逼着我跳了山崖,我的部将侍卫也死伤过万,我为何杀不得完颜夷?皇兄,胜败不过是一张皇位,可丢了大宁的士气民心,你我皆是千秋罪人!” 杨宸的这番话让杨复远无话可说,杨宸见状从杨复远身旁走过,又被辽军部将阻拦,知道今日杨宸率军只杀了在城外劫掠的北奴人,也不曾攻打北奴大营,楚军士卒对自己的辽军更敬而远之,杨复远一时间也不知杨宸虚实,完颜夷一死,北奴人正好群龙无首。 “放楚王走!” 北奴人是气急败坏,想要对杨宸动手,杨复远还亲自出手将身旁的北奴将军就地斩杀后说道:“坏了左贤王的大事,只怕你们在北奴的族人也不好过吧” 杨宸和杨复远向背而行,临行前,杨复远还不忘提醒道:“老七,你作壁上观我不管,可你若是站在我对面,我必杀你!” 杨宸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的赶紧离开,而兄弟俩一人背向长安匆匆逃回大营来不及庆贺自己劫后余生,一人则是率军数万,还有想要为完颜夷复仇的北奴人,又一次杀向长安。 第579章 微凉 杨宸领军归营,对今日如同命数有定一般使得他杀了完颜夷的事绝口未提,只是着急地想吩咐安彬和洪海点清兵马,一旦长安的快为叛军所陷,那他便不能再坐视不理。北奴人恨杨宸不假,可比起完颜夷的仇恨,他们还是更想和杨复远杀入长安城里,将这座天下最繁华的城池抢个干净,将这天子的最好看的女子掠入营中。 危急之时,还是赵祁让杨宸冷静了下来:“王爷不可!”一通分析利弊,直指以杨复远今时今日的处境,直取长安是下下策,进逼长安,让各路勤王兵马匆匆赶来后以逸待劳方为上策。一句:“辽王性情多疑,自不会如此倾力一击长安,王爷若是此时出兵,辽王必知王爷护国之心,稳住辽王,以时待动的谋划可就唯有满盘皆输了。” 杨宸不敢拿长安做赌,却也不想在另外几路勤王兵马未至之前独自面对辽军落一个全军覆没的结局。犹豫之间,尘埃落定,赵祁赌赢了,杨复远只是在长安城下为完颜夷扼腕叹息,安抚北奴军心一番后便领军撤走。完颜夷死了,北奴骑军的主心骨没了,威逼利诱之下,北奴骑军真正成了辽军的一部,一把杨复远心中对付杨宸的绝好的刀。 长安的情形不明,却突然收到了天子诏命的几路兵马都颇为默契的将朝廷放来传话的江湖鹰犬就地诛杀,汉中屯驻不前的十万剑南兵马此刻再也不能屯驻汉中寸步不进,王太岳和宇文恭的劝说也不能再让杨智冷静下来,既是国储,又有天子诏命,拦是无从拦住的。 在杨智威胁自己和完颜巫率三千羽林卫也要赶赴长安勤王的时候,宇文恭退缩了,天子圣躬养疾,太子监国的消息他早有耳闻,比起得罪如今的圣上,他更害怕得罪自己名头上的外甥,大宁未来的天子,何况杨智手中还有最新传来的圣谕。 剑南兵马出关,宇文恭率军与独孤涛连战三场,两败一胜,独孤涛率残部万余人退入横岭,十万兵马距长安,不过咫尺之遥。 几位杨家人当中,心思最为焦急的当属湘王杨恒,在与荆州兵马合兵一处不久,这位自幼饱读诗书却从未统兵征战的藩王头次立马在千军万马之前,只是万般不幸,越是勤王心切,便越容易让杨复远称心如意,数万大军风雨兼程的由南往北,翻山越岭,犯了兵家大忌,粮草辎重一丢再丢,才换来了一个提早十日入京的机会。 可越过横岭,虽是一马平川再无遮挡,却也是人困马乏,等候许久的辽军在横岭武灵山设伏,大败湘王杨恒,忠康侯为掩护杨恒突围战死,几万勤王大军顿时化为了一群惊弓之鸟,在北宁驻守边疆多年的狼骑和他们这些只能在长河之上每年用几艘战船来掩饰武备废弛的荆州大军自然是不可相提并论。 对荆州兵马寄予厚望的杨景或许也没有想到,离大宁立国才不过三十余载,在先帝年间,对屡剿不绝的荆湘百万流民还可以颇有胜绩的荆州兵马,竟然已如此不堪一击。挟制咽喉之地号称水战第一,步战无敌的大宁水师余威荡然无存。 杨复远在长安城外的大营里嘴角也是渐难掩住笑意,他不懂,为何自己的父皇要突然催促几路兵马入京让自己的胜算又多了一分。和入连城之后的几战一样,辽军仿佛是无人可敌,尽管杨复远对杨宸的楚军心怀戒备,甚至不惜让北奴精骑留驻大营东侧日夜不停地提防着杨宸的渭水大营,但在他眼里,也许杨宸的兵马和北奴人可以平分秋色,对上自己这支大宁北疆的狼骑,一样是毫无胜算。 杨宸告诉他的那个秘密他是半信半疑,相信是这么些年,他也不时听到一些流言蜚语,更觉着中宫皇后对自己这位弟弟其实远不及自己皇兄那般舐犊情深,从前只以为是因为杨智为储君的缘故,而若杨宸所言不虚,困扰自己多年的疑惑也就有了答案。而半疑则是,若杨宸当真不是皇后嫡子,为何自己的父皇要如此明里疏远暗中亲近,将杨宸扶到了如此高的境地,娶了镇国公府的女儿,那藩王之首,便是呼之欲出。 皆是预料之中的胜利让他有些得意,他满心愧疚的站在邓兰的棺椁旁边,屏退了所有人,从陈振将邓兰的棺椁送进大营那日,他便早已在心头发誓,尽管自己并非真正的喜欢这个女子,等来日大赦天下之时,也要给她一份母仪天下的荣耀,杨复远的眼里,唯有一顶迟来的凤冠可以让自己少些愧疚。 几次有人说军中停灵是为不详,可以选一宝地先入土为安,来日再迁于大宁天子登基之后便会封山营建的皇陵当中,杨复远皆未允准,有些不能为人所知的心里话,在如今再也不能得到回应的邓兰这里,他才能说出来。 “兰儿,你说现在的长安城如何看本王?是家贼国奸,乱世之因,还是说本王比他要强千倍万倍?这大宁的江山是他自己守不住,本王不抢,也总有人抢吧?落到本王手里,本王定会让史书也记住本王的功劳,让后人说本王才是真正的天命之子” “兰儿,你们邓家知晓本王谋反之后,在长安城的日子该是不好过的,你放心,等本王在城外料理了他们,登基开元后,一定会保邓家世代荣华更甚从前,本王从未将邓家视若部属,有你在,邓家也是本王的半个家” “兰儿,你好傻,当年囚了皇叔,杀了三皇叔后,外人都说父皇杀杨家人绝不手软,可我知道父皇这一辈子都不想再沾染杨家人的血,便是满朝文武要杀你,父皇也定会护着你和瞻儿,你为什么就不能再等等本王,等本王登基九五,等本王在奉天殿里封你为后,在甘露殿里再娶你一次” 杨复远说的话无人听见,真假自然无从辩驳,杨瞻到底是自己如今世上唯一的骨肉,他很想再听邓兰抱着的杨瞻用稚嫩的声音喊一声:“父王” 停有邓兰灵柩的营帐外莫名的喧闹起来,跑到大帐寻他不得的宋怀恩心思焦急地跑到了此处,在帐外厉声喊道:“王爷,王爷!” 宋怀恩的粗厚的喘息之声让杨复远一时间疑心起是不是杨宸已经站到了自己的对面去,连忙掀帐而出问道:“什么事如此着急?” “不,不好了” “是老七袭营了?”杨复远一边问道,一边已经将手摸到了佩剑上。 “不,不是,是曹蛮,不知为何,他没有往长安来,去了陈桥,今日午后便已经拿下了陈桥” 杨复远强掩着震怒故意说道:“天子被围,他既是护国公,入了关不思勤王却去了陈桥?莫非我大宁的护国公也想和本王谈谈条件?” “非也!”宋怀恩连忙解释道:“曹蛮今日刚刚取下陈桥,便将降于我军的朝廷部将杀得一干二净,还让人带话给王爷,等着他来替先帝和陛下教训王爷” “放肆!”杨复远怒不可遏:“老匹夫!这是想给本王来一招围魏救赵?笑话!长安近在咫尺,本王岂会了为了一个小小的陈桥弃了长安,这是激将法,不必着急,等本王来日做了天下之主,定要让这老匹夫看着自己的子子孙孙被千刀万剐” 宋怀恩仍有疑虑,在事先的谋划中,皆以为各路勤王兵马会赶到长安,并未想过有人会领军往北取下陈桥断了辽军后路,若是长安再久攻不下,四面八方都无处可去了。杨复远也突然想到了此处,继续问道: “荆州兵马的舌头不是说天子御诏,要几路大军都早些入京列阵九门之外与本王死战么?连宇文恭都动手了,为何他曹蛮却去了陈桥,这老匹夫既要和本王死战,又抗旨不尊,是何道理?” 宋怀恩埋头沉声道:“臣以为,护国公此是中上之策,或许听闻荆州兵马大败,自知匆匆入京难敌王爷,便先去陈桥,若是围魏救赵之计成为上策,若是不成,也不至像湘王一样,丢盔弃甲,惶惶如丧家之犬” “不对”杨复远的眉眼一皱:“这老匹夫素来显摆自己忠君之事,狂傲无忌,既是开国老臣,怎会因为惧敌而避开,他杀了降于本王的人,还托人带话,自然不是因为害怕本王的狼骑。抗旨不尊,该是有人要他抗旨不尊” “可这天下除了陛下,谁能号令护国公啊?” “太子?”杨复远自问了一番后便连连摇头:“太子在汉中,如何能绕开本王号令动老匹夫,老七?这东都一战,可就是他们的手笔” “王爷”宋怀恩连忙提醒道:“王爷莫不是忘了,楚王匆匆入京是为何,不就是因为和护国公闹翻,连东都城都没能进去便被打发去了潼关,楚王不服方才分道扬镳了么?” “这天下之事,越是不通情理,才越该揣摩”杨复远显然是不放心杨宸,毕竟除了长安城和杨宸,他想不明白还有谁能让曹蛮抗旨不尊,不列阵长安九门之外而跑去了陈桥。宋怀恩见状,又多说了一句:“王爷,王爷莫不是忘了,曹蛮若是违诏却听命于楚王,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便是来日朝廷胜了,他曹蛮如何向陛下交代,向太子交代?” 杨复远的怒意少了几分,轻声说道:“希望是本王多虑了,对了,本王的七皇叔去哪儿了?” “湘王兵败,忠康侯战死,所剩残部逃去了淞山,王爷昨日为何不让大军追杀,反倒是放任湘王逃去?” “本王的这几位皇叔,从前唯有湘王待本王如子侄,荆州兵已不堪一击,俱是残兵败将,风声鹤唳,惊弓之鸟般的鼠辈,让他们逃吧,本王不想沾染杨家人的血,除了太子,其他人只要不和本王你死我活,本王都留着,留着他们看看本王的盛世” 宋怀恩只觉着自己眼前的杨复远有些陌生,今日听到这番话,他是无比意外,他眼里的杨复远是那赶尽杀绝斩草除根的人,绝不会因为一些血脉亲情而优柔寡断,毕竟这可是王妃和世子入京为质都不曾心软的人。 可宋怀恩不懂,在杨复远眼里,待之如子侄就是天恩,在辽王眼里,对他们几兄弟,只要不是偏心,都算是他杨复远能得到的恩典。 早秋月色清冷,辽军灯火连营,长安城被困日久,也已是人心浮动。杨复远回营前想到了杨宸,顺道问了一句:“渭水楚军,可有异动?” “回王爷,并不异动,自完颜夷身死,只有不怕事的蛮子和楚军有所伤亡,楚军哨骑只在大营二十里设防,与我辽军士卒,秋毫无犯” “这便好,这便好,老七若是当真懂事,本王自然会放过他” “王爷这是答应了楚王,来日取了天下,让楚王掌军十万,不必入朝,永镇南疆了?”杨复远转过身来拍了拍宋怀恩肩角的落叶,冷冷笑道:“你说呢?” 说罢,大笑着走入了营帐,辽军盛传,辽王不笑则已,笑即为杀人念起。而连胜过后的辽军之中,无人看穿渭水楚军的底细,这处在渭水下游有精锐数万的大营里,楚王杨宸是军师赵祁,早在昨日便不在了营中。 让楚军大败的淞山,又一次迎来了一支疲累不堪刚刚新败的大军,勤王心切的杨恒羞愧难当,险些自戕为部将拦住,忠康侯的荆州兵马和他的数千湘军,如今收拢,也不过就万余人马,淞山的夜幕中,饥寒交迫,缺医少药的伤卒横七竖八的躺在驿道上,忽明忽暗的灯火,不堪一用的大帐,连遮风都有些勉强。 杨恒失魂落魄的坐在营中,苦思整个长安百里之内,何处才能让他和这支兵马停留歇脚而不得,就此返回荆湘之地?他又总觉有愧兄长,有愧君上,有愧先帝。 “王爷!楚王殿下军中的赵祁求见王爷” 瞬时,杨恒感觉抓住了救命稻草:“快,快请!” 第580章 清冷 赵祁不过是楚王府的掌书记事,在大宁官制,藩府掌书记事是领六品衔,但如今在淞山的湘军大营里却成了要让湘王杨恒都亲自出帐相迎的人。赵祁年轻而从容,从踏入营中的那一刻开始,两王之乱在他的手中也走到了最后一步。 这过去的一月,楚军因为杨宸的诈降和杨复远的半信半疑又狂傲自大而得以不用独面辽藩狼骑和数万北奴精锐,杨复远要想取下长安问鼎天下很难,但要将破光营全军覆没的楚军上下打得溃不成军不难。拖着杨复远又没能让他杀入长安城内,因果种种,筹谋千里赵祁已经开始得心应手起来。 在淞山楚军大败后他与杨宸之间最后的一丝嫌隙也消失殆尽,心口不宣之中,两人都明白了彼此的心中的念头,杨宸要护住长安,要拖住杨复远,不想楚军全军覆没,更不想自己日后落得一个封无可封,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而赵祁唯一想做的便是,帮着杨宸达成所愿,既然不愿问鼎天下,乱局当中谋一个全身而退便好。 赵祁策马走到了杨恒帐外,看见杨恒落魄之下出帐亲迎的姿态,他也立刻下马,踏过一滩泥泞走到跟前行礼:“楚王府掌书记事赵祁,见过湘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如遇甘霖的杨恒急忙走下梯子,扶起了真心诚意给自己行礼的赵祁万般委屈的说道:“是本王无能,祸累三军,遭此大败,上有愧陛下托付,下有负万民之盼,实在是心有愧疚,无地自容啊” 从未统兵征战过的杨建所言非虚,战战兢兢的从乱军当中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后,他再也不愿看到尸山血海,四目之中俱是残肢断臂的景象。 “王爷,楚王殿下让臣来便是向王爷告罪,我军未知辽军动向,未能牵制,连累王爷,还望王爷恕罪”赵祁又俯下身去,杨恒又不得不又一次将他扶起,语重心长的说道: “听闻楚军扎营渭水,与辽军秋毫无犯,本王一时间也误会了宸儿,今日先生此来,已可见楚王之心,先生不妨直说,星夜前来,可有退敌良策?” “王爷,一时说来话长,今夜臣受楚王殿下之命,是请湘王领军出淞山,后日领军往北奴大帐中而行” “嗯?”杨恒大为不解,赵祁则是害怕隔墙有耳,示意一番后与杨恒一道步入中军大帐后方才继续说道: “楚王殿下示弱于辽军,方才得以腹背之处等候几路勤王兵马齐至长安,如今既然王爷到了,护国公也直下陈桥,自是无需再忍,趁独孤涛孤军未回,辽军以胜券在握之时,平定辽乱。王爷只需率军靠近北奴大营,若北奴骑军稍有异动,我楚军自会出兵” “不必说了”杨恒一语让赵祁有些意外,还以为是杨恒不愿做这些人心算计的腌臜事,可杨恒只是笃定的说道:“先生不必向本王解释太多,本王不通兵法,却也知,兵者诡道也,既是楚王之计,本王照做便是,我这万余残兵,就交于楚王和先生,破敌之事,就烦请楚王和先生多多费心了” “湘王忠义,臣钦佩万分” 杨恒拂袖一挥:“只剩这些忠义了,楚王现在何处?”赵祁笑而不语,默默在杨恒手中写下了一个陈字。月明星稀的夜空里传来几声夜莺的鸣叫,杨宸和两百骠骑立于城外赵家岗的乱坟不远处的土丘上,无声的站了许久。 杨宸和曹蛮都清楚,若是让旁人知晓杨宸假传太子军令才是让护国公违诏领军不至长安而取陈桥,那必会有秋后算账的一日,故而护国公只能是为了打一场胜仗方才如此,绝非听命于谁,楚王也从未假传太子军令,用作信物的太子兵符更是从未出现在楚王手中。 “王爷”罗义凑到杨宸身边稍稍说了一声后,马蹄声便传入了众人耳边,警惕万分的骠骑肃立于夜幕之中,黑暗里把手都放在了剑柄上。 “是护国公幼子,曹虎少将军”罗义确认了来者为首之人的身份后到杨宸身边说道,杨宸面露疑惑,快步走了下去。 “虎儿”火把尚未照亮,杨宸便看清了曹虎儿的身形,轻声唤到,可没料到曹虎儿是直接哭着跪到了杨宸身前:“殿下” “虎儿,怎么了?”杨宸蹲了下去,想要扶起曹虎儿,可曹虎儿却毫无反应,只是无比委屈的一直哭着。 “虎儿,怎么了?”顿感大事不妙的杨宸又问了一遍,曹虎儿方才啜泣着说道:“爹爹病重,不能来亲见殿下,让虎儿来见殿下” “护国公病重?为何不早说?” “离开东都后,听闻辽王作乱,殿下匆匆入京也在淞山大败,生死不明,爹爹急火攻心,旧疾复发,这一路赶来缺医少药,星夜兼程愈发严重,今日取下陈桥,爹爹执意上马压阵,此刻不过是旦夕之间” 杨宸亲自为曹虎儿擦了眼泪,像极了曾经先帝宠爱的皇孙和勋贵诸子孙里最喜曹虎儿这个小胖墩时两人在宫中的那一刻,杨宸冷静地说道:“虎儿别怕,乱军猖狂不了几日了,等平定祸乱,太医院里尽数天下名医翘楚,护国公定可转危为安的” 此时,杨宸对到了这等情形还愿为大宁尽忠,为自己想到日后处境的曹蛮又多了一份敬重,等曹虎儿站定,杨宸才继续问道: “虎儿,陈桥还有多少兵马?” “河东兵马三万,河北兵马四万,剩下的人都跟着松哥儿在后头押运粮草辎重,还有晋王的棺椁,要多走两日” “军中可还有猛将?” “有,上官举是爹爹从前的部将,本已告老还乡,爹爹入京平乱特意命人去请他出山” “好,陈桥易守难攻,三万人马守住陈桥足矣,明日你让上官举率四万河北兵马南下入京,辽军若是未曾设伏阻拦,直接入京就是,若是辽军敢有异动,本王便率军西进,从后面打辽军一个措手不及” “诺”曹虎儿领了军令,杨宸反有些忧心忡忡:“若是辽军大败,必会猛攻陈桥想逃出关外,陈桥本王便交给你了”曹虎儿两眼盯着杨宸,然后坚定地点了点头,诸位皇子里,除了自己的姐夫秦王,他自幼便喜欢杨宸多一些,在那时杨宸只是齐王府庶子的时候,他还是会跟在杨宸后边一口一个“宸哥儿”的小胖墩,如今也已可以独当一面了。 赵家岗分别之后,杨宸连夜策马南奔回渭水大营,与赵祁商议之时两人便已料定,京郊方圆数十里虽已被掘地三尺,可辽军轻装南下的粮草的辎重一月定然是十去七八,大败荆州兵马的辽军势必会在楚军和曹蛮所率的河东河北兵马之间一支人马来重重一击。 无论对杨宸的话有几分相信,在渭水扎营截断入京漕运而无需忧心粮草的楚军都自然而然的成为了辽军的上佳之选。可杨复远却并未这般想,陈桥在他眼中已是无关大局,辽王的眼中,没有失败的自己,自然也就没有需要往北溃逃的辽军。 曹虎儿回到了陈桥,将杨宸的军令说与了奄奄一息的曹蛮,到底是征战沙场多年,曹蛮只是一听便知道杨宸此意是要与辽军决战,而陈桥和离关入京的四万兵马都是诱饵。曹蛮一头白发,半仰在才褪去几分血腥气不久的陈桥军前衙门府的大堂里,河东河北武将分列两侧,忧心忡忡地看着这位领着他们打进了东都城逼死了晋王又千里迢迢入京勤王的老国公。 一辈子使惯了大刀的曹蛮摇摇晃晃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自己的四子一女,两个儿子率曹家旧部北伐,一个病根子在长安城里守着家,唯一的女儿尚在凉州,只有最喜欢的幼子曹虎儿服侍近前,曹蛮的手停在了曹虎儿身上,颇为吃力的说道:“虎儿” 曹虎儿眼含热泪的跪下,号啕着喊道:“爹,你有话就说,虎儿听着,虎儿听着” 不忍再看的上官举的退后一步,也一道跪在了曹虎儿身后,那些根本听不清小公只匆匆从城外跑回来在老国公身边说了的两道兵马将领也纷纷跪地。 “我,”曹蛮的我字浊气十足,枯木逢春般强撑着身子想要北伐却为杨景劝阻坐镇长安五军都督府,短短半年,东都和长安之间转战千里早已耗尽了心血气力。 “我曹蛮,乃,乃先帝麾下猛将,如此国难,我曹家子孙,怎,怎可避祸不征” “爹,虎儿愿为先锋!” 曹蛮费力地撑着自己从病榻上挣扎坐起,还一把推开了上前搀扶的手臂,等到坐定,未曾穿甲的他看着跪在自己跟前的两列部将,沉声说道:“曹虎为前军先锋,领河北兵马四万,明日入京” “诺” 上官举猛地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看着自己追随多年的曹蛮两眼俱是杀意便收敛了心思,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上官举为中军副将,整顿兵马,守住陈桥” “诺!” 曹蛮的声音迟缓,却足够坚定,入京勤王的数万大军眼下皆是以他曹蛮军令马首是瞻,无人不从,等老国公躺下,少公子又做了先锋要成为第一个与辽军狼骑交手的人,他们自然更是无话可说。 夜深人静时,多年来身上的旧疾折腾的曹蛮辗转反侧,屏退了左右,却独独留了追随自己一生的军中马夫和上官举,当初上官举便是因为心思深沉与曹蛮不和被呵斥一番计较太多,心思太深,做不得名将后负气方才解甲归田,如今曹蛮不过是西山落日,当年恩怨早已化为云烟。 既然旧人,也可以无话不说,曹蛮向在自己病榻前拿着火炉取暖的马夫问道:“老疤子,这个坎我估摸着是过不去了,日后曹家子孙,可就指望着你来替我说几句话了” “我?公爷,你让一个马夫去说教公子们?” 上官举也知道老疤子的身份,知道他身上的那块疤本该是在曹蛮身上,也知道当初曹蛮为了老疤子用马鞭将出言凌辱他的曹家大郎和二郎吊在树上抽了个半死,从此护国公府上下,上至夫人公子,下至管事仆役,皆对老疤子是敬重有加。 “你是我曹蛮的马夫,曹家子孙的富贵,有你一半功劳,我曹蛮的子孙,不是那帮不懂知恩报答的人” “公爷你别管我这老头子了,若是公爷去了,我老疤就给小公子养马,若是小公子嫌弃我老疤的手艺,老疤就去阳陵给公爷看坟” 上官举被这马夫的话给惊住了,究竟是什么情分和胆识才敢如此毫无顾忌目无尊卑的胡言乱语,曹蛮在病榻上倒是不在意,只是轻轻一笑,虽然烛火之下,形容枯槁宛若地狱阎罗。老疤子这般说话,曹蛮方才放心,他就怕这位少年本是前朝侯门的公子哥因为自己一句玩笑话做了大半辈子马夫无儿无女的老疤子在自己死后受些委屈。 和老疤子说完话,曹蛮又转头望了一眼上官举,只是浅浅谈道:“评儿徒有其名,此番北伐也不知可有长进,章儿心思太深,自保不难,离儿自幼就是个病秧子,这么些年和我也生分了些。” 知道曹蛮此话有托孤之意的上官举急忙应声道:“公爷放心,我既追随公爷,自会如追随公爷一般为大公子效命” 曹蛮却是摇了摇头:“没有我曹家的兵马,这天下兵马俱是唯陛下之命是从,你也非忠我曹蛮,忠我曹家,待日后,你告诉评儿,便说是我之意,天下再无曹家军,交于朝廷,交于陛下” “诺” “朝中人心算计,两王谋逆,秋后算账,自是人头滚滚,对邓家,不可落井下石,敬而远之,勋贵之争,是宇文家和姜家的事,我曹家示弱丢了脸面无妨,忠君之事,才是存亡之道。太子和楚王是兄弟手足,可天家无人情,太子有智德,楚王才勇,勿要和楚王走得太近,免得落人口舌” 曹蛮将自己早已想好但埋在心中许久的话和盘托出,说得老疤子两眼发热,说得上官举心有动容,曾经豪情万丈,威风赫赫的护国大将军,怎么也会为了儿孙,这般婆婆妈妈,揣摩人心了起来。 仰头躺下的曹蛮看到了那束透过窗户的月光,什么护国公,什么大将军,此刻他,只想等一日,再等一日,等长安之乱平定,可以放心的下去和先帝交代。 第581章 杀! 如同拥有预兆一般,曹虎儿三次回头张望了陈桥镇的城上阙楼终于横下一条心想要为替曹蛮为国尽忠之时,被曹蛮以押运粮草打发离开好避开死生之地的宇文松也领军匆匆赶来,长安城外风云骤起之势一时间让几路人马都有些措手不及。 杨复远的探马走得很远,远到他可以知晓杨宸的身后除了在东都平定之后源源不断经漕运押送入京好让长安这个冬天不至缺粮的粮船之外,几乎看不到一兵一卒。远到他即使只在辽军的大帐里就能知晓,楚军几时埋锅,几时造饭,从营帐来看,楚军也是故弄玄虚,最多不过两万五千人马。 当然,被杨复远死死盯住的还有长安城,长安的九门依旧紧闭,看似一切风平浪静,但杨复远已经猜到,在有数十万百姓的长安城里,已经有人无法忍受这番围困日久又不见辽军来攻的日子。 这一日的杨复远是无比轻松的,除了踏马在长安城外肆无忌惮的奔走一番还要在北奴人的大营里叮嘱要将杨宸和楚军盯得仔细一些外,无事可做的他加派人马赶赴独孤涛的军中,要其循循将宇文恭和十万剑南兵马引诱入京。 面对自己麾下对于粮草十去七八的担忧,杨复远只是淡然一笑:“等粮草吃尽那日,太子爷会给我们送来,那时楚王殿下就会巴巴地给本王送来,把本王送进长安城” 可杨复远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刚刚拿下陈桥立足未稳的曹蛮竟然让曹虎儿领军四万入京,还未来得及用过晚膳的杨复远眉头紧锁,不知曹蛮是何用意,若是送死来听个响头,何必让自己的儿子披甲上阵。 “王爷,依臣看,这护国公也是老糊涂了,楚王都来了这么多日也不见进长安城里与我们为敌,他倒好,紧赶着把自己的儿子送上门来,这四万人,我们吃还是不吃?”宋怀恩说出了辽军众将的心里话,他们都想赶紧结束这场纷乱,早一日打败这些勤王兵马,早一日入京,便能早一日不再忧心生死,早一日做梦中的从龙之臣。 “老七虽未入京为敌,可也没有明着和咱们站在一处,扎营渭水就是顶在本王腰上的一把刀,待价而沽罢了”杨复远对宋怀恩的话不屑一顾,接着说道:“这老匹夫既然铁了心要与我们过不去,那咱们就给他吃顿好的” “王爷的意思是”宋怀恩一面问着,一面已经用手在脖子上比画了一番,杨复远摇了摇头:“本王此刻若是倾力一击,还是得防着老七,北奴人到底是外家人,信不过,四万人马又在长安近郊,万一本王的皇叔也赌上一番派兵出城,岂不是乱成了一锅粥?” “那王爷是何意?” “河东河北兵马远道而来,自是疲乏不堪,曹虎进了长安无妨,只要长安城再也盼不到其他援兵,本王一样能赢,传令前军,出五千狼骑,沿途设阻骚扰,本王亲率前军一万,中军两万,去陈桥取了这老匹夫的命!” “王爷不可!”和辽军麾下因为大胜荆州兵马而对此战跃跃欲试的武将们不同,宋怀恩听闻杨复远要亲往陈桥,立刻劝阻道:“王爷率军取陈桥,若是楚王趁此机会来袭如何?” “军师!”杨复远没有客气:“困住长安,逼各路勤王兵马入京一战之计已成,北奴精骑三万,本王再将后军留于你,一去一回,本王最多三日,我辽军士气正盛,披甲数万,便是他老七来袭又如何?等本王取下陈桥,收拢北地兵马回师一击岂不是正好?” 宋怀恩眼珠子急着打转,嘴里喃喃道:“可是,可是” 杨复远颇为自信的走了下来,在宋怀恩身边问道:“军师以为,老七他区区三万人马, 当真敢么?”见宋怀恩不答,他又转过头去得意洋洋地问向自己的部将:“你们说说,我大宁的楚王殿下敢么?” “哈哈哈哈,楚军碰着咱们就像绵羊碰上了狼群,只敢躲得远远的,我都听说,楚王在军中三令五申,杀欺辱百姓的蛮子可以,不能杀我军哨骑,这些时日,北奴人龟龟缩缩的,倒是咱们的哨骑,都溜到楚军营外喂马也只是驱赶,不曾为难” “那可不,楚王刚刚回来就求着要见王爷,这事说不定都传到长安了,他怎么敢?” 七嘴八舌的议论只让宋怀恩听着刺耳,而杨复远志得意满的一句:“军师放心,镇住半壁江山的荆州兵马本王只用了一日便打得他们溃不成军,一个年老体衰,几年来躺在榻上要别人服侍汤药的曹蛮,何足挂齿?一日赶路,一日攻城足矣,军师不是忧心粮草么?莫非他曹蛮,没带粮草就赶来勤王?” “王爷既然如此说,臣便不该阻拦,但臣请王爷一道军令” “什么军令?” “让我军移营往东,离北奴人近些,如此相互照应,料楚王和长安城里也得忌惮三分,只要他们来攻,列阵迎战三五日总是不难的,王爷三日内归来,大事无忧” “好!” 杨复远当即连下数道军令,五千狼骑离营,从左右骚扰曹虎儿的四万大军,连战数场,终究是让曹虎儿在入夜之后赶到了长安城下。走进长安的第一支兵马并非杨宸的楚军,也非披星戴月赶来的荆州兵马,反倒是刚刚平定东都又转战陈桥后马不停蹄赶来的护国公一部。 一时间,长安内外对护国公派来的这四万大军视若天兵天将,杨泰当即见了曹虎,省去一番嘘寒问暖之后,也从曹虎口中知晓了这番是杨宸的谋划。 “叛军势众,既然让你入城,定是没将你这四万人马放在眼里,四万人马在长安城外是四万,入了长安城,可就只有不足一万了,还盼着你领军来吃喝,他这是要逼疯长安城啊” 杨泰的忧心忡忡不无道理,从始至终,他比杨宸和赵祁都更能猜出杨复远的用意,此言刚刚说完,杨泰便接着说道:“若是所料不差,楚王用你和陈桥设饵,既然你来了,若辽军咬了陈桥这个饵,那一番大战,就在朝夕了” “上将军,家父还在陈桥,兵马不足三万,若是辽军奔袭陈桥,如何是好?”曹虎儿此时才担心起来,虽然笨拙,他也从宇文松那儿知道了自己爹爹之所以让松哥儿运粮就是要留松哥儿一命,而今日让自己领军来长安,既有曹家子孙自当身先士卒的意思,怕是也有父子两人总该留住一命的道理。 杨泰摇了摇头:“只能盼着辽军不咬饵,可辽王生平自负,如今连战连捷,楚王避其锋芒的事长安城中皆已知晓,只怕他明知是饵,也要去咬上一番” “上将军!”曹虎儿跪在地上抱拳说道:“家父让我领军四万入京,我只求上将军给我五千人马,让我赶回陈桥,为家父谋一条生路” “虎儿”杨泰拉起了儿时因为憨态可掬颇受众人喜欢连自己也未曾例外的曹虎儿,从前耍一套枪法摆弄一番刀术便能逗得众人前仰后合乐不可支的稚童如今俨然有了将门虎子之风,杨泰心里颇为欣慰: “护国公既然让你来了,其中深意,本将便不必明说,若是辽军确往北而行,我给你一万人马,只是你不能去陈桥驰援护国公,你要在城外,趁楚王与辽军死战,助楚王一臂之力,此战,唯有一胜,长安之围方才有救” 杨泰并不赞同杨宸此举,在他眼里,如今情形,唯有等剑南道兵马入京有八成胜算后方可与辽军决战,荆州兵马大败,辽军胜算显然更高一番,一旦辽军往陈桥去,若不能胜,只怕长安一战,自己就得亲自列阵九门之外与辽军一决胜负了。 曹虎儿颇为艰难的应了一声:“诺”后,含泪转身离开了五军都督府,年轻的将军没有回到富丽堂皇的护国公府沐浴更衣洗去一身污垢和疲乏,而是回到了营中,长安城里兵马又多了一些,自然也更挤了一些,又让更多城楼边上的坊市铺子和百姓屋舍被拿来用作了容兵之所,怨气也自是又多了一些。 久不在长安的曹虎儿有些震惊,震惊这长安城里关于楚王的流言,什么楚王夜会辽王,什么楚王三令五申要楚军不可与辽军一战,什么杀了北奴骑军的完颜夷只是蒙蔽朝廷的障眼法,什么楚王有心暗害太子。曹虎儿愚钝,却不至于蠢到如此风雨欲来之势定是有人推波助澜都想不到,对长安城内外截然不同的“楚王殿下”,曹虎儿选择一笑置之,转过身去睡下。 而这一夜,长安内外的杨家人,可都没能睡着,奉命坚守长安的杨泰自知大战近在眼前,胜则大宁存,败则大宁危,一直想有十分胜算了再与杨复远一战的他亲自去喂了并不熟悉坐骑,擦了一次又一次身边不再熟悉的佩剑。 被不安笼罩了头脑的杨宸则是要忧心许多,忧心赵祁不能及时带来荆州兵马,忧心自己的皇兄看穿了意图仍是选择在长安城外等宇文恭来了再一战,忧心自己的皇叔不能明白自己的意图明日不会出城助阵。 听闻剑南道兵马两败一胜方才得入横岭的杨宸已经不能再等,他不想看到自己从未征战的皇兄也来长安城下和狼骑分个你死我活,在胜算不足五成,唯有荆州兵马和长安还有陈桥都听命于自己方才有七成把握时,杨宸还是义无反顾地选了赌上一番,用自己的性命和楚军上下的存亡去赌。他相信便是自己败了,那位战无不胜的皇叔也一定有其他的法子守住长安,让大宁江山转危为安。 和杨宸一样坐立难安的人还有杨复远,他又一次去了邓兰的棺椁身边,久经沙场,他清楚的知道陈桥的曹蛮和曹虎儿必有一人是饵,却还是想去咬上一口,唯一让他不解的是曹蛮为何要用自己为饵,是在赌长安城一定有人会从中策应,还是另有他人。 枯坐中,杨复远又如从前的无数个日夜一般回想往事,将记事起全部有关杨宸的回忆又铺开了一次,每次如此,他总会多恨杨智和杨宸一分,恨世间所有人对他们的偏心,恨自己的母妃出身低微,要被谋逆赐死的高后看不起,要被宇文家的女子压一头。恨仅仅是因为来到这世上的先后和母族的显赫与否,自己便注定与这尊龙椅擦肩而过。 杨复远也擦了擦剑,凛冽的剑光照在了他半面的脸颊上,还是那番暗藏杀意的冷酷神情,还是那番疑心重重不敢决断的眼色。 无论如何不情愿,长夜总是会不经意换作白日,入秋的长安城外,耀眼的日光已经并不那么令人厌恶痛绝,辽军按照昨日杨复远的军令,三万兵马耀武扬威的离开了大营直扑陈桥,而在淞山歇了一日之后,湘王杨恒仅剩的万余兵马被赵祁带出是淞山。 一道又一道军令接踵而至,传到楚军大营里,传到辽军大营里,也传到了长安的景川门上。 “报!禀王爷,淞山有异动,湘王殿下和荆州兵马往渭水北奴大营而去!” “报!禀王爷,辽军大营异动,数万大军往北,绕开了长安,辽王亲军和王旗皆在!” “报!禀王爷,辽军大营仅剩的万余的兵马向北奴大营靠近,距我军不过二十里!” “报!.....” 杨宸早早的穿上了自己一身的明光蟒甲,蟒首银枪立在帐中,用长雷剑听了半日的军报,帐外的楚军和往日并无异常,但是所有人都已经知晓了,楚王有令,今日死战。 萧玄,安彬,洪海无不是一早便领了王命整顿兵马后在此与杨宸一道候着,罗义则是趁着时间尚早,在帐外仔仔细细地叮嘱着阿图:“今日你就跟在王爷身边,护卫王爷,一步不许离开,明白么?” 时近傍晚,天色开始暗沉,一股风将长安城外带着血腥气的尘土卷起,扑在长安城楼上。“报!禀王爷,荆州兵马距北奴大营不过十里!” 杨宸一跃而起,帐内武将也纷纷转过身来,所有算计都已尽了,真正分胜负的时刻,还是得靠手中的这把剑。 “诸将听令!” “在!” “萧玄,领军五千,绕开劈山,至北奴大营侧翼,安彬,领承影营为前军,待荆州兵马与北奴骑军交战,即刻冲杀,洪海,领长雷营为后军,若辽军出援北奴骑军,迎敌,杀!” 第582章 兄弟之情,宥于刀光血影(1) 楚军兵分几路倾巢而出的同时,辽军大营刚刚才从长安一侧迁到了北奴大营附近,这是赵祁并未预料的事,刚刚被辽军打得溃不成军的荆州兵马碰上得意洋洋的辽军哨骑都有些心惊胆战,而辽军哨骑回禀湘王所率荆州兵马向北奴精骑靠近时,辽军上下更是一片哄笑。 想着是不是这素有大宁第一贤王的湘王殿下不堪如此狼狈的逃回南疆自知打不过辽军便想着去北奴人那儿讨个彩头,都以为辽王明明故意放走的湘王这是自作孽不可活。 荆州兵马如今的百户千户不少曾是冠绝天下的杨家铁骑旧卒,赢不了杨复远这个后起之秀,但对上蛮子却并不怯场,尽管享尽了多年太平,但在无数个铁马冰河入梦来的日子里,他们没有忘了自己是太祖爷帐下的人,也曾是在尸山血海里滚了几转才为儿孙谋得了眼下的太平。是杨复远的手下败将无妨,到底是杨家人的种,可蛮子算老几,竟然敢在长安城外耀武扬威,那些往南面溃逃的京郊百姓说的那些人间惨剧不就是这帮畜生所为么? 湘王的大旗立在了北奴大营外不过五里的地方,完颜夷死后群龙无首的北奴精骑虽然也各自为战,有的想回草原,有的不忍就这么一无所获的回去为左贤王所责罚,可在这一刻,知道这支从淞山里出来的兵马盯上了自己之时,还是一道立马在大营帐外,败军模样的荆州兵马和在长安城下只打了一场胜仗的兵马四目相对。 杨恒左右皆张望了一眼,并没有看到杨宸的楚军,就自己仅剩的这些兵马在北奴人的铁骑下能坚持多久,他心里没底,转头看着立马在自己身边的赵祁,赵祁没有看清杨恒的脸色,却也能猜到几分,只是看着对面站满山野的北奴骑军,镇定地说道: “湘王殿下不必忧心,从我军离开淞山,我已命人每二十里一报,北奴人是辽王悬在楚王殿下头上的一把剑,距渭水大营不过二十里,湘王殿下走到了何处,楚王殿下心中有数,殿下只管下令,让大军冲杀北奴骑军便是” 杨恒还是有些犹豫:“北奴人兵马强悍,荆州兵马新败,只怕撑不了多久” 赵祁此时才转过头来,面色铁青的问道:“那王爷是打算躲进淞山里?长安一战,生死胜败,就在王爷这一念之间,牵一发而动全身,王爷可切莫做千古罪人” “先生”杨恒还想在辩解些什么,却看着赵祁已经转过头去,赵祁年轻,也是书生打扮,此刻却能立于千军万马之前毫无惧意,这是杨家的天下,先帝的江山,他杨恒却这般犹豫一场大败就这般瞻前顾后,畏手畏脚。 吹过京郊原野的风带来了阵阵麦浪的香气,这是一年当中杨恒最喜欢的季节,三湘之地又是一个丰年,百姓家家户户皆是洋洋喜气,云梦泽上千舸争流,临湖城中游人如织,熙熙攘攘,岳麓书院士子正是青春年华,山中书声阵阵,这是杨恒这位湘王殿下最喜欢的画面,此刻的他也不难想到,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这番三湘之地的繁华盛景。 可除了这些,他也看到了背井离乡逃亡南疆的京郊百姓,拖儿带女,凄惨无比,也看到了关中平原上的千里麦浪却少有人在田间劳作,看到了这长安城外十室九空,心里一横,杨恒拔剑出鞘,厉声说道: “传令!列阵,迎战!” 令旗在阵前飘扬,两队骑军从杨恒左右在阵前奔走传命道:“湘王有命!迎战!”荆州兵马的战鼓被擂响,鼓点和在北面直面北奴的大军有所不同,少了一分豪气,多了一分南疆的水气,但这鼓点,也是让南疆儿郎血脉喷张的节奏。 宁人打不过宁人算不得可耻,怕北奴蛮子却是要为人耻笑,先帝和上一位楚王殿下如何将北奴蛮子打得抱头鼠窜的故事他们中的许多人虽远在南疆也是自幼听闻,他们知道蛮子横勇,前朝被太宗皇帝和武宗皇帝收拾一番后乖了几十年,后面趁着天下大乱没少闯入连城横行无忌,连长安也围了几次,但他们更为自己的前辈可以在马背上,在草原上赢过蛮子而骄傲。 北奴人宁人为敌多年,自然知道宁人的战鼓是何意,只是眼前这支兵马,和他们从前见过的宁军都不同,他们极少有骑军,大多是步军,身材比北地连城下的宁人要矮上几分,他们知道这是那支刚刚被辽王大败,数万大军仅剩万余的荆州兵马,荆州二字北奴草原上的雄心万丈之心都有所听闻,他们也会在草地上划出大宁的疆界,叫嚷着拿下长安和东都后,一路入蜀,从长河上游向下征伐,一路南下,取荆湘之地后合兵一处,顺流而下,去看看繁庶的宁人口中可以堪比仙界的江南是什么模样,传言那个地方没有大雪,没有草原,但有天下最动人的歌谣,有天下最好看的丝绸,有天下最精美的瓷器,还有天下最美的女子腰间。 寂静,让人害怕的寂静,风沙掠过,从知道荆州兵马要与自己一战那一刻起就早早站在了高处的北奴兵马中忽然传来一声:“杀!” 战马的嘶鸣过后,万骑踏地的声音震耳欲聋,湘王麾下仅剩的这些荆州兵马仿佛又看到了那一日和辽军一战时的景象,数不清的骑军,踏得仿佛脚下的土地都在摇晃,尽管已是黄昏,许多人的额头都止不住的冒出了冷汗。 “哈!” 这是荆州兵马特有的号子,这本是长河沿岸的纤夫拉着大船时所叫喊的号子,他们在长河上往返的战船上都是这般喊的,只要一喊,就像夏日里长河的惊涛险滩都算不得什么。 “放箭!” 荆州兵马里和北奴人打过交道的老卒们知道北奴人来去如风,上一次狼骑结阵冲杀时他们就因为慢了一刻被一次冲垮终落得大败,今日自然学机灵了一些。成千上万的箭矢从荆州兵马的阵前射向北奴骑军,冲锋是北奴人是可怕的,在他们眼中,有长生天的庇佑,只要自己可以冲进敌人的阵中,那所有人都是自己的猎物。 留下了一千余人命后,北奴人冲进了荆州兵马的阵中,绊马绳,陌刀,长刀,银枪,箭矢,只要北奴人没落下马来,学聪明的荆州兵马是不会使出自己的佩剑的,大败的耻辱在这一刻成了他们在北奴人马前奋勇的理由,许多人的兄长,父亲,族亲在几日前的那场大败中丢了性命。 不远处的杨恒看着,也有些着急,虽然惊讶于自己的这支残兵败将竟然真的挡住了北奴人的第一次冲杀,前军相接的刹那没有一触即溃,但他可以看见,北奴人的身后还有源源不断的骑军,而自己身后,是令人直冒冷汗的秋风。 北奴人没有像秋风扫落叶一般将荆州兵马打得大败,北奴人也没有一次便可以直入中军在万军当中取下湘王的人头,杨恒坐不住了,想冲入阵中,又被赵祁拦住:“王爷,荆州兵马悍勇,这一战可以一雪前耻了,这才到哪儿,王爷怎么就坐不住了,且再看看,且再看看” “这都是我大宁的好儿郎,追随本王一道勤王,怎可坐视万余儿郎死于本王眼前,本王却在此坐视不理?” “可王爷去了又能如何?若是王爷不幸辱于北奴骑军铁蹄之下,士气大挫,招致倾覆如何?王爷不年轻了,也没有万军中取上将人头的万人敌本事,还是就在此处,静观其变,等楚王殿下率军断了他北奴人的后路” 被赵祁这般侮辱的杨恒哪里还能忍,再不像往日那般斯文:“赵祁!本王也是太祖高皇帝血胤,本王便是没有万人敌的本事,也有一身血性!本王算是明白了,你这是要我荆州兵马为你主子铺路!好!好!我杨恒一死,也算为大宁尽忠了!” 忍无可忍的杨恒扬鞭踏马而出,护卫的后军也自然是见状血脉喷张,一拥而上,漫天杀声里,可算是顶住了北奴人从山岗之上冲杀的尽头。湘王的王旗迎风杀向前军,荆州兵马的士气顿时又涨了几分。 此刻已经按照杨宸吩咐赶到了北奴军左右两翼应时而动的萧玄和安彬都同时知道了不远处战场上的情形: “报,将军!北奴骑军倾巢而出,像是要一口气将荆州兵马赶尽杀绝!乱军之中,湘王殿下也杀入了阵中,两军正在混战” 萧玄面露不快,从淞山那一败后,他对北奴人是恨之入骨,视之如奇耻大辱的他顿时举起大刀,在劈山的谷中向身后的五千军马喊道:“找蛮子一雪前耻的时候到了,传令,今日的蛮子只可杀,不许生俘,本将自有犒赏!” 而安彬则是引而不发,沉声说道:“北奴骑军余威尚存,再等片刻” 可军情总是瞬息万变,刚刚杀入了乱军中想要将荆州兵马吃得一干二净的北奴骑军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左面的劈山之中突然杀出了一支楚军,他们并不知道,楚军是如何让眼前的这支残兵败将心甘情愿地来做了诱饵。 杀气冲天的萧玄一马当先,今日特意选了自己平日里最不喜欢的大刀,只想着一刀可以多带走几条性命,萧玄如今的这支兵马只有两千余是之前的破光营旧卒,剩下的全是当初在东都赵祁所俘的人马,还未走多远便萧玄和与北奴人不共戴天的破光营扔在了阵后。北奴人和荆州兵马同时发现了萧玄所率的楚军,本有将败之势的荆州兵马又来了精神,乱军当中的杨恒也长叹一句:“天不亡我!” 可北奴人到底是草原上的霸主,没有因为萧玄的区区数千人马便乱了阵脚,在开始的措手不及之后,回过神来,被萧玄和破光营冲散的右军因为破光营的后劲不足又慢慢站稳了脚跟。但战场的死生之事,狂欢和窃喜总是难以长久。 听闻萧玄已经率军先于自己冲下了劈山的安彬破口大骂了一句:“他妈的,萧二愣子,这是打仗还是报仇!”急忙率军又杀向北奴左军,自长安被围,京郊的旷野上声势最为浩大的野战和骑军冲杀就此开始。 本以为左面也会像右面一样只要抗住了就能耗过去的北奴人发现,三面被围的他们,分兵之后无力冲垮杀了眼的荆州兵马,而那些从一开始就恨不得将他们生吞活剥的楚军悍勇无敌,而最后出现的这支楚军虽然气势不如前两支,可井然有序,骑军过后,步军结阵杀来,三面迎敌的他们开始力有不逮。 三面困住他们的人都知道自己会赢,可北奴军中有人却不再这么想,他们本就是效命于左贤王的各个部落里精挑细选的勇士,如今完颜夷死了,领头的左贤王部将总是将最难的最危险的事丢给他们这些弱小部落的人,连此刻结阵冲向楚军自己却打算先溜,他们怎么能忍。 溃散,是一瞬间的心照不宣,北奴人跑了,北奴人跑了的消息在越战越勇的荆州兵马阵中开始流传,他们都发现半个时辰前才冲杀山岗仿佛天下无敌的北奴骑军开始发了疯般的向后奔去,他们在期待着还有一路突然出现在北奴人的身后好让他们可以全歼北奴人,但没有。 战阵冲杀开始变成了楚军和荆州兵马对北奴人的追杀,北奴人速度快,逃亡也快,但这一战,注定让人们元气大伤。 宋怀恩在远处听着这一面的消息,听到了:“军师不好了,北奴人败了,藏在左右的楚军掩杀过去,北奴人大败,连大营都丢了,朝咱们这一面跑来” “哼”刚刚落了一颗黑子之后的宋怀恩笑道:“慌什么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传令,三军出寨列阵,楚王殿下好手笔,让咱们让他瞧瞧,班门弄斧,是什么滋味” “哈哈哈哈” 和杨宸预料之中一样,辽军动了,在三万大军北去陈桥之后,又有两万辽军出战,洪海也自然而然地摸了过去。 可以俯瞰整个辽军大营的那个山坡上,罗义神色匆匆:“王爷料事如神,辽军动了,整个大营,近乎虚设” “动手!” 第583章 兄弟之情,宥于刀光血影(2) 溃逃的北奴骑军一路往西面的辽军大营跑来,终于看见了赶来的辽军在候着自己,心领神会的辽军在正中为北奴人空了一个口子,好让丢盔弃甲的北奴骑军得以躲进来喘息片刻。而萧玄和安彬率军追杀,碰上了辽军也毫不示弱,打算趁着辽军立足未稳首尾不能相顾之时,一道掩杀过去。 一番混战,又重新开始,势均力敌的楚军和辽军不相上下,大部狼骑此刻应该在赶往陈桥的路上,所以没了辽军之中最为精锐的狼骑大半,仅剩的这些兵马在楚军眼里又能算得了什么,无非是两军交战畏死者败,悍勇者胜,计谋在此刻不值一提,两两相望之时,眼疾手快者才能活命。 空空如也的辽军大营里等来了新的主人,楚王杨宸亲率骠骑营在空空如也的辽军大营前停住了马,策马扬鞭的骠骑先杨宸一步闯进了辽军大营纵火,顷刻间,辽军大营就生起了阵阵浓烟。 “罗义,咱们是不是就这么赢了啊?” “王爷料事如神,只怕此刻不必曹虎少将军的河北兵马助阵,待洪海将军杀入辽军腹背之处,辽军溃败见自家大营被付之一炬,定无心再战” “可本王怎么右眼跳得慌”杨宸话音未落,惨叫之声从骠骑军身后传来,杨宸急忙转头,只听得:“生擒楚王,杀入长安”之声震天,自己身后是辽军的大火,可四面八方是一开始便藏在辽军左右林间多时的辽军。 “哈哈哈哈”杨复远颇为得意的站在离正燃着大火的辽军大营不远处的巨石上:“七弟!抓的舌头是不是告诉你,本王亲率大军去了陈桥啊?” 杨宸两眼一黑,看着杨复远和他周遭密密麻麻的辽军士卒,知晓了自己今日凶多吉少,向上指着杨复远骂道:“皇兄!今日是我不如你,遭你算计,可你也活不了多久,无非是我先下去等你!有皇叔在,你也赢不了!” “从你请降那日我便犹豫不决,昨夜想了一夜,知你是阳奉阴违,阴险至极的小人,今日才特意在此候着你,不亲自送你下去,真对不住你处心积虑的想让我万劫不复,你笑什么,你不想做皇帝,这些时日保存实力做什么?老七,狡诈虚伪过头,把自己算进去了,可怨不得本王!” 杨复远自然是得意,昨夜将般般往事想了一遍,他告诉了自己答案:“老七不可信,老七该杀!”所以才有了今日的手笔,便是杨宸不来,他也会亲自领军先将杨宸宰了,再去陈桥逼死曹蛮,让河东兵马归己所用后攻破长安,再慢慢的等着被独孤涛一步步引到长安的杨智和宇文恭。 “王爷,和他废话做什么?末将和骠骑营护着王爷,冲出去!”罗义在马背上和杨宸说完,伸手过去,像是听见了什么声音。 “雨!王爷,是雨!”阿图最先惊叫起来,辽军大营的大火可正烧得旺,这场骠骑营亲自燃放的大火让杨宸不得不直面四面八方的辽军。 “杀!”杨复远也伸出手去摸到了雨滴,望着突然之间聚拢变黑的云层,怒不可遏,一把取过自己侍卫手中的大弓,开弓引箭,怒视着杨宸:“莫非连老天爷也要帮你?凭什么!本王一样能赢过天!” 一箭过去,让辽军上下都没能猜到的是,素来百步穿杨,在马背上都能百发百中的辽王殿下竟然失手了,一箭没能射中杨宸,反倒是射到了杨宸身后的骠骑身上。骠骑刚刚倒地,罗义和阿图一左一右的跟在杨宸身后,随他一道向拦在身前的辽军杀去。 骠骑营将士向前冲去时,已经可以听到雨滴噼啪打在铠甲上的声音,杨复远怒意更甚,翻身上马时直接问道:“都傻了?放箭!射死他!” 身前的骠骑士卒七七八八的倒在了杨宸马下,他们护着杨宸向外冲过去,可辽军人多势众,骠骑营便是用万般功夫也断不可能在此刻从前面的辽军当中冲过去,杨宸看着死伤甚重,调转了马头:“从营中闯过去!” “可那不是有火么?” “可现在不是有雨么?” 阿图一句话险些将罗义噎死,换在从前杨宸定然要取笑一番,可这一刻生死之际,哪里有心如此,杨宸跨着乌骓马冲进了大火里,乌骓马毫无惧意,而骠骑士卒更是,尽管他们有人刚刚冲进去便引火烧身,烧得惨叫连连,烧得自己噼啪作响,但辽军坠马,他们还是会发狂一般的想去抱住辽军。 三千骠骑可以鱼贯而入从燃着大火的辽军大营里冲过去,但杨复远立在两边设伏的辽军不行,只有拿仅剩的狼骑去追杀杨宸,此刻因为这场毫无由来的雨恨不得将杨宸千刀万剐来证明只有自己才是真正天命之人的杨复远领狼骑冲过去了很远很远。 穿过辽军大营后不久,罗义见辽军尚且不曾追来,急忙将兵分两路,让扛着王旗的骠骑往东面跑去,而自己则率人护着杨宸往长安方向狂奔。 可杨复远是什么心计,一眼便看穿了情急之下粗陋不堪的障眼法,只是草草打发少数人马往西面追去,见摆脱不了杨复远,罗义突然勒马停住:“王爷快走!我来拦住辽王!” 回头看着罗义大义凛然的模样,杨宸一时间有所不忍,可辽军追杀之人太多,一扭头带着阿图和不过百余骑继续狂奔,阿图的马还有寻常骠骑的马力比不得杨宸,杨宸不得不不时骑慢一些等着他们,但不知为何,杨复远竟然绕开了罗义,只身领了百余狼骑也追了过来。 “不跑了”被杨复远追得心里发毛的杨宸勒马停住,如此下去,自然是跑不到长安城下,眼下不就是百余骑对百余骑么,胜负难料。 “老七,识趣一些自己下马,本王给你一个痛快”明明也是费了些心力才追来的杨复远看杨宸竟然不跑了,而是在此处等着,本想嘲笑自己的弟弟太过猖狂,瞧见夜幕已至,害怕夜长梦多的他自然是不想再等一刻,唯恐这雨下得再大一些,唯恐一会儿又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拨人马将杨宸救走。 兄弟俩彼此最为可信的骠骑和狼骑相互冲杀,而杨宸则是和杨复远两两相抗,曾经在皇家校武场,无数次杨宸败在了比自己大三岁的杨复远手下,但这一次,他并不害怕这个赢了自己很多次的兄长。 “蟒首银枪?父皇还真是舍得”几个回合下来,杨复远对杨宸这几年的长进有些意外,没想过这小子如今使枪也是一把好手。 “这是镇国公府的东西,王妃是镇国公嫡女,这枪给本王,不为过!” 杨复远怒喝道:“没出息的东西,这世间的东西都是我杨家人的,镇国公不过是杨家的一条家犬!你竟然视家犬之物如珍宝?” 兄弟俩一面交手,杨复远的长蛇枪死死将杨宸压住,两手拿枪顶住杨复远的杨宸在马上狞笑道:“皇兄何必发怒,不就是见父皇把这蟒首银枪给了我,不是给你么?藩王之首,本王做定了!” “就你?”杨复远突然收枪,杨宸险些跌落马下,一杆枪撑地才让自己倒过身来,可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杨复远的枪从地上划过雨滴直接向杨宸的头挑来,闪避不及的杨宸重重的挨了一击,勉力顶住,杨复远又从马上跃起,一脚将杨宸从马上踢翻了下来。 连着在地上滚了几圈的杨宸把银枪被扔得远远的,头盔也不见踪影,杨复远则是大摇大摆地走下马来,看着两手撑地后才颤颤巍巍站起来的杨宸:“我早和你说过,你若作壁上观,我只会让你安安稳稳地南疆坐你的的楚王,你为何不听?” 杨宸吐了一口嘴中的血,还是那番狞笑:“皇兄自己信么?” 杨复远步步紧逼:“我自然不会让你掌兵十万,千古名君,可有谁能容卧榻之处有他人酣睡!可我却想过,江南之地许你一世荣华富贵,你为何不信我?”杨宸对自己的怀疑,让杨复远感到一阵恶心。 但趁他没有注意,阿图不知何时溜到身边朝着杨复远的腰便一剑砍去,但阿图的剑再利,也砍不穿杨复远的铠甲,反倒是被转过身来的杨复远一巴掌掀翻在地:“小杂种”杨复远将要落剑时,杨宸一个箭步扑过去,醒过神来的杨复远转身便被杨宸抱着扑倒,杨复远和杨宸一道重重的砸在地上,杨宸死死的夹住杨复远的脖子,脸很快涨得通红的杨复远一肘又一肘的砸在杨宸腰上。 “阿图!快!” 被杨复远打翻在地时阿图掏出了藏在胸前的那把短剑,还未走进又被挣扎着想要起身的杨复远伸出的手给绊倒,狠狠的摔了一跤。罗义教的功夫顷刻间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但看杨宸倒在地上从身后死死抱住杨复远被砸得吐血的场面,他的害怕也一道被扔在了身后。 两手握住杨宸赏赐的那柄短剑,一刀,一刀,又一刀,误打误撞扎进了杨复远的脚上,腹处,还有手上,还有一刀从杨宸的手臂上刺过,被两人彻底激怒的杨复远伸手过去抱住了杨宸的头,扭打之下,杨宸被杨复远掀翻在地。 一拳,两拳,杨复远秤砣一般坚硬的拳头砸在了杨宸脸上,开始还用双手护住自己的杨宸很快被砸得晕头转向,迷迷糊糊之间,看着阿图又站了起来急忙喊道:“阿图,快,快跑”鼻青脸肿的杨宸没了气力,鼻子和嘴角全是浊血,得逞的杨复远却并不开心,难缠的阿图从身后将剑扎进了他的腰里,本就是因为两王自己要一决生死的骠骑和狼骑此刻也十去七八,许多坠落马下皆是奄奄一息。 “啊!” 从杨宸身上站起来的杨复远没有理会那柄插进自己的短剑,先是一拳将阿图掀翻在地,被砸得天花乱坠的阿图趴在杨宸身边,手里抓着被雨水打湿的泥土,费力的喘着粗气。 “小杂种,难得你这么忠心,那你就先去,给本王的七弟开开路” 杀了无数人却独独没杀过少年郎的杨复远这一刻拔剑刺向了阿图,还未刺下,一箭便从他耳边飞过,罗义来了,原本殿后的罗义是如何到了此处无从可知,但罗义在马上看见的,是杨复远要刺死躺在地上已经没有动弹的杨宸。 “勿伤王爷!” 一箭,又一箭,自幼被当做死士刺客养大的罗义剑术超群刀法精妙是楚军尽人皆知的事,但没有人知道他箭术和弓弩一样精湛无双,更是使得一手好暗器。闪避之间,杨复远还想一剑将杨宸刺死,刚刚走进,而罗义又尚且还有几步才能过来之时,躺在地上的阿图抱住了杨复远的脚,用尽全身气力咬了下去。 被师徒俩缠住的杨复远一脚从阿图身上踩下去,当场踩得阿图的右臂砰的一声,可就是这一踩,罗义已经赶到了身边,罗义的脸上是一脸血迹,身上还有几处剑伤,但他是如何以一敌百将狼骑杀绝再赶回楚王身边从辽王剑下救下楚王的故事会从今夜开始被骠骑营人人传颂。 骠骑营杨宸之后的统领便是罗义,数十年之后,便是这位在杨复远脚下被疼晕过去的少年郎。 罗义一拳一掌将杨复远打得连退数步,被重伤的杨复远此时才从罗义口中知道了一事: “楚王殿下有命,留你一命,你败了,赶紧逃吧” “笑话,本王此生怎么会败?” “若是辽军都知道你辽王已死呢!”杨复远身边仅剩的狼骑见情形不对,急忙赶来护着杨复远:“王爷,王爷,今日杀不掉楚王,那便明日杀吧,且去看看大军如何了” 腰间的短剑杨复远亲自抽了出来,顿时血流不止,杨复远听见罗义的话也不知究竟是何意,刚刚不过三五个来回,他知道以罗义的身手今日杨宸的命自己是带不走了。 愤愤离去,夜幕之下,暴雨骤至,楚军入城,辽军往北,长安九门大开,纳兰瑜和白渐宏,便是在此刻,入了长安。 第584章 口谕 风本是没有声响的,穿过了皇城八王府的巷道院墙后才呼呼作响,楚王府的仆役们一个个神色都有些难看,这过去的一个日夜,可是有太多人来了楚王府,京中被围城日久,王府里的开支用度都削了又削,唯恐怠慢了礼数。 许多婢女一面愁眉苦脸的说道:“唉,又要下雨了”卷起帘帐,一面又在私下里议论了在楚王那寸步不离守在身边的年轻谋士,年纪轻轻,就能为楚王出谋划策,传言前日的那场大胜,就是靠着这谋士的神机妙算才赶跑了叛军。 京中楚王府虽与南疆那座王府如出一辙,但春熙院中的陈设布局显然没有定南卫的王府考究雅致,诸多华而不实的摆设放在宇文雪眼中只会显得俗气待不过一个时辰,帘帐之内,杨宸面色苍白,脸上的伤痕和淤青占了半边脸颊,英武俊美的脸也因此被折去了七八分光彩。杨宸身边是整整齐齐的被褥,整个屋子里异香扑鼻。 从辽王败退到他们入城已经快一日,除了杨宸迷迷糊糊的说了些什么外,赵祁没能从杨宸这儿等来一个字,今日说是圣上御驾亲临探视,即将入夜也未曾听到消息,赵祁想来许是知道杨宸未醒,所以未能成行。 前夜的大雨之中,长安城外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打仗,楚军将半数辽军和败退的北奴骑军引诱离营厮杀正酣时,洪海的长雷营拿着杨宸的王旗杀入乱军之中,赵祁派人告诉三军:“辽王已死,大宁当兴!” 恰巧一时半会儿没能见到杨复远反倒是见到了楚王的大旗,北奴人心溃散,连累着辽军也落了下风,难舍难分之间,曹虎奉杨泰军令率军出城驰援楚军,此之为一胜;辽军溃退,杨泰又令九门大开,长安兵马齐出将向北溃逃的辽军拦腰斩断,此之为二胜。一路追杀,未见辽王踪迹的辽军大乱,死伤甚重,向北溃逃之际被杨泰紧追不舍逼入了陈桥镇外的荡山之中,陈桥兵马在上官举亲率之下,当初了三万辽军攻城呢之势,为免腹背受敌,大败之中的杨复远领军三万躲进了陈桥镇外的燕子山中。 长安之乱就此而解,湘王杨恒与楚王杨宸一前一后入京,两人各部兵马也统统交由了杨泰节制。 “咳咳咳”眉头紧皱了几下后,杨宸突如其来的一阵咳嗽吓得赵祁急忙起身取来了水盆,前一夜宫中太医为杨宸诊治的场面赵祁都不忍再回想,堂堂楚王殿下,身上精锐多了三四处剑伤,呕血不止。 杨宸将今日午后喝下的汤药吐得一干二净,等他发现自己已经住进了春熙院时,颇为无奈的抓住了赵祁的衣角问道:“赢了?” “若是王爷输了,早已去见了阎王”率军入京快有半年,在赵祁这里,杨宸已经有两次险些丢了性命。 杨宸推开了赵祁:“赢了好,赢了好” “王爷不想知道眼下情形如何?”赵祁有些意外,杨宸知道赢了便这般躺了过去,似乎并不关心长安城内外的情形。 “饿了,去让厨房给本王烧几个菜来,军中饭菜粗陋不堪,本王早受够了”明明旧疾未愈又添新伤像是锥心之痛,杨宸却故作轻松地躺着装作无事人一般。便听到替他将秽物取到殿外的赵祁对奴婢说道: “去告诉宫里,楚王殿下醒了,再去厨房,便说王爷饿了,让他们速速送些吃食过来” “诺” 奴婢奉命转身离去之际,赵祁又提醒了一句:“太医说了,王爷这些时日不宜吃荤腥,还是素些好” “奴婢遵命” 未出赵祁所料,听见了一切的杨宸脸上全是埋怨的神情,他只得双手一摊故作正经的说道:“本就是太医说的,王爷可别怪我赵某多事”不愿再躺的杨宸费力地起了身,向殿外吩咐道:“来人啊,伺候本王更衣!” 他可太久没有过这种从前万般嫌弃,前拥后呼时时刻刻都有二十几人在周遭伺候的日子了,赵祁站在那里也被他一阵呵斥:“赵大人,本王更衣你也要看啊?去殿外候着吧,正当本王吃素的了?” 恐怕也只有赵祁愿意在此刻陪杨宸玩笑了,还是那番正经的模样,恭恭敬敬地俯下身去行礼告退:“臣遵命,臣在殿外候着王爷” 一刻之后,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祥云墨鹤袍的杨宸走了出来,和杨复远的一架让他如今走得谨慎了一些,唯恐迈大了步子疼得叫出声来。看着阴云密布的天色,还有殿外呼呼作响的秋风,杨宸没由来的感慨道:“长安就是这样,一入了秋,总是这般下雨” “下雨才是天助朝廷”赵祁起身站到杨宸身后说道:“辽军溃败,已被上将军围在了燕子山中,无衣无食,这雨多下一日,辽王便早败一日” “你和本王说说,怎么回事” 赵祁便一五一十的将杨宸和杨复远交手之时,两军交战情形,还有北奴人因为一句:“辽王已死,大宁当兴”的话自乱阵脚,最先溃逃让洪海钻了空子猛攻辽军后方,又得曹虎助阵从而大胜的事说了出来,又绘声绘色的说了杨泰是如何看准时机开九门率军出城,分作三路截杀往北溃逃的辽军。最后便将朝廷诏命,上将军杨泰节制各路兵马率军击溃贼逆的话也说了出来。 听完赵祁之言,杨宸嘴角抹过一丝暗喜,心想这般说来,自己便算不得是平乱的头功,日后也好全身而退,可还未等他暗喜太久,赵祁就面露难色的说道:“王爷,此战,倒是还有几件事想和王爷说说” “说吧,本王如今也砍不了你的头了” 赵祁当即请罪道:“北奴人列阵之时,臣见湘王有逃脱之意,无礼于湘王逼他出战,后又不见安彬、萧玄所率兵马,又激怒湘王,致使湘王亲自入阵鼓舞士气,后,后湘王身中两箭,如今还在宫中调养,不知生死” “你!”杨宸猛的拂袖,没吓着赵祁反倒是把自己给弄疼一些,他指着赵祁说道:“皇叔历来不喜这些沙场之事,你让皇叔冲锋陷阵,这不是让他去送死么?若是皇叔有个三长两短,本王,本王” 话说到此处,杨宸又不知到底该如何责罚赵祁,听到赵祁明知自己不会罚他还要请罪的样子,怒意横生的杨宸只能踏出一步看着殿外开始下起的小雨说道:“算了,还有呢” “此战我军今日已知伤者一万一千余,战死者八千六百六十一,辽军不知其数” “都到了今日,死一万人和死百万人,又有什么差别”杨宸泛起了一阵心疼,倒不是为自己的三万精锐经此一役也近乎全军覆没,而是为这数万条人命,征讨东都贼逆,淞山遇伏大败,长安城外面对辽军置之死地而后生,可这些人,本可都活下来的。 扶着殿门才站稳的杨宸又问道:“对了,罗义呢?本王记得他为本王拦住了追兵” “罗义不知为王爷拦住了追兵,辽王要杀了殿下时,正是罗义赶到,从辽王剑下救出了王爷”赵祁说完,转口说道:“殿下积了善缘,当初在东羌收了阿图这么个好孩子,护卫王爷的骠骑说,阿图拼死拦住了辽王,没了气力在地上都用嘴生生从辽王腿上咬下了一块肉,牙上边牙都被辽王踢掉了几颗” “留住命便好,留住命便好”不知为何,杨宸有些自责,自责自己在南疆还是荒废了一身武艺,打不过杨复远,连累了这么些人。 “可是”赵祁有些为难,见杨宸忧伤的神情,还是说了出来:“可是一只手被辽王废了,宫中太医来看过了,接不回去,高热不退,若是不将碎骨给取来,只怕连命都保不住。王爷没醒,罗义是他师父,就听了罗义的” 杨宸转身大怒道:“你们!你们!阿图才这么小啊?你们!你们怎么忍心?” “王爷,实在是毫无办法了,毫无办法了”赵祁急忙上前扶着动怒的杨宸,杨宸却是一滴热泪流下:“阿图的年纪,本该在书堂读书,都怪本王说什么让他去罗义身边学些活命的本事,活命的本事没学到,倒是差点把命丢了” 回到长安的第一顿饭菜,一点也不合胃口,杨宸还没吃几口,就跑到了阿图的房里,面色紫青的阿图躺在榻上,额头还滚着硕大的汗珠,烧糊涂时一直在喊:“姐姐”,等杨宸来时也不例外。 “喊了多久了?” “没事就喊着,醒来发现手用不了,哭了一夜,哭累了就又睡了” 杨宸毫无避讳的把手摸到了阿图头上,替他擦了擦汗,阿图的胡话倒的确是让他记起那个廓部的女子还被自己关在海州城外,只要东羌王府一日没有诚心诚意的归顺,那这个女子便一日不得安生,还是关起来好些。 “阿图是个好孩子,命苦,在东羌城外遇到本王,算是他的劫数” “王爷万不可这么做想,若是没有王爷,阿图只怕早已饿死在东羌城外,孤苦无依早早投了东羌军中,做个无名之鬼,如今救了王爷有功,起码一世安稳”赵祁的解释在杨宸这里像个笑话,杨宸忧伤的叹道:“一世安稳?本王连自己可否一世安稳都不知道,哪里能许他一世安稳” 还没来得及多说,陈和便来了楚王府,从杨宸入京,陈和来了三次,一次带了太医和羽林卫,将楚王府里里外外围住,一次是前来探问杨宸安危,又让赵祁将城外一战的先后写成折子送进了大内,还逼问了楚王为何与辽王夜会,又是如何突然向辽军发难逼得朝廷也不得不派兵出城迎敌。 匆匆赶往承运殿的杨宸见着了被雨水打湿的陈和,还未开口,陈和就率先说道:“圣上口谕,楚王接旨” 不知所措的杨宸又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迎道:“儿臣接旨” “圣上口谕,贼逆之首今日上表请降,请朝廷遣使燕子山一会,楚王既已在城外会过贼首,自是旧相识,便请楚王为使,往燕子山受贼请降吧” 杨宸一脸错愕的看着陈和,有些不敢置信,本以为陈和是来替宫中问自己安危如何,可却是让自己去燕子山受降,还明里暗里都讽刺了一番他与杨复远夜会之事。 陈和见状,笑盈盈地问道:“怎么,楚王殿下既然醒了,自当为国尽忠不是,为何还不接旨啊” 见杨宸正要俯身接着,跪在杨宸身后的赵祁说道:“陈公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臣昨日已将楚王殿下是为诈降安抚贼逆的事说与了陈公公,请陈公公转奏陛下,绝非要与贼同流,为何要楚王去受降啊?贼逆刚刚败于楚王殿下之手,此时让楚王殿下去受降,岂不是盼着楚王死于贼人之手么?” “大胆!”陈和怒喝一声:“官居何位,竟敢如此胡言乱语?此乃圣上口谕,怎容你在此放肆!来人!” 陈和所有似乎早有准备的锦衣卫闯了进来,在陈和身后请命,陈和当即下令喊道:“此人大逆不道,妄测圣意,给他押入天牢,等楚王殿下受降回京复命,再请三法司好好审审这个目无君父的狂徒” 锦衣卫押着赵祁起了身,可赵祁仍是不作罢:“陈公公,我赵祁可死,可楚王殿下有功于大宁,万不可让楚王殿下去燕子山受降,否则殿下必死无疑!” 等锦衣卫将赵祁押走,陈和又俯下身问着一声不吭的杨宸,居高临下的问道:“王爷,领命吧,这一会儿雨大了,奴婢可不好回宫” 心里七上八下的杨宸缓缓地跪了下去:“臣领命” “这不就得了么?”陈和笑意盈盈的将杨宸扶了起来,还未等杨宸多想,陈和又忙不迭地伸出了手来:“王爷,奴婢听说太子爷的兵符也在您这儿,可否交于奴婢带回去” “此乃太子兵符,来皇兄交于我节制兵马所为,陈公公你拿去作甚?” “哈哈哈,王爷说笑了,奴婢带回去自是交于主子,我大宁经此一祸,来日庙堂之上不知有多少人要刨根问底,王爷还是交于奴婢,主子说了,天下太平,这些兵符,总是无用的” 雨势渐大,不久前方才从曹虎那儿要回的太子兵符又被陈和取走,望着陈和陌生的背影,他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做笑里藏刀,这座下雨的长安城,杨宸在忽然之间,无比陌生。 第585章 受降 被一身伤痛折磨得再也没能睡着的杨宸躺在无比柔软还散发着清香的榻上一阵头疼,他不明白,为何自己刚刚才醒来就有了这桩前去燕子山受降的差事,何况请降之人是刚刚才因为自己大败而逃走向绝路的皇兄。 杨复远会请降本就远在杨宸预料之外,而要自己去受降,还暗指自己夜会杨复远居心叵测则是让杨宸一时间看不清楚朝廷心思为何,自己明明是平乱的功臣,怎么如今辽王之乱刚刚要被彻底平定,自己就落到了这般境遇,数万兵马被交予他人节制,帐下谋臣被押入天牢,就连自己都得想想,这趟生死难料的受降。 狡兔死,走狗烹的结局杨宸从未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更不曾想过会来得如此快,如此让人难以预料。 而回到宫里,将太子虎符交到杨景手中的陈和又畏畏缩缩地将今日杨宸与赵祁的反应面呈于杨景,他也觉着自己如今的主子有些陌生,便是自知时日无多,也断不该这样借刀杀人好让太子登基。 “陈和” “奴婢在”陈和看清了杨景的手势,又跪着向前走近了几步,杨景身后是两个年轻的宫女为他按着肩膀,这是过去在这位皇帝身上从未发生的事,一切的反常都让陈和觉着那一日,或许近了一些。 “再派人去告诉楚王一声,受降之事,宜早不宜迟,还有,那逆子便是降了,三万作乱的贼军如有不降者,就在陈桥选个好地方,坑杀了罢” 陈和埋下头去:“陛下,这,古语有云,杀俘不祥” “朕从不信这些鬼神之事”被肺疾折磨得不成人样的杨景已经有许多日子没有再召见任何人,所有的圣谕都在这处甘露殿的寝殿中被陈和带到长安城上,带到楚王府,带到长安的公卿侯门之中。 “陛下,贼军刚刚败于楚王之手,让楚王殿下前去受降,是否再从长议议,上将军在陈桥,也离得近些,又亲率大军围住了贼逆,上将军比楚王殿下,更为妥当啊” 杨景有些意外的从两个宫女的身上坐了起来:“你是说,朕的皇命不妥当?”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陈和在杨景的御榻前连连叩首,却只听得御榻之上的杨景冷冰冰地说道:“这么多年,跟着朕,也是辛苦了些,可有功劳的人,朕也杀过不少,莫要忘了尊卑规矩” “奴婢遵旨,奴婢遵旨!” “退了吧,你明日也出城去太子营中,告诉宇文恭和王太岳,辽王之乱已定,独孤涛这个余孽,杀了便是。你早些将太子和王太岳迎回来” “诺” 陈和离开的时候,看清了这两个在杨景御榻之上的女子,恍惚之间他记得,这两人是当初明妃送进甘露殿中伺候杨景起居的奴婢,但他既为十万宫人之首,早早就知道这名虽为明妃之人,实则是那位皇后娘娘放在宫中的耳朵。陈和记起了什么,更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从影卫选了几十人马,奔赴杨智军中。 皇后安插在甘露殿的眼睛和耳朵出现在了御榻之上,将楚王谋臣下狱,逼楚王出京受降,迎回太子,陈和冒雨的快马加鞭之下,仿佛已经看见又一场血雨腥风,在所难免。 杨宸自然早早的就知道了宫中的吩咐,一句宜早不宜迟,与当初逼着自己早些出关平乱的时候何其相似,带着一身伤听罗义说宫中已将国使车驾准备妥当,停在了自己王府门前,只得带着一身伤痛走出了王府。 可不偏不倚,这次护卫杨宸去辽王军中的人是锦衣卫指挥使景清,本和杨宸有过节的他此刻也不得不下马向杨宸问安行礼:“臣景清,见过楚王千岁” “景大人,好早” “皇命在身,景某可是一刻不敢耽搁,圣上有命,王爷安危系于景某一身,王爷的亲军护卫,这次便不必跟随了” 罗义在杨宸身后急忙说道:“这怎么行,我是王爷的侍卫,自当寸步不离” “啊哟,罗大人不说景某都忘了,罗大人也是出自我锦衣卫的老人了,怎么这般不懂规矩,皇命二字就是道理,楚王殿下您说是不是?” 杨宸也笑道:“那是自然,皇命就是道理,本王受教了” 景清连连摆手:“别别别,王爷这可就折煞臣了,此番前去叛军中受降,可是扬威的好时节,臣先去候着,殿下交代清楚了就走吧,早一日让贼逆降了,我大宁才能早一日又见太平”景清对与杨宸重归于好并没有太上心,毕竟他与杨宸的过节太多太深,没有必要热脸贴冷屁股。 身居长安的他作为天子耳目自然清楚如今杨宸身处狂风骤雨之中,今日被万岁逼着早些离京受降分明就是狡兔死走狗烹,说不准还是想借刀杀人,以景清和北宁的交情,景清也并不担心杨复远会对自己如何,所以他也有些期待在燕子山里看看这两兄弟究竟是谁杀了谁。 景清退去,罗义一个快步凑到杨宸耳边提醒道:“王爷小心车前的这马夫” “嗯?”杨宸面露不解,罗义轻声耳语道:“这马夫要么是个没有功夫是凡胎肉体,要么是个深藏不露的宗师,末将探不清他的底细” “本王知道了,军师昨夜被下了天牢,天牢乃苦恶之地,景清不在京城,锦衣卫多少也要卖本王两分颜面,你取些银子上下打点一番,给军师送些吃食和书去,让他安心在里面等几日,等本王回京,自会想办法救他出来” “诺!”罗义送杨宸走上了马车,临别之际看着马夫的眼色有些怪异,意味深长的说道:“此行凶险,王爷小心” 杨宸坐进了马车里,对今日为自己驾车的这个马夫种种怪异举止多了一分警惕,车驾缓缓离开了长安城,一路向北往陈桥镇外燕子山去,不知为何,一路之上走得极慢,一日的路途硬生生地走了两日才到,景清也不敢对这位奉皇命前来驾车的老马夫有所不愠。 燕子山外围困杨复远的数万大军听闻杨复远请降皆以为是疑兵之计,是拖延等着独孤涛前来解围,可令他们所有人始料不及的是,朝廷不仅领了命,还立刻便派了负伤未愈的杨宸前来受降,一时间上下哗然。 尤以楚藩将士最为不满,安彬和洪海先后向杨泰请战皆被呵斥而归,说既已请降,天子诏命受降,如何还能出兵燕子山,走到了燕子山大营的杨宸也没有着急入山,先拜访了自己的皇叔后便回到了楚军将士的营中。 还未走得太近,就远远听见洪海在哪儿骂娘:“他娘的,怎么想的,让王爷去受降,辽王不就是因为咱们王爷才败的么?这不是逼着王爷去死啊!” “洪蛮子!”安彬急忙示意:“不可胡说!这是皇上的圣诏,胡言乱语,你不要脑袋了?” “安彬,你就是这么畏首畏尾,这仗还没打完呢?就这么对王爷,这么对咱们,真打完了仗,还指不定要把咱们怎么着呢?脑袋不要就不要了,一句话都还许我说了?” 洪海怒气冲冲的喝了一碗酒,对一样焦虑万分的安彬说道:“反正王爷到了,你和我一道把王爷拦住,不许他上山,辽王是个什么玩意儿,故意看着长安城外的百姓给蛮子糟蹋的乱臣贼子,真给王爷伤到了,回了定南卫,你我怎么向娘娘交代?娘娘腹中可还是有咱们的小主子” 一句话说到安彬心坎上去了,他也不懂,为何朝廷要这样对杨宸,这样对他们楚藩,莫非这便是伴君如伴虎?可安彬眼里,龙椅之上的那人,从来都是一位圣君贤主,这番眼睁睁的看着儿子手足相残,借刀杀人的事,便是朝中那些恨不得置楚藩于死地的人也想不到,莫非天家,当真没有人情么? “你别只叹气啊!”洪海有些怒其不争,指着安彬说道:“你鬼点子多,快想想有没有法子,若是没有,我有一计” “哦?” “苦肉计,今夜我领着百来号人,趁着夜色给王爷绑咯,等受降事了,再放出来” 在帐外忍俊不禁的杨宸此刻才掀帘而入:“洪统领好大的本事啊”一声传来,洪海和安彬同时起身向走来的杨宸行礼道:“见过王爷” 杨宸径直走向了上位坐着,还让两人也一道坐定,见两人要有些难言之隐,刚刚在帐外已经听了片刻的杨宸心领神会,随即说道:“有些话不必说了,军师被下了天牢,罗义被留在了王府,本王是被景清的锦衣卫护卫着来的” 洪海不知道杨宸此话何意,又扭头看向安彬,安彬轻声细语的解释道:“就是架着王爷,怕王爷跑了,也怕洪统领你劫走王爷,看来明日这趟燕子山,王爷是非去不可了” 洪海一拳打在了案上:“他娘的!逼着人死,也不是这个死法!” “不说了,本王心里闷得慌,去打几斤酒来,今夜咱们不醉不归”杨宸刚刚说完,安彬神色忧愁地说道:“王爷,上将军三令五申,营中不得饮酒,军令如山,若有犯者,皆受杖刑”洪海则是在一旁颇为不屑:“咱们是王爷的兵!不是他上将军的旧部!喝二两酒当真能砍了脑袋?” 说罢,洪海便要去取酒,而杨宸则是接着说道:“把萧玄还有几位千户都请来,热闹热闹” “诺!” 很快,楚王刚刚到营中便张罗旧部明犯杨泰军令饮酒作乐的事就传到了杨泰营中,刚刚才打发人快马入京质问为何要杨宸前来受降的杨泰则是破天荒的置之不理。 一夜的畅饮没有让杨宸醉倒,反倒是洪海萧玄等人让昨夜被杨宸一句又一句酒令给灌得不省人事,天色蒙蒙亮,知道杨宸是何用意的安彬送杨宸回了锦衣卫的营中,路上带着酒气的杨宸的吩咐道:“看好他们,别让他们做傻事,两王先后谋逆,掌兵的藩王都是别人眼中钉,肉中刺,若是让人抓住把柄,日后有咱们好受的” 安彬一步步跟在杨宸身后,也不应声,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应道:“诺”直到杨宸走到了锦衣卫的营门之前才问道:“王爷可还有要说的?” “怎么,要本王交代遗言啊?”杨宸的玩笑在安彬这儿成了诛心之言,慌忙的跪下去请罪:“末将该死,末将不是这个意思” 杨宸本就不忌讳这些,君要臣死臣不得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何况让他来燕子山受降的人,既是他的君,又是他的父,一路之上杨宸也想了许久,想不通究竟为何这受降之人偏偏是自己,并非杨宸不怕死,而是杨宸也在暗中用命来赌,赌天子并非真正想借刀杀人要了自己性命,赌自己那位穷途末路的皇兄不会要了自己的命。 可赌输的后果,杨宸也早已想清楚了,他躬下身子扶起了安彬:“本王就藩那日你就在本王左右,如今本王能放心的人也只有你,若是本王不测,你便等太子归京,再去镇国公府上请镇国公出手将军师救出来,把咱们这剩下的兄弟们带回南疆去,见了王妃,就说” 说到这里,杨宸一时间有些恍惚,安彬也有些不忍,却还是仔细的听着:“就说怪不得旁人,是本王自己的命数,腹中孩儿,若是世子,他日有太子庇佑,去江南做个太平王爷,永世不要掌兵,若是郡主,日后不必与勋贵人家结亲,嫁个进士郎便好。” 杨宸自己也不敢再说下去,怕多说一个字将自己的眼泪惹出来,在来时的马车上,他明明想到了千言万语,到此刻却总说不出来,安彬声泪俱下之时,杨宸才狠下心继续说道:“替本王告诉王妃,这一世算是本王辜负了她,只等来世再为夫妻” 安彬一个大男人站在泥土之上哭得不能自已,而等候杨宸许久的景清看到这番场面不免有些幸灾乐祸,车驾离开朝廷兵马的大营直入燕子山后,杨泰当即下令,三军出营,沿着四条走上燕子山的路,将辽军大营围住,为楚王助威。 而辽军,杨复远听闻是杨宸为使,不免有些心里暗自痛快,可痛快过后,更是更恨,若是杨景一直偏心,他还无妨,可今日所见,自己的这位父皇,似乎除了太子,根本没将他们几人中的任何一人当作自己的儿子。 率军列阵,横刀立马等着杨宸入山的杨复远,在一瞬间,有些可怜自己的弟弟,还没等天下太平,就落得这般下场。 第586章 去做我大宁的楚王千岁 “报!楚王入山,距此不过三里,山下各路兵马紧随其后,天策上将军率军跟在楚王身后,约一万人马!” 杨复远和整支辽军都沉默着,和荆州兵马不同,他们虽在此才忍饥受冻已经三四日,但到底是曾经在草原上来去如风的狼骑,并无畏惧溃散之意,他们对前几日的那场大败,也并非归于自己技不如人,而是因为分兵陈桥被楚王和杨泰先后钻了空子,他们眼里,那支遇到大败便在阵中四散奔逃的北奴军马才是兵败的罪魁祸首。 他们的眼里有怒意,对杨宸,对不公的朝廷;他们的眼里有不解,对辽王,对这请命受降的一计,从兵败之后,杨复远已经数日水米不进,这燕子山里的野祸被饥肠辘辘的辽军士卒搜刮一空,杨复远自己身上的伤口只是草草的敷了一层金疮药粉,还有山中草药,仅剩的那些药都被杨复远给了那些断臂残肢的伤卒。 不到三万的狼骑,虽不一定可以闯过陈桥,逃出连城,却一定可以闯出重围,离开燕子山,但杨复远只是从入山的第二日便写了降表,送去了长安,那些满腹困惑去追问的部将被他挡在了帐外,杨复远用沉默面对着所有人,也自然无人清楚辽王究竟是诚心归降,还是缓兵之计。 可是即便归降,朝廷又该如何处置他们? 杨宸的车驾没有能够走上燕子山,崎岖难行的山路逼着杨宸换上了马,而那位蓬头垢面的马夫则是面色沉静地坐着,不为所动。 无奈之下,杨宸只好自己在景清还有这群锦衣卫的扈从下策马赶往辽军大营,这一次的兄弟相见,再没有从前不知几分真假的兄友弟恭,也没有了尔虞我诈的人心算计,身后伤口已有溃烂之势的杨复远一人踏马而下,杨宸也不甘示弱的向前。 “七弟,这几日可还舒坦?”杨复远没有从前那份盛气凌人不可一世,只是像极了从前连他也不知道几分真假的那般谦恭。 “托皇兄的福,差点死了,醒了就被打发来受降,估摸着离死也不远了”杨宸不想再伪装什么,面对两万多的辽军还有身前的杨复远,他并不知道若是杨复远真有心想杀自己,要如何才能有一条活路,喜欢冒险用性命做赌的杨宸并不喜欢这一刻的感受,今日托于安彬让他带去南疆的话让杨宸从未如此惜命过,从未如此真切的感觉,王妃有孕,自己快做父王了。 听到杨宸的话,杨复远也不免大笑:“哈哈哈哈”可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你怎么知道本王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 一语说完,立时拔剑朝向杨宸,而在杨宸护卫的景清,只是静静的看着,还伸出手去,将举起剑的锦衣卫一一拦住。 杨宸并没有拔剑与杨复远怒目相对,也并不打算乞求杨复远留自己一命,反倒是冷冰冰地应道:“皇兄,自作孽,不可活” “好一句自作孽不可活,你若是听了我的,怎么会今日被他打发来送命?他莫非不知我想宰了你吗!” 杨复远的话杨宸无言以对,镇定地应声:“皇兄要杀我便杀,多说无益,我只是来问问,皇兄可是诚心归降,我大宁同室操戈的笑话已经够多了,这些狼骑本该在草原上让北奴人不敢南望,不该在此忍饥受冻,为皇兄你的一番执念白白丢了性命” “执念?”杨复远的剑还未放下,反倒笑话起了杨宸:“若是我不争,早晚有一日,太子也会杀我,就像今日他要杀了你一般。千古史书,哪一处不是你杀我,我杀你,只有坐到那上面去,做一个名垂千古的帝王,这命,我们自己才说了算” “皇兄!”杨宸也怒了,因为杨复远的执迷不悟,已经死了太多人了:“几十万大宁的好儿郎丢了性命,整个大宁北疆流离失所的百姓不知有多少,皇爷爷打下的江山险些倾覆,都到了如今,皇兄怎么还不放下?莫非要我杨家人人死绝,天下百姓人人视我杨家人如奸雄大盗才肯罢休?” “你错了,七弟,天下大乱又如何,只要我进了长安城,只要我做了皇帝,十年天下还天下太平,二十年肃清草原,三十年让万国来朝,让我大宁人人丰衣足食,让外邦各族,视我大宁如天上人间” 多说无益,杨宸不知杨复远为何此刻还在做这番痴心妄想的春秋大梦,他沉默地看着有些癫狂的杨复远,看着他缓缓放下刀剑,缓缓开口感慨:“可这些,我做不到了” “父皇施仁政,千秋万岁,太子殿下温文敦厚的千古仁君,我大宁再无兵戈之祸,天下太平的盛世景象,自然不远,若是皇兄杀了我能消气,放下刀剑,给三万狼骑一条活路,给上下的十几万兵马少一场恶仗,皇兄动手便是” “现在杀你,易如反掌,你不用逼我杀你”杨复远说完,又转口说道:“你到今日都没能看清他的模样,最像他的,是太子殿下,一样的虚伪残忍,一样的狡诈伪善,让他们来做皇帝,天下百姓才有的苦日子,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是皇爷爷最喜欢的一句诗,可皇爷爷还不是为了一个天可汗的虚名,为了做前朝太宗皇帝一般的帝王,穷兵黩武,伤民百万。盛世功业,乱世动荡,都是人命来填的” 杨复远的神情有些落寞,见杨宸还不答话,他只好继续说道:“你可知我是从何日便想要造反的?” 杨宸摇了摇头,杨复远立刻说道:“从他领兵围住了长乐宫,那一夜,我就跟在他后头,皇爷爷的遗诏换上了他的名字,想留皇叔一命,可他还不是为了坐稳那个位置,废了皇叔的王爵,把皇叔关在了那永不见天日的幽巷里,那时,我便认不得他了。他是皇帝,不是我的父皇,我与你们,自也是你死我活的境地,你赢了,你便活下去,我输了,我便心甘情愿的赴死。做不得皇帝,我也不想做一世的囚徒,任人欺辱,今日你来了,这些话,我便只说与你一人,你信便信,不信便不信,只是来日太子要逼死你的时候,莫要忘了,有我在下面等你” “皇兄”杨宸不想再听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打断了他:“父皇既是让我来受降,自是让我来领你回去,认个错,丢了王爵便丢了,你还有瞻儿,做个布衣百姓,有何不好?” “我的好七弟啊,你怎么如此天真,成王败寇,你死我活,离开北宁之后,我便回不去了”杨复远感慨一声后叹道:“今日我不杀你,念你我兄弟一场,答应我几件事如何?” “若我能办到,自当尽力而为”从杨复远口中知道自己可以活下去的杨宸松了口气,杨复远却突然下马后将杨宸也扯下马来,随即转头向列阵的辽军喊道: “狼骑何在!” “将军威武!”狼骑的山呼海啸之声,响彻山野,锦衣卫的战马还有那些跟在后面的朝廷兵马纷纷后退,避之锋芒。 杨复远扯着杨宸的手说道:“他们追随我多年,也为朝廷立过大功,是冠绝天下的骑军,有他们,你还可以为大宁开疆拓土,做不得皇帝无妨,我不该再拖累他们,他们都是我杨家龙兴之地的好儿郎” 杨宸不知杨复远是何用意,随即杨复远举起了杨宸的手转头向辽军喊道:“今日一败,是我杨复远拖累了诸位,楚王殿下便是我杨复远之后你们的将军,放下刀剑,归顺朝廷,追随楚王,去为我大宁复土开疆!” 辽军上下此时才知道,那位从不服输的辽王殿下已经不在了,今日的请降绝不是什么缓兵之计,而是真正的穷途末路,真正的请降。 “怎么!我的将令也不听了?”肃静的辽军依旧整齐威武,听着杨复远的话,心头总是有些不是滋味:“王爷!我等誓死追随王爷!” “糊涂!今日之罪过,罪在我一身,你们是我杨家旧地的好儿郎,皆是因为本王做了这番荒唐事,来日将功补过,勿要再有他言!” “王爷!” 杨复远的几个部将有所不忍,却被杨复远当即呵斥道:“弃剑!请降!”见辽军上下仍是不为所动,杨复远放下了杨宸的右手,将剑举在了自己脖子上:“弃掉兵器!请降!” “砰!”随着第一把剑被扔在了地上砸出了清脆的一声过后,第一把长矛,第一把陌刀,第一把长戈,无数狼骑下马弃掉了兵器。 杨复远此时才放下刀剑,转身对杨宸说道:“用你性命起誓,替我保他们一命” 杨宸只是稍稍不为所动,杨复远的剑便趁着杨宸不注意又架在了杨宸脖子上:“起誓!”杨宸长吁了一口气:“我杨宸用性命起誓,自当尽力护住三万请降狼骑” 可杨复远的剑还是没有放下,他盯着杨宸的眼睛,没有看到害怕,没有看到乞怜的眼神:“还有一事,把我和你皇嫂一道安葬,不许瞻儿知晓,你替我,护住瞻儿,举兵谋逆,他是无辜的” “好”杨宸这事倒是答应得快,见杨宸答应,杨复远剑从杨宸的脖子上瞬间撤走刺进了自己的腹下,一口鲜血吐了出来,被惊住的杨宸连忙喊道:“三哥!” 杨复远缓缓跪了下去,两眼被杨复远突然自戕给吓住的杨宸也与杨复远一道跪下,急忙向身后的景清喊道:“军医!快请军医!” “不必请了,踩着我的尸体,去做我大宁的楚王千岁” 可杨宸话音未落,杨复远的剑又在自己腹下横移数寸,腹中的鲜血的肝肠流了出来,撒在了地上,看着被自己吓到的杨宸,杨复远的手从剑柄上移开,放在了杨宸两肩,刻骨的痛杨复远额头冒出了硕大的汗珠,他两手是血,擦在杨宸干净的长袍之上分外眼红。 “七,七弟,留瞻儿,一命,三哥,求你了” 这是杨复远此生第一次向杨宸服软,也是杨复远第一次在杨宸眼前如此卑微的请求,杨复远倒了,倒在了杨宸肩头,他的身后是一把无比猩红的长剑穿肠而过,口中的鲜血一口一口的被呕在了杨宸肩上,杨宸墨白色的长袍尽是鲜血。 颤颤巍巍的杨复远没有再多说什么,在杨宸耳边呢喃的也只是含糊不清的:“瞻儿”等字,也许是太过疼痛,又也许是人之将死,杨复远用最后一份气力死死抱住了杨宸,似乎是想让杨宸记住他今日的下场。 杨复远死了,死在了杨宸身上,死在了三万辽军狼骑的阵前,死在了天子耳目的锦衣卫马下,没有再听到大口喘息的杨宸把杨复远的剑从腹下抽了出来,让杨复远渐渐冰冷僵硬的尸身平稳的放在地上,接着颇为骇人的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杨复远流出的血肠捡起放回了肚子上。 楚王两手尽是鲜血,整个长袍也是泾渭分明,半边鲜血的猩红,半边墨白色的素净,他举起了杨复远的剑,先是怒目瞪了景清和这些锦衣卫一眼,再缓缓转身向三万数日前还和自己是生死之敌的狼骑大喊道: “狼骑何在!” “将军威武!” “奉辽王遗命!请降!下山!” 说完,杨宸瘫坐在了杨复远的尸身旁,心里说不清的难过,也许几位兄弟之中他挨杨复远的打最多,也与杨复远最为疏远,可少年儿时,也曾一道欢声笑语的场景也依然历历在目,只是在杨家,在皇家,在历代的史册里,他们都不该为这些所牵累。 宇文松来了,从听闻朝廷要让杨宸上燕子山受降的那一刻起,他一刻没敢停留,匆匆从陈桥奄奄一息的曹蛮病榻前赶来了,慌里慌张的策马穿过杨泰的阻拦跑上了山,和杨宸一样,他也瞪了景清一眼,比起杨宸,景清似乎更害怕这位长安城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小公爷。 尽管看到了杨复远的尸体,宇文松还是颇为慌张,跳下了马,连滚带爬的赶到了杨宸身边,急忙问道: “姐夫,姐夫,你没事吧” “没事” “这一身血?” “是辽王的” “那便好,那便好”宇文松大气还未喘平,接着说道:“护国公,护国公不行了” 祸累了大宁整个北疆还有北伐大军的两王之乱以杨复远自尽请降结束,听闻杨复远畏罪自戕,已是油尽灯枯的曹蛮含笑走了,临死之际,还直呼所愿:“可于阳陵见先帝矣!” 杨景成全了所有人,护国公曹蛮,谥武忠,赐葬先帝阳陵,三万辽藩狼骑置泗水镇,暂交楚王节制。 第587章 帝后心思(1) 一切沉寂,可杨宸没能回到长安,杨泰奉诏马不停蹄的率军南下助阵宇文恭,在横岭关荡平独孤涛的余孽,而杨宸则是在陈桥便匆匆奉诏将仁孝文的皇后的梓宫和杨复远夫妻二人的棺椁送去杨景的桥山福地安葬,晋王杨吉的棺椁则是要被送去先帝阳陵。 杨宸对自己的这些被废了王爵,只能被称为晋庶人的族亲优待了一些,解去了枷锁,按天子圣谕,这些晋庶人要在先帝阳陵守陵,被守陵卫军严加看管,此生不复外出,若无意外,生生世世,到大宁亡国一日。 杨景并不着急让杨宸回到长安,所以杨宸只是和宇文松匆匆一面后再见在陈桥等着朝廷的礼官还有祀品先往阳陵,再往桥山福地。此时的杨宸当然知道这位仁孝文皇后便是自己的生母,本碍于众人耳目之前不敢大肆祭奠,但杨景紧随其后的一道圣旨为他消去了后顾之忧:“楚王杨宸,以嗣子之礼,于仁孝文皇后陵前承祀!” 仿佛杨宸的一切心事,杨景都了如指掌,他成全了杨宸,顶着礼部违制的上奏成全了这对苦命的母子,杨宸得以在将赵欢葬入桥山地宫那一日在众人眼前哭了许久。杨宸的哭声让那些奉命来哭的礼官大为意外,不明白为何楚王为何演得如此逼真,比自己哭得还要真上一些。 而这一逗留,便是整整半月,杨宸亲自在桥山不远处的悬马山脚下请人选了一处风水宝地安葬了杨复远和邓兰。 因为杨景给了杨复远一个恶谥:“纵厉”,而柳永不愿为一个叛王留下自己让京师学子人人趋之若鹜奉为珍宝的墨宝,所以他亲自为自己这位历来刻薄的皇兄题了碑:“大宁故辽厉王复远之墓” “杀戮无辜曰厉;暴虐无亲曰厉;愎狠无礼曰厉;扶邪违正曰厉;长舌阶祸曰厉;暴慢无礼曰厉;愎狠遂过曰厉” 提笔之时,杨宸对这一个“厉”字沉吟了许久,他并不明白为何自己的父皇如此痛恨厌弃自己的皇兄,又为何要将他葬在这桥山不远的地方。若即若离,既想全父子之情,又终是厌之恶之。 一捧新土在后,山清水秀的桥山没能让杨宸得到太多轻松,被赶出长安的杨宸,在桥山福地的每一夜都是辗转反侧,久久难眠的,他好几次梦见了杨复远的亡魂,只是不再那么可怕,非要与他一道饮酒,一道对弈,一道打猎。生分的兄弟之情,只有在这虚幻缥缈的梦境之中,好似才可得以补偿。 长安之围虽解,可朝廷的烂摊子却让六部公卿忙得焦头烂额,太子杨智和首辅王太岳尚需两日才能归京,而天子禁中养疾,暂不视朝,一应朝政统统落到了次辅镇国公宇文杰和三辅李春芳手中。 和事佬的李春芳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折有些心力交瘁,抬头望去内阁之人皆是默不作声,没有王太岳在此,李春芳在内阁当中,的确是有些寂寞。 “咳咳”他没事咳了几声,几人也纷纷转过头来,看向坐在檀木紫花椅上的李春芳,头铁的李德裕不近人情的问道:“阁老,还没入冬,这是怎么了?” 宇文杰在一旁默不作声,摇了摇头,只听李春芳感慨道:“这些时日总是身子不大爽利,想来也是老了,做不动事,也算是到了该告老还乡的年纪了” “阁老可别,王阁老不在,咱们几人本就忙不过来,阁老若是走了,还不得给镇国公愁死”李德裕素来直言不讳,对杨景以养疾之名不愿视朝的事,他本就颇有微词,几次上折子都被宇文杰给驳了回来。 宇文杰此时方才开口:“是啊,愁死了”只见宇文杰抚了抚颌前泛白的须发,叹道:“数年积累,一朝具毁,河东河北开拔的兵马要粮饷,被晋逆挖开浊水之渠今年得修好,不然明年又是几十万晋阳百姓要遭灾,剑南道的十万大军还不知要我们多少数目,东都陷落,京师被围,两京之间俱是狼藉,你我稍有不慎,就是这长安城里怕是也得饿死几十万人,含嘉仓,含裕仓的粮草户部这边点的数目不足三月,又要过冬了,漕运难行,莫非又要天子领我等去东都乞食不成?荒唐,荒唐啊,天子率群臣往东都乞食都是前朝的旧事了,每逢关中大旱漕运难行才会如此,我大宁立国三十余载,若是如此,你我又有何颜面告老还乡?” 被宇文杰顶了一回的李春芳没有吱声,默默垂下头去,只盼着王太岳早一日回来,太子也早一日回来监国,自己便能早一日少听些叹息。 “李大人” “镇国公”李德裕转头向盯着自己的宇文杰行了一礼,宇文杰则是问道:“户部这头,还有多少银子可用?” “回公爷,北伐兵马军资耗损甚巨,河东河北今年是指望不上了,林林总总,七百万两银子是有的” “七百万两,陛下的桥山福地赶工,浊水河道重修,工部少说要一百五十万两,若是漕运不通,走驿道押送粮草入京,少说又是五十万两,剩下这点,真不知如何打发这几位爷” 李德裕也是面露为难,而许久不曾搭话的杭安在一旁听得仔细,也没料到这么快就被问到了自己身上:“杭大人,北伐的两路兵马可曾有消息传回来?” “启禀公爷,自从辽逆破连城而入,与两路大军音信阻绝已有两月余,我问清了,最后一拨送上前线的粮草是半月前自凉州城送去的,等送到骆驼城,最多可用十日” “二十万兵马,每日就要吃空一座山,往返两千里,唉” ....... 内阁之中的叹息声,即便杨景未曾视朝,也心知肚明,两王之乱,浩劫席卷大宁北地大宁两京三道之地,数十万百姓无家可归流离失所,晋阳一城被淹死者十二万余,北地各处军镇粮仓为之一空,他在龙椅之上如何能看不见,听不到。 可他并不想理会这些,他也不愿再看到内阁之中自己的几位臣子,比起和他们争执,他更喜欢用自己的帝王威严遣宫中内宦去吴王府和淮南王府,天子明诏要吴王和淮南王巡盐巡茶,江南士绅便是不喜又能如何?手无一兵一卒的江南士绅比起北地的世族大姓,显然是朝廷取财的好去处。 杨景知道这些士绅会将朝廷摊派的茶税盐税立刻转到江南的百姓头上,说不好永文七年的冬天便是整个天下皆是民不聊生,但眼下之计,唯有如此。 长安城里上至天子公卿,下至贩夫走卒都无比哀愁,只有一处既是神仙洞府,又是阎王地狱。皇城内廷的诏狱,赵祁在此处日日被人好吃好喝的供着,短短半月,整个人还长了好几斤肉,无论什么书,只要他开口,不过半日就有人为他送来,美其名曰楚王幕府之人,不好怠慢。 从最初几日在锦衣卫的天牢搬到内廷诏狱的赵祁这些时日越发不知外面的情形如何,杨宸没来救他,他自然只是乖乖的待着,可让他不解的是,如今看管自己的这支人马并非锦衣卫,牢房也几乎是空空如也,除了每日有人送些饭菜过来他能与人说上几句话外,平日里只有赵祁一人可墙壁说话。 赵祁自然不清楚,这是影卫的地界,在景清从陈桥回来的前一夜,他被人在饭菜中下药昏睡之后醒来时就到了此处。没人告诉他,他的牢房在前些时日还是影卫费尽千辛万苦从江湖上抓来豢养的走狗鹰犬,也没人说过他吃的这些饭菜根本不是楚王府的安彬遣人送来,而是宫中御膳,就连他开口索要的古籍珍本都是从文渊阁里寻来。 “滴答~滴答~” 赵祁牢房之外的水滴声近乎让他疯魔,看不清天昏地暗的牢房之中,赵祁已经分不清日夜了,既潮湿又泛着恶臭的茅草堆上,被翻阅过后古籍珍本散乱各处。 还未感到腹中空空的赵祁猛地起了身,异常的脚步声让他有些怀疑这些人并非给自己送饭来的,他立时便又躺了回来,侧着身子,背对着被铁链缠绕的牢门。 “赵祁” “赵祁” 连叫数声无人回应后,赵祁的牢门被宫里侥幸认得陈和做干爷爷的内宦打开,陈振已经两脚残废,这些事也只能交由这帮在宫中横行无忌惯了的徒子徒孙来做。 “装死呢!”一脚踢在了赵祁的后背上,赵祁起身见到来人是宫中的太监,顿时怒道:“死残废,你敢踢我?”刚刚伸手要打便被几个太监死死按住,还将粗布袋子罩在了他的头上。 “狂什么狂?咱家认得你,你是楚王帐下的谋士,换在从前咱家自然还得巴结你,或是井水不犯河水,但今日不行了,整个宫里都知道楚王殿下被赶出了长安便回不来了,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你还是求着咱家好些,一会儿少受些苦” 陈振并未明言自己为何要他来将赵祁领到宫里,所以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从前诸多旧例的又一次重演:“问完话,杀了人” “你说清楚?什么楚王殿下被赶出了长安?” 赵祁此刻任由几个内宦把自己死死绑住,没想过问自己要去何处,是不是走到了末路,他问了杨宸,但几个太监没人回他,反倒是又堵死了他的嘴,将他从诏狱提走,带去了甘露殿。刚刚被带去甘露殿,赵祁就被扔在了地上,重伤未愈的陈振坐在木椅上见了他。 “赵大人” 被蒙住了头不知自己被带到何处的赵祁站直了身子,摇了摇脑袋,随行的太监才将他嘴里的东西取出,好让他回话: “你是谁?” “赵大人不必知道我是谁,是我家主子要见你,所以今日将赵大人从牢里请来” “呵”赵祁冷哼一声:“能将我从锦衣卫手里弄到那么个地方,好吃好喝的供着,我早猜出你们是宫里的人” “那敢问赵大人,这宫里这么多人,是谁要见赵大人?” 赵祁没有搭话,双手绑缚在后被遮住眼睛的他又摇了摇头:“无论是谁,今日若要杀我,都请给个痛快” 说罢,在陈振点头之后,赵祁被领到了甘露殿的偏殿之中,那里,只有杨景在等着他,赵祁被领走不久,一个刚刚一道去诏狱将赵祁提来的小太监跑到陈振耳边不过多嘴了两句,这座宫城之中,又有两条性命被阎王收走,大宁的长乐宫里,对得意忘形四字,可是忌讳得多。 赵祁领到偏殿坐在了椅子上,还未开口又被死死绑住,在闭门之声后许久,赵祁仍是没有听见一点动静,一切都静得出奇,而他被蒙住的眼睛自然不知此时已经是深夜,那些双眼之前晃晃的亮光,是宫烛的摇椅的火焰。 “敢问,足下何人,为何要见我?” 杨景坐在御榻上,将赵祁一身打量了一番,还是没能看清赵祁的脸,有些遗憾,但他此刻没有气力站起来走到赵祁身前去再仔细的打量一番。 “你便是赵祁”苍老的声音的传来,没有那么中气十足,只剩下深邃还有幽远。 “我是赵祁,你是?” “是你主子的一个故人”杨景缓缓说道:“听说你很狂傲?为楚王出谋划策,立了大功,他可有赏你?” “楚王刚醒就被打发去了燕子山受降,我也有二十日未曾见到楚王殿下,还不知道他要如何赏我” “哈哈哈”杨景浅浅一笑,为赵家的那些无辜冤魂:“你原籍何处?” “本是长安,少时家中遭逢变乱,在定南卫净梵山弘业寺里读书,永文六年进士,后因太子殿下赏识,让我去楚王殿下府中为掌书记事” “你既是楚王帐下之人,那依你之见,楚王可有志于做天下之主?” 一句话,问得赵祁骇然,连忙说道:“楚王殿下绝无此心” “你不过在他帐下做事一年,为何如此断定?” “因为楚王殿下见不得人间疾苦,太过心善之人,做不得帝王” 第588章 帝后心思(2) “人间疾苦,哈哈哈,世人动辄说几句人间疾苦,罢了,罢了”杨景接着问道:“你赵祁太过狂妄无礼,天底下聪明人不少,可自以为聪明的人更多,别人旁人都当蠢笨不堪的糊涂货,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论短长,做该做的事才是成大事的要义,你赵祁太不知斤两,有些事想清楚些,想清楚这长安城是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想清楚了要如何才能从长安城全身而退,才知道如何走进长安。有人可以护住你赵祁一时,但护不住一世,想不清楚,莫来日只会祸累了自己,祸累了楚王” 赵祁默默垂下头去,他早已猜出了杨景的身份,只是不知杨景为何要这样见自己,今夜的话又是何用意。 “退了吧” 殿外的两个内宦便走进偏殿将赵祁连人带椅抬了出去,还未等赵祁回过神来,便又被扔回了牢房之中,一身冷汗在后,不禁有些后怕。 陈振被人抬了进来,看着杨景有些神伤,连忙问道:“主子,为何不直接见他?赵祁并不蠢笨,想必已经猜到主子的身份” “非是朕不见他,赵祁年轻,给老七做事,性子倨傲,总不免惹祸上身,这些时日,就让他去长安的天牢里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人间疾苦吧”杨景知道赵祁要猜出自己的身份不难,今夜如此确是有些多此一举,但他不敢见赵祁,不敢见赵祁那张有些熟悉的脸,也不愿用天子之尊去逼问赵祁杨宸是否有心帝位。 陈振并不懂为何杨景会因为一个楚王府的谋士如此神伤,他只是说道:“太子营中传来消息,说是皇后娘娘已经修书数封催促太子早些入京,太子殿下却并未奉命。还有今日,内阁之中说是镇国公和李大人都被各道入京的折子磨得分不开身,两人一道值宿内阁了” “值宿内阁也是无用功,我大宁眼下缺的是朕的朱批,缺的是太子监国的诏命,没有朕的朱批,他们变不出来银子和粮草,没有太子监国的诏命,他们号令不动江南的士绅,北地的门阀,这么大的空子,就是多搭几个镇国公府进去,也补不上的,有王太岳在身边,太子也算长进了一些” 杨景一手托着自己的头,忽而问道:“陈和到哪儿了?” “已经到了横岭关,等独孤涛一败,就会奉诏赶去上将军的大营中。还有一事,上将军曾经的旧部白渐鸿到了上将军营中,是不是要先把他除了?” 杨景有些困乏,不用打理朝政的日子的确有些索然无味:“不必了,白家人有功于大宁,留他一命。既然太子要回来了,楚王也不必在桥山待着,让他回来,朕要看看群臣如何对他,太子又如何对他,有些东西现在争,现在吵,总比来日的争,来日的吵好一些” “诺” 长乐宫中,夜禁森严,羽林卫往来巡弋,一队从长宁殿往内阁的人马因为皇后腰牌得以畅行无阻,直至内阁如今所在的“勤政殿”。 知晓宇文杰今夜值宿内阁后,宇文云便命人熬制了滋补的汤遣人为宇文杰送来,而皇后突如其来的好心,也自是不止这碗参汤。宇文杰才刚刚谢过恩,如今在宇文云身边春风得意的女官云姒便屏退了左右。 而此刻,那位早早跟在云姒身边有黑衣蔽身的女子才站了出来,掀下遮住脸面的黑纱,正是大宁的皇后宇文云。前朝后宫有别,后宫之人不得干政,身为中宫,宇文云见杨景对自己的种种作为并不阻拦,如今自是也越发猖狂了起来。 “娘娘有什么吩咐?”宇文杰轻声地问道。 “楚王虽已离京,可辽贼麾下的三万狼骑,尽是军中骁勇,不可落于楚王之手”宇文杰有些不解:“这三万狼骑骁勇,放在楚王手中总比放于别人手中妥当,娘娘,楚王殿下也是您自幼养大的,母子亲情如此,为何容不得他?” 宇文云把手伸向烛火,直到烛火将她指甲上的金戴烧得漆黑才停下:“谁说本宫容不得他,陛下肺疾是好不了,本宫已经在宫外请人看过太医给陛下的方子,不过是滋补调养的拖着的药,甘露殿里每夜呕血,熬不过这个冬天,陛下留着他在长安城,又给了这几万兵马,本宫如何可以心安” “那便早一日让楚王殿下回南疆”宇文杰突然说完,宇文云却并不答应:“没有陛下点头,谁能逼他回南疆去?再说了,还得有他在京中为智儿去做些我大宁储君不便做的事” “娘娘!”宇文杰不忍再听下去,他当然知道宇文云的话里,有些杀机:“楚王妃腹中孩儿就快足月了,放楚王回去,又能如何?” “镇国公!”宇文云对自己的弟弟也毫不客气:“两王作乱,朝廷元气大伤,北伐兵马凶吉难料,长安空虚,太子旧部尽数死于辽逆马下,若是放任他回去,岂不是放虎归山?若来日陛下驾崩,他举兵谋逆,国朝可还有大军可与之一战?便是侥幸胜了,留给智儿的,也不过是一个残破的半壁江山” 宇文杰有些震惊:“娘娘,这是大逆不道的话” “镇国公这些年韬光养晦未免过了一些,我大宁的镇国公乃勋贵之首,百官之尊,可剑履入殿,此番平乱,镇国公府未立寸功,若没有这番流言,只怕风头都要被他一人抢去” “果然,长安城里说楚王有不臣之心,城外夜会辽王的话,都是娘娘的手笔”宇文杰猜到了端倪,却一直未敢定论。 “朝廷兵败,辽逆围城之日,太子西狩,都说太子抛弃君父,长安城内外俱是不尊之言,若不让他来顶这个头,谁来?”其实这不过是宇文云的一份念头,另外的则是要让杨泰得到平定辽逆的首功,尽管从幽巷离开后她一直想见杨泰被杨泰屡次避而不见,她还是希望杨泰愿为杨智效命,毕竟杨宸夜会杨复远说的那番话,她已经从逃亡的宋怀恩这儿一字不落的听到了。 无论杨宸是否是诈降,宇文云都不会再相信杨宸,天子皇权,由不得一份闪失。宇文云劝着宇文杰:“当初陛下无心帝位,连先帝都骗了过去,楚王南征不久,先帝暴病,这皇位不就落到了陛下头上?陛下登基之日,本宫才知道原来大宁的齐王竟在朝中有这般人心,三弟你说,今日的朝上,有多少人心向太子,又有多少人暗中盼望着楚王登基?” 宇文杰不敢应声,自从他袭得镇国公的爵位,未有一日不是殚精竭虑,敛藏锋芒,如今宇文云执意如此,若是触怒天颜,镇国公府指不定就是踏入万劫不复之地。 “娘娘要臣怎么做?” “让百官上奏弹劾楚王夜会辽逆不臣之事,就以辽逆托付三万辽军做由头,到时候,本宫自有法子让他来证清白。楚王身陷囹圄,太子在朝中力保楚王,这才是兄友弟恭,楚王来日若是不敬本宫便是无孝,不敬太子便是不忠,如今世人皆知辽逆将狼骑托付楚王,若是楚王为求自保舍弃狼骑,这便是丢了信义。夺了他的兵马,败了他的名声,让楚王失了人心威望,为太子驱使,本宫才能放心的让他回南疆去做个安稳的太平王爷” 宇文杰没有答应,他明白在皇后眼中拔去了爪牙的老虎才伤不到人所以要如此对杨宸,也明白是知晓太子定不愿如此对杨宸方才早早谋划,只是有一处不解,为何在宇文云眼里,杨宸似乎一定会与杨智争上一番。 “三弟,陛下封那个女人为仁孝文皇后,又让楚王以嗣子身份行人子之礼,便是在警告本宫,即便废了本宫的名头,也可以让楚王做皇后之子,本宫受辱无妨,但智儿仁善,断不可让智儿步了杨泰的后尘。你是智儿的舅父,来日大宁天子的舅父,是不是要比来日大宁皇后的叔父,来得亲近一些?” 宇文杰扑通跪下:“娘娘,臣绝无此心!若有此心,天诛地灭!” “你我是姐弟,不必如此,本宫如今可信可用之人,也只有你了,智儿可以亲之信之的,也只有镇国公府。只有让智儿做了天子,本宫这二十余年的隐忍心血才不至付诸东流,你要帮我,我镇国公府唯有与天子共荣辱,方可长盛不衰啊”说到此处,宇文云的眼泪已经滴落在地,宇文杰则是将头叩在地上,缓缓说道:“臣,谨遵凤谕” “本宫听说松儿喜欢柳家的女子,柳永的女儿已是太子侧妃人选,他亲近楚王胜过太子,还是早些让他回河东任巡抚,安抚乱民,躲开长安城这些人心算计,等智儿登基,再让他回朝任职” “臣教子无方,劳烦娘娘惦念了” “对了,本宫听说嫣儿暗中与辽逆有往来?还想过做辽逆的侧妃?我宇文家的女儿怎可如此没有出息?只要智儿登基,老九也要封王就藩,韩世子也未曾婚配,做哪家的正妃不成,要做侧妃,也不嫌丢了我宇文家的脸面” “娘娘,嫣儿与辽逆不过是少年相识,辽逆回京时见过一面,绝无往来,更不知侧妃之言从何说起啊?” “你不必瞒我”宇文云擦去了眼泪,也擦去了心软:“本宫知道,嫣儿喜欢太子,可长安勋贵,太子总不能只亲近我镇国公府一家,江南的清流要交好,北地的世族门阀要拉拢,要做皇帝可不能只靠着一道遗诏,要有人捧着护着才行。她对陛下和本宫有怨言,本宫不会怪罪,更不会和她一个女儿家计较,没有野心,也不配活在镇国公府里” 宇文杰被宇文云搀扶了起来,他当然知道宇文家的女子无一人不是世间巾帼无人可出其右者,可杀伐果断,谋划深远的宇文云让他想起了先太后,而宇文云又正是多年来被这位奇女子所弹压,直到正位中宫,杨泰也沦为阶下囚后方才有了几分底气,杨泰与皇位失之交臂的结局,她不想看到发生在自己儿子身上。 临别之际,宇文云又转过身来向送行的宇文杰的说道:“圣心难测,陛下不愿见本宫,把楚王打发去了阳陵和桥山福地,到底是委屈了楚王,还是存了一份保全之心,你要细细掂量,可不要盲目出手” “臣谨遵娘娘教诲,无非是让御史们多写几道折子,不会让陛下知道是臣的主意” “那便好” 宇文云放心的离开了内阁值夜的地方,长乐宫里的风呼呼作响,秋夜洒落一地的银霜也直叫人心里隐隐受着寒意,这座天下最宏伟的宫城,当真是容不得一丝柔情。心慈手软,雷霆手段,宇文云也对如今的自己有些陌生。 她恨的是先太后,恨先太后因为一份想让独孤家的女儿做皇后的私心,让她此生只能与有情人形同陌路,恨先太后因为畏惧宇文家的权势,连一个楚王侧妃都不让她做。可世事难料,宇文云也常常会暗自发笑,自己竟然阴差阳错的做了大宁的皇后,还亲眼见证了大宁的开国皇后是如何竹篮打水一场空,一步步走到绝地,满盘心思付诸东流,郁郁而终。 她恨的是先帝,恨先帝将自己最嫉妒的那个女人的儿子故意放在了自己膝下,恨先帝用这份暗藏杀机的圣恩压得她和整个镇国公府喘不过气来,恨先帝让她与这座长安城里她最嫉妒的女子同侍一夫,自己每日还要去给那个女子请安,而自己贵为长安城勋贵门户第一的女子,竟然白白活成了一场笑话,一个侧妃都像是可有可无的施舍。 她恨的是杨景,恨杨景当初为了让高家母子日子好过一些,对自己是万般冷漠,多年来逼得自己不得不小心翼翼的演着琴瑟和谐的夫妻情义,恨杨景当初无缘无故的提防,无缘无故的若即若离。 曾经让她不能嫁给心上人的人成了白骨;曾经让她不能再做母亲的人因为谋逆也被夺了后位,母子俱亡;曾经那个让她无时无刻不畏惧害怕的人也行将就木;她已经要赢过所有人。 所以她自然不能容忍那个让自己险些活成了一场笑话的女子在十九年后又踩了自己一头,杨景追封仁孝文皇后的成全,让她对杨景与最后一分情分灰飞烟灭,宇文云比所有人都明白,所有的东西都是虚名,唯有那至高无上的权利是最好的补偿。 权利,可以拆散有情人,可以逼得有心人阴阳两隔,可以让所有与自己为敌的人,变作一堆白骨,成为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 第589章 太子遇刺 长安的天空莫名的死气沉沉,杨复远在生前留给杨智和杨宸的一支暗箭正在长安城里无声的躲在一百零八坊当中的一角,无论这支箭是否事成,杨复远都不会枉费一场心机,当着所有人轰轰烈烈的自尽,是杨复远给自己的解脱,也是为这支暗箭,拉开无声的弓弦。 宋怀恩跑了,作为辽王帐下的第一谋臣,他带着杨复远和自己的仇恨跑了,宇文云颇会隐忍,工于心计不假,但比起玩弄人心,他还是逊色了许多。大宁的皇后只以为这个郁郁不得志的辽逆余孽是为了一份功名才有求于自己,她震惊于杨宸与杨复远密谈之时的那番话,也意外杨复远的帐下竟然还藏了这么一个擅长玩弄人心权术,心怀之间俱是阴谋诡计的畜生。 从横岭的朝廷大营到长安的路颠簸难行,流民返乡,京郊一片狼藉的景象让杨智将罪过都揽到了自己曾经的无知上,若是早一日令各道兵马入京勤王,百姓也可少受一日欺凌,早一日返乡趁着天色尚好将今年的麦子收回家中。 杨智这除了太子妃和皇孙外,还有王太岳随驾,身为宰辅和来日的帝师,王太有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让杨智比在长安城中时,看到了一个更凄惨的民间,天子的一步踏错,受苦的便是这黎民万邦。 杨智没有再穿上那身彰显着储君身份的衣袍,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衣物,而王太岳也不过是老翁打扮,从横岭到长安的两日的路,杨智走了整整三四日,看到了士绅在大乱之后的巧取豪夺,看到了官府在狼藉之处滥施刑罚,看到了大宁最繁华的长安之外,竟然有百姓不得不开始鬻儿卖女来维持营生,有上了年纪的老翁老妪自己躲在山中求死以便不用拖累儿女,有人因为染了病便被因为缺医少药而被抛弃荒野,看到有些孩子不过刚刚降世便被丢弃在驿路旁边。 身为大宁储君,杨智一直以为这天下百姓皆是丰衣足食,一直以为天下是治世景象,可如今看来,这治世不易,乱世反倒是轻而易举。 王太岳骑马跟在杨智身边,他自然知道素来仁厚的杨智此刻心中所想,随即劝慰道:“殿下不必太过忧心,待朝廷开始赈济,这等场面便会少很多了,如今当官的都还没饭吃,自是轮不到百姓头上” 神情落寞的杨智有些怨气:“王师傅,本宫记得你从来最厌弃这些官场的话,怎么为官日久,竟也学会了和光同尘,这可不是皇爷爷看得上的王师傅,也不是父皇和本宫敬佩的王师傅” “殿下说笑了,臣这不是学会了和光同尘,只是世间就是这个道理,史册之中,多少明君想要肃清吏治,永绝贪墨之事,可哪里能这般轻易的做到,今日杀了一道的官,明日来的便是官么?衣冠禽兽,俱是从此而出罢了” 杨智并不服气:“百官苦总好过百姓苦,王师傅,此番回京,本宫倒是要好好瞧瞧,这京师附近都是些什么人在做官,如此不知民间百姓疾苦,我大宁要他们何用?” “殿下能有此心,是我大宁之幸,陛下也定然欣慰,殿下可也曾听闻如今京师的沸沸流言?” 杨智落寞地抬起了头:“知道,无非是说楚王曾暗中见过辽王,有不臣之心,本宫不仅知道,还知道这些话都是从哪里出来的。”王太岳紧跟着问道:“那殿下如何看此事?” “荒唐,此番平定贼逆,从心而论,楚王当居首功,眼下还有独孤家的逆贼尚未肃清,便想着要秋后算账,给本宫来鸟尽弓藏的这些事,本宫绝不答应” “殿下有识人之明,是好,那殿下想必也知道了陛下让楚王去辽军阵前受降,接着便打发楚王去了阳陵和桥山之事,莫非殿下以为,陛下此为不识人?”王太岳无心的一问让杨智也不禁细想起来,为何自己的父皇要突然如此对待杨宸。 “王师傅此话何意?” “楚王是诈降还是真降,长安城外的辽逆败走的结局早已昭告天下,若楚王有心谋逆,朝廷绝无胜算。可陛下如何不知,百官如何不知?” “王师傅,别卖关子了”杨智焦急的说道,还顺带着卖了乖,就像从前离开徐知余在王太岳身前读书求解惑那般。 “有心人从中作梗,要借此发难楚王,陛下非但不阻拦,反任其弹劾,群臣见状,自是群情激奋,群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明在楚王,暗在削藩。而陛下不过是顺水推舟,也给太子殿下您一个施恩的机会” “王师傅是说,父皇有意如此,是想让我来给楚王一个清白?” “正是如此,此番平乱,殿下西狩并无寸功,可建功立业是臣子该做的事,天子要做的,是治人用人还有杀人,殿下如今有监国之权,更是足以号令天下的兵马大元帅,殿下要做的自是入京之后,将弹劾楚王的奏折驳回,廷杖一些顶风冒头,借此谋名的人,严正肃听。陛下一面在朝中造势,一面又将楚王打发去了阳陵和桥山避开风头,等的便是殿下入京,若是臣没料错,殿下入京不久,楚王便该回来了。殿下大可趁此机会,一展识人之明,不必忌讳群臣奏议,群臣闹得越欢,殿下便再打得狠些,廷杖而已,打死几个求名的,也算是成全他们” “原来如此”杨智此时如梦初醒,连连道谢:“谢王师傅提点,可本宫还有一事不解,我们这般拖着入京,这内阁做事屡遭掣肘,治乱不及,于朝廷有害无利啊” “两三日,耽搁不得什么,可殿下和臣在长安城外,治乱不及的罪过便挨不到殿下和臣的头上,非是殿下和臣趋利避害,不问国事,不思民忧。内阁几人,三省六部,还不等殿下发难,陛下下诏问罪了,而殿下此刻也可换些亲近之人来,被贬出京的人,待千秋万岁,殿下再施恩诏回来,他们自然会感念殿下恩德。殿下回京的头等事,便是陛下做什么,殿下便反着来,陛下要罚楚王,殿下要保;陛下要斥群臣,殿下要护;陛下治乱不及,殿下要治,陛下用心良苦,殿下该细细体会” “可父皇如此,本宫如何能心安啊?”杨智有些黯然神伤,他并不愿踩着杨景的肩膀来成全自己的名声。 “殿下该受着,日后换大宁一个盛世,才不至白白使陛下费了一番苦心。内阁之中,户部李德裕是能臣,但做事冒进,一路顺风顺水,可贬去抚苦恶之地,必能造福百姓,北宁卫和辽东道是上佳之选;兵部杭安并无长处,唯一个听之任之,少些锐气,可贬去抚西卫让秦王磨砺磨砺,日后削藩,再将他们诏回来,必可事半功倍” 可说到此处,王太岳还不罢休:“中书省知事李春芳李阁老,三朝老臣,但殿下也该听闻和事阁老的美誉,世人不知李阁老,殿下该想法子给李阁老一个清名,让李阁老去江南道,理清江南财赋之事,必可早日事成,那时再让李阁老回京为次辅,也算是名正言顺” 说话间,两人已经并行走了很远,杨智不解的问道:“次辅?那镇国公呢?到底也是本宫舅父,贬出长安,终是不妥吧” “哈哈哈,等千秋万岁,臣自会告老还乡,镇国公便是我大宁的宰辅,李春芳为次辅,再选一能臣打理门下六部,我大宁再兴有望” “王师傅才是我大宁的国之柱石,告老还乡,还早呢!”杨智牵马说道:“那王师傅以为,此三人贬出长安,还有谁可入内阁?” “德国公姜楷,年富力强,又是太子妃的兄长,此番北伐归来,可领兵部,入内阁;工部柳永,一门三工部,也是五宗七姓,河东望族之后,殿下安抚世族之心,必要重用柳永,可入阁。吏部元圭三朝元老,可入阁领门下六部,镇国公在六部多有不便,可暂领中书省之事。殿下既有肃清吏治之心,便该从三省着手,此绝非朝夕之事,当徐徐图之。十年之内,自上而下,必有所成” “如此安置,甚是妥当”杨智对王太岳的这番安置颇为满意,而危险,在无声无息之间悄然而至,太子入京的路不知从何处走漏,竟然落到了对不愿降于朝廷,想要追随杨复远而去的死士之手。 “有刺客!殿下小心!”杨智所经驿道的两边草堆之中,突然杀出数百死士,披甲持剑向杨智杀来,完颜巫转头想要将杨智护在身后结阵迎敌时,一支箭矢穿过乱军直接刺向杨智,王太岳虽年老,倒也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魄,一把将杨智推下马来。 杨叡在马车当中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嚎啕大哭,姜筠儿一面怀抱杨智,一面还想着掀开帘子看看杨智情形。 “太子妃小心!” 素来为姜筠所不喜的杨智贴身内宦高力把姜筠儿推了回去,自己的后腰上却被射中了一箭,从马车上跌落下来。 原本还漫不经心的羽林卫在措手不及之后,从驿道左右两边赶来护在太子车驾左右,完颜巫则是号令两队羽林卫往左右冒出的刺客杀去,一番恶战之后,留下了数百条人命过后,完颜巫才捡起了拿起一支箭矢跑回了杨智身边。 “太子殿下,这是辽逆箭矢!”完颜巫将刻有北宁二字的箭矢交到了杨智手中,顿感不妙还从马上摔下掉了两颗老牙,嘴角还在渗血的王太岳连忙劝道:“完颜统领,此话可千真万确?” 完颜巫知道王太岳在忧心什么,却还是点头说道:“末将刚刚看了一眼,这些人全是身经百战之人,一支箭矢劲弩可以做假,可数百人的甲胄兵器俱是出自北宁军中,想必是逃窜的辽逆,殿下的行踪已经泄露,还请殿下和王大人回马车之中,我们快些赶路,早一刻回到长安城,便早一刻的安稳” “本宫是大宁太子,想杀本宫,只怕还没那么容易”杨智负气拿着箭矢走回了马车,王太岳也没了那份骑马的兴致,由人搀扶着回到了自己的车中。刚刚走回马车,杨智便看到中箭的高力趴在马背之上,一头大汗,昏睡不醒。 “殿下,没事吧”姜筠儿用母亲的温暖安抚着刚刚受惊大哭的杨叡,看着杨智坐进了马车里,连忙问道。 “本宫无事,让你和叡儿受惊了,早些回长安,到了东宫,没有人再能伤到咱们” “是哪里来的刺客?刚刚听动静,不小,连后军的羽林卫都冲了过来” “自然是不小,谋逆的辽藩,哪里能小?”杨智手中紧紧攥着箭矢,完颜巫留了两队羽林卫善后,急匆匆地护卫杨智车驾赶回长安城,先于杨智入城的,是太子遇刺的消息。这远比当初杨宸遇刺来得让人浮想联翩许多。 入夜前,杨智回了长安,却并未回到东宫,而是直接拿着辽逆的箭矢前往甘露殿面圣,在甘露殿中等了杨智许久的杨景当即见了杨智,父子重逢时分,杨景看见了杨智比离开时要消瘦憔悴几分的脸色。 “儿臣见过父皇” 杨景随手一指,内侍便为杨智搬来了椅子,等杨智坐定,又忙不迭让人端来了御膳房的点心,眼睛自顾自的说道:“有什么话不急,把气倒匀了,想清楚了再说” “谢父皇”杨智接过了茶水,不紧不慢的饮了一口,又尝了一口点心后才跪下去说道:“父皇,儿臣想清楚了” “哦?”杨景转口一问:“那便说说,今日城外遇刺的事” “请父皇御览”杨智转头让内宦将自己刚刚交过的箭矢递了过去,杨景接过,眯着眼睛瞅了几眼后说道:“阴魂不散” “你想如何处置?” “辽逆行刺储君,自是该杀,只是三弟已经自裁谢罪,这箭不是射给儿子的,是射给七弟的。如今朝中人言沸沸,儿臣想,万不可将此事的火,烧到七弟的身上” “有王太岳在身边还是有长进,他人呢?为何不来见朕” “王师傅今日为了护住儿臣,将儿臣推下马来,掉了几颗牙,胳膊也受了伤,已经回府诊治了” “这老东西,一把骨头了,也没些分寸,掉王太岳的几颗牙,比你掉几斤肉让朕来得心疼。既已回京,后头的事,朕便交给你了” “儿臣遵命” 杨智踌躇满志的叩了几个响头,一番家长里短后,离开了甘露殿,从甘露殿拾级而下时,从杨景手里拿回来太子兵符在杨智手中被死死攥着,大宁的半壁江山,从今夜起,落到了杨智的肩头。 第590章 巫峡之水能覆舟 杨宸快马南下之时,自杨复远兵犯京师,杨智仓皇离京时便再未敲响的上朝钟声又一次回响在长乐宫内外,群臣在玄武门井然有序的候朝,待宫门徐徐开启方才鱼贯而入。太子回京,天子圣躬抱恙禁内养疾暂不视朝的消息昨夜就已经在群臣之中传遍。 没有人知道圣上究竟得了什么病,要多少时日才能治好,太子监国又会等到那一日,奉天殿里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没有等来他的主人,杨智的椅子在御座左下静静的立着,作为跺跺脚便能使得大宁一角天翻地覆的国之栋梁,大宁三省六部的堂官们此时不禁惊奇地发现,首辅大人没有前来上朝。 “跪!” 群臣面无表情的跪下,多少年来,他们早已经习惯,只是如今站在高堂上宣命的人不再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陈和,他们还有些陌生。 天子玉玺被端上了御案,神采奕奕的杨智紧随其后走进了奉天殿,年轻的杨智才是大宁的来日,英姿勃勃,踌躇满志。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杨智穿着唯一可以与天子同为明黄色的储君龙袍,并未着急唤起这些在自己脚下跪着的臣子,而是疑声问道:“王阁老呢?” 侍立一旁的宦官急忙应道:“回太子殿下,王阁老身子不大爽利,今日已命人请缺辍朝” “哦?”杨智坐了下去,双手放在了膝上,故意问道:“王阁老是为何身子不大爽利?” “这?”宦官有些迟疑,可杨智故意要这么问,他也无法,猜不透杨智是何心思又不敢贸然回答的他只好跪在地上请罪:“启禀太子殿下,王阁老家的仆役只交了请缺的折子,并未说是何缘故” “王阁老没说,你便不知道问问?”杨智有些恼怒,拂袖唤道:“明日你不必再来了,陈和不在,司礼监便莫非没人了不成?” “奴婢谢太子殿下!谢太子殿下!” 跪在地上的百官不禁骇然,杨智的一举一动一字一句他们都唯恐错过一会错判了情形,此时竟然听到杨智直指司礼监无人的情形,点明了陈和不在京师,又暗指陈和在司礼监一家独大。 “景清”杨智左右打量了一番后看见了景清一人孤零零地跪在御史臣列之中,将他唤了出来,而不知所措的景清也只好硬着头皮站了出来,跪在了文武臣列之中空出是毯子上。 “殿下” “都说这天子之事,未有可瞒过锦衣卫者,那你告诉本宫,王阁老今日是为何抱恙在家”景清抬头看着杨智逼问的神情,不敢再瞒:“启禀殿下,王,王阁老是昨日摔下了马,故而在府上养病” 景清自然知道王太岳是因为将杨智推下马好躲开箭矢才坠马,而今日杨智当着满朝文武故意如此问,他不敢不答,又不敢说得太多。 杨智仍不罢休:“是为何坠了马?” “殿下”景清不敢再看,唯恐杨智的刀一会儿落到自己头上,连忙说道:“是因为昨日王大人回京,途中遇了刺客,王阁老闪避不及,才坠了马” 杨智对景清的答案有些满意:“原来如此”可群臣百官心里却犯了嘀咕,昨夜都传开了遇刺的是太子,而今日杨智却当着满朝文武,还未开始朝会便将事给定成了行刺宰辅。 “刑部!” “臣刑部左侍郎许固见过太子殿下” 杨智又惊了,连忙问道:“刑部的范大人呢?” “启禀太子殿下,范大人家住东都,说是范母因乱军劫掠范府旧宅不知所踪,范大人已经回乡了” “本宫刚刚回京,竟不知出了此等事,本宫问你,行刺当朝宰辅,该当何罪?”杨智有些咄咄逼人,身子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探出了半边。 “启禀殿下,按《大宁律》,行刺宰辅,罪当凌迟,诛三族” “好!宵小之辈,竟然行刺我大宁宰辅,视我国朝纲纪如无物,景清,王阁老遇刺之事,本宫便交给你了,彻查下去,万不可像楚王遇刺之时,草草结案,待水落石出,交刑部与大理寺,三法司会审,给本宫好好查” 大理寺卿高登,刑部左侍郎许固和锦衣卫指挥使三人同时领命,可最为难的还是景清,明明都传开了是太子遇刺,如今却要指鹿为马,硬生生的办成宰辅遇刺,景清并不蠢笨,当然知道这并非美差,反倒是个陷阱,稍有不慎,便会一步踏错,自己说不准,也要栽在上头。 可事情并未到此为止,杨智不想将心思浪费在这些闲言碎语之上,半壁江山一片狼藉,百废待兴,若是拘泥于庙堂之上的你争我夺,对他这监国之人毫无益处。昨日王太岳说与他的话,他一字不落的全都听了进去,故而从今日开始,他杨智要明着在大宁的庙堂之上落子了。 “跪了这么久,也该是乏了,都平身回话吧” “臣等谢过太子殿下!” 群臣哆哆嗦嗦的站了起来,本该是内宦问可有事上奏之际,被杨智一句话吓出了一头冷汗的宦官在一旁却忘了这茬,杨智则是趁此机会,继续发难:“本宫与王阁老一道返京,不过分离片刻,竟听闻阁老遇刺,自横岭入京,京师内外皆是乱象,九城兵马司和五军都督府何在,本宫倒要问问他们何故如此?” 宇文杰此时作为群臣之首,踏出臣列回命道:“启禀殿下,本是护国公权知五军都督府,总理京师四关四镇军务,然护国公薨于陈桥,陛下也不曾明诏,五军都督府至今无人做主;九城兵马司原是天策上将军总理军务,可逆贼余党未绝,上将军奉诏南征,九城兵马司衙门也无人待命” “笑话!”杨智勃然大怒:“我大宁莫非无人可用了不成?司礼监无人,各部也多有候缺,京师防务干系甚重,五军都督府和九城兵马司也无人?” “臣等罪过,圣躬于禁内养疾,臣等不敢叨扰,故此事一事耽搁,原想今日殿下监国,臣等再将此事好好议议” 杨智本就是故意如此,宇文杰这话接的虽毫无漏洞,可杨智身负监国之任,京师防务自有打算:“本宫回京路上已经看了兵部的折子,平乱之事,首功当于皇叔,楚王护国公次之,如今护国公薨逝,曹家兄弟远在北伐军中,曹虎虽年少,可有率军马驰援京师,又有出城先锋援救楚王之功,着,曹虎为怀化中郎将,领皇城司羽林卫指挥使” “殿下”宇文杰有些犹豫,杨智却没有让他说下去,反而用绝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原羽林卫指挥使完颜巫忠心耿耿,护驾有功,擢为威卫将军,领九城兵马司衙门” 一言既出,四下噤声,虽自完颜巫兄弟自北奴逃亡归大宁十余载,可堂堂大宁的京师防务竟然交给了一个北奴王庭血脉,的确有些骇然,而更让他们未能预料的还是杨智后一句: “楚王杨宸戡乱有功,暂领五军都督府军政之务” “殿下!”宇文杰刚刚回头,几位御史便一道站了出来,先一人说道:“殿下,羽林卫指挥使,九城兵马司衙门,五军都督府俱是京师军马要庭,上至禁内,下至京师九城乃至京师四面关口要塞之务,今一日皆换主将,臣以为不妥,当请圣裁!” “昨夜本宫已经入宫问政于御前,天子有言,本宫既为监国,军国大计,皆从本宫令出,还有何不妥!”杨智毫不避让,此刻他的气势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监国之时要事事问于甘露殿的太子,而是大宁来日的天子。 “先帝有诏,藩王不可久居京师,楚王殿下既以封藩于定南卫,戍于边塞,镇守南疆才是要务,怎可领京师防务?” 杨智仍是不退:“楚王乃本宫手足兄弟,如今北伐之事未定,余孽未消,京军已不堪一用,京师内外动乱不止,暂留楚王于京事效命御前,整顿京军兵马,暂领四关军务,有何不妥?待北伐之事已定,京师兵马各安于关口军镇,谁领五军都督府之事,再议不迟” 醉翁之意不在酒,杨智不过是想从今日便试试,待来日削藩,将杨宸诏于京中做事是否可行,但昨夜早已私下商议,决意用两王谋逆之前事,楚王与辽逆夜会不进寸步之事将削藩之计抬上台面的他们如何肯罢休。 和方孺是同年进士的祝郅一步从清流几人中站到了最前头,怒气冲冲地站到宇文杰身后一步的地方跪下:“殿下此言谬矣!” 李春芳摇了摇头,暗自叹息宇文杰害了祝郅,被李春芳打量一眼的宇文杰则是沉默不语,将眼睛闭上了片刻,日后会写入大宁史册的祝郅死谏之事,就此开始: “臣冒死谏!楚王既已封藩建府于南疆,何来入京领五军都督府的道理,楚王是殿下的手足兄弟,乱于北伐各军之前,兵犯长安弑君之心在后的辽王可是殿下的手足兄弟?那谋逆的鲁王,晋王可是殿下的血亲皇叔?藩府势重,四卫藩王麾下军马名虽三万,实则十万有余!此番晋逆作乱,祸乱河北河东两道,攻破东都血流成河,白骨累累。辽逆作乱,险犯于禁阙,殿下也仓皇西狩.....” 群臣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祝郅慷慨陈词于御下,洋洋洒洒,将事从杨宸领五军都督府上说到了藩王势重,不可再窃权柄,作为方孺的好友,两人皆是朝中赫赫有名的力陈削藩之事早则大利晚则大害之人。 祝郅引经据典,历数各朝藩王谋逆,皇族手足相残同室操戈惹得天下大乱,国将不国的事,整整骂了一刻,直到被杨智听见:“楚王谋于辽逆,平分天下之事长安内外无人不知,盗权窃柄,误国殃民,不日便为天下之第一大贼!方今在外之贼惟边境为急,若殿下留楚王于京师施以要务,在内之贼惟楚王为最。贼寇者,边境之盗,疮疥之疾也;贼楚王者,门庭之寇,心腹之害也。贼有内外,攻宜有先后,未有内贼不去而可以除外贼者,故臣请殿下以天下万民之望为要,褫夺楚王兵马,令其即日回藩,待三法司会审楚王夜会辽逆之案了结,再从宜安置........殿下不从群臣之谏,世人自疑殿下心志内懵,威仪外缺,逞彼忿怒,恣睢任情,法尚操切,政戾公平,若不从谏削藩,如此,恐失天下!” 直到最后,殿内只剩下祝郅磕头于地的声音,宇文杰只是暗中请了言官要他们追着此事弹劾楚王,并未要祝郅死谏,而此刻,那些本该是祝郅同僚的御史们也是面面相觑,不敢直视杨智的满是杀意的眼光。 祝郅错了,错在当方孺告诉他太子殿下来日必是明主,有心削藩的时候,他便早早的想出了对策,大宁江山如今的乱象确因藩王而起,却并非因杨宸而起,祝郅要削藩的第一把火不敢烧到杨宸这里,更不该每一处都往杨智的痛处去说,太子西狩,太子无德,太子不听逆言,不从良谏,太子要失天下士气民心。 没人察觉到素日里温文敦厚亲近清流的太子殿下此刻狞笑着看向了那些大宁的清流名士们,李春芳退了一步,宇文杰也默默退了回去,只剩下那些想要弹劾杨宸却被祝郅突然横插一脚直接将削藩本意明示于天下的御史。 “荒唐!”杨智有些失态,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怒骂道:“你们在京师,当真不知楚王身负重伤,刚刚醒来便被派去燕子山受降之事?” “也是蹊跷,辽你素来狂悖,楚王一去,倒是引颈自戮,数万兵马性命一道托付” “你是什么意思?”杨智也不遮掩,握紧了拳头。 “若楚王与辽逆无辜,臣自请死罪!”祝郅已经决心将此路走到了黑了,杨智也不理会祝郅,反倒是问向那些此时不知该如何收场的文武百官:“你们可也是此意?” 第591章 若比人心是坦途(1) 见杨智怒意稍稍退去,本就想弹劾杨宸的几位御史也齐齐跪在祝郅身后说道:“臣等请殿下收回成命,彻查楚王私会辽逆之事!” “臣等附议!” “臣等附议!”本想将此事从削藩拖回弹劾杨宸的御史、言官还有各部堂官或许真把杨智当作了杨景一样的仁君,一时间竟然有二十余人跪在了当中。 “锦衣卫!” “在!” “拖下去,各廷杖五十,祝郅,廷杖二百!给本宫好好的打!打到他们想清楚,没有楚王,他们是不是还有命在这儿挑拨皇族,本宫跟前胡言乱语!” 杨智勃然大怒,祝郅倒也是决心一条路走到黑,被锦衣卫拖走前还重重地叩首行了臣子之礼,丝毫没有告饶的意思,还大言不惭地说道:“藩王势重,朝廷势弱,一遭大乱,国将不国!若臣一死可让殿下明白,臣死又何惧!” 自幼到大,极少有人在杨智耳边说过大逆之言,自为太子正位东宫,群臣也总是时时称赞杨智性情稳重,行事进退有据,颇有贤德之风,见祝郅如此慷慨,自杨景登基后较先帝一朝越发敢不顾君威犯言颜直谏的御史和言官也齐齐跪地为祝郅求情,此刻祝郅之言的对错已无关大局,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祝郅若是被廷杖,让太子殿下察觉原来可以廷杖贬斥来随心所欲的行事,用不了多久这些棍子就会落到自己身上。 “祝郅之言虽有失礼数,可不无道理,臣等请太子殿下恕其无礼!” “请太子殿下三思!” 刹那间,满朝文武,十之七八跪在了地上,站在前头的李春芳也急忙打着圆场:“殿下,祝郅也是忧心国事,犯了糊涂,削藩之计非朝夕之功,当徐徐图之,若是今日殿下将祝郅廷杖,只怕有伤国朝纳谏之风,殿下贤德之名” 李春芳的弦外之音自是在提醒杨智如今的情形已非削藩之对错,不要再像先帝一朝那样动辄廷杖才是要紧事,可杨智哪里肯听,等他将目光打量到自己舅父镇国公头上,见其不语,而御下的群臣之中已经有人开始哭先帝时,局面彻底走向了永文帝还有宇文云和王太岳的预料之外。 “景清!”杨智站在高处,大声一唤,原本就看蒙了站在一处的景清都有些被吓到:“本宫的话也不听了?让他们在奉天殿里如此放肆?今日跪着的,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本宫拖出去廷杖!祝郅无礼,所言非良谏,不从无怪本宫,诬陷楚王,朝中结党挑拨父子君臣之情,罪加一等,杖二百!狠狠打!” “结党?”杨智的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有些后背发凉,先帝时最怕“结党”二字,而锦衣卫正是因为可以越过三法司直接先缉捕后查案才被先帝设立,结党二字从太子杨智口中说出时,所有人都清楚,祝郅今日是活不过来了。 “先帝啊!陛下啊!”被锦衣卫拖走时毫无官仪在奉天殿里涕泗横流的百官没能让杨智消气,望向孤零零站在远处不肯为杨智直言一句,也没有给自己一个台阶下的宇文杰,杨智拂袖冷哼一声后便自行离开了奉天殿。 奉天殿前廷杖的声音传来,惨叫之声不绝于耳,太子口中的罪魁祸首祝郅则是被景清亲自看着被八人用棍子架开,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换在先帝一朝,今日的站在此处监杖的本该是陈和,陈和不在,杨智又直接吩咐了景清,这辈子杀过许多人的景清并不会害怕一个死人,但会害怕他日满朝文武的怒气怨言。 他默默的将两脚变成了内八字,廷杖的锦衣卫看清了两脚的走向,一棍,两棍,祝郅起初还口口声声地说:“若不削藩,他日取太子江山者,必为楚王!”几棍下去五内俱碎握紧的双拳慢慢松开,口中喷薄而出的血液也使得声音愈发的微弱下去,到底是读书人,二百廷杖不过是杨智的一时气话,其实只需要“狠狠地打”四个字,就足够取走祝郅性命。 祝郅的鲜血染透了御史的蓝色朝服,广武二十二年之后,大宁已经有近十年未有廷杖而死者,祝郅成了永文一朝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景清!惑主乱贼!来日不得好死!” 景清任凭那些被自己手下人打的同僚唾骂自己,他默默将头抬起望着长安的天空,秋日的天空并不明朗,灰扑扑的颜色让他有些不痛快,看着像要变天的情形让他在这一刻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做了帝王家犬,那便只有做孤臣的命,这天底下也只有主子的道理才是道理,景清不害怕骂名,更不会害怕仇人,只要他忠心,就还可以活命。 “大人,祝郅死了!” 锦衣卫起初以为祝郅只是被打昏了过去,才三十几棍,尚不至就这么将人命收走,可他们手法生疏,显然比不得先帝一朝领命廷杖的锦衣卫,额头才不过渗出一层浅汗,就要了祝郅的命,祝郅没了鼻息,也没了脉搏。 被属下提醒才又看了一眼的景清神情狠辣地说道:“取草席裹着,扔到玄武门外吧,再把这地洗洗,别让逆臣的血脏了太子爷奉天殿的地” “诺” 景清走从奉天殿走了下去,扔下来身后的被廷杖的百官,今日散朝,没有再会与景清同行,而他刚刚走出玄武门,锦衣卫的快马便来报:“启禀大人,楚王殿下入京了,被小公爷请到了醉仙楼” “怎么回来的这么快?不是让你盯着么?” “楚王殿下扔下了随从,只领了两个人便快马先回京了” “楚王每日的举动都给盯紧一些,每日一报,长安城里要有乱子了,你速去告诉三房四门,今日就随我一道出城彻查王阁老遇刺之时” 快马来报的锦衣卫显然有些不懂规矩,竟然没有跪下让景清踩着自己的身子走上马车,等景清坐进马车时还多嘴问道:“不是太子爷遇刺了么?” “呵”景清狞笑着:“谁和你说,是太子爷遇刺了?” “今日大人上朝时让属下们准备好,说是太子遇刺,有大案子要办了,要人去泗水镇把那些辽逆看紧些” 景清放下了帘子,马车外的锦衣卫今日之后也被割去了舌头。杨智在朝上勃然大怒时,杨宸恰好快马赶了回来,只是这一次刚刚入城便被镇国公府的人拦住去路,将他带去了醉仙楼。如今的杨宸看着并不像一个武功赫赫的藩王,也不像位高权重的皇子,倒是像个无所事事的富家子弟。 宇文松颇为殷勤的候在了楼下亲迎杨宸,杨宸还未下马他便急不可耐地凑上去,在马下笑意盈盈的唤道:“姐夫,姐夫” “臭小子,见着本王,你该行礼”早在桥山福地被憋坏了的杨宸见着宇文松才恍惚间想起,自己还在长安。 “臣河东巡抚,见过楚王殿下!” 跳下马来的杨宸也是快步向前一步扶起宇文松,接着一巴掌拍在了宇文松肩上:“得了吧,还给本王装” “怎么今日想着要见本王了?” 宇文松在前头领路,杨宸则是没有落下一步紧跟着,两人行走间,被宇文松包下的醉仙楼里已经只剩下镇国公府的人马。 “说来话长,坐下了,再慢慢说,姐夫,请” 宇文松推开了房门,整个房间都颇为雅致考究,一应陈设的珍宝玉器与醉仙楼这户怀德坊的酒楼格格不入。杨宸被宇文松领到了上座,门外的侍卫立刻将门闭上,只剩下杨宸与宇文松两人。 如此神秘又百般遮掩倒让杨宸起了几分兴致,伸手挡住了宇文松将要斟酒的杯口:“有话先说,是不是闯什么祸了要本王给你擦屁股,现在长安城里对本王可没什么客气,先说,再喝” “姐夫!”宇文松有些跳脚:“我就是要被我爹赶出长安了,想着今日和姐夫好好痛饮一番” “赶出长安?”杨宸转过头来看着宇文松这个外人眼中的长安第一纨绔,陈桥匆匆一别还未来得及仔细打量,如今的宇文松整个人都黑了一圈,少了些长安城中的胭脂水气,多了些将门子弟该有的硬朗。 缓缓为杨宸满上了一杯后,宇文松也不忌讳,直接坐在了杨宸身边的椅子上说道:“我爹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赶我早些离开长安,说我如今有了官身,也大了,到了该立功业的时候,该去河东道为朝廷赈济百姓,安抚乱民” “镇国公此言没错啊?哈哈哈哈”看着宇文松神情委屈,杨宸有些幸灾乐祸的痛快。 “哪里就好了?河东道数万兵马被我带到了长安交给了上将军去平乱,仗都没打完,我一个人就回河东了?再说了,河东巡抚不过是当初要安抚士气民心的手段,整个河东道有巡守衙门,又没有巡抚衙门,不过是个闲差,一没兵,二没粮草,就这么让我去,河东的百姓能吞了我” “你倒是说说,谁敢欺负咱们长安城百姓人人敬仰的小公爷,哈哈哈哈” “姐夫,我说正经的呢,你就别拿我打趣了,赶紧给我出出主意,我不想回河东了,长安城里最近情形不对,我留在长安城,也有人给姐夫说话不是”宇文松说完,杨宸刚刚脸上的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为何会这么心急火燎的赶回长安,正是因为宇文云派人暗中告诉了杨宸,要他早些回京,长安城里的沸沸流言,白纸黑字间已经被杨宸听得清清楚楚。 “本王没记错,是王阁老家的王敬随你一道出关巡抚河东河北,河北道仅是晋阳一地便死伤无数,河北世族更是天下有名的趋利避害,无比难缠,人家都能在河北诚心做事,你有镇国公府这座大靠山,怕什么?河东的门阀敢欺负你?” “姐夫,你误会我了,我并非贪恋长安富贵,只是你都不知道,如今群臣百姓都在传,当初你夜会辽王许诺待辽王入京,镇守南疆,掌兵十万,世袭罔替,你说见着辽王兵败难缠,才急忙平乱报效朝廷,还说辽王将三万大军和世子托付于你,就是为了让你来日也反一遭” “错漏百出,何足信哉?”杨宸故作毫不在意,可宇文松不行:“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两王谋逆,死伤无数,朝廷元气大伤,难免有人杯弓蛇影,借此发难,想要借此削藩,何况这般败坏姐夫你的威名,平乱有功不赏,就等着姐夫回京了好给姐夫一个难堪” “你打仗打糊涂了?”杨宸反问着宇文松,宇文松一时间有些语塞:“姐夫,这是,什么话,我哪儿糊涂了?” “三月定藏,给朝廷平了南疆的心腹之患,本王有功;晋王谋逆,本王奉密诏入京,出关平乱又是大功,辽逆兵犯长安,本王辗转千里,连命都险些丢在了淞山,又是本王平的乱,本王去受的降,这么多大功,还能怎么赏?今日的场面,本王见皇兄那日便早猜到了,削藩之事,不过是要个师出有名,如今的情形,削藩有害无利,当徐徐图之,本王也没什么担心的,至于谋逆,清者自清,陛下英明神武,自会给本王一个清白,你在这儿着什么急,老老实实地回你的河东去” “可这流言来得太过蹊跷,我担心有人想害姐夫” “够了”杨宸不想再听,也不愿去无端揣摩什么,与其说是相信天子会给自己一个清白,倒不如是相信东宫,故而有恃无恐,不愿宇文松再来趟这趟浑水。 杨宸看着宇文松委屈巴巴的神情,又温和了些:“你姐和我说,你喜欢柳工部的女儿,柳七娘,本王在桥山福地见了柳工部,故意帮你问了问” “啊?”听见杨宸的话,宇文松被吓了一跳:“别啊!姐夫,这,这都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能这么问的” “无妨的,万一他柳永以为是本王还想纳个侧妃呢?” “嗯?” “所以就把柳尚书给吓到了呀,早早地回京复命,唯恐和本王混熟了,你小子这些年在长安城没做什么好事,人家怎么会放心把女儿交给你,柳府虽比不得公府,可柳家也是五宗七姓的望族,无求于公府,柳工部这辈子痴迷于吟诗作画,也求仕之心,巴不得早一日告老还乡,所以你小子还是老老实实地去河东做些事来,来日回京,让旁人也刮目相看一番,这桩姻缘,或有可成” 第592章 若比人心是坦途(2) 宇文松倒是有些得意:“我早知道柳工部瞧不起我,以为我是膏粱子弟,无非是投胎生得好了一些,至于七娘,我是真心喜欢,我姐说,到时候她求皇后娘娘给我指婚就行了,哈哈哈哈” “赐婚?”杨宸给宇文松泼了一盆冷水:“你想什么呢?换作旁人倒也可行,可这是柳永,曾经故意在长安城里卖弄是先帝下旨要他一辈子填词的奇人,你就指望着赐婚便想成全一桩好事?” 宇文松倒也不是不知杨宸有心将话绕开,只是见杨宸执着,他也不便再多说什么,故而接了过来:“那我还能如何?公府虽盛,但世人都觉着我宇文松就这么一个靠不住的败家玩意儿,七娘被她爹说若掌上明珠,捧着养大,柳工部怎会舍得让她嫁入公府” “你姐说你是欺瞒世人,自掩才学,日后必能有所作为,本王看却是蠢笨不堪,柳永不行,那柳家大郎柳习呢?” “姐夫此话何意?” “柳习自幼悉从家学,还是广武二十二年进士,如今年过而立,却在工部被柳永给压着,柳永自视清高,自是不愿请人给柳习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而柳习碍于父子同朝为官,惜名如命,怕旁人评说,本王在桥山知道监造副使乃柳习,拜访了两次,其才学不在其父之下,你既巡抚河东,那便让柳习与你一道往河东修葺浊水河道,机会不就来了么?” 宇文松故作似懂非懂:“姐夫之意,是让我爹给柳习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让他去河东监造加固浊水河道?” “镇国公乃六部之首,不过是小事一桩,你倒是可以让柳家仔细瞧瞧,你宇文松不是空皮囊” 杨宸满饮了一杯,止住了打算起身斟酒的宇文松:“你今日若只为了这事,那便散了,等你离开长安时,本王设宴为你饯行,赵祁被投入了锦衣卫的天牢,我还得想法子去给他捞出来” “姐夫不必去锦衣卫衙门了” 杨宸缓缓转过头来,还以为是有人趁着自己离京这些时日害了赵祁,宇文松却不紧不慢地说道:“赵祁已经不在锦衣卫天牢了,王府的罗义曾找过我,说是赵祁在锦衣卫衙门里不知所踪,因白泽的缘故,景清与姐夫势同水火,罗义便来求我去找景清问个清楚” “那赵祁去哪儿了?” “景清没告诉我,只是说他还未返京,宫里的人便接走了赵祁,至于赵祁现在何处,他也不知道” “什么?”杨宸大为不解:“宫里的人接走了赵祁?”赵祁身份太过特殊,杨宸担心赵祁身份暴露,为人所害,问完便要入宫,可宇文松却挡在了前头: “姐夫现在进不了宫的,今日太子监国视朝,陛下禁内养疾,若无陛下明诏,姐夫怎么入宫去。实不相瞒,我爹知要我来见姐夫一面,让我带一句话给姐夫” “什么” “我爹说,有人把长安这水浑了,不知对姐夫是害是利,他还说我姐前些时日又来信了,说是听闻姐夫在淞山险些丧命,动了胎气,险些丢了性命,让姐夫自请将三万辽军降卒还于朝廷,麾下兵马尽归交于朝廷差遣,早些回南疆去” 宇文松脸色铁青,再也没有了一丝丝的笑意,尽管他听闻立马让人千里加急在宇文杰之后又给宇文雪送去了一封信,说自己在陈桥见着了杨宸并无大碍,但动了胎气险些丧命的事还是让他心如刀割。 莫名有些心慌意乱的杨宸呆呆地坐了下去,他想回南疆,想离开这座让自己渐渐不解,渐渐陌生的长安城,不要朝廷任何封赏,也愿为私约辽逆一事受罚,但不想自己一人回去,把从南疆的几万兵马就扔在了长安,还有杨复远所托之事,他也只办了一件,更何况圣躬抱恙,他身为人子不能榻前尽孝已是不孝,密诏入京诸事未定,又怎好弃之而去。 “姐夫是舍不得麾下的几万兵马?”宇文松突然开始质问起了杨宸,有些话,他的确想和杨宸说清楚,毕竟如今的他已经决意回河东,何时能再见,已是未知数。 “姐夫,容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太子监国,今夕两王谋逆之事,千秋万岁,新君必会削藩,姐夫如今已是有心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倒不如自请交出兵权,给朝廷一份体面,姐夫眼下的困局也可迎刃而解,赵祁被宫中人领走,姐夫被搁在了阳陵和桥山福地,圣心难测,或就是警告,我姐在南疆日日忧心姐夫安危,姐夫大可早些归去,退万步计,有公府在,有姐夫和太子殿下的情谊在,万不会让姐夫落入那险地之中” “不”听完了宇文松的话,杨宸只是冷冰冰地答了一个字,接着说道:“既然长安城里有这么多蹊跷不通的事,不理清楚,便是回了南疆也总有人要我王府寝食难安,倒不如把事做完,把话说清,走个痛快” 宇文松仿佛预料到了杨宸会这么说,也不做肯否,只是默默向门外喊道:“来人啊” “小公爷” “我准备给楚王殿下的礼带来吧,给王妃娘娘的礼,不能请楚王殿下代赠了,找个公府里会做事的人,千里加急,送去阳明城吧” “诺!” 门外侍从离开,杨宸才抬头看着此刻对自己有千句万句怨言的宇文松:“你给王妃什么礼物?” “姐夫自己怕是都忘了,我姐快足月了,也不知是会是世子还是郡主,定南卫的匠人手艺我不知如何,就命人在请了几个让长安倾倒的匠人打了一些桌子凳子,还有一些衣物罢了,顺带着把我姐之前吩咐要的古籍还有一些手艺活尚可的人带去南疆” “谢了”杨宸不过是客气了一声,宇文松倒也应了下来:“姐夫不必谢我,我姐在南疆做的事,我听说了一些,姐夫在南疆的士气民心,我姐都在尽力维持,我从前其实不愿她嫁入天家,我姐的身份,虽绝不会嫁入寻常富贵人家,可她的性子,嫁个状元郎最好,相夫教子的日子才是她从前所向往的,贤妃不过是一个名头,稍有不慎,万劫不复。本想着若是赐婚,我姐要是不愿,我用命也得请陛下收回成命”说到此处,宇文松自己也笑了一番,接着叹道:“可从姐夫你就藩离开京城开始,我才知道,原来我姐很早便倾心于姐夫了” 杨宸闻言又站了起来,拍了拍宇文松的肩膀站在了宇文松身边:“你不必和我说这些我也知道,但你看错你姐了,你姐的命,和我的命一样,有些事,躲不开的,她是本王眼里,我大宁最美丽,最聪慧的女子,来日史书里的大宁奇女子,你姐必有一个姓名” “哈哈哈哈,我大姐年幼时说要做皇后,可我姐只是笑笑,说若她嫁给了太子,太子便是千古明君,若她嫁给了状元郎,那状元郎就该是千古名相,若她嫁给了将军,那将军就会是我大宁流传千古的大英雄” 谈笑间,门外有了两个人影,一人还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公爷,人带来了” 宇文松推开了门,出现在杨宸眼前的是一个无比熟悉的旧人——去疾,只是今日去疾看着他,眼神却不再如从前那样,更没有行礼。 “你是怎么找到去疾的?”杨宸走上去唤道,欣喜异常,可宇文松只是叹道:“我往淞县押运粮草时,淞县县令把去疾交给了我,说是去疾身上的铠甲被人骗走了,只有那个腰牌被县丞侥幸看到,那时姐夫不知所终,还以为是姐夫在淞县民间流落,他们寻到时去疾也不知如何处置,养在了县衙里,本意入京问个清楚,但贼乱肆虐,也就未能成行,这才交给了我” “去疾?去疾?”杨宸连唤了几声,去疾却不为所动,宇文松方才又解释道:“姐夫不必喊了,我见到去疾时就是这个样子,一个人的时候才说话,和我待久了也说两句,其他人都不说,也不知还认识多少人。这些时日我在公府请了不少人诊治,太医院的也请了,都无能为力,说是被什么事给吓破了胆,吓傻了,除了脑子,其他的伤倒是好了一个七七八八” “胡说!”杨宸有些心疼,自从淞山一道落下山崖便生死不明:“去疾自幼在南疆万里密林间长大,什么没见过,会吓破胆?” “去疾!你看看我,我是王爷啊!”杨宸摇着去疾,去疾却是一把将杨宸推开,气力十足。 “去疾这身功夫还在,应该没吃什么苦头,只是不说话,被人骗了而已”宇文松刚刚说完,去疾便躲到了宇文松身后:“他,他,我不认识他” “去疾,他是楚王殿下,你是楚王殿下的侍卫,怎么会不认识他呢?他对去疾可好了”宇文松耐心的解释道,可去疾却是连连摇头。 “去疾,和本王走可好,本王广招天下名医给你诊治” 去疾却还是扯着宇文松的衣袖不放开,这些时日,只有宇文松能与去疾说说话,去疾唯一信任的人也只有宇文松。 “去疾,我要去河东道了,你和王爷走好不好,等我回来,去王爷那儿接你”宇文松的耐心勉强让去疾放松了警惕,犹犹豫豫地听凭宇文松身后的侍从将他带走,带到即将去往楚王府的马车上。 带走了去疾,杨宸又是无比伤感地谈道:“当时我与去疾一道自山崖跳下,我幸而掉进了淞溪之中,被水冲上了岸边,淞县在下游,真不知去疾是如何到了淞县,吃了多少苦头” “事已至此,长安城的名医我也寻了个遍,都是束手无策,唯有听天由命了”宇文松说完,弃了身后的满桌佳肴:“既然姐夫不愿我来趟长安的这趟浑水,那我就早些动身去河东道了,安抚乱民,弹压世族,既然陛下赐我恩科,又让我入仕,那我自该尽心竭力,早一日入朝为官,也能帮着姐夫和姐一些” “好,河道巡抚和珅在晋阳,当初在定南卫做巡守,和本王也算有些情谊,若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可直言,他也是本王可信之人” “好” 两人没有再多说其他,尽管两人都不知朝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两人的预感八九不离十,这座长安城似乎到了要变天的时候了。临行前,宇文松才犹犹豫豫地说道:“姐夫,回了定南卫,让我姐给我写封信吧,我好想她” “好” 翻身上马的杨宸只是浅浅应了一声,今日之事,他对宇文松还有整个公府也多了一份亲近,皇族兄弟的兄友弟恭和公府姐弟流传在长安市井的不睦相较起来,他倒是觉得后面的不睦,来得自然亲近许多。 一番辗转,总算回到了皇城内的八王府之中的楚王府,可所有人都有些神伤,去疾又一次出现在了杨宸的身后,只是脸色再看不到那份笑意,那份天真,还有那份英武气息,如今的去疾像是一具躯壳,只有去疾的身体,再无去疾的魂灵,懵懵懂懂,四处打量着这座他本该无比熟悉的王府。 去疾转身要跑,罗义和安彬一道菜勉强抱住,而站在杨宸身前迎接的,是断了一只手臂的阿图,阿图的左手这辈子再也抬不起来了,杨宸缓步走到阿图身前,又缓缓半蹲了下去:“还疼么?” 阿图两眼含泪,没有说话,只是摇头,杨宸用力在脸上挤出了一个丑陋的笑容,想借此遮掩自己痛彻肝肠的难过,轻轻地为阿图擦去了眼泪:“别怕,以后本王给你做主” 今日的阿图却突然大不敬了起来,像在东羌城里初遇的那般,喊了一声:“哥哥”安彬听到瞪大着眼睛想要警示自己的弟子,这是天底下最看重规矩的长安城。可杨宸的眼泪没能止住,他急忙抱着阿图,不想让阿图瞧见。 楚王府那些身边的侍候的人,统统都听见了楚王殿下似乎真的应了一声:“诶”去疾没有闹腾了,他好像记起了一些什么,又遗忘了一些什么。一场平乱,楚藩战死者万余,伤者万余,杨宸的麾下亲近的都尉千户战死者便有七人,而身边之人,去疾便傻了,阿图残了,赵祁也不知去向。 无人知晓杨宸此刻心里有多么悲凉,宇文雪的境况他居然是从宇文松这里才听闻,动了胎气,险些丧命的八个字,又让杨宸心里给划了多少刀,南疆的宇文雪和腹中胎儿的安危和京城里所受的委屈比起来,是那么不值一提。 透过自己的眼泪,杨宸看到了宇文雪的倩影,一袭白衣,守在王府门前,等着自己回去。 第592章 风波 杨宸刚刚回府未过许久,长安城灰扑扑的天空便撒下了万千雨滴,顷刻间,秋风骤起,吹得本已显露残败之像的府中树木不停地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而杨宸则是趁着此刻难得的安静在春熙院里更衣。 今日本该因为去疾的归来而带着几分喜意,可宇文松的话和去疾的情形让杨宸无论如何也无法欢喜起来,洗去了一身疲乏和尘土,他换上了蟒袍。 如今的他因为战场征伐和旧伤未愈,身形愈发的消瘦了些,长发披在了玄色蟒袍上,身后的奴婢小心翼翼地为他梳理后束在了头上,颤颤巍巍地为他带上了鎏金的四爪金蟒冠冕,殿里几人皆是畏畏缩缩,她们本就是宫里打发来伺候杨宸的寻常奴婢,今日看着杨宸身上的伤口,还有那通红而满是恨意的眼睛,心底有些发怵。 “轰!” “啊!” “王爷饶命,奴婢该死!” 一声闪电裂开了长安天际,巨大的声响吓得本就有些害怕的婢女竟然将手中的簪子掉落在地,杨宸并没有吱声,只是亲自弯下腰捡起了簪子交到了埋头请罪的奴婢手上,不冷不热地说道:“死得人够多了,阎王爷都来不及收,本王不怪你,赶紧为本王戴好,本王要入宫了” “王爷!”说话间,罗义和安彬皆是冒雨跑到了殿外神情焦急的向杨宸秉命道:“王爷,王爷,不好了” 杨宸盯着铜镜中的自己,神色悲戚,有些陌生:“怎么了?” “刚刚东宫的高公公派人来说,因今日朝中有人弹劾王爷约见辽王心存谋逆,还说要彻查王爷再行削藩,太子殿下大怒,廷杖了百官,为首的御史祝郅被活活打死扔出了玄武门,百官散朝后没有回府,也没去各部衙门,跪到了长阳门外求见陛下,太子殿下则是冒雨跪在了甘露殿外请陛下废储,太子妃闻言已经赶去了皇后娘娘宫里” “废储?”杨宸听到二字连忙拍案而起:“走,入宫” 杨宸没有坐进王府门前早已准备好的马车之中,临走前还带走了置放在剑架多时的长雷剑,安彬和罗义一道追随在杨宸身后,只领了几个王府侍卫匆匆冒雨离开。 蟒袍很快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而杨宸棱角分明的脸上也有被风刮来的雨水聚合而成的水滴,长安的所有人都是神色匆匆,有跑回家避雨的百姓士人,有不停地赶回各家府上秉明自家老爷今日为何被廷杖了故而来迟的仆从,也有那些义愤填膺打算面见圣上直指太子廷杖打死了祝郅是为不妥的朝臣。 大宁的朝臣并非都是那些毫无骨气的坐堂官,御史言官也打算趁着杨景尚在给太子好好立个规矩,明明当今圣上登基时有言:“犯颜直谏者不杀”,今日却捡起先帝一朝的廷杖活活打死朝廷命官是何道理。 皇城之中,一时间鸡犬不宁,唯有首辅王太岳的府邸,大门紧闭,好像全然置身事外,并不知朝上宫中变故。 完颜巫在玄武门前拦住了并无上朝资格此刻却想一道入宫面圣的清流堂官,更有甚者已经准备好了联名折子请转奏陛下,而国子监的太学生也凑了热闹,祝郅是何人,乃国子监从前的课师,与方孺一道并称国子监双杰,因为方孺是众人心照不宣的太子一党,所以无人想到原来祝郅在东宫心中分量竟然如此之低,不过是弹劾了一个藩王,竟然落得被廷杖活活打死,抛尸玄武门外的结局。 祝郅妻儿在祝郅尸身前冒雨嚎啕大哭的场面让士人开始愤怒,即便是这场秋雨也无法挡住,等杨宸几人骑马赶到玄武门外时,又不偏不倚碰上了这番群情激奋的场面,红衣的朝廷的命官,蓝衣的朝廷的清流,白衣的国子监士人,还有玄色铠甲白色长枪阻拦的羽林卫混杂一片。 “楚王殿下到!闲人闪避!”罗义大喝一声,熙熙攘攘的人群纷纷转过头来看着杨宸,而有意为杨宸空出了一条道来,一具尸身,一个哭泣的妇人还有一个幼女出现在了杨宸眼前。杨宸大抵猜出了祝郅的身份,却停在了远处,也停在了雨中等着完颜巫从玄武门内跑来给自己说明情形: “楚王殿下,乱了,散了朝的各部人马都凑到了长安门去,殿下知道的,跪长阳门是先帝一朝便传下来的规矩,陛下不可不见,这帮人则是为了祝郅的尸身来,景清让锦衣卫扔出来的,却让我们羽林卫来给他擦屁股” “不过是一具尸体罢了,让祝郅妻儿接回来便是,这在雨中成何体统?他日太子怪罪,本王自会解释”杨宸说完,望向马下这帮挡在自己身前的人,罗义和安彬则是下马一左一右的站着,为杨宸挡住人群。 “驾”杨宸轻哼一声,紧跟在完颜巫之后一步步向玄武门走去,人群静默着,所有人都和杨宸一道被雨淋湿,众目睽睽之中,杨宸在长安城里感受到了敌意,似乎马下的人都以为杨宸踏马入玄武从祝郅身边经过是为跋扈。 “楚王殿下有命,祝郅妻女接回尸身,闪避!”完颜巫狠声一句,企图跪在杨宸马下挡住去路要杨宸给个交代的士子怯生生的退了半步,而杨宸在马上忽然听见有士子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好像在说:“如此跋扈,来日必是辽藩第二!”“太子殿下素来贤德,怎么如今犯了糊涂”“岂有藩王掌兵日久未有生乱之国!” 杨宸则是在众人的四目交会之下,取出了长雷剑,又缓缓拔了出来,质问着这帮不在国子监里读书却跑来宫门前凑热闹的士子:“匹夫一怒,溅血五步,有想杀了本王的为国除害者,站出来” 死寂,除了雨声和祝郅妻女的哭声,玄武门前一片死寂,杨宸跨马进了玄武门,穿着越发沉重的蟒袍赶去了甘露殿。而甘露殿里也是好不热闹,皇孙杨叡被姜筠带到了甘露殿里陪伴圣驾,宇文云今日也破天荒的得以见到了圣颜,尽管无人开口,杨景却理所应当地知道此行为何。 他抱着杨叡在御榻之上,一会儿摸摸头,一会儿捏捏脸,一会儿逗着杨叡,天伦之乐才是此刻杨景真正所求,殿外跪着的杨智,殿内满心盘算的姜筠和宇文云,他都不想再多说一句。陈振忧心忡忡地和自己主子搭话:“主子,玄武门传来消息,说是祝郅妻儿在玄武门前哭着,惹来了各部清流士人,还有国子监的士子也跑了出来说是要联名上奏,幸得楚王殿下赶来,还没出什么乱子” 陈振自然知道玄武门前的所有动静,可却偏偏挑着对杨宸好的话说,杨景毫不在意,反倒是当着宇文云的面说道:“楚王也回京了?何时回的京?这长安城还真是热闹” “禀主子,刚刚回的京,按规矩,楚王殿下在府上沐浴更衣了就该来入宫请安了” “朕知道规矩”杨景随手一指,一手抱住杨叡,半躺在御榻上说道:“是因为规矩才入宫给朕请安,不是因为孝道” 一句话,被一道点了一番的姜筠儿不知如何接话,倒是宇文云不停地给陈振使着眼色。陈振又喃喃说道: “主子,太子爷还跪着呢,这刮风下雨的了,太子爷身子弱,别被风吹坏了身子” “今日太子爷好不威风”杨景说了一句,抬头看向宇文云:“朕说国朝不杀犯颜直谏的士大夫,他给朕杀了,朕说廷杖诸事,多有伤体面,不该动辄廷杖,他倒好,不仅使了廷杖,还给不过是伤了他脸面的祝郅活活打死,景清也是个畜生,扔出玄武门,他莫非欺朕的朝堂没有敢言之士了吗!” 陈振自是不敢接话,任由杨景自顾自的说道:“好啊,前些个才和他说,朕老了,让他监国,让他来当家,今日就给朕也立起规矩了,还监什么国,要不朕把这甘露殿也一道让给他得了” “陛下!” “父皇!” 宇文云和姜筠儿双双跪下,只有不通世事的杨叡眼睛瞪的老大,看着自己的母妃和皇祖母跪在榻前,笑意渐渐收敛,立刻便改了脸色,在榻上哇哇大哭了起来。杨景急忙哄道:“叡儿不哭,叡儿不哭,有皇爷爷在,有皇爷爷在” 可杨叡才不过一岁,见杨景也不过才寥寥数次,杨景哪里哄得住,只得交给陈振身后的小太监抱走,等杨叡被抱到了偏殿,杨景才掀开了明黄色的锦被,拥用力站稳后叹道:“跪请废储,他当朕的江山,是谁都能接的不成?养个病也不让朕安生” 杨景走出了殿外,宇文云和姜筠儿则是齐齐跪在殿内,不敢起身,走出殿外的杨景看见跪在甘露殿的杨智,甘露殿外宽广的屋檐为他挡住了风雨,也让杨智身后有了一道雨幕。杨景没有被人搀扶,所有人都默默地跟着如同西山日落的杨景,父子两人,前些时日还是相谈甚欢,杨景放心的让杨智继续监国,等杨智来收拾这番烂摊子,可今日却是这番场面。 “儿臣,见过父皇” 杨智的头叩了下去,杨景则是站到杨智身边立住,轻声问道:“为何要廷杖?” “国朝大乱,北地各道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祝郅挑拨君臣父子情义,其心可诛!” “先帝设廷杖,便是要教百官规矩,可打多了,君威便没了,杀的人多了,日后也就无人直言,无人可杀了,你通读史书,为何不懂从谏如流,方为君臣佳话?” “儿臣不要这些名头,七弟为了平乱,连命都险些丢了,却成了他们口中的国贼乱臣,父皇能忍,让七弟去阳陵和桥山,名为疏远,实为维护,已给了他们脸面,可他们得寸进尺,今日要查楚王,明日要查秦王,后日要查吴王,儿臣几人皆是父皇的儿子,心性如何,何须他们多言。” 杨景破天荒的一脚踢到杨智身上,险些将自己摔倒,吓得杨景身后的内宦急忙起身扶住,杨智被踢歪了片刻,很快又自己跪了回来。 “为君者,却是这般气量?你太让朕失望了”暴怒退去的杨智当然知道自己今日做得过了一些,也无话可说,可杨景又问道:“百官跪在长阳门外,要朕给个交代,你说该如何?” “父皇废了儿臣,足够给他们交代了” 杨景挣脱了搀扶,又是一脚朝杨智胸口踢去,这一次杨智倒是倒了下去:“混账!朕封的太子,要废也是朕来废,莫非我大宁的太子,是你想做便做,不想做便不做了不成?” “儿臣不敢” 杨景穿过雨幕,看清了杨宸冒雨赶来的身影,随即向杨智说道:“你是朕的太子,是大宁万民来日的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不需要给谁交代,也没有人敢让你给一个交代,杀人用人治人,衡量有度。天子不会有错,今日错的是祝郅,害死他的也不是他的话,是他不该明知你心意而故意忤逆,忘了尊卑身份。” 杨宸已经浑身湿透,走路时衣袖间都能洒出水滴来,跪在了杨景身前,杨智身后:“儿臣见过父皇”“臣弟见过太子殿下” “你来做什么?”杨景看着湿透的杨宸,没有流露太多的心疼。 “儿臣入宫给父皇请安,也是入宫向父皇复命,仁孝文皇后灵柩已入桥山玄宫,晋庶人葬在阳陵山下,辽庶人夫妇葬在了桥山福地之外” 杨宸跪得笔直,杨景仍是毫无怜惜之意:“你不会说谎,有人今日参了你一本,被太子殿下廷杖打死了,依你之见,此事如何处置?” “既是因为儿臣而起,那尊百官的意罚了儿臣,两难自解” 杨景转头问杨智:“那依你之见呢?收回暂领五军都督府之权,收拢楚王麾下兵马,让楚王回南疆封地,此事也迎刃而解了” “只要父皇让儿臣监国一日,楚王便是大宁的攻臣,不是罪人!暂领五军都督府军务之事,儿臣心意已决!” 第594章 血誓 杨智的执拗早在杨景预料之中,未有丝毫意外的他只是离开前让杨宸跪到了杨智身边,让兄弟俩一道跪在甘露殿外,叹了口气:“莫忘今日事,我杨家父子离心,手足相残的事,够多了” 说罢,缓缓领了身后的一众内宦去往长阳门,百官冒雨跪在长阳门外求见天子,他不得不见,也不得不给这些因为自己才敢跪在长阳门外的群臣一个交代,雨势不急不缓,一个瘦瘦高高的内宦为杨景撑伞,另有几人用力抬着,方才让御辇未曾落地。 “陛下驾到!” 大宁的群臣已经太久未曾见到杨景,也自然太久太久不曾听到这一声:“陛下驾到”,当他们在雨中大哭着向杨景行礼后,便忙不迭的开始指责起了今日太子滥施刑罚,廷杖打死祝郅之事,没有人敢明着忤逆杨智,忤逆大宁来时的天子,但杨景尚在,他们便会奋不顾己的向杨智证明,廷杖御史言官,是千古罪过。 杨景已经老了,比他自己预料中苍老的更快了一些,这些时日绝非他对国事有心懈怠,而确乎是心力不济,他所能做的事不多,有心废后,那便得废储,少不得又是一番腥风血雨,何况此刻的他,已经废不了宇文云。所以才会打发陈和将姜韵领去了横岭关,才会将赵祁收入天牢,杨宸打发去了桥山。 “今日的事,朕已知晓,楚王忠心国事,私见辽逆不过是诈降之策,楚王有功,绝非篡逆之人,朕意已决,晋楚王为骠骑大将军,领五军都督府之事” 杨景的话在众人听起来简直堪比一声惊雷,明明是杨景因为不满楚王才赶楚王离开了长安,以身犯险去了辽军大营,又让杨泰领走了楚王兵马,让楚王落得一个送逆贼灵柩往阳陵桥山的下场。明明扳倒楚王是天子之意,怎么这一刻,反倒要重新重用楚王。 “陛下啊!陛下啊!”礼部右侍郎蓝愈已是年过花甲,此刻跪着扑向了杨景的御辇,满头白发在雨中甚是可怜,被羽林卫拦住后惊呼道:“陛下,便是楚王无过,那今日祝郅何罪?竟落得廷杖打死的下场?若是如此,国朝他日可还有敢直言犯谏之士?陛下!不施廷杖,不杀直言犯谏者是您的天子一诺啊!” 杨景默默的看着蓝愈在那儿挣扎,他知道,蓝愈非是与杨宸过不去,而是想让杨智认错,见杨景不曾说话,蓝愈开始威胁起来:“若是陛下今日不给老臣一个说法,老臣今日便辞官回乡” “轰隆!”霹雳声过,雨中的众人皆是颤颤巍巍。 “祝郅狂悖,其言可杀,其心可诛”天子一言,彻底将此事盖棺定论,见百官无人应声,杨景摇了摇头,轻声叹道:“朕老了,见不得这些,诸位爱卿,今日要见朕,可还有话?” “陛下!祝郅何罪?”蓝愈也较真了起来,明知祝郅无罪的杨景只是避开了蓝愈的逼问,挥了挥手,在众人簇拥之中离开了长阳门,任凭蓝愈如何在身后呐喊也再未回头。来长阳门,只是杨景给求见天子的规矩的一个答复,而绝非给他们一个交代,杨智今日这番出其不意的举动,逼得杨景不得不将王太岳的密奏早早地搬了出来。 闷雷滚滚,大宁的朝堂就此变天,太子和楚王皆跪在了甘露殿,永文帝杨景却去了太庙,而早已拟好的圣诏在此刻传到了皇城内外: “中书省知事李春芳,贬出长安,为江南道巡守” “户部尚书李德裕,贬出长安,为北宁卫巡守” “兵部尚书杭安,贬出长安,为抚西卫巡守” 从内阁开始,杨景的圣诏将一个又一个百官心中的能臣干吏赶出了长安城,尽管今日李春芳还有李德裕乃至杭安都未曾得罪杨智,但杨景的圣诏就正是在此时众人的不解之中广诏天下,唯一的解释只有这三人,在朝中并非明面上是太子一党。杨景只是任由内阁乃至六部如此空缺下去,谁人填补,他无心过问。 甘露殿里,宇文云和姜筠儿被杨景派人传话送回了长宁殿和东宫,两人离开时都不约而同的看到了杨智与杨宸并排跪在甘露殿外的场面。临别之际,宇文云还不忘告诉杨智自他回京,还不曾往长宁殿请安。 宇文云离开时还先后为杨智与杨宸擦了擦脸,而姜筠儿也面对杨宸莫名的生了一份愧疚,不敢直视。 身子骨弱的杨智很快跪得颤颤巍巍,想要讨好他的太监为两人取来的垫子也被杨智扔得老远,几次将要跌倒时都是杨宸一把将他拉住。而每每这时,杨智只是扭头对许久不曾相见的杨智笑道:“被罚少了,跪的功夫不如你” “皇兄,廷杖便是了,何苦取了他的性命” “不杀个人,每日都要在朝上说彻查你,哪里是想查你,分明是指着削藩,如今之际,哪里是削藩的时机” 杨智在杨宸跟前丝毫未曾遮掩自己的削藩之心,没有天子愿意被藩王掣肘,如今的几个掌兵藩王都是天子的儿子,既是君,又是父,根基不牢,如何敢罔顾天命。可日后是天子的手足兄弟,千秋万代,总有情分被消磨殆尽的那日,杨智不可能不防。 “削藩便削藩,从楚藩头上削着来,也无妨的” 两人断断续续的说着话,等到天色将晚,杨智的脸色愈发苍白,几乎站不住时,陈振才过来宣命:“太子殿下,楚王爷,陛下有诏,请往太庙面圣” “太庙?”兄弟俩人都有些困惑,不知长阳门的百官是否还跪着要一个说法,也不知玄武门外为今日的事闹成了什么样子,突然要两人去太庙,有些不懂。 杨宸扶起了杨智,尽管都是两腿酸麻,可杨宸被罚得多些,身子骨也硬朗一分,就这般一瘸一拐的坐上车驾赶去太庙,而此刻的太庙之中,杨景早已草拟了罪己诏,两藩谋逆,北伐无功,死伤百姓无数,总该是要个交代的。 无独有偶,杨景还让杨宁将杨瞻也带到了太庙之中,杨瞻虽年幼,可在来时听杨宁说了入太庙的规矩后也无比认真的跪在杨景身后,他看着悬挂在正中的那幅有些泛黄的画像,画中不怒自威的那个人,总让他有些害怕,又让他止不住好奇的想要多忘几眼。 经过战场杀伐历练的杨宁和从前判若两人,宫人们也感觉如今的九皇子少了许多可爱,多了一份稳重。 “主子,太子殿下和楚王殿下到了” “领进来” 杨景睁开了双眼,抬头看着画中那个直到将死之死才将奉天殿遗诏改了名字的人,心中所言,他已经在刚刚默默在心中说尽,他恍惚间明白了,为何先帝最害怕自己的儿子手足相残。 杨智走在最前头,杨宸紧跟在后,向杨景行礼后也按着规矩为先帝和列祖列宗敬香,兄弟三人还有孙辈的杨瞻搭着耳朵听着杨景默默念道: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杨景,今率我儿杨智,杨宸,杨宁,皇孙杨瞻叩见列祖列宗!”杨景埋头磕下,几人在身后也一道叩首,站在几人左面的内宦取来了杨景的罪己诏,当着几人还有这太庙正殿之中的杨家先祖灵位与画像一字不落的念完。 其中迟来的父子情分之言让杨宁第一个哭了出来,战场杀伐,兄弟相残,何其悲哀,杨智似乎猜到了杨景为何今日要将他们喊到太庙来,并未作声,回头看着不懂规矩只知道将头磕在垫子上的杨瞻,也有些心疼,四五岁的年纪,从前也是无忧无虑的辽世子,如今连抬头也不敢了。 “把酒取来” 内宦领命而去,取来了酒,也取来了一把短剑,等杨景抽出短剑要在自己手上划开一道口子时,杨智兄弟三人方才跪着劝道:“父皇!恐伤龙体啊” 杨景没有作声,亲自取刀在左手划了一道口子,几滴鲜血顺流而下落入内宦跪着双手抱着的御酒坛中,一个接一个,直到杨瞻这儿,杨景还是没有罢休:“祖宗灵前,做不得假” 杨宁只好出手劝道:“瞻儿乖,不疼的” 杨瞻倒是有模有样的伸出了鲜嫩的左手,放到了杨宁血迹未干的短刀前,刀过血出,杨瞻再也没能忍住,疼得哭出了声来。 御酒坛中,父子孙三代人的血一道溶进了酒里,又被缓缓倒在了碗中,杨景此时亲自起身奉了三碗酒摆在了杨家列祖列宗的灵牌前,又一碗一碗的倒在了杨智,杨宸,杨宁还有杨瞻双手奉上的碗中。 “今日在列祖列宗灵前,朕要你们立誓,今日之后,手上不可再染我杨家人的血,有违此誓,天怒人怨,命数难久,人神共诛,不可入太庙!” 杨智既是兄长,第一个奉着酒喊道:“臣杨智于列祖列宗前立誓,今日之后,不使杨家一人因臣而死,有违此誓,天怒人怨,命数难久,人神共诛,不得入太庙!”说完,碗中之酒,一饮而尽。 等杨景移步走到杨宸跟前时,杨景还多说了一句:“太子爷立了誓,你们兄弟几人,也就性命无忧了,老四和老六不在,他们的这碗酒,你代他们一道饮下!” “儿臣遵旨” “臣杨宸于祖宗灵前立誓,今日之后,不使杨家一人因臣而死,有违此誓,天怒人怨,命数难久,人神共诛,不得入太庙!” 杨宸连饮三碗,也算是为远在漠北的杨威,和东南海上的杨洛立了誓言,而杨宁身前,杨景没说什么,只是叹道:“福禄儿,好为之” 只有哭泣不止的杨瞻跟前时,杨景才缓缓弯下腰,为杨瞻擦了眼泪,可擦去了哭花的脸上泪水,这张脸又不免让人想到杨复远,杨景再是何等的铁石心肠,此刻也忍不住,微微红了眼眶,从未想过要了杨复远的命,白发人送黑发人,其中伤悲苦恨,唯他一人知晓。 “瞻儿年幼,非篡逆之子,你们兄弟三人,可有人愿护他此生平安,衣食无忧?” 话音刚落,杨智第一个说道:“启禀父皇,儿臣愿许瞻儿此生平安,衣食无忧”杨景却并不满意:“长安城里,腥风血雨太多,朕意本让他袭辽王爵位,可年纪太小,只恐为奸人所害,老七老九,你们可有意领走瞻儿,视如己出?待来日加冠,再封为北宁郡王,看守祖宗陵寝之地” “父皇”杨宸此时才开口说道:“九弟不曾就藩,也不曾大婚,瞻儿交与儿臣教养,最为妥当,此也是三哥遗愿,望父皇成全!” 杨宸叩首下去,他本想是过几日入宫请安时说出此请命之言,并未想过是在太庙之中,有了这番托付之情,杨瞻一边啜泣着一边被杨景牵了起来,牵到杨智身前后听杨景说道:“瞻儿,跪下去,给太子殿下请安” “瞻儿给太子殿下请安,呜,呜”杨瞻此刻像个人偶一样被杨景牵着走,又牵到杨宸身前后继续叩首道:“瞻儿,给七皇叔请安” 杨景饮完了杨瞻碗中的酒,一口饮下,呛得他连连咳嗽,可为了给杨瞻一条活路,他所能做的,唯有如此。 “等打完仗,宇文恭封康国公,享北宁食邑万户,建府北宁,皇九子杨宁封蜀王,宇文恭之女宇文若贤良淑德,可为蜀王妃,剑南道宇文恭旧部交蜀王节制,带回剑南道,听候朝廷号令,等朕将宇文恭请进了长安,这诏命,便由你来写吧” 杨景在杨智身边说完,杨智面色沉寂的应道:“儿臣遵命”杨宁的命运也在一句话之后被决定,他没有太多的惊喜,也没有太多的抗拒,只是规规矩矩的领旨谢恩。 剑南道的兵马自然不会是他一人的,而从未见过的宇文若无论是否真的贤良淑德,都一定是蜀王妃,杨宁从不会在自己不能决定的事上犹豫,他知道规矩,也知道如何护住自己。 交代完了杨瞻与杨宁的事,杨景忽而转过头来问道:“楚王妃腹中之子,可想好名字?” “回父皇,若是男儿,便取湛字,若为女子,并未想过” “朕前夜梦过,你母后说是男儿,取哪一个湛字?” “湛湛露斯,忠湛湛而愿进兮的湛字” “好,好,好”杨景连说了三个好字,又来了一句:“扬子曰‘湛,安也’朕盼着日后我大宁还有一位可安定家国的楚王” 第595章 又是一年长安秋色 在雨停之时,杨家人离开了太庙,杨宁搀扶着杨景回宫,而杨智与杨宸则是一道出宫,只是此刻,还是因为疼痛而哭声难止的杨瞻被杨宸挂在了身上,紧紧抱住好走得快些。 兄弟来在宫门前道别时杨宸才说出了今日那个藏了许久的谢字,却不料被杨智拍着肩膀骂道:“你再是如此客套生分,小心我揍你” “得嘞,下次不敢了”杨宸将杨瞻抱上了马,又转过身来送杨智上了马车,杨智提醒顺道提醒着:“你刚刚入京,应当还不知晓,护国公的幼子曹蛮我打算提做羽林卫指挥使,等他兄长回京,再让他去边关历练一番,护国公满门忠烈,这是他曹家该得的。完颜巫暂领九城兵马司,你明日也去五军都督府走马上任,先打理一些时日的军务,天子脚下,皇城内外,再是这般乱下去,关中百姓可受大苦了” “臣弟知道了,明日便去” “好,这几日我分身乏术,等过几日忙完了,你再来东宫,让你皇嫂准备一番,你我彻夜长谈一番” “好” 杨宸挥手与杨智之别,转头跃上乌骓马,就此将杨瞻带入了楚王府,如今的楚王冷冷清清,在秋雨之后,更是多添了一番让人神伤的萧条残败之感。 杨瞻比初次相见时已经懂事了许多,在杨宸的马上也乖得有些出奇,回到王府便换上一身衣裳后,杨宸只是吩咐为杨瞻准备了一间屋子,选了两个贴身仆役后便直接将杨瞻带到了西市的今日并算不得热闹的市集当中,让他玩儿个痛快。 今日因为自己让杨智惹祸上身,杨宸心里本是有些愧疚的,所以心不在焉的他被杨瞻察觉后,西市之行杨瞻也没能玩得尽兴。叔侄两人在西市酒足饭饱,杨瞻直接在马车上便睡着了,第一次将孩子放在自己身边教养的杨宸小心翼翼的抱着杨瞻回了王府,又在他的榻前伴着烛火坐了许久。 他不时仔细打量着杨瞻稚嫩的面容,又一面不断回想起杨复远在自己眼前自裁,在自己肩头咽气的场面,儿时那番兄弟之间的你争我夺在今日的杨宸看来像是反倒有些值得回忆,彼此封王就藩后的兄友弟恭如同一场幻梦。 杨宸也不知在杨瞻的榻前坐了多久,视如己出四个字听着容易,实则难如登天,杨宸不知道若是杨瞻日后知道,是自己打败了他的父王,逼死了他的父王会如何作想,但此刻的杨宸,因为杨瞻,放下了所有关于杨复远的执念,哪怕是桥山上的几次梦中鬼魂,杨宸也不会再害怕,而让杨宸未曾预料的是,自从杨瞻被自己接入楚王府,杨复远也再未入过他的梦中。 无事可做的楚王殿下长夜漫长颇为无趣,太子殿下却是忙于案牍之中,回到东宫不久他便知道了天子圣诏将李春芳,李德裕,杭安三人都贬出长安的事,也知道了今日长阳门外发生的一切,身为国储,他自然清楚这些都是自己的父皇在为自己铺路。 东宫寝殿里,姜筠儿久久没能等来杨智,又连忙披衣而起,走了过来,东宫的和庆殿是杨智如今理事的地方,东宫的幕僚门客也大多会在此地向杨智谏言,只是今夜,秋夜清冷,反倒是剩了杨智一人在此,连本该在左右侍奉的内宦都被他斥退。 杨智案上所看的折子,并非其他的东西,只是关于杨宸身世的一番猜想,早在杨智孩时便听到了这番流言,只是他从未真正在意,等正位东宫后,他广阅宫中密折,在弘文馆里寻到了一些关乎广武十二年的一些记载,起了疑心,故而让东宫的耳目暗中探查。 而如今让他真正怀疑起来的,是长宁殿的作为,回京的杨智知道了杨宸仓促出京往东都平乱的前因后果,也知道长安城里故意将楚王私见辽王之事广贴告示闹得沸沸扬扬的人是自己的母后,而为杨智呈上这道密折的人,是宇文松用了宇文杰的名头所呈,连皇后授意指使言官弹劾楚王的事也一道写了进去。 一份密折,一份探报,还有一封杨智从未拆开的书信,这书信是纳兰瑜所写,这位先太后曾经寻觅的楚王旧党将广武十二年的所有事都写在了当中,在杨宸回京横岭遇刺的同时送到了杨智这里。 明明答案就在信中,杨智却从未打开,只是执拗的用自己手下的人马暗中探查,而如今一切都尚不曾真正水落石出,杨智却将信连同密折一道放在了早已准备好四角鹿鼎中,又把点燃的火烛扔了进去。 “殿下” 姜筠儿刚刚打算推门而入,却先听得杨智一声怒喝:“谁?!” “是臣妾”姜筠儿走了进来,看着杨智脸色惨白将折子扔进了火中连忙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脸色不太好,臣妾宣太医来瞧瞧吧?” 杨智只是稍稍松了口气,挥了挥手作罢:“本宫就是这些时日太累了,父皇的病久不见好转,今日又被我惹出了这么一番事来,唉,真是多事之秋”杨智坐回了椅上,案上还剩二三十份急等着他批奏的折子,多是京畿各州县催促朝廷赈济的折子。 姜筠儿走到了杨智身后,替他按着肩头,认真地问道:“殿下今日把臣妾吓坏了,殿下在父皇寝宫自请废储,可是真心的?” “不过是一时气话,百官要本宫一个交代,那便废了本宫,随了他们的愿,有何不好”肩头的温柔让杨智勉强有了一分心力打开了那些催粮催银赈济的折子,只听得姜筠儿在杨智身后声色轻柔地说道:“现在百官都知道殿下是护着楚王的,一时间也不敢再妄议楚王约见辽王的事了吧?” 姜筠儿极少主动提起庙堂之事,今日这番上心,杨智也毫不避讳:“爱妃,本宫今日可不是为了告诉百官,还是要告诉父皇和母后,七弟,本宫护定了” “殿下此言何意啊?” “父皇的心意如何我今日之前并不知道,只当他是想委屈七弟,好让我来开恩,可七弟的性子我最清楚,明明是最受不得委屈的,今日朝上这些话让他听见,定会让他心灰意冷,今日我这么做,一是震慑百官,二是告诉父皇,有些事不必他来做,我可以做到” “可这与母后有什么关系呢?”姜筠儿有些不解,杨智的一只手却忽然盖到了她的手上,轻轻拍到:“母后多心了,怕七弟因为平乱得了士气民心威望太高,舅父朝中为官多年,怎么也这么糊涂,竟然在朝上帮母后染指朝政” “殿下”姜筠儿站到了杨智身边缓缓蹲下说道:“便是如此,母后也是为了殿下好,殿下怎么还能有怨言?母后今日都说了,殿下还没入宫给她请安呢,今日离开甘露殿,臣妾在母后宫里坐了一会儿,母后的心意,可都在殿下一人身上了” 越是如此,杨智反倒有些愤愤不平:“母后这不是帮我,这是害我,莫非母后当真以为这些瞒得住父皇?整个长安城都在说七弟的不是,母后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若是父皇如今龙体康健,知晓母后所为,轻则下旨训诫,重则废后!” 姜筠儿也惊了:“母后做了什么?能让殿下如此动怒?” 说到要紧处,又是杨智自己不愿再说下去,把姜筠儿拉到了身前:“朝中之事,你便不要问了,皇爷爷遗诏里写得清清楚楚,后宫之人不得干政。皇祖母是我大宁的开国皇后,天下人人敬仰的大宁奇女子,可曾干政,可落得皇爷爷一声‘独孤误我’的感叹,皇祖母满心盘算为的变数皇叔登基,可之后呢?满心算计,反误了卿卿性命,皇叔无意帝位,便是硬推也推不上去,反让父皇心灰意冷。七弟待我之心日月可鉴,母后这般,反倒是让七弟弃本宫而去” “臣妾不问了,殿下也不要动怒,母后是一番好意,可臣妾也不懂,楚王殿下乃殿下一母同胞的兄弟,母后这样做,让外人怎么想?是说母后偏心我们东宫,薄待了楚王” 杨智本想破口大骂一句,他能猜到,这样做便是打算将杨宸的身世昭告天下,一个先帝一朝的乱臣如今刚刚平反的乱臣之后,一个废妃之子,是她一人含辛茹苦视若己出的养大,逼得杨宸失了如今嫡子的身份,离皇位再远一些。 “罢了,我明日便去母后宫里请安,父皇身边无人尽孝,你也多带着瞻儿入宫走走,把婉儿也带上,婉儿不知为何,心性大变,宁儿也是,总感觉长大了一些” 才离开长安城月余,这座长安里这么多的旧人却统统变了模样,杨智的感慨让姜筠儿感同身受,向他提起了今日的事:“今日臣妾入宫,瞻儿喊臣妾太子妃娘娘,没有喊皇伯母了,总感觉生分了些,也害怕臣妾了一些” “你未曾在宫里住过,那里面的流言蜚语,总不免让一个孩子听见,可一字一句,都是杀人的话,父皇今日已经将瞻儿交给了七弟教养,来日带回定南卫,有楚王妃教养,也会好些” “只是可怜辽王妃了,年纪轻轻,红颜薄命,便是活下来,父皇也断不会为难他们母子,何苦自尽呢”姜筠儿是天下除了皇后之外最尊贵的女子,如今又有了皇孙,自然不会羡慕任何人,可对邓兰的领罪自裁,也是唯有扼腕叹息。 “她若不死,这天下还有谁会可怜瞻儿,不说这些了,你先回寝殿歇息吧,本宫打理完这些折子便准备上朝了” 姜筠儿点了点头:“好,殿下答应臣妾,日后万不可如此操劳了,通宵达旦,便是身子骨再硬,也扛不住的” “本宫心里有数”自从生下皇孙,姜筠儿身上少了些太子妃从前的无所拘束,多了一份端庄稳重,杨智也是看在眼里,起身像从前一般腻歪了片刻后,在姜筠儿红透的耳边说道:“楚王妃快足月了,你准备些礼物,送去定南卫,本宫要委屈她了,眼下还不能让七弟回去,京中内外本宫可信之人不多,得留七弟在京中做事” “好” 姜筠儿羞答答的应了,今夜来此,却绝口未提今日在长宁殿中受的委屈,大宁的皇后对太子妃失宠的事仿佛乐见其成,还指使着姜筠儿留意京中贵女,为太子挑选侧妃,甚至堂而皇之的给了宇文嫣与柳家的女子的名讳。 长宁殿自然清楚太子与宇文嫣的旧情,当初宇文嫣和宇文雪与太子妃失之交臂,注定了宇文家不会再有一位皇后时,她是有些失望,等杨智成婚,她既惊诧于杨智与姜筠儿的琴瑟和谐,又不甘自己日后落得独孤伽一般的下场,眼睁睁的看着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做六宫之中。 东宫的烛火不灭,长安城里已经有人默默开始收拾起了行囊,李春芳这样屹立三朝入阁拜相的老人被长安扫地出门,户部尚书李德裕,兵部尚书杭安这样的新贵也要远赴边陲,自然是让人有些胆战心惊,唯恐如今暮气沉沉的九五之尊一道圣旨将自己贬出长安,待他日回首,只察觉岁月蹉跎,长安路远。 可这仅仅是一个开始,祝郅尸骨未寒,封楚王为骠骑大将军的圣诏便在奉天殿里萦绕不绝,楚王还是志得意满地走进了五军都督府,做了长安四镇四关兵马之主,而祝郅只落得一个恶谥,妻女由锦衣卫流放岭南。 凡是朝中对此事有异言者,统统被杨景贬官的贬官,降罪的降罪,一时间长安内外皆以当今圣上暮年昏聩而忧心起了大宁的本该早一日出现的盛世前景。 杨智监国之时,因为杨景之疾日复一日的严重,索性搬入了勤政殿中,好亲尝汤药,侍奉御前,太子榻前尽孝的名声也毫无意外的传于朝野。 又是长安一年秋,横岭关前,独孤涛也走到了末路,九月初四,独孤涛兵败,全军覆没,邢国公李复率军南撤至连城五百里处与左贤王部伏兵三战,大败,大败,大败。 大宁的永文一朝,缓缓,缓缓,缓缓走向终点。 第596章 横岭路远,天涯万里(1) 横岭之中,大宁往返定南卫的驿道已经有快两月未曾再有商旅经过,剑南道的粮草军械源源不断的从益州、府州各处军镇中被送来蜿蜒难行的横岭当中,世人曾以为剑南道的宇文恭面对藏司兵马多是避而不战,只有藏司夷人兵马杀至城下才出关驱敌,未曾远征雪域是因为雪域与剑南道之间荒无人烟的野原,更有甚者在暗中揣摩宇文恭在暗中得到宇文杰的授意,不肯将镇国公宇文莽留下的这支兵马折损在雪域野原之上。 而独孤涛打破了所有的疑虑,杨景当然知道宇文恭从剑南道送来的军报之中所谓大捷成色几许,故而从未想过让宇文恭成为第一支入京勤王在九门之外列阵迎敌的人马。汉中雄关之前,率十万大军的宇文恭居然能被独孤涛的万余人马打得人仰马翻,一步步被引到横岭关外,若非长安之乱得以平定,杨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师南下取了横岭关让独孤涛腹背受敌,真是无人知晓宇文恭会与独孤涛纠缠至何日。 独孤涛的命运本不该如此,他当是大宁勋贵将门中璀璨的星星,成为逐渐式微的怀国公府日后可以仰仗倚靠的参天臂膀,但世事无常,整个独孤一族成了反贼,他与杨复远合兵一处甘为先锋长驱入关的更是天子未曾冤枉了独孤一族的铁证。 纵是用尽万般手段,独孤涛也取不下杨泰亲自把守的横岭关,等他回师一击时,纵然击溃了赶来的宇文恭还有数万剑南兵马,也没法在大战之后挡住杨泰号令之下从自己左右两翼杀来的楚军还有河北兵马。 精疲力竭的独孤涛被赶进了横岭重岩叠嶂的山中,杨泰也并未费尽心思的搜山巡夜,只是团团围住,将独孤涛这支本就是七拼八凑的兵马困在了山里,秋夜的山里并不再如同夏日那般凉爽,不断刮来的夜风还有山下朝廷兵马宴饮的欢乐之声让独孤涛的麾下人心思动。 独孤涛并不知道杨复远是如何败的,但他知道,等不到辽军驰援而分崩离析的时刻,近在眼前。杨泰没有给独孤涛率军杀下大营的机会,在一个大宁永文七年的寻常秋夜,山下忽然唱起了京畿之地的歌谣,无论是独孤涛的怀国公府旧部,还是那些被独孤涛打散最终成为叛军的长安以北边军将士,大多都是京畿子弟,能听得明白山下的歌谣只有一队人马唱出了自己的乡音,东面山脚下带着南地音色的应该是撑着楚字王旗的楚王一部,北面的有着北地音色的则是人高马大的河北河东兵马。 而西面和南面的人马,应当是杨泰的亲率的京军,歌谣声里,人心思变,军心动摇之际,无论独孤涛如何鞭笞,都无人再愿随他杀下山去,尽管他可以杀了那位质问他若是当真可以杀下山去突出重围,何须等到今日的士卒,但他挡不住这些本就是自己大胜才愿意追随的边军,如今自己败象已露,不愿再追随也是常情。 独孤涛亲自引燃了大火,再趁着大火肆虐,率三千骑往军力操着一口南音的楚军大营杀去,他本该是名将,应当想到以杨泰的手段这是一个陷阱,所有人都知道几只拼凑在杨泰麾下的兵马中楚军兵力最少,那杨泰为何能不知道。 杀下山区的独孤涛的确看到了那杆楚字王旗和宁字旗一道在迎风飘展,却也意外的看到了杨泰的帅旗,还有本该移驻横岭关的宇文恭。 得到杨泰的默许之后,宇文恭没有放过一雪前耻的机会,在楚军人人高唱京畿民谣的助阵之下,与独孤涛的三千骑下马死战,天色拂晓前,大战即止,在新一日的黎明跃出东山时,楚军也闻到了那股子血腥之气,大军循着气味上山,两侧的空地之中都是横七竖八的躺着几十具尸身,许多尸身皆是头破额裂,残肢体破,血水横流脑浆四溢的场面虽然瘆人,但对已经在死人堆里滚了数次的他们而言,已经见怪不怪。 山里的草上有露水,也有血水从草尖滴落渗入泥土当中,将泥土染成了黑红色,许多山中食肉的猎物也是蹑手蹑脚的叼着人肉后便立刻跑回林中,对披甲持剑上山的他们是避之不及。也有飞禽在空中不停地盘旋,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声。 楚军之中有不少是杨泰的旧人,萧纲之子萧玄,长雷营统领洪海,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校尉,都尉,千户,百户,老卒。只是没有一个人敢在杨泰跟前表露的太过亲热,而杨泰对他们也大多是避之不及,楚军将士唯恐与杨泰的亲近会给杨宸惹出祸来,今日独孤涛一部的覆亡,才是阵阵的飞鸟已尽。 杨泰将那些没有追随独孤涛一道走向末路的兵马拆散编入了河北河东的两道兵马之中,站在横岭八千峰号为苦悬头的山峰之上,他下令今夜在横岭关犒赏三军,而收拾残局的活计交给了宇文恭的旧部。 也正是大战彻底结束之时,天子的近侍,外人眼中九五之尊御驾跟前的第一号红人陈和带着封赏的皇命,数百坛御酒,还有一个女子入了横岭关。 横岭关杀鸡宰牛的热闹景象让人恍惚间以为太平重现,篝火,御酒,不醉不归的营帐还有泛起万千星光的苍穹之下,因为陈和的到来,而使得整个场面的热闹喧哗,到了顶点。军前衙门里几十张桌子上都是大鱼大肉,各不相让的百户千户也是举坛而饮,万分嫌弃那些书生才会用的酒杯。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宇文恭戡乱有功,即日入京封赏,麾下兵马,归于剑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楚王杨宸一部,转战千里,先定晋逆,再克辽贼,着楚王亲军骠骑营入京屯驻泗水镇,余部各归定南,一应封赏,着礼部兵部议定.....” 这是几道让所有人都不大高兴的圣旨,此时的宇文恭默默抬头看着杨泰,不免想到几年前杨泰便是在横岭关前弃掉了十万大军,孤身入京,最终落得一个夺爵除位,囚于幽巷的结局,可他是臣子,自然是不敢有逆心,如今杨泰可差遣兵马数倍于己,便是这军前衙门里,跟着陈和而来的羽林卫也有数百,从陈和不易察觉的诡笑之中,他嗅出了杀意,丝毫未曾怀疑,自己今日若是不遵圣旨,只怕明日就得被杨泰收拢兵马,交由羽林卫羁押入京。那时便是有镇国公府为自己作保,一生荣华,付诸东流。 “臣,宇文恭领旨!” 宇文恭领了旨意,剑南道那些在军前衙门里饮酒作乐的部将却放下了各自手中的酒樽,这么些年,藏司兵马总是在朝廷诏宇文恭入京的时候破关而入,劫掠剑南百姓,让宇文恭自先国公薨逝,一直未曾得以离开定南卫,而如今,却要宇文恭一人入京,杨泰之事恍如昨夜,不免让他们忧心起了宇文恭的前程。 长安城里,杨泰有自己的兄长,而宇文恭也有自己已经袭承镇国公爵位权倾天下的堂兄,命运如何,唯有听天由命。 楚藩上下也领了旨,不过是在安彬的强压之下,破光营,长雷营,承影营,骠骑营,朝廷只许杨宸的骠骑营亲军入京,而让他们三人率军回南疆,总不免让洪海心有不忿,早在陈桥时,当杨宸刚刚从燕子山受降将数万辽军带入上下便收到诏命要他将晋逆,辽逆棺椁与仁孝文皇后灵柩一道送去阳陵和桥山之时他便不从,没有杨宸的王命,不知会惹出多少事来。 陈和将众人的反应都看在了眼里,他明白因为自己的到来,整个宴会只热闹那么片刻,许多人的御酒都不曾饮完,就放下了酒樽,为自家主将的前程安危忧心。其实换在从前,杨景绝不会如此仓促的要将这些刚刚平乱的功臣赶出长安,只是眼下的长安,的确无法供养这么多的兵马,而天子圣躬抱恙,无论是谁,统兵数万就在卧榻之侧,也总不免让人猜疑。 面对顷刻间消沉下去的场面,陈和没有多说,转头向一直默默饮酒的杨泰说道:“上将军,秋高气爽,要不今夜,让奴婢好好领略领略横岭关这京畿第一个的雄姿?” 杨泰没有应声,起身便走,跟在身后的白渐鸿一步未落的紧随其后,而所有人只是眼睁睁的看着杨泰被陈和还有羽林卫“架走”,便是心中不平,也只是无声地默默坐下,长吁短叹。他们之中的许多人未曾在杨泰麾下效命,却因为同是大宁将士的缘故,对杨泰曾经南边转战万里,东征西讨,为大宁开疆拓土的故事心驰神往已久,其实许多人在暗中都曾想过,若是七年前横岭关那一仗胜的是楚王杨泰该如何。 可所有的幻想都在杨景永文一朝使得天下承平,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仓廪富足后渐渐破灭,又让人不禁想到,若是杨泰不为天子,只做大将军,一辈子不回长安,在战场上为大宁建功立业该如何?可所有人又都清楚,那些将杨泰拉下皇位,而推上了一位圣明仁君的人断然不会让这样的情形出现,因为杨泰这把先帝手中的快刀,会一直悬在他们的头上,让他们日夜不宁。 杨泰走上了横岭关的城墙,横岭关只是他一生中经过的无数关口之中并不显眼的一座,却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七年前正是在此处,他再也不是那个让所有人臣服的楚王殿下,也不是那个让北奴人闻风丧胆,渤海王叩首回话的天策上将军,在这里他抛弃了追随他一路自阳明城北返的十万大军,用自己的肩膀,让杨景踩着走上了皇位。 今日陈和的到来,他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陈和回来得如此快,仗刚刚打完,就忙不迭的让自己做地狱鬼,而此刻,他连自己是否还能活着回到幽巷也不敢明言,毕竟天子龙体抱恙,太子根基不稳,而自己平乱又添新功,仿佛每当社稷宗庙大厦将倾时,自己才是那个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定海神针。 秋风穿过横岭的山野扑面袭来,对自己一生所为无愧于心也无怨无悔的杨泰向陈和问道:“皇兄让你来,是送我走吧” 陈和笑而不语,叹息道:“主子的时日无多,有些事,还请上将军莫要怪奴婢” “我不怪你,帝王家中,皆是常事”杨泰双手负后,又问道:“你回京告诉陛下,我此生无心帝位,也非是喜欢金戈铁马的沙场,此生与先帝和先太后负气离京之举,也非是少年一时意气,只求大宁四海清平,家家户户富足安乐,不必受辱于蛮夷马下,陛下之所为,乃千秋万世基业,太子仁厚良善,长此以往,我大宁盛世将现” 可说到此处,杨泰话锋一转:“十年前北伐,本以为北奴内乱不止,气数已尽,四海之内定无可与大宁匹敌者,天命佑我大宁,完颜家的一代雄主又是英年早亡,留下一对孤儿寡母,但今日所见,北奴阏氏才是雄主,扶持幼子雄霸草原,来日必是心腹之患,我大宁不可居太平而忘危,秦王与楚王,俱是良将,皆可用之,待时局稍定,当以凉州,九边,关宁,秋猎塞上,疲其国,劳其军,累其民,不王师远伐,数年之后,敌疲我胜,自可以国力胜之,我心中谋划疲敌之策,已写入《天策武略》之中,埋在了幽巷树下,还请你代我呈于御前” 陈和听完,弯下了腰说道:“上将军忧心国事,是我大宁之幸,是我大宁之福” “国事如此,倒无不放心,只是夫人和淮南王父子,就托付于陛下了”杨泰将所有的事交代清楚后,望着远处山岭,夜幕月色之下,略有感伤: “那你便做你该做的事吧,我不求附葬阳陵,此生与先帝和先太后闹够了,下去了也不清净,若是可以,就选在桥山福地吧,我与陛下,此生手足,来世兄弟” 第597章 横岭路远,天涯万里(2) 陈和闻言,又改口称道:“上将军误会了,陛下今日差我来,是送上将军不假,可陛下之意,非要取上将军性命,陛下龙体抱恙,已经是数月不见好,晋王和辽王篡逆,畏罪自裁,陛下心神憔悴更甚往昔,圣疾难愈,转眼又该入冬了” “竟已到了如此地步?”杨泰只知杨景龙体难愈,却未曾想过是到了这般地步,多年前他便知道杨景身患肺疾,狂咳不止,多日见血,多年在暗中寻民间良医诊治而难愈,又不敢请太医诊治,故成了今日之患。 陈和默默地点了点头:“上将军想必清楚,若是这般情形,长安城里于上将军,只怕是凶多吉少,故而陛下让奴婢来问将军一言,还望将军据实相告” “什么话?” “陛下问上将军,天涯海角,可愿去何处安身?” 杨泰眉头微皱:“边塞雄齐,自是游走我大宁万里边塞,给我十年之期,可为天子上定边策,使我大宁人人可于边策之中觅太平之机” “为何不去淮南王府?” 杨泰挥手一笑:“江南虽好,非我所愿,父子之情,不过尔尔,此生若可游走边塞万里,未再有憾” 陈和此时向身后挥了挥手,年轻的太监端来了盛有杨景圣旨的盒子,陈和转手交到了杨泰手中后说道:“陛下之意,上将军还是当先去淮南,大宁山河一统,司马家余孽尽灭,东台之上,或也有上将军所愿之景,我大宁可不止有万里边塞,也有四海汪洋,至于淮南王长子之名,陛下说他苦思不得,还请将军亲自去淮南王府全父子之情” “这是?” “这是给上将军准备的通关文牒,若是将军来日出关,也有便宜,为将军和夫人驾马之人是前朝武圣首徒,当世武功无人可出其右,江湖万里,总不免有人不知天高地厚,他已答应陛下,十年之内,他会护将军游走周全,十年此时,将军可重回长安,取出圣诏,交于当今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自有安置之法” 说罢,陈和指向那早已停靠在横岭关门下多时的马车:“陛下问过夫人,故而今日奴婢将夫人送来,何日动身,全凭将军之意” “陛下之意,是要我十年内不可回长安?” 陈和闻言,浅浅一笑:“非是陛下不让上将军回长安,陛下说,上将军是可飞越苍穹的鹰,可游万里深海的龙,长安城,不该是上将军的囚牢,十年内我大宁不会再劳兴兵北伐王庭,天下百姓刚刚喘口气便遭了两王谋逆之祸,陛下给将军十年思灭国之法,也给天下百姓十年太平时日,与民休息,已是陛下交于太子国策,将军何日想回长安便回,只是长安城中,陛下说有欲加害将军与夫人者” “好,那你回京之时,代我谢过陛下,便说,臣感念陛下知我心意,十年之内,我杨泰不入长安,十年之后,愿率王师,灭北奴王庭,教我大宁子民,也可王庭牧马,天下太平” 陈和与杨泰各行一礼,各自退去,杨泰站在城楼上感慨良久,少年时为情所困故步自封,不得已将一身热血洒在边关塞外,听惯了胡琴琵琶,见惯了尸山血海,愈发明白太平二字的不易,他不喜欢那张充满着阴谋诡计,四角之下俱是人命尸身的龙椅,更不喜欢站在奉天殿里,看着所有人向自己三跪九叩,却又不得不提防背叛的风景。 无非是不回长安,不回便不回,高高在上的楚王殿下做够了,能征善战封无可封的天策上将做够了,如今做一个埋名于江湖的乡野村夫,他没能那么多惦念。陈和离开以后,杨泰知道,自己从这一刻真正的自由了,自由在横岭关前因为皇兄走上帝位而失去,自由也在杨景即将离开帝位而在横岭关失而复得。 马车缓缓入城,杨泰在横岭关军前衙门的厢房里,见到了姜韵,如今的姜韵身姿已然比不得从前为楚王妃时那般可以倾倒长安内外,尽管又一次穿上了金丝钗裙,胭脂在姜韵的脸上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六年多阶下囚般的日子,也让姜韵添了银丝,曾经先帝眼中本该为大宁皇后母仪天下的女子,在见到又一次见到杨泰那刻,掉了眼泪。 陈和往幽巷宣诏,复杨泰为天策上将军要他领军戍卫帝都时,她知道拦不住,甚至私下里已经在暗暗准备,等杨泰平乱,夫妻二人若是又回到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囚徒日子该如何应对,永文二年那场长安兵乱,正是杨泰平定,可又如何不是因为立功而遭了大罪。 此番离京,杨景没有和姜韵多说什么,她也是怀着赴死之心来的横岭关,数年来,她曾无数次想过,自己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夫君七年前的那个夜晚为何会在横岭关前落得一个孤身羁押入京的结局,也想看看这横岭关是何等的险峻雄关,能拦住自己的夫君走向帝位。 “王爷” 见杨泰走了进来,姜韵连忙起身想要看茶,可茶壶中空空如也,不大习惯使唤奴婢的姜韵面露难色,杨泰也及时劝慰道: “再不是什么王爷了,也不是大将军,日后你我,只做寻常夫妻” 姜韵微微含泪的眼睛一振,她一直以为在杨泰眼中,自己这个枕边人只不过是大宁的楚王妃,而非是楚王的楚王妃,长安城里繁华盛景的日子里,只有姜韵知道,独守着空空的王府熬过一个又一个日夜是什么滋味,每逢先帝家宴,总喜欢听姜韵抚琴奏曲,可赢得满堂喝彩也会偶尔在离席时听到宫人: “大宁人人都爱王妃,只有咱们楚王爷不爱,不然怎么舍得把王妃一人扔在长安城里不管不顾” 先太后不满独孤家的女儿未能做成楚王妃对她刁难她忍住了,因为自己爹爹和兄长先后早故,只留了一个侄儿姜楷袭爵而使得堂堂公府竟比不得显赫侯门,世人说她母族孱弱,拖累楚王她也忍住了,宫廷内外,流言蜚语的万般委屈她也忍住了,从未面露不愠,连先帝都不得不称她是菩萨脾性,总会吃亏而暗中踢她杀了那些嚼舌头的人。 可宇文云在楚王府里的一句:“你是大宁的楚王妃,不是楚王殿下的王妃,更不是他的妻子”让性子温顺的她忍无可忍,攥着拳头说了一句:“可姐姐也莫要忘了如今的身份是齐王侧妃” 往事历历在目,杨泰一句不经意的话却让她将从前的委屈化为了无声的泪水,从眼睛流向了内心的最深处。 姜韵的反应让杨泰也有些始料不及,他这辈子,对先皇和先太后,对当今陛下,对皇族子侄,对文臣武将,对勋贵侯门,对麾下士卒,对寻常百姓乃至敌人都能应付自如,却独独对女子,从姜韵被封楚王妃的那一日,他便再也看不透女子的心事。 “怎么了?” 杨泰微微一问,自知失态的姜韵只是轻轻擦了擦脸,便快步走到了杨泰身后为杨泰卸甲,为免杨泰追问,还自己先问道:“陛下说,从今以后,除了长安城,大宁四海,要去何处,尽随夫君所愿” 第一次喊出夫君二字的姜韵不自觉的红了耳际,一如当初在太庙第一次牵着杨泰的手那般,二十余年光阴,恍如转瞬。 “对,今日脱了这身上将军甲胄,只怕此生再也穿不上去了”杨泰有些感伤,姜韵却以为杨泰喜欢金戈铁马的日子,自古悲事,无外美人白首,英雄迟暮,叱咤沙场名震四海,一身铠甲又哪里是那么容易脱下。 姜韵从身后抱住了杨泰,她从未如此失态过,在所有人乃至杨泰眼前,为王妃时永远是端重得体,为阶下囚不得不与杨泰朝夕相处时,她又更像是杨泰父子的奴婢差使。 这是姜韵第一次这么抱住杨泰,抱住这身她看过无数次的铠甲和身体,杨泰没有挣扎,只是任由姜韵这般抱着,多年亏欠,非是朝夕可以弥补,这么多年,他早已不知是何时放下了执念,或许是先帝平白无故冤死赵家九族还有三万有功之士让他决意远离长安,远离皇权争夺的时候,又或许是在边塞草原,爬冰卧雪,率军穿过层层险阻,最终杀入北奴王庭勒石记功的时候,又或是勒马沧海远眺千帆却发现自己想起长安的女子,已换了她人的时候。 杨泰与姜韵已近不惑,可对于情义二字,却如同少年那般笨拙而不能言。 “脱了便脱了吧,仗打完了,太平时日,寄情于江湖便是,我可不惦念长安的繁华,只是委屈你了” “妾不委屈,只要可以与夫君一道,便是天涯,亦无怨无悔” “哈哈哈哈”杨泰笑了,转过身来抱住了姜韵:“这不是那些市井百姓间唱戏的词么?你我都是做祖父母的人了,羞不羞?” 被杨泰一句话说得无地自容的姜韵想要推开杨泰,可杨泰的胸膛哪里是这般轻易的可以推开的,这位取代先帝而在北奴都有大宁奇男子之美誉的楚王殿下,终于放下了自己所有的防备与遮掩。 “陛下之意,是要我们先去淮南看看羽儿,再瞧瞧咱们的孙子,在江南多走走,我便想由南往北,将我大宁的边塞走尽,边塞之地苦寒,要不,你就留在淮南王府?” 姜韵埋头靠在了杨泰胸前,抬头看着杨泰的眼角的问道:“夫君这是又要扔下妾一人不成?妾哪儿也不留,羽儿封王就藩,是陛下的恩赐,淮南王府,自是羽儿一人家业,妾早不愿做菩萨布偶的王妃,清苦如何,苦寒如何,绫罗绸缎,富贵明堂,都不是妾的家,夫君才是” “哈哈哈哈”杨泰今日的笑意再也不能抑住,连连称道:“好,好,好” 这是姜韵除了得以封为楚王妃之后一生最为开心的长夜,枕边人不再是那个在自己眼中高高在上需要仰望的楚王殿下,从今夜起,杨泰做了姜韵眼中真正的夫君。 命运拨弄,德国公府的确会尊先帝之意有一位大宁的皇后,却并非姜韵,而是那个渴望垂怜连名字都要与自己同音的姜筠儿,大宁来日天子帝后的叔叔婶婶,在永文七年的秋夜,做回了布衣百姓。 又是一个天明之时,军前衙门前那位曾经为杨泰驾车的马夫早早的等候着即将南下的杨泰夫妻,与他一道的,是所有人在昨夜都在忧心杨泰安危的士卒,他们如同列阵一般在军前衙门前沿着城中唯一一条整齐的驿道肃立。 自长安围城之日便未脱下的铠甲被杨泰收进了箱子里,这副奉先帝御诏而巧夺天工的天策甲胄被整整齐齐的叠放在不见天日的箱子之中,下一个穿上这副甲胄的人,也再是杨泰。杨泰和姜韵皆是布衣打扮,离京之时姜韵本可以带上诸多首饰,她却只挑了成婚那日的烧蓝点翠凤形钗。 白渐鸿决意追随杨泰,故而勒马停在了马车前,还有几名与白渐鸿一道愿追随杨泰的骠骑营老卒,一道勒马停住,杨泰本意劝止,可白渐鸿只是说道:“将军,末将一身家业放在了北宁家乡,无牵无挂,七年前末将听命未曾侍奉左右,让将军受了委屈,今后的路,便交由末将陪将军走一遭吧” 杨泰只好作罢,扶着姜韵坐回马车后,杨泰跃上了杨景命陈和一道带来的越影马,日行千里,取了乘风好去的意。陈和与今日留在横岭关前的各营主将一道候在边上为杨泰送行。 “奴婢司礼监掌印太监陈和,恭送天策上将军!” “末将剑南道兵马掌印将军宇文恭,恭送天策上将军!” “末将河北镇守将军岳千帆,恭送天策上将军!” “......” 有陈和起头,所有人也就没了顾忌,尽管他们不知道杨泰究竟会去往何处,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天子的御诏,车马出关南下,知楚王从今日起重获自由的楚王旧部飞至沓来送行,许多人多已有了一身家业,自被朝廷拆散,没了坐骑的老卒也会跪在驿道边谈一句恭送之意。 自横岭往东,先入金州,再下方州,后入商州,直入东都城时,浩浩荡荡,两千余骑汇入护送杨泰。而出东都时,已不再见一兵一卒,大宁的天策上将军,就此,消失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而离开横岭关时,横岭关往金州驿路的一座山头上,纳兰瑜面朝杨泰车马叩首,默然泣声道:“臣纳兰瑜,恭送王爷” 曾经大宁立国不久,长安有言“一见楚王误此生”,杨泰耽误的,又何止是宇文云还有姜韵的一生。 第598章 王师难定草原 入夜,一轮狼牙月孤零零地挂在了北奴王庭牙帐的正北方,草原的夜晚比起中州星空更为辽阔,可渐渐微寒的温度还有不断狂号的北风让瘫倒在草地上的大宁秦王毫无大胜之后的喜悦,在他不远处,数千张北奴人的帐篷被付之一炬,秦藩虎骑将士取的水根本扑不灭这场被北奴右贤王部燃起的大火。 杨威此时才知道,自己中计了,从骆驼城血战八百里,并没能生擒北奴的小单于和他的母后,也是他名头上的妻子北奴阏氏。在中州百姓看来有违天伦的事,在北奴却是再正常不过的父死子继。 一场北伐,无论是大宁还是北奴,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在骆驼城被数十万北奴骑军团团围住的前夜,大宁的中路道行军总管李复号令三军突围,只是一番血战后,北奴人才回过头来,真正突围的是李复所率的大宁京军和边镇骑军,秦王杨威的八万虎骑一路向北猛攻。 正是此时,晋王谋逆,辽王谋逆的消息先后传回了草原,北奴人也一分为二,一路回师王庭试图拦住杨威,而另一路,转战千里一路往南,不仅将李复撵出了草原,还在杨复远的叛军之后,又一次兵临大宁绵延千里的连城之下。 “王爷” 杨威双手抱住自己的头,躺在草地上,他没能想明白,一对孤儿寡母是如何有这般魄力,赌上了在草原的一切选择了南下,漠南王庭丢了无非是像他们先祖一样逃亡漠北,中州小二都明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道理,仿佛在这对北奴单于母子的脑中从未出现过。 “找到了么?”杨威嘴上叼着一棵青草,没有起身,战袍上的血迹未关,可北奴的风已经比他预料中的大了许多。 “启禀王爷,斩杀了两万骑,俘三万六千人,北奴小单于的漠南王庭里,只有那些老得骑不上马的王爷相国,还有便是右贤王的妻儿,根本没有小单于的影子,舌头说,右贤王领着两千人马,从大漠逃了” “他倒是真舍得啊?”杨威有些倦怠,在草地上撑了撑腰:“告诉右前军,今夜值守,这草原上的狼,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探出来咬一口,王庭里吃的喝的,今夜就让弟兄们撒开了享乐吧” “诺,那右贤王的妻儿还有北奴这些相国祭司怎么办?” 杨威一手撑地站了起来,翻上马后波澜不惊的说道:“杀了吧” “王爷,杀俘不祥啊,这是军中大忌” “那听你的放了么?”杨威猛地握住缰绳,坐骑的两蹄高高跃起后重重的砸在草皮上:“蛮子毁了自己的牧场,烧了营帐,连河里都投了毒,漠南再无王庭,这一仗,就打到这里吧” “诺” 杨威不屑于去解释什么,两脚一蹬,率着亲军护卫冲上了山坡下的在北风之中有着熊熊烈火的北奴王庭牙帐,小单于的牙帐精致异常,只是今夜被杨威住了进去,本就是大胜,也的确让漠南再无王庭,可杨威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痛快。 少年志向本就是燕然勒石,饮马瀚海,没能生擒北奴单于,将完颜一族一网打尽为大宁一劳永逸的除了边患,他心里总憋着一股气,作为这支骁勇虎骑的统帅,他不难想到自己只是打赢了北奴右贤王,而北奴左贤王和王庭精锐已经南下。 北奴人可以没有王庭,可大宁,不能丢了长安。 一夜无眠的杨威没有去看秦字王旗在北奴小单于的王庭牙帐迎风招展是如何霸气,和麾下欢欣鼓舞,打算一鼓作气打到漠北端了北奴老巢的部将不同,杨威是忧心忡忡的神情,也正是这张忧心忡忡的脸色,让所有人从满心欢喜变作了默不作声。 “撤兵吧” 所有人都知道杨威的志向,故而当这三个字从杨威口中说出时,许多秦藩的将军当即面露受惊之色。 “王爷?就这么走了?咱们,咱们不都说好,不生擒小单于娘俩不罢休么?” 杨威神色冷峻,命人取出了行军图铺在地上,这是从他凉州就藩后便细作在北奴辗转千里所绘而成,北奴人的每一个部落,相距多少,水源何处,在图上皆是一清二楚,唯一的错误是各部之间的距离。 “是本王错了,一直以为小单于舍不得王庭,可这次他们下了血本,连王庭都弃了,往南边追着邢国公,只怕今时今日,已离连城不远,咱们在这儿打得越痛快,只怕邢国公那头的情形便越难受。撤兵吧,不追了,不打了,班师回朝,长安是什么情形,到今日也没个定数” 这是众人极难见到的场面,秦王殿下金口玉言竟然亲承是自己错了,习惯将两手交叉抱在胸前的老将霍霆问道:“王爷是在担心辽王作乱,京城空虚被蛮子给钻了空子?” “是” “可便是辽王作乱,关中还有坚城要塞,精兵十余万,最后一封兵部的折子不也说楚王殿下已入京,宇文恭兵马也屯驻汉中,要咱们草原上放心么?” 杨威的眉眼微微皱紧:“无用的,若只是辽王作乱这些兵马倒也足够,可偏偏晋阳也乱了,祸乱东都,一个楚王不能当两个用,本王在剑南道有眼睛,剑南兵马早不是追随镇国公南征北战,从北宁杀入蜀中的悍勇之师了,不过是花架子,碰到辽军,绝无胜算” “可按王爷与邢国公之约,是邢国公班师平乱,王爷从心北伐,直捣黄龙把北奴人打疼,咱们就是此刻杀回去,只怕京中诸事已定,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倒不如按着约,继续往北,国朝倾力北伐,只打垮一个右贤王,得了一座空的王庭,如何向陛下交代?何况就算是班师,咱们也该回凉州,何必辗转千里,去长安凑热闹” 霍霆是秦藩阵中老将,当初也是先帝破例从千户封作了凉州将军,与镇国公和护国公皆是关系匪浅,今日让他来说话,也自然是秦藩上下的意思。 “右贤王连妻儿和这么多北奴贵族都抛下了,就是告诉本王他会坚守王庭,他算盘打得不错,戏也唱够了,带了两千人马仓皇躲进了大漠里,本王上钩,顺了他的意,赢了阵却输了术,别做蛮子希望咱们做的事,咱们要给蛮子不痛快,只有此刻收兵南撤,入秋了,草原很快便是大雪,再不走,来不及了” “老将军,蛮子烧了王庭,毁了牧场,河里也投了毒,已经是无心经营漠南之意,巴不得咱们多在这里待一日,要么被冻死,要么被饿死,要么被毒死,既然没能找到左贤王和小单于的王庭主力,那南边邢国公定是凶多吉少,陛下要的是漠南无王庭,可不是要咱们见死不救,等长安诸事已定,再班师回朝” “你什么意思?”霍霆对年轻一辈的苏征早有不满,指着鼻子骂道:“你是说老夫盼着邢国公全军覆没,我大宁改朝换代也不管是么?狗崽子,老夫跟着先帝打天下,你娘的在哪儿?这般揣摩老夫” “老将军”杨威亲自出手将霍霆举起的右手按下,双手负在身后:“这帮北奴百姓是累赘,按草原的规矩,高过车轮的男子,今日之内,悉数坑杀,明日班师回长安,便不是为了邢国公,也该为陛下想想,诸位怎能忍叛逆围城,天子蒙尘?要回凉州的,就给本王殿后,待过了骆驼城,自己回凉州,本王班师勤王心意已决,不必再议” 见杨威毫不退让,霍霆也服了软,与秦藩部将一道躬身领命,退去不久,北奴王庭之外,被大宁虎骑所俘的北奴百姓之中,高过车轮的男子统统被筛了出来,按杨威之命,尽数坑杀,杨威没有以牙还牙将这些人的人头堆作京观借此警示北奴莫要南望,已是仁慈。 没有仓皇北顾,可后人翻遍大宁史册,率军打到了北奴漠南王庭不过十二次,而大宁秦王独占其三,这一次的杨威不够痛快,下一次杀到此处,已是十五年后。 当初在骆驼城里抓阄才定下谁往北做孤军的场景李复还历历在目,让先帝的孙儿一头往北奴精锐中扎去,而自己则趁此机会往南班师勤王时,李复还心有愧疚,觉着无颜回京勤王复命,也无颜身死之后去见先帝。 他赞同杨威一南一北分兵突围的计策,辽藩未至骆驼城会师,反倒是引军向南直奔京城的情形中,围魏救赵确乎是让北奴人不要去长安凑热闹的好计策,可他也没能想到,在草原称王称霸的一介女流有这般魄力,亲率王庭精锐和左贤王一部追着自己跑了足足两千里路,在连城脚下让自己连败三场。 连城距李复的大营不过只剩下一百五十里,十万大军如今只剩下三万余人被团团围在了开平山上,五年前,率军北伐的永文帝也正是在此处被围,号令天下勤王而不得,最终与北奴单于完颜丹定下了兄弟之盟,大宁为兄,北奴为弟,而完颜丹的暴卒就让草原落到了孤儿寡母手中。 李复的玄色罩甲沾满了泥泞,一场大雨过后,跟随他北伐的各家公府侯门子弟全无体面,这些年轻人大多是他的子侄,更有些人的爷爷辈也曾与他是同袍,想起当初信誓旦旦北伐时这些人皆是由各家父辈引荐投了军伍,他便不免有些愧疚。 多少人命葬送在了北奴人的草原上,大宁儿郎的鲜血染红了多少北奴人的草场,匆匆南撤,许多尸骨都未能收敛,李复也是觉着自己老了,他不像旁人,多年在东南的造船练兵让他离开草原上的杀伐太久了。 若没有这次北伐,他都不知自己能否记起数万铁骑相向厮杀是什么场面,南撤至此,唯一让他有所欣慰的便是探马回报,连城之外并无连狼骑身影,大宁的江山未曾倾覆,便是此时不幸之中的万幸。 他的亲笔求援书信在北奴人合围前送入了连城,算着日程,也该到了长安,连城九边的边防他已不打算指望,若真是如传言那般是两王谋逆,整个大宁北疆,只怕无兵可调,大宁的连城太长,北奴人的骑军来往太快,此时的他宁愿北奴人死死咬住自己的三万人马,不愿踏马入连城看清大宁的虚实。 “公爷” 李复领着一众随从走进了伤病营里,悲戚哀嚎声中,李复看见了人间惨剧,丢盔弃甲缺医少药的儿郎此刻只能在那连草席都算不上的破垫子上活活等死。 “一将无能,祸累三军啊”李复轻声的感慨被众人听去,也无人劝慰,当初他们之中也有不少人笑话过百年前:“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的那位帝王,只是未曾料到,有朝一日,仓皇北顾的人会是自己。 “当真没有药了?”李复久经沙场,有些事心知肚明,此刻走到了这里,也是决意将这层似有似无的布给拆开。 “莫非这伤兵营无人做主?”李复怒斥一声后,伤兵营里的主事之人才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公爷,小的在” “军中可还有金疮药?” “启禀公爷,确是没药了,南撤仓促,北伐本就不多,还丢了一些” “那各营主将的营里,也没有了?”李复又问了一遍,伤营主事才四顾着瞧了一圈后颤颤巍巍的回命:“各营将军的营中有没有药,小的确实不清楚” 李复不打算为难一个连百户都称不上的伤兵营主事,转身向自己的亲随说道:“回营去把夫人准备的金疮药取来,给他们用了吧” “公爷不可,公爷身上还有旧疾,这又是夫人亲自给公爷准备的,怎可如此啊?” “没什么可不可的了,仗打成这个样子,无非一死而已,我这把老骨头的命,不比你们这些少年郎金贵” 李复拍了拍自己的亲随的肩膀,叹着气转身离去,天空一行大雁由北往南掠过,自以为太平将近的大宁,似乎忘了,北伐的征人未归。 第599章 北奴阏氏 开平山下,北奴的十五万大军铺在山下十余里的地界之内,与完颜夷七拼八凑的三万北奴骑军不同,他们是真正的王庭精锐,左贤王用来看家护院的四万鹰翼军也跟着小单于完颜古达来到了此地。 年仅十岁的完颜古达自是不能亲自上阵杀敌的,所有人都知道,弃守王庭执意撵着宁军杀至大宁连城脚下的人是阏氏博雅轮,五年前,他的丈夫死在了开平山下,她带着儿子成了草原之主,如今,她又一次重返故地,不免有些感伤。 在大宁边塞的传闻之中,这位草原之主的母亲和妻子是一个英姿不逊奇男子的女人,仿佛可以真的得到了长生天的庇佑,赐予了她智慧的眼睛看穿一切阴谋诡计,给予了她坚实的臂膀,让整个草原的子民和牧群在她的裙下,得以生生不息。 那位逼得完颜巫兄弟俩逃出北宁的草原雄主完颜丹五年前暴病而亡的地方,如今又一次插上了草原之主才有的旗帜,整个王帐是寻常营帐的十倍之多,南北宽三十步,东西长六十步,小单于完颜古达和阏氏博雅伦就住在此处。帐内陈设精致考究,富贵非凡,西域的香料和地毯,大宁的丝绸瓷器,辽北的兽皮,渤海的软榻,高丽的奴婢。 因为博雅伦厌烦吵闹,整个王帐内外皆是屏息凝神,所有人都谨小慎微的做着手中之事,在草原各处肆意妄为无法无天的猛将勇士,在阏氏跟前,都是无比尊敬。博雅伦在草原上所做的事,让那些战马上刚勇无双的北奴健儿心甘情愿的将她称作“长生天的女儿”“草原尊贵最尊贵的妻子和母亲” 自从杨泰凿通西域之后,北奴人时常感慨:“是我焉支山,使我女子无颜色”,整个北奴如今只有望族贵女才能用得上自大宁采购的胭脂,而在博雅伦这里,大宁和高丽乃至东瀛的胭脂皆是规规矩矩的摆放在她的铜镜前,随她挑选。 博雅伦长得也不像那些在北奴和大宁边关上匪寇所传言那样的生得像三头六臂的鬼衩神,她的母族本就是北奴水草最为丰沛的科沁草原之主,她的母亲更是一个地地道道被从中州劫掠去北奴的大奉皇族之后。 所以博雅伦自幼便通悉中州风土人情,也会不时换上大宁女子的衣裙,梳着大宁女子的发式,和大宁女子一样以江南丝绸,京师御坊胭脂为乐。博雅伦望着镜中的自己,微微叹气,整个北奴也许没有命运比她更为波澜壮阔的女子。 她是科沁草原上尊贵的女儿,却在十七岁时因为大单于北伐辽北被小王子完颜丹看中,取代了高丽和渤海的公主,成了草原上所有女子都无比艳羡的王妃,可长生天没有给十七岁的她选择的机会,因为自幼受中州之学的教养,少不更事的她本也希望可以有朝一日品尝到两情相悦的滋味。 成婚那日,她偷了一匹快马从王庭跑了出来,是完颜丹追上了她,却又放任他离开,时至今日她仍然记得在那个王庭骑军精锐将她团团围住的晚上,正是狂风大作的时候,完颜丹脸上得意洋洋的说道:“我放你回去,你不是草原上的羔羊,你是我完颜丹的妻子,是日后长生天也要庇佑的女子,我在王庭等你” 完颜丹本就是大单于昭告整个草原的继承者,却宁愿忍受着草原男儿眼中妻子逃婚的耻辱也放了她回去,那些奉大单于之命要取她性命的王庭勇士也因为完颜丹的一句话,成了护送她返回科沁草原的卫队。 而逃婚被视为是整个家族的灾祸,那些兴高采烈送她嫁去王庭的亲人在她回到科沁草原那一日成了她的仇人,没有人愿意接纳她,更将她视作灾祸,连她的父王都不愿承认自己的女儿犯下了逃婚这样让单于之子成为笑话的蠢事,口口声声说自己的女儿已经嫁入了王庭,再没有了女儿。 无奈之下,她在科沁草原郁郁寡欢,连她的母亲也被连累,心力交瘁,积郁成疾,郁郁而终。她也有想过回王庭,可她不敢,害怕王庭里那些人将她视为异端,年少的她害怕那些看不清心思的眼神。 后来,在一个大雪的清晨,仆人将急匆匆的将她唤醒,说是大单于领兵来了,围住了她家的部落,棕红色的那匹骏马上,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大单于,是她的夫君完颜丹,刚刚成为大单于的完颜丹来了科沁草原,还当着所有人问穿着素布衣物的她:“你可愿,做我的阏氏,做整个草原的母亲” 这是她如今每每想来都会微微含笑的一句话,大单于完颜盟让所有妻子都给自己殉葬,而她博雅伦顺理成章地成了整个王帐和北奴的阏氏,有人说她常着宁人衣物不妥,完颜丹总是一笑置之,有人说大单于的妻子竟然骑射之艺如此粗陋,不该坐上英雄们才能坐的猎场金毯,完颜丹也只是拖着她大步离开了金毯,又自己抱她上马,两人一骑打下了满满当当的猎物。而她的母族也因为完颜丹的偏袒,成了王庭之中权势滔天的外来人,惹得完颜王族。多有愤愤不平。 她从未对完颜丹说过自己倾心爱慕的男子是这个长得不甚雄伟,却总是处处护着自己的男人,完颜丹对她的每一句都放在了心上,在王庭的万余牙帐里,为她造了一处宁人的府邸,仅仅是因为她说,想看看自己的母亲从前在中州都是住什么样的院子。 因为她生下完颜古达时险些难产,这位不服天不服地的大单于亲自去了圣坛以血献祀,而听说大宁那个老迈的皇帝死了,数次领兵征伐的北宁的楚王没有成为大宁的皇帝,完颜巫领兵征讨西域时也将她带在了身边。 但长生天似乎并不开眼,在完颜丹重新使得西域臣服,挟余威在时隔二十年后又一次征讨中州将大宁的皇帝围在了开平山时,完颜丹却英年早逝,到了今日她也还记得在决定是与大宁皇帝议和还是杀上伤去为这么些年死去的北奴人报仇雪恨时,自己丈夫在所有人面前的掷地有声的那番话: “若杀了杨景,不过是一时痛快,大宁必为杨泰的天下,你们当中可有人敢说,若是来日杨泰以为杨景报仇雪恨的借口杀入草原自己可以领兵与他一战?宁人称我们是北奴蛮子,我们说宁人是两脚羔羊,世世代代,无非是你杀我,我杀你,杀得草原白骨累累,若是今日与杨景议和,结为兄弟之国,我们和大宁放下刀剑,大宁打开他的边关,卖给我们丝绸瓷器,卖给我们茶叶和大米,有何不妥?杨景不通兵家之事,其志也不在开疆拓土,其心也非杨雄那个老匹夫非置我们于死地不可,就与杨景议和,舍下这一时报仇的痛快,还大宁和草原的儿女一代的太平,有何不妥?只要我还是大单于,自不会让宁人欺负咱们草原,可也绝不会让草原几十万的勇士,死在宁人的城墙下.....” 因为完颜丹的偏爱,让她宁愿背负残害血亲的恶名也要将自己的母族收拾干净,好袭承自己丈夫的志向,给草原的孩子带去真正的太平。 旧事种种在开平山的旧地之上浮现在博雅伦的眼前,从前日住进这里,她便时常能想到自己丈夫暴病而亡,口吐鲜血死在自己怀中的场面,当那张手掌不再有力,最后一次从她的脸上抚过时,她听清了完颜丹颤颤巍巍的话:“哭花了妆就难画了,别哭,保护好自己” “阏氏,单于回来了” 帐外的高丽仆人的轻声说完,穿着貂裘猎装的完颜古达便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年纪虽浅,除了容貌,举手投足之间有了北奴先主完颜丹的姿态,让不少北奴旧臣都以为是长生天保佑,又给草原降下了一位雄主。 完颜古达将帽子取了下来,一头热汗从满头绑着辫子的头发上噌噌冒了出来,还是和小时候一般,龟缩缩地凑到了博雅伦身边蹲下。 博雅伦接过帕子亲自给完颜古达擦起了汗,轻声问道:“今日骑了多久的马?” 完颜古达的心思却被博雅伦通红的眼角给勾去,没有回答博雅伦的话:“母亲怎么哭了?” 自知在自己儿子眼前失态的博雅伦急匆匆地扭过头去,辩解道:“哪里有?不过是被风沙吹进了眼睛里” 完颜古达早不是小孩子,这般话是骗不过他的,又改口说道:“母亲,今日看了王叔带我看了山上宁军的大营,宁军不过是一支残兵败将,据说这支兵马里面还有不少是宁人武将的子弟,我们为什么不杀上山去,王叔都说了,只要母亲许他杀上山去,一个时辰他就能把李复的头给母亲提来” 博雅伦的目光之中骤然变得阴冷,沉声说道:“这不是你该问的事,骑马骑够了,便去背书,荆伯伯让你看的《齐人治国疏》看完了么?若是没背完,小心明日他罚你写字” “母亲!”完颜古达顿时不满了起来,从前在王庭,没见过这四方天地,万事都被博雅伦给禁锢着,不得自在,此番南下,他似乎明白了,自己是草原的主人,草原之上,只要自己一句话,所有人都会前赴后继的为他做事。 看着自己儿子气鼓鼓的模样,博雅伦有些意外,只听完颜古达紧哼着:“荆伯伯,荆伯伯,母亲为什么总是让我喊他伯伯,我是草原的大单于,他只是一个宁人,为什么可以打我?罚我?” 博雅伦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一样不满站直了身子,冲着完颜古达说道:“都是谁教你说的这些话?荆伯伯是你父王在大宁游历时结交的好友,是你父王让你跟着荆伯伯学治国之道,没有你荆伯伯出谋划策,草原的单于,凭什么是你?” “我是大单于完颜盟的孙子,我是大单于完颜丹的儿子,我是大单于完颜古达,受长生天的保佑” 博雅伦简直被完颜古达给气得险些笑了出来:“哼,你荆伯伯有大才,整个草原都知道你父王是草原上最智慧的大单于,在你荆伯伯身前也是以兄弟之礼待之,你做了什么?竟然敢如此不敬他?” 今日左贤王故意派人在完颜古达耳边挑拨博雅伦和这个神秘莫测的中州谋士有私情的完颜古达第一次用自己的权利杀了人,可心中怨气难平,不用外人,他自己也在王帐中看见,自己的母亲不顾尊卑总是同席而坐与那个宁人畅谈,甚至拿着书找那个宁人问是何典故,他自以为自己不再是小孩子了,所以有些事也不敢被自己看到。 “母亲为何总是护着他?只是因为他是父王的好友?可他也是父王的臣子!”完颜古达的攥紧了拳头,却迎面便等来了博雅伦的一声呵斥:“混账!” “五年前父王明明围住了大宁的皇帝,为什么不上山杀了他?若是杀了那狗皇帝,怎么今日我们要在草原上死这么多人才他们赶到这里?荆伯伯去年亲口告诉我,只要我写了国书,说我是大宁皇帝之侄,服个软,大宁和草原就能相安无事,可为什么宁人还是来了?”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母亲!血债血偿,父王当年就是率军抵御宁人死在了开平山下,我们今夜就该杀上山去把这支宁人赶尽杀绝,再回师草原,打垮大宁的秦王,母亲不让大军杀上山去,还故意放着宁人去找大宁的朝廷求援,是妇人之仁!” “放肆!”博雅伦一巴掌将完颜古达扇歪了半张脸,王帐内外侍候的奴婢统统跪了下去,将头埋在了地上,以示自己并未看到。 “杀今日的宁人容易,那明日宁人又杀回草原该当如何?报仇雪恨只是小孩子才会说的话,你读了那么多书,你莫非忘了大宁有两京四卫十三道,莫非忘了大宁千万子民,莫非大宁连城之后大宁还有数不清的精兵强将,坚城要塞,莫非忘了,我们的战马跨不上大宁的城墙,越不过大宁的大江大河?只有宁人内乱不止,我们才有入主中州的机会,只要中州不乱,我们只有与大宁结好,休养生息,才能护住草原!” 第600章 开平山下,北奴王帐 博雅伦一句话说得完颜古达无地自容,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为什么,今日总想将心头的怨气发散一番。 “你是草原的大单于,可你没杀过人,拉不开大弓,跨不上战马,不然我也可以让你杀上山去尝尝杀人是什么滋味,死人又是什么滋味,能杀千万人的不是英雄,能使得千万人因你可以活着才是英雄,少逞你的威风,若你不是你父王的血脉,我今日就能为草原换个单于!” 博雅伦的恶气出完,完颜古达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泪水,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他眼里,自己的母亲就是这天底下对自己最好的人,故而自幼受着中州之学教化的他也从未想过要与自己的母亲争一个输赢来。 完颜古达年幼时每每认错都是跪下去,背出完颜丹遗训,而今日要跪下时反倒被博雅伦拉住,亲自为他擦去眼泪,认真的说道:“日后认错,都不必再跪了,把你父王留给你的话记在心里,比跪着背出来重要万倍,等你再大些,就能接过你父王留给你的子民和整座草原,你的一个念头,可以让整个草原万劫不复,也可以让整个草原太平繁盛。若是能再聪明一点,就好了,没有人能骗到你,也就没有人能害你,害我们的草原” 说罢就将完颜古达抱了过去,他才不过才刚满十岁,这个草原却都盼着他长大,羔羊盼着他长大了草原便风调雨顺牧草丰沛,狼群盼着他长大了领着自己像祖先一样东征西讨,狐狸则是盼着他长大了将完颜王族的权利,从博雅伦这一个科沁草原的外人手中抢回来。 “去,把《齐人治要疏》背完,再写十遍经文,你的心乱了,把他找回来”说话间,帐外又传来一句:“阏氏,左贤王和大祭司还有荆大人到了” “我就出来,让他们在帐外等着” “是” 博雅伦如今的所有心思都在如何将草原从自己夫君亡故之后顺顺利利的交到自己儿子手中,所以有些事,她只是一忍再忍,最终酿成了这番大祸。 快长到博雅伦肩膀一般高的完颜古达起身离开了,留给博雅伦的只是一个不服气的背影,少年郎总是想证明自己比先祖更好,完颜古达身上的这份家业对一个十岁的少年郎来说,的确太沉太重,毕竟这是一份让渤海高丽俯首称臣整个西域闻风丧胆的家业,一份让大宁总因为卧榻之处岂容他人鼾睡而不得自在的家业。 博雅伦升起了牙帐,今夜将他们三人诏来,正是为了完颜古达口中的这件事,博雅伦有舍弃漠南王庭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也知道兵围开平山后要做的事是什么,只是人心不齐,今夜诏人,自然是将有异心之人除去。 入帐的三人除了这个名叫荆生此刻在北奴做执掌政务尚书令的宁人,并无人感受到了王帐内外的杀意,手握重兵的左贤王,稳定人心的大祭司,在北奴多年,已经没有北奴人会怀疑荆生的忠心,传言完颜丹游历大宁边关时遇到了荆生,一见如故,便将荆生带回了北奴王庭。 如今还有不少人记得完颜丹在圣坛上与荆生一道叩拜长生天结为异姓兄弟的那个午后,勃然大怒的完颜盟险些为此废了完颜丹这个继承人,还是在那时就有些老气的大祭司几番劝慰下方才打消了整个念头。 而王帐内外,皆不知荆生究竟是说了什么,能让本想取他性命的大单于将他留在王帐之中做事,等到完颜丹成为大单于,北奴也就破天荒的有了尚书台行署,起初没人想过这个叫做尚书台行署的地方能有什么魄力。 直到荆生在第一年用尚书台为王帐送来了两百万两的白银,还有数不清的粮草丝绸,猜疑即止。从北奴人各个部落,到北奴绵延万里的的草原的尽头,尚书台在完颜丹的推行之下遍布了整个草原,偌大的草原被荆生由东至西分作了八个行尚书台,每一个行尚书台下又各设行尚书令三人,分掌政务,刑罚,军马之权利。草原上,除了左右贤王的草场还有王庭,皆由行尚书令辖制。 荆生彻底改变了整个草原一盘散沙的局面,在漠北王庭,北奴人的底蕴已经远出杨景所料,所以当荆生成为完颜丹临终之际所托孤的四臣之一,无人意外。只是碍于宁人的身份,尚书令从前并不能染指北奴精骑的差遣之权,完颜丹死后,博雅伦借着在完颜丹有意为之而日渐壮大的母族之力,平定了完颜王族的内乱,又借荆生之手逼死了自己兄长后,荆生才真正有了可以帮助王庭弹压左右贤王的势力。 左贤王完颜亮满心盘算,步步为营,本想自己置身事外等右贤王和王庭精锐被宁人打垮后坐收渔利,再借杨复远之力成为草原霸主,却不料杨威和李复竟然分兵,而自己因为不愿直面秦藩而被迫率军追随王庭来了此处。 完颜亮并不清楚,那支在完颜丹成为大单于后依照大宁锦衣卫设立的鹿门卫并没有在完颜丹死后而拆散,反而是在荆生手中成为一支神不知鬼难觉的暗箭悬在自己头上多时。 “阏氏” “阏氏” “阏氏” 三人接连起身向走进王帐议事之处的博雅伦行礼,博雅伦也只是微微点头后驾轻就熟的坐到了本该是完颜古达坐的那个位置,左贤王完颜亮和大祭司八思八坐在一侧,荆生一人坐在对面。 白发苍苍而显得稳重智慧的八思八掌管着整个北奴刑法和禁忌,当初完颜丹曾有心改变草原上由祭司按神谕惩处有罪之人的旧例,最终无力做到,只是将行尚书台的祭司从由八思八一人选择,改为了八思八引荐,大单于决断。 若是多给完颜丹十年,也许草原的子民有罪时便不用看那经过施法从火中取出显露在龟壳之上的神谕,也许北奴也会有与《大宁律》一样的典籍让所有百姓知道,何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阏氏,大单于呢?”十二岁被长生天选为大祭司继承者的八思八如今已年过古稀,一生侍奉过四位大单于,独独最喜欢想要将自己从大祭司神坛的完颜丹。 “大单于今日骑马累了,已经睡下,今日议事,就不来听了”博雅伦回着八思八的话,却总是有意无意的打量着左贤王完颜亮,而八思八也只是意味深长的应付了一声:“哦” “左贤王” “阏氏” 博雅伦开口问道:“依你之见,尽灭山中宁军,需多少人马?” “禀阏氏,宁人有言,穷寇莫追,李复领军,三战三败仍能进退有度,这三万残兵败将又多是宁人京城精锐,许多部将还是勋贵子弟自有一番傲气,依我看,也要三万人马,才可尽灭宁人” “好”博雅伦说完,又问道坐在对侧的荆生:“尚书令,王庭那边,可有消息了?” “禀阏氏,另一路宁军已经过骆驼城数百里,苦寻右贤王主力不得,已转头杀向了王庭,不出所料,右贤王应已按着约定,在王庭与宁人决一死战,我们这一路,也该快些做事了” “王庭丢了便是丢了,只是入了秋,本该是各部牧场给马儿接生的时候,如今被耽搁一番,要让各行尚书台多设法接济,今年的税都免了吧,无非是王庭过一年苦日子,总不要让草原的子民都吃穷得过不了这个冬天”博雅伦两手在两腿之上合作一处,坐在高处那张取金制虎头的王椅上,抛却威仪,更有一份沉稳端重。 “阏氏放心,漠北王庭臣已备下了足以过冬的粮食,从去年出使大宁归来,臣也令各行尚书台早做准备,如今只有漠南西路,漠南中路两处因为宁军沿途劫掠而伤亡惨重,其余六处,未伤及根基元气” 完颜亮闻言,一锤子砸在了椅子上:“未伤及根基元气?尚书令,你这一路莫非还没看见,整个漠南,几乎人人死绝了不成?” “左贤王,行军打仗,总归是要死人的,宁人此战,京师精锐尽丧,也没讨到多少好处” “那不正好,杨家皇帝出了个好弟弟,好儿子给他惹得天下大乱,我们何不趁此机会,一具杀入长安,只要得了长安城,有了大宁的钱财奴隶,不仅王庭不用过苦日子,咱们整个草原也能痛痛快快的过几年”完颜亮此刻就想替北奴军中的各营将领把话说了,反正草原上有右贤王个蠢人替他们将杨威诱到北面,自己正好趁着如今的天赐良机,好好入关劫掠一番。 “左贤王说笑了,当初宁人的辽王狼骑对左贤王可是屡战屡胜,辽王又得左贤王三万精锐相助,取长安本就该是易如反掌之时,怎么却身死兵败?长安可不是一座空城,兵马不下二十万,还有大宁皇帝的另外的好弟弟杨泰,好儿子杨宸为他守城,取下长安,谈何容易” 完颜亮被荆生一句话噎住,起身向博雅伦请命道:“阏氏,尚书令的话,没有道理,正是有辽王谋逆让杨家人自己两败俱伤,我们才更当就此入关,历代先祖孜孜以求的长安城,天予不取,反受其害,大祭司,你说是吧” 八思八本来是闭眼假寐,装作自己对这些行军打仗之时漠不关心,被完颜亮这么一点,倒是假惺惺地的故作惶恐后才说道:“阏氏,我昨夜占卜所得,我军至此,是为上利,只是不知,走到长安,是否有利啊” “你!”明明刚刚在帐外说好一道劝博雅伦从尽快灭了李复兵马扑向长安,免得来日班师时与杨威碰上,可进了王帐,八思八却好像浑然不知一样,完颜亮早知八思八是个见风使舵的老滑头,此刻又执意说道:“阏氏,若是不信,便给我四万精骑,不出十日,我定亲自在将杨景押出长安迎阏氏和大单于入城” “好!”博雅伦起身后,八思八和荆生也一道站了起来听她说道:“我草原男儿人人皆是勇士,李复的兵马不就是大宁皇帝用来守长安的么?还不是被我们打得节节败退,左贤王有志取下长安完成历代先祖夙愿,那此时宁人刚遭内乱便是最好的时机,天予不取,反受其害” “阏氏不可!”荆生连忙劝阻:“长安精兵二十万,又有大宁皇帝坐镇京师,杨泰和杨宸一道守城,刚刚大胜,士气民心皆在,若是取不下长安,只怕反被大宁挟制,断了回草原的路” “尚书令,你是我们草原大单于的尚书令,不是大宁皇帝钦封的尚书令,取下了长安,宁人口中的天命便在我草原”博雅伦似乎被完颜亮的计划说动,破天荒的站在了完颜亮的一头。对此完颜亮也是颇为得意,可未得意许久,完颜亮便听到博雅伦话锋一转: “左贤王,欲取长安,必先将李复之军尽数斩杀,你早些回营准备,率你兵马杀向开平山,待李复之军既定,我便让你统领王庭兵马,取下长安,立不世基业!” 完颜亮大喜过望,躬身领命道:“是!我今夜就点清兵马,等明日一早,定提李复人头来报阏氏!” 看着就像泄了气一般的荆生,完颜亮心头正是暗自得意,心想等来日做了大单于,第一个便要了他的性命。 是夜,完颜亮早早的离开了王帐回营点兵,磨刀霍霍,而王帐之内,随他一道离开的大祭司八思八,尚书令荆生站在了一处,一道站在博雅伦的身后。 “人都准备好了?” “禀阏氏,明日左贤王必死于宁人箭下” “完颜阳在辽北领军,若是猜出端倪,领军南下也不好收拾” 八思八诡异一笑:“阏氏放心,完颜亮自作孽不可活,我明日北去,自会取完颜阳性命,完颜亮的妻儿如何处置?” “自然是让最小的完颜贺做左贤王稳住旧部,等今年的事了结,左贤王只要是完颜一族的人便好” “是!” 第601章 长安何事,兵临城下(1) 长安,朱雀大街的两旁店肆林立,茶楼,酒馆,当铺,作坊,客栈,还有许多撑着大伞的小贩。尽管已是秋日的黄昏,可城中仍是游人如织羽扇纶巾的士人墨客,白衣翩翩的学子,衣着华丽的贵女。当薄暮的夕阳余晖淡淡的铺在红砖绿瓦或是墨色深沉的阁楼飞檐之上,大乱刚过不久,长安的百姓便用这番热闹为繁盛的皇都晚景多添了几许诗的意味。 “驾!” 数匹快马只是仓促的出示了文牒之后便心急火燎的跨马入了长安城,他们从纯阳关一路南下,在陈桥换马之后一刻未停的直奔京师,为是便是将那封好不容易才从北奴游哨手里抢来的大宁中路道行军总管、邢国公,上将军李复求援亲笔送至长安。 纯阳关被独孤涛和杨复远攻破之后,如今关城残破尚未来得及修缮,士卒也不过是一支不过千余的残兵,北去收复失地的一部河北兵马铺在了如今燃起狼烟,收到北奴警讯的二百里连城之上,每哨不过三十余人。每每听到北奴人勒马城下的铁蹄之声,都唯恐北奴人破了自己的关口,长驱直入,让自己成为北奴人勒马长安城下的罪魁祸首。 “我去兵部,你去五军都督府,你去九城兵马司衙门,这个时辰各部衙门里不知都有谁当差,反正能找到一个就是一个” “诺!”几个奉纯阳关守将蒙悍之命入京求援的士卒在自家哨长的吩咐后,在朱雀大街善德坊的门口各自离去,若非刚刚大乱,长安至连城一路所有军驿被尽被摧毁,他们也犯不着花了三日多才得以进入长安。 而他们之后,数百里连城的关口城阙都纷纷遣马求援,一时间长安以北,人心惶惶。 大宁因为先帝嫌弃大奉尊儒礼,守孝三年致使朝廷的忠臣良将在当用之时却无人可用,下诏废了各部衙门三年守孝之期的规矩,凡尊儒礼欲回乡守孝者,不必再入朝为官,先帝此举在纳兰瑜口中成了:“无非是先帝想试试,在臣属心中,是天子的规矩重要,还是圣贤的规矩重要” 这支从纯阳关入京求援的士卒显然是不幸的,兵部衙门里,因为兵部尚书杭安被贬,如今无人主事,兵部左右侍郎或出京办差,或于陈桥理清杨泰离开之后,河东河北兵马节制差遣各归其属一应事宜。 而五军都督府内,因为太子杨智为让杨宸暂领五军都督府之事而引起的轩然大波余波未平,杨宸也难得理会京城里的风风雨雨,离京做事,唯一能收到北奴小单于与阏氏博雅伦领兵二十万并非大败邢国公兵围开平山的人,竟然是出自北奴王族的完颜巫。 完颜巫离开九城兵马司直奔长乐宫时,长乐宫已经关上了宫门,无奈之下,只能从宣武门的宫门上露出的一角后,将求援奏报交于值房太监送呈奏御前,完颜巫为天子守门多年,他自然清楚从宣武门将这奏报面呈御前是什么结果,先帝有诏,凡宣武门军情,无论何人,一刻之内未入甘露殿圣躬之前,枭首。 大宁已经多年未曾从此转呈军报,值房太监也丝毫不敢耽搁,将军报举在手中便一路往甘露殿跑,还声嘶力竭地大喊:“紧急军报!北伐中路军大败被围开平山,北奴单于领兵二十万兵犯连城!邢国公上奏陛下请援!” 三句话,引得无数人回头侧目,许多宫人避在两边,为他让出一条道来,听到紧急军报四字急忙赶来为其护卫的羽林卫也跟在了从宣武门便跟随在值房太监身后的锦衣卫左右。 跑到甘露殿前的白玉石阶上时,一口气跑到此处的值房太监已经是气喘吁吁,还不忘将奏报交到自己身边的羽林卫手中,大呼道:“快,快,一刻快到了,咱家跑不动了,送去甘露殿,不然咱们都得掉脑袋” 年轻力壮的羽林卫都没来得及回头探望,一口气直接跑了几十阶,闻言早已在甘露殿前披孝值宿的羽林卫指挥使曹虎披甲持剑拦住了羽林卫说道:“交给我就是,你等退下!” “可这,是要交给陛下的紧急军报!” “陛下刚刚服药睡下,太子殿下口谕,紧急军报交给本将,莫非你不想遵命不成?”曹虎立在高处,虎背熊腰之外,满眼怒意便让羽林卫士卒退了半步,战战兢兢的将军报交给了曹虎,而曹虎又亲自将军报送入甘露殿交给了此刻神伤无比正在忧心叹气的杨智。 “殿下,这是紧急军报” 杨智接过,大手一挥:“你守在殿外,无本宫诏命,不得入殿” “诺!” 曹虎离开前,不偏不倚与半弯着腰的陈和对上了一眼,从陈和眼里,他仿佛看见了什么不该见到的秘密,天子已经数日未曾示人,自己是太子一手提来的羽林卫指挥使,本就不该日日守在甘露殿外,可杨智却日日夜夜都让曹虎亲自守在殿外,无太子诏命不得入殿,有些事,曹虎本不该猜想,却也不得不猜想。 很快读完了李复不过两三百字的求援军报之后,重重地将军报拍在了案上:“邢国公怎如此无用!多事之秋,朝廷哪里还有兵马可调!秦王领军去了王庭,莫非蛮子的王庭,比我大宁的长安更重要不成?” “殿下,这事是不是要问问陛下?” “父皇如今这个情形,本宫都离不得半步,若是让父皇知晓,岂不是白让父皇忧心?唉,皇叔走得太早了,不然可让皇叔领兵去和蛮子对上一番”杨智说完,转而问道:“楚王呢?从昨日就没瞧见人影” “殿下,景清查王阁老遇刺的案子在泗水镇和辽军士卒闹得有些僵,一下子抓了几个辽军阵中的千户,几个校尉,几近哗变,楚王殿下听闻,已经赶去泗水镇了” “这景清,本宫只是让他查个案子,他便躲在泗水镇去为难请降的辽藩兵马,也是个不成器的,你立马派人把这个混账给本宫诏回来,辽藩士卒虽不可信,可既已请降,便是大宁的士卒,等这乱子平了,遣散回北宁就是,不必为难他们了” “诺” “把老七也喊回来,五军都督府管着京城防务,万一蛮子志在长安,这楚王可就是我大宁的主将了” 陈和又渐渐弯下腰去,应了一声诺,杨智每日从勤政殿里议事之后便会在甘露殿里亲尝汤药侍奉御前,寸步不离,在他眼里,的确是像极了自己的主子,只可惜自己这辈子只能有一个主子,如今的情形,陈和也不难猜到自己像宗爱一样去桥山守陵的日子,并不算远了。所以故意把话只说一半,要将景清给拉下马来,也是情理之中。如今景清是自己的麾下,锦衣卫按着规矩也的确是司礼监的走狗,可一旦那一日到了,自己不过是个前任司礼监总管太监,和景清数年间不死不休的仇也就该摆到了台面上。 未出半个时辰,内阁之人匆匆赶到了甘露殿,有太子诏命,便是再不该打开的宫门也得乖乖打开,只闻如今被杨景御诏推入内阁的新人柳永,元圭两人正是春风得意,内阁五人,一下子走了李春芳,李德裕,杭安,如今空着的位置,朝中之人不难猜到要么是北伐归来的李复,要么是未来的国舅爷姜楷。尽管圣诏是出自甘露殿,可所有人都已经猜到,这是太子殿下的手笔,兵部尚书空着的位置,近乎已经八九不离十在东宫属意之人的手中。 陈和跟在杨智身后走入偏殿,正看见柳永与宇文杰坐在一侧,而王太岳和元圭在那儿有说有笑,取代在朝中立足多年的李春芳一跃成为大宁庙堂清流之首的元圭正是有说有笑,满脸春风,似乎多年抱负,终于可以一朝无憾。 这仿佛是一个不太好的预示,清流一党真正的领头人从来不是王太岳,作为大宁的首辅,王太岳几乎私下不与出自江南的清流们有私下的情谊,长安城对天下的人很远,对长安客而言很大,可对这些住在长安的人而言,长安便犹如私宅,元圭究竟是为什么一朝得宠成了清流多年来求而不得的内阁位置,彼此也尽是心照不宣,清流才是太子真正亲信之人。 因为忤逆太子被活活廷杖打死的同僚是太子之威,要让清流们明白,太子是主子,没有和主子不死不休争输赢的道理;元圭一朝入阁,取代经营多年的老油条李春芳成为中书省知事是太子的恩,明明白白的在告诉清流,来日的新朝,无论是谁,不听话的人只有廷杖的板子,听话的人才有拔高取用的道理。 “臣等见过太子殿下” 杨智如今自然了许多,坐在了杨景的御座上后便立刻说道:“纯阳关急报,邢国公班师途中被北奴人大败三场,十余万大军,只剩三万余人被围在了开平山上,北奴人有二十万精锐,诸位议议吧,这是李复的亲笔” 杨智话音刚落,心领神会的陈和便走下将军报交给了王太岳阅览,宇文杰则是问道:“三路北伐,西路的秦王呢?” 近乎强掩着自己面色不愠的杨智没有好气的说道:“秦王要封狼居胥的大功,与李复分兵,杀向北奴王庭了,如今也不知胜败” “草原上分兵乃是大忌,臣以为李复和秦王也断是走无奈之举,只要秦王一部还在,国朝伤可与北奴一战”宇文杰说完,清楚地看见了杨智面上的不甘,正要说话,刚刚看完李复军报的王太岳也答话说道: “殿下,臣以为,镇国公此言虽有理,却非是全貌” “哦?王阁老有何高见?”宇文杰和王太岳此刻不知为何非要分个高低出来,连面上的融洽也端不稳,本就不喜政事的柳永对此也是无可奈何,不知李春芳究竟是如何才忍得了两人这般掐架。 “邢国公的军报里有说,北奴人也是仓促出兵,一路疾行南下,弃王庭而不顾,是当真不顾么?若是当真不顾,自当奋力一击,挥师杀过连城,直逼长安城下。邢国公不过三两万人马,被围开平山,缺少衣食,北奴人也大可杀上山去,赶尽杀绝,连城几无可用之兵,邢国公必是无援之孤军,可北奴人也没有,殿下以为是为何?” 刚刚读完军报的元圭也将军报交给陈和让他递过去给宇文杰,笑而不语,只听杨智接过王太岳的话说道: “王阁老之意,是蛮子志不在长安?” “殿下,臣斗胆一言”等杨智说完,一心想在杨智面前有所作为的元圭终于开口:“阁老之言,是说北奴人兵围开平山,示威连城之下是志不在长安,可臣以为,非是北奴人志不在长安,而是镇国公先前所言,只要秦王一部还在草原上,国朝便可与之一战,北奴人不知秦王何时班师南下,若是长安久攻不下,来日腹背受敌全军覆没可不是北奴人想看到的” 知道连城之外究竟是发生了何事的宇文杰也匆匆说道:“元大人此言有理,如今的时节,北奴人应该准备过冬了,又是战马产仔的日子,二十万人马追着邢国公南下,便是破了连城也是强弩之末,重围之下却让邢国公送来了这份军报求援,也是北奴人在试探国朝的虚实,我大宁当应邢国公之请命,命一良将领兵数万,驰援开平山” “不可!”王太岳立刻阻拦道:“数万人怎打得过二十万人马,北奴人便是强弩之末,一人一口唾沫也能在长安城吐出一条河来,北奴人知道围魏救赵,又怎会不知围住邢国公,只攻援军?数万人马北上,只怕凶多吉少。北奴人此举,应是求和修好之意,可选一良臣出塞,往北奴单于牙帐,直承利弊,大宁与北奴停战修好” “如今是北奴人围着邢国公,兵临连城之下,其心只怕是不止修好,还得要些好处吧?”杨智喃喃说完,又问到柳永:“柳永,你如何看?” 第602章 长安何事,兵临城下(2) 众人的目光随杨智的话音落到了柳永身上,四目交汇之间,这位袭承家学精于造出人间仙境,又以填词作画名动长安的新阁老有些局促不安,在几人的注视之下,柳永迅速抽走衣角故作坐正了身子后才谈道: “启禀殿下,北奴二十万军马已在连城之下牧马,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想好迎敌之策,北奴要战,国朝有战的底子,北奴要和,再遣使慢慢谈着便是” “这正是本宫忧心的事”杨智接回了折子,忧心忡忡地说道:“邢国公军中不少的京中勋贵子弟,若是一战打没了,日后我大宁庙堂恐无将可用啊,可是要打,京军各营十不存一,只有尚未北返的河东河北兵马只剩六七万人马可以北上御敌,若不能胜,等蛮子打到长安城下,咱们就没和北奴再谈的底子了” “殿下,臣斗胆问一句,陛下可知道此事了?”王太岳突然的一问,让杨智一时间有些不知如何作答,还是陈和机灵着先回道:“陛下这几日总是时好时坏,国朝北伐大败,北奴领军二十万在连城脚下的事,还未来得及和陛下说” “此事的确有些困难,护国公薨了,上将军解甲,国朝确实无人可用啊”王太岳话音一落,宇文杰便忙不迭的说道: “殿下,臣以为,柳大人的话有理,无论北奴之心是战是和,当务之急皆是征调兵马北上御敌,开平山之围能解则解,便不能解,御敌于连城总比御敌于长安城下来得妥当。” “户部这头粮草军械需多少时日准备?” 从李德裕手中接过户部财权的元圭立刻应声道:“启禀殿下,刚逢两王之乱,长安城中粮草军械府库皆是为之一空,若是从四镇四关之处筹集军械粮草,只怕要最少要半月” 杨智连连摇头:“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邢国公的亲笔求援之信都送进了宫里,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北伐大军全军覆没,到时京军不堪一用,而外镇兵马强悍,难免生出些乱子来。这样,户部这头在长安能凑齐多少军械粮草便凑,不足之处,再从各关镇调运” “臣领命” 内阁之人的话他已听得差不多,到了拿主意的时候杨智更像先帝多一些,自己说出来的多一些,辽王之乱他身为国储已经犯了大错,这一次,他不想再让人觉着自己的两肩担不起这天下神器之重。 “镇国公” “臣在” “着兵部,将滞于京中未归河东河北兵马归于蓝田大营,三日之内,点清兵马,不得有误,九城兵马司严控帝都内外出入,皇城司羽林卫每日二巡,不可让北奴人知长安虚实。” “诺” 宇文杰垂下头去,而杨智也将转过来看着王太岳,神情复杂地说道:“王大人,你以为,选谁为使往北奴大营探北奴单于虚实几何好些?”仿佛成竹在胸的王太岳脱口而出:“臣举荐,鸿胪寺少卿卢尉” “那好,着鸿胪寺少卿卢尉为礼部左侍郎,待时运而动,即往纯阳关待诏” 话说到此处,王太岳和宇文杰都以为事已结束正要起身,可元圭却突然问道:“殿下,还有一事不清啊,当选谁领兵北上拒敌啊?” 杨智盯着甘露殿偏殿之中悬挂在高处杨景御笔亲书的“静气”二字,缓缓谈来:“帝都防务本就是五军都督府分内之事,自是骠骑大将军,楚王领兵最为妥当,内阁拟招,司礼监掌印,此事就暂且这么定了吧,不必再议!” “诺!” 甘露殿外的秋风拍打在窗棂之上呼呼作响,隐有风雨欲来之势。 未过许久,夜已渐深,内阁如今所在的勤政殿里灯火恍如白昼,因为北奴这档子事,无论是内阁还是司礼监都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明日朝上便要有个章程规矩,三省六部两寺九司一台,都眼巴巴地盯着内阁的一举一动,作为内阁宰辅,王太岳气定神闲的看着元圭提笔拟招,宇文杰在那儿打量着京城内外布防,而柳永只能无所事事地跟在陈和一边看着元圭草诏。 “镇国公?” 宇文杰听到了声音,双手负在身后踏步而来,坐在了王太岳的左面,瞧了一眼茶碗中空空如也的情形,不免有些作怒:“这帮人是越发没规矩了,连看茶的都没有” “镇国公何必动怒,要茶我一会儿给你取来便是,如今宫中的情形,可是微妙的紧,镇国公可有什么消息?” 宇文杰一本正经地转过身来埋头悄声说道:“阁老问的是什么消息?” 王太岳故意挤眉弄眼了一番,吁吁谈道:“镇国公知我意思,何必与我打什么哑谜呢?”宇文杰倒是颇有不忿:“阁老今日在太子殿下跟前还不是和我打了哑谜?你我都清楚,蛮子打不进长安城,太子殿下信不过在北奴身后的秦王一部,宫中又担心楚王掌兵势重,可阁老何必故意挖坑让太子殿下以为稳操胜券让楚王去掌兵啊?” “便是不能胜的仗,太子也会让楚王掌兵,为了让楚王权知五军都督府,太子殿下可是和御史台闹得大了一些,公爷何必疑心太子对楚王之心?” 越是如此,宇文杰越是动了肝火:“阁老!藩王不可久居长安,太子让楚王掌五军都督府不过是一时权宜之计,阁老不该如此推波助澜,让太子日后将楚王留在京城做事” “哈哈哈哈”王太岳笑了:“镇国公说笑了,我等不过是臣子,哪里能左右太子的决断,今日时节,丢了王庭的北奴也是强弩之末,无非是想讨些好处,让楚王掌兵离开京城一些时日有何不可,这样皇后娘娘该放心了吧?” 宇文杰则是不甘示弱:“阁老慎言!这些事和皇后娘娘有什么干系?倒是太子殿下此番将李春芳,李德裕和杭安都贬出了长安,又拔了元圭,柳永入阁,究竟是谁的主意?日后为争一个兵部尚书的位置入阁,清流勋贵,世族寒门,非要他们抢得头破血流不成?” “镇国公何必在我这里还遮遮掩掩?陛下禁内养疾,不视朝政日久,有些事,太子爷早该做了” “你!”宇文杰兀的站了起来,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王太岳的口中听到这番大逆不道的话,也未想过堂堂一代宰辅,竟然到了这般时节,比自己这个舅父更想早一日做从龙之臣。 “太子殿下日后要削藩,少不得要拿楚王府开刀做个天下臣民一个表率,如今楚王多留在长安一日,来日的仇人便会多一个,还请王阁老不要再有将楚王拉入如今朝上的乱局之念” 王太岳拉了拉正在气头上的宇文杰,“镇国公,多事之秋,你我当勠力同心,共克时艰” “阁老如今作为,非我从前所认识的王阁老” 宇文杰又走到了布防图前,驻足良久,永文一朝的内阁,因为王太岳的有意为之,间隙横生,望着傲然挺立在京师布防图前的宇文杰,王太岳笑里多了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大敌当前,剑拔弩张的除了朝堂的内阁,还有长安城东面的泗水镇里,不凑巧又碰到了一处的杨宸和景清。 因为景清以“行刺宰辅”之名缉捕了原杨复远帐下的千户十一人,百户二十六人,辽藩狼骑哗变,将景清围在了泗水镇的军前衙门里,因是向朝廷请降的缘故,他们并不愿节外生枝,只是围住了锦衣卫而未曾冲杀,而景清也不想白白在此处丢了性命,死在乱军之中,一时间相抗不下。 按规矩,锦衣卫奉圣诏办差,先缉捕后审案定罪,无须通报各处衙门,所以今日的事,便是闹到了庙堂上也无人会为辽藩士卒说情。而辽藩狼骑本就因为一月前还是叛军逆贼的身份在泗水镇饱受冷艳委屈,一腔愤懑,因为锦衣卫拿了自家营中的手足兄弟喷薄而出,为了不牵连太多,只是从外向内将泗水镇军前衙门团团围住。当景清要杀人逞威风时,从来不是吓大的狼骑将士也不甘示弱,拔剑相向。 两方人马互不相让整整一日后,杨宸方才匆匆赶来,只是这支亲眼见证杨复远死在他身前的狼骑会给杨宸多少情面,杨宸心里也没底,京中兵马调动顾忌甚多,所以骠骑亲军未能随驾而行,只是和罗义领了不足百骑侍卫左右。 “此时就到此为止”杨宸穿过狼骑进了泗水镇军前衙门,并未当场用自己如今骠骑大将军权知五军都督府的身份逼迫狼骑退让,知晓了前因后果的杨宸很清楚,景清这么查案,无非是想拿如今人人都可踩上一脚的狼骑来草草结案,一旦被他带走这些人,不出三日,白纸黑字的认罪招供就会呈上去,而狼骑营也注定在叛军的名头上多一条意图行刺宰辅的罪名。 景清耷拉着双眼,满是疲惫:“王爷,臣是奉了太子爷的令来办差,这伙人行刺宰辅先不说,就今日兵围皇差,就该落一个满门抄斩的地步了,臣也是看在了王爷您的面上,不与他们计较,好说歹说,他们就是不听,王爷,朝廷可是要脸面的,若是日后谁都能像他们这帮乱臣贼子一般拦着臣查案,那锦衣卫还如何为朝廷分忧啊?” 只见立在乌骓马上的杨宸穿着玄色的过肩蟒袍,腰间是白色的玉带,头顶是整齐的发髻还有一个月色之下无比显眼的灰玉发冠,听完景清之言,杨宸的目光更为冰冷,景清的心思清楚,太子的心思他也清楚,无非是谁都觉着这支注定不久便会遣于乡野的降军是顶罪的绝佳之选。 从有狼骑士卒拿着箭矢劲弩行刺国储那时,这三万人马便该落到那个境地,是杨智庙堂之上一言九鼎将行刺国储的罪过变为了行刺宰辅,姑且留他们到如今;而景清,多年来鹰犬的功夫是炉火纯青,自然猜到了杨智的用意,彻查一番后想用狼骑军中的半数头子去顶罪,却没想过这支狼骑尚有血性,竟然哗变,无论是贪生怕死还是当真留给了杨宸一个情面,没有与狼骑厮杀让狼骑坐稳逆贼的罪名,今时今日,道理并未在杨宸身上一分。 “那你的意思是,今日便是本王来了,也留不住他们?” “王爷,您别为难臣了,臣早一日回京查清案子,是不是他们做的便一清二楚,到时候给他们一个清白便是。可如此下去,让外边人知道狼骑哗变兵围皇差,那臣便是想还清白也还不到了啊” 杨宸很想下马去给诡辩的景清两个耳光,但如此,杨宸便正中景清下怀,少不得让外人猜忌自己和这支狼骑的确是关系匪浅,一支追随过辽王谋逆的精兵和如今在长安如履薄冰的自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对两者而言都是有害无益。 “本王既然来了,自然会给朝廷一个交代,你且说说,是不是有太子手谕,你抓的这些人就能放了?” “案子没查清楚,人不难放”景清还是一步不让,又把话还给了杨宸:“王爷,京中杂务繁多,若是臣在泗水镇耽搁久了,朝廷起了疑心可不好,御史台一人一口办事不力的唾沫都能将臣淹死,还请王爷高抬贵手,让这帮狼骑给臣让出一条路来,免得这伙人犯来日领了罪,还有人说王爷今日是有包庇罪逆之嫌” “放肆!”罗义在杨宸身边怒喝一声:“竟然敢揣测王爷?不要命了?” “罗大人别急,臣自然不敢,可御史台那帮言官的嘴你我都清楚,今日所为,难免落人口舌啊” “放人”杨宸拳头在握紧缰绳的刹那攥得紧了一些,他大可以在长安充耳不闻,是景清死还是狼骑亡都与他无关便好,可杨复远的托付,还有三万人马的性命,让他不得不来。 “王爷”罗义有些难以置信,原本以为杨宸来了便能从景清手中接回自家主将的狼骑上下更是不解。 “本王说了,让出路来,送景指挥使离开!” 见无人响应,杨宸抽出了马背上的长雷剑,在一片死寂中骂道:“本王是圣上御诏的骠骑大将军!权知五军都督府!泗水镇兵马既是朝廷兵马,便归本王差遣,若不让开,便是抗命不遵!可莫怪本王的剑治人军法不认人!” 楚藩的侍卫左右闪避,而狼骑将士只是隐隐有所松动,万幸此刻狼骑营中有明事理的部将看清了情形,将自家士卒往后推了回去:“让开,楚王爷来了,有人为咱们做主的!” 景清得意洋洋地策马向前之时,长雷剑却拦住了他的去路:“王爷,您这?” “你身后这些人都是狼骑的忠勇之士,太子手谕到之前,若是少了一个人,本王就从你身上割一斤肉” 第603章 泗水演武 被杨宸威胁的景清瞪大着双眼,不敢相信杨宸竟敢真的这样威胁自己一个堂堂的锦衣卫指挥使,可如今的杨宸虽然在长安举步维艰为人猜忌,但太子对杨宸的心意景清看在眼里忧在心头,为了护住楚王,杀鸡儆猴重开廷杖活活打死言官御史的亲信让景清不能猜到杨宸权倾天下的一日。 他没有做声,只是将刀藏进了皮笑肉不笑的笑容之中,勒马离开,狼骑士卒一个接着一个为他让出了一条道路来,眼睁睁地看着景清将自家同袍带走,许多人没有听见杨宸的威胁,故而此刻愤懑,不明白为何当初辽王竟然要领罪自裁,而不是带着他们再痛痛快快地杀上一场,更不明白为何偏偏将身后事托付给了如今连一个景清都无法左右的楚王。 “哼!” 辽军的士卒没有听清,可那些站在最前头的辽军参将都尉听清了,这么久以来,他们备受冷言和嘲讽,曾经威震北疆的辽藩狼骑成了人人可以吐一口唾沫的叛贼降军,杨宸告诉景清只要少了一个人便会割下一斤肉的真假且不论,单单这一句话对许多人都已足够。 第一个奉命为景清让出路来的杨复远部将让麾下各自归营后,第一个凑了过来,在杨宸身前恭恭敬敬地行礼道:“末将桓仲,狼骑第二营都尉副统领,见过楚王殿下” “恒将军可是有事?” “无事,就是今日谢楚王殿下来此解围,否则真不知我辽军该深陷何地”恒仲对狼骑的处境安危无比清楚,他明白对一支降军,无论是朝廷还是楚王,都不敢全然亲之信之,故而今日无论景清是生是死,狼骑所受猜忌只会更甚,待来日朝廷喘过气来,三万狼骑能平安的解甲归田都是最好的出路。 杨宸跳下了马,走到恒仲身前拍了拍肩膀后说道:“进衙门里说话” 大乱之后的泗水镇衙门早没了大乱之前那番威仪肃重,被大火燃过的痕迹还在残存的半面院墙之上清晰可见。入营坐定,恒仲便立刻问道: “王爷,此处被锦衣卫弄得不成样子,若是王爷不嫌弃,就到我营中吃些粗茶淡饭” “先别急,本王有话问你”未着甲只是一身蟒袍的杨宸坐在了随从搬来的椅子上,冷冰冰地问道:“景清查案,究竟查到了什么地步?” 恒仲微微一怔,垂下头突然叹息了起来:“说来也是惭愧,营中确有不甘者,跟着几个不愿为朝廷效命的混账跑了,千余人马,弄出了这番祸事来,景清手里有狼骑的兵器盔甲,箭矢上的辽藩印迹直愣愣地就在那里,我们只能任他搜查,凡有不敬他的人,都视作嫌犯羁押,景清此举下作,故意激怒兄弟们,好给他一个口实” “看你也不过是而立之年的年纪,在军中已这般老成?可你别想瞒过本王,千余人马离营这么大的事,为何不报于朝廷?一时愤懑,一时愤懑当真可以领走这么多人?说罢,军中主谋是谁?” 恒仲从座上走下,忽然跪在了杨宸身前,委屈地叹道:“王爷,有些话,末将不该说”但杨宸并不应允:“若是想让本王从太子那儿报你们狼骑将士一命,你便该给本王说实话” “王爷别问了” 杨宸也起了兴致,离座站到恒仲身前后蹲下,伸出手去抬起了他的脸:“你今日当着本王的面故作顺从为的无非是一个功名,你有义不假,可本王不蠢,你得让本王看清你的忠心。收买人心的手段本王从小就会,也喜欢帐下有野心的狼,你若识趣,便不要和本王废话,据实告知便是,若本王来日做狼骑之主,自会重用你,校尉,参将,副将乃至狼骑副帅,你要功名本王可以给你功名,你要权势本王可以给你权势,只是在此,你不该瞒我” 说完,杨宸随手一扔,恒仲的头便径直垂下,他不知杨宸是何时看清了自己的心思,更不解为何杨宸要如此直白的把话说绝。 “王爷,末将只是不想一辈子顶着逆贼的骂名在肩上,末将弃笔从戎,本就是为了报效朝廷,沙场上真刀真枪的建功立业,等末将察觉辽王异心时为时已晚” 杨宸打断了恒仲:“本王要听的不是这些,若是辽王赢了,只怕恒将军此刻的话不是这些,说本王想听的” “末将也不知真假,但辽王殿下上书请朝廷受降前,军师领着辽王殿下素日里倚重的三千狼贲军离开了大营,不知去向,末将猜想,行刺宰辅,或与此事有关。大军南撤屯驻泗水镇,朝廷给的粮草不足定数半成,饷银也克扣未发,几位将军入京也没个着落,兵部的杭安大人更说我等的逆贼,也配吃朝廷的粮饷,回营之后便传开了,大家伙都想解甲归田回北宁种地去” “哼,种地”杨宸冷笑一声:“造完了反,撒手说自己不干了就可以全身而退了?皇兄让本王保你们狼骑大军一命,可朝中却有景清之流巴不得你们早些顶上忤逆朝廷的罪名,坑杀了你们” “王爷!”恒仲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下,求饶道:“末将只想报效朝廷建功立业,便是戴罪立功也成,非是惜命,只是不想如此顶着骂名就死了让儿孙戳脊梁骨,王爷救救末将,救救我狼骑吧” “皇兄托付之事,本王自会尽心竭力的办,狼骑冠绝天下,如此就死在自家人手里,是亲者痛仇者快之事,狼骑营中还有你这样的聪明人,断不至于走到绝路上去。你也不必绕弯子请我去营中吃粗茶淡饭来告诉本王你们缺衣少食,本王只是这些时日在五军都督府分身乏术未来得及理会,可本王不是瞎子聋子,本王知道你们在泗水镇的境况,可你们如今是戴罪立功之身,朝中早有非议本王与你等私下有约图谋大位,你们便是他们抵在本王胸口的利剑,本王靠近一分,便多伤一分” 说完,杨宸话锋一转:“若真想救你狼骑于水火,明日午时前便给本王报上来,对朝廷多有不敬之言,不愿为朝廷效命之人,这种人留在军中也是祸害,还有各营所缺粮草冬衣数目,做个帐目给本王,让本王来想办法” “诺!” “退下吧,今日的事” “末将明白,王爷没有和末将说过什么” 杨宸满意地笑了笑:“本王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你且放心,你诚心为本王做事,你之所求,本王自有办法” “谢王爷” 在恒仲退出帐外的时候,杨宸长长的叹了口气,他刚刚所言的是假话,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但不喜欢和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的人说话,杨宸从不是那些喜欢与虎谋皮的人,只是在这座长安城,他不得不用这些手段。 “世子快到了?” 罗义为杨宸搭上了红色的披风,轻声应道:“末将已经吩咐过阿图将世子带来,明日一早,便该到了” “好,有瞻儿在,本王为朝廷在泗水镇收服人心,也会好些,罗义你说,咱们楚藩将士,是对本王的忠心多一些,还是对朝廷的忠心多一些” 罗义迟疑了片刻,浅笑着说道;“王爷忠心朝廷,忠心王爷便是忠心朝廷,没有多少之分” “哈哈哈哈,你个滑头”杨宸大笑着将罗义领出了大帐,可先于杨瞻赶到泗水镇的是杨智的诏命,他们前来泗水镇的途中还不偏不倚的与回京的景清碰到了一处,问清了缘由,景清也分不清了杨智究竟是什么意思,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家中手足相残,藩王掌兵总是历代大忌,杨智有削藩之意,却还是要杨宸来立些不世之功,将他推到高处。 天色未明的泗水镇里奉杨智之命来将杨宸诏回长安的内宦见到了睡眼惺忪的楚王,晚秋清晨的寒意与此刻杨宸的心绪一样冰冷:“朝廷可是要对北奴用兵?” “王爷,这小的就不知道了,太子爷只让奴婢们来传话,要王爷速速入京,共商大事” “好,你且回宫复命,告诉殿下,今夜之前,我必回京复命” 内宦面露难色,不知杨宸明明收到了太子诏命却还不见动身是何道理,杨宸倒也不多解释:“公公不必为难,如实告诉殿下,若是要用兵,泗水镇的狼骑可戴罪立功,本王今日在此,正为此事” “王爷话已至此,奴婢听命便是,倒是奴婢便说是昨夜耽搁了,让王爷今儿个天色大亮了才收到消息” “有劳公公”说话间,楚王腰间的玉佩又被送进了连连推辞说着使不得的内宦手中,杨宸不愿趋炎附势,更不会委曲求全,但这座满是阴谋诡计的长安城里,只靠着皇兄的亲信是断然不能立足的,唯有让这九门之内,少一个敌人,才能少费一些心思躲过明枪暗箭。 整个左臂不能屈伸的阿图如今只能单手握缰,他们本在杨宸离开王府后不远便往泗水镇赶来,可因为杨瞻骑不得马,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被楚王府里杨宸精心挑选的内侍侍奉着徐徐赶来才落到了后面。 从前不喜欢大清早被辽王妃唤醒的杨瞻如今虽是昏昏欲睡,却也不会再吵闹,如同一个长安西市里来自西域的人偶一般任人摆弄,他不会再去挑剔楚王内厨按着杨宸口味精心准备的饭菜,不会嫌弃身边的奴婢笨手笨脚,不是自小亲近的两位“姐姐” 无论是京城还是北宁辽王府的上上下下,如今除了杨瞻一人,其余之人或为王妃殉葬,或为朝廷搜捕羁押,在大宁的四方天地之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从未出现在这世上一般,杨瞻口中的大伴和小伴,也许此刻就在北宁城外的教坊司里做着猪狗不如的差事。 而对杨宸,杨瞻心里是隐隐害怕的,虽年纪才不过五岁,可每当看见杨宸披甲持剑进春熙院里,杨瞻都会立刻乖乖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一动不动,每每杨宸问他要吃什么菜,想玩儿什么时,在辽王妃跟前肆无忌惮能说出一长串话的杨瞻只会支支吾吾。更让年幼的他心灰意冷的是定国公府,明明自己从前去定国公府里里外外都是欢喜得紧,如今他的马车却总是可以看见定国公府紧闭的大门,几位舅父也许久未曾见到。 杨瞻的马车驶入泗水镇大营时,杨宸已经换上了明光蟒甲,腰挎长雷剑,身骑乌骓马立在了集营演武的狼骑阵前,可威势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数万狼骑萎靡不振,仿佛是故意要给楚王殿下一个下马威般。 “王爷,世子爷来了” 在杨宸的布置下,马车没有赶去泗水镇衙门,也没有往中军大帐里驶去,而是直接往校武场赶了过来,在楚藩侍卫穿过辕门之后,战鼓声下,传来了让整个狼骑营为之振奋的一句话:“楚王殿下有令!请辽世子观武,诸将闪避!” “世子?” “世子爷还活着?” 许多追随杨复远多年的部众有些动容,沙场之人无外乎是一个忠义二字,他们自然清楚杨复远自裁便是给了取胜无望的他们一个活命的机会,而从前在北宁,许多人没少在王府里得到王妃的照拂,辽王夫妻双亡,整个辽藩也就剩下一个世子,还总被传言在长安举步维艰,天子嫌恶,公府避之不及。 阿图停住了马,自从只剩下一臂可以舞剑,杨宸交给阿图的差事只剩下看护辽世子这一条,少年的脸上没有在狼骑营的众目睽睽之前露怯,走到杨瞻马车前掀开帘子轻声唤道:“世子,到了,王爷让世子下车看狼骑演武呢” “阿图哥哥,什么是演武啊?” 说话间,杨瞻一把抓住了阿图伸进的右手,他知道阿图每每望向自己和别人都不一样,也许都是父母双亡在这世上孤苦无依只有寥寥数人还以为在乎的缘故,阿图对杨瞻也的确是多了一些同情。 王子皇孙又如何?不过是过眼云烟的朝夕荣华。 “演武就是各营都挑出些勇士来打架,不都说世子喜欢打架么?我怎么没看过世子打架啊?” “嘘!姑姑在宫里说了,我在王府要乖一些,不能打架,不然母妃就不会回来看我了” “你不想你的父王么?” 杨瞻摇了摇头,没有做声,阿图无比痛恨自己的一臂是被杨瞻的父王给废了,可没有将一丝一毫的恨意放在杨瞻身上。 “王爷” 杨宸亲自下马将杨瞻抱上了乌骓马,随后跃马而上,拔剑号令道:“演武!开始!” “将军威武!” 狼骑看向了帅台前的这一对叔侄,如此场景,两年击溃辽北进犯的北宁城外也有一次,只是那时有倾国之貌的王妃,有意气风发的辽王,有还不到三岁就被辽王抱上马的世子殿下。排山倒海的“将军威武声”中,杨瞻在杨宸身前握紧了缰绳。 “皇叔,瞻儿以后可以做将军么?” “可以,瞻儿以后做我大宁的将军,驰骋沙场” 第604章 天下人心三两重 泗水镇演武之事因为杨瞻的到来而顺利许多,但事出于突然,杨宸不得不放弃自己最初在泗水镇整军的打算,未过午后又匆匆领着杨瞻往长安赶回,杨宸奔赴长安之时,奉太子诏命,在关中未出的数万大军已经开始奔赴朝廷的蓝田大营,兵部各镇府库,又一次匆匆打开。 关中百姓对即将到来的危难毫无察觉,两王之乱刚刚平定,总以为太平之日近在眼前,何曾有人去想过北奴人精锐二十万就在长安北面数百里的连城之外。 杨景在甘露殿里已经昏睡不醒,命若悬丝,为防走漏风声让北奴人生了趁火打劫的歹念,杨智只差将太医院搬进甘露殿中,无论他如何衣不解带的侍奉榻前,杨景的肺疾已未有丝毫好转之意。 “太子爷,鸿胪寺少卿卢尉已经奉命离京,往北奴大营去了”陈和说完,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了一眼躺在御榻之上,面容憔悴的杨景。 杨智将手中的药碗交给了一旁的宫女,负手走下御榻,金丝纹底靴在甘露殿冷冰冰的石阶上踩出了不一样的脚步声。 “去将礼部右侍郎赵构召来,不必让内阁知晓” “诺” 杨智拦住了拘着身子想要离开的陈和:“老七呢?怎么还没回来?” “启禀殿下,探马回报,楚王殿下已在途中,只是楚王殿下不知为何,将辽世子也带去了泗水镇,还在泗水镇演武了一番” “陈公公”杨智没有丝毫的客气:“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有些规矩不必本宫教你,多说无益,楚王是本宫的手足兄弟,便是带着瞻儿去泗水镇也是为陛下,为朝廷分忧,收服狼骑之心,便是如今收不得心,也是稳住他们不要惹事生非。你故意在本宫跟前多嘴,是何道理?” “殿下!”陈和哆嗦地跪了下去,在这一瞬,从下而上的仰望之间,他觉着自己在甘露殿里已经是个无足轻重的人,而杨智,才是如今甘露殿的主人。 “奴婢绝无其他意思啊!” “本宫也没说什么,陈公公何必如此”杨智亲自弯腰扶起了陈和,还宽慰道:“陈公公为父皇效力多年,实心用事,本宫俱是看在眼里,本宫知道宫里还有一拨人马,这些时日就靠陈公公来替本宫瞒住父皇的病情,莫让贼人钻了空子” “奴婢万死不辞”陈和还是有些后怕,眼前的杨智,他只觉着陌生。 “长宁殿在甘露殿中的眼线,今夜全部除去,就说是本宫的意思,无论是谁,侍奉御前,无本宫亲许,皆不得入甘露殿” “可若是各宫娘娘来了呢?” 杨智笑而不答:“陈公公比本宫清楚,如今的时节,谁敢来此?陈公公要为本宫遮住长宁殿的眼睛,堵住长宁殿的耳朵,这宫里宫外,这些时日可是肆无忌惮了许多,宫里的消息传了出去,镇国公也是左右为难,你我就为镇国公遮挡一番” “奴婢明白了,奴婢今夜便去做” 陈和快步退出了甘露殿,外人眼里温文敦厚的太子殿下竟然对皇后也起了防备之心倒是让陈和意外许多,如今天子昏睡不醒,时日无多,自己唯有效命太子,才能在日后讨到这份桥陵监守太监的差事。 礼部右侍郎赵构蛰伏礼部多年,算不得是大宁庙堂上可以呼风唤雨的天子近臣,故而也无人会想着来烧礼部这个衙门的冷灶,可礼部在京中算是肥水衙门,十载未至,赵构加官晋爵之余,也敛财颇多,成了京城暗中一户的巨富。 赵构跪在甘露殿外候诏之时,匆匆入京的杨宸也正巧入宫,作为与定南卫楚藩有一番纠葛的熟人,赵构只是浅浅回头望了一眼的杨宸便转过头来嘀咕了几声。因为朝中之人对自己权知五军都督府多有不忿者,杨宸已经是多日称病在王府里未曾上朝,所以今日一时间也没能认出赵构来。 “王爷!王爷!” “你是?” “臣礼部右侍郎赵构,王爷您就藩的圣旨是臣送去的,臣这两年可是跑了两趟定南卫啊” “哦”杨宸恍然大悟,又故作震惊地问道:“赵大人怎么也在此处?” “是太子爷命臣前来,王爷若是入宫给太子殿下请安,要不帮臣问问,何时让臣进去啊?臣在这儿已经候了一个时辰了” 满头大汗的赵构跪在甘露殿外有些狼狈,杨宸则是平白无故得了一份乐子,可短暂的欢喜之后,仰头注视着甘露殿三字的杨宸却再也笑不出来,从自己奉密诏北上,得见圣颜也就两三次,已经有许多时日不知这甘露殿中是什么情形。 “楚王殿下求见!” 话音才刚刚传回殿中,在偏殿候了许久的杨智便忙不迭地从甘露殿里走了出来,见到杨智,杨宸急忙请安道:“臣弟见过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过来,本宫有话和你说”杨智说着,牵着杨宸便往甘露殿外整个皇城最高的彩云凤翔连廊上走去,兄弟俩人从前没少在此登高远眺,只是等杨景登基继位,这样的机会反倒少了许多。 清风拂面,暮色昏沉,所有宫人奴婢知道杨智是何用意躲得远远的,将如彩虹一般整整二十余丈的连廊留给了两人。几日操劳下来,杨智的神采比起从前也多了几分憔悴和疲惫。 “有什么想问的,赶紧问吧,问完了,为朝廷做事去”杨智只是站在杨宸身边就将他心里的盘算听得一清二楚,伸了个懒腰,望向宫城外的长安。 “父皇?” “今年是多事之秋” “哦”杨宸没有再问,伸手扶住了身前的栏杆接着问了起来:“皇兄打算如何应对?可与内阁诸人有所商议?” “议过了,但这次本宫想自己来,你得帮我”杨智也如杨宸一样双手撑去倚靠在栏杆上,兄弟俩最初可就是在此挥斥方遒,都想着日后要做大宁的好王爷,一人要文治天下,一人要马上武功,时运弄人,如今一人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储君,一人却已是有心人口中拨弄权柄,图谋神器的实权藩王。 “臣弟万死不辞,皇兄吩咐臣弟就是” “内阁之意是选一良将领兵北上拒敌,再遣一使入北奴大营与北奴修好,今时今日,北奴只围了开平山,其一是为了让国朝出兵助阵,以逸待劳,其二则是图谋与咱们谈谈好处领兵退去。若是其一,京中兵马几乎全军覆没,若是其二,不利有辱我大宁威名” 杨智面色难堪,绞尽脑汁之余,在未与内阁之人商议时,他有了自己的主意。杨宸倒是以为内阁的主意不错,有枣没枣,先打上三竿,无论如何,不得让北奴人轻举妄动就是。 “皇兄的意思呢?” “本宫已命人千里加急传谕老三,即刻率军南下勤王,你领兵去,只需守住连城,不让北奴人匹马入关,等入了冬,北奴自会退兵” “可臣弟刚刚入宫,已经听说鸿胪寺少卿卢尉大人已经北上了” 杨智此时才面露难色:“我已吩咐他,三日之内赶赴北奴大营,试试北奴人的修好的诚心,他入北奴大营,你便随后领兵赶到连城,若是能逼着蛮子退去最好,便是不退,你也只管守住连城,勿让匹马入关,也勿让匹马出关。” “可开平山上的邢国公怎么办?不救了?”杨宸的手从栏杆上抽了回来,领军之人,他不能猜出此刻开平山的三万人马是北奴人案上的鱼肉,也是北奴与大宁修好的筹码。如今的境遇,只怕比东羌的木增有过而无不及。木增身死南诏月鹄刀下的场面恍若昨夜,若是大宁三路北伐,一路全军覆没,一路篡逆入京,徒增笑话。 “你急什么!”杨智着急地说道:“不是不救,而是换个人救,你所领兵马是京中如今仅剩的精锐,若是一战不胜,北奴长驱直入,勒马长安城下,只怕到那时蛮子的肚子就不是真金白银能塞满的了。守住连城,不让蛮子越过连城一步就是本宫给你的差事” “那谁去救?大宁九边,千里迢迢赶来只怕不及,三哥在草原上,连人在何处都不知晓,何时才能盼到他的虎骑南下,便是来了,只怕开平山上只剩一堆白骨了” “白骨又如何?” “皇,皇,兄?”杨宸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从自己皇兄口中听来的,可杨智确实如此说了,还将自己的肺腑之言说与了杨宸:“北伐挫败,被围开平山,莫非他们便无过么?邢国公到底是名将,帐下更是有我大宁武勋众多,北伐之时人人挤破脑袋想要去草原上逞威风,这般地步,武勋势重,用一场大败搓搓他们的威风,我大宁可用开科取士破了这门阀世族把持权柄,使君不成君,臣不成臣,为何不能用一样的规矩大宁军中门阀之风,公府侯门手握大军的日子,也该到头了” “可”杨宸有所犹豫,杨智却急着说道:“没有可是,草原能用千里沃雪拦住国朝兴兵北伐,大宁一样可以用千里沃雪让蛮子吃点苦头,若是老三不奉诏南下,再提修好不迟,若是老三奉诏南下,那你们就在连城下,打得蛮子十年内不敢南望。至于卢尉,便做本朝的苏武吧” 杨智说完,面容上已经看不出半分仁善的意味,走上龙椅要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杀人不见血,在杨智的谋划里,李复帐下的诸多武勋还有三万大军是弃子,而卢尉也不过是一个拖延住北奴商讨议和退兵的弃子,就连远在草原的秦藩,无论是否奉诏,都注定难逃责罚,奉诏不征是为谋逆,削藩的第一把刀便可理所当然的从楚藩头上移到让杨智如芒在背的凉州秦王府头上。若是奉诏,那虎骑在草原大败右贤王部后,不得不南下千里再与以逸待劳的北奴王帐主力决战,注定势力大减,日后削藩也少些顾忌。 而杨智的谋划之中,胜利者只有自己,还有来日天子因为京中武勋覆灭,京营十不存一而不得不依仗的楚王殿下。杨智眼里的太平天下本就如此,由杨宸取代勋贵掌兵,再徐徐加以制衡,由王太岳在大宁的庙堂上指点风云,新政推行天下的所有阻力,勋贵,世族,清流都只能在皇权之下战战兢兢地听命才能有一条活路,没有人可以威胁到天子,也无人再敢对天子不敬。 “有些话,本宫不必多说,你自己细细体会,本宫对你期望甚高,你可不要让外人以为是本宫看错了眼” 尽管百般不愿,杨宸向杨智行了礼,奉了命:“臣弟领命” “别这样像霜打了的茄子一般,高兴一些,在连城好好守几日边关,等楚王妃生育了,本宫命人将她们接赖京中,你们夫妻好好团聚团聚” “藩王不可久居长安是先帝定的规矩,等臣弟做完了事,南下回去便是” “那时皇爷爷的规矩,不是本宫的”杨智仍是双手撑在栏杆上,极目远眺,一句明明可以捅破了天的话,在他口中却是这般的波澜不惊。 “此番领兵北上,可否向皇兄讨个人” 杨智起了兴致:“谁?” “赵祁,从臣弟重伤醒来那日后便被锦衣卫拿走,可锦衣卫诏狱里寻不到他,只说被宫里的人领走了” “这好办,我一会儿便让陈和将他找来,还有其他的么?” “还有泗水镇的狼骑,今日演武,臣弟看尚有一战之力,不如让臣弟带去连城,让他们戴罪立功” “应你便是,打完了仗,愿拆散编入京营,不愿者,也不必回京了,本宫不为难他们,回去种田就是”见杨智说得这般轻巧,杨宸便打算得寸进尺一番:“还有昨日锦衣卫在泗水镇里抓了狼骑的都尉千户数十人,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还请皇兄允准,让臣弟去锦衣卫里将他们带出来” “你小子,蹬鼻子上脸了是不是?应你,应你就是了,早些北上,不然御史台每日上折子弹劾,本宫也奈何不住了” “锦衣卫衙门气派得很,只怕臣弟空口无凭,景清不会放人,还请皇兄给的信物”杨智打量自己一身上下,摸到了腰间取出了太子虎符:“够了吧?” “够了,够了”喜出望外的杨宸还没说完,杨智就提醒道:“赶紧出宫,待久了,母后该请人来唤你了” “诺” 杨宸离开前,杨智却又突然喊道:“七弟,有些事,别怪母后狠心”,但终究没能将后面一句说完,只是挥了挥手:“去,早些离开长安城” 两代天子,两代楚王,冥冥之中,竟是一样的选择,可怜坐拥四海,却最害怕那些最想保护的人在自己脚下这座长安城里,遭了不测。 第605章 天下人心三两重(2) 等杨宸不明所以的回头时,杨智只是神情故作镇定地继续挥手说道:“去吧,不必入宫辞行了,父皇如今,也见不了你” 杨宸没有应声,只是有些难受,杨智站在甘露殿外看着杨宸一步步走远,走到那扇宫门之外,又等到那扇宫门缓缓闭上,才抽身离去,许多所谓的真相,在这么多年的兄弟情分之前,早已无足轻重。 得到了如今长安主事之人的首肯,杨宸没有片刻的耽搁直往锦衣卫衙门而去,锦衣卫戒备森严,知晓昨日在泗水大营内情之人更是顿感杨宸来者不善匆匆跑去刚刚回京正寻快活的景清。 “督公,督公!” 一头大汗正在兴头上的景清惨叫一声后,向门外叫嚷道:“号丧呢!我不是说过,不可入内堂么?” “不好了,楚王殿下来了” “什么?”景清大惊之余一把推开了一身香汗的女子,两人的锦衣卫衣物都被扔在了一边,未免旁人说他景清德行有亏,把自己小妾送进衙门内堂里快活。女子送进锦衣卫衙门内堂总是要经过一些多此一举的曲折,谁让长安城中如今谍报头子景清见识了太多的秘密反而愈发多疑了,树敌太多,景清也只有在戒备森严的锦衣卫衙门里才能睡得安稳些。 景清赶紧起身穿着靴子,又一巴掌向身后扇去:“臭娘儿们,还不伺候你爷们更衣?” 瘫软在床上的景清第六房小妾告饶着摸到了肩上:“老爷急什么?楚王殿下又能把老爷怎么样?” 勃然大怒的景清一把将女子从床上扔到了床下,随着一声惨叫,女子惶恐地跪在了景清身前:“老爷饶命” “等太子登基后,只怕楚王会要了老子的命,再把你们送去教坊司让那帮兵痞子日日夜夜快活!” 锦衣卫指挥使的大红飞鱼服又披在了景清身上,景清扔下了身后披头散发被折辱得不成样子的女子,毫无官仪地便跑向锦衣卫衙门的雨花堂,杨宸坐在那里椅子上闭眼假寐着,无人敢上前叨扰,等脚步声近在十步后也并未睁眼。罗义站在杨宸身后,两眼之中,尽是对景清的鄙夷。 来时景清已经从麾下的口中听闻杨宸是出宫了便直往自己这儿来,朝廷也决意出兵北上在连城御敌的消息,将两者放在一处,他便不能猜到杨宸离开长安又不远了。之所以他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也被逼得去泗水镇躲避风雨,是因为长安城里有太子之外的人要他这条疯狗去咬楚藩的把柄,天子昏睡不醒,他只能听命于杨智,可让她做事的人,又恰巧是太子和楚王的母后,大宁的中宫皇后,让景清这个多年在朝上不粘锅的人精也头疼欲裂。 “臣锦衣卫指挥使景清,见过楚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才短短一日,景清昨日在泗水镇的威风全部不见了,在辽藩的降军阵前,他必须得硬气装给别人看,可在全是自己人的锦衣卫衙门里,景清不必再演下去,更不必让杨宸拿到他不敬的把柄。 “景大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杨宸两手放在椅子的把手上,背离椅背刚刚好一圈直挺挺地坐着,等他笑着睁开双眼时,景清已是恭恭敬敬地半跪在了前头。 “王爷说笑了,昨日在泗水镇狼骑阵前,身负皇命,臣也是无奈至极,还望王爷体谅,若有得罪,请王爷海涵” 杨宸也不起身去扶景清,更没有让景清起身,无奈之下,景清也只得乖乖坐着。 “景大人忠心为国,是大宁之福,本王怎么会怪罪,今日本王来,是有事要请景大人为本王解解惑”话音稍止,杨宸身子故意靠前半低了一头去:“都说锦衣卫是天子耳目,四海之内,没有什么事可以瞒得住景大人,若是本王问,景大人不会告诉本王你不知道吧?” “臣不敢”景清先低头认错,又缓缓抬头看着杨宸说道:“天下之大,若是有人有心要向朝廷遮掩,臣也不敢奈何,只是天子圣明,许多事,总是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臣知道有先后早晚,看王爷要问何时何地的事罢了” “好啊”景清的威胁在杨宸这儿毫无作用,杨宸一眼瞪着他问道:“那你和本王说说,从本王离开定南卫之后,南疆都有哪些大事吧?叛军作乱,音信不通,本王也只是略有耳闻,想听详情,还是得靠景大人” 景清略作沉思,开口说道:“王爷是春末走的,王爷走后,徐大人经略定南之政,屡有贤名,林将军率军清剿定南匪寇余孽,深入不毛,劳苦功高” “说些本王不知道的” 被杨宸打乱的景清也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不忿,只是寻思着杨宸究竟是何用意,为何要这般为难自己,更猜不透杨宸到底想问什么。 “臣能知道的,也只有这些,定南卫那儿,没有谁比王爷更清楚发生了何事”景清故意将锦衣卫在定南卫查探所得的消息瞒住大半,让杨宸猜不出自己的底细,见杨宸未起疑心,景清只好斗着胆子说了南疆的变故:“还有南疆四夷的事,臣这儿倒是也略有耳闻,不知王爷可有兴致听听?” “说吧,久不在定南,有几分兴致” “藏司红教旧地,云单家对多家不满,屡次出兵想将多朗嘉措旧部赶尽杀绝,完颜术将军领军干涉,略有收敛,可剑南兵马离开府州后,云单家欺人更甚,已经兵至昌都城下百里之地”景清还没说完,杨宸就起了怒意:“云单家这是睡不踏实,怕多朗嘉措来日重整旗鼓寻仇,算是料到了我大宁如今自顾不暇鞭长莫及,随他去吧,云单家有枭雄,只有如此了” “只怕云单家的野心不止于此,云单家欲有南诏修好之意。南诏王以叔父月赫为宰辅,一改南诏官制,在南诏开科取士,又借为太平郡主招婿之机,行会盟之实,云丹贡布已经在凉都城待了许多时日,东羌与南诏有杀父之仇,太平郡主也曾当面羞辱羌王,可羌王不以为然,一样遣使求亲。木家也不甘示弱,南诏凉都城,可是热闹了很久。” 景清的话还未说完时,杨宸的拳头便已经握紧了一些,他与月腾明明有约,可月腾如此大张旗鼓地为月依招婿,可杨宸怒意刚起,心里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问了自己一句:“凭什么?” 从进入锦衣卫的第一日开始,景清便学会了如何在细微之间观察出人心的波澜,杨宸脸上转瞬即逝的迟疑和怒意,在景清的微微抬眼时已经尽收眼底,随即想要火上浇油地说道:“王爷倒是不必担心,如此盛世,会盟凉都,南诏王霸之心昭然若揭,王妃娘娘还特意遣了杜元为王府之使,共襄盛举” “王妃贤德”景清已经尽力探着耳朵去听了,可却没有听出杨宸这句感慨之中有一丝一毫的言不由衷。当杨宸问道:“只有这些了?可曾奏于朝廷?” “王爷恕罪,锦衣卫虽在天下遍布,可力有不逮,两王谋逆,音信也断了许多时日,臣收到这些探报时,这些事已是两月之前了。臣既探查海内之情,自不敢有所隐瞒,一并写入密折,奏于朝廷了”景清说完后,杨宸方才不再打听南疆的事,两王平定都已经有月余后,还是不曾收到问水阁密报的他就起了疑心,今日想来,才知是这事。 “云单贡布本王见过,不过是膏粱子弟,难堪大用,倒是诏王,是海内少有明主,若为臣属,南疆安稳,若为贼人,假以时日,必是心腹之患。羌王木波,阴戾狠辣,是好大喜功,不惜民力的残暴之徒,日后的南疆确实热闹”杨宸感慨完,径直站起,走上前去亲自扶起了景清,而景清跪得太久,两膝酸软,故意在杨宸前头揉了许久才站稳了一些。 “景大人,本王今日所来,还有一事,昨日在泗水镇抓的那些人,都给本王放了,朝廷要对蛮子用兵,正需狼骑戴罪立功,他们都是多年在北疆和蛮子过招的老人,本王有大用。”杨宸客气地说完后,景清却变了脸色。 “王爷,臣也难办啊”景清眉头皱着,像是自己有说不尽的委屈一般:“这行刺王阁老的案子,乃是太子殿下要臣去办的,殿下想必也知道,这叛逆降臣,谁敢说他们就是忠心耿耿,今日若不彻查清楚,杀一儆百,以儆效尤,来日便会有人敢仗着胆子行刺其他勋贵柱石之臣。太子爷要把这案子办成什么样子,臣也不敢不从啊” “当真不行?”杨宸又问了一遍,景清仍是连连摆手:“真不行,真不行,臣回来都没来得及审案,王爷后脚便跟着来了,臣也没办法,若他们清白,也自不怕臣审案,等查清楚了,臣再给他们放了,让他们追着王爷北上如何?” 杨宸往景清身边凑了凑:“景大人消息灵通啊,这就知道是本王要领军北上了?” “臣不敢,不敢” “那没太子殿下的手谕,是不是今日本王真不能把他们从锦衣卫衙门里安然无恙地带出去?” 景清将头做低,连声告罪:“王爷恕罪,王爷恕罪,真不是臣为难王爷,这案子眼下是天字第一号的案子,太子爷当着满朝文武说的,这么多双眼睛都盯着臣的锦衣卫衙门,看着臣办案呢,一个字没审出来就让王爷领走人犯,到时候怪罪臣事下,牵累了王爷臣可真是万死难恕了” “景大人倒是替本王着想啊”杨宸说着,从腰间取出了太子虎符,而景清说着:“王爷过奖”暗自得意太久,就从看清了杨宸手中的虎符。 “把人给本王带来吧,本王还忙呢,就不叨扰景大人了” “这,这,这?” “本王可不敢拿这个作假,太子爷说了,御敌事大,景大人要查案子,等本王打完了仗再说” “王爷有这个,早说啊,臣哪里敢耽搁王爷这么久呢?” “诶,我只是想看看景大人是不是铁面无私,要卖本王一个人情嘛,如今看来,景大人真无愧是我大宁的锦衣卫指挥使” 杨宸只是微微拍了拍景清的肩膀便转身离去,还一面对罗义说道:“今夜把酒仙居包了吧,请狼骑营的大伙畅饮一番,明日再回泗水大营,若是景大人今日方便,一并领着锦衣卫的弟兄去和大伙把酒言欢,本王管够,哈哈哈哈” “王爷有命,今夜就西安局设宴,款待景大人和锦衣卫诸位弟兄!”罗义也有样学样地跟在杨宸身后得意洋洋地扬长而去,而被杨宸故意羞辱一番后景清只能在身后恶狠狠地埋下身去:“臣恭送楚王殿下” “你留在此地,本王怕景清耍诈,我先去东宫一趟”杨宸在马上说完,为杨宸牵马的罗义点头后问道:“那酒仙居王爷去么?” “本王去了,难免被人说是拉拢人心,长安城里有人不放心本王,不去了,你替本王招待好他们就行” 罗义松开手,杨宸又踏马而出直奔东宫,如今在东宫的,只剩下太子妃姜筠和皇孙杨叡,叔嫂之间,从杨宸奉密诏入京后似乎没有从前那番亲热,杨宸也行走东宫少了一些。此番两王先后谋逆,姜筠身为太子妃也深知藩王掌兵之害,对眼下大宁掌兵最多,又有嫡子身份,更是奉圣上密诏入京的杨宸多了一番戒备。可杨智对杨宸的这份情义,让姜筠在戒备之外,更多了一份妒忌,在她眼中,如果今日让杨智选一个人接过大宁江山,她觉着自己的夫君估摸着会毫不迟疑的让楚王为君而非自己如今尚在牙牙学语的孩儿。 东宫前殿富丽堂皇的陈设之中,从前可以无所顾忌的杨宸坐在原处,隐隐不安,一番密诏,让他也察觉到了自己的母后和皇嫂对自己较之从前有所不同了。 “七弟” 杨宸急着起身行礼问安:“臣弟见过皇嫂” “怎么这般客气了,你这皇叔可做得不对,叡儿都要周岁了,也不见你来多抱抱叡儿”姜筠身后,前一刻在殿外还啼哭不止的杨叡,在接近杨宸之时,又莫名其妙地止住了哭声。一双泛着泪花的大眼睛紧紧地盯着杨宸,盯着这位日后和自己有万般干系的皇叔。 第606章 天下人心三两重(3) 姜筠本就是仙姿玉色,一身竹青色的鎏金宫裙更衬得她颜似皎月,气如玉兰,娴雅姿态间颇难看出是刚刚生育杨叡不足一年。被姜筠一句话给架到高处有些下不来台的杨宸难以适从,只是闷闷地从腰上取出了太子虎符后递了过去: “这是皇兄的兵符,我想早些去蓝田大营点兵后提兵北上,免得北奴人以为咱们无兵可用了。进宫繁琐,这兵符还请皇嫂明日送进宫去” 姜筠接过了金制的太子虎符,与寻常虎符不同的是,偌大长安唯有这背面还有一支五爪的暗龙纹,她迟疑地看着杨宸问道:“这虎符是殿下给你的,你给我做什么?” “景清抓了几个从前辽藩府部将当作行刺王阁老的人犯,用兵之时,这些人有大用,没有皇兄的信物臣弟带不走他们,所以今日在宫里从皇兄那儿请来的,皇兄在宫里分身乏术,臣弟也不好入宫打搅,这虎符只有请皇嫂替臣弟还给皇兄了” 杨宸说清楚了前因后果,姜筠才放心的接过,尽管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却还是尽力没有在杨宸跟前表露出来,等交到了身后宫人的手里后,才缓缓走到杨宸身边说道:“不瞒七弟,从父皇在甘露殿养疾以来,我也极少见到殿下,明日我想法子入宫给父皇和母后请安再将这虎符还给殿下” “谢过皇嫂”杨宸又弯下了腰,姜筠又是低声谈道:“自家兄弟,可不能生分客气” “规矩嘛,总归是要守的,臣弟如今也不是小孩子了,不敢在皇嫂跟前无礼”说话间,杨宸不禁想起了从前杨智与姜筠大婚不久后叔嫂俩人那些相亲无忌的时候,空荡荡的皇子居所中,也只有姜筠这位太子妃入宫请安会去看望杨宸,带些宫外的稀奇点心。 “是,七弟不是从前那个犯倔和自己生闷气的皇子了,这才两年,就成了我大宁威名赫赫的楚王殿下”许是一样的旧事绕上心头,姜筠也笑了起来,转身将杨叡抱过后又交给杨宸说道:“你抱着叡儿,殿下之前命人给你准备了一些东西,你跟来,我命人取来交给你” “诺” 杨宸抱着杨叡跟着姜筠从东宫的前殿走向后殿,一路上两人都有些拘束,没有再像从前那样玩笑打闹,杨叡在杨宸怀中也乖得出奇,丝毫没有哭闹,甚至还伸手过去贴在了杨宸脸上后又迅速撤了回来。 “叡儿认人,寻常人都抱不住他,也是奇怪了,你抱着竟然这么乖,你也没见过叡儿几次啊?”姜筠也觉着有些古怪,走在杨宸前头一面走着一面谈道:“能让叡儿这样的,还真只有你和终南山上飞云观里那个道童,唉,殿下不信鬼神之说,可我请人为叡儿卜过,说叡儿和那道童有善缘,上次你也瞧见了,殿下不喜欢,我也只有把那道童赶出宫去。等你领兵回来,定要再陪我去一次飞云观” “好”杨宸浅浅应下,走到了东宫了长信殿后,姜筠让杨宸一人抱着杨叡坐了进去,自己则是去领人取出那些杨智早已为杨宸准备好的东西。 坐在长信殿的杨宸看着杨叡肉嘟嘟的脸蛋,不禁喜上心头,他也觉着自己对杨叡这个侄儿有一种说不清的亲近,杨叡瞪大着眼睛,看着杨宸在自己眼前带着一脸笑意喊道:“叡儿,叡儿,喊皇叔,皇叔哦” 杨叡还喊不清皇叔,只是不停地说道:“呀,呀,呀”双手还舞着,但好景不长,姜筠还没回来,杨叡呲一下尿了出来,猛然间没怎么抱过孩子的杨宸着急得将杨叡抱了起来,抱得高了一些,可自己又多退了一步,狼狈之下,等杨叡已经尿在了杨宸的蟒袍上东宫奴婢才慌乱地跪在地上:“王爷恕罪,王爷恕罪,把皇孙交给奴婢们吧” 哇哇大哭的杨叡被抱走后不久,循声而来的姜筠看到了这番热闹场面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连忙嘲笑着:“也是要做父王的人了,早一日尝尝被这些小祖宗尿在身上是什么滋味,哈哈哈哈” 杨宸身边有两个女婢跪着不停地为他擦拭着蟒袍上的污垢,狼狈地红了半边耳朵的杨宸略有愧疚地叹起了声:“唉,算着日子,王妃足月了,可臣弟隔着几千里,只剩这份忧心,毫无用处” 见杨宸有些伤怀,姜筠也当即劝慰道:“皇叔和三弟谋逆,最伤心的是父皇,再者便是殿下,此时放眼长安,父皇和殿下可以依仗亲信的,也只有你了,殿下和我说过,日后要将楚王妃接来长安让你们这对聚少离多的鸳鸯好好团聚。楚王妃吉人天相,肯定能给楚藩生个白白胖胖的世子,日后带到长安来” “但愿如此吧”杨宸说话时,东宫的内宦将杨智为杨宸准备的东西取来了,四个人扛着定在了原处。 掀开帘子,一身精致的玄色麒麟蟒甲便现在了眼前。 “这是你还在定南卫时殿下便命人照着前朝武宗皇帝的金麒紫衫罩甲打的,今年乱成这个样子,也就拖了许久,左右肩头皆是蟒首,胸前是麒麟兽头,殿下不善行军打仗,所以想着日后要七弟你来做杨家开疆拓土的柱石。你可不要辜负了殿下的一番心意啊” 姜筠说着,还不忘提醒道:“也不知合不合身,殿下说这是他取了尚衣局为你织造蟒袍时的尺寸,战场无小事,若是不合身,你便命人送来我让他们返工改改,可千万别穿着这身上战场” “臣弟谢过皇兄,谢过皇嫂”杨宸恭恭敬敬地为姜筠行了礼,姜筠也生出了一股子心疼,出入沙场,皆是死生之地,皇族内眷没有谁比因为战阵杀伐而年幼时丧父的她更懂得从死人堆里活过来的不易。 而大宁这些皇子皇孙为何偏偏都选了武勋之女为妃,除了拉拢,又何尝不是先帝对这帮浴血沙场的老哥们一种补偿。 离别时,姜筠一直将杨宸送到了东宫门外,等杨宸行礼告退时,忍了多时的那句话才终于说了出来:“战场凶险,七弟多多保重,胜败有天命,平安归来就好,我大宁还没到要楚王爷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才能守住江山的时候” “好,皇嫂保重” 头也不回抽身离去的杨宸心里一热,等他的马蹄渐远,姜筠还是站在东宫门前,杨宸的背影转过巷角消失后她才自己擦了擦眼角,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一刻心疼起这位小叔子,先前的误会和疑心,好像在杨宸又要领兵北上的时候,看不到了踪迹。 回到王府的杨宸没有急着试那身崭新的战甲,因为春熙院里,还有东宫送来的许多东西,有姜筠按着杨宸口味精心准备的点心,还有东宫自己珍藏的那些玉器珠宝,平乱之后,杨宸除了得到骠骑大将军这个虚名之外,所有的恩赏,都是从东宫而出了。 酒仙居里伶仃大醉的狼骑部将此刻哭作一片,似乎在瞬时中明白了为何自家主子要将狼骑托付给楚王,又为何非要用一死来了却一生的不甘。 而定南卫的楚藩也收到了杨智回宫后便送去的礼物,除了给宇文雪腹中孩儿的那些衣物珍宝,还有杨智亲笔写给宇文雪的那份承诺: “......兹天命有常,七弟居长安日久,翔雁孤鸣,深动羁人之思;飞蓬独转,更伤旅客之之悲。七弟忧心贤妹安危,本宫一并感怀肺腑,不胜伤悲。奈何我大宁此多事之秋,实不能成南疆琴瑟之鸣,希垂勿怨。然若有奸逆欲加害之,本宫自当视七弟性命如本宫之命,七弟之安危如本宫之安危,必以堪堪性命护之周全。望贤妹勿忧为盼,仅付寸心,......” 熟读经史子集的太子殿下有一片诚心写下的寥寥百字惹得宇文雪眼泪不止,她很想念杨宸,很希望杨宸可以为自己寄来一纸的只言片语,却未能遂愿。无论是镇国公府还是宇文松都在告诉她,自己的夫君在长安很好,可越是如此,她越是忧心杨宸在长安的处境。问水阁的探子每每将杨宸近况回奏南疆时,她都不能猜出那座长安城在为难自己的夫君,什么领兵出关,什么勾连辽逆。 只是可怜此时的她并不知道,那座长安城里处心积虑为难杨宸的人,正是和自己一样出自那座大宁第一勋贵门户的宇文家女子,也是那个曾经千方百计不愿让她嫁于杨宸的人。 秋夜的长安已经谈不上凉爽,定南卫的楚王府也正是连着数日的雨不绝,宇文雪和杨宸一南一北相距数千里,却心有默契一般的同时提笔,为对方写起了家书。 一人书信无外乎三字:“何时归?”而另外一人则是另外一句:“欲问苍天,此乱何日休?”依照着宇文雪的性子,这封书信自然是千里加急的一路送往北疆,而那些跟随自己夫君一道北去的楚藩大军已至渝州,不日南归的消息传来后,自然又是让她徒为神伤。 宇文雪的心事没有瞒住楚王府的任何一个人,所有人都在青晓的吩咐之下闭口不提楚王殿下,免得触动王妃心事,就连韩芳都有意将问水阁所探听的情形遮掩一番后再奏于怀胎十月的王妃娘娘。 可杨宸的书信没有让人送回南疆,他只是和先前所有写下而未寄出的书信一样,放在了火中。杨宸眼睛注视着火焰,暗自定下了北疆诸皆定,请辞南下的决心。 秋夜的长安城里寒意陡生,甘露殿的偏殿之中,批阅奏折的杨智正闭眼假寐暂歇了片刻,贴身近随高力给他揉着头上的两穴,一面说着今日东宫收到的消息: “太子爷,公府里面,宇文恭日日缠着公爷,问陛下对他究竟是什么安置,为什么诏入了京城封赏却没了消息,为什么不放他回剑南道去。一连几日把公爷都恼了,今日他还入宫来见了娘娘,在长宁殿里痛哭了一番,说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请娘娘为他在殿下这儿多说些好话呢” 杨智的眼睛猛然睁开:“他入宫见了母后?”拳头微微攥紧着追问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本宫不知道?” “就是今儿个殿下见楚王爷的时候,娘娘还和宇文恭说了楚王爷入宫几次都没去请安呢” “七弟若是去给母后请安,只怕母后要逼七弟明日就离京南下,唉,母后怎么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了,后宫不得摄政的规矩仗着公府是愈发抛之脑后了,镇国公的心思本宫知道,也是盼着老七早些南下,免得在长安被人揣摩,只是好心办错了事,本宫要留着用的人,用不着他来赶” 杨智说完,高力又提了一嘴杨宸在锦衣卫衙门里故意将太子虎符藏而不露有意羞辱了景清一番的事,却没能逗乐杨智,反倒了碰了逆鳞:“辽藩诸将皆不可用,等北奴退兵,就地遣散,景清该办的案子还是得办,只是这事你得去暗中知会景清,不可让老七知晓” “奴婢明白” 主仆两人说话时,殿外倒是响起了动静:“殿下,皇后娘娘来了” 杨智匆忙间起身迎了出去,却没见踪影,探问之下,才知宇文云已经去了寝殿,还屏退了陈和等所有人,心急火燎的杨智走进寝殿时,偌大的寝殿之中,只见到宇文云一人坐在杨景的榻边。 “怎么,几日不见,连给母后请安都不会了么?”宇文云盯着双眼紧闭的杨景,冷冷地说道。 “儿臣给母后请安”杨智行完了礼,宇文云方才微微侧过了身子,盯着自己的儿子:“是你让陈和阻绝宫外音信,让本宫和你舅父聊聊家常也得请你这个太子殿下手谕的?” 杨智扑通跪下:“儿臣不敢!只是父皇病重,北奴又大军压境,长安城里探子甚多,怕宫中走漏消息出去” “是么?” “确是如此” “若是这样,本宫还能体谅,否则你这监国太子的威风,也太大了些” 第607章 北去 宇文云的气势让杨智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在御榻前服软:“大乱刚止,北奴又大军压境,多事之秋,儿臣分身乏术,这些时日少有去母后宫中请安,请母后恕罪”宇文云怎会轻易罢休,坐在杨景御榻旁,眉目之中依稀可见怒意未消: “你是太子,又是监国,本宫怪不到你头上,那你倒是和本宫说说,夺了你舅父的兵权,请到京都了又不赏不罚是什么道理,如此作为,岂不让忠臣寒心?这样下去,谁还愿为大宁,为你这个太子殿下效命?” “父皇还不曾明诏,儿臣岂敢擅专?”杨智的抬头一问,倒让宇文云起了争执之心:“糊涂,请到京都的是陛下,给他封赏的是你这个太子,若是连他都心寒了,你啊!怎么如此不懂人心?”说话间,宇文云故意装作伤心的模样,可杨智并非不成器的太子,也不是不懂趁着今日监国,做个顺水人情给宇文恭一个答复,让他不至于日日惶恐。 杨智不曾答话,今日摆明了是要为宇文恭要一个说法的宇文云自是不肯善罢甘休,直接问道:“你说,对你舅父,你究竟是什么打算?如此困在京中,要不了多少时日,你就得给他活活吓死,让剑南道十余万你外祖父的旧部寒心,智儿,这些兵马,可都是忠心于你啊,要不早些放他回去,此番平乱的封赏也不要了,有他在剑南道,无论何时,你也有一支可以依仗的兵马不是?” “京中各家勋贵都将自家兵马拉去了草原上爬冰卧雪,凭什么镇国公一家可以盘踞剑南,执掌剑南军马多年。宇文恭是儿臣的舅父不假,可本宫是君,他是臣,本宫让他去哪儿他就得去哪儿,剑南道,只怕是不会让他回去了” “那你的意思,是要杀了他?”宇文云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儿子的念头,转而想到或许是如今躺在自己身边,却不能开口说话的九五之尊的念头,杨景之心的冰冷,在她这儿,普天之下还无人可以敌过。 “儿臣不会杀他,平乱有功,自然该赏,只是得等父皇醒来,听父皇圣意如何安置。母后不必再为舅父说情,今日便是让儿臣一直跪着,儿臣绝不会给舅父一个说法,若是舅父再入宫来请母后求情,母后不妨直言儿臣之意,舅父此生富贵已足,执掌剑南兵权的事,不必再想了” 杨智异常坚决,明明早已知道按天子之意是要宇文恭去北宁戍边,还要给宇文家再添一个国公的名份,却不肯露出半个字来。见杨智如此,宇文云也只好无奈地摇头说道:“罢了,那你此番让老七掌兵北上,又是何意?长安空虚,若是老七也” 话音未绝,杨智已经沉声说道:“母后!如今京中,名将凋零,北伐一战,朝中可用之人,十去六七,余者不杀卧病在床,便是垂垂老矣,除了七弟,儿臣还有谁人可用。七弟的忠心天地可鉴,母后何必如此计较” “本宫是怕他也有了不臣之心,若是他提兵南下,长安无人可阻” “七弟也是母后的儿子,为何母后要如此疑心七弟?”杨智不是不懂,只是故意设套逼问宇文云,但宇文云见四下无人竟然真的脱口而出:“老七他不是” “七弟就是母后的儿子,是儿臣的弟弟,我大宁的楚王,中宫嫡子,诸皇子中最为尊贵,母后今日若是无事,儿臣可得去批阅奏折了”自幼遵从儒礼,恪守孝道的杨智头次在没有宇文云准许的时候,站了起来,盯着自己满脸震怒的母后毫不客气的说道: “父皇为何不愿见母后,母后心中当真不知?” “住口!” “二臣今日便是不要这孝顺的名头也要说完,母后所做之事,莫说瞒过父皇,连儿臣都瞒不过去。母后啊,正位中宫,母仪天下,世人谁不是称赞母后治理六宫贤德有方,怎么如今糊涂了,若是来日传了出去,满朝文武如何看我们母子,是趁着父皇病重图谋夺权,还是想在我大宁也来一次后宫专政?”杨智怒气冲冲地将自己多日郁结在心头的话一吐为快,而宇文云却狰狞了起来,再也不见慈母的仪态。 “你是太子,我是你的母后,为你谋划,怎么能是谋逆夺权呢?” “儿臣已经大了,不需要母后为儿臣如此谋划,母后真以为七弟猜不出是谁逼着他早些领兵出关,又查不清楚是谁在京中散播楚藩谋逆之言,母后这样,七弟如何看待母后,如何看待儿臣?”挺拔俊秀的杨智一脚不是那个文弱的太子殿下,既已成龙,那便一飞冲天。 “可他是赵欢的” “母后定是记错了,七弟是儿臣一母同胞的弟弟,儿臣兴廷杖,不是为了立威,只是想告诉文武百官和天下臣民,儿臣信得过七弟,如今让七弟统兵北上,也是昭告天下,皇叔与父皇之间的事,绝不会发生在儿臣身上,楚王就是儿臣手中的一柄神剑,无论是谁在儿臣这里辱没了他,儿臣定要见血了才肯收手。母后有为儿臣谋划的心思,不如在甘露殿中好好侍奉父皇,儿臣告退了,母后万福金安” 杨智从未在宇文云身前这般失态过,端端正正地行完了礼,抽身而去时,连一丝余光都没能留给一番苦心只为了让他顺利登基的宇文云,身穿凤袍的宇文云如遭晴天霹雳,看着杨智的背影怒喝了一声: “智儿!” 可杨智只是微微停下脚步,再未多说一个字,甘露殿的殿门缓缓关上后,迟迟不敢相信杨智竟然这样对自己的宇文云回首看着如今呼吸绵长沉重的杨景,看了许久,还是没能定下那份心思,只要杨景没有废储的心思,她便愿意吞下这口追封赵欢为皇后的恶气。 月夜清凉,宇文云却犹如堕入了寒冬之中,回到长宁殿前,她还顺路去了一趟如今一片死寂的椒房殿,曾几何时,她恨死了住在这里,母仪天下的那位开国皇后,可今时今日,她有些同病相怜的感受。不经想到,杨泰负气离京领兵在外久不居长安的时候,处心积虑为杨泰谋划使得朝中楚王一党依旧可以弹压齐王府的独孤伽或许也和此时的自己一样。 所有人都在这座长乐宫里变成了曾经那个让自己无比痛恨的人,杨景变得杀伐果断,一番谋划,致使勋贵挫败,数十万人命灰飞烟灭;宇文云变得固执己见,固执地怀疑所有人都在阻止自己的儿子走上帝位,有杨泰与皇位失之交臂的旧事在前,除非杨智登基改元,否则她也绝不会善罢甘休。而杨智,也在无声无息中和从前的自己越走越远,从前的他并不理解为何自己的父皇非要将能征善战的皇叔囚于幽巷,他也本以为自己绝不会重蹈覆辙,但只有他自己不曾察觉,无非是离心之人从杨宸换作了杨威与杨复远而已。 长安的百姓许多仍不知晓北奴大军压境的消息,当他们只是以为无非又是一个寒意渐起的晚秋清晨时,大宁的楚王已经率人又一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帝都长安,蓝田大营整军三日后,拔营向北,直奔纯阳关。 这是杨宸第一次率军十万出征,除了那绵延万里的连城,面对北奴二十万军马,他并无其他可以依靠仰仗。 赵构战战兢兢地领了一份差事,名为楚王监军,实为杨智绕开内阁与满朝文武的一人之使,与北奴是战是和,就在赵构这三寸不烂之舌上。 杨宸到达纯阳关的当日,北奴给年轻的楚王一个下马威,先于杨宸与北奴议和的国使,鸿胪寺少卿卢尉随从被尽数绑缚在马上送到了纯阳关下,还有一封小单于的亲笔国书,国书之中所言不过是:“非楚王为使,不与议和,若三日未见楚王,必令开平山李复一部全军覆没,策马南下直入长安” 与赵构一左一右立在纯阳关上眺望之下能望见开平山顶峰的杨宸心绪杂乱无章,和不能和,战不能战,不许匹马出关的话言犹在耳,可坐视开平山的数万大军就此倾覆他又于心不忍。 在杨宸辗转反侧而不能定下决心之时,消失多日不见踪影的赵祁被杨智命人送到了纯阳关来,一月多未曾见着的两人没有过多的关怀客气,只是听赵祁主动提起想与杨宸对弈一局后,杨宸便命人在纯阳关北风怒号的城楼上设案布局,唯有罗义守在殿外。 “父皇可有为难你?” “不曾,陛下不愿见我,又让我知晓身份后让我安心的待在了纂录局里,有意无意地让我看了些前尘往事而已” 杨宸黑子落下,一如当年在弘福寺外对弈的那番,落子即顿露势在必得之意:“是赵家的事?” “是,臣从前也曾怨恨过,为何陛下当初见死不救,任赵家满门死于贼人谋略之中,可如今看来,怨不得陛下。姑母做了齐王妃那年,赵家取皇后母族独孤家而代之,奉命驻守陈桥,那时起,先太后便已经将赵家视若眼中钉肉中刺,多年谋划,终使先帝在疑心中看到了赵家谋逆的伪证,定了赵家的生死。” 赵祁如今的话有点多,但丝毫听不见哀叹之音,只是知晓了前尘往事的所有真相后更明白了皇权之争的险恶:“齐王妃的死,是先帝在试探陛下的心思,若是陛下阻挠,只怕陛下也活不到先帝闭目那一日;先帝杀不杀赵家,也不过是先太后在试探先帝的心思,早一日为楚王谋略帝位,覆巢之下无完卵,赵家不过是一个棋子而已” “父皇只让你看了这些?” “陛下还让臣见了在长乐宫外见不到的天下,若是来日太子登基,成则盛世降临,败则江山倾覆,殿下可取而代之” 杨宸手中的棋子在半空中停住,从他的指间被翻出了几面以后,方才沉沉地落下:“本王说过,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不得再说” “是陛下让臣看的,也是陛下让臣来说与殿下的,殿下要降罪,只怕也怪不到臣头上”赵祁的目光中充满了探究的意味,棋局之上,杨宸心思杂乱,杀机顿现,可只是得势,而非取胜之道,以杨宸在徐知余亲手所教的棋艺,断不该早早地就露了破绽。 “究竟是何事?” “天机不可泄,到时候殿下自然明白,陛下让臣活着,就是等着来日朝廷要取殿下性命之时,为殿下谋一线生机,若是朝廷真能善待殿下,那臣也可做个藩王幕臣,从容一世。不过这些也只是臣的揣测,真假不知,等可以看清那一日,臣再说与殿下可好”不易察觉的瞬间,赵祁的两牟中已经闪过了一丝失落。 杨宸更是从心底泛起了一股厌恶之心,草草落子:“装神弄鬼,不说便不说” “殿下输了,殿下的心思没在这棋局上,输得痛快,欠臣的五十两银子等回了定南卫,再给臣吧” “回长安就给你” “陛下驾崩之日不远,殿下回不去了” “砰!”一盘棋子落了满地的声音引来了屋外的罗义,推门而入的他只见杨宸将长雷剑架在了赵祁的脖子上,慌乱地请罪:“殿下” “关门” “诺!”罗义退出门外,杨宸和赵祁一站一立,杨宸满脸杀机地问道:“你还真是纳兰瑜的好弟子,害死了皇叔和三哥不够,还要来害本王?本王告诉过你,再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本王一样要宰了你”赵祁也并不退让,眉眼中流露出了伤感:“臣没有此心,无非是多死一个赵家人而已,殿下要杀便杀” “你!”心乱如麻的杨宸将长雷剑收回了剑鞘,背过了身去:“你是说父皇,不让我回长安了?” 赵祁起身走了过去,一样悲凉地叹气道:“殿下既然无心帝位,无论陛下和太子是要殿下留在长安还是回阳明城,殿下都该自请离京,太子殿下根基尚浅,因为廷杖的事,满朝文武对殿下皆有非议,殿下不该留在京中趟这摊浑水” “那开平山上的邢国公一部,本王到底要不要救?太子殿下说了匹马不许出关” “自然是要救,若是刑国公和朝中武勋尽皆覆于开平山,于国于民,于殿下,皆是不大利,日后得了便宜的大学士们指不定还有借殿下见死不救之事发难问罪呢,殿下不该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给太子的一念之间” 第608章 旧人又现 纯阳关地处草原边缘的山峦之上,每逢晚秋,正是朔风阵阵,寒意侵人,跟随杨宸奔赴纯阳关而来的大宁士卒畏畏缩缩地待在各自的营帐里,士气消沉。兵部能给他们的冬衣不多,连粮草都不得不省着吃,唯恐北奴尚未退兵就断了粮草。 尽管纯阳关的城墙依山而建,可这些扎在城墙之内的营帐面对呼呼作响的北风仍是不堪一击,骤然变冷犹如寒冬是杨宸所未能预料的,换在从前,兵强马壮的大宁何须如此龟缩不出,如今的这支兵马在杨宸眼中已经没了一战之力。 从河北河东抽调而来已过半年,晋王谋逆,辽王谋逆,又是抵御北奴,转战数千里,杨宸又如何能再苛责他们许多。 赵祁跟着杨宸巡营,也是一样的一言不发,若是按太子之意就在此处坐视开平山上那些大宁的公侯武勋残部覆灭,再等着秦王收到朝廷号令南下合击北奴迫使其退兵不难,可秦王何时能够赶到纯阳关城下没有人能给一个准数,他们只是孤零零地立在此地,无以为援。 “北奴指明了要王爷去议和,说不好是鸿门宴,若是殿下也如卢少卿一般被扣在了营中该如何?臣不能看着殿下赴险,何况若是殿下真的去了,有勾连辽逆的罪名在前,日后再传王爷和北奴人私下媾和为盟,王爷可是跳进浊水也洗不清了”赵祁神情有些慌乱,杨宸的沉默让他总感觉大事不妙。 杨宸只是自顾自地走在最前面,巡营的所见所闻让他放弃了出关一战的念头,只有议和或是坐视开平山李复一部覆亡的两种选择:“本王做事光明磊落,满朝文武眼里本王是不是国贼本王不在乎,只求如今为大宁谋个太平,今年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你不也说了,开平山的邢国公本王该救么?那本王还能如何,如今帐下的兵马,守住纯阳关等皇兄南下尚可,出关一战,只会一败涂地” “要不,就让赵大人先去?赵大人不是暗中奉了太子殿下的命么?有赵大人在,朝中之人也不难猜出谋和是太子殿下的意思,不敢对殿下发难” “不行”杨宸没有答应赵祁:“赵构是本王的监军,朝中虽能猜出是皇兄暗中授意,但皇兄求和是假,吊着北奴人等皇兄南下后逼退是真,如今皇兄的几万大军不知踪迹就让赵构去议和解开平山之围,北奴人要的东西,本王给不了,也不敢给” “北奴也是强弩之末,若有心南下,早已破城而入挥师长安,既然在开平山围而不攻,自然是有谋和之意,王爷何不试试,反正王爷不能亲入北奴大营,若是王爷信得过,臣可以替王爷走一遭” “你的身份,北奴人看不到诚意,都是各怀鬼胎,此番北伐,死仇已结,彼此谁都信不过,唉,再议议吧。本王不是惜命,只是这蛮子不足信”杨宸快步从一堆聚在火边取暖的士卒身旁走过,赵祁也是紧追不舍。而人群之中,从魏家村里离开投了军伍的魏俊直愣愣地看着杨宸,总觉有些熟悉。 “大俊,你看什么呢?”一口浓重的河北乡音传来时,一个身形看着便像是北地人士的老卒拍了拍他的肩头,递给了他一个馒头后说着:“一人一口,尝尝味道就行,听说咱们营里快断粮了,这是我火头营的老弟兄送来的,大伙儿都尝尝” 看愣的大俊还没回过神来时又挨了一拳:“戴老爹,这大俊是在想媳妇儿呢,哪里会想吃馒头,人家媳妇儿身上的馒头都没啃够呢” “你个浑小子,滚”年轻士卒喜欢喊戴老爹的老卒是他们营中的百夫长,按道理应该有自己的营帐,可他投身在沙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也没有娶妻生子,本想带着一身的老病在河北军中终老,可没想到晋王谋逆,让他不得不天命之年还随军远征,转战千里。 因为他对帐下儿郎皆如子侄,从不会动辄鞭笞责骂,手把手的教他们如何在沙场上奋勇杀敌又能够活命的手段,所以威望最高,投身军伍的新兵都以被送到他的帐下为上上签,魏俊在家乡淞山县时被途经当地的宇文松运粮兵马纳入军中后就分到了戴老爹帐下。 手中的馒头被人抢走了,魏俊也并未在意,只是回头又问了一遍:“戴老爹,那个将军好年轻” “哈哈哈哈”众人哄笑了起来。 戴老爹也有些哑然失笑:“蠢小子,那可不是什么将军,那是咱们的楚王爷,龙生龙,凤生凤,先帝爷的种果然不是咱们这些人能议论的,你小子别看人家王爷和你们一般大的年纪,人家楚王爷可是已经立了不世之功,再等几年,只怕比楚老王爷还要威风” 见戴老爹又要卖弄了起来,一道取暖的士卒里有人起了兴致,叫嚷了起来:“老爹,说说呗,楚老王爷到底是做了什么被关了那么多年,怎么才刚刚放出来打了大胜仗又没了消息,听横岭关的弟兄说是老王爷解甲归田游历天下去了,老爹你消息多,跟我们说说是真的假的呗?” 馒头转了一圈后回到了戴老爹手上,他掰下了一头,将剩下的一点又递到了魏俊手里,神情慈祥地说道:“快吃一口,一会儿冷了,过几天就没这么甜的馒头吃了” “戴老爹,我认识一个弟兄,就在楚王爷帐下做事,他还让我去京城里投奔他呢,就和楚王殿下一样高,一样瘦,还俊俏的像个姑娘” “哈哈哈哈,这大俊想媳妇儿馒头想出毛病来了”同甘共苦的士卒们取笑起了魏俊,只有戴老爹一人认认真真地说道:“你这样的蠢小子我这辈子见多了,命好,运好,我和你们说啊,这世间聪明人吃蠢人,蠢人吃天,老天爷都帮着他们嘞,说不定哪一日咱们大俊就认识了楚王爷,你们这些小子都得靠着大俊飞黄腾达嘞” “老爹!快说说,这老王爷和楚王爷都有些什么事儿吧” 戴老爹开始眉飞色舞地说起了自己混迹军中各种道听途说的故事,无数征人的漫漫长夜大多都是这么过的,或是议论起各自家乡心仪的姑娘,或是说起这些王侯将相南征北战的故事,许多都是真真假假,也不乏有人为掩心虚故作吹嘘的话。可都无人去细细揣摩真假,探究实情,对他们这些不知道哪一日会死在沙场上的士卒而言,探究真假是多此一举的残忍,谁都想风风光光地回故乡去娶一个喜欢的姑娘为妻,生儿育女,男耕女织。 所以就在这朔风阵阵的夜幕之下,听着彼此聚精会神一本正经说出来的话开开心心地熬过这个长夜没什么不好。 他们说得很晚,许多话不少人已经听许多遍,却都是当着第一次听,今日值夜的人是魏俊,站到夜深人静整个纯阳关城里大营都听不到什么声音时,刚刚犯困的他便被戴老爹逮了一个正着:“戴老爹,我,我不是” “傻小子,去睡儿吧,我给你守会儿,这人老了,睡不着”戴老爹想要去接过魏俊的长枪,却被魏俊给攥在手中不肯撒手:戴老爹,不,不行,若是被千户大人知道了,又要说你了” “他?老子在卢老侯爷帐下的时候他小子还不知道在哪儿撒尿呢,就是娶了个媳妇儿,做了人家的乘龙快婿,是个没出息的种,老子才看不上他呢,你看他敢怎么说老子” 明明入营第一日就看见军中千户当众折辱戴老爹的魏俊才不信,仍旧直勾勾地站在哪儿,见魏俊不信,戴老爹还不肯罢休:“你小子,不信老子?” “信信信,戴老爹你赶紧去睡儿,我一个人守夜就行” “睡个屁”戴老爹说话间给魏俊扯着坐了下去:“要不是今晚起来撒尿,都不知道你小子怎么蠢,这是什么时辰,还站着守夜?你就是现在睡趴下咯,都没人知道” 魏俊反倒较真起来:“要是有人袭营怎么办?” 戴老爹一巴掌扇到了魏俊头上:“还袭营呢?真袭营了你站着和趴着都用,咱们是在纯阳关城里,四更天会有马营会有动静,那个时候再醒了守夜都不迟,你啊,再混个几年就行”此时的魏俊才放下心来,从入营之后,他便知道,戴老爹是别人口中除了爹娘外这天底下在营里会怕他们死了的人。所以戴老爹说的话,他都信。 “大俊,你说你有一个弟兄在楚王府上做事,是真的假的” “真的,还是个将军呢,打了败仗被救到了我们村里,养了好些时日的伤才离开的,他说等仗打完了,就去皇城里八王府的楚王府里找他,报他名字就行”魏俊说完,和戴老爹一样靠在了木桩上。戴老爹递过来他刚刚才喝了一口的烈酒:“喝了,暖暖身子,这要过冬了,不打仗,蛮子也耗不了多久了,咱们就要回去了” 魏俊刚刚喝了一口就被辣得连连告饶,戴老爹倒是嘲笑了起来:“你小子不识货,这酒是两条人命的赏钱换的嘞” “我也想要赏钱,我还要回去娶竹儿,都说在村子里十年的营生不如在营里打仗多拿几个人头领赏” “竹儿是你小子喜欢的姑娘吧?定了亲没?”戴老爹问完,见魏俊摇头后就有些失望,在营里待久了,见过的人多了,听的事也杂了,但是在魏俊这儿,他没忍心把话说出来。 “要赏钱就得杀人,可这世间啊,就这人命最金贵也最不值钱,一个将军的命能换二十两,千户的命要十两,百户的命五两,咱们这些大头兵的命也就几钱银子,碰到蛮子,小单于的族亲,银子就能换成金子,你小子运气不好,如今的这位皇上不喜欢打仗,若是这仗打完,你小子就只能拿粮饷,要多少年才娶得起一个媳妇儿哦” 戴老爹说话间,举起酒壶又饮了起来,他当然不会说这壶酒是他从自己战死的同袍哪儿替领的赏钱,就他的白头发和气力,哪里还杀得动人。魏俊没有搭话,戴老爹又问道:“你那个弟兄叫什么名字?我过些时日去打听打听,这次楚王爷领着咱们,看看他是不是也在纯阳关” “杨宸” “噗!”戴老爹口中的酒一喷而尽,魏俊则是一脸担心地转过头来问道:“戴老爹,没事吧” 戴老爹一把推开了魏俊:“你小子打趣是要呛死我?老子还以为是你闷葫芦呢,怎么也会拿人打趣啊?” “我骗你做什么?真叫杨宸,他亲口说的,去楚王府报这个名字就行,当时他受了重伤,就是竹儿救的他。离开村子时,也是竹儿说的,让我别想着去给他添乱,我就投了军,就是要告诉竹儿,我自己一个人也能立一番功劳,领了赏钱回去买田土修院子” 戴老爹想起了些什么,急忙将酒壶放到腰上,凑近了些问道:“你家在哪儿?” “淞山里边啊,淞溪就从我们魏家村东头流过,我那弟兄就是被淞溪冲到了我们村外” “多久以前?” “算着该有百来日了” 戴老爹皱了皱眉头,又掰着手指数了数,忽然间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狂笑了起来:“哈哈哈哈,老子就说嘛,聪明人吃蠢人,蠢人吃天,大俊啊,老天爷这是在帮你啊!你小子这辈子荣华富贵可少不了了” “你说什么呢?” “咱们楚王爷就叫杨宸,你小子救的不会是王爷吧?百日以前,不就是楚王爷在淞山打了大败仗不知所踪的时候么?” 戴老爹高高兴兴地连连喝了几口烈酒,可魏俊也以为戴老爹在寻他打趣,扭过身去侧着身子眯了起来。 “这小子,老子果然没看错眼” “戴老爹,天亮了喊我” “得得得,你小子现在给老子当爹了” 长夜将尽之际,马蹄声吵醒了睡在路边的两人,两人一醒,就是这些时日动辄给戴老爹这一营挑刺的千户参军:“戴老头,好差事,赵大人今日要去北奴大营,要人牵马护卫,楚王爷身边的侍卫走不开多少,轮到了咱们河北营了,思来想去,这桩好差事就留给你们了,速速带着他们去楚王殿下大帐前领命吧” “天意,哈哈哈哈”戴老爹的笑声让那个高高在上的参军觉得有些瘆人,不知道为何他死到临头了还给自己演嘴硬。 第609章 单于牙帐 边塞的清晨没有一丝丝阳光的踪迹,仍旧是阴云密布,从草原吹来的北风拍打在城楼上,满城的玄色赤色的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 戴老爹将自己营中的白来弟兄带到杨宸帐前时,楚藩侍卫已经为赵祁牵来了马车,是杨宸一人之使,所以不像卢尉那般还给北奴王帐准备太多礼物,中州人历来如此,从不愿在礼数上被人指责,都喜欢用不大自然的好客向外人证明自己是礼仪之邦。 楚藩骠骑营的骑军数百骑在前,而交给河北兵马是差事都谈不上是护卫,只是列在马车后做些杂活,举着大宁的旗帜而已。嘈杂的人群里,戴老爹却有些心不在焉,在魏俊和营中弟兄往几辆马车上搬着杨宸送给北奴人的御酒时,杨宸和赵祁相谈着走了出来。 “大俊!快,快,快过来!” 不明所以的魏俊刚刚还没将御酒放在马车上便被戴老爹搂了过去,一边搂着一边还说道:“你一会儿瞧仔细些,可别认错人了,人家千金之躯,乱攀上去小心惹出些祸来” “谁啊?”魏俊还是不知道戴老爹在说什么,可是等走近了指着杨宸让魏俊看清楚时,王府侍卫立刻吼道:“指什么呢!赶紧滚!赵大人要出发了” “我们就看看,看看” “这是你们能待的地儿?赶紧滚!”见王府侍卫要拔刀,戴老爹只好领着魏俊一面退开一面还不停地故作探望,只是直愣愣被拖着走的魏俊就此一言不发了起来,被戴老爹问着:“看清楚了么?你救过的那位是不是王爷?” 魏俊只是呆呆地没有搭话时,戴老爹虽然有些失落却也马上劝道:“没事儿,没事儿,不是王爷也没事儿,咱们过自己的日子,不求那些贪天的富贵”两人走回去时,车驾已经准备好了,赵祁在杨宸身前行礼告退,如今代替杨宸亲赴北奴大营去试试北奴人的底细本就是一桩险事,可他的脸上,仍是那番书生不曾褪去的锐气,举止之间又是经过杨景有心栽培后独有的沉稳气象。 “出发!” 赵祁一行人刚刚从纯阳关出发,清晨奉杨宸号令聚集在纯阳关城内的三万狼骑也一道离开了纯阳关往开平山方向的北奴大营而去。 此等动静自然没能瞒过纯阳关城外的北奴斥候,万幸他们还算识趣,没有吃了熊心豹子胆跟在杨宸的三千骠骑还有精锐的三万狼骑左右。等候骑将纯阳关的动静传回完颜古达母子的大营时,也只剩下北奴草原上四大权臣之一中州人荆生侍奉左右。 “宁人的楚王是想做什么?” 完颜古达高高地坐在王座之上,没有吱声,只是垂头默默地听着自己的母亲站在身边问向气定神闲的师傅,数日之前,已经不再将自己当作一个小孩子的他亲耳听到了自己的母亲和师傅,还有自幼最为尊敬的大祭司密谋害死了自己的王叔。 堂堂北奴的左贤王,竟然死在了开平山上那支宁人的残兵败将手里,连尸体都没能被送回来,据说是被宁人的战骑给剁成了几块儿。这不是他想看到的草原,更不是他想要让历代先祖都为之骄傲的草原。 “我已经打听清楚了,杨泰那个疯子在横岭关后不知所踪,应是被那个生性多疑的大宁皇帝又关了起来,把杨泰这只老虎关回去,放了这只幼虎来,龟龟缩缩地待在纯阳关里躲着咱们。麾下兵马都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东拼西凑的十万大军,还有三万是杨复远那个可怜虫的降卒,杨复远就是被这楚王给逼死的,三万辽军如何会信服,所以臣以为,这三万狼骑一是为这楚王的使臣在外护卫,二是他们死在了咱们刀下也见不得楚王会在意,恐怕这小楚王,有借刀杀人的意思” “哈哈哈哈,这杨家人还真是会算计,你算计我,我算计你,一点都不干脆”北奴王庭的先锋猛将阿密达给博雅伦行礼道:“单于,阏氏,就让我出营把这三万跟屁虫给赶走,再扣下这小楚王的使臣,不打一仗,这楚王也不会老老实实地和咱们谈” “左贤王说能攻下开平山,结果自己落一个身死马背的下场,开平山上的宁人连败三场,缺衣少食还能如此悍不畏死,何况跟着杨复远征战多年的狼骑”博雅伦话音未落,满帐的北奴猛将皆是有些泄气,他们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一日猛攻开平山的左贤王会落入宁人的陷阱里,主帅身死,大军溃散,致使士气受挫大败而归。 可博雅伦是草原上难得的女豪杰,天色骤然转冷,让她也无心在此处与杨宸过多纠缠,她的确可以杀入中州直逼长安城下,但她不想只在长安待上几日就被大宁给赶出连城日后落一个不死不休的地步,她想做草原和中州的主人,只能慢慢忍住这个念头。 泄气的阿密达很快听见了这位草原上最尊贵的母亲说的话:“三万人不够,就五万,五万人不够,咱们就十万人,也该让宁人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阿密达,你领左贤王一部丢了魂的儿郎去和开平山上找找魂吧,我要告诉纯阳关里这位小楚王,他一日不到,那开平山上欺负完我们草原的混账就得多留些性命来” 阿密达面露兴奋:“是,阏氏” 吩咐完阿密达,博雅伦又面向荆生号令了起来:“尚书令,三万辽军太吵闹了,让王庭的兵马给他们拦住,只许使臣上山,另外帐外支一口大锅,把油给他备好,宁人不是喜欢烹杀么?看看这次来的使臣,有没有胆子走进来” “是,阏氏” 博雅伦坐回了自己儿子的身边,一言未出的完颜古达也负气一般的往旁边挪了挪位置,尽管满帐北奴群臣都察觉到了这次南下小单于和阏氏有些失和,但都以为母子之间没有隔夜仇而未放在心上。 从纯阳关而出的马车里在上山时突然加入了几个王府侍卫,只说是奉了楚王号令护卫军师,可在漫山遍野的北奴骑军大营中,只多了几个护卫又能如何。 入山的路没有不算崎岖难行,赵祁的车马很快到了被数百只北奴营拱卫在正中的单于牙帐前方,还有数百步就被阻拦了下来: “单于有令,楚王使臣在此下马” “你们!”护卫的王府侍卫正要作怒,只听见车内的赵祁说道:“就在此停住吧”随即,赵祁自己就走下了马车,他当然明白这是北奴人给自己准备的下马威,只是这般沉默的受着,无非是想着片刻之后借此发难而已。 “后面是楚王送给小单于的礼物,是丢在此处,还是随我进去?” “单于说了,只让楚王使臣一人进去”人高马大的王庭骑军在马背上毫不客气,可本该在马车后面老老实实待着的侍卫里却突然有人策马出来说道:“楚王殿下也有令,要我们跟在使臣左右,寸步不离,若是单于不让进,那我们只能带使臣回去了” 赵祁瞪大着眼睛回头看时,发现竟然是罗义,而站在罗义身旁一言不发的人,是杨宸!阻拦一行人的北奴骑军面面相觑时,被杨宸这般贸然之举给弄得胆战心惊的赵祁急忙向马上丢了一袋身上的碎银后说道:“就让他们送我进去吧” 得了好处的北奴人伸出了手掌,费力的说道:“你,五个!” 赵祁连忙向身后的罗义还有杨宸挥手道:“还不快些!” “诺!” 两人扮做王府侍卫跟在了罗义身后,但是却惹得从纯阳关便护卫着赵祁的王府侍卫满腹狐疑:“罗将军什么时候扮做侍卫了?” “你别说,跟在罗将军身边那个人,长得还真像咱们王爷” 马车停住,一路上有说有笑的戴老爹一营里此刻有人止不住的两脚发抖,他们多是河北军中,本就没有与北奴人打过什么交道,在太原卫时也没少听见边军中的归人说起北奴蛮子来去如风,磨牙吮血,像林子里的禽兽一样。 在赵祁眼里,杨宸此举有些荒唐,从马车前被北奴人领着走向王帐时就不停地在前头碎碎念着:“荒唐!荒唐!荒唐!罗义,你也不拦着,就任凭他这样胡闹!等回去,非得让你领一顿军棍!惑主迷君,该杀,该杀!” 挨了骂的罗义倒是无所谓,可此刻扮作寻常王府侍卫的杨宸倒是没忍住:“都这样了,省着点口水,一会儿想想怎么和蛮子谈吧,就是今日来瞧个热闹,你把我当成护卫就成,他们可不会为难一个护卫,顶多就是给你这个使臣给扣住” 卢尉一行,北奴秋毫无犯,只是将卢尉留在营中,所以这也是杨宸敢亲赴敌营走一遭的底气。百思不得其解如何不用以楚王身份涉险的杨宸今日在答应赵祁许他替自己走一遭时就想到了此计。 三人从油锅旁边走过时,杨宸还玩笑了起来:“完了,这得给赵大人下锅了让我们回去报信” 罗义可不敢笑,只是觉着此时的杨宸比在长安城里都要畅快,赵祁则是在前面恶狠狠地骂道:“侍卫就要有个侍卫的样子!这样胡闹!有失体统!” “小的知罪!” 在危险的尺寸之间,杨宸永远是这副模样,并非故意扮作轻松模样来宽慰众人,而是真切的感觉畅快,这是他骨子里的血,那位敢舍弃百年家业于不顾也要起兵南下逐鹿天下的广武帝给他的血,这血带着冒险的天性。 赵祁走在最前面,杨宸和罗义还有两个知晓他身份的王府侍卫跟在其后,北奴人掀开了牙帐的帘子后几人才发觉这小单于的气派,不过是一处牙帐,竟然也分得如此清楚,向内走了整整三十步方才走到了北奴大营里如今议事的地方。 “进去!” 被送进了牙帐之后,他们三人当即察觉这满帐的北奴文武都盯着自己,赵祁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去几步,走到了完颜古达的王座之下后才行礼道:“大宁楚王府掌书记事赵祁,奉楚王之命,见过单于,见过阏氏” 杨宸和罗义四人也随着赵祁一道行礼,一道起身,抬头之际,杨宸才看清了那个曾经在长乐宫里无数次听过容貌艳丽,让单于沉溺石榴裙下未有其他侍妾的女人。 四目交汇间,博雅伦也感觉这位跟在大宁身后的少年,气宇非凡,作为这世间罕有的权贵之人,对于同类,他们有异乎常人的敏感,所以只是一次简简单单的行礼,她已经看出杨宸四人之中的三种不同。 赵祁没有让她再过多打量杨宸,当即说道:“楚王殿下命臣为单于送来了御酒三十坛,布五百匹” “哈哈哈哈”单于牙帐之中的群臣笑作一片,不曾想过堂堂大宁楚王出手竟然如此寒酸。荆生也站在那儿露出了一番诡异的笑意。 “堂堂楚王,怎么出手如此寒酸?”单于帐下的一人问完,赵祁也不卑不亢地答道:“楚王此番是领兵御敌,又非是国朝钦差,这不是国礼,只是想到单于远道而来,送些酒水给单于常常大宁的御酒是何滋味,这马上入冬了,过些时日可就是疾风骤雪,想来诸位也是仓促南下,未备冬衣,这才命臣送些布匹来,给诸位做些衣物御寒” “你!”吃了瘪的北奴人当即喝道:“笑话,只要单于愿意,我们今夜就能越过连城,不出五日,就能到你们的长安城去,听说中州皇帝穿的衣服是龙袍,敢问先生,龙袍御寒如何?” “既然如此,那还让我来做什么?你们直接打过去不就得了?”赵祁脸色骤变,威胁道:“只是我家王爷麾下尚有精兵十万,只怕你们一夜是过不去连城的,今日我赵祁出营时已经收到消息,秦王殿下率军八万,距纯阳关不足五百里,你们北奴的骑军日行千里,可此处南下有关城十余座,重峦叠嶂近千里,是你们先到长安,还是我大宁秦王先入京勤王,只怕还难说,可我大宁天子有一言,既入连城,不留一人全尸?若有想试试的,也可早一日下去问问长安城头的完颜夷” “你!”北奴文武摩拳擦掌,咬牙切齿,却因为一句北面的秦王不足五百里,而觉着南面的长安远在天边。 第610章 口舌之快 杨宸在那儿看着赵祁把假话说得如此之真,半点不留慌乱之色心里正在暗自窃喜,满帐文武都为杨威率军南下的消息震惊不已,议论纷纷时,还是博雅伦开口问道:“尚书令,大宁的秦王当真距我们不足五百里了?” “回阏氏,草原上还不曾收到杨威率军南下的消息” 博雅伦镇定地坐了下去,盯着赵祁问道:“你家楚王为何不来?” 赵祁弓着身子行完了礼,当即回道:“楚王殿下乃万金之躯,统军十余万,怎可亲赴敌营?我们只是议和,又不是丧权辱国的求和,若是阏氏有心与大宁议和,我家楚王大可在纯阳关外另选一处与阏氏相见,楚王殿下乃负皇命而来,也自是一言九鼎,两国退兵,各自安好,再为兄弟之邦” 博雅伦冷笑了一声:“我且问你,楚王的一言九鼎与你家皇帝的天子一诺,谁重谁轻?”赵祁明知此处是博雅伦为了发难而故意设问,却不得不回答,只能盯着眉头答道:“自然是天子一诺更重” “那好”博雅伦面色冷峻:“五年前,也是在此处,你家天子被我家单于团团围住,听说长安城里他的弟弟鲁王作乱,已经是楚王掌事,军心萎靡,杀上开平山,生擒大宁天子的不世之功就在眼前。可单于念你家天子诚心修好,与他歃血为盟,大宁天子以年岁为长为兄,北奴为弟,兄弟之邦,草原和中州万世太平,可才不过五年,你家天子遣军三十万为祸草原。大宁自诩天国,却言而无信,自毁邦谊,如今见情形不对,又要为了开平山的几万条的人命求和,如此反复无常,怎敢问我北奴的诚心?” 一番话说完,杨宸看出了这位草原最尊贵的母亲的确是女主之姿,连杨宸都不知如何接过的话赵祁却继续顶着满帐北奴文武的注视硬着头皮怼了回去:“开平山之盟确是我家陛下与先单于所缔约结好不假,可先单于究竟是念在我家天子仁德无双,还是看见楚王平乱,将率天下勤王兵马北上,若是天子蒙尘,只怕北奴也不能全身而退吧?臣斗胆一言,还望阏氏见谅,先单于是明主,知我大宁为天国而结好,可天命有数,先单于身死开平山下,北奴退兵之时,我家陛下也未下令三军趁乱北上。单于袭承王位,北奴内祸之际,我家陛下也未乘人之危,此番北伐,可是你北奴连年寇关,劫掠我边民数万,王师北征,乃是可忍,孰不可忍之举” 不卑不亢的赵祁显然戳到了某些人的痛处,博雅伦也未再纠结此事,改口又问道:“两国之利害,不是三言两语能清楚的,那你家楚王托你带了什么话?” “臣斗胆问一句阏氏,帐外的油锅可是为臣准备的?” 博雅伦点了点头:“是,不止为你备了油锅,我已下令,我左贤王部兵马攻取开平山,今日杀一万,明日杀一万,若是楚王一日不来,那等杀完了开平山的人,我再提兵南下,直取长安,我堂堂二十万兵马,便是距长安便是有千山万水,也不过举手之劳” “那臣没什么谈的了,阏氏便将我下了油锅,无非是一战而已,我大宁天时地利人和皆有,臣便是死,也可在九泉之下,静候着阏氏和单于” “你!”赵祁的话惹怒了单于麾下的武将,年幼的单于也被这番话给刺到,攥着拳头站了起来:“把这个狂妄的宁人拖出去,千刀万剐,再下油锅!” “是!” 说罢,人高马大的北奴武将便要来架走赵祁,杨宸和罗义四人也是当时拔刀相向,整个大帐之中,一时间剑拔弩张了起来,赵祁慷慨地说道:“都说北奴男儿是马背英雄,战阵之上赢不得我大宁,如今只敢用我一介书生性命去逞威风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单于,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今日的事传出去,可不好听,让其他人说我们草原不知礼义”荆生定神瞧了一眼护在赵祁身前的杨宸,不愿议和之事就此作罢,所以当即劝道。可历来听话的小单于今日却固执了起来:“大宁尽是如此虚伪狡诈之辈,也配说礼义二字?今日就算放了他,宁人也不会说我们一句好话,宰了他,别人问起,我就用马刀告诉他,我北奴,蛮夷也!” 小单于这番英雄气让帐下的北奴文武顿时燥热了起来,一句:“我北奴,蛮夷也!”竟然被他们听出了洒脱的英雄气,不以为耻,他们草原是儿郎,为什么要学宁人一样懂什么礼义规矩,这个问题,从完颜丹做了单于以宁制治理草原后他们就想问出口了。 站在博雅伦身前的完颜古达第一次试图用自己的方式从母亲手里夺回本属于自己的权力,博雅伦看着自己的儿子,心里欣慰,也正打算任他这样胡闹,算是不辜负他身上草原的黄金血脉,见情形失控,荆生也似乎拦不住想要将赵祁千刀万剐的北奴武将,持剑立在赵祁身前的杨宸也不能再扮作侍卫了。 插话问道:“这就是单于和草原的胸怀?如此传出去,也未免贻笑大方了,为难一个楚王府是幕臣,也配是曾经叱咤草原,一统漠南漠北完颜家?” 本就看出杨宸身姿不凡的博雅伦此时起身拉住了自己的儿子,疑声问道:“我早看出你身姿不凡,你才是真正的使臣?”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大宁一等字亲王,骠骑大将军,天子嫡子,太子胞弟,楚王杨宸”一言既出,原本还摩拳擦掌的北奴文武纷纷噤声。 博雅伦还未搭话,杨宸就自顾自地说道:“早已在长安听闻阏氏贤德明慧之名,今日贸然一见,当真是人如其名” 博雅伦也不遑多让,当即说道:“我在草原也听说过你,半年平定南疆的祸乱,三月灭了昌都城的多家,你还赢了杨复远,杀了我的族亲完颜夷,把他的人头挂在了长安城楼上”可说到此处,话音陡转:“我正不知道如何能杀了你,既然今天你送上了门来,那也就不要怪我了” 听到博雅伦说了什么的杨宸并未慌乱,上前走了几步,而拦在他身前白晃晃的北奴弯刀却是连退几步:“你要本王来谈,本王来了,可你不敢谈了?呵”杨宸面色变得阴狠:“杀了本王,你敢么?本王的皇兄距此不足五百里,二十万人,真能从秦王眼皮子下溜走?杀了本王,四海之内,只怕没有你们母子的容身之所了” 北奴文武没有人敢说杨宸无礼,因为他们在来之前就听过,那些在长安城里莫名其妙消失的使团随员,就是和他在长安城里冤家路窄碰上了被一人格杀,原本北奴王庭知晓此事者寥寥无几,但此番南下不知为何传遍了北奴权贵之间。尤其是左贤王那个至死都未曾露出身份的儿子,让左贤王对杨宸是恨之入骨。 “楚王何必故意骗我们孤儿寡母,王庭距此数千里,杨威生了三头六臂,在草原上走得这么快?” “那阏氏以为,本王为何来此?”杨宸说完,转身走到赵祁身边,将剑收了回去:“既然大宁与北奴尚有兄弟之盟,单于去岁的国书也说是天子之侄,那本王便算是单于的兄长,偌大的单于牙帐,竟然不给本王一张椅子?阏氏议和的诚心,可是比那帐外的油锅更让人心寒啊” 博雅伦的衣袖拂过,向身旁的高丽奴婢说道:“给大宁的楚王上座,敬茶”架在北奴和大宁左右之间,用千年的称臣纳贡,学会了温顺,为奴为婢高丽人比起长乐宫的仆役也差不到哪儿去,还未等杨宸反应过来时,椅子就已经送到了几人身后。草原和大宁数百年的交融,桌椅和大宁相差无几,连为杨宸奉上的点心也精巧无异于长安。 牙帐里少了一些剑拔弩张,北奴文武看着杨宸的眼光也无比复杂,想杀了杨宸,又怕杨宸口中的话变成真的,杀了宁人的一个王爷,身后尚有杨威数万兵马的他们能否全身而退,的确有些难事。 但女子的心思细腻,历经多时的草原朔风吹拂只是坚韧而非全然忘却,博雅伦在完颜古达耳边轻语几句后,小单于的怒意被强压了下去。率先开口的博雅伦没有想单刀直入和杨宸谈谈条件,而是也想先逞一番口舌之快: “楚王刚刚说,是我儿的兄长,那按着大宁的规矩,楚王便该是我的侄儿,是否?” “噗!”杨宸险些将口中的茶一口喷出,但多年来刻在他骨子的雅态让他强吞了下去,将喉咙涨得生疼。此时轮到赵祁看乐子了,他从未想过这位统御草原的女主英豪竟然会如中州女子一样在争论之前先逞一番口舌之快,但细思之下,这阏氏年岁也就是未过三十,比不得妙龄女子,却也算不上半老徐娘,何况世间女子,纵是如何的千姿百态,但在口舌之上胜过男子,总显得会轻易一些。 不赏辩驳的杨宸此刻落了下乘,被只比自己大了十岁的博雅伦逼问着:“楚王为何不做声?按大宁的规矩,楚王该为侄儿,我该是楚王的婶婶,是不是?” 面对满帐的笑声,杨宸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本王是单于的兄长,可阏氏与单于是母子,也是夫妻,若是按先单于的辈分论,自然是婶婶一辈,可若是按小单于的辈分论,阏氏也该是本王的弟妹” 刚刚和去岁大宁群臣听见小单于国书中那一句:“我,大宁天子之侄儿”一样畅快的北奴文武停止了发笑,在中州人眼里,北奴人这样父死子继将父亲侍妾接过来当作自己侍妾生儿育女的规矩有违天伦,犹如禽兽。 “那今日是我草原,也该是我草原的规矩,楚王在大宁是万金之躯,如今不过是堂下来使,于私,自当对我行子侄之礼,于公,也该执臣子礼数。可刚刚有人说我北奴不通礼法,楚王贵为大宁皇族之后,怎也会这般无礼?” “阏氏那口油锅还煮着,怎么这般说话,我们宁人历来如此,若是两国结好,牛羊换茶盐,金银换丝绸布匹,可若是与我们舞刀弄枪,我们也只能与子同袍,修我戈矛。阏氏与其拘泥于礼数,不如细细想想,我们今日怎么谈?” 没讨到便宜的博雅伦指着荆生唤道:“尚书令,你与楚王谈吧,若是大宁的天子来此,我尚可一谈,与一晚辈,倒也的确不必如此较真” 本来就定好尽量将开平山兵马彻底打垮后全身而退的博雅伦不愿让北奴文武将日后议和的错处放到自己头上,唯有北奴文武与荆生这个外来人争得头破血流,她才能避开哪一方一家独大,相互制衡的北奴朝局在左贤王深思,右贤王兵败,大祭司远去之后,隐隐偏向了荆生,那博雅伦便该如此行事,哪怕今日荆生杀了杨宸,无非是荆生顶罪,放了杨宸,自己也有了向越发权势滔天的尚书令发难的机会。 她是一个女子不假,可她的手段,并不逊于任何一个男子,而至高无上的那个位置,也注定了她早已练就了不会用私情去左右自己决定的铁石心肠。 出乎帐内所有人的意料,博雅伦突然领走了完颜古达,将一众文武与荆生都扔在了帐内,北奴文武见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荆生知道这就是他曾经给博雅伦说过的御人术,却没有丝毫的退缩,为了报答完颜丹的恩情,他早已将生死之事置之度外,他幻想过自己最凄凉又最幸福的结局,有朝一日死在自己的弟子刀下。如果完颜古达有杀了他,那大草原小主人的弯刀才算是真正握在了自己手中,他大可以放心地下去告诉自己不幸早亡的知己:“你交给我的孩子,如今成了真正的草原之主,完颜家的黄金血脉” 单于王座下与杨宸相对的地方一样设了桌椅,荆生这样一个宁人的身后,却是依次坐定的北奴文武,众目睽睽之下,他一个宁人要与大宁的楚王,好好议议今日之后,大宁与北奴伏尸百万的大战,还是暂且给彼此一个喘息的机会。 第611章 京师变故 博雅伦的离开让场面显得有些可笑,北奴人只提了要楚王亲入大营议和,却不知道杨宸真到了北奴大营之后该如何应对。虽然与荆生略有嫌隙,可北奴众文武只是为争权夺利而已,并不怀疑荆生对北奴王庭的忠心。 一个北地宁人相貌的荆生坐到了杨宸对面,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了与杨宸的和谈:“楚王今日亲至,我钦佩楚王胆识,只是斗胆问一句,楚王拿什么来议和?” “自是修好的诚心” “楚王以为,如何算得上修好?”两人都没啰唆,面对年轻的杨宸,荆生也没有半分的轻视。 “自然是开平山的人你们得放他们下山,至此两国退兵,你等退回王庭,我大宁朝廷可令秦王一部,放你等从容北归”杨宸的话只是自己撑住场面,杨威一日未曾南下至连城附近,北奴就可以从容而退,北奴并不畏惧大宁,只是希望能得到大宁朝廷的一个肯定,两国结好,哪怕只是五年,十年的安稳。 荆生清楚如今的大宁是元气大伤,但他并不相信仅仅凭借二十万兵马就能取下长安直入中州,他们不想成为长安城的过客,也不愿将这十余年的暗中蓄力付诸东流,所以他知道,大宁唯有与自己求和。 而杨宸也清楚,自己眼前的这支北奴大军,真正的敌人不是自己,是骤然变冷的天色,是被大宁铁骑数月前踏过的漠南草原无力支撑二十万大军长驱直入的南下,而且只要杨威有了消息,王庭可否顺利北归,就有的可谈。 一场双方都不愿大打出手的大仗可以避免,北奴要大宁一个的承诺,一纸盟约,大宁要北奴放过开平山的残兵败将,立刻退兵北去。唯一的不同在于,在左贤王完颜亮战死之后,北奴单于的牙帐里再无博雅伦之外的第二种声音,而大宁的庙堂上,却是各怀心事。 杨景病重,自然无人可以拿到所谓的天子一诺,没有圣诏明示便私自与北奴议和的罪过,今日的杨宸揽在了肩上,毫无退意。而监国的杨智只愿让杨宸守在连城,静候杨威南下,所谓议和,不过是一番虚情假意的拖延,所以在听到卢尉错漏百出毫无诚意的议和之后,荆生扣下了这位大宁使臣。 要杨宸前来无非是想告诉大宁的朝廷,只有诚心议和方才可以一谈,北奴有鱼死网破直入长安的底气,大宁也该有今后数年安稳所需要的诚意。 监国的太子只想要一个可以发难杨威的理由,或是京军覆灭,日后有一个让杨宸名正言顺的入朝为左右臂膀的借口,为他除去了武勋的心腹之患,他才不用再像自己的父皇一样,登基之初屡屡为武勋掣肘。 亲赴敌营议和的杨宸究竟是为了什么要与北奴议和,其实赵祁说的话也不能一言概之,赵祁清楚杨宸并不害怕接过这个议和的罪过,封无可封的楚王殿下,无非是在被泼一身脏水后被杨智一纸诏命赶回阳明城,而杨宸究竟有没有拉拢武勋的意思,赵祁看不清楚,也猜不到深浅。 但赵祁清楚,武勋在杨宸眼里,似乎不是大宁的累赘,更不是他杨宸的敌人,大可不必借北奴的弯刀来杀人。 “斗胆问一句,殿下今日议和,长安城可知晓?若是殿下谈妥了,日后长安不认该如何?”手中握有草原鹿门卫以探听天下四海之间音信的仅剩一句问到了要害之处。杨宸却毫无避让的直接应道: “既然卢大人都来过了,朝廷自是知晓议和之事,是本王还是卢大人,都只为开平山之围而来,他们是我大宁的忠义之士” “可他们也是为祸我草原的贼寇”荆生拍案说道:“大宁兴刀兵,我草原死伤者甚重,要我等退兵,又要我等放过李复残部,只凭王爷这几句连自己都不知真假的话,是欺我草原之人蠢笨不堪?” “那你们还想要什么,但说无妨”杨宸冷漠的应着,心里却定下了主意,无论荆生开口说什么,自己都不能一人应下,拖延时日便好。 “一,大宁与王庭,各遣皇族为质,以示盟好;二,我二十万大军被逼转战南北数千里的开拔之资,当由大宁偿之,白银五十万两,布十万匹;三,大宁九边秋猎塞上之举,只添仇怨之举,大宁天子喜狩猎,可三年一会,塞上草原,长安林苑,单于可与大宁天子共襄盛举;四,辽北各部多匪寇之辈,来年春时,会率精兵十万讨之,大宁辽东关宁铁骑,不当设伏于山野” “停停”杨宸实在听不下去,荆生却面露歉意着继续说道:“殿下勿急,还有一条,传言大宁八公主杨婉尚待字闺中,我家单于愿求娶公主,两国和亲,永结秦晋之好” 此时的杨宸忍无可忍:“笑话,先帝遗诏,无和亲之举,割地之事,岁银之例,你说的这些,无一是我国朝可许之事,本王今日应了你这些事,明日便会有朝廷的御史钦差要让本王下天牢” 眼见谈不拢,荆生也没有再遮掩,只是身子向后微微一仰,举起了自己桌上的茶碗,轻轻地向杯中吹出了一口沸腾的热气后再说道:“楚王殿下莫急,我自会等楚王殿下秉明长安天子后再与殿下从长商议,这两国谈判,哪是什么朝夕可成之事” “天色转寒,本王自然不慌,既然尚书令要慢慢谈,那咱们就慢慢谈” 荆生脸色仍旧是笑意盈盈,可语气却变得阴狠了起来:“转寒又如何,莫非楚王殿下的纯阳关里没有冬衣粮草?莫非秦王率军千里迢迢至此,还真能让我们回不了王庭?楚王殿下可可不要想错了,若是在王庭秦王能打赢我们,我们又如何会在此地距长安一步之遥?我二十万大军南下无劳无功便北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有开平山数万大军被团团围住的杨宸的确奈何不了北奴王庭,而北奴王庭的态度也从含糊不清,变为了虎视眈眈,就如同两个江湖武侠交手,都有各自取胜的手段,却也没有一击致命的底气,只是来来回回间不停的试探。 “今日奉阏氏之命,左贤王一部已经杀向开平山,殿下若是拿不定主意,便遣快马南下回奏长安,长安城的天子是要一战,还是答应我们就此罢兵议和,是长安的事。殿下是宁人,自然明白出主意做决定都是要挑担子的,就殿下如今的肩膀,只怕撑不起” 在荆生手中,草原上无孔不入的鹿门卫这数年来也有无数双眼睛探入了大宁,长安城里的动静,他并不比杨宸知道的要少,所以才会故意让杨宸亲自来走一遭,而也正是为此,一个历代用过无数次的阴谋从杨宸出现在北奴大营的那一刻,已经开始。 赵祁和杨宸与荆生唇枪舌战了许久,却一无所获,只得相约明日再议,荆生从未想过为难入营的杨宸,只要杨宸出现,北奴王庭的谋划就已事成大半。 朔风卷得北奴王庭的大帐不停地发出声响,离开单于牙帐的杨宸发现博雅伦一身戎装勒马在大营中与北奴王庭的精锐一道骑射,只是微微驻足探望了一会儿后,便在荆生的陪同下一道离开北奴大营。 “本王曾听说过,北奴的尚书令是我大宁子民,尚书令原籍何处?” 一副宁人相貌的荆生也与大宁士人一样轻抚长须笑道:“旧籍是晋阳,先单于游历大宁,与我相识,阴差阳错,已入草原快二十载了” “家中可还有亲人?” 荆生略有伤怀的摇了摇了头:“拜大宁先帝所赐,荆某如今,孑然一身,无所挂怀” 由此,一股令人不堪忍受的沉默伴随着杨宸从北奴单于的牙账一直到了帐外四五里之处,在杨宸所未能看见的地方,完颜古达用力的拉开了弓弦:“砰!”草原单于的大弓上弓弦骤然向前一弹,将完颜古达年幼的一番怒意暂且平息了下去。 他还年幼,不懂世间最能杀人的,不是有形的刀剑,而是无声无息的猜疑。等杨宸一行走远,鹿门卫便凑到了荆生身边回命道: “禀尚书令,已经让卢尉见到了,正是尚书令亲自送楚王离开的大营,他也知道楚王没有表明身份,只是扮作侍卫与我等议和” “把我们养的人放出来,让他们领着卢尉逃走,必须得在杨宸之前让长安知道,他杨宸来了我军大营,且已约定,等杨威南下,便将开平山一部赶尽杀绝,随后南下寇关,直取长安” “是!” 熟读中州历代经史子集的荆生比草原人更清楚,对付宁人,就得用这种手段,哪怕大宁的太子不愿,面对满朝文武,也只能让杨宸这个碍手碍脚的人离开连城,就如同当初不得不将杨泰禁足王府,夺爵除位一般。 连荆生都明白,杨宸想不想夺嫡,与他能不能夺嫡是云泥之别,可惜身在局中的杨宸竟然毫无察觉。 回到纯阳关的杨宸收到了一封又一封哨骑的探报,北奴人并未全力攻取开平山,只是一阵冲杀,一阵退避,像是在给他这个的戍守纯阳关的楚王一个下马威,又像是一种无声的威胁,他自然没有将今日北奴所提的条件尽数写在密奏当中,只是告诉朝廷,不该如此坐视邢国公一部覆亡。 可他的所有努力,在大宁庙堂之中,成为众矢之的,纯阳关的杨宸并不知道,卢尉已经被人劫走,而劫走这位大宁使臣的人不是大宁的边军,反倒是降于北奴的邢国公一部,他们将开平山人马困乏,连各家各户的侯爷都已断了粮草的惨状的说得凄凉无比,而在荆生的调教之下,他们对坚守纯阳关不出的杨宸更是满腔愤慨。 明明是为了让北奴放开平山一马的杨宸成了他们眼中与北奴王庭勾连之人,而如今杨宸麾下不曾出现在草原致使北伐大败的狼骑也一样成了他们愤怒的缘由:“我等在草原出生入死,开平山上除了人肉什么都吃过一遭,他们不过是朝廷逆贼,却可以这般逍遥自在” 一心只想早一日逃回长安将自己所见所闻早些回奏朝廷的卢尉未曾让荆生失望,只用了短短四日,便将楚王以侍卫身份乔装进入北奴王庭与他们议和的消息传回了长安,而紧随他之后送入奉天殿的楚王密奏之中却又出现了一句:“开平山之围日久,恐军心思变,若北奴不从,当率三军出关援救” 杨宸与卢尉,无论如何,有一人说谎,可卢尉亲赴敌营是以大宁使臣之身,杨宸却是掩耳盗铃般的佯装以入,庙堂之上,已经不会再有人为他说话。 为了给杨宸想一个对策,杨智几乎是顶着悠悠之口故作镇定地落下了一句:“明日再议”后便匆匆散朝。 大宁尚未入冬,直扑楚王的严寒却转瞬而至。 在朝堂之上只是稍稍听闻动静的陈和顿感大事不妙,狂奔着跑回了甘露殿里,多日来困卧病榻已经不能行走的杨景,也被陈和带来的消息重重一击。 “主子,主子,大事不好了,卢尉说楚王殿下扮做侍卫入北奴大营与单于议和,群臣沸腾,要太子爷将楚王殿下召回京中对质,镇国公一言不发,清流党借势发难,说楚王殿下有通敌之嫌” 杨景没能说出话,只是瞪大了杨景露出了满脸怒意后,突然之间晕了过去,很快气若游丝,命悬一线。 与楚王通敌之嫌比起来,到底还是天子的命在朝夕来得更为让人措手不及。入夜时分,甘露殿中传出诏命: “令,九城兵马司闭长安九门,城中各坊,即行闭坊谢市,皇城司闭皇城各门,锦衣卫巡视城中,不许皇城各府出入。羽林卫值宿禁中,宫门即闭!” “诏,文渊阁大学士王太岳,镇国公宇文杰,中书省知事元圭,定国公邓彦之子邓和入宫!” 尽管在杨景于禁内养疾之后便早有准备,但,这一刻真的到来时,偌大的长安,还是有些措手不及。 第612章 忆欢阁 永文七年十月廿二十七,甘露殿内外,四位国之肱股跪在了,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知事王太岳,元圭,宇文杰匍匐于地,麾下还有如今长安城外唯一一支两万甲士的左军指挥使邓和也破格出现在了帐内。邓和的身份特殊,既是定国公邓彦之子,又是开平山上邢国公,德国公被围之际,勋贵之后里仅剩的统兵之人。 奄奄一息的杨景头依靠在御榻之上,盛有秽物的金盆被泪眼婆娑的陈和的交到了宫中奴婢手中。 “皇后” 杨景的声音沙哑,此时侍奉在他的榻前的儿女,除了杨智,只有明妃杭氏所生育的杨婉和杨宁,其余后宫嫔妃,皆不得在此。 “陛下”宇文云坐了过去,尽管对杨景从未有过半分爱慕之意,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宇文云依靠杨景得到了自己除了爱慕之外所能得到的一切,面容之上的悲伤之情,也是在半真半假之间。 越是非常之时,宇文云越是冷静,刚刚才听闻杨景已是回光返照之象,她便匆匆忙忙地令众人大肆在宫中散播,杨景龙体急转直下,其罪皆是因杨宸通敌之意。宇文云来不及顾虑太多,甚至都没有想过,那个和杨智一样喊了自己十几年母后的儿子有朝一日知晓了内情,该如何看待她这位有养育之恩的母亲。 “朕驾崩之后,六宫嫔妃未有生育者,不必殉葬,诸藩王母妃,可随往藩邸之地......”杨景费力地交代着宫里的事,在自己双眼紧闭之前,他还是想将一切安置妥当。 宇文云的眼泪不住地滴落到了杨景的御榻之上,在众人的眼前,她不愿让帝后失和的流言继续肆虐,所以将杨景已经看不清血色的手握在了自己掌心,将脸贴了过去。 “臣妾遵旨” 被宇文云攥着的左手不能动弹,杨景无奈地将右手摇摇晃晃地举起指向了最为年幼的杨宁,而这一次接过他手掌的人,是杨智。 “婉儿多聪慧灵动,王家之子王敬,性行淑均,德高而才重,可为驸马” 从前无数次在杨景这儿撒娇,仗着杨景宠爱在长乐宫里无忧无虑的杨婉呜呜地哭了起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父皇,父皇”换在从前,她一定会与杨景争辩,当初杨景已经答应过她,大宁的公主要自己选择夫婿,她不想和自己的姐姐一样嫁给离京二十载,从未见过的邢国公嫡孙李鼎,只是因为他是勋贵子弟。她不愿让自己成为礼物,一件因为李家打了大胜仗,皇族女儿便应该下嫁以示天恩浩荡的礼物。 “皇九子杨宁,加冠礼成,宜就藩剑南,封蜀王,掌剑南兵马,镇守益府两州之地,宇文恭之女宇文若为蜀王妃” 杨景说话之时,有意将宇文若三字说得重了一些,宇文一门,如今已是一位皇后,一位国公,两位王妃了。经过上次辽王谋逆在军中历练一番后,长乐宫里那位憨态可掬的九皇子变得沉默寡言了起来,此刻他的眼中满含泪水,却并没有像自己看着临危不惧无比胆大的姐姐一样哭得不能自已,只是重重地跪在地上,诺诺地说道:“儿臣谢过父皇!” 家事妥当,便轮到国事了,宇文云不留情面地让杨宁与杨婉退到了后面,紧接着便让陈和将跪在殿外的几位重臣宣了进来: “臣等见过陛下!” 多日未曾见过杨景的几人如今看着比从前清瘦许多,憔悴得不成样子的杨景伤怀于心,却也只能听着杨景托付家事:“太岳,敬修” 王太岳和宇文杰这两位文武之首叩首下去:“臣在” “朕驾崩之后,着皇太子灵前继位,袭承大统,尔等当尽心辅佐”杨景此话说完,宇文云那颗从杨宸奉密诏入京便悬着的心,就此彻底放下。 “楚王杨宸,肆意妄为,多有不逮,传谕纯阳关,褫夺兵权,左前军指挥使邓和为辅国将军,驰援开平山,再有与北奴议和之人,立斩无赦!楚王不必入京,即日率其亲卫南下”杨景自己瞪大了杨景,瞪着不远处渐渐模糊的烛火,似乎有些失望,但他此刻唯一能保全杨宸的,只有这道遗诏。 王太岳和宇文杰自然听出了这番明罚暗保的遗命,阵前换将乃是大忌,如此不遗余力的让众臣将愤怒朝向杨宸一人赶着太子一力用之的楚王回到封地,简直是将大宁北面边关的安危弃之不顾。可除了天子,如今的大宁朝堂又还有谁能让太子收回成命,让楚王早一日回到封地呢。 “秦王杨威,威仪甚重,甲胄十万,亦不必入纯阳关,诏其驱蛮夷于塞外荒野,再归凉雍.....” 王太岳和宇文杰认认真真地听着杨景的遗命,唯恐漏了半字,等杨景说完后,他们也是领了这番托孤的皇命,战战兢兢。 杨景不喜欢热闹,永远也不喜欢,所以他不喜欢此刻甘露殿的拥挤,将内阁之人赶回了勤政殿,又让六宫妃嫔回宫,只留了杨智与杨宁两人。宇文云依旧在杨景身边,但杨景对她无话可说,反倒是吩咐起了杨智来:“智儿,给朕准备御辇” “父皇要去哪儿?天色已晚,外面风大,要不?” “准备便是” 杨景不喜欢这张御榻,也不喜欢这张龙椅,所以他不想自己的最后一刻是在甘露殿里,这处他当时率军围住长乐宫想要取得遗命,进入甘露殿时却只发现自己的母后面目狰狞的抱着父皇冰冷的尸体,逼问他是不是要造反的场面,他无数次在甘露殿里见到过广武帝的亡魂,也无数次在迷迷糊糊之中,和大宁的太祖皇帝说起了旧事。 广武帝在驾崩之前将奉天殿牌匾之后的遗诏上所写的名字改了,从登基称帝便准备好的遗诏,二十五年未曾变过的名字在最后一刻改了,少了许多腥风血雨,却也让后来之人胆战心惊了许久。 杨家父子历来知根知底,杨智自然知道自己如今已经争得过自己的父皇,却还是忍了下来,打算成全自己的父皇。 御驾上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叠了几层被子,免得让砰着杨景,杨景自己则是吊着一口气强撑着让杨宁将自己背到了殿外,坐上了御辇,杨宁背得满头大汗,也没有松手,杨宁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笨重的身体和稚嫩的肩膀竟然可以背得动自己的父皇了。只是也再也不可能会有第二次。 少年郎的眼泪历来不是那么轻易,在这一刻却如同雨水珠子一般挂满了整张脸,杨宁将杨景背上了御辇,甘露殿里那些侍奉的人也纷纷跟来想知道这位不知能否挺到明日的皇帝想去何处,宇文云也跟了出来,站在殿外,恍惚间,她好像猜到了。 “摆驾,忆欢阁” 杨景说的五个字,如有一道霹雳,杨景自登基之后的作为,当是明君无疑,却还是在驾崩之前说出来如此荒唐的一幕。陈和提着嗓子向前喊道:“摆驾,忆欢阁!”他丝毫没有在意宇文云和太子会如何作想,所以他一如从前无数次喊过的那般喊了出来,只是今日多了一些凄凉声色。 但侍奉之人,竟然无人应声而动,一身甲胄在最前的曹虎见状凭空生了一股子胆气,他是勋贵子弟,京中武勋子弟历来以为天子效命为贵,如今天子开口,竟然无人响应,他如何能不气:“羽林卫,护驾!” “诺!” 羽林卫气势恢宏,站在御辇的周围,杨景在御辇上有些欣慰,杨智也挥了挥手:“摆驾忆欢阁!” 一行人最终浩浩荡荡地向忆欢阁走去,宇文云则是一人站在甘露殿前说道“臣妾,恭送陛下!”她明白,自己输了,输给了那个年少时相争的女子,从前她以杨泰因为自己与先帝负气而失天下,以为赢了,后知后觉,杨泰不愿为帝,不止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这天下万民。但如今看来,若是用天下换赵欢死而复生,这位百姓口中的仁君明主只怕也会毫不迟疑。 关了一年多的忆欢阁被徐徐打开,从甘露殿到忆欢阁不过一刻的路今日却因为杨景一直未曾停下的咳嗽而走得慢了许多。 “陛下,到了” “虎儿”杨景招手喊了喊今日护驾的曹虎,这位因为憨傻而备受大宁两代君王喜爱的护国公幼子跑了过来。 “末将见过陛下!” 杨景连连点头,若是曹蛮的两个儿子此番死在了开平山上,这护国公的爵位,落到这个不过二九年纪的少年郎头上也不算意外。 “曹家小儿也成了大将军,日后当赴边关,征战沙场多多历练,为我大宁开疆拓土” “末将遵命!”曹虎跪在了御辇前,又听到杨景问道:“忆欢阁四层高,虎儿可背得动朕?” “末将可以”可曹虎也有顾虑:“只是,陛下今夜,真要登阁?末将望陛下龙体珍重,入阁,恐伤龙体,末将万死而不能赎” “是朕要你背朕登阁的,无人敢治罪于你” 杨智也只是听说忆欢阁里是天子禁地,无天子诏命不得入,所以他也有些好奇,这座阁楼上究竟藏了什么秘密,而今夜自己父皇无论如何也要来此处,是不是有话不便在甘露殿里对自己说。 夜色寂静之中,忆欢阁下却是灯火通明,数以百计的宫灯将忆欢阁下照得恍如白昼,数不清的火把也在风里肆意凌乱。只有杨智,杨宁,曹虎与陈和四人陪杨景走到了忆欢阁上,到第三层时,杨景又命杨宁与曹虎在那儿停住,只许杨智与陈和随驾。 陈和与杨智一左一右近乎架着将杨景带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忆欢阁上,而让初入忆欢阁的杨智便发觉这忆欢阁上尽是画像,是他记忆之中模糊存在过的赵娘娘。先帝在时,齐王府里无人敢提起她的名字,以为关于她的每一件事,似乎都是杀身之祸。 “陈和,退了吧” 杨景又屏退了陈和,自己一人坐在了忆欢阁上,这十八幅按着乞长生之卦布置的画像将父子两人围在了中间,杨智清楚的看见这画中女子是从身怀六甲,一直到生出银丝,他没敢细看,也没敢探问。 “呼”杨景长吁了一口气后,才勉强撑起力气说道:“这是朕亲手所画的仁孝文皇后像” “父皇” “你”杨景嘴唇开始泛白,似乎从甘露殿到此处,掏尽了他最后的一份心力:“朕驾崩后,这些画都让宫中画师临摹后再挂在此处,朕所作之画,陪葬桥陵” “儿臣遵旨” 杨智走到了杨景身边,他感受到了自己父皇此刻的疲累,轻轻为杨景拍起了后背:“父皇,还有什么话要和儿臣说的?” “老七是仁孝文皇后之子,是你皇爷爷谕旨,让你母后抚育,你母后当时小产不久,此后也再难生养,亦是你皇爷爷的意思” 杨智强装了镇定,和杨景说了实情:“儿臣只是起了疑心,父皇今日告诉儿臣,也算是为儿臣解惑了。七弟是儿臣一母同胞的兄弟,从前是,今日是,日后也是,七弟待儿臣如皇叔待父皇,父皇还请放心” “朕知你心,只是这长安城里,有人容不下他,就且让他在定南卫待上些时日,他日削藩,再诏入京,咳咳!” “父皇!”杨智有些着急,又为杨景轻抚起了后背,但多年纠缠的肺疾让杨景此刻有些生不如死,连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削藩之事,徐徐图之,也要,善待老三,老六,淮南王父子,韩王湘王一家,朕今日都托付于你” “诺” “智儿,值此多事之秋,这万里的锦绣江山,你可接得住?”杨景的话说得很缓很慢,声音也略显憔悴,不过是短短一句话,也让他喘了好一会儿。 杨智跪了下去,坚持了许久的眼泪挂不住了,滴落在忆欢阁的地板上,散出了一朵花瓣的痕迹。 “儿臣接得住” 杨景点了点头:“好,好,好为之!” 显得疲惫不堪的杨景单手撑在了案上,挥手屏退了杨智,等杨智的背影消失在了忆欢阁顶楼之后,杨景眼眶湿润的看了自己亲手所绘的十几幅赵欢画像,从青丝到白发,从怀胎十月到杨宸也开始牙牙学语有所长成。 这是杨景梦寐以求的生活,也是杨景永远只能幻想,坐拥天下四海,位居九五也不能得到的生活。 “你还怪朕?”杨景见了赵欢,在这处他登基之后长乐宫里唯一新添的阁楼之上,赵欢从画像中走了出来,年幼的杨宸扯着赵欢的衣袖,抬头要杨景抱着自己。 第613章 大行皇帝,新君 在最后的弥留一刻,杨景只是微微颤抖着用尽了全部气力喊了一声:“宸儿”,年幼的杨宸跳到了杨景怀里,被杨景抱到了自己的肩膀上,赵欢也忙不迭地在一旁说道:“王爷就这么宠着吧” 上天没有眷顾过这位大宁的皇帝,父子疏远,母子离心,终其一生他也没能寻到过自己生母的坟茔,当心爱之人香消玉殒,登基九五的他又不得不亲手将心爱之人的遗子一次又一次推得离皇位远一些,以求能护其一生性命。几个弟弟无数次的想杀了他取而代之,甚至在赴死之时仍是满怀怨恨,将世间最恶毒的诅咒一一道来,勋贵之中不满他削去权柄者比比皆是,北地世族以他杀人无形而战战兢兢,所谓忠心耿耿的群臣,也只有王太岳堪为一生知己。就连他曾经希望护住杨复远,也因其不公而不愿与之再多说一句。 登基之初,杨景曾经许愿乞求苍天给他十年为君,还天下一个太平,但久治不愈的肺疾让他在永文七年不得不功亏一篑,永文政息的结局已经无可挽回,从广武二十五年至永文七年十月,为君不过八载岁月,却经受了兵围长乐宫,被围开平山,长安祸乱,鲁王谋逆,封三王就藩,两王谋逆。 没有人心疼过这位孤独的大宁皇帝,心疼过总是希望将心比心换来一番太平安定,似乎在他们眼里,这位仁善的帝王比手握屠刀的先帝更为面目可憎。 忆欢阁上,杨景倒在了因为宫人偷懒,而今日有所成灰的檀花案台上,从广武十二年赵欢香消玉殒,每一年绘一幅像,至永文五年杨宸就藩返京加冠从无阙楼的十八幅画像在往生长乐的卦门位置上安安静静地伴随着杨景驾崩在晚秋初冬的长夜之中。 兴建之初,被关在幽巷里的那位大宁天子的囚徒,龙虎山末代天师嫡传弟子,跟随李淳风入京后便羁押幽巷的道人曾有一言:“先帝建武渊阁,以立国功臣之像镇塔,以塔镇大宁武运昌隆,将星不绝,形似长剑穿天。陛下当建文阁,一文一武左右辅佐大宁万世君王,收敛天机国运,若建忆欢阁,可是用陛下一朝气运,换一个女子往生长乐,他日大宁后世子孙,如何看待陛下?” 那时的杨景只是微微一笑:“天下无一家之万世天下,你师兄说我杨家或不过数十载,或四百岁国运,朕不信命数,苍天有好生之德,若我杨家有子孙不肖,失国之罪也是应当,气运命极之术,朕不信,你就选一处开坛设醮,朕命工部着手营建就是” 道人没有戳穿这位帝王的心思,于国不信气运,那因为一个女子又为何相信,不惜取自己九五之尊的一朝帝王气运求一个女子往生极乐,致使大宁永文一朝武运不济,兵祸连连。而今日杨景选择驾崩在忆欢阁,也是当初问了补救之法,只借永文一朝的气运,不阻来时大宁君王国运。 等杨智许久未曾听到动静了方才转身之时,杨景已经倒在那儿慢慢僵硬,曾经合身的龙袍在瘦削的身体上显得太过宽厚,他哭着扑了过去,将杨景抱在了怀里嚎啕大哭着:“父皇!” 楼下的陈和与杨宁听闻动静,也是瞬时泪流满面,作为司礼监之首,他推开了层楼的窗户,向下面的羽林卫与宫人哭嚎道:“呜呼!大行皇帝!” 忆欢阁下的宫人当即跪地哭声震天,而手持长戟的羽林卫与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也立时单脚跪在了石板上,天子驾崩的消息与哭声在大宁的皇宫里迅速传播开来,从先帝驾崩后便一直紧闭的大行宫被宫人推开,开始铺设天子丧仪诸事,五彩斑斓的绸缎绫罗被一处处撤下,挂上了白绫,就连宫灯也被一一挑灭,换上了白烛。 甘露殿中,杨景余温尚存的病榻床褥被换了下来,换上了从前那些一样彰显帝王之尊的明黄锦被,从今夜开始,这甘露殿的主人,便换成了杨智。 大宁庙堂之上手握权柄的三人开始一道草拟《大行皇帝遗诏》,在杨景驾崩的当夜,便将这份遗诏从勤政殿送往司礼监掌印,待明日一早,昭告天下。 因为曹蛮是死在了陈桥镇的军中,所以皇城之中的丧钟在定国公邓彦薨逝之后被第二次敲响,数位身穿大宁宦官玄色锦鲤袍的内宦爬上了长乐宫里八面方向的阙楼,朝着四海八荒,用尽全身气力挥舞着手中的天子常服,声嘶力竭地唤道: “呜呼!大行皇帝!上复位!” 一直守在甘露殿前心绪起伏不定惴惴不安的宇文云在听闻消息时没有丝毫的惊喜,甚至有些错愕,这位与她相伴二十载却实在没能生出半点夫妻情分的人没有一丝一毫的愧对她。 让她做了大宁的皇后,让她的儿子做了太子,就连如今她唯一担心的杨宸,都会被今夜被写好的那份遗诏被从连城之上的十万大军中被赶走,连长安城也一步不能踏入,皇后换下了凤袍,开始为杨景披麻戴孝,还没有离开甘露殿的她便第一次学起了那个自己一生厌恶的开国皇后,润了润嗓子后浅浅的试了一声:“哀家” 她第一次明白了这声“哀家”的分量与心酸,从今夜起,大宁的六宫之中,母仪天下的女子便不再是她,而她的儿子将会君临天下,她也不知自己是该欣喜,还是忧伤,至少在今夜的震天哭声之中,她没有等到预料之中那份胜利的喜悦。 长安城的百姓许多在睡梦之中被吵醒,皇城里许多忧心北面战事,自家兄弟族亲在开平山安危的人们此刻来不及多想,几家公府的大门前也和宫里一样在彼此门前换上白绫,哭声从长乐宫开始蔓延至皇城,直至天明时,传遍长安,举国同悲。 天色昏暗事在玄门前准备上朝的百官捶胸顿首,许多人号啕不已,已苍天无眼,薄待我君而扼腕,但许多人都清楚,从今夜开始,一场动乱注定无法避免,中州的史册里,没有一次传位是未曾见血的,在那些阴暗而不能窥视的角落里,无声的绞杀就或许已经开始。 许多人都不约而同的想到,那位此刻面对北奴手握十万大军的楚王会如何选择,那位在草原上据说烧了北奴王庭被朝廷连遣十道谕旨催促南下勤王的秦王殿下会如何选择。 如今京城空虚,纯阳关至长安城下可比先帝驾崩时,楚王从南疆匆匆赶回要近得许多,宇文恭在镇国公府里听闻天子驾崩也流下了眼泪,心里却在暗中窃喜,心想自己这位大宁新君的舅父又该重掌权柄了,毕竟若是再有一次两王作乱,剑南道的兵马可是太子手中为数不多可以亲之信之的铁骑。 天色拂晓,杨智和群臣一道跪在了奉天殿里,陈和手中握着内阁所拟的《大行皇帝遗命》,面色悲戚的念道: “朕膺天命八载春秋,忧危积心,日勤不怠,务有益于民,奈天命不寿,无古人之博,好善恶恶,不及远矣。今得万物自然之理,其奚哀念之有?皇太子杨智可令天下归心,宜登大位。内外文武臣僚同心辅政,以安吾民,四海承绪也。丧祭仪物,勿以金玉,效前汉文帝之风。桥陵山川因其故,勿改作。诸王临国,不必入朝,楚王在北,责归藩邸,秦王面南,当归凉雍。不在令中者,推令从事。” 杨智一身白孝,一夜未眠让他两眼通红,布满疲惫,但在这一刻,还是打起了神采,一步步走上前去,这是第一次陈和念完圣旨却反倒要给接旨之人下跪,杨智从跪地的陈和手中接过了圣旨,径直登上了龙椅,这也是他第一次站在龙椅这儿面对群臣。 杨景的遗诏被他攥在掌中,重重地向前一推,奉天殿内顿时便是沸腾一片的万岁之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群臣,内宦宫婢,锦衣羽林,从奉天殿自上而下跪坐一片,消息传回后宫,那些因为杨景另一份遗命而不必殉葬的妃嫔不少人已经在长宁殿里哭晕了过去,宇文云全然凭着自己的喜恶为她们决定起了去留,不少人已经在这座皇城里住习惯了,习惯了有人伺候,习惯了有人可以差使,习惯了在自己那一方小小的天地之间呼风唤雨,习惯了在六宫之内趋炎附势,恃强凌弱,捧高踩低的生活。 那些宇文云眼中的狐媚之人,因为她的诡计而无所出者,被削去了所有尊荣,只留一名奴婢一同在长安城外那些毫无名姓的皇庄寺院之中常伴青灯古佛。和宇文云知己知彼的明妃也不敢再有一丝一毫的放肆,昨夜她明明听见了杨景要让自己的儿子娶宇文恭的女儿为妃,为蜀王就藩剑南道,但今日却没有听到一丝一毫的消息,连奉天殿里那道遗诏也未曾听闻。 这让她不得不想到从前唯一可以仰仗的兄长一月前已经被太子贬出了长安城,自从生下一双得宠的女儿便为他们盘算多年的明妃知道了自己如今是竹篮打水,只能哭花了妆容在宇文云身前哀求着:“皇后娘娘,臣妾自请为大行皇帝守陵,求求您,给婉儿和宁儿一个出路吧” 还用不着宇文云亲自动手,她的贴身奴婢便将杭氏的手从白色的孝衣上扯下,宇文云颇为得意的享受着这个十几年来被她私下骂做狐媚勾子的女人在为了儿女苦苦哀求的模样,颇为痛快,又感同身受。 “怎么,还没和先帝说够诬陷本宫的话?”宇文云缓缓蹲下身子,手上的簪子从杭氏脸上的胭脂抹过,冷笑一声:“不急,婉儿和宁儿的好日子在后面,等新君登基,自有安置之法” 宇文云从长宁殿里一众妃嫔的身前扬长而去,偌大后宫,已无人可敌,但她还是想亲眼去看看那座忆欢阁里究竟藏了些什么秘密,让杨景临死之际也念念不忘的回去看了一眼才肯撒手而去。 胜利的滋味总是让人陶醉,可忆欢阁前,却让宇文云始料不及,整个阁楼从杨景驾崩之后,被尽数搬空,连杨景驾崩所坐的那张檀花绘鹤椅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昨夜今晨,本该是长乐宫里最为混乱的时候,所有人都手忙脚乱地做着事,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急无奈,却有人无声无息地将这忆欢阁中所藏尽数搬空。 宇文云低估了杨景,也低估了自己的儿子,大宁的太子殿下早已是羽翼渐丰,而对她这位母后,也早没了明面上的那样言听计从。 昨日的皇后,今日的皇太后,忙活半天才打听到了这是东宫所为,她又转头往甘露殿走去,刚刚散朝的杨智正在痴痴的望着那身新制的龙袍,还有御案之上的传国玉玺,嘴里喃喃念叨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智儿” 见宇文云直接走进了寝殿里,杨智也是匆匆起身行礼问安:“儿臣,见过母后” 见一夜未曾合眼的杨智有些憔悴,宇文云便立刻说道:“这陈和也是,都不知道伺候人,真是不知怎么在先帝跟前伺候这么多年的,高力呢?怎么不见他来伺候?这甘露殿里该换个人来伺候你了” 宇文云的话说得再明显不过,但杨智并不想理睬,只是用一句:“如今这是用人的时候,熟人在,用着顺手些”搪塞了过去。 “何日让人去纯阳关军前宣旨?谁去妥当些?” 宇文云也走到了那身崭新的龙袍前,望得入了神:“这身衣裳,也穿到了我智儿的身上,皇后何时入宫?我从长宁殿里搬出来,腾给他们母子” “母后”杨智面露不愠:“母后,如今父皇驾崩,儿臣分身乏术,实在是无心去想这些,过些时日,过些时日再说” “什么过些时日?老七纯阳关手里有十万兵马,老四不知在哪儿,少说也有几万百战之师,若是他们要入京奔丧,谁能拦得住?依我看还是要早些派人去,就派陈和去,拿着先帝遗诏,等老七走了,再等和老四说完了回京,剑南道兵马多是你舅父旧部,也可一用” “母后!” 第614章 朕,是天子 宇文云瞪大了双眼,有些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却只听见杨智恶狠狠地说道:“母后,舅父,舅父,舅父,镇国公府还要如何?莫非父皇让舅父交出的剑南道军权儿臣还要还给他不成?皇爷爷让宇文家旧部镇守西川是和外公的情分,这么多年了,舅父在剑南道阳奉阴违的事莫非还少了?昌都多家为何他屡战屡败,七弟却只用了三个月,转战千里让多家俯首称臣,他不是养寇自重谁是?若是多家还在,不知这剑南道的十万大军还要被他攥在手里多少年。连一个丧家之犬的独孤涛也打不过,儿臣要他何用?若是他当真统兵之才,那就不该存一份让辽逆杀进长安,再拥立儿子,威胁儿子的心思!儿子不需要他这样的从龙之臣” 宇文云的咄咄逼人让如今心力憔悴的杨智忍无可忍,攥紧的拳头将自己今日一直忍住的话说了出来。 “你怎么会如此看他?”宇文云不敢相信在自己儿子眼里,可以为他开万世太平,从容登基立下大功的母族竟然是这般的不堪。 “儿臣还要如何看他?父皇为何让王阁老随儿臣一道去剑南军中,正是因为有王阁老在儿子才无论何时何地都有一个可亲可用的人,父皇后来让宇文恭出关,可他呢?连败三场,摆明了要保存实力,等辽逆杀入长安,这还是我杨家的臣子?父皇逼他入京,想着再让儿臣施恩不假,可儿子的圣恩,只怕他无福消受!” “你要做什么?”宇文云逼问着杨智,杨智也毫不掩饰:“若是他老老实实地听命,不再想着回剑南道去掌兵,儿子便尊父皇旨意,让他去北宁戍边,封康国公,可他若是不老实,这普天之下,凡我大宁之土,也不会给他一尺埋身之地” “他是你的舅父!”宇文云失了神志,可杨智却清醒得厉害:“儿子如今是天子!他宇文恭是儿子的臣子,还害天子的臣,母后不妨问问,历代史册,有谁能容他!” 宇文云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垂下头去,有些伤怀:“行啊,母后的智儿长大了,想太祖,也像先帝,可以做一个威服天下的帝王了”杨智也没有心思劝慰,如此非常之时,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也不必再有所隐瞒: “儿子不像皇爷爷喜欢用刀,也不想如父皇一般委屈自己,所以母后,儿子今日有些话或许重些,望母后恕罪” “还有什么话?”宇文云猜到了早晚会有这一日,只是没有想过,是杨智刚刚成为这大宁之主的第一日。 “忆欢阁的事,母后不必追问了,七弟是儿臣的弟弟,母后是儿臣的母后,赵娘娘和母后一样,是父皇的皇后,天家和睦,大宁当兴。皇后入大宁门,入椒房殿,母后既然喜欢长宁殿,那长宁殿日后便为太后寝宫,母后你看这样可好?” 今日已经被震怒的宇文云有些不知所措,惶恐不安的问道“智儿你这是何意?是说母后我怀了你皇爷爷的规矩?” “儿臣没什么意思,母后不必多想,只是母后应该记得,今日之后,儿臣应该喊智儿皇帝了。后宫有皇后,奉天殿里有儿臣,母后安心的颐养天年就好,前朝的事,后宫的人,本就不该俩不相干。有些事,父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儿子不行” 听明白杨智究竟是什么意思的宇文云动了怒意,眉眼之中满含着愤怒“皇帝?呵,本宫见的皇帝多了,还未听闻过不孝的皇帝” “母后今日来,还有什么话要说不妨一道说完吧” “老七如何处置?” 杨智毫无波澜地应道“遵父皇遗诏,让他回藩,可若是老七回定南卫的路上出了什么差池,儿子让大宁翻个天,也一定要给他好看!” “你是说本宫会害他?” “七弟在京城为什么如履薄冰,寸步难行,莫非母后不知道?”杨智说完,已经打算离开甘露殿,站在他身后的宇文云看着自己的儿子一步步走远,直到杨智跨出殿门那一刻,她才怒吼毫无仪态的问出了一句话“智儿,今日之后,是不要母后了?” “朕,是天子。” 杨智头也不曾回的离开了甘露殿,杨景驾崩的第二日,长乐宫里换了天。天子治丧,天下缟素,京城之中,户户白绫。龙袍之外身披缟素的杨智知晓了长乐宫里影卫的秘密,也从影卫知道了那位辽藩叛逆正是在自己母后的推波助澜中,在回京路上行刺。 群臣为杨景上谥号,庙号太宗,礼部治丧桥陵,长安的忙碌也很快破了北面的静谧无声。 偌大京城之中,再无人多问一句开平山之围如何,无人想过秦王杨威的几万大军如今在草原何处,比起北奴的二十万大军,他们更忧心杨宸和杨威这两位是手握雄兵的藩王。 杨景丧仪未闭,填了东宫管事太监高力为司礼监守印太监的长乐宫里,因为杨复远而又高了一层的陈振马不停蹄地与邓和的两万军马,还有数百锦衣卫赶往纯阳关宣《大行皇帝遗诏》 这是无人预料的场面,大军在外,天子驾崩,藩王掌兵,纯阳关城外虎视眈眈的北奴尚在,开平山里已如绝境的数万大军尚在,原本奉命镇守的杨宸却不得不离开了。 邓和的两万大军未经通禀直接开入了纯阳关将杨宸的大营围住,而锦衣卫也是绕开了杨宸的亲军骠骑营,直接去了军前衙门。 没有问水阁在侧的杨宸并不知道京城之中的变故,但看清了来者不善。让杨宸意外的是,今日护在他身前的人变成了狼骑,大宁两股人马剑拔弩张的动静让纯阳关内外的北奴探子不明所以,一时间纷纷四下打听了起来。 双脚已残被内宦抬在长轿上的陈振望着披甲持剑的杨宸,还未等下轿就掉出了眼泪,和杨宸哭丧着: “天子驾崩,《大行皇帝遗命》在此!” “父皇驾崩了?”杨宸脸上皆是错愕。 可陈振没有给杨宸多问的机会,只是坐在轿上不停地哭着:“王爷,陛下驾崩了!”杨宸满脸的难以置信,慌乱的问道:“什么!?” 陈振取出了杨景的遗命,高声说道:“大行皇帝遗命,众人接旨!” 众人追随在杨宸身后匍匐于地,诚惶诚恐的听着:“奉大行皇帝遗命,皇太子杨智灵前继位,左前军指挥使邓和节制纯阳关兵马之权,楚王杨宸,不必回京奔丧,即日回藩,不得有误” 杨宸想要上前接旨,却被罗义给拦住:“王爷!慎重,前秦有太子被违诏赐死,今日王爷接了这道圣旨,交了兵权,可南下还有数千里路,咱们只有三千骠骑,万一有人要加害王爷,如何是好?” “谁会加害本王?”杨宸背过身向罗义哼了一声,抽身离去:“臣,接旨!” 陈振看着杨宸麾下愤愤不平的模样有些胆战心惊,杨宸麾下,还有不少人是曾经在辽军大营里为难过他的人,陈振一辈子什么场面都见过,却最不喜与仇人相见。一样愤怒的眼神,陈振在辽军大营里可是一样不少的见过。 “楚王爷,还有新帝给您的口谕” 接过内阁草拟遗命的杨宸正要打算又跪下去,却是结结实实被已经身残的陈振给拦了下来:“这口谕便不必跪了,此处人多耳杂,还请王爷靠近一些,容奴婢说与杨宸一人听” 杨宸将身子搭了过去,凑得近了一些,陈振则是弯下了腰,一脸愁绪的轻声说道:“陛下说,王爷此去南下,一路珍重,今时今日的委屈,明时明日,必百倍偿于王爷,望王爷在南疆勤练兵马,广修善政,安稳我大宁南疆的半壁江山” 见杨宸并未能会意,陈振只是多提醒了一句:“陛下的口谕,是未经内阁的,如今长安城里关乎王爷流言四起,又是先帝驾崩之时,难免为人所疑,所以陛下这番话,也是想告诉王爷,王爷不能入京奔丧的委屈,陛下都记着呢,日后自会还于王爷,陛下对王爷是情深义重,王爷可莫要辜负了陛下的一片好心” 杨宸连连点头:“本王知道,还请陈公公待本王面奏御前,本王无心长安之事,如今可以南下,倒是成全,只是这北奴尚在虎视眈眈,四哥在草原之上不知踪迹,与北奴议和,未尝不可,便是丢了一时声名,换我大宁稍许喘息之机,未尝不可。今日之耻,来日十倍还于北奴” “王爷放心,奴婢一定转奏御前” 陈振哄好了杨宸,待杨宸交出了虎符军印后,就毫无保留地开始催促杨宸早些南下,心中满是不甘的杨宸就这样无奈地率自己三千骠骑南下,将河北兵马与狼骑一道,拱手交于了邓和。 等杨宸前脚刚走,奉杨景遗命镇守纯阳关的邓和却跃跃欲试了起来,还需留在此处向杨威宣诏的陈振也问道:“将军兄长尚在开平山上,这开平山被围日久,咱家也怕军心生变,万一久不见朝廷援兵,以为朝廷负了他们降了北奴可是丢了我大宁国威,那么多的公侯名将,折损在开平山上也怪可惜,要不将军出兵援救,此事可成否不必挂怀,但必得让邢国公和德国公知道,朝廷可没忘了他们” 邓和闻言,也起了胆子问了起来:“可陛下是让我们坚守不出,等秦王殿下南下出兵啊” “将军糊涂,若是将军救下来了,这首功可就从秦王头上落到了将军肩上,来日袭承定国公爵位,也无不可。若是救不下来,这朝廷也只会记着将军的忠心,天下哪里怪人辛苦的罪过。将军莫要忘了,邢国公是三朝重臣,先帝诏入京师封做大将为天下军马之首,是存了托孤之意,而德国公可是皇后娘娘的亲兄长,我大宁如今的国舅,将军既是勋贵之后,焉能又不救之理?将军见死不救,虽无罪过,可日后在朝堂上定是寸步难行,将军若是救了,成败无论,但这功劳和人情,一分也少不了将军的” 两人一拍即合,邓和故意问道:“末将谢公公为末将指点迷津,我本粗人,不知圣心,有陈公公此言,末将定会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只是这纯阳关和二百里连城要守住,少不得留几万兵马备着,这驰援开平山的事,公公以为,让谁去好些?” “楚王爷用了十万人马守住了纯阳关,让蛮子不能南下寸步,今日将军又领了两万大军前来,便派两万人马去救足矣,辽王降卒是陛下心头的一根刺,将军若是能名正言顺的为陛下拔去,这?” 陈振意味深长的一笑让邓和心花怒放,他也早有此意,经过曾经追随在自己父帅帐下时屡屡被邓彦教导,无论如何都要待下如手足,一视同仁,但如今的纯阳关,他自然是希望杨复远的兵马能为先锋。去做了,足见狼骑忠心,损兵折将,日后也好收拾一些,若是不去,那朝廷日后便有了向狼骑问罪的源头,或是如同当初杨泰帐下的兵马一样解甲归田,或是编入苦力,为先帝营建桥陵。 楚王自纯阳关南下时,先登先帝阳陵祭祀,再绕道桥山打算自长安东面南下,杨宸当然不知邓和与陈振两人忤逆了杨智的旨意,私自逼狼骑出战,狼骑之中有不从者,尽为锦衣卫所擒,他从景清手中用杨智虎符从鬼门关前拉回来的人,终究是又落单到了景清手中。 三万狼骑一盘散沙,仅仅有恒仲一部降于北奴,其余或全军覆没,或是奔散逃亡,杨复远托付于杨宸的三万狼骑,就此覆灭。 桥山的清晨之上,永文七年的冬日的第一场大雪如约而至,大雪落在了杨宸的过肩蟒袍之上,他伸出手捧了一些,攥在手中待其融化。 而纯阳关外狼骑兵败的急报策马入京,换来的,也只是当今新君的一声呵斥:“辽逆误国!” 第615章 风雪三千里(1) 甘露殿中,杨智的龙袍外依旧罩着一层白衣,就如同眼下的大宁,虽已被他握在了手中,却无论如何也不得自在无从运用自如。杨景的驾崩出于突然之间,不仅让大宁措手不及,也让北奴如今骑虎难下。 原本可以议和的杨宸被褫夺了军权离开了纯阳关,杨威的几万大军也在草原上行踪不定,博雅伦和荆生都清楚,杨威的动静越小,他们身后的这座草原越安静,杨威的危险也就越多,他们派出了越来越多的探马往自己草原的深处闻风而去,却无一人回来,战死的游骑越来越多,距离开平山的大营越来越近,那么他们的危险也就日复一日的重了起来。 一场两面都不愿再大打出手的南征北伐,就如此尴尬的僵持着,北奴人甚至没有为难开平山的李复,只是让他的残部在开平山上,吃树皮,屠战马,食人肉,自生自灭。在三万狼骑往开平山冲杀时,他们也只是稍加阻拦,却没能料到狼骑如今竟然如此的不堪一击。 杨智新君登基,断然不愿与北奴订一个城下之盟,而北奴声势浩大的南下,许多部落丢了王庭的财富,放弃了秋冬之时各家牧场的忙碌,抛家舍业的南下,如此一无所获的回去,如何弹压,也会让北奴王庭难做。 大宁的确有数不清的金银珠宝,但一分一毫也不愿拱手相赠于北奴人换他们退兵,北奴的确有成千上万来去如风的精锐之师,但不愿只做长安城的匆匆过客,他们的心思是征服大宁,而非一时的胜败一城的得失,所以不愿有一位骁勇骑卒战白白战死在连城之内。博雅伦读过中州的经史,她明白,若是中州没有天下大乱,他们草原人便做不得中州之主。 北风吹来了寒意,也吹来了开平山的第一场大雪,李复的残部之中,冻毙饿死者不可计数,一个降于北奴便能有吃穿的念头在山上不胫而走,但一样未曾准备过冬的北奴人与他们一样缺衣少食,自然也不会将自己仅剩的粮草分与降卒,开平山上的宁军,战不能战,降不能降,被北奴人围在此处,坐等饥寒交迫而死。 “阏氏,楚王都走了,咱们也赢了邓和那个小子,为什么不乘胜追击,打过纯阳关,到长安城里去过冬?” 北奴大将呼伦在满帐文武的噤声里,问出了北奴大军心里的一个困惑,二十万人马,日日在此处等着所谓大宁使臣,是何道理。 “听说宁人的皇帝已经死了,新的皇帝连刀都握不住,楚王可是他的亲兄弟,亲兄弟手里握着十万大军他都害怕,足见他胆小如鼠,又生性猜疑,派了邓和个蠢货来守纯阳关,也足见他识人不明。邓和麾下是他爹的人马,纯阳关的兵马又是宁人东拼西凑出来的,鱼龙混杂,河北道,河东道,京师兵马,辽军旧部,邓家旧部,楚王在尚勉能服众,楚王不在,谁也不敢第一个拦在我们的弯刀下。请阏氏给我五万兵马,我必取下纯阳关,去阳陵给杨家的先皇帝,挫骨扬灰!” 北奴人畏惧广武帝,也痛恨广武帝,痛恨他的重开河西,痛恨他的凿通西域,痛恨他的辽北远征,痛恨他的数出草原大漠。大宁的太祖皇帝自幼长在边关,袭承的是杨家百年立于北宁城直望草原的血性和仇恨,历代宁国公未死于阵前而是病榻者不过三人,广武帝比所有人都清楚,征讨草原,就该是三年一征,五年一伐,让北奴没有半分喘息的机会,用国力将草原耗干,所以在广武三年平定岭南彻底一统中州之后,他用了二十年将北奴的势力从西域三十六城国打回了漠南,让高丽渤海成为大宁的属国而非北奴的附庸,甚至动起了经略辽北彻底将北奴与东面三国隔绝开来的心思。 可惜王图霸业终究还是用人命来填的,杨景见不得大宁百姓如此受累,也因为杨泰麾下的十万精锐被尽数拆散而还给了北奴一息喘息之机,想着等大宁在自己的一朝,可以与民休息,不会因为北奴,而让杨家子孙丢了天下。 大宁立国之后三十年的厮杀已经换到了第三代人的头上,除了仇恨的与日俱增,大宁和北奴,已经彻底走上了不死不休的境遇。 博雅伦如今为自己亡夫和幼子守着这座草原,她不得不学会骑射,不得不学会用自己的脑子思量如何让草原不至于被日渐势不可阻的大宁赶尽杀绝,他们丢了西域和辽东属国,所以不得不设尚书台改制让削枝强干,让草原不必掉入群龙无首的地步。 “大宁的皇帝死了,新的皇帝断然不会与我们议和,他在拖着我们,在等杨威回来;纯阳关里面的杨宸被赶走,新来的邓和,既然大宁不愿意结盟修好,那我们就接着打,打到他求和为止” 荆生当即劝阻道:“阏氏,如此一来,若是杨威来了该如何?” 衣袖从群臣头顶拂过的博雅伦冷冷地哼道:“大宁的新君这样对杨宸,杨宸还是他的亲弟弟,你说,杨威会不会给他卖命?会不会也存了待价而沽的心思?宁人有一句话,养寇自重,也知道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只怕眼里,我们草原人才是寇,才是兔,才是鸟” 博雅伦动了心思,看着自己帐下跃跃欲试的大将,看着犹犹豫豫想要继续劝阻的荆生,没有了左贤王这个顾虑的她还是打算赌上一番:“呼伦,你领三万兵马,从纯阳关左侧的虎林山破宁军营寨直入纯阳关身后百里处,呼蒙,你率军两万,从纯阳关右侧的雁子岩入连城,杀到纯阳关身后五十里处,王庭五万大军,我来统率,直取纯阳关,不给宁人打疼,宁人是不会告饶的” “那还有十万大军?是用来防备杨威?”荆生问完,博雅伦点了点头:“杨威和李复能给我们来一出声东击西,我们为什么不能,只要有杨威消息,十万大军纠缠住他,等我们十万大军到了长安城外,他便不能给我们来一遭围魏救赵了” “阿密达,我给你十万人人马,你能为我们拦住杨威多久?” “回阏氏,杨威帐下最多只剩八万人马,给我十万人马,拦住他二十日不成问题,若是没能拦住二十日,我阿密达自己将耳朵割下,再让人把我的头送到阏氏帐下” “我不要你的人头,若是拦不住自己率军往草原跑回去就是,我把单于交给你,你是完颜家里最忠诚的勇士,只要能拦住杨威十日,我便不怪你,能拦住十五日,我让你做王庭的大将军,你能守住二十日,左贤王的位置,我便给你!” 一言既出,满帐之中俱是震惊的意味,左贤王尸骨未寒,长子尚在东面领军,阏氏却已经将左贤王的位置许给了阿密达。 阿密达跪了下去,取出了腰间的短刀猛地刺进木板中:“我阿密达以长生天的庇佑起誓,必护卫单于周全,拦住杨威二十日,若是少了一日,我阿密达不要赏赐,请阏氏治罪便是!” 阿密达做出了草原儿郎只会向长生天祈求庇佑的手势,这是草原上最尊贵的礼节,他身上有完颜家的血脉,可这份血脉因为继承了别人的家业而失去了这个最尊贵的姓名。他无时无刻不想将完颜二字放在自己的名前,“非黄金家族不为王”,博雅伦让他做左贤王,便是要让他阿密达回到完颜王族。 半个时辰后,议定了与大宁一战逼迫大宁求和的王帐之中又安静了下来,没有单于,只有阏氏和尚书台这两位草原上权势最盛的一男一女孤零零地站在帐内。博雅伦一身精美的华服已经换成了铠甲,她向下问着呆坐在原处的荆生:“你是不是还觉得,我今日是在胡闹?” 荆生默然的抬起头,博雅伦比他年轻几岁,一直以来,博雅伦这个主子在他这儿,又像一个妹妹一般。 他愣愣的摇了摇头:“不是,只是这么走,万一不能胜,我草原十年积累,只怕毁于一旦” “哼”博雅伦轻蔑的笑了笑:“大宁已经死了的皇帝都敢用他的边军换我王庭一片焦土,让大宁如今的皇帝少说十年不敢远征漠南,我为什么不用我北奴十年的积累换大宁低头一次,当初是你教我的,不敢输的人,一辈子都赢不起” “那不一样!”荆生挣扎着:“那是你的兄长要害你们母子,你们母子别无办法,我这么说,只是让你敢快刀斩乱麻,守住先单于的这份基业” “所以呢?”博雅伦跳下了木梯,站到枯坐的荆生身前:“所以我输了么?中州人聪明,勤劳,会耕田,会促织,能造出精巧的瓷器,最华美的绫罗绸缎,连吃的东西都是世间最雅致的。他们还能造出天下最难攻的城池,射得最远的箭矢,最难射穿的铠甲。拿得起笔,也握得起剑,欺负我们草原人没有脑子,所以我学了宁人的东西,如今才发现,宁人最擅长又最不堪的东西是算计人心” “这是什么意思?”荆生抬头问着博雅伦,可博雅伦早已转过身去,取出了腰间的弯刀,把自己眼角的胭脂,照射出了一道寒光:“宁人的皇帝让他的儿子和臣子领兵,兵分三路出征草原是做皇帝忌惮儿子和臣子是算计,杨复远阳奉阴违,出关之后勾结完颜亮破关而入是儿子不服老子,也是算计。老皇帝一面用着楚王,一面又提防着楚王是人心。新皇帝直接让楚王回去,把兵马交给了一个年纪轻轻的将军更是算计。他们算计来算计去,甚至都没有抬一眼看看我们,看看我们握着弯刀就站在他们身边,他们赢得太久,也狂妄得太久了,不杀些人,不见一些血,他们只会以为我们草原好欺负,只会以为我堂堂王庭,真怕了一个连是不是会南下长安救他们都不知道的秦王。长安城外无论宁人还有多少家底,我都要一并带走,只有让宁人的朝廷弱了,藩王兵强马壮了,只有他们离心离德,自相残杀我们才有机会,所以我要赌一次,要打给他们打出离心离德来” 荆生其实早已经猜到了这是博雅伦的所图所谋,轻叹了一声后起身问道:“那我随你一道南下,从纯阳关到长安,不知宁人有多少兵马,两王作乱元气大伤的宁人朝廷也不可轻视,我在你身边,总归是好些” “好”博雅伦应了下去,因为说服了荆生支持自己南下之策,她显得有些高兴:“你看,这铠甲好看么?” “好看” 不远处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完颜古达愤怒地在空中捶了一圈离开,却没有听见自己所偷看的母亲,满心伤怀地说道:“这套铠甲是他在宁人的江南请人给我打的,我只有这一身铠甲,当初第一次随他出征大宁,满心欢喜。可长生天不长眼,就是在这里他死在了我的怀里,我就穿着这身铠甲,他究竟是怎么死的,我查不清楚,但宁人,脱不了干系,就算是为了报仇,这一次,我也一定要让宁人的皇帝给我们低头” “好” 荆生没有了一丝一毫的顾虑,什么阴谋诡计,什么离间,什么议和,统统丢到一边,不亮出弯刀来,中州的眼睛永远都在北奴人的头顶上。 往南面数百里,杨宸在桥山宇文靖的坟前,代宇文雪为宇文靖上了几炷香,颇为感怀地说道:“王妃要生产了,您老在那边多多保佑” 一场大雪落到了杨宸的明光铠上,皑皑白雪覆盖的桥山上忙得不可开交,朝廷已经议定了日子,冬月二十二,大行皇帝的梓宫便会从长安送到此处来,移入仁孝文皇后如今所在的玄宫,桥山福地,也就会从那一日开始,被称为大宁太宗皇帝桥陵。 “王爷,该走了,礼部和兵部来问了几次,问王爷何时南下,他们好准备王爷南下所需” “他们不让本王回长安,就这般心急么?本王这半年,转战千里,换来的,究竟是什么?是满朝的忌惮,是群臣的猜疑,是母后的嫌隙,是父皇的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王爷如今争不了,新帝登基,再过些时日,便该是新朝年号了” “新朝年号”杨宸笑了,笑得释怀,但是从长安转过却不得入的他,终究还是在鸡鸣驿的山巅,望向京城,好好的哭了一场。 楚王无孝,大雪做衣。 第616章 飞雪三千里(2) 夜幕之下,长安月色澄明,如一粒银丸倒悬于空,照破了大宁帝都数百年巍然城墙之内的烟绿云霭,蟾光鎏银,长安城中的各方的各坊各市皆是一片缟素,天子国丧,让初冬夜晚的长安城里只见闭坊前行色匆匆匆匆,难见往昔的热闹。 皇城里,与各家公府门前设祭的隆重不同,一处宅院只是简简单单的陈设了一番祀礼。可无人敢指责说这户人家的不敬,毕竟这处宅子就是先帝所赐,而所住之人,也是大宁的百官之首王太岳。 王太岳书前的院里生着一棵的桂树,一只猫儿睡在堂前婆娑摇曳的花影里,清浅的夜色之中,只有火炉微微燃烧煮茶的动静,书斋中有杨景御笔所赠的墨宝“惟诚”二字。 王家的仆人不多,被先帝封为一品诰命夫人的王夫人素日穿着也颇为朴素,只有这些百官女眷需要入宫给皇后请安时,王夫人才会取出那一身一品诰命宫装。 即便有人会在背后骂她是乡野村夫之人,但每每入宫,所有人都只能乖乖地站在一旁,将距离皇后最近的那一处位置留给这位还会自己织布补贴家用的宰辅之妻。宫中奴婢历来跋扈,多有狗仗人势之嫌,为了在宫中行走便宜,京城之中权贵侯门没少给这些天子家奴打点。 唯有王家,不拔一毛,杨景刚刚登基之时,有些宫中老人在王夫人身前卖弄资格,设计在宫中恶心了一番,事后被陈和知晓,活活杖毙,直言“王夫人是宰辅之妻,尔等不过是贱奴,再敢放肆,俱是今日下场!” 见十万内宦之首对这个看起来并不像长安贵人的老妇人毕恭毕敬,长乐宫中再小的奴婢都知道这皇城人家里只有王家人和宇文家的人不能惹。 从江北家乡送来的茶叶被煮出了令人陶醉的香味,王太岳手捧一本书,没穿上当朝宰辅的朝服,只是一身不过半两银子的寻常衣物,眉头紧锁,时而叹气,时而恼丧。 王夫人在长安多年,也曾习得这富贵人家女子点茶的手艺,两人没有让奴婢伺候近前,只是夫妻俩一道坐着。多年相知,王夫人自然猜到了今日的夫君如今是心事重重,她从不过问国事如何。但今夜,一个不大不小的流言被她听见,让她也有些为难。 一杯热茶在初冬的夜里冒着层层热气,心绪驳杂的王太岳眼睛尚未从书上移开便将手伸了过来。 “诶!” 王夫人在一旁掩面而笑“老爷,要知茶冷暖,也不能伸手往火里摸啊” 被火刚刚燎了一手的王太岳这才放下手中早已读不进的书,叹气说道“多事之秋,手能被这火燎了缩回来还好,就怕是不知火烧到了眉毛” “老爷可是在忧心北边的事?我今日在护国公府都听见了,曹夫人说北面兵败,邓家那二郎丢了纯阳关,被围在开平山上的那些将军生死不明,听说李夫人已经好几日忧心邢国公的安危,食不下咽,寝不能安,已经病了” 王夫人不过是试着提了一嘴,却被王太岳当即讽道:“你们这些人,没事总说这家长那家短的,这兵败的事也是能随便说的?陛下刚刚登基,纯阳关便丢了,指不定蛮子年前就会兵临长安城下要陛下订一个城下之盟,依着陛下的性子,是万万不愿给北奴低一头,这些时日你就留在家中,勋贵人家的后宅有的闹腾,咱妈家还是别去掺和了” “不去就不去,那我再问老爷一事,老爷可不能瞒着我”王夫人转过身来盯着如今因为操心国事已经身心俱疲的王太岳。 “不是国事就行” “是国事,也是家事”王夫人说完,王太岳眼中掠过了些许迟疑只听见王夫人说道:“今日在护国公府还听说了一件事,先帝驾崩前说是要九皇子娶了镇国公府二门的宇文恭之女宇文若,还有,要把和玥公主,许给咱们家敬儿,是真是假?” 今日因为此事不知,在护国公府里被曹蛮夫人一番玩笑的王夫人并未置气,只是想从自己夫君这里知道此事真假。 “公主殿下还要为先帝守丧,我大宁守孝虽不必三年,这事也还有的拖着,不是定数”这桩让王太岳不知如何开口说起的遗命,王夫人不提起,他自己都快忘了这茬。 “那便是真的?” “嗯”王太岳点了点头,接过案上那一杯热茶饮了半口:“先帝给太后的遗诏里,清清楚楚” “先帝既然这么说了,陛下也不会阻拦,那咱们可得好好准备,五公主嫁给的是邢国公的孙儿李鼎,来日也是国公夫人,成婚之时排场可不比王爷娶妃,咱们家自己可以过苦日子,但万万不能委屈了人家殿下,她是先帝在时受宠的殿下,先帝将公主许给咱们家,是圣恩浩荡,咱们不能辜负了先帝” “你到底想说什么?”多年相知,一字一句间无论如何遮掩,也断然不会瞒过一丝一毫。王夫人面露难色的说道:“要不咱们还是把江北那些田给卖了,多少凑点银子来,不说排场,这西市的厨子得请吧,这府里西院得给收拾出来吧” “再怎么比能比过邢国公府?天家嫁女,陛下知道咱们家的难处,敬儿如今外任,若是成亲也断然不会留在京城,收拾这些做什么?八字还没一撇,你急什么?” 被王太岳说了两句的王夫人不知道为何今日会触怒了他,正要发作时,反倒被王太岳给堵了回去:“这院子要不了几年你我也住不到了,不着急,天子嫁妹,排场再低能低到哪儿去?陛下仁厚,不会薄待了八公主,定是风风光光地从宫里出来,你操心这些,没有银子又能如何?我便是今日去户部支十年俸禄,也不过是邢国公府大婚的一点零头,就这样吧,听宫里怎么个说法,宫里不说,咱们也不好擅作主张” “好”王夫人念了念,起身说道:“这已入冬了,说是京郊已经有雪了,怎么长安城还不落一场?先帝驾崩,朝廷又吃了败仗,真不知这个年要怎么过啊” “你担心什么?这长安城九处城门在,蛮子便是围了也打进来,咱们还有秦王的几万兵马,这蛮子不会在长安城下过年的” “那你在操心什么?”王夫人为王太岳整理了一番衣物,而王太岳的脸上已经布满忧愁:“陛下也知道,可是陛下做事太急,当初辽王兵临城下,就是陛下差遣的兵马无人能挡,如今虽是先帝遗诏要邓和去领兵,可陛下太急了一些,反倒落人口舌,我是怕陛下越知道这样,越会催着秦王南下,秦王的性子可不是楚王,这给秦王惹急了,我大宁恐是有倾覆之忧” “说来也是,人家楚王爷在哪儿领兵好好的,突然就换了人家,连长安城都不让人家楚王回来,这天底下,哪儿有当爹的死了不让儿子回来奔丧的道理” 王太岳眉头紧皱:“慎言!这也是你能置会的?” “不说就不说了,我一个妇人,不懂得什么大道理,可我也做娘,今日在护国公府,你是没听见,多少人都在说太后和陛下这样做伤了楚王爷的心。她们前些日子都骂人家楚王爷骂成什么样了,就因为楚王爷没有出兵开平山,还闹了一个身入敌营议和的沸沸之言,楚王爷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多好一孩子,怎么会是勾连北奴的人,今日曹夫人也说了,当初说人家楚王爷通敌,是妇人之见,误国误民了” “这些话,万不可再说一次”王太岳说完,见夜色中寒气渐重,随即说道:“你先回屋歇息吧,让我一个人坐会儿,静静” “好,这些茶具老爷就不必收拾了,妾明日自己来” 王夫人退去,王太岳又一人坐下,手捧一本《治民十论》,眼前是自己曾经在翰林院里挥斥方遒所写的治国安民的大道理,献与太祖皇帝,太祖皇帝笑他是书生之见不能治国,等他在翰林及内阁行走日久,也渐渐明白了太祖皇帝的用意,杨景的骤然驾崩,长安城里伤怀于五内俱碎的人里一定有王太岳。 那也是一个雪夜,喜欢吟诗作画不知为何没有就藩的年轻王爷发现了在弘文馆里秉烛苦读,因为天寒地冻不停地朝手中吐气,两手摩挲取暖的年轻的翰林。给他从弘文馆守夜太监哪儿取来了火炉,还热了一壶酒,相谈甚欢的一夜恍如昨夜,寥寥间,又总觉二十余年已经太久。 那时的杨景神采照人,何等风流,那时的王太岳又何等寒酸窘迫,但因为杨景一句笑着的:“不说国事,今日只说历代君王得失”有了这样一番二十余年的相知相近。 王太岳想得入神,从如何不触怒杨智为他解决北奴这燃眉之急想到了大行皇帝治丧过些时日就该由天子亲自护卫往桥陵入土为安的事,又从追忆杨景,想到了曾经那位喜欢女扮男装,与杨景一道微服私访民间的王妃。有些话,王太岳终其一生都没能问出口,但杨景的作为,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长安城的月色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北风渐起,苍穹之中密布的云开始将天色照得更为灰暗,王太岳没有昏昏欲睡,直到炭火将熄时,他才猛然察觉夜色已深,而自己的窗外,已经是漫天的飞雪。 “谁?” 他猛然转过身子,没有察觉到窗外的动静,刚刚要坐定,动静又起,以为是寒风拍窗的他起身向前走过想要关窗时,恍惚间看见漫天的白雪里是驾崩的先帝,他急忙推门而出一样站到雪前,人影又消失不见。 “陛下!陛下!是你么?”王太岳站在雪里,任凭大雪沾染到他的衣物上,他伸出了手去接过几朵雪花,转瞬间,大雪又融化在他的掌心之中。王太岳多年风雨,可没有一日,像杨景驾崩后这段日子,让他这般心绪不宁过。 “陛下!” 除了风声,还是没有动静,正当王太岳以为是自己恍惚是幻觉之时,杨景的人影却出现在了几步之外的大雪之中,不是驾崩时那番憔悴的模样,是刚刚登基,杨景刚刚选下“永文”这个年号,而他王太岳刚刚做到内阁宰辅踌躇满志想要一展宏图抱负的时候。 王太岳已是过了天命之年,早已不知眼泪是为何物,但这一刻五内俱碎的他流下了眼泪,他刚刚没告诉自己的身边那位,其实公主下嫁,不止是圣恩浩荡。杨景知道,历代变法者极有可善终之人,王太岳的清丈田亩,永文新法,真要做下去,虽十载之内可国富而民强,但勋贵世族的根基元气大伤,这些人断然不会放过他。 而天子恩宠,不知何日到头,杨景没有把王太岳的命交给杨智的一念之差,他做过皇帝,知道有时候皇帝也不得不杀一些自己不愿杀的人。所以八公主杨婉与王敬的婚事,是为了真到那一刻王家倾覆之时,还可有所保全。 “陛下” 王太岳站在大雪里连唤了几声也杨景的人影也没有丝毫的消散,他进一步,杨景便退一步,王太岳跪在了雪地里,眼泪无比冰凉地问道:“陛下是还有谁放心不下?是当今天子?” 雪中杨景的人影未有丝毫变化,仍是站着,盯着他,王太岳又问道“陛下是忧心开平山大军倾覆,北奴兵临城下?我大宁有亡国之忧?” 依旧只有北风作响,大雪飘零。 “陛下是担心秦王作乱,为祸朝廷?天子失国?” 王太岳连了几次,杨景都无动于衷,直到王太岳问道:“陛下是在担心楚王?是担心有朝一日朝廷与楚王决裂,两龙相争?” 王太岳问完,抬起头时,杨景的人影消散在大雪中,大宁年过半百的宰辅一人躺在了雪中,一面哭着一面问道:“陛下,你这是何苦将自己闷着啊?” 长安城里,大雪漫天,终南山上那处飞云观里,年纪虽小但已能窥测天机的山空出门望雪时,发现了异样: “师父,长安城里紫气消散了” “先帝驾崩,紫气消散是有什么好奇怪的”三真转过身去,侧着身子继续睡了,对漫天的大雪,没有自己弟子万分之一的兴致。 “不,这紫气入定南了” 飞雪三千里,紫气入定南,永文七年的第一场大雪,一路从长安下到了定南卫的阳明城中,跟着杨宸走了一路。 第617章 飞雪三千里(3) 长乐宫里本就是一片缟素,这半夜飘零的雪花更使这座毁于战火又为历代君王所重建的皇城多添了几许韵味。望着连城告大宁兵败的奏折,刚刚登基的杨智实在无心挑选百官为他所选的年号,一个人独坐在甘露殿中,左手撑着自己的头,满怀疲累。 此时已是深夜,甘露殿的窗外忽然响起了疏疏密密的声音,伺候的宫人安静地候在殿外,偌大甘露殿里正是因为仅仅剩下雪声,而被衬得静得有些出奇。 从东宫管事太监变为司礼监监守太监的高力如今成了偌大宫城里炙手可热的红人,陈和名分上虽仍然是十万内宦之首,但甘露殿里伺候御前的差事却已经完完全全地交于了高力,如此雪夜,曾经呼风唤雨的内宦之首,之首跪在大行宫里杨景的灵前,黯然神伤。他陈和从不贪恋权势,之首为自己的主子不甘,伺候御前多年,他如何能不知再给自己主子数年,这天下必是太平盛世,若是自己的主子尚在,又怎会因为群臣忌惮楚王,而阵前换将,使得大宁兵败,御风飘摇。 杨景灵前的烛火长燃不熄,祭品更是满满当当地摆满了整个案上,群臣为杨景上谥号“体天弘道高明广运圣武神功纯仁至孝文皇帝”,庙号太宗,但这一切,与如今的杨景毫无干系,这是他待在长安城里这座曾经属于过他的长乐宫里最后的时日,但北面北奴大军压境,是否能如期奉太宗皇帝梓宫于桥陵,成了让新帝杨智焦头烂额的事。 百官告诉他,不必担心,北奴是仓促南下,断然不会打过连城,等到天寒地冻,没有冬衣和足够粮草的北奴人自会退兵,可北奴不仅破了纯阳关左右百余里的连城长驱直入,而且距离大宁太祖皇帝的阳陵仅剩一步之遥。邓和率数万残兵败将在阳陵设防,若是让北奴人杀到了广武帝的阳陵上,不仅他这位新君面上无光,偌大的大宁也只是新添国耻。 为此,他已经数日未曾得到一个安稳的睡下过,兵部的急报一封又一封的送入宫里,除了兵败,还是兵败,开平山之围未曾得解,还丢了纯阳关,北奴人此时若要议和,他杨智毫无底气说一个不字。他不明白,已是大雪时节,为何杨威的几万兵马还在那座草原上无声无息,莫非是不满自己灵前继位,打算等北奴与国朝两败俱伤后,再探出头来渔翁得利。 从前的他想过等杨景千秋万岁之后要如何肇启盛世,但如今却是孤家寡人,如履薄冰,原本可以一用的宇文恭被他亲自拒之门外,数万剑南道兵马不敢轻易号令入京,最初想用的杨宸,又因为百官忌惮以先帝遗诏,赶回了阳明城,亦是不得用,唯一所能仰仗的京军与河北兵马又在邓和麾下,一败再败,将纯阳关都丢了。 每每想到此处,他便会多一分怨气,多一些恼怒,手握天下人的生死之权,他很想杀人,像自己的先祖一样,杀得人头滚滚,让人害怕自己,从而听命自己,可他的杀戮,北奴人只会乐见其成而毫无畏惧之意。 甘露殿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杨景的贴身内宦高力手提着御膳房的参汤跑进了杨智如今一人独坐的深宫里,刚刚走进,便忙不迭地说道:“主子,主子,好事,大好事” “如今哪里还有什么好事?”杨智有些颓丧,没有了从前那番志气昂扬。 高力先将手中的盒子放在一旁,然后跪地说道:“天降大雪,好大的雪,奴婢猜想,这蛮子也不是三头六臂,也该怕冷,或许这大雪是天助我大宁,先帝爷保佑着陛下,逼着蛮子退兵呢” “不说这些烦心事,你提的这是什么?”杨智坐正了一些,靠在御座的椅背上,叹了一口气。 “这是皇后娘娘让奴婢为主子送来的参汤,娘娘说主子这些时日操劳过甚,这御膳房的参汤是娘娘命咱们东宫的厨子准备的,最合主子口味”一朝天子一朝臣,从杨智入宫后,这长乐宫的仆役差事和管事之人已经换了大半,成为了东宫亲信之人。 姜筠已经自大宁门入宫,名为助太后协理六宫,可实则在宇文云与杨智近乎决裂无心过问后宫诸事之后,成了真正的中宫之主,从独孤伽薨逝之后已经闲置两年多的椒房殿成了后宫之后最为热闹的地方。新帝仁厚,让杨景后宫嫔妃年后再出宫为尼,常伴青灯古佛之侧,所以后宫的诸位太妃,仍旧会每日往长宁殿请安,再往皇后椒房殿中闲谈。 “叡儿睡了?” 高力将盛有参汤的碗摆上了御案,杨智一面端起,一面问道。 “小主子早已睡下了,只是刚刚搬到椒房殿里,每日有些哭闹,说要回家”高力站到了杨智身后,如曾经在东宫时那样为杨智捶起了肩膀。 “锦衣卫是明面上的耳目,影卫是先帝暗中的耳目,咱们东宫的探子你费些心力,编入影卫里,多与陈和学学做事” “奴婢知道了,一定好好跟着陈公公学” “不止要学,先帝驾崩,不出半年,陈和会自请为先帝守陵,先帝驾崩前已经托付过,不必为难他,等他走后,这些人马你都要为朕好好用起来,这天下,不该有瞒过朕的事”登基日久,杨智已经习惯了自称朕。 高力跪了下去:“奴婢明白,主子放心,奴婢定不负主子的恩赏” “司礼监里人少了一些,过些时日选几个可用之人报上来,司礼监的陈振不堪一用,陈和一走,朕总不能无人可用不是” “诺” 高力仍旧跪在地上,只是杨智喝完碗中的参汤,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即问道:“楚王走到哪儿了?这楚王妃快足月了,也不知能不能赶得上?” “启禀主子,护着楚王爷南下的影卫今日刚刚报了过来,说是前日已经过了鸡鸣驿,楚王爷一个人在鸡鸣山的大雪遥望京城,里哭了好久,算着马力日子,应该是快出横岭了。可是眼下大雪,楚王爷还得领兵,山路崎岖难行,王妃娘娘生产,只怕是赶不上了” 高力自然不知这些消息都是陈和已经改过一次之后再转告于他的,从鸡鸣驿后,楚王军中已经传来消息,楚王染了风寒,不得见风,军中诸事奏于军师赵祁,楚王爷坐进了马车。但无论是影卫还是骠骑营都不会说出自己心中的困惑,楚王殿下坐进了马车里,那跟随楚王左右的去疾和阿图两人为何不见了踪影,还有乌骓马,也已全然不见。而那些候在路旁的各郡县主官,无一人得以求见楚王殿下。 赵祁本欲劝阻杨宸不要如此胆大妄为的行事,撇下三千骠骑,自己轻装简行,直奔定南卫,却因为杨宸一句:“本王如今的处境还能坏到哪儿去?随他们去,弹劾便弹劾,本王在阳明城里,无非是丢下半年俸禄罢了” 听闻高力之言,杨智面色沉寂下去,独自走出了殿外,那些因为原本候在连廊之中的奴婢纷纷跪在杨智所走的两旁,高力寸步不离的跟着,在走出甘露殿前接过一盏宫灯为杨智打起了灯来。 杨智没有走得太远,只是站在了甘露殿外如今改名为登云的廊桥之人,面向南疆,伸出手去接过了雪花。 “这么大的雪,路是难走了些,只希望七弟不要怪朕无情,是皇考遗诏不许他入京奔丧,他与秦王皆是朕的手足,朕总不能厚此薄彼” “主子和楚王爷情深义重,楚王爷定不会以为是主子的意思,只是楚王爷平乱之功,却换得今日处境,只怕楚藩上下,有所怨言啦” 杨智被高力这么一提醒,倒是又记起了一件自己早已想到的事:“朕如今不能封赏楚王,但能封赏楚王妃和她腹中胎儿,去传诏,待楚王妃生下一子,即赏楚王妃布五万匹,银二十万两” “陛下,这礼是不是太重了些,如今国库因为大乱,捉襟见肘,陛下若是如此厚赏楚王妃,只怕群臣非议,还有来日秦王妃若是生产,岂不是也得照着这个例子?主子或是忘了,秦王妃可是和楚王妃一样,身怀六甲,快要足月了呢” “秦王如今尚未立功,朕给谁不给谁,是朕的家事,百官能如何?这事你让皇后去赏,用宫中私库的银子布匹,给楚王一家,再多也不算多” “诺” 纷扬的大雪在黑夜之中为长乐宫披上了银装,杨智站在登云桥上南望,也盼着杨宸可以早一日回到定南卫,夫妻团聚。杨宸率三千骠骑南下从长安西面过城而不得入时,身为九五之尊的杨智也曾想过亲自为杨宸送行说清楚如此对他非自己的本意,而是皇考遗诏。但无奈事务繁杂分身乏术,兄弟俩只能如此失之交臂。 一场大雪,将诸多人困在了黑夜里,困在了白雪中,一身戎甲独立雪中的博雅伦心若坚冰,一介女流,亲率五万大军不出一日便破了纯阳关,固然有左右两翼大军已经断了宁军后路,有可能合围纯阳关逼得邓和为了保存实力仓促退兵之嫌,可阏氏亲自领军让北奴大军自是士气大振。 邓和毕竟是将门之后,也许面对数倍于己的北奴大军力有不逮,但是避开北奴主力,避免遭合围让大军身处险地全军覆没还是可以做到,他赌对了北奴右翼尚未围拢自己,抛弃辎重,率军八万自纯阳关退出后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往南一会儿向西,退到了让北奴和大宁都未想过的那个地方——阳陵。 阳陵卫所兵马不过三千,还有看押晋庶人的几百兵马,邓和率军退至阳陵山下后,一面仓促向朝廷求援,一面严阵以待,准备在此与北奴决一死战不再南退。 这是大宁立国三十年来第一次有北奴人的铁骑在阳陵这处大宁太祖皇帝安寝之地践踏,援救开平山无功反倒丢了狼骑还让纯阳关失守的邓和自知无颜面对长安父老,所以选在了这处有太祖爷和自己父亲长眠之处的阳山,想借此让八万大军背水一战,与北奴不死不休。 博雅伦的兵马将近,但没有了纯阳关外那番对阵邓和的优势,北奴深入大宁境内近三百里,又是分兵夹击,一旦有一支奇兵猛攻北奴侧翼,这十万北奴大军便可能此生再也出不了连城一步。而决意要让大宁新君定一个城下之盟的博雅伦已经不打算退兵,决意在连城之内让大宁朝廷低一头,没有什么比丢掉祖宗陵寝之地更让大宁丢脸的事,所以在阳陵所在之地决战,博雅伦心头还是有些暗自窃喜。中州武将以封狼居胥为毕生荣耀,那她一个北奴女子,一个单于阏氏在大宁开国皇帝的阳陵之上让大宁罢兵议和又是何等气魄。 兵败的邓和,率军大胜长驱直入的博雅伦,荆生,在开平山上已经是鬼门关门前的李复,坐镇长安忧心忡忡的杨智,如今被搅进局中所有人都出奇的在想那个人,那个已经从草原上消失在众人眼前的人,大宁的秦王殿下和他麾下的数万虎骑,如今究竟在何处。 杨威成了永文七年大宁这场声势浩大的北伐,北奴不顾一切南征的大战之中关键一手,博雅伦以为他之所以消失不见是为了保存实力让大宁朝廷给封赏,便是猜错,也尚有十万大军在北交由阿密达抵御,不至于让自己一无所获。而同样不知杨威是如何打算的杨智已经放弃了让兵部论罪的念头,不停地派人将自己的旨意传于杨威。 “若秦王之兵马如关勤王,驱蛮夷远我大宁疆界,遁于漠北,封天策大将军,可入京奔丧,剑履入殿,位宰辅之前” 这是杨智第一次这般低声下气的有求于杨威,可他堂堂天子,却连这份御诏能否被杨威听见也不敢明证。而大宁的百官头一次对秦王杨威毫无敌意,先帝让杨威归于凉雍的遗诏,在情形所迫的现状下,被人有意抛之脑后。 开平山下,五公主杨韫夫君,驸马都尉李鼎面色惨白落了下马,身为邢国公嫡孙,他却瘦得不成了模样。 而他的一众护卫,也是饥寒交迫,如今这座山上,尚有战马的人可不多了,李鼎的坐骑没有草料,也无力再站起来。 “少将军!” “告诉爷爷,我,我走不动了,回了长安,勿要为难公主,和离书在家中先帝所赐的铁券盒中” 出征之前,李鼎便已经决定,自己若是战死沙场,便让李家人看到这份和离书,如此一来,公主谈不上是他李鼎之妻,不必守寡。 第618章 秦藩虎骑 开平山下由阿密达所率的十万大军仍在,白雪皑皑的开平山上,除了奄奄一息的士卒,已经极难寻到一棵树皮未被剥落的大树,被困厄到极点的宁军掘地三尺之后,偌大的开平山,也再难寻到一丝飞禽走兽的踪迹。 长安城里享尽了富贵的大宁勋贵子弟,不少人就如李鼎这样,倒在了雪地里,再也未曾醒过来。三万大军,被围这么些时日,如今只剩下不到寥寥八千余人,许多伤卒因为无药可医,浑身溃烂,不得已让同袍给了一个痛快。而冻死在开平山之人,也不可胜数。 “老大,那山脚是不是咱们自己人?要不要去救救?” “再看看,王爷有令,只让咱们摸清楚敌情,万不可让蛮子发现咱们,看来蛮子已经没打算为难邢国公他们,山脚下布防怎么如此松散?莫非这是诱饵?等咱们来?”秦军的一名标长和自己的十几个弟兄趴在开平山一处山岭的雪地之上,他们的衣物一样的单薄,粮草一样难以为继,但从王庭一路赶来,将不少北奴部落劫掠,除了老弱妇孺一律赶尽杀绝后得以以战养战的他们比开平山上的京军还是要好上太多。 “可总不能看着他们冻死在哪儿吧?” “蠢货!”标长拍了十几人中最年轻的这名士卒:“若是为了他们露了行踪,咱们今夜死的人就会更多,王爷知道了,你小子就没命了,咱们一干弟兄,日后也做不成这游哨,只能去火头营喂马” 火头营喂马是秦藩帐下的一种惩处,因去了火头营,各种脏活累活不说,不能上阵杀敌,也就没有赏银,秦军百战不殆的秘诀便是在杨威所定的规矩,从他自己到帐下部将,再到千户,百户,佰长什长和一个大头兵,都无人忤逆。 标长向身后的一名老卒挥手道:“你,带着他们两个,速速往后边传回去,就说咱们第三营第十标,已经摸到山脚下,蛮子布防松散,并不准备” “诺” 开平山脚下二十余里,仅仅是探查地形与北奴布防的游标,杨威便整整撒了不下百标,万幸这场大雪为他们遮掩住了行踪,北奴人并未察觉到杨威这头安静许久的老虎,獠牙已经张开。 李鼎被人拖回了大营里,奄奄一息,只有将大雪堆在锅中融化后才勉强得了一些水来,李复看着这个自己最为疼爱的孙儿,颇有些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之情。那个念头,从挨饿的第一日开始与日俱增,但北奴人拒不受降,反将那些逃向山下的宁军降卒坑杀,活活要将他们饿死冻死在这开平山上的用意再明显不过。 当朝国舅,德国公姜楷尚不知长安城里已经变了天,天子驾崩,新帝登基,德国公府如愿成了独孤家和宇文家后,第三家成为皇后母族的勋贵,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皇后母仪天下,今日镇国公的那份荣华,不日便会到他姜楷头上。但此刻一样忍饥挨饿的姜楷无心去想长安城里的那份荣华富贵,那些锦衣玉食的日子,活下去,是他如今唯一能想的事。 作为中路军的行军副总管,一路上他极少对自己父辈的李复有所不敬,可眼下的情形,他的确不甘心就此在开平山上自生自灭。 “帅爷,要不还是一不做二不休,我们杀下山去吧,战死疆场,总比这样窝囊地冻死饿死来得强,前些时日是狼骑来救的咱们,咱们就差一步便能冲出去,朝廷一时半会儿救不了咱们,议和的事也是不了了之,倒不如咱们各自领兵,分头杀下上去,只要有一路人冲出去,咱们便赚了” 姜楷的话掷地有声,躺在李复榻上的李鼎已经昏睡过去,李复有些难以置信的转头看着满帐之中那些怀疑的目光,此次北伐,中路军近乎全军覆没,虽牵制了北奴大军南下,让杨威得以攻破王庭,但连着的几次惨败,让他这位去年才因为克复东台岛,重新入京受封大将军的先帝老将失去了营帐之中这些青年俊秀的信任。 曹家的人,邓家的人,姜家的人,还有李家的后辈,不少人是他的子侄一辈,甚至是孙儿一辈,长安城里那么侯门将种子弟这一次死在了大雪里,他一样悲痛于五内,但他仍是不明白,朝廷为何会见死不救。 他相信杨景,相信这位成全他多年夙愿,让他为主帅率军北伐的帝王,只是他并不知道,大半年的时光,历经两王之乱心力交瘁的杨景已经不曾视朝许久,如今也再也不可能视朝,新的天子,对援救他们这帮勋贵兵马,似乎没有那么急迫,才会在最初让杨宸坚守纯阳关不出。邓和倒是救了,却换来是一场大败,还丢了纯阳关。 “诸位也是这个意思?” 出关大半年,曾经的几许银丝变作了一头白发,李复的声音不再如从前那样洪亮,在天寒地冻的开平山上,只不过是说几句话,也能从口中吐出一口白气来。 满帐之中尽是无声,但李复能猜出他们的意思,无非是怪他居然幻想让北奴人围住开平山,然后与边军内外合击让大军错过了躲进关内的最佳时机,也怨他相信朝廷会有援兵,使得大军在这开平山的重围之中,难以自拔,几近倾覆。 “好”李复拍了拍自己的腿:“我李复平生自负,如今一将无能,祸累三军,牵累了诸位,传令下去,今夜子时,三军趁夜杀下山去,生死有命,能杀出重围一个是一个,诸位今夜之后,珍重!” 李复多年征战,未曾料到自己会有今日一败,说完之后,一个人默默走出了帐外,心里已经生出了赴死之心。数万大军托付于他,北伐大业托付于他,可因为杨复远的谋逆,北伐无功而返,还连遭大败,三军倾覆,他自觉已经无颜回京面圣,无颜见长安城中的父老妻儿。 开平山下,初冬时节入夜极早,杨威立在一匹骏马之上,神情冷漠,转战千里,并不畏惧,也无慌乱,只是如今的他,并不知晓长安城的变故为何。 “王爷,探明白了,开平山上领军的北奴将领是阿密达,蛮子和咱们一样,没有准备过冬的粮草军械,所以山下不妨颇为松散” 杨威冷峻的眼神让人胆寒,身后朱红色的披风经过这数千里已经泛黑:“传令下去,左前军从北面佯攻北奴大营,诱敌出营,阿密达率军谨慎,不难看出那是佯攻,让他们麻溜一些,只要阿密达未率军出营,即刻杀向开平山,援救邢国公一部” “诺!” 传令的骑卒策马奔走,跟在杨威身边的老将霍霆问道:“王爷,左前军不过区区两万人马,佯攻北奴大营虽可,但蛮子若是追出去了怎么办?” “我今日自己去探了一番路,就蛮子如今安扎的营帐,最多只有十五万兵马,北奴分兵了,这绵延十几里的营帐散得太开,阿密达是猛将,更是北奴帐下的智将,若是分兵,不出本王所料,他必是为了等着本王,所以他绝不会犯蠢为了两万人马的诱饵便咬上去” “为什么?他人多,一口吃了咱们的饵不是更好?” 立在高坡上的杨威勒马调转马头往坡下走了下去,还一边冷笑着说道:“他怕本王,所以不敢” 杨威就藩那日开始便在谋划有朝一日北征王庭,所以北奴帐下如今的这些将军,他都已经命人摸清楚了从军之后所打的仗,北奴人以为阿密达悍勇,可杨威却不如此看,他一个宁人,却比北奴人更清楚,阿密达行军谨慎,只是战阵冲杀时悍勇无双。杨威虽然不知北奴为何分兵,也不知为何朝廷不曾派兵援救近在咫尺的开平山,但他只是遇敌杀敌,遇人杀人罢了。 一场混战从入夜之后在草原上吹来的阵阵寒风开始,秦藩的左前军从黑夜里冒出时,今日午后探查到秦藩踪迹有所准备的阿密达并未慌乱,而是调兵遣将在营前候敌,在北面严阵以待时,阿密达还不忘亲自在南面大营督战,生性谨慎的他将北奴十万大军化作了一个圆阵,想要用北奴最为强悍的骑军弥补自己在明,而秦藩在暗的劣势。 从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开始混战后,绵延十几里的北奴骑军开始往中军靠拢,以免被秦藩逐个击破。 “王爷,阿密达发现咱们了,怎么办?” “哼”杨威捏断了手中的一截残枝:“还是被他给发现了?那无妨,命右前军,从北奴右翼冲杀,一刻之后,后军往左翼冲杀” “可蛮子是铁了心做缩头乌龟,若是今夜撞不开他,明日等他发觉,咱们怎么办?” 杨威从雪地上一屁股坐起,握紧了手里那杆子长枪:“只要他怕本王,那今夜,他就赢不了!” 还在等子时趁夜冲下开平山的李复一部最初只有山脚的探马发现了混战的动静,可还没等他们上山奏明消息,阿密达留的那只后手便开始往山上攻去。阿密达知道杨威的手段,要么是为自己而来,要么是为了开平山的李复一部而来,所以事先收缩腾出了一万兵马便是打算趁着李复人困马乏而杨威不知虚实之际,将李复撵下山来,用李复诱出杨威主力,再行决战。 “诸位,虽不知山下是何动静,但我猜想,应是朝廷援兵,你我风头杀下山去,为山下的王师助阵!” “诺!” 一场席卷开平山数十里的混战就此开始,姜楷率仅剩的三千残兵从后山开始下山,而李复却没有按照约定从前山杀下,大宁的邢国公,将忠于李家的残部聚在了山间的营寨,当北奴发觉前山的宁军近乎没有一兵一卒把守山下营寨,而是且战且退往山腰撤回去时,兴奋异常,那杆宁人的李字帅旗让他们复仇的心思,更为浓烈。 “公爷,这老国公是?” 姜楷的部将拉住了想要逃下山去的姜楷,回头张望发现自己身后追兵越来越少的姜楷当然猜到了,这是李复用自己李家残部将北奴追兵给引了回去。心里一狠“走!再不走来不及了,你我今日回去,只是全军覆没,帮不了邢国公” “可,老公爷?” “闭嘴!走!” 姜楷挣脱了自己的部将,与他一道从后山逃亡的曹家子弟和邓家子弟此刻却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他们或只有数百兵马,或不足千人,弃一心逃命的姜楷于不顾,扭头杀回了营寨里。 他们之中,尚有父辈的血性,曹家儿郎和邓家儿郎,是太祖皇帝口中的好儿郎,怎么能做出让李复这么一个老将为他们殿后的事来。 可姜楷虽然逃了,但是不凑巧的遇上了率军赶来的杨威,混账之中,敌我不分之际,是姜楷的随从直接向杨威军中喊道:“北奴杀上了开平山,我等是突出重围的德国公帐下兵马,请诸位速速上山援救!” “德国公为何不在山上?” “北奴势重,我等不敌,侥幸杀出重围”姜楷一人将脸遮了过去,唯恐被杨威瞧见自己,援救开平山之事虽急,倒也没有到混了脑子的地步。 “混账东西!围攻之下,你等究竟是突围还是逃命!速速给本王带路,否则本王手里这杆枪,可不认什么德国公!” “公爷?”姜楷的部将怯生生的问着姜楷,发现杨威人多势众的姜楷又无奈地叹道:“走走走,回去!” 杨威就此率军杀上了开平山,大雪漫天时,邢国公李复战死在开平山上一身白雪的情形让三军动容,一代大宁名将,陨落在此开平山上。护国公曹蛮长子曹评重伤,次子曹章战死,定国公次子邓通重伤,关远侯战死,平远侯战死。大宁北伐的武勋将种,近半数战死在了开平山上。 “老公爷一事英雄,如今死得英勇,传本王将令,即刻南下!” “王爷!不可,此时南面情形不明,若是仓促南下,被南北夹击该如何?” “见着本王,不绕着走,是他们自己找死!” 第619章 藩王,儒生,纯臣 大宁十万京军北伐,自开平山一役之后,下山之人,不过区区四千二百余。秦王杨威终于出现,而且迅速被几方兵马所知道。 “一战,开平山下,阿密达举兵数万结阵不出,解邢国公开平山之围” “二战,贼首阿密达率军南下,秦王亲率三军,回师一击,一败北奴” “三战,贼首阿密达重整兵马,自崖门口入连城,秦王殿下率军设伏,二败北奴” “三战,贼首阿密达入纯阳关,秦王殿下自攻纯阳关不克,不胜不败” 这是大宁朝廷自杨景驾崩后唯一收到的好消息,但没有令长安百姓和群臣欣喜太久,一则刺破天际的消息传回了长安,并在顷刻之间,让偌大长安,一片死寂。 “北奴阏氏博雅伦,大败邓和一部,邓和兵败被俘,不堪受辱自戕贼营之中,太祖皇帝阳陵长眠之地,已落入北奴之手!” 而另外的一个消息,倒是没有那么无关紧要,但在数十年之后,会让大宁重新记起今日的事来,河北军中一佰长率军逃亡之际,被邓家一部以其临战溃退为由截杀,一个名叫魏俊的年轻人,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同是宁军逃亡,但他们河北兵马,却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奉天殿里,收到了杨威奏报的杨智和百官是一片死寂,长安已无兵马可以北上拒敌,而博雅伦的胃口究竟有多大他们也不清楚,北奴的骑军在阳陵山下杀得大宁人头滚滚本就是一桩让大宁群臣足以面如死灰的事。 杨智将兵部的奏报折子拿在手里,坐在龙椅上毫无生气地说道:“诸位爱卿,说说吧,如何退敌?邢国公和我大宁朝堂之上的半数武将战死在了开平山,如今秦王在纯阳关外休整,一时半会儿不能入关平乱,如何让这位北奴阏氏退兵,勿伤我祖宗陵寝之地” 其实此时,无兵可调亦无人可用的杨智已经生了议和的心思,只是议和不能由天子说出来,得让位列奉天殿里的大宁人臣们,自己开口。 王太岳闭着眼睛恍若不曾听见,宇文杰亦是不动声色,代替李春芳成为中书省知事大宁三相之一的元圭见此情形也收敛了想要谏言的心思,仕途宦海沉浮多年,早已明白自己此刻默不作声才是上选,圣心难测之余,新朝气象之中,有人起用便会有人被弃用,若是此刻授人以柄,对与杨智从前并无太多纠葛的元圭而言,不是幸事。 王太岳是杨智正位东宫之后的太傅,宇文杰更是杨智的舅父,而他元圭呢,不过是先帝驾崩前要贬李春芳好让太子施恩暂时起用的一个过路人罢了。 “怎么?先前说楚王通敌,让皇考将楚王撵回定南卫,如今发现,没有楚王,我大宁的天也快塌了不是?”杨智神情变得狠厉,登基初始,便不得不忍辱负重与北奴议和定一个城下之盟,连祖宗陵寝之地都丢了,换在从前,他这位天子已经该跪在太庙你,向列祖列宗请罪了。 “说话啊!”忍了许久的杨智终于是忍无可忍,他受够了这座奉天殿里所有人对自己言听计从,受够了他们一个个各怀心事,只等着自己来亲力亲为,他不要以无过便是功为行事之道的臣子,他需要一个敢说话,还能说到自己心坎上的人来。 “方孺呢?” “启禀陛下,方大人昨个夜里才入京,应是没有到吏部领牌,今日没能赶得及上朝”杨智话音刚止,景清就走出了臣列在御前回话道。 “去,传谕方孺,今日散朝后,朕要见他”杨智向陈和说道,脸上露出了一些耐人寻味的神情,奉天殿内文武,也是不由得想到,这方孺曾经在奉天殿里逼问四卫藩王何以卫天下的往事,从先帝一朝便动辄言说藩王势重有害朝廷为祸天下,因为北伐之前妄议北伐不堪而被贬出长安的东宫行走此番回朝怕是要被重用。 尽管方孺曾经的预言都已成真,掌兵势重,镇守一藩的封王谋逆,国朝的北伐也落得今日这番仓皇北顾的下场,可杨智刚刚登基就将这么一号人召回京城待用,着实有些让人忧心日后朝廷与藩府之间的关系。 “既然没人为朕建言献策,那朕便自己找一个敢出谋划策的人来,若是无事上奏,散朝吧” “陛下,臣有本要奏”站出臣列的景清已经得到确切的消息,所以今日思量许久,打算在御前赌一番杨智的心思,也好让满朝文武想想,究竟要如何面对南疆的那位藩王。 “何事?” 景清跪在地上回命道:“启禀陛下,臣已得到消息,回藩路上,楚王殿下染了风寒,见不得风,沿途父母主官请见,楚王爷也是一概避之不见,臣想,陛下是否要降旨以示天恩,臣前些时日收到密报,楚藩兵马归阳明城之时,流言纷纷,皆以朝廷薄待了楚王颇有怨言” 眉头微微皱紧,转头望向陈和的杨智横生了一股怒气,不是怪陈和未将杨宸染了风寒的事告诉他,而是怪陈和没能将这只疯狗严加管束,在朝多年,无非是和他们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之间摸清底细。杨智的东宫绝不是没有自己的耳目,景清与杨宸之间的嫌隙他早已心知肚明,如今景清突然因为杨宸开口,杨智自然品出了一些不同的意味。 “楚王功高,朕自有恩赏,此事不必到朝上议论,至于楚藩帐下兵马有何怨言,也非口舌所能明证,若是有了实据,再报朕不迟,退朝” 不想再和朝中之人有任何纠缠的杨智抽身离去,奉天殿内也自然只剩下一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声音。 退朝之时,王太岳和宇文杰颇有默契的走到了一处,一道离开奉天时,宇文杰还是先开口的那人:“邓和在阳陵大败,先帝陵寝之处竟然成了北奴人踏马之地,陛下面上无光,朝廷又无兵可用,阁老以为,陛下会许与北奴议和否?” 王太岳面色不大好看:“议和?得看北奴究竟要什么?若是赵构前些时日回京所说楚王在北奴帐中听到的那些条件,只怕谁也不敢开口说这个和字” “可若是不议和,北奴人在阳陵不退兵,也不好说,如今北奴大将阿密达守在纯阳关拦住了秦王,这数万北奴兵马打到长安城下最多十日,再不议和,北奴的胃口只怕更大” “怎么?镇国公想要议和?”王太岳反将一军:“那镇国公刚刚为何不在陛下御前请奏?我大宁立国三十载,便是先帝被围,朝廷也未想过议和,如今不过是区区蛮夷,为何要与他议和?我虽不通兵法,却也知道行军布阵无外乎天时地利人和六字,北奴军连遭数败,秦王殿下破纯阳关入直插北奴军中腹背处指日可待,长安城墙高险,城池宽大,北奴人不善攻城,又能耐我长安如何?依我看,不日便会退出关外” 宇文杰不敢相信这是曾经的那个王太岳,这般骄横,这般刚愎自用,不欢而散的两人也是各怀心事。 回京的方孺早早地在自己府上等着杨智的召见,一路之上,他已经有所耳闻,今日在家中听闻朝廷在阳陵大败,而秦王大胜之后更是坐立难安。 这位曾经的东宫行走,一心想在先帝一朝便为杨智拔去藩王这根扎人见血的刺而不得的他,一年之内大起大落,没有感触到太多的世态炎凉,因为他从未怀疑,自己有朝一日会重新入朝,登阁拜相。 与杨智初遇时便直说:“志不在凌烟,唯在我大宁江山社稷千秋永固”的他很希望王太岳与先帝的事在自己身上重演,但有世间独此一人可信可用在万人上的这份天恩,他一样可以为杨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被陈和诏入宫里的他和百官一样,仍旧是在朝服之外先披上了一层孝衣,而杨智召见他的地方也不是甘露殿,而是大行宫的杨景灵前。 方孺还未走进就听到杨智一人在里面大哭:“祖宗陵寝之地为蛮夷践踏受辱,儿如万箭穿心,恨不得亲披甲胄,御敌于外.....” 这位一心效仿历代圣贤为纯臣的儒生入殿之后,也和杨智一样号啕于杨景灵前,尽管这位皇帝曾经亲口对着方孺说:“若千秋万岁,太子拜你为相,独尊儒学,乱我家者,必太子也!”方孺到此刻也不知道,杨景口中的这个家,是杨家,还是宁家天下。 重重为向杨景灵位三拜九叩后,方孺眼角含泪的说道:“陛下,臣来晚了” 杨智只是摇了摇头:“朝中无人可用,谁都不愿此刻站出来力排众议,为朕分忧,爱卿今日回京,朕在朝中,也不会独木难支了” 如此肺腑之言自然是让方孺感怀五内,先帝驾崩之后,他再也不必遮掩自己是东宫太子一党的身份,再也不必担心因为自己的言行会牵累杨智。 方孺恭恭敬敬地向杨智行了礼,动容地问道“臣入京时,已经听闻朝廷大败而秦王大胜,太祖皇帝陵寝之地为北奴所牧马,实乃我国朝之奇耻大辱 ,臣望陛下舍一时一地之耻,一朝一夕之辱,假以时日,朝廷兵马重盛,再一雪前耻。” “你什么意思?”杨智扭过头来问向方孺。 “臣斗胆,愿往北奴大营与之议和,再往秦王军中,令其率军北返凉雍,否则秦王入京,非是我大宁之幸也” “议和?”杨智假装震惊,缓缓的又走近了一步“朕刚刚登基,怎可与蛮夷议和?便是议和,北奴所求,朕又如何敢应?” 从入京之前便视秦王如北奴一般水火的方孺早有准备,当即叩首说道“只要秦王尚在一日,北奴如何敢猖獗,如今他们也是骑虎难下,如何敢所求太多?若是陛下许北奴十年之太平,臣便请命为使往北奴大营。北奴不从,臣愿死罪” 杨智冷冷地问道:“满朝文武,知如今与北奴议和者不再少数,可为何今日无人敢言,你可明白?” “臣明白!”方孺跪在地上,将头猛地抬起:“议和若成,则臣为大宁往北奴求和之首贼,若议和不成,祸累朝廷,便是治罪之因。” 可方孺仍旧请命道“臣请陛下许臣议和之事,若北奴兵临城下,所求可不是今日之所求,若秦王率军入关,虎狼之师数万,距京城咫尺,秦王所求为何,陛下又敢定论?” “可若满朝文武不许,朕该如何?” “陛下便让要与北奴一战者去阳陵一战,再告诉他们,若是北奴所求之金银器玉不得,掘我太祖皇帝阳陵而取之,该如何” 杨智怔怔地退后了几步,若真是太祖皇帝的阳陵被北奴所盗掘,那他这位天子可就该往太庙请罪了,而北奴与大宁必是不死不休,他所求的太平盛世该如何,削藩又该如何。 “你容朕再想想” “陛下!”方孺拦住了杨智“与北奴一战,秦王若要重演辽王之事,陛下如何应对?陛下若晚一日,秦王借平定北奴之祸兵锋南下所至长安便早一日,秦王要的,陛下又敢给?” 杨智没有理会方孺在自己身后的声嘶力竭,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大行宫。相知多年为臣多年的方孺知道,杨智已经答应了。 方孺回京的第二日,当着满朝文武痛斥邢国公兵败如山,邓和丧失辱地,将一干勋贵说得脸上毫无光彩。又以“今日若损金银而令北奴退兵是上策,否则京师势弱,外患正盛而强藩示武于天子御前谁可率军阻挡,何处有兵?若北奴蛮夷盗掘阳陵而求金银,诸位以何面目见太祖皇帝?....” 方孺的滔滔不绝换来了杨智“勉为其难”的应允,令方孺为礼部尚书,持天子节杖往阳陵议和。 方孺倒也痛快,当日便只率不过百人匆匆北去,而他身后的长安,除了杨智,无人相信就他一人便可以让北奴退兵,而秦王乖乖听话,退回凉雍。 第620章 藩王,儒生,纯臣(2) “王爷!”纯阳关外杨威的营前,他的贴身侍卫谭锡心急火燎地带了一个坏消息跑进了杨威的营帐里,营帐之中正是被杨威诏来议事的各营统领,从开平山上被杨威解救下来的朝廷军马因为李复的战死,而德国公姜楷如今虽已被众人知晓是新朝国舅,可已失了人心,无人愿追随,军中勋贵纷纷听命于杨威,打算破了纯阳关,将北奴赶出关外后再回京见家中父老妻儿。 杨威今日未曾披甲,只是窄袖的骑装,镂空的雕花金冠束着头发,一身黑衣袖口禄口的明黄辫段,但比平时,少了一分英气潇洒,也少了一许意气风发。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能看见秦王殿下泛红的眼角,还有映黑的眼眶。 正是因为杨威满眼憔悴,才无人再敢到他营前叨扰,只等今日杨威召见才来了此处。秦藩部将和损兵折将麾下儿郎十不存一的朝廷武将相对而坐,众人和杨威一样,都披着孝衣,当杨威知道先帝驾崩太子已经灵前登基时,心中悲愤郁结,一时间落下马来。 面对众人和杨威一道看来的疑目,谭锡自知自己失了体统,随即秉命道:“王爷” “有什么话,一道说了,不用遮掩,这儿没有外人” “诺”谭锡弯下了身子,随即谈道:“今日子时,我们在纯阳关外的游哨截杀了从阳陵北奴大营传给阿密达的军令,军令中有言,说北奴在阳陵大败邓将军,朝廷已经派礼部尚书方孺与北奴议和,要阿密达继续守在纯阳关拦住王爷,待他们从阳陵退出关外,再将纯阳关交于王爷和朝廷” “咳”杨威咳嗽了一声,面色惨白了站起了身子,在寂静无声的营帐里走到了谭锡身边:随后猛地抓着谭锡的衣袖将他活活提了起来:“你说什么?朝廷与北奴议和了?” “是,阳陵北奴大营传给阿密达的信中是这么说的,但信中还有一条消息,阏氏在阳陵问阿密达单于近况可好,王爷之前猜测小单于就在咱们对面是对的,小单于完颜古达还在纯阳关里” 杨威放下了谭锡,开始沉思了起来,踱步走了几个来回后问道:“诸位怎么看?” “我等在此爬冰卧雪,出生入死,一心想着入京勤王,将北奴拦住,可朝廷却背着咱们和北奴议和,我等还能怎么想,既然大宁和北奴议和修好,我等还在此做什么?王爷不如领我等退回凉雍,王妃娘娘也身怀六甲,王府又要新添一位皇孙,不如让我等回凉州好好吃顿酒来得痛快” 杨威帐下的老将说完,秦藩部将前一刻还跃跃欲试的神情消失不见,南下千里换来今日这番场面,他们和杨宸帐下是将士一样,只有满腔的愤懑和不甘。而与他们相对而坐的朝廷武将,此刻都觉面色无光。 “你们呢?”杨威扭头望向姜楷,邓通,曹评三人等人所坐的地方,邓通因为邓和兵败,心中有气,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这定国公的爵位,即将落到自己的头上。 曹蛮的长子曹评按着年岁比杨威要大许多,将为不惑之年,如今却也在杨威自己这位妹夫身前毕恭毕敬:“秦王殿下,末将以为,此事或是疑兵之计,朝廷虽无兵可用,但北奴十万人马在阳陵一番激战,其士气虽盛,但兵锋已挫,朝廷只需在长安静观其变,待王爷率军南下勤王便是,渐要隆冬,北奴南下数千里,怎会与北奴议和?末将以为,此中有诈,阳陵乃太祖皇帝陵寝之地,怎可让北奴践踏,请王爷给末将三万人马,绕开纯阳关,末将若不将北奴从阳陵赶走,自请头颅谢罪!” “不可!”姜楷已经想通了,为何朝廷宁愿求和也不要静观其变让杨威入京,秦王妃的母族,可他姜家是如今皇后的母族,他所思所虑自然是要与奉天殿的百官一样,而非杨威。 只见他径直走到杨威身前,弯下身子行礼后说道:“朝廷与北奴议和,自是有朝廷的道理,我等今日知道了朝廷议和还出兵纯阳关,莫非是要忤逆圣诏不成?王爷,为今之计,当是遣使入朝,听候圣谕再行定夺” “德国公”杨威脸色有些难看:“本王已经命人入朝了,告诉朝廷,待纯阳关一破,不出五日便能南下勤王,大宁宗庙社稷不必倾覆,可朝廷却要与北奴议和?你告诉本王,遣使入朝,还要说什么?” 姜楷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应声,只是诺诺的说道:“可总不能视朝廷圣谕若敝屣吧?陛下刚刚登基,自然也不愿与北奴议和,可阳陵毕竟是太祖皇帝陵寝之地,若是此时北奴觊觎陵中金银器玉,盗取之,我大宁天威沦丧当如何?” “阳陵以山为陵,无数万人马,一月之久,谁能盗掘?” “可北奴有精兵十万,便是以山为陵又能如何?王爷说五日可破纯阳关,但如今已三取纯阳关而不得,该如何?”姜楷也不知哪儿生的胆子敢如此和杨威说话,杨威的脸色骤然冷峻:“便真是有十万精兵,他北奴敢么?若敢盗掘我大宁祖宗陵寝之地,我杨家子孙,自是与他完颜家不死不休,草原上的黄金血脉,也要一滴不存” 姜楷没有敢说话,杨威走上了自己的座上,直挺挺地站着:“本王不喜欢遮掩,本王可以明知其信而假意不知出兵纯阳关,但今日当着诸位本王就说清楚了,本王已经知道朝廷与北奴议和,可阳陵是我杨家的阳陵,不是他北奴的阳陵,传本王军令,今日点兵,拔营向南,不破北奴,本王誓不归凉雍!” “王爷!你这是忤逆圣诏!”姜楷听闻杨威要拔营向南,惊恐地转身说道。 “朝廷可没有圣诏告诉本王,不许将蛮子赶出阳陵,朝廷与北奴议和,可本王没有!”杨威一拳砸在了案上,又看着朝廷武将人人噤如寒蝉颇有为难之意,一瞬间也明白了他们是何用意。 随即说道:“京营兵马如今无力一战,自请归京吧,带着你们,对本王也是累赘” 曹评和邓通面色愈发难堪,刚刚痊愈但论资排队尚且说不上话的李鼎则怒喝一声:“王爷此话何意?” “本王能有什么意思?打这么多败仗,不是累赘是什么?没有你们被围开平山,本王如今早取下纯阳关南下了,朝廷又何至于与北奴议和!” “那王爷就带我李家儿郎一道南下,末将让王爷看看,我李家子弟,是不是累赘!”李鼎年轻气盛,迎娶了杨韫之后,他便是大宁的驸马,更是杨威的亲妹夫,但杨威没有给他留下丝毫情面:“不必了!京军十万人马,如今只剩下不过区区八千人,再和本王南下,日后京军连架子都不剩了,就你李鼎打的仗,本王在草原上就没瞧上,贪功冒进,进退无据,你以为你是谁?若你不是邢国公的亲孙子,这军中,谁瞧得上你这个只顾着一头猛冲,还要其他兵马给你出兵截杀掩护的混账!” 杨威说完,气仍未消减:“还是早些将邢国公的棺椁送回长安,自己向陛下请罪,我秦藩的营帐下,住不得你这位乳臭未干,纸上谈兵的大将军!” “唰!”李复拔剑出鞘,邓通和曹评也立刻上前拦住了年轻气盛被杨威一番羞辱的李鼎,而秦藩的各营部将的长剑也是纷纷出鞘。 杨威毫无畏惧地走上了前,亲手将羞愧难当两眼含泪的李鼎佩剑躲过扔了下去:“我大宁将军的剑,有朝一日竟然指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当真是英雄豪气!朝廷与北奴议和,我秦藩不曾!阳陵一战,本王自己率军南下,仗本王来打,人本王来杀,血本王自己来流,这平乱的功劳,本王就送与长安城中的诸位!” 外冷内热的杨威拂袖而去,未曾给他们这些朝廷京军部将一丝一毫的情面,无论是邓家,曹家,还是姜家,李家,如今大宁仅剩的几家勋贵,被杨威在一日之内尽数得罪,不仅没能留下开平山上的救命之恩,反倒落了一个骄横跋扈的非议。 杨威当然不曾放心自己身后阿密达的数万大军,命人将昨夜收到的北奴军情密信又落到北奴候骑手中,还顺带着告诉他们:“大宁皇帝密诏,大宁与北奴议和,为显诚意,秦王杨威率军南下,移驻陈桥,防备北奴毁约南下长安” 阿密达志得意满地看着杨威悄无声息的绕开了自己的纯阳关南下,也清楚的看到那支在开平山上溃不成军的大宁京军和杨威分道扬镳,他不能南下,更不敢拿完颜古达的命去赌追在杨威身后。但等他知晓时,为时已晚。 绕开纯阳关的杨威最初的确是自桥山而过东去长安,却突然调转马头直奔了阳陵,而阳陵之中,大宁的礼部尚书方孺,正在与北奴议和。 “方大人!”荆生将方孺带下了阳陵,在秦藩已经在阳陵山下扎营,他奉命率军下山设阻时将方孺提在了身边。 “方大人,大宁是礼仪之邦,如此反复,言而无信,可有伤上国尊严,莫非秦王不知大宁在与我等议和?此番率军前来,是何道理?” 之所以逗留在北奴军中而未能北上,更未曾收到杨威率军逼向阳陵,是因为方孺每日都将议和的情形密奏入京,杨智已经许了北奴金银之请,还有秋后不再令边军秋猎塞上的条件,而北奴也识趣地没有再提辽北各部和西域的事,大宁与北奴两强相争,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们究竟要向中州还是草原俯首称臣,杨智和博雅伦打算各凭本事。 为今之计,只有一条,便是完颜古达的婚事,北奴执意迎娶大宁公主,欲效仿前汉之事,以和亲之举,定两国盟好之约。 荆生将扣下了整个大宁使团,只放走了方孺一人入秦军大营,要他以大宁皇帝的圣旨勒令杨威退兵,方孺本就打算与北奴盟约之后再往杨威军中宣诏,如今杨威自己率军前来,他当然是借坡下驴,接下了这桩差事。 可杨威不见他,只说:“方大人乃我大宁忠臣,怎会蒙蔽天子,擅开议和之端,阳陵乃我大宁祖宗之地,见蛮夷践踏而与其谈欢者,怎会是方大人,必是假扮之人,绑起来,扔给蛮子!” 这并非杨威胆大包天,只是他心中的怒火,北奴和方孺都得乖乖受着。而朝廷兵马回京后将杨威作为悉数奏于杨智时,杨智更觉杨威骄横狂悖,愈发的不放心这位秦王殿下起来,亲遣陈和拿着圣旨和金牌连夜赶来的阳陵,阻止杨威与北奴交兵。 在陈和到来前,北奴军马与秦藩血战是三场,杨威两胜一败,最终一战亲率一万虎骑从乱军中直扑博雅伦的大军营帐,将博雅伦赶下了阳陵主峰。让杨威稍稍欣慰的,也只剩下这阳陵殿宇器物,未遭兵祸。 曾经一心要直捣北奴王庭,饮马瀚海的秦王殿下万般委屈,他当然知道如今的长安城只怕防备自己胜过防备北奴,所以才会有意与武勋结恶,不要牵累他人,如今与北奴的血战,只是不想自己的皇祖父英雄一世,千秋万岁了却不得不每夜听着北奴战马的嘶鸣和铁蹄之声。 在赶走博雅伦的当日,杨威见了方孺,只是也在方孺的身前烧起了一堆大大的火,曾经方孺在奉天殿里问过他们四兄弟:“何以卫天下?” 因为不善言辞,险些被方孺设计落了一个空有勇武而无智谋,必为朝廷大患的名头,而当时的杨宸用“忠君而已”四字堵了回去。 今日的杨威只是在一堆大火前问了方孺一样的问题:“议和便是卫天下否?偿北奴金银器玉便是卫天下否?让我大宁女子和亲远嫁便是卫天下否?太祖皇帝遗诏,无城下和亲,无兄弟之盟,无岁币之偿,可曾记得?” 杨威的确对方孺起了杀心,一个礼部尚书而已,死在乱军之中,又有何妨。杨威从不愿将刀剑降于宁人头上,但他眼中,一心要与北奴媾和,防备藩王谋划削藩的方孺,早晚会是国之巨贼。 可方孺并不回答,只是不停地嘲弄着杨威,杨威今日若是杀了他,倒是成全了这位想要用一身性命换杨智坚定削藩之心,朝廷早日有削藩之举的儒臣。 在秦王和方孺两人眼里,大宁被分作了两种模样。 第621章 万里风烟接素秋 方孺的眼中是一团熊熊燃烧的大火,并非因为心中动怒,而是杨威故意在先帝的阳陵烧起的大火,故意将他这位大宁的新任礼部尚书,议和的天子御史当作寻常假扮之人五花大绑后押在了这堆大火前,方孺的生死,无非是杨威的一念之间。 可他只觉得畅快,只觉得自己大事将成,若真让杨威有了平乱匡扶社稷的功劳,朝廷日后急匆匆地开始削藩未免有鸟尽弓藏之嫌,而先帝驾崩不久,杨智便将削藩的刀砍向手足兄弟,又未免为天下人所指。 所以用自己的一身性命为朝廷削藩一个口实,给杨智一个动刀的理由,让全天下看看大宁的秦王殿下是何等是狂悖肆意妄为,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吃亏。 杨威没有从方孺的眼里看到害怕,也有些意外,起初只当作这是儒生强装出来的镇定,但把他绑在这火前,屏退了所有人之后仍是未曾看到一丝害怕时,杨威反倒有些触动: “今日本王可以杀了你把你扔进这火里,面目全非无从辨认,也无人敢说是本王做的,你不知道?” “臣知道”方孺两手被绑缚着,反倒有些大义凛然。 “你不怕死?”坐在椅子上,正对着大火。 “臣不怕死但是怕疼,都说王爷的刀快,想必会给臣一个痛快,臣还有什么可怕的?”风将大火烧得旺了一些,在阳陵的坛祭台上,所有秦藩将士皆在五十步外背对着大火,无畏寒风。 “你知道本王为什么要杀你么?” “是臣力陈要天子与北奴议和,毁了王爷匡扶社稷的功劳,也是臣一心一意劝天子提防着王爷,日后在朝中说奏议削藩的人也是臣,王爷杀臣,是未雨绸缪”方孺微微侧过了身子,背对着大火,瞪起了杨威:“若是王爷今日不杀我,来日去凉州褫夺王爷兵权,让王爷移藩他处的人,说不定就是臣” 但迎面而来的却是杨威的冷笑:“哈哈哈哈,你当真以为本王会在乎什么功劳?你又当真以为,本王舍不得这手中的权势,日后会阻挠朝廷削藩?” “王爷不是?” “本王从不想做什么王爷,只想做一个将军守在边关,开疆拓土也好,戍边卫国也罢,本王喜欢的是战阵杀伐,不是什么奉天殿里的尔虞我诈。你是儒生,读的书比本王多,本王这一辈子记得的话不多,但记得前汉的骠骑大将军有一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本王一生读来都总觉豪情万丈,北奴狼子野心,若是不将他打疼打怕,坐视完颜一家统御草原,日后必是我大宁心腹之患” 方孺也是浅浅一笑:“王爷这么说,臣信” “哦,你信本王?” “王爷是直性子,若是生了养寇自重的心思,不该与北奴这般死战,臣自然信王爷,只是王爷刚刚说前汉的事,那王爷也该听过汉帝和亲,昭君出塞的事,若是一门亲事能换五十年太平,为何不做?” 杨威听着便有些怒意:“两国厮杀,乃是大丈夫之间的事,要一个女子去和亲,是什么道理?莫非我杨家的女儿,也要去塞外那苦寒之地不成?” “那凭什么我大宁数十万儿郎就该去草原上劳师远征?身死异乡,化作累累白骨,君不见,青海头,累累白骨无人收!天下可不止王爷有兄弟姐妹,可不止王爷有儿女,死十万人,换的是连年征战,十万大军北伐一年,国朝府库三去其一,损耗粮草军械不可计数,臣斗胆问王爷,可换得太平了?北奴所求不足我大宁府库二十有一,给他们,两国修好,秋毫无犯,又能如何?” 方孺绝口不提自己是因为忌惮杨威才劝着杨智今日与北奴修好,但杨威眼中的怒意更甚:“北奴狼子野心,今日要十万两,明日要二十万两,若是太平可用金银定,那翻遍史册,为何没有买得的太平?本王是粗人,说不过你这些道理,但本王问你,你见过几个北奴人?可是博雅伦这个女子亲口告诉你,他们愿与大宁修好,世世代代秋毫无犯?此番北返我大宁虽劳民伤财,可北奴经营十年的漠南,也是一片焦土,没有三年五载,断然不会南下,三五年的太平,到底是你的金银与和亲换来的,还是我大宁将士浴血沙场换来的?” 杨威怒气横生的从椅子上走了过来,站到方孺身前时比方孺高了整整一个头,故而眼神向下盯着方孺说道:“朝廷议和的事,本王管不着,但就你今日之言,本王也该杀你,蒙蔽圣听,削藩如何且不论,以金银偿北奴王庭之事本就是抱薪救火,有你在,长安城里究竟是我大宁的府库,还是他北奴的朝廷?” “臣没见过多少北奴人,但也知其是禽兽之辈,尽皆无信无义之徒,可臣斗胆问王爷一句,可曾见过长安城外,方圆数百里,尽是断壁残垣,大雪无家可归者数万,冻毙荒野者数万,四散逃亡异乡者数万?王爷又可见过,我大宁的天子脚下,户户白绫,家家缟素?两王谋逆,先后祸乱东都,祸乱长安,又是北奴大军压境,如此民生凋敝,再与北奴一战,王爷区区六万人马,如何能挡?” “本王怎么不能?”杨威说话时的唾沫星子已经吐在了方孺的脸上。 “王爷不能!长安城里,连接济百姓的粮草都已不足,自纯阳关入京师,不曾有一处官衙府库尚有存粮,王爷赢了北奴,可饿殍遍野,若是京师百姓生变,王爷该如何?我大宁江山有倾覆之危矣,王爷却还想着战阵杀伐,哪里知道,我大宁如今是徒有金银而无粮草兵源。徒有朝廷而无王道,王爷想入京平乱,可辽逆旧事不过半年,长安群臣百姓,何以信王爷?” 方孺说到了要害处,杨威也轻松了一些:“议和是陛下之意,是否?” “陛下刚刚登基,不愿与北奴议和,恐失天威,议和之议,是臣一人之请,今日便是王爷不杀了臣,议和事败,臣归长安,也自会请死。当初议和,实乃王爷居纯阳关外,而北奴已据阳陵,恐北奴伤太祖陵寝的无奈之举” 方孺为杨智的开脱在杨威这儿并不足信,他只是默默问了另外一个问题:“先皇遗诏,当真是要本王归于凉雍?不得入京奔丧?” “是”方孺点了点头,而杨威却连说了几声:“好,好,好啊!” 火势已经没有了刚刚的那番猛烈,而方孺闭上眼睛之时,杨威落下的刀剑却没有奔着方孺的脖子去,将绑缚在他身上的绳索砍断。 “王爷今日不杀我,日后可就杀不了我了,今日留我一命,日后对王爷,有害无益” “本王不懂什么大道理,可你告诉本王,北奴未灭,朝廷也要削藩?”杨威真诚地问着方孺,刚刚被松绑,跺了跺脚又搓了搓手取暖的方孺也没再想过对杨威遮掩什么:“是” “为何?” “王爷手中的这柄剑杀不杀人不重要,但王爷没有剑杀人,对陛下,对朝廷,对大宁,都很重要。臣和朝廷一样,不知道王爷这剑是落在臣的脖子上,还是臣身后的绳索上。两王祸乱,天下如今只剩三藩,皆已无信于天下了” “哼”杨威嘴角勉强挤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容:“防着自己人,比防外人更甚,这才是天家,这才是我皇族” 杨威已经无力阻止什么,只是苦苦地守在阳陵之上,不让北奴一骑踏入阳陵之地,他也想去长安,又怕长安的群臣忌惮,更怕自己也看不得天子脚下家家白绫户户缟素的场面。他是大宁的秦王,所以杨智的圣旨和金牌,他只能跪地接诏不假,只能奉命暂驻阳陵,防备北奴不假,但他更是广武帝的皇孙,永文帝的儿子,一番委屈,只能在阳陵这里化作一番痛哭。 秦藩将士从未见过这样志气消颓的秦王殿下,更未见过在太祖爷的阳陵碑前哭得肝肠寸断的秦王殿下,他们为秦王不甘,也为自己不甘。当今天子的圣诏和金牌,让他们不能随着方孺一道在纯阳关与北奴议和,只能默默地等着议和的消息传来。 也许是北奴自己既无心也无力再与大宁纠缠下去,在大宁爽快的应下他们最后所请的金一万两,白银三十万两,布十万匹以偿军资的条件后,由博雅伦和完颜古达一道率军北去,独留荆生入朝,一为大宁先帝凭吊,二为新帝杨智登基庆贺,三为求娶大宁贵女为北奴单于侧室,待博雅伦之后继为阏氏。 杨威在阳陵病了,病得很重,可他回不了长安,只是等博雅伦退兵之后,在杨智御驾亲自护送杨景梓宫往桥陵入土为安时,仅率十骑在驿路之上面圣。 兄弟俩的重逢和道别都太过仓促,一人已经是九五之尊,一人却是得罪了勋贵取代杨宸为满朝文武所忌惮的秦王殿下。 “四弟珍重”是杨智对一身缟素面圣的杨威最后一言,而先帝遗诏让其归于凉雍不得入朝奔丧的杨威对杨智,已经无话可说,只是提醒一句: “北奴,蛮夷也,和亲之事,望陛下慎重!塞外苦寒,婉儿乃父皇视若掌中明珠,自幼备受宠爱,如何能嫁去禽兽之地?臣弟斗胆,请陛下在父皇灵前立誓,不得让婉儿和亲北奴!” 杨智当然没有答应这个无法无天的请求,这天下没有人能让天子立誓,等随驾往桥陵之后便该入蜀就藩的杨宁被杨威这番话所触动,他早已知道北奴人希望自己的姐姐嫁去塞外王庭,使两国结秦晋之好,但他这位尚未就藩,又无一兵一卒的蜀王殿下却连一个字都没敢说过。 永文帝驾崩之后,他们之间便没有了手足兄弟,唯有君臣,杨威终究是走了,但是带着满腔的悲愤,带着满腹的委屈,要向自己的皇兄证明一件本就不该证明的事,他杨威,做不到。 大宁朝的冬天是苦寒的,一番风雨后,终究是在钦天监定下的那个日子前将杨景的梓宫送入了桥陵玄宫与仁孝文皇后赵欢合葬。 大雪将连城之外塞得满满当当,连城的城墙上也生了厚厚的一层冰,边关的士卒们重新站到了大宁的关城之上,像去年待在这里今岁已入黄土的前辈一样,躲在阙楼里,聚在一起烧火取暖,顺便说说这半年来自己这一辈子也难以遇到的所见所闻。 夕月的长安城时时会有雪,寒冷更甚往年,坊间传言是因为先帝驾崩,长安城外无辜而亡的冤魂也太多,苍天有眼,今岁下起大雪将长安城外洗干净一些。 先帝的祀礼过后,新朝的喜气便无意间露了出来,杨智的圣诏只有封赏而无罚罪,新朝的年号也早已经议定,杨智亲自在“天盛,天定,天元,天和,天汉,天安”六个之中,选定了“天和”为新朝的年号,来年开春,永文年号便成了史册之言。 数月前还是太子妃的姜韵堂堂正正被册立为后,入大宁门,居椒房殿。成了自独孤伽,高平之后,第三位入大宁门,受百官三呼千岁的大宁皇后。因为是继后而未曾入大宁母仪天下的宇文云成了失意之人,孤独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并不喜欢的姜筠与杨智站在一处。 独孤伽曾经的何等的心思,她此刻便是何等的心思,姜家的女子,一个嫁给了自己年少的心爱之人,一个夺走了自己二十余年费尽心血教养的儿子。尽管她面不改色的答应了一声“母后”但心中郁结时,她也不时回想起,自己是否对杨宸太过了一些。 一道道圣旨在奉天殿里念了出来,新朝气象,也就从此开始 “....剑南将军宇文恭,除贼有功,封康国公,授镇北将军印,改北宁军前衙门为镇北将军府!...” “护国公长子曹评,袭承护国公爵位曹章追封平原侯.....” “定国公嫡子邓通,袭承定国公爵位,邓和追封康定侯......” “邢国公长子李定袭承邢国公爵位,掌五军都督府,权知内外军政诸事。次子李严封安化侯.....” 而自从娶了杨韫便被杨景将名字从李雍改为李鼎的驸马都尉,则一跃成为长安城的后起之秀,为归德左将军,率军屯驻陈桥镇,李家也成为独孤家,赵家,周家之后,第四家率一族子弟屯驻陈桥的兵马。李家显赫,一时无双,有戏言“嫁女为妃,不如嫁子赘天家” 而德国公姜楷,如愿成为兵部尚书,方孺为礼部尚书,议和有功,为紫英阁大学士。杨智短短两月之内,龙椅已稳如磐石。 定南的大雪,百余年来破天荒的深数尺,使人寸步难行,而楚王府的哭声已经从了许久,从一个婴孩的哭声,变成全府上下听闻先帝驾崩的哀嚎之音。而此时,离杨景驾崩,已经过了许久,离楚藩的小主人降世,也有了些时日。 第622章 阳明大雪夜,楚王归定南(1) 苍穹幽暗,夜晚的天空没有繁星,更没有月色,犹如一块想要遮住一切的黑布将阳明城的四角盖住,眺望远方,只能看见群山万壑的轮廓模糊难辨,唯有阵阵夜风不停地掠过城头,守城的将士依稀可以听见灵山之上弘福寺里传来的梵钟之声。 从阳明城北面一直延伸到渝州再至京师的驿道上,大雪只为出入城池的百姓和行旅留出了一道窄窄的路,两旁的林中,不时会有积雪压垮树枝断裂的声音传来。夜色笼罩下的荒凉驿路之上,零星散居的人家户里,此时此刻俱是一片漆黑,定南卫的百姓多穷苦,灯火在这猝不及防的寒冬对他们而言是一种奢侈,所以不少人已经蒙头大睡。 即便是布衣百姓也听说了那个消息,天子驾崩,传谕楚藩的朝廷使臣从长安到了阳明城里那座恢宏的王府前宣了遗旨,坊间传言,身怀六甲的楚王妃当时便晕倒了过去,一时间阳明城里按着巡守衙门的告示,皆披缟素,这是一座藩府城池该有的模样,阳明城和楚王在长安城的眼里俱是一体,所以楚王要披孝三月,那阳明城的各处府衙和王府都要一样设祭。 大宁立国三十载,两代天子驾崩都和这阳明城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先帝驾崩时,新君登基,要楚王不得入京奔丧,屯驻定南,以防水东六部复叛乱,可楚王杨泰率十万大军北归,一路之上俱是城门大开;而如今一样是天子登基,一样是不许楚王入京奔丧,却连这些熟睡中的布衣百姓都知道,长安的那座朝廷和年轻的皇上信不过自己的弟弟,信不过他们的王爷,将楚王赶了回来,就像楚藩大军从横岭关便被赶回来一般,连北望长安的一次机会都不曾有过。 楚王府门前的白绫和这黑夜格格不入,在昏暗的阳明城里,王府是在灵山上都能瞧见灯火通明的地方,但如今,那些精美的灯笼换作了白烛灯,密密麻麻的丧字让整座王府看起来有些诡异。 春熙院里,宇文雪因为身体大亏,最近有些身心疲乏,王府诸事已经全部交给了掌事太监李平安和侧妃青晓处置。宇文雪的榻边不远是楚王府问水阁里呈奏上来的密报,每一日一报的规矩是杨宸当初所定。 而如今宇文雪榻边所放的那一叠正巧是关于杨宸率骠骑营亲军已出横岭不日南归的消息,宇文雪算着日程,领着三千骠骑南下的杨宸最快也还要十五日,那时早已过了杨宸是生辰,该准备过年的事了。 楚王府里本应好好庆贺一番的喜事,因为先帝驾崩和楚王殿下近乎是被贬南归的消息而不得不谨慎了起来,是宇文雪亲自下令,不得大肆操办杨湛满月之事,而那些早已准备待楚王殿下归来,王妃产子之后送礼的定南文武也不得不纷纷打道回府。 半月之前,楚王府里的连着数个时辰的忧心忡忡终于换来了一声清脆的啼哭,杨宸虽未在定南,但是场面也颇为轰动,定南将军林海下令城门四闭,王府外更是精兵把守,破光营副统领萧玄,长雷营统领洪海,承影营统领安彬皆是在王府前殿如坐针毡。 定南卫巡守徐知余以巡守衙门之下凡四品官员之上候于王府待命,一直从午时坐到了日暮,终于听见了那一声“喜!是皇孙!” 这是第一个生在阳明城里的皇孙,当百姓们兴高采烈的在大雪之中燃放爆竹,偌大阳明城里一片欢腾喜庆的场面让礼部往阳明城里报丧的朝中堂官面色难堪。要不是在当夜见到了慕名许久的杨子云亲自为楚藩开脱,而宇文雪和徐知余也各自严令官府及百姓先帝丧仪为重,让他们在离开阳明城时看到了一夜之间从全城欢腾到户户白绫,这事还真没有那么好收场。 小婵枯坐在春熙院的梨花椅上,一手托着自己,脑中在不停地回忆起那一日宇文雪一头大汗哀嚎不已而众人手忙脚乱的场面。都说这妇人生子如从鬼门关前走一遭,换在从前小婵并不知道为何这么说,但那一日,真给她吓得不轻,当宇文雪已经晕了过去,而宫里接生过许多人皇子皇孙的卢大娘都直摇头说:“不行,娘娘没了气力,再不醒过来,不出半个时辰,就是一尸两命”的时候,她也怪自己除了哭什么都不会。 但她也觉着神奇,那一日的阳明城明明还是冬日里难得的晴日,怎么在天黑时就突然下了一场大雪,而就是在殿外之人高呼大雪时,宇文雪从竟然醒了过来,而且只是喊了一声“殿下!”后,世子便哭了出来。 痛苦的回忆让小婵今日想起也会两眼湿润,她真不知道那一日若是自己从小一道伺候长大的小姐没有挺过来,自己该怎么办,但那一日她想明白了,无非是殉主而已,这天下,从前她只当那座公府是家,后面才慢慢体会到,有宇文雪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春熙院的寝殿里,温暖如春,林夫人在看着一样酣睡的杨湛便走回小婵身边笑道:“小婵,你说这世子,像王爷多些还是娘娘多些” 索然无味的小婵立刻撑直了腰:“这么小,看不清,这脸上红乎乎的” “你是个姑娘当然不懂,现在这脸红呼呼的,日后可白了,我今日看了这么久,总觉得世子的眼睛像娘娘,小嘴和鼻子很像王爷” “是么?”小婵起身走了过去,两手撑在腿上弯着腰盯了好一会儿笑着说道:“夫人,你说若是王爷知道世子是娘娘从鬼门关前用命换回来的,会怎么想?” 林夫人坐在小婵身后沉思片刻后叹道:“我家将军说,军中对朝廷有不满之声,几个随王爷北去的将军也是心中有气,王爷若是再不回来,只怕有变。不过好在将军已经收到了消息,咱们王爷最多还有二十日就到了” “二十日?”小婵有些失望也有些震惊,掰着指头算了算后坐了回去,当着林夫人的面说道:“王爷的生辰还有不到三日,二十日,都过年了,咱们世子也都满月了” “这能有什么办法,我家将军说这次咱们阳明城的大军北去,损失惨重,朝廷至今不仅封赏没说,连饷银和安置阵亡将士的银子都没提,如今又传来不许王爷入京,在纯阳关褫夺了王爷的军权将王爷赶了回来,沙场儿郎,谁能服气?” 这位苗家女子,一年多前还是一个乡野村妇,被杨宸和宇文雪接到了阳明城,又因为宇文雪得以在王府行走多时的林夫人已经不可再与从前同日而语。如今的她,也慢慢习惯了穿上丝绸衣物,佩饰金银,手上的茧子也已经消失许久,若不是宇文雪身怀六甲身子渐重,还会多教她识得一些字。 小婵到底是在镇国公府里待过一些时日,连长乐宫也随宇文雪去过几次,见识自然更多一些,她摇了摇头,也叹道:“太子殿下和王爷的情义娘娘都曾钦佩,说是天家手足如此者,百年而不得其一,怎么如今,就这样了呢?” 两人秉烛夜谈着,不知窗外又飘飘忽忽的下起了雪,这确实有些古怪,不止定南卫,还有如今大宁的两京四卫十三道,还有北奴的漠南漠北,所有人都察觉今夕大雪比往年多了许多。 江南的吴王府和淮南王府更是先后上奏,直言江南有此等大雪者,百年一遇,奏请朝廷祥瑞之兆。 阳明城外从北面而来的驿道上传来了动静,十几骑风驰电掣一般从黑夜的阳明城外掠过,一个身子壮硕的侍卫身后还背着一杆用布遮住的长枪。 “阿图,你师父回来还有一些时日,等进了阳明城,去海州看看你姐姐” “王爷也要去海州看姐姐么?”阿图单手握着缰绳有些小心翼翼,唯恐落下马来。 “本王不去了” 阿图有些失望,因为辽王丢掉了一条手臂的他如今另外一只手已经抬不起来,所以他也害怕去海州见到木今安会让她伤心,而杨宸不去,更会让她失望许多。 一行人的动静吵到了不少人家,那些也驿路两旁的人家里,也有尚在襁褓的孩子被吵醒,而其父母当即朝外面骂道:“大半夜的还赶路,有毛病吧” 杨宸没有理会这些,今日离开播州时,就因为大雪耽误,才让他们到此时也没能赶回阳明城。从播州入定南卫地界之后的杨宸只觉畅快,心中多日积愤郁结的不痛快被他短暂地藏在身后,扔在了定南卫驿路的大雪里。 就藩三年,杨宸习惯了在冬天赶路,永文五年的北上,永文六年的出征藏地,还有永文七年的自连城归定南。只是都是这般的行色匆匆,都是这般的郁结难平。本以为知道了真相会让人痛苦,但如今的杨宸,对太后娘娘的作为已经察觉不到一丝的伤痛,本以为自己会悲愤难捱,但这场似乎他走到哪儿便一路追到哪儿的大雪,让他姑且有所慰藉。 “头,城下有动静!” 阳明城北门的阙楼之上,定南卫军中阳明城北门值守千户沈倌被搅了清梦有些不快:“大半夜的,能有什么动静,撞鬼了?” “不,是十几个人,在城下让我们开门” “哪家将军?”沈倌仍未起身,背对着自己的部下,躲在被子里一脸不愠的问道。身后的士卒也只得如实秉明:“没有,没说是哪家将军,只说是从京城来,要去王府” 沈倌眼睛猛然一睁:“王府?!”急忙起身把被子扔开,两腿一蹬便转了过来穿鞋,还一面骂道:“看什么,赶紧给我拿衣服过来” “是,头” “哎哟,你这么笨,老子怎么带得了你” 可刚刚穿好衣物的沈倌要离开时又打住了,站定的举动让本已走到他身前数步的随从都有些不解,又回头问道:“头,这是怎么了?” “哼!入夜非事出紧急,非军令不得开城门,他便是京城来的又如何?这么不懂规矩?当老子的阳明城是他家的?” “可要是朝廷有事要找王府呢?” “你见过朝廷哪个钦差只带了十几个人,要是朝廷的人,早几日便会告诉咱们,今夜便是林将军也得在此候着,不开,告诉他们,没有军令,我等开不了城门” “诺!” 守城的士卒只得悻悻然退了出去,在城楼上当着杨宸骂道:“没有军令,我们开不了门,这是规矩,我家将军说了,这阳明城不是你家的!城外不远有个客栈,你等今夜先去投宿吧,明日再来” “哈哈哈”杨宸在城下立在雪中笑了:“阳明城不是我家的?哈哈哈哈” 可笑容骤然消失,随即便从箭袋里取出了箭矢,又从身后侍卫哪儿取来了自己的大弓,张弓引箭,从城楼下一箭将悬挂在阙楼上的那只灯笼射穿。 “箭术不见精长啊” 又是连着两箭,将那灯笼射落了下来,杨宸顶着雪亲自向城楼上喊道:“你家将军是谁,让他看清了这是谁的箭,再来报上姓名” 听见口气不小,士卒又只能捡起了箭矢往阙楼中跑去,刚刚进去沈倌便问道:“可和他说清楚了,这是规矩” “说清楚了” “银子呢?” “什么银子?”士卒有些不解,又说道:“我让他们去城外找一家客栈投宿,他竟然射箭,把灯笼都射穿了,还让我取来箭矢说是让头看清是谁的,再去报上姓名” “好大的口气,若是什么富家子,爷今晚得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沈倌接过了箭矢,赫然看见三支箭矢里,有一支上是一个隶书的“宸字” “头!头!你跑那么快干嘛!” 沈倌亲自率人开了城门,然后跪在了城楼里等着杨宸入城,抬头看清确是杨宸之时,面如死灰。 “今夜我没来过” “末将明白” 等杨宸策马走远,沈倌问道:“你刚刚都说了什么?” “我说将军说了,这阳明城不是他家的,不能随便开.....诶,头!你打我做什么?头!是你教我说的啊!不,不,是我自己说的,啊,头,轻点!” 阳明大雪夜,楚王归定南,这是只属于杨宸一人的大雪和阳明城。 第623章 阳明大雪夜,楚王归定南(2) 这不是杨宸出征时所曾想过归来的场景,夜晚漫天纷飞的大雪里,他只是一行孤零零的几十号人马,又是隆冬的深夜里,未免惊扰,杨宸甚至都没从正门入府,只是在偏门下马入府。 王府如今的侍卫统领张豹急忙将此事报与了李平安,两人一道赶来时,只见杨宸玄色的战甲上大雪未干。李平安看见如此风尘仆仆的杨宸,更是心疼地说道:“王爷怎如此憔悴?” “王妃呢?” “王妃娘娘已经睡下了”李平安小心翼翼地回话,看见跟在杨宸身后的去疾神情呆滞,而阿图更是在遮掩着什么,他心中已然察觉出了一分不妙。 “本王先去春熙院,今夜在春熙院里沐浴就寝,他们几个,你带人下去安置便是”杨宸随手将杨瞻揽到了身边:“这是瞻儿,你在母后宫中做过事,应当听说过,就先让他住去闻雷阁里,离本王近一些” “诺,王爷”李平安接过了杨宸的长雷剑时更为难地提醒道:“王爷,娘娘如今还未出月子呢,要不去夏竹院里?” 杨宸猛的定住,离开定南卫时,他只知宇文雪怀了身孕,不知是何时有孕,也不知何时足月,转过身来诺诺地问道:“本王做父王了?” “奴婢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哈哈哈哈”杨宸撇下了众人,像个孩子一样往春熙院里跑去,等跑到春熙院时,听闻动静的宇文雪已经起身,只披了一身厚厚的披风面色惨白的站在寝殿门前,两人隔着院中纷飞的大雪呆住了片刻,宇文雪眼睛里已经满是泪水了。 因为父亲宇文靖出征却征人未归回家时只是一具冰冷的棺椁,年幼的宇文雪见过自己祖父白发苍苍在那棺椁跟前黯然神伤的样子,也见过自己母亲从那日以后郁郁寡欢的样子,所以从杨宸离开那一日,宇文雪便自觉心里空了大半,仅剩的那一点,也留给腹中的孩儿了。 她不止一次因为梦见杨宸一身鲜血的倒在沙场上而从梦中惊醒,每逢听闻杨宸在京中受了委屈,遥遥千里,她也为杨宸境遇而触及肝肠,伤怀于肺腑五内。 “臣妾恭迎殿下” 小婵是最知宇文雪对杨宸心意的人,看着杨宸一身白雪在甲,满面风尘,一身憔悴的模样她也伤心。故而当她搀扶着宇文雪而宇文雪向杨宸行礼那一刻,未经太多世事的她也忍不住将眼眶之中的泪水滴落。 杨宸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扶起宇文雪,胸口一阵剧烈的起伏,剧烈的心跳让宇文雪从杨宸的两眼之中都看得分明,从离开到归来,在宇文雪今日的眼里,杨宸只有这双望着自己的眼睛依旧。 “别,进殿吧,当心着了风” 宇文雪未曾梳洗,所以额头上只是一块明玉发带堪堪将秀发绕在了头上未曾散乱,杨宸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宇文雪走进了寝殿,一众奴婢才开始忙碌起来,有为杨宸准备沐浴热汤的,有为杨宸取来姜汤驱寒的,也有为他换下铠甲身后披风的。 楚王的披风血腥气太重,对在月子里的母子而言是大不吉,只是杨宸自己未曾注意此事罢了。宇文雪被杨宸搀扶着回到了榻上,等宇文雪盖好了锦被,才对坐在自己身边的杨宸说道:“殿下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本王喜欢你” 宇文雪脸顿时一红,她并未想过杨宸此番归来,说话竟然这般无所顾忌了起来。小婵在一旁打趣道:“王爷打仗回来,倒是会讨娘娘欢心了一些” “本王这次回来,倒是想把小婵你许出去,小婵你也到了婚嫁的年纪” “那可不成,小婵是娘娘还是姑娘的时候被公爷买进府里的,王爷要让小婵嫁出去,得问娘娘答不答应”小婵一脸傲气地为杨宸端来了一杯姜汤,转头时发现这些时日一直照料着宇文雪的林夫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一样是夫君在外领兵征战,也许宇文雪唤为“静枫”的林夫人更懂得此刻宇文雪与杨宸。也是动静太大,吵醒了本来酣睡的杨湛,在襁褓之间哇哇大哭了起来。一名女婢将他抱了起来,哭声震天的杨湛惊起了杨宸的兴致,也走过去看着杨湛的脸。随后抬头问着宇文雪:“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王爷只取了男儿的名字,自然是如王爷所愿啦” 身披铠甲就想去抱杨湛的杨宸被宇文雪唤住:“王爷,先让她们抱去奶娘那儿吧,不然一会儿嗓子都哭哑了” 略有失落的杨宸只好挥手让她们杨湛抱走,随即又立刻坐到了宇文雪身边,将宇文雪的手放在了自己两手的掌心里。宇文雪又心疼又惊讶地问道:“王爷的手怎么这般冰冷?” “路上风吹多了,没事儿,在你这儿,本王的手很快就热乎了” 坐在榻边的杨宸眼神未曾离开宇文雪一步,而宇文雪也是一样扭头看着杨宸,看着自己日思夜想的夫君,又恍惚间觉着离别那日,宛若昨夕。 “韩芳前些时日送来的折子说王爷刚出横岭,臣妾还以为王爷少说得有半月才到呢” “本王让赵祁和罗义领军,自己轻装简行先来一步,还想着你足月了,本王走快些总能赶上,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杨宸将宇文雪的手紧紧握住,或许是害怕自己冰冷的双手让宇文雪受寒,放到嘴边朝着掌心呼起了热气,还不停地摩挲着。 “王爷不知道臣妾是哪一日有的身孕?”宇文雪嘴上浅浅一笑,有些无奈:“当初只是不忍王爷出征时忧心,所以才没告诉王爷,后来听韩芳说,王爷早已经知道了,王爷就陪着臣妾演了一出好戏” “只要你开心,演一出戏算什么?”杨宸说完,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三哥和三嫂已经被葬在了桥陵山下,瞻儿无处可去,留在京城父皇也不放心,在太庙里,就让瞻儿跟着咱们,待日后加冠,皇兄再封王就藩” 知道此事的宇文雪并不惊讶,只是神情平静地说道:“瞻儿可怜,臣妾一定视如己出,好好待他,湛儿也有个哥哥,是件好事,日后被人欺负了,也有人可以护着” “哈哈哈,你没有哥哥,你不知道,做弟弟的只有挨揍的份”杨宸或许是想起了从前和杨复远和杨威之间的事,但是笑了片刻,便突然止住,转而说道:“不过那是在自己家里,在外头被揍了,肯定是自家哥哥护着” “王爷委屈么?” 杨宸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伸出头倒在了宇文雪的腰上,又不敢用力,等着宇文雪两手将自己的头抱在怀里一次又一次的说道:“臣妾以为,如今之事,非父皇所愿,父皇将王爷从长安唤回来,对王爷来说是好事” 已经闭上眼睛的杨宸撒娇般地说道:“本王不怨父皇,也不怨皇兄,世事如此,回来陪在你和湛儿身边就好,什么安邦定国,什么开疆拓土,本王没那个心思了” “王爷当真没有这份心思了?” “没有”杨宸毫不犹豫,但宇文雪却是立刻将杨宸的头搬了起来,等杨宸睁开了双眼后方才瞪大着眼睛说道:“如果王爷,王爷才不是臣妾自幼认识的七哥,王爷的雄心,臣妾明白,所以日后无论王爷如何,臣妾必生死不离,王爷不必可怜我们母子” 杨宸反手将宇文雪贴在自己脸上的双手盖住,还不许她挣脱:“新君登基,朝廷削藩箭在弦上,本王知道皇兄心意,可京中权势非本王所愿,那是雷池险地,也是刀山火海,数不清的明枪暗箭就在本王身边,从前本王只以为可以应付,可此番回京,屡屡为贼人所计谋,本王如今什么都不想,就想护着你,护着瞻儿和湛儿,大宁的江山有皇兄和群臣担着,轮不到本王来护。等湛儿大些,本王便自请移藩,江南之地,本王神往许久,请皇兄在金陵和苏杭之地选一好去处,开府建藩就是” “王爷当真是这么想的?”宇文雪明知杨宸是一时气话却还是故意这么问了一句。 杨宸点了点头,见身后无人伺候,宇文雪便上前探了一个身子,在杨宸额头浅浅吻了一下:“有王爷在,刀山火海,雷霆险地,臣妾也不怕” 两人自成婚之后,极少如此直白的互诉衷肠,可不凑巧刚刚将杨湛抱去给王府奶娘的小婵和一众奴婢也回来了,害羞的宇文雪急忙躺下去,这手却是在杨宸手中挣脱不得。 见宇文雪将头埋在锦被里,两耳通红,小婵心知肚明,只是回命道:“娘娘,小主子已经交给芩娘了,今夜由芩娘照料着” “好” “那奴婢命人去伺候王爷沐浴更衣?” “不必了,我已经让青晓准备了,今夜王爷去夏竹院里就寝”宇文雪说完,自知自己的自作主张让杨宸有些难堪,索性直接背过了身去将自己埋在被子里:“我如今在月子里,受不得寒气,王爷一身罩甲,血腥气太重,多,多” 宇文雪还没编完,杨宸直接扑上了榻,两手撑着后在宇文雪耳边声色诱人的说道:“好啊,那等过些时日本王把身上的血腥气洗干净了,总可以来春熙院里住了吧?” “好” 小婵心里有怨,却还是奉宇文雪之命将杨宸带到了夏竹院里,刚刚听闻杨宸回来一样从梦里醒来便穿衣打算去恭候的青晓就收到了李平安奉宇文雪之命带来的消息,让她准备侍寝。青晓对杨宸的所思所念并不比宇文雪低上一丝一毫,和宇文雪身后有一个可以撼动大宁庙堂的母族不同,在如今对自己父亲已经心灰意冷的她眼里,杨宸才是她的全部。 小桃和青晓一道站在那儿看着杨宸走进了夏竹院,一番欣喜和春熙院中一样,化作了心疼。 尽管脱下一身蟒甲沐浴更衣之后的杨宸仍旧是那番英武,可挺拔的身姿外,青晓看清了杨宸脸色的苍白无力,杨宸的嘴唇上甚至已经看不到一丝血色,难以掩饰的倦容让杨宸在青晓的眼里像是刻意隐藏了痛苦,阴沉的神情更是让青晓自己心里也是有些忐忑。唯恐是自己惹恼了杨宸。 青晓是一身白色的拖地长裙,竹青色的锦缎裹胸,衣物上摆着粉色的花纹,臂上挽逶着烟罗紫,芊芊细腰,用一条淡青色丝带镶着翡翠织锦系着。 小桃的奴婢很快退出了殿外,青晓惶恐不安的坐在那儿,等着杨宸一步步走近自己。青晓的寝殿没有那么多精致的珍品,每月侧妃的银子也只够勉强应付这一院上下的打点开销。一色的荷花梨木桌椅,纹理细腻,一副宇文雪手书的墨宝,字迹清秀娟丽放在正中的院子里。杨宸迈步走过一扇朱雀缠云屏风往内,便是青晓的寝间,是青色的幔帐,鱼嘴铜炉里散发出的是一股令沙场男儿沉醉的香气。 青晓站了起来,弯下了腰给杨宸行礼道:“臣妾见过殿下” 杨宸站到了青晓身边,不冷不热地说道:“起身吧,本王不在的这大半年,内外都是你在打理,辛苦了” “多是娘娘的意思,臣妾不敢擅专” “本王没怪你”杨宸直挺挺地站在青晓身前,当然知道青晓这两耳通红是因为什么,随即笑道:“今后不必准备这些,你是本王的侧妃,你我之间,还这般生分?” “王爷什么意思?臣妾没准备什么啊?” 由不得青晓多说什么,因为夜色已深,寝间的烛火被杨宸抱着青晓一一吹灭,青色纱帐徐徐解下,窗外的大雪渐小渐止。 阳明城中已有鸡鸣之声时,在杨宸怀里的青晓还抬头看着他,从前杨宸的目光之中,总是温和而清澈,像是春日里的阳光,不显炙热只觉温暖,但如今杨宸里,却更多的是疲惫。 青晓的两股如泉水的凤眼总是淡淡的看人,看着杨宸时,又总多一股明澈,杨宸的胸膛起伏不定,和青晓一样呼吸渐渐不再急促。他将青晓抱得紧了一分,关怀的问道: “还在吃药么?李太医回府了没?怎么说?” “王爷从昌都带的雪莲早已喝完了,李太医说,臣妾这身子不受补,已经无用,有小半年没吃了” “没事,本王让多家和云单家再送些来”疲惫的杨宸还未闭上双眼。 “王爷”青晓说出了自己一直想说的话:“王爷给我一个名分,我已经知足了,若是不能为王爷生下一儿半女,臣妾也无恨,可王爷能不能答应臣妾,不必再执着此事,不必为臣妾浪费这名医仙草” “这怎么能叫浪费?” “不,不要了” 吃过了边塞的苦寒,这温柔乡,的确是更令人沉醉其中。 第624章 寒冬腊月(1) 最早唤醒阳明城冬日清晨的是王府善坊马车,隆冬时节,定南卫又比往年寒冷了许多,外人眼里穷恶贫瘠之地的阳明城从来不缺少饥寒落魄的百姓,沿街乞讨者更不在少数。宇文雪能做的不多,万幸王府家资或说是她宇文雪的嫁妆太过丰厚,在城中开善坊向行乞者施以热粥从先前的半月一次,变作冬日的每日一次也无伤大雅。 阳明城里穿城而过的小溪水声叮叮作响,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一株夏日里总有人在树下乘凉要数人合拢才可堪堪抱住的老树似乎想要直矗天际,树上俱是昨夜大雪后的一层积雪,不时会因为融化掉落,砸到避闪不及的行人头上。最为欢快的还是那些脸上冻得红扑扑的稚子,有人衣着华贵,有人衣着寻常,也有人是昨夜露宿街头的乞儿,但都为今年定南卫百年不遇的大雪欢喜。 城门大开后,往来城中的买卖的百姓渐多,阳明城也随之热闹起来,此时的阳明城,除了王府和林家,极少有人知晓定南卫的楚王殿下归来,也许是无人在意,又或是楚王注定是这阳明城的一位过客,在与不在,对他们而言并无太多不同。 王府里的杨宸顶着一双泛黑的眼眶从夏竹院里醒来,一样是等到天明之时才浅睡稍许的青晓已经梳洗赶去了春熙院里,既为侧室,每日往正妃院中请安的规矩和长乐宫里并无二致。 “来人!” 杨宸刚刚从榻上翻身而起,见无人伺候一时有些不快,听见杨宸叫喊匆匆跑进寝殿的青晓院中婢女海儿连头也不敢抬的候着:“王爷”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杨宸,自从进王府,只听得王府下人说王爷如何英武潇洒,对他们这些下人也极少苛责惩戒,多是好脸色,但她今日所见只觉着杨宸有些令人可惧。 “本王没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青晓呢?小桃呢?” “启禀王爷,奴婢叫诺诺,今年六月从海州被李公公采买入府伺候在娘娘身边,娘娘说奴婢自海州来,便赐名海儿。娘娘已经去春熙院里请安了,小桃姐姐奴婢不知去哪儿了” “哦”杨宸自己穿好了贴身衣物,似懂非懂的起了身,青晓今日起身已经将昨夜散落一地的袍服为杨宸整整齐齐地叠在了桌上,杨宸只是轻轻拿起袍服搭在了身上便直接朝殿外走去,这么多年,除了宇文雪和青晓院里熟悉的奴婢,他不太喜欢由其他人伺候梳洗,所以宁愿自己来,曾经罗义察觉到了杨宸这样的举动,还以为杨宸是生性多疑,后又觉着杨宸并非那多疑的人。 回到听云轩的杨宸很快梳洗换好一身玄色阔袖蟒袍,黑发被镶玉鎏金冠束着,俊美绝伦,风姿秀逸,面白如玉,目似繁星,赶去春熙院的路上脸上挂着春风细雨般的笑容。那位身披甲胄的威风凛凛的楚王殿下不见了,在半年多的征战厮杀之后,杨宸变回了那位俊美的年轻藩王。 李平安寸步不离的跟着,杨宸有一搭没一搭的问起王府这半年来的事,他对答如流,直到楚王殿下有意无意的把话往南诏那位太平郡主的头上引,问王府遣使与诏王共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时,他才顾左右而言他了起来。 春熙院里有些热闹,宇文雪早早地让小婵将杨瞻接了过来,等杨宸赶到时,作为侄儿的杨瞻已经坐在了春熙院里吃起了茶点,和宇文雪与青晓,倒也没有显得太过隔膜。说起照料孩子,杨宸是无论如何称不上好的,这些时日只顾着自己早一日南下,从未想过年幼的杨瞻和如今仅剩下一臂的阿图究竟能否吃得消。 “臣妾见过殿下”宇文雪和青晓一前一后的向杨宸行了礼,杨瞻才慌乱地放下了手中的金花团饼,背过身来向杨宸行礼:“瞻儿见过皇叔” 只有桌子一般高的杨瞻短短半年,家破人亡,心智已非五岁孩童可比,无论是宇文雪还是青晓都可怜杨瞻的孤苦,却也心疼他的早慧。 杨宸先是扶起了宇文雪,再是将杨瞻抱到了椅子上坐好后自己才坐定,看着满桌的点心,拍着杨瞻的头说道:“赶紧吃吧,吃完了皇叔带你出城转转” “王爷不可” 因为尚在月子中,宇文雪今日仍是未曾梳妆打扮,穿着也颇为朴素,脸稍显得有些圆润,坐在杨宸叔侄两人对面颇为费心地说道:“王爷也是,瞻儿这连一身像样的冬衣都没有,今日臣妾还是命人来量个尺寸,先给瞻儿抓紧做几身冬衣出来,今年天寒,瞻儿跟着王爷吃了一番苦头,这身子骨受寒了可不好,臣妾不管王爷去哪儿,先等瞻儿量好了衣物尺再说” 杨宸手里抓着的是天香饼子,刚刚咬了一口便扭头问着稚气未脱的杨瞻:“你说呢?” 杨瞻倒也聪慧,颇为讨趣的说道:“瞻儿听皇叔的”本以为他的话到此而止,却听到他声色稚嫩地说道:“皇叔听皇婶的,瞻儿就听皇婶的” “哈哈哈”春熙院的正殿中,所有人都为杨瞻的这番话忍俊不禁,杨宸也笑着揉起头:“好小子,这话可不能放外面说,皇叔还得做人呢?” “为什么?” 杨宸伸手为杨瞻将嘴边的残渣擦了去,温暖地笑道:“等瞻儿长大娶媳妇儿就知道了” 虽然年幼,可杨瞻知道,这座南疆远离长安,远离自己记忆中王府的地方,对自己没有敌意,用他母妃自尽时的话说便是:“这天下只有皇爷爷能护住瞻儿,若是皇爷爷不在了,皇爷爷让你去哪儿就去哪儿,只要瞻儿可以长大,母妃今日就不算白白辛苦一场” 年幼的杨瞻强忍着没有掉下眼泪,这天下除了自己母妃外,宇文雪是第二个害怕他冻着冷着的女子。他默默将头低了下去,吃着甜甜的糕饼,嘴里却总是苦涩的味道,无法管住的眼泪不争气的掉了下去他也不敢擦,唯恐杨宸将他的眼泪视作委屈。其实他没有委屈,只是想起了自己的母妃,想起了自己的父王。 在长安城里那座楚王府里待着时,他就已经听说是杨宸当着数万大军面逼死了自己的父王,但他又听说是自己的父王将自己托付给了这位他并不熟悉的皇叔。心事矛盾之时,他只能记起母妃的话,既然是皇爷爷让他跟着七皇叔,那他便跟着。 围在叔侄两人身边的人一时间有些尴尬,奴婢们纷纷埋下头去假装不曾见到,还是青晓打破了沉寂走到杨宸身边满了一杯茶:“王爷,这是吴王殿下前些时日命人送来的天目茶,说是今年送去宫中的御茶留了一些,王爷且尝尝?” 然后才蹲下对默默流泪的杨瞻问道:“瞻儿怎么了?是不喜欢这点心么?我再让人去换些可好?” 杨瞻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了一处,这么久了,许多人都忘了这还是一个五岁的孩子,父母双亡后不哭不闹,从辽王府搬到宫中,又从宫里被接到了楚王府,又是几千里的赶路,满肚子的委屈早已经无处可去。 “呜,呜”杨瞻啜泣着给自己擦着眼泪,青晓也为他擦起了脸,直到眼泪擦干净了,杨瞻才说道:“我,我想母妃了,我知道父王和母妃都死了,姑姑骗我母妃是回北宁了,等我长大了再来接我,可我知道,母妃不会扔了我的,我,我,我就是想母妃了” 杨宸将青晓满上的茶一饮而尽,也一道转过身来蹲在杨瞻身前平心静气地说道:“瞻儿,你父王和母妃葬在了皇爷爷的桥陵,瞻儿只要记住,这儿也是瞻儿的家,等瞻儿在这儿长大了,就可以去桥陵看他们,皇叔和皇婶会好好待瞻儿,瞻儿得给你弟弟做个样,好好读书,好好习武,日后也为大宁戍守边疆,好不好?” 只顾着流泪的杨瞻除了点头什么也不能做,宇文雪使了一个眼色后青晓便先将杨瞻领走了,等到春熙院里又只剩下夫妻二人时,杨宸才叹气道:“才五岁,也就是个孩子,哪儿懂那么多” 宇文雪的手伸过来盖在了杨宸的手背上,一样忧心地说道:“瞻儿这年纪,本该是调皮的年纪,如今这么懂事,看得臣妾也心疼” “唉,没办法,谁让他生在杨家呢”杨宸要来了竹叶青,连饮了几杯,宇文雪知他心中不快也没有劝阻,只是自己转身过去照料起了杨湛,昨夜哭闹后,一夜未睡,到了白日才睡得正香。 “王爷,阿图来了”小婵走进来秉命后,阿图被领进了殿里,如今阿图的身份特别,罗义的弟子不是他在王府可以通行的身份,昨夜被李平安随意安置在一处客房后,今日醒来的他还是费了一番波折才走到了杨宸这儿。 宇文雪见到左手一直不动的阿图有些意外,她曾经特意去看过阿图和木今安,作为楚王妃,很多事情并不需要她自己去打听就有人会将木今安与阿图的来历底细说得一清二楚,那个因为想要看海便被杨宸送去海州的东羌郡主在她眼里也只是杨宸庇佑的诸多可怜人之一,所以她并不介怀,反而还多有照料。 “不用行礼了,一道用了早点,随本王出城转转” “王爷,师父还没回来,我想去海州看看姐姐”阿图神情冷漠地站着,对一个五岁的孩子父王双亡太过残忍,那对一个十二岁的少年郎,家破人亡后自己还丢掉了一条手臂又该是多残忍的一件事。 杨宸并不意外,他一直想要补偿为了救自己,被皇兄活活踩断了一只手臂的阿图,所以应得也痛快了一些:“去吧,年前罗义就回来了,去把你姐姐接来,咱们在王府过年” “谢王爷”阿图为杨宸叩了一个头。 “李平安” “奴婢在” “让张豹派几个侍卫护着阿图去海州,王府再去一辆马车,把郡主接来,这木波趁本王不在王府做的那些好事,本王要一笔一笔和他算清楚” “诺” 阿图被李平安领走后,杨宸才对一面惊讶的宇文雪解释了起来:“长安城外,我本该死在皇兄剑下,是他拖住了皇兄,等来了罗义,本王欠他们师徒一双腿和一只手” 杨宸口中的一双腿自然是纳兰帆因为行刺自己而被活活挑去脚筋废了两脚,韩芳因为害怕纳兰帆谋害杨宸和宇文雪又遣问水阁高手扮作江湖人把纳兰帆武功尽废的事杨宸倒并不知晓。 而此刻,宇文雪也慢慢定下了日后要好好谢过罗义师徒的念头,如今的她虽然不必再忧心杨宸在北面的安危,可征战沙场还会有多少次,她又如何能够知晓,杨宸究竟每一次能不能这样转危为安,她也只能慢慢将忧心藏在心底。 王府的另一头,去疾被领回了自己的院子里,王府中所有人都已经察觉这位神情淡漠,对所有人都不理不睬的王府统领变了,变得不爱说话,变得像是一个蠢笨不堪的傻子一样。向那些随杨宸一道回王府的侍卫打听才知道,去疾和楚王一道坠落山崖幸得镇国公府想小公爷寻到,可寻到时,已经成了这副模样。 这么久,也只是浅浅认得他们几个侍卫还有杨宸,如今的去疾,也自然不能护卫在楚王左右。 小桃兴高采烈的来了,对已经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浑然不觉,阿图不是一个残废,只是忘记了曾经的所有人。 “傻子!”小桃站在门口,毫无顾忌的喊道,换在别处,藩王侍卫和侧妃婢女本该被诸多烦扰不堪的规矩所扰,但在他们身上,因为杨宸的优待,而不必担心这些。 小桃手里抱着的是一盒小菜,腊肉,沃田鸡,蒜烧猪肉,都是去疾曾经在这座王府里最喜欢吃的菜,小桃攒了半年的月银都换成了这三个小菜。 可这一次,去疾没有像从前那样惊喜的回头,只是迟迟地转过了身,眼神迷离的看着小桃。小桃很意外,却还是强装镇定地跨进了门: “你,你,你回来怎么也不找我说一声?王爷要去顺南堡了,你怎么还在这儿,这几个菜是我请陈厨子做的,你先尝尝吧,尝完赶紧去准备,这院子我没事就来一次,给你收拾的,你可得请我吃酒,侍卫统领的也是有俸禄” “你是谁?” 去疾说完,小桃愣在了当场。 第625章 寒冬腊月(2) 今日来此的小桃特意穿着一身青晓赏赐的浅碧色长裙,裙面和袖间绣着蝴蝶穿花的阴险纹样,头戴着竹青色的簪子,一心欣喜的神情从愣在当场后变得惶恐而迟疑,眼波欲流之下,望向去疾的眼神也变得无助了起来。 “你说什么?” 去疾对来历不明的小桃没有恶意,只是挠了挠头,局促不安地说道:“我们认识么?王爷和他们说我从前是这里的侍卫,但是落下了山崖,把脑子摔坏了” “哼”小桃的眼睛不争气地掉下了几滴眼泪,潸然泪下道:“怎么回事嘛?不是,怎么会这样?” 去疾虽然因为护着杨宸坠落山崖而丢失了记忆,但还是和从前的自己一样,见不得女子在自己身前掉下眼泪,慌乱地解释道:“你,你别哭啊?你今日来看我,我们从前应是朋友,王爷说了,要把我爹娘和哥哥接来,看看能不能帮我想起一些什么,王爷还说会请名医来治我,过些时日我就能想起来的” “你,你别哭了,外面冷,到屋里坐会儿吧?”此时的去疾虽记不得小桃是谁,心里却有一股莫名的伤感,因为小桃的眼泪,仿佛会落在他的心上,给他腐蚀出一道深深的口子来。 去疾张罗着让小桃进了屋里,可是天寒地冻,本该给他这位侍卫统领的炭仓促间一时半会儿竟然被人忘了送来,屋里也冷得出奇。 四处张望的去疾甚至记不得这间熟悉的屋子里,茶水碗筷放在了何处,又去何处寻得柴火取暖。 小桃一面擦着眼泪,一面将自己从厨房里精心准备的饭菜端了出来,冒着层层热气的饭菜似乎是这间屋子里除了两颗心之外,仅剩的温暖。 “一会儿冷了,赶紧吃吧,王爷还要去顺南堡,你应该跟着去,你可以忘记别人,不能让别人忘了,你是用命救过王爷的” 小桃的一番话说得去疾不明所以,可他还是乖乖听话坐在了桌边,所思之人由远方归来的欣喜荡然无存,望着去疾一而再再而三试探的眼神,小桃委屈地说道:“我只是喊你傻子,没让你真的变成傻子啊” 女子眼泪是比利剑更令人肝肠寸断的东西,去疾只知道这饭菜好吃,但在瞬间也变得食之无味,其实从长安的王府到定南卫,杨宸已经告诉了他很多东西,告诉了他这南疆还有他的爹娘和兄长,有他曾经夸过好看的女子,还有他口中知书达礼、贤德善良的王妃,聪慧的女官姐姐和许许多多的人。 他不能回忆起太多,但他依稀记得,有个特别的人,总会喊他傻子,小桃的眼泪不止一次地提醒着去疾,但去疾终究还是没能问出口,问出那个在随杨宸北伐前便想问的问题,他只想赶紧找回记忆。 不知是什么缘故,李平安竟然真的派人来催促去疾随杨宸一道出城护卫左右,小桃所准备的饭菜自然也就无从继续享用,等去疾走后,小桃一人默默替他收拾了这处半年来已经收拾过无数次的院子,提着食盒走在王府的巷院里时,再也不能忍住,蹲在一边,嚎啕大哭了起来。 王府东院一墙之隔的地方,坐在木车上的纳兰帆将小桃的哭声全数收在了耳边,这半年多来,失去了武功的她在宇文雪所请的名医广施仙草后,已经有足够的气力从木车上用木杖撑着自己歪歪扭扭地走上几步,有多少次猝不及防的跌倒和难堪,纳兰帆已经不忍再去回忆。她如今所愿,只是自己的义父可以平安脱困,只是那个答应自己要护住义父的人也能平安归来。 “师娘” 听见阿图声音的一瞬间,纳兰帆想的竟然不是否认,而是着急抬头望去,却没有看见师徒两人一道归来的场面,只是阿图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院门口。 还没等纳兰帆开口,阿图便走近跪在了雪地里,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师娘” 因为小桃的哭声,纳兰帆心里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却又不敢让自己显得太过在乎,即使心如刀绞也只是默默地问道:“早听说大军回来了,楚王殿下和你们在后面,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夜刚刚进的城”阿图起身后,用独臂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水。 “你?”纳兰帆欲言又止 “没事儿”阿图咧嘴笑了起来:“和王爷打仗的时候丢的,使不上气力,也动不了,就这么挂着” 纳兰帆长吁了一口气,悲伤地感叹道:“帝王家里,就是要你们用命去换个富贵,你这一生富贵不愁了,可你才多大,怎么就?”说来也甚是奇怪,纳兰帆对阿图也不过是曾经在阳明城外的一番惊心动魄后的情义,可这一刻却因为阿图失去了一臂而犹如万箭穿心,这已经不是一个自幼被当作死士谍子养大的人所该有的情感。或许是想到自己的双腿,感同身受的纳兰帆对丢掉了一只手臂的阿图更多了一份悲悯。 傻笑的阿图在为纳兰帆没有拒绝“师娘”二字窃喜着,今时今日的世上,最为亲近的人不过寥寥数人,他是诚心敬重自己的师父,也深深感激着罗义毫不保留地传授功夫,教他如何骑马,如何扎营,如何行军,如何杀人,如何护着自己。那一路北上的风雨兼程,早已让他将罗义视作如师如父一般的人物。 “你师父呢?”见阿图迟迟没有说出罗义的下落,纳兰帆只好自己问了出来:“刚刚听见了小桃姑娘的哭声,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是去疾哥哥,在淞山被北奴设伏,和王爷一道坠落山崖,把头给摔着了,如今一身功夫还在,但是记不得谁是谁了,王爷这一路上和他说了很多从前的事,但他也没想起来多少” “唉”纳兰帆刚刚叹完气,转而意识到了一分不妙,按道理,罗义应该回来了,而罗义回来,也断然不可能撇下她,让阿图一个人过来。 “师娘是不少是想问师父为何没来?”年纪虽幼,但在军中和杨宸身边待过一段时日,这心智便不该用寻常少年所待之。 “他的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今日来了,我屋子里有娘娘赏赐的银钱,去王府外打一斤酒,要两斤酱牛肉来,请你吃顿好的” 宇文雪害怕纳兰帆无事可做而让她传授一些健体修身的功夫给林家姐弟和安安,每月按罗义等例的俸禄给她月银,还多次赏赐衣食,只是纳兰帆颇为自负,许多时候拉不下脸来让王府下人为她做事,这银子也就无处可用。但宇文雪对她的赏赐和恩情,纳兰帆虽待之坦然,也无以为报,只觉着南疆王府的这对夫妻颇为有趣,一人废了自己的双腿,一人又要救她。 可她并不恨杨宸,她已经想明白了行刺一事的前因后果,若是自己的义父当真要杀楚王,杨宸绝无可能生还,所谓行刺,不过是让自己安心南下投奔南疆楚王的一个由头,而筹码便是罗义和定南第一门庭却对楚王心怀不轨的茅家。三次险些取了杨宸性命只丢了一双腿,她纳兰帆有什么可恨,只是笑自己太傻,竟然天真的以为凭着她就能取了大宁楚王殿下的性命。 “好” 阿图将纳兰帆的屋子里烧得暖呼呼的,陪着自己的师娘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起了此番北去的所见所闻,还不时故意漏了两嘴师父罗义在途中几次被女子所看上有心攀附的经历,而纳兰帆只是静静地听着一切,不怀疑,也不争辩。反正所愿即平安,其余的事,她并不介怀。 和纳兰帆说完话,阿图便匆匆赶去了海州,在这天寒地冻历代少见的严冬之中,阳明城内外处处露着诡异,楚王殿下归来的消息不胫而走,但又无人敢真的去王府探一遭虚实,阳明城内外也只是和半年前一样,不时多了一位杨家七郎的贵公子,或在阳明城内外施舍贫寒,或在阳明书院与杨子云和令狐元白促膝长谈。 年幼的杨瞻成了阳明书院祭酒令狐元白的弟子,也顺理成章的成了杨子云的徒孙,好使得杨宸若是自己遭了不测,杨瞻也可有所庇佑。身居九五的杨智当然从影卫哪里知道了杨子云这位天下名儒的真正身份,也知道了令狐家和杨家的恩恩怨怨。从前在奉天殿里,太子一人独立在天子之家而众臣之上,让他也曾误以为天子只是手中多了天下神器,可等他自己登基方才明白,这俯瞰一切的恐惧,普天之下,竟然没有可以瞒过天子眼睛的秘密。 几家王府里,没有一件事瞒住了天子,无论是杨复远的暗通款曲早有谋逆之心,还是杨威的私募钱粮兵马打造哈密卫,又或是杨宸私设灵位祭奠赵家娘娘,和吴王任人唯亲为替陈凝儿兄长掩盖东台横征暴敛之事,秘密处死东台山中酋首二十一人还亲率吴藩主力水师平乱。 湘王的幼子是如何得来,淮南王府原本是龙凤胎的孩儿又为何偏偏只剩下一个男婴,事无巨细,只是天子不愿拆穿。 最让杨智自己不能接受的是自己曾经以为密不透风的东宫,在先皇眼里却是无孔不入,当年方孺为何会在奉天殿里当着众文武直斥四卫藩王护国无力反为国贼的隐秘白纸黑字的写在了奉于杨景的密折里,就连他对青晓那份似有似无的情意,也未曾落下。 在这个注定苦寒的冬日,杨智慢慢习惯了天子的角色,习惯了将所有知道的秘密藏在心里绝无外漏,在处死了那些泄露东宫诸事的先皇暗哨后,司礼监里陈和也在他将先皇梓宫奉安桥陵之时及时请命以性命相求为先皇守陵。 杨景的奉安大礼上,桥陵是一场大雪,当初杨景正是在一个雪日与赵欢生离死别,如今又是在一个雪日里重逢于九泉之下,冥冥之中,暗有天意。成为太后的宇文云在此刻已经决意来日不凑这个热闹,来日的桥陵玄宫里,生生世世也只会有杨景与赵欢的同眠,而她后陵会建在自己的兄长宇文靖还有那个她一生未曾真正放下的男子之侧,距桥陵一步之遥。只是日后成全宇文云的那个人,只怕今日的宇文云自己也未曾料到。 国丧之时,永文七年的大宁渐渐走向尾声,北地遭两王之乱蹂躏的土地哀鸿遍野,客死他乡者不可计数,蜿蜒万里的连城上,边关将士独面风寒大雪显得有些吃力。无数的同袍死在了自己人手上,浩浩荡荡的北伐换来了朝廷与北奴议和,许之名为赏赐实则以偿军资的金银,让大宁的边军之中,怨言颇深。太祖皇帝的骨气似乎被眼下多疑猜忌藩王的朝廷放在了一边。 杨宸的骠骑营也在快马加鞭的南下,带着“病重”的楚王殿下,赶回阳明城里过年,因为先皇国丧,杨湛的满月和杨宸的生辰楚王府里只是几桌薄酒未曾大肆庆贺,楚藩将士也从去岁王府平定藏司所获的那些军资里分得了今岁的饷银,据说是楚王开恩,犒赏三军,让他们回家过个好年。 大雪和国丧之中的大宁,似乎都已经等不及想要摆脱这诸事不顺略显晦气的一年,从夕月二十开始,杨宸自己在王府中闭门不出了起来,取出了问水阁的密报,南诏,东羌,廓部的山水地形,还几次将令狐元白请入了府中,一道密谋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事。 深感朝廷不日便会下诏削藩的杨宸打算尽己所能,为大宁在南疆除去一患后再听天由命,而在他回到南疆之后的种种作为,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自己的师父徐知余。 就连巡守大人的义女白梦亲自问起徐知余:“阿爹,外面已经传开了说是王爷已经回了王府,为何阿爹不去王府见王爷一面?”徐知余也只是摇头笑道:“楚王殿下明明尚在回师途中,怎么就回王府了,莫要听这些闲言碎语” 可实则,徐知余清楚自己的弟子心性,知道杨宸在谋划什么,也知杨宸不愿告诉自己是知道他一定会反对,更是怕有朝一日牵连到自己这位即将平步青云的徐大人。可他又何尝不想告诉自己的弟子:“我这官是先帝所托,为了护着你才做的啊” 第626章 寒冬腊月(3) 年关将近,在南疆这场百年难遇的寒冬里,大宁一隅最为偏远的海州城里大宁与廓部的最后一场边市热闹非凡,长安城里先皇驾崩的消息对地处偏远而宁夷交错杂居的海州没有多大的影响。海州城外波涛之上海天相接,恶浪汹涌,浪花激荡,声势浩大,往返于海州和不远的港州,雷州,崖州四州之地的商船没有出海,也没有艺高胆大的渔夫在汪洋之中去寻些所获。 海州边市的热闹在定南卫的四关之中独树一帜,不少南诏和东羌的商人也会选择来此处,与大宁江南之地的海商们采买丝绸瓷器,大海给了这座城池本不该属于的他的热闹。 如今的海州城,因为杨宸就藩后的兵戈稍止,藏司红教,南诏与东羌接连向大宁称臣短暂的太平年景而涌入了不少四夷百姓,有在廓部谋逆天家而兵败逃亡的廓人,也有在东羌因为新王木波迫害而流亡的东羌权贵,年强最后的一场边市,四面八方涌入海州的城的人们衣着各异,举手投足间也不经意地露出了自己本族,中州王朝强盛时数百年的交融早已让他们虽口音有差,但也能了解彼此言语之间的含义。 更有衣着华贵的夷人头领,动辄子曰孟曰,出口便能吟诵几首中州大地上百年传颂不息的名篇,引经据典可谓之信手拈来。 可海州城的热闹,与一个寄居在此处的东羌王族之女毫无关系,曾经的东羌郡主,如今衣裙朴素地住在海州城外由王府密探暗中保护的小院里,迫于木波几次三番遣人往海州寻觅其踪迹,木今安能够独自外出采买的机会也渐渐少了许多。不知其身份只知是王府贵客的海州刺史府从未怠慢过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刺史夫人每月最少一次遣人嘘寒问暖,赠衣送食。木今安在海州的日子,就是这般百无聊赖,恍惚之中她也分不清昨日今夕明朝之间究竟有什么差别。 她从未觉得自己的杨宸的阶下囚,是她自己说的想看看大海,而大宁尊贵的楚王殿下成全了她这么一位命运悲苦的东羌郡主,特意让韩芳选了一处稍稍眺望便能望见骇浪拍打在山下的小院。 从前的木今安从未想过,这大海也有人的喜怒,怒气冲天时,仿佛要吞没天地,让偌大的海州城也不得不颤颤巍巍,她更未想过,最初让自己醉心不已的风景,如今竟然也能看出厌烦的意味。 唯一能让她感觉自己尚且活着的日子只有王府密探更换的时候,因为楚王妃会写封书信给她,告诉她阿图在哪儿,做了什么,东羌城里自己的哥哥又做了些什么。而因为宇文雪身子渐重,她也有两月快不曾收到王妃的信,有些消息只能和王府的侍卫打听,或许真是如杨宸曾经取笑过她的那番:“世间男子少有见此貌而可自持者” 木今安并未听出杨宸的取笑实则是在暗中抬高自己在东羌城里面对美人计时的坐怀不乱,只当杨宸的话是一种预言,王府的密探换了一拨又一拨,但没有人对这位上头指定要护卫的女子有半分嫌恶,他们争先恐后的为她砍柴挑水,也有时会偷偷在她的小院外因为她浣洗衣物时伸出手擦汗的姿态而心驰神往许久。那个自以为瞒天过海半夜潜到木今安屋外偷看她穿着东羌女子的衣物露出纤纤细腰跳舞的密探,未曾等到天明便被送回了顺南堡交由韩芳处置。 韩藩是残缺之人,在外人眼里也许就是一个寻常阉宦,可他们似乎忘了这位曾经是先皇杨景为杨泰就藩定南卫特意挑选的值守太监,只是形势所迫,最后这王位和王府都落在了杨宸肩上而已。一个问水阁,因为楚藩的权势日盛而财气通天,悄然间成了四卫藩王之中耳目最盛,仅次于长安锦衣卫与影卫,不逊东宫的所在。 按日子,夕月二十,到了该是王府侍卫更换的日子,木今安今日一早还特意给他们六人准备了几两酒钱,这些都是宇文雪和海州刺史府的赏赐,她孤身一人,花用不多,也省去了银镯玉饰的拖累。一年之内从先王宠爱的郡主变作自己王兄可以随意赠人的掌中物,亲眼见到自己母妃是如何被王兄活活逼死殉葬,而一众奴婢用命为她换来一遭历尽艰险,几番丧命侥幸得以逃出生天的木今安懂得了怎么保护自己,但也从未改过自己心底的那一番善良。 王府的第一拨护卫拒绝了她的买酒钱和感谢,可此事为韩芳知晓后,韩芳默许了让浙西侍卫接受这位东羌已经“死去多时”的郡主一番心意,不至让她太过为难。 “我等谢过姑娘,今日一早便收到消息,接我们的人已经到了海州了,说是有一位公子是姑娘的旧相识去城里为姑娘采买了,那我等便告退了” 奉命保护木今安两月的王府密探抱拳谢过了木今安的礼物,当即告退,海州城里有问水阁的开的酒肆,暗中搜罗廓部的山川地形军机,而他们走后,也不知会是何人来接替自己。 “有劳将军了,将军一路顺风” “我等不过是奉命行事,当不得姑娘这一声谢,更受不起这一声将军” 木今安只好报之一笑,等这拨王府侍卫走后,一人走回了屋里,海州此处大宁的南疆,翻遍历代州志也难觅的几处雪字,木今安也是如此,所以今日的她衣着还有些单薄,而自己也微微染了风寒不知。 至午后,海州城里边市的热闹才渐渐褪去,许多人还得急着离开海州,出平廓关回到廓部,而木今安也就是在此时打算趁着王府的护卫未至,先一个人出去透透气,那些有人跟在身后的日子,木今安总会觉着有些不自在。 因为几番险被木家的暗探寻到踪迹,被韩芳有意无意的提醒之后,今日的她,发式是中州女子最常见的半翻髻,只顶了一只素银簪子,衣裙也是中州寻常富贵人家小姐的衣裙,的脚踩一双清白素绒靴,不仔细听她说话,已经分不清她和中州女子究竟有何差别。 手臂挂了一个篮子轻轻合上院门的她正打算进城时,有些诧异地听到了身后的一声:“姐姐!” 一股暖流和欣喜瞬时涌上了心头,木今安急忙转过身去,正好看见阿图身后几个人高马大的侍卫住进了不远处的那家院子,而阿图一个人单手提着一个包裹,身后还背负了许多东西。 “阿图,你?怎么来了?” 阿图走到此处头上已经冒着层层热气,也故作镇定的说道:“当然是和王爷回来的,仗打完了,我也得了赏赐,回来当然要先来看姐姐” 木今安匆匆打开了刚刚合上的院门,将菜篮子扔在了一边,小跑着过去接阿图:“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是不是惹恼了楚王,他不要你了?” “哈哈哈,姐姐怎么也学会打趣了?姐姐在海州过得怎么样?我当初在阳明城里问过娘娘,娘娘说姐姐每日都是愁眉不展的” “哪儿有”木今安接过了阿图的包裹,领着阿图向自己的小院走去,还解释着:“楚王和楚王妃是好人,给我遮风挡雨的院子,还让我不受饥寒,有时候还会遣人送信带些礼物来,我都不知怎么报答,哪里有愁眉不展” “没事儿的姐姐,我替姐姐报恩” “臭小子,遇见楚王是你的命好,日后做个大宁的将军吧,在大宁娶妻生子,安享富贵”木今安将阿图的包裹放进了偏屋里面,还说道:“一会儿给你收拾出来,你就住这里吧,这屋没住过,晚上风大,这炉火得早些烧起来,火引子在厨房里” 阿图也将一身东西放下,在他眼里,自己的姐姐仍旧是那般好看,可人却比从前未经世事的模样要让人发自心底的亲近许多,不再像一个高高在上的郡主,而是他阿图的姐姐,他阿图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姐姐,我有东西送给你”阿图单手打开了包裹,扒开了一层又一层的布,将杨宸赏给他的那把短剑取了出来,单手递给了木今安:“这是王爷赏给我的,我见过他,王爷带了他好久,我没舍得用,送个姐姐防身” 可木今安面色凝重,黛眉微微皱紧,有些慌张地问道:“你的左手?怎么了?” 阿图往自己的左臂打量了一眼,笑着说道:“没怎么,当时辽王要杀了王爷,我顾不上了,就咬了辽王一口,他一生气,就”阿图的话还没说完,木今安便一把抱住了他,尤其是他无力的左肩抱得紧了一些。 这是阿图第一次被人这么抱住,他清楚地听见了姐姐的哭声,还有颤抖的身子:“怎么会这样啊?为什么会这样啊?楚王不是功夫了得么?不是有那么多将军侍卫么,怎么,让你”木今安的啜泣让阿图怔在了原地,他并不懂为什么姐姐会这么心疼,就如他不懂从东羌城外那番偶然结识相依为命逃来阳明城之后,孤苦无依的木今安也将他视作了唯一的亲人。 东羌的郡主殿下心思细腻善良,被先王木增宠爱曾以为世上所有人都是干净澄澈,直到见识了世态炎凉,才惶恐地发现世间良善之人十不足矣,可以倾心相待者更是万中无一。她很感激那个在东羌王府里明明有机会却没有碰自己身子的楚王,就如她很感激明明比自己年幼,逃亡路上却一次又一次被挡在她身前,怕她冻着饿着的阿图。 木今安身上有着木家傣人的血液,那是一个能歌善舞的民族,她们的女子从不害怕外人看见自己纤纤细腰的美丽,所以也没有中州女子这般内敛,这般讳莫如深。木今安抱着阿图哭了很久,为自己这过去很久的担心和委屈,为阿图年纪轻轻就失去了一条手臂。 海州城外因为雪水融化后行走的路太过泥泞不堪,但因为阿图的到来,木今安还是进城走了一遭,为了给阿图接风,也为了向阿图证明,就和他长高长壮了一样,自己也长大了,不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连烧个火都能给自己熏到呛出眼泪的人。 姐弟两人案上的菜不多,但都是木今安亲手所做,阿图只是一次次的往返在灶台和柴房,一只手费力的搭着下火,从他的娘亲去世,他便没有这样的日子,有人做好饭菜。热气腾腾的菜肴是今日的意外之喜,而在开始之前,阿图打算将藏了很久的好消息告诉木今安。 “快尝尝我的手艺,这可是和周围的那几个大娘还有嫂嫂学的,人家做饭的时候我就凑过去看看,她们也不好意思让我一个人只看着,总会让我白蹭一遭。你当初不是说了么?这蹭的饭最好吃” 木今安今日入城还特意打了一壶传言是来自江南的水酒,她很早便想尝尝是什么滋味,可一个人总怕醉酒之后无法收场,今日阿图来了,她也放心了一些。 阿图的眼睛没有从色香俱全的菜上移开,静静的盯着问道:“姐姐在海州开心么?” “开心啊,等来年开春,我要给院子里种满花草,再学学怎么酿酒,怎么做腌菜,我发现大宁的女子都是心灵手巧,我还得多学一些东西” “那个”阿图为难地挠了挠头:“王爷答应我来海州其实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木今安给阿图盛饭时也不忘抬头看着阿图问起此事,只见阿图一脸高兴地接过碗筷后说道:“王爷说,让我把姐姐接回王府一道过年,姐姐可以去阳明城里住一些时日,还说东羌有事需要姐姐帮忙” 阿图本以为木今安会为此事惊喜,可木今安只是面露为难,沉思了一会儿后才说道:“阿图,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阳明城里见到楚王和楚王妃的时候么?” “记得啊,当时是上元节,阳明城里全是灯会,王爷和娘娘巡街赏灯,很热闹,姐姐还说了,娘娘站在王爷身边像是仙子一般” “可今年阳明城里没有灯会,我去阳明城又能做什么?还是不去了吧,你就在这儿陪我一些时日,我们姐弟俩一起过年,我替你写信给他”木今安不知为何,似乎在有意隐藏着什么,阿图无从拒绝。 尽管卖到海州的江南酒已经是次品,又因为见木今安年纪轻轻而被人掺了水在当中,可这酒依旧醉人,不过一杯半许,木今安已经是两颊微红。 而多年以后,取代自己师父罗义成为骠骑营亲军统领的阿图,在面对不可胜数的贵女佳人投怀送抱时,淡然自处的他总会想起这个在南疆的夜晚,一个在他眼里世间最好看的女子,两颊微红,带着微微的醉意唱着他们家乡的歌谣。 阿图这辈子,再也未曾见过如自己姐姐这般好看的女子。 而木今安的枕边,从此多了一把楚王的短剑,一把阿图用不惜身死换来的礼物。 第627章 除夕夜的冷清 大宁永文七年夕月三十,在大宁钦天监袭承的大奉历法之上,是大宁永文七年的最后一日,满朝文武对今年的这场大雪怨言颇深,河东道,河北道,京畿之地的郡县父母官联合御史言官纷纷上奏,百姓父母官为今岁遭逢两王之乱又有北奴南侵之祸的属地百姓鸣不平,而御史们则是纷纷说此乃天意苛责。 在这个更被习惯称作除夕的日子里,已经有人将借雪灾,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将矛头指向了首辅大人的一手推行的新政诸法,更有甚者,将此事怪到了刚刚驾崩的先皇头上,认为北伐之事,劳民伤财徒劳无功,反倒让晋藩辽藩以此有机可乘兴兵祸谋逆。当初杨景执意北伐时,可无人敢说北伐不妥,如今杨景驾崩,倒是一个个大义凛然的急于在新君跟前卖弄自己直臣之姿。 正位东宫后被杨景一手调教的杨智当然知道自己如今的臣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如果自己轻易答应了在北地诸道暂缓新政,被伤到根基之处摇摇欲坠的世族门阀必会卷土重来,而御史清流们究竟为何要在这新政之上为世族说话,杨智也了然于胸。无非是可以暂缓,那便可以废止,那既可以在北地废止,江南又如何不能暂缓,如何不能废止。 北地世族数百年经大宁立国三十二载为皇权弹压后不过是百足之虫,便是卷土重来他日也难与进士九出江南的清流们争权,只要大宁仍旧开科取士,那世族门阀子弟从仕之路便注定坎坷,放在闱场里,在祖祖辈辈基业上成荫的世族子弟是断然赢不过江南士绅的。 一场无声的战阵冲杀,在奉天殿里已经让杨智有些后背发冷,提起御下之术,他有些力不从心,自己虽然暂且习惯了每日上朝坐在龙椅之上睥睨天下,但如何让这御座之下这些从大宁万民之中脱颖而出四海之内最为聪明绝顶的人物为自己所用,杨智还稍稍显得有些稚嫩。他这太子,做得太顺,没有太祖皇帝开国的赫赫之功,没有先皇在潜邸时多年的韬晦。今日没有朝会,诸多奏折在登基之后便以勤政不输先皇的魄力之下早已处置妥当,杨智却一人坐在奉天殿里,感受着八面来风,明日,他便会改元“天和”,大赦天下,与皇后一道在此受百官觐见行礼,那些在长安城里的诸国使臣也会对匍匐在自己脚下,好彰显着自己君临天下,协和万邦的至尊之姿。 但空空荡荡的奉天殿里,杨智只觉着寂寞,刚刚取代陈和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的高力,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了奉天殿里,站在了朝会时本该是王太岳所在的那个位置,拘着身子问安道:“主子,太后娘娘派人来催了,问主子什么时候过去?” 杨智冷漠地用手摸着御座椅背上的那颗龙头,冷冷地问道:“皇后呢?” “皇后娘娘已经和小主子过去了”高力悄悄抬头看了一眼似乎略有不愠的杨智,试探地问道:“主子今儿个一人坐在这奉天殿里多冷,要不奴婢伺候主子先去太后娘娘宫里吧” “冷些好啊,先帝曾和朕说过,坐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只有背叛,杀戮,身死,坐到这儿就没退路了,只有一步步向前走,走到尽头去,登基称帝,再也没有谁在朕之上。高力,你和朕说说,朕坐在这里,得到了什么?” 伴君如伴虎,何况是这种掉脑袋的问题,高力扑通一声跪在奉天殿里冰冷的地砖上,俯下身去,眼睛连转了几圈,颤颤巍巍的说道:“主子,这,这奴婢哪儿敢说,这不是奴婢能说的啊” “朕让你说!”杨智忽然暴起,从御座上站了起来,似乎想要将君临天下后堆积在心中的不快一朝倾泻而出。 “主子,主子,主子得到了天下,群臣敬畏,万民拥戴,四海臣服”高力急中生智,将自己眼下唯一一句能凑着说出来的话说了出来。 “不”杨智却立刻否定了陈和的答案,他一人站在御座前自言自语道:“朕得到的,只有敌人” “朕也以为坐到了这儿就了不起了,傲视一切,天下在我脚下,群臣在我脚下,可朕在御座上,听到了八面来风,看到了风雨欲来。先帝驾崩前的一个晚上,拉着朕的手说,等朕登基,有朝一日也会像他一样,眼睁睁地看着朕的儿子变成敌人,兄弟姐妹变成敌人,过去的朋友变成敌人,朕不得不像先皇一样,把他们一个个除去,最后,朕再一无所有。高力,你说是么?” “主子,主子,奴婢,奴婢不敢!”高力恨不得将自己的头藏进地砖里也不要听见杨智的这番诛心之言,可杨智说完后,却仿佛突然间释怀了,兴高采烈的走下御阶,从高力的身边走过,推开奉天殿的大门后对扑面袭来的寒风说道:“朕不会像父皇一样的!” 长宁殿里,因为杨智未曾到来,满桌的御膳无人去触动碗筷,而从杨景驾崩之后,憔悴无比,像苍老了几岁一般的宇文云坐在上位与姜筠相对无言,场面一时间有些冰冷。 “这做了皇帝,是有些身不由己,皇帝还是太子时,入宫请安,绝不会像今日一样拖沓,这个年啊,可真是冷清,先皇驾崩了,这宫里的老人啊,是见一个少一个咯” 姜筠从座上离开,走到宇文云近前代杨智请罪道:“母后恕罪,今日定是有什么国事拖住了陛下,陛下对母后之心从无半分改变,望母后恕罪” 宇文云向行万福礼的姜筠抬了抬手:“皇后请什么罪?哀家今日不过是随口一说,皇帝操劳国事是应尽之事,若是对刻薄了天下百姓,便是日日到我这宫里来请安,孝顺膝下,这大宁的列祖列宗也会怪哀家没有教好皇帝” “谢母后” 等姜筠坐回了椅子上,宇文云才开口问起了另一件事:“这宫中无所出的太妃,太嫔都要去寺庙里为常伴青灯,这后宫空了,冷清了也有伤国体,皇帝可曾说过什么时候选秀女?如今只有一个叡儿,皇帝开枝散叶,绵延宗嗣也是要紧的事,不比前朝的国事轻。你是皇后,这也该放在心上一些” “谢母后教诲,儿臣过些时日便与陛下商议商议”姜筠在长宁殿里从不与宇文云为难,尽管彼此之间都暗有嫌隙和不满,但大宁后宫之中的体面,绝不会少一分一毫。 “哀家听镇国公说,楚王妃生了一个大胖小子,皇帝知不知道?” “回母后,陛下也是昨夜刚刚收到了楚王殿下的折子才知道”姜筠这不仅是为杨智遮掩,更是为杨宸遮掩,如此要事,兄弟两人竟然都没想过告诉太后。 “好啊,哀家又多了一个孙子,就是可惜先帝看不见了,先帝多喜欢小孩子的人啊”宇文云说话间竟然掉起了眼泪,也不知是在为杨景伤心,还是为他正位中宫之后,大宁后宫里再无所出胎死腹中的婴孩亡灵伤心,长宁殿的后殿之后,宇文云每日礼佛,非求平安,只求心安。 “请母后节哀”姜筠说话时,正巧殿外传来:“陛下驾到!”还未等姜筠自己起身相迎,这宇文云流泪的场面便为杨智尽收眼底,他赶紧给姜筠使了一个眼色和自己一道蹲坐在宇文云左右宽慰道:“母后这是怎么了?都是儿子的罪过,儿子这些时日分身乏术,没能早些到母后请安惹恼了母后” “不过是想先帝罢了,罢了,既然来了,咱们用膳吧,一会儿饭菜都凉了”宇文云自己擦完了眼泪,长宁殿里的这年夜饭,可是太过冷清了。被杨智截断了宫内宫外联络的宇文云如今知晓长乐宫外的事,只能从宇文杰那儿听来,所以今日杨智在此,有些事她也宁愿自己先问个明白。 “皇帝,先皇遗诏,蜀王和蜀王妃的这婚事,还有婉儿和王家大郎的婚事,走个什么章程,你可想好了?” 夹了一口清蒸溜漕鱼肉放进碗中的杨智不冷不热地说道:“儿子已经命人将剑南将军府改蜀王府,这蜀王和蜀王妃的婚事是父皇定下的,自然不能小办,只是如今国库空虚,免得外人说咱们闲话,儿子打算就让他们在益州成婚,就用宫里的银子吧。老七的婚事热闹,老九的婚事办小了,又该说儿子厚此薄彼了” “康国公就若儿一个女儿,也自然不会亏待,楚王夫妻伉俪情深,哀家也真盼着这小宁儿早些给哀家生个孙子来”说出此话时,宇文云有意无意地打量了姜筠一番,其用意不言自明,姜筠只是故意埋头装作未曾见到。 “哀家听说,那个北奴尚书令要求娶婉儿?北奴禽兽之国,父死子继,我杨家女儿,可万万去不得那虎狼群伺的王庭” “母后放心,我大宁和北奴是议和,又不是丢城失地的求和,怎么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已经谈妥了,只要是以公主之礼嫁去北奴便是,是儿子无能,还得让母后认个义女”杨智已经许诺荆生,京中贵女之中选一人封为公主嫁去北奴,大宁与北奴从兄弟之盟结为秦晋之好,杨智打算姑且忍下这一口恶气,像自己父皇一样忍一时之辱,待来日兵强马盛,再会猎北奴王庭。 “好,好,先皇在时,就宠着他们姐弟,这临走啊,也不忘给他们姐弟寻个好去处,哀家本想着婉儿嫁去哪家公府,就像韫儿一般做个国公夫人,既然先帝说了让王家郎为驸马,那此事就早些定下来,五礼齐备,宜室宜家” 这是宇文云的一番好心,也是她恨不得早一日让这长乐宫里那些自己曾经所厌恶的人早早离开,杨智接过了话,却没有应声,每当宇文云开口,他总是略显敷衍的附和,天子家中,一顿本该热闹的年夜饭却吃出了冷清的意味,也是有些让人无奈。 帝后二人带着在奶娘怀中熟睡的皇长子杨叡离开长宁殿后,才自觉畅快了一些,宫中不时有爆竹声零零碎碎的响着,宽阔的御道上,不乘御辇而是和姜筠并肩而行的杨智还是心事重重。 “高力!” “奴婢在” “这过个年怎么这般冷清,朕记得往年这个时候,宫里宫外都有爆竹声,到哪儿都是笑声,怎么在朕这儿,就成了这个样子?” 杨智当然不知道如今宫里都在传他喜怒不定,与为太子时判若两人的事,而先皇杨景是所有人都知道最为宽忍的人,他们这些为奴为婢的小辈过个年热闹一番先皇不仅不会降罪,若是见到还会赏赐,后宫之中,即便恃宠而骄的明妃杭氏,也会张罗宫中小辈游戏同乐。 可今夜对许多人先皇一朝的妃嫔都是在宫里的最后一夜,覆巢之下无完卵,那些着急寻个新依靠的宫女内宦又哪里有心思热闹。 “陛下,先皇七七之日未过,这宫里冷清些,都是奴婢们心思哀痛,无以为乐啊”高力的答案让杨智挑不出错处,也找不到发难的由头,只好闷闷不乐地和姜筠一道走回椒房殿,身为天子,过年时想热闹一番都无计可施,除夕夜里,长乐宫中处处透着的奇怪诡异,还有哀愁之意让杨智的不快多添了一分。 还未至入夜太深,杨智已经早早地选择就寝在椒房殿里,明日大朝时皇后的那身崭新凤袍挂在不远处,寝殿里灯火通明,金丝龙凤帷帐将帝后二人留在了那宽大的御榻之上。背对着杨智将长发整理好的姜筠不知为何突然叹起了气:“呼,陛下,今日母后问了老七家的事,陛下也是,怎么没告诉母后” 杨智在姜筠身后一手拨弄着她的一头长发,一手枕着自己的头问道:“你怎么说的?” “臣妾还能怎么说?只说七弟刚刚率军回去,陛下也是昨个才收到七弟的折子” “这些话骗不过母后的,朕是故意的,母后今年的所为,确实会伤了七弟的心”说话间,杨智的手已经从腰间的长发摸到了肩膀,然后用力一把,将姜筠揽到了怀里。 “臣妾虽不知母后做了什么,可臣妾知道,母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陛下好,陛下和母后,不要再这样了,日后让外人说陛下不孝” “若是日后叡儿长大了,你会为了叡儿,暗中做对不起朕的事么?” “陛下说什么呢!” 除夕夜,身为九五之尊的杨智不能让这座冷冰冰的长乐宫里热闹起来,也不能让椒房殿里灯熄灭,就连在这御榻之外听房写下《起居注》的阉宦他都不能赶走。坐拥四海,君临天下,诸多无奈。 第628章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1) 雪夜,南诏国凉都城外的洱河岸边,苍山覆盖着白雪安静地立在一边俯瞰着这座南疆的王都,曾经水西白部的首寨在月凉父子两代人的经营之下按着大宁的城池轮廓焕然一新。宽敞热闹的直道大街,满目之中的红墙黑瓦,略显突兀从墙内横出的屋檐,夜色之中还依稀可辨的商铺招牌就酒旗店帜,恍惚间还会让人以为这座南诏的王都是大宁治下的一座恢宏州城。 那座建在凉都城西面双龙山上的王府更是不逊阳明城里的那座楚王府。主院的四周古树参天,宫墙绿瓦,金碧辉煌。门栏窗户皆是请大宁工匠涂抹的推光米漆,许多假山和台阶上被凿出了诏人十二部各自错崇拜的神兽模样,已乞祥瑞,王府前院那尊立在池水正中的阿斯那女神石像姿态婀娜,飞檐上雕刻的双龙活灵活现,就如同这座彰显着已故诏王月凉未尽遗憾的王都一般呼之欲出,一飞冲天。 将王都从月牙寨迁到此处,隐藏的是一代诏王一统南诏之后有心使南诏俱为一体,不再自相残杀的雄心,更是让后世子孙从这座悉从宁制的新王都布局之中,体会自己的苦心,诏人悍勇,十二部子民更是厮杀百年,已为世仇,用什么让十二部的百姓归心,来不及大展宏图的月凉已经给出了答案。 月腾继为南诏郡王之后,一面向大宁俯首称臣,一面让月鹄在外统兵让藏司与东羌不敢异动,在凉都城里,与月凉托孤的几位重臣尽心竭力,勤于国政,命自己的叔父月赫为国相,改南诏为三州十二郡七十二县,清丈南诏田亩,收没十二部之中破落贵族土地奴隶金银,亲自挑选任命南诏官员,将南诏百姓登基造册,收拢流民,伐林开垦荒野。 又是不惜重金从大宁的定南卫与益州府州之地招募各类工匠,良农,传授南诏百姓耕织之法,月腾和月赫皆是饱读大宁诗书之人,也知重用有识之士的益处,那些在大宁或许郁郁不得志的士子只要愿来南诏,月腾都亲自召见,一番交谈考验之后再赐予府邸官职。 南诏郡王府里用来珍藏大宁皇帝的诏书的面圣阁前,月腾从中州古籍里千金买骨的典故修了一座金骨楼,专为招募大宁士人及南诏国中欲求中州圣人之学的年轻士子,凉都城里,大宁士人的着装一时间成了风尚。 尽管一年之内月腾让南诏呼之欲出,但他大刀阔斧的“宁法”还是触动了许多南诏旧人的痛处,南诏将军府取代了曾经的诏王亲自统兵,各权贵家中派出自己家奴从军的法子,许多曾经南诏的老将军失去了招募的兵马的权力,只被允许留下足够看家护院的士卒。凡入南诏军中,脱去奴籍,一并造册,归拢新军由诏王自己命人统率练兵。 如此一改南诏百年成规让无数人失去了日后自己坐镇后方等家奴在前方出生入死一样可以得到赏赐收获的法子一石激起千层浪,暗中打算谋逆迎回月鹄为王的南诏武将先被月腾引而不发,然后用月凉留下的忠心老将还有月依的五千新军一网打尽,一夜之间让凉都城下数千人头落下时南诏的百姓方才发觉这位自幼体弱多病,手无缚鸡之力百年来第一位连战场都未曾踏上过的月家主人并非他们想象之中那般庸弱不堪。 诏人太过崇尚悍勇,所以他们不读诗书,不明白这世间有比一生武力更能让人臣服的东西叫做智慧,也自私的以为老诏王只是想将王位留给自己的儿子,但不知月凉虽勇,也已经明白大宁有一句古言叫作“马上得天下易,马下守江山难” 南诏只有三人得到了大宁先皇的诏命册封,先王月凉,如今的南诏郡王月腾,还有众人虎视眈眈盼着早日出嫁的太平郡主月依。虽然凉都城里的权贵门户之中隐隐有传这位郡主和大宁楚王的关系匪浅,但无人有实据,皆是道听途说。可他们还是选择了宁信其有不信其无,毅然选择在大宁楚王率军北上归来之前扶立月鹄将月腾兄妹斩尽杀绝最后落一个自己家破人亡的下场。 南疆百年难遇的大雪一样下到了凉都城外,苍山之上也尽是覆盖着白雪,南诏国最美丽又尊贵的女子此刻带着几十名随从在洱河岸边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洱河从苍山的北面转来,将南诏的国都护在了身后,也自然挡在了日后可能杀来的敌军之前,滚滚江河,冲破了冰山,切开了雪原,一往无前地在月依身前流淌。 外人口中的郡主殿下面色沉静,一身夜幕之下的黑色甲胄衬得肌肤如雪,一双握剑的手如同发亮的白玉石一般,在马背上握着缰绳。随从们打着火把,有些焦急地望着洱河上飘来的竹筏,火把的映照让月依那张雪白的脸看得更令人心驰神往。一头乌黑的长发从她白皙的玉脖上垂下,垂到腰间,许多人不明白,为何自家的郡主会学着宁人男子的模样簪发。 如今的月依,可不只是南诏的太平郡主,更是南诏新军的真正主人,而月依自然也就成了南诏王城之内,诏王最锋利的一把剑。连凉都城的三岁小儿都已经听说了,南面的羌王几次求娶郡主被拒,北面的云单家公子更是舍不得离开凉都城,云单老爷说娶不到郡主便不许北返的笑话更是以假乱真,传遍了街头巷尾。 太平郡主究竟是南下嫁给羌王为东羌王后,还是向北嫁给藏司云单家的二少爷云丹贡布关乎了南诏日后究竟与谁结盟,所有的南诏百姓对郡主都毫不吝啬溢美之辞,更从未怀疑过自家郡主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无论是王后还是大将军夫人都绝不为贵。而他们的郡主究竟在等谁方才迟迟不肯说出心意,点头择婿远嫁,似乎只有诏王和国相知晓。 “郡主,看,是大将军的船” 月依闻声后迅速抬头向洱河之中望去,只见悬有月鹄旗帜的船已经到了洱河正中,即将靠岸。 一众随从跟着月依跳下了马向岸边走去,诏王已经在王府设下酒宴为月鹄接风,而兄妹三人也是半年之后第一次相见,所以月依显得有些兴奋。 但是在月牙寨里统率南诏边军直面三国的月鹄却没有那么激动,他早已收到了那些作乱的大臣密信,说是凉都事成,请他登上王位,他立刻将信送了回来,并且告诉了诏王这些人多是追随月家多年的旧臣心腹,留一命也无妨,但月腾还是将他们尽数处决,枭首示众毫无体面。 此番诏王突然诏月鹄回凉都,月鹄左右都以为月腾存了杀心几番劝阻不愿月鹄回凉都,更是用大宁废楚王杨泰孤身入京最后落得一个废爵除位的事警告月鹄,但月鹄都不为所动,撇下兵马,只简单的带了百余兵马便踏上了回凉都的路。 对诏王的怨气和对自己的妹妹截然不同,看见是月依在等候着自己,月鹄今日那颗冰冷的心才稍稍有些宽慰。 “你怎么来了?这夜里河边风大,在这儿等我,也不怕冷?” 月鹄上岸后的第一句话不是让那些向自己行礼的王府随从起身,而是直接走到了月依身边,一把攥着自己妹妹走向了凉都城。 “二哥回来,王兄又禁不得风,当然得我来接啦”月依好像心绪不错,上马后与月鹄并驾齐驱时也有说有笑。 “三妹,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啊?你放心吧,我今夜只想喝酒,不想和大哥吵,我爹只要不催我娶妻,怎么都成” 被月鹄直接将话挑明的月依入城时看到那些扎着人头的木桩后迅速将头转了过来,试着问道:“申杏多好,老将军就这么一个女儿,长得还漂亮,嫁给二哥是便宜了二哥,二哥怎么还埋怨起叔父了?” “他们不催你嫁,催我娶妻是什么道理?”月鹄说完,眉目骤变,马蹄踏进凉都城时冷冷地说道:“木波这人心思狠辣,不是良善之辈,你可不能答应,他这羌王做不得几年了,什么狗屁东羌王后,我月家要的东羌六部,王后这位置不稀罕。” “知道啦”月依一面骑着快马,一面应和。 “云单贡布我没见过,但我让人打听了,这小子年纪轻轻就在家里养了几个女子,打仗不行,还被楚王给生擒过,要不是他降了,他哥也犯不着给他擦屁股反了多家,咱们也用不着给大宁称臣,他哥不错,就是已经娶妻了,这种软骨头也不能嫁,听到了没?我月家的姑娘,只能嫁给英雄和勇士,什么王位和将军,我月家自己也给得起” 月鹄在月依这里从不遮掩,彻底与王位失之交臂后更是坦诚了更多。可月依听完,只是笑着问道:“那我嫁给谁,总不能一直待在王府吧,外人说我嫁不出去,笑话我们月家怎么办?” “谁敢笑话,我就把他的舌头割下来喂狗”月鹄这话是认真的,月依也没有怀疑这是自己二哥的心里话,可她没料到月鹄在靠近王府时,突然转口说道:“他回来了” “谁?” “你喜欢的那个”月鹄说完,月依连声否认:“没,没有!”可一面否认,一面又遮掩得慌乱,还有些面红耳赤。 “我都没说是谁,你急什么?不用和我装了,我早知道了,只有赢过他的人,才配得上你,但你,不能嫁给他”月鹄说完,语重心长的说道:“我在定南卫的探子说,他是惹怒了大宁的新皇帝从长安城里被赶了回来,几万大军先他一步回的易武县大营,楚王妃还给他生了一个小子,你是我们月家的女儿,怎么能做妾?就是大宁的楚王也不行!” 这些事,月依又何曾不知道,所以她也没有接话,只是一道骑着快马赶回王府。月鹄见状,又稍稍缓和了说着:“你喜欢他,可他喜欢你么?若是嫁给一个不喜欢你的人,能得什么痛快,还不如嫁给木波做什么东羌的王后” “二哥!”月依有些不高兴:“我不喜欢他,你说这些做什么?” “这话我只说这一次,你听就是,不听也随你,我没读过几本宁人的史书,可我也听阿爷说过,中州的皇帝对兄弟手足从不手软,如今新皇帝是他的哥哥,他惹恼了新皇帝能有什么好处,在阳明城里也欢不了几年,当初老楚王是何等的英雄,没做成皇帝不也一样做了别人的囚徒,你跟了他,能有什么好处” 月依没有辩驳,只是静静地听着月鹄将话说完,等到了王府门前时,一面不愠地从月鹄身前先走一步,将月鹄撇在了身后。 明明已经想好今夜入城只饮酒作乐,可没想到还是惹恼了自己妹妹的月鹄匆匆跟了过去:“你别气了,我说话不喜欢藏着掖着,世间好男儿那么多,何必只喜欢他一个,他阴险狡诈胜过木波,行军打仗胜过云单阿卓,贤明仁德不输王兄,是个好男儿,只可惜他是宁人,若他是我们南诏的男儿,你让二哥去把他绑来娶你都成,若是他不愿意娶你,二哥就用刀抵在他背后和你成婚” 可征战沙场的将军说起笑话也是这样杀气冲天,月鹄自己尴尬的笑了之后并没有从月依的脸上看到一丝笑意,反倒是被月依逼着问道:“二哥觉着,你和他,谁更胜一筹?” “上次亡山的事,是他趁人之危,胜之不武,否则除了样貌,他哪儿能胜过我?” “那能胜过他的男子屈指可数,我南诏也就二哥一个,二哥让我嫁谁?二哥现在不如想想一会儿怎么见叔父和婶婶,我的夫婿,也请二哥多多留意,只要是觉着二哥可以配上我的,绑来娶我就成” 月依说完,扬长而去,月鹄在身后紧追不舍连连应道:“好,好” 兄妹两人走到了月腾设宴的前殿时,月依方才开始叫苦:“叔父,二哥欺负我,你得替我教训他!” “我?” 一场本该是兄弟嫌隙不欢而散的宴会,因此,变成了家宴。 第629章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2) 这是众人都未曾想过的场面,诏王刻意收敛亲自设下的家宴上,月依直接跑到了月赫身边坐下开始叫苦,而一直在想如何与自己儿子除去隔膜开口说话的月赫都险些没有接过,还是身着王袍的月腾亲自走上前去问道:“是么?二弟今日怎么欺负依儿了?大哥给你出口气” 家宴上,没有诏王与手握重兵的将军尊卑忌讳,只有兄弟,只有月家。 月鹄脸色虽然不好看,却还是恭敬地俯下身去,自月牙寨一别,真正地向诏王行了礼:“末将,见过大王” “你我兄弟,不论这些”月腾伸手去将月鹄扶住,又被月鹄避开:“大王继位,我月家也和大宁一样读着宁人的诗书,穿着宁人的衣物,守着宁人的规矩,宁人最重尊卑礼法,末将,怎敢不守?” 月腾略有些尴尬的看着自己身上的宁制郡王蟒袍,将手撤到身后:“这些是富国强兵的事,今日家宴,不论这些” 月腾坐回了自己的王椅上,月鹄才缓缓走到了月赫跟前喊道:“见过阿爹” “回来了便好,回来了便好”月赫说完,坐在月赫身边的月依仍旧不肯罢休地说道:“叔父,二哥欺负我,你不管了?” 月赫为南诏国相之后,多年蛰伏终于换来了今日意气风发一飞冲天,可对自己的儿子,仍旧是那样束手无策,只是声音低着,勉力抬起头看着身姿高大的月鹄问道:“他怎么欺负你了?” “二哥说我嫁不出去,要他拿绑来才肯娶我,还得用刀逼着成亲”月依故意撒娇地说着,险些让月腾将刚刚饮下的半口茶吐了出来,逗得月赫也在哪儿哈哈大笑:“哈哈哈,这哪儿是欺负?要是真有这么一天,这也是他这个做哥哥的应做的事” 反倒是月鹄较真了起来:“胡说,我哪里是这么说的” “那二哥的意思是我骗了叔父和王兄咯?”月依向月鹄做了一个鬼脸,又转头对月赫说道:“叔父是信我还是信二哥?” “当然是信依儿”见气氛稍稍缓和,月赫还装模作样地向月鹄呵斥道:“还不赶紧给依儿认错?我月家的郡主,怎么会愁嫁不出去?依儿也别怪他,从小打打杀杀惯了,不会说话,不知道轻重,哪儿有女儿家会听别人说自己嫁不出去不恼的?” 一身甲胄的月鹄也有样学样地俯下身和月依认了错:“是二哥错了,三妹莫怪”认完了错,刚刚月腾与月鹄的争执也就可以暂且搁置一片,一家人不说其乐融融,倒也没有太多你来我往。这是宁历的除夕夜,南诏与中州水乳交融多年,虽没有这个节日,但凉都城里也隐隐有过年热闹的欢愉,南诏安定,府库渐充,百姓安居乐业,这从前只有在大宁才能见到的火树银花凉都城里也不少了,那些在凉都城里的大宁商人一样像在故乡时,歇业,祭祀先祖,爆竹声声。 月家的家宴用到尽头,月腾一直藏着的话也就到了该说来的时候,他很想月鹄可以亲自去长安城走一遭,看看大宁究竟是怎样的国富民强,丢去那番与大宁一争高低的心思。用完了饭菜,月腾当即说道: “二弟,大宁的事你也听说了,老皇帝驾崩了,楚王的哥哥做了皇帝,我南诏是藩属臣国,明日之后在大宁的土地上便会是新皇年号,新的朝廷。按规矩,新皇会遣使向我南诏报丧,颁赐祭祀之品” 月鹄立刻打断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月赫见机插话:“我南诏是臣国,要遣使入长安凭吊,觐见新皇,东羌城里传来消息,跟在木波身边的那个谋士已经说服了木波,东羌王府在准备木波入朝觐见的东西了,一面整顿兵马,一面变着法讨大宁新皇的欢心,乞求大宁的赏赐,这木波倒真是有几分本事” 见月鹄和月依仍是没有听明白,月赫才替月腾将话说到了要害处:“所以我南诏入长安面圣的人,应当不逊东羌,往来千里奔波,舟车劳顿,大王自是去不得,我” “如今国中之事离不开王叔,王叔也老了,一样经不得这番折腾,我打算让你为使,带着国书去长安觐见大宁新皇,申老将军会随你一道去” 月鹄有些不快,举起眼前的酒壶猛喝了一口后重重地砸在了桌上,起身说道:“大王这是让我回来商量,还是大王已经想好了,若是商量,我不愿去,若是大王的王命,末将遵命就是” “二弟!”月腾起身喝住了想要离开的月鹄:“月牙寨中的边军本就是为防备东羌和大宁准备的,如今大宁刚刚在北面征讨大败,丧城失地,又是老皇帝国丧,礼仪之邦断然不会出兵,木波更是亲自入朝,东羌也自然不敢擅动。我才敢让你去长安,走一趟长安,好好看看大宁的皇都繁华,好好看看大宁是何等的强盛,我南诏区区三州之地与大宁作对只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我知道,无论我说多少次你也不会相信我,那你便亲自去看看,我会请大宁天子封你做我南诏大将军” “大哥”月鹄一样毫不退让:“我南诏的大将军,什么时候要大宁的皇帝来封了?若是这样,末将不做也罢” “鹄儿”月赫见机也是直挺挺的站了起来训斥道:“这是关乎我南诏百万子民安危的大事,不愿去便不愿,不可对大王无礼,我本就不盼着你去,去了惹恼大宁天子降罪南诏反倒是让我南诏受累,无非是拼了这把老骨头再去一次长安而已,又有何妨?枉大王今日还告诉我,你会以南诏为重,摒弃一己私怨,接过这番重任,今日看来,你还是个孩子心性,徒有匹夫之勇,一无见识,二无远谋,有你做我南诏的大将军,才是我南诏之祸!” 月赫从未向月鹄说过这么重的话,记事之后第一次被自己父亲如此体无完肤的唾骂了一遭的月鹄也有些愣在当场,正要作怒时,又是月腾打起了圆场:“二弟,叔父是一时气话,不愿去便不去,勿要伤了自家人的和气,我月家走到今日,靠的是祖祖辈辈勠力同心,从无同室操戈之祸才换来了今日的一统南诏,今日就到此处吧,你先去看看叔母,她入了冬染了些风寒,可是念叨你好久了” “二哥”月依也匆匆站了起来,急忙赔笑:“我陪你去,叔母是宁人,她们今夜还得守岁呢,该热热闹闹的” 月依急忙推着月鹄向殿外走去,月赫在身后却向月腾请罪说道:“大王莫怪,此子不成器,去了长安也是闯祸,就让我走一趟吧” 闻言,勃然大怒的月鹄转身向月腾说道:“不就是去一趟长安么?我去!” 战阵上杀伐果断的将军终究是斗不过饱读诗书的文臣,月赫一遭有意无意的激将法竟然真的让月鹄接下了这桩差事,他清楚自己儿子的喜恶,更知道自己儿子骨子里最是骄横,让他回凉都而不是在月牙寨里负气接过这道王命,为的便是今日亲口告诉他这一句“当以南诏百万子民安危为重” 而等月鹄一走,那些聚在月鹄周遭对他忠心耿耿胆敢不从诏王号令的部将自然也就走到了末路,月赫算计了自己的儿子,月腾也默许了这月赫的作为,他们饱读大宁的史册,已经从白纸黑字间学会了中州大地上历代君王的智谋。 而这些智谋,足以对付只知行军打仗的月鹄,足以对付那些追随在月鹄左右想要复辟南诏旧制,让诏王凭着短暂的武功赫赫成为十二部头领和麾下部将拥戴的人,可月腾不会让这样的事出现在南诏的土地上,他要让那些自恃功高不服王令的人消失,要让南诏的文武像大宁的文武一样,在规矩里自欺欺人,在圣人的学说听着忠义旧事为南诏效命,只要大宁不征讨南诏,他不会与大宁为敌,反倒更想依靠着大宁让月家世世代代成为南诏之主,绵延万世。 战场上的勇武和谋略不足以让月鹄看清楚自己父亲的心思,也不够让他可以长远的看到南诏背靠大宁世为臣属镇守南疆的好处,习惯用刀剑在一次次搏杀中让敌人畏惧的英雄不习惯低头,不喜欢俯首称臣的唯唯诺诺。他若生在大宁,生在杨家,那万里的边疆足够让他酣畅淋漓痛快一生,可惜他生在了南诏,生在了月家,要与大宁一争高低的心思从他出生那时就是大错特错的。 或许年幼时在自己父亲的书房里扔在一边的书里,写着这样的一段话“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强,无礼而侮大邻,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因为厌弃,他未曾读到,也自然不懂其中的深意,而月腾读过,月赫也读过。月鹄若能如月腾所期待一般去一次长安城,见过大宁真正的模样从而明白他们为何要低头自是上佳,若是不明白,那只怕此生也只难平心中愤懑了。 夜色渐深,凉都城零星的爆竹声也渐渐消止,月依一人站在自己的窗边,看到了凉都城中的万户人家里零零碎碎的灯火,也看到了透着清冷的月色盖在这座自己亲眼见证如何拔地而起的王城之上,清辉盖在城外的苍山,盖在洱河水上。 夜凉如水,寂静之中裹挟而来的阵阵凉意没有吹冷她的心思,今夜许多人的话都在她脑海中不断响起:“他回来了”“去一次长安”“他是被赶回来的,大宁的新皇帝讨厌他” 月依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为那个曾经调戏过自己的混账委屈,更不明白,为何一次长安之行能让她想这么久,想念渝州城里彼此提防的两个人放下怀疑醉酒的场面,想念一路上几次比试自己都胜过他让他狼狈不堪的曾经,甚至想念在横岭里一起逃亡的雪夜,那时的横岭,似乎也像今夜这般寒冷,也像今夜的苍山之上,覆盖着皑皑白雪。 未经情事的月依不懂自己的王兄和王叔为何会时常捧着大宁诗人的一句词反复吟诵,不懂那些反复吟诵里对诗人用笔墨浅着落一字道尽相思,道尽心中晦涩难言的赞美。月依已经不止一次想起长乐宫里杨宸命人送来那一碗暖身的姜汤,那时的她,穿着苗家女儿的银装蓝裙,可长安风冷,无论如何她怎么自持,也已经冻得瑟瑟发抖。她不止一次想起自己被所谓北奴蛮子堵在坊市街道的那个夜晚,其实自己已经被打得精疲力竭,连站起来都痛苦不堪,宁愿下定了情愿自刎而死也断不受辱的心时又是那个他口中的混账半路杀出,用以命换命的架势护住了她。 她一次又一次的告诉自己,那个混账不是大宁的楚王,只是杨宸,那座长安城里救她的也不是楚王,只是杨宸。在横岭里抱着她让她不至于冻死的人才是真正的杨宸,没有让侍卫出手,奋不惜死的人才是杨宸。那个被她设计丢了官粮的才是楚王,那个看穿她一道北返暗藏心事却故意不漏声色的人才是楚王,那个在长安城里风光大婚的人才是楚王,那个在丽关手刃了多吉这个自己父王选定夫君的人才是楚王,那个在长安,在顺南堡,在东羌城,一次次和自己不告而别的人才是楚王。 月依脱下了甲胄,换上了苗家女儿身的那身蓝裙,戴着厚厚的银饰,光彩照人,虽依靠的月色向东方张望,却从未自怜。 月家的女儿,南诏的郡主,诏王的妹妹从不会顾影自怜,只会一次次的将心事埋在心底,暗暗发酵,晾出时而甘甜,时而苦涩的酒。月腾告诉过月依,大宁的太子今日的皇帝是一个仁君,若是南诏诚心臣服,南诏可以保三十年太平无忧,南诏与大宁也不至于刀剑相向,所以只要楚王来求,他愿意成全自己的妹妹,可月腾只能等杨宸一个夏天,等到今年盛夏,王府满院荷莲怒放的时候。 可月腾也告诉过月依,大宁天子若是有心将南诏除国,开疆拓土建不世功业,那月依和杨宸便必是你死我活,不死不休。 月依告诉了自己的王兄:“若是他率军打到凉都城外,我一定会像在阳明城那样骗他,自己设计,手刃了他,免得他死在别人剑下” 可月腾只是笑笑,没有问自己妹妹为什么杨宸会中她的计,月依也没有说:“阳明城他也知道我骗了他,渝州也是,长安也是,东羌城外也是,可他从没拆穿” 湿冷的月色透进了月依留出一道缝隙的窗户照在了她妆台上的头饰上,散出了一地的银光,银光不远处的月依穿着盛装蓝裙睡得很香,也许是梦见了那年长安的小糖人,梦见了自己只用了短短几次,就能把糖人描成他的模样。 可短短几次,是在去长安的路上偷望了多少次,月依没有告诉过杨宸,其实那一夜横岭陷阱里,自己在奄奄一息时看到了落在杨宸睫毛上的雪,从未告诉过杨宸其实他的铠甲冰冷,但是贴得太近,她能听到杨宸的心绪不安。 她不会告诉杨宸:“其实,我好像会想你,混账” 就像杨宸不会告诉她,在这位楚王心里,没有告别,即会再见。 第630章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3) 虽是除夕夜,阳明城中却稍稍显得有些冷清,在城楼的鼓声敲响后,阳明城里各处的坊市接连传来铜铃和木鱼敲打的声音,打更人穿梭在阳明城的各处角落里,许多人家的屋檐上结出了许多寒刺一般的冰凌,夜深寒风拂过,全然没有融化的迹象。 被四周街坊扫在路边的积雪堆积在院墙下,混杂了泥土和许多杂物,从前那座下雨便显得泥泞难行的阳明城因为成了楚王府的藩府所在,城中许多街道都取了从阳明城外东山的石块作路,略微好走了一些。 除夕夜里,阳明城中最热闹的当属王府,“楚王”终于赶在年前回到了阳明城,骠骑营亲军扎营在阳明城,王府一家还有楚藩的部将们今日都在王府一道过年,安彬,萧玄,洪海从易武县的大营中赶回了阳明城里,年轻的小辈诸如杨叡,林家姐弟,安安都因为向楚王和楚王妃问安而收获颇丰。 王府里当中的奴婢内宦们今日也得以畅快了一番,出了月子的王妃娘娘赏了所有人一月的月钱好让他们开开心心的过个年。 等到这个城门皆闭,来年将至的时辰时,王府承运殿里的觥筹交错之声已经停止,没有喝到兴头的洪海本想让安彬随他一道去饮酒,却因为安彬如今也得看人眼色行事而作罢,无奈之下,洪海只能看着萧玄回家去陪家中父母,林海带着一家老小问安告退抱着玩累的林苏离开王府,就连罗义也早已寻不到影子,孤零零的洪海一人离开王府,又不知该去何处消愁。 洪海的案前是今日楚王妃亲自定下的菜品,金乳酥、巨圣奴、白龙曜、通花软牛肠、南湖牛肉羹、翡翠碧玉、红湖银鱼羹、三萃羹等等,喝得伶仃大醉的洪海都没有动几次筷子,在众人退去后,一个人在承运殿里独坐的冷清让他有些迷离。 “喂,王爷呢?都没人陪咱喝酒了,没意思” “回将军,小殿下今日玩得痛快,刚刚内院传来消息说是小殿下有些发热,王爷回小殿下院里了” 洪海不知抽了什么风,一拳砸在了桌上,险些将桌子砸烂,碗盘之中的菜汤洒了许多:“小殿下!咱们的小主子刚刚满月,哪儿就能撒丫子跑欢了,你说,谁是小殿下!” “将军恕罪!”年轻的女婢不敢与洪海争执,只是如实说道:“奴婢说的是皇长孙殿下” 洪海摇摇晃晃的起了身,走到这名年轻女婢的身边一巴掌打了过去:“狗东西,哪儿有什么小殿下,皇长孙,就是一个逆贼的儿子,先皇以为咱们王爷心善,把这个狼崽子扔给了咱们王爷,咱们王爷都差点死在了他们辽藩的刀下,多少兄弟被他辽军给害了,做了孤魂野鬼连家都回不来,你们还捧着他,把他当主子看?” 脸上火辣辣的巴掌印让被打翻在地的女婢疼得哭出了声,而刚刚见势不妙跑到殿外将王府统领张豹唤来的内宦此刻也急匆匆地跑了回来从洪海身前将自己的同伴拖走。 “洪将军!”张豹领着一众王府侍卫将洪海堵在了殿内:“这是王府,不是你的长雷营大营,可不该是你放肆的地方” 洪海转身拿起了不知是谁的酒壶又一饮而尽,随后重重地砸在地上:“砰!” “老子今日打了一个奴婢又怎样,莫说是奴婢,今日就算是打了你,又能怎样!”张豹恶狠狠地瞪着洪海:“那洪将军不妨试试!” “小崽子,老子打仗的时候你他娘的还不知道在哪儿撒尿呢”洪海一句说完,一拳打了过去,很快便和张豹扭打在了一起,即便洪海喝了酒,仗着力大气粗和拳脚功夫在张豹之上一时间也难分伯仲。 “王爷!”李平安神色慌乱地跑进了听云轩里,杨宸和宇文雪正一道站在杨瞻的榻前,通体发热,满头大汗的杨瞻不时抽搐着,还隐隐开始说起了胡话。 李平安将事说与了杨宸和宇文雪,本就因为担心杨瞻而心绪不畅的杨宸闻言发作了起来:“这洪锤子今日是故意找本王的不快来了,让张豹不必留情,揍他一顿,给本王轰出去”李平安转头望向宇文雪,宇文雪也急忙从杨瞻的榻边起身扯着杨宸的衣袖说道:“王爷不可,洪海乃是王爷的亲信,如今王爷这般折辱他,以洪海的性子,此事断然不会到此为止,莫要为了一件小事伤了和气,洪将军是一位勇将,对王爷又是忠心耿耿,今日不过是饮酒说了些胡话,王爷这样对他,不免让三军将士寒心。臣妾在瞻儿这守着,今日的事,还是得王爷自己去处置,莫要失了人心” 宇文雪的话让杨宸暂且冷静了下来,看着杨瞻的一头大汗,心急如焚的他又问了王府郎中一遍:“这当真没大事么?” “王爷放心,臣已经施针了,辽世子是今日玩儿雪,寒气入体,只要这热退了,断然无虞的” “这热何时能退?” “这,得看辽世子的身子了,辽世子随王爷奔波千里,这身子体弱,恐得多些时辰了” 宇文雪将杨宸推了过去,宽慰道:“王爷就别为难鹿太医了,不过是小孩子贪玩儿沾了寒气,王爷不必太过担心,还是赶紧过去,一会儿是什么情形,臣妾让小婵去禀告王爷” “好” 李平安一路紧跟在怒气冲冲的杨宸身后,从听云轩穿过王府蜿蜒曲折的连廊走道,心里也暗中指责了几句洪海,这喝了酒闯祸怎么非得这个节骨眼。从听云轩离开时,宇文雪又交给了他一件难办的差事,要他一会儿见机行事,劝阻杨宸,断不许杨宸今日重罚洪海。 主仆两人赶到承运殿前,王府侍卫已经搀扶着鼻青脸肿的张豹站在一边,对面一样是鼻青脸肿,鲜血直流的洪海好像仍旧兴致不减,被几个人按住仍旧破口大骂的说道:“来啊,爷爷今日这双拳头还没过瘾呢!” “见过王爷!” 承运殿里散乱一地的桌椅和吵闹因为这一声戛然而止,连洪海都没有再吭声,杨宸神情冷漠地穿过人群看着被按倒在地洪海,又转身对气喘吁吁的张豹说道:“怎么,吃亏了?” “王,王爷”张豹有些羞愧,因为洪海实在是力大气粗,今日又饮了酒,拳头砸出了血都不觉疼痛,而他身为王府侍卫,对王府亲军的一位将军也不该舞刀弄剑,所以只用一双拳头与洪海对打,吃亏也是正常。 “这不是有剑么?一剑宰了他就是”杨宸缓缓从张豹的腰间将剑抽出,一道银光瞬时照在了洪海的脸上,张豹和一众王府侍卫都被杨宸这举动给惊住了。李平安急着给张豹眨着眼睛,张豹挣脱搀扶在杨宸背后跪下抱拳喊道:“王爷!末将今日是想与洪将军切磋,大过年的,热闹热闹罢了” “为热闹就砸了本王的承运殿,你们也是好本事,不必为他开脱了”杨宸当然不会相信这番解释,径直走到洪海身前,洪海眼神迷离,嘴角鲜血直流,还不忘抬头看着杨宸咧嘴笑道:“王,王爷,你来了?” “去打桶水来给这莽夫醒醒酒” “诺!” 没一会儿,一桶水结结实实的浇了洪海一个透心凉,洪海酒意醒了大半,尖叫道:“呼!停,停,停!” “再去打一桶,这莽夫连给本王行礼问安的规矩都忘了,还没醒!”杨宸冷冷地说完,脸色依旧有些难看。 “末将见过王爷”第二桶水浇在洪海身上时,洪海的醉意已经寻不到踪影,他抬头看向坐在自己身前的杨宸,老老实实地问了安。 洪海酒醒,杨宸从自己腰间取下了丝巾递给李平安说道:“去给张豹擦擦,带他下去治伤,这莽夫交给本王” “诺”李平安接过杨宸的丝巾走到了张豹跟前,张豹有些为难地说道:“李管事,这,这不可,这是王爷的”眼见推辞不过,又改口说道:“怎么能让公公来,末将自己擦就行” “是王爷吩咐的,将军就让我为将军擦擦吧,大过年的,王妃娘娘说了,见血不吉利,把血擦尽了,早些治伤” 等李平安为张豹擦去了脸上的血,又交给几个王府侍卫带走后,杨宸才向洪海问道:“打了王府的奴婢,又揍了本王的侍卫统领,洪锤子,你是出息了啊” “末将不敢”已经酒醒的洪海冷静了,几个将他死死按在地上的王府侍卫也因为杨宸示意后撤下退了几步。 杨宸把剑扔在了地上:“你这罪过,本王要了你的命也不为过” “那王爷还等什么?” 李平安眼睛一黑,杨宸从椅子上直接起身蹲在洪海前头,一手攥着洪海沾血的衣袍怒意冲天的问道:“你真以为本王不敢杀你?” “王爷让末将从校尉做到了将军,给末将兵带,给末将府邸,是王爷给了末将衣穿给了末将饭吃,末将这辈子追随了两个主子,王爷对末将的好不比从前的老王爷差,今日就是王爷杀了末将,末将也不会怨王爷” 洪海说完,默默把眼睛给闭上了,杨宸也是暴怒道:“好!想死还不容易么!来人!”李平安猛的向前一扑抱住了杨宸的脚:“王爷,王爷不可,今日洪将军不过是多饮了几杯和张统领切磋一番,罪不至死啊!王爷,洪将军,你快给王爷认个错,今儿个是我没想到,让将军你一人在这儿饮酒,以为王爷冷待了你受了委屈,可世子爷染了风寒,王爷实在是脱不开身啊” 说话间,殿外一个李平安近随也撒腿便往听云轩跑去。 “世子爷!”洪海不听还好,一听又动了气:“狗屁的世子爷!不过是辽庶人的儿子,他爹杀了咱们那么多弟兄,莫非咱们日后见着他,还得跪下行礼不成!” “洪海!”杨宸喝住了无法无天的洪海:“辽庶人谋逆,和一个五岁的孩子有什么关系!国事是国事,瞻儿是本王的侄儿,你见着瞻儿,自然要行礼!” “末将跪不下去!”洪海是何等的血性,索性今日把憋在心里许多的话一吐为快,因为趴着难受,浑身湿透的他索性转过身四仰八叉的躺在了地上:“王爷,今日真不是末将想和一个孩子过不去,也不是末将不懂道理,借着喝了几两酒来撒泼,可王爷,咱们死了这么多弟兄,在北边儿受了那么多委屈,究竟是为什么啊?为人家像防贼一样防着咱们,王爷不说末将也知道,咱们打了大半年的仗,死了几万弟兄,几千里路,一两的封赏没有,军资都是王府的账目,连这过年给弟兄的二两酒钱都是娘娘的嫁妆,王爷不委屈,末将也委屈!” 洪海说着流起眼泪:“安彬脑子比末将好用,他告诉末将,新皇登基,王爷和秦王爷手握大军必为朝廷忌惮,削藩夺权不过是看何时天下太平,末将见过老王爷孤身一人去了长安后我楚藩兄弟为人所害的事,末将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王爷走了老王爷的后路,在横岭关,明明打了大胜仗,可老王爷还是被夺了兵权,只坐了一驾马车穿着粗布衣服便离开了横岭关,说是云游天下,可和流放有什么差别?为朝廷出生入死就是图这个下场,末将还不如死了,免得日后活活憋死自己......” 洪海稀里糊涂的说了很多,杨宸的怒意也渐渐褪去,拳头缓缓松开,还屏退了众人,宇文雪站在殿门口看着洪海躺在地上哭着和杨宸说着心中委屈,也不禁流出了眼泪,她也为杨宸,为出生入死的楚藩儿郎委屈,而忠君之事却换来这一个注定兔死狗烹的下场不值,可她生在长安,明白这就是皇权之争,明白为了天子的安心,那便是天大的委屈,他们也只能老老实实地接着,还得三呼万岁,感念圣恩浩荡。 素日里不会说话的洪海把从横岭关归来的后的满腹牢骚一次说完,这是洪海这辈子第一次流着眼泪说完的话,因为追随过杨泰,所以不愿看到在他眼里甚至比杨泰待他更好更亲的杨宸也走上这条狡兔死走狗烹的老路。 “洪锤子”杨宸也有些哽咽:“你以为本王不委屈么?可本王姓杨,这是本王的命” 第631章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4) 一吐为快的洪海躺在原地,带着一身酒意和透彻心扉的寒意闭上眼睛骂了一句:“末将还以为王爷不信命呢,去他娘的命!” 杨宸听出了洪海的弦外之音,不愿再罚他,也不愿再多说一句,默默转过身背对着李平安说道:“洪海今日醉了,醉的话,当不得真,也不许一人传出去,找间屋子,先让他暖暖身子,明日等他醒了,告诉他,本王不愿见他,自己在王府领二十军棍,给本王滚回大营,上元节后,养好屁股,随本王巡边去吧” “诺” 说完,杨宸清楚地听到洪海嘴里喃喃说道:“是啊,醉了,喝醉咯,掉不了脑袋啦!”脚步迟缓了片刻,一步刚刚跨出殿外就见到了眼角泪水还未擦干的宇文雪,随即搂在了自己的袍子里,还为宇文雪擦着眼泪:“怎么哭了?” “臣妾为王爷,为我们楚藩有洪海这样的将军高兴”杨宸搂着宇文雪往后院走了回去,夫妻二人一道走在王府的廊道之中,身后伺候的奴婢和掌灯的内宦也识趣的隔远了一些。 “本王知道他们委屈,可本王只能如此了”杨宸默默地感慨一声,左手搭在宇文雪的肩膀上搂紧了一些:“这夜里风大,你刚刚出月子,断不可像瞻儿一样染了寒气,否则吃苦的可是两个人” 宇文雪破涕为笑:“王爷是担心谁多些?” “都一样担心”面露难色的杨宸又低头补了一句:“不要委屈啦,皇兄登基,不会薄待我的,带不了兵,做个闲散的富贵王爷,有什么不好” 宇文雪并不想和杨宸说这些事,突然定在了原处,转过身对杨宸说道:“王爷不必陪臣妾回去了,臣妾前来,一是怕王爷杀了洪海日后追悔莫及,二是想问问王爷,今日是什么日子?” “除夕啊?”杨宸一头雾水,不知宇文雪究竟是何用意。宇文雪从杨宸的袍子里钻了出来,又为杨宸将披风系紧了一些:“这个日子,王爷今日请了林家,请了几位将军,连城外的安安和海州的木姑娘都想到了,可王爷忘了,这阳明城里还有一个王爷的亲人” 杨宸当然知道宇文雪说的是谁,可他,还没想好怎么去见自己的师父,一次北征,自己只凭着那份尽孝尽忠的心意行事,几次让自己身陷囹圄,还想过自污其名让朝廷不至于封无可封赏无可赏,这般为别人着想却使自己险些丧命的事是徐知余断然不喜的,而杨宸有心南征为大宁除去外患的心思也一定瞒不过他,所以杨宸才不愿,也不敢去巡守衙门。 “王爷在淞山遭难,是徐师傅上的折子,徐师傅说,只要父皇能看到他的折子,便一定会让王爷回来过年的” “什么?”杨宸有些震惊,原来先皇遗诏让他回到封地不得入长安根源竟然在阳明城里。宇文雪为杨宸拍去了锦服上的杂物,向前抱着杨宸说道:“徐师傅无儿无女,臣妾知道,徐师傅和王爷的情义绝非寻常师徒那般,所以万般无奈,只能找徐师傅为臣妾出出主意,徐师傅很担心王爷的安危,和臣妾说,父皇若是熬不过这个冬天,王爷又在长安城里身陷险地,必会有性命之忧,臣妾虽不知徐师傅是如何让父皇将王爷送回臣妾身边,可王爷万不可因为此事与徐师傅有嫌隙,徐师傅待王爷,一片赤诚,绝不输臣妾” 杨宸任由宇文雪这么抱着,随后说道:“可是这个时辰,本王能怎么去?” “哎,王爷去就成了”宇文雪松开了怀抱,将杨宸推开,而小婵似乎早有准备的也上前搭话:“启禀王爷,奴婢已经将娘娘准备的点心夜食交给了去疾,他在府外等着王爷” “这个时辰,徐家的门只怕是早关了,莫非还得让本王翻着墙进去?要是摔了” “要是摔着王爷,臣妾亲自打着灯去接王爷,王爷再不去,这夜可就真的深了”宇文雪说完,杨宸也回过神来,所有一切,自己的枕边人早已准备好。无奈之下,他只能应下:“那你得等我,我今晚住春熙院里” “好” 宇文雪早早地布置好了一切,杨宸尽管心里有些心不甘情不愿,还是老老实实地遵了王妃号令,从王府里走了出来。去疾早已等候多时,盒子中准备的不过是些王府的点心,宇文雪早知道徐知余虽是大宁的封疆大吏,可日子过得终究是有些清苦。 乌骓马上,杨宸白袍黑发,衣袖在凉风之中随风缓缓摆动,衬得悬在半空的身影犹若仙人降世。杨宸双眼锐利,凛然之中带着几分森寒的看着王府门前的石道,纤细修长的手握紧了缰绳,轻声对去疾和几个侍卫喊道:“走吧” 静悄悄的阳明城里一阵清脆的马蹄声打破了除夕夜不该有的宁静,悬着巡守衙门牌匾的府邸大门紧闭,只要徐知余在这座衙门几乎每一日都会被敲响的陈冤鼓躲在两尊姿态威严的石狮后面。 当楚王和几个随从出现在巡守衙门的正门时,空空如也,无人相迎,杨宸记得宇文雪的提醒,今夜探视,只是师徒而非君臣,绕道打算从偏门而入,身为千金之躯,楚王殿下素来不忌讳这些尊卑规矩。 “敲门” 杨宸一声吩咐,去疾向前轻轻敲响了徐家偏院的门房,看门的徐家仆人似乎有些不愠地在院里喊道:“谁啊?这大半夜的” “是王爷要见徐大人” 去疾话音没落,徐家的偏远房门被匆匆打开,一个年过花甲而杨宸未曾见过的仆役跪在了院里,今日除夕,按着大宁十日一休沐的规矩,徐知余给巡守衙门还有徐家本就不多的仆役都放归了各家让他们自己热热闹闹的过个团圆年,而他自己只是和白梦这个收养的义女一道,几碟小菜,两杯浊酒,冷冷清清地过了一个年。 在外人眼里,楚王殿下“刚刚”率军班师,徐大人却未曾往王府问安,而楚王殿下今日家宴,宴请了军中诸位部将,也未曾请自己这位曾经在长安城里的师父,师徒两人之间的嫌隙隔膜,仿佛已经浮到了台面上。无论是徐知余看清了情形,不愿与这位被先皇遗诏赶回封地,在朝中又有通敌之嫌的楚王殿下走得太近免得牵累仕途,还是楚王对这位定南第一大员隐有不满,对定南的百姓而言,都算不上是一桩好事。 去疾腰间的一袋碎银被杨宸赏给了这位白发苍苍的仆役,还让他取来灯火打亮,等杨宸和去疾走进了徐府,身后的王府侍卫立刻站在院内将门合上,开始四处张望把守。 “徐大人可曾睡下了?” 去疾手拿一把快刀在杨宸身后跟着,这些时日小桃也和他说了许多阳明城里的事,他知道这位巡守徐大人乃是王爷曾经在长安的教谕。走在杨宸前头的徐家仆役因为年老,走得稍稍有些慢,才不过打了一会儿的灯,就已经气喘吁吁,连应话也有些吃力:“这个时辰,老爷常在读书,未曾睡下的” “罢了,这灯我自己来,你不必带路了”杨宸自己一人接过了灯,打算撇写徐家仆役凭着记忆走去徐知余的院里时,白梦却突然出现在了杨宸眼前,眸光如碎影,黛眉轻挑,一袭月白色的纱裙影影绰绰照着几许灯笼的光影,孑然一身立在夜幕里。 “臣女白梦,见过王爷” 白梦对曾经帮助过自己的杨宸心怀感激,甚至有些连徐知余都心照不宣的那份隐秘情意,当白梦给杨宸行礼时,自己打着灯笼的杨宸将目光聚在了白梦的身上,愧疚地说道:“今夜造访,惊扰白姑娘了” “不,不,王妃娘娘一个时辰前已经派人来告诉过臣女说王爷今夜要过来看望徐伯父,臣女在等王爷,还以为王爷不来,就正打算睡下的” 杨宸和去疾走前去,白梦的侍女连忙让开了一条路,白梦恭敬地在杨宸身前说道:“请王爷恕罪,是娘娘说今夜王爷夜访不必兴师动众让外人知晓,臣女方才,方才没有在前院大门恭候着王爷” “白姑娘不必请罪了,带路吧,本王去看看师傅” “诺” 白梦起身后向站在几人身后的仆役挥手说道:“王伯,这儿有我给王爷带路,你且退下吧,厨房里有热茶,端去给院外的几位军爷暖暖身子” “是,小姐” 交代清楚,白梦方才转身为杨宸引路,也许是心中太过慌乱,竟然忘了给杨宸掌灯反倒是让杨宸自己拿着灯,白梦的侍女则与去疾在两人身后并肩而行。一时间,只有四人的脚步声在徐家的后院里响动,并无其他言语。 “你如今已经认了师傅为义父,怎么还是喊徐伯伯?”杨宸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白梦有些意外,却还是强掩着心里的七上八下故作镇定的说道:“殿下恕罪,臣女称呼惯了,一时唐突” “这到没什么”杨宸的眼睛不停地在这处自己久违的巡守衙门里张望,就藩的第一个夜晚,同样是在这处巡守衙门,富贵堂皇的热闹比起王府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才换了一个主人,就成了这般萧条破败的模样。 “你既是徐师傅的女儿,那便算是本王的师妹,日后若有什么难处,遣人去王府说一声便是,这巡守衙门,可是冷清萧瑟了些” 白梦犹如被什么重击了一下,有些愣住,可脚步没敢停住:“徐伯伯说,富贵不过是身外浮云之物,可望而不可即,巡守衙门的气派不该是有几只灯,几处景,几座石兽,几处热闹,在百姓心头的分量几何,才是巡守衙门的气派如何” “这像是徐师傅能说来的话”杨宸淡淡一笑,抽身走在了白梦前头,未再走多少步,四人已经走到了徐知余的敬园之中,杨宸拦住了想要继续向前的白梦,将手中的灯笼和去疾手里的食盒换了过来,连连道谢:“今夜有劳白姑娘了,便送到此处,本王自己进去吧” “诺” 杨宸一人走进了园子里,徐知余的书房当中灯火通明,尽管有一盆炭火那屋里仍是有些清冷,若是没有和珅留下的这一组青白玉色瓷面茶几,还有一色的黄花梨木桌椅,这难让人寻出这处在巡守衙门正中的地方的富贵二字。 “进来吧” 杨宸不过是刚刚站在门边,屋里徐知余便轻声唤到,杨宸将脸色一改,变作欢喜的模样,推门而入笑道:“师父怎么知道是我?”徐知余没有答应,反倒是起身给杨宸行礼:“臣徐知余,见过楚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急得杨宸一个箭步上前拦住了徐知余,面色慌乱的问道:“师父这是在怪我?” “臣不敢” “今夜是过年,宸儿心里也堵得慌,师父便不要这样赶宸儿,让宸儿和师父说会儿话可好?” “王爷想说什么?” 杨宸搀扶起了这位已过天命之年的当朝封疆大吏,有些心疼这才短短的半年多不见,徐知余的头上已经多了这么些银发。杨宸耍起了赖,将食盒放到了茶几上,亲自打开取出了几碟余温尚存的点心和小菜,讨好地问道:“还能说什么?来找师父认错” “我大宁还能有让王爷认错的人?”徐知余合上了书本,走了回来:“先帝驾崩,新帝继位,山雨欲来,王爷可有对策了?” “有” 杨宸不过是刚刚点头,先他一步坐下的徐知余又改口说道:“王爷的对策,臣不赞同,罢了,今夜不聊国事,只听王爷说说此次入京的见闻”被拆穿心事的杨宸差点定在了原处,刚刚收好盒子想要坐下又听到徐知余有些失望的问道:“没有酒?” “这?” “罢了罢了”徐知余抬头向自己的书架一望,故作神秘的悄声说道:“那第二层柜子里《观止集》七卷后面有一壶酒,劳烦王爷为臣取来” 一番举动把杨宸也惹笑了:“师父怎么还藏酒呢?” “唉,这不是有个女儿了么?如今也是有人管着的人咯,王爷一会儿出去,可不许和梦儿说,她也是怕我饮酒太多,这风寒未退,坏了身子” 杨宸取酒时微微停住了问道:“师父是把白姑娘作女儿了,那日后可得为她选一桩好姻缘,本王也算半个娘家人了” 第632章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5) 徐知余微微侧着身子听杨宸说话,听到此处也只是笑而不语,一个罪臣之女,便是为当朝权贵收为义女想嫁入皇族本也就是痴人说梦。所以他总是有意无意的提醒自己的义女,许多时候可以不顾尊卑,但儿女之事,万不可执念一场让自己徒受其害。 如今楚王府的一位正妃,乃是皇后侄女,天下第一等勋贵镇国公府嫡女出身,即便不是嫁作楚王,有老国公和先帝求来的婚约,便是做个皇贵妃也不难何况只是藩王正妃。一位侧妃又是在宫中伺候楚王的女官,皇族规矩,早早定下了一个名分,仅剩可以记入皇族宗谱的那个名分,在徐知余看来也非杨宸所能做主的事,新帝登基,是否要在这楚王府的后院里再落下一子也难说。 杨宸很快取来了的徐知余所藏的那壶酒,有些惊诧的说道:“我记得这《观止集》宫里所藏也就二十卷,师父这可是孤本的七卷,我这小小定南卫怎么会有这些珍宝?” 徐知余伸手接过了杨宸递来的酒问道:“喝点?”杨宸默默点了点头坐定后,徐知余已经为他满上了一杯,还随性地说道:“我可没贪墨民脂民膏,这都是王妃娘娘赏给臣的,阳明书院那个得的更多,娘娘故意拿我不要她便送给杨子云这事激我,只好收下了” 杨宸没有搭话,徐知余又接着说道:“到底是镇国公府啊,见微知着,太祖皇帝寻遍天下不得的蟒首银枪在这镇国公府里,先皇遣宫人寻遍江山不得的《观止集》孤本也在这镇国公府里,镇国府家大业大” 如今的杨宸早已知道徐知余和杨子云是在临淄学宫的旧相识,所以不曾意外,只是眉头微皱:“皇兄心意,无外乎是重清流而抑勋贵,重士绅而弃世族,我们这几个掌兵的藩王和京中勋贵总不免为人猜忌,镇国公府家大业大,自然是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连宇文松一个公府纨绔都知道,被逼着这么些年明为世家纨绔暗则韬晦修身,我自然也看得出来” 徐知余微微一笑,连连摆手和摇头:“王爷错了” “错了?” 徐知余的手指蘸了杯中的酒水,开始在案上给杨宸比画起来:“王爷错看了陛下,若是陛下当真是如此一叶障目而不见泰山之人,以先帝之明,是断然不会因为忌惮镇国公而选定陛下袭承大统。陛下潜邸东宫,又得先帝这么些年的调教,处军国大计,驭文武群臣之术早已非从前可比。这天下做皇帝难,做圣君雄主的太子更难,陛下潜邸,与勋贵若即若离是自保之术,隐太子杨琪与周德旧事在前,陛下若是倚靠镇国公府太重,总不免为人所轻,故王爷观事,当观一知二,由二知三,三知万事” “请师父赐教”杨宸听得入神,也起了兴致。 “先高皇后有言,王爷最似太祖皇帝,此言虽暗藏杀心,可实则半真半假,姑且不论短长。可后一句观当今圣上最似先帝,则绝无阙漏,先帝忌惮勋贵掌兵,故设藩府御边,皇子掌军,而如今北伐轰轰烈烈,定国公,护国公,邢国公,先后薨逝,独孤一门九族抄斩,还有从前的赵家,周家,开国八位国公,至今日唯有太后的母族宇文一家,与当今皇后母族姜家堪堪撑住台面,王爷何不想想,陛下若抑勋贵,岂不是自断手足?陛下英明,断不会强抑勋贵而重清流,让来日大宁庙堂是儒生一家之言。再论削藩,江南吴王府,定南卫楚王府,凉雍秦王府,王爷以为该是从何处开始?” 杨宸脱口而出,轻念道:“应是四哥的秦王府,三哥四哥本就与陛下多年嫌隙,三哥篡逆,秦辽两藩皆在北地,自是忌惮更多” 徐知余又连连摇头:“哈哈哈”等他笑完,默默在案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楚字,惹得杨宸惊呼:“怎会是我?” “既为天子,断不会因为一己之私情而罔顾军国,如今北奴虎视眈眈,陛下新君继位便不得不吞下国朝兵败先帝阳陵为蛮夷所践踏之耻,边军人心浮动,陛下怎会因为嫌恶秦藩而致使西域三十六国面北奴而降?朝廷非但不会削秦藩一兵一卒,还会亲自将秦藩这剑擦得锋利一些,东南膏腴之地,陛下也断不会令江南士绅对朝廷号令阳奉阴违,故设吴藩,可定海寇,可威江南而无不从,先秦王杀商公而不废商公之法,此天子心怀矣” 杨宸慢吞吞地饮完了自己杯中的酒,又起身亲自为徐知余斟满,酒意上了脸,但神志清楚如常:“本王听从朝廷差遣便是” “这皆是先帝的手笔,先帝知陛下心意,故九皇子取宇文恭兵马而代之,镇守剑南,便是为王爷回京铺路,清流士绅以王爷身份尊贵,又有镇国公在后,想要借王爷的错处和不是把藏毒的刀剑刺向公府借机扳倒勋贵,可陛下顺百官之意,行削藩计,褫夺王爷定南军政诸权,第一刀落到王爷这儿,既顺应天地百官群臣之心,也是昭告天下,削藩乃安邦定国之策,圣上贤明,自天子胞弟楚王始,绝不徇私。王爷被削藩,可入京之后自有种种优待重任,如此一来日后秦藩吴藩也无话可说。 先帝要王爷回京,是为勋贵遮风挡雨,免得陛下听一家之言坏了大宁根基,可陛下要王爷回京,却是要用王爷整顿武勋离场之后我大宁天子手中的一柄快刀,太祖皇帝有开国之威拿得动勋贵,先帝却将这刀的锋芒抹去大半,以使我大宁天子日后不必为勋贵掣肘,那当今陛下既要削藩,又要弹压北地世族使新法北上,还要威慑清流,此任,臣今日所见,于陛下眼中已非王爷莫属” 杨宸闻言,已经愣在了当场,他的确没有看穿这环环相扣让自己离京又回京春秋手笔,更是惊叹若无徐知余,自己便是先皇和皇兄谋略之中的掌中玩物。 “以王爷心智谋略,应付长安城里的伎俩不足为惧,只是臣今日要将话说透,请王爷恕罪” “什么?” “陛下要王爷做孤臣,要行削藩的方孺在明,被削藩的王爷在暗,实则是要勋贵与清流纠缠不休,既为孤臣,便是近臣,王爷做天子手中的快刀,只管不顾一切的杀人见血,断不可心怀慈悲,有妇人之仁,否则王爷受累,对陛下与大宁亦是后患无穷” “师父此话何意?” “臣不敢妄言,可若是有朝一日北疆安稳,朝廷要除秦藩之时,王爷可不能念兄弟情义,要让秦藩陨落在王爷手中,不是在天子手中;若是有朝一日陛下要让势重的清流们见识见识天子的威仪,王爷也只管一头杀过去,做刀的人,不该有心”徐知余说完,借着几分醉意,将自己最后那句话交给了杨宸一人去暗自体会。 “我若自上表削藩去江南选一富贵之地做个闲散王爷也不可?” “王爷以为呢?王爷不与陛下争天下,那就该想到今日的处境,臣醉了,今日的话,就且到此处,日后,王爷也不必再问,臣亦不必再言。王爷这一身性命,俱是在陛下一念之间,王爷除忠心听命之外,已别无它法。” 杨宸没有动怒,反倒又敬了徐知余一杯:“好,宸儿受教了。此次能安然回来,还得谢过师父” “王爷不要恨我便好,说起谢字,王妃娘娘已经用这七卷孤本代王爷谢过了”徐知余也满饮一杯,师徒二人,时隔日久,再一次坐回了榻前,没有对弈,没有争辩,只是缓缓将从前的旧事说起,不觉间,已然夜深。 心事坦然而出之时,带着几分幽怨的《秦王破阵乐》的琵琶声缓缓在阳明城里这处曾经不逊王府的热闹之处响起,带着几分醉意的杨宸离开时也稍稍为这琵琶声停留了片刻。 如今的他,更能明白为何大宁的太祖皇帝会喜欢这曲《秦王破阵乐》,除了对百年之前秦王的仰慕,还有战阵杀伐的酣畅痛快外,秦王一人往返阵中,以身犯险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慷慨更令人陶醉。广武帝毅然舍下杨家在北宁数百年的基业,孤注一掷换来了大宁江山,那他杨宸明明懂了自己就藩时,先皇冷淡的目光是为了帮他避开朝臣的忌惮,若是真无那般心思,何必让他掌楚王的兵马,娶宇文家的女子,还知道赵家的旧事。只是杨宸没有敢在接过密诏之后也孤注一掷的赌上一番。是杨宸自己选的做一把天子的快刀,那他杨宸,也怨不得旁人。 或许是因为来日不定,所以人总会躲进回忆里让自己不必遍体鳞伤,明知杨宸驻足在院外听到了琵琶声却只能哭着弹完的她在曲终之时打开了房门,冲出了院外,可楚王已经不是那位会因为一时心中为英雄救美的畅快,而带着一个陌生女子跨上快马在城门默默听曲的王爷了。 杨宸留给白梦的,只有一副醉醺醺的背影,还有消失在巷尾处的清脆马蹄声。非楚王不知她的心意,只是这份心意,杨宸并不期待,所以才会将话说给徐知余,也说给了她。 回到王府的杨宸先去了杨瞻那里,年幼的杨瞻已经退了热,稚嫩的脸庞上似乎睡梦香甜,过些时日,这位年幼的辽世子就该拿着楚王妃精心挑选的孤本开始习字,年幼的他自然也不懂自己皇叔早早让他认下师父的苦心。 从杨瞻那儿离开,杨宸也并没有因为夜深而去睡下,王妃娘娘的寝殿里当然不可能窜进一个贼人,所以翻窗进去吓到小婵的人在楚王府里只能是素日里就有些不着边际的楚王殿下。宇文雪等了杨宸很久,但因为昨日准备除夕的酒宴还得照料杨瞻杨湛两兄弟早已疲乏不堪,找李平安问了几次之后都只听得楚王仍在巡守衙门时便索性自己睡下。 刚刚出月子的宇文雪身姿暂且比不得从前绰约,但隐隐圆润的脸颊依旧盖不住这位曾经在长安城有:“嫣只倾城,雪方倾国”之美誉的王妃神采,杨宸轻轻地在宇文雪的额头上吻了一口,离开了这处透着沁人香气的寝殿。 他孤身一人走去了书房之下那处摆着赵家一门和自己母妃赵欢灵位的密室之中,赵欢灵位之上的字也从刻有杨宸亲笔的“大宁故齐王妃赵氏”换作了由杨子云手书雕钻的“大宁故仁孝文皇后赵氏” 跪在赵欢灵前的杨宸不知为何流下了眼泪,没有满腹的委屈,也没有太多的心思算计,弑母仇人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开棺戮尸一解心头之恨,长安城里那位母后对他的种种算计回到定南之后也被他慢慢捋清,每每想到从前的疼爱大多是逢场作戏时杨宸便总觉心如刀绞。而先皇对他似有似无若即若离的疼爱终究是来得太晚又走得太快了一些。 “母后,你当皇祖母了.....” 杨宸还未见过自己的母后究竟是什么模样,只能从杨子云的描述里依稀想象出来,一身白衣的将门女子总喜欢女扮男装和自己喜欢棋琴书画的父皇一道在长安城里游玩,直到几年之后,杨宸也登上了那座忆欢阁,方才在忆欢阁里那些宫里画师临摹的先皇画像之中看见了自己的母后。 而那些从杨宸在腹中一直画到了楚王就藩的十八幅画像,已经随杨景长眠在了桥陵的玄宫之中,伴在赵欢身侧,因为多年之后的宇文太后执意不愿葬入桥陵,所以桥陵玄宫里大宁太宗皇帝的真迹,也将永不见天日。 无论今夜的阳明城里有多少人想回到过去,属于大宁太宗文皇帝的永文年号都已经走到了尽头,盖着楚王妃披风的杨宸从听云轩里醒来之时,奉天殿里,新皇已经昭告天下臣民:“改元天和,大赦天下!” 江南风景旖旎,凉雍白雪万里,定南卫冰雪渐渐消融,益州城里的将军府改作了蜀王府,待守孝之日一过,大宁便又会多一位宇文家的女子为藩王正妃。而北宁那座辽王府又改回了公府,只是并非杨家的宁国府,金灿灿的几个“敕造康国府”大字仿佛在刻意忘记曾经的旧人。 有人穿着华服贪婪在繁华富贵里,却有人被迫从最富贵之中离开了长乐宫常伴青灯;有的府邸之中为庆贺荣升觥筹交错不亦乐乎,有的门前白绫未撤,还有不少的坟前,隐有青草冒头。 第633章 天和元年:大朝 新年的第一个大朝庄严肃穆,威仪隆重,刚刚在奉天殿里接受百官朝贺下诏大赦天下,改元天和的新君杨智第一次穿上了朱红色的大朝龙袍,尽管他才二十三岁,却已经做了五年的太子,面对旦日大朝,有足够的底气受之坦然,丝毫未曾看到慌乱。 大宁立国已三十二载,一场两王之乱的浩劫只能说让初登帝位的杨智无从将手中的权利应运自如,让庞大的帝国不得不短暂的歇息片刻好恢复精神,可杨智所面对的境遇,比起兵围长乐宫去奉天殿遗诏的先皇永文帝要上许多,杨景初登帝位时,那可是内有武勋权贵窥伺,外有楚王拥兵虎视眈眈,就连皇太后都暗中谋划废帝拥立楚王的场面。可杨景走过来了,用永文年号短短的七年时间,为杨智削去了拥兵自重的勋贵,打断了阳奉阴违的世族脊梁,两次春闱取士,也让如今的大宁庙堂里,再回不到太祖皇帝一朝“天子与武勋共天下”的局面。 杨智没有任何理由去置喙先皇优柔寡断纵容皇族致使两王谋逆这番滔天巨祸伤及两京三道,连累数十万百姓的不是,相反,从这位大宁新君的内心深处,只有对永文帝的钦佩和敬畏,一个不必杀得人头滚滚就可以让群臣百官信服叩首的帝王,一个久居甘露殿里却能清楚的知道横岭深处百姓年岁收成如何的帝王,这才是杨智最想成为的人。 他也想如自己父皇一般让文臣武将尽为掌中玩物,也想和自己父皇一样爱民如子,边塞不必连年烽火,大宁百姓尽可安居乐业,共襄盛世,他想要的是一个野无冻毙,道无饿殍,路无拾遗的大宁,先皇曾说“致天下臣民,十之八九可有粮吃,可有衣穿,便无遗恨”,所以太祖皇帝眼中那个应该磨刀霍霍,威服四海,致使万国来朝的大宁在这位新君的心上分量反倒低了一些。 自杨景驾崩,杨智曾多次回忆往事而潸然泪下,自他正位东宫,先皇五年的悉心传教的场景一样是发生在这座长乐宫里,发生在那座勤政殿,那处甘露殿内,所以杨智所求即为先皇所求,杨智只会感慨天命无常,凉薄了自己父皇,连“假我十年为君”的愿望都未曾答应自己的父皇,而绝不会如此刻清流们所言,新君当尽废先帝之法,行削藩计,复立太祖旧规。 如果杨智让自己的臣子有了这样的错觉,那他坐稳这帝位,便算得上是水到渠成。登基改元后的杨智在天和元年的第一场朝会上,没有丝毫削藩之意,也无废离永文新法之说,反倒是将目光放在了大宁立国日久,袭承自大奉多有不便的官制之上。 “司礼监一分为二,设司礼监掌印太监仍为内宦之首,不得干涉前朝政事,设内侍监,御前伺候” “上书省知事王太岳,领崇文阁大学士,内阁之首,设刑礼房,兵房,吏房,户房,枢房,参议诸军国大计” “门下省知事宇文杰,领弘义阁大学士,执六部之权,工部之下,设都水监,将作监,少府监;刑部设大理寺,慎刑寺;兵部设军器寺,卫尉监,太仆寺;吏部,户部从旧,礼部掌太常寺,鸿胪寺,光禄寺,国子监” “中书省知事元圭,领弘毅阁大学士,执秘书监,殿中省,御史台,翰林院,东宫诸王府侍从官” 诏命之下,将自大奉太宗皇帝始传承数百年的三省六部九寺之制打破,身在潜邸,监国之时他便已经察觉大奉官制政令混杂,各出其政,所以早有准备,他没有废奉制重设宰辅相权的理由,此番改制,也不过是想内阁三辅相互牵制为己所用的同时,自己的圣诏可以畅通无阻,不必在京城之中的各家衙门里你来我往,相互推诿。 有宗爱与陈和的旧事在前,杨智还特意将司礼监的权力一分为二,侍奉杨智多年好不容易做到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的高力此刻站在杨智御座的前方,面色沉静,不为所动,他深知,自己从今日之后只有这名头堪可与之前的两位前辈相提并论,内宦涉政之事自天和元年始,当难上加难。 诸臣工三呼万岁之时,杨智得到的是心满意足,可大宁的文臣武将们只得到了一个困惑,从今日之后,名为内阁之首的王阁老掌中的权力究竟还剩多少,是否还足以与执掌六部的镇国公抗衡。 可王太岳早已看清了杨智的本意,从今日之后的内阁首辅,只有借天子之力方才有宰辅之权,而执掌六部的次辅大人,则不得不被名头上的首辅,和身后虎视眈眈,手握监察御史之权的中书省知事给前后夹击。 有名之人无权,有权之人无名,无名无权之人要想更进一步,也只有一条出路,依靠天子,将眼前之人一一扫去,所以今日之变,亦是未曾变化。 而他们这些穿着玄衣,红衣与蓝衣三色绣禽朝服的人,则将目光看向隔壁的武臣之列,天命有常,这些袭承父祖爵位的国公们,有人是为皇后兄长执掌了兵部,却无权调动京畿兵马。天子明明知道德国公姜楷与邢国公李定已经失和,相互轻视,却还是让李家执掌了五军都督府,麾下五军指挥使,李家得二,曹家,邓家,姜家各得其一。大宁帝都的长安九门兵马交给了一个北奴降族,皇城司羽林卫逾矩给了一个年纪不过十九岁的护国公幼子,由天子亲自扶持。 王太岳含而不露的笑容里,对杨智炉火纯青应用权术有些赞许,却也有些疑虑,身为君王,既需其术,也需其道,可这些,已经不是此刻看着失势在即的他所能左右。今之所愿,只是将老友未尽的心愿达成,让大宁新法,为世世代代的大宁百姓造福,历代兼并田亩,富者愈富而穷者愈穷的亡国隐患,就已经被立国不久的大宁君臣所忌惮提防。 站在天子对面的,从来不是手无寸铁的贫寒百姓,是世族权臣,是拥兵自重动辄连田万亩的藩镇将军,是不尊王令的藩王,是千千万万衣着禽兽却贪墨荼毒的恶官,是来日依稀可见据天下之富过半的士绅富农,是他们取走了百姓眼里给了属于天子的东西,反倒让天下万民的仇恨源源不断的冲上九五之尊的龙椅。君王圣贤,群臣贤德,百姓安良,虽极难兼得,但三有其一,天下又何至动荡祸乱难止。 大宁的之事议定结束,登基的新君没有忘记给如今仅剩的两位皇叔和四个弟弟一些天恩浩荡,从晋王谋逆便一病不起的韩王殿下过些时日便会收到天子给的良药,在凉雍苦寒的秦藩也会多得一些宫中天子御赐的御寒之物,已经加冠将宇文家的兵马尽收归蜀藩治下的九皇子则会得到本是为杨宸准备后匆匆改大的那一身金丝罩甲。 年轻的蜀王当然明白这不合身的铠甲究竟是何用意,所以他并无心统御宇文家的旧部,军政之事故意多有懈怠,让朝廷有一个又一个理由将一拨又一拨的宇文家旧部调出剑南放到北面的边关要塞之处交由旁人统率。 而定南卫的楚王殿下,只得到了一幅画像,像是曾经年轻的杨景,又像是从前那个衣着华贵微服私访的杨宸,可这不过是一幅曾经为齐王选妃时,因为周家从中作梗被宫廷画师刻意丑化的女扮男装之像。杨智将这幅画像的所有题注抹去,也将那个秘密藏进了自己心底,只留了一句问候给自己的弟弟: “吾弟安康” 坐在奉天殿的御座上,杨智仿佛可以穿过千山万水看到边塞的苦寒与雄奇壮美,也可以看到江南的烟雨朦胧,但一个人,却将他从雄心不已的顶端,硬生生的拽回了此刻长安冰冷的现状。 “宣,北奴单于使臣,尚书令,荆生,觐见!” 旦日大朝,诸国在京使臣都得入宫觐见天子,普天之下,唯有北奴与大宁双雄并争,所以北奴使臣当仁不让的成为第一个进奉天殿三跪九叩的国使。 本是宁人的荆生此刻穿着北奴人的貂裘,手持节杖,左右各是随他一道入长安的北奴王公贵族。此番北伐,京中武勋家中皆有死在北奴人阵前的儿郎,所以看着荆生这般大摇大摆的走进奉天殿,武勋是心中激愤难平,恨不得除之后快。 “北奴王庭国使,奉我国主,阏氏之命,见过大宁皇帝陛下,祝皇帝,千秋万岁,龙体安康!” 荆生左手持节杖,右手握住拳头靠在自己胸前,单膝跪下行礼给足了杨智面子。与北奴议和的礼部尚书方孺站在文臣之列,不停的望向邢国公李定几人,有些焦虑不安。 “荒唐,今日是我国朝旦日大朝,你一个北奴单于的使臣,为何不对我家陛下三跪九叩!”忍无可忍的李定当着满朝文武向荆生发难,于情于理,都无不可。 荆生浅浅一笑,领着身后的北奴随从一道站了起来,面向杨智说道:“大宁有大宁的国礼,王庭有王庭的规矩,陛下,您说是么?” 还未等杨智说话,袭承邢国公爵位执掌五军都督府的李定又逼问道:“国使既入我大宁之土,便该守我大宁礼” “两国休兵止戈,我是大宁的方大人请来的,否则议和之事,在我王庭或是纯阳关城里又有何不可?我倒是忘了,大宁太祖皇帝的阳陵也是大宁之土,若是在阳陵议和,又该听谁的礼?我远道而来,大宁莫非就是这般待客之礼?” 荆生毫不退让,而站在武勋对面的大宁文臣们不少人都在幸灾乐祸,丢城失地的是将军,此刻在奉天殿里自讨苦吃的也是将军,情形难堪,一时间不好收场,杨智只能自己开口说道:“不必拘泥礼数,若是秦王多在王庭待些时日,说不定他们也能学些我大宁的规矩,秦王也是,先皇诏命不得滥杀,朕昨日才听说他在王庭竟然除了妇孺一个未留,坑杀者数万,我大宁素以礼仪之邦闻于诸国,如此让朕和大宁何以自处” 杨智把荆生的话都一道说完,奉天殿里驸马都尉李鼎和许多人的笑声便越发刺耳,而站在荆生身后的北奴人更是攥紧拳头,恨得咬牙切齿,他们是从阳陵与荆生一道来的,王庭多有亲友,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是又惊又恨。 “陛下,我军入阳陵,未伤阳陵草木一株,未杀守陵一人,因大宁先皇驾崩,陛下登基,诚心修好,已尊陛下之请,年前自阳陵撤军,退于纯阳关外百里,以示修好之意。皆是因陛下允诺以秦晋之好复两国之盟,如今我军已退于连城之外,求娶大宁公主之事,是否今日给臣一个说法,大宁乃万乘之国,天子一诺,重于千金,我等草原粗鄙之辈皆知信义不可弃,想必陛下今日也会给臣一个答复吧” 杨智面色一沉,一手攥紧了自己大腿上的龙袍:“公主有先皇遗诏的婚约,自不可嫁去北奴,朕所应的,是京中女子册立为郡主,嫁去北奴,赐单于驸马都尉印,非为兄弟之盟,乃君臣之义!” “你!”忍无可忍的北奴副使指着杨智的脸开始骂道:“难怪说宁人狡诈,什么皇帝天子,不就是以为我们退兵,不能掘你祖宗陵寝才敢如此说话么?那不谈了,等我们带兵打到长安,看你答不答应!” 自以为可以得逞的杨智也毫不退让:“既然如此,那请便吧!” 谁料荆生当场将北奴副使一刀刺死,血溅在奉天殿里,不止让大宁文武皆是惊骇,连抱着副使尸身的北奴人也惊惧不已。荆生收回了剑,笑容狰狞的看着杨智:“陛下息怒,阏氏有命,毁我两国邦交者,皆可杀,此人虽为副使,还是王族,可口出不逊冲撞了陛下,一样该死。此乃我北奴修好诚心,若是可以迎娶阏氏回王庭,便是陛下赐我单于驸马都尉之印,我北奴称臣也无不可” 第634章 天和元年:求亲 此生没有看到过这般场面的杨智强装镇定心里忐忑不安的问着自己:“谁家女子,让北奴称臣都可?”可年轻的大宁皇帝心里,已经隐隐不安, 荆生继续说道:“大宁有言,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北奴自不敢擅专。可陛下明明应了婚事,若是毁约,日后以何面目昭示四海大宁乃礼仪之邦?” “你们要谁嫁去北奴?” “公主既有婚约,我等自不会擅请,臣代我主,请陛下赐婚”荆生将不坚持求娶杨婉,当作了以退为进的筹码。 “到底是谁?”杨智有些不安。荆生衣袖上血迹未干,上前一步两脚跪地说道:“启禀陛下,我北奴愿以国为聘,求娶镇国公之女宇文嫣!宇文嫣出自太后母族,勋贵之后,血脉高贵,又是皇亲国戚,若能求娶宇文姑娘,陛下与我主,既可为君臣,又是连襟,永结秦晋之好,岂不美哉?” 一时间,奉天殿里四下无声,宇文杰的脸色骇然,却也注意到了这奉天殿里那些隐隐投来的目光,心思难测的目光。荆生这绝不是突然起意,求娶镇国公嫡女,或许从最开始便胜过求娶大宁公主的心思,只要宇文嫣嫁去了北奴,北奴便有足够的机会拨弄镇国公这位滔天权贵与大宁皇帝的关系,楚王都能通敌,镇国公又为何不能?何况本就是中州人士的荆生,如何能不清楚,有没有通敌在这座奉天殿里本就没那么重要,授人以柄,借刀杀人,推波助澜,北奴王庭能做的事更多。 杨婉虽是公主,可先皇驾崩,圣宠不可再与从前相较,母族更是势单力薄,舅父杭安已经被贬出了长安城,但宇文嫣,除了血脉比不过杨婉,镇国公嫡女的身份又能弱到哪儿去,大宁天子的表妹,太后的侄女,第一等权臣的女儿,连楚王都是连襟,荆生的算盘打得的确出彩。 面对四下无人朝堂,杨智一时间有些进退失据,看着荆生隐隐得意的面孔,他发自内心的厌恶,可即便贵为天子,他也不知这位手握北奴谍报鹿门卫的尚书令许久之前就已经收到了大宁太子与镇国公嫡女关系匪浅的密报。 “此事,此事,朕还需与太后和镇国公商议,朕知道了,无事便退下吧” 荆生见杨智不打算应允,怒而起身,入殿未曾佩剑的邢国公李定出手拦住了荆生。荆生威胁道:“陛下!我单于本是求娶大宁公主,陛下以大宁先皇有遗诏婚约在身,不可,我王庭应下,自阳陵退兵,又将纯阳关拱手相让。陛下要臣于京中诸贵女挑选一人,臣选了,可陛下又是这番顾左右而言他,莫非陛下视我王庭修好之心如敝屣?若是不能求娶宇文姑娘为阏氏,只怕非但不可与大宁修好,草原儿郎会将此视作奇耻大辱,控弦百万之士,浩浩南下,大宁虽有连城,可连城万里,残破易取之处一百三十一,关城破败守军不足五千之城三十有九,生灵涂炭,两国浩劫,陛下以何面目教谕天下臣民信义,以何面目视大宁先皇?我王庭可入阳陵一次,入第二次也不难,若陛下再是要我等退兵,只会是今日所偿之百倍” “大胆!”杨智拍案而起,怒目圆睁,瞪着荆生问道:“你是在威胁朕?” “臣不敢!” “若是朕不应下这门亲事,又能如何?你控弦百万,朕有王师百万,何惧尔狄夷禽兽之国!退下!”杨智一声呵斥,奉天殿的锦衣卫和羽林卫也纷纷拔出刀剑,虎视眈眈。 “呵,天朝上国,礼仪之邦,是以此礼待客,狡诈以应诚心,莫说今日臣不服,我草原百部,亦不服!”荆生拂袖退出殿外,偏殿里那些被这动静吸引的各国使臣也纷纷抽身站回原处,等候大宁天子的召见,彼此内心也深感不安,普天之下,除了北奴,有谁能当得起大宁皇帝的天子一怒。可是他们担心杨智的迁怒纯属多心,多年来早已将温文敦厚四字刻进了骨子里的杨智没有为难他们,无论有多么心不在焉,都仍是以一张笑脸,见了诸国使臣。 满朝文武不敢对天子和镇国公的家事置喙,杨智不提起,连王太岳也只将今日这进退两难的事埋在肚子里,如今时节,用一个女子换北奴称臣,大宁再有十年休养生息的时机似乎并无不可,但终究不是自己的女儿,王太岳也为人父母,不免想到今日若是北奴求娶自己的女儿,自己该如何作想。 旦日大朝历来诸事繁琐,等杨智与宇文杰都可以稍稍歇息之时,隐隐的夜色已经在长安城外扑面而来,后宫之中所设下的宴会早已准备妥当,今日被京中各家诰命夫人领入皇城向太后与皇后请安的贵女纷纷落座,唯恐自己有一处不是惹恼太后和皇后。入宫之前,各家女儿的母亲都不免提醒,今日之宴,实乃为日后选秀准备,母族来日能否借到后宫之力在庙堂上让男儿的腰板挺直一些在此一举。 但北奴使臣求娶镇国公的嫡女的消息却不知为何在宫中走漏,早已丧母的宇文嫣明明坐在诸位诰命夫人之后,各家贵女之前,却不得不满腹困惑的与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对视。 一场为新君采选秀女的宴会热闹之下,藏了一番嘲笑与幸灾乐祸的意味,连宇文嫣自己听说之后,从长乐宫回到公府的马车里也是哭了一路。 长宁殿里,不合时宜的同时出现了新君杨智与镇国公宇文杰,宇文云面容因为今日这场宴会而有些憔悴,可浑身散发着仍旧是独属于曾经母仪天下的那份的威仪端容,淡漠而高贵的气质令人神往又害怕。今日大宁,君临天下的人是她的儿子,权倾天下的人是她的弟弟,她有这份资格高贵,有这份资格睥睨一切。 “当真没有办法了?”宇文云冷冷地问道。 “儿子看北奴人的架势,早有准备,已经打算非嫣儿不娶了”杨智及时回了,宇文杰则仍旧是面不改色的站在杨智身后。 “镇国公怎么看?” “臣无话可说,全凭太后和陛下做主”宇文杰的话里,是藏不住的不满。 宇文云见状,只好宽慰道:“一个女儿家,嫁去那苦寒之地,怎么了得?太祖皇帝说,大宁的太平,该是二郎们从死人堆里用刀枪打下来的,靠一个女子裙摆,没出息。可”宇文云稍稍停住,目光从杨智移到宇文杰身上:“北奴阏氏,也是一国之母,如今那个博雅伦何等威风?连哀家也比不过。哀家想啊, 这事不该我们来选,让嫣儿自己去选,她不是想做王妃么?这北奴阏氏可比王妃气派,若是她愿嫁,两国修好,北奴称臣,皇帝收个北奴单于做妹夫也不是什么坏事,能给天下太平莫不是皆大欢喜?若是她不愿,便直接告诉北奴人,我大宁女儿不愿远嫁,嫣儿不是寻常女子,是我大宁的皇亲国戚,她不愿,没人能逼她,北奴若是不服,那就再打一场,我们也要把草原打疼打服为止” 说话时,宇文云冰冷的神情瞬息变得凌厉肃杀了起来,她知道自己儿子将镇国公喊到长宁殿来议事就是要自己安抚这位弟弟,也知道自己弟弟愿意来此,是想自己给宇文家撑腰。 太后的话足够安抚此刻彼此都害怕对方误会本意的君臣,杨智答应了宇文云,若是宇文嫣不愿嫁,那无非是召集天下各路兵马,再打一场,大宁不能被人用刀剑逼着送出自己的女儿远嫁草原,可若是宇文嫣自己愿嫁,那镇国公再出手阻拦,便有些不通情理了。 一个折中的法子让君臣两人从长宁殿离开时都有所交待,他们两人都不约而同的想到宇文嫣不会答应,杨智有了太后的话,可以用尽孝不忍太后伤心的由头还有太祖皇帝的遗命让满朝文武对自己和镇国公府都无从指摘,宇文杰有了太后的话,也多少可以聊以自慰,不必让天下人以为是自己舍不得女儿远嫁,祸累朝廷与北奴再起兵戈。 宇文杰回到了镇国公府,穿着一身红色的官袍,极难看出神情有何不同的容貌给了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夜幕之下被灯笼照耀仍旧显得有些黯淡的巨梁之间,宇文杰原本挺拔但这些年日渐佝偻的背影缓缓走过,三相之中,唯有他一人袖口处有镶绣金丝的祥云,腰间的白玉腰带上悬挂着武臣才应当佩饰的白玉虎头。 内阁次辅,执掌六部,先帝一朝只有圣心不敌王太岳,可如今自己的外甥做了皇帝,今日大朝更是将王太岳的权柄又削去了一些,文臣之列,只剩下这名头不及。而镇国公的身份,让他今日即便弃了六部权柄,也可以光明正大的站在武臣最前,诸位国公只得望其项背。 世袭罔替,天下贵胄门第无人可与之相提并论的镇国公府大有去天八尺的显赫气派,红墙绿瓦间,处处可见的讲究,随意可见的玉石台阶上都刻着祥鸟呈瑞的纹样,采只定南卫深山中的巨木辗转了半个大宁最后立在了先帝谕旨敕造的镇国公府中。撑起了公府的高门巨殿。 “公爷,小姐在房里等着公爷很久了” 公府的管事在宇文杰走回自己院子前先赶来提醒了一句,宇文杰脚步未停,神色寻常的问道:“今日朝上的事,嫣儿可曾听闻了?” “小姐在宫里时听见的,马车上哭了一路,要小的说,这蛮子的眼睛也是贼,长安城里除了公主那么多贵女,偏偏选了咱家,可惜是癞蛤蟆想吃天鹅,痴心妄想,小姐的血脉,做个皇贵妃都不为过,怎么会看得上他们北奴阏氏” “掌嘴”宇文杰说完,又向前一步:“这不是你该置喙的事” “小的知错”公府里素日里飞扬跋扈,碰上品阶不高的京官也敢恃强凌弱的公府管家跪在了原地,开始给自己掌嘴,宇文杰不说,这巴掌扇在脸上的声音就不该会停下。 公府的奴婢见状,也不敢跟随宇文杰走得太近,将宇文杰院里的书房留给了父女俩,大小姐喜怒无常,若是今日被人看见大小姐的难堪,所有人都清楚不丢了性命,便是老天保佑。 和宇文莽在时不同,这处放在别家院子里可以自成气派但在镇国公府只能做一间书房的阁楼没有太多杀气,一身许久未穿的罩甲,一把宇文莽拼下家业的大刀长枪外,只剩下那些宇文杰搜罗而来的孤本真迹,这位在而立之年前都未曾想过可以袭承爵位的当朝权贵,未曾记恨过偏心的父亲,也时常怀念自己那位死于皇权之争阴谋的兄长。多年的如履薄冰,谨小慎微,可镇国公府似乎在蒸蒸日上的路上一去不返,和独孤文武不两全的评说不同,如今的他,可谓是名副其实的当朝第一人,但他不觉畅快,反倒对宇文家的来日忧心忡忡。 女儿不能做皇妃,儿子外任离京,弟弟交出兵马老老实实往北宁赴任,是宇文杰今日所能做的事。 “见过爹爹”宇文嫣见宇文杰走了进来,匆匆给宇文杰行了礼,自宇文松离京和她暗中与辽王勾连的事败露,父女俩人已经许久不曾说过话了。 “嫣儿”宇文杰有些触动,但宇文嫣是出乎意料地走到宇文杰身边,搀扶着他坐下,走到他身后为他按起了肩膀。此番殷勤之举,宇文杰有些惊喜,连忙说道:“嫣儿不必害怕,有爹在,这桩婚事一定为你推掉,太后和陛下都已经答应,只要你说一句不愿,明日便将北奴国使轰出长安,无非是再打一场,我大宁还耗得起!” “爹爹”宇文嫣在宇文杰肩膀的手指突然停住,带着一分啜泣的哭声改口问道:“若今日北奴人求娶的是她,爹爹是不是在朝上便会当着满朝文武,用公府的名头驳斥了北奴国使的请婚” “谁?”宇文杰脱口问出时,已经知道了答案。 “妹妹”宇文嫣极少在公府之中这样称呼宇文雪,即便是在宇文杰与宇文松跟前,也总是用一个不冷不热的称呼。 “雪儿是你祖父临终时托付给我的,又是你伯父的独女,我” “女儿明白,所以祖父会给害怕爹爹对她不好,舍下脸面连大爷的死也不追究去为她求一桩婚事,所以这公府里所有人都害怕委屈了她,先皇可怜她,姑母疼爱她,若是今日北奴使臣求娶的是他,不必爹爹开口,陛下便会斥退北奴国使,也不必让姑母来说话了”宇文嫣说完,宇文杰毫无意外的站了起来 面色铁青:“你胡说什么?你大爷是战死在沙场上的” “是么?明明是死在班师路上,为何曾开棺验尸就匆匆下葬,后面连提也不许提,祖父和爹爹何必骗自己?” 宇文杰的耳光打在了宇文嫣的脸上,气急败坏地喝道:“住口!” 第635章 天和元年:和亲 宇文嫣扶着那张太师梨花大椅才不至踉跄得站不起来,脸上微微发热的掌印还有父亲凶恶的目光都没能阻止她继续说下去:“爹爹!咱们家的富贵,爹爹的权势,莫非就得这般低三下四的委曲求全不成么?宇文镇国,说得好听,不也就是给主人看家护院的狗么?” 已经是暴怒的宇文杰本想又是一巴掌,可挥到半空中发现自己女儿已经凛然不惧时,恼丧的将手狠狠砸在了自己的官袍上:“住口!住口!” “当初若是爹爹肯像祖父求太祖爷一样求求先帝,现在的皇后便是女儿!可爹爹为什么不求!”宇文嫣声泪俱下地问出了自己早已埋藏多时的疑问,哭得梨花带雨:“为什么爹爹要让女儿成为整个长安公府后宅的笑话,为什么?” 宇文杰若有所失地瘫坐在了身后的椅子上,重重地吐出了几口浊气:“宇文家今日的光景已经够了,水满则溢,盛极必衰,便是我舍下这张脸去求先帝,太子妃的位置,也轮不上你。我奏御前时写的名字,不是你” 这是宇文嫣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每家公侯府上选一女子呈奏御前,只是她并不知道,因为她的姑母已经是中宫皇后,所以又背着宇文杰悄悄将她宇文嫣的名字添在了宇文雪之后,杨景当初朱笔所划去的名字,一个是他早已准备许配给杨宸的宇文雪,后一个才是她宇文嫣。可坊间皆以为镇国公报上的是自己的女儿,以为稳操胜券,隐隐以太子妃自居受诸多贵女称赞的宇文嫣这理所当然的成为了笑话。 宇文杰的一记耳光没有让宇文嫣倒下,但这个消息让这位在长安城里已经声名狼藉的镇国公嫡女不顾姿态的坐在了地毯之上,冬日的马面裙摆像一朵鲜艳但形似凋零的花,铺在了死气沉沉的江南裘毯之间。 “后宫女子,哪里有那么多的畅快,我大宁朝,谁能容得下出了两位皇后的镇国公府?”宇文杰语重心长的叹了气:“长安城里,这么多勋贵侯门为何非要嫁去天子门庭?勾连辽王这事,太后都已经知道,陛下又怎会不知?是爹不好,当初本为你选的是怀国公府,可谁能想他独孤信如此荒唐,举兵作乱,这婚事耽搁到了今日” 宇文嫣的婚事,的确正在成为整个公府上下一桩难办的事,高不成,低不就,辽王谋逆,宇文嫣想做的侧妃成不了,独孤家满门抄斩,这宇文杰理想中的怀国公夫人也再无机缘。宇文嫣早已心如死灰,只是从未开口说过自己的委屈和不安。到了此时,她也只是是默默抬头,将目光停在了自己那位在公府外权倾朝野,在公府里却总是忧心忡忡的父亲。 “爹爹,我若是做皇贵妃,爹爹可能帮我?” “皇后已是勋贵之女,皇贵妃当是世族清流之后,公府势重,便是陛下应了,满朝文武也不会答应。这北奴国使当着满朝文武求娶亲,若是陛下不允,两国再起兵戈,可随后便将你收入后宫,何以服天下士气民心?” 宇文杰早已将宇文嫣的出路想透,除了今日摇摇欲坠,渴求镇国公府相助免得家族倾覆的北地世族,这座长安城里,只怕已经没有自己女儿的去处。 “呵”宇文嫣一声冷笑,险些将宇文杰的冷汗给笑了出来:“公府势重,可独独让我活成了笑话,镇国公权倾朝野,显赫三朝,可帮了自己女儿什么?又害了自己女儿多少?” 宇文杰蓦的抬起了头,又默默垂下:“嫣儿,是爹对不住你,爹今夜便入宫面圣,推了这桩婚事,既然北奴国使如此无礼,今夜就把命留在长安。除了入宫,陇西的李家,赵郡的李氏,博陵的崔家,清河的崔氏,范阳的卢家,荥阳的郑家,太原的王家,这些百年世族的门庭,只要你愿去,自会有人踏破门槛来求亲。” 因为宇文嫣的母亲五年前去世,而宇文杰又不曾续弦,后宅之内,早早的失了一个主事之人,才让儿女的婚事如今有失体统。镇国府势重,便是百年望族也难望项背,顾及家族脸面,自然也不敢贸然造访求亲,世人都言杨家女配宇文郎,五宗七姓的门庭还没妄自尊大到那般地步,偌大公府,成了宇文嫣下不去的高台,别人登不上的险峰。 可如果宇文杰暗中授意,那些如同即将溺毙的望族当然愿意用一桩婚事来换一个数十年乃至百年不遇的家族荣华。 宇文嫣没有再掉下眼泪,带着玉镯从手腕上轻轻向下滑落,涂抹了脂粉的纤细手掌擦去了她自己的眼泪,哀莫大于心死,她既然已经与自己的父亲坦诚相待,那便不会再回头:“进不了宫,嫁给谁有什么区别?这几家,除了百年望族的名头还剩什么?女儿便是嫁过去,反倒让公府添了累赘,只可惜辽王败了,否则做不得皇后,做皇贵妃也定然可以压她一头” “这是何苦啊?嫣儿,若是你伯父尚在,只怕这皇后的位置给了咱家也轮不到你,这是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宇文杰的苦口婆心没能劝住自己的女儿,擦干了眼泪的宇文嫣早没打算再顾及所谓公府的脸面,否则也不会暗中与辽王私信往来,直到辽王起兵破陈桥而逼长安未曾断下。 “所以阿爷可怜她,爹爹对她也心怀愧疚,长安城里的人,都以为我们抢了她的东西,太后也怕我压过她,对不起这公府的嫡亲血脉,可如今,明明我才是这公府的嫡女,凭什么该给我的,你们都给了她?” 宇文嫣背过了身,攥紧了拳头,不忍直视自己的父亲会有何反应,带着几声啜泣的哭声,强忍着眼泪:“北奴的阏氏和大宁的皇后一样尊贵,做不得皇后,也做不得贵妃,只要能胜过她,嫁去苦寒之地又有何妨?爹爹答应北奴国使的请命的吧,成全女儿,女儿今日起,便和这公府一刀两断,再无瓜葛了” “嫣儿!”宇文杰站了起来,仍是不打算答应:“北奴乃狄夷之国,你是我宇文家的女儿” “我不是,宇文家的嫡亲血脉已经在定南卫做王妃生儿育女举案齐眉了,爹爹若是让北奴国在长安城里遭了不测,让女儿不能嫁去王庭,那女儿便让长安城都知道,这公府的龌龊肮脏,阿爷和爹爹守了半辈子的那个秘密,这天下想知道的人应当不少。忘了告诉爹爹,太后娘娘和废楚王的事,女儿也知道。爹爹要么让女儿去死,把这些秘密带去说给阎王,要么风风光光地让女儿去北奴做阏氏,否则,女儿一定让天下人好好看看,天家是什么样的天家,公府是什么样的公府!” “你!”宇文杰又急又恨,一时间只觉眼前一黑,日日在这座长安城里最大的公府之中,唯恐被外人探听到了一些什么,却忘了在自己身边有一双眼睛,将这偌大公府参天巨梁下掩埋的秘密,看了一个一干二净。 ....... 上元节,因为先皇驾崩不久,在独孤太后薨逝之后短暂重开了一年的灯会又被朝廷勒令禁止,属于这座天下第一城的独一等热闹也自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许多宫门侯府之中,不少贵女只能望着高高的院墙叹气,不知何时才能重新出院赏灯,与冥冥之中注定的有情人相见。 但长安既是皇都,便从不缺少热闹,如今连长安的街头巷尾都在流传着一件奇闻。 “诶,都听说了吧,那北奴国使娶不到公主被圣上准许在长安贵女之中选一人嫁去北奴为小单于的阏氏,这国使眼睛挺贼,寻遍了长安城,真给她找着了镇国公的女儿宇文嫣” “我早听说了,这宇文姑娘貌似天仙,又是镇国公的女儿,除了公主殿下,还有哪个女子能胜过人家。这国使啊为了这宇文姑娘,在奉天殿里大闹一场哭着求亲,连那个出言不逊的副使都给亲手宰了。甚至口出不逊威胁圣上,说是不答应,便要率大军重来。” “这事,我可听我表哥说了,说是咱们陛下何等气魄,当庭说我大宁的太平盛世绝不靠女子裙摆,斥退了无礼的北奴国使,告诉这蛮子:‘无非是再打一场,我大宁,奉陪到底!’这才是我大宁嘛” “就是这宇文姑娘心善,据说是镇国公回府时愁眉不展,宇文姑娘亲自问了一遭,说不该为了一桩婚事毁了太平,两国交战,受苦受累的还是百姓,死的还是咱们大宁的好儿郎。去做个阏氏,日后大宁和北奴还能世代交好,能少死多少人命,让镇国公应了这婚事” “唉,真是菩萨心肠啊” 众人附和之时,茶铺不远处一身布衣的北奴国使嘴角泛着得意的笑,向自己身边的侍卫笑道“中州之人,愚昧无知,妄自尊大,总是喜欢编一些故事自欺欺人,听个热闹就好” “可尚书令,明日就要离京了,万一那镇国公给咱们使坏怎么办?” 荆生从衣袖间掏出了碎银放在了桌上,长安茶水的行情,他这位北奴尚书令可比大宁今日的天子要熟悉。刚刚凑着一堆在那儿说得热火朝天的一堆人发现了走来的荆生,仔细一瞧,发现他身后带着大宁男子毡帽的随从发式是北奴男子,一时间都纷纷闭口不言。 “诶,怎么不说了?”荆生有些好奇,转头一看知道了缘故,随即笑道:“我是晋阳客商,这个啊,是我在北奴王庭里做些买卖的旧交,这次跟着北奴国使入的长安。今日正巧碰见了,一道喝杯茶水,镇国公嫁了女儿,这草原上的阏氏也就是宁人了,不都成一家人了么?” “谁他娘的要和蛮子是一家人,宇文姑娘是菩萨,今日之计,我等布衣都明白不过是用一门亲事让两国都体面些,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 一个穿着富商衣物的男子故意将肚子挺了一挺,好露出腰间那块彰显着身份的玉佩。荆生一口未改的北地乡音让众人打消了疑虑,也当他是凑个热闹的人。话不投机,荆生便转口问道:“我常在晋阳,也曾听说这宇文家是两位姑娘,一位倾城,一位倾国,这?” “这位仁兄”富商身后钻出一个年轻的男子,一步站到了正中,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一脸得意的说道:“你或许有所不知,这两位姑娘可是嫡亲姐妹,要嫁去北奴这位是倾城之说的那位,乃镇国公的长女,镇国公还有一个儿子叫宇文松,从前是个不成器的混世魔王,长安城里种种恶事,去岁先帝赐恩科进士,已经外任去河东道做官了。倾国那位,乃是如今的楚王妃,是先皇许给楚王爷的,有传言是太祖时就订的约,她乃镇国公兄长,先武安侯宇文靖的遗女,若是武安侯未曾早亡,这镇国公的爵位,可落不到宇文松这个混账头上等着” 荆生赔笑着:“兄台如此知悉内情?莫不是什么皇亲?” “诶,不敢当,学生乃是淮北人士,在终南山上温习课业,曾经有幸见过往终南山飞云观求签的楚王夫妇,今日是皇后娘娘当时也在。听闻镇国公嫁女,今日刚刚下山凑个热闹” “原来如此,那共主兄台早登天子殿前,金榜及第了” 荆生退出了这一通有些奇怪的热闹,领着北奴随从穿过人群走出了茶肆,大宁正是冰雪消融的时节,他们明日也该启程往草原回去了。身处长安,他已经知道这桩婚事全凭宇文嫣的心意,若是宇文嫣不点头,自己就是费尽口舌也无济于事。 身披着大宁士人衣冠的荆生行走在长安的大街之上,两边穿梭的人群里还有不少是鹿门卫在大宁京城的暗探在荆生左右护卫。 “上!”一声令下,许多原本穿着布衣的青壮男子取出了各自的佩剑,一场突如其来的行刺来得有猛烈,让鹿门卫的密探也不得不暴露身份走到近前护卫。 而荆生左侧的一处酒肆之中,近百支箭矢从弩机之中飞出直奔荆生。 “尚书令!” 第636章 天和元年:镇国宇文 众人用身体为荆生挡住箭矢,可奈何行刺之人势众,他们一时间有所不敌。荆生慌乱地被几个侍从领着逃亡,一众京师百姓也闪避不及。 “啊!” 一支又一支的毒箭先后射在了荆生左右的侍从身上,他们一把推走荆生时,荆生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而人群之中,走来了一个蒙脸的年轻男子,只能依稀看见眉宇,但怒意滔天。荆生不难猜到,如此滴水不漏,计划缜密的行刺,就是这个打算取了自己性命的年轻人所为。 “你该死了” 白刃砍下,却没能穿破荆生早有准备的软甲,可巡视在长安坊市之间的皇城司与九城兵马司已经来了,明日的大礼就是在皇城之中,如此大张旗鼓的当街行刺北奴国使,要么是胆大包天,要么是抱了必死之心。 毫无意外,那些被九城兵马司围住的刺客纷纷自尽,而慌乱之下,年轻男子的剑没能刺到荆生的脖子,而是刺穿了他的眼睛,将他的眼珠硬生生地从眼睛里刺了出来。 本该在宫中戒备的曹虎儿不知为何拍马赶来,身后的羽林卫将众人都围住,却单单漏了一处坊市的大门,年轻的主谋躲进了坊市,躲进了一家客栈,顷刻之后,换上了金丝锦袍。从长安东面的邓家大营里一路追随着宇文松的邓耀捡起了地上血迹未干的剑,将那只眼睛取下后归鞘骂道:“早知道就带一把顺手的大弓来,今日就差一步,那箭就能射到那狗贼身上” 宇文松叹了口气:“没用的,他藏了软甲,我也没能得手,就是希望这老天爷收了他的狗命!” 邓耀劝慰着听闻此事从河东匆匆赶回京城的宇文松:“松哥儿,虽然有虎儿在,可羽林卫毕竟是人多眼杂,我们还是快些离开此地,锦衣卫的景清狗鼻子也灵,真被他嗅到了,咱们哥儿几个都有一壶好受的。不过今日也是痛快,差点儿真让咱们在大街上宰了这个王八蛋” 一面说着,邓耀一面将宇文松拖离了此地,毫无疑问,北奴国使当街遇刺,被人用剑将眼睛都硬生生刺瞎一只的消息迅速在长安城里传开,许多人都将目光投向了那座今日换上红绫的镇国公府,而镇国公府对铺天盖地般袭来的流言,只是静观其变,毫无动静。 宇文嫣今日刚刚被封为“温仪公主”,在宫中领旨谢恩,明日之后,便会由安化侯李严率军京军三千护送出连城直往北奴王庭与小单于成婚。宇文嫣得到了该有的一切尊荣,但因为是和亲,又是一桩镇国公并不满意的和亲,公府之中,庆贺之声寥寥,毫无喜气。 在甘露殿里闻讯急得让高力领着宫中太医往鸿胪寺救治荆生的杨智没有乱了心神,他清楚自己的舅父既然应下了这桩婚事便不会在离京的前夜让自己和大宁都下不来台,所以今日行刺之事,断然不是镇国公府所为。 可长安虽大,胆敢如此当街行刺北奴国使,还有实力险些得手,重伤国使并全身而退让皇城司九城兵马司都无迹可寻的人又寥寥无几。 入夜的宫里还是有些清冷,杨智今日的后宫并不充实,除了皇后的椒房殿里无处可去,身披御袍挡风的他坐在甘露殿中的龙椅上将堆积的奏折从御案上一张一张的扔下,面对满地未曾朱批的折子,伺候御前的内宦除了跪地将头叩在地砖上,连一声大气也不敢喘。 “主子,高公公回来了” 话音未过稍许,风尘仆仆的高力就匆匆向杨智报喜:“启禀主子,北奴国使今日穿了软甲,丢了一只眼,失血多了些,无性命之忧了。国使说,明日便不入宫向陛下辞行,直往公府里去接走温仪公主便启程北返,回了王庭,他自会向王庭解释清楚” 姑且放心的杨智闭上了眼睛,任由高力开始拾捡地上的折子:“朕心烦意乱,这些折子明日让内阁自处,摆驾,朕” 话到此处,杨智又不知自己可以去哪儿,本已到了嘴边的“镇国公府”四字被他硬生生的噎了回去,短暂的那份愧疚在今日看到宇文嫣受封时的一面欢喜后荡然无存,很早他便知道宇文嫣的心意,或许自以为一个不经意的关头分道扬镳,但却注定了此生陌路。 杨智回不去了,登基称帝,已为九五,便再也没有需要他心怀愧疚的人,一桩婚事,北奴王庭、大宁朝廷、宇文嫣自己都得到了心满意足的东西,那一座公府蒙羞,当真值得他亲自出宫去宽慰?杨智收回了成命,冷峻地说道:“去传朕旨意,让邢国公加派兵马护卫温仪公主和北奴国使出关,今日的事,让锦衣卫,刑部大理寺,皇城司,九城司都不必查了,你暗中命人查清楚就是” 说完,心烦意乱的杨智随手拿起一道渝州刺史的奏折,读到了“南诏国使月鹄,东羌王木波,入阳明城会楚王” “对了,南诏国使和羌王入京,沿途命各军镇遣军马护卫,今日的事,断不可再来一次”高力耸了耸肩膀,浅浅应道:“诺,主子” 金碧辉煌的镇国公府看家护院的皆是在沙场上都可以横行无忌的百人敌,看似寻常的扈从仆役也皆是出自宇文家善庄的子弟,对公府忠心耿耿,外松内紧的假象,这么些年也诱捕了许多图谋不轨的仇家自投罗网,可自宇文莽薨逝,似乎将宇文家的仇人也一道带进了地里。 宇文杰枯坐在自己的房里,不见外客,今日所有前来贺喜的公侯统统被他拒之门外,谄媚之辈还有幸灾乐祸之徒连一脚都没能踏入公府的大门,诸多贺礼也被跋扈的宇文家奴扔在了门外,一桩与北奴的亲事,好似让这座鎏金大字御笔亲提的公府蒙了羞。 公府之中,更是无人议论明日的大礼,镇国公称病不朝多日,这公府之中的消息也未曾走漏出去,所有人都知道镇国公和大小姐已经在家祠之中大吵了数次,父女俩今时今日已是恩断义绝。因为镇国公称病不应,是宇文嫣自己入宫求见太后要以天下苍生和大宁天下太平为念应下了北奴国使的和亲之请。 所有的红绫都是那样刺眼,却也只敢从公府的门前,牵到宇文嫣的院里,除此之外,看不到一丝喜庆的装饰。 宇文杰之所以这般毫无收敛的表明自己对这桩婚事的不屑,自然是希望杨智可以阻止此事,但今日封为“温仪”公主,已经明明白白的告诉了这位镇国公,新君虽愿与北奴再战一场,可宇文嫣自请和亲,他也只能成人之美,让大宁边疆不必再起烽火,连城之上,不必再有狼烟。别人的女儿可以为此死在边疆,为什么他宇文杰的儿女不行?郁郁之中,宇文杰只能听天由命。 这些年来如履薄冰般的小心翼翼,便是唯恐先皇因为忌惮镇国府,一怒之下生了废后的念头,再将杨宸扶上帝位,那自己这位曾经逼死了杨宸生母的镇国公还有这偌大的公府便是万劫不复,直到先皇让杨宸就藩定南还娶了宇文雪之后,他忧惧之心方才稍稍松缓。 可他已经万般退让,这长乐宫,却还是将他逼到了这般地步,宇文恭丢了兵权,宇文家除了一门两公的虚名再无其他,足以证明先皇至死都没能彻底对他宇文杰放心,而新君登基,让自己如此显赫也无非是打算掀起波澜从中得利,并未让宇文一族的子弟执掌军权,可怜勋贵之首的宇文家,庙堂得意,营盘失意。 他想守住的家业,看似四平八稳,蒸蒸日上,实则八面来风,让人胆战心惊。他想护住的一双儿女,一人在河东外任,一人今日要被嫁去北奴。宇文杰如今可以阻止这桩婚事的法子只剩下一个,可虎毒不食子,宇文家的秘密与这门婚事,他只能选择一个。 门前传来是慌乱的脚步声,宇文杰身穿的两个伺候的婢女也一样安然不动,没有什么能让镇国公手足无措,便是齐王兵围长乐宫,鲁王勾连周德作乱,楚王杀监视之锦衣卫出城率京营平乱,还有最近的辽王兵围长安都是如此。 “公爷!”公府的管家刚刚推开了门,宇文杰便看清了他身后那位遮住头的黑衣少年郎,还有少年郎手中的那柄长剑。 “退下吧”宇文杰不紧不慢的说完,连同管家在内的家奴统统退了出去,院门被小心翼翼地合上。 “镇国公,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宇文松取下了遮住自己的半张脸的黑纱,俊美的脸上,多了一丝沉稳的杀气。 “好手段,匆匆回京,放着我镇国公府养的这么多死士不用,用邓家的人就能将当街行刺北奴国使,还能让羽林卫为你挡开皇城司的兵马全身而退” “我姐明日便要与北奴和亲了,你竟然躲在府里?”宇文松并不想说今日的事,只恨未能得手,入夜听曹虎从鸿胪寺里探听到的消息,荆生已无性命之忧,并且明日不会再入宫辞别,直接北上,宫里动不了手,宫外又是重重护卫,万般无奈,宇文松只好来了此处。 “是她,为两国大计,心甘情愿嫁去王庭,我能如何?”宇文杰从前对宇文松的无可奈何多是逢场作戏,今时今日,父子俩都是倾心说来。 “北奴王庭不过是一帮禽兽之辈,父死子继,何其荒唐?阿爷这辈子都恨不得将蛮子斩尽杀绝,你竟然让我姐去和亲?天下太平,两国相安无事,竟要靠一个女子婚事不成?”宇文松满腔愤怒,从河东赶来,没人知道这位镇国公府的少公爷累死了几匹良驹,除了换马,有多久不曾闭眼歇息。 宇文杰故意没有接宇文松的话,将自己案上的一支笔放在了手中观赏把玩,一面说道:“才一年不曾过问,你这身手见长,握着刀剑也自在了许多,若是会使枪更好,可以脱了一身官袍,做个驰骋边塞的镇国公了。今日的事你们自作聪明,是瞒不住陛下的,早些离京,我自有法子” “呵”宇文松一声冷笑,脸上露出了不屑:“怎么,怕我这般肆意妄为毁了多年蛰伏,坏了镇国公权倾朝野的显赫不成?”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入宫寻太后接下的婚事,若是她说一个不字,就是舍了这身老命,我也断不会让她嫁去北奴。列祖列宗灵前,她已是我大宁的温仪公主,不是我宇文家的女儿” 宇文松一个箭步冲到了宇文杰的案前,拍着世间罕有的檀树根雕成的檀案声嘶力竭的怒吼道:“我不信!你把镇国公府的印玺给我,只要他们出关,我就率人把我姐劫走,这样对朝廷,对北奴,都有交代,若事后败露,朝廷问罪,我自会一力承担,断不让他们牵累你” 宇文杰眉头微皱,迟疑了一番,随后笑着问道:“提着剑是来杀我的?杀了我袭承爵位,做了镇国公,你就可以肆意妄为,除了天子无人敢阻拦了” “我才不稀罕做什么镇国公,看着是一辈子都在庙堂上呼风唤雨威风得很,可暗地里不过是天子手中一把刀而已,有什么痛快,没有你的信物,那些将军只会以为我是一个纨绔,怎会借兵给我?你今日不给我,我只有” 宇文松的话未说完,镇国公的腰牌,宇文莽曾经用过的那方印玺都被宇文杰放在了案上:“去做就是,就是滔天的罪过,我也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去抵命,这么大的家业,就是陛下,也得掂量三分,可松儿,这样的事,做一次便少一次,三代君王的香火情,用一分便少一分,你爹我不痛快了半辈子,今日的镇国公,也不是我想做的。 去之前看看她,问问她是不是她自己想去的,若问清楚了,你还想做,就放着胆子去做。让李严走慢些,你何时出手,出关之后大可直接告诉他,说这是我的意思,让他避开,三千兵马不够,就五千,五千不够,连城之上我宇文家那么多旧部,借一万也不难。可爹只提醒你两件事,劫走之后,在河东寻个地方隐姓埋名让她委屈些时日,爹会给她寻一门好亲事。还有,北奴使团,一个活口也不许留,找个女子代她死在草原上吧” 宇文松取走了镇国公的信物,离开之前,还是轻声向宇文杰喊了一声:“爹,保重” 第637章 天和元年:远嫁 从宇文杰院里又一次遮住半张脸的宇文松一步未停,走到了宇文嫣的院里,这般大的公府,也只有她自己的院子可以看出一些喜气,被精心挑选随宇文嫣嫁去王庭的奴婢一个个面如死灰,可出乎意料的是,宇文嫣却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打骂,心平气和的给了这些奴婢赏赐。 这她宇文嫣的做派,她当然知道这些人是在赌自己会动怒,好让她们留在公府,为此便是赌上性命试探她一番也无不可,可越是如此,宇文嫣越要平心静气,舍下宇文家大小姐的威仪,客客气气地让她们不能得逞。 宇文嫣的院子有三间垂花的门楼,围着院子的游廊与甬路相互交错,一步一景之中皆是有山石点缀,还有她曾经年少时所提的“静”字匾额,整个院子雍容华贵,每至春秋,花团锦簇,富丽堂皇的陈设外,还有呼应公府后宅风水的一池青绿,一张大弓似的卧桥通达内外两院。 头次进到此院的人,定会为镇国公嫡女这一方天地给折腾得不轻,分不清究竟何处是景,何处的屋子院落,曾经少年时,当今的圣上杨智也曾在此处游戏,楚王殿下还曾因为和秦王争斗,被打到这滩池水里,不过种种旧事,这些沉默的山石也无从诉说,只能带着怜惜的冷漠,默默看着此刻在屋里,穿着一身嫁衣,苦等天明的宇文嫣。 只有这方天地的山石池水,见过宇文嫣从前的模样,先皇曾评她“静有贤淑”四字,没有人知道这位从前喜静的大小姐是从何时换了心性,与从前判若两人。但院中曾经见证过少年情思的竹林知道,宇文嫣和自己从前那个主人一样,未能与心上人相知相守,故而心性大变。 只是从前那位一样姓宇文的女子还可因为先国公还有太祖皇帝的圣心做得了齐王侧妃,还懂得藏住心思,让人误以为并无变化。 但宇文嫣不行,宇文嫣听不得外人议论,说她抢了本该属于宇文雪的一切,所以她像自己的姑母一样,嫁入帝王家中,做太子妃,做皇后,母仪天下,她想站在最高处,永远地,彻底地压过宇文雪一头,再蔑视这些所有让她恨之入骨的话。宇文嫣受不了自己成为整座长安城后宅之中指指点点的笑话,更见不得自己的成为长安布衣都能肆意戏谑的茶余谈资。 她何尝不知道,有些事非人力所能及,她何尝不知道,若是自己的阿爷没有为宇文雪求下一桩足以保全余生的婚事,那她即便做不得皇妃也可以永远赢过这个她口中克死了自己父母的贱人,可她仅有的那份温良又告诉她,那个人,从前待她也是百般的好,她们,也曾是这座公府里,唯一且最好的姐妹。 只是她看错了杨智,看错了杨智青涩的那份情谊,杨智不是废楚王,会因为与心上女子错过而负气离京,连帝位都弃之不顾,杨智更不是先皇,会将那份情意埋在心底,一人十几年的回忆堪堪度过此生,让先皇早逝的,除了那讳莫如深的肺疾,更是七年来日日夜夜的积劳成疾,可又何尝不是这“情深不寿”四字的重演。 宇文嫣的心在今日之前其实从未死过,在失去了成为太子妃的机会时不曾死去,在宇文雪先她一步嫁入皇族时不曾死去,在她勾连辽王出卖镇国公府之中京畿军情,想要借此成为辽王侧妃再一跃而上登顶时不曾死去,在与自己父亲决裂,不惜用性命与公府隐秘之事威胁恩断义绝时不曾死去。反倒是今日,在宫里向杨智和姜筠行礼时,杨智不再躲闪,却已经没有一丝在意的眼神让她的心彻底死了。 她无数次幻想过自己的心上人回心转意,无数次幻想过东宫的举案齐眉都是逢场作戏,无数次幻想过自己也可以像姑母一样,先为侧妃,再为正室,母仪天下。可都是自己的一场执念,或许杨智曾经的情意不假,但太过稚嫩,在皇权的照耀下,毫无光彩。自杨智大婚,在外人眼里太子殿下和这座公府的嫡女应当有不少机会重逢,可两人只见了三次,说过的话,也只有问安再无其他。 今日高高在上的杨智,龙袍在身,群臣匍匐,耳边尽是山呼海啸的万岁之声,哪里还会听见,多年前这处公府的竹林里,那一声:“二哥,日后长大了?你娶我好不好?” 杨智从前的眼神会闪避,但今日没有,甚至将宇文嫣的远嫁,视作他的江山可以安享几年太平积蓄国力以图来日再战的机会,所以一个即将远嫁王庭的女子,哪怕是天子的表亲,又能得到多少在乎,多少怜悯? “吱”宇文松推开了宇文嫣的房门,心如死灰已经不打算流下眼泪的宇文嫣在看到取下面纱的人是宇文松时,没有止住,眼角很快泛红,心里也是浓烈的酸涩。 “你,怎么来了?” 宇文松依走进了屋子,一声不吭缓缓转过身去合上了房门,背靠着将屋外的天地挡在了身后:“今夜和我走,让爹上奏,说是姐你悔婚了,不愿远嫁” “呼”宇文嫣长吁了口气,才鼓起了说话的气力,但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沾湿了她的胭脂:“是我自己要嫁去北奴王庭的,怪不得爹,怪不得朝廷” “是爹逼你这么说的?”宇文松问完,也觉着自己有些可笑。 摇了摇头的宇文嫣急忙双手扶住了自己的凤冠,没有顾及流下的眼泪,改口问道:“委屈你啦,几千里路赶来,喝不到姐的喜酒,日后有机会,去王庭看我吧,我们姐弟,一个在定南卫,一个在王庭,你一个人在长安城,可不许厚此薄彼,我不求你看我比看她多,一年给我写封家书来,告诉我,你做了什么官儿,爹身子怎么样,何时成亲就行” 话说到此处,宇文嫣好像记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她的消息,你愿写便写吧,不必管我” “姐!”宇文松忍了一路的委屈在这一刻喷薄而出,背靠着门缓缓瘫坐了下去,还把一直紧握的剑给扔到了身边。 “为什么要嫁去王庭?他们不过都把你当权宜之计,所谓和亲,不过是等几年太平日子,等两国缓过了这口气,兵戈再起,你怎么办?跟我走吧,爹会把烂摊子收拾好,他连阿爷的兵符都给我了,你今日不和我走,等你们出关,我就带兵追上去,把北奴使团杀个干净,大宁失信于天下和我们姐弟有什么关系?爹说了,你只要隐姓埋名一段日子就好,他会给你找一门好婚事,为你寻个好夫君” 宇文松匆匆忙忙取出的兵符只让宇文嫣浅浅的惊讶了一下,随即便伸手擦去眼泪,胭脂也为此被弄花了。 “傻弟弟,我不会后悔,你不必为我委屈了,这是我自己选的路,事已至此,你就让我走吧” “不行!”宇文松说完,也掉下了两滴硕大的泪水。 “今日他们说北奴国使当街遇刺时我便在想,该是我这个混世魔王的弟弟回来了吧,没承想还真是”宇文嫣起身站到了宇文松的身前,像年幼时护着宇文松一样将宇文松抱了过来,曾经因为年幼长得也不高的少公爷也和从前一样把头靠了过去,只是今日,头靠在了自己姐姐腰间的嫁衣上,眼泪也穿过嫁衣,滴落在宇文嫣日渐干涸的心田上。 “不小啦,等我嫁了,你也该早些寻个好女子了,我知道你喜欢柳七娘,从前担心你娶了她我们姑嫂不和,让你两头为难,如今不就好了么?这公府就是你一个人的了,娶妻生子,在朝为官,这么大的家业,还得靠你撑着呢” “二姐在定南卫,谁知道几年能见一次,你嫁去北奴,这公府丢给我一个人,有什么劲头”宇文松哽咽着说着,希望可以装可怜让自己的姐姐回心转意,但人已经不再是从前无忧无虑的少年光景,到了如今,他们都有自己不得不走的路,不得不做的事。 “傻弟弟,我也不瞒你,太后已经知道了我出卖军情给辽藩的事,这辈子要嫁进宫是不可能了,谁稀罕呢,最见不惯姜筠那小家子气的做派,姜家到底是小门小户,真嫁进宫里,日日还得低声下气的给她行礼请安,你觉着我心里不憋屈么?咱们宇文家已经有两个王妃了,哪里还有我的去处,姑母当初说九皇子,可九皇子才多大?我要是嫁九皇子,岂不是得被笑话,还得喊她一声皇嫂” 宇文嫣的话并没能让宇文松破涕为笑,所以她便将宇文松的头抱得更紧了一些,贴着她更近了:“你不要怪我从前说你,其实我知道,你在她那儿读了不少的书,还背着我们偷偷习武,伯父战死沙场,公府大房人丁不旺,就你一个男儿,阿爷不许你习武日后征战沙场也是有他的计较。今日能当街行刺北奴国使,听说还险些得手,从前是我错怪了邓耀和曹虎,咱们家不能和姜家的人来往,可曹家邓家今日没落,不见得日后也会,父祖辈相互扶持才换来的今日勋贵不倒,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他日袭承爵位,可得多多留意” 从前,宇文嫣并不会和宇文松说这些话,而宇文松也并未想过自己这个素日里会因为“大姐”和“姐”的一字之差把自己撵出公府的姐姐竟也有这番见识,这公府里,蛰伏韬晦的人并不止他宇文松一人。 “姐,算我求你,别嫁了好不好?就是你一辈子在公府不嫁人,我也保你这辈子无忧无愁,日后娶妻生子,也得来你院子给你请安” 宇文嫣两手将宇文松的头抱开,弓着身子笑道:“哪儿有这样的规矩,女儿家不嫁人,岂不是要人笑话?我嫁去北奴可是做阏氏,天下除了大宁的皇后,谁敢说有我气派?有整个大宁做娘家人,你还怕我受委屈啊?这可是他们求娶的我,捧着我,护着我还来不及,怎么会让我受委屈,你不要担心我啦,好好守着咱家,给咱爹养老送终。立国三十二年,四个王爷作乱了,朝廷削藩在即,你还是担心她好些,楚王锋芒太甚,朝中树敌不少,许多人也指望着拿楚王和咱家的姻亲的挑灯拨火呢,暗处的人总是防不胜防,你要留心些,无论如何,站在她和楚王这头,不可以作壁上观,楚王一倒,就到咱家了” “好” “还有,我明日便走了,只提醒你一句,日后夺嫡之事,我公府万不可牵涉太深,免得圣心忌讳,伯父的死,你我姐弟,心知肚明,不再多言,也不要告诉她,免得她伤心。让这杨家的天子只有靠着咱家才能坐稳皇位便是” 宇文松从地上捡起了自己的剑,一脸颓丧的站在了宇文嫣的前头,还得让宇文嫣给他擦去泪痕:“姐,小梦她们几个呢?” “北奴苦寒,她们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舍得让她们和我去啊,已经让老平给他们脱了奴籍,做回女儿家去了” “那你呢?”宇文松问着,任由宇文嫣给自己拍去身上的尘土。 “不破不立,古人说只有置死地可后生,你姐我啊,在长安城里已经死了,若是在北奴也活不了,你便让人去把我尸骨要回来,埋在娘旁边,让我去好好陪陪她,告诉她,我们松哥儿如今长得好高一个,文韬武略,早胜过咱爹了” 宇文松抱住了宇文嫣,姐弟俩一道,哭了许久。夜深时,宇文松方才从镇国公府离开,回到了邓耀在京城里买下的酒楼中。 清晨如约而至,意气风发儒生打扮的北奴国使不能骑马,坐进了马车里,镇国公府门前,朝廷给的公主仪仗热火朝天,锣鼓齐鸣,爆竹声声,等候多时的长安百姓纷纷涌入皇城来凑了一个热闹。 宇文杰站在公府大门前,冷着脸送走了自己的女儿,公府的大门随即一闭,让众人尴尬不已,可宇文嫣并不委屈。奉命护送公主往北奴成亲的李严披着甲胄,下马领着宇文嫣坐进了马车:“公主,此行数千里,得走两月,颠簸劳顿,委屈公主受苦了” “有劳将军了” “末将谢过公主”同样是身为勋贵之后,李严知道今日宇文杰为何如此不快,也知道宇文嫣的心思早已不在长安。 “出发!” 长安北面,城门大开,三千京军护卫,数百宫人奴婢还有一百二十车的嫁妆浩浩荡荡北去,长安一别,何日再见,宇文嫣自己掀开了盖头,掀开了车帘,望着身后渐行渐远的长安二字,心里,只觉一片空白。 第638章 天和元年:渐行渐远 长安城北面的直道在纯阳关便到了尽头,万丈苍穹之下,远嫁的温仪公主宇文嫣带着些许留恋多望了几眼千年来一次次挡住南下胡风的山峦,大宁的连城和关口恰如其分的修在了那些耸入云端的群峰上,远远眺望,还可以望见早春傍晚闪出金色光芒的烽火台,天高云淡,在她的身前,是积雪荣华,浅草冒头,还带着无尽萧瑟的草原。 “驭!” 李严勒住了坐骑,几千人马的送亲队伍随之一停,昨夜在纯阳关内便收到了镇国公的书信,只是未曾料到,刚刚离开纯阳关,便真碰上了这位混世魔王。 整个送亲的队伍都有些提心吊胆,出关之前便传言这草原上有食人的猛兽,还有比猛兽更为凶残的悍匪,多是胡人与宁人之中的强盗之辈,往往在草原上有自己的地盘,打劫往来的客商行旅。大宁的边军从不轻易出关清剿他们,而北奴需要这帮人刺探军机,私贩茶盐,所以也充耳不闻,两国交错复杂的边关之中,这伙人自成了一方天地。 今日拦在送亲对面的几千人马,不是无法无天的盗匪,这草原上谁是那群疯狗真正的主人无需多言,也当然不会有狂妄到来寻尚书令的不快,所以在马车中养病的荆生还以为是王庭接亲的兵马,可等他离开马车赶到李严身边时,也故作轻松的试探道:“这是大宁的边军,他们为何拦住我们?莫非是陛下后悔了?” 李严轻蔑地笑了一声:“等领头的那个下山了,尚书令不就知道了么?” 宇文松和邓耀两人只领了数十骑从山坡上狂奔了下来,大旗之上小篆字的“宇文”二字,让出自京军的送亲队伍里没有一人站出去拦住身披罩甲的宇文松。没有人想过,那位一年前还在长安城里无恶不作的纨绔公子,穿上这身罩甲竟然真的威仪堂堂,像是已经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的少年将军。 “见过侯爷”宇文松和邓耀两人还是和李严客气了一番,论起辈分,宇文松该唤一声叔,可邓耀却只该喊一声兄长。 李严也抱拳回礼:“少公爷,不要胡闹了,快些回京去” “我姐呢?” “公主那驾马车里”李严随手一指,宇文松扭头道了一声:“谢过侯爷了”便将几人撇在了身后,邓耀留在原处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呵呵赔笑,可李严明白,一个定国公府的庶子,为了能够来日仰仗镇国公府这擎天巨柱,跟在身边像个小厮一样也无妨。 荆生看出了端倪,急忙问道:“李将军,这是宇文松?” “对啊,镇国公府的少公爷,我大宁朝第一等的公子哥,今日看,只怕从前那些道听途说的恶名,是故意为之啊”李严的感慨没能让荆生放心,他急匆匆地问道:“这领着几千人马拦住我们,莫不是想劫亲?这!李将军也不拦着?” “这是镇国公府的家事,我一个外人,怎么拦?”李严说完,踏马向前离开,没有再理会荆生,邓耀看着荆生一只眼睛包着药,成了独眼龙一时间还有些忍俊不禁,也扭过头去。宇文松骑马走到了由宇文家奴婢伺候在左右的马车旁边,众人见到是少公爷来了,都有些高兴。 宇文松跳下了马,左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快步走到了马车旁边,隔着车帘问道:“姐,松哥儿最后问你一次,回不回家?” 马车里的红妆女子哭成了泪人,她后悔了,马车上回头望不见长安二字的时候便后悔了,离开大宁土地,马车在这不毛之地的草原上摇摇晃晃的时候她便后悔了,可今日回头去,连镇国公府的大小姐也做不成了,连宇文二字都再也不能挂在名前。 “你来做什么?” 宇文嫣哭着问道,但没有敢掀开帘子看看自己弟弟的模样,害怕在草原上看见他,真的会跳下马车,让他犯下滔天大罪,随他一道逃回大宁。 “我来接你回去,这儿不是长安,只要把北奴使团杀干净,没人知道是我干的,李将军自会替我们瞒过去.....” 宇文松的话没说完,马车里面只回了一句:“你回去吧,回去做镇国公府的少公爷,日后做我大宁的文臣第一,武勋第一,你权势日盛,便是北奴,没人敢欺负我” “姐!” “宇文松!不要忘了身份!你不止是我弟弟,不要犯浑!回去!”宇文嫣斩钉截铁地继续说道:“这路是我自己选的,就是刀山火海,也不后悔,记住我在长安城里和你说的话,记住” “走吧”宇文嫣吩咐完,停下的马车又缓缓向北,留下了两行被车轮碾过的浅草在地。宇文松攥紧了拳头,又翻身上了马,赶回了荆生那儿,向这位北奴尚书令说道:“我宇文松就这一个姐姐,生在高门公府,还是皇亲国戚,性子跋扈了些,若他日在王庭有得罪的地方,请尚书令向单于和阏氏解释几句” “少公爷说笑了,这是自然”荆生赔笑着打算抽身离开,却被宇文松狠狠拖住,见状,荆生身后的鹿门卫暗哨本想发作,可发现宇文松身后不远的几个人皆是一等一的高手在盯着自己,放弃了将宇文松推开的念头。 “尚书令,可你们不可以欺负她一个女子,国仇家恨,北奴男儿若是好汉,咱们就到沙场上分个胜负,别把气撒在一个女子身上。若是来日你们不喜欢她,把她还给我,那座公府里有的,随你们置换。可若是我听到我姐在你们王庭受了委屈,我宇文松立誓,就是舍了这条性命,弃了这份滔天的家业,也要给你家单于王座上的狼皮割几块下来喂狗!” 宇文松说完,松手放开了荆生,荆生没有再过多纠缠,撇下了宇文松便着急离去。夕阳照耀在浅草探头的草原上,宇文嫣的车驾渐行渐远,荆生亲手刺死了那位不敢挺身而出的暗哨,在他闭眼之前教会了他,在大宁有“主辱臣死”的说法,就在宇文松攥住他的那一刻,荆生找到了那日在长安城里行刺自己的真凶。 “松哥儿,别哭了,咱们带了五千军马出关已经犯了大错,多待一刻,就多些问罪的由头” 身披甲胄的宇文松没有让眼里的泪水落下,红着眼和邓耀说道:“你赶紧回去带兵吧,今日的事,是我连累你了,等我回京,再好好请你吃顿酒” “松哥儿,别说这些,我们哥仨一道长大,嫣姐儿远嫁,我也难过。老三都领着羽林卫了,咱们在佛祖前立的誓可得记着,老三出息了,京城里一辈子到头就这样了,真给我贬到边疆去还好些,好男儿就该在沙场上建功立业”邓耀一手握着马缰,一手给宇文松递去了丝绢。 “要是丢了差事,松哥儿送我去找咱二姐吧,二姐不是做了楚王妃么?在楚王爷手下谋个差事,我哥说朝廷要削藩了,楚王爷是陛下的亲弟弟,怎么着也轮不着楚王爷,跟着楚王殿下多挣些功劳,他日回长安城娶个媳妇儿也好些,哈哈哈,那个南诏的郡主,我可是记了好久,横岭之后,真没瞧见一个人能比得过人家” 宇文松没有搭理自己这个不着调的结义弟兄,勒马往南,扬鞭奔去:“让老子一个姐姐嫁去南边,一个姐姐嫁去了北奴,老天爷!我宇文松哪儿对不住你了!” 邓耀一口气追着发狂一般的宇文松跑了几十里路,除了那些公府的侍卫,几乎没人能追得上这位跨着千里马的少公爷,今夜回到大宁土地上的少公爷,将镇国公府的印信整整齐齐地交作公府之人带回京城,随即脱下甲胄,弃了刀剑,血书了一封陈情折,密奏禁内。 因为想要保护这座公府,他畏畏缩缩,遮遮掩掩的做了几年纨绔,可没能护住自己的公府,宇文松已经看透了,论韬光养晦自己无论如何也胜不过父亲,可父亲已经到了这般地步仍是为天子视若掌中玩物。那他便不装了,外人论他是浪子回头脱胎换骨,可宇文松知道,自己只是扯下了脸上那张的不堪一用的面皮而已。 杨智收到了宇文松的血书密奏时,并未因为一个少公爷竟然可以号令边军将领凑出五千兵马让他胡闹一次而惊讶,默默吩咐完不许走漏风声,还下诏让那些宁愿领罪也要借兵给宇文松的镇国公府旧部将领统统解甲归田后,才一次又一次拿起宇文松的奏折读了一遍又一遍。且不论文采斐然,但是密奏之中这份豪气便让九五之尊也心神激荡了许久,身穿龙袍的年轻的天子不得不佩服自己这位表亲,在长安城里,藏得这般深,藏得这般久。 “高力” “奴婢在” “这密奏,给人送到镇国公的案上吧,不必教人知晓,就当镇国公欠了朕一个人情” “诺” 高力畏畏缩缩地接过了少公爷那封密奏,离开了甘露殿,入夜回到镇国府的宇文杰,看见了案上的器物,宇文松命公府之人带回来的印玺,还有本该送到御前的血书密奏。杨智自作聪明,以为这样便能让大宁权倾朝野的镇国公看清,他公府可以仰赖的侍卫密探,说不定也是天子的家奴。 可他没有猜到,自己的舅父看到这一切,只是浅浅笑了一声,为何要让那些人跟在宇文松身边,何尝不是明知他们为天子密探而为之。先帝和宇文杰,早已清楚,天家和镇国府,注定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大宁的江山,危难关头,杨家真正可以仰仗的,还是他们这些勋贵,不是那帮在朝上口若悬河的儒生。 三月之后,在河东道巡抚任上的宇文松在河东柳家张灯结彩锣鼓喧天时,听说了柳家女子入宫选秀,得封皇贵妃的消息,北地世族里,自大奉亡国之后,第一次有女子被选入天子后宫,在世族眼里,这是大宁的新君开始接纳他们这些百年门庭,他们,再也不是大宁天子的眼中钉,肉中刺了。不止河东柳家,太原的王家,清河的崔家各有一女被天子纳入宫中,一为昭仪,一为婕妤。 曾经在大魏,乱国六朝,大奉,五百年的光景里占据了帝王后宫十之七八的世族女子,在大宁太祖帝立国三十二载,贬抑世族三十二载之后,又一次得以进入帝王后宫。宇文松既在河东,又是因为安抚百姓而巡抚河东,对世族的欢欣鼓舞视若不见,几番推辞后,在回河东柳家的祖宅里远远的见了自己曾经的心上人一眼。 宇文松眼里那个永远性情沉稳的她,宛若天上仙人的她成了大宁皇贵妃,却没有心如刀绞,对一切的变故,镇国公府的少公爷只将这当成天命有常。 长安城,宇文杰一人独守着那座公府,每次看着公府关上一扇又一扇的门,怅然若失地坐在那间屋子里,日日看着宇文家的耳目从天涯海角送来的消息,哪一日,这公府的少公爷在河东又出了多少银子,接济了那位落魄士子,他会默默记下名字,格外留意一番,期待着早一日在翰林院里看到这名字出现在编修的名录里,他相信自己儿子的眼光,从前,现在,还有将来,从未怀疑自己的儿子有朝一日可以接过这番滔天的家业。 哪一日,成为楚王妃的二小姐在阳明城里与楚王出巡去了何处,他还格外留心同时有杨家血脉和宇文家血脉的孙辈,这公府里多少珍宝,他也不知能选个什么可以为自己早故的兄长尽些外公的礼数。 所有消息里,只有远在数千里之外王庭的消息最少,连镇国公所能看到的寥寥数字,辗转曲折,一字千金,所以从王庭辗转多次送到案上的消息也极短:“初六,至王庭,大礼,阏氏禅让,礼成,安” 自己的女儿按照北奴礼数与完颜古达成了亲,博雅伦也从单于的妻子变回单于的母亲,可是每每想到自己的那位女婿才十岁出头,宇文杰心里便会难受好一阵子,怨自己没能将一碗水端平,害了自己女儿一辈子。 宇文家的人未负大宁,未负杨家,但大宁,但杨家,欠这座镇国府的,已经许多了。 第639章 又是一年巡边日(1) 远离长安的好处很多,天高皇帝远,勾心斗角的事也可以充耳不闻,这座阳明城里,没有人敢找杨宸一番不痛快,今岁的上元节因为先皇的守丧之日未过,阳明城里一样寻不到热闹的花灯与景色,好在南国春日早,百年不遇的冬日大雪过后,冰雪消融之时,正是春和景明的景色。 杨宸在阳明城里设宴为赶往长安朝贺新君的月鹄和木波饯行,或许是有意为之,杨宸颇为失礼的先招待了月鹄后才见了已经身为大宁东羌郡王的木波。木波在东羌城里,举兵十余万,东羌男儿皆收入各处营盘铁寨之中,老弱妇孺被迫出入田野林间,或耕织田地,或入密林巡猎,一场大雪,两州之地和定南卫一般大小的东羌,饿殍遍野,饥寒而死者甚重。 无数人逃亡他乡,或涌入大宁成为木今安一样的归宁人,或逃往南诏寻诏王庇佑,南疆各部本就是同根同源,月腾对于逃入南诏国境的青年才俊一样是优待深厚,或许是自穷兵黩武的木波身上看到了南诏的另外一条路,南诏国中,与民休息,变法悉从宁制的月腾已经使得士民归心。被诏王收拾的南诏旧贵们,已经失去了开拓疆土,借此充实自己的机会。 可木波此番入京,一应国政竟然不是交给自己的王叔,而是交给了那位传说中从未以真面目示人的蒙面谋士,东羌王府之内,除了木波和已经战死的先王,无人知道此谋士的底细,只记得是大宁楚王广武二十年平乱百越时,逃入东羌的宁人士子。 有此人辅佐,木波的心狠手辣可谓是登峰造极,对王府不满的六部贵族,无一例外统统被木波赶尽杀绝,在羌王亲自入长安贺大宁新君登基时,大宁与东羌的数百里边疆对面,东羌已经设下了数不清的军寨,囤积了不可计数的粮草,军械。 而刚刚被收入军中的东羌新军,正在向西面的密林瘴气深处,将南蛮的部落一个个摧毁,本该是两州之地的东羌,其疆土扩张,直逼南诏。也正因此,南诏的边军方才在月牙寨上一直按兵不动,直到听闻木波要亲自入长安朝贺,月腾才敢让月鹄离开月牙寨,回凉都领命。 在阳明城里设宴为南诏国使与羌王饯行之后,杨宸离开了王府,易武县大营之内,赵祁与安彬,洪海,萧玄三人将北地收入军中的降卒挑选之后,又招募了数千新卒,宁人、羌人、诏人,廓人,苗民,蛮卒穿上了一样的甲胄,使着一样的兵器,听着一样的号令。全军覆没的破光营,由早已卸甲的萧纲成为统领,而掌兵的实权,落在了萧玄手中,萧纲调教新卒,可谓不亦乐乎,他明白,属于自己征战沙场的机会已经不多,而年轻气盛的楚王殿下军中,只会供着他这位威望甚高的老将军而绝不会用他。 从来便是闲不住的杨宸打算巡边,而这一次,他要彰显大宁的国威,安彬与赵祁率一万承影营自易武县开拔,一路北上,直奔丽关,罗义亲率三千骠骑营赶到了顺南堡外,萧玄与洪海则是被留在了易武县大营,等杨宸巡边至宁关时,他们便会南下,海州城里,不日便会收到楚王以茅家的名头自平海卫采买的粮草,而这粮草,是吴王在平海卫装船,绕道东台之后便消失在茫茫大海,顺着春日的南风飘入定南卫,大宁的两位藩王,绕开了大宁的朝廷,不走通关越城的水陆两道,而选择了海路。 杨洛没有问自己的七弟,采买几百艘粮船的粮草,究竟意欲何为,杨宸也没有让自己的兄长吃亏,足足给了从前旧例整整一倍的定银。而这一切,整个南疆,至今日,也只有楚王自己,楚王妃,徐知余,令狐元白四人知晓。 宇文雪没有追问自己的夫君,掏空家底一般的从平海卫采买粮草是否又要兴兵,只是默默的看着杨宸做事,然后默默的收回管家之权,将楚王府入不敷出的账面默默抹平。 韩芳在顺南堡为杨宸新觅了一处奇景,红湖之上的一处岛上,为杨宸营建了一处行邸,今时今日,唐自年纪轻轻却已经用王府的威势将茅家攥在了手中,茅家的买卖在明面上有王府遮风挡雨,在江湖中,又有韩芳的问水阁保驾护航,三者相互扶持,南疆之上,俨然以城气候,茅家作为定南第一世族的身份足以为问水阁将脏水洗得干干净净,又能得让王府可以掩人耳目的在大宁江湖上落子。韩芳究竟是谁,杨宸已经查不清楚了,只知道是自己父皇最初打算用来监视皇叔的一颗棋子,除了自己的父皇,今时今日,只听命于自己。 但韩芳一个宦官,能这般顺风顺水的为自己打理好问水阁,使王府耳目后来居上,也让他不得不起疑心,韩芳是否与从前齐王府的影阁,今日的影卫,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今日影卫落到新君手中,自己的皇兄又是否因为韩芳,将怀疑的目光看向自己。 年纪轻轻坐在湖边垂钓的杨宸还是低估了先皇,也低估了陈和,从韩芳受命向杨宸探明身份之后,长安城里已经找不到关于韩芳的只言片语,韩芳与陈和的恩怨,在杨景的圣谕之前不值一提,因为先皇的授意,即便是杨智登基掌握影卫,只要陈和不开口,韩芳与杨宸问水阁的秘密,便绝不会被御前知晓。 这处名为百花岛的小岛,地处红湖南岸不远水面之上,形似一处卧虎,韩芳请人勘探风水,在虎首之处为杨宸建了这间镇虎阁,定南乡音中,镇虎音似镇湖,起初尚有人以为韩芳一个残缺阉宦,也敢妄言镇湖,简直是目中无人,狂悖太甚,可当他们发现这镇虎阁的主人是乘着宝船自顺南堡码头登岛后,纷纷噤声不言。 即便杨宸不穿蟒袍,可诸多侍卫扈从,几辆马车之上走下来光彩恍若仙人的女子,身边女婢也都是姿态非凡,这顺南堡经商之人许多,又如何会那般没有眼力见去妄论其他。镇虎阁名为阁楼,实则为一处行邸,亭台楼阁,红墙绿瓦,水榭华庭应有尽有,原本只住下了百来渔民的百花岛上,被一东一西分做了两半。要想从岛上的渔村走到镇虎阁,需过问水阁的暗哨,再从层层把守的王府侍卫眼前走过,才能见到楚王。 百花岛上春来尚早,各类花草香气沁人心脾,让人心神俱醉,被杨宸一道领来岛上赏春的林家姐弟,还有杨瞻与安安成了花团草地之上最跳脱的人,年纪比他们大不了多少的阿图却已经换上了甲胄,与失忆的去疾一道守在杨宸左右,看着楚王今日垂钓,一无所获。 春风拂过,红湖上泛起阵阵细碎的涟漪,让人目不暇接,眺望远方水面,客船,渔夫,顺南堡的城池码头,恍若一幅绝佳的景色。 墨色锦衣之外披着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大氅的杨宸并没有因为今日的鱼篓中一无所获而闷闷不乐,离开长安城的他只觉着心中舒畅,在巡边之前,与众人一道在百花岛上消遣闲愁。 杨宸放下了将手中的鱼竿放在了探出湖面的阁楼上,身姿挺拔,修长的手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衣带,并未用冠冕束发,一支簪子勉强定住了一头乌黑长发后,任由许多发丝落在脑后,落在华美非凡的大氅之上。 “罗义到哪儿了?” “师父从今日拔营,走得快些,今夜可到顺南堡外”阿图站在去疾身边,连连应声,杨宸则是有些失望地说道:“没意思,一条鱼都没钓到,罗义来了本王连个下酒的菜都没有” “去疾”杨宸一喊才从一脸迷茫中惊醒的去疾连忙应道:“王爷”自从失忆,去疾常常如此,许多人给他讲起了从前的事,他能记住并想到一处的不多,他自己也没少为这事失魂落魄。 “去找小桃端些点心来,本王一会儿在这儿见韩芳,再去让小婵告诉王妃,今夜用膳晚些,等等罗义” 去疾却没有当场应下,反倒是问道:“直接告诉小婵姑娘了,再让她送来点心不就好了么?侧妃娘娘和小桃姑娘的院子还得绕路呢” 话到此处,杨宸也有些不知该怎么评说,还是阿图懂得见机行事,扯了扯去疾的衣袖:“去疾大哥,王爷吩咐,回诺就是,一会儿王爷生气了” “哦,诺”去疾走后,杨宸才给阿图使了使眼色:“你小子,等去疾好了,得让他请你喝酒” “王爷,去疾哥哥什么时候能好啊?” “唉” 杨宸看着平静的湖水,也叹了口气,长安城里有大宁最好的郎中,镇国公府里有楚王府也难以寻到的名株仙草,都是无济于事,他又如何能知道什么时候会好,对纵身一跃护着自己跳下山崖的去疾,他总是有一份愧疚的,而南下匆匆,也没能去魏家村里道谢一声。 “木今安怎么样了?还好她没回来,不然看到了木波,他们兄妹如何之处啊?” 阿图仅剩的右手挠了挠头,咧着嘴说道:“王爷,姐姐已经说她已经放下了,从今以后,只想平平安安的过日子”杨宸扭过头来看着还没到自己肩膀的阿图笑道:“你小子,懂什么叫放下?手足相残的仇恨,哪儿那么容易放下?” “我知道啊,在长安的时候,每次抬不起左手就难过,现在习惯了,不会想着用左手,就不难过了” 杨宸走到阿图身边,摸了摸他的头:“跟着罗义好好学,这次去丽关你就不去了,留在王府里,照顾你师娘,也替本王多多守着王府,去王妃院子里找他们教你读书认字,本王会来要考的” “王爷巡边为什么不带我?” “明年吧,明年再高些,再壮些,这次要穿过雪山去丽关的迪庆寺,完颜术那个胖子和你有仇,小心他揍你” “有王爷在,他才不敢” “听话,明年再去”杨宸说完,望向湖面时,韩芳立在船头的小舟已经越来越近,为何不带阿图,自然是不想阿图这样年纪,再去死人堆里摸爬滚打了。 韩芳很快靠了岸,从顺南堡码头登船,船夫撑船的技艺好些,一刻光景多些便能靠岸,而韩芳这一次,还带了被楚王府扶持起来,在云梦泽重振齐家庄家业的齐年,他身上,有杨宸想要知道的秘密。 “殿下”韩芳向杨宸行礼过后,齐年也匆匆行礼道:“小的齐年,见过王爷” “本王在长安城就吩咐你的事,查得如何了?”杨宸单刀直入,毫不啰唆。 “回王爷,江湖人确有用招魂术让失忆之人记起从前的事,不过国朝之内,会此术者一时难以寻觅,此招魂术属蛊术,以苗疆南诏之地最盛,上好的神婆和巫师,傩师,据传都会此术” 杨宸一抬手,齐年便站了起来,当初杨宸尚在长安便派人千里加急让齐年为他在江湖上打听是否有一种叫做招魂术的诡术,可以助去疾记起从前的事,他在百花岛上等到今日,也正是打算在巡边之前,让此事妥当些,否则巡边开始,何日能归,难为定数。 “辛苦了,本王看了问水阁的密档,你的齐家庄做得不错,本王在长安城里寻得了两件刀谱,刀谱在本王这儿没什么用处,一会儿带回去吧” “谢过王爷” “不急谢”杨宸连连摆手:“还有一件事,王府不便出头,在江湖上如今本王可用之人寥寥,得你去为本王做” 齐年又是跪地俯首抱拳道:“小的本是家破人亡的孤魂野鬼,幸得王爷收留,可以报了家仇,小的和贱内日日想着为王爷报恩,这次终于能来见王爷谢恩,可贱内有了身子,也离不开齐家庄。” “本王只认你刀快,这娶妻生子的功夫也这般快?哈哈哈哈”杨宸笑完,齐年还有些不好意思地应道:“全仰王爷庇佑,能与贱内分离多年在阳明城里聚首,王爷有话尽管吩咐,小的自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第640章 又是一年巡边日(2) “都是缘分”杨宸亲自上前扶起了齐年,笑道:“不是什么难事,京畿淞山之中,从一处名为覆楚台的地界,沿淞溪往下有一个村子叫魏家村,一猎户叫魏山,有一个卧病在床的儿子叫二林,一个女儿叫魏竹。他们是本王的救命恩人,你拿本王的腰牌去,找到他家从军的魏林,告诉他们,当初他们救的是楚王府的一位将军,如今在南疆成家立业了,若是他们愿意南下,你便把他们一家老小接来,若是不愿,你便给他们买处宅子,再置些田亩家当,每年让人去瞧瞧他家的营生,本王怕自己有时忘了此事” “等小的回齐家庄便去一趟为王爷料理此事”等齐年说完,杨宸从韩芳的脸上看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端倪,随即挥手让阿图将齐年领走,等齐年走后,他又坐回原处,看着韩芳说道:“看你忍了这么久?是出了什么事?” 韩芳从衣袖间取出了从云单家,南诏,东羌,廓部,四处送来的谍报,等杨宸亲自查看时,才站在一旁,有些慌乱地问道:“王爷,京城里传来消息,朝廷与北奴议和,北奴求娶九公主不成,在京中贵女之中选了娘娘的姐姐宇文嫣” “什么?”杨宸有些不敢相信,可又相信镇国府断不会答应,放心的说道:“老国公和北奴蛮子打了大半辈子的仗,先公宇文靖大人也是死在出征北奴班师路上,血海深仇,镇国公如何会答应,这北奴使臣是谁?怎么会这般自讨没趣?” 韩芳面色一沉,给了杨宸当头一击:“不知为何,镇国公已经答应了,说是这宇文姑娘不愿为了一桩婚事让两国再起兵戈,自己入宫找太后娘娘应下了此事,初定的是十四在宜和殿成礼,上元节离京,这后面的消息还没传来,奴婢已经派人北上去接了,这消息要不要告诉王爷娘娘?” “嗯”杨宸愣在了原地,呆呆的叹气道:“这是公府家事,本王去说吧,这些,是什么?” “月鹄为南诏国使入京,南诏边军中有不遵诏王号令的月鹄旧部被召回了凉都,如今月牙寨是太平郡主月依掌军” “呵”杨宸冷笑了一声,嘴角却不自觉的上扬了起来:“这诏王好魄力,让月依去掌管南诏的虎狼之师,你不说,本王都快忘了,初识月依时,她便是南诏的将军,巾帼之姿,险些取了本王性命” “还有便是,木波已将国政交给了那个蒙脸谋士,文武若有不尊者,动辄诛杀,便是王族也惊惧不已,自请往越川屯营者数十,东羌城,已经是那谋士的一言堂”韩芳说完,杨宸又问道:“他的身份,还是没有线索?” 韩芳摇了摇头,从执掌问水阁,几乎已经倾尽全力,还是查不出任何的蛛丝马迹,而东羌王府戒备森严,王府密探已经有数人在那座王府里人间蒸发了无音讯,那谋士似乎有意遮掩,极少离开王府,从无抛头露面,在东羌王府之中都是行踪诡异,连真正的住处都未能让问水阁给寻到。 执掌楚藩谍卫,东羌这位神秘的谋士,被羌王尊为国师的人,已经成为韩芳心头的一根刺。杨宸见状,笑了笑,随即宽慰道:“无妨的,但凡他识趣些,真愿为木波效死命,就不会招惹本王,我定南卫毗邻四国,执掌藏司红教最为势重的多家垮了,云单家未成气候,诏王贤明,诚心归顺,本王最不放心的,还是一声未吭的田家土司,处心积虑,本就是中州之后,衣冠文字皆为中土旧例,若要海州日后为我定南胜地,这对我不尊不从的田家,是该教训一番” 韩芳微微抬头打量了杨宸几眼,打消了把问话的念头,多年的规矩还是被这位宫中的老奴记在心里,只听命做事,莫要多打听。若他知道了,来日王妃问起,自己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田家土司这些时日确是静得有些出奇,自王爷班师归来,田家在东羌与廓关一面,暗中屯驻了两万精兵,田齐族兄田忌,也至剑河关掌军,窥伺廓关日久” “窥伺无妨,可要敢探出头来,本王一刀宰了他”说完,杨宸手指了指平静的红湖之水:“新君即位,若真是公府嫡女远嫁,那长安这池静如明镜的水下,也早已是沸沸不堪,蓄势已久,多遣人往京师查探,凉州城,平海卫的消息,这些时日就不必再送去交与本王了,一应诸事,交与王妃定夺,切记,问水阁的事,王府女眷,唯有王妃可知,王妃若是问你什么,你也不必遮掩,据实回奏就是” “诺” 两人说完不久,韩芳正站在湖边守着杨宸垂钓,青晓却领着去疾与小桃姗姗来迟,还是那似乎永远不会变的竹青色长裙,若隐若现的烟眉,似嗔似喜的目光,肤如凝脂,脸若粉霞,柳腰娉婷婀娜,得了名分晋为侧妃之后,恩宠可谓养人。 青晓从去疾手提的食盒里取出了几碟点心,镇虎阁毕竟是在岛上,往来王府不便,所以都是些顺南堡里也不难寻见的寻常点心,杨宸在营盘军帐之中待得日久,餐食无忌,对这些雅致可口的点心说不上有多喜欢,也谈不上有什么挑剔,何况青晓手艺本还是师承宫中御厨。 “去疾说王爷要点心,这些是臣妾自己做的,王爷尝尝?许多时日未曾动手,王爷看看手艺生疏了没” 青晓站在一边,杨宸却看到了她身后去疾与小桃两人在那儿闹腾,又向韩芳说道:“一道尝尝?” “奴婢不敢” “有什么敢不敢的?本王不喜这些俗套的尊卑的规矩,一道尝尝,何况这本就是知你要上岛回话,特意为你要来的” 青晓也随手端起了一碟点心,亲自放到了韩芳眼前:“韩管事一道尝尝吧?”尽管韩芳已经离开了王府,可青晓仍是每次在王府见到都会唤一声韩管事,当初在王府里她因为身世欺瞒杨宸而心中愧疚难安时,几次都是韩芳为她出谋划策。所以韩芳在跟随杨宸就藩而来的青晓眼里,比起奴婢,更像是一个可以说话的老伯。所以今日无论明面上韩芳被迫从王府离开将管事之权交给了太后指定的李平安,还是暗中在为杨宸做些大事,青晓都是一如既往的那般对待这位王府的老管事。 韩芳为难的看了几眼,硬着眉头拿过了一块点心:“谢过王爷,谢过侧妃娘娘”杨宸也笑道:“都是自家人,谢什么?罗义一会儿便上岛了,今夜就一道留在岛上陪本王饮几杯,明日巡边,王府和问水阁,本王就交给你看着了” “诺”韩芳此刻只觉杨宸和那个在京城里喜披甲胄,喜女扮男装与先皇出入长安坊市的女子像得出奇。 垂钓的事杨宸交给了韩芳,又命去疾领着小桃一道出岛找红湖水上的渔夫去采买几天鲜嫩的鱼来,自己和青晓一道向内院走去。手里拿着点心的杨宸心满意足的夸赞道:“你这手艺和宫里的御厨没什么差了,等回了长安城,也让陛下尝尝,看看本王吃没吃错” 青晓跟在杨宸身边,仪态端庄的笑着:“王爷是在取笑臣妾?” “我取笑你作甚?”杨宸面色沉寂下来,一本正经地说道:“在京时,皇承府去王府问过,问宗室谱中,以太后所赐的姓名青晓是否不妥,问本王是不是用回你本名” 青晓也垂下头去,有些失落地问道:“是臣妾的名字让王爷为难了,那王爷怎么说的?” “虽已立国三十二载,可司马皇族的名字编入皇族录里总归是有些不妥,青晓乃母后赐的名姓,若不是母后,只怕你我今日还不能并肩而行” “是该谢过太后娘娘”青晓嘴上说着谢字,但将那位因为听闻太子倾心于她而百般折辱,更是将她当作礼物打发出京的宇文太后,谈不上半分感念之情。她想告诉杨宸实情,想告诉杨宸其实当初皇后选定楚藩女官,早就是筹谋已久,既要让太子受制于礼法而不得,也要给楚藩设下一道杀机,一个宇文家奴婢虽在宫中因为皇后亲信而得以做到女官,可为藩王侧妃,终归是僭越了一些。 宇文云布得一手妙棋,为自己的儿子除去了隐患,远隔千里,逼着太子断了念想,又让杨宸对她感恩戴德,更是亲自为宇文雪铺平了正妃的路,毕竟一个没有母族仰仗,又无法为杨宸生儿育女的侧妃,无论楚王如何疼爱宠幸,终究是伤不到正妃分毫。 可她没想到,一切落子都显得有些多余,太子从杨宸跑了半个长安为青晓买了簪子定情之后,已经忍痛割爱,将心中喜欢的青晓让给了自己的弟弟,并未收入东宫。而宇文雪,也并不需要宇文云的妙棋来威慑侧妃,这座王府里,从未有过人可以真正撼动宇文雪的正妃地位,甚至杨宸对宇文雪的情义,因为青晓的东窗事发,早已经后来居上,恩宠更盛。 看着杨宸走在前头,青晓还是没能将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她如今总能觉着杨宸心事重重,秘密太多,可杨宸不愿讲,她又如何能问。 “你的身份我不知有多少人知道,可终究是纸包不住火,本王自己说,总比有朝一日在奉天殿里被人说出来好些” 青晓着急着拉住了杨宸,摇了摇头:“我的身份被人知晓,满朝文武如何看待府里收了一个前朝余孽的王爷”青晓并不担心自己,怕来日众人知晓,杨宸弃她而去,反倒是担心自己命中带来的“司马”二字,给杨宸带来麻烦。杨宸将青晓的手攥紧了一些,坦诚相告了起来:“傻啊,庙堂里的人心计较你不懂,有皇兄护着,满朝文武又能奈我何?本王说了,长安城里有些人才能对本王放心” “王爷说的可是太后娘娘?” 杨宸没有回答,只是沉默了片刻后改口说道:“是那些害怕本王有不臣之心的人,有你在,世人都知道我杨宸的王府里有前朝皇族的血脉做侧妃,以此示自绝于帝位之心,有何不好?” “王爷总说会回长安?什么时候?王爷想回去么?” 杨宸这一次倒是答得爽快:“什么时候得听朝廷的,多少得让本王巡完边吧,回不回去,也不是本王能做主的,听天由命,为今之计,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青晓跟在有些失落的杨宸身边,又提了一句:“臣妾觉着,王爷比原来心事多了一些,让王爷不痛快的事也多了” “哪儿有?”杨宸故作轻松的把青晓搂了过来,不愿再说这些不痛快的事,又问起了哪几个小家伙:“这点心那几个小家伙尝到了么?王妃呢?” “臣妾还没做完那几个小家伙就守在了门外等着呢,瞻儿和林苏搬来柴火,安安和颦儿跟着臣妾学了一番怎么包点心,安安如今可是和颦儿成了好姐妹了” “等以后湛儿长大了,能和谁玩儿?当初在齐王府,我们兄弟六个,打架都比楚王府热闹”杨宸感慨一句,青晓却是取笑道:“王爷和娘娘再多生几个孩儿不就好啦?说不定等回京了,皇后娘娘也得逼着王爷娶一个姜家的女子做侧妃呢” “笑话,本王这王府是人人都能进的?”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内院,隔着院墙就能听见孩子们打闹的动静:“安彬和罗义都成亲了,指不定明年开春,王府里就得多有几个小崽子咯” “王爷还说呢,人家安将军刚刚成亲就被王爷带着巡边,罗指挥使也是,王爷这可不算成人之美” 青晓说完,发现杨宸已经转过身盯着自己,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有些慌乱,谁料已经确定青晓在宫中所服用的去子汤是历代宫中后庭为六宫争宠所制剧毒所配,世间已无解药的良方。先皇登基之后,后宫再无皇嗣的根源也在此处。 “青晓没了爹娘,只有一个哥哥嫂嫂,可那终究是别人家,本王和你,与安安都有缘分,要不,你就将安安收到膝下,做个义女?你放心,安安的哥哥早已知道本王有此心,已经答应了,本王也绝不会亏待安安的哥哥” 本以为青晓会答应的杨宸并未想到青晓会回绝自己,青晓摇了摇头,把杨宸也推开了一步:“是臣妾命中不该有,殿下莫要逼着臣妾收下安安,安安一个定南百姓之女,如今可以出入王府,得王爷宠溺,已经是苍天怜佑。殿下若是真喜欢安安,就将安安收到王府交给臣妾教养,无需那些名分,日后王爷把小桃指给去疾,臣妾有个可以说话贴己的人,便是足矣” 青晓早知道杨宸心意,但帝王家中,有实无名比有名无实与有名有实都要好些,这名分,有时会是一瓶取人性命的毒药。 第641章 又是一年巡边日(3) 镇虎阁的上的春夜之中,春风自湖面的吹上了百花岛,定南卫的天素来以喜怒无定而名,因为明日巡边,闷雷滚滚便取代了府院中的欢腾笑语。孩子们不喜欢觥筹交错,所以都是自顾自的玩儿一个痛快,明日杨宸从此处开始率军北上巡边,他们在岛上还能待多少时日,何时又会再来,都只能听宇文雪的话。 杨瞻很快喜欢上了楚王府的日子,虽然年幼,他也看出了皇叔杨宸与自己父王的不同,在那座辽王府里,似乎所有人都害怕自己的父王,自己的父王总是闷闷的待在那座阁楼里,连母妃也去不得几次。杨复远在杨瞻的眼里,好像永远没有脱下过那身有着虎首蟒尊的黑甲。而楚王府与他的家截然不同,杨瞻在杨宸的马背上,短短一月多,已经走了许多地方。 从前他的母妃总告诉他,只有北宁和北宁城外更北面的地方才有高过人的大雪,但好像是苍天知道这位辽世子喜欢打雪仗,让定南卫有了这场百年不遇的大雪,让辽世子远在南疆也能和众人玩儿痛快。 从前的杨瞻,小小的一个人儿,只能和自己的母妃在王府里与奴婢游戏,众人都不敢对世子爷有何不敬,所以常常到了兴头,就得因为一句“王爷回来了”而败兴而归。可楚王府里,年纪相仿的林家姐弟还有安安,虽然都当他是弟弟看待,可打起雪仗来顾不上许多。年后在王府里,四人还一道围着把李平安给追了一会儿。 同样一句“王爷回来了”,留给辽王府的是战战兢兢,惶恐不已,留给楚王府的却是一片喜气,在杨瞻年幼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些从前他一直未曾看到过的东西。原来将军们也可以皇叔打打闹闹,那个据说过年那日喝醉了在王府里闹事的将军,被打屁股的时候他们几个还偷偷去看了几眼,虽然长得凶神恶煞,但那个将军似乎认识自己,一瘸一拐离开的时候,还笑着对他说道:“就你是世子爷?没你爹长得威武,要不跟咱老洪学学功夫?收个世子爷做徒弟,那可太威风了” 杨瞻还看见了,每每皇叔回来,都是直接去皇婶的春熙院里,弟弟有时哭闹,皇叔也从不计较,还抱在怀里笑得开怀,杨瞻不懂什么叫做好看,只觉着皇婶很像自己的母妃,可皇叔却不像自己的父王,因为皇叔总能说些话把皇婶逗得哈哈大笑,可在杨瞻的记忆里,自己的父王总是待在那座阁楼里,而自己的母妃,从未在父王身前笑过。 杨瞻喜欢这座王府的一切,喜欢在皇叔的马背上驰骋在雪地里,灵山,红湖,百花岛,似乎定南卫永远会有一个新的地方让他快乐,喜欢玩儿累了,被皇叔背着回到王府等第二日醒来又是全新的一天。他记得不久前在阳明城里见到了一个在路边乞讨的老人家,因为他看着可怜,让皇叔勒马停住,而皇叔似乎知道他的意思,从去疾哥哥那儿要了一袋银子,却只给他几枚铜钱让他一个人过去扔进那碎得只剩下一个碗底的碗里面。 或许是因为害怕,杨瞻一个人走上前去扔铜钱时不小心把铜钱扔到了碗外面,眼睛似乎看不清楚的乞丐听见声音跪着给他磕头时,他被吓跑了。等杨瞻跑向杨宸时,却发现自己的皇叔穿着走了过来,默默地蹲下身子,替他把铜钱给放回了碗里,又将那袋碎银递给了那个看不见的,衣着破烂,全身臭烘烘的老人家。 杨瞻没有忘记那一天皇叔在马背上给他说的话:“瞻儿,皇叔一开始只给你几枚铜钱,是因为这天下的穷人太多,你和皇叔都顾不过来,何况这人或许还有儿女,只是不孝让他在街头行乞。你今日给了他铜板,那明日他会被送来,只有他们嫌他无用了,才不会让他到此处跪着乞讨。可皇叔刚刚看到,他双目已失,一袋碎银够他一些时日了,你和皇叔是杨家的人,你瞧见这天底下这样孤苦无依的人越多,便是老天在告诉咱们,是咱们杨家的人不好,老百姓才过成了这个样子,那你说说,若是日后你做了王爷,该怎么办?” 年幼的杨瞻记得他在马背上说的是:“那就见一个,给一袋银子,这样就见不到穷人了” 也记得当时皇叔在笑了一场后说道:“这是小善,你是杨家的人,日后也会奉天子王命就藩一地,见到这些,应想想,是不是教化未兴,百姓们不尊礼法,不重孝悌,再想想是不是官府无用,朝廷每岁各道府衙那么多粮草存着,为何还让人流落街头,饥寒交迫。还得想想,治下的百姓这样,可这阳明城里还有我们王府人人都是锦衣玉食,是不是自己这个王爷没做好,让百姓受累,凡如此者,无外乎天灾人祸,若是天灾,今日这街上该是成百上千的乞儿,那既不是天灾,即为人祸,是何等人祸,你都该想想......” 杨瞻并不知道,其实相似的话,自己的皇叔也曾他皇爷爷的马背上听到过,而他的父王之所以未曾告诉他,或许是从前在先皇马背上待的日子太少。杨瞻已经想过自己母妃许多次,却无论如何也不知道自己对父王的那份念想究竟算不算想念,毕竟好像父王领军在外的日子,他在那座辽王府里,欢喜更多一些。 闷雷滚滚下,春雨不知为何便袭来,衣衫不整的杨宸大半夜被风拍在窗户上给吵醒,随即起身走到了窗边,无边无际的夜幕之中,刺破苍穹的雷天让他勉强能看清岸边顺南堡的轮廓,雨势不大,可湖风不小,好雨知时节,杨宸希望,这是一个今岁的好兆头。 关上了窗户走回榻边的杨宸刚刚掀开帘帐,宇文雪也一道醒了,待杨宸躺下时趁势便将头枕到了他的臂弯上,睡眼惺忪的说道:“也不知有没有吵醒湛儿,不然小婵和桢娘今夜可有的折腾了” 因为今夜饮酒把要事给忘了的杨宸此刻才重新想了起来,嬉皮笑脸的说道:“昨夜饮酒了这头有些疼,你替我揉揉呗?” 宇文雪的纤细修长的手指便从杨宸因为衣衫不整而敞开的胸膛上慢慢地从下往上,划过了杨宸的心脏,划过了他的脖子,划到了他的头上,用手指为他按着头上的穴位。杨宸的手也不曾从被子里伸了出来,将金丝锦被定住,免得寒气趁虚而入。 “今日韩芳带来了长安的消息,和公府有关系,不是好事” “什么?”宇文雪带着平日里极难寻到的一分娇气问道。 “北奴国使求亲,本是想求娶婉儿,可父皇遗诏,婉儿被许给了王阁老的独子王敬”杨宸说到此处似乎又记起了一桩旧事,继续说道:“诶,当初父皇是想让宇文嫣嫁给王敬,让外人眼里本该势同水火的两家人和气一些,宇文嫣为何没有答应?” “我姐一心想做皇妃,便是有王阁老,只怕在她眼里王家也不过是个小门小户,她自然不会答应”在枕边人这儿,宇文雪并不会顾忌什么,心直口快了一些。从前她和宇文松姐弟俩私下说过,宇文松以为这位镇国府的大小姐是想嫁个门当户对的,皇妃或者王妃且不论便是在长安城里少说也得是个公侯嫡子才堪堪相配。 可宇文雪却不以为然,她知道宇文嫣想嫁的人从始至终只有一人,便是当今圣上,少年情事,绝非那般轻易便可舍弃。所以宇文雪告诉了宇文松,若是宇文嫣不能被纳入东宫,她要嫁的人便一定要和自己定下婚约的楚王更尊贵。 “唉,孽缘”杨宸叹完气,宇文雪便立刻察觉了不对,将手缩回了锦被里,又抱紧了一些问道:“殿下究竟想说什么,可是公府出事了?” 杨宸两眼盯着榻上的顶帐叹道:“北奴国使当着满朝文武求娶宇文嫣,以此让大宁与北奴化干戈为玉帛,结秦晋之好,互为亲家,再无征伐” “陛下答应了?”宇文雪有些不敢相信,手也从杨宸身上松开,在她眼中,当今天子其实明面上温文敦厚,实则最是隐忍不发,为了防备秦王坐大宁背上议和的骂名也要与北奴议和便是明证。所以用多年前一个弃之不要的女子换大宁十年太平,以迎盛世,并非不可。 “陛下没有答应,是宇文嫣自己入宫找母后应下了这门亲事,初定的是十五上元节完礼,只怕今日,已经出关北去了” 宇文雪没有作声,沉默了良久,对杨宸转过身来的拥抱也是不迎不拒,在这一刻,她心里生出了一丝愧疚,她何尝不知是自己,让宇文嫣走到了今日的这条路上。宇文雪从未想要胜过自己的姐姐什么,两人少年时,宇文靖尚在,那时的她是公府嫡女,备受宠爱,宇文嫣都从未要与她一分高下的念头,直到宇文靖身死,宇文雪的母亲哀思太过早逝,宇文嫣成了公府大小姐,等宇文杰袭承爵位,有拥立先皇之功,改立杨智为太子选太子妃时两人才生出了嫌隙。 宇文雪还劝过宇文嫣,太子妃非太子可选,尘埃落定前,不该那般张扬,以太子储妃自居,可宇文嫣不听,还以为是宇文雪嫉妒她日后将要母仪天下,成为宇文一门的第二位皇后。反倒更加张扬想要以此让宇文雪不得痛快。宇文雪是何等的人物,早早的看明白即便这镇国公府有拥立之功,还帮着楚王平定鲁王之乱,迎回天子,但刚刚改封自己姑母为皇后,刚刚改立杨智为太子,便再让宇文嫣成为太子妃,那镇国公府注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天子要贬抑北地门阀世族,若是让宇文嫣成了太子妃,岂不是又自己立起了一个树大根深的世族门阀,岂不是让先皇都暗中忌惮防备的镇国公府从此再无敌手,何况当初独孤一族也是何等风光,可当外戚势重,天子剑又怎会迟疑半分。 宇文嫣将宇文雪的提醒视作了嫉妒,将宇文雪事后的宽慰视作落井下石,与长安城里的所有人一道,都巴不得看她的笑话,看到她的声嘶力竭,落魄不堪。姐妹两人从此分道扬镳。宇文杰忙于朝政,疏于治家,宇文雪喜静不争,公府后宅之内宇文嫣便理所当然的成了素日里一言九鼎之人,而二房三房胆敢暗中给宇文雪使绊子,也未尝不是因为知道宇文嫣会视若无睹,甚至暗中相助。 当与楚王定下婚约的消息传来,就已注定了宇文嫣想要一分高下的结果只能是以宇文雪的得胜而去,宇文雪并未想过要如何嘲讽自己的姐姐,仍是一如既往,但她的波澜不惊又在宇文嫣的眼里成了一种无声的炫耀,一种昭然若揭的小人得志。宇文嫣看不惯宇文雪那副乞怜的模样,在她眼中,似乎每日不是读书写字便是游湖观花的宇文雪就是凭着自己伯父早逝让众人可怜而得到的一切,她不喜欢故作矜持,更不需要别人的垂怜,她想要的,只想自己去争。 可命数有常,这世间的确有人可以毫不费力的得到了一切,而那些苦于追逐也难望项背的眼里,那镇定如常的背影,的确像是对自己所有辛苦努力的一种讽刺,这的确会令人发癫发狂,让人心化为洪水猛兽将自己冲垮。 沉默良久后,宇文雪在锦被之中掉下了眼泪,尽管没有哭出声音,但眼泪滑过她的脸颊滴落在杨宸臂膀的时候,还是让杨宸心里也有所动容,王庭苦寒,北奴野蛮,何况那个小单于如今才不过十岁出头,宇文嫣便是贵为北奴阏氏,自幼在长安的公府长大,享尽人生富贵,在那无人可以依靠仰仗的王庭该如何自处,他们两人都不敢想象。 杨宸毕竟不是宇文家的人,所以对宇文嫣的远嫁并没有那么感同身受,若是北奴求娶杨婉,只怕杨宸会上奏请杨智无论如何也不要应下,若是北奴要再起刀兵,他仍愿率军北去勤王,两国太平系在女子裙摆之上,的确可耻又可笑。 “王爷,臣妾写封信给叔父和松哥儿,王爷让可靠的人替臣妾送过去可好?” “好,你写好了交给韩芳,他知道交给谁带去” 春雨窸窸窣窣,屋檐上滑落的雨滴声不绝于耳,杨宸又一次睡着之后,眼睛红肿再无睡意的楚王妃披上了杨宸那件披风,独自点烛提笔落字,两封书信写毕,又听闻窗外雨声有感,落了几字在纸上:“南国新春雨,北境旧佳人,可是风涛雪虐?可是寻草寒窗?可怜异乡物态与人殊,唯有来年东风旧相识。遥知湖上一尊酒,能忆天涯万里人。” 不得音律,不对平仄,但一夜无眠的楚王妃,已经看见了遥遥万里的王庭。 第642章 一川风露草悠悠 春雨窸窸,镇虎阁里的石板上许多地方都有着泥泞,密密麻麻的小脚印被杨宸看在了眼里,乐在了心里,换上了从王府搬到此处的玄色金罩蟒甲,撑着伞和宇文雪并肩往码头走去。杨宸的行囊早已被王府侍卫搬到了小舟上,因为春雨太小,也就无人披蓑戴笠。 王府的众人都已经候在了码头上,楚王巡边算是楚藩一年之中的一件要事,无人敢马虎,也无人敢多有擅议,湖面上的和风细雨让众人对这湿润的天色有些担心,他们之中极少有人去过边关,去站在丽关城头眺望雪山绵延无际,去站在宁关城头见识南诏的密林瘴气,去站在平廓关的城墙上迎着夏日的飓风掀翻天地。 既让藩王就藩,就定下藩王必得每岁巡边的规矩,杨景也是煞费苦心,他一生极少出入沙场,却希望自己的儿子们莫要忘了杨家人骨子里的沸腾血脉,莫要忘了大宁的边关上还有千千万万的边军在边城之上出生入死遥望中州一年又一年。 当杨宸和宇文雪跨步从正门里刚刚走出,众人便是一道行礼喊道:“见过王爷,见过娘娘”杨宸将伞交给了小婵,青晓便将盛有杨宸头盔的木盘端了过来,宇文雪取过了杨宸头盔待杨宸站在台阶下将头稍稍垂下,她便亲自为杨宸带上了头甲,又轻轻为他袭紧。 这不是出征,所以不必祭祀天地武庙,待众人看着此情此景,的确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杨瞻在奶娘的怀抱里睡得真香,自然不能看着瞧见自己的母妃与父王这般难舍难分。 “早些回去歇息,岛上待腻了,就回王府,阳明城内外无事,可以多转转踏青” 杨宸说完,宇文雪眼角便流露出了一些担心:“巡边之事可大可小,王爷自己保重” “喊王爷呢?” “夫君保重” 得偿所愿的杨宸看了看众人,最后将目光停在了尚在襁褓的杨湛那里,自顾自地说道:“等杨家三代儿郎,打一个天下太平,他们也不必去爬冰卧雪了。照顾好咱们的儿子,瞻儿也该启蒙了,你代我去请令狐先生多多费心” “臣妾领命” 说已说话,杨宸转身便登上船,站在船头招呼着众人早些退去,一直在这儿看着津津有味的林苏问道杨瞻:“日后,世子会不会也像王爷这样?”杨瞻哪里懂什么,没敢答应,林苏又转身问道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但已经在战场上丢了一只手臂的阿图:“打仗真的会死很多人么?” “会”阿图冷冷的说完,转身跑回了院子里,他想跟在王爷和师父身边,不想和杨瞻他们几人一样日日在王府游戏玩乐,似乎忘了,其实这些才是他这个年纪应当做的事。 从红湖靠岸,三千骠骑营已经等候多时,说是三千骠骑,可马夫,营卒,火头兵李林总总有四千多人,杨宸翻身跃上了乌骓马,号令北去,骠骑营便由此穿城而过,一路向北。安彬和赵祁已经先他们一步北去,按照楚藩军师的布置,三日后,他们应当在台镇茅家汇合,随后继续向北,跨过赤水,完颜术会奉命越过雪山至丽关旧址接驾。 这一次巡边远没有第一次巡边那样提心吊胆,此次杨宸巡边足足有一万五千之众,何况藏司已经毫无威胁,大宁的丽关将军府已经穿过雪山移到了多家曾经的迪庆寺内,城池经过一年的修葺,已然蔚为大观,完颜术凭着与杨宸是少年相识亲如兄弟的份上,没少让林海的定南军前衙门给粮给兵,丽关兵马,在一年多前被云丹贡布打得全军覆没之后,如今也被完颜术七拼八凑凑足了八千人马。 随着大宁与藏司安定,边市重开,商旅往来,又凭着他完颜术驻地乃云单家与多家旧部势力交错之处,这位出自北奴王族将诏人,藏人,宁人分作三军的将军俨然有了自己的生财之道。林海当初谨慎,也是不得出关的形势所迫,所以丽关兵马多是忍饥受冻,苦苦支撑,而完颜术少年时便生在长安,虽是寄人篱下,可所处者多是皇子皇孙,或是出入公侯子弟之间,哪里吃得了那份苦。 建在迪庆寺内的丽关将军府将原有的藏司将军住处改作了府邸,金银细软,古堡珍藏一样不少,完颜术性子狂躁,治军严苛,可因为舍得了金银,整个丽关兵马兵强马壮,傲气冲天,甚至瞧不上在简雄治下循规蹈矩以步战近战无敌的宁关兵马。 杨宸只在台镇短短的住下了一夜,茅家如今不过是楚王府手中的傀儡,随着茅家家主谋逆之心被杨宸察觉,亲自出刀宰了几个茅家子弟后,茅家一脉已是奄奄一息,苟延残喘。茅家众人何尝不知,一个王府监造唐自才是如今真正的茅家之主,可他们被杨宸先前当众斩杀的场面给吓住了,今时今日,天子驾崩,楚王更是成了天子一母同胞的弟弟,还传言兄弟情深义重,他们没有敢舍下眼前这份安稳与杨宸鱼死网破的底气,宁愿忍受屈辱战战兢兢的苟活在楚王府的威仪之下。 杨宸对茅家的条件其实本不严苛,茅家在大宁各处所经商行旅岁入已经锐减至每岁五十万两,全然是凭着历代家业积攒才凭空有那么一份底气,而按照就越,茅家所入银两该五五分作王府。茅家眼前的富贵虽比不得从前,倒也足够维持场面,但唐自却横插一手,将五五改作了七三,更是将许多茅家的财路转到了问水阁的手里,本该是茅家挣的银子,在王府势力亲自插手后,也自然而然的落入了韩芳的手里。 回到阳明城的杨宸对问水阁如今不仅无需王府银两,反倒有所反哺的事有过疑心,但韩芳年前送去的那份账册让杨宸明明白白的知道了来路,念在即将返京,日后这茅府的家业早晚要回到茅家人的手中,对一切也就视若无睹,任其自便了。 从台镇离开,在南疆的春日景色里,行军也少了许多苦闷,大军穿过了密林,便是真正踏入了丽关的地界,随着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大片开阔平整的草原,使得景色豁然开朗不说,一条冰雪消融从雪山顺畅流下的溪水更是让大军喜出望外,杨宸一声令下,三军随即休整。 杨宸自己下马看见了清澈见底的溪水,也忍不住捡起了水中在暖阳映照下显得晶莹剔透的石头,向溪水中砸过去。头次跟在杨宸身边巡边的赵祁见状,也是在身后笑道:“殿下还是孩子心性”手捧清凉的水洗了把脸,自觉一身舒畅的杨宸转身叉着腰对赵祁说道:“洗把脸吧,你这般灰头土脸,完颜术见着了还真不一定能瞧得上你这位咱们王府的谋臣” 两手皆藏在袖中,赵祁一手背负在后,一手指着隐隐可以见到白雪盖在山顶的拉雅雪山说道:“山不必向我,我自向山中走去,若只凭一张脸就看出了臣没本事,那这样的人,臣还有何可以结交的?” “得,你可别太瞧得起自己,完颜术可是北奴王族血脉,小时候和本王师傅完颜巫一道逃亡来京避难,皇爷爷喜欢这小子,多有赏赐,人家是在宫中校武场和我们几个人一道长大的,眼界低不了,愿不愿结交你还是两说呢” 说话间,去疾将水袋取来,交到了杨宸手里,一口饮完今日在密林瀑布中取的泉水后,杨宸把水袋扔给了赵祁:“尝一口解解渴吧,到丽关,还得一日嘞” 赵祁举起水袋时才发现被杨宸捉弄,把水袋扔给了去疾后,怒目瞪着:“王爷怎么是这般做派?”说完还两眼一白,自己转身去马背上取自己的水袋,杨宸趁势勾搭过来告饶:“别啊赵大人,完颜术瞧不上你,本王瞧得上你啊,你这做宰相的底子,在本王这儿只做个掌书记事,可是屈才了”闷闷不乐的赵祁挣脱了杨宸,撇着嘴给这几日巡边玩性大发的杨宸警告道:“王爷还是快些走吧,月依姑娘是王爷的仇人,这地儿离月牙寨也不过百余里路,咱们这么多人,断然瞒不过南诏边军,要是月姑娘要找王爷寻仇,前够不着丽关,后靠不着宁关,臣看王爷哪儿躲?” “她怎么就是本王的仇人了?” 赵祁更是毫不遮掩:“王爷心知肚明,何必来问臣?先帝当初明明已经告诉了王爷,这侧妃人选王爷自定就是,如今倒好,事做完了,朝廷也求不着咱们了,王爷入京了,楚王侧妃的事,可就不是王爷能顺心如意的了” 翻上马背的赵祁还没坐定饮上半口水,就被杨宸走到前去亲自将马牵到了溪水边上。 “王爷!你要做什么?!” 马术不精的赵祁被杨宸吓得不轻,可杨宸只是轻飘飘地回了句:“就你知道得多!” 远处,后军的候骑狂奔至此,手里还不停地挥舞着营旗高呼道:“南诏边军异动!南诏边军异动!” 赵祁在马背上也从趴着变成了坐着,一头雾水,挠着头说道:“不会吧,这月依刚刚接过月鹄的边军,就打算找王爷寻仇了?” 杨宸在马下是一脸沉静地等着候骑赶到跟前下马回命:“王爷,安将军命小的回报,哨骑在我军后方十里发现大队南诏边骑,约有数千人之众” “可探明目的?” 哨骑摇了摇头:“不曾,安将军命我等小心行事,我等只是在周遭监视,不曾问诏人是何缘由” “去,让安彬看紧点,抓紧上山,后军变中军,护卫王驾” “诺!” 哨骑刚刚走远,赵祁便在马背上笑道:“哈哈哈,不就是区区几千人马么?王爷怎么怕成这样?”这次给人一个白眼的是杨宸,可慢慢的,脸上的沉静变作了奸笑,不怀好意地走到赵祁坐骑身后,取出了长雷剑,往马背上不轻不重的那么一拍。 “王爷!你!” 紧紧握着缰绳不敢松开,跟着马狂奔了好远方才勒停的赵祁又见到罗义神色匆匆的赶来,急忙问道:“罗将军,出什么事了?” “赵大人,月依在咱们前头,拦住了去路” 杨宸嘴里含着一株草,两腿跷起,优哉游哉躺在草地上,眯着一只眼向站在身子的去疾问道:“他没摔下来吧?” “军师没有摔下来,跑不过四五百步远,王爷,军师说错什么了,王爷要这么对他?” 杨宸没应声,只想着继续躺会,可去疾又问道:“王爷真怕那个月姑娘?我听小桃说,那个月姑娘长得有些好看,而且还会功夫,在咱们王府都住过几次,王爷身上的一处箭伤就是拜这月姑娘所赐” “去疾” “嗯?” “赵祁是聪明人,聪明人说傻话,该罚,你现在是傻子,傻子说聪明人的话,你说本王该不该罚你?” 去疾站在一边挠了挠头:“那王爷说,罚还是不罚?” “唉,赵祁呢?” “军师和罗大人来了” 杨宸坐直了身子,远远便看到赵祁和罗义一道纵马赶来,缓缓取出了嘴里那颗察觉不到甘甜的草根,静等着两人勒马后走上前来。 “王爷,臣和罗将军给王爷报喜” “报喜?”杨宸将信将疑,罗义则是因为赵祁有意,在一旁听赵祁胡诌:“对,完颜将军来接王爷了,就在前军山下,那月姑娘奈何不了王爷了” “完颜术不好好在丽关待着跑这儿来干嘛?要是丽关有个闪失,本王非宰了他不可”杨宸骂完,却也相信这是完颜术能做出的事,出迎几十里百里发生在唉完颜术身上,都不为过。 “走呗,去见见完颜术?” “王爷先去和完颜将军叙叙旧吧,臣在此处等着安将军率军上山” “好,等安彬上山了,就命他今夜在此扎营,不走了,本王倒要瞧瞧这南诏边军跟在本王这儿到底要做什么” “诺” 罗义想随杨宸走,也被赵祁扯住了衣袖拉住:“臣有事与罗将军商议,王爷先去,罗将军随后便到” 杨宸和去疾策马向另一面的山下奔去,王府侍卫百余,还有三千骠骑的前军千余精骑严阵以待。 “军师,这?不好吧,王爷万一有难?要不我还是跟过去?” “罗将军就放心吧,这月姑娘伤不到王爷,南诏国使还在入京路上,诏王诚心归顺,谁敢伤了王爷?” “可是” “别可是了,我就是想测测咱们王爷的心意,这月姑娘对王爷是利,可对我楚藩是后患无穷,早日看清了王爷的心意,我等也好出谋划策不是?” 第643章 满崖心事 从潺潺流水的溪边穿过浅草如茵的草地,远方的山峰上还有随风摇椅的树林,此等独属于边塞荒无人烟的奇景中,杨宸纵马奔向山下密密麻麻列阵的军列之中,与原地休整暂缓赶路的楚军上下不同,南诏的边军人人皆是一脸肃杀之色。 此时仍忽然不觉的杨宸还和去疾笑道:“这胖子是想告诉本王他治军有方?还列阵,哈哈哈” 可杨宸没有得以高兴太久,凑近之后,与数倍于己的南诏边军相对的骠骑营提醒了不知为何莫名欣喜的楚王殿下:“王爷,这南诏边军挡在前面,我们绕开还是?” “南诏边军?不是丽关完颜术么?” “是南诏边军啊”骠骑营千户有些不明所以,又说道:“罗将军让我等在此等候,待他回禀王爷,我等还以为王爷知晓了呢” 在马背上杨宸很快回忆起了刚刚的场面,自然猜到了这是赵祁的手笔,还是故作镇定,继续向前,反正无论如何南诏也不敢为难他这位楚王,杨宸也想知道这样无礼的举动,究竟是不是出自月依的手笔。 南诏边军的阵前,杨宸很快出现,随后率骠骑营向南诏阵前走来,所距五十步时,看到了月依,还有跟在月依身边的云单贡布。 玄色的铠甲包裹了月依的曼妙身姿,一头乌黑的长发被盘绕之后定在了月依的头上,因为已经许久不曾在沙场征伐,如今的月依比起初遇时兵围阳明城的那位月依少了一分杀气,修长的两腿跨在战马上,眉宇中透着坚毅,独一份的高贵气质又让骁勇的南诏男儿对她也是又敬又怕。 诏王的妹妹,受大宁先皇册封的南诏郡主月依眸光如水的盯着杨宸,一直不曾离开,两方主将颇有默契的踏马而出,从杨宸率军北去,已经许久未曾见到的两人并未感到有所疏离,直到目光交汇的刹那,都是又惊又喜的闪避不及。 “云单贡布见过大宁楚王殿下” “南诏月依,见过大宁楚王殿下” 云单贡布与月依一道立在马上向杨宸行礼了,只知云单贡布在南诏逗留求娶月依的杨宸一时间有些恍惚,忘了应声,直到去疾在身后提醒了一句:“王爷”才恍然反应过来,呆呆的问道:“这是?” 见月依没想应话,云丹贡布便自己解释了起来:“雪山消融,我也该回大昭寺了,诏王放心不下,便让月依姑娘送我一程,不承想在此处见到了楚王殿下领军,便在此等着殿下” “原来如此,本王听说你在凉都待了大半年?怎么南诏与云单家修好,让你做质子去了?”明知故问的杨宸话是对云单贡布说的,可目光并未从月依身上离开。云单贡布不知如何回话,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转头看了月依一眼,发现月依仍是不为所动,便硬着头皮答道:“不是,两国结好,我阿爹让我求娶月姑娘” “哦,那她答应了么?”还没等云单贡布说完,杨宸又不留情面的故意问道,可月依却是为云单贡布打抱不平了起来:“我答不答应和王爷有什么关系?” “是王兄让我送云单少爷一程不假,可派兵在身后跟着楚王殿下,又在此处拦住殿下,是我的主意,若是我想,殿下此刻已经全军覆没了” 杨宸当场笑了出来,冷笑道:“月姑娘当真以为几千兵马就能拦住本王?” “王爷连我到底有多少人都不知道,又怎么知道我能不能拦得住?”月依说完,盯着杨宸问道:“王爷带了足足一万五千军马巡边,究竟是什么意思?显露威风么?云单家与我南诏都以修好称臣,王爷带了这么多兵马巡边,是不是阵仗太过了一些?我不放心,怕王爷入我国境,才派兵盯着,若是惊扰了王爷,请王爷恕罪” 云单贡布在一边都看得目瞪口呆,做过杨宸阶下囚,更亲眼看着杨宸是如何用刀吓了自己,又设计逼着云单家叛出多家投诚大宁的他不知月依怎么敢如此和杨宸说话,急忙请罪道:“是我非要求见王爷,与月姑娘无关” “又没有真刀真枪的杀一场,怎么分输赢?月姑娘若是有兴致,不妨打一场?” “好啊”月依当场应下,说话间就从腰里取出了剑。杨宸也毫不退让,一样将长雷剑取了出来,还把剑鞘扔给了去疾:“去告诉军师,不走了,安营扎寨,本王和月姑娘是旧相识,兴致到了,要打猎” “驾!”话音刚落,杨宸和月依一道从两军阵前踏马狂奔翻上高坡,乌骓马马力更盛,所以很快将月依扔在了后头,看得云里雾里的众人只能远远望见杨宸先冲上山坡,又调转马头向下俯冲,两马相遇的刹那,两剑短短的碰撞了片刻。 被月依扔下的南诏边军不敢擅动,仍是严阵以待,可楚藩将士见状纷纷下马卸鞍,开始修整,云单贡布和十几个随从留在原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在高坡北面的一块草地上,杨宸和月依已经从马上打到了马下,不打不相识的两人在阳明城时是你死我活的死仇,两年多的日子,两人从一路北返入京的路上从渝州打到了横岭都受重伤才止,东羌城的街上,又是一番故意让木波看见的生死之仇,但今日,较量之中的杀意不足,狠辣手段也少了许多,更像是除了打架,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而被迫动手的场面。 在北面疆场征战了大半年的杨宸与在凉都城里调教新军的月依比起来,显然是要得心应手许多,月依已经记不起,上一个与自己这样捉对厮杀的人是谁,好像除了杨宸,还是杨宸。 “云单贡布不过是个二世祖,本王只用了一把短刀就逼着他告饶投降,是个贪生怕死之辈,他配不上你!” 杨宸大口喘着粗气,却狠狠地一剑劈下,月依两手握着剑柄被杨宸的长雷剑死死压住,剑锋落到了肩膀上,却并不认输:“那王爷很威风?” “那当然”杨宸刚刚说完,月依突然蹲下,让杨宸一个踉跄,可事并未到此而止,或许是刚刚以为胜券在握,有些松懈,月依只是一个弃了刀剑,一肘打在了杨宸的腰上,可杨宸也是趁势死死抱住,让她认输:“月姑娘,认输吧?再打下去,可就不体面了” 月依稍稍将目光向下一望,发现杨宸的手压在了不该压的地方,以为杨宸是在故意调戏她的,恶狠狠地将脚踩到了杨宸的脚上,疼得杨宸当场松开,蹲在地上捂着脚骂道:“你真下手啊!本王不让你了!” “王爷说说,现在是谁让谁?”在杨宸松开双臂的刹那飞快捡起地上长雷剑的月依已经让长雷剑靠到杨宸的脖子上。 “怎么,你敢杀了本王?” “为什么不敢?” “你杀了本王,不出三月,南诏就得灭国,你月家的宗庙社稷,一样也留不下来,你杀了本王,会被活捉进长安城里,千刀万剐,凌迟处死,你一个女儿家,当着那么多人被脱干净了千刀万剐,可不好看”杨宸索性不再挣扎,坐在地上,看着远方的重峦叠嶂,故意威胁。 “你!混蛋!”月依不肯罢休:“剑锋又抵近了一些” “还是骂混蛋舒服,这天底下,还就你一人骂过本王混蛋,不对,混账你也骂过”杨宸耍无赖一样的两手抱头躺了下去,月依遇上这么个混账做派的杨宸,也气得把手里的剑扔到了地上:“堂堂楚王殿下,这么不要脸,呸!” “诶,月姑娘,怎么不打了?这就走了?” 仰卧在草地上,听着月依一面学着两年前北上学的那些大宁粗话骂着自己,一面翻身上马离开的杨宸只觉天色愈蓝,春色灿烂。 得楚王殿下诏命,楚藩士卒很快在此处安营扎寨,安彬治下的承影营有条不紊地开始在中军大营外警戒,南诏边军数千人马尚在,安彬不敢稍有松懈,亲自选了几个亲信的部将今夜率人巡夜。破光营在淞山全军覆没的旧事历历在目,安彬不明白杨宸为何会让月依率军今夜就留在此地,只送一个云单家的公子,至于这般大动干戈的领着几千人马么? 安彬当然不知,诏王的王命只是命月依遣人送云单贡布入藏司地界,南诏与藏司比邻而居,可月依偏偏选了绕道丽关穿拉雅雪山入藏的路,至于大动干戈的率了几千军马,则是因为这是监视大宁边军动向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理由。 世上没有哪儿有那么多意外的相遇,只是一次次被有心人用来遮掩自己处心积虑的由头罢了。入夜之后,四野苍茫,天地间化为相同颜色之后,雪山袭来的风也带了几许冬日之后仍未曾散尽的寒意、荒草掩藏的古道旁老树参天,独独有幸,今夜天上多了一轮清冷的狼牙月色。 黑暗让今日那些未曾听见的动静不再那么似有似无,那些在彼此大营外相互监视的哨卒挂在树梢上也能听清林间的野兽狂啸之声,还有藏在悬崖深处的悬泉瀑布直流而下撞在山石之间的响动,林间的白骨旁腥臭让人不寒而栗,好像在提醒着楚藩的哨骑:“这可不是哪家的天下,这是我们的地界” 杨宸在军中设宴,用去疾和王府侍卫忙活了一个午后才打回营中的野味让月依和云丹贡布在自己的营中尝了个鲜,从台镇茅府搬上马车,本该在丽关方才打开的酒坛今夜就被早早的打开,众人饮酒时,杨宸勉力应和,没让自己醉倒,而月依更是浅浅尝了数口,不敢稍有醉意。 与杨宸饮酒,一次在渝州,晃晃荡荡的醉了,将月赫的图谋毫和自己的心事毫无保留的讲给了一个异国亲王,若换作其他人,足够借此责难南诏,还让她月依困在大宁而不得归;一次在长安,不过是五分醉意,便被在长安大街上寻衅调戏的北奴人打成了重伤,险些受辱。今夜在此,她又怎敢轻易饮下。 好像觥筹交错之时众人除了酒香还品尝了其他的意味,赵祁、安彬、罗义,都只是浅尝辄止,早早告退,让不知所以的云丹贡布有些扫兴,从楚军的中军大帐里退出来后,又亲自提了一壶酒来寻月依。 在南诏的这些时日,藏司云单家的贵公子已经慢慢习惯了在月依跟前吃瘪的日子,南诏王府里的下人有时在背地里笑他是痴心人的话他不是未曾听到,可他毫不在意,如今的他,根本不在乎那诏王胞妹,太平郡主的身份,更不在意南诏第一美人的名头。 他只是喜欢看见月依,摒弃身份,跟在月依左右嘘寒问暖,喜欢月依穿着月部女儿那身或蓝或红的裙摆,头戴着繁重而华美的银饰,喜欢月依穿着罩甲,在凉都城外的洱河边上亲自督训新军士卒,在南诏最快乐的日子便是那一日南诏王城的新军士卒分作两队在河里比试气力,他在一队,月依在一队,相互手拿铁链演示,明明自己要将月依拖进了河水里,却因为心软被月依反倒用力赢了过去,一个踉跄摔在洱河里被数千新军一起耻笑那一日。 那是他第一次,发现月依是因为自己笑了,洱河的水打湿了月依的发梢,把月依的一头乌黑发贴在了洁白的额头上,从水里扑腾挣扎而出的云单贡布清楚的记得,好像就是那一刻,自己是真正想娶这个南诏女子为妻,不会在乎雪域里有人说她是灾星,还未嫁进多家的门便克死了多吉,害了多家。诏人在多家覆灭之时没有出手相助反倒借粮给大宁的事让多家的旧部如鲠在喉,恨不得早日报仇雪恨。而与多吉暗中订下婚约的月依,自然成了他们记恨的人。 “云单少爷,您去哪儿?” “郡主在么?明日我便要随楚王回去了,为谢过郡主送我到此处,想和郡主说说话,我有东西要交给她” 月依军帐前,拦住云单贡布的随从有些为难,一炷香前,月依已经换上便衣离开了大营,离开前特意叮嘱他们不可将自己离营的消息传出去。即便是月依的亲随也不知自家郡主离开究竟所为何事。 第644章 何处西南任好风 “云单少爷,郡主在楚王军中饮酒醉了,已经睡下了,不是得明日再回月牙寨么?要不,云单少爷明日再来?” 云单贡布当即大喝一声:“你骗我!郡主刚刚在楚王帐中明明才喝了不到五口水酒,怎么会醉?”自己带了一身酒意的云单贡布朝月依的大帐喊了起来:“月依郡主!我云单贡布明日便回去了,等我回去,要让我阿爸亲自来找诏王殿下求亲,我想把我阿妈的镯子送给你,她说,如果我遇上了心爱的女子,就将这镯子送给她,你出来,我想送给你!” 带着醉意的话显然让月依的亲随们面面相觑之余多了一些不安,这云单贡布在南诏王府出入多时,从最初的跋扈乖张变成了今日这番模样,他们也看出了云单贡布对自家郡主的诚心,堂堂云单家的二少爷,若不是在凉都城里因为求娶郡主闹得满城皆知,又怎会被勒令冰雪消融之日便回去。 可清冷的月色下,月依的营帐里毫无动静,好像是在对他云单贡布避而不见。一年前,他云单贡布在雪域上也是一等一的青年才俊,统兵数万,威风凛凛,也就败了一场,被楚王生擒让云单家背负了一个叛贼的骂名,落得一个声名狼藉,不得不远走他乡求娶南诏郡主的贵公子,今日这般忍辱负重,低声下气,只是为了求得心上人北归。 云单贡布好像懂了月依的意思,裹着藏袍坐在了月依的帐前,像个孩子般负气地说道:“按照我们草原的规矩,男子汉说出的话就不能作数,送出的礼物也没有要回来的道理,你睡吧,天明之前,我等你醒来” “云单少爷,你这是何苦呢?”倘若真的让云单贡布这样枯坐一夜,断然会伤了身子,月依的亲随们也不敢耽搁,急忙上前来搀扶,但云单贡布只是倔强的把他们一一推开,雪域草原的规矩,月色散尽前,若是月依仍然不答应收下他的礼物,那便是云丹贡布这一生的耻辱。 云丹贡布抬头望了一眼悬在天上像狼牙一般的月亮,嘴里喃喃道:“上神,保佑你的孩子求得自己喜欢的姑娘吧,我愿一辈子给你为奴为婢,当牛做马,用我的血汗和战功,为你塑成金身” 上一次云丹贡布双手合十虔诚的许愿是在杨宸的牢房里,他想活命,不想死在宁人的手里,被人把人头挂在城墙上羞辱自己的族人,可上神保佑了他,全了他的愿,但让他永远的失去了英雄的骄傲。这一次,云单贡布也不知自己还有什么,可以用来向上神交换,让自己的愿望成真。 月依的坐骑和杨宸的乌骓马一道翻过了陡坡,登上了此处最高的山巅,远方只有连绵不绝的山峰挡住了两人的视线,立马在此处,寒气陡生,却也离那些天际零零星星的云朵更近,月色穿过薄薄的已经看不清颜色的云朵,照在了两人的脸上。 杨宸下马后,月依也跟着下了马,两人的坐骑都出奇的乖顺,只是垂头食草,除了大口的喘息声,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好似也不愿坏了自家主人的兴致。去疾与一众王府侍卫看不清山巅的景色,他们皆是背对着两人,鹰视狼顾,警觉异常。 在离开杨宸的营帐前,去疾亲自将月依送到了帐外,也随之告诉了月依今夜杨宸想约她一见的消息,之所以敢一人赴约,自然是相信杨宸绝不会加害于她。 两人一道站在山巅良久,等马儿的喘息声也渐渐平复后,也只能听见呼呼作响的风声。月依没有披上铠甲,只是一身将身姿显露无遗的便衣,织染的紫蓝色是月部女儿素日里在家中的打扮,可月依的发式,是宁人女子才会用的簪子,一支素簪,将就着让一头长发不得散开。 寒意逼人,衣着单薄的月依不知杨宸将自己约到此处究竟是为何事,而杨宸故弄玄虚的只是向远方眺望又默不作声让她更是不解,侧着身子望向杨宸时,只见到月色照拂下,杨宸的鼻尖挺拔,眸光冷傲,她这一年多已经学得不少大宁的字,也听闻过宁人会用长身玉立,容颜如画来称赞男子的相貌。 当初读到这八个字时,浮现在她脑海中的便只有杨宸的模样,她也不知为何,去了一次长安,在长安城里也见过比杨宸威武的兄长,比杨宸清秀的公子王孙,甚至还见到了大宁勋贵侯门的第一等纨绔被自己叔父称作“人模狗样,只讨女子心生欢喜”的宇文松,但在每每想起大宁男子的容貌,便只会觉着杨宸好看。 杨宸的蟒甲上,腰封紧贴,长雷剑斜挎着,英姿勃发,带着如今愈发外露的王者气象。察觉自己被月依盯了许久的杨宸方才眉梢微挑,得意地问道:“怎么,还没看够?本王相貌是不错,可你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儿家这么看,不好吧?” 月依慌乱地转过头去随杨宸的目光一道眺望远方,稍稍平复,取笑道:“其实,我当初在横岭的猎人陷阱里就想问你,只是觉着不妥才没问” “什么?”杨宸两手插在腰上,像要一口气将这山河藏进胸怀里。 “凑近了看,你很像一个女子,还是一个挺好看的女子”月依脚踩的靴子在草地上左右走了两步。 “应当是像本王的母后吧”杨宸有些惆怅地叹道:“有几个见过我母后的人说,穿着衣裙,我母后便是放在整座天下也极好看的女子,穿着铠甲英武便不逊外公,母后是最像外公的,可惜我没见过母后,也没见过外公,不知道他们说的是真是假” 月依有些困惑:“你不是皇帝的弟弟么?大宁的太后不是你的母后?” 杨宸未置可否,继续谈道:“我母后是将门之女,外公是征战沙场多年的将军,所以我猜母后的性子很像男儿,我见过形形色色各式各样的将军,可是穿着女子罩甲的将军,如今算来,也只有你一人” 话音刚落,月依也有些伤怀:“我也没见过阿娘,他们也说阿娘是白部最好看的女儿才被许给了父王,可是阿娘刚刚过门,阿爷便让父王带兵打了白部,如今的凉都城,就是阿娘的家乡,哥哥做了大王,我们身上有一半白部王族的血,白部的子民才愿意让我们在那里称王” “月依” “嗯?” 杨宸极少直呼月依的名字,便是在渝州往长安那段两人相知相近,极少顾忌尊卑亲疏的日子里,杨宸也多是呼一声:“郡主”“月姑娘”只有一次在年前闹市的镇上与月依用五十两酒钱打赌,赌她扮做大宁女子会被人拆穿时,在酒肆里学着诏人喊妹妹一般喊了她一次:“阿月”被她追着打了半条街,等月依发觉自己没有宁人女子的那番端淑故而露了馅时,已经为时已晚。 所以当杨宸唤她的名字时,她有些惊讶,顺南堡的码头上,她直呼杨宸名讳,问杨宸是否喜欢自己的场面也不经意间涌现眼前。 “先说正事吧,廓部有不臣之心,到今日也不愿向我大宁称臣纳贡,等巡边到海州,本王要出兵廓部,打垮廓部的边军后撤军,南诏既是我大宁臣国,自该出兵助阵,你代本王知会你诏王一声吧” 月依不以为然:“我南诏不会出兵的” 杨宸转头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月依,月依倒是不打算遮掩什么,坦白说道:“你们宁人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我们诏人自然也知道,不要以为这天底下只有你们宁人聪明。何况如今王兄只愿十二部的百姓安享太平,二哥执掌的边军虽是厉兵秣马跃跃欲试,可我们和廓部之间还隔了一个羌部,羌王和我南诏是有血仇未报,如今交好,也不过是畏惧大宁。我们出兵廓部,只有借道大宁,但打一场,死那么多人,只为讨楚王你的欢心?王兄是不会让我南诏的好儿郎白白死在他乡的” “嗯”杨宸浅哼了一声:“可本王没时间了,朝廷削藩之日,我杨宸就该入京了,何日会再至南疆,日后朝廷是不是要征讨南疆四夷,我也不知道,只能入京之前,为大宁除了廓部这个后患,他日在朝廷,才能让天子不会因为南疆祸乱,牵累你们南诏还有羌部” “你要回长安?”月依有些慌乱的问道,她去过长安,所以知道这来往有多不易,她去过长安,所以知道那里是这天下规矩最大的地方,便是贵如杨宸,在那座长安城里也不得不变了一个人,不得畅快。那,不是杨宸可以随心所欲的地方,所以连杨宸说连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再回南疆的话,月依相信这绝不是假话。 杨宸无奈的打趣道:“你有做太平郡主的命,我有做楚王的命,要是省去了这一身的荣华富贵,你我还能多打几次架,真想杀我,也不必招招留手了” 月依蹲了下去,满崖的风,她只觉得冷,而杨宸不知为何突然提到自己要重回长安的事,也让她微微有所伤怀:“那你今晚让我来这儿,就是想让我替你转告王兄你要借兵么?” “当然不是”杨宸站到月依的跟前,高大挺拔的身姿将绝壁之上呼呼作响的风挡了一些在跟前:“我是,我是” “是什么?”月依逼问着。 “再过几月,南诏王府的满池荷花便该开了,诏王不是说请我去王府观景么?” 月依觉着无趣,更厌弃杨宸此刻的扭捏,与杨宸相处不久,但两人命运相似,冥冥之中,算是半个知音,她知道这不是杨宸想说的话:“楚王殿下想去便去,我南诏王府定是会将楚王殿下视作第一等的贵客,若是殿下想去凉都,我愿带路,请殿下好好看看我南诏的苍山洱海” 说话间,月依起身走到了坐骑旁边,一跃上去,风将她的发丝吹在脑后,还有一些头发在额头和眼前不停地的凌乱着,吹乱的,不止是发丝,更是满崖不可言说的心事。 “驭,既然楚王殿下答应代我将云单少爷送回藏地,那明日我便带兵回去了,后会有期”月依说完,眼睛却仍是水波盈盈地盯着杨宸。 杨宸愣在原地,有些出神,被这么一说,才回过神来,匆匆将自己身后的披风解下,走到月依的马下,牵住了缰绳,又转手递给了月依:“风大,带去吧”接过披风的月依眉眼之间有些喜意,却还是故意问道:“楚王殿下在长安送我的短剑,我还给了殿下,这披风送给我,我该何时还给王爷?” “不用还的” “那可不成,我们月部的女儿,只收心中英雄的礼物,别的男子送礼,都不能要”月依话说得洒脱,在杨宸不知如何作答时,反被她嘲弄了一番:“楚王今夜是怎么了?不像我在长安路上认识那个混蛋,也不像王兄他们眼里文韬武略,英雄气概不输老楚王的小王爷” “你在月牙寨代我找找,可有会招魂术的巫神?去疾因为救我摔下山崖,记不得从前了,我听说你们南诏和东羌境内有巫婆可以通神,会这招魂术,你代我寻寻,等我到了宁关,遣人送信给我,我亲自带去疾来治病,到那时,你再还我?” 月依冷笑道:“大宁富有四海,怎么连个病也治不好?行,我答应你了,我若是找到了,你这披风,我便不还了” “啊?” 月依勒马离去,留杨宸一人站在原地,他不愿放下这呼风唤雨被先帝寄予厚望的楚王身份,又怎么可能问月依是不是愿意改名换姓,随她一道北返长安的事。且不说改名换姓,便是远嫁长安,该是怎样一番腥风血雨,又该是怎样一场对月依的颠沛流离。 “王爷”月依下山后,去疾便走了过来,杨宸问着失忆的去疾:“去疾,你觉得,月姑娘待本王如何?” “郡主殿下,不是一直说要杀了王爷么?” “哈哈哈哈,那她不也一直没舍得下手么?” 夜幕深沉,云单贡布失魂落魄的从月依的大营里回到了明日代替月依送他回家的楚军大营,月依没有收下她的镯子,也在掀帘而入时,让他直白的看见了那披风背后的兽纹,便是今日楚王罩甲上那一身。 第645章 旧人说旧事 月亮渐渐在苍穹之中西沉,像一把弯刀一般低垂着被一座山峰勉强顶住,楚军与月依所率的南诏兵马不约而同的开始收拢士卒,撤去营盘大帐,两人没有再见,昨日在月依帐前被月依给当众回绝的云单贡布没有再觍着脸到南诏营中,反倒是与杨宸一道肆意纵马,好不快活。 在杨宸眼里,他日若能扶立云单贡布这个二世祖成为云单家的主人,那千秋万岁之后,大宁的铁骑便不必从蜀地或是凉雍一头入藏,穿过千里无人的羌塘之地劳师远征。这是杨宸的心里未曾与人言说的抱负,也是当初平定多家后,宁愿在漫长冬日赌上一番三军倾覆,无兵可援的险境,也要将丽关的关城设在雪域之内,将多家从前居高临下的迪庆寺据为己有。多家已经被拔去了爪牙,没有大宁,云单家和黄教僧兵会像草原上啃食腐肉一般轻而易举的将多家吃干抹净。 真正成为楚王如今在雪域心腹之患的,自然也不会是远在千里之外的黄教和白教,而是有心取代多家,打进昌都,一统红教,称王称霸的云单家。 云单兄弟领教过杨宸的手段,当然要与雪域之中轻视楚王的旁人不同,当初杨宸执意在迪庆寺设关屯驻兵马窥伺雪域时,云单阿卓心里便如同扎进了一根刺,雪域儿郎们被雪山和漫长的冬日还有万里万人的羌塘草原护得太久,今日在南方被一把剑悬在了头上自然是越发得不得自在了起来。 所以求娶月依,与南诏结好成了云单家的选择,一旦与南诏结亲,那日后他们不顾大宁天子的圣谕,将多家赶尽杀绝时,便不必担心越不过拉雅雪山的大宁会借道南诏直插进云单家的腹背之地。 他们需要忍气吞声,绝不是因为畏惧,而是时机未到,要与黄教修好,要与南诏结亲,要等一个秋末或是隆冬,大雪封住拉雅雪山,将区区几千兵马屯驻的迪庆寺重新夺到手中。那雪域之上,云单家便能成为声势最显的主人。东北两面有羌塘之地,西面是自己的亲家,南面有拉雅雪山这座天险,云单阿卓的计谋,的确万无一失。 若不是他早已生儿育女,断然不会让云单贡布在凉都城逗留这么些时日,让云单家的尊严在一个女子裙摆下低三下四。已经改称嘉措的云单老爷,垂垂暮年,得到大宁天子的钦封不用再看多朗嘉措脸色的他已经心满意足,无心也忤逆大宁,但是不知不觉中,成了自己野心勃勃的儿子手里,一个言听计从的父亲。 两军拔营结束,杨宸有意让安彬先率承影营走在前头,自己和赵祁还有罗义一道在后面跟随,赵祁笑而不语,没有拆穿,昨夜杨宸星夜出营,私见月依的事他已经知晓,只是将一切藏在心里自言自语,笑自己追随的君王,和历代史册里那些人一样,平白无故地就能得到女子的倾慕。 “王爷,太平郡主来了”随从秉命结束,左右各领了十余骑的月依就出现在了众人眼前,还是那身玄色的铠甲,但是今日铠甲之后的披风,换成了猩红的颜色,披风之上那些金丝白纹所绘成的图腾,是大宁亲王的规制:“蟒首” “楚王殿下,南诏月依就此别过,云单少爷便有劳楚王殿下,为我南诏送上一程”说话的月依今日的眼神碧波一般清澈,还凭空透出了淡淡的温柔,嘴角的浅笑正如她们的部落名字一样美丽:“月牙” “郡主不必多礼,就此别过,来日再见”杨宸抱拳回礼说完,云单贡布本以为月依会与自己道别,可月依没有,匆匆扬鞭,转过了山坡,消失在了草地上。月依从始至终想嫁的人,都不是他云单贡布,哪怕他云单贡布再多待半年一年,也是无济于事。 杨宸也是顿感神清气爽,在罗义的疑目之中,赵祁闷笑道:“走吧,王爷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一个南诏郡主身后的披风,竟然有大宁楚王的蟒首白纹,这件在杨宸身后沾染了不少血腥气的披风,从昨夜开始,便沾染上了太平郡主在南诏的山水之间的灵气,自透着一股花草的清香。 众人紧赶慢赶走了整整一天,入夜方才得以从不过五人并肩宽的路上穿越拉雅雪山,《出拉雅碑》的石碑上,摆了祭品,这是杨宸就藩之后,第三次经过此处,没有了最初就藩时那番建功立业的急切,但大奉骠骑将军的年纪轻轻二十三岁不到的年纪便立下的灭国之功,依旧让三百年多年后的杨宸等人,可以涌上一腔热血。 大奉的骠骑将军,二十出头取下将雪域的王朝打垮,一分为三,至今日尚未能一统,大宁的骠骑大将军,在天和元年,其实也才二十岁而已。 从拉雅雪山的谷口中率军走出,不远处山腰上的用牛奶泼在墙上的迪庆寺依旧醒目,但如今,迪庆寺外已经有了大宁的城墙,完颜术只设了东西两处城门,城中有草原人的营帐,有宁人的府邸,还有诏人的木寨,参差不齐的规制将城池分作了截然不同的三截,最为恢宏的迪庆寺里,还可以隐隐听得梵钟之声穿过低矮的城墙,传到众人耳边。 在拉雅雪山的南面,已经是春色正好,冰雪消融,但在拉雅雪山的北面,仿佛暖阳被高大的雪山挡在身下,冰雪依旧未曾消融殆尽随处可见的雪堆让在雪原上穿行的宁军畏手畏脚,唯恐打湿了靴子后,在今夜被冻坏四足。 安彬从城东绕行,在丽关兵马的带领下,绕城而走至西门内扎营,在乌骓马上被出乎意料的寒气给冻得直哆嗦的杨宸在昏暗的日色下看清了在自己正前方等候多时的那人,北奴的男子的发式,膀大腰圆,大宁百姓口中真正的虎背熊腰,一年的丽关将军,让本就臃肿的完颜术又长了几十斤肉,一人站在那里比两人还宽。 看见了杨宸的王旗,完颜术当即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异常殷勤向杨宸行礼道:“丽关参将完颜术率帐下儿郎,见过楚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还未等杨宸说话,完颜术就站到了杨宸的马下为杨宸牵马执鞭,还把右手含在嘴前,朝身前吹了一口哨声城楼上的打鼓被击响三次,丽关军马沿着城门分列,威武雄壮的三呼千岁:“楚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胖子,王府没银子了,本王可买不起你这排场啊”杨宸一手执鞭,对牵着乌骓马向丽关东门走去的完颜术说道。 完颜术头也没回,正儿八经地念叨着:“王爷,你错怪末将了,先帝走了,王爷连长安城都没能进就回了定南卫,我哥都写信告诉我了,别人委屈王爷,我完颜术管不着,可只要是我完颜术在的地方,就不能委屈了王爷” “好你个胖子啊,这做官没多久,倒是学会怎么拍马屁让人舒服了” “只要王爷喜欢,让我去跳胡旋舞都成” “好久没看你跳了,就是你长这么多肉,还转得起来么?”楚藩众将听着楚王和完颜术唠家常,不太明白一个姓完颜的北奴王族之人,怎么会与杨宸这般亲如兄弟。 “哪儿能跳不起来?等明个,末将和王爷比比骑射?” “你输了拿什么赌?” “但凡我完颜术有的,王爷想要什么就取什么,命不行,我还得娶媳妇儿,大哥说了,再不娶妻生子,他便让陛下给我指婚”完颜术无意间把话绕到了这个地方。当初完颜巫带着年幼的完颜术逃亡大宁,广武帝本想给完颜巫指婚,让他在长安娶妻生子,可阴差阳错,完颜巫一直未曾娶妻生子,一心为广武帝鞍前马后值宿禁中,举目无亲的长安城里,将自己年幼的弟弟养大。 杨宸明白自己的师父为什么不娶妻生子,或许是真的没有把长安城当作故乡,又或许是不愿让自己的身份耽搁了别的女子一生一世。完颜巫是看似不近人情,实则心地善良,让太祖皇帝的皇子皇孙对他都礼敬三分,杨宸相信是后者,完颜术千里迢迢的来自己帐下效力,杨宸也愿意为自己师父照顾好这个自幼一道在马背上长大的哥们。 “那王爷要是输了呢?” 杨宸眉头一皱,故作不快的说道:“胖子,本王就知道你在这儿等我,没安好心,这么多年了,讨个东西还是这般拐弯抹角,说,你想要什么?” “不是东西,是个人”完颜术说完,一脸坏笑地抬头向杨宸求道:“那个羌部的姑娘,生得好看,末将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姑娘,听说还是什么东羌的王族,王爷不是给她关在了海州么?不如赏给我?” “胖子”杨宸给完颜术泼了一盆冷水:“也是命运凄苦,家破人亡的一个姑娘,不是关在了海州,是她自己选的,本王看她可怜,留着一条命,不过是想有朝一日或许对本王有用,便是没用,也只当做了一件善事” “王爷要是让我娶了她,我也定对她百般的好,用长生天起誓,绝不娶外室,敬她护她” “指婚可不行,若是木姑娘不愿嫁你,本王也不该强人所难吧?” “王爷不试试,怎么知道她不愿嫁我?王爷让我自己去问问可好?”完颜术不肯罢休,当初在阳明城里见了木今安几次,完颜术的心就已经被她分走了一半,长安城里见过大宁朝贵女成百上千,各式各样已经见腻,这带着东羌异族风姿的木今安,他是头一次见,更是求而不得。丽关每每有人去王府办事,都会在王府里上下打听木今安,几次之后,方才在宇文雪的默许下,知道了木今安在海州城外的一处别院里,是杨宸所救,羌王木波妹妹。 杨宸冷着脸住进了丽关将军府,毫无意外,又是开怀畅饮的一夜,赵祁不喜这些场面,早早回了自己的屋子翻阅起了随身带来的几本古籍,安彬得回营整顿兵马,也未有过多停留。罗义和云单贡布还有几位骠骑营的千户陪着杨宸与完颜术喝了伶仃大醉。 众人倒去后,杨宸和完颜术还摇摇晃晃地走到了自己院里,直接坐在了台阶上继续喝着,完颜术的撑起的肚子和一张椅子差不多宽,右手放在肚子上,带着一张红脸眼神迷离地看着靠在石阶上迷迷糊糊的杨宸:“王爷,王爷”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你是不是喜欢木姑娘?” 杨宸浅浅一笑,举起了手中的酒壶,瞪着完颜术说道:“怎么?” “要是王爷喜欢,我就不求了” “胖子,我们是兄弟,不要喊王爷,喊七哥” 完颜术胆大了起来,一脚踢开了石阶下的一张碎瓦:“不是早对了八字么?王爷你年纪比我小,怎么当哥?六哥去了江南,四哥去了凉雍,三哥死了,没人陪着打架,也没人能喝酒了,王爷,还记得咱们小时候打赌,说谁能娶镇国公的孙女时候么?” 杨宸头疼欲裂,摇了摇头。 “当时三哥说,齐王府的庶子娶镇国公府的嫡女是高攀,能娶到老公爷掌上明珠的,不是二哥,便该是楚王府里不喜欢咱们,嫌弃咱们舞刀弄棒不务正业的杨羽。可四哥后面求楚王府的那个据说会测天机的军师,叫什么来着?” “纳兰瑜” “对,纳兰瑜,四哥偷了一本先帝的古籍送到了楚王府里求他算算,我在门外把风,我听见那个纳兰瑜真答应了四哥给他算算,您知道算的是什么?” “爱说不说”杨宸费劲的打算起身要走,可完颜术却突然变了脸色,一把拉住了杨宸:“那个纳兰瑜说,老公爷的嫡亲孙女是皇后娘娘的命,宇文家,早晚得出一位皇后娘娘” “故弄玄虚”杨宸两手抱到了脑后,摇了摇头:“这纳兰瑜装神弄鬼,本王都不知该不该杀他,既然他说了这句话,那他就该死。若真是算得那么准,那怎么没算到皇叔做不了皇帝?” “王爷怎么知道他没算过?娘娘有皇后的命数,那王爷?” 杨宸用手掌堵住了完颜术的嘴,又四处望了一眼,见无人方才放下心来:“胖子,你胡说什么?” 完颜术一把推开:“我没有胡说,离开长安前,我哥和我说了二十年前的一件旧事。广武十二年夕月十四,楚王殿下为赵家求情,太祖爷答应只缉拿平国公老爷子回京,楚王爷方才带病去的陈桥。可楚王出城后,太祖爷让锦衣卫将赵家一门老小百余口在平国公里杀一干二净。” 杨宸瞪着完颜术,怒喝道:“你说这些做什么?” 完颜术不想隐藏,打算替自己哥哥告诉杨宸真相:“王爷,我哥说赵家门客子婴离开长安时带走了一个小孩儿。是太祖爷让我哥放走了他们,镇国公和楚王殿下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可那座长安城里,怎么可能瞒得过先帝。那孩子交给了纳兰瑜不久,我哥便取了子婴性命,太祖爷给了赵家血脉一条活路。” “赵家的事和本王有什么关系?” “有!” “齐王妃赵娘娘怀胎十月,赵娘娘被逼死在了齐王府。先帝雪夜里抱着刚刚出世的王爷进宫请罪。先帝为什么要抱王爷去请罪?” 杨宸楞在原处,这他倒是不曾听闻,他已经猜到了完颜术想说什么,也看出了完颜术此刻还不知道,其实自己早已经知道了二十年前的事。 “王爷,我哥已经写信告诉我长安城里他们是怎么对你的,王爷若真是太后娘...啊” “住口”杨宸两手死死的掐着完颜术的脖子,没一会儿便让完颜术一脸眼睛里也渗进了血丝:“再敢胡说八道,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杨宸撒手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屋里,完颜术在屋外喘了许久的气才平复过来,将杨宸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后,笑着对天说道:“喝醉咯!王爷,今晚末将给你守夜!” 第646章 密入南诏(1) 一身醉意的杨宸没听清完颜术在嘟囔着什么,所以也没有应声,合上了门后,在灯火通明的屋子里摇摇晃晃地走到榻边,自己扶着床榻迟滞的转身坐下。墙上尽是用各种颜色针线绣有狩猎图的幔帐,绣工显然不是大宁的手艺,藏地雪域的女子们比中州女子多了一分苍茫豪迈所以这轻纱满帐的图腾中,也多了一分在苦寒之地长大的韧劲。 穿着袍服便衣的杨宸倒头躺了过去,随手扯过了铺在一边被红教喇嘛诵经祈福过后的绸帐金丝被,连脚都还悬在空中未曾将靴子脱下。 曾经被广武帝御诏封存多年的身世隐秘,如今连完颜术都能猜到,杨宸有些失落,仁孝文皇后的遗腹子与慈康太后之子的身份并没有那么多的不同,杨宸对那张金灿灿的龙椅没有半分兴致,更从未想过取对自己情深义重的兄长而代之。 楚藩士卒上下的怨气也好,完颜术与洪海因为自己受了委屈而抱不平也罢,杨宸没有对他们的似有似无的劝进之意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松动。杨宸清楚自己的分量,辽藩的实力本就在自己之上,更有朝廷王师远征,东都寇乱,京城空虚的天时人和,却都没能看到一分胜算,他从此处北上,又能讨到什么便宜。 但如今身处边关的他,的确不想放下手中的刀剑,成为满朝文武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不止要做贤王,还要做一位武功赫赫的藩王。此番北上,除了骠骑大将军的名头没能得到朝廷任何的赏赐,但大宁的文武们都清楚,平定楚藩贼逆、安定南疆、三月灭藏,更是先后平定晋王、辽王祸乱首功的杨宸,功勋已经隐隐超越了秦王和吴王。 也许今日回过神的方孺才看清了先皇的本意,将楚王高高架起,逼着新朝的文武因为忌惮功勋而处心积虑的想要削藩,新君也可顺水推舟让楚王入京做天子手中宝剑的孤臣。楚王武功赫赫,但朝廷不仅毫无封赏还削藩,又会将让天下的道义舆情站在楚王这一边,楚王为天子胞弟的身份也会使得新君忌惮手足相残的骂名而不敢责难。 方孺看清的太晚,所以无能为力,王太岳是杨景一生的知己,自然早早地看清了杨景让楚王来京城平乱立功本意,但如今的时节,他还不好坦然相告。多年宦海沉浮,三朝元老的大宁阁臣们,只是每日看着勤政不逊先皇的新君,窃窃私语。先皇手段高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王心术更是炉火纯青,看似无情的遗诏,给了新君将自己弟弟逐出长安的理由,也给了杨宸多一分平安的机会,但更重要的,是给了新君施恩的机会。处心积虑,步步为营,穿上崭新龙袍的杨智究竟有没有看清先皇的良苦用心,没有让自己的臣下轻易看清的当下,就已经足以证明他的手段并不稚嫩。 今夜睡在丽关将军府带着醉意并不舒坦的杨宸也在揣摩“帝王心术”的四个字,弘福寺外对弈的赵祁,弘业寺内的纳兰瑜,身负先皇密诏告诉自己旧事实情的师父,多年前母后的旧交杨子云,今夜的完颜术,越来越多的人将二十年年前夕月十四雪夜的事告诉了杨宸,也让杨宸用众人不同的眼睛和话逐渐把这件旧事复原了。 杨泰一个外人为赵家求情,而广武帝骗了自己的儿子,让他领兵去陈桥逼死了赵康,等杨泰取自刎的赵康人头回京时,赵家已经九族抄斩,自己的母后也香消玉殒。杨宸在脑海中拼命的想象着,想象着自己的父皇是如何眼睁睁看着母后死在怀里,想象着那个大雪夜里,自己的父皇是怀着什么心思抱着刚刚出世的自己入宫请罪。 也想象着,那座偌大的长安城里,赵家的门客子婴究竟经历了一番怎样惊心动魄的逃亡,到底有没有看清楚,是锦衣卫副指挥使宇文杰故意放走了他和赵祁,到底有没有猜到,那个躲在暗处相助,助他与年幼赵祁逃出长安的手,其实是杀了赵家九族的先帝所为。 杨宸看不明白,更想不透,自己的皇爷爷明明可以用斩草除根的霹雳手段永绝后患,但为何还要让赵家留一条血脉,若自己是因为李淳风那个预言,让先帝忌惮留了自己一命,那赵家是为什么。是不是自己的皇爷爷看清楚了其实赵家黄袍加身,“天命归赵”的预言是周德的诡计,却还是想为皇叔来日登基将齐王府的羽翼除去。 思虑太多,门外的完颜术鼾声渐起,仍是没有理清头绪的杨宸想得头疼,仰面睡下,不知自己究竟是何时睡着的。圣心难测,连杨家人自己也看不明白。 天命拂晓,起身的杨宸派人传谕多家、云单家、黄教各寺僧众,整整在丽关逗留了十日,直到三家人马纷至沓来一道在丽关城外见楚军演武气势雄壮豪迈之后,杨宸方才心满意足的率军离开丽关。 震慑雪域,是他此次巡边的第一件事,杨宸没有再廓关外演武,只会出其不意的真正动手。和当初在长安一道长大时的旧事一样,杨宸和完颜术都默契的当作那夜两人只饮了酒,什么也没说过。 完颜术率五百骑将杨宸送到了丽关从前的关城旧址外,关城残破,荒草丛生。承影营浩浩荡荡地从此处向西南行去,旌旗猎猎,军威雄壮。 “王爷,末将便送到此处了,王爷保重,安将军,罗将军,王爷的安危,便拜托两位了” “本王也不瞒你了,一月之后,本王要对廓部动兵,不知朝廷何时削藩,削藩之前,本王要给田家打服” 完颜术没有太多意外,从杨宸出乎意料的在丽关会盟雪域各部,连黄教的喇嘛都请到了丽关看了一场演武他便猜到杨宸有声东击西的意味。 “好好守在丽关” “诺!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就不会放一个秃驴绕到拉雅山这头来” “保重”杨宸说完,安彬和罗义也在左右和完颜术相互行礼道:“保重”唯有赵祁面不改色,和完颜术不冷不热了好几日,众人也已经习以为常。 大军向南,一连走了三日方才到了宁关城外,简雄率军在城外迎候,简家之后,步战之术出神入化,变化莫测的鸳鸯阵更是让自负甚高月鹄也束手无策敬而远之。在多吉的三万精锐与简雄死战几日损失惨重最终死在了杨宸手里之后,南诏各部对简雄戍守的宁关城,也是避之不及。 简雄不止治军颇有心得,这宁关城在定南四关之中,百姓最多,也最为繁庶,宁关边市每岁所入,更是远超其余三关,成了定南四关之中唯一一处可以军粮自给,饷银自足,还能给王府纳贡的关城。 恍惚间,杨宸与简雄也是近一年不见,简雄眼中的杨宸虽是文武双全,但终究有些好大喜功之嫌,若无徐知余,似乎并不懂得安民之道。但对生于帝王家中的杨宸,能亲近百姓士卒的种种举动,暗中也有些赞叹之言。 “末将宁关参将简雄,率宁关部众,见过王爷!” “臣妾王氏,见过王爷” 简雄夫妇皆披甲胄,先后向杨宸行礼,杨宸也没有坐在马上作威作福,领着赵祁安彬罗义三人一道下马迎了过去:“将军和夫人不必多礼,一年未见,将军和夫人也是风采依旧啊” “哈哈哈”简雄笑了起来,客气地回话着:“拖王爷洪福” “本王还以为可以再尝尝夫人的手艺呢,夫人今日在城外迎候,本王怕是没这个口福了”当初王氏在将军府里因为亲掌庖厨迎接杨宸被简雄讽刺了一句,将大宁的宁关参将追着满院打的事杨宸也是有问水阁作耳目之后方才听闻一二,简雄惧内的名声也在楚王府内外不胫而走,还让宇文雪起了兴致,想看看一样是将门之女的王氏,究竟是什么模样。 王氏脸上有些羞愧,这一年多来,每每想到自己当初亲掌庖厨本想给楚王接风,却出了大丑之后,杨宸没有当众拆穿只是给了她一份脸面而已时就常常又羞又愧,再也没有掌厨的兴致和念头。 “回,回楚王殿下,臣妾,臣妾已经不近庖厨许久,如今府内,多是臣妾夫君,夫君,所做”简雄也没想到在宁关军中威名赫赫,让一众男儿愧不胜的夫人今日在楚王驾前竟然是这般小女子的做派。可听到王氏将自己下厨的“家丑”直接报在了楚王耳边,想遮掩也是无济于事。 杨宸爽朗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那简将军,今日我等,可有这口福尝尝将军的手艺?” 简雄急忙应下:“只要殿下不嫌弃,末将这就去给殿下寻些山珍来,殿下请,诸位仁兄,请”杨宸等人又重新上马入城,城中市集喧哗,屋舍俨然。承影营骠骑营的士卒开始沿着城墙在城外扎营。 “你!我!我以后哪里还有脸去阳明城里?” “明明就是你在做饭啊?” “君子远庖厨,我堂堂宁关参将,给你烧水做饭,这不是毁我名声么?” “这有什么,你还给我洗”王氏还未说完就被简雄捂住了嘴:“夫人!我,算我求你了成么?别让王爷和几位将军看笑话了” 王氏用力把简雄的手扯了下来了,不屑地说道:“姓简的,怎么,现在嫌弃我给你丢人现眼了?喊你一声将军给你长脸了是不?” 宁关将军夫人一脚一脚的将自家主将追到了马上,宁关士卒们早已见怪不怪,也没有刻意避嫌扭头装作视而不见,等两人走远,方才在城楼窃窃私语道:“我没骗你吧,我都说了我姐在将军府里做事,咱家将军每晚要给夫人洗脚了才能进屋呢” “哈哈哈,你小子消息果然灵通,不过说夫人每月初四初九都不许将军进门是什么道理?” “我跟你讲啊,我姐说....” 杨宸的率军至宁关的消息让南诏和东羌境内各部都有些异动,纷纷加派人马紧盯着宁关之中的一举一动,而在宁关之时,简雄也如杨宸当初巡边时一样,翻山越岭的带路,让杨宸将宁关城外他所设的军寨走了个遍。从军寨布防所观,杨宸对简雄的排兵布阵大为赞同,并不拘泥于居高临下,而是一寨一堡之间遍筑篱笆陷阱,若是大军进犯,偶然占得几个山头也会被四面的军寨堡垒给切作几处,首尾不得兼顾,或陷入重围,或有粮无水,或有水无粮。 宁关的军寨布防在赵祁和安彬眼里都是世间罕见,区区几千兵马,硬生生的借用天时地利造出了几万铁军的模样。 “若是给末将三万兵马,让末将一年将这些寨子一处处地推过去,不出十年,东羌城的城楼四面便能看到我大宁的王旗了” “结硬寨,打呆仗,损兵虽少,可军粮钱财损耗过多啊”杨宸刚刚叹完,简雄还未说话,赵祁便笑道:“王爷,这宁关在简将军治下可是没要王府一两饷银,简将军差的,不是银子,也不是人,差的是朝廷允诺,王爷军令,也差这羌王,给咱们一个师出有名的机会” “十年太久了,本王的军令,给不了你咯” 跟随杨宸巡边的赵祁此次也算是从简雄的身上看清了楚藩部将中不乏用谋高者,兵者诡道,若是朝廷不削楚藩,赵祁也愿劝杨宸重用简雄,让定南卫的四处关城皆像宁关一关,只设军寨,多设营盘堡垒,相互照应,层层推进,步步蚕食。 楚王巡边的消息没有让东羌王府胆担惊受怕,倒是月牙寨里送来的一则消息,让如今的代羌王监国的国师,如获至宝。 “月牙寨里探子说,月依此番寻觅极为隐秘,孤身去了乌蒙山寻什么巫傩神仙之术,咱们在诏王府里的探子也回命说,月依暗中写信向诏王禀报了此事” 东羌国师一人同执黑白,此时手中的黑子正巧落在九弈四的归元点上,随之而起取出了另一颗白子,悬在空中,喃喃自语道:“月依既然不能做我东羌的王后,那便是自寻死路,乌蒙山地处三国交界之地,离咱们的北关和大宁的理关更近一些。让他们动手吧,水东六部的余孽们伙同月鹄的边军,杀了南诏的太平郡主,诏王能忍,那月鹄回来还能忍?” “是!可大宁楚王正在巡边,我们如何应对?” “我听说这月依不愿嫁给大王就是与这楚王有些不清不楚的干系,便是生得再好看又有什么用?一个宁人口中的蛮夷之女,痴心妄想,自不量力。就当我们送给小楚王一个礼物吧,太平郡主的人头,南诏内乱,不是大好时机么?” 第647章 密入南诏(2) 天和元年四月,南疆正是一片山野烂漫的春色,即将黯淡的天色里,一支万余人的兵马正沿着蜿蜒曲折的边关驿道往大宁的理关缓缓行进。此次巡边,楚王杨宸所率的兵马声势浩大,在丽关与宁关都各自停留了半月有余,翻山越岭,不辞艰辛,或是会盟藏地首领,或是召见南诏与东羌国内,臣服于两王的各部的首领。 在此往东南三百里的海州城里,自平海卫送达的粮船登岸,没有充入官府粮仓之中,而是不知为何进了海州备所的军营之中,严加看守,平海卫的粮船也静静的停在海州码头之上,没有丝毫回藩在吴王殿下跟前复命的迹象。 “军师!”安彬拍马赶到了身处中军的赵祁马前,赵祁的身份和官位至今仍是一个不过从六品的楚王府掌书记事,但楚藩上下都习惯了唤他一声“军师”显得亲近。赵祁的打扮的确很像戏文里那些儒雅,胸藏韬晦,运筹帷幄的谋士,只是出乎异常的年轻,又出乎异常的镇定自若。 “安将军” 安彬勒马停住,抱拳向赵祁行礼之后问道:“天色已晚,要不就在前头的山脚下安营扎寨,让将士们埋锅造饭吧?” 赵祁的手搭在了自己的眉上,挡住了一些落日余晖的霞光,极目远眺了一会儿,方才放心地说道:“好,就选此处吧”得到答复的安彬当即向身后的侍从挥手,让其传命前军,就此停住,安营扎寨。 吩咐结束,又忧心忡忡地向并驾齐驱的赵祁问道:“王爷只带了十几个侍卫,末将心里总犯嘀咕,那可是南诏,万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等如何向娘娘和陛下交代?” 赵祁却是不以为然:“殿下行事你又不是不清楚,哪里能劝得住,我猜,殿下入南诏必然是与月依早有约定” “太平郡主?” “去丽关之前与月依碰上那一夜,王爷出营单独与月依见面了,王爷的性子,劝是劝不住的,既然只带了十几个侍卫,必然是有十全把握,就让王爷去试试吧,我是不信这天下真有这邪门的诡术,能让人找到失去的记忆” 赵祁两手握着缰绳,在马背上摇摇晃晃,今日一早,杨宸便领着去疾离开了大军,将这万余兵马交到了他的手中。赵祁虽今日也未曾有过儿女情长之事,但在杨宸与月依身上,他看到了即便肆意妄为如杨宸,也总是犹犹豫豫左顾右盼瞻前顾后不得自在的重重心事。从前赵祁以为杨宸真正喜欢的青晓,对王妃,更多的是姻亲之约,可在王府待得越久,又渐渐发现杨宸对王妃的情义并非因为先皇指定的婚约,而是两人相互扶持,走到了今日。 在赵祁眼里,要成为真正的帝王,便不该为这些儿女情长所累,太祖皇帝与独孤太后,纵是夫妻,可狠下心来对独孤一族时,可并未手软;先帝又何尝不是因为自己的姑母香消玉殒,才真正决心夺嫡,谋取皇图霸业。反倒是楚王殿下,为了一桩婚事,多年负气离京,在外统兵,与帝位失之交臂。赵祁清楚地记得自己的师父每每提起楚王和当朝太后宇文云的旧事那番咬牙切齿颇为失态的模样,此番巡边,在杨宸单独出营与月依一见的那个晚上,他又想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 他实在不愿杨宸得了这个楚王的尊位,又真的将楚王从前的老路走上一番,为儿女情长所累,为兄弟情义所累,宁愿抛弃忠心耿耿的士卒,抛弃一番封无可封的勋功,为人忌惮,为人所害。 “军师,实在不妥,我心里直犯嘀咕,末将斗胆请军师下令,给末将一千骑,让末将护殿下周全” “不可”赵祁当场向安彬说了不字:“你是承影营主将,怎可擅动,何况那是南诏国境,一千骑兵马太过招摇,与南诏边军起了冲撞,到时候王爷和诏王都不好下台” “可?”安彬的确放心不下杨宸的安危,此时他的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他见过月依,在阳明城外杨宸身中冷箭昏迷的时候,在入京之前,顺南堡船上月赫将月依扔给杨宸,一脸心思深沉的时候,也在长安城里杨宸为了救月依亲身赴险与北奴人厮杀,最后因为抱着月依回的鸿胪寺而险些惹得满城风雨被先帝禁足在王府让他反省准备迎娶王妃的时候。 让安彬不放心的并非月依,而是杨宸只要与月依稍有瓜葛,似乎就一定会碰上厄运灾祸的直觉。杨宸的吩咐赵祁不敢不从,从杨宸严令不许大军入境南诏那时起,赵祁也放弃了让罗义与安彬率军护卫左右的念头。 最后一缕黄昏的余辉在山巅折射之后消散,天空之中渐渐降临出了一轮月色与漫天的繁星,乌蒙山上,一个穿着蓝裙的女子站在形若牛角的古村寨口,眼神里不停地向山路上张望,不时闪过一抹复杂又难以言表的欣喜意味。 没有盛装的银饰点缀,她的手腕上,只是一个看似古朴的镯子,也许是年代久远,白银镯子却隐隐透着青灰色,但没有人敢小觑这镯子的价值,在这个喜欢用银饰打扮自己的民族,人们不难发现这带着神秘的青灰色是一个古老家族的传承。 何况戴着镯子的人,是这片土地如今的统治者月家四代人里的独女,先王的女儿,诏王的妹妹月依。月依发簪上别着一支凤凰展翅的银钗,凤凰在月部的传说中只是一对神鸟,远不及在中州土地上的那番神圣,但钗子最前头,是一块在月色中会微微发亮的明珠,不过三四颗米粒的大小,浑然天成,毫无痕迹。 一身打扮,只有身后的披风显得格格不入,披风在夜幕中的月色下,白纹的蟒首图腾有些古怪离奇,住在山野间,用吊脚楼除去湿气的寨子里,上至白首,下至孩童,都知道蛇是一种丑陋而野蛮凶残的禽兽,南诏十二部,未有一部百姓会喜欢在山野林间残害性命的蛇。 “郡主” 月依身后的随从垂下了头,恭敬地秉命道:“楚王上山了,身边有十几个侍卫” 戴着手镯的手臂轻轻举起,袖裙缓缓褪下,露出了纤细而白皙的手臂,今日打扮了一番的红唇轻轻开口,眉眼如水波盈盈:“知道了,退下吧” “是” 侍从退下,今日的这座寨子里,月依也只有百来随从,月腾本是拒绝让月依这般将杨宸请入南诏,可犟不过月依,最终还是答应了随她自决,让月依无论如何也不要答应杨宸会与他一道出兵廓部。 月依并不知道,自己那位贵为诏王的哥哥为了让他们可以在乌蒙山里顺利的见到隐世多年的祭司,亲自遣人带自己的王诏见了那位因为出言惹恼了月家先祖的祭司,又免了逃入乌蒙山上修傩为南诏诸神奴仆的各部遗民性命。 这是南诏的规矩,只有神可以决定自己奴役的生死,其余人,哪怕你贵如土司,也一概不可。 这是乌蒙山的林间,周遭全是茂密的丛林,耳边尽是晚春的虫鸣鸟叫,不时传来的几声猛兽狂啸让山谷间的回声显得幽远而绵长。杨宸身骑乌骓马,就着清朗的月色在山路上狂奔着,月依早已遣人在山下等候着,所以没有让他们几人走什么冤枉路,直往寨门而来。 寨门前的林子里,传来的动静,许多鸟儿被惊起,四散飞走,急促的马蹄声从幽静的山野里越传越近,月依放在腰间的手掌里,莫名其妙的冒出了一层细汗。 杨宸在众多穿着甲胄的侍卫中间太过显眼,一人锦衣华裘,身躯凛凛,纵马直奔月依而来,月依的随从们纷纷站到数步之外似乎想要拦住杨宸,可杨宸没有理会他们,连剑都不敢拔就被拦住,也未免太失了杨宸的威仪。 “月依,见过楚王殿下” “诶,客随主便,不必多礼了,来了这里,就不做什么楚王了,你还是喊我杨宸好些” 月依只是含蓄的笑道:“我可没怎么喊过杨宸” 说话间,月依走到了刚刚下马的杨宸身边,随后便向众人吩咐道:“天色已晚,今夜不上山了,就在寨中歇息,你们给楚王殿下的侍卫带到别院里,好生招待,楚王殿下住在楼上” “是,郡主!” 可杨宸的侍卫们不从,纷纷看向杨宸,杨宸又转头看了一眼月依,后者轻蔑的笑道:“怎么,楚王殿下怕我?我王兄说了,楚王殿下既入了我南诏,安危便在我身上,若是楚王殿下丢了性命,我月依,拿命给大宁谢罪” “不是你月依一个,若是本王死在这儿了,是整个南诏灭国谢罪”杨宸穿过月依的肩膀,自顾自的拾阶而上,众人也随之一道走进了寨子。火把照亮,乌蒙山间的寨子曲折难行,众人的动静惊扰了许多人家的家犬,犬吠之声在寨中此起彼伏。 月依昨日便到了此处等候杨宸,所以选了一家寨子里上好的阁楼,杨宸从未住过这样的南诏民居,住在楼上,还能在夜深人静时清清楚楚地听见楼下家禽的动静。南诏瘴气丛生,湿气也重,许多百姓家中都是用木桩撑在田坎峭壁上将整个屋子撑起,与大宁重基石的习惯截然不同。 一众侍卫被安置在了这座三层小楼的隔壁,只有去疾一人跟随在杨宸左右,随他一道住进了此处月依尽心备下的屋子里,一应桌椅陈设,尽是南诏制式。 烛火点燃,整间屋子才显得不那么冷清,仆从们将准备多时的饭菜一一盛上,饥肠辘辘的两人也就慌不择食了起来,狼吞虎咽,吃得一身大汗。用完了晚膳,月依走到了楼台上,与杨宸一道坐下,南诏没有万家灯火,乌蒙山上也只瞧得见一片沐浴在月色之中的密林。静得出奇,又空得出奇。 杨宸半躺在南诏人习惯的藤椅上,挥手屏退了去疾和跟在月依身边的随从,闭着眼道:“我们何时能见到巫医?” “明日” “还在山上?”此处已经是乌蒙山的高处,所以杨宸也好奇这些南诏的巫师蛊医是不是如同大宁那些隐世的仙人一样,深居简出。 月依摇了摇头,头上的簪子也短暂地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在洞里” “洞里?”杨宸有些不可置信。 “装有蛊虫的圣坛得在潮湿的地方,绝巘之上的玄洞,有时往里走数里路也走不到底,当然是种蛊的好地方” “本王就知道这事找你要方便许多,无论这次去疾的病能不能治好,来日都必得好好谢你一番”杨宸说完,睁开双眼时,月依已经走到了栏杆边上,将那一身蟒首白纹的披风后背留给了她。 “你怎么了?为什么你今日有些消沉?若是累了,就早些歇息吧,不必在此陪我说话” 月依玩笑着骂了一句:“不要脸,谁要陪你说话,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听不听?” “洗耳恭听咯?” “王兄让我带你来找的这个巫神,是我月家从前的祭司,我出生时,阿娘难产,月牙寨里是风雨交加,雷电大作” “听着就像故事” “闭嘴!要不要听?” “我听,听”杨宸双手枕在脑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阿爷请他问问月家的列祖列宗,求他们找阿斯那女神保佑我和阿娘,可他设祭之后,告诉我阿爷,说我若是男儿,是上天给月家的一把好刀,若是女儿,便是灾祸。当初阿娘嫁到我家时,也是请他问的神仙,他也说我阿娘是灾祸,可阿爷为了骗白部诚心修好,还是应了让阿爹娶阿娘。后来白部亡了,我哥生来之后一直病弱不断,也没什么人记得这事” “直到我出生的时候,听我婶婶说,阿娘难产,阿爷说我哥日后不堪成为月家的主人,让他们看看我娘怀的到底是男儿还是女儿,后来我阿娘生下了我,却死了。我是月家四代人里唯一的女儿,他说我是灾祸,我阿爷不信,就给他赶出了王府。后来阿爹做了王,请他下山,他还说我是月家的灾祸,又被我阿爹给关到了这山上。所以明日,你自己带着去疾进去,我在洞外等你,免得惹了他” 月依回头时,赶了一日路的杨宸已经在藤椅上睡着了,杨宸当然没能看见月依眼角的眼泪,月依没有听过杨宸的故事,所以不会知道,他们俩的命运,太过相似。一人是李淳风口中的大宁国运与天子气象,有了他,大宁才能享国四百岁。 而一人远在南疆,却是南疆巫傩口中月家的灾祸,都是出生即丧母,都是身怀预言,冥冥之中,或有注定。 第648章 南诏蛊 月依走后,月光倾洒,杨宸修长的身影在吊脚的阁楼上越来越长,银色的月光穿过他的肩头,如同给他披上了一身银色的披风。听见了月依的故事,杨宸心里也是隐隐难受,并不明白为何遥遥隔着千里,也有和自己命运一样的人,为了一个真假难辨的预言,一生受累。 南诏乌蒙山上的日夜轮转,无非是月出东山,日落西山的不停变换,一夜过后,昨日赶路的一身疲乏被扫去,入山问巫,自然不能太过兴师动众,月依的一众随从还有杨宸的侍卫开始在寨子到林间密洞的路边布防设哨。 走到一处刻有东巴文字的石碑后,一条通向密林深处的小路便出现在了三人眼前,和安安一般年纪的孩童穿着与月依相似的蓝色苗裙,但稚嫩的脸上却被纹上了诸多奇怪的印记,杨宸没有伸手去摸,只是用困惑的眼神瞪着月依。 “她们是灵童,是神的孩子,在我们南诏,祭祀献祭之事,女孩多些,有些刚刚出世的女婴,会被选中,父母便会将她们送给上神,乞求庇佑” 月依亲自将马系在了一旁的树上,给杨宸解释着:“她们之中有人身上带着蛊,为殿下安危计,殿下一会儿还是不要四处张望走动,免得看见不该看见的,沾上了脏东西” 短短几句话说得杨宸心里一震,汗毛直立,但少年郎怎么会让人看穿自己的底细,还是故作镇定地应付道:“我会怕这些?我不信鬼神,只信手里这柄长雷剑” “那殿下跟着灵童进去吧,已经说好了,我在此处等着殿下和去疾”月依说完,自己走到了路边,一跃而上跳到了坎上:“我南诏定然不敢害你,去吧,怕什么?” “谁说本王怕了?” 杨宸向默不作声,只有自己腰一般高的灵童行了礼,后者就走到了前面为杨宸与去疾带路,刚刚走进林间最多两人并肩而行的小路,杨宸便察觉到了一阵邪气,这本是密林深处,听得清山间的悬泉瀑布和潺潺山溪水声,却听不见哪怕一声的虫鸣鸟叫。连走的路,都显得奇怪,土地松软,但整个地面上,只能瞧见土色泛黑,而看不出一丝潮湿的意味。 去疾一步不离地走在杨宸之后,也记不清究竟走了多少个弯,从多少处有人修道练蛊的洞口前走过。没有人好奇他们是为何来了此处,所有人都默默地做着自己的手中事,杨宸眼里,南诏巫傩修行的姿态与僧人和道人皆不同,佛道皆讲究入定而修内,但这些修蛊之人,人人皆是手里比画着奇怪的动作,还不时念叨着杨宸全然听不懂的咒术。 走了约莫七八百步,穿过了一片野竹林,一行人走到了一处异常宽阔的溶洞前,初入此洞,杨宸左右探望了一番,发觉此洞比自己王府的承运殿还大许多,洞顶还有水滴落下来,左右布下了许多奇怪的坛坛罐罐,两罐之中,又有一人,披头散发,赤裸的双臂上是符咒的纹路。 “尊婆,带来了” 灵童在一处高台下行礼回命后退到了走上了高台,杨宸抬头时,发觉灵童口中的尊婆是两人,一男一女,男子须发皆白,满脸褶皱,比花甲之年的老者都显苍老。而坐在他身旁的女子面色红润,像是才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大宁楚王杨宸,有礼了!”杨宸向高台之上的两人行了礼,洞中他的声音不停回转着,去疾听出了杨宸的声音有些颤抖,所以中气十足的吼声,像是给自己壮胆。 但那老者却是不为所动,轻轻抬手后,坐在他身边的女子起身走了过来,从高台上一跃而下。杨宸本以为她是来为去疾看病,却不料她是直奔自己而来,年轻的女子突然扑倒了杨宸的身上,头发在杨宸的身上不停地蹭着,杨宸想要拔出长雷剑时,两手已经全然不听使唤,不止两手,整个身子像是被什么缚住,除了眼睛,其余全然动弹不得。 此刻杨宸看不见去疾已经倒在了地上,被那些原本坐在坛坛罐罐之间的人走下抬到了尊婆所在的高台上。 杨宸费劲地闭上了眼睛,任凭这女子在自己身边胡乱的触摸和诡异地发笑:“宁人?皇帝的子孙?这身子用来种蛊多好啊?”直接僵在了当场的杨宸无能为力,女子的冷笑让他后背一阵寒气,今日若非亲眼所见,他绝对不敢相信这世上当真有这么奇诡难言的事。 “哈哈哈哈”女子忽然狂笑起来:“楚王殿下,你是吃人的鬼,你的祖先,你的子孙,都是吃人的鬼”当女子的舌头舔在了杨宸的脸上时,杨宸感觉一阵恶心,想要用力推开,但身上却如同被鞭打一样的疼。 “月依给你下了毒,惹来了灾祸,你还念她的好?她是我南诏的祸事,会害得我南诏百万生灵涂炭,月家父子,不听神谕早日除去她,必受神谴,月凉大业未定早早去死,月腾的寿数也折损在她的身上。你有大宁的天命,早些离开她,离得越远越好” 等那女子从杨宸身上离开时,杨宸才缓缓睁开了双眼,但出现在她眼前的不是旁人,而是月依,月依又扑到了杨宸的身上,将他紧紧抱住:“不,和我回南诏好不好?或者你带我,我们远走高飞,就像去长安那样。”杨宸的身子如今已经动弹,用力一推,大喝了一声:“滚开!你不是月依!” 女子被一把推开,却讪讪笑了,将遮住容颜的头发撩拨开去,的确是月依的模样,杨宸瞪大着眼睛,“月依”的神情又陡然一变:“我是月家的女儿,南诏的郡主!绝不做妾!”不寒而栗的笑声之后,脸色逐渐变得阴狠凶恶:“要是当初死在横岭里多好?你为什么不死?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杀我哥!” “我没有!”杨宸想要解释,那女子的容貌又从月依变回了自己,似乎很得意将大宁的楚王殿下当作玩物一般逗弄。 “楚王殿下,你还想看什么?”杨宸又全然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女子一步步向自己,先变成了一个杨宸从未见过的女子,但眉眼之间,与杨宸自己有五分相似,神情慈祥地唤道:“宸儿,长大了?回长安去,回长安给母后报仇,宇文云,是宇文云想害你!去接过你父皇的基业,周家该死,宇文家更该死!” “母后!”杨宸想大喊一声,但嘴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张开,紧接着,在离杨宸不过三步远的地方,面容又从年轻的赵欢变成了大婚那一日的宇文雪,眼角湿润,有些可怜地问道杨宸:“殿下,你,你要杀了我么?” “宇文雪”的手摸到了杨宸的脸上,像是心如死灰一样地问道:“你心里没有我?你喜欢青晓,喜欢的是月依对不对,你心里从来没有我,你娶我是为了那道圣旨对不对?” “宇文雪”的脸上逐渐变得狰狞,指甲像是恨不得从杨宸的脸上挖下一块肉来,恶狠狠地骂道:“没有你!我才是大宁皇后!算什么东西!” 但“宇文雪”似乎在担心自己弄疼了杨宸,又像刚刚那位“月依”一样,紧紧抱住杨宸泪眼婆娑地问道:“七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不过一刻的变化,让杨宸六神无主,已经失了神志...... “阿爹,已经种下了” 一直在高台上不动如山的那个老者此刻才轻声说道:“这些,够让他走火入魔,发疯癫狂了。算是报答老王爷当年的不杀之恩吧,留着他,对我南诏百姓,后患无穷” “阿爹,要是大王知道这事,我们怎么解释?” “他又不是死在了我的乌蒙山,回了大宁才癫狂而死,怎么怪得到我们头上?等他自己亲手杀了自己的妻儿,逼死了自己的部将,便是不死,也只有半条命,活不了多少时日了” 白发苍苍的老头子此刻起身后,整个洞里的徒子徒孙还有灵童也是纷纷起身,去疾已经被摆在了台上,一碗绿色浊液的汤药被喂进了去疾的口中。他亲自从衣袖间取出了一块用牛角雕刻出来的短符。 众人将去疾的铠甲脱下,上身赤裸地摆成了七星的的模样,手中的牛角在去疾的后背开始游走,他的嘴里也开始振振有词:“受凡降吉....”整个洞里,众多的徒子徒孙还有灵童也纷纷开始高声吟唱了起来。 他见到了去疾是如何与杨宸一道坠落山崖,也看到了是去疾推开杨宸,自己撞在了一棵树上让神魄分散,只是让他未曾预料的是,换作旁人,去疾的魂应该留在原地,等着时日渐久自行消散,但在大宁皇帝驾崩之后,去疾的魂跟着那场一路南下的雪已经走回了王府,此刻正在王府里的廊道上无神无智的坐着,呆呆地看着一个穿着竹青色春衫的女子。 “这小子”白首老头嘀咕了一声,这一辈子,他已经看清了太多的秘密,当初被赶出月牙寨,除了是因为预言月依会给月牙寨带来灾祸,又何尝不是因为看清了月家之主打算用一个白部远嫁的女子性命代自己的孙女赴死,为月家消去来日的后患。 可看得仔细了一些,他发现去疾根本不是在看衣着青裙的楚王侧妃,而是在看一旁的那个婢女。他走到了去疾的魂边,攥着了无知无识的去疾手臂,一滴血被他点在了去疾的额头上:“孩子,走吧,你的命,该回来了” 外人只道他们这些是邪术,可他们的邪术,不会害人,便是刚刚为杨宸种蛊,也只是为了挡住日后杨宸率铁骑将南诏踏为平地。正是因为有这番堪称颠覆山川天地的本事,他才更懂得,天命自有归数,所以对杨宸设下的只是致人丧心病狂的蛊,而非取他性命的蛊,让杨宸自己去选,是生,还是死。 已经做了一辈子巫傩之术的他也知道,人到了无知无识的时候,会忘记很多人,但独独忘不记那些命里最为重要的人。越是往后,分量越重,所以刚刚出现在杨宸眼前三个女子,除了从未见过的赵欢,月依竟然能在杨宸的心里到仅次于宇文雪的分量。让他也有些始料不及,疑心起了二十年前就注定的孽缘,对南诏而言,究竟是福是祸。多年的自负让他不愿承认当初是自己会错了神谕,害死了月依的母亲。 “事已至此,我不会错的,把他,送出去吧,山下有人要取月依性命,让她带着他,逃命去” “阿爹,这样告诉郡主,不是漏了天机?阿爹今日的身子骨,吃不起一劫了” 他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摇了摇头:“楚王和月依,我必有一人是算错的,这生死,让他们自己去选吧” “是” 回响在洞中的咒术之声不绝,去疾已经自己赤裸着上身站了起来,两眼充满了血色,像是在等待着谁来一般。在他身边吟唱的人一拥而上,用猩红的牛血在他的身上画出了咒术,去疾开始喃喃自语:“殿下!我想给小桃赎了奴籍,我要娶她!我要娶她!” ...... “接着浇!” 一桶清凉的山中溪水被浇在了杨宸的身上,杨宸被五花大绑在树上仍是没有醒来,随着月依的一声令下,又一桶水泼了过去。 楚藩是侍卫们今日也被“中邪”的楚王殿下吓了一个不清,从林间抬出来后不久,刚刚醒来就嚷着非要和太平郡主打上一架,还真的将长雷剑拔了出来,两人交手时,众人也看清楚,太平郡主没有缠斗的心思,反倒是楚王招招奔着要害而去。 要不是月依,只怕此刻的杨宸已经取了几人性命,所以当月依这样对杨宸时,他们也没有出手,只是纷纷背过身去,不敢直视。 “咳咳咳!”杨宸一连咳嗽了几声,脸上水滴未曾散尽,半死不活地睁开了双眼,发现自己被绑在了树上,浑身湿透,月依更是趾高气扬的站在自己身前,不用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敢这么对本王?松开!” 月依没有理会杨宸,只当他是又发狂了,继续吩咐道:“只是醒了,还没醒透,再浇一次” “月依!我和你没完,谁浇一个试试,看本王不砍了他脑袋喂狗!” 几个南诏的随从被杨宸这番气势给唬住,哆嗦着愣在了当场,月依听完,自己接过了水桶,一桶直接朝杨宸浇了过去。 “楚王殿下?这是南诏,不是大宁,你砍我一个试试?” 今日打斗中被杨宸扇了一巴掌的月依心里正是余怒未消,而乌蒙山下,杀机隐现,尊婆没有告诉月依山下有杀机,人们总是为了自己心里以为重要的事而做着自以为不算错的选择,或许,这也是天命的一种。 第649章 谁道金沙无事,空有凉月? 又是一桶透心凉的水泼了杨宸一身,还是月依亲自动手泼的,反被月依给将了一军的杨宸有些手足无措,一地火气无处可撒,朝跟在几人左右的侍卫喝道:“再看!给你眼睛剜了信不信?” 好在月依没有继续让他太为难,亲自给他解开了绳索,一身衣物湿透,手脚又酸又麻的杨宸动了动筋骨问道:“我不是在那洞里面么?那洞里面邪乎,我还是带去疾回去再请人把脉开方吧” “去疾都不是病,把脉开方有什么用。刚刚是尊婆带人给你送出来的,说你命不够硬,晕倒了。明日等去疾的魂被招回来,记起了从前的事,你们便可以下山了,今夜去疾得住在此地” “什么?”杨宸不打算答应:“不行,那洞里的人说好听些是神仙,谁知道他们是什么鬼怪” “殿下不是不信鬼神么?”月依自顾自地转身解开了坐骑的缰绳,月依有些不屑一顾地向杨宸说道:“我也不劝殿下,若是殿下不愿去疾好起来,现在就去将去疾接走,你我就此别过,驾!” 几名王府侍卫也凑了过来,望着月依和十几名随从下山的背影问道:“王爷,那咱们?” “下山”穿着这身湿漉漉的衣物,锦服在杨宸的身上都显得有些沉重,一路疾驰回到寨子里,乌骓马上洒落了水滴也走了一路。 回到寨子里,杨宸脑海中一直在不停地回忆起今日在那洞里的场景,从自己的“母后”到月依,再到宇文雪,那女子口中说的话是杨宸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从她们口中亲耳听闻的,但那女子为什么能说出口。 杨宸绝无找宇文家的寻仇的心思,当初杨景忧心知道二十年前赵家覆亡之事真相的杨宸会降罪在宇文雪身上,而让徐知余为杨宸拨云揭雾,理清头绪时,杨宸便说了自己的心里话,宇文家也不过是广武帝手中的一柄快刀,没有宇文家,还有周家,还有独孤家,还有邓家和曹家。 赵家九族倾覆之祸,是君要臣死,尽管周德暗中构陷推波助澜,但先皇何其英明,也不过是顺水推舟毁了赵家而已。 而从侍卫口中听说自己发狂用剑砍杀月依,还打了月依一耳光时,杨宸也打消了追究今日被泼了一身的念头,只是静静地躺在那张藤椅上,极目远望乌蒙山的一山青翠,等着明日去疾的结果。南诏蛊术的神通杨宸今日已经领教,所以对去疾之事,也多了几分相信。 乌蒙山下,金沙水拍岸而过,春夏之际,水量渐充,杨宸所在的山脚下,正是南诏国中的奇景之一:“响水滩”水流冲击山脚的崖岸,声势震天,波澜汹涌的湍急水流千百年来被乌蒙山卸去气力,虽然磨平了山下的巨石,但冲不走这座突兀的横亘在下游乌蒙山,老老实实地绕路而走,也在对岸让平缓的水流带着河沙沉积,渐渐化作一处宁人游人口中“乌蒙金沙响水,南诏山月独此峰”的景致。 因为寨中索然无味,月依本想请杨宸一道下山观景,可见用膳时杨宸茶盐无味的神情也失了兴致,赌气一般的和那些从山野田间耕作归家的寨民百姓一道说起了家长里短。 原本应该是一个寂静如常的黄昏,再过不久,燃不起烛火的南诏百姓就该沉沉睡去,独留外人眼中美不胜收的一轮山月顾影自怜,但因为月依和杨宸的到来,百余年来无论山下如何厮杀,都不会来此处搅了山神蛊师清净的乌蒙山上,也多了一分危险。 月凉一统南诏时,为了躲避诏王的斧钺,不愿向月凉低头的水东六部余孽逃入了东羌,木增为了让月凉有所忌惮,悉数收留,将这些人养在了南诏与东羌的边地之上。月凉骤然薨逝,不再追究水东余孽罪过的月腾允许这些流亡他乡的水东六部旧人回到南诏,甚至可以在月家的土地上祭祀他们曾经高贵的先祖。 这伙余孽又一分为二,不少徘徊观望者见到了月腾的诚心,又看到了木波的穷兵黩武,许多人已经收拾了行囊重归故土。留在东羌的人,也自然成为这伙余孽之中对南诏和月家最心怀怨恨之人,东羌此计狠毒,打算用月依的性命逼着月腾对刚刚臣服的水东六部举起屠刀,月依一死,断了臂膀的月腾和月鹄再被挑拨之后无论闹出怎样的乱子,东羌都乐见其成。这伙回到从前水东旧地的余孽,衣着尽是南诏制式,手段毒辣,又是人多势众,从廓部北关不到一日的马力就能扮做布衣百姓潜这距三国交界皆不远的乌蒙山下。 月依刚刚打算宽衣沐浴,楼下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告警之声:“郡主!郡主!” 推开屋门时,原本坐在楼上藤椅乘凉的杨宸不凑巧的回头让她又羞又气的吼了一句:“转过去!” “哦”杨宸转过了身去,但耳朵却仔细地听着身后的动静。 “郡主!乌蒙山下四周,少说有七八百人,多藏刀剑,来者不善,请郡主速速走小道下山!” 南诏的随从自然不敢抬头看此刻用披风遮住半身蓝裙的月依,杨宸心里为之一惊的消息月依却显得没有那么吃惊,颇为镇定地说道:“让月十一他们从小道下山,距此处最近的是三十里外织锦寨,那是王府金矿,至少有一千兵马,你去传命,让寨主速速带兵来此” “是,那郡主你呢?” “我换好衣物便从南面小路下山,下山后,在响水滩对岸等我们,不许惊扰寨中百姓,我们不能害了他们,速速下山” “是!” 等南诏的随从急匆匆地下楼召集众人,杨宸才一步步走到月依的房门前,看她镇定地在哪儿打理头发,打趣地问道:“山下这些是什么人?” “仇人” “想杀你的仇人?” “对”月依将未曾来得及梳洗的头发又盘回了头顶,垂头发现自己的衣物的扣子比预料中的要多漏了两颗,蓦然涨红了脸:“你,你转过去!” “我没看啊?怎么了”月依不说还好,一说杨宸还真就探过了头,四目交会时,电闪雷鸣,匆匆袭紧了扣子,取了南诏宝刀即走了出来:“你当初说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殿下见谅哈,这次让你和我一道落进了险地里” “他们又不是找本王的,没什么,你好好逃命吧,本王睡了”杨宸要抽身回屋,月依当场便急了,扯着杨宸的衣袖便向楼下跑去:“你装疯装傻了?这个时候,谁认得你是楚王?这伙水东余孽都是穷凶极恶之辈,动起手来,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杨宸任由月依拖着自己跑下了楼,侍卫们闻风也将乌骓马牵来,长雷剑也送到杨宸手中,月依看似慌乱,可杨宸看明白了,今夜的事,月依似乎有所准备,并没有进退失据,手足无措。 夜幕之下,乌骓马的马蹄不停地在院中打转,等月依跨上坐骑,一行二十余人,从月依早已选定的南面林中小路下山。 “不对,去疾还在山上呢”杨宸勒停了马,一众楚藩侍卫也随之停下,打算调转马头上山,其实并无完全把握的月依见状急着解释道:“他们不会上山的,要是可以杀祭司和尊婆,我阿爷早杀了,快跑,一会儿他们上山追上了咱们,就麻烦了” “你不是早有准备么?” “就是这条路啊,此处下山很快的,到了金沙水对岸的响水滩就安全了”月依说完,继续策马下山。可阴差阳错,上山的水东余孽里有人识得南面小路下山最近,也带了百余人从此处上山,不偏不倚碰到了下山逃命的众人。 “冲过去!”月依眉头一皱,拿出了自己领兵时的那番气魄,二十余人,直接向山路之上的百余人冲去,杨宸在混战中也清楚地听到了这群夜色中看不清脸面的余孽惊慌失措地喊道:“快!鸣号,月依在南面,跑了!” 杨宸只在战场上听过诏人的号角声,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人用在行刺的路上,月依此刻也显然有些惊慌,害了自己无妨,若是连累了杨宸,那她才是真的罪过。楚王死在南诏境内,杀了楚王的,又是南诏水东的旧贵余孽,这是南诏的巨祸。 她不过是想将这伙余孽诱到乌蒙山一网打尽,为此不惜撇下了月牙寨里的重兵,只为自己为饵,可以让这伙余孽上钩,织锦寨的兵马也并非造册之中的一千兵马,南诏王府亲自选定寨主为王府开凿金矿,地处三国交界之地,凑出两千人马也不难,这是月依的打算,但此刻,出乎意料地碰上了这伙余孽,让乌蒙山南面月依亲自勘察选定的一线生机成了危机。 号角声引来了那些还未上山的贼寇,统统涌到了南面这条小道来,在清朗的月色下,居高临下,追杀着月依。 “不行,这么下去,早晚得被追上,散开!你往这条路走,他们是要我的性命,我给你引开他们!” 月依说完,将刀攥紧,在坡上突然勒马停住,险些落个人仰马翻。杨宸冷冷地看着月依,嘲笑起了月依口中天衣无缝的谋划:“本王明明是教你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是让你羊入虎口,这会儿玩砸了吧?” “快跑啊,我给你引开他们,织锦寨骑军最多半个时辰便能赶来,你到山下去等我”月依说完,打算领着月家侍卫先为杨宸拦住这伙余孽片刻,再为他引开,但杨宸没有答应:“你这一匹劣马,本王的乌骓马日行千里,跑得快,殿后也是本王来” “再不走来不及了!”月依今晚第一次害怕了起来,抬头望去,林间转角的马蹄声已经渐近。 “朱集,祝同,你们两人带着他们弃马扮作郡主躲到林子里,学聪明些,别丢了性命,躲开后下山到金沙岸边等我们,这马儿就地斩杀,拦在路中,逼着他们弃马来追” “诺!” 就在一众南诏侍从目瞪口呆时,楚藩侍卫已经下马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剑捅进了各自的坐骑里,此刻他们还没忘记让两匹马儿受惊往山上跑去。 “好主意,你们,快!也这样”月依吩咐完,南诏的侍卫们也有样学样的杀马拦路,不过和楚王府的侍卫们不同,他们没打算扮做月依躲进林子里,而是拦在了路上。 “郡主,他们人多,我们只能拦住片刻,快跑!” 杀声渐近,就算是人多在狭窄的小路也无能为力,就此被拦住片刻,杨宸和月依也趁此机会纵马下山,因为月依今日的坐骑不精,而林间的山路有些崎岖,惊慌之中,让她摔落到了马下,久久没能起身。 本已走到了前头的杨宸又不得不回马将她托起,抱上了乌骓马后,像当初在横岭一样,两人一骑向山下逃去。 可真到了山下,情形并没有预料之中那番就此逃出生天,响水滩可以看见,但远在对岸,而并无过河的竹筏小舟。 两人在林间耽搁的时候,这伙人也冲过了南诏侍卫的阻拦,即便分兵追杀楚藩侍卫,也足够追上被水拦在了此处的杨宸和月依。 杨宸两手从月依的腰间穿过握着缰绳,月依坐在杨宸有些愧疚地说道:“连累你了,楚王殿下” “本王不也差点在横岭害死你了么?咱俩算是扯平,追来了,是回头杀一场,还是?” 月依摇了摇头,刚刚落到马下,手臂被蹭破了,此刻鲜血直淌,顺着将杨宸今日午后刚刚换上的锦衣给染红。 杨宸犹豫地让乌骓马调转了马头,看着从山路上冲下,月色刀剑照的有些晃眼的百余人,也打消了这个念头。 “你信不信我?” “啊?” “坐稳!”杨宸将月依在马上抱紧了一些,没有冲阵,而是直接骑着乌骓马往滔滔不绝的金沙水中冲了过去。 乌骓马气力十足,在水淹到自己脖子上时仍是直接向对岸走去,一支箭矢射中了杨宸的后背,月依惊慌失措间,杨宸又当场将她一道抱着跳进了水里。 “我!我不会水!” 第650章 逆旅总缘长 入金沙水中的月依扑腾着,连呛了好几口水,杨宸却是在水里解开了自己的腰带和锦衣,又脱下了今日从山上下来后特意穿在身上的软甲。 “我,我,不行了” 杨宸看见又是几只箭矢射来,没有来得及顾忌月依会不会水,将她按到水下,月依的两手不停地拍在杨宸身上,可在水里,她慢慢察觉杨宸抱住了自己,然后,将吻到了自己的脸上。 她在水里的挣扎不再有力,甚至都没有想过推开杨宸,只是默默地接受着杨宸带来的仅剩的那些空气,南诏的太平郡主,没有推开大宁楚王殿下有力的臂膀,这是她第一次和男子亲吻,却是在此等生死关头。 杨宸扑腾着到水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月依也扑腾着上来,可水性不佳,又很快被湍急的金沙水淹过,杨宸用尽全身气力,拖着月依向对岸游过去,原本看见金沙水上有衣物浮起以为月依已死的众人看见银色的水波粼粼上,竟然在向对岸游过去。 “水性好的,游过去,宰了他们!” 十几人自告奋勇,跳进了金沙水里,杨宸带着月依,也渐渐有些气力不支,但他不能死在这里,月依在他身后扑通的动静渐渐小了,杨宸用力一拽,用右臂的臂弯架住月依的头让她不至于淹入水中。 “杨宸,放开我,快逃” 月依最后的一分气力推开了杨宸,等杨宸想要钻入水里去捞她过来时,从对岸游来的十几人里,有四五人已经探到了咫尺之距。 杨宸的长雷剑在乌骓马上,赤手空拳和几人在水里搏斗了起来,一样是精疲力竭,先是将一人按着头抱了水里,在长乐宫太液池里和杨威比试憋气的功夫在此刻有了大用处。溺死一人后,手里的刀也落到了杨宸手里。 大宁太祖皇帝因为世代镇守北疆,杨家子孙多不通水性,在悍勇的杨家铁骑不得不在长河天险望洋兴叹,借大奉投降的水师方才拔去前奉的江阴要塞,直入金陵,让大奉吴王败走,奉室隔江分治天下的图谋不能得逞时,就已经暗中有了心思,要杨家的子孙不能只会骑射。 血腥的搏杀之后,杨宸周遭的水面上很快被染红,几具尸体或沉入水中,或随着滚滚向东的金沙水流到冲向下游。 杨宸在水面上扑腾着,精疲力竭,却还是大声呼唤着: “月依!” “月依!” “月依!” 楚王声嘶力竭的呼喊让人心疼,但除了水声和对岸由叫骂变作得意的笑声,再无回应。杨宸的两脚渐渐可以踩到了响水滩松软的沙土,杨宸贴身衣物上,金沙水没能将血迹冲尽,也让杨宸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血,他甚至都没发现,自己的腰上,有一处手指长的开口,仍在流血。 终于站到了响水滩的杨宸无助地瘫坐在了沙滩上,声音减弱:“月依!” “月依!” “你再不吱声,本王带兵灭了你南诏,一把火把你凉都城烧了,砸了你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把你哥,你王叔,还有月鹄个王八蛋都扔进天牢里去!你说话啊!” 杨宸的手臂支在了两膝上,没有出声,也没有掉下眼泪,只是不停地喘着粗气,心如死灰:“你回个声好不好,我上奏皇兄,让你做本王的侧妃好不好?本王知道月部女儿永不为妾,你就看在本王刚刚舍命救你的份上,坏次规矩好不好,你说话啊!”随手攥紧了一把湿润的河沙,无能为力,又楚楚可怜。 他赤裸的上身上在夜幕下河水吹拂下显得晶莹剔透,微微仰头时,泛着湿意的水珠又从他的颌下滴落进松软的泥土中,杨宸俊美的容颜,变成了一片毫无血色的惨白,威风赫赫不可一世的楚王殿下,仰头躺进了河沙上,在这一刻,柔弱的让人心疼。 “月依!”杨宸愤怒地在心里喊了一遍又一遍他极少直呼的名字,对面骄纵的蠢贼此刻欣喜若狂,以为自己得偿所愿可以潜入东羌领赏,殊不知便是他们得手,此刻回东羌,留给他们的也只有死路一条。 河沙沾在杨宸赤裸的上身和手臂上,躺在河沙上仰头看着天上繁星点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嘿儿嘿儿、咴儿咴儿...”乌骓马不知如何穿过了金沙水,出现在了岸边,杨宸转头望过去时,乌骓马伸长的脖子露在水面上,而背上,驮着月依。 杨宸一个踉跄的起身飞跑过去,从松软的河沙上跑进了水里,淹过大腿的金沙水又变得浑浊。从乌骓马背上将月依抱下后,看着湿透的月依,还有那番惨白的脸色,杨宸慌乱地抱着她冲回了岸边。 小心翼翼地将月依放在了河沙之后,杨宸摸到了月依的脉搏,还在跳动,埋头靠在了月依的胸前,心也还在跳动着。他有些犹豫地看着月依,往月依胭脂被冲散的脸上拍了几下。 “月依,月依”杨宸的呼唤月依毫无反应,此刻的杨宸也顾不得男女大防,当初在太液池里,曾经有宫人落入了水里,杨宸记得他们长乐宫里的锦衣卫将人捞之后,宦医官是如何将人救了回来。 “要是为这事嫁不出去,本王娶你”杨宸用手将月依的嘴掰开,锁着眉头硬吸了一口气向里面吹了进去,哪里还顾得上是吹气还是吸气。吹完一口气,自己还未倒匀过来,望着月依微微浮起的胸膛,杨宸还没有敢有一丝一毫的耽搁。 隔着月依的衣物,手掌撑了过去,开始在月依的身上按了起来,也许是气力不敢太大的缘故,连着六七下也没能从月依的口中吐出一滴水来,情急之下,杨宸按得用力了一些,着急地说道:“你不是要杀了本王么?被一口水就呛死了,憋不憋屈?” “呕!”连着用力的按压之下,月依吐了几口水,却还是没有其他反应,看到了一线生机的杨宸又将头埋下去,将气吹进了月依的口中。 “啊!”醒过神的月依咬了杨宸一口,杨宸从月依的身上跳开,痛得叫出了声。还没等杨宸发作,月依自己一手撑在身后弯着腰坐了起来,向从自己身上跳开的杨宸骂道:“不要脸!”说话时,惨白的脸上已经可以在月色下瞧见一丝羞红的意味,头上最泛红滚烫的地方,也是耳根。 “我是这不是为了救你么?真是狗咬吕洞宾” “你说谁是狗?”月依脸上有了一丝不愠,可杨宸却两手叉在胸前,毫不介意地回了一句:“你啊” “我就是死也不要你这样救我!”月依手指伸进了河沙中,心怀怨气的抓了一把河沙,可杨宸却背身而去,走向了一样湿漉漉的乌骓马。 “说清楚哈,本王可没怎么你,今日的事,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哼!”月依手里的沙子向杨宸扔了过去,此刻的杨宸才是那位带着她一路北返长安,在路上带着一声混气的纨绔公子哥,才不是楚王府里心思深沉,又在长安城里畏畏缩缩谨小慎微的楚王。 月依或许并不知道,在永文五年末那个冬去春来的季节里,那座长安城里,杨宸只做了两件破格的事,一件是当着满朝文武骂了一心劝永文帝早日削藩的方孺一顿,一次便是以身犯险从北奴使团的酒鬼跟前救下了她,还将她抱回了鸿胪寺。 “咳,咳,咳”刚刚那一番气力让月依自己连着咳嗽了几次,为乌骓马梳起鬃毛的杨宸则是背着月依说道:“衣物都湿了,这河边风大,你的兵马什么时候能到?当心风寒入体,赶紧拾掇一番吧,你那姿色,长安城里也就是个二品,本王真没那心思多看” “闭嘴!”月依又羞又气,稍稍将头垂下便察觉出来自己胸前的衣物不整,衣物之中的苗家女儿的贴身衣物莫名的松开了。趁着杨宸在给乌骓马打理鬃毛没有盯着自己看时,匆匆整理好了衣物,随后便连跑了几步从乌骓马上抽出了杨宸的长雷剑。 “你?”月依有些羞于说出口来,却还是忍着满腔怒火带着几分委屈的说道:“你?你刚刚做了什么?” 杨宸被月依这番又急又气的举动弄得满腔困惑,眉眼皱着问道:“本王舍命救了你,你不以身相许就罢了,还要杀了本王?” “谁要以身相许!不要脸,你趁人之危!”说话间,月依眼泪便急了出来,拿着剑在岸上追着杨宸砍了起来,杨宸见势不妙,发觉月依动起了真格,赤着上身就在岸上和月依绕起了圈子。 “不是,我就讲个笑话,我不要你以身相许还不行么?” “闭嘴!”月依的眼泪都没来得及擦干,追着将自己抛在身后往河边跑去的杨宸:“你刚刚非礼我” “我,我,我”杨宸一时也有些猝不及防,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转身向月依告饶:“刚刚打了你几巴掌,你又没醒,我不是想着你呛水了么?怕你死了,没人还本王这份恩情,这才,这才”杨宸跑进了金沙水里,水流高过了杨宸的膝盖,被逼无奈之下,杨宸只好子在河里挠着头向月依告饶道:“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横岭里本王就摸过一次了,本王要是图你身子,渝州城里就能下手了,再说了,本王在横岭里不也被你看光了吗?” “你还说!”月依又打算一剑砍死杨宸,可杨宸没有再往河里跑去,只是赤着上身站在了原地,闭上了眼睛向她说道:“你要是真觉得委屈,那本王这命给你,算赔罪了吧?” 有些不知所措的月依见杨宸真有了那股子赴死之心,而她也渐渐冷静了下来,几个箭步走到了杨宸的身边,把长雷剑扔到了案上。 杨宸缓缓睁开了眼,有些得意的笑道:“本王就知道,你舍不得杀我” “啊!” 月依没有让他得意太久,两手将杨宸的左臂抓了过来,一口咬了下去,疼痛难忍的杨宸没有动怒,也没有推开,只是在一声惨叫后笑道:“你真是属狗的啊?” 也许是发觉自己因为咬得太用力,牙齿已经咬得很深,而杨宸连一声疼也不喊,月依将头从杨宸被自己举起的左臂上移开,扭头瞪着杨宸:“不疼么?” “疼个屁,给你咬了一口,咱俩今夜的事算两清了吧?” “你怎么受伤了?”月依此刻才发现杨宸的腰上有一处刀口,刚刚本来已经止血,这急着被她追着跑几圈,才站一会儿又开始渗出血来,从腰一直流到了下半身的衣物之中。 “刚刚要不是那几个毛贼,你也不至于呛几口水了,没事,蹭破皮等血流尽就行,还没你咬得疼” “我还以为你不疼呢” 她有些愧疚地伸手去摸,可手指刚刚摸到杨宸的伤口,便被杨宸一把抱住,她打湿的长发松开,落到了杨宸从他腰间穿过留着一口牙印的左臂上,月依这辈子只被杨宸这么抱住过,那一次在横岭里,是因为生机无望,活活要被冻死,不得不取暖,所以月依没有推开他,而这一次,她费尽万般气力也推不开杨宸。 月依的身子完全贴在了杨宸身上,杨宸赤裸的身体第一次像她这般直白热烈的展示着楚王殿下内心深处住着的那头野兽,粗犷、霸气、野蛮,炽烈。 推了几次完全挣不开杨宸怀抱的月依任凭杨宸这样抱着自己,将头靠在了自己的瘦削的肩膀上,在她的耳边带着粗气的喘息道:“刚刚,真怕你死了” “你怕我死?” 杨宸没有再说话,闭上了眼睛,闻着月依身上隐隐散发的那股南疆少女的香气,一阵旖旎。 “本王要救你,你不能再推开了,反正本王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 “谁要你救?”月依的双手也从杨宸腰后缓缓抱了过去,两手最终落到杨宸的肩膀,脸贴到了杨宸的脖子上,紧紧抱住:“这世上,只有我阿爹和我王兄会舍命救我” “那本王可救你两次了,下次别让本王搭着命救你了” 杨宸说完,月依眼泪夺眶而出, 第651章 逆旅总缘长(2) 她很想杨宸只属于自己一个人,若是这样,她可以舍去整个月家与杨宸去天涯流亡,她愿意放弃月家女儿的尊严和骄傲,她甚至想过自己可以学嫁入王府的那位宁人婶婶,只要一辈子跟在心上人身边,便是住一辈子的囚笼也无妨。 她可以去学,可以脱下月部女儿的蓝色苗裙,换上杨宸喜欢的宁人衣裙,可以扔下那一头繁重华美的银饰,只带上一支杨宸送的簪子,她也可以把刀剑扔得远远的,去学宁人女子的贤良淑德。 但杨宸不能,她也不能,这是他们的命。 “让我抱一会儿好不好?”月依说完,杨宸微微睁开了眼睛,可看到了今日在洞里那个白衣的女子,躲在岸边的草丛一脸诡异的笑,还指着月依,两人明明隔了几十步,但她说的话却清楚的被杨宸听见:“楚王殿下,这世间最难解的是蛊便是喜欢但不能得偿所愿,你与月依是一世怨偶,快松开,快松开!” 杨宸闭上了眼睛,那女子便消失不见,但耳中在不断的回响着这句话,杨宸的脑海中,无论如何都还是会想起今日在洞中出现的场面,渐渐地,杨宸能看见自己在长安城里杀得人头滚滚,提着剑闯进了椒房殿里,把姜筠怀中抱着的杨叡一把拖了过来。 他甚至看见了自己纵马踏进了镇国府里,宇文杰宁死也不肯向自己下跪,被锦衣卫乱棍打死,而不远处,是自戕死在镇国府牌匾下的宇文松。宇文雪带着杨湛走到了镇国公府里,整个镇国府燃起了熊熊大火,宇文雪走进了大火里。 杨宸也看见了自己,脸上沾着血,在凉都城下亲自杀了月鹄,月腾赤裸上身,学着大宁的规矩身后绑缚白羊,出城请降,而月依在月腾请降之时,从凉都城的城墙下一跃而下。 “别!”杨宸惊出了一身冷汗,月依感受到了此刻杨宸胸膛剧烈的心跳,连忙问道:“怎么了?” “呼”杨宸松开了双手,月依也缓缓松开,长吁了一口气后,杨宸带着惴惴不安的心跳说道:“你就在此地等着,我去临近的人家户里要些干净的衣物和柴火来” “嗯” 乌蒙山下,杨宸赤着上身找了几里地方才终于要到了火引子,南诏苗语犹如鸟叫,言语不通时,还有人家把他当作了强盗匪寇,乌骓马在河边来来往往多次,月依总是就着月色独坐在金沙水边,一手撑着,看着杨宸将要来的东西扔下。 楚王的长雷剑上血迹都未来得及擦干,便被用来割些干草,赤着上身还带着伤口的杨宸忙活好一阵后,两人方才在金沙水边燃起了一对熊熊烈火。湿透的衣物被支在了一边,夜色渐深时,寒意自然更重。 杨宸望着大火,月依也坐进了一些,默默无声的靠在了杨宸的肩膀上,那些以为月依已死而救兵将至匆匆逃去的水东余孽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准备多时的一场行刺,换来的竟然是楚王对南诏和月依的亲近。杨宸和月依的命运太过奇怪,奇怪到不一道历经生死,都不会选择主动向对方靠近一步。 任由月依靠在自己肩膀上的杨宸有些困意,那些水边的最喜叮咬人吸血的小虫子一时间纷纷向杨宸扑了过来,惹得他不厌其烦。月依不知从何来的兴致,将两只虫子拍死在了杨宸的后背上。 “你为什么让他们在你的身上这般放肆?”月依靠在杨宸的肩头,望着眼前的火,杨宸自己反倒是不以为然地说道:“这不过是吸点血罢了,本王的血多,随他们”月依给了杨宸一个白眼,其实杨宸若是将心思用在了拍打蚊蝇上,月依又如何能在杨宸的肩上安稳的搭着。楚王今夜的心思,不过是希望时间就在这一刻停下,像那一夜在横岭一样,真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倒是南诏境内,竟然有人敢这么招摇的行刺你,害得本王也差点丢了性命。你也不管管?” 月依闻言,淡然的笑了起来:“这些水东余孽从前躲在东羌,父王虽没说过要斩草除根,可也早就盯上了他们。一直都是我二哥在盯着他们,此次我接过边军,才知道他们已经潜入了水东,心想他们定是有所图谋,你们宁人不是有一计叫什么蛇来着?” “哈哈哈”杨宸没忍住笑出了声:“引蛇出洞” “对,我就是要把他们引过来,王兄一直不愿用刀对着这些水东余孽,他们回南诏,王兄还让边军归还了他们的府宅,家奴,给衣给食,纵是有人对王兄感恩戴德,但边军吃进肚子的东西被吐了出来怎么会痛快。他们对我动手,王兄师出有名,日后对水东余孽也会慎重一些,边军也不会满腔怨言了” 听完月依的话,杨宸捡起了手下的长雷剑,将火堆旁的干柴又向里面推了一推,一时间熊熊的烈火中,又是火星四溅。 “你拿命去赌,就为了给你王兄一个师出有名?”杨宸面露不愠,故作恼怒地问道:“蠢不蠢啊?” 月依的身子一下子坐得笔直,瞪着望向了杨宸的侧脸:“我也听说了大宁的事,你凭什么说我蠢?自己不也一样蠢?” “本王文韬武略,哪里蠢了?” “王兄和王叔都说,大宁的先皇是个好皇帝,但是对你不好”月依说完,发现杨宸面无波澜,索性将月家人如何看待去年冬日在长安发生的事和盘托出:“王叔说,大宁的先皇,就是你父皇,他想让你做皇帝,可你那个哥哥谋逆之势出乎意料,上天也没有给他时间扶持你做储君,所以才会让你刚刚平乱,就被赶回了定南卫” “笑话,本王的皇兄是嫡是长,正位东宫,士气民望,天下归心,这大宁的江山,本就该是他的” 月依一个南诏人,或许不懂大宁的礼法与嫡长究竟为何这么重要,脱口而出便是:“可你们中州的史册里,不就是谁抢到皇位归谁么?父子离心,手足相残,不都是为了那个皇位?你哥哥抢得,为什么你抢不得?” 话音刚落,杨宸蓦的站直了身子,有些恼怒地说道:“因为他是我哥,谁抢他的,我就杀谁” “你凶什么?”月依也毫不退让:“我又没说你会抢你哥哥的皇位,我王兄说,王叔的看法不对,大宁的先皇不想让你做皇帝,只想让你优哉游哉的做一个大宁亲王,一个不会被皇帝和群臣轻易取走性命的王爷。可不管王兄和王叔谁对谁错,他们都说大宁的先皇这是疼你爱你,今后大宁的皇帝也会因为你不与他争,对你更好。当初在横岭里,你说长安城不是自己的家,看来是你误会了他们” 杨宸仍然是那副冷淡的神情,微微摇头:“帝王家里,当不得人情二字,我只做我眼里对的事,皇位,大宁的江山,都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 沉默许久,杨宸也没有告诉月依,其实他离开长安时,只想做一个武功赫赫安邦定国让自己父皇高看一眼的王爷,他轻而易举的做到了,平定楚藩余孽,南诏东羌先后称臣,三月定藏,打垮不可一世的多家,他已经做到了离开长安时最想做到的事。知道赵家之事后,他只想赵家得以沉冤昭雪,只想自己的母后可以在宗谱中得到应有的名份,世代受祀,但杨景帮他做了这一切,昭告天下为赵家平反,更是出乎意料的让追封赵欢为仁孝文皇后,二十年后,也压了宇文云这位继后一头,还让杨宸自己将母后的棺椁送去了桥陵玄宫,待他驾崩后合葬。 杨宸眼里,自己的父皇从未有过出格之举,追封皇后,算是这堪堪为帝的几年中,唯一一次没有与群臣商议,用天子君威直接皇命钦谕的事。 所以现在的自己想要什么,杨宸其实自己也没有长远的计量,朝廷削藩势在必行,一位手握雄兵十万,礼法之上又是先皇嫡子,当今天子的亲弟弟的他,注定会成为那些清流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杨宸已经发现自己的命运不在手中,他不能决定自己两年后是在阳明城里,还是在长安城的高楼之中,又或是这天下的某一处,他不愿早早的沉溺富贵之中,也不知会不会真有哪一日走进天子庙堂,做一把天子手中的快刀,做一个自绝于文武百官的孤臣。 没有人问过他想做什么,因为杨宸的每一步路,其实都非他自己可以选择,只有月依,一个看不懂大宁之事的人,问了杨宸:“你想要什么?” 杨宸的心里翻江倒海,但还是故作镇定的说道:“和父皇一样,想大宁的江山千秋永固,少一个百姓受饥寒之苦,大宁的土地上,处处丰衣足食,礼法兴,王道举,人心在。等盛世降临,大宁的儿郎们,也不用死守边疆边关。” “这不是你该想的”月依闷头坐下,有些闷闷不乐:“这是你皇兄该想的,不是你,你没有为自己想过么?” “我?”杨宸一时间有些语塞,被逼着反问了月依一句:“那你呢?你想做什么?”来掩饰自己的狼狈。 “我啊,国政我不懂,王兄和王叔肯定会让十二部的百姓安居乐业,带兵打仗,有我二哥还有那么多将军,王兄做了大王,也轮不到我来带病了。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杨宸缓缓地又蹲到了月依身边,火光渐弱,夜色又深了几分,两人都是疲惫不堪,又无从睡下,只能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说说儿时的趣事,杨宸说了长安城里的繁华,月依讲了南诏百姓乡野间的去世,上山打猎,下河捉鱼,春时漫山遍野的烂漫,夏时空谷之中的凉风阵阵,秋后月牙寨的林子里全是瓜果,湿冷的冬日里,月牙寨里便更是热闹,打仗的儿郎回来了,月家赢了一场又一场,每一次凯旋都让月家的身份更上一层楼。 从月牙寨的土司,到北境四部之主,到水西六部的盟主,到一统十二部的南诏王府,月依说了很多,就是绝口不提自己的少女心事。月依的少年时光,是被众星捧月般的长大,就连统兵都是她自己请命,所以比杨宸要快乐许多。 月凉这辈子只为自己女儿做了一次选择,便是在身子每况愈下,而月鹄声望正盛时,打算将月依远嫁藏司多家,好让月腾可借多家之力,坐上王位。但最终他还是为了自己的女儿打消了这个念头,在杨宸与多家之间,选择了让月腾依靠杨宸。杨宸没有见过那位诏王,也不知那位诏王怎么就相信自己一定会助月腾继位。更不会知道诏王临终之际,正是他在顺南堡里对月依的表露心意不敢接受之后,在伤心欲绝的月依前,月凉还是许诺了自己的女儿,嫁给心上人便好。 不知为何,织锦寨里,月家王府金矿的将军一直未曾带兵前来,杨宸也不得不就这样陪着月依枯坐了大半夜,直到王府的侍卫等乌蒙山山中的余孽全数散去,按着约定看响水滩的那团篝火寻来。 天明之时,两人皆是一身疲惫,重回乌蒙山的寨子中换下一身衣物后,杨宸和月依一道赶去了织锦寨。 初入寨中,众人都不知昨夜乌蒙山上太平郡主竟然险些遇刺,不知大宁的楚王为何在自己郡主身边的众人面面相觑。 “末将织锦寨金矿牧监,见过郡主,见过楚王殿下” “昨夜我让人找你调兵,你为什么按兵不动?”月依还没问完,杨宸便直接走到主位上将这位站得比月依还高一些的牧监一把拽了过来。大堂之上,四下骇然,就连牧监也一时间慌了手脚,竟然未曾反抗。 “本王听说你们王爷在南诏十二部行新法,怎么还有你这样的狂徒蠢货,目无尊卑?” “楚王?这是我南诏之事,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南诏是大宁臣藩,本王代天子巡狩边野,今日就是月腾来了,也得先给本王行礼,你不过是一个月家家奴,竟然目无尊卑,本王在此,你也敢坐在高堂之上,拘傲行礼?那本王就代你家王爷教教你规矩” “来人啊!” “本王看谁敢!”杨宸直接从腰间抽出了长雷剑,当着众人捅进了牧监的身体里,牧监瞪大的眼睛似乎还未曾反应过来,是自己的血溅了杨宸一身。 楚藩侍卫与月依的侍卫纷纷拔剑,堂下众人初始也是死寂无声,直到一人从臣列中站了出来:“楚王,这是我南诏,不是你的阳明城,轻易杀我南诏官员,莫非视我南诏无人么?!” 第652章 逆旅总缘长(3) 杨宸的月白色的袍衣上沾染了一层猩红的血色,猩红的有些刺眼,月依此时也转身盯着那位敢站出来向杨宸发难的月家仆从,一时间有些为难,她并未想到杨宸会如此冲动,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场手刃织锦寨的牧监,尽管她也怀疑是织锦寨中有暗哨密探与水东余孽勾连,可并无实证,如何敢擅杀。 长雷剑还在那倒地不起的牧监腹上插着,鲜血顺着长雷剑的刺入身体的刀口不停地流出,留在红色的地毯上。杨宸白净纤细的手指从剑柄上移开,自己用手将溅到了脸上的血擦去,五官轮廓分明又深邃,眼神里陡然又生了一股子杀意,双手负在身后,一步步向那人逼去。 “目无尊卑,郡主来此,竟然该坐礼不拜,该不该杀?” 杨宸恶狠狠地瞪着那人,每说一句,便向前走了一步:“勾连水东余孽,谋害太平郡主,该不该杀?” “血口喷人!” “本王冤枉他了?”杨宸假魅一笑:“从乌蒙山来此,最近的路不过二十里,昨夜郡主遣数人来报,按兵不动,是不是等着今日给郡主收尸呢?” “我们没有收到消息” “是他们没有送到,还是你们已经不打算派兵?”杨宸一步步逼近,那人的眼神也随之开始闪避。只听得杨宸问着自己:“今日子乌蒙山来此,本王并无看到大队人马追杀的痕迹,也没望见一具尸体弃之荒野,那求援的斥候呢?是不是就死在了这织锦寨里?” 说话间,杨宸已经走到了那人的身前,杨宸比他高了整整一头,年纪小上许多,但气势已是天地之差:“你的手里的刀呢?你说本王欺你南诏无人,今日诏王在此,又能拿本王如何?你既要做这出头鸟,就把你的剑取来,朝本王身上刺来,你敢么?” “你知道行刺大宁当朝亲王该当何罪?诛尽九族,你也要被千刀万剐,生不如死,逞威风可以,你担得起逞威风的罪过么?” “我,我”那人气息开始颤抖,不敢直视杨宸,却在杨宸背身过去的一瞬间,真将腰间的短刀拔刀出鞘。 “殿下小心!” “杨宸!” 杨宸却只是双手负后,陡然一个转身一脚便将他踹翻在地,楚藩侍卫也当场将他架住,虚惊一场,月依也被吓了不轻,她不知道杨宸是如何能像脑后长了眼睛一般,纹丝不差的预料到了此人会动手。 “拖下去,杀了他!” “郡主!”堂中诸人开始为此人求情起来,毕竟这是南诏,月依这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举动,他们自然不会心甘情愿。 可杨宸微微点头后,楚藩侍卫已经手起刀落,将人头剁下。 “太平郡主,你若信得过本王,就不必在织锦寨里查案了,勾连水东余孽的主谋必是这两人无疑,本王已经为你料理干净了。本王率军前来,可不是为了给你月家的家奴立规矩,诏王如何处置此事,是你月家的事,本王管不着了,郡主你安顿寨子便下山吧,本王在山下楚军大营等你,若是还有家奴胆敢寻事,那本王愿率一万铁骑,将这织锦寨夷为平地,给郡主你出口恶气” 杨宸说完,走到了月依身边,矮上半头说道:“这寨里还有鬼,不要逼反他们,片刻之后,速速下山!” “不用你教我,一个织锦寨几千人马,也不至人人都想取我性命” 瞠目结舌之时,杨宸已经领着楚藩侍卫扬长而去,织锦寨里,月依细察一番之后,命一人打理织锦寨金矿诸事,也匆匆下山。她对自己有些失望,故而回到乌蒙山的路上,也是闷闷不乐,她的谋划天衣无缝,但她低估了这些躲在暗处的人实力已经到了何等地步。 “你是怎么看出来织锦寨里有鬼的?” “本王不是说了么?求援的人马无影无踪,总不至于都跑了吧,今日入寨时,是你月家的家奴,却敢不出寨相迎,等咱们到了堂上,也敢不拜,要不是本王宰了他,你我都走不出织锦寨。” 杨宸手执缰绳,走得有些优哉游哉,承了一会威风,自然神清气爽,月依却有些难以置信,跟在杨宸左边问道:“就这些?若是杀错了呢?” “杀错了也是本王杀错,又不是你,本王虚张声势,说山下有本王的一万铁骑,他们才舍了杀心,否则也难收场。本王的眼睛,看得见人心,那厮分明是心里有鬼,打算黑了咱们,出手不狠辣些,镇不住他的同党,有冒头的,也该杀,只要人死了,他们的同党也放心大半,你顺水推舟说一声既往不咎,他们便犯不着害你了” “看得懂人心?” 杨宸浅浅一笑:“对啊,长安城里的事可比一座织锦寨要滴水不漏的多,水东余孽如此看来声势不小,你该早些回月牙寨里,领着边军给他们料理干净,否则不日,他们必反无疑” “你真当我蠢?刚刚只是你动手比我快了些而已,我今日去,就是打算收几条人命,否则真以为本郡主好糊弄。” “你不好糊弄?怎么能被一座织锦寨给骗了,你不蠢,怎么还差点丢了性命?哈哈哈哈” “你!” 两人回到乌蒙山时,去疾也被送下了山,昨日在杨宸眼前种下蛊术的白衣女子看着杨宸和月依有说有笑的模样,似乎一切了然于胸。她昨夜的确出现在了金沙水的边的响水滩,作为尊婆,她不希望月依和杨宸一道死在乌蒙山下。她的眼神,看得杨宸犹如芒刺在背,昨日的那些画面,又不停地浮现在眼前。 去疾在山道上站着,只穿了一件薄衫,长发散在肩后,像是一个乡野的少年,静静地站在原地,被杨宸和楚藩侍卫一道不停地打量了许久方才挠头问道:“殿下,你,你们这么看我做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去疾被杨宸这一问,还问得有些恍如梦中,两眼微微发亮的笑道:“去疾啊” “你家在何处?在哪儿跟的本王?” “我家在宁关城北,我娘是宁人,我爹是诏人,我前年跟着殿下,是在净梵山平乱,殿下说我聪明,手脚功夫也好,收我做了侍卫。我跟着殿下去了长安,月姑娘与殿下同行,在横岭时,殿下还差点死在了纳兰帆手里,是我找到的殿下,当时殿下和月姑娘掉进了猎井” “闭嘴!上马,走,回大宁”杨宸止住了去疾,他的确看得懂人心,去疾已经不是那个呆呆傻傻的去疾,是那个跟着他一道出生入死,眼里不停放光的去疾,杨宸喜欢去疾未经雕琢的眸光,似乎去疾的眼睛里,杨宸说什么,他便看到的是什么。 和从前的无数次一样,杨宸没有和月依告别,两人在响水滩前告别,一人快马往南,一人匆匆向北,这是他们的宿命,无论是繁花似锦的长安的城,还是那座四四方方的阳明城,在做别人眼里的楚王和太平郡主时,他们都没有机会做真正的自己。 只有醉酒的渝州城里,只有命在旦夕的横岭深夜之中,只有在那些外人无法窥测的时间和地方,杨宸才只是杨宸,肩头没有家国大业,只是一个杨家的少年郎,月依也只是月依,只是一个有一身功夫,如天仙一般好看的南诏少女。 命运的相似,注定了是一种短暂的奖励,也是一种永远的惩罚,他们要无数次相遇,无数次告别。 与月依分别之后,痊愈的去疾让杨宸有些喜出望外,在他眼里,这是一个好兆头,他的屠刀,该落在了至今也没有向大宁称臣纳贡的廓部头上。廓部的田家知道,一旦廓部向大宁称臣,那廓部早晚有一日会成为大宁的一州疆土。 南诏和东羌,血脉终是不同,而廓部是数百年前的中州遗民之后,言语衣冠不过是旧时风貌,而根子未改,今日的廓部之中,一口地道的洛阳京音是百年来廓部祖先未曾忘记的故土记忆,口口相传,代代不绝,已然成为廓部之中身份尊贵的彰显。 带着痊愈的去疾,杨宸回到宁关与李家父子不过是短短了见了一面,便继续率军,拍马南下平廓关。 洪海,萧玄各自的人马也尽数赶到,三万六千人的楚藩大军,奉楚王之命,扎营在了平廓关外,廓部的土地之上。 那些逗留在海州城的吴王府仆从,也自然而然的出现在了杨宸的中军大帐里,杨宸脱下了华美的锦衣袍服,又一次披上了玄色的曜甲,长发当束,冰冷的眉眼里带着几分杀伐的狠戾,摇椅的烛火里映照在杨宸的甲胄上,散出了一番与生俱来的王者气象。 杨宸将长雷剑取下,放在了案上,俯视着跪在自己大帐中的吴藩仆从,若有所思。杨宸的目光看得他心里惴惴不安,又不敢直言,只能被杨宸这般盯着。 “六哥还好吧?” “回楚王爷的话,我家主子如今还好,只是听闻晋王作乱,辽王谋逆,北奴又大军压境,心中惊惧郁结,先帝爷驾崩,又日夜悲痛,年前生了一场大病,幸得一东瀛渡海的僧人所日夜在王府诵经,身子骨渐渐好了一些,形容憔悴,奴婢们瞧着也心疼” 杨宸向后仰了过去,背靠在椅子上,两手放在椅背,有些难过:“本王收到六哥的信了,说你是本王皇嫂的族人,是他的亲近之人,若是本王有话,可以让你带去” “奴婢不敢” “没什么敢不敢的,你便是朝廷的探子,我们兄弟的话,让朝廷听听也无可厚非”杨宸一句话给他吓出了一身冷汗,连连在地上叩首,将额头磕破,连着滴血时杨宸方才让他止住。 “六哥说他有话让你带给本王,你且说来听听” “回楚王爷,我家主子说,走海路的粮草难以为继,今日的粮草,不过是四五万士卒一月之用,楚王爷若是动兵,当徐徐图之” 杨宸闭上了眼睛,想来自己和杨洛自长安一别,也是许久未见了:“果然是瞒不住他,你替本王回去与六哥说一声,本王心中有数,让他不必为本王忧心。” “诺” “六哥可还有话带给本王?” “主子说,长安之事,波诡云谲,牵涉太深,望殿下戒急用忍,审慎定夺” 杨宸将两手又放回了铠甲上,浅浅地叹了口气:“本王知道了,你回去给本王带一句话给六哥” “奴婢听着” “今日之事,定然瞒不住朝廷,若是有朝一日连累了六哥,就让六哥以出海不知搪塞一番,陛下也不会为难六哥的。长安一别,本王与六哥各是天涯一角,需自保重,各尊皇命行事。算了,这些话太长了,你就替本王带回去两字‘保重’便好” “诺” 屏退了吴藩的仆从,杨宸一人坐在大帐之中怅然若失,他未曾上奏朝廷,便直接以“廓部无礼,残虐边民”出兵廓部,不知会在长安城里惹下怎样一番滔天的问罪之声。先帝在时,一场三月定藏的大胜仗因为自己的擅兴兵戈,整个楚藩大军无一人得了封赏,连自己都被禁足一月,那今日这仗,若是胜了,会如何,若是败了又该如何。 杨宸等不得朝廷允诺那一日,廓部这根从最初就在了杨宸心上的刺,若不除去,如何交代,今日羌人木波亲自入朝,东羌无人做主,便是真正的天赐良机。 只是在大战一触即发之前,他还是想隔着遥遥千里,给那位愿意忤逆朝廷暗中接济自己粮草的六哥一声交代,几位就藩的皇叔,十余年也就堪堪见了一次,而他们天各一方的兄弟,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场面,杨宸从未期待过。 只愿不是自己如杨复远那般,重逢即分生死,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楚王赢了,所以楚王活了下来,若是楚王败了,那么今日在奉天殿里君临天下之人,或许便不是杨智。 “大宁天和元年五月初九,廓部遣使求和,愿偿军资五千两,请王退兵,王曰‘卧榻之侧,怎许他人酣睡?’逐使出营,即祭天地,祀武庙诸哲,举兵伐之” 第653章 更南山下 “杀!” 廓部的更南山腰处,一队楚藩士卒不知疲倦的开始了又一次冲杀,顷刻间,山间之上,布满了潮水一般的楚军士卒,在廓部夏日的连连烈日下,伴随着声嘶力竭的呐喊声,弓箭,流矢,飞刀,石块不可计数的在两军的阵前横飞。 楚军的儿郎悍勇,许多人上一场冲杀时遗留在脸上的血污都未曾来得及清洗,便立刻在中军传来的号角声里拼命向廓部的阵前杀去,人人眼中皆是不避斧钺,悍不畏死的眼神,决一死战的豪气在整个令人发抖的山野间弥漫,冲在最前面的楚军士卒很快倒在了横流的血泊之中,随后又立刻有人举刀补上,厮杀声与金戈交鸣之声回响在山野,满目的尸山血海,令人毛骨悚然。 这并不是楚藩士卒的第一次冲杀,在这处大汉年间由博望侯奉武帝诏命寻遍天下四角,在此停留后留下“天下至此无更南”而得名的廓部神山脚下,楚军已经整整停留了十一日。 在杨宸举兵之前,廓部便已经打消了求和的念头,故而有意用“五千两白银以偿军资”激怒杨宸,同样是中州人的后裔,读的是一样的儒学,也自然学的是一样的“兵者,诡道也”。他们太清楚中州王朝盛世来临时吞并天地的野心,所以从未想过向中州的皇帝称臣纳贡,他们太明白:“今日割十城,明日割五城”的求和,是抱薪救火,徒会助长宁人的骄狂。 所以,廓部的田家,在海州的密探查探到粮船靠岸并无买卖而是落入海州军前司仓库之中,而本该在修武县大营的另外两万楚王亲军拔营赶来平廓关时,立即开始屯兵备战。那些从前被田家欺辱的夷民土司轻而易举的得到了朝思暮想的赏赐,就连廓部各地郡县之中的人犯,也尽数充入了军中。 几十代人的基业,从江家手中接过廓部大权的田家,从未如此担惊受怕,从前的他们只是躲在大宁江山的区区一角,未曾真正得到大宁君臣的戒心,但杨宸就藩后,南诏东羌先后称臣,多家覆灭,那至今不愿称臣纳贡的田齐,还能躲到何处去。 今日的田齐,身披甲胄,亲自站在了更南山的大营里,而被他一手任命的老将斧玎,也极目远眺着山腰处又一轮的厮杀,气定神闲。 自杨宸拔营举兵,短短一月之内,连破廓部十一城四十一寨,将廓部的半壁江山收入了囊中,一时间海州城里人人拍手称快,海州军前司更是连连招兵买马,免得楚王打下的土地无人戍守。 更南山后便是田家今日的王城岘都,廓部朝野哗然,纷纷请田齐将年近古稀解甲归田被重新起用的斧玎斩首向大宁请降,可田齐只是将那些请和的臣子尽数斩杀,将自己王都的进军一并带到了更南山上,以示自己亲信之心。 “老将军,这楚军已经连着冲杀了这么些时日,怎么兵锋仍是如此悍不可挡啊?” 斧玎虽是苍颜白发,可多少年的在沙场上摸爬滚打,早已见怪不怪,此刻,面如平潮地说道:“禀王爷,这楚军士卒悍不畏死,是楚王少年治军有方,有功者,重许金银爵位,有过者,无不受那森严军规惩处。末将曾以为多家覆灭,是咎由自取,寻衅大宁在先,失了天道,也是楚王走运,云单家阵前叛乱,而多家重兵在外,被楚王直取了昌都城,可今日看来,楚王行军奇诡,军阵严整,交战之时,楚军将帅更是身先士卒一马当先,多家输的不冤” 田齐闻言,有些惭愧地笑了:“英雄出少年,想这楚王才年方二十,如此有为,本王早过而立,却连这祖宗家业都守不住。若无老将军,只怕本王的人头也挂在了长安城” “末将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大王肝脑涂地,拦住楚王的兵锋”斧玎叩首跪下,田齐则是当着众多士卒的面将他扶起:“老将军莫要如此,当初是本王年少轻狂,信了谗言让将军受了委屈,将军不计前嫌为本王效力,救本王与廓部百姓于水火,是本王该向将军一拜” 田齐向斧玎行礼的举动被众人看在了眼里,大敌当前,廓部君臣如此,这更南山,必能守住。斧玎老泪纵横,多少人说他斧玎廉颇老矣不堪一用,可田齐却能不计前嫌,将倾国之军交于他手,廓部安危让他一肩担之,更是亲自来更南山助阵又从不染指行军布阵,此等君王的亲信,几人能有。 “将军今日可否和本王说说,为了一月丢了半壁江山,却又能守住这更南山十一日啊?” 斧玎打量了一番,坦然相告:“禀王爷,中州兵书有一言‘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在廓关一战,楚军士气正盛,锐不可当,末将肩负我廓部安危,麾下儿郎十万,不可一战倾覆,故而一败再败,今日,楚军虽克十一城四十一寨,可无兵能守,一旦分兵,末将这十万儿郎自会下山冲阵,用人命堆砌,也要将这楚王逼走。王爷想想,楚军士气虽盛,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今日是楚军第十一日冲山,再是一无所获,士气蹉跎,末将再用骑军在楚军之后毁其粮道,这楚军便是强弩之末,不战而退” “老将军此计甚妙!” “只是苦了我廓部百姓,末将收拢兵马,撤至更南山时,坚壁清野,未给楚军留下粮草一粒,甲胄一副,毁城烧地,楚军无粮,自会劫掠我廓部百姓。更南山后便是王城,儿郎们见楚军残害我廓部百姓,同仇敌忾,守住更南山之日越久,楚军士气愈败,我军士气愈盛,此消彼长,楚王退兵,指日可待” 田齐有些兴奋,今日他也是见楚军更南山稳若泰山,方才敢问为何一月之内丢了他田家的半壁江山,如此闻言,楚军兵马本就不足,深入廓部腹地,一旦未能早一日取下更南山,攻破岘都,那楚军确该退兵,免得全军覆没。 山腰处的厮杀声渐止,身后的岘都王城俨然,田齐有些志得意满,一旦让杨宸吃了苦头,这田家的家业,又能守住一些时日。 楚军败退时,也是如冲杀一样的进退有度,又留下了千余具同袍的尸身,廓人在军寨之中的欢呼庆贺之声他们远远地也能听清楚,斧玎不许只许守寨,不许一人出寨与楚军近战,颇有奇效。居高临下,士卒更多,楚军的营寨不敢扎在山下免得让廓部军马趁夜杀出,所以设在了更南山侧峰的一处山谷之中。此兵家四战之地,赵祁曾力劝杨宸莫要如此,可一月之内连破了廓部十一城的杨宸似乎有些骄纵,固执己见。 赵祁劝杨宸莫要分兵他守,直取更南山,可杨宸却令安彬率军往侧翼冲杀,实则声东击西,要萧玄绕开更南山,由东面的沼泽密林之间杀出,奔袭岘都,前后夹击更南山。楚军大营士卒不足两万,来去如风的骠骑营骑军和长雷营骑军在山野之上不得不下马步战,楚军连连受挫,死伤惨重。 “王爷”赵祁又一次带着兵败的消息走进了杨宸的大帐里,他不明白自己认识那位楚王殿下为何从南诏归来之后会变成今日这番模样,妄自尊大,动辄暴怒,从前的杨宸未曾因为兵败鞭笞过一位将军千户,但如今,因为冲山不克,杨宸已经斩了两个千户的人头,高悬在营寨之中,以儆效尤。 酷热难耐的夏日里,杨宸没有将甲胄穿在身上,后背的贴身衣物都是一片汗渍,坐在中军大帐里的他,的确不知道自己麾下的儿郎穿着厚厚的甲胄会流下多少血汗,会被杂草丛生的廓部雨林里那些毒蛇,毒虫,折磨成什么样子。 “还是没取下来” 赵祁冷淡地看着端坐在帅椅上吃着西瓜的杨宸,有些怒意:“没有,虽有安彬在侧翼掩护,可粮草送来,不足上次的一半,只够三日之数,廓人坚壁清野,便是将廓人赶尽杀绝,也凑不出半月的粮草了” “那便让海州刺史去凑,阳明城,顺南堡,还是不够,就让他们从云州给本王运来!”杨宸将眼前的西瓜吃得只剩下一块瓜皮,心满意足的躺了下去。 “王爷当初可是说,这一战,只为了教训廓部,若是一月不克,便退兵,如今出阵四十日,军中士卒缺医少药,粮草也难以为继” “你是不是想说,该退兵了?”杨宸厚厚的黑眼圈在眼下有些瘆人,赵祁有些意外的发现,今日杨宸看向自己的目光之中,竟然也起了杀意。 “臣便是此意,王爷出兵征伐廓部,本是好事,立下奇功,威震四夷,浅尝辄止,朝廷也不会怪罪,但军粮损耗太甚,又不能胜,丧师辱国,天子责难,王爷怎么担得下如此大过?” “砰!”杨宸一圈砸在了自己的案上,暴怒着站了起来:“你说本王赢不了一个田齐?本王受封定南,节制兵马,大小数十战,哪一次最后不是本王赢了?多吉的藏骑如何,拉雅山的天险如何?本王不一样翻山越岭千里让多朗嘉措给本王垂首称臣?三哥的狼骑号称天下唯有秦藩可敌,不一样在长安城下,败在了本王手里!” “可那是从前,今日这廓部分明有高人领军,故意诱我楚军孤军深入,待时愈久,此消彼长,十万廓部军马杀下山来,我楚军便是全军覆没!”赵祁毫不畏惧,直挺挺地站在了杨宸前面,拉住了杨宸:“赵家和娘娘的家仇已报,臣追随王爷,为的不是家仇,只是为了让王爷得以立下不世功勋,功成身退,保得余生圆满” “真是如此么?”杨宸的左臂攥住了赵祁的手,一手推开了赵祁:“你跟随本王,是想着有朝一日劝本王谋逆,夺得大位,你赵祁好像外公一样做个从龙之臣,位居宰辅吧?” “我赵祁绝无此心!王爷!” 杨宸甚至没有给赵祁一刻自陈清白的时间,取下长雷剑,提着蟒首银枪便出了大帐,去疾神情慌乱了走了进来,看着怅然若失的赵祁,劝慰道:“军师,这?我,我先跟着王爷去了?” “去疾” “嗯?” “王爷虎符在何处?” 去疾诺诺地不敢说话,有些为难,这些时日他也惊奇于杨宸的变化,似乎自己的魂找来了,可杨宸却把魂丢在了南诏,变得狠厉,变得固执,变得乖戾。他当然知道赵祁是为杨宸好,这些时日赵祁在杨宸帐内帐外踱步叹息,忧心忡忡的场景他看着都心疼,可杨宸好像越来越不愿意见到这位楚藩上下已经公认的军师。 “来日若是有事,就是我赵祁一人所为,与你无关,你必须告诉我王爷的虎符在何处,否则不出十日,王爷和你我,就都得死在更南山下!” “军师!”去疾很为难:“我,我真不知王爷会将虎符放在何处,素日里,王爷都是随身带着,王爷的胸甲内有一处内层,虎符置于里面,是无论如何也掉不出来的” 去疾说完,神情匆匆地掀帘而出,追着杨宸的脚步跑远了,赵祁在屋里四下打量了一番后,看到了被挂在架上的那一身甲胄,杨宸最喜欢的,还是这身杨智为他打造的明光蟒甲,并不沉重,但坚如磐石,还出奇的合身。 缓缓走到前头,赵祁看到了那一身铠甲上被刀光剑锋所遗留的痕迹,交错斑驳,许多地方还被剑锋削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他有些心疼杨宸,从就藩之后,似乎永远都在行军打仗的路上,死人堆里滚了几次,方才为楚藩立下了这份群臣也颇为忌惮的功勋。 赵祁的手伸到了甲胄的内层,因为是第一次,所以他拿得不算轻易,白净的手背上被撕破了皮,在他取出如愿取得杨宸虎符之时,他也发现自己手背蹭破的皮下,渗出了鲜血。 “若是算错了,掉的可不是皮,是脑袋,他,真会杀了你?” 赵祁也在犹豫,心里逼问着自己。 第654章 所谓惊涛,不过五字 长安城内外,夜风沉醉,入夏的时节,在经历了去岁几场大乱和先帝驾崩的动荡之后,长安城外冬天种下的麦草已经被丰收了一次,也许真是如术士们所言,先帝驾崩那一场大雪预示着大宁的天和元年是一个丰年,这一年两收的麦子,已经预示着这预言成功了一半。 长乐宫上满天星斗,月色如华,甘露殿四角那些傲视四宇的金龙,傲然地挺立的龙首,睥睨着长安城内外的一切。高高的一堵宫墙,将长乐宫的内外分作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宫外人声鼎沸,宵禁未至,人群攒动,奔走不息,东西两市的灯火烛光,似乎为长安城点上了两只明亮的眼睛,让长乐宫也看得到些许动静。而墙内这是深宫重苑,羽林卫巡夜的脚步声是这宫中唯一响彻的脚步声,宫人们小心翼翼地行走,毫无动静,连作一片的宫灯在夜风里被微微拂动,流苏在宫廊御道之上,流出了光影,为深宫更添了几分寂寥。 甘露殿外,羽林卫们一脸威仪的肃立站着,落入护国公府的羽林卫比先帝在时,要更得势一分,曹虎成了天子的殿前指挥使,护国公曹评把持的羽林卫也自然要比完颜巫统御的羽林卫在锦衣卫跟前傲气许多。司礼监被一分为二,锦衣卫也理所当然的沉沦下去,成为天子御前至少今日看不出一分倚重亲信的模样。 曹虎生得威武,与他几位哥哥不同,曹家几位兄弟之中,唯有曹虎生得膀大腰圆,像极了年轻时在马上被先帝打趣会活活累死坐骑的先国公曹蛮。虽才十九岁,却能做到天子近侍,日日夜夜守在这甘露殿外,曹家之恩宠,俨然不衰。 “贵妃娘娘驾到!” 一声宦官的叫喊传来,羽林卫们习惯地将头垂下,而曹虎这是驾轻就熟地走到今日这宫中后妃,唯一低于皇后姜筠的贵妃柳蕴的驾前,抱拳行礼道:“末将,见过贵妃娘娘” 从前在宫外,都是京中的贵女,而人们喜欢称呼为柳七娘的她与曹虎并不陌生,时常还能见面,因为宇文松倾慕柳七娘,当初跟在宇文松身后远远观望柳蕴的曹虎对这位自己心里本该是镇国府夫人的贵妃,也多少有些物是人非的遗憾。 “曹将军,是陛下诏我前来,你带路吧” “诺!” 曹虎不敢再过多说话,自采选各家秀女入宫后,杨智只会在初四,初九夜雷打不动地去椒房殿里与皇后就寝,其余时日,大多是在甘露殿中,而贵妃柳氏,成为后妃之中第一位有“颇得恩宠”之誉的皇妃。 那几位身负家族荣辱入宫侍奉帝王的世族之女,不得不夜夜望着孤月叹息,杨智对她们,并无一分的怜悯,天子的枕边,从不会缺人侍奉,她们与京中诸位贵女相较,除了那个破落的百年世族之女的名头,一无是处。 “启禀陛下,贵妃娘娘到了”曹虎在殿外说完,殿内的内宦打开了殿门,柳蕴穿着一袭贵妃金裙,走进了甘露殿中,一众她宫里的奴婢,则是被挡在了甘露殿外,远远地候着。这不是她第一次走进甘露殿里,但还是不喜欢甘露殿这条长而曲折的走廊,似乎是为了刻意彰显面圣不易,原本十步能走到的寝殿,硬生生地走出了九十九步。 她走进了杨智正殿之中,高力也连声唤道:“奴婢见过贵妃娘娘” 柳蕴只微微一笑,算是对这位新朝的内宦之首这番殷勤的举动投桃报李,几乎是在柳蕴两脚踏入寝殿的同时,甘露殿内那些略显多余的奴婢开始蹑手蹑脚的离开。等柳蕴走进寝殿,高力也退出了寝殿,将门合上。 “臣妾见过陛下,问陛下圣躬金安”柳蕴向杨智行了一个万福,把今日未批完的奏折带入了寝殿的杨智一时间竟然忘了应声,仍是埋头看着奏折,他唯恐自己读不完这折子,明日在朝廷和内阁上,会被欺瞒,也会被自己暗中的臣子说他刚刚登基便不如先皇勤政。 柳蕴一时间有些尴尬,矗在原地,近也不是,退也不是,当初选太子妃时,她也在储妃的名录之中,只是因为在长宁殿里一番引经据典的话,明面上被皇后夸赞她不愧为望族名门之后,博闻广识,暗中被宇文云评价为“善辩之辈,难得大体,不堪为储妃” 峰回路转,等杨智自己登基采选秀女时,将皇贵妃的金莲给到了柳蕴手中,宇文云又暗自为自己儿子的决定窃喜,此人为皇贵妃,那皇后在宫中自然不可能一手遮天。虽是尊为太后,可协理六宫的权力与册宝在三让三辞的做戏之后终究是落到了宇文云并不喜欢的姜筠手里。 一样的事,在宇文雪身上是宇文云眼中不可多得的长处,在柳蕴这里却是“难得大体”,那一样的权力,落到姜筠手中对她而言是添堵,落到需要自己扶持的柳蕴这里,便是喜事一桩。 明明两人为宇文云请安的日子相差无几,明明皇后在礼数上从未缺过太后一分,但太后不喜皇后,每每在御前夸赞贵妃孝顺,对皇后却不漏一字的事已经成了新君的后宫里一件无人不知的事。 埋头批阅奏折的杨智,在此刻的柳蕴眼里,与少年时所读的那些史册里所有的仁君明主如出一辙,儒雅的风姿,帝王的威仪,主宰万民生杀的权势统统落在了一人身上,的确是有些令人着迷。 “哦”也许是察觉了什么不对,刚刚批阅奏折有些入神的杨智还有些惊讶这柳蕴到底是何时出现在了此地,又等了多久。匆匆合上奏折,披着龙袍坐在龙椅上的杨智有些疲累地起身走到柳蕴身前温柔地说道:“刚刚朕有些入神了,朕听太后说,你日日去长宁殿里请安,陪她说话,还亲手为她煲了汤?” “陛下每日视朝辛苦,臣妾多往母后宫中尽孝,陛下也好放心一些” 柳蕴并不知这句话在杨智耳边实则有些刺耳,正位东宫,登基改元之后,他是愈发厌恶宇文云强塞给自己的人,太后为他选的宫女被他让高力留在了甘露殿里做苦差,太后采选秀女时颇为喜欢的两人,他只给了一个才人的嫔位,到今日也未曾宠幸,而柳蕴今日还能站在此地,一是因为两人都颇为喜欢文墨,意趣相投,柳蕴的父亲柳永更是广武一朝年少闻名帝都的大词人。 “贵妃这是在说朕不孝?” “臣妾不敢!”柳蕴急忙给杨智行礼请罪,杨智毫无怪罪之意的将她扶了起来:“朕就是随口说说,尽孝的事,皇后也会代朕去做,贵妃通读子集,通悉礼法,可明白,朕这话,是何意思?” “臣妾明白”柳蕴心里惴惴不安,在甘露殿侍寝是一件后妃足以为傲的事,意味着帝王即便分身乏术也要宠幸于她,而今夜她本是带着一片欢愉之心走进的寝殿,却没料到杨智开口便是责她“越俎代庖,无礼于皇后” “你先去为朕收拾御榻吧,朕还有一份吴王的折子未来得及批完” “诺” 柳蕴转身走向了那张龙床,御榻之上,整整齐齐地叠着江南的金丝锦被,柳蕴自己一人转身走到了梳妆的镜台前,开始卸去满头的首饰。 “高力”杨智突然的一声呼喊让柳蕴立刻将自己的衣物收拢了一些,那一抹春色刚刚露出,又旋即回了被收敛到了柳蕴娴雅的玉脖之下。 “这狗奴才,又跑去哪儿了?”杨智骂完,不得不自己亲手摆弄起了砚台,他知道,因为柳蕴的到来,此刻的殿外,只有记录《起居注》的几个太监。 “臣妾来为陛下掌墨吧”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柳蕴恰如其分的出现在了御案和龙椅的旁边,她肌肤晶莹,犹如冰雕雪琢,睫毛微微低垂,绯红的脸色在帝王眼前展露无遗。轻手轻脚的为杨智研墨时,柳蕴自然看到了杨智在盯着她脱去了大半裙装的身姿,不由得心里一阵旖旎。 “朕在潜邸时便听闻你通文墨,和楚王妃并称为京中才女,还会亲自掌墨?” “臣妾的父亲在家中也曾较字,每每都是臣妾为他掌墨,臣妾的父亲说,掌墨的人浊,写出来的笔墨便浊,掌墨的人清,这词句间,也多是干净” “哈哈哈哈,柳永果然是个妙人,也只有这般天性,能写出我大宁立国来最好的词,就是可惜入朝为仕,俗物缠身,不喜词句了” 杨智心情大好,笑着读起了杨洛的密折,可还没读到几字,这心里便犹如被巨石堵住了一般不快。 “臣杨洛问圣躬安,旦月初四,臣于平海卫得楚王亲笔一封,求粮草五千石,命臣自海路而行,不必惊扰朝廷,臣不敢擅专.......臣死罪,奏于陛下,请陛下责罚” 在一旁为杨智研墨的柳蕴看着杨智逐渐铁青的脸色,也不由得悄悄看了杨落的密奏几眼,浅浅读了几字,也是惊惧,太祖皇帝定《大宁制》,藩王相见,擅自离藩,与私下音信往来都是重罪,最轻也是禁足王府,发俸一年,重则夺爵除位归京圈禁。可这折子里,楚王私下知会吴王暗中采买粮草,以供数万大军一月之用,还是背着朝廷,此等重罪,若是落到了百官口中,定会治楚王一个意图不臣的大罪。 “爱妃要看,便看吧”杨智将折子递到了砚台边上,柳蕴也是当场又跪了下去:“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臣妾,臣妾,绝无窥伺朝政之意” 慌乱的她跪在龙椅边上衣着单薄得有些可怜,但杨智似乎不为所动:“这是朕许你看的,没人敢治你的罪,朕的寝殿里,也无人会知道爱妃看过吴王的密奏,便是群臣,也不敢说朕让后宫之人,干涉朝政” “陛下!”柳蕴向杨智磕了头,但杨智仍无让她起身是意思,反倒是起身问她:“爱妃以为,吴王此时上奏,意欲何为啊?” “臣妾不敢” “朕让爱妃说,爱妃便说,爱妃若是不遵诏,朕可真要降罪了”杨智双手负在身后,脸色依旧难看。 “臣妾斗胆,臣妾以为,吴王奏于陛下,一是请罪,二是向陛下自陈清白,三是告诉陛下,提防楚王” 杨智闻言,当场笑了出来:“爱妃起身吧” 等柳蕴自己站了起来,杨智才笑道:“爱妃读的是书,可书不止教人辨是非,论对错,还教人查人心啊。吴王要当真是要向朕自陈清白,收到楚王密信之日便该早早送入长安,让朕提防楚王,如此,吴王府安然无恙,全身而退。可吴王给了楚王粮草,过年的事今日才告诉朕,这哪里是自陈清白,这是要朕将他与楚王一道治罪,不让朕只罚楚藩。再者,楚王借粮何用?若朕真提防了借粮的楚王府,那明知绕过朝廷答应借粮是大罪的吴王府要不要提防?吴王应是算准日子,朕到今日也差不多该知道楚王用这粮草,究竟是意图谋反,还是另有他用,朕这两个弟弟,自幼与朕亲近,兄弟情分不可与辽王秦王一概论之,这不仅不是请罪,还是要朕早一日知道,朕的七弟闯祸了,让朕给楚王挡过去” “原来如此” 听完杨智之言,柳蕴也惊叹于一道请罪的圣旨里有这么多的人心较量。杨智似乎意犹未尽,只是有些感慨:“朕登基之后,他们的日子也难过了,他们这样,自请朕治罪,是把朕当作外人了” 杨智说完,柳蕴一时间不知如何自处,只见杨智披着龙袍又走到案边,思量了片刻后说道:“爱妃取笔吧,代朕写一份朱批” “陛下,臣妾是后宫之人,后宫女子干政,乃是死罪,臣妾不敢” “我大宁的后宫里,哪一日少过干涉朝政的女子?”杨智面色变得严肃:“朕说不是死罪,那便不是死罪,不尊皇命,才是死罪” 柳蕴颤颤巍巍的举起了杨智的御笔,杨智则是走到她的身后,手把手领着她在杨洛的密奏上歪歪扭扭,用并非他的笔迹落下了朱批: “朕安,知道了” 南疆沙场和东海碧波隐秘之下的一场惊涛骇浪,都在风清月明的的长安城里,化作甘露殿里御笔下的浅浅五字,在吹灭烛台时,杨智还故意用砚台将墨撒在了密折上,半月之后,杨洛会收到这份朱批,而那时,楚王与廓部几番大战的消息,也传回了大宁。 第655章 改向 夏夜,楚军大营里,许多今日刚刚厮杀过一场的长雷营士卒躲在营帐里,被廓部山间这些无处不在的蚊子还有毒虫搅得不胜心烦,许多人的甲胄和衣物上都未曾来得及用水洗去血污。斧玎狡猾,在一面抵抗楚军,一面向更南山撤去的时候,没有忘记在深山溪水之间扔下人和战马的尸体,本不缺水的廓部里,上万人马的楚军却极难寻到一口干净的水源。 披上甲胄的杨宸走在自己的大营里,脑中不时想起赵祁所说的话,这些时日,他几乎每个夜晚都会辗转难眠,乌蒙山那个女巫尊婆在他眼前变幻无常的场面总是会不停地浮现,他做了一次又一次的噩梦。 噩梦里,已经不仅仅是杀了月鹄,月依自凉都的城楼摔下一般简单,他梦到了自己带兵杀回了长安城,梦到了自己和父皇一样领兵围住了长乐宫。那似乎是另外的一个他,一个他自己最为讨厌的人,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一手提着剑,一手将年幼的杨叡提着走进了奉天殿里,那张龙椅,就摆在他的眼前,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摔死自己的侄儿坐上去,也可以将自己的侄儿像个玩物一样扔下龙椅。 每每梦到此处,总是会惊魂一般的醒来,惴惴不安,不安的心绪让骄傲的他在这廓部的林间拼命的渴望证明自己,打垮廓部,让廓部俯首称臣,让田齐老老实实地写下降表,送回长安。 “赵祁呢?”杨宸走在前头忽然停下了脚步,疲惫不堪的洪海眯着眼睛,已经找回了记忆的去疾在身后回道:“王爷,军师今日乏累,想必是在自己帐里歇息了” “都没上战场,就乏累了?是在和本王赌气吧”杨宸说完,转头看向洪海:“洪锤子,这更南山明日前再打不下来,咱们就得断粮了” “启禀王爷,是末将无能”洪海也像一只泄了气的战鼓,征战多年,像斧钺一样龟缩不出的打法他见过很多,可能像斧钺一样用到这般地步的人,他也是第一次见,整整十一日,洪海亲自带兵冲了整整十一次,楚军的人越打越少,廓军却越打越多,越打越勇,就算拼尽全力取下一个寨子,也没有气力能在廓军一次又一次的冲杀下守住多久。 “罢了,本王帐下的猛将都是这副模样,算他田齐有种,丢了半壁江山骨头还这么硬”一句说完,杨宸看了看繁星点点的夜空,伸出手摸了摸一旁的树:“这廓部非人可居之地,毒蛇猛兽,瘴气弥漫,酷热难耐,再打下去,刀剑杀不死咱们,咱们就得在这儿闷死了” “王爷是要退兵?”洪海历来是直来直往,所以今夜也是当场直接问了出来。 “不退,但得逼着他田齐定一个城下之盟,不耗在这儿了,再耗下去,朝廷降罪的圣旨就该到了”杨宸将拳头握紧:“去让罗义领着一千骠骑,去疾领一千骠骑,你点两千可战之士,今夜咱们夜袭” “可是夜里,廓人的暗探定会发现我们的行踪,他们缩在树上,潜到河里,躲在洞中,咱们一动,他们必定会发现,末将试过夜袭,廓人不畏夜战,田齐的主寨距山下的辅寨少说有六七里路,盘根交错,末将本想火攻,可这布下寨子的人分明是知道火攻之计,方才如此设寨” 洪海对杨宸这个念头并不赞同,当初楚军横行无忌,在于步战人人不畏死,骑战则是凉山军马场的军马比南疆的马匹要高壮许多,可以来去如风,势若雷霆万钧。但廓部的深山密林,骑军毫无用武之地,廓军又躲在寨子里,坚守不出,未能夜战。 “那就散开,给本王把整个更南山烧一遍” “王爷,这山谷之间,风向不定,若是改向,只怕会转头烧了咱们自己”去疾出入林间的日子不少,所以对这山谷之中的风向尤为警觉,净梵山上那一战,他便是因为料定了风向,才用不过十余人,一把火烧了逆贼的老巢,最终得以见到杨宸。 “本王今日就命罗义准备了火引,硝石,现在骠骑营已经散出了几百游哨拔走大营周遭的眼睛,无论如何,今夜都务必试试,此乃南风,万箭齐发,散开五里,只需一刻便能将整个更南山北面烧起来,就是烧不死他们,他们也断然没有机会出兵截杀我们” 洪海微微一惊:“王爷是打算退兵了?” “先退吧,退到翁县去,那里的城池够装得下咱们这一万人马,耗死在更南山,得不偿失” “那末将现在便去准备”洪海脸上露了喜色,他也想劝杨宸不必在更南山与廓部这般耗下去,后撤三十里,廓部在更南山的营盘又不可能轻易移动,一旦左右两翼的安彬与萧玄有一路顺利,这更南山再险要,田齐也不可能岘都王城的几十万百姓迁到山里去。 “去,一个时辰后,动手!” “诺!” 吩咐完洪海,又命去疾前去点兵,杨宸一个人带着几名侍卫走到了赵祁的帐内,也不曾招呼,径直走进了营帐里,赵祁的营帐要粗陋许多,一张窄窄的小床,一张桌子,一对凳子,再无其他陈设。行军之时,赵祁可以寻乐的,也只有一副自己带了多年的棋子,楚河汉界,与黑白落子的缜密精妙不同,但寻乐足够了。 “臣见过王爷”赵祁起身,有些不情不愿地向杨宸行了礼,杨宸也无怪罪,只是自己走了过来坐到赵祁对面:“去疾说你病了,本王过来看看” “臣没病”赵祁面色难看,自顾自地坐了下去。 “本王的军师有心病,本王想试试,能不能给你治好”杨宸随手拿起了一旁的茶壶,里面不仅没茶,连一滴水都未曾有,只有一层浅浅的灰。 “这帮混账,怎么如此怠慢?” “王爷不必动怒,王爷不妨想想,若是连臣的帐中喝一口水都是难事,那我楚藩这一万儿郎,该有多少人此刻口干舌燥,还得防着那些毒虫猛兽?王爷当初是答应臣,教训廓部,寻到主力打垮,让廓部十年之内对我大宁再无威胁,可王爷如今呢?贪功冒进,想着直接杀入岘都,将田家几十代人的经营朝夕剪灭,王爷有田家的半壁江山在手,何愁他田齐不称臣纳贡?” 被骂了几句的杨宸此刻也有些挂不住脸:“贪功冒进非本王所图,今日请降,明日复叛,本王可不想被他几句好听的假话给哄了,不打垮他廓部的主力,本王如何能退兵?” “那王爷今夜来臣这营帐里做什么?”赵祁要将桌上的棋子收走,却被杨宸按住了那个“卒”:“这卒过了河,哪里还能回头,算着日子,朝廷该知道本王出兵的事了,满朝文武论罪,本王若是不能胜,圣上如何让本王安然身退,来日,本王又以何面目入京面圣?” “可王爷停在此四战之地,非取胜之道,以退为进,或是转机”赵祁盯着杨宸的眼睛,这么久的朝夕相处,对杨宸的一举一动,他早已熟悉,尽管还不能真真切切的看清楚,杨宸心里的念头,但他猜到了,杨宸今夜愿主动走到自己的帐内,便是听进了自己今日的话。 “一会儿本王会让骠骑营和长雷营骑军火攻,烧他一场滔天的大火,今夜便拔营,退到瓮城,明日好生修整,一个时辰之后,便动手” “夜里行军,若是有一支兵马截杀,可就是首尾不能兼顾,稍有差池,全军覆没” “你不是偷了本王的虎符么?让安彬带兵掩护本王侧翼,廓人今日若是察觉,本王再率兵火攻更南山大营,他们怕是会以为本王连日吃着败仗,丧心病狂,打算集全力取下此山,哪儿敢下山与本王一战?就让这大火燃尽之后,留给他们一座空空如也的大营” 杨宸说完,打算转身离去,赵祁方才姗姗起身:“盗虎符假传王命,请王爷治罪” 背对着赵祁的杨宸只觉一切索然无味:“治罪?本王杀了你,赵家不就绝后了么?可要是没能把兵带到瓮城,或是安彬的承影营稍有闪失,你便自己跳海去吧,别人家的人死得,咱们家的人独活,这不公平” “诺!” 一个时辰内,楚军大营为撤军的消息欢欣振奋,即便远在更南山上,也能望见楚军手持火把,在山下顷刻间散开,田齐被从睡梦中吵醒,斧玎和众多廓部武将不约而同的站在一处峭壁上望着山下的突如其来的动静。 “将军,这楚军散开,围住了我们,是打算今夜攻山?北面那支楚军不是也说今夜在赶到山下助阵?” 簇拥之下,田齐有些慌乱,东羌城里,他见过嚣张跋扈为木波戴上王冠的杨宸,从那时起,他对这位年岁比自己小上许多但贵为大宁楚王的王爷便有些畏惧,尤其是杨宸曾亲口说要带兵杀入廓部取他人头含首千里加急送去长安之后更甚。 “王爷不必担心,另外一支楚军就算是改头向楚王靠拢,也绝不会这么快,末将担心,这楚王是连输了十几日,今夜打算一鼓作气杀上山来” “那还能守住么?” “王爷放心,末将定能守住!”斧玎的话勉强让田齐打消了顾虑,如此堂而皇之的决战姿态,也唬得更南山腰到山顶的十七处廓部军寨严阵以待,连赢了这么多日,他们早已不害怕楚军,那支突入廓部境内连战连捷势不可挡的楚军已经被他们亲手拦在了此地整整十日。 而昏暗的另一头,收拾好营寨,带上伤兵残卒的楚军头也不回的向瓮城撤去,火把之中,杨宸亲自下令说道:“放火!攻山!” 之前曾让廓人闻风丧胆的楚军战鼓又一次被擂响,在夜里,更显得其势如闷雷,吼声震天的一声:“杀!”之后。 楚军的箭矢被火引点燃,成千上万的带着火星的箭矢射向了廓部的寨子,正值盛夏,酷热难耐,可廓部的田土生来带着一股子潮湿,并非轻易可以引燃,楚军的许多箭矢落在了廓部的大营并未能燃起大火,这也是为何在发现杨宸打算夜袭火攻之时,斧玎的嘴角会浮现出一抹诡异的嘲笑。 等楚军蛰伏在山下,那只需他一声令下,十万廓部儿郎便会从绵羊变成猛虎,将山下的楚军吃得一干二净,一个番邦之的属将,能够大败大宁的楚王殿下,他斧玎会被廓部的孩子们当作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会被廓人代代称颂他的不世功绩。 洪海立在马上,将右手抬起,身后的士卒们停止了用弓弩射向廓部营寨,可他的另一头不远,杨宸仍是冷冰冰地看着发生的一切,似乎楚王要与这引不燃的一场大火,犟到底。 “他娘的,给本将军把所有火油扔过去,射!” 楚军仅剩不多的火油被扔在了不远的地方,带着火星的箭矢,向廓部的营寨射去,火光,从楚军士卒的箭矢,出现在了楚军将士的眼睛里,他们的眼里,火势渐渐燃大,好像就是在一瞬间,整个更南山下楚军列出的阵前,火势连做了一片,向山上的廓部的军寨烧去。 廓部的士卒们不禁发现,似乎楚军从未想过与他们厮杀一场,楚军只是躲在大火的背后,怒目圆睁,像一头已经蛰伏了许久的狮子,恨不得将他们的肉一刀刀割下。斧玎并未慌乱,此刻的他与杨宸眼神出奇的一样,都是盯着这团大火,一人等着这火将北面的更南山烧尽,一人则是等着这山谷间的风向改变。 “传令各寨,不必救火,撤!” “可是将军,楚军趁势冲杀怎么办?” “他们要与我们打一场,不也得传过这片大火么?” 斧玎的将令之后,廓部的士卒纷纷弃寨,向山上撤去,大不了,他们可以躲到南面去,杨宸也未下令冲杀,只是和自己的几千士卒一道,默默地立在了山下。 火势很快越燃越大,甚至在大火中隐隐传出了犹如暴雷的声响,斧玎错了,在这片他自己无比熟悉的土地上,风向竟然坚持了一个时辰未改。大火吞没了许多来不及掣肘的廓部士卒,他不得不下令让众人护卫着田齐向南面撤去,一位老将,面北而死的决心,越发坚毅。 “苍天,莫非真让这小子亡了我田家几十代的基业么?” 他倾尽所有,还赢了杨宸十日,可风只扑面袭来,留给他的,也剩悲凉。 第656章 厮杀! 这场大火就在杨宸眼前灼灼燃烧着,深灰色的身影在火光中持剑,长雷剑雪亮耀目,在夜色中恍若清冷月色夺去了昏暗凄凉。他并不会术士窥测天机的手段,更不如那位会借东风破敌的武侯,他只是站在这里,心里生了一个念头,坚信天命站在自己这头,这风,必不会改向。 尽管这场大火并没能给廓部带来什么真正的麻烦,甚至杨宸在山下也只有区区几千兵马,定然敌不过如今士气越战越盛的十万廓部儿郎,但他还是来了。 但立在山巅,以为杨宸此番是决战的斧玎看到了一丝希望,层层叠叠的乌云开始遮住月色,风,在无声间,改变了风向。 “王爷!风向变了!” “不退!” 楚军的士卒开始听见不断重复的王命:“王爷有命!不退!” “不退!不退!不退!”楚军士卒开始呐喊着,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将与杨宸一道在此死战,让赵祁带走那些伤兵与步卒,便是等着此刻。 无论是山上还是山下,都听到了一样的声音,云层之中,闪现了闷雷,斧玎和众多廓部将领亢奋了起来,血脉喷张,仰天长啸道:“此天要助我!” 闷雷过后,比猴子的脸更善变的廓部天气急转直下,蓝森森的闪电划破了长空,雷声也更加凶恶的作响,楚军士卒的周围只能浅浅听见几声蛙鸣和似有似无的咳嗽声。 士卒们握紧了手中的大刀长枪,战马也不时抬头张望着,紧张和不安开始弥漫,滴落在铠甲上的声音由小变大,倾盆的暴雨如同决堤的河水一般疯狂扑来,扑灭了一场让廓部人心被炙烤得生疼的大火,狂风夹着雨丝,在大地上鞭笞着。 “儿郎们!这是天助我田家,杀下山去,把杨宸的人头取来!”斧玎看到了一战破敌的希望,若是没有这场大雨,他还是会龟缩不出,而此刻,他以为山下杨宸可战之兵有两万,但士气已不可同日而语,他赌上了一番国运。 “杀杨宸!杀杨宸!杀杨宸!”被远少于自己的楚军逼到寨子里的廓部大军早已忍耐多时。他们饥渴了,亲眼看着宁人在他们自己的土地上残虐了整整一月多,把数不清的同袍杀落马下,宁人的马蹄践踏了一处又一处城池村寨。 “军师他们走了多久?” “启禀殿下,半个多时辰了”身后的士卒刚刚复命,被扑灭的大火与那些被烧毁的寨子之后便传来了震天的杀声:“杀杨宸”的叫喊声传到了每一个楚军士卒的耳边,同仇敌忾,战场便是一个将人变作野兽的地方。 杨宸将长雷剑归鞘,两手将头盔在颌下袭紧,取过了杨景赏赐的蟒首银枪,狠狠插进了泥土里:“传命!不退!战!” “王爷有命!战!” “王爷有命!战!” 罗义,洪海,去疾都听清楚了杨宸的王命,对杨宸突然改了主意,他们略有意外,但是对漫天的杀声置之不理,这不是他们眼里那位楚王殿下。四千骑又如何,整个更南山方圆十里有内有整整十万廓部军马又如何。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得大地开始颤抖,雨幕之中,或许太过兴奋,还有廓部士卒未曾冲到楚军阵前便有摔倒在地被自己同袍活活践踏而死,脚下的大地开始晃了起来,杨宸将蟒首银枪从泥土里抽了出来。 “杀!” 要取杨宸项上人头的声音与楚军的厮杀声碰撞在了一起,更南山下狭窄的这处平地上,一场捉对厮杀当即开始,长矛与利剑在雨中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两方人马说着彼此听不懂的狠话,叫喊声,刺进身体,剜出眼睛,挖去口舌。 杨宸在马背上往返转身,银枪在雨幕掠出一滩又一滩的鲜血来,双手握枪,划出了一处处的弧线,枪头得以取下一条又一条的性命。又是“唰”的一声,伴着一声临死前惶恐的“啊!”枪头已经穿喉而过,惊呼之余,银枪直指咽喉,狠厉,迅捷,滴水不漏。 乌骓马嘶嘶破风,穿梭在乱军阵中,时而轻盈如燕,时而猛如虎尊,骤如闪电的身影犹若游龙。 此刻廓部的士卒方才发现,并非自己的边军无能,而是楚军士卒的甲胄,勇武皆在世间独一等,无论他们如何奋力拼杀,似乎都不能奈何这支在山下列阵如长蛇,远远少于自己的楚军。 尸体渐渐堆砌起来,人数更少的楚军开始察觉自己身边的同袍渐少,于是渐渐向杨宸的中军靠拢,雨水夹杂着血水混在泥泞中,杨宸也被众多廓部将领一个一个拍马挑战,稍稍力竭,为了躲避一支箭矢落到了马下。 还未来得及让他多想,一把快刀便从他头顶上掠过,将他的头拍得昏昏沉沉。 “王爷!”一名楚藩士卒奋力将杨宸扑倒,可自己身后被廓人的将军刺进了长刀,其余楚藩侍卫见状一拥而上又将那廓人将领五脏六腑皆给刺穿。 “王,王爷,小的是,京郊临潼宇文家功烈乡的人,小时候,公爷,公爷来过我们哪儿,娘娘去去,去,去过” 想和杨宸说的话并未说完,这士卒便倒在杨宸身上,口中流出的血将杨宸的铠甲浸透,渗入了衣物里。杨宸将尸体推开,对有救命之恩的士卒,他无以为报,只是将自己的头盔取下,为士卒遮住了有些惊恐的脸。 血水打湿了杨宸的长发,感觉舌头被冻住了,许多想说的话绕过了肚肠冲进了胸腔之中,哽咽与刺痛让他此刻有些出神,乌骓马跑到了他的身前,蹭了蹭他。 “撤!” 杨宸并不知道自己领着这几千军马挡住了廓人多久,但猜赵祁应当已经顺利地率军趁着夜色离开了险地,安彬或许距此不远,所以他并未率军将追杀的廓军引向瓮城,反倒是一头扎向了左面的山里,试图寻觅向自己靠拢的承影营。 少数的士卒因为不曾听到杨宸撤军的号令,留在了原地,他们不愿降于廓人,也没有来得及向率军撤出此地的杨宸喊一声:“王爷!带小的回家好不好?”雨势由大变小,在天明之前,随着随后一个楚军士卒倒下,廓人终于走下了更南山。 斧玎是老将,望着断壁残垣和满地的尸体,面如平潮,可田齐没有见过这般骇人的场面,散落一地触目可及的残肢断臂让他泛起一阵恶心,清晨日光下暴晒的血腥气让他浑身发麻,那些从树叶滴落的雨滴都似乎混杂了血液。 “可找到了楚王?” “回将军,楚王率军往北逃了,有探马回报,昨夜的楚军似分头而行,一路去了瓮城,一路往北向另外一支楚军靠近了” 斧玎摇了摇头:“莫非这区区几千楚军,就要了我一万六千儿郎的性命不成?”作为廓人的主将,他倾尽所有,好不容易让廓人的儿郎们相信他们可以赢过楚军,但是今日众人皆是一副萎靡不振,连追杀楚军都无人敢站出来领军的场面让他大失所望。 “老将军”田齐开口了,从嘴边将他透着香气的丝绢移开,在侍从的搀扶下方才勉强站在昨夜还是杨宸答应的地方,一身干净的甲胄在众人之中格外显眼。 “老将军大败楚王,本王要给老将军记头功,本王现在便回岘都,告诉百姓们,这楚王也不算三头六臂,是跨不过此更南山的”田齐匆匆说完一句,转头又用丝绢遮住口鼻方才不至呕吐出来。 “可是大王,这楚军如今尚有一战之力,还有一路楚军扎进了野人山,虽说那是天险,九死一生,可真让他们穿了过去,岘都无重兵把守,情形危急,末将还请大王领军三万在此固守,容末将率军五万,前去瓮城将楚军击溃,再做定夺” 田齐面露为难,这尸山血海的更南山,他是一刻也不愿再多待,但碍于如今将倾国之兵交到斧玎手上,也只能硬着眉头应下。 也许真是天意不绝他廓部,破光营的萧玄此刻率军一万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廓部深山密林中寸步难行,杨宸也没有及时寻到安彬的踪迹,不得已退回了瓮城,杨宸刚刚退守,斧玎便率军赶到,将瓮城团团围住,守城士卒不过万余,何况瓮城本是廓部一座小城,易攻难守,短短一日间,让攻守异形。 更难上的田齐饮酒正酣时,听到杨宸被困在了瓮城,城内人马困乏,城外未曾看到一兵一卒的援兵,而那些向楚王称臣的夷人头领听闻,纷纷在楚军身后复叛,转头又向他卖起了乖,还要出兵与他一道,将杨宸这一干宁人,赶出廓部。 “传命!让斧玎五日之内,取下杨宸首级,更南山楚军尸体,尽数给本王做成京观,本王要让宁人记住,我廓部虽是一州之国,可非良善能欺之辈!” “大王!今日将军不是才说,逼降楚王即可,若是杀了楚王,这大宁天子一怒,只怕非我廓部所能承担的” 田齐拍案怒喝道:“本王才是廓部之主,若前夜是他杨宸要取我性命,可会手下留情!出兵!本王五日内,见不到杨宸首级,就让他斧玎自己来和本王解释!” “是!” 战场本就是瞬息万变之地,不过是刚刚见到得胜的希望,田齐便这般放肆,斧玎也是无可奈何,可他此刻重兵在手,只要杨宸请降,他当然能劝田齐就此罢手,不仅要罢兵议和,还要劝田齐就此向大宁俯首纳贡,楚王可以败,大宁也可以输,可楚王败十次,大宁输十次也无妨,但廓部如何能有国力与大宁抗衡,但凡输了一次,即为亡国灭种。 瓮城中的赵祁和杨宸猜到了斧玎的心事和计量,所以斧玎围而不攻之下,两人是愈发心平气和了起来,安彬的承影营与萧玄的破光营至今没有送来消息,杨宸有预感,如今的自己再拖住斧玎的大军一些时日,那更南山久攻不下的屈辱,便会等到洗刷那一日。 斧玎向城中派出了使臣,求见杨宸,与其是劝降,更像是说服杨宸答应廓部的称臣,一番话惹得洪海与罗义都是哄堂大笑,他们从未听过如此“称臣”一般的“请降”,赵祁更是当着众人的面亲自问道:“不知是让我王请降,还是田齐要给我王称臣呢?” “我家将军说,只要楚王殿下罢兵,我等即率军撤走,待楚王殿下退回宁境,我王不日便上表大宁皇帝陛下,称臣纳贡,永不复叛!” “这是斧玎的主意,还是田齐的主意?”杨宸走下尊位问了一句,可斧玎的部属露了怯,还未开口就让杨宸等人看出了答案。 “不必说了,就此罢兵,那本王这万余儿郎岂不是白白丢了性命?廓部要向我大宁称臣纳贡不难,让田齐自己到瓮城跪着找本王请降,否则,本王必取他田齐的人头送回长安,奉于武庙。至于斧玎,本王敬他是一条好汉,告诉他,若他愿意今夜归降本王,明日,这廓部之主,便是他斧玎” 斧玎劝降的使者被轰出了瓮城,听到杨宸之言,一时间有些骑虎难下的斧玎左右为难,没想到这楚王殿下竟然会仗着他们廓部定然不敢杀了大宁楚王耍无赖一般的躲在瓮城之中。 攻城与否,全在他斧玎一念之间,他本可以听了杨宸之言让廓部就此换了天地,但那份作祟的忠心让他将这个不臣的念头远远地扔在了脑后,他嗅到了危险,楚王这一退,另外两支楚军却不见了踪影,大军在外,田齐也在更南山上,岘都宛若空城一座。 但楚军朕能越过那百里的深山密林,湿气瘴烟杂生之处,他不肯相信,那时一处连廓人自己都未曾真正走出去的绝境,可走不出去,为何那两支楚军没有动静呢。 斧玎的满头白发上,落了一层重重的愁绪,赶走杨宸的楚军已是让廓部动了倾国之力,可他没有料到,有一天竟然会有自己能杀而不敢杀的人,能赢但不敢赢的仗。 若是前面那做小小的翁城自己倾力一击却破不了,那廓部就是一败涂地万劫不复。 第657章 阿蛮部 正是两军鏖战之际,一则最坏的消息,被留在了楚王的帅帐当中,杨宸莫名其妙地倒在了自己的帅帐里,全身高热不退,微微颤抖嘴唇毫无血色,一种病态的苍白,让围在他帅帐之中的赵祁忧心忡忡,也让洪海和罗义失魂落魄。 去疾困卧在榻上的杨宸,努力地回忆着昨夜的场面,早该睡下的杨宸却突然端坐了起来,取走了放在剑架上的长雷剑,一剑劈倒了烛台,听那重伤的侍卫说,杨宸口中当时念着的是:“本王才不稀罕这皇位,你别逼我!母后!我是宸儿!” 他没有见过像是中邪了一般的杨宸,若不是他及时赶到,只怕昨夜在帅帐外值夜的王府侍卫会殒命当场。 “去疾,你说昨夜进来时,王爷手里拿着长雷剑要取蒙大性命?”赵祁站在一筹莫展的医官身后,满是疑目的转头问道。 “军师问你话呢!”洪海给了发呆的去疾一肘,言语间带些不耐烦。 “哦,对”去疾被这一肘打没了发呆,又说了一遍:“约是寅时,我听见打斗的动静,还有蒙大在喊王爷饶命,赶来时,蒙大已经倒在血泊里,王爷手里拿着长雷剑,看着我进来,也朝我冲了过来。我在这里躲开了几次王爷的剑,王爷没追上我,突然停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问我发生了何事。我本是让王爷召郎中来,可王爷说如今哪里还有药,只是做了个噩梦,王爷还吩咐不许告诉军师还有诸位将军” 赵祁有些生气,攥着拳头问道:“还有呢!一一说来!” 去疾抬头看赵祁也是难得的怒意,也不敢隐瞒:“后面王爷说这些夜里他老是梦见一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我让人将蒙大抬去医治,守在这儿伺候王爷睡下了,没想到今日王爷辰时过了都还没醒,才发现王爷起了高热,就宣了医官还有军师” “你啊!”赵祁此刻也是气血翻涌:“等仗打完,自己去领二十军棍!跟了王爷这么久,怎么连个人都看不好” “军师,王爷如此,也非在去疾意料之中,不妨问问鹿太医,王爷这病,究竟是怎么回事”罗义为去疾开脱了一番,众人又才纷纷转头看着为杨宸把脉的鹿太医,他已经为杨宸把脉了许久,还将杨宸的头还有身子都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听见身后的这番话,硬着眉头撤了脉案,转身行礼了说道:“赵大人,两位将军,王爷这脉象太怪了,我鹿某此生未曾见过,本以为王爷高热是前些时日风吹雨淋给让邪寒侵体,可王爷如今是四肢阴寒,只有头和这腹上犹如火燎,分明是体内有什么挡了血脉活络四肢,这不是病,这是毒” “鹿太医可有法子?”赵祁听闻,愈发着急了起来。 鹿太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是鹿某无能,只能暂且为王爷施针,且看看能不能通了血脉” “鹿太医”罗义抱拳向他行了礼,走到杨宸榻前问道:“我从前在江湖行走,在锦衣卫衙门里也曾有兄弟如王爷这般,当时阳明城的郎中都是无计可施,幸得一个渝州商队里有人见多识广,说是吃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有毒虫进了体内,王爷前些时日领着我等在更南山北的密林里行走,会不会也是和那人一般,误食或是误饮了什么?” “《金匮要略》确有将军所言之事的记载,可如今军中草药匮乏,鹿某也不敢擅自为王爷开方,只能将就着手中有的药,姑且试试了” 洪海早忍了许久,听见此话,顿时暴怒而起:“什么叫试试,都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们这些粗人都懂这个道理,妄你还是个太医,先帝爷让你跟着王爷就藩就是等你这句试试?王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洪海就是抵了这条命,也得一锤子先砸死你个狗屁无用的郎中!” “洪海!”赵祁是如今仅能主事之人,向洪海吼道:“鹿太医是宫中御医,医术精湛,王爷钦点他随驾,要撒野,滚别处撒野去,别在此地,扰了王爷清净。罗将军” “末将在” “就且请你把洪统领请出去吧,王爷未痊愈前,不许他再来探望,罗将军是做过锦衣卫的,今日的事,罗将军知道在如何处置吧?” 罗义都未曾抬头便说道:“末将明白,王爷和军师有要事相商,今日要在帐内议事,诸将不必问安请见” “去疾,命王府侍卫将帅帐百步之内严加把守,未得我允许,不可擅入!” “诺” 三人退去时,洪海还是一脸的不情不愿:“别他娘的拉我,老子要出城转转,我就不信,这廓部还找不出一个郎中来治好王爷” 尽管听到了几人的话,甚至知道赵祁是故意等洪海说完后方才喝住洪海莫要狂言,面对此时和和气气的赵祁,鹿太医也不敢保证,若真是楚王在自己手中不治,洪海那对大锤要砸死自己时,赵祁会出言阻止。 “洪统领心直口快,鹿太医见谅,此非常之时,王爷染疾的消息,还请鹿太医慎言” “鹿某明白,王爷如此,鹿某心里也着急,王爷一日未愈,鹿某便住在帅帐外,伺候王爷,也便宜一些。那鹿某去准备银针和药了,军师稍等” “鹿太医请便” 赵祁有礼有节的面送走了鹿太医,偌大帅帐,又只剩下他与杨宸,这才半年,从杨复远剑下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的杨宸又变回了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在长安城里,先皇有意让赵祁护住赵祁,免得为人所害,将赵祁从杨宸的身边带走,赵祁没能看到杨宸是如何从卧病在床又变回了生龙活虎的样子,但这一次,他预感到了更多的危险。 一刻之后,赵祁停笔,墨水却出乎意料的倾洒了些许在案上,任心里百般狂潮,赵祁此刻也只能故作镇定。 “来人!” “在!” “这封信,交给韩芳留在军中的人,让他们尽快送到王妃娘娘手中” “诺!” 赵祁走出帅帐,瓮城低矮的城墙能将斧玎拦在城外多久,那阴云密布之下,萧玄的破光营处境如何,安彬的承影营究竟是被什么羁绊迟迟未向中军靠拢,他都算不出来了。此时的他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只是在对弈落子上赢了自己师父一局,为君王谋定天下,他还逊色太多。 如同涂上一层浓墨的云朵像是承受不住重量,让地上的人抬头仰望时,都能察觉这天要矮了许多,那些高不可攀的廓部群岭,抬头仰望时看似参天的巨木之下,萧玄领着破光营还在苦苦行走。 廓部比刀剑更锋利的毒虫猛兽他们领教了,比江湖术士的嘴更变幻莫测的天色他们见识了,这绵延不绝,大晴天走在林间都如同是走夜路一般的山野他们也走了不知多久。问水阁为杨宸准备的地形图此刻在萧玄手里被揉得皱皱巴巴,他几次疑心这个为自己带路的廓人内应是不是有意坑害自己,想取他性命,又怕真杀了他,自己再也走不出这片雨林。 “到底还有多久!说好了三日,又成五日,今日已经是第八天了,只带了五日的干粮,忍饥挨饿,一个廓人都没发现,就丢了我九百弟兄的性命,你到底知不知道,怎么走到岘都城去?” 萧玄实在忍无可忍,趁着下令三军就地歇息的时候,把这问水阁收买的廓人让人押到了自己跟前。 “少将军,小人真没骗你,我等打猎也就三日走到头,这整整一万大军,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可不得多费些时间么?” “那你告诉本将,此地距岘都城到底还有多远!若是明日夜里还走不到,本将非得宰了你祭旗!” 长得一脸奸诈之相,尖嘴猴腮像是小孩子一般又矮又瘦的廓人连连告饶:“将军饶命啊,小的又不是神仙,怎么知道此处离岘都城有多远,但一定不远了,若是小的害了将军和诸位弟兄,不用将军取小的性命,小的自己选一处崖口跳下去摔死喂狼” “油嘴滑舌,害了老子,老子就给你千刀万剐,哪儿能这么便宜你?”萧玄破口骂了一句,还是无奈地吩咐道:“走!” 只是一幅图,还有几个不知是否可信的廓人,萧玄便尊杨宸军令一头扎了进来,还未到更南山鏖战时杨宸便问他若是岘都城在他眼前,他需要多少兵马。萧玄信誓旦旦的告诉杨宸,只需五千,可杨宸给足了他兵马,让他领着破光营全营绕开更南山直取岘都。 淞山当中,面对北奴夜袭毫无还手之力,主将降于贼逆,近乎全军覆没的破光营已经忍了大半年的屈辱,萧玄为主将之后,治军更严,日日操练兵马为的就是有朝一日领着破光营一雪前耻把楚王亲军之中诸如“骠骑是龙,长雷是虎,承影是狼,破光是小娘”等等不堪之语一一堵回去。 但今日,还未走出这片密林,连岘都城墙的影子都未曾见到,就有九百多人死在了密林身处,他萧玄情何以堪,这破光营何以复仇?再是全军覆没,萧玄不难想到,自己父亲一生的威名都会因为自己蒙羞。 他们又埋头走了一个日夜,为了避开重兵把守的更南山,他们的确在这片自己并不熟悉的密林里,绕了一个大大的圈子。 将九百多具尸体无奈留在了身后密林的破光营将士走出了密林,出现在他们眼前的,不再是起起伏伏的群岭,不再是一望无尽的绿色,在他们的东面,是和海州城外一样的惊涛骇浪,在他们西面,是数不胜数的良田,长得比人还高的稻草。 “这,是何地?” 为破光营带路的廓人向导将手里的地形图翻来翻去,也没能和萧玄说清楚,廓人的王城岘都,田家的老巢到底在哪一面。 走出密林的第一日,不必再忍饥挨饿,他们从肤色黝黑的土人口中问到了这是何地:“阿蛮部”这是廓人对这些肤色黝黑,目光呆滞的蛮族蔑称,他们从前自中州流亡此地,阿蛮人的先祖接纳了流亡的廓人祖先,但在中州饱读诗书的廓人没有知恩图报,而是举起了屠刀。 世世代代永居于此的蛮人对北面那个国家的印象只有代代口耳相传的故事,阿蛮人被诏人欺辱过,被羌人追杀过,甚至被从雪域里迁徙至此的另外一个族群给抢占的地盘。 在大宁眼里,已经离开故土数百年与廓人血脉连接的田氏和姜氏都是不通礼法的南夷,而阿蛮则是廓人眼中世间最不堪的人,廓人等级森严,有藏司的奴制,有中州的法度,阿蛮则是廓部之中,最低贱的人,聚居在此地的阿蛮人不得不每年向田家的王府献上奴隶,金银,粮草以求得到田齐的庇佑,可以在廓人,越人,野人混居之中苟延残喘。他们没有文字,甚至都谈不上会反抗,只是丢了地盘,继续向南边迁徙,死了族人,就等着开春的时候,听从长老的命令,与一个自己素不相识的女子成生儿育女。 阿蛮的族规怪异,这个不过三万余人的部落里,没有亲人,男子到了年纪,便寻一处女子的帐篷过夜,若是为了女人争夺,会受到全族的唾弃和最为严厉的惩处。所有的吃穿都由长老决定,十几个长老按着顺序轮流为尊,管着这个田齐口中无人伦无纲常无君臣的蛮族部落。 即便萧玄的大军出现在阿蛮部的地界之中,阿蛮部也没有将他们视作敌人,他们先是呆呆的望了一眼,随后倾其所有的款待了萧玄的破光营一番。 萧玄和破光营将士看待阿蛮部,多少有些心怀芥蒂,毕竟在那个四海闻名的礼仪之邦里,这般毫无戒备的热情招待更像是图谋不轨。 可怜在那片礼法浸润的土地里多了一些阴谋诡计,可怜那片礼法的热土之上数不清想要用自己的方法复兴先祖礼法的儒生看不见在遥远的南方,有一处小小的部落里,有着最简单的善良,他们几乎不堪称之为规矩的约定里藏着最简单的孔孟。 而阿蛮部,已经为他们的善良和热情,付出了一次又一次近乎灭族的代价。 经过两个人转述,萧玄方才向阿蛮部的大长老表明了来意,知道廓人欺负过阿蛮的萧玄说可以为他们报仇。 但得到了一个让他哭笑不得的答案:“廓人不是我们的仇人,阿蛮部外面的事,和我们没有关系” 阿蛮部眼里没有过敌人,可萧玄不行,在阿蛮部修整了一日之后,萧玄率军按着阿蛮部给的路,北上,再走一百九十里,经过七座城池后,他们便能看到田家的老巢:岘都。 第658章 万里归心见月明(1) 阳明城,酷暑盛夏的时节,只有入夜了方才能在这拥挤的城池里感受到一丝带着清爽的风,随着楚王就藩,南疆逐渐安稳,徐知余为巡守之后的治政有方,阳明城也渐渐热闹了起来。入夜之后,华灯初上,夜市里叫喊之声此起彼伏,酒楼里贵公子,落魄书生,商贾官绅的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连从前阳明城里不怎可以寻见的青楼,如今也愈发张扬了起来,边陲重镇,藩府之地,短短三两年的日,已为天地之别,如今阳明城里连三岁的孩童都知道,有一处名唤黄金坊的巷道,是夜晚的阳明城中最为放肆热闹欢愉的地界,黄金坊是民间的戏称,意为“此间夜,万金不贵”据称是一名阳明书院的士子误入之后,欢愉一夜后在青楼墙壁上所提,这处原为“观德坊”的旧街道,也就颇为讽刺的带上了“黄金坊”的俗名。 许多人家亮起了灯笼,和珅手里阳明城扩建的城池在徐知余的手中愈发的有了南疆盛景的模样,青楼坊市之上那些带着醉人体香的香气,总会在随风飘落时,引得阵阵呐喊。 韩芳掀开了车帘,望见了不远处一家名叫“贤醉居”的花楼脚下,几个女子花枝招展,媚眼如丝的不停唤道:“公子,奴在这里”“公子,可要进来歇息一夜?” 一名黑衣的带刀的侍卫见韩芳掀开了帘子,凑到了马车边上悄声问道:“老爷,可是有事?” 韩芳比从前的老态更显,脱去了藩府宦官制衣的他此刻不过是寻常的老者打扮,一身青色的绸缎衣物,手背之上,青筋紧紧贴着皮肤,褶皱的模样,让人总是能让人轻易看到他的年纪。他活得太久了,见过了亡国,见过了开国,见过了杨家父子相疑,也见过了杨家的手足情深,见过了那些嫁入杨家的女子一个个脱胎换骨,也见过了那些杨家后院里生不如死草草了却一条性命的苦命女人,滔天的富贵权势在朝夕间覆灭的旧事,他也见过了许多次。 今夜,他亲自来了阳明城,只为了探听出朝廷对楚王提兵廓部的消息,而约他一见的人,也算是他的旧相识。 “我还等着去见娘娘,去问问,究竟是谁要见我” 韩芳话音未落,一名年轻侠客打扮的公子哥就踉踉跄跄地带着一身醉意向停在此地的马车走来,今夜护卫韩芳的侍卫皆是问水阁里一品之上的武艺,自然能窥测出这醉酒之人的武功,未在自己治下,于是纷纷拔剑相向:“混账!滚开!” 身后戴着斗笠的年轻游侠拿着酒壶愣在了原地,笑着问道:“既然收到了我家主子的信,为何不肯出面见我?” 韩芳在马车里闻言,弓着身子起身走出了马车,站在车上望着这名年轻的游侠:“天命无常,似杨家柳,是杨家人” “天命有归,归杨家村,可是齐家大郎?” “非齐家大郎,杨家大郎是也” 两名侍卫听得一愣一愣的,韩芳却是露出了许久未曾见到的笑容:“进来吧”韩芳说完,退回了马车里,这年轻的游侠也颇为得意的拨开了韩芳侍卫的长剑,径直走上了马车,坐进了韩芳并不阔大的马车。 刚刚坐进去,年轻的游侠便向韩芳行礼道:“旧齐王府凉影楼三阁二品侍卫,见过韩掌事” 韩芳岿然不动,从身负监视杨泰之命来此营建楚王府,离开那座长安城,他们许久不曾听见齐王府凉影楼的事,他与陈和之间的恩恩怨怨,都因为受先帝的遗命,不得不搁在一边。韩芳做了一辈子的奴才,与陈和不同,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便是听命行事,先帝不在了,如今的他便听杨宸号令,无有不从。 “凉影楼三阁,没有并入影卫?” “回韩掌事,先帝登基,凉影楼拆撤入宫为影卫,但三阁一直是陈公公亲自布置,未在影卫之中,小的这儿是陈公公交给命小的带给韩掌事的信,韩掌事一见便知” 年轻的游侠从胸口里掏出了一封密信,又取出了一块红案,韩芳接过红案笑了一句:“还是当年齐王府的规矩” “韩掌事果然未曾忘记” 韩芳取出了早已未有的那枚不过指长般的孝道,轻轻在红案上镌刻了一下后问道:“陈和让你千里迢迢来此,不止是为了此事吧?” “韩掌事明鉴,朝廷已经知晓楚王殿下擅动兵马,行灭国之战,有人说楚王若是此番大胜,楚藩兵威可见一斑,京都诸营尚未成建,两王之乱近在眼前,要陛下褫夺楚王兵马,按《大宁宗藩律》,缉捕楚王。” 韩芳面露不屑:“若是楚王败了,那便是一将无能,也是要罚,这么多年,欲加之罪的把戏,皆是如此。直说吧,陈和让你带了什么消息?” “韩掌事明鉴,初七日,奉天殿里陛下已被文武百官说服,镇国公劝阻无用,问罪的圣诏已经由关内侯杨誉,驸马都尉李鼎,锦衣卫指挥同知方羹率锦衣卫护卫赶来阳明城。算着日程,最多六七日便能到阳明城。据说,此番天子震怒,褫夺楚王兵权,由关内侯杨誉为主将,驸马都尉李鼎为副将领兵,由方羹率锦衣卫将楚王羁押入京,问罪!” “羁押王爷入京问罪?”韩芳有些不敢相信,当初鲁王杨焱便是被先帝羁押入京当着满朝文武问罪,怒而趁着先帝北伐受困,在长安城里勾连周德险些翻了大宁的天。大宁诸位塞王节制兵马,非常之时,兴刀兵开疆拓土或是安定边疆都并非罪过。秦王在凉雍也做过不少,先帝都是高高举起板子,轻轻落下,怎么先帝尸骨未寒,他杨智就要这般做。 “一朝天子一朝臣,罢了,我现在便去通禀娘娘” “陈公公说了,此番天子震怒,镇国公是护不住王爷的,如今朝中,王阁老权柄尽为镇国公所得,可最得天恩者,实乃元圭,方孺,柳永三人,此三人皆有意削藩。陈公公命我将消息带来,是请楚王殿下知道,朝廷凉薄如此,楚王心知肚明。” 韩芳带着些许疑目看着此人,笑着应下:“我自会秉明,陈和要你来见我,可曾有旁人知晓?” “未曾” “好,我先去王府回命,你今夜在阳明城自寻些快活,明日一早回桥陵复命吧” “诺” 年轻的游侠走出了韩芳的马车,韩芳却在他背后向自己的两个侍卫使了使眼色,三人几乎同时将长刀短剑刺进了此人的尸体。 “韩掌事,你!” “带回去,严加拷问,他究竟是谁的人马” 可口吐鲜血落下马车的年轻游侠似乎早有准备,等韩芳的侍卫走上前想要将其带走时,已当场服毒自尽。 “老爷,他已经服毒气绝了” 韩芳颇为不快的合上了帘子:“晦气!带回问水阁处置了吧,就当他从未来过这世上,我先去王府,明日再回顺南堡” “诺!” 韩芳的马车离开了此地,他并没有证据证明此人已经叛出了凉影楼,他只是凭着直觉,已陈和谨慎的性子,如此要事,断然不会只派一个人来告诉自己这么重要的大事。陈和想说的,应当在信里,而非让一个小的来传话,要楚王养寇自重。 昏暗的马车里,韩芳的不停地在手中摸着这封不知真假的陈和亲笔,手心里不觉冒出了一层细汗和忧心,陈和如今丢了在宫里的差事,落到了桥陵值守太监为先帝守陵,多少仇家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先帝的遗旨能护住一时,可如何能护住一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今日这人真的叛出了凉影楼,陈和的处境并不比他们楚藩要好上什么。 先帝曾经在乎的这些人和事,定然会被新君摔个粉碎,同样的事,七年前在太祖皇帝驾崩时,已经上演过一次,韩芳来不及感慨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境况,屡屡催促着“快些,再快些!” 心急火燎的韩芳夜色按着惯例将马车停在了王府的偏门,等候许久的李平安刚刚见马车停住就殷勤的上前伺候着:“干爹今日是怎么了?娘娘在王爷的春熙院里等着干爹” “春熙院里?” “是,林将军也到了,征讨田家不利,王爷和大军困在了更南山下,平廓关,宁关,理关三关的军报每日一送,都是忧心王爷深入廓部腹地,有倾覆之忧,请战为王爷助阵” 韩芳心里一惊,连连摆手:“不行,朝廷的兵马若是动了,就不好收场了” “干爹,你慢点!”李平安穿着的衣物繁重不堪,跑起来竟然没有韩芳一个老头子利落,韩芳要带给宇文雪的,也不是什么好消息,今日刚刚收到楚王在军中染疾的消息,又听到这真假难辨的朝廷问罪之意,屋漏偏逢连夜雨,前方战事不利,后方歌舞升平之下暗流涌动又能好到哪里去。 也难为韩芳一个花甲之年的老头子,一口气从王府的偏门跑到春熙院里,素日里韩芳多以稳重,今日这番气喘吁吁的狼狈模样着实让宇文雪也有些吃惊。宇文雪坐在杨宸曾经的那张椅子上,端庄而威仪,初为人母之后身上不经意间会流露出稍许温顺的气质,比从前那位楚王妃,见着少了一些锐气,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奴婢见过娘娘” 韩芳先向宇文雪行了礼,又向起身相迎的林海行礼道:“见过林将军” 林海和韩芳没有太多交集,但从自己夫人之口,对这位他从前视作阉宦的王府老人改观许多,也疑虑的问道:“韩管事这是怎么了?这么焦急?” “娘娘,奴婢刚刚收到消息,朝廷已经知道王爷对廓部动兵之事,天子震怒,关内侯杨誉,驸马都尉李鼎,锦衣卫指挥同知方羹离京问罪,关内侯与驸马都尉接过王爷的节制兵马之权,锦衣卫羁押王爷入京于奉天殿问罪!” 韩芳气喘吁吁地将话说完,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宇文雪也惊了三分,手里的帕子不自觉地被攥紧,心里七上八下,心跳也开始剧烈起来。 “这不是问罪,这是削藩,交了兵权,就是拔去爪牙的老虎,羁押入京,就是请君入瓮,陛下这是雷霆手段,王爷大军在外,我们知道了又能如何?” 宇文雪知道杨宸心意,所以她眼中,削藩并非不可,她也知道自己夫君正是因为知道了朝廷早晚会削藩才决定对至今也不曾称臣纳贡的田家动手,为大宁除去隐忧,楚军开拔之资,未要朝廷一粒粮草,一两饷银,今日楚军士卒的军资里,还有些是她悄悄将自己的嫁妆贴进了王府的账目里方才得用的。 韩芳的话让春熙院的议事堂里陷入了一片死寂,破局之策,见众人不语,李平安赶来也知道大事不妙,默默的给韩芳递去帕子让他擦擦汗水,再无他言。 “这是谁带来的消息?为何公府未曾知会本妃?”宇文雪有些怀疑韩芳的消息,但不相信韩芳会在这般翻天覆地的消息上欺瞒自己。 “陈和” “陈和?陈和不是去桥陵为先帝守陵了么?他怎么会?”宇文雪疑虑之时,韩芳上前一步将今日那封陈和亲笔递到了宇文雪手中:“是陈和遣人知会奴婢的,不过那人似乎心里有鬼,奴婢无能,正要拿下送问水阁撬开嘴巴时,他便服毒自尽了。不过这亲笔未曾打开过,奴婢可用性命担保” 宇文雪接过了那封密信,若有所思:“林将军,南诏水东六部叛乱,诏王都去了月牙寨,南诏重兵在边,不可不防,告诉简将军,要他固守关城,王爷这面,还请林将军让理关,廓关兵马一南一北突入廓境,万一有变,和王府大军也可有所照应,阳明城本部兵马,就有劳林将军开赴边陲,免得问罪的圣旨到,先降罪到林将军头上” “诺!” 第659章 万里归心见月明(2) 林海是朝廷的将军不假,可杨宸对他林海有知遇之恩,他的妻儿在这王府里也从未被视若外人,这份情义,林海是个粗人,但也懂得报答,所以才会来此,找宇文雪要一个主意。 “军资开拔的事教他们不必担心,待王爷全身而退,王府一两银子也不会少他们的” “诺,那末将现在回军前衙门准备了,最快明日午后,便能出兵” “好” “娘娘不可啊,藩王擅动朝廷兵马,罪同谋逆,娘娘此举,不是给那些清流言官们口实么?”韩芳不忍看到此刻宇文雪的失魂落魄的模样,但这王府里,林海的求战之心他韩芳看在眼里,不愿让宇文雪冒此风险。 “王爷是陛下的亲弟弟,陛下还能取了王爷性命不成?做不做他们都容不得王爷,那就做他们看看,欺人太甚,真当我楚王府是逆来顺受的软柿子不成?” 在对满朝文武的气魄上,宇文雪比杨宸要更直率一些,杨宸不愿给自己的皇兄添乱,让天子夹在群臣和藩府之间左右为难,可宇文雪不会想那么多,她眼里,只求自己夫君平安,谁想欺负这楚王府,便是和她宇文雪势不两立。 林海匆匆退去,宇文雪方才有时间拆开了陈和的亲笔,也知道了先帝驾崩前留给陈和的不止是一纸保命的遗诏,还有这一支奇怪的人马,潜匿在长安城的角落里,见不得光,庙堂之上的消息和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之中的流言,每一日都会快马加鞭的送到桥陵之上。先帝交给陈和的另外的一道遗命有些震天动地:“唯楚王之命是也” 一个先帝的亲随,忠心耿耿,手里握着先帝驾崩之后留在这世上仅存一支势力的前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如今却得听命于一个手掌兵马的藩王,或许驾崩之前,杨景已经预料到了最坏的那一幕,兄弟相残,而陈和,算是他给杨宸准备的一道奇兵,没有人知道这支兵马跟随杨景入主大内之后蛰伏在了哪些地方。 也许是庙堂上义正词严跟随众人游说新君削藩的当朝大员,也许是翰林院里一个默默无闻闷头为帝王誊抄圣谕的翰林待诏,也许是在六宫之中穿梭无忌的大内老人,也许是一个在外领兵,手掌兵马的军中将领。 自赵欢死后,杨景能用一座凉影楼将广武帝的耳目遮住,把先帝一手组建的锦衣卫当作玩物一般玩弄于股掌之间,全然不知他齐王府的势力究竟膨胀到了何种地步,也不知杨景究竟是哪一日让镇国公府,定国公府,护国公府,德国公府这些尚在京都的勋贵都站到了齐王一边。那杨景自然能有足够的时间,在新君的眼皮子底下,为杨宸再留下一张护身符。 也许是在自己登基之后,手上沾染了血亲的鲜血,杨景的确在驾崩之日,都很害怕杨智与杨宸的兄弟相残,所以才会选择驾崩在忆欢阁里,打算将自己的秘密脱口而出。但不幸的是,他低估了杨家人中可以登上帝位的人,低估了自己的儿子,所谓的秘密,在自己儿子那里早已经不是秘密。杨景从始至终没有看错儿子,其实只有两个,一个是一心想做大将军为大宁荡平漠北立下不世功勋的杨威,一个是绝不会背叛杨智重情重义,为了这份所谓的兄弟情义可以放下藩王之尊的杨宸。 宇文雪怅然若失的将信又还给了韩芳,她不明白先帝究竟是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的夫君,似乎永远都是明面上的父子相恶,让自己夫君背负一个为天子所轻疏的名头,而暗中又一次次的让自己的夫君去立功,位列人臣之前,封无可封。 将自己夫君架在高台上任熊熊大火扑面而来的是先帝,又是先帝一次次去将大火扑灭,让自己的夫君得以安然而退。这一次,先帝不在了,新君立威的杀威棒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般从长安城里直奔阳明城。 宇文雪不免想到,此刻的杨宸或许还困在那更南山下,未得进一步,仍是满心期待的等着凯旋之日,向朝廷上贺表,为新君的武功再添一笔永固南疆的痕迹。 “娘娘,奴婢还有一条从军中送来的消息” “又是什么事?”宇文雪坐回了椅子上,今晚的月色中,留给她的,是触不到边界的寒冷阴森。 “王爷兵分三路久攻不下,已率军退至瓮城,可王爷,王爷染了病,鹿太医在军中说是中了什么毒” “什么?”宇文雪的心被搅在了一处,颇为痛苦,却不能自愈。 “娘娘不要担心,王爷吉人天相,自有大宁的列祖列宗保佑,定会转危为安的”韩芳不开口还好,刚刚开口,宇文雪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委屈的快要将眼泪掉了出来。 “这仗打成什么样子么?还吉人天相,王爷殚精竭虑几次要丢了性命,莫非换的就是朝廷这般对我们?”宇文雪心里又急又气,一个念头不经意的蹦了出来,瞬间布满了她的全部。 “韩芳,你去准备一番,明日问水阁中所有剩下的高手,都随本妃去一趟平廓关” “娘娘使不得”韩芳劝阻道:“边陲险地,娘娘怎可以身犯险,娘娘若是去了,王爷分心,岂不是白白让廓部占了便宜?奴婢去王爷军中,将王府太医多带几人去,王爷定会转危为安,奴婢用这顶人头担保” 韩芳的劝诫毫无作用,在他开口之时,宇文雪的心意已决,她只有一个念头,将杨宸带回来。 这一夜的楚王府有些不寻常的躁动,小婵先是翻箱倒柜的将当年宇文莽为自己孙女打造的那身女子罩甲翻了出来,又开始为宇文雪准备赶赴边陲的常用之物,对宇文雪要亲赴边陲的决定,她有些担心,可她了解自己陪着长大的宇文雪,一旦有了这种念头,是没人能让她回心转意的,这天下能让自家小姐吃到苦头的,只有博闻广识的先帝,还有如今的楚王殿下。 宇文雪连夜见了青晓,青晓虽也是忧心忡忡,甚至直言自己可以代宇文雪走一遭,边地凶险,宇文雪若是有个闪失,只怕杨宸会让整个廓部灰飞烟灭。但她又明白的处境,那边地之上,只有镇国府嫡女出身的楚王正妃,才能在杨宸军令之下,号令三军。堂堂的定南将军,也要听楚王妃之命行事,就已经可见在杨宸北伐的这段时日,楚王妃的名头,并未比武功赫赫的楚王殿下低上许多。 定南卫的百姓喜欢这位貌若天仙,心如菩萨以贤德之名称于内外的王妃娘娘,定南卫的文武们喜欢这位足智多谋,在楚王殿下不在时,用王府的名头为这两州四关之地的百姓们多添了许多好处,楚藩的将士们一身甲胄衣物多是有楚王妃亲自过目,从军之日久的士卒们便会知道王府造出的铠甲要比从前朝廷兵部配的好上许多。 哪怕只是多了一两的生铁,战场上他们也能多一分生机,哪怕只是多一处善坊,阳明城还有偌大的定南卫便可以少一人饱受饥寒。定南卫的民间,也多是流传着宇文雪的故事,不知是谁传出当初瘟疫肆虐时,楚王妃就是因为操劳太甚而小产,定南卫的官府民间,这位楚王妃的名头实则已经不比楚王殿下低多少。 尽管宇文雪的种种举动有为杨宸收买士气民心之嫌,可百姓称其善,边军颂其德,文武们称其善,得用楚王妃嫁妆建起,因为楚王妃屡屡赏赐而得以饱读诗书的士子们称其谋。在杨宸疏忽或者未曾来得及收入眼中的每一个角落,宇文雪已经滴水不漏的做好了每一件事。 “王府我便交于你了,战场上王爷危在旦夕之间,在王府里我也是坐立难安,朝廷问罪的文武一至阳明城,务必好生款待,不可失礼,若是他们太过放肆,也不必卑躬屈膝。遇事不决,可问徐大人,明日去将子云先生请下山,就说是我的意思,当今陛下尊儒,子云先生乃是当世大儒,他们不敢为难子云先生,万不得已时,就让子云先生出面” “好” 宇文雪的手和青晓的手攥在了一起,透过宇文雪掌心那一层密密的汗水,青晓也足以知道杨宸在宇文雪心中的分量,虽不敢说真如明面上那一番亲如姐妹,但宇文雪的的确确从未为难过她,也并未与她争过什么。 青晓没读过什么经史子集,也只见过宇文云是如何在后宅翻云覆雨最终正位中宫,所以她眼里,帝王的恩宠要靠心思手段去争才能获得,这是她从前为何要欺瞒杨宸的根源所在。但宇文雪明白什么叫以退为进,在无声无息间,已经让杨宸这位楚王殿下将她这位楚王妃放在了第一等重要的位置,如今更有楚藩世子在膝下,青晓对她而言,已经毫无威胁。一个侧妃的名头,是成全,又何尝不是另外一种占有,宇文雪并不想看到有朝一日杨宸亲口说出要纳谁为侧妃,尽管她早已做好准备,知道这一日注定会发生。 盛夏的朝阳并没有那么刺眼,宇文雪在小婵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轻装简行,缓缓启程离开了王府,将阳明城撇在了身后。风拂过山野,宇文雪望见了一派的生机,碧蓝色的苍穹,满目的花木怒放,去往边关的驿道旁,花朵就在马车边上摇摇晃晃。 小婵忧心的看着宇文雪,亲赴边陲险地,没有劝说宇文雪到此为止,命人回到王府的意思,只是在一旁枯枯地坐着,为宇文雪心怀不甘:“娘娘” “嗯?”宇文雪今日的心绪似乎要比昨夜好上许多,出城便望见了满目生机,在她眼里,这算是一个好兆头。宇文雪像当今皇后一样痴迷于鬼神术士之说,不相信真有人可以窥测天机,也不相信那些铜炉之中炼出的丹药可以让人延年益寿,容光焕发。 多少帝王将相孜孜以求的延年益寿在她这里颇有些嗤之以鼻的意味,年少时站在公府门前迎回自己爹爹棺椁的时候她便明白时间的可贵,也明白世间对自己很重要的人,或许一次分别,便是永世不复相见。 她害怕雷声,是因为时常会在雷雨交加的晚上想起自己的母亲突然去世的时刻,公府中有人说她是天生的孤星命,克死了父母,她抛之脑后。只是不明白为何自己的阿爷会说一向爱美的母亲离开时妆容惊骇,怕吓着她,不许她再见一次。哀思成疾,或许真是要了自己母亲性命的病因,她不想自己有朝一日会会像自己的母亲一样,枯坐着哀叹无声无息时流下眼泪,一坐就是一个午后,一哭就是一个夜晚。 她害怕自己不能等到夫君凯旋那一日,害怕杨宸也像自己的爹爹一样,只有那副棺椁送到王府的大门前,一副甲胄被木架撑起走在最前头。 因为害怕,所以她不愿在王府里坐以待毙,她想到杨宸的身边去,也许在杨宸身边,见到杨宸,她才不会胡思乱想。许多人都说她遇事镇定,可心里究竟是怎样一场兵荒马乱,唯有自知。 “娘娘在想什么?”昨夜未曾睡好的小婵盯着疲累的一层黑眼圈有气无力的问道。 “小婵,你说王爷要是见到我穿上甲胄,会是什么反应?” 小婵点了点头:“王爷定会喜欢娘娘披上甲胄的样子,夸娘娘巾帼不让须眉,王爷的嘴可最会夸人了” “那就好”宇文雪收敛了笑意,又一次掀开帘子向远方望去,满心的忧虑被掩饰在了蛾眉之下,她仍旧是那个宇文雪,一个长安城里享受了万人宠溺而跌落入深渊饱受人情冷暖的宇文雪,一个带着皇后命格却因为先帝的一己私心成为楚王妃的宇文雪。 她不喜欢向人袒露自己的心意,她早已经习惯了含而不露,更早早地明白以柔克刚,以退为进,上善若水的智慧。 她从未告诉过杨宸,少年时自己的一声“七哥”里面究竟藏了多少心思,也未曾告诉过自己的夫君,真让她在太子妃和楚王妃之间选择,她也依旧会选择成为楚王妃。从不是因为知道了婚约而喜欢上自己的夫君,只会在生死危难之际,证明自己的在乎。 在宇文雪这里,在乎就是喜欢,也只有喜欢,才会在乎。 第660章 君臣对弈(1) 盛夏炎炎,在勤政殿里忙了一日的杨智难得有了些清闲的时光,一头扎进了长乐宫的御花园中。这处在广武一朝为了弥补广武帝不能东巡江南而命江南匠人耗费数十万两白银扩建的前朝御花园,如今已是长安城中难得寻见的一丝江南意味。 那些因为永文帝杨景不喜御临此地而逐渐破败未得修缮的花园也在新君登基之后,由司礼监掌印太监高力用私库银两重新遣人营建,数月过去,也就着盛夏时节,向喜欢花草的新君展露风姿。 太液池畔,只见得佳木葱茏,奇花灼灼,一条有意取来的活水清流,从花木深处倾泻在了石缝之上,溅出水花。在花草林木之间的御道向北,平坦宽敞,不远处的飞楼插空,雕楼殿宇的屋檐如同惊鸿骤起,池边白石为栏,清风习习,环抱池沿的诸多石桥上,皆是各种兽首衔吐。翠荇香菱,也都是摇摇落落。大宁的新君,似乎恨不得将西子湖中的那座断桥,也搬到长乐宫里成为帝王独享的人间乐景。 一块御笔亲提,由宫内匠人刚刚雕砌而成的碑文被放在了太液池的岛上:“池塘一夜秋风冷,吹散芷荷红玉影。蓼花菱叶不胜愁,重露繁霜压纤梗。不闻永昼敲棋声,燕泥点点污棋枰。”没人知道那块碑上的散句是当今大宁的天子所题,正如没人知道在此时坐拥四海之际,大宁年轻的天和帝究竟在愁些什么,又对那日思夜想的江南,到底有多么神往。 帝王常服,也是世间罕有,先帝因为四季常服不过八套而被人称颂,但当今天子刚刚登基不过一年,御袍朝服都比在位七年之久所做的衣物更多,永文一朝捞不着油水的尚衣局里在天和一朝的短短一年之内,又变回了广武帝在时那番热闹。 诚然,今日的大宁虽遭逢两王之祸,东都和长安之间化为了一片焦土,可大宁立国三十三载,两朝君王的积累足够杨智如何挥霍。他要做仁君明主,但从未想过苛待自己去换得史书里的美誉,在他的眼里,长安城就该是这天下最繁华的地方,长乐宫也该是这天下最恢宏的宫殿,而自己,该是这四海之内最尊贵的大宁天子。 天朝上国的巍巍气象,号令万邦来朝的那份帝王野心在饱读诗书的年轻皇帝心里隐隐作祟,这也是为何在召见南诏月鹄与羌王木波时,杨智会在此处设宴,琼楼玉宇让月鹄和木波都将此地当作天上人间。 “陛下”高力在身后轻声一唤,陪着杨智一道在御花园中赏玩的姜筠便先停了下来,等着望向太液池湖水的杨智转身。 “什么事?” “太后娘娘派人来说,在长宁殿里准备了新的消暑凉食,请陛下前去尝尝” 杨智伸手将眼前的树枝压下,摘下了一朵正在树枝上怒放的花朵,转身戴到了姜筠头上,皇后这满头的首饰,都敌不过天子这亲手摘下赠予的花来得艳丽珍贵。 “去告诉母后,朕今日的腹中有些爽利,就不去吃消暑的凉食了” 高力面露难色,他已经没少在长宁殿里挨骂,太后似乎认为自己的儿子如今不愿往长宁殿走,是因为手握着长乐宫内外音信联络的高力进献谗言的缘故,而高力是东宫旧人,在六宫之中自然是站在皇后姜筠一头,所以与如今宇文云极力扶持的贵妃柳氏,丽妃陈氏有些明争暗斗之嫌,也就理所应当的成了长宁殿的太后娘娘眼中的下贱胚子。 “陛下”姜筠扯了扯杨智的衣袖:“母后是有事想问陛下,陛下还是去一趟吧” “后宫之人不得干政,如今去了也是白去,等老七回来了再说吧”杨智说完,牵着姜筠的手便接着向北踏着御道缓缓走去。无奈之下,高力只得回头向宇文云的亲随“欢嬷嬷”赔笑道:“嬷嬷,今日陛下的话也您也听到了,要不改日?” 被白了一眼的高力无奈之下只得悻悻回头追着杨智的脚步走去,并肩而行的帝后两人却已经交起了心思。 先开口的,自然是杨智:“为难你了,这些时日代朕在母后跟前请安,朕知道镇国公见母后说了什么,也知道母后是想问朕,这样对老七是不是过了一些。可皇后要信朕,朕绝不是打算惩处七弟,朕是想借着这个动静让七弟回京,在朕的手下做事” “臣妾自然相信陛下,无论陛下做什么,臣妾都相信陛下,陛下定会是我大宁朝的一代明君” “哈哈哈”杨智也笑了,从前在东宫,姜筠很少这样和他说话,他攥着姜筠的手,在这条无人阻拦的御道上一边走一边说道:“朕差父皇和皇爷爷还远呢,如今把王阁老架着,让镇国公替朕挡住了这文臣清流们的沸沸之言,长此以往,绝不是好事,等老七回来,这事就好做许多了” 杨智面露难色,重订官制虽然让他得以避开辅臣把持朝政,让他这位新君刚刚继位便可以随心行事,连重修御花园耗银颇巨的事也没有一个御史上表。却也让他渐渐感到这间奉天殿里的不对劲,一朝文武不听话不行,太听话了也不行,短短半年,没有了先帝在时那番君臣之间相争相敬,谏言如流的奉天殿里,他渐渐感觉到了无趣。 一心完善新法,打算将永文新法推行至大宁每一州,每一郡,每一县的王太岳无暇过问庙堂上的勋贵与清流之争。虽然杨智开恩将诸多军政重新交付手中已无一兵一卒的勋贵,可长安城里长大的公侯和战场上真刀真枪拼下一番家业的勋贵公侯乃天地之别,如今的护国公,定国公,邢国公在朝上都是以宇文杰马首是瞻,一同进退,不仅没有了当初邓彦曹蛮等人的那番一言九鼎独树一帜的气魄,也被迫让镇国公府被高高架起。 虎视眈眈巴不得清流们早一日斗倒镇国公府的国舅爷姜楷手握重权,在朝上却左右摇摆,既不尊勋贵,也不近清流。杨智知道自己的臣子们是何用意,但这,不是他想要的庙堂。 永文七年在两王之乱刚刚安定,杨景已经命他监国,代决军国之计的时候,杨智便知道朝廷府库之银不充,让吴王杨洛在江南巡视茶盐之税,待京师安定,银两即充入国朝户部府库。 但杨洛给杨智的答复却让他颇为不满,杨智眉头紧锁,对姜筠说道:“吴王在江南牵涉太深,舍不得打江南富商们的板子,那也是清流大员们的原乡旧籍,盘根错节,吴王不敢惹这个麻烦朕不怪他。可广武二十三年,皇爷爷命人巡视江南茶盐,所得为九百三十一万两白银,父皇在时,永文四年,巡视江南茶盐也有七百九十一万两银子。到朕这儿,却只得了区区三百六十万两,我大宁朝这十年商贾更盛,朝廷岁入更多,可这茶叶的税却一次不如一次。他们这是明摆着欺负朕年轻,以为朕不敢杀人,敢欺朕,瞒朕,此番让老七入京,是清流们逼着朕做的,那让老七去查清流们的老家,查出什么结果,都算是他们自找的了” 姜筠对这些军国大计从未有过干涉的心思,但杨智的动静太大,她在后宫之中早有耳闻,一时不敢相信,所以此刻就趁着杨智站在身边,将自己的忧虑说了出来:“陛下,臣妾不懂朝廷上的那些争斗,可陛下让关内侯与驸马和锦衣卫亲自出马去将七弟带回长安,会不会让七弟误会,伤了七弟的心啊?” “不会的”杨智对此似乎很有把握:“朕相信七弟,七弟也相信朕,一个廓部,怎么会难倒朕的七弟,等天下皆以为朕对楚王不公时,七弟在京中做事也会便宜许多,关内侯和驸马,不过是替朕接掌定南军政,免得七弟一走,楚藩生变。如今之计,朕只能让七弟先回来,楚藩的兵马对朕和朝廷多有怨言,不可不防” “陛下错了”姜筠一语说完,连杨智也听得目瞪口呆:“朕错了?” “陛下未曾在军中待过,不知道这些将帅士卒的心思,臣妾敢问陛下,七弟对自己的亲军好,莫非是为了造反不成?” “当然不是” “那七弟对楚藩的兵马好,楚王的兵马听命于七弟有何不可?若无这几万能征善战的楚藩大军,朝廷何以安定南疆,何以平定两藩之乱?七弟对陛下忠心,那这几万兵马便是陛下的可用之人。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一场大乱,京师蓝田大营十去六七,陛下既打算让七弟回京做一把快刀,又为何不试试让楚藩的兵马一道为陛下所用。 对廓部用兵胜负难定之时,陛下临阵换将,问罪七弟,若是败了,是陛下用人不明,若是七弟胜了,是陛下对七弟不公,陛下刚刚登基,便这般对待手足,失了孝悌之义,伤了兄弟之情。若是因为此事,让陛下与七弟心生嫌隙,让朝廷和楚藩失了体面,谁最得利,谁最受害?” 前些时日在长宁殿里听宇文云说起此事时,宇文云都疑心杨智此举对让楚藩寒心,稍有不慎,楚藩将士便会将对楚王委屈的同情,化作对朝廷的满腔怒火。宇文云知道杨智如今不愿听自己议论国政,所以还特意请姜筠将后面这一句话,带给杨智。 “母后前些时日和臣妾说了此事,母后说,皇叔孤身入京的旧例在前,且不说七弟会如何,陛下让楚藩之人如何看陛下?楚王妃如何看陛下?” 这是宇文杰忧心的地方,可在朝上,杨智并未给宇文杰将心中忧心倾泻而出的机会,杨智太过相信兄弟俩人的情义会让杨宸相信在长安城里等着他的不是刀剑,而是重任。但长安与定南之间遥遥隔着万里,一旦有人利用此事做文章,大张旗鼓,逼反楚藩并非不可能。 杨智开始回忆起在勤政殿里元圭与方孺向自己慷慨陈词的模样,这两人为何会看不出自己是打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借满足一朝文武削藩心意的名,让杨宸避开先皇的遗诏顺利回京为自己做事。 但若是看明白了,却还是如此故意为之,是为何?逼反了楚藩有什么好处?扳倒楚王,那秦藩和吴藩还能掌兵多久?细思之下,杨智惊恐地回头问着高力:“关内侯他们走到了何地?” “启禀陛下,前些时日刚刚回奏,算着日子,应至渝州了” “不对!”杨智惊了:“朕明明告诉过关内侯和驸马,无论如何,要等楚王打完了这仗,用兵之事,数月不可,这才短短二十日,他们走这么快做什么?” “奴婢,奴婢不知啊” 杨智怒气冲冲的拂了衣袖,心里恨到了极点,一面向勤政殿跑去一面在心里骂道:“你们,你们怎么敢利用朕!逼反了老七,朕要诛你们九族!” 什么削藩是军国大计,什么让楚王入京是为了日后委以重任,杨智在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穿过几千里,让那道问罪的圣旨烟消云散,让拿楚王入京问罪的锦衣卫成为杨宸入京的护卫。 情急之下,跑到勤政殿的杨智竟然还摔了一个跟头,连脚踩的鞋子都掉了一只在地上,顾不得一身的生疼,他推开了那些担心掉脑袋跑过来想要将自己扶起的内宦,索性将另外一只鞋子也脱下,狠狠地扔出了殿外。 “快拟招,关内侯杨誉为剑南阅军使,改道益州,为蜀王副将,巡视塞野,驸马都尉李鼎为定南游击将军,为定南将军林海副将,都督海州军务。锦衣卫指挥使同知方羹,护卫楚王入京受封,不得有误!” 高力连连应声,还不忘问道:“陛下,那给楚王爷呢?” “楚王杨宸治军有方,威服廓部,未至倦勤,夙夜兢兢,仰为祖宗谟烈昭缶。入京,待朕御前用命。” “陛下,这?” “朕是皇帝,朕的圣旨还要与百官商议不成?明日传谕群臣知晓,此乃太祖高皇帝遗命,诸皇子年幼,当有年长藩王在京,以备朕千秋不测!” 将杨智逼得说出来这番不吉利的话,高力和勤政殿中伺候的内宦们是纷纷跪地叩首请罪。这是杨智登基之后,第一次被察觉自己被臣子玩弄在了股掌之中。 “千里加急,在他们赶到老七军中之前送到,否则,拿人头来见朕复命吧” “诺!” 第661章 君臣对弈(2) 或许真是年轻气盛,第一次被自己臣子算计了一番的杨智在第二日的庙堂上大发雷霆,拿出了帝王的威严,没有与文武百官商议,而是直接用一道圣诏,让原本以为可以让楚王入京问罪,削藩迁府而沾沾自喜的清流文臣们如同掉进了冰窖之中,手脚动弹不得。 杨智搬出了广武帝的《亲藩宗录律》,这也是当初广武帝未设太子,杨泰在外领军,而杨景迟迟未去就藩的依据。 “今朕虽春秋正盛,皇长子杨叡尚且年幼,京中当有可仰赖亲藩侍奉御前,以备不测,楚王乃朕之胞弟,皇考嫡子,日表英奇,天资粹美。今南疆安定,楚王可为亲藩侍奉驾前,待朕日后钦立太子,再离京出镇藩府” 杨智的话尚未说完,许多人就已经面如死灰,一个入京问罪的楚王与一个视作潜邸的楚王在京城可谓是天地之差,在庙堂上俨然得势可以让清流攀附自己,可以让镇国公也退避三舍的元圭与方孺两人是绞尽脑汁也未曾想明白,杨智为何突然改了心意,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将楚藩抬至亲藩的地位。 可杨智的理由他们又不能诡辩,皇长子杨叡还未满三岁,国本未立,一旦有变,的确要一位年长的亲藩在京,历代不是没有此等先例,何况这还是大宁太祖高皇帝早有预见而留给后世子孙堵住权臣百官悠悠之口的遗命。 元圭只是稍稍抬头看了一眼杨智铁青的脸上,心里便顿生不妙,而站在他之前的王太岳和宇文杰对此事皆是一副默不作声的模样,只是当今天子需要借他之力好不致让镇国公大权独揽才勉强在内阁站稳脚跟的他不愿做这个出头鸟。但他又不愿眼睁睁的看着这庙堂之上日后杨智可以有其他借力之人,而且此人注定是与勋贵同气连枝,所以他转身看向了方孺。 素日里动辄言说藩府势强而朝廷势弱乃神器倾覆之忧大忌的方孺此刻也选择了默不作声,不敢触怒新君逆鳞的御史台言官们也早已经摸透了当今天子与先皇的不同,在此龙颜大怒之时,纷纷闭口不言。 一件换在杨景在位时注定要争得头破血流的亲藩入京之事,在杨智这儿出乎意料的顺利,一个让所有人始料不及的皇命石破天惊一般在一日之内传遍朝野,从问罪楚王,变成了迎亲藩入京,以备驾前差遣。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大宁有这条律法,也知道皇长子年幼,暂不可居东宫,而国本不立放在历代皆是一条足以让江山倾覆的隐忧。但杨智春秋正盛,若是有人提出迎亲藩入京侍奉驾前,毫无疑问会被冠上一个“居心叵测”的名头,如此不吉利的话是杨智自己亲口说出,那又有谁还能再多嘴什么。 消息传回后宫,宇文云与姜筠也曾多想什么,天位已定,杨宸入京不过是在奉天殿里做事,日后皇长子渐长,正位东宫,杨宸便该从何而来又归于何处。所谓的亲藩入京,以暗充潜邸之要,又如何可以当着满朝文武窃取神器。 “陛下!”方孺终于还是开口了,他刚刚开口,众人都以为这位一心削藩的礼部尚书要阻止楚王入京,可未曾料到他只是问道:“楚王殿下为亲藩入京,侍奉御前,固是太祖高皇帝遗命,可还请陛下明诏天下群臣,日后皇长子正位东宫,楚王该于何处就藩?” “金陵”杨智脱口而出:“待皇嗣长成,朕自选贤德之才正位东宫,以固国本,楚王不可久居塞野,金陵地处江南险固之地,宜在江南,为楚王开藩建府” “陛下圣明”方孺躬身行礼后又说道:“那既如此,楚王在京,自是不可远迢迢千里掌兵,臣斗胆,请陛下明定国是,迎楚王入京,将楚王本部兵马交于兵部与定南军前衙门,日后楚王殿下移藩金陵,也不必再多多折腾,依臣之见,可改定南卫为定南道,南疆安稳,楚王殿下也不必再为塞王” 王太岳和宇文杰仍旧不为所动,只是心中暗自嘀咕着方孺此计的妙处,逼着杨智定下日后为杨宸移藩何处,一是明证削藩之心,震慑秦吴二藩,二是明明白白的昭告天下,只是让楚王以亲藩入京做事,但绝无嗣位之意。 亲藩入京,从方孺口中说出时,似乎又变了滋味,变成了一场让杨宸从此心甘情愿成为朝廷摆布的傀儡而精心准备的一场盛典。 “除藩之事干系甚大,容后再议,兵部!”杨智终究还是没有答应方孺趁此机会一举削藩。 “臣在”姜楷站出了臣列,没敢抬头。 “前些时日不是说连城各处多有坍塌,京师各营多有缺漏,如何处置?” “启禀陛下,内阁驳了臣请修缮连城的折子,故连城坍倒之处,暂未得以修缮,京师各营缺漏,臣已在关中子弟中招募兵马,以充京畿各营,可兵部饷银不足,一时难以为招募兵马,充实京营” 杨智又不满的转头问道:“镇国公?兵部说的可是实情?” “臣在”与王太岳并肩而立的宇文杰也踏出臣列,站到了御前。 “为何户部不给银两修缮连城啊?” “启禀陛下,两王谋逆,河东河北京畿各处州府俱已折损于兵戈之中,仅河北晋阳一地,所需修缮城池,安抚百姓,重建浊水河道银两便为一百七十万两,东都残破,东都留守御史上表奏请重建东都各处城墙及城外河道,此乃一百三十四万两,此二者皆为陛下朱批应允。三月,蜀王殿下在益州开府建藩,陛下诏户部赏银九十万两,以成蜀王大婚,封藩之要。今岁不过半载,户部预算已超支三百二十七万两,九边连城,战火冲杀损毁处十一,因天灾损毁处二十二,臣与户部粗略算算,仅修缮连城一项,便需三百万两。如今盛夏时节,东琉浪人自海上侵袭我大宁海疆,福闽道,胶东道两道皆需兵马以备海寇之乱,故而户部又加支军费两百万两” “够了”杨智一听头便大了两分,他知道,再往后说,便该说道自己登基的各项典礼所损耗银两,还有赏赐给各处藩府礼物太多,短短半年,大宁的户部超支银两就已经是全年预算的三分之一,这么挥霍下去,不出三年,府库注定又会枯竭。 “前些时日工部不是在给朕上奏,说在桥陵以东的福山给朕开建福地陵寝了么?先把这事给朕停了,朕今年才二十四岁,早早的准备福地做什么?” “不可”方孺忤逆起了杨智:“陛下乃天子,天子登基继位,开建福地乃是历朝历代的旧例,也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规矩,陛下今日为此事停修福地,那后世子孙皆效仿陛下该如何?” “朕还年轻啊,莫非朕活到七十岁,这陵寝就要修四十六年不成?” 方孺斩钉截铁地应道:“修陵之事,唯千秋万岁方止,陛下既知请亲藩入京是为不测,如何能不知此修陵已是预备不测?陛下既知皇嗣年幼,亲藩在京是祖制,莫非这修陵便不是祖制了么?” “你!”杨智被说得哑口无言,满朝文武骇然,也不知如何接话,如此情形,看出了杨智心思的王太岳也便替杨智打起了圆场。 “陛下,臣斗胆请奏”王太岳踏出臣列时,宇文杰便向右挪了两步,苍颜白发,王太岳眼中的年轻君王早已不是那位问自己治国之要的学生,熟悉的那个位置上坐的不再是曾经故交的时候他便已经明白属于自己在奉天殿里挥斥方遒的时间戛然而止了。他今日所求,不再是锋芒毕露,只是求一个四平八稳,将先帝与自己毕生心血的新法推行万世。 “王阁老请说”杨智这一番开口,众人才能体会出新君对旧臣的这份别样的圣宠。 “两王篡逆,两京之间多是狼藉,百姓流离,陛下爱惜民力,自不该多建宫室,多兴徭役,多有税赋。连城不可不修,可事急从权,东南海寇不可不防,臣以为,当诏吴王水师出海,清剿海寇,吴王因不可擅离封地而受制于海,不得入胶东,福闽两道,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非常之时,自该用非常之法,故臣斗胆,请陛下允许吴王节制胶东,福闽两道水师,肃清海域,保境安民” 杨智闻言,见王太岳意犹未尽,接着问道:“还有呢?” “为陛下兴建福地乃是祖制,福山陵寝不可停工,可陛下春秋正盛,诚不急大修,民力凋敝,亦不该让在田间劳作的百姓去修建连城。可着工部,将五年之期化十年之期,十年之期化三十年之期,徐徐建之,今岁陛下登基,又是先皇国丧,礼仪诸事损耗颇具,超支也在情理之中,明年,后年,自会好些,到时我大宁户部财力重盛,再大兴土木不迟。至于京营兵马,兵部之下屡有空饷贪墨诸事,臣以为,楚王殿下既为亲藩入京,随驾亲军可分作数支,充裕边军,面北御敌,楚王兵马悍勇诸位皆有目共睹,有此兵马面北,连城暂且不修,诸位也大可高枕无忧” “此老成谋国之言”杨智对王太岳解围的话感念于心,即刻传谕道:“那就请王阁老上个折子,朕朱批过后,司礼监掌印了下诏各部吧” “诺!” 又是半个时辰的唇枪舌剑,大宁的庙堂上从会缺少争执,有时君臣皆是开怀一笑,有时又是争得面红耳赤,杨智再慢慢习惯这样的日子,但这样的日子,在他这里,渐渐有些无趣。恍惚间,他在御座上愣了神,似乎看见杨宸站在了曾经自己站的那个位置上,位列诸臣之前,也将明枪暗箭的算计,挡在了自己的前头。 散朝之后,整个早朝都有些心不在焉的元圭拦住了如今在众人眼中是其同党的方孺,满腔疑惑地问道:“陛下让楚王殿下以亲藩身份入京,方大人为何不拦着?” 方孺被问得有些面露不解:“皇长子年幼,国本未立,为防不测之时权臣把持朝纲,亲藩入京,没有不妥啊?” “可当今朝上,镇国公就是第一等权臣,若是不测,镇国公拥立楚王,岂不是神器便要落到宇文家手中?” 方孺闻言顿时大怒:“元阁老!你也是三朝元老,怎会如此不识大体?天命有常,若是楚王真敢窥伺神器,我方孺必会第一个死谏,请陛下将他逐出长安,窥伺神器者,人人得以诛之!陛下都已为楚王选定了金陵为藩府,日后没有掌兵的塞王,只有内藩,朝廷若是冷待了楚王,难免日后秦王和吴王心中忌惮,借此机会削去楚藩,又能让秦王和吴王相信朝廷只是削藩,荣华富贵绝不会少他们一分一毫,有何不可?” “方大人”元圭有些哭笑不得:“既是削藩,又何须如此藏头露尾?何况当初不是说好,借问罪楚王之机,扳倒宇文家么?” “什么时候议好了?”方孺大为不解:“我方某从始至终只是不愿看到日后再有藩王篡逆,生灵涂炭,只愿天下太平之日,秦王兵马和吴王的水师都能心甘情愿的交于朝廷。可没答应过,要为难先帝的血脉,去扳倒谁” “唉,宦海沉浮,帝王恩宠不过是朝夕之间,如今已然是图穷匕见之时,方大人竟然还想着明哲保身,可谓糊涂啊!今日若不趁着陛下恩宠,扳倒宇文家,待来日王阁老致仕,这一朝文武,还有谁能阻止他镇国公府权倾朝野,只怕那时,你我只有一个被贬离京,外任苦寒之处的结果了” 方孺不愿再理会一心只想着在朝上和宇文杰争权夺利的元圭,愤而辞去:“道不同,不相为谋,阁老就此别过,我方某只做心里认定是对的事,至于声名荣辱,富贵荣华,非我所求。削藩是为大宁安定,我方某会做,亲藩归京是陛下的心愿,也是朝廷安稳之要,我方某也会做。至于结党营私,争权夺利,我方某是断然不做的,告辞!” 今日的话说得太过直白,以至于元圭都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和方孺交心交底,来日等自己告老,让方孺接过这中书省,入阁拜相。本以为方孺只是稚嫩,没想到方孺是一心要做所谓的纯臣,无奈叹息之余,元圭也只能笑笑:“我元某在户部蛰伏二十年,四次被贬,你方孺如何能懂被贬千里的滋味?” 第662章 雨晴云散(1) 瓮城之内,断粮的楚军等到了安彬用刀剑将廓部化作炼狱一般搜刮而来的粮草勉强撑住了几日,瓮城离平廓关太远,斧玎不断的派兵袭击楚军的粮道,安彬和洪海又一次次带兵往返在平廓关与瓮城之间,才使得杨宸瓮城勉强站住了脚跟开始与斧玎又一轮的鏖战。 斧玎游而不击,杨宸听闻田齐在更南山上用楚军士卒的头颅做起了京观,因为染疾体弱,一时间气血滚涌,咳了许多的血,将赵祁吓得不轻。赵祁屡次劝说杨宸不要被斧玎活活耗死在瓮城,应当退兵了,但杨宸执意不肯,安彬与洪海也是求战之心,故而两军对垒,互有攻防。 楚军背后的动静很快传回了瓮城,李朝与许清先后率军出关,为楚军免去了些许后顾之忧,即便在瓮城战败,也不至于全军覆没于廓境,而另外的一条消息则对楚军与杨宸而言皆是上好的消息:“王妃来了” 崎岖不平的路上,马车颠簸得急,从进入廓部之后,她们一行先后由许清的平廓关兵马,李朝的宁关兵马与洪海的长雷营护卫,才得以走到距瓮城二十里的地方都未曾遭受生死之忧,但越靠近瓮城,战阵厮杀的人间惨状也越发多了起来。 小婵坐在颠簸的马车里,这些时日的颠簸已经让她面容憔悴,看不出半分即将到达再也不必经受颠簸之苦的喜悦,屁股下明明已经垫上了在王府时准备的鹅绒垫子,但此刻每颠簸一下,她都更疼一分。 宇文雪掀开了车帘,贴地的车轮发出了沉重的隆隆巨响,抬眼望去,暮色阴沉,不远处有裹着残破血衣的尸骸,零落在地,残肢断臂渗出猩红的血,大多已经流尽,那些喜欢食腐肉的飞鸟与野兽不断徘徊着,似乎等他们走远,便会立刻扑到一旁,饱餐一顿。 “娘娘,别看了”张豹骑马护卫在一旁,看宇文雪对这些人间惨剧看得入神,怕惊着她,连忙劝道。 “洪统领呢?” “洪统领说这地界是素日里廓军袭击我军的地方,有些危险,他先去探探路,此地危险,我们得走快些,让娘娘颠着了,还请娘娘恕罪” 张豹是一个粗人,但也能看到王府的马车在这路上颠簸的情形,这一路连轮子都换了三次,坐在车里如同经受刑罚,宇文雪贵为王妃,从前也是长在京城的公府贵女,哪里吃过这种苦头,但宇文雪从未说过一声,对他们这些护驾之人也从未有过半分苛责之色。 “这仗打太久了,廓人是想把这里当作我们的坟场,唉”宇文雪一声叹息之余,也不禁忧心起了朝廷问罪的使臣走到了何处,若是不能胜,她害怕杨宸真去了那座长安城,会落得满朝文武的责难之言。 不远处,面色惨白,形容枯槁,比出征时消瘦许多的杨宸率骠骑营在暮色下静静的候着宇文雪的车驾,他已经许久没有纵马驰骋疆场,到今日也没能找到病因的怪疾让他此刻备受煎熬。难言的痛苦在他的眸中闪烁着,脸上不时还透着焦虑的神色,萧玄和破光营一去整整二十余日音信全无,也不知是全军覆没,还是如何。 憔悴不堪的杨宸今日勉强穿上了一身罩甲,寒潭一般的目光投射向远方,赵祁一直瞒着杨宸,直到五日前宇文雪离开廓关之后才让杨宸知晓了此事,也就是从那时起,困卧在病榻之上的杨宸似乎突然间有了康复的迹象,少了些上吐下泻,送往营中的饭菜多过了汤药,还可以拉开弓箭,直到今日重新披甲上马,执意出营去接宇文雪。 跟在杨宸身边的去疾才知道杨宸到底是什么情形,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因为军中因为他困卧病榻,还有和斧玎相持日久退兵之声渐长让杨宸逼着自己站了起来,堵住悠悠之口。破光营的一万兵马究竟去了何处,无人知晓,而那座更南山也比楚军初到此地时看起来愈发高不可攀。赵祁知道杨宸为何在这儿与斧玎对垒,不愿在离开阳明城之前让廓部仍旧是大宁南疆的心腹之患,不愿劳师远征也落得一个无功而返,楚王的威名,似乎经不起一次战败无功的折损。 但损了威名,总比在这儿被人活活耗死得强,杨宸的固执让他有些失望,而今日愈发喜怒无常,还有乖戾的性情也让赵祁认定,比起一场胜利,杨宸更需要一场惨败让他不再志得意满,高高在上。 “王爷!有廓部军马在我军左翼五里!”罗义快马赶来,告诉了杨宸这个消息。 “有多少人马?” “四五千之众,我军今日这么大张旗鼓,自然引来得多些” “领一千骠骑,盯着,不许他们接近王妃车驾,若是有一骑到了王妃车驾百步之内,今夜就自己提头来见我” “诺!” 杨宸骑着乌骓马,不安地在原地徘徊着,时而眉头紧蹙,时而陷入沉思,忧思神色,随着日暮之下晚霞余晖的散尽,愈发明显。 约莫一刻之后,洪海的将旗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去疾有些兴奋,不停地喊道:“骠骑营散开,骠骑营后军变前军,中军各分左右两翼,护卫娘娘!” 洪海听闻有廓军躲在一旁,也没有赶来向杨宸复命便匆匆赶去助阵,张豹则是和剩下的长雷营兵马全速向杨宸一行靠近,见到火把之中的王旗时,张豹方才放下心来,向马车里的宇文雪禀命道:“娘娘,王爷来接我们了” 昏昏欲睡的小婵一听顿时起了兴致,宇文雪也掀开帘子探头望,只能依稀看见那个立在马上的人影。 杨宸纵马前去相迎,停在马车前时,张豹也急忙行礼:“末将见过王爷”杨宸勉力挤出了一丝浅笑,带着些许疲乏的声音问道:“一路辛苦,王妃可在车上?” “娘娘在车里” 得到答复的杨宸不过是像从前无数次一样下马,却摔倒在了地上,吓得去疾和张豹急忙搀扶,昏昏沉沉的杨宸在两人的搀扶下刚刚站起来,便看到了走下马车的宇文雪。尽管楚王妃此刻仍旧是双眸似水,好似已经看穿了一切,十指纤纤,雪白的肤色中透着粉红,青丝在廓部如今有些让人窒息的气味里难得的透出了一股清香,腰肢纤细,宛若仙子降世。 那一身朱红色的广绣百仙长裙在连日的赶路之后已经起了褶皱,小婵一步不停的跟在宇文雪身后,看到杨宸的那一刹那,她都被吓出了眼泪。她从未见过如此憔悴的楚王殿下,若是这副模样困卧在病榻之上,只怕会更让人心惊胆战。 杨宸泛白的脸色透青,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牙关紧咬,双唇毫无血色,他不愿让宇文雪看到这样的自己,但此刻他的身体已经由不得他自己控制,忽冷忽热,止不住的簌簌颤抖着。 “殿下”宇文雪的声音里带着啜泣,在短暂的呆滞之后,她恨不得推开去疾与张豹自己抱住杨宸,泪水从脸颊细腻的划过,如同一串晶莹的珍珠,多日的忧心在此刻更加严重了起来。杨宸没有掉下眼泪,只是心疼的挤出一丝笑容宽慰:“本王这不是好好的么?都不告诉本王就跑到两军阵前,你是要让本王担心死啊?” “去疾,王爷和我一道坐马车,天色已晚,赶紧入城,免得出了差池” “诺,娘娘”去疾和张豹搀扶着杨宸向马车走去,在到宇文雪身前时,杨宸却推开了他们,攥着宇文雪的手臂,小婵也心领神会走到身后搭着了杨宸。 刚刚回到马车上坐稳,小婵便看到杨宸直接栽倒在了宇文雪双腿上,心疼的眼泪再也没能止住,索性直接坐到了马车外,将这小小的马车留给了重聚的夫妻二人。 杨宸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时,眼前像是飘忽着若有若无的一层雾气,有些神思恍惚的迷离之色,他重重地喘着粗气,有些可怜。昏暗的马车里,他看不清宇文雪的脸色,只能从宇文雪不停在脸色抚摸的手掌感受着宇文雪的温度,那股熟悉的香气让他此刻浅浅的安心了片刻,将宇文雪胭脂染花的眼泪掉落了下来,滴在了杨宸的脖子上。 这是两人从未想过的场面,宇文雪忽然埋下了头,在颠簸的马车里抱着杨宸痛哭了起来,哭声传到车外,小婵也呜咽着,女子心软,的确禁不起这样的重逢。宇文雪都不知自己该如何开口,告诉杨宸,朝廷问罪的使臣已经离他们一步之遥,更不知道若是杨宸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该怎么摆平这一切,她不敢想,但不能不想。 离开阳明城时那番踌躇满志在相见的那一刻看着杨宸那么虚弱,浑身颤抖的时候变成了六神无主,她抱着杨宸的头啜泣的说道:“王爷,不打了,我们回家好不好?湛儿还在王府里等着王爷回去抱他呢” 杨宸右手费劲的抬起,落到了宇文雪的手臂上,诺诺地说道:“好,不打了” “王爷!” 在宇文雪怀里昏迷的杨宸将宇文雪和小婵吓了一个半死,张豹不停地催促道:“快!再快些!” 又走了足足一个时辰,众人方才回到了瓮城之中,马车直接停到了杨宸的帅帐之外,没有时间为楚王妃接风,甚至都没人想到此刻的王妃腹中空空如也。从王府带来的太医和鹿太医先后为杨宸把了脉,又一道为杨宸施针都还是没能让杨宸醒来。 为了迎接楚王妃而在杨宸的帅帐之中隔出了一道内帐,此刻帐内站着的是失魂落魄的宇文雪,还有忧心忡忡的赵祁。听闻消息赶来的各营参将,千户在帅帐之外议论纷纷,也不知是谁让快马赶回来的洪海听到了“王爷这样,怕是凶多吉少啊” 让楚军的将领竟然在杨宸的帐外闹了起来,洪海破口大骂着:“你他娘的,就这么咒王爷是吧,老子今日不打死你,算老子没种!” 见罗义一个人拖不住洪海,在王府里与洪海不打不相识的张豹用了全身气力方才勉强将帐外的洪海拖开,只是白白的挨了洪海一拳。 众人将两人拖到一旁,却在顷刻之间,从闹哄哄的吵闹变成了噤若寒蝉,一阵死寂之下,洪海看到了站在走出帐外的宇文雪和赵祁。 “娘,娘娘” 赵祁在宇文雪身边向众人问道:“都忘了规矩是吧?还不见过王妃娘娘?” 众人方才齐齐抱拳躬身行礼道:“末将见过娘娘” 宇文雪先是没有作声,原本宛若干枯的枯井一般毫无生气的脸上渐渐起了怒意,没有啜泣之声,而是斩钉截铁的骂道:“王爷还在昏迷,我大宁朝的将军就要自乱阵脚,自相残杀了不成?洪海,刚刚就你闹得最凶,告诉本妃,你凶什么?” 堂堂一个大男儿,此刻被一个女子这般审问,洪海没敢怼回去,反倒是委屈指着承影营的一名千户骂道:“是他,他说王爷凶多吉少,末将气不过,就,” “因为一句话,就要他吃你几个拳头不是?有这气力,不如留着对付廓人,王爷今夜要静养,明日再诏诸位议事,诸位退下吧,闹做一团,太医都不能把脉了。安彬呢?” “启禀娘娘,安将军今夜出城巡哨,还未回来” “好,去疾” “末将在”去疾躬身回道。 “中军帅帐百步之内,未得本妃应允,不许擅入,免得打搅了太医为王爷诊治” “诺!” “罗义何在?” “末将在!” “今夜巡视全城,不得有私下妄议王爷安危之言,洪将军,城池安危,就交由洪将军的长雷营了” “诺!” 众人也不知道为何,竟然将宇文雪的话当作了杨宸的王命一般,各自退去时,赵祁方才向重重叹了一口气的宇文雪说道:“娘娘英姿,今日才让臣看明白娘娘是将门虎女,这番军令,真能唬住这帮粗人” 第663章 雨散云晴(2) “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宇文雪无奈说完,又走向了杨宸的病榻,急切的问道:“王爷这病,到底是什么?” 两位太医相视一眼之后,还是让鹿太医先开了口:“启禀娘娘,王爷忧思太甚由脾入心,积郁于心,病生于肝,致使气血不通,这几日王爷又强撑着病体在军中主命,臣以为,断是不可让王爷继续如此领兵了” 可跟着宇文雪从王府赶来的张太医却有另外的一番看法,等鹿太医说完,张太医便说道:“娘娘,王爷这脉象,臣在前年大瘟之时在石县乡下见过,这不是寻常的邪气入体,臣刚刚问过伺候王爷起居的侍从,还有鹿太医先前为王爷把脉的药方,王爷这是食了瘟水得的疟疾,还有王爷此刻的脉象,臣恐怕王爷还有肝瘟,加之王爷忧思成疾,已经伤了王爷根基元气,若是再不及时诊治,臣恐怕,恐怕王爷撑不了几日了” 宇文雪一个踉跄,若不是小婵搀扶,就会瘫倒在地,赵祁也着急了起来:“这肝瘟,可会染人?” 张太医摇头说道:“不会,可此次带的草药,只能先治疟疾,先止住吐泻,再复根基,可这肝瘟非小病,定要好生调理,如今在军中,知病而无药” “先想办法让王爷醒来,开方煎药吧,其余的事,明日再说”宇文雪说完,赵祁挥手将两人屏退,可宇文雪似乎只想一个人待在此地,又向赵祁说道:“赵大人,等明日王爷醒来,我会劝王爷退兵,还有件事,还请赵大人为王爷和本妃想想对策,如今本妃六神无主,没了主见了” “敢问娘娘何事?” “朝廷知晓王爷动兵,与廓部鏖战日久,已遣关内侯杨誉,驸马李鼎前来接掌王爷兵马,锦衣卫同知方羹,要押王爷入京,御前问罪” “什么?”赵祁顿感不妙:“陛下刚刚登基,怎么就有此举?就不怕逼反了我楚藩,生出兵变么?” “本妃也是忧心此事,兵败事小,无非先请王爷入京问罪,再褫夺兵马,来日降旨削藩,可王爷今日病成这个模样,此时颠簸千里入京,本妃如何能放心?何况今日尚在廓部腹地,稍有不慎,如何能全身而退,若是全军覆没,又该如何” 宇文雪冷静地说完,赵祁眉头也愈发紧锁,又问道:“娘娘来时,可想好对策了?” “我来军中,只为劝王爷退兵,不必在此被廓部拖死,林将军已率军离开阳明城,不日便会出关助战,有廓关,理关兵马在后,尽占廓部险要之处,我军撤兵,也不必忧心被人断了后路。如今就看徐大人和青晓,能拖住朝廷使臣多少时日了,便是要问罪,也得等我军退回关内才行” “臣有一计” “如何?” “让东羌出兵,许之平分廓部之土,木波是穷兵黩武之辈,北面南诏国势更胜,他无力北拓,便是从前有唇亡齿寒之忧,如今可让我大宁边军尽占廓部北境险要,故作吞并之心。廓部倾颓,东羌早晚有动兵之心,如今廓部大军与我军相持,无暇他顾,乃是天机。木波定会动心,一旦东羌出兵,我军即刻后撤” 宇文雪沉思片刻,又忧心问道:“可这,对我楚藩有何益处?”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军此刻后撤,必会引得廓部兵马报复,撤兵当徐徐图之,娘娘可先带王爷往海州诊治,待钦差入境,娘娘再与王爷归于王府,此一来一回,少说要一月之久,到时如何入京,再视王爷情形而定。京城之中,也当请镇国公代王爷上表,王爷征战沙场,生死一瞬,朝廷却有问罪之诏,实乃令忠臣义士心灰意冷之举。 大军在外,钦差必至军中,娘娘和王爷就且绕开他们,先回王府。而请东羌出兵,是王爷与羌王之约,王爷不领军,此约自然作废,就让羌人,廓人和他们牵扯,要让朝廷看到,没有王爷,这南疆安稳不过是个幻象,唯有如此,我楚藩和王爷才能全身而退” “好,等王爷一醒,我便与王爷商议退兵之事,如何退兵,就烦请赵大人先拟表,待王爷阅览” “诺” 等赵祁退去后,宇文雪坐到了杨宸的榻边,看着这位从前在她眼里似乎永远英武非凡的男子,此刻是这样的虚弱这样的可怜,她心疼,心疼杨宸为了这大宁江山的安定总是出生入死却换来的是一道问罪的圣旨,迢迢千里的入京路,宇文雪想陪杨宸一道回长安,去问问刚刚登基的天子,究竟是楚藩哪里没能对得住他,他要这般的狠心。 “娘娘”小婵蹑手蹑脚地端来了饭菜,忧心忡忡地说道:“这是罗将军让厨房送来的饭菜,张统领验过了,让奴婢给娘娘送来” 小婵看着色香味一样不沾的饭菜在自己端着的盘子里冒出层层热气,心里凉了一截,她从未走过这么难行的路,一路颠簸,到此刻也已经是入夜许久。她知道宇文雪此时也和自己一样饥肠辘辘,却没有一丝的胃口。 “你先吃吧,殿下这个样子,我没有胃口” 小婵将饭菜放到桌上,也凑到杨宸的榻边可怜兮兮的盯着宇文雪劝道:“这怎么行?王爷看到娘娘瘦了会心疼的,娘娘今日若不吃,明日如何能照顾好殿下?殿下已经病了,娘娘再是出了什么岔子,咱们王府怎么办?世子怎么办?” “看你这个啰唆的样子”宇文雪不耐烦的说了一句后,径直走到桌边,自己摆好了碗筷,军中的饭菜多是大锅,从前杨泰定下的军规统统被杨宸用到了自己的亲军里,所以杨宸不许在自己营中饭菜要分一个三六九等,便是贵为楚王,也没有小厨埋灶,当初杨泰动辄亲自检验火头营给军中备下的是什么饭菜,杨宸也一一照旧,楚军士卒也因此多得了几顿荤腥尝尝。 可大老爷们吃得惯的重油重盐,落到小婵口中自然而然的变成了难以下咽的东西,宇文雪瞪了一眼,面色难堪的小婵,自己吞下了或许是此生最咸的一口饭菜:“咽下去!” “娘娘” “咽下去!王爷和将士们吃的就是这些,既然来了军中,就要守军中的规矩” 宇文雪面不改色的狼吞虎咽起来,没有自幼牢记在心的那些用饭时的规矩,她宇文雪可以在宫里,王府里,公府之中恪守那些贵女唯恐失了端庄让人耻笑的规矩,也可以在军中和自己的夫君一样吃苦,这是她宇文雪从前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所以尽管腹中翻江倒海一般的难受,尽管口中被粗糙的油盐折磨得已经失去了味觉,她还是忍了过来,甚至心里有些许的满足。 比起宇文雪,小婵才更像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公府小姐,勉强应付两口后,等宇文雪用完饭菜便匆匆将碗筷收走,在帐外吐得一干二净才好受一些。 宇文雪从前只是听王府中的人说起过自己的夫君在军中是什么模样,别人口中的楚王殿下和王府中的楚王的殿下更像是不同的人,虽贵为王妃,此刻的宇文雪却为病倒的杨宸亲自擦起了脸,收拾起了榻子被褥,打理了桌案,又将沉重的铠甲挂回架上。杨宸的长雷剑她摸过,但如今杨宸用的这杆蟒首银枪,她见过,是自己的阿爷破蜀时从蜀王府里得来的,因为先帝也想要这杆前朝名枪,蟒首银枪也就被藏在了公府里,连宇文雪也只浅浅见过几次。 年少的她记得,这枪是自己阿爷的心头好,只有自己的爹爹和阿爷在公府里方才能使,至于是为何让她记到今日,还得是当年在公府里被珍藏的银枪突然被取来舞了一个大早,宇文莽对站在一旁呆呆看着的宇文雪说了一句:“这枪没有阿爷的‘小观音’金贵,不要了” 宇文雪记得,自己的阿爷顶着一头白发舞完枪以后气喘吁吁的样子,也记得就是那一日阿爷入了宫,这蟒首银枪便再也不曾在公府之中出现过,没有想过去寻找,也没有人敢打听。在那个夜晚里,在宫里用完晚膳回到府中乘凉的宇文莽没有再让自己的孙女给自己读标榜他镇国公功绩的《广武荡寇志》,而是对失去父亲的宇文雪说道:“小观音别怕,就是阿爷不在了,我宇文家的小观音也会有人护着了” 宇文雪已经记不得自阿爷薨逝后,还有谁唤过她因为年少体弱而取的乳名“观音”如今杨宸困卧病榻之上昏迷不醒,又见到这件旧物,睹物思人的悲伤不经意间涌上心头,以宇文雪的聪慧,不难猜到当初是镇国公府献上了这杆珍藏多年的前奉蜀王旧物,而自己的阿爷低着头向先帝为自己求下了一桩与天家的婚约,保自己一生荣华平安。 银枪在她的视线里微微模糊,宇文雪急忙取出了帕子拭去眼泪,却隐隐听到后面有沙哑的声音传来:“雪儿” 惊喜地回过头去,正是杨宸醒来抬起了手臂指着她,等她跑过去时,杨宸已经自己双手在榻上支了起来。 “王爷” “本王又睡了多久?” 宇文雪又气又笑:“王爷这哪里是睡着了,王爷这是晕倒了,给臣妾吓着了” “本王还能骑马,上阵杀敌,死不了”杨宸的话没说完,宇文雪的手指已经将他的嘴封住,从前并不迷信鬼神预言之说的她此刻一本正经地连连“呸”了几声。 “王爷不许胡说,太医已经说了,王爷这病不轻,得静养,臣妾今日来,就是带王爷回去”宇文雪将杨宸搀了起来,心照不宣,她也知道杨宸想做什么,夫妻之间,倒也没有忌讳太多。 尽管杨宸已经费尽气力站稳,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将半个身子靠在了宇文雪的身上,他眉头紧锁,但比白日时少了些许忧心:“退兵?死了这么多人,用了这么多银子,他田齐都没认输本王就退兵,日后还怎么让月腾和木波俯首帖耳?” “臣妾不是和王爷商量,陛下已经命关内侯杨誉和驸马爷李鼎带着问罪的圣旨在赶来军中的路上,锦衣卫指挥同知方羹要奉诏带王爷入京问罪,若是王爷将自己的亲军交到关内侯和驸马手中,王爷辛辛苦苦带出来的兵马只怕要有覆亡之祸。” 坐回榻上的杨宸如遭雷击一般愣了片刻,憋了半天才问了一句:“这是谁传来的消息?” “是陈和,父皇驾崩前,为陈和留了一支人马,乃是从前齐王府的旧部,父皇让陈和离开长安后便听命于殿下” 突如其来的消息像是一道催命符,让杨宸此刻的心搅在一处,也不知是疼,还是憋屈得慌。 “怎么会呢?陛下要我入京问罪?” 宇文雪将披风为杨宸搭上,一脸肃色的说道:“朝廷削藩,东南有海寇,西北有北奴,黄教和西域,只有王爷这里太平无事,自然是先从王爷开始。只是没想到陛下如此心狠,朝夕之间,便夺了王爷的兵权,还有这请君入瓮举动,入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罪王爷,臣妾也不知陛下何以如此薄待王爷” “不会的”杨宸怔怔的自言自语道:“陛下不会如此对本王的” “从前的太子殿下定然不会这样对王爷,可如今皇兄是天子,巍巍皇权,怎会容得下功无可封,位高权重掌兵十余万的王爷。臣妾和赵大人商议了一番,王爷如今这病断然受不得这千里迢迢的颠簸,趁他们未至,王爷与臣妾先暂避海州养疾,阳明城里徐师傅会拖住他们几日,等他们来军中,赵大人也自有法子绊住他们的手脚,一来一回,少说得要一月的时间,王爷趁此养疾,若是入京,在御前问清楚,为何要这样对王爷” 宇文雪斩钉截铁的说完,计划是滴水不漏,安置也是天衣无缝,如今求胜不得,退又不甘,可没有其他的选择交给杨宸。 “不,若真是如此,本王不会躲的,入京问罪便问罪,陛下要削藩立威,从我杨宸开始也没什么大不了,本王不可以负陛下” “本王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等着问罪的圣旨,锦衣卫要上枷锁也好,镣铐也罢,本王受着。但他们一日未到,本王就在这儿多等一日,一个廓部,还真能要了本王的性命不成?” “王爷!” “不必说了,你不过是一个妇道人家,军国大计,岂容你置喙!”杨宸怒气冲冲,看向宇文雪的眼神里,竟然也多了一分不寒而栗的戾气。。 第664章 云晴雨散(3) 宇文雪被杨宸这么一吼,直接定在了原地,数百里路赶到杨宸的身边却换来这么一句,她心里有些委屈。话刚刚出口便有些后悔的杨宸有些挂不住脸,带着些许请罪意味的告饶道:“我,我不是” 但宇文雪没有让他把话说完,扭头便走的样子吓得刚刚还要人搀扶的杨宸一个起身想拦住她,却倒在了地上,听见动静回头的宇文雪看着杨宸这番可怜的样子又于心不忍了起来。回头将杨宸扶了回去:“雪儿,你听本王解释,本王不是那个意思” “臣妾本就是一介妇人,军国大计,的确轮不到臣妾置喙” “本王刚刚只是有些着急,你听本王解释啊” “王爷若再起身摔个跟头,臣妾不会再心软了” 想要抽身离去的宇文雪被杨宸攥着左手一时间挣脱不得,可不愿再回头看杨宸一眼的她此刻只想找个地方静静。 “小婵” “娘娘”小婵应声走了进来,听着在帐内的宇文雪吩咐道:“把去疾找来伺候王爷,赶了一日的路,我也有些乏了” 小婵只是微微打量了两人此刻有些尴尬的情形就将一切了然于胸,欣然应了下来,见宇文雪此刻的确有些难过,杨宸也不好再多拦着。 从中军大帐离开后,宇文雪坐回了马车里,没有要人陪着,满腹的委屈在一片漆黑的马车中无处发泄,她习惯了将心酸和委屈藏在心里,楚军的帅帐周围只有那些躲在营帐角落枯草堆中聒噪的蝉鸣动静。 杨宸坐在了帅帐外,喝下在军中不知是第几碗的汤药,痴痴地看着马车,心里万分悔恨,又不知掀开了马车的帘子,还能说些什么,宇文雪带来的消息犹如晴天霹雳,连他自己都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也不知坐了多久,拿着自己贴身首饰的宇文雪走出了马车,看到的是一个人坐在帅帐前梯子上的杨宸,帅帐周遭的侍卫皆是背身对着马车,本该寸步不离的去疾和小婵也不见了踪影。 “外面风大,让臣妾伺候王爷就寝吧” 杨宸没有起身,而是看着眉眼间红肿的宇文雪心里悔恨万千:“刚刚是本王不对,说了混账话,别和本王置气了好不好?”杨宸那双英气的双目此刻有些黯淡无光,直勾勾地盯着宇文雪,宇文雪站在梯子下面,听着杨宸的认错,心里的气也散去了大半。 她知道杨宸此刻必定是心绪不佳,征战数月却在更南山下徒劳无功,还染疾病倒不能率着楚藩的儿郎冲锋陷阵,如今更是有锦衣卫要将他带回长安问罪,换作自己,宇文雪也不敢断言自己心中没有牢骚。 她默不作声,只是径直走上梯子,弯下身子将杨宸扶了起来,夫妻之间不该有隔夜仇,一句重话而已,莫非真要为一句话伤了夫妻两人的和气,在阵前闹得沸沸扬扬不成。宇文雪没有那般不识大体。 这是宇文雪第一次在杨宸的帅帐之中过夜,没有旁人伺候,也没有王府中那些冗杂的规矩,重逢的夫妻二人也没有再提帐外的军国大计,只是一道躺在可以看见帐外灯火的帅帐之中,听宇文雪说说王府里杨瞻和杨湛的事。 夜深时,帐外那些通明的灯火也渐渐黯淡,一层清冷的月光洒在了瓮城内外相持日久的两军营中,睡得深沉的宇文雪不知为何突然惊醒了过来,眨了眨眼,总感觉营帐之中有些诡异的缥缈月色,飘忽不定。 她习惯地翻身想要抱住杨宸,却在转身的刹那,看见了站在洒进帐内的月色之下,提着长雷剑看着自己的杨宸。 “王爷?”宇文雪向身后缩了些许,将被褥抱得紧了一些,她有些害怕,站在眼前的明明是自己的夫君,但宇文雪只觉陌生和瘆人。 “是皇爷爷他赐死了母后,是皇祖母害死了赵家满门,是他们,是他们让本王生下来就没了母亲,是他们骗了本王,本王还真以为是因为自己用功读书勤练骑射让他们疼爱本王,是他们骗了本王!” 杨宸嘴里不知在碎碎叨叨的自言自语着什么,宇文雪撩开了自己的长发,看着手持长雷剑自言自语的杨宸,她心里更害怕了起来。 “王爷你说什么” “啊!王爷!” 刹那间,出鞘的长雷剑在月色之下闪出了一道寒光从宇文雪的眼前掠过,杨宸上前一步,瞪着宇文雪说道:“是你爹和皇叔带着兵马在陈桥逼死了外公,赵家部将尽数自戕,是他宇文杰带着锦衣卫将赵家满门抄斩,男女老幼一百余口一个不留,是你!你是皇后的命,为什么要嫁给本王?让皇兄和母后以为我要夺了他们的江山!” “王爷你胡说什么!” 宇文雪快被杨宸吓哭了,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夫君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而这一刻,她的生死就在疯掉的杨宸一念之间。 “王爷你不认得臣妾了?是臣妾!”杨宸默不作声,看着宇文雪缓缓松开抱紧的被褥,蹑手蹑脚的从榻上移到自己跟前。宇文雪贴身的乳白色衣物透着那股杨宸在军中日思夜想的气味,但这一刻,他连自己都快不认识了。 明明什么也没做,但杨宸的汗水已经将衣物打湿,重重的喘着粗气,似乎被什么所挟持,而让他握着长雷剑,却没有砍向宇文雪,就用尽了他的气力。宇文雪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借到的胆子,从榻上直接跳到杨宸怀里,将杨宸紧紧抱住,把头靠在了杨宸的胸前,带着哭声说道:“七哥,七哥你不要吓我好不好,我是七哥的观音婢” 宇文雪的眼泪和杨宸一身浸透衣物的汗水混在了一处,杨宸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起来,他只要闭眼就会看到噩梦一般的场景今夜在宇文雪身边时却并未出现,杨宸也不知自己是何时醒了过来,看向枕在自己手臂上背着自己的宇文雪心里会生出一股狠厉的怨气。 “啊” 长雷剑掉在了地上,杨宸将宇文雪扑倒在了榻上,却没有宇文雪预料之中那番惊心动魄的举动,杨宸只是将她压在身下,头埋在了宇文雪的长发之中,喘息声渐渐变缓,不一会儿,竟然微微有了鼾声。 因为害怕杨宸突然惊醒,所以宇文雪不敢推开杨宸,只是任由杨宸这般,还为杨宸擦起了满头大汗,过了许久,毫无睡意的宇文雪将睡熟的杨宸推回了榻上,又将杨宸湿透的衣物尽数脱下,扔到了一旁,缓缓枕到杨宸的身上。 约莫是寅时三刻,宇文雪将小婵唤醒,睡眼惺忪哈欠之声此起彼伏的小婵伺候宇文雪梳洗更衣,翻出了那身特意带到军中的浅红色女子罩甲。女子发式也换成了男子束冠的模样,望着镜中的自己,宇文雪有些期待明日杨宸看到自己的神情,从前的她很厌恶女为悦己者容的说法,如今自己却也活成了这番样子。 可是刚刚那番耸人听闻的情形已经在宇文雪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一个奇怪的念头在她的心里渐渐生根发芽,她隐约察觉,自己夫君突如其来的这番重病,来得太过巧妙,长安问罪的圣旨,廓部一步难进的战局,军中卧床不起的楚王殿下,天意若是要借此亡他楚藩,她宇文雪自己也一定不会答应。 也就是在今夜,百余里之外的更南山腹背之后的山脚下,一支楚藩的骑军出人意料的摸到岘都城下,岘都城外人烟稀少的芦苇荡里,从上流飘荡而下的廓人祈福红灯还有许多未曾燃尽,廓人和大宁的百姓一样,给了七月许多别样的意味。大宁的女儿们是初七乞巧,在廓部,日子从初七变成了廿七。 萧玄穿过野人林率军从阿蛮部向岘都城进发时,挟着在更南山逼退杨宸之威的田齐并未放在心上,七座城池,整整二百里路,孤立无援的破光营要走多久?只要等杨宸自瓮城退兵,孤军在自己腹背之处的萧玄除了死与降,别无出路。 所以当田齐在更南山上趾高气扬不紧不慢的调兵遣将想要拦住萧玄这支孤军时,破光营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岘都,对那些从左右两翼截杀的廓军视而不见,如同求死一般钻进了廓军的重围之中。 杨宸此时并不知道,瓮城外,设在更南山北面各处险要之处的军寨里,没有一处能见到斧玎的身影。 身为廓部御敌主帅,斧玎不能像孤军深入的萧玄一样对一切视而不见,田齐同意了斧玎让大军继续在更南山至瓮城一线之间固守不可退守岘都免得落入南北夹击陷阱之中的策略,却没有让斧玎继续守在杨宸对面,而是一声不吭的自己退回了岘都,逼得斧玎也不得不从瓮城前线撤回岘都,布置廓部仅剩的兵马,绞杀不过八千余人的萧玄。 重围之中,没有一支破光营的游哨将破光营已穿越野人林的消息送回楚军大营,萧玄眼里,只有自己取下岘都,一改更南山下大军连日不克的败局才可以洗刷在淞山全军覆没的耻辱,才得以报效杨宸屡次的亲信。 “败将”的名头和嘲弄声在他耳边已经吵得太久,他想要自己摘去这个名头,如今就是最好的机会。 他将劫后余生的破光营和自己都放在了绝境死地之中,难以翻越的更南山背后,放在萧玄跟前的是岘都王城,还有三四万廓人从东羌与各部调来的最后一点家底。虽比不得以一敌百,但以一敌十绝不为过,战阵攻伐无非是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萧玄一样不有,只有报仇雪耻的这一腔热血。 自幼熟读兵书,也跟在萧纲身边出入沙场的萧玄知道,若是一战不能全胜,留给自己和破光营便是绝路,他们没有粮草可以和廓人相持,甚至连弓弩箭矢也不及离开时那样充沛,在廓人身后的他们连消息都没法送回去,也自然等不到援军。 可萧玄也知道古有霸王破釜沉舟,兵仙背水一战的旧事,雪耻之事,除了置之死地而后生外,他再也无计可施。 岘都的城墙并不算高,但如今城内也足足有两万余人马,一旦破光营攻城,跟了破光营一路的廓军便会立刻从身后掩杀,在岘都的城墙下将破光营绞杀殆尽。 从更南山下回到王府的田齐因为有斧玎亲自守城,也并未将城外的萧玄太过放在心上,一旦将杨宸和楚军逼回宁境,廓部之主的威望只会比月腾,木波两个向大宁称臣的晚辈更高。更南山上的京观尚在,若是让萧玄这支兵马全军覆没,在岘都城外设下万人的京观,那可真是一桩快事。 也就在田齐与廓部百姓同乐,放了一河的乞巧红灯之时,萧玄找到了一线机会,廓人眼皮下下的楚军营帐毫无动静,但数百死士已经从廓人放着红灯的河里借着岸边的芦苇荡摸到城下。 黎明比预料中的来得早了一些,等初升的朝阳将日光照向芦苇荡,成为死士的萧家旧部们便会被守在城上的廓人发觉。他们中许多人早已年近不惑,没有一个人是二十郎当岁的雏鸟,从前在杨泰帐下时,跟着萧纲,如今更了萧玄,这潜入城中破门的事当仁不让的落在他们头上才能服众。 “水性好的,和我一道潜过去,诸位弟兄就在城外候着,记住,破城之后,不急和他们厮杀,少将军说了,廓人的大军在外,守城的兵马多是七拼八凑的,一旦入城,先纵火烧他们的寨子,再对廓部的百姓喊大军已经入城,只要城中一乱,少将军便会率军攻城” “知道了老大,咱们跟着将军和王爷这招不都用烂了么?早记在心里了” “不一样咯,王爷走了,将军也解甲归田了,咱们哥几个打了这仗,就回家枕着媳妇儿,多生几个娃儿吧” 说完,带着一口荆州乡音,和萧纲离开故土南征北战多年,在淞山全军覆时也活了下来的领头之人将换气所用的杆子含在了嘴里,大宁的长河都没能拦住过他们,区区廓部的小河小溪,他们当然没有放在眼里。 一刻之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了岘都城外的芦苇荡中。 第665章 雨散云晴(4) “老许进城了么?”芦苇荡的尽头不远,萧玄的头发高高竖起,一身肮脏不堪布满泥泞的黑色玄甲在朝阳的霞光中发散出了点点白光,他站在目之所及的最高处,有些担心成败在此一举的此刻,自己已经陷入了绝境当中。 他不相信杨宸如此兴师动众却能心甘情愿的无功而返,但也不相信杨宸会真的被一处更南山拦在身前整整一月。但如今,更南山的确还立在岘都城北,廓人也依旧可以不紧不慢地守在岘都城上以逸待劳,严阵以待地站在自己对面。 萧玄不怕死,但怕让一万弟兄白白的做了异乡之鬼,他乡之魂。他紧紧握着手中的那柄剑,雄俊的战马旁,锐利深邃的目光被映照在阳光下的芦苇荡紧紧吸引着。 “将军,若是他们没能潜入城中,天色大亮,廓人定会发觉他们,到时怎么办?” “若是廓人发现了他们,咱们只有强攻一条路了”萧玄说完,翻身跨上了坐骑,向等候许久的破光营千户们说道:“再等一刻,城门没有打开,诸位随我一道,强攻破城,先登城楼者,哪一营先攻入城中,本将自会向王爷请命,让他做我破光营的副将” “诺!” 八百死士里,已经有十余水性好的从水中潜过,守城的廓人用木桩在水下设阻,还有数尺深的城门泡在了水中,将水流截住,显然,在他们自己的土地上,他们更清楚哪一处是自己的薄弱之处。 “呕,呼”说话间,就在廓人的城墙洞下,奉命潜水入城破门的死士们纷纷从水中探头出来,有些迟疑地望向老许。 “老大,这下面有桩子,他奶奶的,这是防着咱们呢” “谁和我一道下去搬开他?”被水打湿了全身,连头发也湿作一团的老许没有丝毫的害怕,只是镇定的问了一句。 “老大,要不回去和少将军说一声,这廓人早有防备,咱们今日先摸清楚,入夜再摸一次” “哼”老许冷哼了一声:“回去?领了军令还能回头?天快亮了,等城楼上的廓人发现咱们藏在芦苇荡里的弟兄,今晚这里就会被堵死,强行攻城,咱们得多死好兄弟?” “可这不知有多深?万一有暗潭,下去就没命了” 这一次,老许没有再说话,反正楚王的老卒眼里,没有怕死,怯阵,后撤的说法。他将换气的枝管含进了嘴里,又钻入了水里,其余人见状,也随他又潜回了水下。入了水下,安放在水底桩子比预料之中的更深,若是执意下潜,便得多吸了几口气将枝管弃掉。 老许 拦住了年纪可以做自己儿子的愣头青,按着年纪,最年长的几人纷纷跟在老许身后,潜到了暗潭里。有一人还没潜到桩子边上,便呛了几口水,挣扎片刻后,尸体沉了下去。 等摸到桩子时,老许和自己部下的两眼已经充满了血,搅浑的水里,他们根本看不清彼此的脸,只是凭着多年的默契,一道在水里和桩子使起了劲头。 一个桩子,两个桩子,等这队死士得以潜入岘都城时,这处城楼下,老许的尸体刚刚浮到水面之上,通红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同伴,进入了岘都城。 此时的岘都城里,田家的老巢和廓部文武的府邸都是一片寂静,只有那些早起务农行商的人,默默在自家院子里拾掇着,就连斧玎都未曾将萧玄放在眼里,并未想到萧玄立足未稳便敢攻城。 “啊!” 昏昏欲睡的廓部士卒一声惨叫之后,被惊醒的同袍还未来得及告警,便被捂住了口鼻,用刀割开了双喉。 城楼上尸体被扔进了水里,水花四溅之时,第一批潜入城中的死士用廓人的绳索将泡在水里的城门缓缓推开,不远处码头上的廓人商旅见此情形还有些欣喜,今日可以比平日早一个时辰出城。 但很快他便傻了眼,躲藏在芦苇荡里的数百死士如同神鬼出没一般突然出现了城外,从缓流的溪水之中,游进了城门。 “记住,不可恋战!把南蛮子的家点起来,说大军入城,放下刀剑者不杀,胆敢忤逆者,必死!” “诺!” 顷刻间,芦苇荡的岘都水门内,杀声四起。城外的萧玄在决定强攻之前,如愿看到了岘都的南城门被推开。 “众将士!杀!” “杀!” 等候许久的破光营将士如猛虎下山一般跟在萧玄的战马后冲进了岘都城,当萧玄的坐骑跃进岘都城时,身负了两处箭伤的死士口吐鲜血,跪倒在了自己同袍的战马旁,带着得意的笑,倒了下去,倒在了楚军即将大胜的前夕。 正是清晨,廓人并不知道宁人是如何进的城池,只听见了震天的杀声和城南漫天的大火,斧玎在睡梦中匆匆翻身而起,披甲走出府门时,正好见到廓军向王府仓皇退去。他拦在了路的正中,声嘶力竭的大喊道:“都给我回去!都给我回去!” 可七拼八凑的廓军终究是如同惊弓之鸟,便是他宰了带头逃亡的廓军部将也是无济于事,眼看要激起兵变,斧玎的长子斧钺急忙劝道:“爹,大势已去,你先去王府护卫大王撤去更南山,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在更南山尚有十万大军,事尚可为,不要在此处白白丢了性命啊!” 斧钺是猛将,领着斧玎的亲军在城中收拢了些许人马,凑着胆子向燃起大火的城南冲杀过去,一路之上,百姓自相践踏,死伤者甚重,斧钺只恨是天不助田家,丢了王城,更南山也是腹背受敌。 不偏不倚,在岘都城中的坊市楼前,斧钺碰上了率军攻入城中的萧玄,萧玄这一路尽是将廓人如同赶鸡撵狗一般,全然不痛快。碰上了胆敢领军逆流而上拦在自己身前的廓军将领,自然是心里生了一股求战的念头。 “来将何人?” “老子萧玄,要打便打!” 也许是廓人还活在几百年前的中州,以为中州之土上的两军对垒,两将厮杀需要各报姓名,但萧玄的全然不计较这些写在戏文里的话,只想阵前斩杀敌将,一鼓作气让廓人乖乖的交出岘都城。 萧玄先踏马出阵,在岘都城狭窄的街道上,萧玄与斧钺开始相互冲杀,起初的十个回合,两人不相上下,但在第十五招后,斧钺落了下风。 厮杀之际,一支廓人的暗箭向萧玄射来,试图用此为自家主将换得一线生机,但被萧玄一刀将箭矢砍落下马后,射箭之人被萧玄的一双怒目吓得没敢射出第二箭。 “啊!”萧玄从坐骑上一跃而起,大刀不偏不倚砍到了回头之时一脸惊恐的斧钺头上,斧钺抱着头,鲜血滚滚涌出,可萧玄落在他身边,也没有想着趁此机会取他性命,而是向自己的士卒怒喝道:“杀斧玎者,封百户,杀田齐者,封千户,杀!” “杀!”饥渴许久的楚军士卒开始从萧玄的身边穿过,杀向仓皇而逃的田家王府和廓部文武,厮杀在午后方才渐渐停止,萧玄出乎意料的得了全胜,将廓人赶出了岘都城,可楚军守住城池并不容易。 萧玄将令,除廓人兵库粮仓与田家王府外,城中不留一宅,滚滚浓烟直参天际,众多百姓随田齐一道退向更南山时,萧玄也不命人追杀,而是任他们逃去。 廓人回头望着自己家乡的都城一片大火时,文武百官与田齐皆是哭作一团,数十代基业在一场大火之中显得是那样楚楚可怜,萧玄用半日的光景,将田齐与月腾木波平起平坐的春秋大梦烧得一干二净。 岘都城中大火未灭,萧玄又将请降的廓军尽数绑缚,扔在了岘都城墙之上,在更南山的军寨之中,田齐召集文武,商议起了对策。众人默默无言之时,也唯有斧玎,并未垂头丧气。 “禀大王,末将以为,百姓入山太多,反是累赘,请大王准许,将人拦在山下,否则这萧玄的奸计得逞,等粮草耗尽,我军必是不战而败” “准了”田齐一声令下,斧玎便急不可耐的让人传命,将跟在廓军身后退向更南山的百姓拦在山下寨门之前。 “老将军,可有退敌之策?” “守住更南山,等楚王一退,回师围住萧玄,萧玄便是得了岘都城,也只有死路一条” “可杨宸何时能退啊?”田齐哭丧着脸,一脸无奈,斧玎先前说杨宸在山下最多十日便回退兵,杨宸果真在第十一日久攻不下时领军撤去,但退守在瓮城之中而非退出廓境。斧玎又说杨宸最多十日便会因为粮尽退兵,可杨宸如今在瓮城相持了二十日也没有退兵的迹象,反倒是萧玄偷袭取了自己的岘都城。 “不退,末将便亲自带人去打退他,请大王在此等末将五日,更南山的粮草尚有一月之余,瓮城之中杨宸兵马不足三万,末将率五万精兵冲杀,定能退敌!” 田齐此刻却犹豫了起来:“不,把瓮城之前的兵马撤回来,守在更南山,老将军先率军收复王都吧,否则百姓流离,本王就是一死,又能以何面目去见祖宗!” “王爷!萧玄败非杨宸之败,杨宸败必是萧玄之败,只要逼退杨宸,对萧玄便可不战而胜,岘都城也将失而复得啊,若是杨宸见瓮城之外的兵马撤军,必知我军中生乱,趁势掩杀至更南山下,与萧玄南北夹击,此覆亡之局啊!” 田齐瘫坐在王座上,左手掩住了遮住了双目,显然是惊魂未定,不耐烦的说道:“三日之内退敌,焚我岘都,辱我田氏祖宗家祠,见不到萧玄的首级,老将军便不必来见本王了。” “大王!” “退下去!”田齐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了案上,而满朝文武也纷纷看向斧玎,似乎以为斧玎是不敢接下这桩王命。 “是!末将今夜便领军下山,斗胆请命,大王切不可让瓮城兵马后撤,否则杨宸必至更南山下,此乃取亡之道。” “好,本王应你,三日之内,绝不让瓮城兵马撤来此地” 斧玎欣然领命,开始在更南山的各处军寨之中调兵遣将,准备给等大军熬过今日的进退失据,趁着夜色萧玄来一个回马枪。 更南山背后燃起的参天熊烟远在二十里外也能看见,只是楚军的哨骑如今难以穿过斧玎布下的天罗地网,在廓人的腹背之处探明一二。 穿着女子罩甲的宇文雪不仅惊到了杨宸,更让整个瓮城之中尽是流传楚王妃天姿国色之言,杨宸的亲军护卫,很难不将宇文雪的这身装扮与南诏那位喜欢穿甲的太平郡主分个高低,私下议论时,就披甲而言,还是以月依英武更胜一分侥幸赢过,但穿上女子衣裙,楚王妃的容貌是楚军将士眼中的世间第一等,远非月依可及。 有宇文雪在军中,让杨宸诊脉服药也没有那么让赵祁头疼,赵祁察觉到今日的楚王殿下与楚王妃之间似有嫌隙,而杨宸也是这些时日破天荒的头一次没有鞭笞近卫,呵斥部将,更没有和他赵祁在口舌之上争一个你死我活。 宇文雪亲自让杨宸服下了一碗汤药,可这汤药是安神之药,杨宸饮完后,趴在了榻上昏昏睡去,宇文雪方才点头让张太医与鹿太医将杨宸衣物扒开。 “娘娘,这?” “王爷背上的这刀口,是怎么回事?” “臣不曾知道王爷这背上有负伤之事,王爷也从未与臣说过”鹿太医有些惊讶,跟在杨宸帐内,他并不知道杨宸这身上还有一处刀口。 “去疾,你每日与王爷形影不离,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若有一个字不是假,本妃绝不轻饶” “娘娘,我也不太清楚,王爷身披甲胄,绝不会有刀口在背上,腰上的刀伤是王爷为了救月姑娘受的,只是每日让我用金疮药粉涂上去,不许让鹿太医和军师知晓。王爷背上的这处也不是刀口,离开南诏时只是一个小口,王爷率军出征未曾放在心上,不知为何长成了今日这番样子,金疮药粉我也涂了,可这口子越来越大,就成了今日这个样子” 宇文雪此刻根本不在乎杨宸腰上是不是为了救月依负的伤,她了解自己的夫君,莫说是月依,就算是小婵身陷危难,杨宸也会迎着刀口上去接下,她只想知道,昨日自己摸到这处口子杨宸那番惊恐的脸色,是不是与昨夜杨宸突然发狂有关。 “娘娘”罗义在帐外唤到:“安统领和军师求见” “什么事?” “田齐密使,带了田齐国书,求见王爷” 第666章 心非木石 “求见王爷?”在杨宸的榻边,宇文雪有些疑心此刻田齐遣使有探听楚军虚实之嫌,她走到双目紧闭的杨宸身边,轻唤了两声:“王爷”被一副安神药下肚搅得此刻睡意昏沉的杨宸那里就能及时醒过神来。 “你等好生照料王爷,本妃去会会这田家国使” “诺” 宇文雪移步走到了杨宸帅帐之内,坐到了杨宸素日里视下的檀木帅椅之上,升帐见客,赵祁和安彬随即将田齐的密使带进了帅帐。 “臣见过王妃娘娘”赵祁先向宇文雪行了礼,田齐的密使也有样学样的按着廓部的礼数将手搭在胸前弯下身行礼问安道:“廓部尊王密使田庸,见过楚王妃” 宇文雪并没有回礼,反倒是疑声问了一句:“廓部尊王?”田庸面色有些难堪,他亲眼见到宇文雪是如何在他说完这话时,神情从柔和骤然变为冰冷。宇文雪身穿女子罩甲,此刻坐在杨宸的帅位上并毫无违和,见不到一丝一毫的女子较弱,而是统率千军万马的那番不怒自威。 “田齐本是我大宁太祖高皇帝谕旨赏赐的土司之位,我大宁天子何时封他为王?挟民自重,境中称王,王师亲至征讨,不思悔过,反举倾国之兵谋逆,已是罪无可恕,不知他今日让你前来,是为何事?” 田庸本还想质问为何楚王不见他,而让一个女人来掺和军国大计,此刻被宇文雪几句话唬住,唯恐族兄交代的差事还未开口便落了下乘,只是哆哆嗦嗦凑着胆子问了一句:“楚王殿下呢?我家主子说了,这信只能见到楚王爷,交到楚王殿下手中” “哼”宇文雪又是冷哼一声,脸上却同时笑了出来:“今日就是田齐自己来了,也得跪在帐外求见,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密使,要见我家王爷,怎可如此无礼?即使如此,那便等王爷打上了更南山,你再让田齐亲自跪下求见吧” 宇文雪说完起身要走,赵祁和罗义则是异口同声地附和了一句:“恭送娘娘” 眼见情形如此,宇文雪在楚军之中的威望也似乎并非一个王妃可比,有些无可奈何的田庸只好请罪:“楚王妃恕罪,王妃与楚王殿下是一家人,是下臣唐突,还请王妃早些将我家主子的密信交于王爷,免得误了两国大事” 随即,田庸从衣物中取出了用金黄色丝绢包裹住的田齐亲笔,交与了赵祁,由赵祁交到了宇文雪手中。 宇文雪缓缓坐下,拆开了田齐的亲笔,在众人眼前看了起来,田齐文墨豪迈洒脱,让宇文雪也不禁为一个异国之君竟然能写得一手如此出众的小纂而惊艳,而且田齐通篇的求和之意让宇文雪看到了楚军由败转胜的机缘。 她随手又递给了赵祁,冷冷地问道:“田齐说,举兵抗逆皆是麾下大将斧玎一人举兵自重所为,要王爷为他除去斧玎,愿俯首称臣,割地谢罪,这可是田齐与廓部文武一道商议的决定?” “禀楚王妃,此事只有主子与国相,祭祀,大喇嘛四人知晓” 赵祁也读完了田齐的亲笔,怒气冲冲地问道“莫非他田齐视我楚藩君臣皆是三岁小孩不成?既是被斧玎挟持,为何在更南山下不遣使求降?还把我楚军将士的人头筑成京观?你还是回去告诉田齐,请降之事,未见诚意,我楚军将士绝不会为他白白丢了性命,王爷说了,田齐忤逆,无非是让廓部倾国内附,给你们换个主子罢了” “赵大人!”田庸被赵祁的话给惊住,急忙转身说道:“我家主子亲笔便是诚心啊?我乃田家子孙,王兄让我为使密入大营,便是请王爷相信我家王称臣之心” “那为何偏偏是今日请降?斧玎就在瓮城外的廓军营寨之中,你不怕被斧玎察觉,我等怎知田齐不是用诈降之计,害我将士?” 赵祁的话将田庸逼到了绝路上,他的确不敢让斧玎知晓此事,可离行前,田齐也的确千叮咛万嘱咐,让他见机行事,免得杨宸看穿是他求和心切,漫天要价。 “斧玎不在翁城外,一支楚军穿过了野人林的沼泽密林,从阿蛮部出兵,前日刚至岘都城下,昨日便清晨自水路潜入城中,已经攻下了岘都城,斧玎率军下山,说三日内必全歼萧玄,收复王都,再回师与楚王在瓮城相持,借更南山天险,等楚王粮草殆尽,士卒疲惫,再乘胜将楚王殿下逐出我境。我主见两军相持日久,百姓流离,山河破碎,心有不忍,故而请王爷出兵,助我主斩杀斧玎,许我主向大宁称臣纳贡,永不复叛,保我廓部一州之地的百姓得以安宁” 田庸语气平淡地将廓部底牌脱口而出,这是田齐唯一能要挟杨宸的地方,也是宇文雪和赵祁都能猜到的最差境界,若非杨宸执意要在瓮城与斧玎相持,楚军定然早已退兵。可即便如此,如今朝廷问罪的使臣在后,斧玎的大军在前,军中粮草军械也是难以为继,便是杨宸再想如何僵持,只怕也撑不过十日。 “笑话”宇文雪在帅椅上笑出了声:“萧玄乃我楚军先锋将军,奉王爷军命穿过野人林奇袭岘都,若是你今日不来,我等今夜便会出兵,内外夹击,你廓部一班文武不就是瓮中之鳖么?四海之内莫非王土,上天有好生之德,故而王者神武不杀,王爷乃是奉天子之命征讨不臣,廓部百姓的安宁王爷自会妥善处置,岂能容他田齐置喙?你回去告诉田齐,密信收到了,本妃自会禀告王爷,可要向大宁称臣纳贡,让王爷留他一命,上表请天子让他继续做廓部之主,他得答应王爷几件事” “楚王妃请说” “其一,明日午后,瓮城之外廓部各处兵马需撤出营寨,退回更南山下;其二,田齐需亲自下更南山向王爷称臣请罪,赔款以偿我楚军拔营军资;其三,廓部堪堪一州之地,不可称王,仍为土司之位;其四,廓部少主需带上田齐请罪的降表入京为质,大宁可保廓境之土,永无兵戈,不受欺辱。只有田齐应下这四条,我楚军将士才愿罢兵议和” 田庸不敢擅自答应,却还是硬着眉头应下:“且容下臣回去与我主商议之后,再回禀娘娘” 话音未落,长后传来了杨宸的声音,杨宸的脸色惨白,努力睁开的双眼也满是疲惫,却穿上了那一身蟒首明光甲,强撑着不让田庸看出自己太过疲累。 “本王只给田齐一日的时间,萧玄既然入了岘都城,未出十日,斧玎是奈何不了他的。若是明日本王率军出城之时,田齐仍未回话,那本王只有亲手割下他的人头送回长安,诛尽田家九族,才能一解心头之恨。田家子孙人头做的京观放在岘都城外,才能真正的威服廓部百姓,你说是么?” 宇文雪起身想要搀扶杨宸时,被杨宸缓缓推开,即便有些病容憔悴,可杨宸瞪着田庸问出这话时,田庸听得也是胆战心惊。 “是,是,是,那下臣早些回去复命,请楚王爷等我主消息” 杨宸向去疾挥了挥手:“送客” 田庸被送出了帐外,杨宸方才连连咳了几声,回头对宇文雪说道:“好啊,敢给本王下药了?今日本王若是醒不过来,是不是传到田齐耳朵里,大宁的楚王殿下还不如一个楚王妃啊?” “我若不是女儿身,立下的功勋,比起王爷,只高不低” “哈哈哈哈”赵祁在一边打趣笑道:“娘娘让臣佩服得五体投地,这田庸若不是被娘娘唬住,断然不会老老实实地交代田齐究竟为何今日要突然请降” “田齐可不是请降”宇文雪站在杨宸身边,笑意转瞬即逝:“田齐是想借斧玎的死活试探我军,他无非是怕今日便是胜了王爷,来日斧玎功高震主,大宁也会找他不死不休,不如就此相持之机,就坡下驴,向大宁称臣而已。” “就这样吧,不打了,本王没时间了”杨宸说完,笑容惨淡地冷笑着:“本王当初在东羌时,立誓要收复廓部,开疆拓土,如今却应下田齐称臣请降,是天不佑我,让我大宁儿郎身死异乡” “王爷不必如此伤怀”安彬站出来劝慰道:“上表称臣和被逼着称臣,怎可一概而论,王爷要的是大宁南疆安稳,田齐把自己的儿子都送去了长安城,怎会轻易复叛” “对”赵祁也附和道:“至少今日可以在朝廷问罪的圣旨到军中之前,了结此事,王爷便是回京,最差也是功过相抵” “回京?”安彬和罗义都疑惑了起来,杨宸眉头紧锁,抬头望向灰扑扑的帐外,似乎从知晓此事开始,已经等了许久,在到落到自己头上的那一刻,总有些备受煎熬。 “不说此事了,传令,让洪海的长雷营今夜好生修整,既然斧玎不在城外,明日一早,先拔他几个寨子,让田齐看看我楚军的兵威可没他想的那么不堪。帮这位廓部之主定个主意。” “诺” “安彬你领承影营骑军三千,在洪海之后,长雷营力泄,你立刻接上,打到更南山外十里为止。” “罗义,明日出城去探探,来拿本王的锦衣卫,还有多久到” “诺!” “退下吧,本王今日乏了,有事要和王妃商议” “诺!”众人退出了帐外,赵祁也一步三回头欲言又止,等到帅帐之内只剩下杨宸和宇文雪时,杨宸将宇文雪拉到了身边坐着。 “本王这命里诸多不顺,破藏司,平东羌,入京戡乱,总是饱受挫折,但最后赢的,都是本王。他们疑心本王是固执要在此与斧玎相持,可本王只是相信,萧玄雪耻心切,定能穿过绕到更南山后去,让本王可以一战定乾坤” 宇文雪将头贴在了杨宸发烫的额头上:“臣妾也相信,只不过臣妾相信王爷,若是锦衣卫来了,王爷怎么办?” “束手就擒”杨宸叹了一句:“本王总不能率军反了皇兄,皇爷爷和父皇的江山,这才安稳了多久” “好,臣妾陪王爷一道回京” “傻啊,此去千里,你去了,湛儿怎么办?”杨宸不知不觉间将宇文雪的手放到了掌心中,紧紧攥住:“本王入京领罪,丢了军权的楚王府便是人人都恨不得踩上一脚找个痛快的病虎,你在王府,本王也能安心一些。本王从前一心一意想多打几次胜仗给父皇瞧瞧自己的本事,可费尽心思,也没能逃出父皇的掌心,禁足,入京,离京,不过是父皇一念之间的事,现在也断然不会逃出皇兄的掌心,丢了兵权也没什么不好,等本王回来,定好好陪着你,看着咱们的湛儿长大,若不是这些时日身子乏力,本王还想要个郡主呢” 宇文雪破涕为笑,滴落在杨宸铠甲上的眼泪溅出了一滴泪花,一个拳头捶在杨宸的战甲上却疼了自己,也让杨宸心疼了起来。 “王爷好好养病,养好了再入京,不可以么?” “本王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入京了,文武百官可以心若寒霜,皇兄呢?说不定看本王可怜,把本王搬到江南那样的好地方去,本王就藩才三年,这番功业,足以自傲了” 斜坐在杨宸身上,被杨宸左手和椅背撑在后腰的宇文雪靠近了一些,闭上眼睛时,一滴眼泪又顺流而下:“凭什么,凭什么他们都要委屈王爷?” “本王姓杨,太祖高皇帝的杨,先帝的杨,这是本王躲不开的命,何况这点委屈比起皇叔,算什么?” 宇文雪双目紧闭,靠在杨宸的身上感觉无比的温暖:“王爷昨个夜里,拿剑要杀我的时候,说的话,是真是假?” “本王说了什么?” “王爷说,臣妾是皇后的命,却嫁给了王爷,所以害得王爷被姑母和皇兄猜忌” 杨宸心里一紧:“本王这些时日总是噩梦缠身,梦里的话,怎么能当真?你是皇后的命,李淳风说本王的天子的命,那我俩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宇文雪额头在杨宸的脸上蹭了蹭,没有再说话,饱读古今典籍她知道有一句话:“天予不取,必受其害”心里却告诉了自己一遍又一遍嘀咕了无数次的话:“刀山火海,就是死,也死在一处吧” 第667章 一夜征人尽望乡 宇文雪在杨宸的怀中坐了片刻,却被打算进帐升烛的小婵的给吓到了,小婵见宇文雪从杨宸身上跳起,面红耳赤时,故意将头歪了过去,只盯着烛台嗤笑道:“奴婢什么也没看见,是奴婢的罪过惊扰了王爷和娘娘,奴婢这就出去,这就出去” 在一旁笑而不语的杨宸此刻虽然睡意昏沉,但因为田齐乞降,萧玄攻破岘都,有些振奋,也多了一分气力,宇文雪不肯罢休,走到小婵身边与她一道将烛台上的红烛一一拨亮,还问道:“王爷的药熬好了么?熬好了就早些送来” “奴婢这就去看看” “还有给王爷准备的汤,也送来,太医说了,王爷伤了神元,被好好补补” “诺” 烛火将帅帐照得通亮,在帐外巡视的王府侍卫也只能从帘帐上的被灯火映照出的人影,浅浅看到两人依偎的倩影。 更南山的南北两面在一样的月色之下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场面,楚军大营旌旗猎猎,楚字王旗迎风招展,一日之内难得的清凉之时,不少士卒在营帐之中歇凉,许多人知道,明日一早他们又得出城与廓人死战,所以今夜,来自大宁不同地方的士卒们围坐在一处,有人唱起了京畿的歌谣,有人说起了江南的吴侬软语,有一搭没一搭的谈着。 决战前的楚军大营总是这般,有人满怀忧愁,有人思念家中亲友,有人把满腹心事交给月色,洪海在自己的营中把一双大锤的里里外外仔细的擦洗着。安彬则是将马鞍卸下,将坐骑从头到尾洗了一遍,罗义守在杨宸的中军,和去疾一道思恋起了远在数百里之外那座王府中的女子。 帅帐之中,因为宇文雪的那一碗汤药的劲头没过,在大军决战的前夜,杨宸破天荒的早早睡下,宇文雪躺在身侧,依偎在杨宸的怀里,仔细地听着杨宸的每一次呼吸,廓部之事将止,此去长安的迢迢千里又接踵而至,她和自己的夫君总是这般聚少离多,她从未怪过杨宸,只是心疼杨宸的那一句“这是他躲不开的命” 而更南山的南面,岘都城的大火烧了整整一日也未曾燃尽,除了那座恢宏的田家王府,岘都城里已经极难寻见一处完整的府邸,城中不少的廓人抱头痛哭着,眼睁睁地看着大火将自家房屋烧尽,还有许多与父母走散的孩童赤着脚在城中游走着,稚嫩的哭声在燃烧的熊熊大火前是那样脆弱。 萧玄本以为廓人要缓上几日才能与自己一战,未曾想到斧玎老谋深算,也想与萧玄一样的良策攻破岘都,岘都的城门几次易手,当两军的尸体将昨日楚军破城的那处城门堵死,连河水也为之断流时,久攻不下的斧玎方才下令转头往北门破城。 那片前几日还满是廓人祈福花灯的芦苇荡里,溪水变为了红色,被困在岘都城中的廓人百姓在大火中只有自生自灭,甚至因为有人意图作乱,与城外的斧玎里应外合而激怒了杀了红眼的破光营将士,无论老幼,死于破光营将士之手的廓人百姓也渐渐多了起来。 萧玄为了激励士卒,将那些从杨泰领军便定下的军规抛之脑后,劫掠民财,凌辱妇孺,虐杀布衣的件件丑事开始在城中愈发的肆无忌惮起来。 自己都是一脸血污的萧玄甚至将斧钺的尸体吊在了岘都城楼上,丧心病狂的嘲笑着城下白发苍苍的斧玎:“老贼!继续攻城啊!老子还没杀痛快呢!” 岘都城里的惨烈传回了更南山上眼睁睁看着那场大火吞噬一切的廓部文武们,有人义愤填膺,恨不得将杨宸和这些宁人碎尸万段,也有人心里泛起了嘀咕,内外夹击,万一更南山丢掉了,山下的事会不会也发生在山上。廓人算是半个中州人,他们的血液里和宁人一样,有人生得一股血性,宁死不屈,也有人骨子里便怯弱,贪生怕死,每每到了生死关头,总是后者更多一些。 厮杀,混战,惨烈,持续了整整一夜,斧玎没有夺回岘都城,穿越了野人林的楚军已经是野兽魔鬼,再无军纪之说,除了同袍,他们似乎无人不杀。当斧玎下令冲锋攻城,麾下将士却一副怯战模样之际,斧玎心中隐生了不妙,等他自己带人冲杀一阵负了伤后,才不得已下令后撤十里休整。 岘都城的战事刚止,天色正是灰扑扑的模样,瓮城之中的火头营三更便开始埋锅造饭,身披甲胄的楚军士卒里有不少人将这一顿饭当作了送行饭,吃了个大饱,长雷营,承影营,骠骑营,开始在各自的营前集结。 等洪海扯了一嗓子:“诸位,怕死的就别跟咱,要立功的,就随咱去杀个痛快!”后,长雷营开始出城,这支曾经由杨宸亲自调教的兵马第一个跨马出城,向斧玎布置在瓮城之外的军寨掩杀而去。 帐外的动静惊醒了熟睡中的宇文雪,昨夜的杨宸并没有发狂,因为等宇文雪熟睡后,杨宸便起身坐了半夜。 伸手向身边摸去,已经没有了一丝温热,宇文雪将衣物披好后向帐外唤道:“小婵!” 小婵便火急火燎的进了帐:“娘娘” “王爷呢?” “天一早,王爷就带着去疾和罗将军出城了,让张统领在此守着娘娘”小婵有些害怕,这是她第一次数万大军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场面。 “王爷的身子怎么可能上阵杀敌,没人拦么?”宇文雪为杨宸担心了起来,小婵却是委屈巴巴地说道:“军师早就在帐外拦着王爷了,可王爷不听,说是回长安前,得和廓人做个了断” “快给我披甲”宇文雪神色匆匆地走到了将铠甲撑起的木架旁边,望着一侧空空的木架和剑架,心急如焚。 好不容易等她披好铠甲想要出营时,又被张豹和赵祁拦住:“娘娘,王爷有命,沙场凶险,非娘娘可去的地方” “我不去战场,我就远远看着可以么?”宇文雪和赵祁商量了起来,但赵祁只是摇了摇头:“城门已经奉命关了,没有王爷的军令,没有人可以出城,这不是王府,请娘娘恕臣直言了,娘娘出城除了让王爷担心,毫无益处,不如候在此地,等王爷佳音。王爷出入沙场已经多时,没有斧玎在,廓人不是他的对手” 赵祁向宇文雪弯下身子请了罪,但宇文雪又岂是他三言两语便能唬住的人:“赵大人,王爷如今的身子你知道,若是王爷今日有个三长两短,我!” “娘娘如何?杀了臣么?若是王爷今日死在了城外,我赵祁第一个殉主”素日里对宇文雪恭敬有加还有些亲和的赵祁此刻显得是这样无情又冰冷。 “娘娘,回去吧,王爷说了,若是让娘娘今日出了营,王爷回来便砍了我的头”张豹也在一旁劝道,见两人没有一丝通融的意思,宇文雪只好故作妥协:“等王爷回来,本妃第一个让王爷砍了你俩的头!” 转身而去的宇文雪向小婵使了使眼色,还轻声嘀咕了几句,小婵心领神会地从众人眼前离开,没过多久,便为宇文雪牵了一匹马来。 顿感不妙的赵祁和张豹跑来阻拦时,宇文雪却已翻身上马,在不熟悉的马背上让马跳脱了几下后喊道:“我不会骑马,你们吓着它了,让我落下马来,吃罪得起么?” 想要牵住缰绳的赵祁闻言吓得退到了一边,还将张豹拉到了一旁,眼睁睁地看着宇文雪骑马从帅帐中扬长而去,而不听话的马在宇文雪的双腿下离开了大营之后似乎就温顺了许多。张豹不解地回头问道:“娘娘当真不会骑马?” 帮凶小婵在一旁得意的笑道:“娘娘可是我们镇国公府的小姐,老公爷的马娘娘都骑过,骑个马算什么,娘娘还会擂鼓呢,此番来寻王爷,娘娘还特意又学了一遍从前为老公爷擂鼓的点” “娘娘今日若是出点事,小婵姑娘,你可是罪魁祸首”赵祁语重心长的说完,拉着张豹向营外走了出去:“走吧,看看咱们楚王府的王妃娘娘,是何等英姿?” 宇文雪赶到城门时,楚藩大军已经出城,仅留了数千承影营步军守城,许多人没有见过宇文雪,也不知军中何时多了一位女将。见城门皆闭,宇文雪勒马在瓮城中驰骋着赶到了杨宸所在的西门,匆匆跑上城楼,气喘吁吁的在城楼上眺望时,已经可以看见楚军军阵森严,分作了前军,中军,三军。 而留在最后的自然是杨宸亲率的骠骑营,她转头看见了无人擂响的大鼓,回头便取了两支鼓槌,在大鼓之前长吁了一口气,铆足气力擂了过去。 这是楚军从未听过的助阵鼓,守在城楼的士卒循声望过来时,只见得宇文雪身披一身女子玄红相间的罩甲,身后的披风刚刚及膝,目不转睛的盯着大鼓,一双鼓槌在她的手中变化莫测,这鼓点由缓渐急,如同风雨欲来之时。 “谁在擂鼓?谁在擂鼓?”今日因为不能出城一战,只能守城的承影的千户从城楼下跑了上来,看到是一个年轻女子,又这般气质非凡时猜到了宇文雪的身份,愣在原地看着宇文雪半晌才憋出了一句话:“王妃娘娘” “王妃娘娘?”一个疑问不胫而走,瞬时传到城楼上下,赵祁和张豹紧追着宇文雪赶到城楼上时,也只听得这鼓声,血脉喷薄,这是大宁镇国府助阵的鼓声,是宇文雪那位有着前奉皇室血脉的祖母曾经擂出的鼓点。暮年的宇文莽只觉公府之中的锦衣玉食比起沙场征伐太过寂寞,太过无趣,每每在家中长吁短叹时,几次都曾被宇文雪所察觉,所以当他花甲寿辰时,宇文雪穿着那身并不合身的罩甲,在抚琴之后为他擂出此鼓时,也泪眼婆娑,老泪纵横,惹得一众镇国府的旧部在那夜哭成了一片。 已经在瓮城之外等着冲杀的杨宸听着这隐隐有些熟悉的鼓点,回头张望了一眼,从那身铠甲上确定了擂鼓之人便是自己的王妃。 去疾在一旁说笑道:“想不到娘娘还会擂鼓呢?我以为娘娘抚琴只回那首《十面埋伏》” “王妃的琴艺,整个皇族,也只有本王的皇婶楚王妃可以一比了,只是这鼓声里,没有埋伏啊?” 见杨宸起了兴致,罗义也说笑了起来:“末将斗胆,末将听王府的下人说过,只有王爷能听清娘娘的琴声里是不是《十面埋伏》” “哈哈哈”杨宸也难得笑出了声:“那莫非今日,本王惧内的名声要传到廓部来?” 说完,长雷剑出鞘,长雷营为先锋,先拔去五寨,承影营开始从侧翼掩杀破寨,杨宸回头又看了一眼,方才恋恋不舍的回头怒喝一声:“今日有王妃擂鼓助阵!众将士!随本王踏平更南山!” “将军威武!” “杀!” 杀声传回瓮城的城楼时,宇文雪的鼓点更在最高点,声如惊雷,骤如闪电,楚王军中,是杨宸第一个在掩杀时喊出了:“王妃娘娘千岁!”的呼声,骠骑营将士也随他一道喊了出来,擂完了鼓点的宇文雪没有来得及顾及两臂的酸楚,听着城外的千岁之声,又扑在城楼上焦急地看着城外,默默流下了两行眼泪。 “你要赢啊,阿爷说了,听了自家女人的鼓还赢不了,就是没出息”宇文雪自己擦了擦眼泪,这鼓声,她曾经也想为自己的爹爹擂一遍,却没有机会,之日自己的夫君出入沙场,她擂了出来,也算是了却一桩憾事。 楚军连破十一寨,将瓮城之外的廓部兵马打成了惊弓之鸟,惶恐之时,草木皆兵,连连溃退的廓人自相践踏而死者,不可计数。 等杨宸又一次打到了更南山下时,在田齐曾经志得意满的楚军人头京观前,没有千军万马在身前阻拦,只有田庸跪在地上,上了降表: “启禀王爷,我主答应了” 第668章 更南山下王旗振 因为身子乏累没有真正杀得痛快的杨宸在乌骓马上抬头便能看到眼前那处近在咫尺的军寨里,一众廓部的文武战战兢兢,故意狞笑了一声:“现在答应,不觉得晚了么?” “王爷,王爷,不是说今日之内么?此刻午时,不晚,不晚” “让田齐出来见我!” 杨宸转身向身后的洪海打了一个手势,洪海踏马而出,绕开杨宸直接勒马在了更南山下曾经久攻不下的军寨之前,粗犷地连喊了三声:“王爷有命!诏田齐出寨一见!” 田齐在一众文武身前,欲哭无泪:“诸位,谁代我出寨一见啊?”想要与杨宸一决生死的武将傲然挺立:“大王,宁人狡诈,今日就是降了,也难保祖宗家业,不如今日再战一场,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楚王请田齐一见!”杀气腾腾的楚军又是一阵怒吼,今日打得痛快,廓人从知晓岘都失守的那一刻起便丢了大半的魂,被楚军摧枯拉朽又打到了更南山下时,已经是士气倾颓,无心再战了。 “百年祖宗家业不可失于我手!”田齐哭出了声:“月凉能称臣,木波也能称臣,为何我不能?今日竟然无人愿替我走一遭,真是家国不幸!皆是亡国灭族之臣!” “我去”廓人文臣之列,一人身不及五尺,面相粗鄙丑陋在一众文武见都人见人恶的王府主簿站了出来,向田齐行了礼后,走下寨楼时还不忘损了田齐一句:“我等是亡国之臣,涕泗横流,妇人姿态便不是亡国之君了么?” “你站住!” 此人没有理会田齐的话,拂袖而去,又留了一句:“大王放心,臣自会请楚王给大王一条活路” 杨宸见过田齐,所以当此人孤身一人从寨楼里走出时,还以为田齐仍不死心,到了此刻都还想和自己谈条件,没有多等,只领了洪海与去疾两人赶上前去。 “廓人郭华,见过大宁楚王殿下” “本王让田齐一见,为何是你?田齐让你带了什么话来?” 郭华笑而不语,盯了杨宸一眼之后才慢悠悠地说道:“我主说,楚王曾不允我田氏请降,今日见更南山久攻不下,又匆匆应下,非英雄做派;楚军破我王城,焚我田氏祖宗安寝之宗庙家祠,非王者之事;凌辱妇孺老幼,坑杀我布衣百姓,楚王殿下是带得一手好兵,楚王殿下让我廓部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就不怕遭天谴报应么?” “这是田齐让你说的?”杨宸问完,郭华鬼魅一笑,从衣袖中掏出了一柄短剑,去疾急忙提醒道:“王爷!” 郭华却没有刺向杨宸,而是高呼了一声:“楚王今日能破我廓人王都,但我廓人之心难平!”话音落下时,短剑刺进了他自己的脖子上,喷薄而出的血,溅了一地,当五尺高的郭华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时,杨宸毫无反应:“你低估了本王的气量,也高看了自己的本事” “洪海!” “末将在!” “扔到寨下去,一炷香后,田齐不率文武出寨请罪,本王要让廓部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诺!” 洪海下马向气绝的郭华放在了马上,自己上马后纵马奔向了军寨,在郭华尸体被他从马背上扔下,砸在地上又溅出了一地血时,楼上的田齐面容惊骇,面如死灰。 片刻后,田齐赤着上身,走出了寨楼,一众廓部文武跟在身后,随田齐一道跪在了杨宸的马下,不愿屈降者,此时也纷纷从自尽殉国。 杨宸下马与田齐议定,今日之后,廓军撤下更南山,各归池垒,明日,杨宸率军入岘都受降。 杨宸堂而皇之的住进了更南山上田齐的军寨阁楼,当垂头丧气的廓人撤下更南山,知晓变故的斧玎无力回天,只当着各营主将的面长叹了一句:“我等正欲死战!何故,何故卑躬屈膝,向宁人摇尾乞怜啊!” “将军!等我等再杀一场,收复王都,再请大王暂避他处,楚军如今人马困乏,丢了更南山,我等兵马更胜,还可与他血战些时日啊” 斧玎摇头否了此事:“如此便是不忠,降了便降了吧,我等再战,只会害了麾下将士与百姓,宁肯他杨宸取了我的性命,也不要再让我廓人的好儿郎白白战死了” 洪海将杨宸的王命传给了萧玄,一样是精疲力竭的萧玄和破光营在长雷营的掩护之下从北门撤出岘都,撤向更南山。廓人经营更南山天险百年,从未料到有朝一日会是自己撤下更南山,一上一下之间,已是君臣之别。 大胜的消息传回了瓮城,宇文雪也赵祁也随即赶赴更南山,与大军回合,从瓮城至更南山的尸山血海,让宇文雪也泛起了兵戈之祸的感怀,若当真再打上个一年半载,廓部之内,只怕再也见不到长成的男子了。 宇文雪进入更南上的寨子之中,杨宸染血的衣袍吓了她一跳,赤着上身的杨宸见到宇文雪时,也只是回头笑道:“我们赢了” 宇文雪却没有那番兴高采烈,走到杨宸身边从去疾手中接过帕子亲自为杨宸擦起了身子:“这仗打完,南疆便无事了,王爷也不必出入尸山血海了” “南疆安稳无事,长安城里的蝇蝇且且又怎么能是本王可以逃得过的?” “王爷不许胡说,陛下在,姑母也在,还有叔父,这天底下,谁还敢害了王爷?”宇文雪是真的心疼杨宸,这一身的刀口箭伤,每次出征归来都会添上一些新的。 “王爷这个在心背的刀口是何时受的?” “因是在南诏被什么毒虫咬了一口,没放在心上,后面长成了刀口,说来也奇怪,你来了,这口子便不疼了,这两日连口子都像是要愈合了” 宇文雪把冷冰冰的手摸到了那处口子上,瞧着是要比前夜见到时好上许多:“疼么?”杨宸摇了摇头,宇文雪又摸到了下面那一处细细的刀疤上:“疼么?” “疼” “为月姑娘受的,王爷果真是要疼太平郡主些” 杨宸心里一紧,把宇文雪冰冷的手掌握到了掌心之中,想要解释:“当时危难之时,顾不得想” “王爷不必解释”宇文雪打断了杨宸的话:“王爷若是喜欢月姑娘,臣妾便上表请为王爷纳侧妃,只是不知月姑娘会不会委屈?” “委屈了怎样?你把王妃的位置让给她?” “王爷!” 杨宸用力一抬便将宇文雪直接抱了起来,并不顾忌宇文雪打在自己身上的手掌:“这就吃醋了?若是本王回京,陛下和皇后娘娘看本王寂寞赏本王几个女子,你怎么活?” “谁吃醋了?”宇文雪似乎没有预料到危险,等她反应过来杨宸将自己抱到了何处时,想要从杨宸身上跳下来,却不知杨宸在沙场上冲杀一番后为何还有这番大的气力,让她挣脱不得。 “王爷!不,不,今日王爷累了,改日” “这仗赢了,本王这病就好了大半,现在不要个郡主,等本王回了长安,什么时候才能要一个郡主?” 杨宸的脸涨得通红,宇文雪的铠甲在身,不比钗裙脱得容易,宇文雪似乎看到了杨宸的窘况,从榻上坐直了身子,又伸手将杨宸凑近的脸给拨到一边:“不是有陛下和皇后娘娘赏赐的美人么?只要是王爷的血脉,不都是我大宁的郡主?” “本王才不要什么美人,天底下,还能有人比本王的王妃好看?” 宇文雪将头埋在了杨宸的肩膀上去,任凭自己被杨宸扑倒,等一身燥热的杨宸在她的额头上吻了好几口时方才恶狠狠地警告了起来:“王爷要是在长安敢背着我纳妃,我就带着湛儿回京宰了王爷” “哦?那王妃要扬名四海了?” “王爷真不累么?” “不累” .......... 大战结束,本想来找杨宸商议要事的赵祁被去疾拦在了主楼门外,起初赵祁还不知为何,直到看见整个主楼之下,只有小婵一个婢女守在正楼之下,才了然了一些。回头对跟在一旁的安彬和罗义笑道:“都是你们,今日不让王爷痛痛快快的杀一场” “不是军师吩咐,说王爷身子染疾,让我等看着王爷,别让王爷出入死生之地么?” “对啊,这要怪,也得怪军师”罗义附和起了安彬,赵祁如今和几人也算是熟络,无所顾忌,反倒笑起了安彬:“安将军与何姑娘成亲也有些时日了,这仗打完,南疆便没仗打了,安将军也好在王府里生儿育女了,总不能让咱们世子日后长大了身边连个玩伴都没有吧” “军师如此风流,也不知日后会是娶了谁家小姐?军师连成亲都不急,我急什么?倒是军中传言军师不近女色,恐好龙阳哈哈哈哈” 酣畅的一场的大战之后,更南山的楚军是张灯结彩,田齐留在更南山的美酒和粮草,成自然成了楚军的盘中餐,楚王殿下没有与三军将士同乐,这布置军寨设防的差事也当仁不让的落到了赵祁头上。 赵祁没有兵马,也没有近随,在三军酣畅之时,除了一样不喜吵闹的罗义外,无人作陪月色。他似乎猜到了杨宸今日为何不出面与三军同乐,留给杨宸在南疆的时日似乎越发的少了起来,赵祁想要追随杨宸去长安,去看看长安城里的阴谋诡计,去试试长安城里的仁义斤两,去探探先帝驾崩之前,究竟还给杨宸留了什么后路,去问问当今的圣上:“楚王何罪?要锦衣卫千里羁押送京?被人这般辱没威名” 不知是何缘故,一场令人猝不及防的大雨搅乱楚军将士的兴致,一串豆大的雨点被赵祁伸手接在了手中又转瞬从指缝间流走,闷雷之声渐起,铺天盖地的大雨将瓮城和更南山还有大火未曾燃尽的岘都城都揽在了怀里。 大胜欢畅的楚军,乞降之后,才得以从容收拾家宅断壁残垣的廓人,都埋没在了大雨里,雨幕之中,负责收尸的楚军和廓人叫骂之余,竟然不得不和廓人躲在一处避雨,路上,血水,溺水,雨水,交织混杂,也许是苍天有眼,不忍见这世间有如此惨烈的情形,想要用一场大雨将这些血污冲刷干净,让那些战死在异乡和家乡的亡魂,也能被大雨洗得干净一些。 岘都城回到了廓人手中,刚刚回到王府的田齐头也没回的躲进了深宅大院中在王府女眷的身上尽情发泄着自己的不甘,他不敢从那些精致而富丽堂皇的大院中走出去,田家几十代基业垒砌的高墙足以让他看不到王府之外是什么样的场面。 无人收敛的尸身,无处避雨的百姓,被大雨浇灭但仍旧升起了半城青烟的屋舍坊市,那些斧玎的亲军被拦在了岘都城外,这处他们曾经守卫又试图用尽全力从萧玄手中夺回的城池把他们拒之门外,斧玎的项上人头,杨宸早已打算收入囊中,此刻便是田齐自己也不会轻易放过斧玎,威望的此消彼长之间,斧玎对田齐而言,已经不止是一位部将了。 躲在王府里许久之后,从女子身上带着“胜者”的姿态抽身离开的田齐亲自下令,趁着夜色将斧玎从自己府上拿了出来,一应斧玎的部将,则是在岘都城里被一网打尽,他们没有资格死在大宁楚王殿下的眼前,所以只有斧玎可以被绳索困住,等着明日斧玎向杨宸乞降时,用来表示诚心。 夜深时,雨势已经渐止,屋檐瓦片上滴落的水滴上:“滴~哒”地不绝的响着,杨宸将那套轻纱被褥盖在了因为疲惫不堪早已沉沉睡去的宇文雪身上,系紧了自己的贴身衣物,走下来阁楼,推门而出时,守在门口昏昏欲睡的小婵一个激灵起身,连嘴角的口水也没来得及擦便慌乱的向杨宸行礼道:“王爷” “去疾呢?” “去疾说王爷和娘娘还未用饭,他去厨房盯着,让他们给王爷和娘娘备得如何了” “哦” “娘娘呢?” “王妃睡着了,你也回去歇息吧,明日还有的热闹呢”杨宸扶着门,缓缓坐在了门槛上,抬头望着漆黑的屋檐与一样的夜色,还有更南山间叮叮作响的雨滴声,怅然若失,一道问罪的圣旨,一把不知会何时落下的刀,仿佛近在眼前了。 第669章 百年世事不胜悲 杨宸也不知自己究竟枯坐了多少时辰,只是让去疾将楼中的烛台一一点燃,方才自己提笔亲自写下了请罪的折子,如今的杨宸,愈发明白当初自己的皇叔明明手握百战百胜的重兵,却还是在横岭关前孤身入京的心境。 从决意不争这江山开始,人为刀俎,己为鱼肉,便是终其一生也逃不开的宿命,杨智要拿自己杀人立威也好,立命也罢,杨宸都心甘情愿的受着。只是这番迢迢千里让锦衣卫羁押的举动,总不免让他有些心灰意冷,意志消沉。 遣退了去疾之后,杨宸将自己就藩之后桩桩件件的往事又努力想了一遍,费尽心思,却不得快活,就藩、大婚、练兵、平乱、征伐,密诏,真相,没有一件事是他自己凭着心意做完的,从前是先帝推着他走,如今又是天子要将冒头的楚藩按下去。 杨宸想了想自己如今身边笼络的文武,自己不能争这江山,只求做一个闲散的富贵王爷,那聚拢他们,又有何用,自己可以心甘情愿地让天子踩着自己的肩膀坐稳龙椅,那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这些楚藩儿郎,又凭什么在南征北战,立下了汗马功劳之后非但不能得赏,反倒要遭朝廷猜忌。 想来此处,杨宸在渐渐消止的雨滴声里知道了自己回京,要在那座奉天里和满朝文武争些什么,楚藩的儿郎绝不会图谋不轨,心怀篡逆之辈,而是大宁的热血儿郎;跟在自己身边的这一干文武,也皆是大宁的忠臣良将,若是自己不在奉天殿里为他们争些功名,就长安城里的三省六部九司,又有谁会为他们说话,谁为他们争上一争。 恍惚间,一夜即转瞬而逝,杨宸自己穿上了连夜被擦得焕然一新的罩甲,召集诸位将领,升堂议事,他要在岘都城外,办一场轰轰烈烈,足以让廓人生生世世记住的乞降大典,他要腰挎长剑,手提长枪,耀武扬威地踏进岘都城里,在南疆之地,他终于打到了比杨泰曾经驻马停留之地更远的地方,做不得圣君贤主,杨泰那一番滔天的功业,便是杨宸一生所求。 “长雷营为前军,破光营并骠骑营为中军,承影营为后军,列阵岘都城外!” “诺!” 几人领命离去,由张豹护卫左右的宇文雪也容光焕发的走进了议事的大堂里,未施粉黛,也不曾涂上半分胭脂,都不需要任何言语,夫妻二人在四目相会时都一起会心一笑。楚军旌旗猎猎,开始下山,杨宸的乌骓马也被马夫牵到了楼前。 “上马吧”杨宸站在宇文雪身边将宇文雪牵了过去,宇文雪还被杨宸的话说得有些诧异。 “嗯?” “本王都忘了你会骑马,过些时日让唐自从凉山军马场送一匹好马来,今日就和本王一道,下山”杨宸一面说话,一面将宇文雪抱上了乌骓马,等宇文雪坐定,方才自己一跃而上,坐到了宇文雪的身后,被杨宸握住缰绳的两手从腰间穿过时,宇文雪的眼神甚至都不敢直视前方,而是闪避着四处张望了起来。 “王爷不是要让廓人看看我大宁楚王殿下的英武霸气么?我坐在这里” “英武王霸之气,本王的王妃也有,廓人不傻,王妃也是本王的底气,为什么不能拿来显摆显摆?驾!” 缰绳一动,乌骓马便从楼下向山下奔走,急着翻身上马的去疾和一众王府侍卫已经习惯了总是出其不意的杨宸,赶着追了过去。张豹向留在原地的小婵说道:“小婵姑娘为何不走?今日山下可热闹了” “我?”小婵有些为难:“我不会骑马” “姑娘若是不嫌弃末将的坐骑粗陋,末将送姑娘下山可好” “不不不,我真不会骑马” “唉” 小婵被张豹半推半就地抱上了马,今日初时,和杨宸一道走向议事堂的张豹便被杨宸打趣,笑他若是再给小婵开小灶,只怕会被小婵误会,可张豹眼里,这没什么好误会的。 从更南山上狂奔下山的马蹄在泥泞的路上踏出了沉重的隆隆巨响,在乌骓马上,宇文雪被杨宸愈发的抱紧了一些,她从未骑过如此快的马,更不知杨宸今日究竟是为何这样反常刀光剑影的死战早已经结束,但昨夜的那场大雨,让从更南山到岘都城的路上尚有诸多尸体无人收敛。 倒在混杂着血泊的泥泞中的将士们有许多人还身披甲胄,从凌乱的箭矢和散落一地的兵器上不难看出在岘都城的内外,曾经的那场血战究竟有多么惨烈。得知楚军下山的田齐将早已准备好的印玺城图盛在了盘子中,领着一众文武出城候在城外,从岘都北门往田家王府的路旁,田家的亲军已经将百姓拦在了断壁残垣之中,凶神恶煞一般地向人群吼道:“一会儿大宁楚王入城,王爷有命,统统跪下!” 杨宸说要在岘都城外让田齐规规矩矩的献城请降才肯罢休,让田齐误以为杨宸是少年心性,也为了羞辱自己所以才有这个念头,他深知忍一时之辱才能在来日天空海阔,他想等杨宸撤军之后继续做他的廓部之主,伤到元气之后想让廓部不被东羌南诏趁火打劫也唯有乞降成为大宁附庸臣国,所以他硬着眉头,将屈辱吞进了肚子里,亲自布置为杨宸准备了这场让所有廓人深感受辱的乞降大典。 田齐也留了一个心眼,故意将岘都城楼下的尸体弃之原地不曾收拾,在如今不足两万五千人的楚军列阵城外耀武扬威时,也故意让廓部的大军从左右撤走,以示自己尚未到山穷水尽之地。 脱下了冠冕华服,只带了一只素簪,田齐赤着上身牵着三只羊从哭声一片的廓人文武中走出,放有印玺地图这是被田庸所拖着,身后的礼官向楚军大营不停地呼唤道:“遥敬大宁天子万岁万岁万万岁!廓人之首田齐,向大宁乞降称臣!” 从散乱的尸体中穿过时,杨宸伸出右手为宇文雪遮住了眼睛,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别看了” 宇文雪索性闭上了双眼,任由杨宸将自己带上前去,罗义和去疾护卫在杨宸左右,整支楚藩大军,开始从混有自己同袍尸体的岘都城外缓缓扑向岘都城。 在杨宸和宇文雪的坐骑距田齐二十步远时,田齐将牵着羊的绳子交给了一旁的礼官,规规矩矩地向杨宸叩首行礼:“下臣田齐,见过楚王殿下,楚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杨宸立在马上,故意又说了一句:“还有王妃” 事已至此,即便有再多不甘和怨恨,田齐也只能乖乖受着了,请降之人和败军之将,不可一概而论,如今的田齐,不仅将廓部交到了大宁手中,还有田氏一门的荣辱,自废臂膀向大宁证明诚意的他已经没有资格在杨宸的马下说一个“不”字。 “下臣田齐,见过王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杨宸转头向去疾示意了一番,去疾下马从田庸的手中接过了盛有廓部之主的印玺和廓部一州之地的山川地形图。 “念你今日诚心归顺,本王自会上表,请陛下赐你朝服冠冕,许你田氏,镇守廓部,世袭罔替,这印玺,你暂且留着,等礼部为你送来金印宝册,起身吧” “谢楚王殿下”田庸搀扶着跪下的田齐缓缓站定。 杨宸盯着田齐问道:“你还答应了本王其他的事” “下臣明白,贼首斧玎部将,昨夜已尽数伏诛,斧玎交由王爷处置”田齐说话时,田庸向身后一舞,被上了枷锁镣铐的斧玎被天家的鹰犬押出了臣列,跟在斧玎身边的,是一位身着锦衣的十三岁少年,此乃田齐小妾所生的第三子。 “臣家门不幸,老大前些时日摔断了腿,老二前夜里被射瞎了一只眼,只有第三子田伯远,日后或堪堪可为袭承家业之人,今日便由他带上臣的降表入京,向天子献上斧玎的人头,在京为质,以表我廓部归顺诚意” 田齐恭敬地说完,抬头试探了一番杨宸的眼神,杨宸当然知道会被送去长安为质的孩子在田齐眼里不过草芥,但此如此,正中他下怀,一个毫无根基与势力的廓部世子在京师为质,来日田齐死去,大宁可借扶持田伯远为廓部之主,让大宁的君威真正的进入廓部这一州之地。 田伯远跟在斧玎的身边缓缓向杨宸走近,心里毫无慌乱,反倒问起了斧玎:“老将军,这般冤死,不觉得委屈么?” “用我斧玎的一颗项上人头,换我廓人向大宁称臣的机缘,有什么委屈?” “不称臣,便得挨揍么?” 斧玎狂笑一场:“三少爷此去长安,就知道,只要被宁人看上的地方,除了称臣纳贡,没有别的出路,老臣可是盼着三少爷在长安城多学些本事,日后归来,护着我廓部百姓安乐。今日便是忍一时之得失荣辱,等宁人自相残杀时,咱们就有机会了洗了今日之辱” “要等多久?” “等三少爷长大就好了,老臣是看不到了,三少爷一定能看到,别看今日这楚王威风,在长安城里也会过得和狗一般,这宁人对敌人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对自己人更甚。三少爷带着老臣的这颗人头去长安见大宁的皇帝时,一定要好好说说楚王今日的威风” “为什么?”田伯远不解地问道。 “因为大宁的皇帝,不会喜欢一个比自己威风的弟弟,从前那位楚王比今日这位更威风,如今三少爷可还听说过他?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三少爷就且隐忍,韬晦三十年不够便韬晦五十年,五十年不够便韬晦一辈子,只要咱们廓人这心还在,就一定有机会一雪今日之耻” 斧玎说完,仰头向前走去,并没有听见田伯远在他身后那浅浅的一声嘀咕:“我一定会记住今日,日后给老将军报仇雪恨!” 被押到杨宸跟前时,田伯远被田齐拍着脑袋骂了一声:“没规矩的东西,还不给楚王殿下行礼?” 田伯远不服气的跪下行礼时,杨宸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了怨恨,还有敌意,但今日的他当然不会害怕一个廓人质子的恨意,杨宸比他还小的年纪时,已经住进了长乐宫,学到的第一件事便是藏住自己的喜怒哀乐和一腔心事,只有这样才能活命。 杨宸没有理会田家父子,而是亲自下马,让看押斧玎的廓人为他打开了枷锁,在手无寸铁的斧玎身前说道:“老将军可让本王这一仗打得辛苦,多吃了一些苦头” “哈哈哈,临死前能得楚王殿下这一句,也不枉我斧玎活这一场了”斧玎笑完,转而嘲讽起了杨宸:“楚王殿下比起你的皇叔,可嫩了许多,吃败仗日后是常有的事,日后败仗打多了,自然会忘了在岘都城外有我斧玎让王爷吃了苦头” “老将军可愿追随本王?本王定会向天子举荐老将军,我大宁气吞四海,断然不会因为老将军让本王吃了苦头为难老将军,反会因为老将军是英雄豪杰另眼相看一番” “谢楚王殿下好意了,我斧玎老了,能把楚王殿下拦在更南山,足以自傲此生了,廓部的孩儿们日后说起我斧玎,也不会骂我斧玎没有尽力。楚王还请跟我一个痛快,磨磨唧唧,倒是妇人做派” “老匹夫!说什么呢?今日你是阶下囚,王爷开恩想饶你一命,别给脸不要脸!”听到斧玎对杨宸不敬,洪海在身后有些愤愤不平。 斧玎却突然转身跪在田齐身前:“大王,老臣今日,算是尽忠了” 等候许久的刽子手走了过来,杨宸却拦住了他们:“老将军一世英雄,不该受辱伧徒之手,还是让本王来,让老将军在廓部世世代代称颂,流传千古吧” “谢楚王爷成全了!”斧玎跪在田齐身前,闭上了眼睛,杨宸则是向身后骑在乌骓马上的宇文雪说道:“闭眼!” 杨宸一脚将斧玎踢倒在了地上,踩着斧玎的人头,一刀落下,一阵骇然时,血溅到了杨宸的铠甲和赤着上身府田齐身上。 “啊,呼,呼”田齐被吓得叫出了声,更是觉得自己身上斧玎的血颇为晦气,在众人惊魂未定时,十三岁的田伯远走到一旁抱起了斧玎的人头,放回了盒子里。嘴里嘟囔着:“伯远和老将军一道,都是阶下囚了” 第670章 州城月斜 “带路,入城吧”杨宸头也没回的转身跃上了乌骓马,握紧了缰绳,领着楚军在廓部之主的引路下,进驻岘都王城,没有头颅的那具尸体,留在了原地,但所有楚军将士,都没有一丝一毫的践踏凌辱之意。 这位用诱敌深入之计,让杨宸和楚军近乎不费吹灰之力摧枯拉朽的便打下了廓部的半壁江山,但在更南山一步难进的老将军赢得了楚藩将士的敬重。安彬亲自接下了披风,盖在了斧玎身上,还对自己的亲军吩咐道:“守在此地,若是没有廓人收尸,就给他葬到更南山上去,让他看看,廓部田家自毁连城之后,是如何亡国灭族的” 宇文雪依旧坐在杨宸的身前,两人一骑,一道进了岘都城,她有些不解地问道:“王爷刚刚真想饶了斧玎一命?” “没有”杨宸摇了摇头:“他若是有这份心,今日丢了人头的,就是田齐了” “那王爷明知他不会,为何还要问?” “本王是问给田齐听的,只要还有一两心肺,也该知道斧玎是忠臣,用自己的人头给他天家一个苟延残喘的机会,斧玎虽死,可他总有亲旧,求死的人得偿所愿,总不能让活着的人替他受苦吧”杨宸只是语气平淡地说着这些话,宇文雪在一旁有些感慨地叹道:“也不知斧玎死前有没有猜到王爷的这份善心,既是敌我之国,他的死,怨不得王爷” “本王哪里善了?”杨宸将头靠在宇文雪的肩膀上,从跪在两旁的廓人前勒马徐徐走过:“为了本王一己私念,几千大宁男儿战死异乡,留给廓人的,也只是破碎的山河,还有岘都城的一城狼藉你看” 宇文雪随着杨宸手指的方向望去,在乌泱乌泱跪着的廓人里,总有人悄悄抬起头来,在人群中一眼便看得清楚那人被杨宸手指也没有闪避,反倒是怒目更甚一分:“他们的眼睛里,是恨不得将本王碎尸万段,刚刚那个孩子眼里也有,只要他们恨本王,大宁和廓人,早晚还有一战。” “王爷害怕么?” “不怕”杨宸斩钉截铁:“本王杀的人够多了,等他们站起来站到本王跟前时,无非是一决生死,没有底气的恨,狗屁无用。” 是夜,廓部下起了连日的暴雨,让楚军班师的路途曲折难行,田齐献出了廓部北面三县之地,转头便命人将曾经收留了萧玄的阿蛮部斩草除根,最后一个阿蛮人,带着乱世之中并不能用来保护自己的善良,跳下了大海,摔死在了惊涛骇浪掩盖的岩石绝壁之上。 大军从瓮城往北撤去时,在阳明城里被徐知余设计多留了三日的朝廷钦差刚刚出关,李飞遣人先于杨誉三人报与了杨宸。因为杨宸身上肝瘟复发,宇文雪以性命相逼,将杨宸从班师的大军之中带走,改道海州班师,想借此让杨宸在南疆多留一些时日。离开了阳明城的两人都没能及时收到宇文杰从长安千里加急送来的消息,也自然不知道,天子已经改了诏命。 等着接过杨宸兵马的杨誉和李鼎听闻大军得胜班师,大失所望,对阳奉阴违的赵祁和楚军士卒,也无可奈何,两边人马在廓人的土地上相遇之后,一路上嫌隙不断,洪海与李鼎更是在一众将士的起哄声里,脱下甲胄较量了一番,在公府里长大的李鼎自然不能是洪海的敌手,知道他们是奉天子诏命拿杨宸入京问罪的洪海将一通怨气撒在了大宁驸马李鼎的头上,尽管赵祁劝阻,洪海仍是情愿领了五十军棍也故意将李鼎揍了一个鼻青脸肿。 被楚藩将士来了一个下马威的杨誉看情形不对,称病不出,唯恐在杨宸没收到圣谕离开阳明城之前,给他们来一场兵变。无奈之下,方羹只好带着麾下的锦衣卫马不停蹄的赶赴海州宣诏。 做了半辈子锦衣卫,方羹见过不少人阳奉阴违,但如杨宸这般从军中改道,以养疾之名在定南卫故意躲着他们的人却是少之又少。没能作威作福的方羹愈发察觉到了这桩差事的不易,天子胞弟,养疾称病,领军在外,一旦杨宸不愿接旨,方羹不难想到自己的下场。 轻装简行,从平廓关入关时都遮遮掩掩未曾惊扰守城将领的杨宸和宇文雪只带了寥寥几十人,住进了如今是问水阁刺探廓部军机歇脚之地的“福禄客栈”。 今日的海州城比起杨宸初次来时,街道已经宽敞了许多,道路两旁每走几步也总会轻易寻见一家高门大宅,不时还会有华贵的马车经过,徐知余在海州为刺史时,废了这处州城的夜禁之说,故而在城门皆闭时,城中叫卖之声依旧,人潮也依旧涌动。 脱下甲胄,换上了锦衣玉服的杨宸和宇文雪此刻并肩而行,像是那一户富贵人家刚刚成亲正是浓情蜜意的小夫妻,带着一个婢女和护卫在游街赏玩。从更南山那一夜后,杨宸再未生过梦魇,生在心口背面的那道口子,也神奇般的不治而愈,到今日只剩下不过指头一般的大小,颜色也由紫转青。 与其说今日杨宸和宇文雪在海州城里的一举一动是夫妻恩爱的浓情蜜意,倒不如说是在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别离之前本该有的恋恋不舍。水路官道之上,摊铺挤挤挨挨的占满了位置,嘴馋的宇文雪在扯着杨宸在一处叫卖酸汤凉食的铺子前落座。 “姑娘是京中人士?”给四人端上消暑凉食的老板用搭在肩上的粗布擦了擦汗,殷勤地在几人身边问道。 “哦?老板是怎么知道?”杨宸坐在主位,疑声问了起来。 “姑娘的发髻是随云簪,这是长安城里公府侯门之女常用的发髻,这眉心点朱砂,胭脂染色,多是京中女子才会有的装扮。我元某年少时也曾走南闯北,见得人多了,也就慢慢练了一双看人的本事,才挣下今日河道边的这间两扇铺子,还有城外的几口薄田”老板似乎为自己的本事有些自傲,这也是为何他今日要亲自侍奉杨宸几人,唯恐怠慢了贵客的缘故。 “还有这讲究?”杨宸起了兴致,刚刚开口问道,老板见话说得投机,又卖弄了起来:“姑娘耳上的坠子,若是小的没猜错,是玉兔捣药缠丝耳坠,脚踩的是蜀锦底子,烟草纹玉样式的鞋,姑娘定是富贵非凡的京中贵女,这衣裙,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手段,但不经意露出的富贵,便是今日翻遍海州城,也无人可敌” “那元老板猜猜我的身份如何?”杨宸问完,宇文雪和去疾还有小婵一道抬起了头,兴致勃勃地想看看老板会如何评说杨宸。 只见这老板端详了片刻后,脱口而出:“若是说错了,还望公子莫怪,公子的一身打扮远不及姑娘,不过是寻常富贵人家的样子,可公子的手不像是提笔的书生,倒像是多年握剑的将军。公子和姑娘,要么是自幼有婚约的儿女亲家,要么是公子骗了姑娘,让姑娘和公子私奔,逃到了咱们海州城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 “哈哈哈,有趣,有趣,该赏”杨宸让去疾将银子放在了桌上,可老板却推辞着说了起来:“无功不受禄,今日这四碗粮食只要二十文,非小的放肆,只是小的走南闯北,认江湖的规矩,平白无故得的,老天爷都有法子收回去,请公子和姑娘恕罪” “元老板通透,只是元老板刚刚高看了我,我哪里是什么将军,不过老板刚刚猜对了一半,我与她确有父母之命的婚约,她的门第,可比我要高上许多,无奈之下,不得已逃出长安,带着家资,流落天涯” 杨宸临时起意编的故事让宇文雪和小婵都笑了起来,老板却是信了,感叹道:“倒也是苦命的鸳鸯,姑娘愿意和公子这般流落天涯,倒也可贵。只是小的嘴拙,请公子见谅,世间多见痴情女负心郎,公子可要善待姑娘,莫负了姑娘这一番痴心啊” “听见没?”宇文雪带着一脸笑意和杨宸相视了一眼,也的确是满眼的痴情。 “则是自然,实不相瞒,小子生得一番气力,来定南卫也是想投到楚王殿下帐下,边关效力,建功立业,元老板走南闯北,又是定南人士,敢问元老板,这楚王爷,可值报效?” 元老板却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公子见谅,如今投效楚王帐下,可非良机” “为何?” “楚王殿下少年得意,占了天机,世事有常,这月亮还有圆缺,人如何可得圆满,楚王殿下安南诏东羌,破雪域多家,这两日又传言让廓部的田家也俯首称臣了。沙场得意之人,在庙堂里多是失势,何况楚爷还有入京戡乱之功,如此功绩,我大宁朝立国以来,恐只有老王爷能比呢,公子若是在京师待过,自然知道老王爷是何等情形,陛下家事非我等贱名可以妄议。辽王谋逆,晋王作乱,朝廷断然容不得他们这些手握重兵的王爷,楚王殿下立的功,只怕是给自己招惹的祸,锋芒太盛,便是当今陛下用着也得忌惮三分,公子此刻投效楚王,只怕非但不能建功立业,反倒惹祸上身,日后受牵累” 元老板说完时,明明白白地看到杨宸的目光沉寂下去,想要劝慰时,却听到杨宸感慨道:“元老板一介布衣能有这番见底,令在下佩服” 也许是不想让杨宸因为自己的这番话沉沦,元老板还补了一句:“公子也莫见怪,投效沙场,建功立业,定南卫不是好去处,公子可以去北疆,或是益州的蜀王爷,都是用人之时,公子若有真本事,自不会被埋没” “谢老板好意了,在下记住了” 等元老板走后,三人都心疼的看着杨宸,杨宸沉思之后,自嘲了起来:“当局者迷,一个布衣百姓都能把本王的境遇看得一清二楚,本王却自作聪明,不以为然。前途凶险,是到了该韬光养晦,明哲保身的时候了” “前途便是刀山火海,臣妾也随殿下同往”宇文雪的手盖在了杨宸的手辈上,纤纤玉指摩挲着,像是安慰。 不久,城中一片骚乱,去疾起身张望探明情形时,只见得人流向北面撤去,有些担心地说道:“王爷,这人多眼杂,咱们还是回去吧” “好”杨宸和宇文雪一道起身时,急促的马蹄声和海州刺史府的刑名侍从已经从东西两侧闯进了这处在河道边的巷子里。 “皇差锦衣卫!闲人闪避!” “刺史府行事!退避!” “该来的,还是来了”杨宸说话时,宇文雪向他身边靠了靠,小婵退到了身后,去疾提刀站在了前面,跟随在杨宸左右的便衣侍卫也纷纷挺身而出。 一顶轿子先停在了店外,身穿着大红三品官服的海州刺史走出了轿子,等杨宸走到铺外时,在众目睽睽之下当众行起礼来: “海州刺史王闰,见过楚王殿下,见过王妃娘娘,臣侍驾来迟,请王爷和娘娘恕罪” “是本王不想叨扰,王大人无罪” “王爷?”议论之声四起,百姓纷纷起身议论了起来。 片刻,方羹手持谕旨纵马赶来,在马上便喊道:“天子皇命,楚王殿下接旨!” 杨宸拍了拍衣袖,跪了下去,宇文雪和目之所及的众人乌泱乌泱地跪在了原地。 “楚王杨宸,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楚王杨宸,槐路清肃,台阶重峻,经邦论道,变谐是属。然表德优贤,庸勋纪绩,列代通规。今王不请皇命,擅兴兵戈,军马劳卒,有伤王道,败军累师,愧天恩王命,即着关内侯杨誉代楚王掌军,驸马都尉李鼎,暂摄军事。遣锦衣卫同知方羹,宜普颁示,咸使知闻,并楚王归京,御前申上,朕加亲览,特将令异。钦此!” 方羹走到杨宸跟前将圣旨递过去说道:“王爷,接旨吧” “臣,接旨!” 顷刻,又是海州城外,千里加急的锦衣卫着急地向城楼唤到:“锦衣皇命在身!速开城门!有误军国之事,立斩!” “锦衣卫不是入城了么?怎么又来了一拨?” “尔等再不开门!可认得天子金牌?先斩后奏,此皇权特许,开门!” “官爷,前脚刚有一队锦衣卫入城,还是锦衣卫的大官,且容我等通禀通禀” 第671章 州城月斜(2) 海州城内,杨宸接旨过后,方羹也未想为难这位天子的胞弟,他一个锦衣卫指挥同知,哪里有那番胆子敢给杨宸上眼药,提一句羁押二字。 “王爷,您看看咱们是从海州回京,还是先回阳明城,等王爷收拾妥当了再回京师啊?” 手里攥着那道由内阁草拟,方孺亲笔所写问罪圣旨的杨宸面色平静,毫无波澜,沉声说道:“陛下急着见本王,就不耽搁了,从海州返京” 宇文雪扯了扯杨宸的衣袖,站了出来:“此去迢迢千里,王爷回京也总该给陛下和母后带些礼物才是,自然得先回阳明城一趟”早已习惯见机行事的方羹没敢作声,眼前的两人,可没有一人是他能忤逆的。 “本王回京是先入宫还是先进锦衣卫的诏狱都不知,还带什么礼物?方同知说呢?”杨宸故意半笑半嘲地问完,方羹没敢直视杨宸,反倒是将身子压了一些,哆哆嗦嗦地赔笑着:“王爷说笑了,王爷是陛下的亲弟弟,自然是入宫和陛下将误会说清楚,王爷要是走进了锦衣卫北镇抚司,下臣都怕会脏了王爷的鞋子” “王大人”杨宸转身向王闰吩咐了起来:“既然如此,那本王不急了,明日先回阳明城,待收拾妥当,再与方同知一道返京,今夜方同知就有劳王大人安置了” “臣领命” 杨宸走上前去将王闰扶了起来:“王大人今后和本王便算是同朝为官的同僚了,哪里还要这般拘礼?方同知,今夜本王想自己在海州城里找些痛快,方大人明日再来福禄客栈可好?” “这?”方羹有些迟疑,宇文雪追问了一句:“莫非今夜要找锦衣卫看着王爷怕王爷跑了不成?几万大军在手王爷都没想跑,方同知莫非疑心到王爷头上了?” “臣不敢,王爷和娘娘和娘娘自便”方羹说完,宇文雪向去疾使了使眼色后,去疾和一众王府侍卫便在前头开路,待几人离去时,今日这铺子的老板却闯了过来跪在了杨宸的前头说道:“小的愚钝,今日胡言乱语,还请王爷恕罪,恕罪啊” 去疾代杨宸把在地上叩首的老板扶了起来,和宇文雪并肩而行的杨宸自嘲了一句:“老板眼光一绝,今日奉天殿的情形,看得也比本王明白,本王受教了” “不敢,不敢”一刻以前还在杨宸驾前气定神闲侃侃而谈的老板此刻连连摆手:“王爷折煞小的,小的只是当年跟着老王爷南征北战见了些世面,老王爷南征平乱时这腰上的骨头断了两节,再不能去沙场了,领了饷银买了这家铺子。” “小的糊涂,王爷请,王爷请”老板见杨宸神色不对,又改口请罪了起来,杨宸倒是未曾放在心上,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本王若是还能回南疆,定要来听听老板在皇叔帐下的事” 杨宸走后,跪在地上的百姓也先后起了身,锦衣卫与海州刺史府的衙吏开始将人群驱散,狐假虎威地骂道:“散了!散了!别凑热闹了!”方羹将身边的锦衣卫唤到身边,有意当着王闰的面吩咐道:“今夜你们几人,去福禄客栈护卫王爷,都机灵点” “知道了,大人” 随后他才狡黠地笑了一下,给王闰摆起了皇差的谱:“王大人请?” “方大人请” 同朝为官的两人回到海州刺史府时,并未各自散去,而是由王闰尽地主之谊,备下一桌饭菜给匆匆赶来的方羹接风,席间,王闰殷勤了许多,倒是主动向方羹问道:“如此要事,陛下让方大人来做,方大人来日在朝上,可要多多提携王某啊” 方羹闷头饮了一口水酒,满腹牢骚地说道:“要不是景指挥使忙着去江南彻查税案,哪里会让我来做这事,这得罪楚王殿下的事,又哪里谈得上美差要事,王大人可莫要拿方某打趣,王大人才是封疆大吏,方某不过一个四品的锦衣卫同知,还是得仰仗王大人才是” 一桌的海州佳肴,两人的话里话外,却都无心在此之上,王闰扭头让管家将盒子盛了过来,随后又亲自推向方羹:“这是海州的些许特产,不过是些粗鄙的山野之物,海里的一些寻常可见的东西,还请方大人笑纳” “这怎么使的?王大人这般,可真是折煞方某了” “诶,又不是什么珍稀之物,方大人远道而来,小小心意,方大人还是且手下”盒子在两人的手中来回片刻,王闰突然面色一沉:“海州城里或许有几桩新鲜事,或许能助方大人不至于白跑一趟” 方羹右手攥紧了盒子,也一道沉声接了下来:“哦?王大人这么说,方某倒是起了兴致,还请王大人给方某说上一二?” 王闰警惕地回了头,将屋内的奴婢随从尽数使唤了出去,亲眼见到那扇门闭上之后,才放心地转过了身,如此举动,也把方羹惹笑了:“王大人不必担心,我方某做了十九年锦衣卫,莫说今日是在海州,就是在楚王府,只要方某不想让人听见,就没人能把方某听到的话说出去” “楚王殿下此番出征的粮草,并非官府粮仓,也非军前衙门的军资”王闰只露了半句,方羹便兴致大涨,连手中的那盒“山珍海鲜”也顾不上,扔到了桌上:“那是?” 王闰却笑而不语,将手指蘸到了酒水里,缓缓在桌上写了一个“吴”字。 “吴王?”方羹有些不敢相信,但王闰却是不置可否,转而卖起了关子:“几十艘粮船从海上来的,都没入官府的库,直接进的海州军仓” “大宁律,藩王私下相约,可是谋逆的大罪啊?王大人可不许拿此事糊弄方某” “诶,方大人若是不信我,一查便知,外头人说天高皇帝远,可纸如何能包住火,方大人即是锦衣卫,干的不正是为陛下探查天下四海之事么?” 王闰说到此处,又是话锋一转:“既然方大人来了海州,不妨再去海州城外见个人?” “谁?” “若是我大宁的王爷,将一个异国之君的妹妹养在了私宅之中,会是什么?” 方羹面色一狠:“说小了,私德有亏,说大了,查出点什么来,可是私通外邦的大罪,当年韩王在王府里养了北奴左贤王的女儿,可是太祖爷亲自下令,让那像女子没来过世上一样,什么都没剩。” 王闰弯下了身子,在方羹身边耳语了起来:“从海州北门出,北邻山腰处的‘落雨村’里,有一处民宅,里面养的乃是当今羌王木波的妹妹,木今安,但是宅子边上有王府的密探侍卫,方大人可莫要打草惊蛇” “这事放心,方某来一趟海州,没承想还抓住了楚王爷的把柄,要是把这消息卖给那帮清流,不得让这楚王府翻天覆地一遭?”可方羹做了一辈子锦衣卫,自然也不相信天上会平白无故地落下这般大好事,眉头微皱着,试探地问道:“方某与王大人,虽是一见如故,可王大人这般帮着方某,方某无以为报啊” “方大人不必疑心,方大人可知,今日定南巡守是何人?” “楚王爷在宫中时的教谕徐知余” “若是楚王倒了,徐知余在朝中可还有人能照拂?徐知余做事太过狠绝,没给人留活路,也得罪了一些人,只要心往一处想,这定南巡守,换个人,也没有那般难如登天”王闰只是如此一说,方羹自然只能是信一半,他从不会全信一人的片面之语,更不相信王闰会为了扳倒徐知余,故意将杨宸的把柄,漏给自己。 “徐知余在海州做过刺史,今日王某的顶头上司,但徐知余和锦衣卫的渊源,也不浅”见方羹有所困惑,王闰索性给方羹说个清楚:“徐知余是个怪人,未曾娶妻生子,但如今膝下却收了一个义女,乃是从前宫中乐府管事白泽之女,白泽可是死在了锦衣卫的诏狱里,传言楚王殿下入京时曾要景清放人,可景清只交给了楚王殿下一具尸体,白泽的衣冠冢如今就在海州城外,白泽乃是徐知余多年故友,还有同乡之情,我也是今年清明听闻徐大人的义女来海州祭扫才知晓其中的缘故。楚王与景清有嫌隙,便是与整个锦衣卫作对,扳倒楚王,对锦衣卫可谓是好事一桩,楚王返京,朝廷削藩之议四起之时,方大人可趁机发难,定能事半功倍” “想不到一座小小的海州城里,竟然藏了这么多事,此番多谢王大人了,来日若有用得着方某的时候,方某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方羹举起了酒樽,王闰也趁势端起了酒杯,所有密谋的心事,皆融在了这酒水之中:“方大人客气了” 没有出乎王闰的意料,知道了这些海州秘闻的方羹如同椅子下被燃起了一把大火,再也不能坦然坐下,觥筹交错不过三四个回合,便称醉离席,借故离去。王闰将方羹送到了门前,站在海州刺史府的金色牌匾之下,他莫名地觉着有些痛快,抬头望去,月在海上,浅浅斜去。 王闰默默闭上了双眼,在心里默默将藏住了许久的心事念道:“殿下,凭什么您死了,他却能呼风唤雨,王闰能做得不多,若是不能借此扳倒他,王爷您在九泉之下也不要怪臣无能,且等臣一些时日,臣定为王爷报仇雪恨” 多年前,屡试不第的王闰在长安街头落魄写诗时被一杨家的年轻公子救济,在永文二年时,在御史台里研了几年墨的他突然得了一个美差,外任靖州刺史,永文六年,才把官做到了海州。 “老爷”一声透着着急的轻唤,将他从月色下的遥想,带回了今日的局面中,刺史府的管事心急火燎地向他通禀道:“老爷,刚刚城外有一队锦衣卫,说是带了陛下的皇命,要开城门,今日方同知一路已经入了城,守城将士未敢擅开,前来通禀了去” “还有一队锦衣卫?” “老爷刚刚说有事要与方同知商议,小的便打发城门守吏去将军府里问话,刚刚收到消息,说是这队锦衣卫手里有陛下的御令金牌,从廓关一路追着方同知赶到了咱们海州城,问清楚王殿下下榻之处后,已经赶去了福禄客栈宣旨。老爷要去福禄客栈么?” 王闰顿感不妙,今日的这圣旨已经宣过一次,怎么还会有要宣于楚王的圣旨:“不去,此时再去叨扰,恐让王爷误以为我是看取乐之人,莫让王爷难堪了,就告诉方同知吧” “方同知已经带着锦衣卫出府了” “这狗闻到了肉味,是跑得勤快了一些”王闰摆了摆手,收着袖子走回了海州刺史府,在他眼中,大事将定。 因为问水阁买下了福禄客栈,韩芳历来喜欢用热闹之地的喧哗遮盖住暗角之中的交易,所以福禄客栈成了海州城中素日里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客旅经商都颇为喜欢的一处院子,毕竟从去年起,福禄客栈在海州城里的官司还未输过一场,就连“福禄客栈”的四字招牌,都是今日海州刺史王闰的亲笔,所以但凡有些眼力见,也不会在此地找不快活。 整个客栈分作东西两院,西院的北房五间,东西还有三间配房,规制颇大,平日里再是如何热闹,这处北院也都是清幽雅致的去处,可偏偏今日,被挤得水泄不通。 院中,身披甲胄的王府侍卫,还有福禄客栈的护院实则是问水阁探子的年轻武士,以及风尘仆仆,追了上千里路最终还是迟了一个时辰的锦衣卫们。 杨宸坐在院子里,今日收到的第二封,也是截然不同的一道圣旨被他狠狠地攥在手中,在杨宸弯曲的膝盖上,被攥出了褶皱。 锦衣卫里第二位指挥同知刘忌站在一旁,屏息凝神了许久,才缓缓向杨宸解释道:“王爷,陛下命我等星夜兼程,定要在方羹一行之前将圣谕送到王爷军中,否则便要了臣等的脑袋,臣等一刻未停,路上累死了十几匹驿马,没承想今夜还是晚了一个时辰,让王爷受惊了,请王爷恕罪” “无妨,一个时辰而已,本王回京,自会上表为你陈情,你不必担心了,今夜就且歇息吧,本王乏了” “恭请王爷金安” 在杨宸身后,听到了这份圣谕的宇文雪也是满目含泪,杨宸伸出手去为宇文雪擦了擦脸,挤出了一丝笑容:“看吧,本王就说,陛下不会委屈 本王的” 第672章 世间少有是今安(1) 一夜转瞬即逝,东方泛白,雾色在海州城外的南北二邻弥漫时,忽浓忽淡,露水在驿路上的草间翻滚,被从海上升起的一轮朝阳,映照得晶莹剔透。 等宇文雪从福禄客栈中醒来时,杨宸又是不见了踪影,昨夜经历悲喜两重天,和杨宸互诉心事直到半夜的她此刻睡眼惺忪,但还能清晰地记起是杨宸给她擦去了眼泪,告诉她等回到长安城,便陪着她们母子,在御前行事也自会谨慎。 宇文雪明白“亲藩入京”的祖制是太祖高皇帝追查历代兴亡之事,感慨巍巍大汉的皇权旁落皆是因为帝王早崩是皇嗣年幼致使外戚干政阉宦乱权而皇权式微。“独汉以强亡”的史书之论里,藏了诸多叹息遗憾。却也知道,如此一来,杨智便将杨宸架在了文武百官忌惮的高处,任人指责,今后在长安城里,他们楚王府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到台面上。 朝廷得了削藩的实处,杨宸得了亲藩的名头,皇帝得了一位可以用来对付百官的近臣,宇文雪不得不惊讶于天子虽刚刚登基,却已将帝王之术用出了境界,这份朝令夕改的圣旨,又何尝不是让楚藩与那些一心想要替大宁除去掌兵藩王的百官,都得到了各自想要的,却也都没能得偿所愿。 “王爷去哪儿了?”宇文雪刚刚穿上了一双云丝绣鞋,便急不可耐地在近前伺候的小婵问道,小婵一面忙着将昨夜的蚊帐和乱作一团的被褥收拾妥当,一面向宇文雪禀告道:“王爷今日起了大早,在院子里让去疾陪着练了两刻的枪,给奴婢搅醒了,等奴婢起身时,王爷已经不见了踪影。奴婢找张统领打听才知道,是有城外王府的侍卫来了一次,王爷就匆匆出城去了” 宇文雪已然猜到了答案,却没有小婵预料之中的那番不快,而是转口问道:“最近你和那张豹走得很近嘛?王爷的行踪他都敢告诉你?” “哪儿有!”小婵抱着此刻还隐隐透着宇文雪发香的鸳鸯枕头急着解释道:“奴婢猜娘娘醒了肯定要问王爷去哪儿,这才找张豹打听的,奴婢代娘娘问的,他怎敢不答?” “是这样?”宇文雪有些玩味地盯着自己的贴身奴婢,笑着评说了张豹起来:“张豹也算是半个咱们公府的旧人,王爷就藩,是叔父让他做的王爷侍卫,模样还凑合,但在府中做事,滴水不漏,心思沉稳,有大男子的气概,若不是王爷今后不带兵了,我让王爷将他放到军中历练历练,给个机缘立下一番功业,日后定能有大作为,倒不失为一个妥当人” “娘娘你和奴婢说这么多做什么?”小婵心里生出了一股忧心,这么多年,她极少向宇文雪隐藏心事,所以此刻将宇文雪的裙子取来时,反倒忧心地问道:“奴婢对张统领绝无其他心思,娘娘是不要小婵了?便是不要了,也不该这般着急赶走奴婢吧” “你傻呀”宇文雪有些放松地将两脚从床边抬起,正巧有一缕光彩透过了窗户,映照进了屋里,宇文雪将小婵拉到了身边,认认真真地说道:“女儿家,哪有不嫁人的道理?你莫非一辈子守在我身边?” “不可以么?” 宇文雪摇了摇头:“我当然也想你一辈子待在身边伺候,可对你,这不是一件好事,你若是喜欢张豹,定要和我说” “奴婢不喜欢!”小婵快哭出了声,细细想来,这还是宇文雪第一次和她说起这件明明可以装作永远不会发生的事。 “好,便是不喜欢,来日若是有喜欢的人,也要和我说,我宇文雪的贴己人,还有王府和公府做娘家的小婵,要嫁谁不能嫁?多少人会费尽心思的想要我的小婵呢”宇文雪说到此处,从榻边站了起来,坐到了镜台边上,看着铜镜中自己的模样,也叹了一口气:“可我想,小婵也要像我一样,嫁给让自己倾心,值得托付此生的男子。小婵一辈子守在我身边固然是好事,可我想看到小婵和我一样,风风光光地穿上戴着凤冠霞帔,披着红妆嫁衣,生儿育女” “娘娘”小婵歪到了宇文雪身边,将头靠在了宇文雪的双腿之上,哽咽着说道:“当年若不是娘娘,奴婢早饿死在了街上,因为娘娘一句奴婢和娘娘年纪一般大,大爷和夫人将奴婢买进了府里,老公爷,大爷,还有公爷,少公爷,待奴婢都是天恩一般的好,奴婢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只想一辈子伺候娘娘,哪儿也不去” “好啦,怎么还哭上了?”宇文雪亲自为小婵擦去了眼泪:“好好好,先不说此事了,我一会儿要沐浴更衣,换一身裙子,咱们啊,要风风光光地回京城,让那些盼着咱们楚藩遭罪的人干瞪着眼,却奈何不了咱们,气死他们” “王爷出城,定是去找东羌那位木姑娘了,娘娘不恼?” 宇文雪在一堆首饰盒中挑选了起来:“为什么要恼?陛下还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呢,王爷是大宁的王爷,按着规矩,还得有一位侧妃呢,我嫁给王爷前便猜到了今日。这样的事,便是处处防着,又岂是能防住的?回了京城,谁知道陛下要将王爷留在长安城里多少年,等东宫长大。多少人会惦记着咱们楚王府的侧妃之位,陛下、皇后、太后,还有京城之中的诸多贵女,我情愿王爷选自己喜欢的,也不愿等陛下赐王爷一个” “可?” “只要王爷心里有我,有湛儿,便足够了,何况王爷不喜欢木姑娘,你担心什么?否则王爷不会等城外的侍卫通禀,便会自己去,而去一定不会让你我知道。王爷既然能让张豹知道,便自然能猜到你会通禀与我,王爷也在等着我发着闲心吃醋呢。”宇文雪精挑细选了一番,终于选出了一套嵌七宝金耳饰,还有一件金兽玉镯戴在了手上。 “王爷在等着娘娘吃醋?”小婵有些不懂,宇文雪也没想解释什么是闺房之乐,夫妻之趣,只是浅浅应付了一句:“若是小婵日后有了夫君,就知道这些男子有时会像个孩童一样犯傻啦。我若是不吃醋,王爷恐还会担心我不在乎他,随他如何沾花惹草” “奴婢不懂” 但戴上了镯子,又戴上耳饰,左右观望了一眼的宇文雪却像是想起了什么,面容渐渐沉寂下去:“只是可惜,她与王爷,有缘无份了。此番回京,南北万里,说心里话,我宁愿王爷任性一回去南诏” 可宇文雪没说,若杨宸真是任性着在回京前去南诏一趟,她心里,到底是怎样一番酸甜苦辣,没有女子愿意在自己夫君前让别人比自己更美,这也是为何今日一早,宇文雪要亲自来选上一番首饰。 海州城外,急促的马蹄声闯进了此刻只能听闻鸡鸣报晓的村庄里,如今已是农忙时节,衣着朴素的妇人和老妪或背扛锄头,或肩挑两担往山野田间走去,稚童在怀抱中。杨宸一身便装,在王府侍卫的带路之下,第一次出现在了这处本是他亲自选下的院子外。 “咚咚咚”为免得引人注目,其余王府侍卫皆退到了不远处问水阁探子与王府侍卫的宅子里,去疾站在杨宸前头,代他敲起了门。 “谁呀?” “木姑娘” 里面没有出声,木今安穿着一身蓝染的细布衣物,一支木簪将一头长发盘住,又惊又喜地打开了门。 等门被推开时,她的目光并未在去疾身上停留过,而是毫无意外的注视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杨宸,看着他比上一次清瘦了一些的面容,还有被阳光映照的下巴。木今安轻扯着嘴角,不知不觉间,露出了唇边浅浅的梨涡。两年前,在东羌城里,自己被逼着向杨宸献舞,引诱杨宸时她也露出的梨涡,但今时不同往日,到底有什么差别,或许只有她自己知道。 “不请本王进去坐坐?”去疾都快被木今安这副模样给逗笑了,听到自家王爷下马自己走进院子还打趣木今安时,更是索性将脸背过去。 “王爷请”木今安将两人带到了院中落座,有些难堪地说道:“王爷见谅,素日里这没什么人来,我这,没什么好招待王爷的,等我去挑些水来,为王爷烧水盏茶” “郡主这话,是在说本王薄待了郡主,给郡主选了这么个寒酸的院子,也没有过问过郡主,让郡主日子过得清苦了?”杨宸故意这么一问,让坐在一旁的去疾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了,好像从昨夜收到这道回京的圣旨,杨宸的性情,又变回了收到先帝密诏,整兵返京之前的那段日子了。 “不,不,不,我不是”木今安连连摆手,今日杨宸这开口的两句话,每一句都让他感觉有些古怪,又很陌生。 “我是阿勒丘,东羌的郡主已经死了,王爷也不要再喊我郡主,若不是王爷庇佑,我今日早就是孤魂野鬼了” “看来在大宁这两年,还是学到了大宁的风土人情,都知道开恩,说好听的话了”杨宸说完,在桌子下一脚踢到了去疾的凳子,骂了一句:“笑什么呢?去挑两桶水来,若是撒了出来,回转头去重新挑来,若是本王看见少了一滴,你就留在海州看海吧” “是”去疾无奈地起身去寻找水桶,又被木今安拦住了:“使不得,我自己去吧” “木姑娘就让我去挑吧,王爷有话要和木姑娘说,我在这儿碍着王爷眼睛” “啊?”去疾接过水桶,两手提着水桶呲溜迈腿便向院外跑去,还不忘回头合上院门:“王爷不急,我还得去找井口,要多费些时辰” “你!找打是不是?” “砰” 去疾合上了院门,也让院中的杨宸与木今安有些无所适从,无奈之下,杨宸只好表明了来意:“收拾东西,今日随本王走吧,再喜欢大洋大海,看了两年,也该腻了” “去哪儿?” “长安”杨宸说完,眉头皱紧了一些:“长安可是这天底下最繁华的城池,去长安一趟,比海州有趣” “不去”木今安站在了原地,神情变得冷淡:“长安繁华,可与我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有何干系?” “本王不是在和你商量”杨宸语气变得冰冷:“本王昨夜收到了陛下的圣旨,过些时日,本王回京,阳明城里便没有楚王府了。昨夜有一伙锦衣卫来过” “怎么会?”木今安有些后怕:“我?我合上了门啊” “你这门,能防住谁?锦衣卫做事,滴水不漏,多少人睡在梦里就被他们带走了性命,竹管吹一口迷魂烟,你能睡上一日一夜,他们就算在你屋子里,你都不会察觉”杨宸也没有和木今安解释更多,只是最后留了一句:“本王离开阳明城,王府之人都会随本王一道返京,没人可以留在此地护着你,留你一人在这儿,还被锦衣卫盯上了,本王不放心。收拾自己的贴身东西,半个时辰后随本王下山,王妃还在海州城里等着本王回去,定下回阳明城的时辰” “王妃娘娘也来了?”木今安有些意外,这两年来,其实宇文雪过问她比杨宸过问得更多,多赐衣食,多赏首饰,怕她无趣,还会亲笔写下阿图的近况告诉她,让她对宇文雪这位楚王妃除了惊羡容貌之外,更多了一分亲近,也没由来地生出了些许愧疚之心。 至于为何愧疚,也唯有自知。 “嗯,一会儿路上说,先首饰行囊吧”本王到院外等你,杨宸抽身离去,留给木今安的,只剩下一道不容置疑的背影。 片刻之后,孑然一身来到海州此处住了一年多时日的木今安将行囊收拾妥当,有阿图送给她的那柄杨宸曾经用过的短剑,从她从木家王府逃出时,一直藏着没敢外露的那身彰显东羌郡主身份的衣物。 木今安轻轻合上了院门,一年多的时日,朝夕恍若眨眼片刻,但她其实早已期待了今日许久,恋恋不舍之中,多了一许期待的忐忑。 第673章 世间少有是今安(2) 杨宸将木今安背负的行囊接过,想放回乌骓马时听见了动静还笑了一句:“哟,还是个财迷?本王还以为你不喜欢这些俗物呢” 被杨宸嘲讽一番的木今安在其身后闷闷不乐地解释道:“这些是我在阳明城典当了,你给我要回来的首饰,还有些是王妃娘娘赏赐的,在我们羌人眼里,宁肯丢掉自己的东西,也不能把朋友的礼物弃之不顾” “行吧。本王错怪你了”杨宸的这番歉意显然少了一些心诚心,转过身问道:“会骑马么?” 木今安委屈地摇了摇头:“小时候摔过,阿爹就不许我骑了” “上马,本王带你” “啊?” “那还能怎么办?走回海州城?”杨宸问完,直接把木今安拉到了乌骓马边上,一点也不愿耽搁地说道:“两手抱着马背,左脚踩在镫子上,向上一跳,我给你稳住它,放心,它很乖,就是摔下来,本王给你接着” “我?”木今安犹犹豫豫地凑了过去,这人但凡从马背上被狠狠扔下过一次,若是走不过这个坎,一辈子站在马的旁边都是胆战心惊。 “闭眼,踩上去就没事了” “啊!”乌骓马只是浅浅瞪了一脚,便给木今安吓得喊出了一声惨叫,杨宸无奈地摇摇头,自己翻身上了马背,将手递了过去:“拉着本王,踩上去就是” 木今安抬头看着骑在马背上的杨宸,眼神中有些异样,但杨宸似乎并未在意这些事,他去过东羌,知道东羌的女子没有大宁男女大防之说,在那般酷热潮湿之地,东羌女子毫不介意将自己曼妙身姿展露出来。那年在东羌王府,杨宸是第一次见到堂堂一国郡主献舞,会将纤纤细腰直接袒露,而那些东羌的文武,似乎并无觉得不妥。 深吸了一口气后,木今安被杨宸拉上了乌骓马,坐到了杨宸的身前,木今安亲眼见到杨宸策马而出时,突然从另外的一处院墙转角,出现了一队王府侍卫。 “这院子会怎么处置?” “你都走了,自然是烧掉” “可以留下么?” 杨宸停了片刻,目光直直地看着眼前的路,应了一字:“好” 一行人没走多远,挑着两桶水的去疾在路边愣住,急着问道:“王爷?你怎么不等我?”杨宸毫无停留的意思,只是笑道:“这水不能洒,洒了一滴,就给本王挑到海州城去,再洒,就从海州挑到阳明城,好好学学规矩” 杨宸身后的侍卫闻言,也纷纷幸灾乐祸地在身后笑道:“统领!王爷有命,不能洒一滴水!这是下山的路,统领小心!” “你几个!”木今安只听到了这三个字,没听清去疾在后面是如何骂人,只是今日的杨宸,在她眼中,似乎心情大好,比从前高高在上,似乎将一切人的生死,一切事的利害,一切阴谋诡计都了若指掌的楚王殿下,要有趣许多,真上许多。 等到自北岭下山,海州城里因为连月战事,自东羌入廓转向海州的商道不安而有些冷清的边市里又逐渐恢复到了战事之前的那番模样,城中酒旗招展,各式各样的酒肆茶铺里叫卖吆喝声都颇为有趣。也正是在这样的趣味中,地处边陲的海州城方能融汇东西南北,港州那些带着岭南语调的商人多喜早茶,海州城的客商行旅也逼着自己习惯这清早食用点心的习惯,早上与港州的商船谈妥,午后黄昏前,将这些商船上的布匹瓷器交到“南蛮子”手中,往往不到一日,清晨停靠码头的港州产物,便会在海州城门闭上前,被廓人或是羌人装上马车带出城外。 楚王殿下在海州城的消息不胫而走,甚至有人已经打听到这位楚王爷并未住在海州刺史府的亭台楼阁之中,而是住进了城中如今声名鹊起的福禄客栈,想要见王面陈冤情的人拿着诉状走到福禄客栈前,也只得悻悻然将诉状藏回衣袖中。 海州刺史的车驾,还有福禄客栈外一眼看着便不是善茬的飞鱼服锦衣卫让他们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大清早和方羹一道来给杨宸请安顺便问问何时启程的王闰此时面如死灰,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天子怎么会这样朝令夕改,一个即将因为擅自动兵而入京问罪的王爷,竟然只领了圣旨不到一夜便改成了他王闰日后更难一泄心中怨恨的王爷,他是大宁朝的臣子,自然明白“亲藩入京”四字的重量。 这是一个特殊的位置,一旦杨智英年早逝,而皇子年幼,杨宸极有可能在京城暂摄权柄,号令天下,能为周公最好,若是杨宸不愿为周公,那....王闰没敢往下细想,忍不住侧眼望向昨夜才与自己把酒言欢的方羹,本该是杨宸催命符的两件事,今时今日看来,极有可能会让自己因此站到杨宸对面,成为让自己在宦海沉沦的开始。 锦衣卫的两位大员如今都挤在了海州城外的一处的客栈外,倒也是热闹,方羹与刘忌明明是同僚,此时却心行如陌路,各自麾下的锦衣卫也都是各站一边护驾,大有井水不犯河水之姿。 “张统领,可知王爷何时回来?” 张豹提剑站在院门外,脸上皆是肃杀之色,似乎根本不放心这帮应当是“护驾”的锦衣卫,只见张豹摇了摇头:“刘同知见谅,王爷没说” “刘大人这是急着回京复命?”方羹在一旁讥讽道:“刘大人早派人来告诉咱一声让咱等等有何不好,非得让咱在王爷跟前出个丑,莫非是早想着让咱给刘大人打个好彩头,刘大人好在楚王爷这儿,讨些好处不成?” 朝中之人,无论文武,与藩府私通皆是大罪,何况身为帝王家犬的锦衣卫,刘忌倒也不怒,而是转口提道:“方大人与其和我逞口舌之快,不如想想回京如何向陛下解释,拿着一道圣旨就跑得这么快,让我刘忌追得这般辛苦都未曾追上是何缘故” “你!”被打在七寸上的方羹没敢说话,细想下来,一旦刘忌先与自己回京,弄不好自己在杨智御前会成一个里外不是人的丑角,辛苦跑一趟肉没吃到不说,或还得落得一身臊气。可他又怎么敢把关内侯与驸马还有如今内阁三相之一的元圭供出来,关内侯乃是姓杨的关内侯,驸马更是当今天子的妹夫,四人私下商议早些宣旨免得夜长梦多的事一旦败露,这锦衣卫坐到头不要紧,弄不好命得丢掉。 “大人”身后的一声轻唤让刘忌与方羹暂且省了这口舌之争,两人一左一右站在王闰身边一道回头望去,高头大马,两人一骑的场面便让三人反应迥异。刘忌眼中,王妃尚在客栈里,杨宸便这般带着一个女子招摇过市,有失体统,更显京城楚王府后宅之中楚王夫妻二人举案齐眉的传言是假,而王闰则是不敢相信杨宸会把木今安接到城中。 “臣等见过王爷!” 三人行礼时,锦衣卫们也纷纷垂下头去,马蹄声止,却没有听到杨宸让他们三人起身的话,只是听到杨宸跳下了乌骓马,还对马上的木今安说道:“跳下来,本王接着你,别怕” 第一次众目睽睽之下被杨宸这么一说,木今安有些害羞,蹑手蹑脚担惊受怕地从马上跳下时故意避开杨宸,却险些摔倒,幸得杨宸搀扶方才勉强站住。 杨宸将木今安的行囊从马背上解下,递到了她手中:“你先进去见过王妃,本王随后便到” “是” 等张豹为木今安引路走进院内,杨宸方才慢悠悠地走到三人跟前笑道:“哟,海州城里今日热闹了,怎么都到本王这来了?” “臣等只是想着王爷请安”杨宸拍了拍刘忌的肩膀:“不急,本王的折子今日写好了,你便先本王一步返京复命,告诉陛下,本王谢恩了,只是王府举家返京,舟车劳顿恐得多费些时日才能到京” “这?”刘忌面露为难,方羹却先一步说道:“王爷,臣也有急事要返京,要不王爷写好折子,让臣送回京师?” “方大人这么急做什么?谕旨里写得明明白白要方大人护送本王返京,莫非方大人不愿?” “臣不敢!”方羹抬头看了一眼杨宸,昨日那番志得意满的风姿全然消失不见。见杨宸眉宇之中隐有怒意,连忙请罪。杨宸倒也没追究他,笑着又讽了一句:“方大人今日比昨日可是要憔悴许多,莫非昨夜王大人给方大人准备了些好茶,一壶下去,落了个寝不能安?” “王爷莫要再嘲弄臣了”方羹被杨宸这般打趣,却显然没能听出弦外之音,直到杨宸向王闰说道:“王大人在海州做刺史,看来是见惯了船夫们如何见风使舵,只是可惜王大人忙于案牍之事,夙兴夜寐,这眼神有些恍惚啊?” 一言既出,王闰与方羹被唬出了一身冷汗,没敢吱声,只能任由杨宸离开:“本想着海州城本王此生再难来一趟,多耽搁一些时日,陛下要本王回京,也不好耽搁,今日回阳明城,就由方大人的锦衣卫护卫本王,走这一趟吧” “诺!” 午后,杨宸一行从海州离开,因为木今安的到来,杨宸没有能够再坐到马车之中,小婵见着木今安便气不打一处来,今日听到杨宸与木今安是同骑一马回的客栈,怨气更甚,索性直接坐到了马车外,眼不见心不烦。望着在马车前头骑在乌骓马上的杨宸,心里也是满腹牢骚,她看不懂,自家王爷为何要把木今安塞进宇文雪的马车。 但马车之中,并不熟络的宇文雪与木今安倒是不曾显得有什么尴尬,纵使杨宸不曾开口,宇文雪想要知道木今安的来历也并不难,所以她知道坐在自己身边这位东羌郡主也是一个苦命人,一副天姿国色不仅护不住她,反倒让她深受其累。 自嫁作杨宸,宇文雪只在一人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威胁,坐在木今安的身边,她并未有小婵所预料的那般不自然,见木今安紧紧的抱着那个包裹,先开口问了起来:“木姑娘从东羌城在海州住了快两年,怎么就这些东西?” “这,这些是很重要的东西,有阿图的,还有娘娘之前赏赐的,还有便是父王和阿娘留给我的几件首饰” 木今安在气定神闲的宇文雪身边,心里那份愧疚更深,今日的宇文雪和当初上元节时她在阳明城中第一次遇见杨宸和宇文雪并肩而行与民同乐一般,让她平生第一次见到了在容貌之上,让自己会自愧不如的女子。 “王爷可与木姑娘说了,此番离开海州,会去何处?” 木今安连连点头:“楚王殿下说了,去长安,他说长安是这天下最繁华的城池,去长安看看,不枉在世上活一次” 宇文雪的笑意没有声音,却让人感受不到一丝的敌意,只觉得亲近:“等回了阳明城,我便让王府的制衣坊给木姑娘做几件衣裙,木姑娘如此天姿国色,去长安,一定名震我大宁的京师” 名动京城,在宇文雪身上算不得一件新鲜事,可多少人此生能名动京城一遭,便不枉此生。木今安对名动京城显然没有那么在意,她如今是浮萍草木,任水拍打,这命,早已由不得她来选。 见木今安未曾接话,宇文雪又问道:“木姑娘可是不愿去?” “不,不”木今安焦急的摆手:“不是的,只是我不知道,去长安城了,我能做什么,又能去哪儿?” 宇文雪也不知杨宸将木今安带着身边究竟是打算意欲何为,她不能回答木今安的问题,也不能问,若是有朝一日大宁要踏平东羌,她或许会有益处,而那时的她,会不会愿意做这踏破故国的人。 “木姑娘,名字里,今安二字,可有讲究?” 木今安谈道:“父王说,是今世永祥平安的意” “老王爷给木姑娘这名字取极妙,可姑娘可曾听过‘世间少有是今安?’何不妨今日且安,至于来日,且徐徐图之?” 名字极妙,可多少人一辈子活成了名字寓意之中截然不同的模样,木波希望自己的女儿可以“今生今世,永祥平安”,但木今安如今却是得过且过,已不知一日与一日之间,还有何差别。 马车缓缓驶向阳明城,命运,她的命运,又一次因为一个相同的男子,开始改变。 第674章 迥异 盛夏夜晚,凉都城占到了这个“凉”字的真意,穿梭游荡在苍山洱海之间的风,不停地在夜色之中给人带来几许清凉。便是黑夜在明亮如白昼,南诏王府的一池夏荷,亭亭玉立,却多少显得有些寂寞。 同样一座南诏王府里,月腾与月依兄妹俩的却陷入了悲喜两重天的境遇,水东六部余孽在东羌的暗中扶持下,趁着 月鹄为使往长安庆贺大宁天子登基复叛,甚至在乌蒙山下行刺月依,可月依又哪里只是一个弱女子,在大宁出兵廓部,理关,宁关守军虎视眈眈之际,领着南诏边军与几千新军,兵分两路平定了不得人心的六部复叛。 月依似乎杀红了眼,在未得月腾王命之下,擅自做主,斩草除根,为月腾一劳永逸地除去了那些不甘心流亡他乡的六部旧人们。月腾要行仁主之事,如今月家的明堂之内,皆是励精图治,意图效仿大宁让南诏十二部千秋永固之人。月依用弯刀逼着六部的百姓认清了月家,顺从王命,则万事太平,不尊王事,则人头落地。 可是杀的人太多,牵连的人也太多,在水东落得一个“狠厉”名声的月依被月腾召回了凉都,而出使归来,出镇水东六部的人也自然换成了月鹄。月鹄有些诧异水东六部百姓对自己变化,从前只当他是杀人的恶鬼,如今有月依在前,竟也衬得他的手段还马马虎虎地可以接受。 回到凉都城的月依在王府之中闭门不出,对南诏新军的练兵之事也再没有从前那么上心,南诏的文武只当自家郡主是被大王勒令归来而置气,实则又错看了月依,知晓月依心事的,这座王府里,也仅仅只有月腾与月赫,还有这满池的夏荷。 月依一人坐在自己的窗台边上,遣退了奴婢,仅仅只是坐在那里,眉眼清冷,眼神之中散着愁绪,骨子里透出的冷寂让人不得不敬而远之,屋子不远处,月部女儿之中最精美的一顶的银头饰被随意地放在了边上,月依散开了自己的满头长发,长发直抵如今穿着蓝染苗裙的腰处,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又衬得她的肤色,愈发雪白。 光着脚,两腿蜷缩在这窗台边上望着满池的夏荷与月色,她心里并未怪罪这月色清冷让人寂寞,只是怪这月色,太像那夜响水滩上,澎湃的金沙水上波光粼粼的场景。 此刻的她再不是什么高贵骄傲的月部郡主,她只是感觉自己中了一种儿时故事里的蛊毒,那些月部传说痴男怨女才会被惩罚种下的毒。 熟悉的脚步声渐渐登上了月依所在的这处高楼,月依听见了,却故作不知,仍旧是侧着头望向王府的这池清水,还有这轮让人哀愁的月色。 月腾头顶着月部男儿的毡帽,一颗微微透着荧光的翡翠玉石在毡帽顶上彰显着如今他月部之主的身份,一袭玄色的夏衣,双手负在身后。 “依儿” 带着一些赔罪的意味,月腾先开了口。 月依微微撇着脸,从榻上起身,打算行礼,却被月腾给告饶着拦住:“别,别!别生大哥的气了可好?” “大哥是王爷,我怎么敢和大哥生气”月依还是固执地给月腾行了礼,只是脸上的闷闷不乐,太过清楚直白。兄妹俩人自幼一块儿长大,月腾哪里能不知道这是自家妹妹心里怨气未散。 外人只道是月依在水东杀的人太多,吓得水东六部百姓家家户户都唯恐与叛贼牵扯上干系才被月腾召回了王府。可月依知道,是月腾怕她带着月部的边军给困在更南山的杨宸助阵,连着给她下了六道王命,更让老将阿赤巴亲往水东将她带了回来。这也是月依为何要与他置气到今日的缘故。 见月依仍旧闷闷不乐,月腾不好再多说其他,而是转口问道:“这次你在水东做的事,我知道,你是不想让我背上一个残暴的恶名,也不想等你二哥回来让他去做这些恶事,索性自己做了” 月依没有应声,只是默默地听着月腾继续说道:“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是一桩好事,不能总让水东的人以为咱们月家从阿爹走后,就只剩下我这个好说话的主了” “大哥说这些做什么?” 月腾转手摸着请宁人工匠雕刻的虎头尊,疑声问道:“乌蒙山的事,我知道了,是他教你这么做的吧?” “是”月依从未想过隐瞒什么,抬着头盯着月腾说了起来:“他说,除恶务尽” “好一个除恶务尽”月腾有些感慨,今日得到的消息来得太过突然,一位封地便在定南卫,掌兵十万与南诏交好的大宁楚王即将离开,三年之中被刀逼着相安无事的几国今后会如何,月腾自己都未曾想好。 “乌蒙山那头给我请罪了”月腾说完,月依难以置信的瞪了月腾一眼:“大哥说什么?” “楚王赢了田家,神使已经自尽了,在乌蒙山时,他给楚王殿下下了蛊,楚王胜了田家,他害怕事情败露日后牵连我南诏和月家,五日前自尽了。你带着他留的解药去一趟阳明城吧” “什么?”月依站了起来,怒意难平:“下了什么蛊?” “说是一种会让人发疯,癫狂的蛊,楚王在更南山下一步难进时,我猜定有这蛊在作祟。他说这蛊要真心诚意愿为其赴死之人才能解,楚王既然赢了,如今也未曾有其他消息传来,这蛊毒估摸着已经失去了大半,那解药,就当是我南诏将功补过” 月依将拳头握紧,在她心里,早没了什么神使尊婆:“早知是这样,在水东时,我就该带兵将乌蒙山踏平,他一个江湖术士,妄称神使,给大宁的楚王下毒,就不怕败露了让我南诏百姓遭殃么?” “他说,日后亡我南诏者是楚王,事已不可为,就且如此。我倒是不信他的预言,只要我月腾还有一口气,便没人能亡了我南诏” 尽管月依余怒未消,可既然来了此处,月腾便没有藏着掖着的道理,只见他神情变得冷漠,有些不安:“今日刚刚探到的消息,大宁的皇帝已经传谕定南卫,日后再无定南卫,只有定南道,楚王府要搬回长安城,他已经在收拾行囊,走快一些,或许还能将解药给他送去” 如遭雷击的月依闻言,呆呆地坐回了榻上,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去长安?” “对,今后的阳明城里,没有楚王府了,定南卫的数万大军,日后都由定南将军林海节制,他的三万亲军如何处置还不知道。大宁的王爷没有自由,如今一别,日后怕是很难见到了。这解药,是我南诏的请罪,这请罪之人,我南诏也只有你可以一去。此去只能轻装简行,不得张扬,免得羌人从中作梗,挑拨离间,从宁关入大宁,我已经派人去告诉简雄缘由了,他自会放你入关。” “不”月依摇了摇头:“我不去” “为什么?” “只是一瓶可有可无的解药,去了又能如何,阿爹走的时候,我已经发过誓,绝不会再去阳明城里寻他!”月依已经乱了心神,她的确很害怕,一次又一次的不告而别之后,真的再也见不到,可如今她去了,能做什么,又能说什么。 月腾拍了拍月依的肩膀,也站在了窗台前,眺望祥和月色,心里却将杨宸骂上了千遍万遍:“如此盛景,不是答应我,今年要来看上一番的么?” 兄妹两人就这般不曾说话,一人站着,一人闷着,足足待了小半个时辰,月腾知道自己的妹妹心里难过才会这般,贵为一国之君,不动声色间他便能让许多人的荣华富贵和九族性命都烟消云散,也能让一个衣不蔽体的人从此衣食无忧,可他却不能让自己的妹妹在这座气势恢宏大有蒸蒸日上之势的王府里,哪怕露出半分的笑意。 与南诏的惴惴不安截然不同,东羌王府里,收到大宁朝廷改定南卫为定南道,楚王杨宸即将返京的消息之后,木波欢呼雀跃,欣喜若狂。 此番长安之行在大开眼界之时,说几句漂亮话便讨得杨智龙颜大悦,所得赏赐乃月鹄一行数倍之多的木波可谓人逢喜事精神爽。他讨厌甚至憎恶杨宸,痛恨杨宸在亡山之上让东羌精锐尽散,还死皮赖脸的用自己父王的尸身逼着自己称臣,又害怕杨宸身后的千军万马,会像大败多吉一样,有朝一日杀入自己的东羌城里。 但如今,让他每日坐立的这个人马上便得离开阳明城,而在长安城里,总是一副傲然姿态的月鹄并不讨喜,木波也就顺理成章的在大宁的帝都如鱼得水,卑躬屈膝的逢场作戏固然让人不齿,可借刀杀人让自己父王战死在亡山的木波又岂是不能忍下这些的人。 “先生,快快快,今夜你我可得好好喝上几杯,这杨宸每日就知道打打杀杀,这下可好了,惹得大宁的天子忌惮,回长安城里做人家案板上的鱼肉,真想看看他那副趾高气扬的丑脸在长安城还敢不敢显摆” 木波有些得意忘形,白纱斗篷遮住的面庞的谋士却不敢苟同,而是端坐在原处,等着木波发觉自己的忘形之举,重新坐回原处收敛笑意地问道:“先生在担心此事对我东羌不利?”之后,才缓缓开口。 “大王,臣教过大王,于细微处观事,大王怎么能把杨泰与杨宸二人相提并论?” “如何不是?都手握着赫赫的滔天战功,真没想到,这杨宸吃了一月的败仗还是转败为胜了,田齐素日里看着英雄,如今看来,也就是个软骨头” 木波言语之中,已经满是对田齐的鄙夷与不屑,田齐会杀斧玎乞降,可他木波就是死,也绝不会降给杨宸,这位如今仅在他之下,让他毕恭毕敬,一步步为他拨云揭雾,出谋划策让他有了今日这番景象的“先生”,他也绝不会辜负。 “杨泰与杨宸皆是手掌重兵不假,可杨泰有夺嫡之姿,更有夺位的实力,便是大宁的老皇帝能忍,那些背着杨泰投靠大宁老皇帝的‘从龙之臣’又岂能忍?大王此番去了长安,莫非对大宁的朝局,没有了解一二?” “知道啊”木波随即侃侃而谈起来:“大宁的皇帝本就是前朝皇帝的武勋之臣,所以害怕自己手下的那些人重演当年之势,大宁那些家大业大的世族也被挤到了一边,如今新皇登基,开恩了才让世族又能进入朝堂。可桌子就这么大,世族要进来,勋贵王公去哪儿,那些文臣又去哪儿?先生让我读历代史书,我算是看明白了,大宁今日的事,与几百年前那些事没什么不同,无非是那句,金杯共什么?”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蒙面的谋士轻声说道:“大王看到了其一,可未看到其二啊,大宁如今的天子乃先皇嫡子,早已正位东宫,袭承大统,名正言顺,杨宸如何能与他争?他让杨宸入京,无非是想大宁的庙堂上,波澜不惊时,被他搅浑,太过汹涌时,又能顺他心意省去喧嚣。其二,这是在为日后削藩准备,借着让楚王入京的事,给大宁其他掌兵的王爷好好看看,顺着天子的心意,这日子才会好过” 木波笑道:“管他呢!大宁皇帝削不削藩与我有何干系?只要杨宸没在阳明城,等过几年咱们兵强马壮了,先给田齐收拾了,再好好教训一番月鹄,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木波不报此仇,誓不为人!杨宸和月依那个贱人眉来眼去,有他在阳明城,我哪里能有机会开疆拓土,报仇雪恨!” “大王就没想过有朝一日马踏阳明城,将大宁的兵马,赶到长河北岸?” “先生”木波笑道:“大宁一日不乱,哪里能有机会,不如趁着机会,先做能做的事,这将宁人赶到长河北岸的事,莫不如留给儿孙去做。先生有家仇未报,我也有家仇未报,新仇旧恨,我们总该一笔一笔的来算不是?” 木波说完,一饮而尽,却并未留给自己的谋士,一刻说话的时机。 第675章 似是旧人来 “好一首《广陵散》” 阳明城书院北山的小院里,一曲《广陵散》奏毕,如今穿着修道之人衣物的纳兰瑜为杨子云拍手称快起来。 杨子云没有搭理自己这位旧相识,脸上透着一分不情不愿,苍老的手放在了古琴之上,悲吟道:“自三千太学士也挡不住帝王的刀始,如今这世上,何处还有《广陵散》?” 青紫色道衫上有几处缝补痕迹的纳兰瑜敛了敛自己的衣袖,也不想接这句话该从数百年前七贤之首而死开始说起的话,向后微微仰着问道:“没米下锅?怎么还不做饭,这灵山许久没来了,真是有些难登” “从何处来?”杨子云一面小心翼翼地将古琴收好,一面问道。 “从桥陵来,先帝驾崩,去桥陵看了看他”纳兰瑜将行囊落在了院里,又转身自己到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喝。 “你这匹夫,这缸就这般大,你今日饮了一瓢,莫非让我徒儿半夜下山给你挑水来不成?”杨子云急着起身将纳兰瑜饮完了一口的水瓢按回了缸里,逐客之意,再是明显不过。纳兰瑜倒也不恼,只是觍着脸说道:“真是可笑,堂堂一代大儒,毫无待客之道,就喝你一口水罢了,还这么计较?子云兄这是越活越活回去咯” “你是客?”杨子云泛白的眼眉在眼角上微微皱紧,声音也沙哑了起来:“都老了,该放手的时候,便放手” 纳兰瑜白了杨子云一眼,径直走到了杨子云的案前,将他的酒壶举起,打开盖子往自己水中灌酒时才发现酒中空空如也。 “楚王殿下待你不好啊,连酒都不给你打满,费得着你这么为他尽心尽力么?又是大张旗鼓地由蜀来此,又是在阳明城里替他挡了朝廷的圣谕几日,原来你也知道自己是一把老骨头了?别哪天把老骨头在山路上颠散咯” 纳兰瑜的讥讽没有让杨子云动怒,从前在临淄学宫时纳兰瑜便是这般说话,多少年来,杨子云见惯了人们在自己跟前毕恭毕敬,听惯了徒子徒孙们恭维奉承之言,上一个让他丢了一身宗师气派的人还是徐知余,如今又来了一个纳兰瑜,都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渊源。 “想要有饭吃,还这么不客气?”杨子云慢悠悠地转过了身,走进了屋里,过了片刻才取出了一瓶“皇都春”的酿酒,又亲自取来了汝窑酒杯。 “这是我来此前,先帝派人赏的,与他饮了三杯,先帝驾崩,又面北敬了三杯,今日给你,也只有三杯” 杨子云将酒杯在案上摆好,亲自为纳兰瑜斟酒,也自然听见了纳兰瑜口中那声犯了沙头罪过的嘟囔:“真是可惜了好酒”甘甜的酒水渐渐斟满,杨子云先开口问了一句:“还是学宫的规矩” 纳兰瑜点了点头,离开临淄学宫多年,先为楚王左右,南征北战,再为先帝心腹之患,搅得先帝登基之后,大宁便从未有过一日真正的安宁。身在江湖却与先帝一道落子让杨宸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的他,虽不曾回头望过临淄学宫,却也没有将他忘记片刻。 “两王谋逆,北奴入关” 纳兰瑜默不作声,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在纳兰瑜饮酒前就已经知道答案的杨子云又弯着腰,再为纳兰瑜满上了一杯。 “楚王入京,潜龙入海” 纳兰瑜脸上鬼魅一笑,又是一饮而尽。 第三杯终于满上,杨子云却沉思了片刻之后,才接着问道:“举兵弑君” 纳兰瑜第一次摇了摇头,没有饮酒,缓缓将两手放在了盘坐的腿上,一如当年在学宫的规矩,待杨子云皱着眉头将酒饮尽时,他才冷冷地开口:“从你离开青城山后,由圣贤道堕进了这王霸道中,一辈子的心血就这么不要了,真不可惜?” 杨子云扶着桌案坐了下去,没有一分犹豫:“再是圣贤道又能如何?读圣贤书,修圣贤道,问天地何为圣贤之学?圣贤死而道存,我的心思,早已经没在圣贤道上了,又何谈可惜?”杨子云深邃的眸光之中像是想起了临淄学宫里那个女子舞剑的呻吟,撑伞立在雨中时,一心想要圣贤之学,流芳千古的他并未想过,会因为那一场雨中的剑舞,在不远之后回到那座长安城,又心甘情愿地放下自己一辈子孜孜以求的向往。 听完杨子云之言,纳兰瑜接过摆在岸上的酒壶,将杨子云跟前的酒杯缓缓斟满,轻声问道:“下山入京” 杨子云:“圣明天子崇儒,这把老骨头别的不行,做个牌坊绰绰有余”说罢,他也举起了酒杯,缓缓饮尽。纳兰瑜有些怅然,猜不到杨子云为何对杨宸要这般的好,竟然能愿意舍下唾手可得的“圣人子弟”名头,到长安城里做一座帝王家前的牌坊,让后来学子,戳着他脊梁骨笑他不得善终。 “拨弄风云,窥伺禁阙” 这一次,换成了杨子云默不作声,明知是错却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的纳兰瑜自讨没趣地饮完了酒,苦笑着说道:“你这老牌坊,还能为他遮风挡雨?” “看本事咯”赢面在望的杨子云像个孩子一般戏谑了一句,小院稚嫩的喘气声就已经传到了两人耳边,自知今日来迟的汤亦剑红着脸站在院外告罪道:“师父,徒儿来迟了” “今日又被你师兄罚了?”作为杨子云亲口承诺的最后一位关门弟子,年仅十岁的汤亦剑在阳明城书院里可是人人艳羡的“小师叔”。如今的《春秋》之学,都是由阳明书院祭酒令狐元白亲自传授。 汤亦剑摇了摇头:“师兄没有罚我,是王爷,王爷上山了,我就耽搁了一番,让师父饿着了,还请师父责罚”汤亦剑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纳兰瑜却看不下去了:“循规蹈矩,日后可做不了大事” “太平宰相,够了”杨子云轻声说完,挥手向汤亦剑说道:“今日不罚你了,去烧水做饭吧” “谢师父”侥幸逃过一劫的汤亦剑卷起了衣袖,一溜烟地跑进了里屋将两卷《春秋》放好,连汗都没来得及擦,便又跑进了厨房开始忙起来。 “君子远庖厨,你这徒儿,学不了圣贤了,也是可惜”纳兰瑜感慨完,又想起了杨子云刚刚的“太平宰相”之言,也就心领神会。等他为杨子云又满上一杯时,这瓶杨景因为他为了杨宸入定南而赏赐的酒已经十去七八。 “仁孝文皇后之子” 纳兰瑜说完,杨子云毫无迟疑,满饮一杯,两人又是毫无例外的打了一个平手,两人没有了刚刚的那番争执,倒是多了一些心平气和。这么多年,纳兰瑜已经不难猜出杨子云的心思,只是一直未曾挑破而已。 有些索然无味的纳兰瑜举起酒瓶,看向开始烧水做饭的汤亦剑又立了一个赌约:“要不咱俩赌赌,谁的徒儿,能先做宰相?” “我此番入京,剑儿跟随左右,不出十年,必为状元郎,不出三十年,必为宰辅!”杨子云得意了起来,对此似乎志在必得。可纳兰瑜却将酒壶打开,将壶中剩下的酒喝了个干净,杨子云急着骂道:“匹夫!输不起就别赌啊” “哈哈哈,老子的徒弟,只需二十年就能做宰辅,哈哈哈哈,任你徒子徒孙遍布朝野,你的小徒弟,怕是得多熬三十年咯!” 完胜的纳兰瑜在杨子云的错愕里扬长而去,而杨子云回过头来问他:“不吃了再走?”时,他却已经走到门前,背对着杨子云摆了摆手:“不咯,欠你一饭之恩,我今日不是白忙活了么?就此别过,咱们各凭本事,看看最后谁先赢!” 杨子云没有挽留,已经往锅中下米的汤亦剑急着跑了过来:“师父,米都下锅了,他这么走,不是白白费了米么?” “剑儿”杨子云有些惆怅地将汤亦剑唤了过来,将他脸上因为烧火而留下的一抹浓黑擦去,语重心长地叮嘱道:“他赢了师父,你以后不能输” “他是谁啊?” “一个故人” “他的徒弟呢?” “故人的故人” 被说得云里雾里的汤亦剑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师父放心,他今日把师父的酒喝完了,我以后一定给师父赢回来” 只有汤亦剑知道,外人眼里自己这位俨然成了当今世上仅存大儒的师父已经输了两顿酒,大宁朝日后的内阁首辅,如今只能在灶台前,为今日多下的米而烦忧。 不久后,山下的弘福寺里禅钟被寺庙敲响,这座曾经险些因为一桩被杨宸亲自发觉的丑事而倾覆的宗门在年纪轻轻就做了主持的辩慧手中只用了两年光景又一次香火繁盛了起来,虽比不得从前之盛,却也全然没了倾覆之忧。 大雄宝殿之中,为了补偿失去后山的弘福寺而由楚王妃捐资重塑金身的佛像熠熠生辉,辨慧站在一旁,看着破天荒跑到自己宗门里向佛祖敬香的楚王殿下,若有所思。 杨宸端端正正的敬完香,起身便与辨慧的目光交汇在了一起,若不是大宁朝府驸马都尉故意在弘福寺里闹上一场,或许杨宸也不会知道自己这座小小的封地里,竟然还能有一个僧人与自己一辈子最重规矩的姐姐有所渊源。 “本王求的事,能成么?”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辨慧打起了哑谜:“这得看殿下心诚与否” 杨宸又扭头瞥了一眼佛像,扯着辨慧的僧袍的走到了殿外:“当然没有心诚,这话在佛祖跟前说总归不妥,还是在这儿说好些” “王爷要说什么?” “本王的皇祖母礼佛,母后也礼佛,本王自幼亲近祖母,也敬重母后,故而信佛,可后来发觉,礼佛之人或有贪念,或求心安,指望着佛祖给他们洗去些罪过” 杨宸负手在锦袍之后,与辨慧一道,向寺外走去。 “那王爷今日来此,求一个什么?” “长安城里的本王信佛,如今要回长安,自然也得信佛。今日所求,无非是身上的杀气太重,指望着佛门清净之地能给本王舍去一些。本王没那么贪心的” 辨慧先是笑而不语,良久之后,才诺诺感慨道:“王爷求的心安,可是太大了一些,这都不叫贪心,什么叫做贪心?” “本王幼时有一得到高僧说本王有慧根,本王今日也不知道什么叫作慧根,只是本王年岁越长,对这佛门道场,是愈发的提谈不上亲近,又是为何?” “王爷是广武十二年生人,如今才二十有一,三年前王爷就藩前亲近佛门,三年后却与我佛门渐行渐远,可王爷今日又来了,又怎知道,日后不会与我佛门越走越近呢?”辨慧在杨宸身边,倒是不卑不亢,从他接过主持衣钵,倒是没有与杨宸有过什么纠葛,杨宸对弘福寺,也谈不上有过什么恩惠。 两人渐渐走到了寺门前,杨瞻坐在去疾的马上,和一众王府侍卫等了他许久,天色渐晚,夜幕将至,也到了该下山的时辰。 “李鼎到这里来闹了一场的事,本王知道了,可惜今日他不在阳明城,不然本王定要教训他一番,敢在本王的封地上这般猖狂,真是反了他” 被李鼎羞辱一番的辨慧并未计较半月多前在此地发生的事,一件他曾经奉师命在长安大兴国寺宴席经书所穿的袈裟,是如何落到公主殿下手中,又是为何被驸马在闺房之中察觉,他一概不知。而被剪下的一截的一截袈裟让怒气冲冲的李鼎迢迢千里带到此地,扔在了他辨慧的脸上,还趾高气扬的让他捡起来,否则便砸了他的寺门。 “不过是一件小事,王爷不必放在心上,贫僧也从未记恨过李公子” “李公子?哈哈哈哈”杨宸笑得放肆了一些:“我大宁朝府驸马爷跑了几千里路,带着皇命都不忘跑到弘福寺里来寻你的不快,哪儿能是一件小事,若是不教训他一番,我皇族之事,莫非还要让他昭告天下不成?” 第676章 似是故人来(2) 已经查清了内情的杨宸没有将事点破,只是问道:“本王再过三日便得回京了,此去千里,你可有话要本王带给她?” 辨慧摇了摇头,今日借着上山接走杨瞻的杨宸也不好多问,将杨瞻抱上了乌骓马后,在马背上看着寺门前的辨慧心有不甘地问道:“她曾是本王眼里最重尊卑规矩的女子,你当真无话?” “舍之又舍,以至于尽。阿弥陀佛”辨慧双手合十,沉吟了今日的最后一句经文。离开长安时,他已经猜到了“杨姑娘”的身份非同一般,可哪里能猜得到,这位杨姑娘,乃是大宁的弈宁公主,秦王杨威的亲妹妹,杨宸的五姐杨韫。 杨宸勒马下山,趁着晚霞尚在,伴着弘福寺的禅钟之声,赶回了阳明城,杨瞻在杨宸的马背上,不知今日自己的皇叔为何突然来接自己下山,还让他和师父辞别,在山上启蒙读书的这些时日,他倒是很喜欢哪位胖胖的“小师叔” “皇叔?” “嗯”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直道,应了杨瞻一句。 “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山上去啊?”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山上比王府好玩儿,师父在林子里让我们听着鸟叫用树枝习字,瞻儿现在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杨宸笑了起来:“要是你皇爷爷在,现在才会写名字,得被戒尺打掌心,皇叔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会写好多字了” 没有得到杨宸赞许的杨瞻有些闷闷不快,从北宁回到长安就没能回家的他如今才刚刚启蒙,哪里和从前在齐王府里由宇文云亲自督促的杨宸相提并论。 许是察觉到了杨瞻的失落,在马蹄踏进阳明城之后,因为行人匆匆而不得不放慢马蹄的杨宸腾出一只手来摸了摸杨瞻的头:“瞻儿这刚刚开始,才上山半月就会写自己名字,比你四皇叔还是强些,你四皇叔十岁了才会写自己名字” “哈哈哈,皇爷爷不罚他么?” “罚啊,可他就是学不会,还和你皇爷爷顶嘴,说要做将军守边关又不做奉天殿的大人,会写字也打不了胜仗。你太爷爷听到了,就不许皇爷爷罚他,还赏他铠甲弓箭,让我们几个老老实实读书写字的,眼馋了好久” 杨宸在马背上向自己的侄儿讲起了年少读书习字的时,也不免想到自己贪玩,在诸兄弟里文不成武不就的时候。 “皇叔,那城楼新挂的字是什么?” 顺着杨瞻手指的地方望去,阳明城阙楼上换了新的匾额,从前的“定南卫”换成了如今的“定南道”,在今日的大宁,已经没有两京四卫十三道的说法,辽王谋逆,除藩,楚王入京,撤藩。 东南西北,只剩下抚西卫的秦王府与平海卫的吴王府尚存,杨宸莫名地有些失落,在那座长安城里,他从未有过一日真正的随心所欲。 “定南道” “嗯?不是定南卫么?” “瞻儿,过几日咱们就得回长安了,陛下让皇叔回长安做事,这天下没有定南卫了”杨宸告诉了杨瞻此事,早在他上山接杨瞻前,顺南堡上已经有十三艘船载着王府的侍卫奴婢,还有问水阁的韩芳,启程往水路入京了。 杨瞻过了许久也没有吱声,他很喜欢这里,喜欢阳明城并不漫长的冬天,遍地花草的春日,还有无论怎样,都谈不上酷热的盛夏。喜欢王府里的玩伴,也喜欢瘦瘦高高,看着总是凶巴巴实则待他极好的师父,他刚刚开始忘记长安城里自己母妃惨死在宫门外的旧事,开始喜欢上在阳明城的日子,此刻却又得回到长安去。 他仍旧记得当初因为外祖父去世,母妃带着自己从北宁城离开去往长安的时候,那个时候的他,刚刚记事,一路上都开心可以离父王远些,可以在长安城中的辽王府里做许许多多在北宁王府中不敢做的事,可以在定国公府里被舅舅和表兄们捧在手心里。可他厌恶了长安城里一处又一处的城墙,每过一处城墙,就得变一个模样,也慢慢讨厌血色的宫墙,似乎在那座宫墙的背后,永远有记不完的规矩,磕不完的头。 “瞻儿不想回长安?”杨宸低着头,凑到杨瞻的耳边问道。 杨瞻只是轻轻点头,自知不能改变什么的杨瞻转而问道:“那林家的哥哥姐姐要和我们一起回长安么?” 知道身为皇子皇孙能有一个可以亲近的玩伴的是有多么不易的杨宸本可以暂时欺瞒杨瞻让他不必因为离开而太过伤怀,但他没有,只是叹了口气后说道:“林将军要留在定南领军,颦儿和苏儿自然要留在这里,再好好玩几日,此去长安,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了” “我知道,母妃在长安的时候和我说过,离开了长安就很难回去,可回了长安也很难离开,都得听皇爷爷的,皇爷爷不在了,就得听皇伯的。” 杨瞻年纪尚幼,可一场搅得大宁险些江山倾覆的动乱过后,他懂事得很快。杨宸把杨瞻抱紧了一些:“瞻儿别怕,有皇叔,回长安了,不是还有一个叡儿做瞻儿的弟弟么?” “不,他是东宫的皇孙,我是辽王府的皇孙,他年纪比我小几岁,他是君,我是臣” “谁教你这些的?”杨宸有些不快,杨瞻却不以为然地说道:“在长安城的时候,姑姑教我的,说父王和母妃不在了,就得记住这些” “别听她胡说,是君臣,但叡儿和湛儿一样,都是瞻儿的弟弟,瞻儿是大哥,就得好好读书习武,日后长大了,就能护着自己的弟弟,知道了么?” “知道啦。安安姐会和我们去长安么?” “会” 听到这个消息,杨瞻好像没有那么失望,杨宸玩笑了起来:“怎么?瞻儿喜欢安安?安安要去长安,瞻儿就这么高兴?” “嗯,安安姐和瞻儿说了好多皇叔的事,上山前她说等我回来,就告诉我和皇叔一道去她家里吃了喜酒的那个姐姐是谁?” “嘘!”杨宸止住了杨瞻:“一会儿回了王府,可不许和你婶婶说,等天黑了,皇叔带瞻儿出府玩儿” “为什么不能说?” “不能说就是不能说” 叔侄两人的话传到一旁去疾的耳中,自然也就成了一桩笑谈,一行人回到王府时,王府的下人们仍旧是手忙脚乱,行色匆匆,就藩三年,这座王府里好像被杨宸和宇文雪堆满了东西,如今要搬去长安,再是如何小心谨慎的精挑细选,也似乎有装不完的行囊。 回到王府,杨瞻先回了自己的院子里,杨宸还未来得及用饭便被宇文雪强押着让太医把了一次脉,自离开岘都,困扰杨宸的梦魇消失不见,在每一个有宇文雪在身侧的夜晚中,他都没能再记起从前梦中那些光怪陆离的事。 “王爷” 杨宸收回了手臂,端坐在椅子上,无精打采地问着:“有何难言之隐?” “非也,王爷这脉细而无力,是气血亏损,神元不足之象,又是面色苍白,王爷这些时日,可会头晕?” “平常没什么异样,就是骑马会偶感双目眩晕”杨宸看着宇文雪有些忧心的神色,并没有讳疾忌医,而是据实相告。 “这便是血虚之极了,王爷在军中大病一场,伤了根本。这些时日又是舟车劳顿,忧思过甚,如今当以养血生血为主,待血液充盈,再调理气血,固本康元” 张太医说到此处,还是没有将杨宸究竟是为何这一路仅仅因为舟车劳顿便气血大亏的根本说出来。既是帝王家臣,他心里清楚,只说该说的话,为何为杨宸调理,也不过是一纸药方的事,不必在大庭广众之下让杨宸和宇文雪难堪。 “本王就说没事了” 待张太医退去,杨宸起身走到了宇文雪的身边宽慰着,可宇文雪却不似他那般放心:“此去京师尚有千里,回了长安城可有王爷受的,若不在抓紧调理,陛下和母后见到了也该怪臣妾没有尽到本分了” “湛儿呢?本王去看看湛儿” 并未将自己身子的安危与否放在心上的杨宸找了个由头便逃出了春熙院中的寝殿,留得宇文雪在原地徒有忧心。 方羹的锦衣卫如今也守在这座阳明城里,等着与他们一道返京,从海州回到王府,搬去长安的内外诸事皆是事无巨细的报到了她这里,如今早已是分身乏术,也只能任由杨宸去了。 阳明城的街头巷尾都知晓自家王爷要回京的事,短短三年,有楚王府在阳明城比起从前可谓是翻天覆地了一场,再不是那个边塞的州府城池,杨宸在封地连年对外动兵,都没能让这座阳明城在自己的身后愈发繁华。 顺南堡上茅家经红湖往返江南买卖的大船多了许多,海州与云州往返四部的行商客旅也再不必担心遇上强盗山匪,四关的边市重开,边关将士也能从中讨到一些好处,换上了新的罩甲,使上了新的弓弩大刀。 而对先帝与王太岳新法了然于胸的徐知余,更是成了这两州四关百姓心中的徐青天,所有人都知道他乃楚王的教谕,所以没人敢在定南卫的地界里对雷厉风行的他有所构陷。一处没有世族门阀压榨百姓,没有强盗恶匪肆虐,也没有贪墨横行的土地上,建书院而兴教化,轻徭役而薄赋税,阳明城更宽大的城池,定南卫中绵延更长的直道,红湖、赤水、长河、乌河两旁更多的码头,更坚固的堤坝都在告诉定南卫的百姓,年轻的楚王殿下,虽更亲统兵之事,可他们眼前的这番太平景象皆是从这王府而出。 只可惜此刻极少有人在忧心,待这座王府迁回长安,眼前的数十年而不遇的太平,是否真的可以守住。 晚夏入夜的时辰稍稍晚了一些,阳明城的四处城门也自然往后延了半个时辰放在缓缓合上,今日入城最晚的,是一位行走江湖穿着破旧道袍的老道。官军几番提醒,他都骑在毛驴之上不为所动。 直到见着官军动了真格有意将门合上把他拦在阳明城外时,放在神神颠颠地骑着驴入了阳明城。如今的大宁,北地各道因为一场浩大的两王之乱生灵涂炭之后元气未复,河西的凉雍之地又地处群狼环伺之中,皆是老老实实地与帝都长安一道守着几百年来从未更改的规矩“入夜闭坊” 但在大宁的南疆,尤其是那江南之地,城门闭而坊市彻夜不闭的成了一桩约定俗成的规矩,西蜀的益州城里,蜀王杨宁大婚就藩之后的第一条王命也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凡我蜀藩治下州府郡县,皆以利民兴商计,坊市不闭!” 杨宁的王命当然传回了长安,也自然引来了一番争议,可在杨智的默不作声之后,不闭坊市的规矩便从益州蔓延到了整个蜀地,并接着长河顺流而下的商船,让此蔚然成风。 “诶,老兄,可知萧将军府上怎么走?” “萧将军?哪个萧将军?”纳兰瑜在街上拦住了一位布衣老者,老者听他乃是外乡口音也热情地应了他的话。 “老哥说笑了,阳明城里哪里还能有第二位萧将军,自然是萧纲将军” “你这道人是在山里住了多久?如今咱们阳明城里只有一位萧将军不假,可乃是萧纲将军之子萧玄,至于萧纲将军,解甲归田之后,传言去岁年前便举家搬回了荆州原籍了” “山中不知山外事,下山已是万万年,叨扰老哥了”纳兰瑜有些感慨,短短三年,这处阳明城里文臣武将都是一些后起之秀,二十郎当岁的年纪,便已是前辈们位高权重之时方才可相提并论的地步,长此以往,封侯又有很难。 腹中空空的纳兰瑜将驴牵到了一棵树下坐着,取出了衣袖中的馕饼和一张白纸:“诶,小儿,过来” 纳兰瑜挥了挥手,将在树打闹的几个稚童招到了眼前,又取出了一袋文钱:“你们和我学一首歌,学会了,在街上唱几回,这铜板便给你们可好?” “什么歌?” 纳兰瑜鬼魅一笑,轻声吟唱道:“八月无霜赛草青,楚家将军往空城。莫问谁是楚家将,楚家将军立明堂!雨帝,雨帝,楚要复来,取你土地” 第677章 反词(1) “将军,到了”从王府离开的一辆马车缓缓停靠在了阳明城中一处名唤“绣岳庄”的布庄门口,能到此处采买锦缎做衣裳的,大多都是阳明城里的达官显贵,自然不难从这马车样式的考究之上看出些许端倪。 罗义今日未披铠甲,只穿了一身玄色长衫,自小吃惯了苦头好不容易做了阳明城锦衣卫指挥使方才不至清贫度日的他并不喜欢那些锦衣玉服。 他缓缓掀开了车帘,神情有些拘谨,还未等马夫搬来梯子便自己跳下了马车:“可以么?”他小心翼翼地向马车里问了一声,车里无人应声。纳兰帆固执地让罗义先下了马车,她不想让罗义见到自己狼狈的样子,这一年多因为杨宸总是领军在外使得他们也聚少离多,罗义也未曾见过纳兰帆究竟是一个人吃了多大的苦头才能在武功尽废,脚筋被挑断之后可以自己用着拄拐堪堪行走几步。 可就是这马车里短短的几步,让曾经飞檐走壁也不在话下的纳兰帆急出了一头大汗。 “你干什么?” 罗义顶着那张做贼心虚的脸将挣扎的纳兰帆从马车上抱下,等纳兰帆重新站稳之后方才挠着头问道:“这马车高了一些,我怕你下不来” “我能上去,怎么就下不来?”纳兰帆仍旧嘴硬着,今日宇文雪说要带她出府逛逛,此番回京千里,非得让纳兰帆自己来挑几匹好的布,再采买几身衣裙。所以让小婵将她先带到了马车上,可等到出府时,坐进马车的不是宇文雪,而是从修武县大营赶回的罗义。两人一路上多是默默不语,闲聊几句,也总是话不投机。 “娘娘说,得在王府看着王爷让太医把脉,你一个人来她不放心,就让人送你来”如今的罗义,甚至不敢直视纳兰帆,每到看见纳兰帆那双在自己眼前被挑断脚筋的双腿,他心里总是有些愧疚。他并不记恨下令的杨宸,毕竟丢掉一双腿总比丢了命强,只怪自己没有早些赶到将纳兰帆拦下,让她犯了刺王杀驾的大罪。 “阿图不是说,你还得在修武县带兵么?过些时日王爷就得回京了,你如今是骠骑营副将,亲军护卫,不好好带兵,回来做什么?” 纳兰帆拄着拐,从罗义的身边一闪而过,自幼一起长大,是青梅竹马一般的两人也曾无话不说,可终究因为同一个人截然不同的两道的密令与彼此渐行渐远,便是又有了救命之恩,便是明明心里都记挂对方。可不善言辞,也不愿开口,也让两人有了些许隔膜。 听说罗义回到王府被纳兰帆晾在了门外连夜骑马又去了修武县大营,从海州归来的宇文雪便想了这一出,想在回京之前,让两人除去这番嫌隙。 “王爷要先走水路,今日我已经将骠骑营带到顺南堡外了,王妃娘娘说是有要事交给我,让我回来一趟,我便回来了,没想到是送你来买计生衣物”罗义紧跟在一边,声色平缓。纳兰帆倒是不知从何而来,冒出了一句:“送我来委屈罗将军了” “不不不”罗义连忙解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可纳兰帆怎会理会,走进了铺子里:“那罗将军是什么意思?” 两人走进前后共三进院子的绣岳庄时,来自各地的丝绸锦缎琳琅满目,连寻常并不接客的掌柜也笑脸盈盈地出现在了两人的眼前:“二位可是罗将军和纳兰姑娘?”此番殷勤的笑脸让做过刺客与锦衣卫的罗义有些警觉,向前半步挡在了纳兰帆的前头,轻轻抱拳回礼道:“是” “这些都是不值眼的粗布,二位且先随我到里面,且饮半口茶,待我命人一件一件取来请纳兰姑娘挑选可好?”还由不得罗义与纳兰帆回绝,两人就在掌柜连声的:“请,请,请”之中被带进了内院。 内院可谓别有洞天,纳兰帆和罗义被请着落座,隔间厢房里还有隐隐的琴声传来,不偏不倚正好盖住了外间的喧嚣吵闹,罗义将头埋到了渗出一股紫烟的香炉边,徐徐挥手将烟吸了一口,沉吟道:“这是沉香和鹅梨的味,嗯,没毒”又抬手将茶放到了嘴边闻了一口:“这是明前的嫩尖” “怎么,没做锦衣卫了心痒了?还没看明白么?老板都知道你我的身份了,又怎敢加害?”纳兰帆讽了一句,随即才想到自己的荷包里那几两碎银,如何能够他们在此处消遣。 “我还真没买过这么讲究的布,若是今日买卖不成,就这香和茶,得要几两银子?”罗义玩笑着问了一句,又随手捡起了桌上菜碟中的点心,从顺南堡一路赶来,整整一日未进一粒米,如今倒是有些饥肠辘辘。 “纳兰姑娘请赏眼”老板重新出现在了两人的身边,一声吆喝后,布庄的小厮们一样一样的将布庄中最精美的绸缎布匹取出,现在两人眼前。 “这是蜀锦,前个夜里刚刚从顺南堡下的船,这是上绣的是落梅样式,蜀王殿下就藩,在蜀中有言‘可惜蜀地未落梅花’,后来蜀王妃娘娘闻言,亲自下令让闻名天下的蜀中绣娘宗蕊在裙上绣出王爷想看的梅花,为蜀王殿下献舞,引得蜀王殿下惊叹不绝。这落梅样式便在蜀地风行,纳兰姑娘,可是我定南卫的第一件落梅样的蜀锦” 掌柜滔滔不绝地讲了新式蜀锦,可纳兰帆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欢,只是摇摇了头,罗义一个粗人自然不懂得的女子衣裙的讲究,只是觉着故事听着新奇。蜀王殿下他去岁在京中跟随杨宸左右时见过一次,倒也的确比杨宸多了几分“真趣”,所以他相信这故事是真,至于蜀王为何要留下这些风流韵事传于四海,罗义不敢深思。 “无妨,还有,我这儿还有湘绣,姑娘请赏眼....”掌柜又滔滔不绝地向纳兰帆与罗义说起了湘绣、苏绣、杭绣、岭绣,最后连南诏的蓝染细布,东羌的白纹布都搬了出来,可纳兰帆总是不置可否,默不作声摇头。 记得掌柜一头大汗,罗义也有些看不下去,问了一句:“这些布都是极好的,为何不要?”纳兰帆没有应声,直到罗义搬出了宇文雪来:“今日是娘娘让咱们来的,若是咱们就这么两手空空地走了,岂非伤了娘娘的这番心意,怎么着也得选一件吧?” “去外面选吧?外面那件秋香色的不错” 罗义一个武人都觉着有些奇怪,就算是喜欢秋香色,这内院之中的布比外院强上百倍不止,为何纳兰帆今日就偏偏要这般。 “还是就在这里选了吧,免得让驳了娘娘的这番心意” 掌柜侍候一旁有苦难言,进退两难之中,不停地擦着一头大汗,他也未曾想过王妃娘娘亲自吩咐的一桩生意要砸在自己手中。阳明城的诸多贵女都在暗中效仿楚王妃,巡守衙门里几位老爷家的姑娘暗中打听到宇文雪喜欢他家的做工之后他家的生意一日高过一日,若是今日的事传了出去,那些达官贵人的金枝玉叶又怎会继续买他家连一个王府下人都看不上的东西。 “我没有俸禄,每月就是娘娘赐衣食,还有教林家姐弟与安安功夫,和小婵一样按月银五两的例由管家送来,这些布哪里是我能买的起的?”逼问之下,纳兰帆不得不说了实情,可听完这话,罗义顿时便笑了出来:“这,这有什么啊?你早说啊” 在一旁听见两人说话的掌柜的此时想起了什么,也急着跳了出来:“纳兰姑娘不必担心此事,按道理,幸得娘娘垂青我这小买卖才能到今日,罗将军与纳兰姑娘是娘娘亲自吩咐让小的招待的贵客,今日这些货里面但凡有纳兰姑娘喜欢的,小的都不该要二位的银子。可王妃娘娘吩咐了,说既是罗将军要与纳兰姑娘成亲,这便不能免,娘娘说,若是纳兰姑娘喜欢小的这布庄,小的都得按罗将军的俸禄抵了卖了” “成亲?” 片刻之后,罗义与纳兰帆走出了布庄,宇文雪早已经准备好了一切,纳兰帆亲自选了几匹布,交给他家匠人按尺寸做完,自会有人千里加急送到两人手中。 罗义搀扶着纳兰帆登上了马车,从掌柜的口中,二人知道了自己即将“成亲”的消息,一番辩驳,反倒成了掌柜口中“二位莫不是怕小的不请自来,讨杯喜酒?”的笑言。毕竟掌柜的眼中,堂堂王妃怎会拿这些小事来骗他一介布衣。 坐在马车之中,两人也没有说话,许久未曾出府的纳兰帆在马车驶向王府时,也探头看了一眼这处曾经熟悉的阳明城,阳明城里的富贵人家比从前的确多了许多,连街上也宽敞整齐了许多,可她依旧能看见不远处的老人顶着一头白发,满脸皱纹,驼着背缓缓行走着,嘴里还叫卖着今日未曾卖完的山中野货。她也依旧可以看见有些身形佝偻的妇人,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像样的首饰,因为误了客人的一碗肉汤,被自己的丈夫打骂着。 罗义看到了纳兰帆眼里对阳明城如今这番陌生景象的好奇,笑着说道:“比王爷就藩时,可气派多了” “可还是穷苦的百姓” “翻遍史册,便是那太平盛世的年景,又何曾少过穷苦的百姓?王爷能让阳明城的百姓有今日这番场景,能让边关城墙下的百姓不必担心夜里被南蛮子取了掳走,劫掠家财已是不易了” “说得好像你读过几本史册似的?”纳兰帆有些幽怨的将帘子放下,缓缓看向罗义:“皇帝要楚王回长安,你知道长安城里是什么样子,当初王爷在横岭关撇下兵马入京是什么下场世人皆知。你当真要随他一起去长安?” “想好了啊”罗义故作轻松地说道,还宽慰道:“陛下和楚王殿下,与先帝和王爷不同,陛下已经坐稳了皇位,防着楚王殿下做什么?” 纳兰帆笑了:“若是楚王殿下要争呢?杨家的人,能有一个人不想做皇帝?你不怕把命丢在长安么?” “我这命是义父捡来的,义父让我跟着楚王,一步不能离,我便听着;楚王殿下对我有恩,不计前嫌不说,还让我有了今日这番境遇,你的命是我求王爷留着的,我欠王爷一条命,如果皇帝真要为难楚王,大不了用命还了这份恩就是,反正我罗义不能做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 罗义这话说得有些重,误会了纳兰帆的本意,而纳兰帆也终究是没能将藏了许久的话问出口,她很想问罗义愿不愿意就这样带着他远离纷扰就此一走了之出没在江湖之中。等重新找到自己的义父时,让他做主,成全两人。 但这一刻,这话,终究还是没能问出口。又是沉默片刻,马车却突然停住不前,马车外更是声浪渐起,罗义急忙探头,却只见得人头攒动,还隐隐听到一声怒斥:“说!是谁教你这么唱的!” 而哭声与人群激愤的声音撞在了一处,大宁朝堂堂的锦衣卫,竟然盘查起了几个小孩子,还将一个小孩子打晕在了地上,定南卫百姓可不皆是饱读诗书的人,见人群积怨,众人也将这几个在街上落单的锦衣卫团团围住。 手无寸铁却仗义出手的百姓,横行无忌但看着势单力薄的几个锦衣卫,还有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小儿。 罗义顿感不妙,一旦锦衣卫今日激起民变,几条人命交代在了阳明城,可不是好事,纳兰帆在马车里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先罗义一步走出了马车,站在马车上见到锦衣卫对百姓拔剑相向,还揪着一个孩子的耳朵凶神恶煞的恐吓:“狗崽子!再不说是谁教你们唱的,老子用绣春刀给你耳朵割下来?说!” 被吓破了胆的孩子哭着说道:“是一个老道士,一个老道士”锦衣卫却不依不饶:“你当爷好糊弄呢!再不老实,宰了你!老道士在哪儿!” 第678章 反词(2) “我大宁朝堂堂的锦衣卫,竟然众目睽睽之下欺负一个小孩子,可真是威风!敢问恃强凌弱,拿一个小孩儿逞能算什么本事!” 马车上女子的一声嘲讽让原本闹哄哄的百姓顷刻间安静了下来,纷纷回头看了一眼纳兰帆,前一刻还揪着小孩子耳朵不放手的锦衣卫也松开了手,没有暴怒,而是狡诈地问道:“我锦衣卫做事,先斩后奏,皇权特许,岂容你一个女子说三道四!来啊!此人必是同党,给我拿下,今夜送回锦衣卫衙门让爷们好好审审!” “皇权特许,是许你们当街欺负小孩?莫非这三四的孩子,也是逆贼不成?” 为首的锦衣卫什长懒得解释,拍了拍手和同僚说道:“娘儿们长得不错,就是可惜是个瘸子,不过将就凑合凑合了” 说罢,他缓缓穿过人群,走到了马车前头,而安彬也站到了一边,未曾开口,就引得这出自京城的锦衣卫一声嘲讽:“哟,瘸子还配情郎?” 罗义没有废话,跳下了马车,那人还以为是罗义怕了,仍旧戏谑道:“没事,进了锦衣卫衙门,什么都招了,是谁教他们唱的反诗,是谁让你们拦着皇差查案,都能查清楚的。”他将手摸到了罗义的肩膀上,还拍了两下:“这瘸子是你家小姐还是内人?还是,见不得人的奸夫.....” “啊!” 一声惨叫后,罗义怒目圆睁,一手攥着此人的手将整只右手反拧了过来,又一脚踢在了他穿着飞鱼服的腰上,罗义本来就是一等一的高手,倾尽全力的一拳过去,此人的肋骨顿时碎了一截,刺进了自己的五脏六腑。再是一脚猛踢,已经倒在地上口吐鲜血的此人便立时被踢到了五步之外,连连喘气,站不起来,也说不了,只能是用刚刚擦拭嘴边还沾着血迹的手向自己的同袍招呼着:“杀,杀” “敢当街杀锦衣卫,小子,你这命现在就能交给阎王了!” 一语说完,四个锦衣卫彼此看了一眼,一拥而上,而另外一个锦衣卫,扭头跑远,他们已经看出了罗义身手非凡,非他们所能敌,所以此刻一拥而上,只是想让罗义动手,便是不能缠住,可只要罗义伤了他们,便是大罪。 罗义做过锦衣卫指挥使,这些算计,从有一个锦衣卫撒腿便跑时他就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他回头对马夫说道:“先回王府,这儿有我,别担心” “你小心” 纳兰帆的马车还未走远,便听到身后一阵欢呼呐喊,她知道罗义今日因为自己的几句话在街上与锦衣卫大打出手会惹来麻烦,可她见不得锦衣卫当街欺辱区区几个孩子,更见不得他们恃强凌弱,口舌毒辣。若是功夫尚在,不必罗义出手她便能将他们全部打翻在地,在其他锦衣卫赶来前,全身而退。但罗义今日退不了,也不能退了。 等罗义打完,那个被一巴掌打晕的小孩在众人的一番功夫下终于醒了,罗义却走到了另一个耳朵被揪出血来的小孩身边,蹲着问道:“他们今日为何要为难你们?” “一个老道士让我们唱歌,说唱了就给我们铜钱,请我们吃肉和包子,被他们听见了,就揪着我们,问是谁教我们唱的,我们说是老道士,他们又不信。还一直打我们”说着说着,因为疼掉下的眼泪便没能止住,顺着一张花脸流下。 “老道士让你们唱什么?” “八月无霜塞草青,楚家将军往空城。莫问谁是楚家将,楚家将军立明堂!雨帝,雨帝,楚要复来,取你土地” “什么?”只听了几句,罗义便听出了这首词直指杨宸即将返京之事,而且是一首彻头彻尾的“反诗”,词中之意的用心险恶,意蕴歹毒。可他却故作镇定,从腰间取出了今日本来留着给纳兰帆准备大礼的一袋碎银。 “我今日救了你,你是不是得报答我?” “嗯”小孩点了点头:“你打架很厉害,是个大英雄” “会打架的可不都是英雄,告诉那些唱歌的小孩子,不许唱了,否则被他们听到会被扔进大牢里活活打死,这银子拿去,请他们吃顿包子,记住,千万不能唱了,明白么?” 刚刚被罗义救下的小孩猛的点头,扶起了自己已经醒的同伴,在锦衣卫赶来之前,从人群中逃了出去。 飞鱼服,绣春刀,罗义曾经无比熟悉的东西,这一刻都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们是奉皇命来此宣旨的锦衣卫,本该是“羁押”楚王入京,又变成了“护送”,几番折腾,早已是满腔怨气无处发泄。 “大胆狂徒!竟敢伤我锦衣卫,还不束手就擒?” 带着一口浓重京音的锦衣卫在跟前大喊着,将罗义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圈也不敢一拥而上,唯恐今日这位一等高手逃了出去。 罗义在立在当中笑道:“那你们倒是上啊!爷又不还手”笑完,将手递了过去,任由锦衣卫将自己五花大绑,送去曾经是他呼风唤雨的定南锦衣卫衙门。 他太过熟悉此地,昏暗狭窄的牢房皆是四面高墙,只有一门一窗隐隐透过那些摆放在两排牢房中间用以照亮行路的烛火。当初罗义被景清严办,此处锦衣卫衙门里众多旧人皆被疑人不用的景清先后遣散,可为锦衣卫衙门做饭的厨娘,打扫院落的伙夫都还认得他。他们知道罗义如今靠上了楚王这棵参天巨树,从北方归来时,已经成了楚王亲军的副将,富贵荣华更胜从前,也不用再干一些见不得光会损了八辈阴德的事。 “罗指挥”眼见罗义被五花大绑投进了由京师锦衣卫鸠占鹊巢把持的大牢,一旁的伙夫还没将最后一个字念完就看到了罗义微微摇了摇头,脸上还一缕诡笑的模样。 大牢之中泥灰的墙壁上尽是从前那些人因为恐惧在墙上留下的痕迹,潮湿的泥土坑洼不平,只有角落中那乱蓬蓬的一堆杂草可以容身,可即便躺下,前人在此留下的痕迹足以让人作呕,刺鼻的霉味与恶臭的屎尿味会让人在此地丢掉所有的体面与讲究。 罗义推进牢房里,他默默闭上了双眼,凭着记忆便分毫不差的走到了那堆茅草前,还自鸣得意的自言自语道:“本事没丢下” 当初他可是最喜欢趁着犯人熟睡,走到榻边让人犯从梦里惊醒,凡胎肉骨不出三日是不必一招一招地走完锦衣卫的大刑就会一一招供,罗义清楚锦衣卫是如何办案的,定下有罪无罪的从来不是那些供词,而是这些伺候人的手段。 堂堂一等高手在街上伤了锦衣卫后却心甘情愿束手就擒的事引来的方羹,而被罗义重伤却没有丢掉性命的锦衣卫也及时将自己今日听到的那一首曲子念给了方羹。正愁没法子回京,害怕被刘忌抢先一步参了他一本的方羹看到了机会。 不到一刻,在京城锦衣卫衙门里也仅在景清之下的同知大人出现在了罗义的牢房外,因为害怕罗义出了牢房伤人,所以方羹只是隔着门向里面的罗义问道: “八月无霜塞草青,楚家将军往空城。莫问谁是楚家将,楚家将军立明堂!雨帝,雨帝,楚要复来,取你土地。一首好词啊,说吧,是不是你教那些小崽子唱的?” 罗义不曾吭声,站在方羹身后的锦衣卫便大喝道:“别识抬举,一等高手进了这牢房里,想全身而退也没戏了。只要你老实招供,我家大人可以保你的命” “保我的命?”罗义在牢房中笑出了声,这些话从前都是他对别人说的,何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被人在跟前这般说话:“我就是闲外头太无趣,特来此处讨点手段尝尝” “你!” 方羹微微抬手,牢房内外又变成了先前那番死寂,方羹不冷不热地说道:“我不管你是为何这般心甘情愿进的锦衣卫衙门,可我干了这么多年的锦衣卫,比你清楚这些手段厉害,可不要吃了苦头才告饶,你我都干脆一些,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你要问什么就问” “我已经命人去城中拿刚刚那些小崽子了,所以是谁教他们唱的,我不问你,你只需告诉我,为何你今日要出手救了他们,又为何救了他们,让这些小崽子别唱了,还进了我这里。” “你当真是想问这些?”罗义心里已经猜到了方羹想问什么,做锦衣卫的,谁不是开口问话前就已经想好让人犯认下什么。 方羹微微向前探出了身子,双手抓在了牢房的那扇门上,低声细语地问着:“这词,是谁些写的?和楚王殿下,又有什么关系?” 罗义闻言,起身站在了暗处,反问了一句:“若是我认了这词和王府有关联,我能有什么?” “那你今夜就能随我一道返京,在长安城里让陛下知道,楚王府里有人骄纵到了什么地步,竟然敢让门客写反词,诅咒陛下” “诅咒陛下?” “雨帝,御弟,可不就是陛下的弟弟么?取你土地,是要取谁的土地?是土地还是江山?” “笑话”罗义在牢房中没明白方羹为何这么蠢还能在锦衣卫中待这么些年:“这词若是楚王写的,不是引火上身自讨苦吃么,楚王殿下可没这么蠢,陛下又怎会相信这是楚王让人写的?” “这词便不是楚王写的,可定南卫的小崽子在大街上唱这词,可不吉利,陛下信不信,百官信不信,天下百姓信不信,有那么重要么?古往今来,那一首反词预言,都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是不是楚王暗中让人写的,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罗义心里一惊,听方羹这般言语,像是方羹已经想好了就借这首词入京上奏御前,而让自己同行,不过是想用一个定南卫的人证,把火往楚王身上引,让这火,燃得更大一些。 “小子,从你出手之时我就猜到你小子与楚王有关系,你且实话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罗义手脚被上了镣铐,却还是缓缓移步走到了方羹身前,方羹从未见过罗义,在班师途中,正巧是罗义的骠骑营殿后,而方羹马不停蹄赶去海州追上杨宸再来阳明城时,他又正好在修武县的大营带兵。 “楚王殿下是何等人物,怎会与我这布衣百姓有旧,只是见不惯你们这些臭皮囊欺辱几个小孩出手罢了,来这里,就是皮痒了,想让你们几个伺候伺候爷” 方羹盯着罗义,从罗义的眼神中看出了异样,断定罗义与杨宸必有一番交集,若能有罗义陪着自己入京,等杨宸回京时,迢迢千里也无从对证,或许可以事半功倍。 “小子,看你这一身衣裳,不过二两银子的布,犯得着为人家丢了性命么?不如随我一道回京,你的身手进了咱们锦衣卫,不出十载,我这位子,可就是你的了” 一口唾沫吐在了方羹脸上,方羹也默默转身,一声不吭地将唾沫擦去后,留给了手下一道意味身上的背影。 牢门被打开,罗义也第一次被别人架了起来,心里估算着时辰,若是问水阁的眼线及时将消息送到,此刻杨宸应当已经离开了王府,从王府至此,最慢也就一刻光景。 而方羹只要对罗义上了刑,这大街上伤及锦衣卫的事,也就可以扯平了,闭眼,一样地一声不吭,却将一身内力运用到了极致,从儿时被当做刺客杀手养大时,他学的第一套功夫就是如何挨揍不会疼。 城中的另一头,原本还在和安安几个晚辈玩儿得不亦乐乎的杨宸从李平安的口中听说了城中发生的事,转身便跑进了听云轩里将自己的长雷剑取了出来,当长雷剑鞘被扔在地上,明晃晃的长剑出现在几个晚辈前头时,连安安也自觉地躲在了一边。 “娘娘!”几个奴婢几乎同时将消息传到了后宅,被安置在秋柏院中等着一道返京的木今安和阿图也听到了动静,急忙出院看看是何等情形。可刚刚出院就见到宇文雪在王府的巷道之中拦住了杨宸: “王爷,兵围锦衣卫衙门可不是小事,王爷让李平安去让方羹放人就是,王爷出手,可就是何锦衣卫撕破脸了” “本王和锦衣卫之间早就撕破脸了,这一路本王忍了他方羹三次,今日在阳明城里作威作福,伤了本王封地的百姓,抓了本王的将军,若不让他们长长记性,谁都以为本王这楚王是个软柿子,驸马,关内侯,今日是不在这里,就是在,本王也一并收拾了” “去疾!张豹!” “在!” “你俩各领一百侍卫,随本王去锦衣卫衙门,阿图” 杨宸挥手将阿图唤了过来,从衣袖中取出了虎符,拍着头说道:“去找林将军,让他们给本王调一千兵马来,本王今日倒是要看看,这方羹一个四品同知,还能让本王这一等字亲王难堪了?” 一众人眼睁睁看着杨宸从宇文雪的身边穿过,而王府外,纳兰帆还在焦急地等着罗义归来。 第679章 返京(1) 杨宸提着剑怒气冲冲的从王府纵马而出,去疾和张豹各领着一百府兵在前后开路,城中百姓何曾见过楚王府侍卫这般杀气腾腾。纷纷退避两旁,一时间,风声鹤唳,鸡飞狗跳。张豹最先带着人闯进了锦衣卫衙门所在的这一条狭长巷子。把守在门外的锦衣卫这是王府侍卫的兵马,还有些唐突地问道: “大胆!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滚!” 张豹带人直接冲过了几个锦衣卫,围在了锦衣卫衙门之外,而锦衣卫衙门之中听闻动静,也纷纷拔剑出鞘拦在了门外。 “张统领!你看清楚了,这是锦衣卫衙门,不是你楚王府!” 张豹斜了一眼,蔑视地向马下说道:“这是长安的锦衣卫衙门?” “我等奉皇命来此,凡大宁一品之下官员,皆可先捕后审,篡逆之辈,尽可先斩后奏!张统领可知兵围锦衣卫,是祸三族的大罪!速速撤兵,我可禀报同知大人,当你们今日没来过!”一个老成的锦衣卫百户知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没有楚王允许,一个藩王的侍卫副统领便是有十个胆子也绝不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眼见张豹没有吱声,他正要继续劝张豹及时收手,却听到张豹身后的王府侍卫避到两边,马蹄声在如今皆是屏息凝神拔剑相向的两方人马间是人尽可闻。 “一品之下可先拿后审,那本王是几品?”说话间,杨宸骑着乌骓马便冲到了最前头,一身雪白色的夏衣长袍还未来得及换下,一手执缰,一手拿剑。 “小的见过楚王殿下”锦衣卫百户急着向杨宸行礼,杨宸却没打算给他们好脸色看:“莫非其他人都死了,见了本王,不行礼,还拔剑对着本王?” 锦衣卫百户急着回头向自己的同袍挥手示意,可这帮跋扈惯的锦衣卫今日见杨宸这般骄纵,也摆起了谱:“穿飞鱼服配绣春刀者!同披甲之士,可见王不跪!” “见王不跪!方羹呢!让他出来见本王!” 方羹此时就在大门进去的小院里,神情焦急地问着属下:“后边呢?”麾下摇了摇头:“兵,全都是兵,一千多人马,里三层外三层给咱们围死了” “这楚王今日失心疯了!”方羹骂完,走向了院外,又立时改了脸色,从大门里走出的方羹穿着独一份的红色飞鱼服,见杨宸还在马上怒气冲冲,当即向身边的人喊道:“谁教你们这么做的?这是王爷!都把刀给我收了!” 一声令下,锦衣卫都收了刀,可对面的楚王府侍卫,仍旧不为所动,方羹慢悠悠地走到杨宸马下端正声色行礼道:“臣见过王爷” 杨宸却把长雷剑放在了方羹垂下的头上,让他没能抬起头,只能将身子弯着:“他们说,穿飞鱼服配绣春刀者,可同披甲之士,见王不跪?” “启禀王爷,此乃广武十六年,太祖爷轻装简从出连城,遇三千左贤王精骑,六百锦衣卫死战,击退三千骑后,太祖爷归纯阳关时所言,刻石记在了锦衣卫衙门前,王爷若是有兴致,此番回京,可以一看” “那若是本王今日非要他们跪下呢?”杨宸一步不退,跋扈至极,因为长雷剑压在了他的头上,方羹弯着身子没能起身,却也不甘心就这样被杨宸羞辱,颜面扫地。 “王爷,我等是奉皇命而来,王爷若是这般,恐伤了这天下锦衣卫的心,传回长安城里,让臣跪下事小,臣只怕跪了,给王爷惹来非议啊” “先帝有诏,本王是为骠骑大将军,几位老公爷走了,国朝武臣之列,本王位第一,锦衣卫指挥使乃二品,景清见了本王也得跪,能不能让你跪了?” 方羹没有吭声,杨宸在马上又接着问道: “太祖爷有命,大宁王爵,以齐楚秦晋四王为尊,世袭罔替,与国朝同休,可位奉天殿文武百官之前,锦衣卫指挥使同知,从三品武臣,太祖爷许你们不轨是恩赏,你们跪本王可是本分” 杨宸微微抬起了头,剑也从方羹头上移开,说出了自己想借方羹之口传回长安的那番话。 “陛下有诏,本王即日入京,是为亲藩,未册太子前位同国储”杨宸这话还未说完,方羹攥了攥拳头,忍气吞声的跪了下去。 身后的锦衣卫便是如何心有不甘,也只能将牙打碎往肚子里咽下去。 “楚王无礼!” 刚刚那位说出:“见王不跪”之言的年轻锦衣卫愤愤难平,杨宸却嫌自己失了身份,转头对张豹说道:“出言不逊,顶撞亲王,不过一个家奴而已,也敢这么和本王说话,掌五十!” “诺!” “去疾,进去把罗义给本王带出来,在本王的眼皮子底下,方大人拿了本王的亲军副统领,可真是厉害啊” 杨宸故意讥讽了一句,方羹心里便是一惊,今日在街上拿下的人,竟然是楚王倾心部将,也难怪杨宸要这般兴师动众的问罪。他只恨自己心切,竟然忘了多盘查一番就将人扔进了大牢里。 巴掌声清脆可闻,张豹势大力沉,不过二十三下,那人已经晕倒在地,但今日的杨宸心头仍旧激愤难平:“给他浇醒,接着打!” 方羹回头望了一眼,亦是敢怒不敢言,他不明白杨宸这般当众羞辱自己和锦衣卫衙门究竟是意欲何为,但心里对杨宸却是恨不得千刀万剐。也正因如此,他没有作声,更没有提那首反词之中的一字一句,他只有一个念头,亲自回到长安,将那首反词带到御前,唱给满朝文武听,告诉大宁朝的百官,这位楚王殿下是如何不可一世地欺辱了皇命在身的他们,甚至妄言了这一句:“未册太子前,位同国储” 入京的亲藩身份的确是未册太子前位同国储,一旦天子早逝而皇子年幼,未防前朝外戚干政,阉宦作乱,皇权旁落之事重演,年长的藩王可以安稳天下。广武帝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如何让杨家的天下屹立不倒之上,所以才立下了一个又一个规矩让后世子孙轻而易举就能借他之名行事,却也有诸多自相矛盾之处。 他只说了规矩,却没说如何用这规矩,年长的藩王在京,皇子年幼,若是一旦山河有变,岂不是又会同室操戈。 方羹看到希望,毕竟这是所有人心里明白却无人敢说出的话,今日杨宸自己说了出来,将一切挑破,那天子会不会疑他有心大位,皇后会不会,如今皇长子的母族如日中天的德国公姜楷会不会,还有那些一心防备他们这些藩王作乱的文臣清流会不会。 遍体鳞伤的罗义被去疾扶着一瘸一拐的走了出来,手脚上的镣铐都尚未来得及取下,杨宸见罗义成了这般模样,心里又气又急。李平安告诉了他前因后果,他也猜到了罗义是故意来这儿挨一顿打,好让锦衣卫在城中被伤之事扯平。 “方同知,莫非要让本王的亲军护卫,被铐着手脚护送本王返京?” 杨宸疑声问完,跪在地上的方羹连连向身后挥手道:“还不赶紧给将军解开!” “末将见过王爷”罗义踉踉跄跄地给杨宸行了礼,却被杨宸骂道:“真丢本王的脸,让一个锦衣卫就给拿了,在本王的封地里欺辱百姓,被打死了他们活该,赶紧回去治伤” “诺!” 待罗义被去疾搀扶上马时,另外一头的那名年轻的锦衣卫已经被张豹打得鼻青脸肿,奄奄一息,溅出的血让在场的诸多锦衣卫无不是恨杨宸入骨。 “别打了”杨宸说话时,将马鞭扔给了方羹:“方大人早些回京吧,反词也好,参本王一本也罢,方大人自便,如此骄纵的锦衣卫来做本王回京的护卫,本王受不起。本王已经给陛下上了折子,刘忌也快到京了,方大人再不回去,只怕这一辈子,也回不了长安了” 杨宸转身便走,方羹在背后却是一身冷汗,原来自己在杨宸这里,根本没藏住一点心思,他默默捡起了杨宸的马鞭,回头往那名倒在地上的锦衣卫身上连着抽了四五下,痛苦悲吟之声都已经渐渐微弱。 “大人!大人!别打了!再打就没命了!” 方羹恶狠狠地将马鞭扔在地上:“这楚王的马鞭抽的不是他!是我们整个锦衣卫的脸!都给我记住今日!收拾家当,回京面奏陛下,请陛下为我等做主!” “回京!请陛下做主!” 一场剧变就这般因为锦衣卫的一退再退而收场,方羹可不敢面对面和杨宸争个输赢,他知道杨宸是杨家人,而自己只是杨家的一条家犬,狗不与主争。可再是位高权重,也总有弱点,方羹心里已然有了打算。 一个私通吴藩广备军粮,可以是对廓部用兵所需,也自然可以是其他;将一个外邦郡主偷偷藏在海州城外,可以是勾连外敌的证据,最不济也能在长安城里给杨宸挂一个荒淫无道的恶名。还有今日这般狂妄,兵围皇命锦衣卫,何其放肆且不论,竟然敢妄 称位同国储,带着这些秘密,方羹笃定自己可以在长安城里让杨宸狠狠地摔一个跟头。 一道返回王府时,杨宸在马背上全然没有了刚刚那番怒气冲冲,手执缰绳轻声向罗义问道:“疼么?” “今日有劳王爷了,末将刚刚用了内力,不过是些皮外伤,无妨的” 罗义说得轻松,可皮开肉绽,一身血迹的样子格外瘆人。 “本王知道,你今日揍了锦衣卫,就想着也挨一顿揍和他们扯平”杨宸平静地说完,又转而叹气说道:“可本王今时今日的处境,再是如何明哲保身也无济于事,日后都给本王放肆一些,本王不能让人家打了自己的脸还把右脸伸过去,今日之后,人若犯我,十倍偿之,你能明白本王的意思么?” 罗义微微沉思,还没想透,却也硬着头皮说道:“末将明白” “还有今日城中小孩儿唱的这首词,方羹定会带去长安,有心之人教孩子们唱它,咱们防不胜防,韩芳已经领着人先本王一步回京投石问路,城中只有一个李平安做不得这些事,你且不必回顺南堡了,在阳明城里给本王好好查查,是谁这么想逼着本王早一日死在长安城里” 杨宸一语说完之时,已经是天色昏暗之时,尚未启程返京,可长安城里那些明枪暗箭的血腥味他远在千里都能闻见。 只是他并未想到,这写下反词要害自己的人,此刻就在阳明城里,而且不是那些文官清流们的手段,只是一江湖布衣老道,又一次拨弄风云的手笔。 众人回到王府时,纳兰帆正被阿图搀扶着焦急地探望,她没有想到罗义竟然能被锦衣卫抓到大牢中去,更没想到杨宸会因为此事大动干戈,还找林海调了一千兵马与锦衣卫彻底撕破脸,甚至背上一个骄纵不法的名声。 杨宸先下了马,阿图便急忙从纳兰帆身后穿过去将虎符奉上。 “林海没问为什么?” “林将军说他没见过我,是王爷用虎符自己调的兵” “哈哈哈”杨宸笑出了声,又摸了摸阿图的脑袋:“这林将军如今也爱惜官声了,以后别学他” 阿图惊恐地看着杨宸身后遍体鳞伤的罗义,他知道师傅武功高强,所以当罗义被打成这个样子,让他此刻有些回不过神。 杨宸走到了纳兰帆跟前,看穿了纳兰帆眼里对罗义的心疼,故而添油加醋的说道:“人本王给你带回来了,被打成了半死,再晚半步,他的命就得交代在哪儿,纳兰姑娘逞个威风差点让本王失了一个大将军啊” “民女知罪”纳兰帆红了眼眶,却也透着固执。 “知什么罪?今日纳兰姑娘不出头,他眼睁睁看着那帮锦衣卫欺负我定南卫的老弱还敢回来,本王一样得打他一个半死。于公,还该本王谢纳兰姑娘才是” 杨宸说完,转头盯着搀扶罗义的去疾一眼:“你傻么?” “王爷,我?”去疾有些云里雾里,非逼着杨宸说了一句“罗将军如今有人心疼了,还傻站在哪儿?” “哦哦”去疾匆匆将罗义撇下,跟着杨宸走回了王府。罗义则是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前头。 “疼么?” “不疼” 从记事起,无数次遍体鳞伤,有个人无数次这么问过,也有个人无数次这么回答过。 红灯初上时,阿图掌灯,纳兰帆带着不便的身体又一次为罗义上药时,恍惚十余年,匆匆走过。 第680章 返京(2) 今日被杨宸当着王府众人甩了脸色的宇文雪自然没能让楚王殿下回到王府时讨到什么便宜,在青晓的夏竹院中用完晚膳,又在春熙院里吃了闭门羹后扭头问着李平安:“徐大人去云州巡盐可回来了?” “启禀王爷,徐大人前个儿就回来了” “让去疾备马,和本王去一趟巡守衙门” 杨宸就是这般说干就干的性子,从不拖泥带水,此时阳明城中已经尽数笼罩在夜色之下,但徐知余的二品官服却还没能脱下。白梦听闻杨宸前来,匆匆赶来问安时,杨宸已经直接走进了徐知余的书房当中。 “师父”杨宸没有让徐家的下人通禀,自己从去疾手里接过了两壶从王府中带来的酒,敲了敲门唤道。 见里面无人应声,杨宸半信半疑地问着徐家的老奴:“人在里面?” “老爷在里头,说是不许外人打搅,要不小的去给王爷通禀通禀?” “本王不是什么外人”杨宸说罢,让去疾守在院外不许他人打搅,直接推门而入,徐知余看着账册正是入神,耳中还塞了两团棉花,白梦这些时日的琵琶声里总多些幽怨凄冷的调子,多教人伤怀。 见徐知余正是聚精会神,杨宸提着酒轻手轻脚地走到了案边,看着一本密密麻麻的账册,还有一旁墨迹未干的宣纸上徐知余潦潦草草写下的字句,也被引了过去。 “哎呦” 徐知余一声尖叫,身边突然多了一个弯着身子的杨宸着实给他吓得不轻,匆匆取出堵住耳朵的两团棉花给杨宸行礼道:“见过殿下” “诶,师父怎么和宸儿这般见外”杨宸将酒放在了案上,看向徐知余的眼色里多了一分玩味的眼神,又将徐知余请回了座位上。这般异常的举动自然引来了徐知余猜疑,他微微侧着身子向杨宸问道:“王爷可是遇到了难事?” “没,没,没有”杨宸连声否认了起来,徐知余却是自信地笑了一笑:“从王爷就藩,历来就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王爷有什么话,就且吩咐吧” “请师父给个对策,此番回京,我该如何行事?” “王爷不是已经想好了么?”徐知余反问了一句,两手一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开始亲自掌灯,杨宸寸步未离的跟在身边,见杨宸仍旧藏着掖着,徐知余索性将他的心思拆穿:“殿下今日兵围锦衣卫衙门前,不就已经想好了么?” “师父说得本王迷糊了” 烛火微亮,徐知余轻轻将盖子合上不久,整个书房也亮堂了许多,为了给白梦日后备下一份厚实的嫁妆,徐知余已经开始从这些灯火烛油上开始精打细算了起来。 “清流们口口声声说藩王掌兵有害无利,可只敢在太平时节说说罢了,海患未平,他们敢让平海卫的水师少一艘船么?吴王殿下就藩江南之地,江南士林官绅盘根错节,多少清流大员的家里都有兼并田亩,多少出海经商的巨贾捐了银子兴办书院才让江南之地有了今日士人的气候,削藩削藩,殿下可曾见过朝中清流有几人说过吴王的不是” 徐知余打开了房门,向院外的仆役喊道:“去让小姐沏茶,用我从云州带来的茶叶就好”说完,示意杨宸坐到了身后的椅子上慢慢与他讲来:“北奴与国朝一战,漠南伤了元气,可漠北王庭毫发无损,对西域辽北仍旧虎视眈眈,还有藏司,虽然殿下将多家打垮了,可黄教僧众却借此坐大,与云单家吸着多家的骨血渐成气候,凉雍之地三面受敌,勋贵也好,清流也罢,削藩二字,又有谁敢向秦王殿下落下这第一刀,无非是见王爷一忍再忍,而我南疆太平无事方才敢如此,王爷几番征伐,徒得功名而无封赏,反倒给了人家一个功高震主的名头” “这是本王自己选的路”杨宸默然说道,心里也并无后悔之意,徐知余熟悉自己的弟子,当然知道杨宸的心思。 “殿下今后要走的路,便是先帝和陛下给殿下选的了”徐知余缓缓整理一番衣袖,又娓娓道来:“臣来定南卫时,先帝便与臣说了此事,先帝猜到了待他千秋万岁,清流们第一把刀便要落到殿下的楚藩头上。先帝让殿下娶了王妃娘娘,便是给了殿下一道在死地绝境之中可以活命的圣旨,可这有利有害,殿下也从此注定与清流势同水火,和勋贵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太祖皇帝言我大宁非与士大夫共天下,而是与百姓共天下,臣以为此言为时尚早,我大娘今日境况,实乃与勋贵世族共天下,开国的老臣凋零,声势不及从前,有勋贵在,王爷无忧,有王爷在,勋贵也该有二十年的荣华光景” “父皇是这般打算,为何不直接告诉我?”杨宸问出了一个闷在心头许久的问题,徐知余却笑了:“先帝没有告诉任何人,但怕殿下看不明白,所以臣来了” “如今我丢了兵权,只有三千亲军可随我一道返京,坐视当下朝堂,我除了背靠镇国府,无计可施” “殿下错了” “本王哪儿错了?” 白梦刚刚走到门外便听得徐知余这一声错了,心里顿时七上八下,在门外请见时,声音也不禁颤抖了起来:“王爷,民女求见” 白梦亲自推开了门,只是轻轻扫了一眼就从当场品出了一些意味,她也听说了杨宸从海州城里带来了一个绝世容颜的女子,此刻不敢抬头看杨宸那张冷峻的脸,只是自顾自地为杨宸斟茶,奉到杨宸手中:“王爷请用茶” “徐大人是本王尊长,先给徐大人吧” 白梦有些为难,徐知余撇着脸也接着说道:“王爷是君,下官是臣,先给王爷”进退两难的白梦也不忍了,将茶杯放在了桌上说道:“你们吵架,拿我一个女子置气做什么?”说罢,匆匆给杨宸和徐知余施了一个万福后扭头便走。 急得徐知余追着向门外喊道:“梦儿!”白梦没有应声,徐知余又转身向杨宸抱怨道:“你没事儿惹她做什么?” “我?”杨宸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师父说出来的话:“明明是师父你说让他先给我茶才惹得她不快的吧” “罢了罢了,老来难得白多了一个女儿日后给我养老送终,就且随她吧”徐知余将白梦斟好的茶推到了杨宸一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殿下尝尝臣从云州带来的茶” 杨宸浅尝了半口,此茶苦涩异常,急忙又放回了原地:“还以为师父从云州哪儿带了什么好茶,怎么苦成这个样子?看来王翰这云州刺史是不想做了,顶头上司去巡盐,他敢这么招待” 自得其乐的徐知余却喝得很有滋味:“王爷年轻,心性太急,自然品不出这茶的滋味,这茶是我路过盘县时,从一户茶农手中要来的,上好的茶叶早已被收走,这些不过是大街三文铜钱就能买到的残枝败叶” “这有什么讲究?” “我往云州巡盐,这云州官盐的账册就在那上头,王爷自己取了看看”杨宸起身总徐知余的案上取来了账册,翻阅了一番之后,并未察觉到有什么不同,徐知余又提醒了一句:“王爷不妨从第三页的崇明九年,也就是大宁广武元年开始” 杨宸翻了回去,徐知余又接着说道:“王爷再看看广武十四年,水东土司复叛,兵祸至我大土地之时的盐税,还有广武二十五年,永文三年,与永文七年的比较” “这些账目一年接着一年看似纹丝不差,可是为什么云州盐井的盐税如今比广武元年还会少三万六千两银子” “奉皇命而来的锦衣卫不是指挥使景清而是方羹,臣便觉得不妥,一个锦衣卫同知如何能与关内侯与驸马爷一道办差,打听之下才知道景清去了江南,彻查江南茶盐之税。王爷,我大宁去岁虽遭逢兵乱,又是劳师远征,军费损耗颇巨,但根基尚在,朝廷每岁的税连年在涨,但细枝末节之上,总不免有所疏漏,这就给人钻了空子。巡视茶盐历来皆是由一部尚书亲自出马,陛下此番却让锦衣卫去,此是何意?” “皇兄信不过他们”杨宸说完,徐知余将茶一口饮尽:“王爷从戴罪之身变成了入京的亲藩,可进了长安城,王爷都是一样的处境” “什么处境?” “孤臣”徐知余拍了拍杨宸臂膀:“王爷比我清楚自己的处境,今日兵围锦衣卫,不就是想从此与锦衣卫一刀两断,方羹若是入京参了王爷一本,让百官以为王爷是这骄纵之辈,也正中王爷下怀,王爷要自绝于百官,就该彻底一些,也不必与镇国公一同进退。” “可本王在朝中无旧相识了” 徐知余听此言论,又像当初在皇子居所里呵斥杨宸一般怒声喝道:“王爷怎这般糊涂?无人可用的不是王爷,是陛下!陛下让勋贵们重掌大权,李家节制五军都督府,曹家节制羽林卫,德国公姜楷执掌兵部,还入了阁,又让镇国公在朝中独断乾坤,可清流仍旧不肯罢休,结党乃是历代大忌,先帝在时,有王阁老与镇国公,还有个李春芳从中调和,这些尚且在暗处无声无息,可先帝不在了,德国公左右逢源想要取镇国公府而代之,清流借力打力,已然是非黑即白,你死我活的境地,不在旧党勋贵之中,不在新党清流之列者多被贬斥” 话音刚落,徐知余开始为杨宸指路了:“王爷要做孤臣,只能与陛下共进退,权倾朝野,掌兵百万,都非王爷所需,王爷只需与陛下站在一处,想陛下之所想,念陛下之所念。陛下心高气傲,不肯受清流摆布,也不会让勋贵重新起势威慑皇权,那殿下就是陛下的刀,谁忤逆,便办了谁” “宸儿知道了”杨宸说完,徐知余将想要起身的杨宸右臂按在了原处:“长安凶险,一步踏错,万劫不复,但王爷只记住忠君之一条,还不够” “还有什么?” “文官们常说‘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王爷要学会和光同尘,也得学会与狼同生,若是陛下为何不让勋贵巡查江南茶盐,因为勋贵会趁此下死手,让清流们来一次灭顶之灾,陛下为何不让清流们外任河东河北,因为清流会趁此让北地的世族豪门一蹶不振。万事不可操之过急,该徐徐图之,王爷要细细揣摩圣心行事,背个骂名,忍一时之辱都无妨,只要陛下对王爷亲之信之,王爷在长安城,在奉天殿里自会屹立不倒。” “谢师父点拨,宸儿记住了”杨宸起身道谢,郑重其事地给徐知余行了弟子礼数,纵然心里有些担心,徐知余仍旧勉力宽慰着:“殿下,长安这条路,臣不能陪殿下同往了,可殿下也不必太过小心,必要时,得让他们吃吃苦头,否则他们还以为殿下是软柿子,轻视了殿下” “放心吧,师父,本王就藩时,多朗嘉措何曾服气?不一样在昌都献城而降?木增又如何,不一样死在了亡山上,没有本王,他只有死无全尸一个下场,南疆四国本王都能一个一个收拾了,害怕那些连刀都拿不稳的清流?” “好!” 师徒两人也算真正的交心一场了,从定南卫巡守变成定南道巡守的徐知余明白这一字之差之间的不同,从那一刻起,杨宸失去了定南卫这处可以退守的封地,只能面北向长安,一往无前。 “对了,师父,还有一事,临行前总有些不放心”杨宸眉头一皱时,徐知余知道杨宸亲自走一遭的真正目的就要脱口而出了,刚刚他的那些话,便是不开口,如今俨然成才的杨宸心里也了然于心,说出来,只是让自己尽到为人师长的本分,也让先帝在九泉之下,不会怪他徐知余在孩子远行前都不啰唆叨扰几句。 “林海领兵打仗是个行家,但与人共事的本事不够,李鼎是邢国公的嫡孙,自幼傲气,烦请师父有时教教林海,别让这驸马爷做个副将却骑他头上去了。还有廓部,本王打残了廓部,东羌摩拳擦掌,这木波要是趁本王此番回京灭了廓部,只会助长木波和东羌的狼子野心,不利大宁,所以边市之上,还是让廓部占些便宜,凉山军马场的军马,也卖他廓部一些” “殿下是担心木波穷兵黩武,吞了廓部又出兵北上南诏,而南诏如今君臣之间面和心不和,让木波钻了空子吧?” 杨宸有些羞愧地挠了挠头:“这走一步观三步还是师父教的,今日倒是班门弄斧了” “让臣猜猜王爷还想说什么?” “不瞒师父了,如今锦衣卫在身边跟着,多有不便,若是日后与南诏有往来之时,请师父代我送一句话给诏王” “什么话?” “南诏的苍山洱海是天下胜景” “就这些?” “就这些” 从杨宸清瘦又决绝的背影里,徐知余看到了自己弟子万般不能自在的挣扎和委屈。杨宸离开巡守衙门后,他一人枯坐了许久,默默多满了一杯苦茶:“该说的我都说了,这今后的路,还得看孩子自己走不是?臣在梦里,可是赢了陛下三局了” 他想起了当初杨景将杨智和杨宸带到他身前让他们认自己为师的场面,先帝最不喜欢的翰林郎跟前,两个孩子一道执弟子之礼的时候。他知道杨宸无心帝位,知道杨智有经天纬地的仁君之才,所以和杨景一样,最害怕有朝一日兄弟两人同室操戈。 “二皇孙可教,七皇孙可爱”的评价,匆匆十年过去,变了,又好像没变。 第681章 返京(3) 天和元年八月中秋刚过,大宁定南道红湖岸边的顺南堡码头人头攒动,达官显贵,三教九流都一道从阳明城里涌到了此地。大宁朝的楚王殿下从此处登船,带着楚王妃宇文雪,侧妃青晓,辽世子杨瞻,长子杨湛由水路至渝州,等到了渝州,再沿着杨宸曾经前来定南卫就藩时的官道返京。 而红湖岸边素日里最是热闹的一叶楼中,人们不经察觉,王府的老人韩芳已经数日未曾见过踪影,与韩芳一道先于杨宸消失在顺南堡码头的,还有问水阁的诸多势力。 “臣徐知余,恭送楚王殿下!” 徐知余今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朝服,从藩王封地文臣之首,变回了大宁朝正二品实权封疆大吏的他脸上没有多少喜悦,杨宸的离开,对徐知余而言,是一种折磨,他不甘就在此处看着杨宸一步步靠近那座充斥着算计、杀戮、背叛的长安城,可他无能为力,只能在心里默默地一次又一次提醒着自己,该说的话已经说了,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弟子,可以从容应对那些蝇营狗苟。 作为曾经杨宸的旧部,洪海、安彬、萧玄一行也站在了送行的人群之中,此时的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和杨宸的分离只是暂时,在大宁的北疆,尚有他们的用武之地,只是圣谕因为南北三千里尚且没能传到阳明城而已。 “恭送楚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千岁声里,刚刚登上大船着一袭披风的杨宸抱着杨湛,又一次回头望了一眼顺南堡,与先前的几次返京,不同,这一次,他不知自己有生之年还能否回来。杨湛的眼睛炯炯有神,还未满一岁,所以此刻的他,只是将手指放在了嘴中,在父王的怀抱里看着码头上叩首的众人,不明所以。 “湛儿,咱们回长安了”杨宸说完,转过了身子,背向了这处从永文五年至天和元年八月,都属于他的封地。 去疾在船头向左右船头的王府侍卫喊道:“出发!” 大船解下了船帆,船头最下一层的船夫们开始奋力划起了桨,好让大船调转了船头,而码头与船上几乎同时擂出了战鼓与号角声,在顺南堡码头上立于马上的罗义与几位骠骑营的千户都尉不约而同地扬起了马鞭,从一众送行的人群里离开,三千骠骑,由陆路启程返京。 许是被号角声给吓到了,杨湛在杨宸的怀抱中嚎啕大哭了起来,让杨宸使出了万般手段也不能哄好,在船舱里听见动静的宇文雪匆匆赶来给杨宸解了围:“殿下,湛儿定然是饿了,交给臣妾吧” 被湖风吹得头发散乱的青晓却没有随宇文雪回到船舱中,而是将小桃和去疾撇在了身后,把杨宸拉到了船头。 船头之上,玄色的蟒袍与披风,腰上的镶金白玉腰带在杨宸的身上是这般雅致考究,而站在杨宸身边的青晓依旧是那身竹青色的百褶玉面裙,身后系着朱红色的披风,如今青晓的脸上看不到半分愁容,曾经要费尽千辛万苦才能用上的珍贵胭脂在脸上也是不过寻常。 青晓回头望了一眼,才放心的从腰带中取出了一瓶药递给了杨宸:“王爷快收下吧” “这是什么?” “一位故人,托臣妾转交给王爷,说是能治好王爷的心病”青晓望向在温和的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心如止水的说道。 “故人?”杨宸一面问着,一面打开了药瓶凑到鼻下闻了一番:“这是什么?这味儿这么重?” “臣妾答应过她,王爷恕罪,别问臣妾了,王爷身上的伤未曾痊愈,就早些服下,免得回长安了让外人看见王爷气色不好” “本王气色不好?” 杨宸问完话时,青晓已经转身而去,就连小桃神情看着也有些不对,一头雾水的杨宸把去疾喊到了身边:“你欺负小桃了?” “我哪儿敢欺负这位祖宗?”去疾有些愣住,小桃总是喊他傻子,这傻子的名声都传到王府外面去了,他只不过想争执一番,却让小桃误会了好些时日,置气之下,已经有几日都是这番不冷不热的神情。 “那本王惹到青晓了?” 去疾细细想了一下从回到阳明城后杨宸的一举一动,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没,没有” “真没有?” “王爷前日不是都在娘娘的院里用的晚膳么?那时候还好好的啊?从昨日娘娘就是这样了,许是舍不得阳明城吧” 去疾挠头说完,杨宸双手背在了身后,也回头望了一眼,再取出了一颗药丸,咽了下去。 “王爷,这是什么?你就吃?” “一个故人送的药,青晓不会害我,她也不会” 去疾不明所以,抬头问向杨宸:“王爷会舍不得此地么?” 说话时,船不偏不倚从当初韩芳买下的小岛边上穿过,杨宸不知如何作答又回头问了去疾一句:“那你呢?” “我又不是去了就不回来了,没什么舍不得,我娘说了,和王爷去见见世面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去了长安哪有那么容易回来”杨宸嘴角挤出了一丝苦笑,面对前路,尽管他也无数次宽慰了自己,可依旧忐忑。 “王爷,刚刚说的故人,是月姑娘吧”去疾手心里冒出了一层细汗,说得有些为难。可杨宸只是微微有些吃惊:“嗯?” “我跟在王爷这么久了,总感觉,今日这样的大事,月姑娘定然知道了,刚刚娘娘和王爷都说是一位故人,娘娘总是在府中不出,整个定南卫里她的故人掰着手指头就能数出来,而且还得让娘娘把药转交给王爷,身份不便,我猜,应当是月姑娘” 去疾有理有据地说完,杨宸的眉头却皱紧了更多:“还有呢?” “还有就是,娘娘这般闷闷不乐,和王爷置气,应当是吃醋了,还有谁能让娘娘吃醋,又必须得背着王妃娘娘交给王爷” “去疾啊”杨宸打断了去疾的话,伸手拖住了去疾。 “我说的不对么?” “跟在本王身边,这脑子见涨啊” “哈哈哈,他们都说跟在王爷身边我这脑子聪明了一些”去疾有些害羞的挠了挠头,可杨宸的话锋一转:“但你是怎么学了五分聪明还留了五分蠢啊?” “啊,王爷?”前一刻还被杨宸夸学聪明的去疾转头就被杨宸拖着向船舱走了过去,在青晓的房外问着:“青晓,去疾说你在和本王置气,是因为吃了闲醋?” “王爷,别, 啊”去疾被杨宸拧着手在青晓的院外,神情错乱,恍若自己当初陪杨宸一道跃下山崖时那番心如死灰。 住在斜对面坊间的木今安听到杨宸这番言语,也笑了出来,不知杨宸为何对此番离开有这番兴致。 船从红湖之上直直向北,渐行渐远,一匹骏马在顺南堡往宁关的路上一路疾驰,皆是头也不回,来去匆匆。 在顺南堡里凑了一整日热闹的纳兰瑜此刻坐在一处茶摊当中,点好了两份点心,点心刚上未有一刻,一个年已不惑的壮士就自己坐到了他的身边。 俯下身子毕恭毕敬地向他行礼唤道:“先生” “先吃点心,饮口茶了再说也不迟” “是” 纳兰瑜自己抓起了一块酥饼,落入嘴中,只觉其中滋味香甜,从杨泰得以自长安脱困,曾经因为对杨泰遭遇心怀不甘而聚拢的旧部大多被纳兰瑜遣散,他知道这些人早已过了成家立业的年纪,再是与自己一道出生入死的不轨之事,只有做孤魂野鬼的命。 他给自己留了三十一个人,其中两人已官至刺史,成为一州长吏,七人在大宁军中散落各处也是校尉参将之列,还有一人此刻就在奉天殿中,虽多年未曾联络,可纳兰瑜相信只要自己回到长安,他也定会助自己一臂之力。 剩下的二十人大多是行走江湖之人,或武艺高强,或行侠仗义在江湖之中也算是闻名之辈,纳兰瑜仍旧相信自己可以用这三十一人,把回到长安的杨宸,推到那处至高无上的位置。 “打探清楚了,是因为楚王殿下兵围锦衣卫衙门羞辱了方羹,方羹心中不平,昨日带人已经先杨宸一步回长安去了” 作为杨泰的旧部,这么多年将杨景视作篡逆之辈的他们的确很难唤杨宸一声楚王,纳兰瑜微微一笑:“方羹就是个蠢货,心想着早一步回京在御前参杨宸一本,可这是嫌自己命长。还有呢?” “还有赵祁那个叛徒,他根本不在杨宸的船上,如今杨宸的船上,只有小姐,罗义领着骠骑营从官道返京,最多两日就能至渝州,此时若让罗义截杀杨宸,必能事半功倍,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先生” “我不杀杨宸了”纳兰瑜坦白了出来,在身边人的满目震惊之中,说出了更让人猝不及防的话:“我要让杨宸做皇帝” “先生!杨宸乃是奸人之子,小姐的两腿更是毁在了他手上,先生怎么还要助他?” “你觉得我是在助他?”纳兰瑜冷笑了一声:“若我计不成,杨宸只有死路一条,他也不过是我案上的一颗棋子罢了。怎么能让宇文云的儿子做皇帝呢?呵呵” “可是小姐” “让帆儿行刺杨宸,只不过是给帆儿一条活路,若是杨宸没废了帆儿的两腿,今日又怎么北去长安还将她带上,杨宸心性不坏,还是我故人之子,故人之徒,换在十八年前见了我,或许还得唤我一声叔父和师叔” 身边的人又是不解地问道:“可先生刚刚才说,若是计不成,这杨宸都有性命之忧,又怎么能护住小姐?” “可我此生,只在王爷那儿失算了一次,杨宸可比王爷,想要这江山得多了” “先生是说,杨宸想要做皇帝” “他不想,但他不得不做”纳兰瑜说完,开始吩咐了起来:“你今夜将我一封书信送去巡守衙门,亲眼见到徐知余拆开看了再走” “诺,那我何时再遇先生?” “不急,等阳明书院那个老头子何时下山去京城做牌坊,我再见你,这些时日我得去一趟青城山,你今夜完事,明日就在灵山下候着,等杨子云下山,随他一道返京,到时在路上,我自会与你们一道” 纳兰瑜说到此处还不忘提醒道:“杨子云的徒弟令狐元白乃是当世不世出的高手,你在山下藏得小心一些,莫要让他察觉” “是不是高手得打一架了才知道,这天底下论刀,我楚刀第一,就是个读书的酸儒,有什么怕的”且饮了一口茶,面对江湖上隐隐传闻前朝高手凋零,令狐元白可为天和一朝天下第一时,他对令狐元白竟然敢有这番不屑。 “可杨子云入京,令狐元白若是送他怎么办?” “杨子云是老狐狸,有这么个徒弟,他才不会让令狐元白随自己入京去做个牌坊文臣,他定会自己先入长安,在御前逼着皇帝给他一分薄面,让令狐元白出仕,你且护着杨子云就行,若是我没赶到,你就护着他进长安城,不能让他死在长安城外” “先生放心” 纳兰瑜缓缓从衣袖中取出了藏有羊皮卷轴的筒,交到了身边人的手中:“去吧” 身边之人领命离开,两碟点心只剩下了三四块,纳兰瑜毫不计较地将他们倒进了自己的破道袍里,起身向小二唤道:“小二,结账” 赶来的小二看着纳兰瑜嘴里舔了一番手指上的残味,才徐徐从袖口里取出了八文铜钱,满眼尽是鄙夷和嫌弃,等纳兰瑜走远仍不忘在身后骂道:“臭老道,脏成这样还来吃点心,要不是老板心善,爷今个儿非揍死你不可” 送顺南堡赶回阳明城衙门时,已是天黑,白梦为徐知余备下了几碟拿手的小菜,还破天荒的替他满上了杨宸前夜带来的酒,却未动一次筷子,徐知余知道自己的义女是在为杨宸离开和不知何时能重逢而闷闷不乐,也未曾拆穿,只是自顾自地饮酒吃饭。 回到书房时,那临淄学宫的时方才可见的藏卷筒他只凭着记忆就能轻松打开:“是谁?可否出来一见?” 无人回话后,他展开了那张羊皮卷,上面有用上古字体落下的寥寥数字:“卜三,曰吉,曰楚,曰为帝” “楚吉为帝?”徐知余一拳砸在了案上,失心疯一般跑到了房外大喊道:“你不是说从不会算错么!那这卦象你在山上为楚王算出过,为何错了!不要一错再错!放手吧!给孩子一条生路!” “咳咳咳”徐知余吼完,两手撑着膝盖久久没能将这口气理顺,他知道自己的师弟平生自负,也知道自己的师弟一旦决定,誓不罢休。就如下山前任由满门师尊挽留,也绝不回头那般。 第682章 长乐宫:轮回 盛暑难消,长乐宫虽地处在长安城北的高地之上,可层层高墙阻绝,每至此间季节,总让人酷热难耐,难以自持。杨智登基不久,不敢明目张胆地将永文帝曾经立下的规矩一一废掉,重新换上广武帝年间的规矩,可先帝从简太过,让他有心效仿,却难以做到。 一个从北宁城那座公府里在父亲举兵南下时,虽不上阵杀敌,却可以追随母亲一道安稳士卒百姓苦守边塞,最终一步步走向长安,开府建藩,谋得大位的皇帝,其中辛酸苦辣,是这位自幼生在帝王家中,母族又是天下第一外戚所无从学到的。饱读经史,又有内阁宰辅亲为太傅,皇帝悉心调教传授帝王之学的年轻帝王难以品尝到的滋味。 杨智没有错,位居九五,乃天下万民之主,坐拥四海的大宁天子本就应该有数不清的亭台楼榭,本就该有穿不完的龙袍锦绣,可当他说出京中酷暑,皇太后为此心烦意扰,可暂往长安城北一百七十里的兴庆宫避暑之时,却被王太岳让他当众难堪了一番。 “先帝在时,每至此间,总思民间疾苦,永文三年夏大旱,我等与先帝同在朝中议事,皆是汗流浃背,李春芳请先帝率文武百官出城避暑,先帝乃问‘是于奉天殿里难消此夏,还是山野田间,烈日曝头的驿道街头?’先帝一言,更是哀叹民生之艰而拭泪,群臣无不动容者,陛下如今春秋正盛,当忧国之艰难,百姓之困苦,岂可为此炎炎烈日而荒怠政事?” 杨智向用为皇太后尽孝的名头,也被王太岳当仁不让地怼了回去,无奈之下,只得让皇后与六宫妃嫔往兴庆宫在皇太后身前代自己尽孝。 满朝文武因为王太岳的据理力争而不敢言辞的场景杨智历历在目,从那日后,他罢了杨景在时非大事从不轻易停止的经筵,美其名曰“阁老如今已年近花甲,伴朕读书,朕总有不忍,待秋后天高气爽复起” 满心欢喜拿着经书打算好好给杨智再讲一次历代明君仁主典范的王太岳第一次在长乐宫中露出了疲惫的背影,也许在那一刻方才真正明白,杨智不是杨景的影子,杨智有天纵之才,仁主之姿,但并非一位一生都在忧患之中举步维艰的帝王。他满心欢喜期待着看着杨智继续杨景未竟的雄心伟业,但也在杨智的身上,看到了太祖皇帝那番天下安稳之后,贪图安逸享乐的影子。 午朝刚结束,各怀心事的师徒二人再没有像从前那样总要多寒暄几句,王太岳知道杨智是因为那一日自己在朝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让他难堪,言“出京避暑之事非孝,乃图享乐耳”让这位年轻的皇帝心中不快,可骨头硬了一辈子,太祖皇帝的诏狱都进过三次的王太岳自然不会认错。 就这般,杨智坐上了御辇,头也不回地躲进了后宫之中贵妃柳蕴如今所在的“和宜殿”中,充实后宫不过半年,前朝便有贵妃柳氏得以专宠的风声,在皇后谢后宫女眷一道出京避暑而独独贵妃被留在了宫中之后,此风声更甚。 这番酷暑逼得柳蕴也没有穿上贵妃长裙,更没有戴着华钗珠冠,只是一身织锦银线的流仙长裙,披着一层杨智亲自赏赐薄如蝉翼的大袖披衫。杨智闷闷不乐地向池中的锦鲤扔着鱼食,她也只是恭敬地站在一边为杨智擦着脸上的汗水。 “还没有冰么?”杨智一把扔完了手中的鱼食,因为他每次到和宜殿中几乎都会来此喂鱼,池中的锦鲤一个个体态臃肿,也自然没有了从前那番竞相争食的场面,让杨智有些意兴阑珊。 杨智扭头便坐下,柳蕴则匆匆将葡萄的皮为杨智剥开,送到嘴边,却被杨智反手一推:“不要了,这些都不新鲜了,尚食宫里如今是没人伺候了不成?朕要的冰呢!” 一声怒喝,众人连着柳蕴一道向杨智跪着请罪,柳蕴从不过问宫中之事,自然也不知其中的内情,惶恐慌乱中,也唯有姗姗来迟的高力可以回话: “主子,宫中的冰库从太祖爷驾崩后就被先帝给封了大半,去岁冬日也没想到今儿个这般冷,往年的冰都不够用了” “就是辽王兵临城下,朕监国时也未曾见这冰不够用过,怎么朕一登基,这冰也不够,尚食局,尚衣局,御膳房,一个个都来和朕说这也不够,那也不够?” 高力扑通跪下,向杨智道了实情:“主子,先帝爷有肺疾畏寒,先帝未曾用冰,太后娘娘与诸位太妃也未曾用过。宫中的冰多是送去了勤政殿里给几位阁老,或是三省的六部堂官,还有翰林院里那些翰林郎们使,这后宫中也只有主子,和蜀王爷,长公主用” 话音刚落,杨智在远处微微有些愣住,一样的冰窖,做太子时从未缺过冰,是因为还有父皇和母后身下冰来让他热不着,心头的那股因为燥热而生的闷火也随即烟消云散。他先是转身将柳蕴扶了起来,又回头向高力问道:“那今日内阁可有冰用?” 高力悻悻然的抬了头:“早前皇后娘娘曾命按太祖爷时的规矩,给太后娘娘和几位尚在宫中的太妃娘娘每日送冰消暑,后宫诸位娘娘见状,也多有用冰,冰窖藏冰不足往年五成,给内阁和三省堂官们的冰只有去岁三成,翰林院里也已停了冰” 此刻的杨智心头有些难受,他恍惚间明白了自己和父皇的距离,一样酷热的天气,永文帝想到的是田间劳作的百姓,顶着烈日游走街头的贩夫走卒,吆喝叫卖的商旅,想到的是他这位太子爷,还有为这天下忙于案牍的臣工与翰林院里那些日后或许会是大宁擎天柱石的青年才俊。 “去吩咐御膳房,做些消暑的汤和点心给内阁与翰林院送去” “诺” “还有这冰窖,再建大一些,在御花园的西山下多凿他几处,我大宁朝不差这点银子,何苦让自己人受罪” 高力不敢评说可否,只能埋头应下,等高力领命撤下吩咐起旁人时,柳蕴在一旁夸赞道:“陛下此时还能想到内阁的几位大人与翰林院中的才俊,他们定会感念陛下圣恩,用心国事,用心治学” “不”杨智冷冰冰的说了一声:“他们眼里,朕怕是永远比不上父皇” “陛下怎可如此妄自菲薄?” “你可知长安城里每逢禁夜之时,若有值夜官员回府,会有羽林卫亲自执灯,送至府门前了才回宫?” 杨智双手放在了身后,又站了起来,柳蕴也起身迎候在身边摇头说道:“臣妾多在家中,臣妾父亲也多是在京外做事,臣妾不知有这番规矩” “永文元年的冬天,户部有个八品的郎官家中母亲急病过世,家中之人在宫外久唤守城羽林卫未曾应声,家奴在宫门下叩得头破血流方才让这消息传回了宫里,那郎官听闻匆匆赶回家中,可是天寒地冻,又是深夜,跑着回家前在街上摔倒,把一口牙都磕掉了” “啊?” 杨智兴致未减,只是娓娓道来:“父皇的耳目遍布长安,连每日一斗米一斤肉要多少铜钱他都一清二楚,此事自然也未能瞒过父皇,父皇将此人诏入殿中,特许他披麻戴孝,说他是孝子让他将母亲灵柩送回原籍江州,我大宁三月孝期结束,即任江州刺史。又改了规矩,从永文元年冬天开始,在宫中值夜的官员回家都可乘轿回家,羽林卫亲自执灯护卫。百姓们把夜禁之后羽林卫执的宫灯叫太平灯,如今改作了永文灯,大宁的天下会世世代代记住父皇的永文灯,但没有人会记得今日有过一碗天和汤” 柳蕴听出了杨智言语中的意兴阑珊,所有人都说杨智是诸位皇子中最像先帝之人,从前柳蕴也是这般认为,可伴君之日愈久,柳蕴也渐渐改了看法,于她眼中,杨智与先帝只有一样的仁慈善良,一样想带给天下万民安享太平缔造盛世的雄心壮志。但先帝并非完人,先帝对自己弟弟和孩子太过纵容,对臣子的诸多忤逆之举也总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杨智非完人,但杨智心性骄傲,容不得外人说三道四,更重尊卑规矩,也有疑心,甚至和历代帝王一样,也贪图享受,甚至沉溺美色。 故而在柳蕴眼里,杨智今时今日的踌躇不在旁人,只在他自己,他急于求成,太想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向世人证明自己不止是像先帝一样仁慈,也有太祖皇帝一样的手腕,可以让百官群臣畏惧,让四海敌国臣服,可以给大宁天下万民带来太平富足的生活,可熟读经史子集,受过帝王之学的杨智又明白,如此种种皆非朝夕之功。而群臣经过先帝的柔和,不想见到大宁帝王又是太祖皇帝那般让他日日忧心会不会抄家灭族的皇帝,故而总用先帝的旧事来逼着今日的杨智一次又一次低头,似乎在大宁的朝堂里,做了与先帝不一样的事便有失人主之道。 她微微转身屏退了左右,连高力在内一道离开了此处亭台,和杨智望向在烈日之下如同一潭死水的锦鲤池。 “其实陛下不用如此” “不用什么?” “陛下不用拿自己和先帝比较,在臣妾眼里,陛下会比先帝做得更好” 杨智嘴角露出了一丝浅笑,背负在身后的两手缓缓放下,轻声问道:“爱妃何以见得?” “先帝贤明,用贤臣,罢兵戈,可先帝在时,鲁王伙同周德兵乱长安,去岁又是两王先后谋逆,祸乱两京,皆是因为先帝多有纵容之举” “爱妃!” “臣妾若是说错了,陛下罚臣妾便是,但让臣妾把话说完”柳蕴掌心渗出了一层浅汗,硬着眉头说道:“可这些都是先帝的无奈之举,先帝因勋贵拥戴而登基称帝,若是对勋贵举刀,多有过河拆桥之嫌,故而多赏少罚,给足了几位国公荣华富贵,暗中削去权柄。先帝要借用清流之力抑平世族之风,故而对清流也总是广开言路,任其评说军国大计诸事。先帝尚俭,既是效仿前汉孝文之遗风,也是无奈之举,太祖皇帝屡屡王师出塞,又治理浊水,修阳陵,建东都,府库耗竭,百姓受累。先帝唯有亲力亲为,以期群臣一绝广武奢靡之风” 柳蕴随即转口说道:“可陛下不同,先帝留给陛下的,没有拥兵自重在朝中一家独大足以左右废立的勋贵,没有借着百年遗风胆敢不尊王命的世族门阀,就连拥兵十余万的各府藩王,陛下都可以凭着心意削藩除藩。清流们要借陛下恩宠与勋贵斗法,勋贵们要凭着陛下的倾心守住富贵荣华,藩王掌兵却只能安定塞外而无力威胁长安,世族们要靠着女儿嫁入帝王家中才能保住一番颜面。 先帝留给陛下的辅臣,一人的陛下的舅舅,一人是陛下的太傅,对陛下皆是忠心耿耿,陛下可以政由己出,陛下可以凭着自己的心意行事。陛下不能做百官们眼中可以任其摆布的人偶,无论是谁,都不能想着让陛下垂拱而治天下,陛下让楚王殿下回京,不正是想着有人可以为自己所用么?那陛下何不想想,自己是君,他们是臣,君为君道,臣有成纲,是为王道。陛下不用做先帝一样的皇帝,陛下就是陛下,是我大宁朝的天子,是太祖皇帝的血脉,只要陛下能让天下百姓安享太平,杨家的后世子孙与万民都会世代称颂陛下的伟业,会说先帝慧眼识人,让陛下做了大宁的天子” 柳蕴的一番话说得杨智心里有些发痒,但他不能任由一个后妃如此评说自己的父祖:“大胆!” “陛下” “你不过是一个后宫之人,懂得什么帝王之道?我大宁朝的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岂是你能随意评说的?” “臣妾知罪,请陛下责罚” “即日起,禁足和宜殿内十日,无朕允准,不得擅出!” 杨智拂袖而去,留给柳蕴的,只是言辞上的怒气冲冲和一道意气风发的背影。要做一个可以随心所欲的大宁皇帝,柳蕴的一番话可谓是说到了杨智的心上。而这番话,是如今做了皇后愈发像宇文云从前一般的姜筠不会说的。 长乐宫就是有这般的魔力,宇文云厌恶独孤伽满心算计的模样,可住进了长宁殿殿多年,又发现自己变成了曾经最讨厌的模样。姜筠生性自由洒脱,杨智也正是喜欢她的这番模样,但生下皇孙的姜筠,戴上凤冠成为一国之母的姜筠,再也做不回曾经的自己。 杨景走进长乐宫前,从未想过自己手上要沾染上血亲的血,但两个弟弟,一个儿子又的的确确是死于他之手。 杨智登上帝位前,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厌恶王太岳的说教,会想要大修宫室,做一个气派的帝王,但如今的他,又在这条路上,渐行渐远。 长乐宫里,帝王家中,总是堪堪一个又一个的轮回。 第683章 诏楚王向北 离开和宜殿的杨智带着来去匆匆的一腔火气回到了甘露殿里,可未过许久,在一堆又一堆折子里焦头烂额分身乏术的他很快就又后悔将柳蕴禁足,让自己如今无处可去。 “高力” 杨智坐在御座上撑着头,有些乏力的唤道。 “主子” “披好的折子就先给内阁送去吧,告诉他们,剩下的明日再送去”杨智说完,高力有些吃惊,自己一心想要和先帝一般勤政,就连在贵妃殿中留宿都不忘把折子送去好在早朝之前批完的主子怎么今儿个就这么轻易的不批折子了,还直接告诉内阁,今日送来的要明日再批。 见高力许久没有应声,杨智紧闭着双目问道:“怎么了?” “主子,您之前吩咐了奴婢,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和先帝爷一样,今日之事今日毕,主子今日让奴婢送去披好的折子无妨,可是告诉内阁的几位大人剩下的折子要明日才送去,奴婢,奴婢” “这是朕的意思,莫非他们还能为难不成?当初陈和在司礼监何等威风?你也不要这般谨小慎微,你是朕的人,他们是朕的臣子,都是为朕做事,去吧” “诺” 高力刚刚要转身离去,杨智便在身后喊道“等等”,回头问话高力还以为杨智后悔了,没承想杨智只是又吩咐道:“把景清唤来” “主子,您不记得了?景大人去江南彻查茶盐弊案了,还未回京呢” “那锦衣卫里,还有何人?” “指挥同知方羹去了定南卫宣旨,还有一个刘忌也被主子打发去追方羹了,奴婢收到线报,说是刘忌这两日就该回京了,可是方羹不知为何竟然没有与楚王殿下同行,楚王殿下至渝州时,方羹已经过入横岭了” 这一番话让杨智拎不清定南卫究竟发生了何事,方羹竟然会违诏提前返京:“那就将曹虎唤来,还有,等刘忌和方羹回京了,让他们来见朕” “诺” 高力离开没过多久,披着一身甲胄如今已然是羽林卫参将的曹虎傲然挺着身子走进了甘露殿,在杨智御前才缓缓停住脚步行礼:“末将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虎儿啊”杨智和曹虎之间本就是自幼相识,年长曹虎几岁的杨智也算是看着曹虎如何一步步到了今日,在曹评未返京袭爵前就提前让身为曹家庶子的曹虎早一步代兄长执掌羽林卫更是破例的圣宠。 “宫中多无趣,朕想出宫,你做护卫,可否?” “陛下”曹虎有些不解:“末将本就是陛下的御前侍卫参将,护卫陛下是末将的分内之事,陛下何时出宫,要去何处,末将这就让羽林卫去清街” “诶”杨智缓缓走到曹虎身前,对年轻的曹虎多提醒了一句:“御驾出宫的排场太大了,总不免惊扰官民百姓,朕就想出宫看看百姓安乐否,微服私访,你看可行?” “陛下”曹虎身为御前侍卫参将,自然知道圣驾安危的分量,所以也不敢贸然答应,只是有些为难的说道:“陛下乃九五之尊,威服私访,末将只担心陛下的安危啊” “有虎儿在,莫非还有谁能伤得了朕不成?”杨智一语说完,接着说道:“无妨的,朕就在皇城走走,今夜在王阁老府上用膳,此时出宫,只有天知地知,谁敢加害朕,此事必得瞒住御史台那帮言官,免得明日在朝上闹得朕心绪不宁” 还未等曹虎答应,杨智已经走到内殿吩咐内宦取出了曾经在东宫的便服,将龙袍脱下,未到半个时辰,又曹虎和几名换成便衣的羽林卫高手护卫,在春时郊外祭天兴农事回宫之后,杨智又一次离开了长乐宫。 高力回到寝殿时,偌大寝殿里已经空无一人:“陛下呢!”他有些声嘶力竭。 “陛下出宫了” 甘露殿内尽是跪在地板上不敢抬头应声的人,作为杨智的贴身内宦,杨智出宫竟然未曾想过带他同往,高力心里有些不甘,疑心杨智是否开始怀疑自己和皇后宫中来往太密。 杨智在马车中掀开了车帘,不停地张望着没有经过羽林卫清街,锦衣卫立于两旁,百姓尽皆是叩首的皇城街道,再是如何炎炎夏日,吆喝声,唱曲声,叫卖声,面团摔打的声,声音混杂中透着有序,大宁京都百姓也是风貌上佳,大多衣着得体,唯有少许的贩夫走卒衣着破败。 “去兴仁坊瞧瞧” “是,二爷” 曹虎骑着马跟在一边,轻轻将头向左一歪,马车即换了方向,自皇城入外城兴仁坊,兴仁坊内此时拥挤不堪,杨智的马车也未能得进,曹虎正想劝说杨智换处地方时,杨智却自己走出了马车,右手拿着扇子,左手由他搀扶着走下。 比起在甘露殿里,此时的杨智似乎放松了许多,脸上也挂着笑意,留下两人看着马车和坐骑,数人穿过抢购粮食的百姓,走进了兴仁坊。 兴仁坊中多是茶楼酒馆,还有许多带着买卖点心的铺子,杨智走在大街上和一旁的曹虎闲聊了起来:“你哥还未回京?” “回二爷,奉二爷的令去巡视纯阳关左右三百里连城边防,还未回来,前日夜里修了一封家书给嫂嫂,说是连城多破败,恐要再等些时日” 杨智用扇子遮住了半张脸好当初兴仁坊街上被风吹起的尘沙:“如今府库不充,江南的茶盐还没收上来,巡视连城是个苦差事,我知道你哥忠厚,此番还用了你爹的旧部,又自己出了些银子,二三十万两银子对护国公府不算难事吧?” 曹虎笑而不语,在护国公府,他已经多次听得家中嫂嫂抱怨,说是袭了爵位,又掌了羽林卫,可羽林卫的兵血不敢喝,好不容易盼了次差事结果是巡视连城,陛下都未曾开口哥哥就自作主张拿家中银子为朝廷修连城。 “你嫂嫂是陇西李家人,我让你二哥去,也是想借借李家的力,总会事半功倍些,你哥此番做了大事,却不图名利,我不会忘了他这份功的” “我代哥哥谢过二爷”曹虎跟在身边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杨智却把他一把抓住:“你不及你哥聪明,你哥知道,那连城说好听些是朝廷的,可朝廷不出银子,咱只有自己想法子,你哥是把自己和咱当成了一家人才这番出钱出力,你怎么不这么想想呢?还和我道谢?太祖爷说了,只有咱们几家才是一家人” 杨智的这番话让曹虎有些动容,可两人未上前再多走几步,便遇到了一队家丁护院追打着几个衣衫褴褛像是乞丐的人,有一个像是腿脚有伤的人摔倒在了地上,却还不忘让同伴顺利逃走,趴在地上抱住了护院中为首那人的腿脚。 “你他娘的,找死是吧,夜今儿个就成全你!” 一顿乱棍落下,那人在地上抱着头哀嚎不绝,血流如注,杨智见到这番情景将护在身前的曹虎推到了一边怒斥道:“住手!” 可打在兴头上的几人未曾理会杨智,让杨智有些气急,冲了过去推开了踩在地上那人身上的护院:“我让你们住手!” “脑子有病是吧?” 曹虎撞了过来,一手便将这护院的脖子死死掐住:“爷把你这舌头割了信不信?” 杨智蹲下身子将头破血流的那人扶起,抬头问道:“他犯了何事你们要下这死手?” “我家小姐好心给他们这伙人施粥发馒头,可他们倒好,趁着我家小姐不备,多抢了几个馒头就跑,还让我家小姐倒在了地上,这不是讨死是什么?”为首之人被曹虎掐着脖子说不得话,另外一人便在他身后威胁道:“我看公子也算是朱门子弟,可别多管闲事” 杨智将受伤的人交到了身后羽林卫手中,也未曾留意自己身上的锦衣被染了一层血迹:“几个馒头,就得要人性命?你们就不怕报官么?” “报官?”几个护院面面相觑时杨智本以为他们怕了,谁料他们却是哈哈一笑,故作夸张的捧着肚子嘲笑道:“长安城的官,能管他们这伙从边关逃命来的么?如今在长安城里不说有一万难民,五千人总是有的,哪里能顾得上他们” “三个馒头是吧,我替他给你们”杨智说完伸手摸了摸腰间,可腰上竟然没有碎银,无奈之下只好要了身边羽林卫的一袋碎银递了过去,但他们却是踩在地上:“这不长眼的今日伤了我家小姐,若是他不随我们回去,我们就没法交差,公子,您再不撒手,可别咱们怪咱们人多欺负人少哦?” 杨智满腔怒火,但脸上却未露丝毫,面对不断凑上前打算动手的护院,鬼魅一笑:“虎儿,别打死就行” “是!二爷” 曹虎以一敌十,不过一双拳头就让一众护院倒在了地上像刚刚那人一样哀嚎不已,杨智转身问起了这被打得头破血流的人:“你是从何处来?为何是这番模样啊” “公子,我本也是个体面人,实在是饿得不行了,人家小姐一人只发一个,可我妻儿已经饿得走不动了,我若不拿两个回去,一家老小就得死在这长安城里无人收尸啊”说话间,还顾不得被打破的头,还有不同渗出的血,在杨智身前向他磕头说道:“公子,今日多谢公子救命之恩,难以为报。这家人在京城中似乎很有势力,免得公子受我牵累,公子快跑吧” 杨智又一次弯下身子将这人扶起:“可是出了什么变故?如今像你这样的,还有多少?” “朝廷与北奴议和,我等本以为战事休止,可那北蛮子是何人,连城多有毁坏之处,他们总是或几十人,或百人,越过连城来烧杀劫掠,就我那村子,今年就死了三十余口,又逢今夏大旱,颗粒无收,边军起初还管管,可后面管不住这些蛮子涌过来,防得了东边防不得西边,让我等迁居关城之中,可我等哪里能在城中安得起家,和我们一样的不少,有人往西边秦王爷的雍州逃,有人往东边逃,眼下长安城里没有像我一样几千人总是有的。听说长安府的老爷怕我等有伤帝都风貌,已经不许逃难的人过陈桥了,过几日还得给我们赶出城去” “他敢!” 杨智话音未落,这人捡起了地上染上尘土的馒头便一溜烟跑去,杨智回头一望才见到是曹虎一人站在正中,让赶来的另外一伙护院没敢动手,只能扶起同伴悻悻离去。 好一番兴致被搅得七零八落的杨智脸色铁青,自顾自地走在了前头,天子脚下,三个馒头竟然能换几条人命,他有些不敢相信这是自己认识的那个长安城。更不敢相信这是那些奏折里今岁年景丰收,江南淮南丰收,剑南丰收,三湘丰收,岭南丰收,胶东胶西丰收,各地百姓欢乐,府库充盈的大宁。 “虎儿” “在” “你一会儿遮雨巷里买三盒糖蒸酥烙,三盒松子壤,三盒七巧点心,给王阁老府上,镇国公府上,还有元圭府上送去,再买三个馒头,一家送一个。” “是”曹虎虽不解,但此刻杨智脸色铁青,他也不敢多问,还未等他领命,想起自己今日是为何而来的杨智又提醒道:“这三样点心多买几盒,送去兴庆宫里,皇后爱吃,明日就得送到,否则不好吃了” “是” “回宫” “陛下不去王阁老府上了?”闷闷不乐的杨智来了性子:“不去了,朕今夜吃三个馒头就够了” 好不容易出宫一番打算入夜了去王太岳府上走动走动,以显君臣亲近的杨智有些意冷心灰,也许满朝文武没人骗他,大宁今岁的收成的确不错,可没有人告诉他,那些不再成千上万而换成了一队又一队的小股北奴骑军究竟让自己的子民受了多大的苦难,没有人告诉他,这他的天和年间,长安城里的三个馒头可以救下几条人命。 在甘露殿里眼睛血红打算连吃了三个白面馒头被噎得难以下咽的杨智吓到高力,他不知自己的主子今日究竟为何是这番骇人的模样。 “主子,您喝口茶吧,主子,您别吓奴婢啊” 终于咽下最后一口的馒头的杨智将堆积在御案之上那些称颂太平的折子扔了一地,捂着胸口大骂道:“都骗朕!骗朕!” “传谕,让楚王千里加急,速速入京,让兵部也不必审了,楚王旧部,即刻自定南拔营向北!” “诺,诺” 高力连声应下,看着杨智噎着难受的模样,急匆匆的将茶水递上,却被杨智狠狠地砸在了地上:“朕不如父皇!” 第684章 杀人何必见血(1) 八百里横岭之中,一处名唤“法源寺”的百年古刹内,青石台阶蜿蜒着涌向高耸的塔楼,九百年前,佛法自西域传入中州之土,初始的百年之中,因为经文晦涩难辨,朝廷又不许佛门离开长安而传业艰难。 直至大汉凿通西域,更多僧人进入中州,佛门经法方才得以在中州扎根,“法源寺”便是在大汉之后的数十年乱世里向南疆传播佛法而建,共三次毁于兵祸,所以如今的经楼宝塔,大多是前魏的样式。 古树掩映,清风吹拂,梵钟之声悠扬的传播在山谷间,杨宸撑着伞,和宇文雪一道拾阶而上,在法源寺掌寺的领路之下,去拜会本寺的主持。 稀稀疏疏的秋雨让石阶有些湿滑,杨宸右手撑着伞,将腾出的左手用来搀扶着宇文雪,月依送来的药他早已服下,不再为梦魇缠身而惊醒,性子也似乎回到了从前那副总是淡然自若的模样。 “王爷,娘娘,这奉源塔便是师伯静修之处,且容贫僧通禀一番” “嗯” 杨宸并未出声,倒是宇文雪先一步吩咐道,堂堂大宁楚王的王驾至此,一个僧门住持却避之不见,让杨宸心里有些不痛快。 法源寺前后十里之内是杨宸的三千骠骑扎营之地,而如今这寺庙之中,更是里里外外站了数百名王府的侍卫,也不乏韩芳留下的江湖高手,永文五年返京险些身死横岭山中让杨宸这一次谨慎了许多,不仅带着三千骠骑,更是留心让问水阁探子先行开山问路,免得又一次遭了不测。 换在从前,杨宸定然会与寻常士卒一道就在山下的营帐之中过夜,可此番回京带着诸多女眷,杨宸担心宇文雪和青晓几人吃不得这番苦头,才堪堪应下了到山中寺庙中借宿。 “王爷是看起来有些闷闷不快?”宇文雪用丝绢给杨宸擦着一路上山的气喘吁吁后的一层细汗,杨宸笔直地站着,倒也不打算遮掩:“本王至此,这法源寺的主持竟然不在寺门接驾,反倒让本王跑这一趟,今日是你在,本王不想横生枝节,不然非砸了他的法源寺不可” 宇文雪粲然一笑:“王爷上山时不是见到了路上那些碑文了么?” “那又如何?” “碑文多是记下了寺庙何年何月重建因谁重建,可也记下了何年何月毁于何人之手,殿下今日为这小事砸了法源寺,来日僧人们刻在山间巨石之上,后人仰慕而来,会笑王爷气量不够为了小事一桩毁了千年名刹。史官笔如刀,万事总要留人后人说,可天下几人真读史?给王爷传成了一桩流传千古的事,王爷岂不是吃亏了?” 宇文雪说完,将丝绢放回了身上,站在细雨中,站在杨宸亲自撑起的伞下,心怀虔诚。 “天下几人真读史?记不住本王戡乱护国之功,记不住本王深入千里不毛之地,三月定藏,只记住本王这些韵事,那也是后世子孙没有出息”杨宸神色平淡,继续不快。 “昨夜臣妾看到了韩芳送来的折子,没想到这方羹竟然走得如此之快,说不定这两日就该回京了。倒是刘忌,早早出发,竟然和韩芳他们一道进的长安城,臣妾以为,其中有对王爷不利之处” 杨宸站得笔直,冷声说道:“刘忌做不得锦衣卫的主,自然是要听别人的话,回京走得不紧不慢,方羹走得这般快也无非是想着趁本王尚在途中,参本王一本,让满朝文武以为本王是骄纵狂傲之辈,竟然敢说这些大不逆的话,还逼走了本该是护卫的锦衣卫” “王爷不怕么?” “本王有什么好怕的?位同国储之言只是让百官们知道,没事儿别老找本王的麻烦,本王可不是阳明城里可以一退再退的楚王殿下了。再说了,那首反词出现得太过巧妙,本王刚刚领到圣旨收拾家当准备回京,本王的封地上就有小孩子传唱这些反词,本王怀疑这就是方羹给本王设下的局,防不胜防,不如让方羹先告诉长安的百官,看看他们是何反应,不然等本王进了奉天殿才有冒出来,本王也没个对策” 宇文雪默默垂下了头,这庙堂之上的人心算计,她也未曾料到竟然在长安千里之外就已经悄无声息地让楚王府陷入危局当中。 见宇文雪有些恍惚低落,杨宸故作轻松的笑道:“无妨的,那奉天殿里想参本王的人多了,莫说他一个方羹,便是整个锦衣卫衙门一道找本王的错处,他们也伤不到本王。奉天殿里有做天子的皇兄,做宰辅的舅父,要本王的好看,他们还远远不够” “嗯” 两人说话时,奉源塔下的门被打开,刚刚进去通禀的法源寺掌寺有些穿着朱红色的袈裟,面色有些难看。杨宸和宇文雪一道在伞下看着其后无人,也生了疑心。 “大师,主持呢?” “阿弥陀佛,王爷,娘娘,师伯如今已是耄耋之年,说是下来了,就没命上去了。特请贫僧来向王爷和娘娘告罪” “他也知道,今日下来了,便没命上去了?”杨宸杀机隐现的一句话让掌寺面色一惊,连连告罪:“王爷恕罪,恕罪,师伯确是痴于亲译经书佛卷,这身子骨大不如前,曾于佛祖脚下许下心愿,今生入塔译经,永不出塔,还请王爷恕罪,恕罪啊” 连连双手合十告饶请罪的举动却让杨宸更是怒气横生:“你这和尚,满嘴雌黄,既是有这番誓愿为何早早不说,偏偏此刻才说,让本王和王妃亲自上山来此一趟” “王爷”宇文雪稍稍向前一步拦在了有些动怒的杨宸身前,站在了掌寺一步之外,神情平淡的问道:“我在长安早已听闻惠德师父译经万卷,钦佩至极,今日前来,是问问惠德师父,此行吉否?可否请掌寺再入塔为我一问?” 掌寺抬头看着宇文雪,双手奉上了一卷经文残卷:“师伯说,若是楚王殿下怪罪,便有此卷经书代我法源寺请罪” 宇文雪接过了残卷经书,只见正面写道:“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人人有座灵山塔,不问僧门问吉凶”背面又用眷眷正楷落了两句:“贫僧不识真颜色,唯见紫烟向南来。王驾剑上血腥在,一刀取落满朝兵。” “王爷”宇文雪心里惊叹于这惠德和尚竟然能猜出自己的心事,只是不知这后四句为何意。杨宸从宇文雪的手中接过残卷,只是草草两眼看完,便撑伞将宇文雪牵着向山下走去:“这老和尚装神弄鬼,不见就不见,弄得像是本王把刀架在他头上逼着他见本王一样” “王爷今日带剑了么?” “怎么了?” “臣妾想知道王爷的剑上是不是有血腥气” “老和尚在塔里都闻见了,当然有” 残卷之中的含义,杨宸以为说的是此刻,却不知说的一年之后的自己第二次来此法源寺时,那时的杨宸行色匆匆,身边不过寥寥十人。 和横岭山间的蒙蒙雨色不同,京师长安仍旧是一片燥热,便是入夜,风中仍旧带着长安四面城墙拦住未曾散去的余热直吹得人心里如同火燎一般。 方羹从定南卫千里迢迢赶回了长安城,连锦衣卫衙门都没回去便来求见了杨智,方羹害怕自己回了锦衣卫衙门,从定南卫带来的这些消息便不再属于自己。此刻的他心里七上八下,想要用自己知道的事,从杨智这里换来一个机会。 殿门内的脚步声渐近,方羹只凭着自己的一双耳朵便听出了是两人的脚步,默默将头埋了下去。 “方同知,陛下诏你” “诺,高总管” 方羹将身子埋得极低,起身的那一瞬间见到站在高力身旁之人是本该在江南彻查税案的景清时顿时愣在了原地。 “指挥使” “哦,方大人不是应该护卫楚王殿下进京么?王爷这么快就来了?”景清站在方羹身前,明知故问道。 “标下,标下是有事急着回来面禀御前”方羹只是微微看了景清一眼,顿感不妙,又连忙解释道:“标下还以为指挥使在江南道,故而才入宫求见陛下” 景清走上前拍了拍方羹的肩膀:“无妨的,我也是回来面圣,方大人回来就好,不然这刘忌去了东都,马上又来的差事我还不知让谁去做呢” “陛下在等着见方同知,二位大人叙旧,不妨等回了锦衣卫衙门再慢慢叙”高力在两人身后,站在殿门前有些不满的说道。方羹和景清也只好先告辞,又一道向高力表露愧意后方才敢离去。 锦衣卫指挥使同知极少有面圣的机会,只要景清在京,方羹都应当先通禀景清再由景清入宫面圣陈情,可景清今日却来得蹊跷,不偏不倚正好在他面圣之前先他一步进了甘露殿,让他心里惴惴不安。 “主子,方同知到了” “进来吧” 高力手持拂尘轻轻一扫,方羹也就半低着身子进了殿门,可刚刚走进不过一步就匆匆跪在地上叩首道:“臣方羹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幅景清刚刚从江南为杨智带来的《山居草眠图》在御案上被展开了一小半,这是前奉画圣吴道子的绝笔,前奉吴王不战而逃时这画从吴王府中消失不见,世人皆以为这画被视书画如命的司马家吴王带到了东台岛上,可杨洛攻破望北城后掘地三尺也未曾寻见。 这景清往江南彻查茶盐税案,税案没查清楚,倒是找到了这幅画献给杨智,让杨智爱不释手,此刻穿着龙袍将诸多折子放在一旁先赏起了画。 杨智没有给方羹什么脸色,只是俯身看着画,左右两个宫女不停地将拿着扇子为他扇风,方羹有些进退不得,迫不得已又行了一次礼:“臣方羹,见过陛下” “你是江南方家的人?” “启禀陛下,臣是出自江南道姑苏方氏” 杨智将手摸到了画上,仿佛触摸的那一瞬,数百年的光景就在他的掌中流逝:“那你和方孺?” “方大人是臣的族兄,方大人在族中行九,臣行十六”方羹连连解释,他不知杨智今日为何突然问起了他的身世宗籍。 “朕听说你本是举孝廉出仕的,怎么去了锦衣卫,这一干就是这么多年?” “臣本想投军,奈何那时朝廷入武臣列多得是由几位国公引荐,臣乃江南人氏,无人举荐,只能入了锦衣卫” “哦”或许是弯着腰太久,杨智有些腰酸,刚刚起身便是连连捶着自己的腰,还一手撑着御案看向跪在殿中的方羹:“此番江南茶盐税案若是牵涉到了你们方家,你会如何处置?” 方羹闻言,微微一怔,接着便是重重的将头砸在了地上:“臣是陛下的臣子,若是家中真有借罔顾国法之处,臣必求公严,放不负陛下圣恩” “你这人,朕只是问问,你这话说得像是你们方家就一定牵涉其中了一般”杨智眼睛紧紧的盯着方羹,目不转睛,方羹也不敢抬头,似乎忘记了自己今日是来殿中参杨宸一本的。此时杨智的心绪也从获得至宝的喜悦中渐渐平静下来,景清彻查一个茶盐税案,一无所获,偏偏查到了他们方家头上。 杨智当然知道,若是明日上朝让百官议论,御史言官定会借此向不党不群的方孺发难,景清知道方孺是东宫旧臣,此番将方家拖下水,也是料定了杨智必定会出手保全方孺。杨智可不想在朝中失去一个臂膀,而景清自然也体贴为杨智想好了退路。 “楚王呢?朕让你刘忌去定南宣旨,让你护卫楚王回京,你怎么先回来了?” “启禀陛下,臣在定南道察觉了楚王的不臣之举” 方羹此时方才有了底气,抬起了头,可杨智紧盯着他的眼神,又让他心里一阵发怵。 “臣在海州时察觉,楚王殿下此番征讨廓部的粮草,乃是私下从吴王之处采买,《大宁律》,藩王不得私下” 方羹话还未说完,杨智便打断了他的话:“吴王六月初已经上折子告诉朕了,军情紧急,耽误不得” 杨智转身将杨宸拖刘忌带来的折子取了出来,方羹则是急得在地上接着说道:“楚王殿下在海州城外的一处院子里,还养了东羌的郡主,木今安” “啪”杨智将折子扔在了方羹的身前。 “臣杨宸问圣躬安,臣谨奏......” 第685章 杀人何必见血(2) 方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敢伸手去将这份杨宸亲笔落下由刘忌先他一步带入京师长安的折子翻开。身为锦衣卫,他知道秘密有时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何况是楚王密奏御前的折子。 但他还认识字,认识里面“木今安”的名字,认识端正字迹之下,那一句的“....臣怜其不幸也,其义弟木图于长安城外为救臣危亡,一臂毁于辽逆脚下,于我大宁,亦是有功,臣怎可弃其二人于不顾,今臣北返,自当将其交于陛下,决其去留.....” “陛下,陛下”方羹似乎察觉到了杨宸的错漏之处,连连说道:“楚王殿下于长安城外平乱是去岁之事,这木今安被养在海州,已是永文六年之事了” 拥有杨景留下的影卫,杨智连杨宸在王府之中为生母仁孝文皇后赵欢私设灵位祭奠之事都一清二楚,与月依的件件旧事也未曾瞒住先帝和他,又怎么会不知木今安被养在海州城外。杨智端起了御案上的那用汝窑御制茶盏浸泡的茶,浅饮了半口,才不慌不忙的说道:“那依你之见,朕该如何罚楚王?” “臣不敢!”方羹将头又叩了下去,离那份折子,也不过半步之遥。 “朕听景清说,你在定南卫还听到了一首词?” 方羹似乎知道为何景清先自己一步到了奉天殿,可景清既然知道了这首反词,自然也知道杨宸兵围锦衣卫衙门的事。由不得方羹多想景清是否将定南卫之事禀告杨智,也由不得他去猜若是杨智知道了,却又为何偏偏只说了词的事。 “陛下说的,是什么词?” 杨智微微转头,高力亲自将一张纸交到了方羹身前:“方同知瞧瞧,在定南卫听见的,可是这首词?” “八月无霜塞草青,楚家将军往空城。莫问谁是楚家将,楚家将军立明堂!雨帝,雨帝,楚要复来,取你土地” 这首一首方羹自定南卫千里迢迢一步未停赶到京师路上默念了千遍万遍的词,便是永生永世,方羹都相信自己忘不掉这首满是预言、挑拨、反意的散词,他本以为自己可以是第一个将这首词带回长安城的人,却不曾料到这词已经先他一步,出现在了奉天殿中。 “这写词之人,挑拨楚王与朕的兄弟情分,当诛九族”杨智仍旧没有正眼看方羹的是何反应,但也能清楚的听见方羹微微怔住的微弱声音:“陛下所言正是” “景清说,这词你听过?” 方羹却摇了摇头:“回陛下,臣在定南卫的确听过这首词,唯恐待楚王殿下回京时,这首词惑乱人心,故而先行回京,想要亲禀于陛下,免得为外人泄露” “你们锦衣卫之中,还有外人?”杨智只是随口一问,方羹却是恨不得将自己的脸打出几个血印,这样也就不必在甘露殿中备受煎熬了。 “臣愚钝!说错了话,请陛下责罚!”方羹此时已经全然忘了自己走进奉天殿前的踌躇满志,只求自保,杨智倒也不曾过多追究他这样想要求名求利之辈,若是臣下皆是像方羹这般自求上进,杨智倒也乐见其成。 “原来如此,楚王的折子今儿个刚刚送来的折子已经替你说了,这首词,是有心人要嫁祸于他,你既然知晓了此事,那朕就交你一个差事” 杨智向方羹走近了一些,方羹也理所当然的将头埋得更低,全然顾不上两腿的酸麻。 “刘忌去了东都,景清还得在京师之中彻查宵小之辈,免得楚王回京时有宵小作乱,你既是朕当初派去接楚王的,今日便再去一趟,去横岭关候着楚王,告诉楚王,朕会在京郊亲自迎他” 杨智算是给方羹露了个底,天子郊迎,是天恩浩荡,他明白其中的分量,所以只有知难而退,打消了在甘露殿里参杨宸一本的念头。沉声领命道:“臣,领命!”杨智的一个眼色,高力也就走到了方羹的身边,将方羹扶了起来:“方同知辛苦,请吧” “臣告退” 走在高力身边退出甘露殿时,方羹的心里五味杂陈,如今的他更加确信自己的身边有景清的隐线,却不知杨宸是如何在海州城时便想到先写折子将木今安之事和盘托出交由刘忌带回了长安。本以为捡到了宝却不幸掉进了坑里的方羹满心疑惑,也猜不透杨宸明知是自己要先行一步回京参他一本,为何又写了折子为他开脱,像是先一步知道他会在奉天殿里讨不到好处,先他一步,为他找好了后路。 方羹不相信杨宸的折子能比自己跑得更快,但又不得不信,除非刚刚大宁的天子是在骗他,甘露殿里,根本没有这第二份折子。 他猜不透这甘露殿内外的事,看不清,辨不明,大宁的天子要保全自己的弟弟,一道圣谕便是,杀个人一了百了便是,何必来骗他一个四品的锦衣卫同知。 “唉”怅然若失的方羹在甘露殿外带着悔意回头又望了一眼甘露殿的三个大字,他知道自己如今和楚王交恶,又在景清那儿彻底没了伪装,这今后的路,便会和此刻甘露殿外的石阶一样,每走一步,都是向下。 甘露殿里,刚刚才将景清和方羹这两位各怀鬼胎的锦衣卫送走的杨智满脸皆是波澜不惊,向着偏殿之中的旁室喊道:“出来吧” 殿门微微打开,穿着王府掌书记事八品朝服的赵祁郑重其事地在杨智御前请罪: “请陛下治罪!” 杨智亲自捡起了刚刚扔在地上的那份奏折,也转身取了另外一份为方羹开脱的“奏折”,一左一右摆在了赵祁的眼前:“老七的字最初是父皇让朕教他写的,这刘忌带来的折子,是他那犟脾气写的,你带来的这份折子,朕看不像” “请陛下治罪!” “治罪,治罪,你们眼里,朕每日做的事,便是治罪不成?”赵祁曾经是杨宸亲自引荐于他的,也是杨宸亲自开口向他这位皇兄讨要的王府掌书记事。所以杨智此番颇有耐心,倒也没有怪罪赵祁。 “朕若是没猜错,这折子上的楚王印是在阳明城里便印下的,这字,是你入京之后才写的吧?” “陛下英明” “不是朕英明,是你们做的事太蠢,今日但凡方羹看见了这份折子,以锦衣卫的眼力,怎能不知你其中奥妙”杨智有些失望,想不到杨宸一心想要的谋臣,竟然只知这些宵小之辈的手段来为杨宸解围。 他将两份折子何在了一起,攥在了手中,冷冷地说道:“你们的胆子不小,广武九年,京师‘空印案’东窗事发,皇祖父龙颜大怒,单单是这长安城里的六部堂官,便杀了一千四百多人,举国牵连者三万四千六百二十七人,你们竟然还敢用这套把戏,莫非是想着朕比皇爷爷好说话不成?” “若是如此,今日臣便不会在此地,只请人将王爷的折子送到,自裁于王府谢罪就是了”赵祁不卑不亢,言语之中,也未曾有过半分的怯色。 “那你留在此地,是还有话和朕说?” 赵祁跪直了身子:“出此下策,也是臣的无奈之举,折子上的印是先帝谕旨颁赐的楚王印玺不假,可所有事皆是臣一人所为,与楚王殿下无关” “你这话像是为他开脱,那你可知,就凭你这一句,朕可诛了你九族?”杨智双手背负在身后,对赵祁如此凛然不惧的神情起了一份捉弄的心思。赵祁神情依旧,反倒是带着一身快意说道:“等臣说完,陛下便是诛了臣的十族,臣也认了” 杨智没有允许赵祁开口,直到他慢悠悠地坐回了御座之上,方才向跪着的赵祁发号施令一般唤道:“留你在老七身边,只怕日后会害他行差踏错,落入危局之中,今日你若是没给朕一个说法,这命,就在宫里吧” “诺”赵祁领命之后,跪着挪了挪身子,好让自己和杨智是直接相对着:“楚王殿下是不屑为这些宵小之辈的算计来欺君的,这折子是臣代楚王殿下所书不假,可王爷派臣先行入京便是探水问路。遇上了此事,臣身为楚王幕臣,自然要为王爷想个对策,故而有此下策。可臣有此下策,也是为了陛下给群臣一个交代” “你欺君罔上,还是为了朕?”杨智身子微微向前,龙袍玉带也就从椅背更靠近了御案一些。 “王爷领军时,一应军报折子皆是由臣代笔,不出所料,弘文阁中皆有存档,这折子是不是王爷亲笔,无关紧要,可是陛下需要这份折子让方羹信服,也免得来日在朝廷之上方羹弃之不顾,当着满朝文武向楚王殿下发难时,无所对证,若是王爷陷入危局,陛下也好用这折子,向百官证明,这首反词,乃是有心人挑拨离间之举,为的便是陷楚王于不义,让陛下与楚王君臣反目” 杨智右手搭在了御案上,身子又向后靠了一些,没了刚刚那番咄咄逼人的姿态:“朕与老七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怎会被一首不知来处的词给挑拨了” “可陛下此番让楚王殿下以亲藩身份入京,便是将楚王殿下架在了群臣可以肆意指指点点的去处,陛下相信楚王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可百官呢,那些口口声声有“三王谋逆”前车之鉴,藩王势重势必遗祸无穷的御史言官呢。这首词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妙,若是朝中之人借此推波助澜,群臣弹劾,百官非议,陛下想保也不能保,这才是楚王殿下的危局,臣的折子,不过是做了最坏的打算罢了。” 没有了怒意,只剩下平静的杨智正视着赵祁,眉目间,也和气了许多:“起来说话” “臣还是跪着说完,若是触怒了陛下,只是臣一人之言,请陛下切莫牵连王爷” “朕应你” 见杨智答应,赵祁将两手放到了盘曲跪着的大腿之上,慨然说道:“臣以为,陛下让楚王殿下入京,实乃有伤兄弟情分之举!” “赵大人,你不过是一个八品官,和陛下说话,怎可放肆?”杨智都尚未开口,侍候在身后的高力便先声夺人。赵祁倒也不惧这位十万内宦之首,讥讽着说道:“陛下,臣斗胆之言,只可告于陛下,这高公公在此搅了臣的话,让臣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了” “高力” “诶”高力殷勤的应了杨智的话,却换来了一句:“出去” “陛下” “出去”杨智的话中有些寒意,让高力不得不悻悻然退出了殿外,还将殿内的诸多奴婢一并带走。 “你说说朕这么做如何有伤兄弟情分?” “臣看来,陛下需要楚王,胜过楚王需要陛下”赵祁此话一出,杨智刚刚才和气许多的眉宇又紧蹙了起来:“陛下要应群臣削藩之请,这削藩就落到了楚王头上,褫夺兵马,便是拔去老虎的爪牙,敢问陛下,若是此举用在秦王和吴王身上,他们可会像楚王殿下这般顺从,一言不发任凭陛下处置? 再者,所谓亲藩入京不过只是一个说辞,陛下是想让楚王殿下做一把不党不群的快刀,可陛下明知楚王殿下与朝中勋贵更近,一旦入京便是清流御史之中的眼中钉肉中刺,今日是一首反词,明日不知又是什么,楚王殿下在明,他们在暗,如何能斗得过他们。其三,依太祖高皇帝遗命,亲藩位同国储,陛下留楚王殿下在京,今日是皇长子年幼,可来日皇长子长大,百官请太子早定国本,陛下该如何,太子来日继位,该如何看待楚王殿下” “够了!”杨智勃然大怒:“此朕家事!岂容你在此放肆!” “陛下!杀了臣事小,可臣恳请陛下,莫要让楚王殿下有朝一日死于这兄弟情分之上!陛下可保楚王一命,可是千秋万岁之后,战功无可封,满朝皆是敌,楚王殿下该如何保全自己?” 是夜,夜朗星稀,赵祁被曹虎押着送回了八王府巷中的楚王府内,杨智命人取来了一盆炭火,将楚王府的两份折子,都扔进了火中,付之一炬。 “高力” “奴婢在” “你说,父皇当年留皇叔一命,有多难?” 第686章 离开,归来 韩芳时隔多年,终于回到了这座长安城里的楚王府,一切仍旧是那么的熟悉,当满载着楚王府家私的商船走水路入京之时,他却在白帝城处,匆匆改道,带着有些老迈的身躯,一刻未停地向长安赶来。 他坐在王府北面的阁楼上观瞧着,王府连廊之中的悬挂的宫灯不再是他熟悉的那富丽华美的广武年间制式,带着开国的滚滚英雄气概,取而代之的是,因为先帝杨景喜欢素净雅致,而民间亦效仿成风的永文制式。也许再过几年,等杨智喜好的颜色制式从宫中悄然流出,这一切又会换上一番模样。 变化中,他也寻到一丝旧时的踪迹,北墙上梨花的翘头案旁,是四盆南北迥异但皆融于一处而互不争抢的盆景,韩芳清晰的记得从前的楚王妃姜韵曾经几次想要改过此处,都为杨泰所不许,只得趁着杨泰远征,将广武帝赏赐的水晶鱼缸放在了北院正中,好让自己眼不见心不烦。 四盆代表着东西南北不同景色的盆景,是杨泰用铁骑打下的太平,也是姜韵永远望不见的背影。 这处王府和南疆那座王府布局最初本是一样的,但时过境迁,自杨泰永文二年被囚于幽巷之后,此间王府也只有永文五年冬天,杨宸回京加冠大婚时草草住过几月,每次杨宸离开,这楚王府的大门又会被悄然合上,宫中也只会留下少数奴婢清扫庭院,看管着这长安城中曾经人人趋之若鹜,心生向往的楚王府。 韩芳回京已然有了两三日,杨宸交代的事,他却毫无头绪,问水阁要自定南卫迁至此处,悄无声息的扎根成为杨宸的眼睛和耳朵并非易事,这长安城与阳明城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或许在街上随便游走一次,都能碰上好几处势力。 这些由宫中派来伺候的奴婢,一个已经不再是王府管事太监的韩芳都无权将他们送回宫中。长吁短叹之时,由曹虎“送回”王府的赵祁将悬着的心渐渐放下,此时仍远在数百里之外的杨宸算是侥幸逃过一劫,能让与楚王府素来不对付的景清助他们坑了方羹一场也是不易, 方羹以为是景清在自己的身边安插了眼线才让事情走漏,先他一步上奏御前,可不知眼线的确有,但此番坑了他的人,实则是赵祁。赵祁知道景清如今不敢再与杨宸势同水火,一位武功赫赫又是以亲藩身份入京的楚王殿下,做不得朋友,也万不该成为仇敌。所以赵祁亲自进了锦衣卫衙门,让刘忌搭线见了景清一次,让他和锦衣卫衙门从此事之中得以全身而退。 “事情如何了?”韩芳起身为赵祁敬茶,在宫中滔滔不绝的赵祁正是口干舌燥,伸手刚刚摸到了茶盏,便连连缩手:“京城的茶水太烫,咱们可不好喝啊” “是老奴的错,老奴给赵大人换一盏” 赵祁伸手拦住了韩芳:“韩管事是王爷身边的老人,又是先帝爷为王爷留的人,我赵祁可不敢” “不过是一盏茶水的事,赵大人说笑了,当初先帝爷只是让老奴看着王爷,怕王爷年轻气盛,犯些捅破天的大罪,只有先帝爷先知道了,才好为王爷想好对策。可王爷聪明,老奴都不知,王爷是何时发现了老奴乃先帝的眼线” 赵祁浅浅一笑:“王爷入京迎娶的王妃的时候便知道了” “哦?” “与陈和水火不容去毫发无损,覆巢之下无完卵,韩管事能从倾覆的楚王府中全身而退,又让陈和都奈何不得,哪里能是寻常人,王爷的疑心重,自然会怀疑韩管事” 韩芳默默无言,沉思了片刻之后方才说道:“所以王爷让老奴开凿密室为先孝仁孝文皇后设祭也是对老奴的试探吧,想借老奴之口,让先帝知道王爷的心思” 赵祁不再说话,因为韩芳,他相信先帝也早已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惊叹于先帝的帝王心术,在无声无形间,将所有人放在了一盘只有自己可以落子的棋局之上,那些讳莫如深的秘密,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迷雾,从始至终,都没能逃过他的眼睛。赵祁曾经听纳兰瑜说起过:用情太深不寿,心思太深不寿,至纯至性不寿,暴戾无常不寿,阴谋诡化不寿。所以永文年号在永文七年的冬天潦草结束,赵祁并无意外。 “可还有其他消息?”赵祁主动岔开了话,对眼睁睁看着赵家满门覆灭又最终用帝王的强势为赵祁刷去百年冤屈的先帝,赵祁谈不上有什么恨意,至少赵祁知道了,是自己姑母的死,让先帝起了谋夺大位的念头,对一个纵情肆意,洒脱不羁的齐王而言,那张龙椅之上的每一个日夜,又何尝不是一种惩罚。兄弟离心,父子相疑,君臣无信的历代旧事重演,又何尝不是对曾经至纯至性的杨景一种折磨。 “入秋了,北奴人总是小队入境骚扰,诸多难民涌入京师,长安府和兵部一道将难民拦在了陈桥,却不知如何被陛下知晓,长安府尹卢震罢官,兵部尚书德国公姜楷罚了半年俸禄。陛下已经命人千里加急召回王爷,还有咱们楚藩的三万兵马,不日也会拔营向北” 赵祁听闻消息,疑声问道:“这消息是如何知晓的?” “是镇国公命人传来的” “镇国公?”韩芳的一句话,让赵祁有些懵。 “不瞒赵大人,娘娘也曾猜出了老奴的身份,王爷命老奴执掌问水阁,刺探京师消息,可是借了娘娘不少的力。镇国公府里那些耳目或许顺藤摸瓜察觉出了些许端倪,有时候咱们得到的消息,都是镇国公府直接送给咱们的” 赵祁慢慢地斜着坐了下去,右手放在了茶案上,感慨道:“娘娘果真是先帝给王爷的一道护身符,怕是唯有如此贤德聪慧娘娘,才是先帝眼里的楚王妃。这些事,王爷知道么?” 韩芳摇了摇头:“娘娘不许老奴告诉王爷这些事” “韩管事”赵祁脸上露出了诡笑:“韩管事这是给王爷和娘娘一道效命,哈哈哈,如此这般,只怕这王府里是无人能动韩管事了,就是王爷也不行” 韩芳也不吱声,只是笑而不语,等赵祁笑完自己两头卖好之后方才问道:“赵大人,老奴愚钝,王爷回京,可还有何处需要老奴?还请赵大人示下” “不敢”赵祁连连摆手:“咱们王府外,都是王爷做主,王府之中是娘娘做主,韩管事是娘娘的亲信,我不过就是素日跟在王爷后边瞎转悠的一介书生,怎敢对韩管事发号施令啊,哈哈哈哈” “韩管事就莫要取笑老奴了,若是陛下千里加急召回王爷,那王爷势必先一步回到长安城,比咱们预料的只怕要早个十天半月,如此仓促,该如何应对?” 赵祁的笑容转眼即逝:“王爷和娘娘身边有三千骠骑营,安危轮不着咱们来谋划,只要陛下想让王爷回京,没有人敢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对咱们放冷箭求死,方羹都被陛下打发去了横岭关接王爷,便是杀鸡儆猴,让那些人少打点算盘。” “还有呢” “如今王府之中不知有几人可信,有几人是外人给咱们王府布下的棋,你我身份不可打草惊蛇,且先禀报娘娘,待娘娘回京再做定夺,以娘娘的智谋,把王府之中收拾干净不是问题。韩管事你如今所需之事,有三件” 赵祁一次次卖弄关子让韩芳心生不快又无可奈何,只能赔着笑脸故作焦急地问道:“哎哟,赵大人,您就行行好,告诉老奴该如何做就是了,别卖关子了,若是王爷入京发现老奴仍旧是一筹莫展,只怕会嫌弃老奴这把骨头不中用了” “韩管事您老别急啊,听我说完” 韩芳侧耳倾听,赵祁也徐徐说来,举手投足中,楚王府的第一幕臣姿态,显露无遗:“其一,问水阁要在藏在京师之中,躲开宫里的探子,朝廷的锦衣卫,还有这些三省六部各处衙门,各家公侯府邸的眼线,为今之计,只有躲在王府里。当初问水阁建于顺南堡一叶楼,乃是其多近江湖,若是暴露,也不必牵连王府。可大隐隐于市,唯有将他们尽数收入王府,方可用王府的高墙大院,挡住他们的耳目。以王府为汇聚之点,在京师之中采买酒楼茶肆安插耳目,在京师之外,便是这其二了” “其二是?” “其二,京师以北边民逃难入京,是在让陛下难堪,把他们拦在陈桥北面,更是糊涂举动。陛下先诏王爷,再诏王爷旧部兵马,或是打算在年前让北面消停一些,韩管事可以陈桥,纯阳关一线,向北开拓问水阁势力,若能刺探北奴军机,则是上佳,将来若是朝廷要对北奴动兵,我料想王爷或许必是一路军马主将,也可有所便宜。而这动静,咱们可以闹得大一些,难民涌入帝京,朝廷和百姓皆是不胜其烦,可若是王爷刚刚回京,便能平定此事,于王爷声望大有裨益,我料想陛下也是此心,才会罚了国舅爷,放任陈桥难民入京乞食。” “其三,便是宫中了,韩管事是宫中老人,如何行事,不必我多言了吧” 韩芳微微点头:“陈和人在桥陵都可先方羹一步告诉我等宫中变故,或许可以一用,赵大人且放心,我与陈和只是有私怨,只要能帮王爷,我明日便派人去一趟桥陵” “不”赵祁面色变得冰冷而凌厉:“韩管事要亲自去一趟,陈和若是能成为王爷日后可用之人,于我王府,有百利而无一害” 当初从影卫的天牢之中领教过陈和手段的赵祁对这位先帝的近侍有些钦佩,可以御前伺候心思深沉先帝多年而无纰漏,其谋略行事,已可见一斑。 楚王府中为杨宸到来而有人谋略多时,被赵祁一番话,刺痛了内心深处的杨智自然也会有所准备。 奉天殿中的早朝之上,在议定了诸多军国大计之后,按照往常,就到了高力该宣散朝之时,可杨智静静地坐在御座之上,高力也似乎心领神会地站在一旁一动不动,让群臣不禁心生疑惑,面面相觑,又不敢明言质问。 “诸位爱卿” 半炷香的时间就在奉天殿里悄然溜走,王太岳似乎因为困倦而微微闭上的双目,也因为杨智亲自打破沉寂的一句话,重新睁开。 “这北奴实乃无信无义之辈,才与我大宁和亲修好,这如今就趁着入秋战马也是膘肥体壮的时候屡屡入我连城,劫掠我大宁军民百姓,来去匆匆。我大宁九镇边关,连城万里,却让朕的子民要逃进长安城里乞食,让朕为他们做主,朕等了诸位爱卿几日,也不见有人写折子为朕拿个主意,此事该如何处置” “陛下!”方孺先声夺人,丝毫没有留意王太岳和宇文杰是否有想要开口的举动。 “臣与鸿胪寺卿皆已问过在京未归的北奴国使,他们竟然说入我大宁劫掠边民的都是强盗恶匪之辈,是这伙人在北奴边军的清剿之下无处可去入了大宁,草原广袤,他们也是行踪不定难以寻觅。对伤我边民之事,他们亦是无计可施。” “笑话”杨智冷哼一声:“当我大宁皆是三岁小儿不成,好,他们管不住,朕便替他们管管,诸位爱卿可有谁愿领军,教教这帮北奴王庭口中的‘强盗恶匪’之辈规矩” “陛下”方孺接着说道:“臣以为,此非良策,入我大宁连城者,多是小股的北奴骑军,北奴人来去如风,我大军在边疆怎可为了这些人而轻动,疲于奔命,才正中北奴下怀。臣以为,不该用大军远征,可选一人奉皇命巡边,差遣兵马,修葺连城损毁之处” “该用何人?”杨智随口一问。 “臣举荐,护国公曹评”方孺还未开口说出自己的理由,杨智就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护国公用家私为朕修连城,再让他巡边,只怕要把护国公府的家底给掏空,曹蛮大将军在九泉之下也会在父皇和太祖皇帝的跟前叫苦” 满朝的笑声之中,杨智话锋一转,为方孺找了个由头,将他赶出了长安城:“既然方爱卿说只选一人巡边便可,那定然是心中已有谋划,那便由方孺去巡一次边吧,让京师以北的百姓过个好年。朕赐你尚方宝剑,许你便宜行事。” 方孺虽不知杨智为何有这番圣谕,却也并不害怕这桩苦差,老老实实地领了皇命:“臣,遵旨!” “散朝!” 高力大喊一声之后,杨智在恭送声中留给了群臣一道背影,今日所有人都以为方孺是把自己坑了进去,故而议论纷纷,内阁三相见此情形也是不置可否。礼部尚书拿着尚方宝剑去巡边,王太岳一眼便能看出这是杨智打算给方孺这个带着书生意气的当朝新贵一点苦头历练。 “王阁老还不知道么?” “什么?” “江南的税案,查到了方家头上”宇文杰站在一旁,和王太岳一道走出了奉天殿。 “陛下这是让方孺躲开?” “风雨欲来,如何躲得过?楚王都到横岭关了,方孺再不走,这长安城里,只怕要热闹咯” “热闹些好,热闹些好” 杨宸即将回京,从始至终对削藩和亲藩入京两件一道当朝大事未留一字的王太岳似乎比宇文杰这位和杨宸亲上加亲的舅父更欢喜一些。 横岭关外,十余骑飞奔着掠过朝廷的驿道,横岭的密林之中,江湖之上都是鼎鼎有名今日却成了帝王鹰犬的大人物们老老实实地护卫左右。 “楚王杨宸,一年之后,又至横岭” 第687章 楚王入京 杨宸又一次出现在长安城外时,正是秋色烂漫的时节,官道两旁的山野之间秋风轻拂,林叶层染,如同一处处聚拢又散开的火焰,官道上无人收拾的叶子微微泛黄,凑近一看,黄中透红,斑驳多彩,让人眼花缭乱。 乌骓马和寥寥数十骑踏着缤纷的落叶而行,时而有秋叶从众人的坐骑身侧飘过,绕过耳畔,绕过肩头,最终在尘土之上归于沉寂。 身为一名锦衣卫,这或许是方羹此生最大的耻辱,身负皇命在横岭关等候他此刻不停地派出探子向南,心急如焚,却不知杨宸早已经从横岭关穿过,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长安城外的郊外上。 去岁的秋天,杨宸就是在京郊的原野上与辽军血战,守住了这座煌煌帝都,也许是天意怜悯,战死士卒无人收敛的尸身埋进了泥土里,倒是让今岁的收成格外的好。在麦浪当中,一抹夕阳斜下,正巧是太平无事的光景。 “吁!” 杨宸和去疾同时勒马停住,一路跟着杨宸风驰电掣般赶回长安城的楚王府侍卫也是有些不解,这刚刚歇息不过半个时辰,杨宸怎就又停住了马。 “禀王爷!” 几人身旁的麦浪之中,一道黑影忽然跳出,躬身站在了杨宸的马下,有些焦急地说道:“前面十里之内有人等着王爷” “是谁?” “小的不知,只是不止一人,气机雄浑霸道,内力绵延无绝,在当世江湖,只怕也是一方宗门霸主” 杨宸起了兴致,自己这番悄无声息的赶回长安城本以为可以掩人耳目顺利回到长安,居然还是有人等着自己。平定东都,入京勤王的两场大仗里,他无时无刻都在期盼着能抓到纳兰瑜问问其究竟是何心思,却一无所获,今日之事,只怕又与他逃不掉干系。 “莫非还真有人打算在长安城外取了本王的性命?”杨宸自顾自地问了一句,继续策马扬鞭,一路疾驰。 片刻之后,一架并不显眼的马车出现在了众人视野当中,吸引住众人目光的,并非那在京城诸多达官显贵之中瞧起来像是二等车驾的马车,而是拦在官道正中,生得虎背熊腰,手持一柄陌刀的少年郎。 夕阳并不热烈却格外刺眼的光亮让杨宸也只能看见一道黑色的身影,这身影当中,他并未察觉到一丝杀气。像是一种奇怪的默契,躲在暗处的两方人马皆未曾动手,一旦动起手来或许要全数殒命才能让杨宸有一线生机得以逃脱的楚王府鹰犬们屏息凝神。倒不是因为他们想隐藏自己的位置,毕竟到了一定境界,如此近的距离想要藏住自己,可谓是痴人说梦。他们是害怕,是畏惧,这是长安城带给他们的第一道下马威。 乌骓马不再疾驰,只是缓缓向坡上走去,终于在走近时,那手持一柄陌刀拦在路上的少年郎也向他们靠近。 跟在杨宸身后的侍卫们虽并未察觉到来者不善,却也纷纷将手放在了各自的佩剑上,只等一刹那,拔剑出鞘。 “殿下!” 杨宸看到拦路之人是曹虎时,心里猜到了五六分,那颗悬着的心也徐徐放下,面对如今已经加冠都做到殿前羽林卫参将的曹虎儿,杨宸心里仍旧是亲切了一些。却也是心中有愧,去岁的两场大仗,从困卧病榻之上跃起上马平乱的护国公更像是回光返照一般,最后一次为杨家的天下驰骋沙场,在辽逆之乱败局已定时,心血熬干的他在陈桥薨逝。 回到南疆之后的杨宸曾经和赵祁说过此事,两人都猜出了护国公的打算,血战疆场是为报太祖高皇帝的知遇之恩不假,是为了在先帝那儿为曹家子孙守住这份家业要一份允诺不假,可曹蛮在两场大战之中,都默默的助了杨宸一次。 东都乱战之中用五千骑孤军深入让杨宸得以从容不迫地出潼关势如破竹直逼东都,入京勤王时,也是曹蛮看清了时势先破陈桥断了辽军一旦不测北去经陈桥遁于草原大漠的后路,迫使杨复远不得不分兵出击陈桥,让看准时机的杨宸又钻了一次空子。 而曹蛮为何要这般舍命助他,杨宸自己也猜不透,看不明,只是默默在心里将他当作了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提携爱护,视作先帝留给自己的又一个暗中准备已久的礼物。 “虎儿,今日威风咯”杨宸开口并未直接问曹虎为何今日出现在此地,反倒是打趣起了曹虎如今的这番尊贵,护国公疼爱的幼子,太祖爷口中“曹家此儿颇得朕心”的小胖子,如今也做了将军,让绝无可能袭爵的他在长安城中也无人胆敢轻视。 “王爷又笑话虎儿了”曹虎将陌刀放回了马上,挠着后脑勺问道:“虎儿在王爷这儿算是什么将军,王爷莫不是忘了,几位叔伯走后,王爷才是本朝唯一的大将军了” 曹虎作为勋贵子弟,在广武年间也是在皇家校武场里与杨宸几兄弟一道打着泥巴长大的,自然亲近,那时的他因为年幼又长得憨傻没少被欺负,而杨宸从不落井下石,杨智虽不善骑射,但毕竟是兄长,也曾多次出言护他,让他在先帝的几位皇子中对杨智和杨宸本就亲近一些。杨威娶了曹艾,做了曹虎的姐夫,可杨宸娶了宇文雪,在曹虎这儿也是如同姐夫一般,今时今日,他对杨宸也从年少的那番亲近化作了钦佩。 二十岁出头的楚王殿下便是先帝钦封的大将军了,明日便是站在奉天殿中议事,只怕殿中的那些老将也无人敢站在杨宸身前。 “你怎么知道我今日会从此地经过?” “我哪儿有那个本事”曹虎转头看向了马车,对杨宸说道:“王爷过去坐车吧,今日我就是奉命来接王爷的,陛下说,王爷一路上都未曾惊扰,到了长安城在骑着高头大马入城有些招摇,先坐车回宫” “是陛下让你来接我的?”杨宸显然是明知故问,曹虎如今是杨智的殿前侍卫将军,除了杨智,还有谁能号令动他出城十里相迎。 “行,正巧本王连日骑马身子都颠散了,先去马车上睡会儿,一会儿进了长安城,等我先回王府沐浴更衣,再入宫面见陛下” 曹虎默不作声的看着杨宸将蟒首银枪从乌骓马上扔给了去疾,大摇大摆的向马车走去,几人也不敢走到杨宸身前去,只是跟在他身后,等着杨宸上车。 驾车的马夫衣着简朴,与杨宸却是旧相识,去岁在长安城里,也是先帝命此人为杨宸驾车,孤身往北岸山的辽军大营受降。 先帝曾给他一道密诏:“若辽逆有变,当即诛杀辽逆,虽死,亦不可让狼骑伤楚王半分”至于为何相信他可以在三万狼骑之中有让杨宸全身而退的本事,自然是因为这位车夫如今已经是为第五位皇帝驾车了。 “见过楚王爷” “是你啊,老爷子,当初北岸山上走了一遭,今儿个还得让你为本王驾回车” 马夫只是微微一笑,不再说话,他见过亡国之君临死之前的丧心病狂的享乐和临死之前的孤苦无依,也见过有着开国赫赫之威的帝王在立储之事上的犹犹豫豫。广武二十五年广武帝驾崩的那个夜晚,他就在甘露殿内,广武帝本可以让他出手将与周德一道带兵围在长乐宫外的齐王杨景诛杀,却最终只是默默取出了另外一份早已写好的遗诏,让他与宗爱一道去将奉天殿内牌匾下的那份放了多年让杨泰为帝的遗诏换掉。 杨宸掀开车帘的刹那,愣在了当场,还未等他开口,换上了一身便装的高力便向杨宸行礼道:“奴婢见过楚王殿下” “臣弟见过陛下”杨宸不敢坐进马车里,杨智正襟危坐,装出了一副怪罪的模样:“朕让你快些入京,你就打算瞒过天下人的耳目,到了长安城才和朕说?” “臣弟不敢” 杨智将手轻轻一抬,向高力吩咐道:“这儿地小,你出去骑马逛会儿,朕和老七说说话” “诺”高力说完,便向车外走去,还不忘扶着杨宸坐进马车里,等杨宸坐定,便听见马车外的马夫唤道:“回长安咯” 杨宸坐在杨智的身旁,不知为何如今有些疏离,掌心之中也不知不觉间有了一层细汗,还是杨智先开口说道:“怎么又瘦了一些?” “在军中时病了一场,若不是王妃带着王府的太医赶到,只怕臣弟要死在东羌的更南山下” 杨智轻声问道:“心里会怪朕夺了你的兵权,削藩让你入京做事么?” “臣弟不敢!”杨宸老老实实地侧过身子向杨智行礼,若不是马车狭小又颠簸,只怕他会跪着回话。杨智拉着杨宸坐回了位置上,有些埋怨:“你啊,给朕上的折子一直都是报喜不报忧,若不是徐师傅每次上折子都会说说你的境况,朕还真不知道你在东羌竟然伤得那般重。” 见杨宸面色凝重,杨智向他解释道:“徐师傅是让朕记着,你为大宁朝戍守边疆立下的赫赫战功都是用拿自己身上的血汗换来的,他不说朕也会记着” “臣弟谢过陛下” “唉,你我兄弟,如今为何这般生分”杨智说道,将杨宸因为就藩之后多时拿刀而磨出茧子的手掌摊开:“如今四海太平,没有要朕的弟弟去沙场上搏命的道理了” 杨宸感怀于心,嘴上犟着说道:“这些都是臣弟该做的,皇兄可还记得当初皇爷爷在皇叔凯旋时家宴上说的那番话?” “记得”杨智的眼神变得坚定:“皇爷爷说,这是咱们杨家人的天下,咱们杨家的儿郎子孙不去边关爬冰卧雪,舍命搏太平,只知长安城里的热闹繁华,锦衣玉食,便和前奉那些皇族子孙没什么差别,丢掉天下也就是眼前的事” “嗯”杨宸微微点头,应声说道:“杨家子孙戍守边疆,位列三军阵前,这就是皇爷爷想看到的啊” 杨智两手握着杨宸那只粗糙的手掌,有些心疼的说道:“这几年吃苦了,这次回京,就留在朕身边做事,虽说天下太平无事,可只有到朕这儿,才知道国事艰难为何” “臣弟在久在边关,朝中之事,也的确不太熟悉” “唉”杨智轻轻叹了口气:“我大宁两京十五道,疆域万里,子民百兆,旦月与北奴议和,和亲不久,辽北满部土司兵犯辽东,二月,东都百姓饥荒,三月,河北道饥荒,四月,晋阳浊水大堤决堤,累及百姓十余万;五月,东羌事发,你且出兵东羌;六月,北奴小股骑军趁我连城多有损毁,劫掠边民;七月,东羌之事刚定,藏司白教喇嘛与党项部于西海头作乱;八月,北奴骑军再入连城,北宁府,宣府,大同府,太原府,屡屡有告险军报传来;这不,你刚刚回京,昨个老九又上奏,东川苗民作乱,朕如今才知道,皇叔当年为何一年到头都在打仗,父皇在位时,一年到头虽打不了几仗,可只是将这些事压了下去,想着忍一时,与百姓休养生息,待府库充盈再是一战” 杨智说到此处,又话锋一转:“可新法落地,各道府库充盈了,朝廷却穷了,朝廷仰仗江南财赋,但国势日盛,这江南茶盐诸税却不及皇爷爷在时五成,新法富了百姓,富了各道衙门,可边民苦了,朝廷也穷了。世族不成气候,江南富农士绅却已然成风,盛者兼并田亩数万,仗着朝中有人,又能少缴赋税,朕要查一次江南税案,御史台办不了,景清也办不了,只给朕找了一副吴道子的画来” “皇兄是想让我去江南彻查茶盐诸税?”杨宸疑声问道,杨智却是连连摆手:“不急,先让京师的百姓过个好年吧,一会儿入城了你瞧瞧,这边地的百姓都到朕的脚下要饭了,长安府这些时日报的案子多如牛毛,再是仍由流民窜入京城,只怕还会生乱” 入城时,杨宸掀开了帘子向长安城中望了一眼,的确看见了在大宁的帝都之中,有不少衣衫褴褛的百姓沿街乞食,许多人一眼望见就是因为多年辛苦劳作而腰背佝偻,还有妇人在街边为以为饿而哭声微弱的襁褓婴孩哭着讨要一碗米汤。 “怎么会这样?” “朕登基不过一年,京师之中就是这副光景,也的确让朕心灰意冷,朕已经让方孺去巡边了,长安府和户部衙门也开仓赈济,但流民越聚越多,饿死在长安城里,朕还有何面目去太庙见列祖列宗” 这时,长安城中的一对师徒正在沿街为生病的流民诊治,师父名唤三清,乃是终南山上云霄观的观主。徒弟名唤山空,年纪轻轻便修得经纬望气之术,且已经和其师父不相上下。 “师父” “怎么了?” 三清顺着自己徒儿手指的方向望去,一辆前后只跟了少数骑军护卫的马车上,紫气缭绕。 “这般紫气,马车不会是?”三清不敢相信自己有朝一日能望见这般浓郁的紫气汇聚一处,山空却是童言无忌,脱口而出:“只有天子才有这般至纯的紫气,只是我大宁龙脉在北,今日为何紫气南来?” “楚王入京了” 第688章 云里帝城双凤阙 日落黄昏时,这架颇为寻常的马车驶进了大宁朝的禁阙宫门,杨宸被杨智亲自带入了长乐宫里,一众楚王府侍卫也尊杨宸的王命先行回府。马车缓缓驶过长乐宫的诸多宫门,坚实厚重的城墙像是将长安城外的诸多喧闹,阻绝在了宫门之外。 杨宸仔细的观望着一切,宫门之上悬挂的匾额换了颜色,太祖皇帝时那些鎏金赤色的祥云图案已经纷纷换作了天青海水的波纹配上暗金描绘的边缘。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受,一种见不到大宁开国威服四海的昭昭武德之风,他不敢想那处曾经流下了无数血汗的皇子校武场,已经变成了什么模样。余辉之中的琉璃瓦重檐殿顶,满是一片辉煌景象,走下马车的杨宸对这处长乐宫,已经只剩下一片陌生,似乎短短一年之内,新君登基之后的长乐宫,已经没有了属于他的回忆。 “看什么呢?” 杨智察觉到了杨宸神情的异样,走下马车后便先开口问道,杨宸只是诺诺的应了一声:“没,没什么” “父皇登基之后,这宫里的残损之处也没怎么修过,这次回来,是不是瞧着变了许多?” “嗯” 兄弟俩人一道拾阶而上,马夫望着兄弟两人的一道走向奉天殿的背影,像是记起了一些往事,这条路上,他知道大奉的亡国之君与他短命的皇兄走过,也知道曾经的杨景和杨泰走过,长着一副花甲老人模样的他,实在记不清自己究竟已经多少岁了。 杨宸没有说太多的话,还是和就藩之后第一次回京时一样,声色内敛,心事重重,没有穿着龙袍而是寻常锦衣华服的杨智双手负在身后,走到兄弟两人曾经一起眺望宫外的最高处时,轻声感慨了一句:“我大宁尚武之风不可废,可也绝不该穷兵黩武,连年王师远征,父皇要与民休息,皇爷爷要与子同袍,修我戈矛,咱们不可盲从,亦不可偏废,大宁朝日后的事,还需你我兄弟,勠力同心,才能还天下百姓一个盛世太平啊。七弟,我想做的事,你要帮我” 杨宸转身看着自己皇兄踌躇满志的眼神,坚定地点了点头:“嗯” “明日上朝再说,今日不论国事,走,我让贵妃备下了酒菜,今夜你我兄弟,不醉不归”杨智笑着将杨宸搂着走向甘露殿,却在甘露殿外被曹虎拦了下来:“王爷,按规矩,披甲者,得让末将搜搜身上是否藏有利刃才能进去” 杨智却毫不在意,牵着杨宸的手便一步踏了进去,还对曹虎说道:“这天下谁想刺朕,朕都相信,但不信楚王会刺朕” 甘露殿里,柳蕴听见了动静,急忙起身相迎,向杨智行礼唤道:“臣妾见过陛下” 杨宸也向久未见面,如今已成了贵妃的柳蕴行礼问安:“臣弟见过贵妃娘娘”杨宸的眼中,他可直呼皇嫂者,唯有姜筠一人。 “坐” 家礼上,杨智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将杨宸先带到了摆满了点心的榻边,直接坐了上去,指着案上的点心说道:“这是糖蒸酥烙,还有甘露酥,糯米凉糕,朕知你许久没尝到宫中的点心了,让御膳房早些备下,先尝尝,是不是以前那个味道” 柳蕴看着杨智对杨宸这般亲近,竟然亲自取了点心交到杨宸,而杨宸似乎因为如今尊卑有别,先为君臣,再为兄弟而有些别扭,接过时也不忘谢恩:“臣弟谢过陛下” 就是这一句话让杨智有些触动,故作不快地说道:“再是这么拘谨,今儿个你就出宫去,再也别来甘露殿见朕了” “臣弟知罪” “哎哟,你我兄弟久不曾见面,怎么如今这般生分了?从长安城外你就是这般一会儿谢恩,一会儿知罪的样子,再这么说话,朕可真要罚你了”杨智也将一块点心递给了柳蕴,柳蕴侍候一旁,也就为两兄弟解起了围,为杨宸开脱道:“陛下,楚王殿下应当是匆匆赶路,如今有些疲乏了,陛下不是还给楚王殿下准备了礼物么?今日是家宴,楚王殿下这还披着甲呢,不如早些取出来让王爷换上?” “高力!”杨智对柳蕴的话深以为然,连连向走出殿外的高力吩咐道:“带老七去把这身甲换了,试试那件蟒袍合不合身” “诺”换回了赤色宦官锦鲤服的高力走到了杨宸身边,在杨宸的犹豫中提醒着:“王爷,和奴婢走一趟?让奴婢伺候您更衣?” “这?” “去吧,朕在这儿等你,换来给朕瞧瞧” “诺”杨宸有些不情不愿地跟着高力走到了甘露殿的偏殿之中,这本是杨智才能沐浴更衣的地方,却因为杨智的吩咐,早早地为杨宸备下了一池热水,此泉水来历不明,只知是前奉武宗皇帝开凿,将活水引入甘露殿,四季不绝。 “这?不合礼数”杨宸看着这番场景连连推辞,高力却是应声说道:“这是陛下的旨意,王爷,还是早些沐浴吧,一会儿让陛下久等了” 说罢,高力使了使眼色,这浴池旁边的几位宫女太监便凑过来为杨宸解下披风,卸甲,反倒是让杨宸有些不自在。他身为皇子皇孙,天下极少没有他未曾享受过的服侍,可为入天子方才能沐浴的池水,让甘露殿中的天子近侍伺候,他不敢有这份胆子。 可奈何皇命难违,这既是杨智的圣谕,便由不得他了,杨宸满背的箭伤刀口让久居京城的高力都有些震惊,他未曾想过堂堂大宁朝的王爷,竟然真的会上马冲锋陷阵身先士卒。 “王爷,您头仰下,奴婢为您梳头”一声颇有旖旎的轻唤让杨宸疑惑地转了过来。 “你是当年本王回京,因为皇后娘娘吩咐,从东宫来伺候本王的那个宫女?” 宫女有些脸红,她们命如蝼蚁,只是浅浅见过几次,如何能奢求被这些主子记住,可杨宸不止记住了她,还记住了她的名字:“本王记得也是你伺候本王沐浴,把水洒在了地上,你的名字是将茵茵对吧?” 高力的眼神变得警惕起来,一个只是在杨宸入京时因为楚王府人手不够而被姜筠打发去伺候杨宸的东宫奴婢,是如何让杨宸记住了名字,而去今日还能在甘露殿中伺候。 他轻轻一挥手,那些伺候在左右的内宦便转身而去,只留下寥寥几人伺候杨宸沐浴,梳头,更衣。 等高力也走出殿外去命人将杨智为杨宸准备的蟒袍取来时,茵茵方才在为杨宸梳头之时回话道:“王爷对奴婢有再造之恩,当年若不是王爷出言相救,只怕奴婢逃不掉一顿杖刑,还会因为手脚粗笨被送去掖庭。因为王爷出言相救,陛下方才让奴婢能在御前伺候” 当初只是不愿一个比自己还年幼的小宫女因为害怕将水洒在地上而被罚,杨宸可不知会有之后的这些缘故,两刻的时间就此消逝,从池水中走出的杨宸见到了这大宁朝立国之后独一份的藩王蟒袍。 仍旧是玄色的蟒袍,可玄色之上,多了一层浅紫,按尚衣局制式,五爪龙乃天子所穿,或为金色龙体,或为赤色,四爪龙乃太子所穿,而四爪蟒袍必为玄色,如今绣在杨宸这身蟒袍之上的,却是赤色的四爪龙。 见杨宸立在原地,并未有穿上这身蟒袍的打算,高力在一旁催促道:“王爷,这等都是陛下命尚衣局按着王爷从前在宫里的尺寸稍稍做大了一些的,陛下已经改了几次了,王爷且穿上吧,这可是陛下一份心意” “高公公”杨宸沉下声问道:“四爪的赤色龙,本王如何敢穿?” “陛下说了,楚王殿下如今乃是在京的亲藩,太祖爷皇谕中是位同国储,王爷穿这身,正好合适,王爷且快快穿上去给陛下瞧上一眼,陛下已经派人来催过几次了。王爷的贴身衣物奴婢已经命人送回王府去了,如今王爷身上穿的,亦是陛下赏赐的” 杨宸迟疑地抬起了左手,自然看清了这洁白轻丝衣物上隐隐若现的那一圈浅黄色的祥云纹,高力见此情形,默默点头,众人一拥而上,开始为杨宸穿衣戴冠。此时的杨宸知道自己除了任由他人摆布,无能为力,只是笔直地站在原地,让他们给自己穿上了这身立国三十三年之后,大宁朝第一位位同国储的藩王蟒袍。 玄色蟒袍上的赤色龙纹,竟然出乎意料的合身,头顶上以鎏金虎纹冠束发,腰间戴着双环四合如意蟒纹玉带封腰,既将杨宸的英武挺拔的身姿彰显无遗,还衬得他那一张本就生得俊美的脸庞亦多了沉着的王霸气象。 这是杨智的打算,即便他不开口,也要让文武群臣和天下万兆子民知道,如今的这位楚王殿下,身份不仅仅是一位藩王,而是他杨智的弟弟,是这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没有太子入主东宫的每一个日夜,杨宸的身份便是可以接掌江山之人。 回到甘露殿正殿之中的杨宸让杨智赞不绝口,一面劝慰让自己的弟弟,让他不妨受之坦然一些:“这是朕的意思,朕让要他们懂,你莫非还不懂么?”一面又张罗着让人将他为杨宸准备的饭菜统统摆上了桌案: “三脆羹,鹤子羹,南炒烩,白云蟹......”似乎在杨智眼里,曾经记忆里杨宸用的每一道菜都是杨宸所喜欢的,自己做了天子,曾经御膳房里那些不能轻易尝到的山珍海味他想一股脑的全塞给杨宸。 这是一副奇怪的场景,杨智总是不停地向杨宸的碗中夹菜,还不时地说道:“这个也多吃些,这几年在边关吃苦,人都瘦了”而柳蕴也总是向杨智的碗中夹菜,这一桌之上的三个人里,实则对这番家宴,都无心享用。 杨智不喜饮酒,杨宸在此,他也破天荒的命人娶来了广武帝曾经藏在宫中的御酒,杨宸没有了先前那番动辄知罪谢恩的言语让杨智有些高兴,当酒意泛在脸上,两人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在欢声笑语间回忆起从前那些点滴。 一起长大的齐王府里那些孩童一般天真的灿烂时光,先帝登基九五之后,两人在这处长乐宫中的不得快意,看着有些醉意仍旧拉着杨宸豪言“会须一饮三百杯”的杨智,柳蕴在这一刻明白了杨宸在杨智心中无人可以撼动的分量。 柳蕴并不知,其实此刻,兄弟两人都知道自己并非彼此一母同胞的兄弟,年少时哥哥为捣蛋的弟弟收拾残局,打架时弟弟反倒要护在哥哥身前的那些记忆却始终未曾变过。或许让杨智感动的,是那场席卷长安的兵乱里,杨宸自身难保时仍旧担心着并不会武功的他,毅然匹马单刀逆流而上杀向乱军之中的旧事,所以他愿意让青晓随杨宸就藩,愿意给杨宸会让天下人也为之颤抖的尊荣权势。 何况这事,还是杨景最后托付于他的事,一位要在史册里流芳千古的仁君贤主,最后托付的事不是这万里江山,而是自己的儿子,多少有些让人意外,杨智也未曾为此事嫉妒,反倒是将承诺刻在了心里。 不胜酒力的杨智很快醉了,这是他正位东宫,登上帝位之后第一次酣畅淋漓的大醉,未得他允许,柳蕴并不能留宿在甘露殿中,也正是大醉的他,无论如何都不肯让杨宸离开。当初杨宸离京往北岸山受降,兄弟两人又何曾想过会因为杨景的驾崩与遗诏,而连一个告别的时机都未曾得到。 高力和杨宸将杨智送到了御榻之上,喝醉的杨智却死死攥着杨宸的手不愿松开,让杨宸与他一道像年少时那般一起睡下。杨宸自然不敢做这番大逆不道的事,只是默默地蹲在了杨智的身边,与实则半醉半醒的杨智一道,有一搭没一搭的相互揭短。 “明明是你出的主意,偷看青晓换肚兜,后来母后却罚了我和青晓,老七啊,母后也是疼你的” “皇爷爷赏给父皇的那块如意,也是你碰碎的,最后让老四给咱俩背了锅,哈哈哈,想来也是有趣” “........” “你就藩,我没送你,在东宫哭了一晚上,我真怕咱们像父皇和几位皇叔一样,十几年都见不到一次...” 醉酒的胡话里,究竟有几分真言,普天之下,只有杨智一人知晓。 第689章 云里帝城双凤阙(2) 连日赶路的疲乏和今日的一番畅饮让杨宸也没能坚持太久,便在杨智的御榻旁趴着睡了过去,紫檀木的龙床雕龙绘凤又颇为宽大,却整整齐齐的叠着数床薄薄的金丝的锦被,架子上的未曾放下的软落雁纱帐,不远处的铜炉鱼嘴中散着袅袅的花香味的紫烟。 今夜是该高力在甘露殿中值守,故而在偏殿中的那处软榻上,他和昏昏睡去,偌大的寝殿之中,只有杨宸与杨智兄弟两人。守在前殿门前的两名宦官都是强撑着站着,不时摇头晃脑,无精打采。 从寝殿往正殿再到走出殿外,每一扇门前都有值守的宦官,披甲持剑的羽林卫则是昂首挺胸地站在甘露殿外,曾经交由锦衣卫与羽林卫一道值守的宫禁,在杨智登基以后,只有羽林卫值守禁中,锦衣卫的南北镇抚司,已经失去了在此处护卫天子的安危的资格。杨智将京中诸多公侯勋贵子弟充入了羽林卫,曾经的三千羽林,也多了整整一倍,六千羽林郎守着长安之内的皇城,皇城之内长乐宫,长乐宫中的甘露殿,直达天听,这也是曹家如今在朝堂上仅剩足以自傲的资格。 “吱” 殿门被打开的刹那,刚刚还昏昏欲睡的两名宦官便立时醒了过来,换在从前,杨智若是醒来,都会直接唤他们进殿,他们恍惚的看了一眼不远处洒进殿内的月光,疑心今日这时辰莫非到了天明时分,又到了该上早朝的时辰。 “陛下!” “嘘!”杨智阻止了他们行礼问安的声音,做出了噤声的手势,轻声唤到:“小心点,别吵醒了楚王” 随即将他们两人唤进了殿内,两人走进殿内时,发觉杨宸就那样坐在御榻旁,头却趴在了御榻上睡得正香,一身崭新的蟒袍尚未换下。让两个奴才最为吃惊的是,杨宸身上竟然搭着一件“龙袍!” 他们不敢直视彼此,只是颇为默契的向彼此扫了一份余光,今日直视瞧见楚王身上搭着龙袍御寒的场面,就足够他们二人掉十次脑袋了。 此时的他们方才察觉,杨智竟然是赤脚行走在殿内,走到了御榻边上向他们二人吩咐道:“楚王饮酒醉了,朕如今抱不动他了,你们二人帮着,给楚王扶上来” “啊?” 两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听明白了杨智的话,将杨宸扶上这龙床上与君同眠歇息,可他们不敢,也不能做。 “愣着做什么?快”杨智并不在意,还转身将乱在一旁的锦被向里面推了推,转过身时发现两个奴才仍旧不为所动,有些不快地问道:“朕的话你们是没听见?给楚王抬上来,这么睡着,等天明了,还怎么上朝?” “诺” 鼓足毕生勇气的两人开始凑上前去,先为杨宸脱去了靴子,再一人架着胳膊,一人抬着杨宸腰将杨宸搬上了龙床,到底是在宫中伺候人的手,这般动静都没能将杨宸弄醒。杨智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的龙床上走了下来,唯恐踩着杨宸身子,向两人吩咐道:“去要两碗醒酒的汤来,也不必让高力来伺候了,就你二人,今日伺候朕更衣” “诺!” 待两人走远,杨智亲自为杨宸盖上了薄如蚕丝的锦被,听着杨宸不时在梦里的呓语,站在那儿笑了出来:“还以为沙场上能练出海量来,原来还是和从前一样”说罢,亲手解下了帘帐,让杨宸好生歇息。 此时长安的夜空之中仍旧是一片入秋之后的清冷月色,杨智却已经从醉梦之中醒来,换上了今日的一身龙袍,坐在御案上,批阅起了昨日因为出城迎接杨宸而落下的折子。登基之后的他方才发觉,这世上没有批完的折子,各道巡守衙门送来的折子里,太多都是“问圣躬安”的话,对这些折子,他历来不屑浪费自己的御笔朱批,总是留中不发,可下面的人却会疑心是自己让天子触怒,再是接二连三的折子,每每遇到此事,杨智才会不耐烦地写下一句:“朕安,不必问了,问便无安” 比起自己的祖父,杨智多了一份柔和,比起自己的父皇,他也多了一分少年君王的锐气,虽不够老成,可也足够带着自己的王朝,一往无前。 一份礼部左侍郎赵构的折子在此时让他起了兴致,如今方孺北上巡边,礼部多有赵构主事,赵构上奏请杨智在上林苑演武,并让带着斧玎人头入京的廓部质子田伯远当众献首称臣。杨智并未见过田伯远,只是知道杨宸在廓部先胜再败后胜,让廓部称臣送质子入京,随刘忌一道入了长安。 在大宁眼里,廓部不过是一州之地的弹丸小国,天子忙于国事,只要不提起,身为质子的田伯远便只能在鸿胪寺安置的别院之中候命。田齐对自己的这个儿子着实不够上心,只为他派了十余人的随身奴婢还有三十人的护卫,似乎巴不得自己的儿子,日后会接受大宁钦封的廓部世子永远的待在长安城里。 杨智将身子微微靠后,左手撑在了脸上,此时的他已经毫无困意,只是昨夜的那番畅饮,让他有些头疼。 “可,此事不必问内阁,与兵部、鸿胪寺议定即可” 御笔落下,一个外邦王子的命运也就悄然改变,杨智将批阅的折子放在了左面,等风让墨迹干下去。 大宁朝天子的御案上,似乎永远是报忧的折子比报喜的多,就这半个时辰的光景,杨智已经许了河东道巡抚宇文松与河北道巡抚王敬开仓赈济百姓,重修浊水河道的银子一百万两,又给率军出益州平定土司叛乱的蜀王杨宁六十万两银子以充军资,也只有在这时,他才发觉大宁朝的几个弟弟,曾经的杨复远未曾向朝廷要过这么多银子,杨威建哈密卫也是发秦王府私银,更遑论杨宸在楚藩的作为,从未有先让朝廷出军资继而开拔的先例。 吴王杨洛在江南富庶之地不必朝廷银两无可厚非,秦藩有河西之地的商路也不愁银两,当初杨复远向朝廷报的银两虽不多,几年光景下来也有百万两之巨,杨智此时方才念起杨宸在贫瘠的定南卫里用了最少的银子办了最多的事。 作为杨景一手调教出来的帝王,杨智知道自己的九弟此举是让百官以为他贪慕钱财,并借此向他发难,有自污声名之嫌,可他不能点破杨宁的心思,只是默默在回给杨宁的密奏中又多加了一句“东川之夷尽皆悍勇,弟,当谨慎用兵,需自保重。待蜀中之乱安定,朕即礼部准备太妃杭氏,入蜀之事”太妃的杭氏入蜀的事,因为杨婉的婚事未成,在京中耽搁,也已经快一年了。有了儿子,杭氏也不用像先帝的其他妃嫔一道,常伴在青灯古佛之畔了。 一份份的折子里,杨智总是在最恰当之处,留下自己的痕迹,杨智没能坚持曾经心中默默立下的志向,要做一位比自己父皇更勤政的皇帝,但他的确有这份心智,不仅仅成为一位垂拱而治天下的守成之君。 宫钟响起时,是在提醒杨智到了该起身更衣,准备上朝,所以高力进殿轻唤一声“主子”时,从龙床之上醒来的却不是杨智,而是杨宸。 杨宸睡眼惺忪的拍着隐隐作痛的头,刚刚睁开眼睛便看到是一片明黄,心里一惊,便推开帘帐跳下了龙床。 高力瞠目结舌地看着杨宸从龙床上跳了下来,惊惧地喊道:“楚王,殿下” “这?”杨宸急着解释了起来:“陛下昨夜非不让本王走,陛下睡着时,本王,本王记得是坐在这儿的,这醉酒,真该死!” 就在杨宸以为自己醉酒犯了大错时,杨智从批阅的奏折的偏殿走到了寝殿门前,向杨宸说道:“什么醉酒该死,是朕念你守在榻边一夜,怕你伤着身子,赶紧洗洗,随朕上朝去” 天子亲自出京郊迎,还亲披龙袍御寒,又同床而眠,司礼监掌印太监亲自伺候起身,这每一件事记在史册之中都会让人五内震惊的圣恩浩荡,却在杨宸入京的短短一日之内,齐齐发生在了这长安城内。 而更大的殊荣,还在其后,今日从甘露殿往奉天殿上朝的天子銮驾之后,高力为杨宸准备了轿子,可杨智登上御辇后却转身向杨宸唤道:“上来,上朝前,朕叮嘱你几句” 杨宸只是微微迟疑便应了一声“诺”,全然没有注意到在自己的身后,是一片怀疑的目光。在銮驾的马车中坐定,随着高力一声:“起驾!” 銮驾开始缓缓移动,摇摇晃晃里,杨智看着没睡醒一般的杨宸笑道:“朕昨夜梦到了从前,和老三老四一道打架,又是你和老六挡在了朕的前头,被揍了一个鼻青脸肿” “这些是臣弟该做的事” “不要这么拘谨”杨智的笑让杨宸也缓缓放下戒备,随即他便说道:“军国大计诸事,你尚不熟悉,朕若是不问你,你便不要回话,免得让那帮御史言官抓到你的错处,明白么?” “臣弟明白” 杨智又语重心长地嘱咐道:“昨日说的那些话可能吓着你了,朕刚刚登基时也被吓到了,看着那些奏折总以为我大宁离亡国灭族之危也就近在眼前,可多听几日就习惯了。你想想,咱们大宁这么多的州城郡县,这么多的百姓,每日送来的,也就几十道报忧的折子,河西往来西域的商路畅行无阻,江南的东琉浪人不敢劫掠咱们的商船,长河两岸又都是丰收,这又何尝不是上苍垂怜,不忍见我大宁百姓受苦?听到报忧的真话,也总比听到报喜的假话好,你说是不是?” “臣弟谨记陛下教诲”杨宸恭恭敬敬地向杨智行了礼,举起的右手又被杨智亲手按了下来:“朕说了,你我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不要这般端着,今日之后,这大宁的江山,你的肩上也要为朕担着一些,若有万斤重,你怕么?” 杨宸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杨智,斩钉截铁地回道:“臣弟,万死不辞!”可说完这话,他也犹豫着打算向杨智坦白自己的身份:“陛下,臣弟有件事,已经想了许久,想等着有朝一日回京了亲自禀告陛下” “哦,什么事?” “其实臣弟,臣弟的母后” 杨智攥紧了杨宸有些湿漉漉的手掌,打断了杨宸的话:“想去看母后了?不急,父皇停了好几年的上林苑秋猎演武,咱们今年得办得热闹一些,不能让那帮混账以为朕和父皇一样好说话,就肆无忌惮的劫掠我大宁百姓。到时母后和皇后也该从兴庆宫回京了,咱们做儿子的,见母后,是不是该备些礼物啊?哈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里,杨宸隐隐体会到了一番不同的滋味,心里未曾想好如何开口,也怕真告诉杨智之后,今日这番兄友弟恭的亲近便会荡然无存。他杨宸不能没有母后,可也舍不得一位自幼一道长大,教他读书写字,教他行事端正,总会将自己得到的好东西先分他一半的哥哥。 “别想了,你的秉性,怎么会记住这些事,朕给你备下了,到时随朕一道送给母后就是” 两人在銮驾之中的话没有让外人听见,也无人敢听见,到时銮驾之中能听到奉天殿前一阵又一阵的:“诸臣入殿!” 銮驾终于停住,杨宸自永文五年那次回到京师之后,又一次满心踌躇的站在了奉天殿外,杨智看出了杨宸透出的慌乱,宽慰地喊道:“他们都进殿了,你随朕走这头” 奉天殿内,文武诸臣一百零八人各自按着尊卑井然有序地站在自己的位置,文臣之列,依旧是王太岳和宇文杰位列第一,而武臣之中,则是以执掌五军都督府的邢国公李定,还有执掌羽林卫的护国公曹评位列第一,其后则是如今因为辽逆牵累,只得了奉天威化将军一个虚衔的定国公邓通。 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站在奉天殿当中的人,和永文五年时,已经多有不同了。 “楚王殿下驾到!” 第690章 楚王入京日,圣人下山时 高力一声呼唤,群臣都不忍抬头向上望去,只见杨宸穿着一身崭新的蟒袍从左面的殿门中昂首走进了大殿,站在曾经四卫藩王的那一处平阶上。 正是疑惑之时,身为礼部左侍郎的赵构先开口唤道:“臣,见过楚王殿下,楚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百官这时方才如梦初醒,纷纷俯身行礼问安:“臣等见过楚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站在奉天殿里,如今杨宸的头上没有了父皇在御座之上,没有了皇兄在御座之下自己之上的那一处位置,也没有了几位兄长随自己一道站在此地,一个人独领了这番千岁之声的他心中是满怀的忐忑。 一起俯身行礼时,从先帝驾崩之后添了更多白发的王太岳问向身边的宇文杰:“这楚王爷怎么这般快” 从离开阳明城时便有宇文家探马不停往返京师与楚藩北上队伍,宇文杰自然了然于胸:“楚王坐骑名唤乌骓马,与昔日楚霸王坐骑同名,日行千里,夜行八百,按道理,两日两夜就该到京师了,这已是走慢咯” 宇文杰打趣着说道,王太岳也没计较外人眼里与自己争权夺势的宇文杰,只是轻声嘀咕着:“八年前的先帝爷,也曾想过这般对楚王殿下吧,这番兄友弟恭,往前数千年,也只有咱们大宁了”王太岳的话里,似乎在为自己当年也是逼着杨景赐死杨泰而有些愧疚,他太明白先帝的委屈,做皇帝,囚血亲,杀鲁王杨焱,没有一件事是他真心想做的,身为九五之尊,却受了这天下最多最大的委屈。这也是他为何如今对杨智没有再多苛责的由来。 等到群臣向杨宸行完了礼,高力方才继续喊道:“陛下驾到!” 杨宸整理了衣袖,随着群臣一道跪下:“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带着一身轻快坐在龙椅之上的杨智拂袖一挥便吩咐道:“今日楚王回京,朕心甚悦,诸位爱卿平身吧” “谢陛下!”杨宸和文武百官一道站了起来,谁料杨智却在寂静无声的大殿里继续唤道:“楚王” “臣在”被第一个点了名的杨宸有些慌乱的应了声,拘下了身子。 杨智看出了自己的臣子眼中满是不解和猜测,轻轻举起了右臂,向杨宸招手道:“离朕近些,站到这儿来” 随着杨智手指的方向望去,是曾经作为大宁朝太子的他自己站过的那一层,唯一的不同,是在以左为尊的时候,让杨宸站在右侧。 “臣”杨宸不敢应下,可今日是他回京之后的第一次朝会,当场辞绝也不甚妥当,微微迟疑时,他本以为这大殿之中能听见有人说此事逾矩,却只换来了一片沉默。 “臣尊旨” 杨宸站在了曾经只有太子殿下才能站的那一层,缓缓站到了大殿的右侧,与他相对的,也正巧是武勋臣列,杨宸能清楚的看清站在最前的几人是什么脸色,定国公邓通的冷淡,护国公的惊诧,还有邢国公的迟疑,当然,也少不了德国公姜楷的不满。 杨智此举,便是给抬高杨宸的尊位,要让群臣好好瞧瞧,这是他让杨宸入京的诚意,而非他们以为的那般为了削藩故意许下的承诺。 站位的风波刚刚过去,今日的朝会也便真正开始,仍旧是杨智高坐在龙椅之上,而今日的百官抬头启奏时,总不免会将目光从御座之下的杨宸身上一扫而过。 “诸位爱卿”杨智刚刚开口,高力颇为默契的将杨宁写下的折子摆在了桌上:“蜀王要出兵平乱,此事就不必内阁商议了,兵部和户部定下,这头早些把银子拨了吧,还有几月就得过年了,蜀中之乱不定,蜀中的百万生灵,也该过个好年” 执掌门下省的宇文杰此时站了出来,反驳道:“陛下” 宇文杰站在臣列正中,不慌不忙的弓着身子向杨智行完礼,才气定神闲地挺直身子抬头向杨智回话,举手投足之间,三朝老臣,内阁宰辅的气象便隐隐现出:“蜀王殿下领军平乱固然是好,可蜀王毕竟年轻,又未经战阵杀伐历练,关内侯既已入蜀,为剑南阅军使,不妨让关内侯和蜀王殿下分兵,一出府州,一出益州平乱” 蜀地兵马在去岁宇文恭入京平乱却被褫夺兵马打发去了北宁之前历来都是宇文家的旧部把持,宇文杰这番话里究竟对曾经那些镇国公旧部存了几分保留的心思,杨智还得细细揣摩一番,所以他也未曾着急答应。当初让杨誉南下本是接替杨宸,可中途作悔,又把杨誉打发去了益州。 杨誉刚刚袭爵,又乃皇室宗族之后,其父杨洺当初论身份本该封郡王,广武帝却论功给了一个宗室之人才能任的关内侯,听闻辽逆作乱,困卧病榻的杨洺忧思成疾,在杨景驾崩不久也溘然长逝。杨智的心思,是打算让杨洺与李鼎这些与皇族牵连较深的人接掌杨宸的旧部兵马,让他们好好在边疆历练,好在日后褫夺了大宁朝的藩王勋贵军权之后有人可用。 “诸位爱卿呢?此事可行?” “臣等附议!”满朝的附议声显然已经是早已有所准备,换在寻常,杨智或许就答应了这般请求,但今日,他偏偏又多问了一句:“楚王以为呢?” 杨宸站在高台上,显然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盘算,故而脱口而出:“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战阵杀伐历来皆是瞬息万变,需应天时,应地利,应人和。臣以为,为今之计,非在此处议论是否分兵,朝廷选一良将统兵,给军足资粮饷,待他日军报,奖功罚罪便是” 清流御史们有些恍惚,今日杨宸竟然在回京之后的第一次朝会上便和镇国公府未曾一道进退,私下里的眼神之中,也自然多了一些含糊不清的意味。 “那你以为,可选谁为主将,谁是副将?” “臣举荐关内侯杨誉为将,蜀王为监军,不出三月,定能平定蜀中苗民作乱”杨宸的话音刚落,站在最前头的王太岳便不漏痕迹的笑了一番,他也没想到杨宸竟然这般老实,蜀王上奏朝廷要军饷,分明是已经打算自己做主将,若是知道因为杨宸的这番话最后只做了监军,反倒让名头上是自己副将的杨誉做了主帅,心里该如何做想。 宇文杰只是看出了杨宁所要的军饷远多于所需,让杨誉分兵不过是想早些平定苗民之乱,免得这位入蜀之后便有些放浪形骸的年轻藩王继续向朝廷讨要,都未曾想过直接将杨宁领军的权柄都给夺去。杨智在心头也默默笑了杨宸一番,今日是第一次朝会,他也不便驳了杨宸的脸面,于是应了下来: “拟招吧,着关内侯杨誉为剑南道兵马总管,总领蜀中十万兵马平乱,蜀王杨宁为监军,随军平乱” 蜀中之事议定,又到了如今在朝廷上愈发波诡云谲的江南税案,勋贵之中总有人将此事往姑苏城的方家上引,而清流们则是据理力争,将此事怪到了一个四品锦衣卫同知方羹的头上。实则众人心里都明白,同气连枝,朝廷在江南的茶盐之税上的积弊,远非一个四品同知所能左右。 江南税案的根源在于,富者连田数万亩,而官绅并不纳粮,穷苦百姓丢了大半田地,又因为先帝的轻徭薄赋交了更少的税,这茶盐诸税自然便不及从前。王太岳的新法举商举农,清查大宁人丁田亩,本就是为了日后或许为让他粉身碎骨的摊丁入亩之事准备,但已经在朝中站稳根基的江南士林自以为长安千里迢迢,无非是糊弄一番便可全身而退。何况如今的江南因为不再禁海,吴王水师又无往不利,海商繁庶,足以用海商各道关口之税补足缺额。 可事总不能让人顺心如意,同样的一批货,出金陵,出姑苏,出江南道衙门,出平海卫码头,所收的税皆是千奇百怪各不相同,伸手的人越多,这送去长安的银子自然便越少。先帝曾想用湘王之策,重税江南,可江南士林却将这些税转到了百姓头上,激起民变,而两王祸乱,此事也就搁置在了一旁,等到杨智登基,此事已经到了不得不彻查的地步。 偌大朝堂,都在争执这江南道的银子,究竟去了何处,吵得不可开交,也争得你死我活。 “够了!”不忍再听下去的杨智又一次用了帝王之怒方才将这闹得不可开交的奉天殿的吵闹压了下去。 让勋贵去江南彻查,只怕江南士林会为之一空,少不得牵连在长安城中的这帮新党,让清流查自己,更是痴人说梦,原本以为用锦衣卫或许可以好些,可景清个滑头,查出了一幅画,这样下去,江南税案,永远也见不到一个尽头。 “羽林卫!” 曹虎披甲持剑从左面站了出来:“臣在!” “把,他,他,还有他,这几个狂犬吠日之辈给朕拖出去,廷杖三十!连回话的规矩都没有了,莫非要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打一架不成?拖出去,打!” 曾经属于锦衣卫廷杖百官的权力如今也被杨智交给了曹虎,曹虎老实,历来不会从廷杖里捞油水,景清默默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着羽林卫将前一刻还慷慨陈词说是因为先帝重税江南而致使民变方才使得朝廷仰仗的江南财赋锐减之人拖出了殿外,口中仍旧不忘给奉天殿里留下几口唾沫时,他满心的不屑。往江南走了一遭,若是将他查到的事放在奉天殿里,只怕会让这伙动辄子曰孟曰的士大夫术个底朝天,他不能让任何知道自己究竟知道了什么,包括杨智。 惨叫声传回了奉天殿里,先帝在时那些敢面斥上位之罪的御史们如今都默默无声,或许他们知道,杨智不是先帝,他真的会廷杖,也真的会打人。杨家的朝堂本不该是这般样子,短短一年,好像换了天地。杨智并不是那些听不得谏言的昏君,只是不许有人碰到他的逆鳞,比如先帝,比如楚王。 “江南之事,容后再议,朕今岁登基,决意恢复太祖皇帝时,秋猎上林苑之事,免得让外人以为我大宁兴文治,而荒武业,诸位爱卿,可有话说?” 一听要恢复曾经秋猎上林苑盛举之事,武臣之列可谓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广武帝登基之后,只有广武二十五年未曾举此盛典,长安城里各家公府的后起之秀,都会借此机会大展身手,以求获得一个往边军之中历练的机会。 但文臣之列显然对此事嗤之以鼻,在他们眼中,这绝非一场盛典,而是一遭劳民伤财的荒唐事,几十万两的银子砸在上林苑里只是图一时的快活,浩浩荡荡上万人马在东西南北各三百九十里的上林苑中吃喝拉撒的耗费都是一个数不清的字据。 不过此刻的他们好像明白为何杨智要故意说出江南税案的事让那几个刺头挨一顿打,否则此时,如何会这般安静。 群臣将目光投向王太岳,永文元年,是他以先帝国丧之事,秋猎多费民力而劝谏杨景停了秋猎上林苑之事,那时没有人会想过,此事一停便是整整八年。 但今日的王太岳,没有了曾经的那番锐气,便是在朝会之上,也总是站在宇文杰的左边,沉默寡言,大宁朝曾经炙手可热人人皆仰望其项背的内阁宰辅,除了新法之事,好像没有能让他开口的机会了。就连江南税案这样关乎新党生死存亡的大事,他到今日,也没有吐出一个字。 “那就这么定了,钦天监选一个黄道吉日,礼部与鸿胪寺及司礼监准备此事,定格章程送内阁,要让在长安的诸国使臣同往,朕要祭祀天地武庙,还有那个廓部土司之子,朕就在上林苑中见他吧。” “诺!”皇命一出,文臣之列里,钦天监掌阅使,礼部左侍郎,鸿胪寺卿纷纷出列领命,而秋猎上林苑之事太久,杨智也只能凭着自己的记忆,吩咐人手准备。 “五军都督府入上林苑,朕的亲军大营,由羽林卫锦衣卫护驾” “诺!” 杨宸看向站出臣列的李严还有曹评,以及站在两位国公身后的景清。 本以为今日朝会到此为止,却不料一个早朝也未曾说几句话的王太岳却出了声:“陛下” 杨智以为王太岳会上奏说此事劳民伤财不可大办,但王太岳只是取出了今日藏于衣袖间的一封亲笔: “当今天下儒林,以北吴南杨并尊,出青城山入定南卫的杨子云请奏陛下” 杨子云下山之时,唯一想知会长安城中之人便是王太岳,两人究竟是何缘分,极难寻觅,但此时打开杨子云亲笔的杨智,的确欣喜若狂。 “子云先是既愿下山出仕,实乃我国朝幸事!传谕定南卫巡守徐知余,剑南道巡守许骏,京师六府衙门,都给朕好好礼送子云先生入京,谁敢怠慢子云先生,朕就要谁的脑袋” 半日之后,长安城里已经传遍了天下名儒杨子云愿意入京出仕的消息,有人为其晚节不保而扼腕叹息,有人称其是通悉六经打算效仿圣人出仕,也有人说,这是大宁文治之兴的开始,天子崇儒尊礼,故而圣贤下山。 杨宸入京之后,从定南卫往长安城的这条路,的确热闹了许多。 第691章 长安勋贵(1) 从去疾口中知道杨智亲自出京迎接杨宸还直接带人进了宫中不许随从跟随却直到宫禁开始也没能等到杨宸出宫的赵祁忧心忡忡地守在玄武门外。因为昨夜一夜未眠,所以今日的他显得有些憔悴,顶着微微泛黑的眼圈不停地向长乐宫内张望终于守到了散朝的时辰。 “去疾” “军师” “快,散朝了,我在这儿守着,你去看看王爷是不是该出宫了”赵祁不停地挥手让去疾带了两个王府侍卫凑到了宫门前。 今日因为杨智龙颜大悦,散朝得早了一些,那些不必留在前宫各部衙门里办差的大员们此时会从此处出宫,坐上各自的马车和轿子去往坐落在皇城之中的那些衙门部堂之中。按照规矩,人们只能对各自马车和轿子的记忆决定是谁先接到自家老爷。许多人未曾见过楚王府的马车,而心急如焚的赵祁早早地将马车停在了最前头,也让后来者顿时不满。 “诶!”一名像是官宦人家之中的仆从走到了赵祁的身边,有些闷闷不快地问道:“阁下是头个儿来这儿接人吧?” 知道长安城规矩多如牛毛的赵祁也没显摆架子,只是心平气和的坐在马车上说道:“嗯” “那敢问你家老爷是从京外到京师做官?” 赵祁不解其中的深意,却也不曾多问,只是稍稍点着头回道:“算是如此” “哦”这仆从听闻赵祁的话,像是放心了许多,毕竟外任的官进了长安城也得守长安的规矩,何况如今内阁几人稳若泰山,各部尚书也是去岁先帝驾崩之后,当今圣上亲自选了一遍的人。 随即他不紧不慢地说道:“按规矩,阁下应当将马车停在一旁,让我等过去,眼下散朝了,我等得先过去,烦请阁下这车给我们让让路?” 赵祁也迷糊了,又多嘴问了一句:“敢问是什么规矩?” “阁下今儿个头次在此候着自家老爷,我就且和你说说,免得来日你顶撞了别人家老爷,害了自家老爷还不自知” 赵祁饶有兴致地将身子侧了过去,眼睛却注视着前方在去疾跟从下从宫门走近的杨宸几人,他听到这仆从说道:“按规矩,都是谁家老爷的品阶高在前,若是同阶,就按谁先得此阶在前,谁便在前头,若仍是相同,入内阁者便在前头;武将们就比爵位,立国的几家国公府位第一,侯府第二,伯府第三,就说这国公府,也是大有玄机,镇国公当头且别论,后面几个,你可知如今是什么排位?” “请赐教”赵祁仍旧仔细听着,这名仆从倒是也卖弄起了老人的姿态,语重心长地提醒着赵祁:“自然是以兵部尚书德国公在镇国公之下啊,你别瞧着邢国公府如今执掌京军,可德国公乃皇后娘娘的亲哥哥,我大宁朝的国舅爷,今儿个护国公府和定国公府从两位老公爷薨逝,谁还记得当年什么景象?辽王谋逆,这定国公府人人自危,唯恐受到牵连,若不是先帝爷开恩,只怕连国公的位置都守不住,怎么敢争?” 两人说话之时,杨宸已经走到了马车前,赵祁却是一面听着,一面慢悠悠地走到杨宸前头向杨宸作揖行礼:“见过老爷” 第一次被赵祁称作老爷的杨宸不知赵祁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便问道:“怎么回事?” “人家说咱们的马车挡了道,让咱们让让,免得耽搁了人家接人” 杨宸神情平淡地说道:“那就让呗” 他一句吩咐,楚王府的马车开始入宫的阔道之上撇到了一旁,而紧跟在其后的那辆由两匹良驹牵着的马车也心安理得地向玄武门行去,不过是一番小小的举动,却让周遭的人都在暗中嘀咕,似乎对他们指指点点也让这仆从有些惊诧。 不过着急接人的他竟然也不曾对杨宸说上一声谢字就迎人去了,看到了杨宸的马车都避之一旁,好让他德国公府的马车走到最前头来接自己的姜楷面色铁青,与他一道出宫的曹评和邓通也是各自扫了一眼,笑他姜家今日的张扬的马蹄踢到了铁板上,姜楷铁青的脸色让两位大宁朝的新国公心里乐开了花,告辞之后,扬长而去。 “老爷,小的今儿个来迟了,原是因为又辆车不识抬举凑到了前头,挡住了咱家的马车,小的教了他规矩,说来倒也听劝,识相地就让到一边了” 自家府上的下人得意洋洋的娓娓道来让姜楷此时攥紧着拳头却又不敢落下,望着杨宸已经登车离去,他才气急败坏地骂道:“你眼瞎了!” “老爷?”仆从不知自己究竟为何挨了骂,匆匆跪在地上。 只听见姜楷在那儿问道:“念你在草原上舍命救过我,我才让你脱了军户的身份到府上做事,你瞎了?今日这长安城里有谁能这般年纪的穿蟒袍?”任凭心里有万腔怒火,他姜楷如今的身份也不该在宫门前表露,只是没好气的径直从马车旁走开,嘴里还振振有词:“何况这身上穿的是蟒袍还是龙袍都该两论!” 仗着如今姜家成了大宁皇后的母族,姜楷在朝中也得以封一部尚书入阁,姜家已经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就连府上奴婢都愈发趾高气扬了起来,心里总是盘算着等如今的镇国公宇文杰有朝一日老了,太后娘娘也老了,姜家便可理所当然的成为勋贵之中的第一等门户。可开国八位国公之中因为姜楷之父早逝而敬陪末座的姜家如今在另外几家人眼中却像是小门小户的做派,同样是生辰,曹评和邓通是亲自入邢国公府道贺,对姜楷却像是避之不及,只让自家晚辈出面,让长安城好好的看了一番热闹。 与杨宸一道坐在马车里的赵祁此时一脸震惊地盯着杨宸身上他从未见过的蟒袍,不可思议地问道:“王爷,这可是的四爪龙,这是逾矩的啊,你这么穿,不怕被说图谋不轨?” “你小子明明知道是陛下让我穿的还在这儿装什么?”杨宸正襟危坐,即便在马车里也没有像平日里那般有说有笑,两人在京城之中重逢,却也没有太多的寒暄客套。赵祁知道此时的杨宸定然是不知所措,还没缓过劲来就到了长安城。 “本王今日穿这身,可算是出尽了风头,所有人都盯着本王的蟒袍的你一眼我一眼,像看猴戏一样” “那可不?”赵祁被杨宸的话逗笑了,却也急忙避开杨宸故作要打的拳头:“王爷如今在长安城,可算是万人瞩目了” “别笑了”杨宸神情变得冷峻:“今日在朝上,陛下廷杖了几个妄议江南税案乃先帝之过的言官,本王总觉着这案子不简单,以景清的做派,怎么可能在江南什么都查不到?” “王爷这就说笑了,景清是什么做派?”赵祁也收敛了笑意,好好地坐在了一旁反问起了杨宸,杨宸与景清素有嫌隙,对景清也是多有鄙夷,所以脱口而出:“奸逆小人而已,还能有什么做派” “王爷看人历来很准,怎么在景清这儿看走眼了?”赵祁说完,向杨宸说了自己的念头:“景清此人可不是奸逆,大伪似忠,大忠似奸,他都占了,最是喜欢欺软怕硬,曾经以为先帝要责罚王爷,他禁足王爷之时是何等得意,可如今呢?方羹回京要参王爷之时,便是他助了臣一把,与臣先后入宫向陛下陈情,让方羹自以为可以坑王爷一次的那些把柄统统没了作用。 江南税案这般严重,陛下,勋贵,也有他们清流自己都知道是偌大江南士林所为,景清怎么会查不到,只是他不知陛下是不是有壮士断腕之心,所以不表露,背靠江南士林的朝中清流们也自然不敢在日后为难他景清。有些话,说出口了无非是一把伤人的刀,可若不致死,弄不好会被人反杀,不说出口,便是一瓶无人知道毒性多少的药,王爷行事,也该向景清学学。” “本王向他学?”杨宸不屑的说道:“那这江南的案子便不查了,这才几年,江南财赋只有广武年间半数,千秋万岁之后,朝廷如何还能仰仗江南财赋?” 赵祁知道杨宸离京日久,在沙场之上摸爬滚打得久了一些,行事也就雷厉风行,狠绝果断,但朝廷不是一决生死胜败的沙场,也没有非黑即白,非善即恶,所有人在这里都得学会和光同尘。只是赵祁不懂,杨宸怎会不明白庙堂制衡才是天子的御下之术。 他没有多劝什么,毕竟多说无益,日后只能是跟在杨宸身边,随他一道见招拆招,过了片刻,杨宸又方才开口说道:“还有一事,陛下要兴秋猎之事,日子得钦天监选个良辰吉日再定,我觉着陛下会等秋猎之后,让本王去巡边靖寇” “陛下已经告诉王爷了?”赵祁坐在一旁轻声问道,杨宸摇了摇头:“不是,北奴如今总是趁着连城多有损毁而未曾修补入境劫掠,陛下昨日总是说起此事,应当是在暗示我,你说我要不要等秋猎之时自己请命?” “不”赵祁斩钉截铁的说道:“王爷入京,论削藩之事声音最大的方孺就离京巡边,臣以为不是巧合,陛下是想看看,或是想让方孺自己知道,读的四书五经到底能不能和北奴人的弯刀讲道理。王爷可知道,陛下已经诏定南卫的三营兵马入京?” “知道,入京之前,王妃已经快马告诉了本王” “北奴入境劫掠之事明说是连城多有损毁,又多是小股作乱,可根源在于,北伐京军兵败和两王谋逆打空了咱们的大宁京畿兵马的家底,驻守关城塞口和连城的兵马不足,若是出兵清剿,对来去如风的北奴人也是无计可施,要修连城没银子,要打仗没兵马,陛下是有意让方孺吃个苦头,讨不到好,等他撞了南墙,陛下才会在朝中另选贤能。而此人,非王爷莫属,所以应当着急的人是陛下和朝廷百官,不是王爷,所以王爷无需自己请命,要让朝廷三顾茅庐,率军平定北奴入京劫掠之乱。” 赵祁之言,杨宸听到了心里,点头答应了下来:“如此,也好”但即便如此,赵祁自己的心里却没有底,他有种预感,杨智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定然不止让方孺碰一鼻子灰再让杨宸去立功的事。当初在净梵山,纳兰瑜远在长安千里之外尚能毫无差错的看明白先帝的手笔究竟是何用意,如今他近在长安,对手段与心术皆不及先帝的杨智却不能全然看清楚。赵祁是愈发明白,自己当初赢的那一局可以出师下山的棋,也仅仅只是一盘棋而已。 马车陡然停住,赵祁便匆匆掀开帘子向外问道是何情形,去疾却一溜烟的从正面将帘子拉开说道:“王爷,护国公和定国公派人拿了手敕请帖,说是今夜在花燕楼设宴,为王爷接风” “为本王接风?”杨宸从赵祁手中接过了请帖和手敕,一挥手,去疾又退了出去。 缓缓打开护国公府上送来的请帖,不过是些客套言语,有些疲累但如今在朝中无事可做的杨宸也只能应下:“王妃不在,本王在朝中也无事可做,去就去吧,毕竟护国公和定国公宴请本王,总不能驳了面子” 一眼就将请帖看完的赵祁想到今日那件事,在杨宸身边叹道:“护国公府如今执掌羽林卫,曹家旧部因为老公爷此番平乱护国公在军中也尚有余威倒是无妨,只是这定国公走得早了一些,又受辽王谋逆牵累,军中定国公旧部大多远派,大不如前。今儿个让王爷马车避开的,臣仔细瞧了一眼,像是德国公府上的,勋贵之间的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看来也比预料之中的要厉害,王爷今夜赴宴了,明日邢国公宴请,后日德国公宴请,王爷去不去?” “那你的意思是?” “臣以为,王爷便以入京之后身子疲乏为由,推了此事,为今之计,还是需看清京中局势,小心行事方才是上策,若是今夜赴宴,让清流御史们知晓,还以为王爷和护国公府定国公府有私” “你多虑了”杨宸微微呼出了一口浊气:“本王今日不去,也是御史清流们眼中和勋贵同气连枝之人,何况护国公此番平乱让本王白领了几次大功,人走茶凉,不是本王的做派。定国公府如今式微,本王更该多走动亲近亲近,能帮一把便是一把。外人要如何说是他们的事,本王只做自己的,本王如今要兵没兵,要权没权,他们莫非还能要了本王的命不成?” 第692章 长安勋贵(2) 刚刚回到王府,杨宸就急匆匆地将穿在自己身上这件太过显眼的蟒袍换下,换上了一件藕荷色的偏襟直缀,腰间换上寻常的如意明珠带,少了些王者之尊的贵气,多了一分柔和。此时的王府之中,伺候的奴婢寥寥,就连杨宸自己身旁,也只有赵祁、去疾、韩芳三个旧人。 楚王府里曾经杨泰喜欢的一池秋水旁的亭台中,放在杨宸案上的饭菜并不合他的胃口,带着满腹心事也只有随意动了几次筷子就让去疾得了便宜,得以和赵祁一道吃得津津有味。杨宸知道以韩芳的心性,进了长安城会愈发谨慎,所以也没有开恩赏赐,只是将他领到这池秋水旁问起了入京之后的事。 “王府先前各房的奴婢大多都是王妃在南疆采买的,进了长安,宴饮往来之事总会多些,这些时日就先采买些人吧,底细清白一些,放在王妃和青晓身边,本王也放心一些” 杨宸不紧不慢地说道,韩芳也只是在其身后侧着身子浅声应诺。 “入京之前本王吩咐你做的事,如何了?” “回王爷,各杆人马都已在长安城中潜匿,长安城外的江湖之上,茅府的人马太过招摇,入京也不甚妥当,奴婢已经让唐自用茅府的人手盯着定南卫即可,日后得多靠齐家庄的人手了” 杨宸眉头紧锁:“齐家庄,齐家庄虽是江湖名门,可往来多是三教九流之辈,可信么?” “齐年做事干净利落,对王爷助他重振家业也是感激涕零,齐家庄里那些三教九流之辈不可信,但齐年可信,奴婢已经吩咐随齐年回齐家庄的几人盯着他,一旦有变,会及时除去他,定不会让齐家庄牵连王府” “好”想起了一件旧事的杨宸又问道:“本王巡边前吩咐齐年到淞山之中为本王谢一位故人,如何了?” 韩芳身子搭得更低了一些,微微感慨地说道:“从定南卫回京之行匆匆,老奴都忘了和王爷说起此事了,王爷所言的淞山之中淞溪岸边的魏家村中那对父女家中横生了变故,魏山本是猎户,有一长子魏林从军,去岁战死在了军中,兵部的恤银送到时,那魏山理事便急火攻心一命呜呼,已在年前过了身子。等齐年赶到时,魏家村里只有魏山和魏林的坟头。至于魏竹姑娘和她那位双腿残废的兄长去了何处,魏家村中无人知道,只知是魏姑娘变卖了家中田亩将兄长放在了一辆车上带着走了。” “怎么会这样?”杨宸没有想到这上苍竟然这般薄幸于人,又追着问道:“可还查到些什么?这一个姑娘家家,举目无亲,能带着双腿残废的哥哥去何处?” “王爷吩咐的事齐年不敢耽搁,派人在魏家村里盘查了一番,淞山主峰南岭本是的德国公府设猎的围场,这魏山一道长大的堂兄曾经甘愿为人猎得姜家垂怜领走,在姜家之中做事,老奴疑心,或许魏姑娘是带着兄长来投奔叔辈了” “姜家?”杨宸没想到在这些事上还能和姜家有一番渊源,自然也不知自己当初为魏家父女所救,也是因为自己母后在姜家的猎场里救下了魏山一命所得到的福泽绵延庇佑。 “去姜家打听一番,看看是不是有这回事,魏姑娘对本王有救命之恩,若是让她此生飘零受苦,本王心里会过意不去” 可韩芳是何许人也,当场说道:“奴婢入京之后已经为王爷查过了,德国公府之中并未有过一个女子带着残疾兄长投奔姜府家奴的事” 杨宸的右手包裹在了这一池秋水岸边栏杆上,青筋伴随着微微攥紧用力的拳头越发清晰,对魏竹,杨宸谈不上其他心思,只有一份报恩的念头,素昧平生却有救命之恩的人若是此生飘零受苦,凄惨一世,他杨宸心中自是会愧疚。 正是此时,王府侍卫从院外赶来秉命道:“禀王爷,德国公求见” “姜楷来见本王做什么?”杨宸虽狐疑不已,却还是吩咐道:“先请他在承运殿中等本王,本王随后便到” “诺!” 赵祁在一旁闻言也再无心用这些珍馐美馔,刚刚入京,又是护国公和定国公的设宴接风,又是这番德国公的登门拜访,若是传出去,怕是真以为杨宸与这帮勋贵是一同进退的人了。 “走啊”赵祁拍了去疾的肩膀笑骂道:“随王爷见客去” 楚王府承运殿的正殿之中,姜楷一身的朝服还未脱去,亲自捧着一个黑漆的密盒惴惴不安地在椅子上坐着,散朝之中,他一没有回到家中,二没有去兵部衙门里坐堂,只是在路上仔细问了一遍今日在玄武门外的事,便改道往楚王府里来。 作为皇后的兄长,当朝国舅和庙堂新贵,可因为头上仍旧有宇文杰压着一头,他并不敢太过张扬放肆,只是姜家人的飞扬跋扈在京师之中已经威名远播,大有盖过从前宇文松和曹虎儿,邓耀这恶贯满盈的三人之势。年纪轻轻做了一家之主的姜楷只是略知一二,也极少责罚。但他从未想过与杨宸交恶,尽管朝中有人传言,楚王在京一日,陛下便不会立太子。 让如今生下皇长子杨叡姜筠远在兴庆宫里都几番密信问姜楷此事是否当真,也让本想借着成为太子臂膀重走宇文家老路权倾天下的姜家老幼心怀不满,但姜楷知道,自己没有道理和未来太子的叔父,当今天子的亲弟弟交恶。姜家在勋贵之中不受待见,清流文臣眼中外戚势重乃国祸对他也是一半亲近一半疏离,若是能与杨宸交好,他日后在庙堂之中也可多有助力。 所以他几次回信自己的妹妹,让姜筠无论如何不可在此时妄议太子之事,要与楚王结好而非结怨,待时机成熟,杨智自然会册立太子,楚王可助杨叡确立太子之位。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一个家奴,竟然胆大到当着散朝的文武百官之面,逼着杨宸的马车为自己马车让路。 “楚王到!” 殿外的一声轻唤搅乱了姜楷的心绪,他将手中捧了许久的盒子放在了一旁的桌案上,亲自起身向走进殿中的杨宸作揖行礼:“臣姜楷,见过楚王殿下” “诶”杨宸也凑着迎了上去,亲手把姜楷扶了起来笑道:“这儿没有外人,都是自家人,德国公不必拘礼” “臣不敢”姜楷这番恭恭敬敬的姿态让杨宸和赵祁都迷糊了,不过是刚刚回京,何德何能让当朝的国舅爷与自己这般客套。 “坐,坐”杨宸亲自招呼着姜楷落座后自己方才坐到了主位上,又引荐道:“这是赵祁,本王的王府掌书记事” “见过德国公”赵祁毕恭毕敬地向姜楷行礼,论品阶,姜楷心安理得的坐在原处点头回礼便是,但对赵祁这样一个已经不在户部领奉的藩府幕臣,他都一道起身回礼,让赵祁也有些惶恐:“德国公,这下臣可受不起” 姜楷见状,索性开门见山地表露来意:“殿下,今日是臣府上的恶奴有眼无珠,冲撞了王爷,臣特意来王爷府上向王爷赔罪,请王爷恕罪” 又匆匆向杨宸作揖行礼的姜楷让杨宸有些措手不及,连忙问道:“今日?何事?” “今日在玄武门外,这恶奴竟然敢让王爷的车驾给臣的车让路,实在是大不敬”姜楷解释完,杨宸也随即笑道:“这事啊?哈哈哈哈,不过是一场误会,何必劳烦德国公亲自跑一趟,请罪大可不必,本王少年时便与德国公一见如故,怎么如今反倒为这些俗事客套起来,本王都未曾放在心上,德国公也不必这般” 无奈之下,杨宸又被迫从主位上离开再一次将迟迟未曾起身的姜楷扶了起来,可不依不饶的姜楷却转身将那手中的盒子取来:“请王爷过目” 杨宸接过盒子刚刚打开,随和的脸色顿时变得阴冷,目光也变得狠辣起来,赵祁本想凑上前去一探究竟,看看姜楷到底献了何物让杨宸顿现杀意。却听到姜楷解释道:“按规矩,今日臣本该将那恶奴打死押送王爷府上请罪,可那恶奴在沙场上救过臣一命,臣无奈之下,只得命人剜了他的眼睛向王爷请罪,也好让府中之人记着,日后见了王爷,都得规矩一些” “哦”杨宸冷冰冰地说道:“德国公今日大可不必如此,德国公乃皇亲国戚,又与本王相识,何必如此客套呢” 被姜楷一句“剜了眼睛”给唬住的赵祁不情不愿地从杨宸手中接过了那盒装有一对血淋淋人眼的盒子,为两人打起了和场。话不投机半句多,又加今日领了一桩秋猎的差事,姜楷可谓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等赵祁奉杨宸之命把姜楷送出王府归来后,坐在主位之上的杨宸仍旧是心有余悸地问道: “你说姜楷是来给本王请罪的,还是给本王一个下马威的?” “自然是请罪”赵祁将半温的茶一饮而尽之后才缓缓开口说道:“德国公如今虽权势日盛,但德国公府论底蕴自然是比不过曹家和邓家,他没那个胆子给王爷下马威,如今姜家的荣华富贵都系在皇后娘娘和皇长子身上,姜楷知道如今陛下器重王爷,何必来得罪王爷呢?不过他对王爷入京为亲藩让皇长子册立太子之事被搁置下来心有不满也是人之常情,可若是如此,眼界太窄,姜家想与镇国公府相提并论也不过是无稽之谈” “何出此言?”杨宸一手托腮,眼前不知为何,总是刚刚看到那盒中一对眼珠时,姜楷脸不红心不跳的情形。 “镇国公府能有今日这份境遇可不是靠太后娘娘,是先有镇国公府,才有皇后娘娘和太子,而姜家是什么底色,是先有皇后,才有今日这番盛况,也盼着日后有了太子更上一层楼。怎么能与镇国公一概而论,何况镇国公府的宇文松多年藏拙,自有一番韬晦,他日回京,借着镇国公府的底气和曹家,邓家,李家的拥戴,一样能够压他姜家一头。姜家若是把王爷在明面上推到了自己对面,才是永无出头之日” “赵祁”杨宸也不知听没听清赵祁究竟说了什么,只是慵懒地唤了一声,让赵祁从刚刚那番高谈阔论之中回到了殿中。 “王爷觉着臣说得不对?” 杨宸一手撑着自己的脑袋晃着摇了摇头:“不是” “那王爷唤臣做什么?” “本王发现,你如今是愈发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外那番挥斥方遒的味道了,要是早个三十年在皇爷爷帐下,弄不好能做个宰相。早十年在父皇帐下做事,或许便没有什么李春芳和元圭入阁拜相的事了,本王这庙小,只怕是不得让你一展心中抱负了,要不本王向陛下引荐你一番,日后你做了宰相,本王离开京城了,你在长安城里念着这份旧情护着本王如何?” 杨宸这话里话外几分是真意几分是打趣赵祁不想深究,他只是默默背过身去,意味深长的叹道:“当初下山,本是想为赵家的数百口人命沉冤,让他们不用背着大宁谋逆之臣的恶名被史册一笔带过,可先帝为我做了这件事。后来师父撺掇两王谋逆,像是搅得天下大乱,我便想着助王爷一道安定天下,王爷若是再进一步,我就追随王爷哪怕身败名裂也在所不辞,王爷若是只愿为大宁江山的柱石,我就守在王爷身边,让王爷无惧这庙堂之上的恩恩怨怨,其他的功名利禄,非我所求” “不”杨宸起身走到了赵祁的身边故作轻松地说道:“你师父是祸乱天下的贼人,你和他不一样,你身上流着外公的血,这天下当初也有赵家的一份功劳,你想做的,是兼济天下,像王太岳一样的人物。生为帝师,死谥文正才是你的正道,如今皇长子年幼,日后若陛下要册立太子,本王做皇叔的为他选一位启蒙的师父,陛下总不会多说什么吧?” 赵祁疑心地问道:“王爷这是要赶臣走?” “你我身上有一半的血脉相通,赶你去哪儿?本王只是不想一个本可安定我大宁天下的能人,就这么被本王藏着埋没在楚王府的高墙大院里。本王本想连着你与本王的身世一道告诉陛下,可本王怕陛下不要本王这个兄弟,就委屈你了,这平国公的爵位” “平国公已经死在了广武十二年的大雪里,哪里还有什么平国公,臣谢王爷的好意了,只是臣不想做平国公,臣只是赵祁” 承运殿中,赵祁向杨宸深深地作揖行了礼,杨宸只是叉着腰,也未强求什么。 第692章 长安勋贵(3) 即将入夜的皇都热闹非凡,西市之中的林立的店肆和充斥在耳边的叫卖之声让人难以想象,一样是在座煌煌的大宁帝京之中,还有上万流民只能靠朝廷和长安府的接济堪堪留着一口气,盼着朝廷早一日将北奴人拦在连城之外,他们再重归故土。 薄暮的夕阳余晖洒在了颜色鲜艳的楼阁飞檐之上,让人的眼前不由得出现一番华美的景色,喧腾的西市,人稠物穰,多是摩肩接踵。赵祁和去疾各自骑着马跟在杨宸身后,由王府侍卫在前方为他们开路,缓缓穿过人群,花燕楼,在长安城中如今已然超越了前奉德宗皇帝以“花萼相辉”御笔所赐名的花萼楼,成了当朝权贵们的新欢。十余里的灯山彩楼从朱雀大街延伸到了此处,物华天宝的盛世场面,好似近在眼前。 曾有人戏言,西市之中掉的瓦片若是砸中了人,此人十有八九放到别处都胜过一州刺史,所以热闹欢腾的人群里,自然不乏有人聚精会神的注视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几人。 尤其是气宇轩昂走在前头的杨宸,客居长安的落魄士子或许因为王府侍卫的冷颜寒色与肃杀之意将杨宸当作了戍守边关的将军,心里盘算着自己要如何自荐,好得其垂青,弃笔从戎,投身沙场去建功立业。高中进士却受不得清冷衙门里郁郁不得志的郎官们又将杨宸当作了哪家公侯勋贵之中的贵公子,盼着可以与他结交,求其引荐一番。 但当他们看见杨宸一行是直奔花燕楼时,私下议论之声四起,他们总觉着,这个在马背上冷冰冰只穿着一身常服的人不太像传说之中的那位楚王殿下。 两家公府豪掷千金包下了整座花燕楼宴请楚王殿下的事在西市之中不胫而走,原本对曹家和邓家此举心怀不满的御史大人们也识趣地选到了别处去觥筹交错,那些聚集在花燕楼外讨要一个说法的人群散去了大半,此时仍留在原地的,自然是希望入京为亲藩的楚王殿下他日开府之后,可以给个一官半职。 “这就是楚王殿下?” “不像吧,王爷这么年轻?” “陛下入京也二十四岁,王爷虚岁,也不过才二十二,自然是这么年轻” “这脸不像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人啊,倒像是在公府侯门里长大的那帮人” 更年轻的去疾微微一瞪眼,这些议论纷纷的人便纷纷不敢张扬,而花燕楼里,都是年近不惑的两位国公此时一道走出了院子,候在门前,毕恭毕敬地向骑在马背上的杨宸作揖行礼道: “邓通见过王爷!” “曹评见过王爷!” 按广武年间的规矩,定国公邓彦与护国公曹蛮是随太祖皇帝出生入死打江山的功臣,两人可以是杨宸的叔叔辈,但偏偏都是多少有着胡人血脉不拘中原礼数的心思在暗暗作祟,两个人的妹妹如今都成了杨宸的皇嫂,杨宸也自然不能再以叔叔辈与他们一道相谈。 所以只是规矩地下马走到了两人前头说道:“您二位可都是本王的长辈,哪有让你们下楼接本王的道理” “诶”曹评先声夺人,为杨宸引路,走进了花燕楼:“今日散朝本想着与王爷说几句话,可是镇国公走在前头,我二人也不好打搅王爷与镇国公说话,今夜就备些薄酒,权当给王爷接风了” 邓通只是在一旁附和,笑意盈盈地接话道:“这花燕楼规矩多,只得劳烦王爷亲自来一遭,王爷就在边关,如今长安城里是何风貌,还得从花燕楼里以小见大啊” 冲着邓通脸上那番笑意,杨宸心里猜到了一二,当初他便听说定国公府后继无人,如今一见,更是深以为然。 花燕楼里最大的一处雅间之中,皆是金玉帘箔,明月珠璧的景象,绣着金丝的帷帐被系在了一旁,杨宸以亲王之尊,自然是当仁不让的被推到了主位落座,大宁朝的两位国公这是一左一右陪坐。落座的杨宸方才发现只设了三处桌椅,知道两人是有话要与自己说的他便将赵祁和去疾屏退,让他们在门外候着。 素日里喧闹不止人声鼎沸的花燕楼此刻静得出奇,杨宸也觉着有些奇怪,随口问道:“这包下日进斗金的花燕楼,得让两位国公破费吧?” “诶,臣听说殿下不喜欢吵闹,这花燕楼素日里便是最热闹的,总不能拦着不让人家不进来饮酒,也坏了人家掌柜生意,只有这般下策了。区区几个银子,不值得王爷放在嘴边”邓通招摇着先开了口,杨宸倒也没有为难之意,只是提醒着:“本王刚刚回京,两位兄长宴请本王,本王就且满饮一尊,谢过两位哥哥” “王爷”曹评打断了杨宸的话,笑着说道:“王爷是嫌这儿静了?这酒不急,我们哥俩给王爷今日请王爷来,可不是单单请王爷饮酒的,如今这儿都是自家人,说些家长里短的,我们也放心些不是” “护国公有什么话要和本王说?”杨宸身子微微向前探了一分,曹评却是笑而不语,拍着手向门外喊道:“该上菜咯” 左右两扇门顷刻间齐齐打开,身穿鎏金百蝶穿花缎裙的侍女们排成了三列,今日邓通亲自定下的菜谱所制的各种山珍野味摆到了几人的案上,几人退去之后,原本杨宸身前空着大半的桌案堆得满满当当。 “王爷,这花燕楼的厨子不错,这熊掌的滋味,偌大的长安城里,恐怕只有宫中的御厨可以与他不相上下,王爷不妨尝尝?” 邓通得意洋洋地向杨宸说起了各类菜品的出众之处,曹评却是继续向院外问道:“怎么没个人伺候,给王爷斟酒?” 杨宸一面听着邓通滔滔不绝的介绍,一面盯着自己的前方,花燕楼的两名仆从很快架好了琴案,将琴摆在了上面,紧随其后的则是一名清冷的女子,一袭胜雪的白衣,脸庞白皙,落在两耳前的几丝秀发之后,是双颊上的一层绯红,红白相间的模样比春日烂漫的桃花更为艳丽,衣袂飘飘走到琴案旁,向左右的曹评与邓通施了一个万福。 看到杨宸已然看呆了,邓通忙着向这女子说道:“姑娘,给王爷行礼,还是走近一些”一半是风华绝代名动京师的花燕楼珍宝,一半是清丽脱俗的自己,这女子怯诺诺地走到杨宸的座下半蹲了行礼问安道:“奴,见过楚王殿下” 这名女子抬头之时,杨宸的手指忍不住地颤抖了一番,不过是三步之外,这女子的脸上竟然有五分宇文雪的影子。 “你叫什么名字?” “花蕊” 邓通毫无眼力见地插嘴说道:“王爷,这花蕊姑娘可是弹得一手的好琴,这案上的琴乃存世古琴之中仅次嵇康亡琴的飞瀑流星,其声数百年而不变,而当今世上也只有花蕊姑娘可堪堪配得上此琴。只是一曲,便名动京师,今日长安,论相貌列第一,论琴技列第一,有一曲倾国之名.....” 若不是曹评使了眼色,只怕邓通还会和杨宸说上许多,可杨宸并未理会邓通的话,仍是盯着花蕊问道:“本王是问,你从前的名字叫什么?” 他有一种奇怪的直觉,今日的相会,并非一场巧合,从永文二年宇文云故意将杨宸留在乱军之中时,他就对危险,有一种莫名的嗅觉。 “许蕊” “原籍何处?为何做了入了奴籍?” “原籍江南道瑶台县人氏,奴家父乃前常山郡守,因贪墨之罪,举族流放辽东,我便入了奴籍,后家父亡故,幸天子登基大赦,奴得以自辽东南下,遇一京城脱籍官人妾室的琴娘引荐,让奴入京,以求来日脱去奴籍重得自在。” 花蕊不过是将自己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但独独今日这次,有些啜泣之声,见其可怜,杨宸也不再多问。 屋中的琴声渐渐响起,曹评与邓通所求杨宸之事,也自然在几番觥筹交错,微微见着醉意之后,被说到了嘴边。他二人并非求杨宸做什么大事,今日宴饮,也只是想向偌大庙堂彰显,两家公府与楚王府的亲近,故而说是有求之事,倒不如像是一番试探。 “王爷,臣已听闻王爷旧部已经拔营向北入京,不日便会回到京师,可是有此事?”邓通既然明知故问,杨宸也只好装聋作哑,故作洒脱不羁的摸了摸自己泛红的脸颊回道:“刚刚入京,也是昨夜方才收到消息” “臣有一个弟弟,名叫邓耀,从前与镇国公府上的宇文松和他家府上的虎儿一般长大,只是如今宇文松年纪轻轻已是同进士出身,巡抚河东,他家的虎儿更是了不得,做到了羽林卫殿前将军,臣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每日只知在府上舞刀弄棒倒也不是个办法。可否请王爷日后出入沙场,带他去历练一番?” “邓耀?”杨宸听着这名字有些耳熟,恍惚间想起了是在横岭时,邓耀调戏月依被自己教训了一番,五花大绑送进了长安城:“哦,本王知道他,你家那个邓耀在长安城里也是威名赫赫啊,哈哈哈哈” 曹评随着杨宸的大笑在一边笑出了声,他比邓通省心得多,二弟战死沙场,算报了国恩,三弟是个病秧子,每日都是与药罐子打交道,从不在外头给他惹是生非。只有一个从前众人嫌弃憨傻的幼弟,却傻人有傻福,从太祖太宗皇帝到如今的天子,都是宠爱有加,年纪轻轻做了天子的殿前将军,唯一的妹妹又是秦王妃,倍受杨威宠爱,还为杨威生下了唯一的一对儿女。曹家之势,抛去军权不论,并不比曹蛮身前差上太多。 被杨宸取笑了一番的邓通的确有些无地自容,同为当初在长安城里无恶不作的混世魔头,宇文松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只是听说自宇文嫣远嫁后,宇文松和宇文杰这对父子之间生了嫌隙,过年都未曾回来,而宇文松在边关私自调动兵马的事,杨智明面上未曾怪罪,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些听命的宇文家旧部拆得七零八落。 曹虎如今也颇为得体,就是邓耀,每日在府中无所事事,他邓通是武勋之后,虽自己不善领兵打仗,也希望邓家后人在沙场上建功立业撑住门楣,自己的孩儿年幼,这个庶出的弟弟算是他如今仅能指望的人,否则定国公的长房子孙让二房压了过去,多少有些屈辱。 “好,本王应你”杨宸将酒饮尽,将邓通本以为无望的事,峰回路转,他要谢过杨宸时,杨宸却伸手阻止了他:“别急着谢本王,沙场是出生入死的地方,本王日后若领兵带他去建功可以,不过得先说好,有些事本王能顾及,可有些事本王顾不上他,若是他不遵军纪,本王不会罚他,只把他赶回来。若是在战场上丢了披了几处刀伤,你这个做哥哥的,不许找本王要说法” “王爷多虑了”邓通上赶着解释道:“臣也是和家父去过沙场上的,自然知道其中凶险,臣这个弟弟,莫说是几处刀伤了,就是丢了性命,也是他的命,只盼着王爷能成全他一番心愿,给他一个报效君父的机会” “好” 杨宸答应了此事,在人情世故之上从不落下的邓通自然是满饮此樽,酒过三巡,三人都已是酒足饭饱。邓通和曹评也相视一眼之后起身问道:“王爷,不知这花蕊姑娘的琴艺,王爷觉着如何?” 带着醉意和透红的脸,杨宸眼睛眨了又眨,从花蕊的脸上将五分宇文雪的影子看出了八九分相似:“好,琴艺甚好” “既然王爷喜欢,不如直接领回王府,让她每日为王爷抚琴弹上一曲,宴饮为乐,也可以让她出来助助兴不是?如今王爷刚刚从封地回京,王府之中定然缺人” “什么意思?”杨宸半手撑着向曹评和邓通问道,两人却直接掏出了一张奴籍送到了案上:“臣等已为花蕊姑娘赎了身,算是送给王爷的一份薄礼” 第693章 世人皆道长安好 “薄礼?”杨宸轻描淡写地的露出了一丝浅笑,刚刚名动京城,声名大噪的一个女子若是要被人从这花燕楼中带出去,只怕非银两二字就能办到的事,不过这样的事放在两家公府的身上,倒也堪堪说得过去。 如果他收下了,长安的士人百姓或许明日破晓前便会知道他这位久在边疆的楚王殿下刚刚入京就将花燕楼的头牌带回了王府,笑他纵情声色,笑他楚王夫妇的伉俪情深不过是一场笑话,恨他夺人所爱,恨他不需要开口就能做到事偏偏是自己穷此一生,熬干心血也办不到万分之一的事。 见杨宸面色的笑意,曹评和邓通都以为杨宸要辞绝,可杨宸却是话锋一转,改口说道:“既然是薄礼,那本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日后恐还多有叨扰二位我大宁国公的事,本王求上门了,二位可要多帮帮本王” “哈哈哈哈,王爷说笑了”曹评见今日得偿所愿,连连应道:“日后若是有用得着我们二人的,王爷尽管开口,我二人虽不敢妄言必会马到功成,却也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杨宸也慷慨了起来,举杯笑道:“今日本王也醉了,明日还得上朝,今日就满饮此杯了,到此为止,等王妃回京了,再请二位兄长到王府一叙” 邓通将自己的酒樽也举了起来:“那我二人,可就等着王爷的帖子了” “彩!” 三人一道饮完了酒,酩酊大醉的杨宸便被搀扶出了院子,去疾连连凑上前去扶着杨宸,赵祁则是匆匆给杨宸搭上披风满怀关切地问道:“怎么醉成这个样子?” “赵大人”曹评拦住了想要将杨宸带出花燕楼的赵祁,吩咐道:“这花蕊姑娘日后王爷王府的人了,王爷已经收了她,王爷醉成这个样子,定然是不能骑马了,我已命人在外头准备了马车,就让她伺候王爷吧” 赵祁回头一望,见身形比宇文雪矮上了稍许,但容貌在夜色模糊之中竟然有六七分相似的花蕊手中抱着邓通给她买下的古琴,头上顶着薄纱遮住首饰诺诺站在原地。 “王爷收了?” 邓通匆匆解释道:“王爷回京可是大事,日后少不得在王府里宴饮为乐,总该有个助兴的,这花蕊姑娘手中的飞瀑流星乃当世珍宝,连着琴和人,都算是我人为庆贺殿下回京的一番薄礼了”邓通说得轻巧,可这飞瀑流星琴乃定国公府曾经绝不外露的家藏宝物,如今他却直接送给了杨宸,今夜这顿酒,包下花燕楼和买下花蕊的都是曹评,但吃亏最多的,还得是他的定国公府。 簇拥之下,几人将醉酒的杨宸送到了马车上,曹评和邓通也不知杨宸为何像是突然一般就成了这副大醉的模样,何况在曹评的有心之下,此时的花燕楼外围着的人群并未散去,当用白纱遮面怀抱古琴的花蕊从花燕楼里走出之后,人群更是一阵喧闹。 “什么?她为什么上了楚王府的马车?” “花蕊姑娘!”曹评唤住了即将登上马车的花蕊,叮嘱道:“王府可不是花燕楼,入了王府,就该守王府的规矩,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好生伺候王爷” “奴家遵命”如今身份从花燕楼第一等女子变为楚王府中琴女的花蕊只是默默向曹评邓通二人垂下头行了礼,即转身登上了曹评为醉酒的杨宸早已备下的马车。 赵祁待杨宸向两人辞行后,二人并未着急着回到花燕楼上,只是双双负手在门前目送着马车远离。 “若是这长安城,都该传王爷今夜与你我二人宴饮,还带走了这花燕楼头牌的事了”邓通有些感慨,今日这些事的桩桩件件,都是曹评让他所为,而如今只剩下一个虚衔的定国公对此,好像也唯有全部接受。 “不过是送了一个女子给王爷,成全一桩风流韵事,又能如何?”曹评倒是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今日邓通会这般爽快将飞瀑流星都搬了出来,让花蕊带去楚王府。随即,他轻轻拍着邓通的肩膀说道:“走吧,咱们哥俩也好久没聚聚了,再去喝点?这花燕楼里最近刚刚进了几个西域的舞女,让她们给咱哥俩助助兴” 这些时日对曹评向来是来者不拒的邓通却拒绝了,只是站在原处,迎着扑面袭来的夜风说道:“入秋了,醒醒酒,带着酒意上朝,你不怕被那帮言官弹劾?” “我怕他们?”曹评傲然的说道:“他们里面有几个人清清白白,真要到御前揭短,老子看谁能揭过谁?唉,你也别闷着了,礼都送出去了,拿人手短,日后楚王再不济也不会为难咱们哥俩” 见邓通不为所动,曹评又接着问道:“莫非你是心疼家藏的飞瀑流星了?老爷子要是在地底下知道你把他的飞瀑流星送给你楚王殿下,非得今晚托梦给你不可。那可是当年太祖爷打听讨要都没要到的东西,你就这么送了?” “我不是送给楚王殿下”邓通像是变了一个人,从守孝结束袭承定国公爵位,落在他手里的这个邓家,早不是当年能逼着广武帝将唐横夺爵赶出长安城的定国公府了,他不能上阵杀敌,又身无功名,更是旁人眼里只知贪图享乐的二代公子,自戕死在宫门前的辽王妃是他的妹妹,造反险些打进长安城的是他妹夫,辽军之中,也多有他邓家的旧部。 他心里清楚,飞瀑流星这样的绝世珍宝放在被拔去爪牙还掉了一层虎皮的邓家之中,只是祸害,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送给杨宸,卖个好。 “那你是送给谁的?”曹评逼问道,邓通却摇了摇头:“你送陛下一份大礼,用你曹家的银子和脸面,没要朝廷一丝一毫给陛下修了连城。我身为臣子,也总该为陛下分忧吧?送给楚王殿下,不就是送给陛下么?” “好啊你”曹评笑着搂住了邓通:“你送给礼还得绕这么大个圈子啊?你怎么知道,楚王殿下会把你家的飞瀑流星送给陛下?” “你有没有觉着这花蕊姑娘长得像一个人?”邓通小声的嘀咕了起来,曹评也将身子凑了过去压低声音说道:“废话,要不是长得像,王爷能要她进府么?” 此时,赶回楚王府的马车之中,赵祁坐在马车外,仔细地听着马车之中的动静,去疾守在马车里,原本靠在去疾肩头的杨宸像是瞬时来了精神,陡然坐直了说道:“去疾,出去” “王爷?我?” “本王酒醒了,你出去,这儿挤得慌”杨宸一句说话,去疾扫了一眼从坐进马车之中便一言不发只坐在一旁抱着古琴发呆的花蕊,他也惊住了,这天底下竟然还能有人这般像宇文雪,不仅形似,举手投足之间更有一分神似的韵味。 “哦”被小桃叮嘱跟随杨宸入京要看着杨宸免得楚王殿下又让哪家女子倾心的去疾从晃动的马车里走了出去,赵祁见去疾出来,本想问一句,可偏偏看到杨宸亲自将两头的车帘卷起来,好让月色投进马车里,无奈之中,他也只是在马背上微微摇头。 “花蕊这名字风尘气太甚,日后还是你本来的名字好,就叫许蕊吧”杨宸正襟危坐,尽管因为酒意面红耳赤,但丝毫未曾露出失态的模样。许蕊也惊诧于杨宸的这副变化,没想到竟然楚王殿下也需要装醉好躲开灌酒。她今日在里面看得清清楚楚,两位国公只是不停地向杨宸灌酒,也没说什么军国大计和各自家中的事。 “诺”许蕊微微点头,投向杨宸的眸光之中,没有一丝仰慕的意味,相反,若不是时机未到,她此刻恨不得将杨宸千刀万剐。 “定国公还真是舍得,竟然将飞瀑流星都给你弹了”杨宸虽离京几年,可当初早有传言这飞瀑流星在定国公邓彦横扫胶东胶西二道,生擒前奉齐鲁二王之后便得到了前奉鲁王视若珍宝家传古琴。 “定国公吩咐了,入了王府,奴与这琴,都随王爷处置”许蕊的声色清甜,像是刻意为之,从她走进房中举手投足之间的姿态,还有这张和自己王妃五分相似的脸,杨宸的心里就对她泛起了好奇之心,当然,也有戒备。 只怕是外人眼中,许蕊能和宇文雪有六七分的相似,只是朝夕相处后才能察觉细微之处的不同,杨宸能感觉到,如今坐在自己马车之中的这个女子,并不简单,一举一动对宇文雪的刻意模仿,也让他发自内心的有些排斥。 “随本王处置?”杨宸反问了一句:“这琴本王倒是有几分兴致,至于你,本王没什么闲心” 许蕊并未作声,却看到杨宸在刹那间如同换了一个人,毫无大宁朝一等亲王的威严姿态,反而像是一个登徒子一般坐到了她的身边,甚至故意带着一身酒气向她的身上蹭到:“女子生得太过好看,若无强权庇佑,总归是无根浮萍,四处飘零,你从流放之地能到今日这般名动长安,定然是丢了很多东西吧?” “殿下说的是什么?”许蕊并未害怕,仍旧抱着古琴不为所动,甚至在杨宸故意在她耳边言语时,她也毫无避让,她在等一个日后可以手刃了杨宸的时机,在此之前,无论杨宸对她做什么,她早已有所准备。 杨宸的左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脸,居高临下地逼问道:“你知道本王要对你做什么?” “王爷喝醉了”许蕊并未露怯,反倒是笑道:“王爷虽是千金之躯,却也是有七情六欲的肉体凡胎,奴家入京之后,已经遇上了不止一位像王爷这般的人” “什么样的人?” “恨不得将奴家吃干抹净的人” 登徒子一般的杨宸故意将许蕊的怀抱的古琴连着盒子一道放到了对面去,又将她抱回了更宽敞的主位之上,放在自己身边,像审视自己玩物一般盯着眼神之中开始暗送秋波的许蕊。 “你觉着本王想吃了你?” “王爷不想么?” 许蕊反手开始将杨宸的手臂抓住,趁着杨宸不备,更是将浅浅的唇印留在了杨宸的脸上,正是这个举动,让杨宸怒而将其一推,让许蕊狠狠地砸在了马车上。 “王爷” “那你错看本王了”杨宸唤停了马车,又向去疾喊道:“给本王牵马来”随即将许蕊扔在了原地,跳下了马车,赵祁看到杨宸脸上的印迹,不怀好意地提醒了一番,指了指杨宸的脸。没好气的杨宸只好趁着赵祁得意,在他的马背上重重一拍,让赵祁先行一步。 在马车之中像是换了三个模样的杨宸让此刻后背隐隐作痛的许蕊心惊胆战,她隐约察觉,杨宸对自己心怀戒备,刚刚那番试图对她动手动脚的举动,并非醉酒的失态,而是一种试探。此时的她并不知道,因为自己的临危不惧,让杨宸戒心更甚,而她之后的故作亲近和迫不及待,更是火上浇油。 回到王府时,韩芳早已备下了醒酒汤,亲自为杨宸收过了马鞭,还自己主动问道:“王爷,这位姑娘,如何处置?” “这‘飞瀑流星’乃当世名琴,留着送到春熙院去,等王妃来了,定会欣喜一番。至于她,就且先安置到冬名院里” “冬名院?”韩芳心里微微一蹬,这冬名院乃是为楚王的妾室所准备的院子,她一个歌女,何德何能可以住进冬名院中。 但是当许蕊解下自己的面纱,将飞瀑流星交到他手中时,他也一并惊住,心里默默叹道“像,太像了” 听说许蕊被送去了冬名院,气冲冲的赵祁很快就到了杨宸的院子里要一个说法,不解的问道:“王爷今日为何要装醉?还有这个女子,来历不明,王爷不怕明日闹得满城风雨?说王爷是贪恋女色之辈?” “本王不是么?”杨宸一句反问成了赵祁从未预料到的答案,一时间有些语塞,他当然知道杨宸不是,可杨宸故意这般逢场作戏就只剩下自污名声,用以显拙,所能解释过去的了。 只是赵祁不解,如今的处境,何曾还需如此繁复,一把快刀斩断就是。 第694章 偏我来时不是春 被带进刚刚收拾妥当的冬名院中住下的许蕊枯坐在一盏灯前,许多年前她便发现自己是孑然一身,所以此时的她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唯一的一把短剑,还是她所仰慕的那个男子所赠,让她在必要之时用来防身。 她如何能不清楚,那个骄傲,偏执,自私,阴险,手段狠辣的男子说是让她用剑护身,实则是让她在受辱之前自尽以全名节。可她不在乎,自从被那个男子从辽东所救,她似乎便喜欢上了男子,喜欢他的伟岸,喜欢他的高高在上,喜欢他的杀伐果断。 从官宦人家的小姐到流放千里的囚徒和奴婢,她尝过了太多的世态炎凉,高高杨宸所言的一番话,她深以为然,这世间倾国倾城之人,若没有强权庇佑,只能是为人肆意凌辱的玩物。曾经锦衣玉食的她会发现失去了强权之后,自己只能穿上粗糙不堪的麻布,自己只能吃下曾经府中猪狗都不愿吃下的糟糠,那双用来抚琴的手要在北国的冰天雪地之中因为浣洗看守兵马的衣物而被冻得通红,生出烂疮。 从前的她,也只是在书中和听父亲说过,因为太祖皇帝夺得江山而仍有忠于前奉的豪族之家,尽数遣送辽东流放开垦。那时的她也只是听说了这一句草草带过的“南国佳人多塞北,中原名士半辽阳”却不知其中究竟藏了多少的痛苦和惨剧。直到自己被押送辽东,成了大宁王朝的奴隶,若无贵人,她永生永世都只能为奴,曾经那些她并不会看得上的眼的士人公子,也成为她永远高不可攀的人。 直到遇见领兵在外的他,那时的他不过是带了十余骑匆匆赶赴辽东大营途中,因为她被当做将死之人扔在了野外而出手搭救了一番,一路之上似乎所有人都很怕他,只有许蕊,对他有一股发自心底的亲近。 她想要得到强权的庇佑,想要被人从苦海之中搭救出去,而他显然看穿了她的心思,未曾拆穿过。那时的她只是将那个男子当作了在边军之中领军的一个少年将军,他大言不惭,说自己在长安城里都有一处府宅,还统率千军万马,她只当是一场笑话,这般年轻,如何就能统率千军万马,若是在长安有一处堪比北宁辽王府的府宅,又何至于到边军之中谋生。 直到她被带进了北宁城,直到她知道了这个男子的名字,和北宁城中那位辽王殿下一样的名字:“杨复远” 杨复远似乎从未将她当作一个奴隶,只是将她安置在了北宁城中一处有王府密探日夜守卫的四进院子里,她又回到了从前那番锦衣玉食的日子,又穿上了自己喜欢的长裙,就连杨复远随手送她的一对簪子,据传都是高丽王亲自所赠。 杨复远总说,她很像一个人,她并不知杨复远说的是谁,只是习惯了杨复远称呼自己“观音”,她心安理得的接受了杨复远赠予她的一切,也自然被迫接受了杨复远命人来伺候她,将她的发式换成了京都女子都并不常用,但是在公侯贵女之中,尤其是另外那个女子最喜欢的凌云髻。 她慢慢察觉杨复远将自己当作了一个玩物,如同明令麾下的辽军士卒一般让她打扮成另外一个女子,甚至从长安请来裁缝做那些她从未想穿过的衣裙。从裁缝口中,她听说了那个女子的名字,是当今皇后的侄女,镇国公府的宇文雪,也是楚王未过门的王妃。 她明白了从始至终杨复远都只是将她当作了长安城中那位小名“观音”的女子的一个影子,让她的衣食住行都学着另外一个女子,就连抚琴也要像另外一个女子那般出神入化。她对杨复远望向自己,含情脉脉地一声又一声“观音”感到厌恶。她在杨复远的眼前将那些京都贵女才会用的胭脂扔掉,将一袭红裙剪得稀烂,也痛哭了一场。可杨复远再未有所触动,只是告诉她,若是不甘心,可以快马送她回辽东。 她不敢回去,也不愿回去,杨复远也有半年未曾来看她,之后方才听说,杨复远回长安城去了。 心灰意冷的她并不知道,只要她敢踏出那个府门说想要回辽东,知道了辽王秘密的她又怎可能安然的回去。她开始自己将那些曾经杨复远亲自挑选的衣裙一一穿在身上,开始自己学着画出那个女子一样的妆容,开始重新学另外一个女子是如何用膳,如何说话,如何抚琴。半年之后春暖花开的时节,杨复远回来了,看到了一个更像宇文雪的她,颇为欣喜,只用了一句话,便让她满门的族亲得以从辽东脱困,甚至总会在入夜之后,从军中不曾披甲便来到她这里听她抚琴,与她说话。 那是她此生最快乐的日子,尽管是做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但她真的分不清杨复远的眼神之中,哪一刻是真的,哪一刻的假的。不知不觉间,他的一句“你真像她”竟然成了她最高的赞赏,也自然成了对她最大的羞辱。 也是和今夜一样,杨复远与她多饮了几杯,她本想将自己的一切献给他,可杨复远也是如杨宸这般一把将她推开,满怀怒意的骂道:“贱人!她才不会像你一样自甘下贱!” 那一夜,她哭得很惨,比举族流放辽东时更惨,后来听闻辽王妃与辽世子入京奔丧未归,听说他在辽王府里生了一场大病,她很想去见杨复远,但杨复远终究没有让她离开那处院子。直到永文七年,朝廷举兵北伐,杨复远离开北宁城的前夜到了她的院子里,送了她那柄短剑,让她今夜便离开北宁,定会保全她性命。 她哭着问杨复远:“为什么?”杨复远只是和从前一样高傲地说道:“因为我会赢”她不知道那一刻,杨复远的谋逆之心已定,所谓的“赢”不过是打进长安城登基称帝,他眼中,大奉的太宗皇帝一样是举兵谋逆夺得大位,流芳千古,他也一样可以。没有人会因为大奉太宗皇帝将弟弟的女人夺了过来就否定他的千秋伟业,他也一样可以。 她没有离开北宁城,数月之后,她没有等到杨复远胜利的消息,反倒是等到了杨复远举兵作乱的消息,和谋逆消息一道传回北宁的,是城外本该驻守辽东的朝廷兵马将北宁团团围住,北宁辽军在城外大败,北宁城回到朝中之时,对杨复远忠心耿耿的旧部趁乱将她带走,说是要去长安寻找杨复远。 但北地大乱,被浊水泛滥的河北道,因为晋王谋逆处处断壁残垣的河东道与东都城,他们没有走到洛阳,就听说了杨复远在长安城外被楚王杨宸和天策上将军杨泰里应外合击败的消息,匆匆赶去长安时,见到了从关中出潼关回东都的百姓们,大家都是手舞足蹈,欢欣雀跃的说朝廷赢了,楚王孤身往北岸山,辽藩逆贼三万人不敢战,杨复远领罪自裁,辽逆狼骑降于朝廷。 所有人都在那一刻将杨复远当作了乱臣贼子,而将杨宸当作了匡扶社稷的大功臣,她还是和一干杨复远的旧部来了长安,甚至听说杨复远和辽王妃一道被杨宸送去桥陵安葬,得了一个恶谥之后,还去了桥陵看到了那一抔新土。 后来,狼骑被朝廷用去和北奴死战,全军覆没,杨复远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影子,也所剩无几,一筹莫展打算在桥山之下杨复远的坟前和诸多辽军旧部一样赴死时,她遇到了宋怀恩,宋怀恩告诉她,总该为杨复远报仇雪恨了,再死不迟。 谁是杨复远的仇人?毫无意外,自然是坏了杨复远大业的杨宸,而她比所有人都清楚,这位楚王殿下是高傲的杨复远心中最深的那一道刺,两朝天子堂而皇之的偏爱杨复远没有得到过半分,是杨宸娶了杨复远心中爱慕的女子,也在他兵锋最盛时,将杨复远从长安城的城门下拉了出来。 她比所有人都清楚,先帝明知杨复远的性子定然不会乞降,做一世囚徒,却故意让杨宸只坐一辆马车去北岸山受降,让杨复远引颈自裁于杨宸的身前,本就是对杨复远最大的惩罚。 旧事萦绕眼前,许蕊的眼前猛然一花,伸出手去默默的将眼泪擦干,杨宸说得没有错,她处心积虑的在花燕楼名动长安,早就丢了许多东西,她不在乎,她只想复仇。曹评和邓通将她当作礼物送于杨宸则全然是在她意料之外的,她本以为自己可以在花燕楼里让无数人拜倒为己所用,但偏偏命由不得她自己,来了王府,近在仇人咫尺之间,她却奈何不得杨宸。 宋怀恩曾经约定,在杨宸返京前诛杀杨宸,如今杨宸都进了长安城,却没有任何的风吹草动。她早已不指望任何人再对杨复远怀着忠心,所以早已经有了必死之心的她也并不在意这些杨复远曾经的旧部会如何心甘情愿的赴死,她心里,自己一个人,一样可以报仇雪恨。 冬名的灯火燃尽,可一个人复仇的熊熊烈火,却才刚刚开始。 秋夜之中,长安城才刚刚消停了不久,一队锦衣卫出人意料地勒马停在了鸿胪寺的大门前。为首的一名锦衣卫百户手中举着锦衣卫的腰牌向正要拦住他们的鸿胪寺守卫喝道:“北镇抚司衙门的事,你管不着,让你们今夜坐堂的人来见我” “诺!” 趾高气扬的锦衣卫闯进了鸿胪寺之中,那些住在鸿胪寺之中的各国在大宁京都的使臣和求学之人也有不少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的吓到,好一番安慰之后,方才稍稍平静。 “下官鸿胪寺左寺丞韩涟,不知诸位今夜造访,是有何事?” “锦衣卫千户蒙乾,奉指挥使大人之命,前来取走南疆廓部土司田齐所献之人头”蒙乾又一次取出了腰牌,随即不屑地说道:“韩大人,带路吧” “诺” 鸿胪寺左寺丞乃正六品,一个锦衣卫千户在他身前敢这般颐指气使,也自然是因为这块奉皇命行事的腰牌而这般低声下气。 田伯远是南疆蕞尔小邦的质子,若无人过问,便是在这长安城里住个十年八载,最多也就只能见见鸿胪寺卿。但杨智既然亲自过问,甚至点了要他这个廓部少主在秋猎之时给自己三跪九叩,献首乞降,大宁朝的各部大员们自然要当作一桩正事,不敢怠慢。 闯进了偏远处的这间院子,田伯远早已醒了,和他身边的由田齐精心选过一遍的侍卫比起来,倒是他自己更凛然不惧一些。 “我乃大宁锦衣卫千户蒙乾,你可是廓部少主田伯远?” “是我”十岁出头的田伯远未露怯意。 “兵部说,你此来长安,是奉你父亲之命,将举兵与大宁作对的斧玎人头献于天子” “是” “把人头交给我们,这是锦衣卫的腰牌”蒙乾不怒自威,匆匆将腰牌给田伯远看了一眼后便放回了腰间,可田伯远却没有再像前一刻那般好说话,只是说道:“此次入京,只是奉我父王之命,献首向天子请罪,没有见到大宁天子,我不会把大将军人头交出去的” 韩涟匆匆解释道:“他们是锦衣卫,专为天子做事,今夜来取人头,也是奉天子之命行事,不想让天子迁怒廓部,就请少主早些将人头交出来” “不!”田伯远斩钉截铁地说道:“没见过大宁天子,我不交!” 见田伯远软的不吃,蒙乾只好向身后喊道:“锦衣卫!” “在!” 田伯远猜到了他们要做什么,急忙伸手拦在跟前,但蒙乾却仍旧下令道:“给我搜!奉指挥使大人之命,把斧玎人头带走!” “诺!” 可怜廓部随田伯远入京之人,竟然眼睁睁看着锦衣卫闯进田伯远的屋中,本想去抱住蒙乾的田伯远也被蒙乾一撇摔在了地上。 “廓部不过是弹丸之地,少在这儿给爷逞什么威风,这人头过些时日我们便还你” “你们要做什么?” “做什么?”蒙乾笑道:“自然是给这颗人头使些手段,这天气,早该臭了,指挥使大人命我等取走它,重新装盒,免得半月之后,熏到陛下” 景清的确想到了旁人没有想到的东西,锦衣卫从田伯远房中取出的,正是一个透着浓烈腐臭的盒子。 “带走!” 趴在地上的田伯远狠狠地将拳头砸在了地上,做阶下囚,对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来,在长安城里想要守住一颗人头,都显得这么无奈。 第695章 三个春秋 一阵秋雨过后,皇都之外,三千骠骑营和数百锦衣卫的铁骑践踏着驿道的松软的泥土,水花四溅,正中那一顶宝盖马车在驿道之中摇摇晃晃。杨湛在小婵的怀中熟睡着,宇文雪则是抱着杨瞻,心疼杨瞻因为这一路颠簸,稚嫩的皮肤裂开了口子。 紧随其后的是数辆马车,大多坐的是王府女眷和杨宸亲军之中的女眷,木今安面无表情地痴痴坐在马车之中,一路上她见识到了不一样的大宁,汹涌奔腾的长河水,雄奇险峻的横岭峰,尽管她也因为这一路的颠簸而满怀疲惫,但万幸在今日,马车终于离开了横岭,据说今夜便能到达那处世间最繁华的长安城。 方羹和罗义两个旧人此刻有些尴尬的并驾齐驱,堂堂锦衣卫同知,竟然不知道杨宸已经离开楚王亲军奉诏先行一步回了长安,呆呆地守在横岭关等着,可有三千亲军护卫左右的宇文雪又如何需要他这一丁点的人马前来护卫。 寂寥的旷野上是雨后的安静,数千里的路让楚藩上下都没有再多说话的闲情逸致,他们只想快些到长安,结束这趟旅程。杨宸在定南卫所得到的,绝不仅仅只是人心的拥戴,三年清知府,尚有十万雪花银,何况封地万顷,掌兵数万,雄踞两州四关之地,灭国有二,称臣有二的楚王府。 自己到底有多少家资,连杨宸自己都不清楚,整个楚藩也只有掌握所有账目的宇文雪一人了解,此番回京路上,她已经在脑海中粗略算了一下,从杨宸就藩开始,算是自己的嫁妆,在折腾了这么多事之后,楚王府不多不少,盈余了九十一万两银子。 楚王殿下回京的第一夜就从花燕楼里带走了名动京师的花蕊姑娘之事,不仅传遍朝野和整个京师,也传到了宇文雪的耳中,刚刚开始,她不以为意,她相信杨宸断然不是那般沉溺女色之辈,也从不知杨宸还有一个听曲的偏好,可长安毕竟路远,渐渐地,因为她想要回京的迫切,整个楚藩上下也走得快了一些。 “停下!” 罗义举起右手一声呼唤,整个行进的队伍便立时停下,不远处一个红衣官袍的年轻人带着寥寥数十人护卫直往中军而来,尽管此人身边的护卫不停地喊道:“镇国公府宇文松求见王妃娘娘”罗义也并未放松警惕,反倒是直勾勾地盯着这一行人的动向。 倒是方羹在一旁宽慰道:“罗将军,大可不必如此,这可是少公爷,娘娘的弟弟,三年多不见,出城相迎也是正常的。只是少公爷应当在河东任上,怎么来这儿了?”方羹嘴上说着不知为何,其实心里明镜一般,朝廷命官无诏不得擅自返京的规矩对这位少公爷就是个屁。 锦衣卫衙门已经查得清清楚楚,在与北奴和亲前夜,北奴国使荆生当街遇刺之事便是这位少公爷的手笔,能从羽林卫手下逃过一劫也是殿前将军曹虎有意放人,才让他们锦衣卫衙门也扑了空。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宇文松却安然无恙,满朝文武也无人说话,锦衣卫交上去的密折也石沉大海,也就是此事,让方羹知道了,镇国公府的余威尚在。 “末将锦衣卫指挥同知,见过少公爷” 罗义还未放下警惕,方羹看清了宇文松的面容之后却先他一步行礼,确认是宇文松无疑时,罗义方才将手从剑柄上移开,抱拳向宇文松行礼道:“楚王府骠骑营副将罗义,见过少公爷” 宇文松的仍旧有那番洒脱飘逸之姿,但今日的头上,再无从前少年时最喜欢的那顶金冠,腰封上的玉佩颜色古朴,轻轻摇晃,再寻不到奢华之气,清瘦笔挺,没有了飞扬跋扈的勋贵子弟,取而代之的是冷峻温和的清贵气息。这让方羹有些意外,锦衣卫衙门也算是盯着这几位少公爷长大,他们曾经在长安城里干的那些荒唐事,方羹能一直说到天黑,但如今在他眼前的这个宇文松,让他有些后怕,因为意味着这小子在锦衣卫眼皮子下演了多年。 “什么少公爷?”宇文松爽朗的自嘲了一句:“我现在是大宁的朝廷命官,奉先帝之命巡抚河东,见过二位” 正当方羹因为宇文松向他回礼而有些意外时,宇文松却直接跳下了马,将鞭子扔到了身后的仆从手中:“回去告诉我爹,我和姐一道进城” “大人”身后由宇文杰差遣要其寸步不离守着宇文松好在绝境之时给宇文松换一线生机的仆从并未遵从,反倒是说道:“让他们回去吧,公爷说今夜在府中等着大人回去一道用膳呢,我等守着公子平安到公爷眼前,不然公爷会要了我的脑袋” 宇文松抬头扫了一眼在马上的方羹,只好说道:“行,你守着吧,你们几个回去告诉我爹,让他等着” “诺!”镇国公府的扈从只剩一人留在宇文松的身边,其余人纷纷转头向北,直往长安,此时的罗义心里有些后怕,毕竟让他全然看不出内力之人,此生只见过四人,此人便是其一,剩下三人之中,一人是令狐元白,一人是教他武艺的师父,一人是北岸山上为杨宸驾车的马夫。 “好一句让他等着”方羹心里嘀咕着,他没想到这大宁朝除了天子,还有人敢这么和镇国公说话。 宇文松跳上了马车,欣喜若狂地将车帘掀开,但没有讨到宇文雪的一个笑脸,姐弟两人自宇文雪成婚已有三年未见,宇文松这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宇文雪进长安之前碰上了宇文雪的车驾,换来的第一句话却是: “你来这儿做什么?如今是朝廷命官,治下还有那么多士民百姓,赶紧回去” “姐”此时的宇文松又像回到了公府那般,撒娇一样地坐到了小婵的对面,拉着宇文雪的衣袖说道:“我此番是和王敬一道回京的,朝廷明年要大修浊水河道,陛下让我俩回京说说河东河北两道是什么情形。王敬那小子身上不是还有一桩婚事么,陛下就是找个由头让他回来拜天地和八公主磕头拜天地” 还是和从前一样,尽管误会了他,宇文雪不会告饶,宇文松也不会置气,马车缓缓继续向北,宇文雪却紧紧地盯着宇文松,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长高了,晒黑了,也瘦了” “姐”宇文松不想说自己这几年究竟是怎么过的,从宇文雪大婚离京,不久他便被赐恩科同进士出身一夜之间长大入朝为官,用人历来谨慎唯恐不贤的先帝大笔一挥让刚刚出仕年纪轻轻的他离开了长安去乱军肆虐的河东道巡抚,以此安顿士卒百姓。 满朝文武竟然没人说一个不字,似乎大宁朝未来的镇国公,从新科进士的翰林连升几级巡抚河东也是常情。 宇文雪故意将头妞向一边,贴心的小婵知道宇文雪是为何如此,便拼命向宇文松使了使眼色,心领神会的宇文松从摇晃的马车里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刚刚年满一岁的杨湛,抱在怀里。不忘赞叹道:“姐,是叫湛儿对吧?我听爹说过” “嗯”睡眼惺忪的杨瞻被转到小婵抱着之后,一面拭泪的宇文雪微微点头。 “真像你,鼻子像,眉眼像,这嘴巴也像”宇文松一面赞叹道,一面不停地向杨湛喊道:“湛儿,是舅舅,快,喊舅舅” 他一句话说完,杨湛真的睁开了眼睛,可破天荒的没有认生,反倒在宇文松的怀抱中笑了出来。 “姐,他笑了!”宇文松也欣喜万分,不停地逗着杨湛:“湛儿,喊舅舅,日后在长安城里,舅舅护着你,看谁敢欺负我们湛儿” 一语成谶,宇文雪总觉着这话藏了些许玄机,小婵也插话说道:“殿下还是第一次见了生人不哭闹呢,公子,真厉害” “小婵”宇文松故作卖弄了起来,还是和镇国公府那个宇文松一样,让此时身上的这一件大红官袍有些格格不入。 “什么生人,血浓于水,我可是湛儿的舅舅,百姓不都说娘亲舅大么?见了我,湛儿只会觉着亲近” “是是是”小婵连连应道:“咱们公子,说什么都对” 两人有说有笑,好像三年未见的隔膜因为几句话便烟消云散,此时杨瞻也醒了,只不过刚刚醒来,就揉着眼睛看到了宇文松。 “瞻儿,这是皇婶的弟弟,你也可以和弟弟一样喊舅舅” 杨瞻有些不情愿,但宇文雪的话他向来不曾忤逆过,所以也是端端正正的向宇文松行礼:“见过舅舅” 和杨湛比起来,对杨瞻,宇文松显然要冷上几分,只是一把手护住了因为颠簸险些摔倒的他,轻轻的回了一声:“臣宇文松,见过世子殿下” 杨瞻并非看不懂情形,所以只是转身向宇文雪说道:“皇婶,我想去和安安玩儿” “去吧,就快到长安了,别玩儿太疯,青晓娘娘喜欢安静,别闹着她” “知道啦” 马车一停一动,杨瞻去了青晓的车上,杨湛被小婵抱到了乳娘的马车中看管,楚王的宝盖马车之中,又只剩下姐弟二人,见面前宇文松的心里憋了千言万语想要和宇文雪一一说来,想要告诉自己的姐姐,自己这几年过得并不痛快,但当近在咫尺时,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反倒是宇文雪先开口说道:“我收到过河东的消息,他们说今夏浊水泛滥时,你还亲自带着士卒跳到水里堵住缺口?” “哪有?”宇文松本想不认此事,但看着与宇文雪的眼睛她也自知瞒不过,只好挠头说道:“这事儿都怪王敬那小子,你说,他小子跳了,百姓都说他的好,我不跳,人家百姓怎么说咱们宇文家的好。全天下都知道我二人的老子在朝中争得不可开交,我这个做儿子的,总不能不如人家儿子吧” “可跳下去会没命的,你不知道?”宇文雪有些生气,她并不觉得跳到浊水之中便是对的,大宁需要一个安镇天下的镇国公,而不是一个以身犯险跳河堵水以搏名声的镇国公。 “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有那个胆子,再说了,就算淹死”见宇文雪伸出手掌来,宇文松只好改口,却也没有再像当年一样告饶,只是自顾自地说道:“就算要出事儿,也有人能给我捞起来,我怕什么?王敬身边没这号人物,还是要娶公主的人,他都跳了,我跳一次也没什么吧” “以后不要这样了”宇文雪看着如今明明长大沉稳许多但在自己身边还是从前那副样子的宇文松,有些担心地说道:“只有你平平安安的,咱们宇文家才不会倒,日后王爷、我,还有湛儿,可还有仰仗你的时候” 宇文雪说到此处,宇文松将身子向后一躺,靠着马车说道:“我就不明白了,陛下让姐夫入京,姐夫为什么就这么爽快的答应了,入京做什么,为陛下做些不干不净的事,再多得罪一些人?朝廷要夺兵权便夺,要移藩便移藩,金陵也好,楚州也罢,为什么要到京城来趟这些浑水。我爹写信告诉我时我便让他在朝上说此事不可,可他倒好,和王阁老一样,一句话都不说” “王爷才二十一岁”宇文雪说道:“现在就让他去封地做个活死人,会憋死他的,何况圣命难违” 宇文松担心的那些,宇文雪都想到过,甚至比他更担心,可在杨宸的跟前,她未曾吐露半个字,因为她知道,便是说了,这一趟长安之行也避不开躲不掉。 “算了,你们一个个地都比我有主意”宇文松的抱怨,在宇文雪的耳边更像是撒娇,在河东道让那些百年世族一个个耳提面命的少公爷此时更像是置气的少年,委屈地说道:“大姐死心了,非要嫁去北奴做什么阏氏,只是几千里路倒不难,偏偏是个敌国,大漠草原有什么好去的。本以为你总算安稳了,如今却要回长安,长安多脏啊,稍有不慎,那可是万劫不复,你又得时时刻刻为姐夫忧心,领军远征要盼着他平安凯旋,离京做事要忧心他一路风雨,每日上朝还得提心吊胆的怕为小人所陷害。要我说,你俩这命,还不如我” “宇文松!”宇文雪一声轻喝,大宁的镇国公府少主便不敢吭一声,乖乖地待在原地,从小到大生在镇国公府里,他当然比外人清楚这座长安城究竟有多脏,可他的命,又能好到何处。 第696章 今夜月明人尽望(1) 回头看到宇文雪脸上的愠色,宇文松不再妄论此番回京的害处,反倒是抓着马车之中用以装饰的流苏说道:“姐夫回京的第一夜,曹评和邓通二人就献了一个刚刚名动长安不过半载风头正盛的歌女给他,姐夫欣然收了” “我知道”宇文雪不紧不慢的三字,让宇文松有些意外:“姐夫没想过,这么就收了一个歌伎,是自辱声名?” “那你当初在长安,可曾想过这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弟二人,宇文雪当然知道自己的弟弟虽志不在凌烟阁,但很小就清楚了自己身上的责任,所谓放浪形骸,不过是给太祖皇帝和先帝还有这满朝文武瞧一瞧,哪怕是宇文家也富不及三代,不必太过在意今时今日的权势正盛。 宇文松对这番说法却并不赞同,一拳砸在马车上说道:“我可以不在乎世人如何议论我,议论公府,姐夫也可以不在乎世人如何说他这位楚王殿下,如何议论王府,可他与我不同,他有你,如今还有湛儿。世人皆传言楚王夫妇伉俪情深,他这么做,等姐你回了京都世人该如何说你?长安城里那些最喜欢嚼舌头的贵妇女眷又该如何说你?” “哈哈哈”宇文雪盯着宇文松,笑出了声,也让宇文松更是浑身不自在:“什么时候了还笑,姐,你不能太惯着姐夫,青晓是姐夫的侍从女官,又是姑姑和陛下亲自选的,无可厚非,可如今先是那个什么南诏郡主,又是什么东羌的郡主,今日又来了一个歌伎,莫非堂堂王府成了阿猫阿狗都可以进的了?” “住口”宇文雪又装作伸手要打的模样,装着生气问道:“你这是说王爷,还是说你姐身为楚王正妃却没能做到该做的?” “我可没有”宇文松辩解了起来,但宇文雪仍旧不依不饶:“好啦, 你都没成家,怎么管起你姐的家务事来了” “我不能管么?姐,你背后有咱们公府,还有太后娘娘撑腰,怕什么?别太惯着王爷了,定南卫太远了,我们只能装聋作哑,免得委屈了你,如今回了长安城,看见了就是看见了,听见了就是听见了,莫非王爷还敢和你置气,委屈你不成?他要是委屈你,你就回公府,看看世人怎么说他” 一番小孩子说的话让宇文雪先喜后悲,很快一脸的盈盈笑意便变得深沉:“王爷没有委屈我,我的傻弟弟,别为你姐姐担心。王爷待我很好,待湛儿也很好,王爷做有些事,虽未曾和我多说,但我相信自有他的苦衷。你要相信你姐姐,也要相信王爷 ” “姐”宇文松面露难色:“我知你今日是盼着王爷出城来接你们,可不要等了,我已收到密报,秋猎上林苑,陛下已经让邢国公李定率五军都督府京营兵马沿山扎寨,王爷也被打发去了兴庆宫,去接诸位娘娘归北宁原大营,待秋猎结束,一道返京” “哦”宇文雪此时的确有些失落,并非因为杨宸不能出城相迎,而是她回到长安了,并不能见到自己的夫君,还得在长安城中多等几日。 “等回了长安,你先歇息三日,待我和王敬面圣之后,咱们姐弟再一道去北宁原” “好” 此时的宇文雪难掩失落神色,对宇文松的话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姐弟两人也不知道说了多久家长里短,在依稀可以见到长安的城墙时,宇文雪给宇文松下了逐客令:“你快回去吧,叔父还在府中等你,我与他们一道回王府就好” “可这儿还没到啊,等我送你到了王府,我再回去”宇文松不肯听命,知道他是担心有人加害自己,所以方才来了此处,好将镇国公府藏在暗处的那些势力一道吸引过来护卫的宇文雪并未拆穿宇文松的心思,反倒是说道:“你如今也是朝廷命官,咱们一南一北入京,却坐了同一辆车回长安,往小了说是你目无朝廷,入京之后竟然不先入宫面圣,反倒是改道来了我这儿,往大了说,外人还以为咱们公府和王府在暗中谋划些什么。若是有小人作祟,对王爷和叔父在朝堂上都是不利的” “你是我姐,谁敢嚼什么舌头,让我听到,非给他舌头拔了不可” “好啦,别耍小孩子脾气,我知道你今日来这儿是为什么,是怕王爷不在会有人在暗处加害我?放心,这可是三千骠骑营,谁敢动手,只要进了长安城,就是天子脚下,陛下和王爷都是心思细腻的人,你能想到,他们又怎么会想不到。不要担心我,快走,免得一会儿进城让人瞧见了” 见宇文松不从,宇文雪只好将话挑明了说,还亲自唤停了马车,将不肯离去的宇文松“赶”出了马车,从小便拗不过宇文雪的宇文松不得不从命。不过也没敢走得太快,只是和宇文雪一行若即若离,毕竟杨宸的三千骠骑定然入不了长安,一旦宇文雪离开了三千骠骑,又没还进长安城,身边可是没什么人护卫。 但很快他的疑虑便打消了,与他所料相差无几,独独算漏了一事,朝廷早已将在安化门准备妥当,宇文松身后只带了一个随从,奋马扬鞭停在了安化门前。历来都是别人先向他行礼,今日他却不得不先开口说道:“臣宇文松,见过楚王殿下” 杨宸本是留在此处借调骠骑营兵马北去兴庆宫之名等着宇文雪,却先等来的宇文松,微微向远处打量一眼,旌旗猎猎,车驾俨然,他也猜到姐弟二人已经见过了。 “起来吧”杨宸说完,重新起身的宇文松便向跟在杨宸左右的完颜巫和韩狄行礼,少了跋扈,多了沉稳,还未过多说话,杨宸已经看到了如今的宇文松和从前大不相同。 “九城兵马司指挥使完颜巫见过少公爷” “安化门参将韩狄,见过宇文大人” 韩狄可是当年在楚王府门前被宇文松亲自扇了几个耳光的人,如今见了宇文松,倒也学乖了,举手投足间,举是毕恭毕敬。 宇文松回头一望,见宇文雪不会再有什么危险,随即与几人辞别,策马入城,入城之时也清楚地看到安化门内,皆是重兵。 “九城兵马司完颜巫,奉诏在此等候诸位已久!”完颜巫一马当先,拿着兵部的调令在最前头高声说道:“骠骑营不必入城,且往城郊细柳营旧地安营扎寨,以听候差遣” 作为骠骑营的主将,杨宸只是默默的站在后面,一声不吭地看着完颜巫拿着圣诏和朝廷调令将自己的亲军拦在城外,他本以为朝廷会允许骠骑营就在城外扎营,却未曾料到还要让他们离得远一些,今日安化门的重兵,显然是有心之人为以备不测而准备的。 罗义拍马走到完颜巫的对面,接过了兵部的堪合之后,跪地领诏,细柳营旧址就在长安城郊的细柳山下,四面环山,而且离京军大营不过十五里路,易攻难守,选了此处作为杨宸亲军的扎营之处,不可谓不是用心良苦。 “末将领命!” 罗义策马转身向马车之中的宇文雪禀了此事,便从容领军离开,还有那些骠骑营将士的随军女眷,也从王府的车队之中离开。完颜巫是传授杨宸武艺和草原儿郎骑射的师父,如今和杨宸也没有显得太过亲近,待三千骠骑离开,他便和韩狄一道,向杨宸辞别。 或许是感应到了什么,宇文雪迫不及待的掀开了帘帐,看到了杨宸带着去疾和不过几十名王府侍卫守在安化门前,心里也安然了许多。 等入了长安城,杨宸也没有从乌骓马上坐进马车之中,仍旧是神情冷漠的立在马上,带着他们缓缓往王府走去,长安城之中的士民百姓对如此浩荡的一行人议论纷纷,不免揣测到究竟是什么样的大人物能够有整整百车的行囊,而这些,不过南疆王府的三有其一,宇文雪早已料到此事,为免被人揣测,已经命韩芳从水路秘密将王府的家财搬到了长安城。 “启禀王爷,护国公说今日娘娘回京,京中尚有难民流窜,为安危计,让我等前来护卫!” “启禀王爷,定国公说今日娘娘回京,特遣我等前来执戟护卫!” “启禀王爷,我等乃邢国公府护卫,邢国公特命我等,前来护卫!” 从安化门入京,再入皇城,护卫在楚王车驾左右的甲士越来越多,在人们纷纷议论何时镇国公府会出面卖楚王一个面子时,潜匿在人群之中的镇国公府护卫就从他们身边飞速走过。城中的动静被心急火燎的送到了杨智的御案上,杨智也只是笑笑,未曾理会:“偌大王府,不过百车行囊,有何过分?几家勋贵上赶着讨好老七,无可厚非,倒是这姜楷太蠢了些,今日得罪老七咯” 马车终于在王府的正门前停下,杨宸亲自走到宇文雪的马车旁将宇文雪领下了马车,一应守在王府的侍卫便纷纷行礼问安:“见过娘娘!” “终于到了”宇文雪轻声感慨了一句,额头上是一层密密的细汗,看着杨宸似乎心绪不佳,笑着问道:“是因为臣妾回来了,王爷不能肆意快活不高兴了?” “哪儿有”两人一道走上了阶梯,紧随在宇文雪身后下车的众人里,青晓和木今安的神情暧昧,隐有失落。 “不过是今日兵部那帮混账,像防贼防着本王,竟然敢在安化门布下重兵,怎么,怕本王带着自己的亲军不顾妻儿死活杀入长安啊,真是蠢到家了” 宇文雪和杨宸一道走进了这处和定南卫有太多相似之处的王府,身后的红色披风与杨宸的玄色罩甲也正巧堪堪相配。 “兵部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王爷何必动怒”宇文雪劝慰着,又问道:“臣妾听松哥儿讲王爷已经奉诏去兴庆宫接母后和皇后娘娘了,王爷怎么在安化门等臣妾” “不放心,就过来瞧瞧,乌骓马日行千里,让他们先走一日,本王明日也能追上去”说话时,府中宦官奴婢之人也纷纷向宇文雪行礼,住在冬名院中的许蕊听闻宇文雪已经到了,也急忙走出来借着行礼之名凑个热闹。 宇文雪看着浓妆艳抹之后与自己有五分形似的许蕊,打趣着问道:“王爷莫不是怕我趁着王爷不在,让王爷回来见不着该见的人吧?” “你这是哪儿来的闲醋?快去收拾一番吧,今夜把花燕楼的厨子请来了,一会儿一起在春熙院里用膳” “好” 杨宸转过身招手将杨瞻和安安唤到了身边,一左一右的抱了起来:“哟,你两个,这些半月没见长肉了啊” 安安笑嘻嘻地在杨宸身上,杨瞻倒是有苦难言,青晓急忙凑上前提醒着杨宸:“王爷,轻点,瞻儿这屁股上还有伤呢” “伤?”杨宸不明所以,看着杨瞻强忍着痛意,青晓一面解释“此行路远,世子殿下一个小孩子家家的,哪儿能受得了这般颠簸”一面又让杨宸将杨瞻放下指着屁股轻吟道:“这儿都开花了” 但换来的不是杨宸的心疼,反倒是不怏怏不快的说道:“杨家的子孙,日后要在千里马上扬鞭,这点苦头都受不了怎么行,人家安安一个女孩子都活蹦乱跳的没事儿” 杨瞻显然未曾想到自己的皇叔会这般严厉,不过他也不曾解释,只是故作没事人一样带着安安向内院跑去。 走回春熙院的宇文雪看着韩芳迎面向自己走来时,再没有了于杨宸跟前的那番脸色。 “老奴见过娘娘” “冬名院里是何来历,可曾查到?” “王爷说是因为其父获罪,流放辽东,充了奴籍” 宇文雪对韩芳的回答并不满意,脸色冰冷地说道:“这是王爷说的还是她自己说的?快马去辽东查查,务必查清楚了,这样的女子留在王爷身边,必是祸害” “老奴明白,这就命人去辽东”韩芳想要告退,又被宇文雪拦住:“问水阁的事先不必着急,等陛下秋猎上林苑,锦衣卫和羽林卫倾巢而出之后,再伺机而动” “诺!” 长安城的楚王妃,不是阳明城里的楚王妃,这辉煌的帝都,才是她命里本该大放异彩的地方。 第697章 今夜月明人尽望(2) 翌日清晨,春熙院里用金丝银线绣成的灼灼牡丹和百祥图幔帐被带着些许凉意的秋风缓缓吹起,偌大的寝殿当中,一阵一阵的熏香紫烟萦绕盘旋。宇文雪隐隐有些头疼,将小婵唤到了自己的身边问道:“王爷呢?” 小婵一面张罗着婢女们开始准备伺候宇文雪起身,一面搀扶着她从榻上起来回道:“娘娘忘了?王爷还得去兴庆宫里接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去上林苑呢” “哦”宇文雪轻轻叹了一口气,回到长安城的第一个夜晚,在杨宸沉稳的呼吸声里,她一直在辗转反侧,这座长安城对楚王府究竟是几分善意,几分恶意,连她也看不分明。一直到杨宸在清晨之际离去,她在迷迷糊糊的睡着。 “去让李平安把在定南卫准备好的东西分一分,趁着陛下还未动身,这几家叔伯兄长的勋贵公府还是去走动走动” “诺!” 宇文雪坐在了梳妆的铜镜前,盯着铜镜之中的自己,有些恍惚,若是仅仅在这座王府里,她看不出和在定南卫时有什么不同,但长安城的喧闹早已翻过了楚王府的高墙大院,传到了她的耳边,也不能装成充耳不闻的模样。 长安城西北面二百里处,正是大奉王朝历代帝王每逢酷热难耐之时便会亲率文武群臣来此避暑兴庆宫,兴庆宫坐落在群山北面的主岭之上,依山而建的宫室森严,遥遥数十里之外就能望见的那一处大殿名唤“北宁宫”,乃广武帝夺得天下之后所建,山下的一座不大不小的城池便是前奉所建的“大兴城”与“大庆城” 一东一西,与长安相似,西面的大兴城乃是达官显贵所居,而东面的大庆城则多是士民百姓,每至夜晚,大兴城灯火璀璨,没有长安的宵禁之后,多有府宅通宵达旦的宴会畅饮,而东面,总是一片沉寂。 群山环绕的兴庆宫已经沉寂了整整八年,从广武二十五年广武帝因为病重不得已回到长安之后,直至永文七年,杨景从未踏足过此处,每每有兴庆宫的殿宇多有损坏之处请求朝廷拨银修缮之时,杨景一概皆是留中不发,未曾处置。 天子都不愿来此处,文武百官又怎敢擅来此处歇息避暑,故而从永文元年之后,兴庆宫与山下的两座城池一道,只是静悄悄地横卧在群岭当中,悄无声息。杨智登基之后不久,只剩下一千羽林卫和数百老弱宫人留守的兴庆宫终于被九五之尊重新看到,几处有损坏之处的主殿得以修缮,余下的宫室则是到此刻仍旧星夜不停的抓紧赶工。 太后宇文云和皇后姜筠在此处已经待了快整整三月,宇文云也是来了此处之后方才察觉到了自己儿子的“良苦用心”,趁着她出宫避暑,将长乐宫里那些知晓她秘密的一众旧人尽数除去。 从前的杨景知道她究竟做了些什么事,但国本已定,不忍让杨智来日登基因为宇文云被废后而蒙羞的他选择了沉默,可杨智不行,那些曾经为宇文云密谋害过先皇皇嗣与妃嫔的太医、宦官,宫女一个未留统统倒在了影卫的刀下。 那些在杨景病重之时,被宇文云利用打算借刀杀人除掉杨宸的辽藩余孽,也被杨智顺藤摸瓜找到了藏匿的老巢,在烟波平静的长安城中,留下亡魂飘然向北。杨智也是在那一刻方才明白,为何先皇驾崩,非得要一道遗诏让诸位藩王不得入京奔丧,是提防掌兵的杨威,也是保护杨宸。 太后和天子这对母子之间仍旧是表面上那番亲近,天下人皆以为杨智仁孝,操劳国事还不忘修一座大大的兴庆宫让太后娘娘得以在酷热难耐时得以一处胜地歇息,更是遣皇后与六宫妃嫔随驾侍奉左右。却不知这是天子留给自己母后的一份体面,他是大宁的天子,才是太后的儿子。 宇文云的所有谋划都不是为了自己,自己的儿子已经坐稳帝位,她便再无所求,也未曾让杨智为难,和所有大宁的女子一样,她也明白“夫死从子”的道理,哪怕她贵为太后,如今杨智只给她留了长宁殿的旧人,她已然知足。 所以在兴庆宫的宇文云静得出奇,没有染指朝堂的只言片语,或是在此处游山玩水,或是让几个出自世家但并不受宠的杨智后妃陪自己闲庭对弈,每日最快活的时候,便是杨叡被姜筠带来陪伴自己,听着自己的孙儿用稚嫩的声音说一句“叡儿给皇祖母请安” 在她的眼里,自己的儿子能像先皇一样有菩萨心肠亦可使得雷霆手段没什么不好,哪怕这雷霆手段是被用来对付自己。 夜幕之下的兴庆山岭间只有林间的风吹草动和千骑兵马疾驰的动静,夜空之中浮云流动,半掩的月色在为杨宸一行照亮,五日后朝廷就会在上林苑之中兴秋猎,文武群臣,六宫妃嫔皆要在上林苑之中好好看看大宁的军威是如何盛大,而精心准备的献俘受降之事,更是重中之重。 如此盛世,太后和皇后自然不可缺席,杨宸心里没有太多杂念,如今的他只是为杨智驱使,杨智让他做什么,他便老老实实地去做,摇晃的树影像醉酒之人一般,树木的涛声充斥耳畔,一千骠骑的动静太大,沿着驿道不断将飞鸟惊起,去疾紧紧跟在杨宸的身后,穿过一片密林之中,已经可以看见坐落在山腰间的兴庆宫。 “城下何人!” 守在大兴城墙上的士卒看着杨宸的一千精骑,心里有些害怕,承平日久,何况是在此已经多年未曾听闻兵戈之声的行宫脚下。 “楚王殿下奉诏来此迎两宫娘娘往上林苑”去疾扯着嗓子向城楼之上喊道,守在城楼之上的士卒不敢擅自应下,毕竟月黑风高,城楼下究竟是楚王还是乱臣贼子,不是那么轻易的可以分清楚。 “等我回禀一声” 片刻之后,大兴城上的吊桥徐徐被放下,大兴城的南门打开之后,一身黑甲的参将半跪在了城门边上。 “兴庆宫守备副使,辅国都尉姜贤见过楚王殿下!” 杨宸率军停在城楼下,向跪在一旁的姜贤问道:“辅国都尉,你是姜家的人?” “回王爷,家父乃康恩侯姜霆” “原来如此,你父亲是德国公的弟弟,当年德国公壮年先逝,是太祖爷赐了你父亲爵位,让他领着姜家旧部往凉雍戍边,本王没记错吧” “嗯”姜贤仍旧是跪着回话,对杨宸倒也恭敬。 杨宸凭着模糊的记忆缓缓说道:“本王小时候见过你,是何时回京的?” “启禀王爷,是去岁夕月回京”姜贤没有多说,毕竟以杨宸的见识,不难猜到自己家是因为皇后娘娘才得以归京封侯,如今也在兵部做事。 “起来回话,本王这一千骑今夜在何处扎营?”杨宸见姜贤今日如此老实恭敬,倒也有些意外,可刚刚起身的姜贤却像是早有准备,从容地说道:“本以为王爷是该今日白日就到,所以末将昨日已命人在西城大营为王爷和亲军将士备下营帐,想必王爷和亲军弟兄们也困乏了,就且随末将去西城大营歇息如何?” “好” 姜贤准备得如此妥当自是有高人在背后指点,今夜仅是刚刚入城,杨宸便对姜贤另眼相看了一番,堂堂世家子,如此从容随和,在如今人人都嚣张跋扈的皇后母族当中像是一个异类。姜贤在西城大营为杨宸的一千骠骑所准备的,不止整齐的营帐,上等的草料,还有今日一直热着的饭菜,从这饭菜里多有荤腥也就不难看出姜贤为了此刻,早已准备多时。 等将士安顿完毕,随杨宸一道巡营的姜贤又在身旁嘀咕道:“王爷,末将在雍州时就曾听闻王爷平定多家的事,与家父事后说起此事,只觉王爷用兵如神,钦佩至极,但有些事也只是道听途说,既然今日王爷来了,不如去末将府上,末将命人备下一桌酒菜,这营中饭菜实难下咽,王爷千金之躯,怎可受此糟糠?” 杨宸自己也带兵,当然知道姜贤这营中的饭菜在大宁的军中都属于上乘,盛情难却,推辞之下,也就应了下来:“也好” 随即命去疾让石老三今夜巡营,自己则随姜贤一道往姜家在大兴城的府宅中而去,当年先帝来此避暑,几家公府也纷纷在大兴城中兴建府宅,年少袭爵的姜楷只抢到了一块在城墙角落的土地兴建府宅,连许多侯府都不如。 那时的姜家,除了德国公的爵位,没有一物是能让外人瞧得上眼的,仅剩的旧部被带去了凉雍,堂堂德国公的弟弟,竟然只被赏了一个伯爵爵位,更多的兵马被充入了曹家和邓家的麾下,七零八落。而姜楷用广武帝赏赐的奉国将军身份,在羽林卫之中行事仅仅有一个千户之权,被人嘲笑是“万户侯爷里出了个千户国公”。 姜楷或许因为父亲早逝没能学会统率千军万马的本事,但少年时就早早接过家业的姜楷更明白血浓于水的力量,当妹妹成为太子妃时,他也仍旧谦卑谨慎,唯恐拖累妹妹,直到姜筠生下了皇长孙,先帝垂垂老矣,蛰伏多年的姜家方才徐徐显出了自己的獠牙。 大兴城里这处并不起眼的府宅被姜楷直接送给了姜贤,如此不堪的府邸已然不能与他德国公今时今日的权势相提并论。杨智对姜家也可谓不薄,把姜筠唯一的叔父封了侯,寸功未立的姜贤也封作了辅国都尉,庶出的弟弟姜韬也年纪轻轻就封作了镇国校尉,统领一关兵马。 在去往姜府的路上,杨宸在心里默默回忆了许多的事,如今这位权势显赫的德国公好像不再是他从前认识的那个行事谦卑谨慎的姜楷,竟然生出了和镇国公府并尊甚至取而代之的心思。 “王爷是有什么心事?”见一路上杨宸也不曾开口,在一旁引路的姜贤索性自己先打破这番沉寂。 “没什么” 杨宸当然不会将自己对姜家的不满说出来,只是自顾自地骑马,领着一队王府侍卫匆匆赶去姜家。 姜家的府宅与大兴城里的宇文家、曹家还有邓家的府邸虽不可相提并论,但也属上佳一等,姜贤殷勤的为杨宸引路,直接带入了后宅当中。当发现慢慢一桌的山珍美馈已被早早备下时,杨宸笑着说道:“你是怎么算到本王今日一定会来你这府上?” 姜贤也不藏着掖着,据实相告道:“不满王爷,兄长说王爷若是夜里才到,必然不会入宫,让我就先略备酒菜,为王爷接风” “你这还是略备酒菜,让本王的厨子听见岂不是得羞得无地自容?”杨宸解下了腰间的佩剑,扔给了身后的去疾,径直坐下。 姜贤先给杨宸满上了一樽酒,饥肠辘辘的杨宸对酒水毫无兴致,倒是对这些山野美馈颇为动心,姜贤见状,也不强邀杨宸同饮,自己一个人喋喋不休地说着在雍州领兵时,雍州之地的边军是如何敬仰他这位只用堪堪三月千里奔袭昌都城平定多家的楚王殿下。 渐渐酒足饭饱的杨宸也开始回应他几句,姜贤心里泛起了嘀咕,直到听闻府中下人回禀,才放下了心。 “出了何事?” “启禀王爷,家中有个妹妹,这些时日多被诏入宫中陪皇后娘娘,照理说这宫门夜禁前出宫早该到家了,一直没见到踪影,这不才回来,末将让她来给王爷请个安” 杨宸从姜贤殷切的目光里看出了些许异样,当即推辞道:“不必了,本王这就回营,今日叨扰,等改日你入京,本王非得陪你好好痛饮一番” “军中营帐何其不堪,王爷要不今夜就在府中歇息?末将命人给王爷准备了一处别院”姜贤嘴上劝阻着,身子却不由自主地陪着杨宸向外走去。 “哥!”一声银临般的少女声音传来,杨宸刚刚放慢脚步就听见姜贤向少女训斥道:“还不过来给楚王殿下请安?一天天的,成何体统?” 少女向杨宸施了一个万福,问安道:“康恩侯姜霆之女姜仪,见过楚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姑娘不必多礼”杨宸双手放在身后,眼睛却是盯着姜仪身后的婢女,一动不动。 姜仪抬起了头,看清了杨宸的面容,身在边陲之地的雍州,她也曾听闻刚刚就藩南疆的楚王殿下是何等英雄气概,今日一见,只觉比所听闻的更甚万分。 杨宸的目光让姜仪有些失态,不觉间,耳畔被浅浅涂上了一层害羞的颜色。 第698章 今夜月明人尽望(3) 兄妹两人一起将杨宸送出了正门后,见自己妹妹望着杨宸远去仍旧有一番意犹未尽的意思,姜贤取笑道:“王爷是仪表堂堂,英武之姿超然不假,你也不用这么看着吧?” “哥!”姜仪挽着姜贤的手臂,有些害羞的转身回到了府中,而姜仪身后的婢女似乎比她更不愿转身。 “今日在宫里,皇后娘娘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啊”姜仪诡辩道:“不过是说让我随驾一起去上林苑里,说是大宁时隔多年重开秋猎,挺热闹的” 姜仪仍旧没有包住脸上的笑意,故意问道:“当真只说了这些?” “那不然呢!”姜仪一时有些语塞,眼见强装镇定也瞒不过去之后才坦诚道:“娘娘说我会骑射,让我到时候也去打猎,让外人看看咱们姜家的女儿也是可以保国安民的女中英豪” “我妹妹志向远大啊”姜贤不知是夸还是讽刺的一句话让姜仪有些不快,转而问道:“哥哥瞧不起我?要不明日出城比试一番?” “算咯”姜贤故作推辞,摇头说道:“赢了你也不光彩,不过此番秋猎,的确是妹妹让长安这些权贵们长眼的好机会,若是能得陛下褒奖一番,那我们姜家可真是九族都跟着长脸” “呸”姜仪对这句话嗤之以鼻:“把家族荣辱全放在我们女儿家的身上,哥哥也不嫌羞得慌?” “这有什么?”姜贤对妹妹的话不以为然:“若不是皇后娘娘,大哥能入阁做兵部尚书?姜韬那小子文不成武不就的邋遢样也能做奉国校尉统领一关兵马?咱爹若不是皇后娘娘的叔父,只怕要一辈子待在雍州那边陲之地和藏司的和尚唱对台,还得看秦王的脸色行事,没有皇后娘娘,爹哪儿来的爵位,咱们兄妹又凭什么能在这儿说话” 姜仪的手从姜贤身上挣脱开来:“皇后娘娘是当初先帝亲自为陛下选的太子妃,谁能猜到此事,这是命,争不得,也羡慕不得” “你不想嫁一个好夫婿?嫁一个堂堂正正的英雄?”知道自己妹妹是什么心思的姜贤直接问道,姜仪也不回话,倒是想来今日在宫中姜筠的确说要为她选一门上好的婚事,还让她务必带着合身的罩甲去上林苑。 “什么意思?” 姜仪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她虽生长在边陲,却也生得聪明,听出了哥哥话中的弦外之音。姜贤紧紧地盯着她说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的婚事,也该到该议议的时候了,等爹从剑南运粮回来,就说说你的婚事吧” “不!”姜仪起了怒色:“我不是姜家的瓷器瓶子,让你们拿给别人挑三拣四,我不会答应你们选的婚事,我的夫君,只能让我自己选!若是嫁给一个自己看着就恶心的男子,我不如去死!” 姜仪怒气冲冲地离开了,让姜贤留在原地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看着自己妹妹满怀怒意的背影,他也没能把话说出口来,心里喃喃自语道:“若是让你嫁给楚王殿下,你还会这么说?” 早在一月前姜楷途径兴庆宫时就已经与他和姜筠商议,把姜仪许给楚王为侧妃,而上林苑秋猎和此番杨宸前来接驾,也理所当然的成了他姜贤可以顺水推舟的机会。 每个人都藏了一番心思,姜楷想要用一桩婚事让楚王府与姜家走得近些,姜筠也不愿看到杨宸和姜家在日后的朝廷争斗之中为敌,更想让楚王这位皇叔成为杨叡日后正主东宫的主力而不是阻碍,至于他姜贤,若是能得和杨宸成为亲家,前程也自然不可限量。 年方十八的姜仪没有看清自己的处境,偌大的姜家,早已经把她视作了与杨宸结好的筹码,只等着机会,让皇后娘娘在天子的枕边说上几句,便为她赐婚。 姜仪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整个院子被一池池水环绕,当年姜家落寞时,每随广武帝来兴庆宫避暑时,姜筠就住在此地。姜楷在外是忍辱负重小心翼翼,但对自己的弟弟妹妹,从无吝啬之意,姜筠当初的院子乃整个姜家唯一一处不逊色其他公府的小院,地铺白玉,内嵌金珠,地上被凿出一朵朵盛开的莲花模样,花瓣玲珑,就连花瓣也清晰可见。榻上是青玉抱香枕,歇息之处也是用七尺宽的沉香木精心雕钻而成,绫罗宝帐也仍旧是从前那番规制。 那时的姜家已经是江河日下,以天子的赏赐和姜楷的俸禄根本撑不住姜家偌大的开销,德国公府变卖田庄,遣散奴仆,秘密变卖家中珍宝也是整个京城心照不宣的事,只有姜筠没有少过一个奴婢,没有少过一件东西,也正是那段时日,让如今的姜筠对姜楷有着长兄如父一般的感受,也是为何对姜楷多是言听计从的根源。 姜仪沐浴更衣后,换在从前本该歇息,今日却拉着自己贴身奴婢问道:“竹儿,你觉得楚王殿下如何?” “小姐”魏竹不知如何开口,从投奔自己的叔父进了魏家,又因为面容姣好,聪明伶俐在姜仪雍州的婢女生病亡故后,她阴差阳错的做了姜仪院子中的奴婢。姜仪待她极好,就连他哥哥二林也得以在姜府落脚,兄妹二人可以有一个栖身之所,以她的月钱,扣去每月给二林寻药,再做九年的婢女就可以离开姜家。 “奴婢,奴婢” “唉”姜仪看魏竹支支吾吾,自己评说了起来:“我当年在雍州就听过藏司之人夸赞王爷,说王爷用兵奇诡,杀伐果决,我还以为王爷像那些军中的粗鄙武将,生得膀大腰圆,长得像个鬼阎罗” “哈哈哈”姜仪的一番话把魏竹逗笑了,紧接着姜仪便说道:“但是今日一见,王爷面如冠玉,高挑俊雅,若是再白一些,比长安城里如今让女子们倾慕的美男子还要好看上几分” “小姐喜欢楚王殿下?”魏竹轻轻一问,姜仪就是一阵摇头:“哪儿有?记事起,我这是第一次见到王爷,我可不信这世上真有见一面就喜欢上旁人的事,而且今日王爷盯着我看,我感觉怪怪的” 魏竹微微怔在原地,她想为杨宸解释一番,告诉姜仪杨宸并非初次见面就对她心生妄念,而是今日在此等情形中重逢,两人都有些出乎意料,当年淞山之中的两人,如今一人是高高在上的楚王殿下,一人不过是一个侯府小姐的女婢,魏竹在姜家学到的第一条规矩就是莫忘尊卑。她从前只知杨宸身份尊贵,却未曾想过竟然是这般泼天的尊荣。 “小姐,有件事,我,我想” “怎么啦?”姜仪看着魏竹有些为难,又改口说道:“是二林的病又严重了么?” “不是” “如果是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已经让哥哥去京城里请几个声名显赫的郎中来给二林诊治了,过些时日就到,你不要太担心了”说到此处,姜仪才想到每次魏竹都得先服侍自己睡下才匆匆赶去东边杂院里照顾二林,于是连忙说道:“我现在就歇息了,你快去看看二林吧” 说罢,姜仪的手缩回了榻上,两眼微闭还不忘笑着说道:“看,我要睡着了,你快去吧,快去快回,不然一会儿二林该饿肚子了” 魏竹眼角有些湿润,为姜仪将帘帐尽数放下,又拨灭灯火,仔细检查了一番香炉之后,轻轻合上房门的她在姜仪的门外掉下了眼泪,却没敢哭出声音。这一年,于她而言,实在太过不堪,大哥战死在了沙场之上,父亲哀痛过甚也紧随而去,嫂子回了娘家一去不回,只剩下一个半条命的哥哥相依为命。 她也恨苍天并不庇佑她,在今日与杨宸相见时,她心里竟然离奇地生出了一股妄念,妄想着若自己不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婢女,而是像姜仪这样大户人家的小姐会是如何。 在姜府东面下人杂居的大院里,魏竹把今日府中厨房里剩下的一些饭菜带进了屋子里,二林看着自己的妹妹眼角红润,连忙问道:“怎么哭了?是厨房哪些人又骂你了?” “不是”魏竹连连摇头,从姜仪亲自叮嘱了厨房几句之后,如今的厨房里没人会骂她,甚至还会给她留下干净的饭菜。 “二哥,我见到他了” 饿了许久的二林在榻上吃着自己妹妹带来的饭菜,疑声问道:“谁?” “他” “你是说?” “嗯” 魏竹肯定地点了点头,随后重重地说道:“他是楚王殿下” “什么?”二林一个不小心,即将送入口中的菜被他洒在了被褥上,急得魏竹连忙上前擦了又擦。 “楚王殿下?”二林显然不敢相信,直到魏竹又将今日的事重说了一遍后才感慨道:“难怪当初他要让大俊去楚王府里找他呢,对了,你没问问他有没有见到大俊前来投奔?如今在何处?” “我哪儿问得着?”魏竹耐心地将碗又送到二林的手中:“人家现在是楚王殿下,我就是一个婢女,今日见了我,他也只是看了几眼,没有多说其他。我想告诉小姐这件事” “不”二林劝阻道:“不,人家贵人多忘事,忘了就忘了,咱们不过是布衣百姓,只要楚王不认,人家也不信一个布衣百姓家竟然救过堂堂王爷。这事不要和任何人说,免得惹祸上身,反受其害” 看二林这般语重心长,魏竹也只好点点头答应了下来:“好,二哥你快吃,小姐说过些时日就从京城请郎中来看看你这腿疾,过些时日二哥就能重新站起来了” “我这是无用的,就是苦了你了,咱们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如今要给人家大门大户的当牛做马,唉” 魏竹伸出手去擦了擦二林的脸,露出了一抹温暖的笑:“只要二哥陪着我,竹儿就什么都不怕” “要是大俊还在就好了,你俩的事可以早些定下来,看着你有个着落,二哥就是死,也心甘了” “二哥” 姜家的高门大院里,曾经救过杨宸的魏家兄妹也仅仅只剩下相依为命这一条活路了。 天和元年十月初四,两宫仪驾在杨宸的一千骠骑精锐护卫下离开兴庆宫,热闹了整整一个盛夏和早秋的皇家别院又一次归于沉静,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赶往上林苑,四面八方通往上林苑的路都已布下重兵,层层把守,上林苑监守也开始命人将成千上万的猎物向中军大营所在的少阳山上,整整八年,其实不必这般驱赶此番众人也会收获颇丰,但为了讨好圣意,多此一举也算是锦上添花。 身穿锦衣的杨叡还是和去岁在长安城时一样,在杨宸的身边,即便没有大伴陪着玩耍也不哭不闹,被杨宸抱到乌骓马上时还笑得更欢了一些。 宇文云在正中的那辆马车中看着这一切,对杨智让杨宸以亲藩身份入京之事,她心有不满,觉着不必多此一举画蛇添足,直接褫夺兵权移藩建府就是,对杨宸有着养育之恩的她太清楚杨宸的软肋,太重情义,所以无论朝廷如何去做,楚藩必然不会反,那也就不必顾虑如何料理之后的烂摊子。 亲藩入京,对秦藩和吴藩仍旧是那般纵容,反不利朝廷的削藩之计,宇文云厌恶这些手握重兵的藩王,在她眼中,手握数十万雄兵的藩王是天和一朝最大的威胁,其害处,远比如今只是偷偷摸摸越过连城烧杀劫掠的北奴来得更甚。 但母子离心之时,她知道杨智不愿听自己的这些话,更恨后宫有女子干政,所以她也不曾让宇文杰在庙堂之上阻拦此事。 “婉儿” “母后”和宇文云同乘一车的杨婉如今俨然没了从前那番活泼灵动的神情,辽王妃自戕于宫门前,弟弟也上阵杀敌,先皇病重驾崩,一件又一件的事让如今的她学会了曾经多年也学不会的事:规矩 她变了,不再是长乐宫里先皇评价“活泼而无放肆,可爱而无骄纵”的公主殿下,她也开始循规蹈矩,不再每日都向往着宫外自由自在的生活。 “哀家听闻陛下已经将王敬召回了京城,你与他有先帝遗诏的婚约,要不我和陛下说说,让钦天监选个良辰吉日,待五礼俨成,就将你二人的婚事全了如何?” “婉儿”杨婉微微抬头,从宇文云的脸上看出了和悦的神情,浅浅笑道:“婉儿全凭母后和皇兄做主” “咱们长安城,让人搅和了两年,也是该办场大喜事给新朝冲冲喜了” 杨婉只是听着,未曾搭话,王敬其人究竟如何,是何相貌,品行如何,她总是听旁人说起,唯一的记忆还停留在王敬少年时随王太岳入齐王府里赴宴的时候,曾经不甘为长乐宫里活死人一般的杨婉,已没有了从前那些心事和打算。 第699章 秋猎上林苑(1) 初九日,乃钦天监所选的上佳吉日,北面的边患在方孺巡边之后未见好转,随杨智一道来到少阳山的文武群臣心里都在暗自揣摩,天子这般磨刀霍霍,是不是生出了些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大宁从先帝登基之后,忍辱负重,休养生息才不过六载,天下无论是豪门世族还是寒门百姓大多都喜欢那样安定的时日,不愿见大宁再起兵戈,子弟从戎,父子皆充徭役,老弱妇孺耕作林间的情形重现。杨智刚刚登基,力排众议,起用方孺的和亲之策,让攻下阳陵祖宗安寝之地的北奴兵马退出纯阳关时,世人皆以为他要兴文治,会效仿先帝与百姓休养生息之策。 才短短一载,上林苑重新秋猎之事就让人再生困惑,年轻勇武的武勋子弟一个个朝气蓬勃英姿勃发,万余羽林卫披甲执戟威武森严。杨智没有也颇为出格的不曾穿天子冠冕,反倒是身披御甲,腰悬宝剑。 “跪!” 声色洪亮的甲士在高台之上吼声震天,九个号角声也一同吹响,响彻天际,大宁军规“披甲之士见王不跪” 故而今日要下跪的,只有文臣,王太岳并未出现在此地,而宇文杰今日也重披甲胄以镇国公之尊位武勋第一,中书省知事元圭就阴差阳错地成了文臣第一,率今日按奉天殿臣列依次站好的百官跪在了刚刚铺就的地板上。 百官下跪,武将作揖垂首,高台之上按太牢之礼供奉于上天的祭品整齐摆放在原处,杨智从高力的手中接过了三支宝香,跪下了下去。 “惟大宁天和元年秋,十月初九,大宁天和皇帝杨智,谨陈祭礼,享于故殁于王事,大宁将校阴魂曰:戡乱一战....” “戡乱?”群臣之中私议之声隐起,这上林苑秋猎的祭礼,不是祭祀天地武神,不是祭祀列朝武庙,而是祭祀去岁在平定两王之乱与出征北伐将士的祭礼。 人们此时方才记起,因为先帝的骤然驾崩,北奴的兵临城下,不得已的和亲诸事,大宁到今日也未曾真正祭奠过在永文七年的动乱里身死的宁军将士。 “朕禀天命,问罪遐荒,大举貔貅,悉除敌军。雄军云集,狂寇冰消,才闻破竹之声,便是失缘之势。士卒儿郎,尽是九州豪杰;官僚将校,皆为四海英雄。尔等或为流矢所中,魂淹泉台;或为刀剑所伤,魄归长夜。生则有勇,死则成名。今四海安定,承临太平,汝等英灵尚在,祈祷必闻。 随我旌旗,逐我部曲,且各认本乡。受骨肉之蒸尝,领家人之祭祀,莫作他乡之鬼,徒为异域之魂。朕当表其功,勒于祖庙,汝等各家尽沾恩露,年给衣粮,月赐廪禄,用兹酬答,以慰汝心。生者既凛天威,死者亦归王化,聊表丹诚,敬陈祭祀。呜呼哀哉!” 杨智身为天子,已披甲胄,却真正地给阵亡将士敬香,在他行礼之后,身后的甲士扯着嗓子向高台之下的文武群臣高声呼唤道: “行祭礼!” “呜呼哀哉!” 无人料想过这番场面,时隔八年重开的大宁秋猎之事的开始,没有喧腾的热闹,没有杀气腾腾的慷慨激烈,只有一片悲吟,宫中穿着赤裸上身装扮成武士模样的乐府匠人开始悲吟的唱道: “操吾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蹶余行,左骏殖兮右刃伤。霾两轮兮禁四马,援玉袍兮击鸣鼓。 天时坠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这是杨智给所有人准备的一场意外祭祀,柳蕴告诉他,大宁的将士们出生入死与文人对功名利禄的趋之若鹜并不相同,一场祭祀,一篇天子命礼官昭告天下的祭文,一首大宁久未曾听过的《国殇》祭乐,也让今日的武勋将首们颇为动容。 曹家儿郎能想起病死在陈桥的曹蛮,李家的子弟可以记得战死在入关前夜的李复,还有那些曾经追随过广武帝出生入死终得封侯如今却已白发飘零的大宁老将们,成了今日这场迟来的祭礼上,最先哭出了声的那一群人。 大宁的将士听不得这样悲伤的曲调,他们习惯了在大军凯旋时太祖皇帝在宫门前命教坊司,钟鼓司,司乐司沿着朱雀大街欢奏的场面,但杨智改了这个规矩,在后世子孙中以仁孝称贤的他,让大宁永久的袭承了这个规矩,大军凯旋之日,先祭阵亡将士,三日后,再以欢畅乐饮庆贺,上至天子,下至黎民,皆如是也。 一曲国殇的乐声停止时,被乐曲声掩盖住的悲吟哭泣之声已经传开,还未出入沙场,等着这场秋猎大放异彩以求讨得天子赞誉离京建功立业的勋贵自己们看着自己素日在家中端重的祖辈号泣而不能自已时,纷纷红了眼眶。 隐有人听见: “老哥儿些都死了,都死了!” “若是没有公爷,咱们这些人,都得死在关外,是公爷替咱们死了啊!” “公爷在陈桥还说要领军北伐一次,怎么就....” 御史清流们平日里最瞧不起这帮倚老卖老,动辄能说几句自己和太祖爷如何如何的老将,但今日见了这番场面,也是纷纷噤声,没有人想着待来日回京,要弹劾这些失态违制之举。 旌旗猎猎作响,祭祀之礼结束,也还未到文臣们起身的时候,礼官站在高台之上呼唤道:“诏,南疆廓部少主田伯远,献廓部将军斧玎人首!” 站在宇文杰身旁,一直未曾开口的杨宸抬头望去,年仅十三岁的田伯远穿着廓人的素衣,双手抱着盒子,在曹虎的看押下缓缓走向高台。 杨宸为田伯远有田齐这样的父亲而不幸,也为斧玎忠于这样的庸主而不平,但作为仇敌,他只能让田齐斩了斧玎的,自绝于廓部武人,日后好仰仗大宁之力,治理一方百姓,他也只能让田伯远来长安为质,待田齐一死,拥立廓部少主,让廓部世世代代臣服于大宁。 “廓部田伯远,奉父王之命,献贼逆斧玎人首于陛下,请陛下允许我廓人世代为臣,献土纳贡!借此贼逆之首,永昭我廓人称臣之心!” 田伯远的声音稚嫩而坚定,短短数句,就好像用尽了他的全身气力,让曹虎不得不早一步将装有斧玎人头的盒子接过,转身走到杨智跟前打开。 被锦衣卫处置的人头出奇的干净,尽管已有腐坏之处,但锦衣卫可以让活人死得无声无息,也自然可以让死人活得不知不觉,杨智强掩着恶心打量了一眼,竟然看出了斧玎赴死之时的慷慨。从南疆战事的军报知道了前因后果的他对田齐没有一丝的好感,反倒敬佩斧玎这样宁死也不肯叛主的忠臣义士。 “准!” 礼部已经提前告诉了田伯远此刻该说什么,他重重地埋下身去,用尽全力,再一次不顾声色即将沙哑,高声呐喊道:“谢陛下,大宁天子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台之上的礼官刚刚也趁势做了一个手势,昨夜已经排演过一场,告诉了元圭此刻该如何行事,高台之下的文武也应声喊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行礼叩首结束,杨智走到了高台最前,拔剑出鞘,指向北方喊道:“开始!” “万岁!” 群臣在羽林卫排山倒海的万岁声里默默起身,转身之时,高台上的祭品开始撤去,在中军大帐里观礼的后宫女眷只见得文臣们纷纷拾阶而上,而武勋们则是按照指引,让各自随从将战马牵到跟前,翻身上马,整装待发。 “哀家听说今日这设祭之事,是你的主意?”宇文云在杨智的六宫妃嫔簇拥下看着发生的一切,转头对皇贵妃柳蕴问道,脸上俱是满意的神情。 “启禀太后娘娘,是陛下想给大乱之中阵亡的大宁将士一个交代,臣妾只是命乐府准备了几首曲子” “嗯”宇文云知道这是柳蕴的自谦之词,不置可否,继续说道:“看来这《国殇》的曲子用来激励将士只比太祖爷喜欢的《秦王破阵乐》微微逊色,你们就随哀家一道落座,且看看今日是谁家可以拔得头筹吧?” 姜筠的心里有些难堪,脸上却未落分毫,仍旧恭敬地搀扶着宇文云落座,然后自己才用出了皇后的威仪,让六宫妃嫔和各家的贵女落座。 “谢过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刚刚落座的姜筠见到宇文雪和柳蕴这对闺中密友聊得正欢,插话说道:“当年各家公府都有拔得头筹,护国公精通骑射,以曹家最胜,想必今年,曹氏子孙也定会一马当先” 从前的姜家在秋猎这般盛大的演武之事里往往都是在角落里不引人注目,今年却可以和定国公府,护国公府一道出营,姜筠只字不提自己家,让曹评之妻李氏连连辞让道:“谢皇后娘娘夸赞,从前总能按去岁所获如何猜猜今年是谁所猎最多,这多年不曾秋猎,今时今日如何,可谓是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啊” “要依臣妾看,如今的几家公府唯有德国公最是弓马娴熟,德国公今年定然可得头筹” “对啊对啊” 各家的诰命夫人对姜筠是颇给面子,但姜筠哪儿能轻易接过,紧接着就是一番推辞,有说镇国公英雄盖世,武艺绝群,有说曹家和邓家都是将门虎子,李家更是人人统兵,也有胜算。但在最后,将话锋转向了和柳蕴相谈甚欢,让她这位正宫皇嫂有些挂不住面的宇文雪。 “今年楚王殿下也在,楚王殿下的骑射可是完颜统领所言与秦王殿下争胜也是五五之间,今年这头魁,楚王殿下怕也是有志夺下” 这句话无人能接,宇文云也故意指着远处问道:“皇帝也要打猎?” “启禀母后,陛下说当初秋猎都是君臣同乐的盛事,陛下欲效太祖高皇帝之旧事,激励三军,故而也要亲自驰马秋猎” 宇文云知道自己儿子历来不善骑射,驭马之术也只在寻常,这上林苑的林场和草场地势祈福不平,多有险峻之处,所以着急地问道:“那是谁在皇帝身边?” “启禀母后,今日陛下是与楚王殿下一道出马,由曹虎和完颜巫,还有锦衣卫统领景清侍卫左右” “好” 被柳蕴故意架着当着众人闲聊的宇文雪知道自己陷进了争宠的局中,于是直接起身回禀道:“启禀母后,皇后娘娘,王爷说今日这巡猎的头筹,有完颜将军,曹将军二位将军在,有七成胜算” 各家都不曾开口,宇文云故作姿态教训道:“人家这么多叔叔伯伯辈的在,老七胡说,你也跟着?” “儿臣知罪” “罢了,一会午时大军回营,就知道这第一场是谁赢了,就听来人回禀便是,咱们也得寻些彩头,不如猜猜,是哪家的猎物最先回营如何?”宇文云说话间为宇文雪解了围,毕竟是自己的侄女,她又怎会忍心责备。 让宇文雪的坐到了自己的右边,与皇后一左一右的侍奉在左右,而身为皇贵妃的柳蕴,也只能将椅子移到了姜筠的身后,台下之人看着台上皇族的一举一动,明白了一切,也让一切揣测消失在了不言之中。 皇贵妃出的主意,该赏,但今日故意拉着楚王妃说话让皇后当众难堪,被太后点了一番,皇后与楚王妃同是儿媳,一左一右的一起侍奉,也显得天家和睦。 不远处的高台之下,身披御甲的杨智和身披蟒甲的杨宸一道出营,因为杨智骑术不精,一行人只走得极慢,刚刚进入林中就听见一声。 “康恩侯府姜仪,得兔一只!” “哟,这姜仪一个姑娘家家的,竟然是第一个打到的?”杨智疑声问道,景清倒是在身后腹诽道: “就你姜家的能,各家都等着陛下,难怪你姜家不讨人喜欢” 姜仪穿着女子罩甲,纵马从杨智与杨宸的眼前狂奔而过,又是一箭射去,又是一句:“康恩侯府姜仪,得狐一只!” 杨智笑道:“莫非我大宁的诸位将军不如一个姑娘了?莫非都等着朕呢?景清” “臣在” “去告诉各位将军,今日就放开了打猎,君臣同乐,让着朕,还如何同乐?” “陛下”景清有些为难,杨智倒是不以为然地说道:“传朕的原话就是” “臣领命” 第700章 秋猎上林苑(2) 吩咐完景清,杨智又转身向杨宸笑道:“朕骑射不如你,快去,当年皇爷爷打得也不少,老四不在,秋猎中咱们杨家人的脸面得靠你撑着了” “陛下”杨宸微微垂下身子说道:“不急这片刻,我还是守在陛下身边” “守在朕身边做甚?这不是还有虎儿么?”杨智手拿弓箭指了指曹虎:“羽林卫和锦衣卫就差掘地三尺了,不会有事的,你快去,要是能和当年老四打得一样多,朕今夜赏你一件东西” “何物?”杨宸手持缰绳,笑了笑。 “快去就是” “诺!” 杨宸策转马头,带着去疾和几个王府侍卫径直冲下了草场,狂奔进了林场之中,望着杨宸远去的背影,杨智方才微微转过身子向曹虎问道:“都准备妥当了?” “启禀陛下”曹虎垂首着笃定地回道:“都已准备妥当” “好,随朕去打几只就回营”杨智说完,又有些愧疚地问道:“跟着朕打得不痛快,委屈你了” “末将不敢,寸步不离护卫陛下,乃末将如今的第一等要事”曹虎回完话,凑了凑自己的胆量问道:“可是这么帮楚王殿下,要是被察觉了,岂不是让人误会了王爷?” “朕帮他什么了?”杨智明知故问地问完,又转口说道:“这鹿群非要往楚王的身边凑,和朕有什么关系?” “是” 御驾和杨宸背道而驰,飞奔入林场的杨宸自以为运气不错,刚刚进去便发现了一群麋鹿,和侍卫们一道开弓引箭,一阵箭雨过后,所获颇丰。去疾本就是一把巡猎的好手,在南疆的丛林当中那些野物可不像上林苑这般的繁多。 在沙场上都是杨宸如何发号施令,但此时,去疾俨然成了楚藩巡猎队伍的主心骨,不断地抢着杨宸的话说道:“你们几个,从左边绕过去,把它们往东面赶,王爷和我各带三人,两头射箭,这样打得多些” “听他的”杨宸并不介意去疾代替自己发号施令,只是以为自己今日的运气好得过头一些,上林苑的扈从们不断将中箭的猎物搬回大营,在营中观礼游戏的后宫妃嫔和京师各家公侯夫人只凭这此起彼伏的:“楚王殿下,得鹿一只!”“楚王殿下,得兔一只!”“楚王殿下,得狐一只!”声音便隐隐察觉今日楚王府势必要和姜家争个头筹。 今日这场上林苑秋猎早不能和广武年间的秋猎相比,那时的上林苑,更像广武帝自己与部将们游戏玩乐的猎场,宇文莽,邓彦,曹蛮,周德等等,皆是他自己曾经的旧部,也是在沙场上一道出生入死的弟兄,才不会计较到底是谁打得最多。 只是找个名头让大家找点乐子顺便看看各家子弟里是不是有可以掌兵的苗子,也昭告大宁军民百姓,不忘兵戈之事。 可今日这番秋猎,早在昨夜邓家和曹家都没打算赢过姜家,其他那些侯府也自然只能见机行事,等着今日的头猎过了,再让自家子侄去大放异彩。 “嗖!” 两只箭矢几乎同时射中了一只麋鹿,杨宸抬头望去,正是刚刚出现在自己跟前的姜仪,姜仪的身后左右,也多是姜家子弟,纷纷在马背上行礼道:“见过楚王殿下!” “姑娘,这只鹿算你的了” “什么叫算我的?本来就是我先射中的”姜仪头上绑着一条红色的丝带,大有巾帼不让须眉之姿。 “好”杨宸自然不会与一个女子争执,但姜仪见杨宸扬鞭便走,急着扬鞭拦到了乌骓马前:“王爷,他们都说王爷乃当年校武场里秦王走了之后的骑射第一,我能不能和王爷比试一番” “和你?”杨宸不屑地说道:“赢一个姑娘,本王胜了也不光彩” “可王爷输了更不光彩,都没比试过,王爷怎么知道一定能赢我?王爷也是熟读兵书之人,不知骄兵必败的道理?” 姜仪不卑不亢,反倒让杨宸起了一些兴致:“赌什么?” “若是王爷输了,就包下长安的花燕楼,请我们姜家的小辈畅饮一夜” “好!”杨宸爽快应下,又马上问道:“若是你输了呢?” “那就随王爷处置!”姜仪说完,招手让随从送了一袋箭矢来,扔了一些之后和杨宸说道:“一个时辰之内,用三十支箭,看谁打得更多” “按斤两算!”姜仪猛地探马冲了出去,杨宸则是望着姜仪疾驰而去的背影,不紧不慢地数了三十支箭矢,放到马鞍上后又吩咐去疾道:“你们接着打,等本王赢了,再说” 杨宸也扬鞭而去,姜楷和姜贤一道立在高处的林间将一切尽收眼底,姜楷轻声问道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姜贤:“你是用了什么手段让六妹敢找楚王殿下比试?” “哈哈哈,大哥,我那儿有什么手段,我不过是略作试探,故意激她,说她敢找楚王殿下比试一场,就答应让她来京师,等过年了再回去”姜贤立马在姜楷身侧,倒也算恭顺,姜贤有些得意地笑道:“一个巴掌拍不响,这六妹早在雍州时就听过楚王殿下深入三千里直取昌都城的事,对楚王殿下多有仰慕” “如此甚好”姜楷缓缓说道:“咱们姜家要是有一个楚王侧妃,也不必在朝中看镇国公府的脸色了,邓家和曹家如今想着有镇国公府,暗地里没少给咱们使绊子。能得楚王相助,皇后娘娘在后宫,我在庙堂之上,处境都会好些” “若是能为楚王侧妃,也算给仪儿寻了一个好去处”姜贤明面上是这么故作镇定,心底却早已盘算了许多,能做楚王侧妃,又为何不能做楚王正妃,当今的太后当初不就是齐王侧妃么。 “可是大哥,要是楚王殿下不答应怎么办?说到底,让仪儿嫁去王府,到今日也只是咱们一厢情愿的事” “谁说是咱们一厢情愿了?”姜楷调转马头,轻声说道:“等秋猎回京,朝中会有人弹劾楚王私下养了东羌郡主一个外室,还与南诏那个太平郡主不清不楚,要借这事让文武群臣和天下百姓以为楚王好女色,私德有亏。到时候皇后娘娘自有她的办法让陛下给楚王指一门侧妃的婚事” “大哥和皇后娘娘商议过了?”姜贤连忙问道,姜楷却不再做声,扬鞭而去,留在原处的姜贤则是将自己的亲随唤到了身边,耳语道:“让他们动手吧” “将军,若是伤到了小姐怎么办?”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不是有楚王殿下么,还有这么多侍卫呢,不会出事的,让他们尽管去做,出了事算我的,无论如何,要让楚王殿下今日带着她一起回营。” “诺!” 等随从走远,姜贤默默地退回了姜家侍卫之中,今日的他,是擅自离开大兴城,此时的身份和装扮也仅仅只是姜家的侍卫,心里暗自发狠道:“别怪哥心狠手辣” 此山对面的少阳山脚下,姜仪和杨宸都只剩下几箭,正追赶着同一群鹿向山下俯冲着,一路跟随姜仪的姜家侍卫里却突然出现了一支弓弩,冰冷的箭矢对准了本该他们护卫的主子姜仪。 “啊!”姜仪尖叫了一声,胯下的坐骑像是受惊了一般猛地狂奔了起来,还连连跳跃,直接将她摔到了马下。 姜仪刚刚起身,还顾不得浑身疼痛,不远处又冲来了一群野牛,心里一惊,被吓得愣在了原地。 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害她身陷险地,几近性命之忧的人,是她的亲哥哥,为了让这场戏更像一些,甚至不惜让人将猛禽向她落马的方向赶来。 “噌!” 杨宸策马赶到了,一箭向马群的头马射去,没能射中,奔腾的野牛仍旧没有改变方向,杨宸连忙高声呼唤道:“找死啊?还不快向下面跑?我来引开这帮畜生” 被杨宸骂了一句才如梦初醒的姜仪心里一狠,扭头便跑,因为顾不得看路,没跑几步就摔在地上,又连忙站起,只看到杨宸一人在马背上开弓引箭,有意将牛群向他自己的方向吸引而去。 “王爷小心!” 牛群真被杨宸吸引而去时,杨宸的箭袋之中已经没有了箭矢。 “你去躲好,我把它们引开” 杨宸扬鞭策马,将牛群引离此处。 回到大营之中的杨智坐在御座之上,索然无味地等着今日头猎的结果,御驾在此,宫人左右簇拥之下,他还是没能躲过天上的那抹光彩,被晒出了一层汗水。 完颜巫心急火燎地跑来奏报道: “陛下!王爷和姜仪姑娘比试,去了狐狸岭,有人看到说姜仪姑娘落下马来,王爷一人引开了野牛,不知去向” “什么?”杨智从御座上直接站了起来,吩咐道:“还不快去救人?” “末将已经派人去了,姜仪姑娘扭伤了脚,羽林卫已经将她送来了,楚王府的侍卫和羽林卫在搜山” 姜筠也急忙走到杨智身边,向姜楷呵斥道:“姜家的儿郎都只顾着找自己快活去了不成?还有侍卫呢?” “启禀陛下,娘娘,今日是楚王殿下和姜仪比试,不许侍卫们跟随,臣这就命人去找,绝不会让那群畜生伤到王爷” 一群人里,反倒是楚王妃宇文雪波澜不惊,让宇文云都觉得太过平静,反倒让外人以为楚王夫妻失和,失了关心。 “楚王妃,你不要着急,老七的骑射功夫乃藩王第一,断然不会让畜生伤到自己,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 宇文雪一脸平静,起身回道:“启禀母后,儿臣知道了”倒是柳蕴作为闺中密友知道宇文雪每次紧张都会不停地在衣袖里拨弄自己的指甲,缓缓走到身边宽慰道:“定不会有事的” “嗯” 回到大营的各家公侯都开始听说杨宸领开牛群不知所终的事,上林苑占地宽远,若是没有向导,在林中走散也的确很难寻出来,艳阳高照,让杨智心里的焦急更甚,不停地在御座前徘徊,坐立难安。 脚崴的姜仪刚刚从马背上下来就被人搀扶着走向御驾所在,还未等她行礼,因她是姜家的人,只能是姜筠先开口问道:“六妹妹,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启禀娘娘,今日是我和楚王殿下比试骑射,本是追着鹿在狐狸岭,正要得手之时,不知为何坐骑受惊让我坠马,又冲出了一群野牛,楚王殿下见我坠马,便策马赶来,射箭引开了牛群,去了北面的林子里。” “楚王殿下神勇,必不会有事的”姜筠这句话是说给姜仪的,却也是说给杨智,宇文雪甚至宇文云的,但姜仪哭了出来:“可是楚王殿下的箭袋里,好像没有箭了” 杨智拂袖坐回了龙椅,柳蕴也是一步不离地守在宇文雪身边,姜筠无奈,只好把在兴庆宫和自己朝夕相伴的姜仪呵退:“哭什么?快过去坐好,别在这儿搅了大家的心思” 从宇文杰身边消失好一会儿的宇文松回到了宇文杰的身边,嘀咕了几句后本想去走上高台告诉宇文雪,但见柳蕴在身边,也就不曾迈出脚步。 “报!” 扬长的声音传来,从营门前一直喊到了杨智的御前,也引得此刻为杨宸担心不已的众人侧目。 “启禀陛下!楚王殿下回来了!” 众人只见一身鲜血的杨宸策马回到了大营里,看着杨宸一身的猩红,就连脸上都有未曾擦去的血迹,宇文雪险些就倒了过去。 “启禀陛下,那牛首难割了一些,所以来迟,请陛下恕罪,臣弟已经让人将牛首和剥的兽皮送来,献给陛下” 杨宸跳下乌骓马,向杨智回禀道,后惊后怕的杨智此时仍旧不放心地问道:“这一身的血是?” “无妨,和畜生斗了几个回合,这些血都是那畜生的,臣弟没有受伤,惊扰了陛下,请陛下恕罪” “你倒是没惊扰朕,惊扰了谁,还是自己去请罪吧”杨智的目光投向刚刚已经被吓得苍白的宇文雪,杨宸一路小跑到宇文雪身边,柳蕴也见机退去。 “吓到了?” “没有”宇文雪嘴硬着:“楚王殿下之神勇,举世无双,臣妾相信王爷定会转危为安,只是和野牛搏斗,楚王殿下倒是真不惜命” 杨宸站到宇文雪旁边,俯身到耳旁说道:“不许告诉别人,那畜生追着我一路跑,结果跑不过乌骓马,又一头撞在了石头上摔了下去,本王在树上趴了好一会儿,等其他的散去,才敢下去结果了它” “这一身的血是?” “笨啊,不往身上的抹一点,怎么演的像一些?皇爷爷当初能射死一头熊,本王只用一把长雷剑就挑了一头牛,嘿嘿,今日这头猎,看来是非本王不可了” 杨宸说得云淡风轻,对刚刚的凶险绝口不提,但宇文雪知道,杨宸的话里,几分真,几分假。 “王爷要再是如此肆意,不顾自己的性命,臣妾也犯不着为王爷担心了” “别气了”杨宸说完,向对面哭了好一会儿的姜仪问道: “姜仪姑娘,今日算是本王赢了吧?” 第701章 余孽 被刚刚那番场面吓得不轻的姜仪没敢接话,素日里在兴庆宫因为是皇后的妹妹,德国公府的近亲,没有人敢让难堪,自幼生在边陲但有父兄宠溺也让她别有一番傲气和娇贵。便是回到长安在诸多贵女跟前也绝不会有丝毫露怯。 偏偏今日,尽管只是虚惊一场,被皇后当众斥退的她在失去了最大的靠山和仰仗之后,显得是这般可怜和无助。后惊后怕的她不敢多说什么,只能默默忍受,默默拭泪,但内心深处,对豁出性命救她的杨宸有着一股澄澈的感激之心。 若是杨宸今日真因为和她比试而有个三长两短,她该如何自处,又将面对什么心有余悸的姜仪不敢多想。 杨宸的身陷险境与独自脱困的事开始在大营之中一传十十传百的流传开来,有人怀疑杨宸是否真的独自杀退了野牛群,但当侍从把牛首和刨下的牛皮送回大营中时,被各家长辈叮嘱过不得擅自议论的少年郎们也纷纷噤若寒蝉。 “头猎”的彩头,却出乎意料地落在了邓家头上,年纪轻轻素日在京城之中以游手好闲的纨绔姿态示人的邓耀从打猎开始便独自领着自己的几个扈从离开了邓家的队伍。当清点谁人所猎最多时,未曾和定国公府所猎放在一处的邓耀所猎,成为后来居上的第一。 曹评有些幸灾乐祸地拍着邓通的肩膀笑道:“这下好了,你家这小子抢了楚王殿下的风头,我看你那传家宝的琴是白送咯” “哼!”邓通脸上满是怒意,望着知道犯错不敢直视自己而跪在御前的弟弟,他满腹牢骚地骂道:“随他去了!这让我以何面目见陛下?” 作为当朝的国公,哪怕手中没有从前定国公该有的那番滔天权势,以邓家的底蕴和对朝中诸事的窥测,他与曹评都不难猜出这场秋猎是明摆着用来给楚王殿下造势所用。大宁不止需要一个可以用来为天子驱使的亲藩,更需要一个神勇无双的楚王坐镇帝都,在老将大多凋零,而新人未曾出头之际,让大宁铁骑的血脉延续。 若是杨泰未曾被废,若是曾经楚王的十万大军尚在,先帝和杨智都不至于接过这样一个青黄不接的武臣将列。 邓通当着所有人的面拂袖而去,也将一众邓家的子弟带走,邓耀成了定国公府的异类,为了让自己大放异彩,让整个公府陷入了难堪的境地。 不过是一个头猎的名头,杨宸毫不在意,被杨宸今日给吓了一场的杨智也未曾怪罪邓耀这一番出格的举动,他也希望大宁勋贵的子弟之中能有一个狠下心来打算建功立业的人,不要靠父祖辈的荫蔽,也不躺在父祖辈出生入死挣下的家业上醉生梦死。 杨智赐给了邓耀一柄宝剑,但没有像广武帝从前秋猎时那样授予夺得头猎的年轻人武衔,他知道邓通和曹评宴请杨宸的所有情形,所以只是在一片的恭送声中告诉杨宸:“君不与臣争功,你既然答应收下了这匹野马,如何驯服,朕不管你” “诺!” 御驾离开,接过宝剑的邓耀有些失落,他将整个邓家弃之不顾奋力一搏本是为了要一份功名去边疆杀敌建功,但此刻,纵使有了手中御赐宝剑又能如何。原本跟随他一道打猎的随从见邓通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也不敢留在他的身后,高台之上的所有人也仍旧将他这个纨绔,视作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狼子野心之辈。 “耀哥儿!” 最熟悉的声音从耳后传来,是宇文松在所有人将邓耀抛却之时,一把将失落的邓耀扶了起来。宇文松也穿着一身的甲胄,将邓耀今日赢得的宝剑放在手中赞不绝口道: “赢了怎么脸还这么臭?” 在宇文松的身边,邓耀心里纵使有万千的不甘和愤懑也仍是会好好说话:“我哥昨夜已经叮嘱过了,说不能争今日的头猎,这是给楚王殿下的,我本以为这是最好的机会,能赢我的不敢争,我只要打的猎物比王爷多行就能在陛下这儿露个脸,讨得一个军职去边军里做事。现在倒好,什么都没有” 垂头丧气的邓耀扭头便走,宇文松也一步不离地跟上:“我听说你哥把你家珍藏的飞瀑流星琴送给了楚王殿下,还请楚王殿下今后多带带你,你怕什么?” “松哥儿”邓耀无奈地叹息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年咱们出城接王爷时,我当着王爷的面调戏了那个南诏郡主被王爷绑回了长安的事?你不是说王爷喜欢那个女子么,我犯了这事,哪儿还有机会,我一直在家里等着王爷,但一点动静都没有,家里面都说大哥为了我的事把老爷子的琴都送了出去。若是让大哥知道我当年干过那件事,不得扒了我的皮啊?我只能自己想法子” “蹭!”宇文松把剑拔了出来,细细赏玩道:“你这脑子,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我怎么了?” “刚刚大哥众目睽睽之下扭头便走,还骂了你几句是不是?”宇文松不紧不慢地问道,邓耀则是扭头回道:“嗯” “那你怕什么?” “松哥儿”邓耀告饶道:“我知道你主意多,我脑子笨,你到底想说什么?别卖关子了,我现在真没心思和你玩笑” “谁和你玩笑了?”宇文松猛地一下将剑对准了邓耀,吓得邓耀一个踉跄:“你小子不就喜欢姑娘么?我问你,若是到了王爷帐下,你能管住你这腰带不?” “大丈夫之志当在雄关边塞,我真的改了”邓耀急切地说道。 “那你放心,一会儿你去王爷帐里认个错,咱姐是楚王妃,王爷不给咱哥俩好脸色,还能不给咱姐么?你就到王妃娘娘跟前好好的说说,你是如何心怀四海,想去军中效力,建功立业,让王妃娘娘给王爷说道说道不就行了?” 宇文松开始和邓耀比试了起来,只见他一步一刺,而邓耀则是连连避让,还不忘问道:“这真能行?” “废话,你这是猪脑子啊?” “什么意思?” 许久未见的两人一攻一守,宇文松见邓耀的脑子转不过这个弯来,向他解释道:“今日你抢了王爷的头猎,大哥带着邓家的人走,是给王爷和陛下一个交代,王爷若没有答应收了你,断然不会收了你邓家的琴。今日大哥当着众人骂你,还带着邓家的人离你而去,非但不是怪罪你,反倒是把你小子推给王爷。如今整个长安城都知道王爷收了你家的琴,陛下还会不知?赏了你官职,让你带兵,你还如何去王爷帐下效力?” “可是王爷从未派人找过我”邓耀被宇文松逼退,一个踉跄往后倒了一些,宇文松看准时机一剑向邓耀胸口刺去。 知道宇文松不会取了自己性命的邓耀索性就那样躺在了原地,还将双手张开,宇文松用剑抵在邓耀的胸口骂道: “明日上林苑围场演武,你知道是哪几支兵马么?” “就是五军都督府下的京营兵马,还能是谁?”邓耀在京城多年,知道演武之事历来皆是京军之事,旌旗猎猎,数万兵马在御前排演九阵兵法,骑军排山倒海的冲杀之声,最是壮观。 “错了”宇文松收起剑:“楚王殿下在南疆的三营旧部已经到了上林苑外,我爹说,陛下要用楚王殿下这把刀去收拾劫掠百姓的蛮子了,巡边的方孺号令不动边军,也没银子修连城,百姓大多逃走,就是有银子,他也找不到人给他修,碰了一鼻子灰。” “这和明日演武有什么关系?” “陛下让楚王殿下为帅剿寇无妨,但不用京营兵马却用楚王殿下在南疆的旧部总得有个说法,京营兵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多年,许多人还等着大军开拔过个好年呢。明日的演武,是京营兵马先由邢国公率领,按照从前的规矩演练,但楚王殿下的三万大军,必会露面。兵都没到,楚王殿下收你进营里做什么?” “我懂了”邓耀跳了起来,得意地笑道:“我懂了,松哥儿是说,王爷不是因为我当年调戏过南诏那个郡主不要我,是因为兵马未到,而且如今长安百姓都知道王爷收了我家的琴,若王爷此时收我入麾下,反倒会给人说法,对吧?” “你懂个屁”宇文松追着起身的邓耀就是一脚:“怎么如今比虎儿还笨了?还让王爷来找你?你小子就不能毛遂自荐,去王爷营里说几句好话听听,切记,就是王爷不收你,你要赖在那儿,古人都知道有个三次三让的说头呢” “好!”邓耀斩钉截铁地说道:“不要说三辞三让,就是王爷拿鞭子抽我,我也不走” 帮邓耀拨清迷雾的宇文松这才放下心来,搂着邓耀说道:“虎儿如今在御前效力,咱们找他喝酒去” “这酒算我的” “上次在京城行刺北奴尚书令的事,还没好好谢过你俩,今日这酒算我的,我都从河东带来了,咱们兄弟三个,今夜不醉不归,哦不,不能喝醉,等入夜了,我和虎儿就陪你去王爷帐下” 邓耀有些感怀的说道:“松哥儿,都是自家兄弟,说谢字多生分。你如今贵为河东巡抚,虎儿做了殿前将军,就我一事无成,你们不嫌弃我,还把我当兄弟,就够了” “臭小子,说啥呢?走,去看看虎儿” 宇文松邀着邓耀离开了大营,上林苑里的热闹照旧,喧闹声里,杨宸一步不离的跟在杨智左右,随他一道打猎,一道在上林苑中游玩儿。可所有人都知道,明日的演武,才是彰显大宁天威的最好时刻,而在大宁军中多少都有些势力的众人都已经隐隐可以听闻,上林苑外,杨宸的三万旧部带来的赫赫铁骑之声。 因为大宁的京城的武人近乎一空,素日里热闹非凡的西市花楼里也安静了许多,清流士人们多喜欢高雅,不愿让自己与那些粗鄙武夫和纨绔世家子弟一样落一个俗字。纵然他们心里也多少有些不干不净东西,也极少挂在嘴边,更愿意在四面的红绸都放下时,再随心所欲。 清浅的月色下,和朱雀大街只顾着一排房屋的小巷子里,一个男子装扮的人行色匆匆,不时还向身后张望着,带着几分惴惴不安。 许蕊在一处关门歇业的胭脂坊门前停下,急切地敲着门喊道:“有人在么?” 问完之后,往巷子口的位置望去,眼见无人方才放下心来:“有人么?” 没有回应,可门却被缓缓打开,门内之人猛地一把将许蕊拉了进去,让她险些摔倒在地:“你这么用力做什么?” 许蕊逼问着宋怀恩,这位曾经打算扶助杨复远登基称帝,以报勋贵世族轻视羞辱之仇,也全自己做从龙之臣万古流芳之志的辽藩谋臣,如今已是寻常的富商打扮。和他一起从北岸山里辽军大营消失的,还有曾经辽藩潜匿在长安城的一整条密线,上至皇后宫中,下至长安府衙门小吏。 “你疯了?”宋怀恩不怒自威,居高临下的问道:“你这么张扬,不怕把楚王府的人引来?” 许蕊自己揉着手腕处,狠狠地瞪着宋怀恩问道:“你让我去花燕楼里卖艺,我去了,你让我等着人把我送给楚王,我等了,没想到你真有本事让人给我送到楚王府里,我都到他身边了,你为什么不让我一剑刺死他,给王爷报仇?” “哼”宋怀恩冷笑一声:“那么多人想杀了他,你见过谁得手了?你以为到了他身边就能杀了他?不说你,当初长安城外王爷离他只有一步,都没能杀了他。可恨一步踏错,王爷离皇位就渐行渐远了” “那你呢?你不是说要在路上行刺宇文雪?只要宇文雪一死,就断他一臂,再想杀他,岂不是易如反掌?” 宋怀恩懒得和她解释为何如今要留杨宸一命,好让杨宸和天子离心斗个你死我活,他们再趁机出手。 “你以为宇文雪是一个人?身边有杨宸的三千亲军,后面宇文松那个小混蛋也去了,一直守到了长安城,杨宸又在那儿一步未离,哪儿有那么容易” 话音刚落,宋怀恩便递了一瓶药在许蕊手里。 “这是什么?” “杨智把杨宸的旧部从南疆诏来,古怪的是这几万兵马直接去了上林苑,如今逃难百姓太多,新朝天子挂不住脸。我没算错,应当是要给蛮子一点教训,顺便给杨宸长威风。你把这药喂给杨湛,嫁祸给那个楚王侧妃如何?” “我在楚王府里不过是个囚徒,怎么可能接近杨湛” 宋怀恩垂下身子,轻声在许蕊的耳边嘀咕了几句。 “当真?” “千真万确,当年晋王和王爷密谋之时,那个蠢货亲口说的” 第702章 天子的野心 秋猎第一日的热闹被将近皇后时的一场秋雨给搅了些许,在祭祀大礼结束之后,许多后宫妃嫔因为宇文云觉着此处索然无趣又多是兵戈之事早早地启程打道回府。杨智身边,也仅仅留下了皇后和皇贵妃。 大营内外仍旧马蹄声不绝于耳,自杨智的中军大营到少阳山下杨宸的营帐,一路上往来者不绝,雨势停住,每有人进出一次,杨宸的大帐之中就会多几分草木的香气。 “王爷” 宇文雪走到正在榻上睡得正酣的杨宸身边,轻声唤道:“韩芳从上林苑外送来消息,说是方孺已经回京了” “什么?”杨宸睁开双眼,猛然坐直了身子,随手将自己扔在一旁的外衣取到手中,搭在了身后:“陛下莫不是要对北奴动兵?” “动兵又不是什么好事”宇文雪显然没有杨宸的振奋,相反,满是忧心:“陛下让王爷以亲藩之礼入京,王爷如今在朝中虽位列文武诸臣之首,可军国大计王爷又能说上几句?朝廷让二十万大军北伐也没能伤到北奴王庭的元气,反倒帮北奴王庭除去了左贤王这匹野狼。就算是安彬、萧玄、洪海率大军北上,王爷的旧部也不过堪堪三万余人,如何能与北奴相抗,倒不如说这亲藩入京是将王爷架在火上烤,若是王爷领军无功,更免不得朝中之人议论” 宇文雪说得头头是道,但杨宸只在乎一点:“你说,陛下为何一直到今日都不告诉我,究竟是如何想的?若要动兵,马上入冬了,可绝不是动兵的好时机,若不动兵,把这三万旧部从定南诏来,归于何处安置啊” 夫妻二人没什么不能说的,但杨智这番举动,的确让人摸不着头脑,虽然他已经告诉杨宸北奴总是小股贼寇入境,劫掠大宁边关城镇,而连城万里,去岁的烽火连天中又多是坍塌损毁之处,让人防不胜防。 杨智不愿兴徭役耗钱粮大修连城,那北奴趁虚而入,还一口咬定是强盗恶匪作乱,算不得撕毁两家和亲之后所定下的盟约,如此棘手之事,究竟如何处置,杨智到今日也没有给杨宸露个底,又怎能不让人多想。 “不行,明日就要演武了,我得去问清楚,不然洪海这个莽夫下手没轻没重,让京营兵马丢了脸面,这不是让邢国公府难堪么” 宇文雪为杨宸重新披上了罩甲,随口说道:“王爷莫不是忘了?回京之前徐大人是如何叮嘱的,王爷只需听命陛下,驳了谁的脸面,伤了谁的脸色,都和王爷无关。臣妾以为,陛下既然想与民休息,自然不会大兴大兵,举王师北伐,但流民窜入京城,总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王爷不要见了陛下就问这几万大军是用来做什么,王爷如今的部下,只有三千亲军,剩下的,都是朝廷的兵马” “记住了” 宇文雪站在门前,看着杨宸只领去疾和寥寥十余骑扬鞭而去的背影,不知为何,心里总是生出了些许不祥的预感。 回到帐内,小婵见宇文雪眉头紧锁,愁眉不展,于是便问道: “娘娘可是身子不爽利?要不奴婢让罗义将军去请太医来瞧瞧?” “无妨”宇文雪单手撑着脸,长吁了一口气问道:“小婵,你不觉得,今日这场秋猎,有些古怪么?” “嗯嗯”小婵连连点头:“从前在府里,只听说这秋猎是如何热闹,各家的公子们开弓引箭,都想着早一些打到猎物让太祖爷垂怜赏识,今日奴婢跟在娘娘身后,只觉得大家都没有尽力,更像是逢场作戏一般” “嘘!”宇文雪故意吓唬道:“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掉脑袋的,如今盯着咱们王府的人不少,举止言行都得注意些” “哦,对了,娘娘”小婵想起了刚刚在帐外听张豹说太后的銮驾已经启程回京,于是急忙说道:“奴婢刚刚听张统领说,太后娘娘和后宫的几位娘娘已经回京了” “姑母回长安了?”宇文雪有些不敢相信,虽说如此盛大的秋猎与后宫女子的确没多少关联,但毕竟是大宁天和新朝的大事,明日更热闹的演武还没开场,宇文云就这般行色匆忙的返回长安,让人多想,也无可厚非。 “是,说是陛下如今身边,只留了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 宇文雪沉思了稍许,连忙说道:“太后娘娘回京按礼数我也该去送行的,为什么没人知会咱们?” “奴婢不知” “这帮狗奴才,是巴不得在鸡蛋里挑骨头,给咱们王府找些错处来。你一会儿让张豹送你去叔父的大营里,找宇文松,告诉他,今日太后娘娘启程回京,但没人告诉咱们王府,让他给宫里的人上下打点一番” “诺” 待小婵退去,宇文雪一个人守着杨宸的大帐,总觉有些索然无味,她心里惴惴不安着,总觉着在某一个角落里,有人已经将冷箭对准了如今在长安城也即将呼之欲出的掌权楚藩。 杨智的中军大营里,数百甲士守备森严的御帐外,并未瞧见曹虎的身影,天子仪仗,也让这处前后约百步的御帐也少不得用金漆雕龙,用琉璃作凤,杨宸位居楚王,也不得不早早下马,将去疾和一干侍卫留在营门之外,自己交了长雷剑孤身一人走到帐外听宣。 帐中,橙黄的六角灯笼已经被点亮,各处烛台也使得帐中灯火通明,姜筠棋艺不精,留在帐中陪杨智对弈乃是柳蕴。因为已是晚秋,帐中还燃着香银炭,让帐内微微有些暖和,香炉中升起的紫烟也更显其中静谧。 “陛下,臣妾侥幸,可是又胜了一局,今日陛下是有心事?” 柳蕴眉头微锁,今日太后銮驾回京,御驾身边也只剩下自己和皇后,杨智却偏偏留了自己在营中,她本该为此得意,但从棋局之中便猜出杨智心事重重时,她也不敢太过招摇。 杨智尚未开口,高力就走到帐内说道: “启禀陛下,楚王殿下求见” “老七来了?宣他进来”杨智将手中尚未落下的黑子扔进了盛放棋子的瓷器当中,自己站了起来,整理了一番卸下盔甲后刚刚穿上的龙袍。若不是秋猎乃国家大事,他定然不愿再穿上那身沉重的御甲。 高力向帐外走去时,杨智又向一道起身的柳蕴吩咐道:“你去命御膳房备些老七和楚王妃爱吃的菜,咱们今夜一家人叙叙旧,你和楚王妃从前是密友,如今是妯娌,也难得说说话,命人去将她接来吧” “臣妾领命”穿着皇贵妃朝服未曾脱去的柳蕴领命离开,此时她才肯定,杨智这番无名的火气,是对皇后,而无关自己。 杨宸穿过最外面的营帐,又穿过了三处屏风方才被领到杨智的御前,见柳蕴退了出来,杨宸匆匆行礼道:“臣弟见过贵妃娘娘” “王爷不必多礼,快快进去吧,陛下等着和王爷说话呢” “诺”杨宸见柳蕴的脸上春风得意,并未多起几分疑心,只是从前为兄弟,今日是先君臣而后兄弟,他也不得不多想一番。 “陛下,楚王爷到了” 杨智站在棋局边上,看着进帐的杨宸说道:“不用行礼了,过来” “诺” 杨宸迟疑地走到杨智身边问道:“这是谁惹得陛下龙颜大怒了?” “朕龙颜大怒了?”杨智反问道,杨宸只能赔笑说道:“没有” 见杨宸这般,杨智指着杨宸笑道:“你啊,怎么也学起了这满朝文武开始当着朕的面说假话了”杨智一面说话,一面示意杨宸坐到自己对面,一旁侍奉的甘露殿内宦心领神会将棋局收拾干净。 “今日这秋猎,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盘算,是朕骑射不精,反倒让这些公侯将军们,玩得不痛快了”杨智神情冷漠地说着,又匆匆举白子落下:“咱们许久不曾对弈了,今儿个来一局” “诺”杨宸领命后,也是匆匆落子,眼睛却不停地打量着杨智。 “朕知你今日来是为了何事,你是想问那三万大军的去留,对吧?”杨智不喜欢杨宸在自己的跟前也像是在奉天殿一般的拘谨,于是便直接拆穿了杨宸的心事。 “是”见此情形,杨宸也不避讳,缓缓说道:“马上入冬了,大举兴兵的时机已过,可北奴贼库不能不除,臣弟想请命,让陛下把上林苑外的那三营兵马交给臣弟,臣弟必让北境安宁” “莫非离了那三万你的旧部,其他的兵,你便带不得了?”杨智冷冷地一问,让杨宸想起了宇文雪刚刚那番话,于是解释道:“臣弟没什么旧部,只是如今北境的情形,连城多有损毁之处,关城未修,北奴小股骑军入境劫掠,来去如风,臣弟要一支精锐的骑军。去岁大乱,京营百战之士近乎全军覆没,如今的五军都督府下,大多是新募的关中士卒,各家公府侯府的家奴私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臣弟若想安定北境,用京营兵马,恐会事倍功半” “天下事坏就坏在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之上”杨智波澜不惊地说道:“当初皇爷爷让父皇治政,让皇叔掌军,可皇叔倒了,一众旧部也被逼着解甲归田,这奉天殿中,真正是父皇可用的武将少之又少。父皇让邢国公入京,何尝不是打算找一个人整顿从皇爷爷驾崩,皇叔被废之后武备废弛的京营,只可惜李复战死在了关外,这五军都督府朕还是放在久不居长安的李家人手中好些” 杨宸有些发愣,被杨智喝道:“看棋,这可是杀招了” 被喝了一声的杨宸匆匆将目光投向局面,虽然他的精湛,但毕竟已是“久疏战阵”如今见到杨智占了先机,想来也只有任由局面往兵败如山倒方才妥当。 “长安距草原太近,若是日后连城一旦有变,靠如今一日不如一日的京营兵马,如何能安定天下,秦藩虎骑坐镇凉雍,关宁精锐远在辽东,九镇连城兵马元气未复,朕可以用的百战大军,就你麾下这一支” 杨智已经无心在杨宸故意认输的棋上,起身命高力让几人带着一卷草图在御帐之中铺开。 “这是?”杨宸并未见过这般精致考究的舆图。 “你可还记得朕当年问皇爷爷,大宁的江山究竟有多大?”杨智将铺在地上的草图视如珍宝,并不舍得用脚踩上去,只是接过高力取来的黑漆长杆,指着上面的写有长安二字的城池说道:“皇爷爷当初说,大宁有两京四卫十三道,南北万里,西接大漠,东面大洋,北是草原,南是旺林,四海之内,凡有生灵之土,俱是我大宁疆野,他若取不尽,便让我们这些后世子孙来取” “臣弟记得”杨宸应完声,仍是不知杨智今日究竟是何用意。 “可我后面才知道,大漠过去,有西域三十六国,草原上,还有控弦百万的北奴王庭,北疆是高丽渤海和辽北各部,东面的汪洋之上有一个倭国东琉,还有前奉的余孽。南疆更是有雪域三教和南诏东羌廓部三国。朕从正位东宫始,命人跋涉山水,跨越南北,只是想知道,我大宁的江山,东西究竟多少,南北究竟多少,各州各郡,名山大川究竟在何处,长河浊水究竟经流何处” 杨智兴致勃勃,也不只是兴致,像是将他对自己御座之下的四海疆土的珍爱,放在了如今脚下的这几卷长图里。 “从永文三年春到今日,几个年头过去,朕快知道这大宁的江山,究竟有多大了,咱们杨家的子孙世世代代都能成朕这一朝绘出的《大宁四海图志》里知道,如此江山,皇爷爷举兵踏平不易,咱们想要守住,又如何容易” 杨智感慨的说道:“非朕不修连城,而是如今府库不充,北地刚逢大乱,也不该大兴徭役而修连城,若是大宁马放南山,刀枪箭矢尽归府库,纵然修了连城万里,也是无济于事。所以七弟,你要帮朕” 杨智两手握着手中的黑漆长杆,杨宸闻言也作揖回道:“臣弟只闻陛下号令,纵是斧钺在前,也必不退半步” “那朕问你,若是将这三万兵马交给你,你要如何在连城未修之时,平定北奴南侵之祸” 杨宸抬头盯着杨智斩钉截铁地说道: “既然北奴王庭说这些混账是强盗匪寇,他们管不着,那咱们就替他们管,臣弟打算用步军扼守各处北返关隘与连城损毁之处,再将骑军分开,既然他北奴人能分兵而袭之,咱们也能分兵而破之。慢慢地将他们赶到一处,再举兵灭之,为震慑北奴,臣弟想,凡入连城者,不留一具全尸,皆杀!” 这是杨宸和赵祁一道苦思冥想得出的绝户计,而杨智听闻只是想了片刻后才握紧拳头说道 “那明日的演武,不要再给京师兵马留什么情面,北定匪寇之事,兵强马壮者为之!明日之后,你还要想想,这京营的十余万大军,该如何整顿,才能像皇爷爷当年麾下,踏平万里江山的兵马,李定不敢得罪的人,你要得罪,李定不敢杀的人,你要杀,五军都督府和兵部衙门不敢管的案子,你得管,还敢么?” “这是我杨家的天下,臣弟为何不敢?” 第703章 晚风无限恨,石上几徘徊(1) 杨智一手将杨宸搀扶起来,表露了自己的本意:“败军强悍,藩王代勋贵掌兵终不是长久之计,父皇当初让你们几个就藩时就必定想到了有朝一日朝廷会削藩,苍天薄于父皇,未让父皇达成夙愿,见到四海安定,天下大治之时。你我兄弟,你要帮我,也要帮父皇达成夙愿,待朝廷也有一支赫赫的百战王师,才是削藩的时机,你明白朕的意思了么?” “臣弟明白”杨宸不敢稍有迟疑,天下既要一统,藩王手握重兵的确不是长久之计,已经熟悉帝王之学的杨智不会不明白,权势太甚的朝臣、手握重兵的悍将、远在天边领军的藩王、勾连外朝的内宦都是历代王朝自盛而衰的原因。 脚下踩的草图,已经初具规模,杨智的心思也跃然于在来日即将大成的《大宁皇舆全图》之上。 他又指了指金陵城所在的地方,轻声叹道:“江南好风景,朕是难以见到了,选金陵城做你日后的藩府之处,你可满意?” “臣弟也未曾见过江南山水,若是可以,臣弟倒情愿是在阳明城,待了三年,还没走完定南道的山山水水呢” 杨智手中的长杆顺着草图之上的长河而上,并未理会杨宸的话,而是落在了荆襄之处:“此处也是兵家险要,就是穷苦了些” 随后方才缓缓向上:“皇叔的临湖城,如今也是好去处,就是可惜湘王府无嗣,三湘之地,终有一日要归于朝廷” 湘王杨恒也许是命中无子,好不容易有个儿子,却在他率军入京平乱归去不久,早早夭折,如今的杨恒因为丧子,又因为先帝驾崩,日日郁郁寡欢,不再理政,只是在云梦泽畔修了一处“八阳楼”,在其中日日饮酒,夜夜琵琶,吟诗作对,再无当年贤王的之姿。 三湘道各处衙门的弹劾湘王行迹异常的折子早已在杨智的御案上出现,可杨智不曾回复那些忧心忡忡的湘王府属官,也不曾用天子御诏“训斥”这位因为丧子就这如失心疯了一般的皇叔。 “朕听说湘王府的澜儿妹妹如今被皇叔命一个江湖侠客带着游历江湖,这侠客名唤李易,你可认识” “有过几面之缘,去岁大乱时,也是此人入关告诉臣弟东都大乱,请臣弟尽早率军出关,以免老国公在东都全军覆没” 杨宸如实秉命,杨智也不再深究,只是叹道:“咱们这几位皇叔,上将军游历天下去了,五皇叔老了,前些时日还上表称病,晋王一死,韩王府对朝廷,只剩下恭敬而再无亲近了。朕本想让湘王入京问问国事,可如今,湘王已经无心于尘世了。居然还让人出海寻仙,练长生的仙丹,唉,一世贤德之名,竟毁于此处” 字字句句足以证明杨智可以清楚地知道几家王府每日究竟都在做些什么,但他偏偏漏了吴王府和秦王府还有蜀王府,吴王一心谋财,秦王一心练兵,蜀王一心藏拙,各怀心事,各有主意。 杨智手中的长杆所指之处,自三湘再往上,移到了渝州,最终却并未停在杨宸刚刚所言的阳明城上,而是指在了凉都城。 “你是不是有事瞒了朕?” 杨智微微侧着头,看了一眼在自己身后安然立着的杨宸,杨宸不知杨智所言究竟是何事,于是接过话说道:“臣弟愚钝,请陛下明示” “你与南诏那个月依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昨个在御帐大营里,姜筠突然问起了杨宸侧妃的事,倒是提醒了杨智,如今的杨宸身边,只有宇文雪和青晓有名分,而青晓喝下了去子汤,不能为杨宸生养。杨宸如今的身份,想与楚王府结亲的人,也理所当然地将目光投向了杨宸的后宅。 “臣弟与月依姑娘,几番患难,生死同命” 杨宸的话不多,但寥寥八字,分量很重。 “你如今是大宁的王爷,又是在京的亲藩,按太祖皇帝的《皇明祖训》,若是朕命不测” “陛下!慎言!”杨宸本不信天命,诅咒忌讳之说,但在杨智身上,他不愿如此,杨智轻描淡写,只是拍了拍杨宸的手说道: “你什么时候也忌讳这么多了,朕只是随口说说,若朕真的福薄寿短,如今的叡儿才不过三岁,三岁天子,何以治天下,皇爷爷想得比咱们周到。若真是如此,为防权臣擅专,外戚阉宦乱政,大宁的江山,还不是得你来撑着,你是朕的弟弟,没有人能比你合适” “陛下”杨宸听到此处,已经是胆战心惊,尽管他知道这并非杨智对自己的试探,但不愿此事真的发生。 “所以,楚王的侧妃,也不仅仅只是一个侧妃,朝中只怕已经有人惦记上了”杨智随即转口说道:“你喜欢月依?” 杨宸低着头,默不作声,杨智清楚,这对杨宸而言是肯定的答案。 “你若纳月依为侧妃,她的身份,可是南诏郡主,百姓口中的南夷之女,你血脉乃是大宁的天潢贵胄,百姓议论,群臣争辩,定会有人说,堂堂大宁的楚王殿下纳一个外族番邦之女为侧妃,来开历代之先,为后世子孙不齿” 杨智已经将难听的话说了一遍,杨宸仍旧不为所动,反倒抗辩道:“臣弟所为,但求问心无愧,她当年可还说过‘月家女儿,绝不为妾’,莫说楚王侧妃,就是东羌王后,雪域三教来日的后宅之主,也不过就是她一个点头的事” “当年父皇许你可以自己选侧妃,你为何不早早选了?”杨智有些怨气,抱怨道:“你若是在南疆自己早早娶了,百官也不过就是弹劾一番,生米煮成熟饭,谁能说什么,朕褫夺你的军权,削了你的封地他们也就不敢说话了,但今日朕要让你担大任,你此时娶一个番邦之女,千里迢迢送来长安,又该让朕如何?” “臣弟的事,臣弟自己心中有数” “有数?”杨智怒不可遏,将长杆扔在了草图上:“你个犟驴脾气,朕没说你什么,你反倒怪起朕了?” “臣弟不敢”杨宸作揖请罪。 杨智也不再藏着掖着,坦然说道:“锦衣卫那边暂时压住了木今安的事,你明日之后先去北边,木今安改日让楚王妃带进宫中,请皇后处置,后宅里养了一个番邦“已死”的郡主,也不怕旁人议论,邓通和曹评送你的歌女你收下无妨,但是这些番邦臣女,留在身边,早晚必受其害” “臣弟不过是觉着她可怜而已,并无其他心思”杨宸辩解道。 “这样最好,送进宫里,朕自然有法子,谁把舌头嚼进宫中,朕就拔了他的舌头”杨智此时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于是说道:“朕并非不许你与月依的事,不给侧妃之名,不入宗谱,只让她做个王府的妾室如何” “她性子骄横,断然不行,臣弟当初答应过诏王,一年之内必给一个答复,臣弟如今身在长安,已是出尔反尔了,若是如此,诏王也不会同意” “你啊”杨智指着杨宸骂道:“尽给朕找些事做,你且放心去领兵,若能剿除北奴之祸,朕便命人去南诏为你提亲,等你凯旋,就许你纳她为妃。群臣若是议论,你就滚去东都躲两月” 杨宸面上露出了喜悦,欣然领命道:“臣弟必不负陛下圣恩” 杨智轻轻挥手,高力一众内宦一拥而上将山川地形的草图撤去,看着杨宸在那儿傻笑,杨智反倒担心地提醒道:“只是这事,你还得和母后、镇国公,还有雪儿说一声,毕竟这事,不止让朕难堪,宇文家也面上无光,你可明白?” “诺” 虽然答应的爽快,实则杨宸也心中没底,这样的事,究竟要如何开口,和宇文雪同床共枕,他又如何不知,宇文雪眼里的月依,远比青晓来得可惧。 不到半个时辰,御帐之外已经是另外的一番天地,宇文雪被接到了中军大营里,坐在杨宸身边陪着杨智一道用膳。 可颇为反常的是,今日这番御宴,陪在杨智身边的人是皇贵妃柳蕴,而非皇后。杨宸和宇文雪心里泛着嘀咕,面上却不动声色,对柳蕴不时抛来的话,也只是草草应对。 帝后失和? 毕竟姜筠陪着宇文云在兴庆宫待了整整一个夏秋之交,长乐宫里诸事,统统落在了陪在御驾左右的柳蕴头上已经让群臣之中有所非议,就连王太岳都曾委婉地提起:“皇后无过,陛下万不可令皇后久居京外,免外人揣测,有效仿前汉长门旧事之嫌” 案上的点心和菜肴多是御膳房以为的宇文雪所喜菜色,当初宇文雪多入宫陪伴宇文云,御膳房里和长宁殿的有心人当然记住了这位他们眼里未来不是皇贵妃也必是通天富贵的女子喜欢吃什么。 殊不知时过境迁,不需要在宇文云身边拘谨的宇文雪今日对这番菜肴全然没有兴致。 “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高力站在御下说完,杨智在台上颇为不耐烦的问道:“她来做什么?” “奴才不知” 杨智没好气地放下了筷子,看着姜筠从帐外走进,身边还带着今日和杨宸比试打猎,接过害得杨宸落入险境的姜仪。 “臣妾见过陛下!” “臣女见过陛下!” 姐妹二人一道向杨智行礼后,柳蕴和杨宸还有宇文雪也齐齐起身向姜筠行礼,问皇后万福金安。 姜筠见今日他们四人其乐融融,自己身为皇后倒像个局外人一般时,不免对柳蕴生出了一股厌恶,少年时她就不喜欢文绉绉的柳蕴,但如今的她也慢慢体会到后宫之人的无奈,贵为皇后,也唯有眼睁睁地看着曾经举案齐眉的夫君和一个自己打心底就不喜欢的女子如胶似漆。 “你来做什么?” “臣妾听说陛下今日赐宴楚王殿下和楚王妃,于是便带姜仪前来向楚王殿下请罪,既是姜家的女子,今日害得楚王殿下身陷险境,也是臣妾的叔父教导无方之过,如今叔父在外领兵,怕姜仪失了体统,故而臣妾带她前来” 杨智尚未开口,姜筠便向跟在自己身后的姜仪喝道:“还不快给楚王殿下和楚王妃请罪?” 姜仪的性子跳脱,今日被吓了一次,又见素日宠着自己的姐姐为此事已经闷闷不快了一天,心中纵有不快,也只能忍着,规规矩矩地向杨宸还有宇文雪请罪道: “今日是臣女不知天高地厚,请楚王殿下比试箭术,骑术不精落下马来,害得楚王殿下为救臣女身陷险地,请楚王殿下和王妃娘娘恕罪” 姜仪年方十八,眼睛红肿,并不娇惯,反倒显得楚楚可怜,杨宸不好开口,宇文雪便替他说道:“姜仪姑娘不必如此客气,围场打猎,比试乃是常事,今日便不是姜仪姑娘在与王爷比试,就是寻常瞧见,王爷也见姑娘身陷险地而不救。皆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气” “还不谢过楚王殿下和楚王妃?” 姜筠话虽是对着如今像自己布偶一样的姜仪所言,可眼睛却是看着杨智和柳蕴未曾变过一分,当年在东宫敢和太子殿下嬉笑玩闹的太子妃终于成为皇后,享受母仪天下的威仪,却也被规矩束缚,也丢了自己当年最让杨智喜欢的“自由洒脱” 她是将门之后,不善赋诗,不擅琴棋,不精书画,可偏偏这些她没有的,柳蕴都有,甚至放眼如今待字闺中的京师贵女,也无人可出其右。 姜仪从宇文雪的脸上看到了一丝笑意,算是她今日仅得到的一份温暖。而站在宇文雪身边伟岸的杨宸,也成了她眼中的救命恩人,当初在雍州便听闻风采不逊从前楚王杨泰之人,俨然成了少女眼中盖世英雄的模样。 或许是感受到了姜筠的不快,懂得以退为进的柳蕴匆匆向杨智辞行,自知自己理亏的杨智见姜筠真的动了怒意,也未曾挽留,反倒是有些露怯的解释道: “也不是赐宴,只是简单的说说话罢了,今日打猎的事,不过是意外,也不必如此自责”见姜筠怒意未消,杨智又对其身后的姜仪笑道:“怎么还哭上了?朕和楚王又不罚你,不必放在心上,既是姜家女,便是楚王妃所言的一家人....” 离开营帐前的柳蕴回头见到了此情此景,心里了然,杨智贵为天子,皇后却藏不住自己的心思,敢和天子摆出这番脸色,杨智能忍一年,三年,或者五年,可姜筠仍旧如此无知,杨智又会忍到何时。 就在她自以为是之时,离开营帐的她却见到了一位故人。 “末将见过贵妃娘娘” 邓耀和曹虎儿向柳蕴行礼了许久过后,宇文松才目不转睛看着如今已是大宁皇贵妃的柳蕴缓缓垂下身子毕恭毕敬地问安道: “臣河东道巡抚宇文松,见过贵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是宇文松极少的正面看着柳蕴,当年的他只是带着两个混世魔王跟在身边,偷偷跟着看着柳家的柳七娘,哪怕是背影,也让他魂牵梦绕多时。 曹虎和邓耀站在一旁,知道宇文松这般隆重的大礼背后,是不甘,也是落寞。 第704章 晚风无限恨,石上几徘徊(2) 看见宇文松在自己眼前这般恭敬,柳蕴心里只是微微有些触动,当初宇文松在长安城里恶贯满盈之时,世人皆以为这镇国公府恐怕最多也就宇文杰这一世尚能有泼天的权势富贵,一个为非作歹的少年郎怎么登得上苗条之高。 但自幼和宇文雪因为喜欢共论诗书出彩之处而成为闺中密友的她却能看到外人看不到的镇国公府,宇文松在宇文雪的面前像一只温顺的猫,而镇国公府里的些许点滴,也让她对这位总会带着奇异目光打量自己被自己察觉又迅速避开的“弟弟”有了别样的看法。 似乎镇国公府里的许多下人对这位在府外不可一世的混世魔王都颇为喜欢,一个注定日后要袭承镇国公爵位的少年郎,也似乎藏了可以吞天的心事。饱读诗书的她眼界远高于寻常百姓,故而在她眼里的宇文松,从始至终便不仅仅是一个纨绔子弟,反而是一个懂得收敛锋芒,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人中龙凤。 她何尝不知宇文松对自己的心事,但宇文松从未当面向她表露,阴差阳错,如今的宇文松终于成为柳永眼里的良婿之选,但她已经是新帝的后宫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贵妃。 “宇文大人是要面圣?” 柳蕴的脸上没有浮现出一丝的变化,依旧雍容华贵。 “回娘娘,臣只是听说楚王殿下和楚王妃在御帐之中,故而在此等候”宇文松进退有据,也颇为守礼。 “皇后娘娘刚刚才到,兴许还得说上一会儿的话,你们若是没有什么要紧事,就且先回去。后宫之人不宜和外臣走得太近,本妃就先回自己的营帐了” “嗯” 宇文松领着曹虎和邓耀转过身来向柳蕴行礼道:“臣等恭送贵妃娘娘” 此时的柳蕴再无回答宇文松的心思,径直领着自己宫中的一干宦官奴婢走了回去,回到营帐之中的柳蕴并没有像自己预料那般平静,反倒是心绪不平,杨智对她的恩宠和柳家满门的荣华性命让她不得不冷静下来,摸着自己的肚子说道: “我们都是杨家的人了” 杨智的御帐里也并未像柳蕴说的那般因为姜筠的到来而相谈甚欢,相反,因为姜筠的突然出现和一脸的冷漠神情,让杨智心思全无,早早地屏退了杨宸,让他好生准备明日午后的演武之事。 知晓杨智心思,身负皇命的杨宸当然不敢稍有怠慢,心领神会之后便领着宇文雪问安告退,自觉一个人待在帝后御前不妥的姜仪也匆匆告退,紧随着杨宸和宇文雪之后离开御帐。 几人刚刚出来就瞧见了在御营外等候许久的三人,杨宸也在离开前不由自主地又瞟了一眼站在姜仪身后的魏竹,只是不知这一切,尽数被宇文雪收在眼底。 “姐夫,姐!” 宇文松没有过多沉浸在前一刻被柳蕴搅乱的心思里,见宇文雪出来,连忙换了一副面孔匆匆迎上去。 “你来面圣?” 宇文雪见到宇文松这般着急也有些诧异,如今的镇国府,还能有什么事需要越过宇文杰直接禀报御前的。 “哪儿啊,我是带着耀哥儿来的”宇文松尽力维持着,又一挥手将邓耀招呼到了身边。 “臣见过楚王殿下,见过王妃娘娘”揣着心事惴惴不安的邓耀比起从前显得老成却也拘谨了许多,此番秋猎之前,宇文雪已经有三载未曾见过宇文松的这两个结拜兄弟。 “啪!” 宇文松拍着邓耀的肩膀笑话道:“怎么,才三年,连姐都不认识了?还自称成呢,你何官何职啊?” 曹虎在一旁呵呵笑着,并不出声,当初跟着宇文松出入镇国公府,每次都得在这个“姐和大姐”之上吃些苦头,宇文嫣对“大姐”有着天生的执念,而他们也不敢直呼宇文雪“二姐”,只好统统称姐。 “邓耀见过雪儿姐” 披甲持剑的曹虎此时也忙不迭地凑到宇文雪身边唤道:“虎儿见过二姐” “虎儿,讨打不是?”宇文松故意要打,曹虎也连连闪避,惹得宇文雪也笑了出来,曹虎和邓耀虽是曹家和邓家的庶出,但能在危难之时豁出性命和宇文松共进退,助他当街行刺北奴尚书令,已经让她对这几个弟弟高看了两分。 “人们都说雪儿姐做了王妃娘娘,在南疆倍受王爷宠爱,如今一看,当真是这样,什么时候让我们哥几个见见世子殿下?” 行走宫中,也越发会说话的曹虎洒脱自然得多,如今无官无职,这两年见宇文松入仕,曹虎领军而自己仍旧孑然一身自愧不如的邓耀却寻不见了当年的神采。 “什么世子殿下?还没得朝廷册封呢,等回京了,你自己来王府瞧瞧就是,得先派人说一声,我好命人备下酒菜” 宇文雪在外人面前冷若寒霜,在曹虎与邓耀这里,却并不如此,她轻声向拘谨的邓耀说道:“耀哥儿今日威风了,得了头猎,你们三个异性兄弟不去好好庆贺庆贺,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说话间,杨宸也走下了阶梯,邓耀不敢正视当年入京时因为他调戏月依被杨宸五花大绑送进长安的楚王殿下,连连避让。 宇文松见状只好说道:“姐,耀哥儿今日只是想让陛下瞧瞧骑射的功夫,如今耀哥的身手可是长安城里同辈人中的第一” “怎么就他第一了?要不比试比试?”曹虎在身后不屑地问道,又因为宇文松的拳头而闭嘴。 “耀哥儿想投军,大丈夫之志当去沙场上建功立业,耀哥儿想投到姐夫的营下,做个马夫走卒也是无妨的,只要让他跟着姐夫,日后必会为姐夫马首是瞻” 宇文雪早已知道邓通在花燕楼里宴请杨宸的内情,也知道宇文松的心思一是想让邓耀有个去处,二来是想让邓耀这个如今邓家子弟里唯一可以上马杀敌的二代公子哥成为楚王府的一招暗棋,让那些因为辽王谋逆,有邓家旧部追随的人看到希望,投到如今炙手可热的楚藩帐下,行事也多有便利。 但她只是微微一笑:“如今王爷不过三千亲军,还被人扔在长安城外,哪儿能帮着耀哥儿一展宏图,若想去沙场建功立业,以定国公府的底气,先送到边关独当一面历练历练又有何难,再不济,也该去投在凉雍掌兵的秦王,在剑南道掌兵的蜀王啊” “姐”宇文松好说歹说,直接挑明了说道:“满朝文武都知道了,跟着姐夫在南疆出生入死的三万大军北调入京,今夜就在上林苑外,朝廷必是打算用姐夫领兵去巡边了,收下耀哥儿,连城万里,关口数百,总有些是定国公府的门生旧部,有耀哥儿在身边,兴许行事能便利一些” 已经骑在乌骓马上一言不发许久的杨宸此时开口说道:“纵然连城万里,数百关口里总有几处守将与定国公府有旧,莫非敢不奉本王将令?” “姐夫,我不是那个意思” 杨宸此时冷若冰霜地向宇文雪说道:“上车吧,今夜醉酒了,还是早些回营歇息,本王纵然日后领兵了,军中也断然不会收一个目无军规,品行不堪的世家子弟” 此时的曹虎也不敢再笑了,见宇文雪抽身要走,他也连连凑到跟前向杨宸夸赞起了邓耀:“王爷,耀哥儿如今已经不一样了,当年是年少轻狂一时糊涂,如今耀哥儿的骑射冠绝京师,又是将门之后,定国大将军的血脉尚在,在沙场上一定不是孬种,王爷你就收他试试吧” “走” 杨宸等宇文雪缓缓坐进了马车里,调转马头便走,邓耀听着身后的滴答马蹄声,心如刀割,横生一股去凉雍投奔杨威的心思,杨威性子豁达,只要能杀敌的猛将,什么军规品行,统统不在话下。 “忘了我怎么和你说的了?自己过去好好说?”宇文松催促着邓耀,而邓耀却有所不解,杨宸是摆明了记住了当年他调戏月依的事,就是手下了定国公府飞瀑流星古琴也不会收他的。 “可是王爷已经走了” “你傻啊,去跪到马前面,拦住王爷!”宇文松说话时,也曹虎也一并被这气势给唬住。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邓耀已经一个箭步冲了过去,突然出现的他让一众王府侍卫警觉了起来,纷纷拔剑。 只见邓耀扑通一下跪在杨宸的马前,恭恭敬敬地行礼道:“我邓耀愿追随王爷,效犬马之劳,还请王爷收我入王爷麾下,只做一个大头兵也无妨” 杨宸高高在上,而当年在鸡鸣驿外调戏月依的那个邓家公子却是已经将头埋在了地上。 “那你倒是说说,本王为何得收你?” “我上马能骑射,不敢言百发百中,但杀敌十必有八九,我熟读兵书,自幼闻家父征战之事,略有韬略,我还能使得一手陌刀,只要王爷肯收我,我愿为王爷练一支当年让江南奉军威风丧胆的陌刀军,为王爷先锋,摧城拔寨” “本王帐下,精于骑射之人不少,能领军摧城拔寨攻无不克者也有,你这点本事,本王还真瞧不上” 杨宸说完,又是打算骑马便走,愣在原地的邓耀连连跪着拦到了正中间,委屈地问道:“王爷为何不要我?当年在鸡鸣驿调戏郡主之事我已知错,悔恨万分,莫非我还比不上王爷帐下的一个寻常士卒么?” 邓耀就差委屈地掉下了眼泪,这么些年,他邓耀何曾如此卑微,可自幼交好的兄弟如今都各有所成,唯他一人落寞不堪,邓家摇摇欲坠,他更是勤练武艺,当年在长安城劣迹斑斑的他都成了外人眼里浪子回头之人,可杨宸仍是不愿收他到帐下。 “本王不缺领兵打仗的将军,如今只差一个马夫,你能喂马么?” 杨宸问完,跪在地上了邓耀愣了片刻就急忙回道:“我能!” “本王的马夫可不需要骑着定国公当年的良驹,你身上的这一身明光罩甲,纵是都尉百户也不过如此,还有这腰上的佩剑也乃宝剑,做本王的马夫,可是委屈了” 宇文松和曹虎看着杨宸这般咄咄逼人,心里也对自己的弟兄打抱不平,但邓耀没说什么,只是猛然站起身来。 “做不了就让开,拦着本王的去路,早该砍了你,念你是定国公府的血脉,本王饶你这一次,让开!” 杨宸一声呵斥,领着一众侍卫径直离去,宇文松和曹虎跑到站在原地的邓耀身边本想劝慰一番,但邓耀却呵呵笑道:“不就是从马夫做起么,老子去,只要王爷肯收我,做马夫老子也能做得让他们刮目相看” “耀哥儿,你别吓我?”曹虎还以为邓耀失心疯了,定国公的弟弟去做楚王的马夫,说出去莫说外人如何看他邓耀,就是邓通和定国公府满门也抬不起头。 “虎儿,我这保泸子是我爹送我的千里马,你可得我看好了,要是我回来瞧他瘦了,我就揍你” 邓耀一个口哨将自己加冠之时邓彦送他的坐骑唤来,交给了曹虎,又从腰上取下佩剑:“松哥儿,这剑你知道,是我家老爷子当年用过的,没什么好听的名字,我就送你了,且用来防身” “咱们是结拜兄弟,不说这些”宇文松欣然收下了宝剑,然后看着邓耀脱下自己一身的铠甲,只穿着其内一身单薄的衣物。 “我今夜就去楚王殿下的营中,免得他后悔了,等我回来,就用杀人换的赏钱请你俩喝酒!” 邓耀说完,将那一身精美的铠甲交给了自己的随从:“回去告诉我哥,今日是我的错,让他别少气一些,我邓耀一定会给咱们邓家长脸的!” “诺!公子” 邓耀扭头便走,宇文松还在身后问道:“黑灯瞎火的,还有两三里地呢” “老子不怕!” 少阳山中军大营里,邓耀就这般孑然一身的直往杨宸所在大营而去,他刚刚离开御营不久,宇文松和曹虎就拍马赶来,手举火把跟在他身后,也不曾说话。 而收到了邓耀铠甲还有邓耀决心投进楚王营中的邓耀也带着寥寥数骑走到了一处高地上远远地看着邓耀几人。 “公爷,走着那个就是公子,旁边穿着白衣的是镇国公的松哥儿,旁边那个将军打扮的就是护国公的曹虎少将军” 邓通没有说话,心里却是暗暗嘀咕道: “小子,别给咱爹丢脸” 第705章 往死里揍京军 “殿下” 杨宸和宇文雪刚刚回到自己营帐之中,屏退了小婵亲自为更衣的宇文雪就站在他身前欲言又止的唤了一声。 “有话就说,你怎么也在我身前吞吞吐吐了?” 杨宸的手指从宇文雪沾着胭脂的鼻尖上轻轻滑过,像是已经猜到了她打算问什么。 “邓耀毕竟是定国公之子,如今定国公府虽然稍稍落寞,可杨宸这样,会不会太折定国公府的脸面了” 宇文雪知道自己弟弟的用意,难得有宇文松经她之口想要办成的事,所以刚刚看到杨宸故意为难邓耀,她心里也过意不去。 “你以为本王是为难他?”杨宸两手揽到了宇文雪的裙腰上,脸上是宇文雪再熟悉不过的神情。 从失去兵权回京开始,杨宸想要女儿双全再要一个郡主的心思越发的强烈了起来。 “是不是好刀等磨砺一番才知道,当初在皇子校武场,三哥和四哥都想学万人敌,统率千军万马的本事,可完颜师父只是每日教我们如何喂马,从做寻常的游哨骑卒本事。四哥告到了皇爷爷那儿去,皇爷爷却没给我们做主,只是让我们老老实实的把北奴精骑的本事学好” “是完颜巫统领想要磨砺诸位皇子的心性?” “嗯”杨宸微微点头,身子又自觉的靠近了几分:“我们都是外人眼里的天潢贵胄,邓耀虽是定国公府的庶出,却也是出身寒微的寻常士卒难以仰望的泼天富贵。他立功心切,现在给他一支兵马,只会一股脑的轻敌冒进,将不知士卒之苦,不可体谅,士卒又怎会愿为他效死” 杨宸说了两句,本想凑到宇文雪的脸上,却被宇文雪避开,还将他推远了一些 没能得偿夙愿的他也并不懊恼,反倒是像没事人一般接着说道: “先让他吃吃苦头,看看他改了没有,若还是那些不能体谅士卒的世家子,本王不要也罢。邓通要是觉着本王委屈了他弟弟,早些接回去就是,本王的帐下,不要一个连本王都号令不了的人。” “王爷想的还是,让邓耀自己去打拼吧,若是王爷一来就让他通兵,不止会让邓耀骄横,只怕还会让各营的千户百户心里不快” 宇文雪为杨宸满上了一杯水,又被此刻心性难耐的杨宸一把拉着坐到了怀中。 “王爷!” “还是王妃懂本王” 两人打情骂俏时,去疾一溜烟地跑进了营帐,自知自己来得不是时候的去疾匆匆将头低下,背过身去神情紧张的禀道: “王爷,邓耀来了” “这小子还真来了?” 杨宸说话时,宇文雪也从杨宸的怀里自己站了起来,整理了刚刚才被杨宸弄乱的衣裙。 “嗯,邓耀是走着来的,在营门外就让宇文松大人和曹虎少将军自己回去了。只穿了贴身的衣物,坐骑,铠甲和佩剑都没戴” “这小子是铁了心跟着本王了?”杨宸自己问了一句,仰头靠在了椅子上,有些疲惫地吩咐道: “先带他去军曹那儿就按一等骑卒给他入簿造册吧,明日起就让他给本王喂马,让那几个老油子教教他,就说是本王的王命,让他们把邓耀当作新兵练练,让他知道营中的规矩,还有在战场上怎么活命就成” “就这些?” “不然呢?”杨宸微微挥手,将去疾屏退,但宇文雪也跟着一道离开,连让杨宸开口的问话的时机都没留下。 如今孑然一身来投杨宸的邓耀站在王帐之外,看着引荐自己的去疾退了出来,杨宸却毫无动静只是让宇文雪来见自己,还以为杨宸仍是不愿手下自己,让宇文雪来将自己劝走,故而面露失落。 “耀哥儿”宇文雪还是像从前一样称呼邓耀,邓耀匆匆弯下身子向宇文雪行礼道:“见过王妃娘娘” “哈哈,真不记得该喊我什么了?”宇文雪的笑容勉强让邓耀放松了一些,他已经这般姿态,若杨宸仍是不愿收他,他只有纵马赶去抚西卫投奔秦王府的一条出路。 “姐”邓耀挠着头,有些为难。 “记住,日后在王爷和诸位将军跟前不要这么唤我,私下之中,你我还是姐弟相称” “诺”邓耀刚刚回话,又惊喜地问道:“以后?” “从今日起,你就是王爷帐下的人了,你要记住,无论王爷如何对你,赏你也好,罚你也罢,都是为你好,你万不可意气用事,王爷是菩萨心肠,但治军颇严,若要诸位士卒同袍还有各位将军瞧得上你,不能只靠王爷给你机缘,还是要靠自己的本事,记住了么?” 宇文雪的叮嘱成为今夜邓耀听到的最为亲近的话,或许宇文雪只是看在宇文松的情面上对邓耀一番关怀,又或许她只是希望邓耀在杨宸帐下效力,不要被杨宸给吓跑。可勿以善小而不为,此时的宇文雪并不知道这番话将在不远后那个动荡的雨夜里,为自己年幼的孩儿杨湛博得一丝生机。 “诺!娘娘” “刚刚说的就忘了?” “是,姐”邓耀有些害羞的笑了,从定国公邓彦薨逝,定国公府的顶梁柱轰然倒塌之后,他已经领教过了太多的人情冷暖。从前对定国公府总是恭恭敬敬的许多勋贵侯门因为定国公府的旧部又参与了辽逆谋逆,定国公府失去大将军之位,在朝中黯然失势而对他们邓家敬而远之。 落寞时节,落井下石之人显得更为面目可憎,而像宇文家姐弟这般待他一如既往的人,也更会令他感怀于心。 去疾将邓耀领了下去,只是像那些投军的新兵一样,在军曹哪儿记下籍贯何处,家中父母兄弟如何,可曾婚娶,年方多少,可以拉开多少石的弓,又能擅使得什么兵器。 前者是为了战死之后朝廷抚恤的银两还送去家乡,也方便在做逃兵之后由兵部发帖知家乡让其亲人连坐受罚,后者则是为了好决意将他分去何营。 杨宸的军规和杨泰的军规如出一辙,若这些军曹敢收受银两而不秉公行事,一旦被察觉皆是杖五十将半条命打没了再逐出大营。所以楚藩上下的士卒总是善于骑射的做骑军,而不善骑射的做步军,与富贵与否,并无关联 在大宁史册中籍籍无名的军曹不会忘记上林苑里的这一夜,和从前不同,这次的他并未关心投军之人善于什么本事,而是被邓耀口述他颤颤巍巍落笔的几字给吓到了。 “家住长安府皇城司定国公府,家父定国大将军邓彦,兄长是定国公邓通,族人太多就不写了,未曾婚娶,有一门少时定下的婚事,并未娶妻过门” 登记造册后,军曹正要问邓耀想去何处时,去疾连忙拉着邓耀起身向军曹笑道:“这事儿王爷吩咐了,你记下,亲军营王府侍卫队马夫就行” “啊,马夫?” 邓耀被去疾拉出了营帐,去疾也自然成了邓耀在楚藩军中的第一个朋友,在去疾给他寻了营帐住下时,他颇为感激地说道:“等日后回长安了,我请你吃酒” “公子,这就不必了,只是王爷吩咐我了,今夜带你入营”去疾虽生长在边陲乡野,这三年多和杨宸见了不少的世面也让他在邓耀这样的公子哥前头并不怯场,何况去疾如今是王府侍卫统领,和几营主将也可以搭着肩膀玩闹的身份,而邓耀只是一个新卒马夫。 “不要再称呼我公子了,我既已决意投军,就没了那些娇贵,你以后有什么吩咐的,直接说就是” “哈哈哈,好呢,你今夜好生歇息,明日演武之后,咱们是回长安还是北去,就有一个说法了” 去疾跟在杨宸身边,所听所闻也自然是常人极难打听到的隐秘。 “北去是什么意思?” “唉,王爷不许说出去”去疾故作为难的卖了个关子,随口说道:“王爷在南疆的三营旧部明日一早就会进上林苑里,到时候咱们看热闹就成。” “好”邓耀说完,又问道:“我既投了军,为何没有铠甲和兵器啊?” 此时本该睡下而不得不来关怀一番自己新的手下的什长笑着给去疾解了围:“想啥呢?咱就是个喂马的,又不用上阵杀敌,哪儿来的铠甲和兵器,咱们骠骑营虽然是精锐,这铠甲比朝廷的京营都多,但也不是人人都能穿的,你瞧老子,高低算个头头,也只有一身轻甲,想要铠甲和剑,就老老实实做事,若有战事,自会有人来寻你补缺” 邓耀虽失望,可也明白规矩,老老实实地和去疾行礼辞别,他清楚地听见去疾在帐外让什长对自己就像寻常士卒一样,莫要把自己当作公子哥。他知道去疾这是故意让自己听见,也知道这样的话,是更为位高权重的那位对自己的一番警告。 双手抱着头,睡着军营里硌人的板子,邓耀一夜也未曾睡好,并非因为他不疲乏,而是马夫所住的营帐里总是吵闹,也满是污浊,一整夜,邓耀身上多了许多给蚊兽咬出的包,让他防不胜防。 而杨宸的大帐之中,宇文雪似有心事,像是置气一般背对着杨宸,让本想在北去之前好好温存一番的杨宸落了空,两人都并未睡下,却也不曾说话。 秋夜的月明星稀很快过去,在上林苑的难得的一场大雾里,号角之声早早地唤醒了沉睡的所有人,随杨智一道赴上林苑的文臣武将在一早便知道了让他们猝不及防的一则消息。 “楚王在南疆的旧部入京,今日一早拔营入了上林苑,圣上有诏,京营兵马出骑军一千,步军两千与楚王旧部一千骑军,两千步军于午后在少阳山下演武,各国使臣学子,朝中文武悉出营观礼!” 自然有人刚刚听闻消息就忙不迭的写成折子快马送去长安城里,对臣子而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这次恰恰相反,天子銮驾在上林苑,奉天殿里要如何议论,杨智也一句都听不到。 总是怀着文臣死谏之心的御史清流们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此番上林苑之行,天子的心里只怕早有其他的打算。 就如当年北朝的孝文皇帝借“南征”之名行“迁都”之实一般,将他们这些臣子,算计了进去。 带着他们密报的快马还未至长安,午后的演武就已经近在眼前,刚至午时,数千羽林卫和锦衣卫早已守在最高处观景的坡地之上,披甲持戟,威武雄壮。而大军外围,更是南北两路大军重兵把守。 五军都督府帐下的兵马在背,奉兵部号令征调入京的杨宸旧部在南,更出三千人马列阵在前。 今日执掌五军都督府的邢国公李定策马与杨宸一左一右的站在杨智身边,一场热闹的好戏,静待开场,而一众女眷今日则是排在了另外一处,与杨智的御相距有数十步之遥。 “邢国公”杨智略带轻松地唤了一声。 李定就连忙行礼回道:“陛下” “朕给你五军都督府选的对手,可还满意?” “回陛下,五军都督府兵马与南军皆是大宁的兵马,今日演武,不过是切磋一番,也让各国遣宁使瞧瞧我大宁军威,非是对手,皆是同袍弟兄” 听闻李定之言,杨智笑出了声:“还得是你会说话啊!楚王呢?我大宁何时分了南军北军朕不知道,可这南军皆是你的旧部,你以为今日胜负如何?” “回陛下”杨宸行礼时不忘看了五军都督府帐下那些在朝中多年的老将,瞄着李定说道:“京营兵马皆是去岁新募的士卒,而南军跟着臣弟南征北战,转战数千里,已是百战之师,臣弟以为,今日京营兵马必败无疑” “楚王殿下好大的口气!”说话间,杨智和李定都未开口,站在李定身后的左前军营指挥使昌兴侯薛安就说道:“今日在下面领骑军的乃是太祖皇帝钦封的翼卫将军常牛,率左右步军的也是太祖爷封的破虏将军和讨寇将军。跟着太祖爷南征北战凭着军功封侯之时,王爷还不知在哪儿,王爷领军虽也胜了几仗,可口气这般大,也不合适吧?” “本王没有瞧不起我大宁老将们当年的功绩,只是京师兵马承平太久,如今又多是新兵,只怕碰上百战之军不能一战” “王爷可莫要说早了些,邢国公知道王爷的旧部乃百战之士,今日的三千人马,可都是从十万京军里精挑细选的,又是老家伙们领着儿郎们,是胜是败,不妨走着瞧瞧?” 杨智也及时说道:“那就看看,只是演武切磋,没有胜败,李定,擂鼓开始吧” “诺!”李定策马向前走了几步,拔剑出鞘,指向前方,顷刻间,鼓声与号角声排山倒海,响彻山野。 “将军威武!” 山脚下,没能拿着自己往日一双大锤,而是换成了演武所用木枪的洪海索然无味,向安彬问道:“王爷是怎么说的来着?” 安彬不想理睬已经问了几次的洪海,萧玄就在一旁笑道又回答一遍:“王爷说了,往死里揍这帮京军就行” “老子就是不相信王爷会这么说,对面阵中可是有几把老骨头,我要是没轻没重,不是给王爷惹祸么?” “废话那么多?”安彬不屑地说道:“王爷说了,这是陛下的意思,不用给京军留情面,咱们揍得越狠,王爷在朝中站得越稳” 名头上,他们这三营兵马都已不是杨宸的部下,但杨宸的一只密言,却是他们无论如何也会拼死完成的将令。 “将军威武!” 第706章 新军,旧人。 一阵铺天盖地的:“将军威武”之声过后,是一片短暂的沉寂,就如真正的沙场死战之前,让人忐忑而不安。 杨智所骑的御马嗅到了危险,弱弱地向后退了两步,见惯了沙场死战的杨宸和李定坐骑,不为所动。 不远处,已经远离沙场许多年的宇文杰没有换上戎装披甲立在天子的身边,而是站在了元圭的前头。元圭的心思驳杂,故意试探地问道:“镇国公,陛下可是要在今日的胜者之中选一良将率军北去?” “元大人”宇文杰没有过多理会,只是轻声问道:“陛下今日何时说过要分胜负,不过是按照从前的规矩,让两军排兵布阵,演武厮杀,让各国使臣瞧瞧军威罢了” “可陛下未曾与内阁商议,就命户部调走了东都送到嘉阳仓的十万石粮草,又命兵部筹集军械辎重,这不是打算动兵,是什么?” 元圭忧心忡忡,试图劝宇文杰来当这个出头鸟,劝杨智回心转意,于是接着说道:“陛下刚刚登基,才与北奴王庭议和不到一年,早已定下了效仿先帝与民休息的国策,此番向北奴动兵,若是再让大宁与草原烽火万里,怕是要天下震动,镇国公,如今这上林苑里,内阁之中,只有你我可以和陛下说说动兵的厉害了” “那元大人为何自己不去?”宇文杰说完,扭头看向了面如平潮的杨智,这位年轻的天子的心里,或许早已经生起了万丈惊雷。 脚下的土地开始震动,如同闷雷袭来一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遥观演武之事的众人只见是南面的骑军率先开始冲杀。百战的赫赫之军,即便千里迢迢赶来长安又马不停蹄地被召来上林苑,但漫天的杀声,和势不可挡之姿,也足以让人胆寒。 与之相对的北军则显得沉稳许多,毕竟是大宁的老将亲自坐镇,面对来势汹汹的洪海长雷营骑军,只是不紧不慢地结成阵法。 山脚下的安彬和萧玄看不见对面的北军是何动向,但山上可以一览无余,一千骑军在两军步军之后被分作了两拨人马,一拨估摸着只有三百余人,一拨则是七百有余。 薛安略有得意的说出了李定不敢说的话,指着杨宸问道:“敢问楚王殿下,可识得这步军阵法?” “请老将军指点”杨宸抱拳行礼说道,也不着急。 “世人皆以为我太祖皇帝是以骑军见长,摧枯拉朽,日行数百里,兵锋所指,无人能挡,可当年在淮北,江南奉室仗着长河天险,襄阳、洪都、金陵、皆是坚城要塞,各是十余万兵马据守,还以为能稳住半壁江山。可我宁军步战也是无敌于天下,此阵名唤‘锁风’阵,是那老东西这辈子唯一一件拿得出手的东西,以八卦布阵,骑军冲杀只要陷进去,只有在风门处被锁死全歼的命。” 薛安说着说着,眼睛微微斜挑,看到了杨智身上,好像是打算借此告诉杨智,廉颇虽老,却也尚有用武之地。 “这常牛今日做了主将,用兵谨慎了些,亲自坐镇中军不说,还给南军埋了备了两支毒箭,王爷可得看好了,这老东西最是会用这些下作手段,还说是什么先为不可胜,再待敌之可胜” 杨宸只是冷眼看着山脚下发生的一切,今日的演武,他只是命人传话告诉安彬,狠狠地揍京军一次,却没有安排谁是主将,谁是副将。 纵然是演武,却也算是实打实的狭路相逢,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他今日不能插手,只能立马在御驾边上旁观,所能做的,也只是在心里为洪海与一千长雷营骑军暗中助威而已。 “朕不懂什么兵法,领兵打仗是将军们的事,筹措粮草,征召民夫,输送辎重是文臣们做的,朕就选一个能带兵打胜仗的将军,让他出征,若胜,即在长安设下酒宴庆贺,若败,就命人诏他回来领罚,再选一人去就是” 杨智这番自言自语的话不知是说给谁听,但下一句,是明明白白问李定的:“邢国公,你说说,这山脚下的情形吧” “启禀陛下”李定转过身来回禀道:“如今看来,是常老将军惯用的打法,所谓先为不可胜,是让敌不能胜己,太祖高皇帝曾言常老将军乃我宁军守城良将,说他领军多多益善,阵法更是出神入化。今日常老将军只有两千步军,却已退让南军数里再行布阵,实乃故意示弱,骄其军心,是为不可胜” “那待敌之可胜的意思就是让南边的三千军马跑累了,等他们力泄,就再出奇兵胜之?” “陛下圣明,待敌之可胜,便是此意” “好你个李定,你让常牛来领军,是想到了今日演武南军会先用骑军冲杀,用心险恶啊,哈哈哈” 杨智虽然笑了,可心里却为杨宸捏了一把汗,若是今日杨宸的旧部不能胜,他便不能名正言顺的让杨宸率军北上,日后要想重整京军兵马,让关中的十余万大军彻底成为朝廷的兵马而非一家一姓的护院,便是难上加难。 “楚王,今日这演武,怕是你的旧部凶多吉少咯”杨智故作调侃,但弦外之音足以让杨宸心领神会。 “回陛下,不妨再看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好,再看看” 众人目光向山脚下望去,洪海一马当先,领着长雷营骑军直接冲进了常牛所设下的步阵当中,两千人马的锁风阵显得有些单薄,而楚军之势太过强悍,让常牛不得不匆匆擂鼓,早早地锁住洪海的前军。 的确如薛安所料,被困在阵中的长雷营很快被揍了一个鼻青脸肿,远远望去只能见到长雷营骑军落到马下,随即自己走出了阵列,退到了一边。 洪海连续三次,仍旧如此,而此刻的萧玄和安彬也率两千步军匆匆押上,像是不愿让洪海全军覆没一般。 通悉兵法,也见过父辈是如何南征北战的曹评向邓通说道:“这才半个时辰不到,楚军就落了下风,这么打下去,左右两翼的骑军掩杀出来,楚军必败无疑了” “楚王的这支兵马,这些年赢了多少仗?” “什么意思?”曹评不解邓通的答非所问。 “如今的京营兵马大多都是新兵,几个老将就是用万般手段,恐怕也只见当年的六七分功力。可楚王的兵马这些在南疆哪一仗败过?你可别忘了,辽军狼骑胜过北奴骑军,北奴骑军胜过京军兵马,那狼骑又是败在谁的手里?” 曹评对邓通的话不以为然,不屑地说道:“长安城能守住,是因为我爹领军去了陈桥,断了辽军败退的退路,狼骑分兵击陈桥,而老王爷看准时机给了辽军致命一击,不然数万狼骑,怎么会败?南疆的蛮子多能打我不知道,可平定东都打的世家子和晋逆,不见得有多强” 此番话对杨宸的功绩颇为鄙夷,邓通也愿和曹评争辩,只是冷冷地说道:“这才是妙的地方” “什么?你最近说话怎么老是卖关子啊?” “先不可胜之,再待敌之不可胜,这天下人,低估楚王殿下太久了,辽军让上将军也不得不困守孤城之时,辽逆为何不出兵早些除了楚王一部?是不想么?” “楚王还不是见机行事,说好听些是诈降,让辽逆信了,忘了他,说得不好听一点,还不是见宇文恭自剑南出兵,朝廷或许会胜,才干的”曹评还轻声在邓通的耳边嘀咕着,但邓通听完反倒是笑出了声: “辽王是何等多疑,能信楚王的诈降求和之举?你这一次,可是连着看错了两个王爷” 两人议论之时,山脚下风云突变,原本半死不活的长雷营骑军在仅剩三百人后,反倒更凶悍了起来,见常牛的左右两翼伏兵皆出,猛地回头直接杀向常牛的阵中。 从左右两翼掩杀而出的京师骑军又因为安彬和萧玄率军赶到,不敢回军,只能硬着眉头杀向两千步军,盼着常牛像先前一般将洪海的骑军全歼,再一鼓作气将南军碾碎。 可无人预料到,楚军不仅也会步阵,甚至比他们更强,安彬与萧玄所率的乃是重整旗鼓的破光营,本该是先锋,却做到了后手。 只见楚军开始在原野之上散开,并未结成数万大军的阵法,而是十二人为一队,兵器各异,战法奇诡,形似莲花。 整整一千京军骑军,在两个老将军的率领下一股脑的冲进了散开的楚军之中后,被慢慢分开,又被不断的聚而歼之。 最令人称奇的是,无论后面是何等激烈厮杀,走在前头的步卒只是当作无事人一般继续向京军步阵行进,仿佛可以看到身后的同袍能将这伙京军打得找不着北。 常牛在中军阵中,看到了两翼的骑军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被散开的楚营步军给吞了下去,堂堂骑军连一次正儿八经的冲杀之势都没能出现,不由得心里一紧。 “嘿,老将军,看哪儿呢?你还没给咱弄死嘞” 洪海纵马掩杀而来,将京营骑军收入囊中的楚军也开始与京营兵马短兵相接,不到半个时辰,京营兵马就在李定精挑细选的三位老将军所率之下,全军覆没。 “哈哈哈哈,好,好,好”杨智故意拍手称快,随即吩咐道:“传诏,让两边领军的几个将军到营中回话,今日演武之事,算南军侥幸得胜” “诺!” 杨智领着众文武回到了自己的中军大帐里,没过片刻,颇为狼狈的几位老将军和三个晚辈一道走进了营帐之中,在众人前头向杨智行礼道: “见过陛下!” “今日精彩啊”杨智脸上是藏不住的一脸笑意,但他没有先夸赞得胜的安彬三人,反倒是称赞起了今日北军的主将常牛。 “朕少年时就曾听过常老将军的征法出神入化,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若非是京营士卒大多是新兵,今日胜败,恐是不可预料” “陛下,臣有愧啊”常牛行礼说道:“今日是末将冒进,以为这骑军三败,已是不堪一击,早早的让骑军冲杀。可后面末将知道,先前三胜,不过是侥幸,骑军折损过半仍能回马死战之军,我大宁军中早已是极难寻见。自古英雄出少年,末将等都成老头子了,还能见到后起之秀这般英姿,下去见太祖爷也无憾了” 常牛是真正的被这支南军给惊艳到了,战场上摸爬滚打的多年的老将军不可能没看出今日这番演武,南军兵马进退有度,即便受挫,也无溃败之势,哪怕挨了闷头一棍,也可以迅速醒过头来死战。 士气高昂,行军有度,若是没有自己的征法拖延住骑军,只凭洪海的一千骑军就能将京营的三千人马冲得四散。 “老将军这是哪里的话,朕日后还要你们这些老将率千军万马为朕荡平贼寇,开疆拓土呢”杨智说完,又看着安彬、洪海、萧玄三人。 “今日演武得胜,你三人想要什么赏赐?” 三人面面相觑之后,又一道看向杨宸,直到杨宸点头方才由安彬回话道:“回陛下,演武之事末将等人胜在年轻,士卒多是征战千里的老卒,侥幸得胜,不敢擅专,不敢讨赏” “诶,能带兵赢过几位老将军,这天下有几人能做到,朕还是得赏你们”杨智随即指着站在安彬左面的洪海问道:“朕今日见你颇有万军之中取上将人头的英姿,叫什么名字?” “回,回陛下,末将名唤洪海,乃长雷营校尉统领” “说吧,想要什么赏赐?”杨智从御座上站了起来,一众文武也纷纷转身将身子埋得低一些。 “末将听说宫里的酒好喝,要是陛下能赏我们点酒喝,就好了” “哈哈哈,好,如此快事,没酒怎么能行”杨智笑完,向高力吩咐道:“高力,命人今夜给这三营兵马送两车御酒去,望他们在沙场之上多多杀敌,尽忠报国” “诺” “杀敌?”众人的嘀咕声里,内宦们早已把盛有虎符和将军印玺的玉盘端进了御帐,杨智慷慨说道: “北奴贼心不死,趁我连城多有损毁之处,入我边关,劫掠边民,百姓逃入长安乞食,朕本意两国修好,以止兵戈,可他们竟敢破我连城哨所,杀我边军将士,使我边民不得自安。是可忍,孰不可忍!” 杨智拍案喝道:“朕已决意,遣一良将,率军逐之,以安我边地士卒百姓之心,高力,宣诏吧” ...... 两日后,留守长安的王太岳知道了杨智将杨宸的旧部诏到上林苑大胜京军之后,未与内阁和百官商议便将杨宸的旧部设为神策军,赐杨宸大将军印,都督长安道,陇右道,河东道,河北道四道三十六万大军,率军北去,清剿入连城劫掠的北奴骑军之事。 他无心过问这些,只是颇为反常的让自己夫人早些备好酒菜,默默地坐在原地,等着那位今日入长安的故人。 “老爷,你今日是怎么了?要不要去请个郎中来瞧瞧?”王夫人有些担心地望着自己的夫君,但明显比从前老了许多的王太岳不为所动,只是问道: “敬儿今日入宫去了?” “嗯”王夫人点了点头:“太后娘娘回京,让敬儿入宫说是要见见” “好,虽是先帝赐婚,见见也好,见见也好” 第707章 杨家人(1) 长安城外,晚秋初冬的萧条之色渐浓,但皇城之中却并未因为天子领着一众大宁的文武北去上林苑而冷清太多,如今定南道衙门所在的阳明城对这些久居京师的百姓而言,实在不值一提。 此时游走在长安城里那些行色匆匆的人并未料到,寻常打扮从他们身边走过的一老一少里,有一人是下山入京就让杨智欣喜若狂接连下了几道御诏的当世儒门之首杨子云,而好奇地打量着京师热闹景象,牙齿尚有残缺的孩子,会是日后大宁庙堂里“子云门徒”之首,来日入阁成为三相之一的汤亦剑。 杨子云离开阳明书院,走下灵山之时,并未带上那些多年留在身边的竹简,古籍,而是将那些分给了侍奉自己多年的弟子,偶有所感得到的几本注释,也一并留在了书院。 令狐元白对他的此番北上颇有怨言,他不明白自己的师父为何放弃了这近在眼前的“圣人”之名,而是下山向朝廷自请入仕,丢了读书人该有的气节,为天下儒生所不齿,也让后世,说他晚节不保。 杨子云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扔下了一句:“我心光明”,便匆匆下山,徐知余当然知道自己的这位故人入京是为了谁,故而在杨智圣诏尚未送到定南道时,他便破天荒的用了巡守衙门之权,为杨子云准备了车驾行囊,礼送他们师徒二人北上。 既已决意入仕,面对沿途向他示好,求讨墨宝指点的各处衙门主事之人,他也回绝得不再坚定。 圣人之名,不要也罢。 就这般,师徒二人一路上走得算是平静,那些丧心病狂打算阻止杨子云入京的名士们,也因为从阳明城开始就藏在暗中护卫杨子云的纳兰瑜旧部而未能得手。 “出来吧”杨子云站在皇城洛阳门前二十余步的地方,攥着汤亦剑的手冷冷地说道:“我知你功夫不错,可这里面是皇城,你若进去了,只怕要被人盯上。我要去找王太岳是走的官驿这条路,朝廷的耳目自然会护着我” 说话间,只怀揣着一柄宝刀在的壮士就自己走了出来,微微点头向杨子云行了礼,便匆匆说道:“我家军师让我护着先生入京,既已如此,那我便走了” “且慢”杨子云缓缓一句,让此人留下了脚步。 “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我想知道,这一路上,有几人想杀我?” “都是些下作手段,朝廷军马一直在先生左右,他们也不敢擅动,只是不知,先生是何时在江湖上有了仇人?” “哈哈哈”杨子云轻抚长须,飘然若仙人:“哪里是仇人,只是我做不得圣人,让他们心有不甘罢了” 此话说完,杨子云便谢道:“此行有劳壮士,我此生与纳兰瑜只怕不会再相见,你且告诉他,长安有我,便不会由着他胡来。若纳兰瑜若仍是执迷不悟,欲行不臣之事,乱我杨家天下,我也提醒一句,早些弃他而去,否则必死无疑” “多谢先生提醒,只是我本就是江湖之人,若无军师,这命早已不知去了何处,苟活于世,只求报答,此命何惜?告辞!” 如今纳兰瑜手里仅剩的不世高手就此别过,他还不能停下,还得继续向北,因为纳兰瑜而习得天下至善至纯的武功,最终大成的他已经感知到,纳兰瑜已经先他们一步入京去了更北的地上。 与此人告别,杨子云继续牵着汤亦剑的手向皇城走去,不出他所料,前脚刚刚踏入皇城,后脚宫中的耳目就替换了那些护卫他一路的人,并随着他,一直摸到了各处谍子的禁地,一处皇城西北角,由先帝御赐的小院。 “师父,我们这是去哪儿?” 汤亦剑稚嫩声音稚嫩,比起在青城山脚下与杨宸初遇时,已经瘦了许多,不再是白白胖胖的小孩子,四书五经读多了,身上也渐渐带了些书卷气。 “见当朝宰相,你怕不怕?” “宰相?”汤亦剑懵懵懂懂地问道:“师兄不是说我大宁没有丞相么?古时宰相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大宁设三省内阁理政,何来宰相?” “先帝一朝,他便是宰相”杨子云抬头看着不远处御笔亲赐的牌匾,指着上面金黄色的“王府”二字说道:“生为帝师,死谥文正,多少人读一辈子的书就求的是这个,在他这儿,又算得了什么?” 杨子云一面自言自语,一面领着自己的徒儿走上前去,王太岳的家在永文一朝只有夫妻二人和一个女婢,曾经还有人在背地里笑话这位当朝宰辅品行不正,让女婢既要为奴为婢也要填妾室之空。 打算借此诽谤他品行不正,而目的自然是直指他的新法。 可任凭谣言如何搅乱人心,王太岳只自视行得正,坐得直,素来不曾理会,与先帝一道力推变法之策,谣言毫无作用,而王太岳之品行也为世人所渐渐明了,也就无人再说这些话。 毕竟大宁朝没有田亩不过二百的宰相,更没有亲自上街采买家用的一品诰命夫人,王家如此,谁又还能去说些什么。 但因为王敬与杨婉的婚事已经到了行五礼择良辰吉日之时,就等天子和皇后回京为这桩婚事定下日子和礼数,宫中也多派了些人来为王家打扫庭院,收拾屋舍。杨智知道他家虽贵为宰辅,可家资比不过一个长安寻常富户,所以自登基后,已经陆陆续续赏赐了不少皇庄和金银珠宝,王太岳也颇为默契的不再回绝。 “这位小兄弟,可否通禀一声,就说定南杨子云入京拜会,请王大人一见” 历来在宫里横行惯了的奴婢一见杨子云是这番打扮,还带着一个小孩,又知王太岳历来不见外客,所以连连摆手喝道: “哪儿来的老匹夫,没看着咱们在忙么?这是王阁老的府宅,就说二品大人来了都不见得能见到,赶紧滚,别耽误我们的事!” 杨子云面露尴尬,却也奈何不了此人,纵然他是世间巨儒,就算杨智见了也得殷切一番,但遇上了一个不知他的粗鄙之人,他也就是一个寻常百姓。 这位忙着给王家打扫的宫中内宦不知杨子云,也不知自己因为这句话,已经把命丢进了地府里面。 杨子云无奈之下只好和自己的徒弟守在门口,等到天色将晚,汤亦剑肚子开始打起了仗,颇为委屈又不敢问自己的师父时,换下官袍一身古朴衣物的王太岳方才亲自出现在府门前。 “来了怎么也不知让人说一声?” 王太岳的话里还有些责怪的意思,可杨子云当即回了一句:“还不是你的家奴太跋扈了一些,无妨,好菜不怕久等,等等便等等” 眼见王太岳亲自为杨子云引路走进大门,刚刚趾高气扬的几人也把魂丢在了原地。 “这是哪里的话”王太岳讽道:“这可是你家的奴婢,我王太岳哪儿敢用这些人”说话时,王太岳看着跟在杨子云身后有些畏畏缩缩的汤亦剑,若有所思。 杨子云也就应时解释道:“与这孩子有缘,收作了关门弟子” 两人久别重逢,没有了当年在杨景跟前争得面红耳赤的模样,于杨子云而言,治国之道,应当崇儒,可王太岳虽学的是圣人之学,却不认孔孟之说就是唯一的治国之道,他眼里的治国之道不是圣人的几句话,而是能让天下百姓吃饱饭穿暖衣的事,所以会用儒礼,法刑,黄老之学,王霸之道。 王夫人备下了酒菜,正是不知如何称呼杨子云时,王太岳亲自说道:“这是子云先生,天下的儒生眼里的当世第一,也是先帝的堂兄” “啊?”王夫人有些惊恐,从自己的夫君一步登天成为大宁朝内阁首辅之后,她也算久居长安,闲来无事会与各家的诰命夫人说说东家长西家短的,却从未听说过先帝有什么堂兄。 只知道当初太祖皇帝起兵,有一条正是因为司马家的末代皇帝听信谗言杀了太祖皇帝的叔父满门,如今关内侯还有几家郡王府,都是皇族的远亲了。 “见过子云先生” 一番行礼之后,王太岳命所有人退下,杨子云也让汤亦剑跟着王夫人离开,久别重逢,少不了这顿酒,也少不了指点江山。 “你入京,是为楚王来的吧?”王太岳开门见山,毫不掩饰,杨子云自知骗不过王太岳,于是浅浅点头应是。 “打算在朝中做个什么?是做个一部尚书入阁,还是认祖归宗,封个王爵?” “王太岳啊,王太岳”杨子云指着王太岳笑道:“先帝说你是工于谋国,拙于谋身,你作践老夫不要紧,可你也不看看自己如今是个什么境况?入阁拜相还是封我做王,如今的你,还能做主么?” 杨子云自己饮了一口酒,带着一腔怒意说道:“先帝为何要让你的儿子娶公主,你心里比我清楚,怕的就是你王太岳一辈子对我杨家忠心耿耿却落得一个九族抄斩,断子绝孙的下场” 王太岳也拍案而起,对着杨子云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唾骂:“纵是有朝一日九族抄斩也是我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我可死,新法不可废!自古无变法而惜命之人,我王太岳亦是,皇亲国戚,勋贵世族,清流显贵,豪绅富商,动辄良田万顷,强取豪夺,老百姓丢了田,还得给人当牛做马,为奴为婢,历代兴亡,谁不是因为让老百姓活不下去丢的江山。我大宁虽立国不过三十余载,却袭承奉室诸法,若是不改,无非是再来一个司马家” 杨子云当然知道王太岳的新法是得罪勋贵世族,甚至得罪如今日盛的清流显贵而让朝廷得利,府库充盈。却也知他的霹雳手段在没有了先帝之后,在打算做仁君的杨智这里,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我不和你争新法,我只问你,如今陛下让你有首辅之名而无首辅之权,你该如何?”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陛下想做自己的事,你这个首辅权柄太盛,已然是碍着陛下了,新法又不会被废,何不自请致仕?陛下少年有为,又有仁君贤主之姿,虽不是大有为的雄主,却也定是缔结盛世的明君。” 杨子云本想劝上一番,但王太岳不为所动:“陛下年轻,有些事总不免为奸人所蒙蔽,何况新法之事尚未大成,我怎么能走?” “你不怕天下人说你贪恋权柄?” 两人没有刚刚的剑拔弩张,而是一起坐下,杨子云望着有些失落的王太岳,心里也一阵感慨,心想杨智若是只知垂拱而治的庸主还好些,这样王太岳就能在天和一朝仍像永文年间一般,号令天下,使得新法大成,为大宁夯实稳固四海的根基。 “随他们去吧,史笔如刀,大宁的后世子孙自会给我王太岳一个公道”王太岳说完,也自己饮完一杯。 他心里又何尝不恨,恨这苍天无眼,若是给他和先帝十年,必能让新法成为大宁江山永固的基石。可先帝的新法,自永文二年始,至永文七年因为大乱而变,满打满算,也只有五年。 江南的税案背后,已经是清流们明着与他作对,可杨智却因为怜惜庙堂均衡之势,而故作纵容。是王太岳亲自教的杨智帝王之学,杨智给了王太岳一份足以让他这个师父自傲的手笔,但偏偏这手笔的一部分,被用在了他这位在永文年间呼风唤雨可以让勋贵世族也敢怒不敢言的宰辅头上。 “我知道你入京是打算做什么”王太岳冷笑一声,将写着让杨宸都督三十六万边军的密信从袖口中交给了杨子云。 “你不了解陛下,我了解,你们大可不必如此,外人只当陛下让楚王入京为亲藩是为了有朝一日拿这些藩王开刀。可几人知道陛下对楚王的心意” “先帝待楚王如何?”杨子云故意问道,作为先帝杨景唯一的知己,王太岳面朝杨子云大笑了起来。 “先帝待楚王如何?换你来,楚王能活否?”王太岳又嘲笑起了杨子云这位差一步就能成为圣人的儒生:“你学的不是王霸之道,安定天下的事,轮不到你来,我就在长安城里看着你们,看看你们打算做什么,若是敢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可别怪我王太岳不留情面!” 此时,在宇文云的长宁殿里与杨婉相见之后的王敬,一脚踏进了王家的府门。 第708章 杨家人(2) “敬儿” 和宇文松一样因为先帝恩赐而早早成了河北道巡抚的王敬刚刚才急匆匆地走进府中,便被王太岳唤住。他也有些惊奇,自家竟然也会宴客。 外人眼里,他是位高权重的首富之子,这辈子的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可考取功名明明是他寒窗苦读十余年自己考来的,却好像也是沾了自己父亲莫大的荣光一般。他原本勤勤恳恳的去外任地方,从县令始,再为郡守,也算是造福一方百姓。 因为先帝的一纸诏命回京不久就做到了河北道巡抚,安定乱军之中的地方百姓,他知道所有外人眼里自己的连升三级是因为家中父亲的缘故,所以他会拼命在河北道里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来。 在晋逆流窜之时,他也不曾逃避,今夏浊水泛滥,他更是亲自率人走上有溃堤之危的大坝上,奋不顾身。但无奈,先帝又遗诏要他迎娶公主,无论他再如何努力,都逃不过被人指责这番富贵和恩宠是因为家中父亲的缘故。 “这是子云先生,还不快见过?” 王太岳对王敬是一如既往的那番冰冷脸色,王敬随即转身向杨子云行礼道:“小子王敬,见过子云先生” “贤侄真乃俊杰”杨子云的夸赞没有让王敬对他多生几分敬意,王敬骨子里流着王太岳的血液,饱读圣贤书,等到为官一任才发现,圣贤之说用以治国,和少年时所想象的那般,总是不同的,他王敬如今心思驳杂,对杨子云这位入京的天下巨儒并没有那么多敬仰。 “陛下已经传诏,河东河北渐安,不再另设河东河北巡抚,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长安,听朝廷候命吧” 王太岳身为首辅,向自己的儿子透露一番朝中变化,倒也算不得过分。王敬没有太多的意外,当初设河东河北巡抚本就是为了安定民心,晋王都已经死了快一年多了,他和宇文松二人此番回京后,也没有再回去让名正言顺的河东河北二道巡守衙门难堪。 “哦” 王敬并不打算和王太岳说说自己今日见到了杨婉之后是何心境,他知晓自己家中是什么境遇,公主乃是皇女,嫁于他,只会委屈公主,而他也不愿意自己的父亲因为自己的婚事,被迫收下天子所赐的府宅田亩,金银细软,然后在朝中为人议论。 所以王敬辞别之后,闷头回到了房中,提笔便写下了折子,今日宇文云让杨婉离开后又故意留下了他,明里暗里都是在说他这位先帝中意的驸马,要娶公主,应该做什么,还要做什么。 王太岳没有再和杨子云争执吵闹,只是渐渐开始议论起了先帝之政的得失,从杨子云的口中,王太岳也的确听到了一个与他自己所见并不相同的大宁。 上林苑演武之事很快结束,但杨宸却没有回到长安,长安之大,总有人会议论杨智未经与百官商议,就让他执掌四道边军的事,所以他和杨智,从上林苑里便一南一北的分别。 “木今安的身份是瞒不住的,让她住在王府,总是免不掉被人说闲话,你回去之后,就把她带进宫里,母后也好,皇后也罢,给她在宫里寻个差事。外邦贵女在我大宁的后宫之中做女官,也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杨宸披甲持剑,搀扶着宇文雪坐进了马车里,小心地叮嘱道。宇文雪的脸色却并不好看,那日杨宸在御帐之中说要迎娶月依为侧妃的事,她已经知道了,但杨宸仍是一个字不曾漏。宇文雪知道杨智已经答应自己的夫君,只要此番得胜,就会为他迎娶月依为侧妃。 所以这是第一次在杨宸即将领兵离去之时,她心里没有那么期待杨宸得胜凯旋。 “知道了” 说罢,宇文雪头也不回的坐进了马车里,杨宸早已察觉到了宇文雪这几日的心不在焉,还以为她是为那日自己不顾安危救了姜仪而置气。却不知自己的枕边人已经开始担心,南疆的那位有朝一日真成了楚王侧妃,她该如何自处。 杨宸几人立马在山头看着宇文雪的马车驶下山去,站了片刻后,杨宸方才重新骑上乌骓马,向如今被天子赐名“神策军”的几营将士下令道:“出发!” “王爷”洪海自作聪明地提醒道:“末将怎么觉着娘娘像是有些怨气啊?” “是么?什么怨气?” “就是像吃醋了那种,末将可听说王爷回京就收了一个歌女进王府,以娘娘的杀伐果断,王爷真能放心的北去?” 杨宸依旧面色沉静,冷笑着说道:“随她处置吧,这些时日在长安可把本王给闷坏了,走快些,军师已经从陈桥赶去纯阳关了” “诺!” 五日的仓促行军过后,这支在南疆成军的兵马跟着杨宸来到了长安城北面,最近的一处连城关口。 此时的杨宸方才发现,这一次自己没有那么被苍天庇佑,刚刚赶到纯阳关的第一日,就是一场鹅毛大雪。而麾下三营兵马离开定南卫时,正是炎炎夏秋之交,衣着单薄。 自己站在纯阳关连城了望台上都觉得有些寒意的他不得不停下来好好想想,这在大雪里都是来去如风,烧杀抢掠就跑,绝不在连城之中久待的北奴骑军,自己该怎么对付。 “本王听说你在陈桥又见了纳兰瑜?”杨宸望着关外的覆盖着白雪的草原,若有所思。 “嗯” 本是趁着杨宸秋猎无事去陈桥祭扫赵家岗上祭扫的赵祁,但因为杨宸突然被赐大将军印,都督四道兵马而赶来纯阳关的他此时也面若寒霜。 “又说了什么?” “师傅说,陛下若是让王爷你执掌千军万马,便是信你,可兵越多,王爷日后在朝堂上就越难做人” 赵祁毫无保留,坦白道。 “少卖关子” “若只是交给王爷咱们这几万人马还好说,只要能堵住连城阙漏之处,让蛮子进不来也出不去,窜入京师的百姓可以回来,我们就算不负陛下所托。可陛下把四道兵马的大权都交给王爷了,如今可以号令整整三十六万大军,不仅群臣会非议,王爷人站在纯阳关,却还要防着堵住了这头,另外一头河北道的大同府,河东道的太原府又被蛮子劫掠的事” 赵祁有些忧心的向杨宸抱怨道:“王爷就不该接下这大将军印,咱们也不用多这么些事” “陛下让我领兵,我哪儿有回绝的道理”杨宸说话间将赵祁拉到了台上,和自己一起眺望着关外的雪原里,那些行色匆匆的北奴游哨。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大宁几十万边军,奈何不了这些小股窜入连城的北奴骑军究竟是为什么,你不说本王也知道。将军们想着别丢了自己的关城,把人撵走就是,新招的士卒们也不愿疲于奔命,若是本王此刻下令,有不从者,按着本王的性子,非得杀些人不可。你怕本王得罪这些人在朝中的靠山,是不是?” 杨宸自己将赵祁没说的话给说完了,赵祁也只是冷冷地叹气道:“我知道王爷不怕得罪人,但大军列阵厮杀还好说,这北奴人明摆着恶心咱们,咱们召集千军万马全歼,也必不会过百骑,反倒让自己受累。本是和王爷商议用骑军分兵将他们撵到一处再聚而歼之,但如今王爷手中不止要看着京城以北,还有四道边务,河东道河北道去哪儿找这么多骑军来撵他们,关宁铁骑不可擅动,辽藩狼骑又已不存,千里之间,能打的,只有咱们这三营骑军” 两人都是沉思了许久也没能拿定主意,反倒是察觉天色转寒,若是此时不能尽快清剿闯入连城的北奴骑军,等到入冬后各处都是天寒地冻时,衣着单薄的四营将士只会更难出关。 “去把安彬,洪海,萧玄,罗义给本王找来,几个脑袋,莫非还想不出一条退敌之策?”眼见平日里为自己出谋划策最多的赵祁默不作声,杨宸只好命去疾把几人找来。 杨宸率军北至纯阳关后的第一次把人召在一起议事,没有选在纯阳关里今岁刚刚重修的军前衙门里,而是在连城之上的了望塔顶,中间一盆大火,四周皆是一片白雪皑皑的景色。 几人都知道,杨宸此举,也是告诉大家,天色转寒,若再不出兵,兵机已失。 “议议,咱们这次怎么打,修连城是来不及了,撵人家也不一定追得上,本王听说北奴如今是尚书令主事,此计歹毒,谁给本王想想,怎么破了此计” 杨宸两手放在火上,一阵温暖顺着也就涌入体内。 “王爷”安彬先开口说道:“这不是怎么打的事,而是咱们能不能打,咱们这几万人马,可赶了几千里的路,身上穿的还是夏秋的衣物,末将说,不如王爷先传令连城各关各哨,先严加把守,再让兵部给咱们送些冬衣来,马上就入冬了,北奴人再是怎么强悍,也不见得能打动了” 萧玄蹲在安彬身边,也把手伸了过去,皱着眉头说道:“王爷,北奴骑军悍勇,但入境劫掠的,可不止是北奴骑军,去岁一场大战,北奴漠南四省也是一片狼藉,都打空了。末将以为,北奴王庭刚刚才与我朝结亲,本意必然不是与我大宁一战,放任漠南各部趁我大宁连城多有损毁之处,而边军无力出关迎敌之时劫掠,恐也是无奈之举。” “说这么多做什么?”洪海骂娘着说道:“他能来抢咱们的,咱们为什么不能去抢他们的,王爷你给我五千精骑,让咱出关,咱就用五千人给他打穿咯,让他们抢去的都给咱们吐回来” “闭嘴”杨宸骂道:“北奴人上马就是骑军,可咱们不一样,给你五千人马,北奴骑军就能明着围住了揍你,这事捅到朝廷去,那帮书生非得给本王扣一顶有意让两国再起兵戈,养寇自重的大帽子,万万不可。万一都下手没个轻重,真打起来,陛下如何与百姓休养生息” “真他娘的难”洪海骂骂咧咧地走开了,嘴里还嘟囔着:“又不能摆开阵势了打,就这么让这帮蛮子恶心咱们,真他娘的晦气” “王爷,我倒是有一计”罗义此时开口,也将众人的目光一道吸引了过来,只见他缓缓说道:“既然这蛮子里面有些是正儿八经的北奴骑军,有些是北奴的老百姓,那咱们何不给这帮只打算劫掠却不愿丢了性命的畜生教教规矩?” “什么意思?” “如今各关都不愿出兵,也是因为士卒大多是新募兵马,好好的待在关城之中,有衣穿,有粮吃,谁都不愿出关迎敌,王爷何不将连城以内五十里之地按照关城驻军多少分给他们,若哪里再有北奴骑军劫掠而关城守军无动于衷者,先斩其主将,再不动者,接着斩。而出关杀敌者,凡敌之所获,皆为各关自处。还有,既然这伙人是强盗恶匪,便不必通禀北奴各部,直接给他们在关中活剥了,钉死在连城之下,让那些想入关劫掠的蛮子想想清楚,落到咱们手里,就是这个下场” “嘿”洪海笑道:“不愧是干锦衣卫的,真毒啊!” “此计不错,但有一条不行”一直沉默寡言的赵祁重新站了起来:“若是杀了北奴人就把北奴人抢的东西拿来自己分了,恐怕会有人抢自家的老百姓再嫁祸给蛮子,王爷不如把蛮子的人头算成银子,杀得越多,得赏越多。且严令各关守军,不得趁乱劫掠百姓,若有发现,立斩无赦。还得要许他们可以离开自己的防区,去别人的防区杀敌之权” “我也有一计”此时,一直在了望台后听着他们议事的邓耀兴高采烈的走了出来,连忙向杨宸说道:“王爷,我也有一计” 此时的洪海几人因为这一路北上纯阳关的闲谈都已知道如今为杨宸牵马的人乃是定国公府是庶子,当今定国公的弟弟邓耀。 “说” “从纯阳关至最北面的大同府,整整是三千四百多里,等王爷的将令传到大同府,少说要十日,大同府若有什么紧急军务传给王爷,也得十日。王爷何不让秦王殿下在西面为咱们助助威?再者,王爷也可遣小股骑军出关,就从右贤王的地盘上大摇大摆的去,先唬唬他们再说。刚刚这将军有一言说得不对” 邓耀指着安彬说完,在场之人连同杨宸都纷纷看了过来,盯紧了他。 第709章 月明林下美人来(1) 或许是碍于邓耀的身份,安彬没有用帐下主将的身份去质疑邓耀,反倒拉住了打算回邓耀一句的洪海,颇为谦卑地问道:“何处不对?” 以安彬的经历,自然明白邓耀一个小小的牵马执鞍之人今日能在他们背后听见他们议事,都是杨宸的有意为之。 “将军说我军是疲惫之师,千里迢迢来此,与北奴人野战,追不上北奴人,可若是蛮子抢了东西,还能那么来去如风么?与其去拦着那些入关劫掠的人,不如去追杀那些已经劫掠的北奴蛮子,金银细软,人口奴隶,可是他们辛辛苦苦跑一趟抢到的,自是不愿放弃” 邓耀能从安彬的话里找到不足之处,还说出了自己的见地,本想得到杨宸的赞赏,可许久没发话的杨宸却是冷冷地给了他当头一棒: “这就是拿咱们老百姓当诱饵,退下吧,这是军前议事,你今日贸然闯入,已是违了军规,自己去找你家主官,领二十军棍,问问他有没有你说话的规矩” 纵然邓耀心有不甘,甚至有一腔火气正欲喷薄而出,但在杨宸跟前,他不敢造次,只能悻悻然地领命而去,赵祁看出了杨宸调教邓耀的心思,没有拆穿,只是待邓耀离去后方才说道: “王爷,依我看,邓耀说得有道理,与其把咱们这点兵马分到这几百里的山野之地去盯着北奴人何时入关,不如寻那些打算北归的蛮子,让他们进得来,但出不去。王爷何不想想,一匹马能拉多少东西?贪心不足之心,必是要走大路,我们何不让分兵把守各处四汇之地,一旦发现踪迹,立即派骑军截杀。罗义将军之策虽是狠辣,却必能震慑北奴百姓,恨咱们无妨,他们也没这个胆子和咱们撕破了脸大干一场” “有枣没枣,也只能如此了”杨宸观望着眼前的大火,长叹了一口气后吩咐道: “安彬,纯阳关以西三百里的地方本王就交给你了,就按军师说道,步军在官道和驿路的四汇之处把守,用骑军截杀之。萧玄,纯阳关以东至浊水北岸的本王就交给你了,告诉这帮蛮子,入我连城者,必杀之!” “诺!” 交代完长安道北面的军务,杨宸又转过身来向赵祁说道: “本王回去写一封亲笔,你命人送去凉州秦王府,这帮蛮子知道我四哥不好惹,所以只敢来劫掠朝廷,那现在也告诉他们,本王来了,还要和四哥等来年开春,兵出草原。你再亲自跑一趟长安,让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给咱们送冬衣来,不然真入冬了,拿什么打仗?” “诺” 赵祁领完命,洪海却坐不住了,连忙问道:“王爷,还有咱呢?” “你?就待在本王身边,本王留着你和长雷营,自有用处” 说完,杨宸起身把自己身上的虎符扔给了罗义:“让人传令总有人不是装聋就是装瞎,一会儿让军师写一封军令,合上大印,你代本王亲自跑一趟晋阳府,太原府,大同府,告诉他们,再是缩头守在城里不愿出城杀敌,任由蛮子劫掠百姓,那就是本王亲自提剑去砍他们的头。至于如何所获如何分赏,各道军前衙门自己定夺” 赵祁此时连忙提醒道:“王爷不是说,让他们自行分了所得财货,会有人故意拿着北奴人挡在前头,劫掠民财么?” “若有这种心思,他落在了实处,本王自然会为朝廷除害” 清剿之事,就此定了下来,杨宸仍旧待在纯阳关里,将骠骑营和长雷营留在了身边,望着北面的草原,他心里始终有些举棋不定。如果这蛮子只存心放任因为年景不好不能自足的牧民百姓入关劫掠,何至于如此声势浩荡。 他想看清草原上的底细,但他不是杨威,没有多年经营,而如今在草原主事之人又恰好是一个宁人,他明白兵法中被单独放出来的“间”字有几笔几画,所以当杨宸初来乍到之时,他留给杨宸的只有一片雪色的草原,空旷,安静,大雪,再无其他。 这是一个在杨复远之后第一个让杨宸心里会不安的敌人,就如同那些潜匿在暗处的狼,让杨宸不得不将长雷营留在身边,以待时而动。 随着杨宸领大将军印来到纯阳关,一整个漫长的冬天,大宁的军马开始在蜿蜒数千里的连城之内与入境劫掠北奴人厮杀起来。 而一切,也远没有杨宸所预料的那般顺利,北奴人的男女老幼似乎都跨上自家的战马越进了连城,而北奴人甚至比杨宸麾下的兵马更清楚,哪里有小道可以进出连城,何处的山谷更易设防,何处的水流在平缓,何处能走马车,何处只能走骑军。 在这场远比上林苑要精彩的猎杀之中,新建的神策军和北奴骑军总是攻守易型,恼羞成怒的神策军将士开始将一个个北奴人钉死在连城脚下,放任野兽吞食,但杨宸在纯阳关里收到的千户百户战死者的消息也越来越多。 他开始渐渐明白,之前的边军总是龟缩在关城之中不愿出兵,也许不仅仅是打不动,而是对这帮凶残的北奴人,有着深深的畏惧。 赶去长安城要冬衣军械的赵祁尚未回来,送去秦藩的信也石沉大海,奉杨宸之令传命河东河北各军的罗义也是杳无音信。 一筹莫展的杨宸成了北奴王庭里,荆生口中被关进铁笼子的猛兽,任你有万般功夫,也只能在里面挣扎,将自己的爪牙撞碎,撞得越狠,只会受伤更重。 北疆的进展不顺,长安城里,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关于楚王府后宅的谣言也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惹得长安满城轰动。 有说杨宸与南诏的太平郡主不清不楚,否则为何杨宸在南疆,比邻四国却独独和南诏相安无事,从未动过刀兵,几年前南诏才是围攻大宁的阳明城的主力。 还有人精心编一本名唤《南国梦春》的书,书中没有一字写了杨宸的名讳,却偏偏编了一个古怪的名字,说是几百年前也有一位王爷驻守南疆,和敌酋之女各种风流之事。 还说趁着王妃怀有身孕,将不受王兄疼爱的敌国之女私下养在封地之中一处山清水秀的小院里,时时私会,一时间传遍大街小巷。锦衣卫也极为默契的配合着此书的流传,查了半月,也只找到了刊印此书的一个头子。 大宁朝野,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士大夫还是寻常的布衣百姓,贩夫走卒,几乎已经人人都在传阅此书。杨宸刚刚入京就收了一个名动长安的歌女进王府,也推波助澜,让百姓对流言更是信以为真。 风雨欲来,散朝之后在甘露殿里心神不定的杨智一腔怒火,却无处发泄,堂堂大宁的楚王殿下竟然被人如此评说,他心里又气又急。世人没有敢说杨宸领兵不行,定南卫大治,也无人说他封地不安,所以开始说起了百姓们最是好奇又最是不能分辨真伪的后宅之事。 此番用心,不仅让杨宸的声名受损,更是直指勾连外邦意在不臣,还让宇文雪从万人艳羡倍受楚王宠爱,夫妻情深的楚王妃,变成了书中所言“最是善妒,故王深恶之,若非天下极等的出身,怕是看都不会看上一眼”的妒妇。 这已不是单单的妄论后宅之事,而是有人看准了楚王府的如今空缺的侧妃之位,甚至已经想到了如今京中贵女对楚王府避之不及,自家女儿若嫁去王府,不仅楚王府要感念此时不避风雨,而且声名一坏的宇文雪也不敢仗着正妃之身欺辱,以免授人以柄。 杨宸领军在北,当然不知京中变故,他楚王的威名已经被这惑乱人心的揣测而搅得岌岌可危,但宇文雪就在长安城里,眼看着楚王府在杨宸被授以大将军印都督四道兵马后成为众矢之的,她自然也是坐不住,何况若真是有心人点破,在东羌早已“死去”的郡主木今安,真的在如今这座楚王府里,那坐实了杨宸在南疆的种种风流。 好在木今安明事理,在听宇文雪说是杨宸出征之前让她入宫后,毫无怨言的答应了随宇文雪一道入宫。 木今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座她见过的世间最为恢宏的宫殿,一步不离地跟在宇文雪的身后,往甘露殿里面圣。 “木姑娘,一会儿进殿面圣,无论陛下问什么,你都不必害怕,实话实说就是。” “好” 木今安怯生生的点了点头,在东羌的传说之中,中州的皇帝都自称是天子,而羌人不知中州的长安究竟在何处,只知是皇帝派军攻城略地,将他们从辛辛苦苦建立的家中往南方的不毛之地里驱赶,已近千年,所以羌人的传说中,中州的皇帝往往是十恶不赦的毒蛇猛兽一样的人。 “王妃娘娘,这位就是木姑娘吧?” “是” “请随奴婢来”高力执掌影卫,也清楚如今楚王府深陷舆情非议之中不可自拔,将木今安送入宫里,打算深究木今安这位东羌郡主之事的那些人,也就不敢造次的将目光放进宫闱之中。 “宇文雪,参见陛下,问陛下,圣躬金安” “朕安” “木今安见过大宁天子” 宇文雪向杨智施了一个万福,木今安在大宁已经生活了两年,行礼还算不曾失态。她乃南疆第二位得以面见天颜的郡主,只是和月依比起来,她少了故国作为底气,入宫也是孑然一身,只带了小小的一个包裹。 当高力想要接过她的包裹时,唯恐犯错给杨宸一家带去灾祸的她忍着心中的万般不情愿将包裹交了出去。 “你就是木今安?” 杨智坐在龙椅上审问着,令他颇为意外的是,木今安的容貌和影卫送来的密报上相差无几,尽管未施粉黛,却也是天下独一份的美人姿态。他还曾特意让高力仔细去影卫查了一番,这木今安常居海州,与杨宸并未有过什么肌肤之亲。 “是”木今安有些害怕,只敢微微抬头打量杨智一两眼,又迅速移去,她惊叹于杨智的年轻,和年轻面孔上的气度非凡。但她从杨智的目光里,看出了和杨宸不同的东西。 “可东羌城里木家王府那位名叫木今安的郡主已经死了” 早在入京前杨宸就已经将木今安一事的前因后果写在了密折里,影卫里对这位如同金丝雀般被楚王养在海州的女子也早有记载,他所要的,不过是借着这番问话,让木今安感知所谓的天威而已。 宇文雪本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候命,杨智又出乎意料地吩咐道:“你去贵妃那儿坐坐,朕问几句话,就来” 不敢违命的宇文雪只能应诺,将木今安一人留在了甘露殿里,按照规矩,她入宫后理应先去太后的长宁殿,再去皇后的椒房殿,但今日杨智却让她直接去找柳蕴,让她自己都觉着不妥。 面对杨智的逼问,木今安只好原原本本的把自己是如何相识杨宸,又如何去了定南卫最终去了海州原原本本的讲了出来。 “朕见过你的王兄,为人谦恭,行事也守礼法,怎么在你口中,就成了欺负如此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之人了?” 杨智的逼问木今安不知如何作答,只是跪在了原地,见状,杨智又问道:“你从东羌王府逃出,为何想着找楚王?你怎么知道他会救你?” “我不知道,可在王府里,王兄把我送给他,但他没有碰我之后,我就知道他是一个好人,我没想得到他的庇佑,我只知道王兄一定会把我除去,只有大宁可以容得下我,我变卖首饰,也可以活下来。” 杨智不忍再问,一个身世凄凉的女子,若是没有杨宸庇佑,这怕这般相貌,会引来无数的祸事。 “你在长安,想必也听到了如今有人在说楚王与你有私情,把你养在海州城,是为了和你王兄勾连,意在不臣,这在大宁是杀头的大罪。所以楚王妃找到了朕,让朕来定夺此事” 杨智一面说着,一面取出了前几日刚刚送到的定南军报,起身走到木今安身边交给了她,还问道:“可识得大宁的字?” “自幼学过一些” 木今安翻开,乃是合上了林海将印迹的军报: “上月廿四,木波率步军三万,骑军一万,破廓部北关,取十一城,兵围岘都,迫田齐称臣,献子入东羌为质.....” 第710章 月明林下美人来(2) 木今安茫然地望着手中这份大宁臣子送来长安的军报,她在王府时便只是一代雄主庇佑爱护下长大的女儿家,从不过问国事。逃亡来到大宁之后更不知东羌发生了什么。 所能知晓的,也大多是从像她一样逃入大宁的羌人口耳相传的事,就如她在东羌已经是被下葬过一次的“郡主”,还有东羌在不断的开疆拓土,弹压不臣的部落。 “在我们大宁有句话”杨智轻声说道:“纸包不住火,与其让你被人拆穿了身份,让楚王为难,不如朕昭告天下如何?” “只要可以不让他为难,木今安,愿受陛下差遣”木今安笃定地说道,微微跪直身子,将那份军报双手奉在了头上。 杨智一把接了过去,气势凌人地逼问道:“就算把你送回东羌去,你也愿意?” “愿意!” 为帝王者,哪里会这般轻易地说出自己的心思,杨智的种种,也不过是对木今安的一番试探而已。 “朕也该给你的王兄一点教训,朕会让你做东羌的郡主,派出使臣去训斥你的王兄,再让他遣使前来接你。朕听说如今的木家,就剩下你们兄妹二人尚有先王血脉,你不必担心,朕会你做主的。” 杨智手中把军报攥紧了一些,对内励精图治,对外,杨智也有自己的一番韬晦,可不战而屈人之兵者,才是他心中的上策,这也是为何他要在忍无可忍之时,方才对北奴动兵。 “谢陛下!” 木今安学着刚刚宇文雪的模样向杨智叩首,杨智也不再有刚刚那番上国之君的高高在上,而是柔声说着:“起来吧,东羌使臣未至,你在楚王府里总难免有流言蜚语,我大宁广纳四海,各国王子,或在前朝为官为将,或在京师求学,或在云游大宁山水,女儿家多是在后宫中做事。朕听说你擅舞,就留在教坊司里做个差事?” “是” “在大宁,应该回诺,还得向朕谢恩呢”杨智转身将折子放了回去,又向高力说道:“一会儿去皇后宫里说一声,朕今日不去椒房殿了,你将郡主带去椒房殿,让皇后派人教教郡主宫中的规矩,再让她去教坊司里做个司乐的女官,按郡王府之女的例,着人伺候,差以俸禄” 高力轻手轻脚地走到木今安身边向局促不安地木今安提醒道:“郡主,该向陛下谢恩才是呢” 被提醒的木今安又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老老实实地从命,向杨智行礼谢恩,走出甘露殿时,她的心中和离开海州之时一样,是对自己将行之路的三分期待与七分不安,只是那时的她,坐在杨宸的乌骓马上,被喜悦冲上了心头,一时间忘记了害怕。 在大宁的皇宫之中,有着倾国之貌的木今安不停地告诉自己,两年了,她早已经不是那个只知天有四季,月有圆缺的郡主,她懂得了生死,也知道了什么是喜欢,她学会了自己穿衣打扮,自己浣洗,自己一人活着。 她不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除了可以帮楚王府摆脱一些闲言碎语,还能帮助大宁天子责难王兄不仁不义,甚至威胁到东羌的王位。她更不知在一心要编出一首舞曲与大奉太宗皇帝《秦王破阵乐》齐名,扬名千古的杨智那里,她这位带着异域风情,又善舞的郡主,还有多大的用处。 和长乐宫前宫的恢宏壮阔不同,穿越了甘露殿之后的大宁后宫时,她见到了和前朝全然不同的风景,花园当中,有些衣裙显然高出许多的艳丽女子在和宫女们玩闹,也有的人枯坐在亭岸当中,显得寂寞而可怜。 大宁天子的后宫里,最不缺的便是女人,木今安的容貌,在这里很快就引来了敌意,一个女子带着几个宫女和宦官挡在了她和高力的身前。木今安见着高力都必恭必敬地向那女子行礼,颇为卑微的唤道:“奴婢见过淑妃娘娘” 她却从那女子的眼中看出了敌意,也许的木今安此时未施粉黛,又打扮得不过寻常,淑妃尚未开口,在一旁的女官就盯着木今安问道:“哪儿来的人,竟然不知给我家主子行礼问安?” “我凭什么要给她行礼?”纵然如今没了依靠,可木今安毕竟是在王府之中长大,她明白自己若是因为一个奴婢的话就低三下四,才是作贱了自己。 “娘娘”高力在一旁解围道:“这是东羌的郡主,是楚王妃带进宫里的,陛下让奴婢带去皇后娘娘宫中,让皇后娘娘安置呢” 高力藏了一手,一样生活在宫里,她明白这些每日索然无味的后妃们除了争风吃醋,竞相争宠以求庇佑母族在前朝得势,族人沾光之外,几乎无事可做。若是自己交代了木今安的去处,怕是会引得后宫之人揣测,再去寻木今安的一个难堪。 无依无靠的人,在这后宫当中,只有一条路,淑妃韩霓敢这般猖狂,也自然是仗着自己乃博远侯韩汾的嫡女,兄长镇守岭南,年纪轻轻做到了岭南道游击将军,父亲又是开国的老臣,母亲还是太后曾经的闺中密友。 “真是生得好一张惑主的脸,可惜已是楚王的人了,不然入了宫,只怕要惹得姐妹们人人自危呢”韩霓打量着木今安,眼神之中,已尽是轻蔑。韩霓笑着离开前,还不忘在木今安的身边问道:“我听说南疆的蛮子都是乡野之人,今日一见,果然不通礼教,是怎么生出你这般的标致的妙人?莫非,是借了我们大宁的精血?” 木今安沉默了,邓耀淑妃离开,继续领着木今安走去椒房殿的高力才开口和木今安说起了话:“还望郡主勿要放在心上,这淑妃就是焦洋惯了,陛下念其兄长在边疆效力,父亲又是三朝老将,待她多有圣宠,郡主一会儿见了皇后娘娘,可勿要说了今日之事” 就在身边伺候杨智的高力心里清楚,淑妃这样不得宠却仗着母族在宫中跋扈之人,走不长远,而不愿木今安说出今日之事,也是因为淑妃其实算是皇后的人,一同出自勋贵侯门,一样对如今盛宠日盛的皇贵妃柳蕴心有不忿。 “不会的,只是她不该胡言乱语,辱了我的清白,也脏了楚王殿下的名声” 木今安给了高力一个肯定,也给了自己一条出路,她无依无靠,只是一个外邦藩臣家的女子,在大宁的后宫之中与人结怨,只是徒增烦恼。 高力不敢接后面的话,只能默默无言,又带着木今安向椒房殿继续走去,大宁的后宫里被杨智藏进了天下绝景,处处雕龙绘凤,到了秋冬之时,花草枯败,却也有万般不逊城外山色的去处。 在这静得只能听见几处女子嬉笑声的偌大后宫里,木今安望着许多女子的哀怨的神色,竟然有些同病相怜的感慨,她当初在海州城外,又何尝不是这般翘首以盼。 从大宁的开国皇后独孤伽薨逝之后,因为宇文云不愿搬去,椒房殿本已空了许久,但如今大宁朝的第三代皇后住在椒房殿里,名正言顺的正位中宫,协理六宫之事,也让后宫之人,有了一处心神向往之地。 椒房殿里,三岁的杨叡已经可以拿着一把木剑追着宫人满殿的跑,也不知是谁告诉了这位大宁朝如今最尊贵的皇子,这天下是太祖皇帝一刀一剑打下来的,创业艰难,让杨叡对素未谋面的太爷爷竟也生得些许崇敬之心。 “诺”三岁的杨叡见到高力来了,连连将木剑扔在了一旁,躲到了石后,唯恐是紧随其后出现的是杨智。 杨智不喜欢杨叡这般年幼就喜欢舞刀弄枪,要继承天下的来日储君,不该效仿历代的武皇帝,仗着祖辈积攒的家业穷兵黩武,让百姓不得安生,杨智更希望自己的儿子,能从圣贤书里,像自己一样读出人君的帝王之道。 虽然姜筠总是说杨叡才仅仅三岁,但杨智已经提了几次,不许杨叡这般欺辱宫人,还在打算让年幼的杨叡搬出椒房殿,为其请师父启蒙。若不是姜筠不愿,而宇文云又护着自己这位皇孙,将杨叡带去了兴庆宫多有溺爱之举,如今在椒房殿里俨然一副小霸王做派的杨叡是过不得这般自在的日子。 “嘿!” 杨叡捡起了一旁的木剑从假石当中跳了出来,学着和宇文云看戏时的那些伶人说唱的词问道:“来者何人?” 明明早已看见杨叡躲在假石之后的高力故作被吓了一跳,神情惊恐地问道:“哎哟,小主子,您可吓死奴婢了” “大伴,父皇呢?”早在东宫时,因为高力是杨智的近侍,杨叡没少在高力的身上哭闹,所以对高力颇为亲近,而姜筠知道高力是杨智的第一等亲随,所以也允许她眼里大宁朝来日的主子和高力的亲近。 “陛下在甘露殿呢,今日不来,小主子好好玩儿吧,奴婢还得去见皇后娘娘呢” 对高力的告饶,杨叡并不满意,他又将姜楷亲自削好的木剑对准了木今安,稚嫩的声音带着骨子里的高人一等问道:“你为什么没被吓到?” “你身后跟着这么多人,我一眼就能看到你藏在假石后面,为什么会被你吓到?”木今安两手放在膝上,弯下身子颇为随和的说完,杨叡回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身后,跟着十几个宫女内宦。 他没有再说话,似乎颇为不解,为什么一样有人站在自己的身后,为什么别人没有发现自己,也从未有人说过,从走进椒房殿的门,就能一眼看穿他的藏身之处。 听见殿外动静的姜筠领着姜仪走了出来,众人随即向她行礼,只有杨叡跑回了姜筠身边,一脸懵懂地说道:“母后,这个姐姐说因为他们,能看我躲在这石头后面,是真的么?” “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姜筠不知该如何向自己的儿子解释,今日在此地的所有人日后都是他的奴婢,而为奴为婢者,自然不会和他说实话。 “那我以后不要他们跟着了,行么?” “不行,有他们在叡儿身后,母后才能放心叡儿没有磕着碰着啊”姜筠见杨叡又噘起了嘴巴,轻轻挥袖,眼疾手快的众人也就急匆匆的把杨叡领回了椒房殿里。 身穿凤袍,头顶戴着一层精美而繁重头饰的姜筠不慌不忙地走到高力与木今安的近前问道:“这是?” “回娘娘,这是东羌郡主木今安,木姑娘,今日是楚王妃娘娘领进了宫里,陛下让娘娘派人教教郡主宫里的规矩,按郡王之女的例,派奴婢们伺候着,日后就去教坊司里做司乐” “陛下的《霓裳羽衣曲》还未练好么?” 姜筠本以为自己离开了长乐宫这么久,以杨智对乐的痴迷,还有柳蕴的那股魅主的劲头,没人打搅他们二人,他们二人早该谱出杨智心心念念可以流传于后世万代而不衰的《霓裳羽衣曲》 “回皇后娘娘,陛下忙于国事,这《霓裳羽衣曲》也就耽搁了,郡主善舞,如今去了教坊司,想必陛下已经有打算了” “本宫知道了,楚王妃既进了宫,为何本宫没有见到?是去了太后哪儿?” 高力眼睛微微瞟了一眼,颇为不安的说道:“还有一事,陛下说今日就不来皇后娘娘这儿了,楚王妃也奉诏,先去了贵妃娘娘宫里” 这般失礼,姜筠也没有追究的心思,从选秀填充后宫之后,她已经习惯了杨智的说辞,因为国事操劳而不能至椒房殿,却能去柳蕴宫里,听着琴声抚琴作画。换在从前,见皇帝这般与皇后疏离,太后总是会出言相劝一番的,可偏偏她姜筠从成为太子妃,正位东宫后就和宇文云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嫌隙。 “刚刚在御花园里,是淑妃拦住了你二人,对吧?” 既然成为皇后,成了这六宫之主,自然会有数不清的耳目为她看着听着宫中所发生的大事小事。柳蕴明明有了身孕,却为了圣宠不愿说出的事她也知道,她不点破,只在于柳蕴低看了她姜筠的心胸,以姜筠的性子,是断然不会有谋害皇嗣的心思。 高力和木今安皆未回答,姜筠又向身边的女官吩咐道:“去淑妃宫里,掌嘴二十,告诉她,十掌为了楚王殿下的威名,十掌因为木姑娘的清誉” “诺” 女官拿着姜筠从头顶的凤冠上取下的簪子领命退去,木今安也第一次抬头正眼直视这位大宁的皇后娘娘的神情气度,是世间绝等的雍容华贵而姿态典雅。 “木姑娘,随本宫走走可好?” “啊?” “高公公可以回去了,告诉陛下,本宫知道了,自会给木姑娘安置好,请陛下放心” “奴婢告退” 高力清楚,杨智清楚,甚至于姜筠自己也清楚,木今安既然入了后宫,若没有她的这句话做底子,想要在大宁的后宫里安安稳稳地行走一步,都是万分艰难。 第711章 风敛余香暗度垣(1) 姜筠带着木今安走去了曾经广武帝为独孤伽所建的花园里,独孤伽乃是名门望族的之后,又乃将门之女,当初广武帝能够自北宁起兵一路南下而无后顾之忧,独孤伽留守北宁稳若泰山,让宁骑无论何时都知道自己尚有退路,实乃首功。 立国之后,独孤伽也不仅仅只是正位中宫,居椒房殿的皇后那般简单,在广武帝不得不仰仗独孤伽父兄之力弹压勋贵世族之时,她也曾经在奉天殿里与广武帝并称二圣。若非独孤朗的早逝而无后,让独孤信一个偏方袭得爵位,独孤伽也不至到被帝王所疏远贬抑而毫无还手之力的地步。 “楚王殿下与木姑娘的事,本宫也曾听得几分,敢问木姑娘,传言楚王殿下倾慕姑娘,所以方才将木姑娘你安置在王府别院,可是如此?” 姜筠随手采摘了一朵渐已凋零的花,寻声问道。 “不”木今安矢口否认,见姜筠仍有追问的意思,便继续说道:“楚王殿下不喜欢我,只是怜我身世坎坷,屡遭不幸,为兄长厌弃而已” “哦”姜筠神情像是早已预知了木今安的话,又改口问道:“那楚王殿下想必是倾慕于南诏那位太平郡主吧,当初在长安,太平郡主与楚王一道返京,那时先帝和陛下就已经察觉楚王殿下对太平郡主的心意了” 木今安并不知道杨宸和月依之间究竟有什么过往,可出于女子的天性,当初在东羌城时,当杨宸不告而别后月依那番失落的神情,就让她品出了些许不同。如今的她谨言慎行,倒也没有多问,反倒是姜韵自己先说了出来: “按大宁的规矩,藩王唯有正妃一人,侧妃两人可入宗谱,所生之子可袭承爵位。纵然楚王殿下如今年轻,可毕竟总是在外统兵,陛下有心为楚王殿下再纳一位侧妃,楚王殿下开枝散叶。楚王殿下也已向陛下呈请,待他统兵大胜归来,便派人去南诏迎娶太平郡主” 话音未落,木今安已经微微愣在了原地,姜筠用余光打量了木今安一番,心里了然,却也不点破。杨宸在上林苑里和杨智所商议的话,她已经原封不动的说给了自己的兄长,又借机漏给了宇文松,让宇文雪也知道了一二。 杨宸的身份并不简单,若是杨宸迎娶了南诏的月依,对声名不利,于日后杨叡早些正位东宫让杨宸这位以亲藩之尊如今的皇叔离京也大有裨益。可她却糊涂了,被姜楷三言两语说动,如今处心积虑的想要让姜仪成为楚王侧妃,好让杨宸在朝堂之上,不会站到他姜家的对面,也让百官不会再相信杨宸会和姜楷分庭抗礼。 此时的她,并未将杨宸当作敌人,至少她仍然相信,一旦天命有变,纵然杨宸是以亲藩身份在京,只要没有杨智的遗命,杨宸是断然不可能抢走自己儿子的天子之位。所以在杨智对教养杨叡颇为严厉时,她也在心中暗喜,这天下的确没有人愿意把皇位给自己的弟弟而不善自己的血脉。 “可楚王殿下乃陛下的亲弟弟,如今又是按祖制留守在京的亲近藩府,只怕朝廷百官哪儿也不好交代,木姑娘倒也不必担心” “我?我担心什么?”木今安不解地问道,姜筠故意笑道:“你我都是女人,入宫躲开那些流言蜚语对木姑娘也是好事。陛下如今想谱一曲可与前朝太宗皇帝《秦王破阵乐》媲美的绝世曲子,姑娘善舞,若能得陛下欢心,得一个谕旨钦封,昭告天下的你的郡主身份。太平郡主能做侧妃,你便不能?” “娘娘”木今安被姜筠一番话说得有些脸红,她不是没有嫁于杨宸的奢望,但她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断然不该有此奢望,所以当杨宸对她若即若离之时,她也饱受煎熬。 “哈哈哈,怎么还脸红了?”姜筠笑得更欢了一些,随手向木今安指着一株残败枯萎的树说道:“如今残败不堪,来年来春,也自是一番好景色。木姑娘何不争一番?要知道这皇城之中,不愿看到楚王纳太平郡主为侧妃的人,可不止一人” 姜筠点到即止,其余的话留给木今安自己去细细揣摩,仅仅是第一次见面,姜筠也从木今安的身上看到了另一番景象,不是木今安在楚王府里成为侧妃,而是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来日若能讨得圣宠,对自己也百利而无一害。 若是寻常,杨智才不会让高力亲自把木今安带到自己殿中仔细交代一番,姜筠在木今安身上看到的,是趁着日后柳蕴怀有身孕之事瞒不住后,让人取而代之的希望。柳蕴善音律,善赋诗填词,桩桩件件都是杨智所喜欢而自己并不擅长的事,可木今安善舞,还有一番让她姜筠看到,都颇为惊叹的容貌,如何不能试试? 心思单纯的木今安就在这样懵懵懂懂之中,不知不觉间成为了姜筠拉拢的一颗棋子。姜筠亲自在椒房殿里将宫中主事的女官召来,三令五申,直言木今安乃是宫中的贵客,任何人不可为难,一旦被她察觉,当即杖五十,充入教坊司。 又亲自为木今安选了一处离椒房殿不过百余步的闲置殿宇为其住处,伺候的奴婢阉宦也是她从自己椒房殿精挑细选之人,一个教坊司的司乐,不过是宫中的七品女官,纵然有郡主身份在,也断不该得到这般优待。莫说郡王之女,就是当初韩王杨建和晋王杨吉的女儿入宫陪伴太后,也未像今日一般。 宫禁在即,奉诏在柳蕴殿中陪伴的宇文雪在行色匆匆赶去长宁殿里给宇文云请安之后,已经时间再去椒房殿里,本想叮嘱给木今安的话也没有机会再说出口,她太清楚大宁的后宫里是何等人心险恶之地。 害人最深的,绝不是那些明目张胆恃强而凌弱之人,这些人只是蠢大过了坏,害人最深的往往是那些毫无目的接近,和让你感恩戴德的恩惠。 从长乐宫里乘着马车离开的宇文雪神情有些难看,小婵在一旁伺候还以为是龙颜大怒让宇文雪受了委屈,于是担心地问道: “娘娘,怎么了?木姑娘呢?” “小婵”宇文雪的脸色越发难看了起来,心思驳杂地反问道:“我好像把木姑娘害了” “怎么了?” “陛下让我离开甘露殿去贵妃娘娘宫里时我就该想明白的” 宇文雪没有再说话,闭上眼睛靠在了马车上,杨宸不在长安,如今实际执掌问水阁的她知道的事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分身乏术。 宇文雪的马车回到八王府巷前,一头驴也恰好停在了德国公府的正门前,那些在皇城之中仗着如今姜家势重的为非作歹的德国公府仆役对骑着驴又穿着简陋的老道人倒是颇为殷勤,一股脑的为这道人引路伺候。 “那可是楚王府的车驾?” “道长真乃神人,那应是楚王殿下的车驾,瞧着时辰,应当是楚王妃娘娘入宫了刚刚出宫” “公爷呢?” 老道看着由王府侍卫护送的宇文雪车驾缓缓消失在巷口之后,方才问道。 “公爷在书房等着道长呢,吩咐小的们等道长回来了就立刻去回话,应当是有事等着道长” “快引路” 从德国公府的正门往姜楷的书房,一路的亭台楼阁纳兰瑜都无心观望,腰上挂着八卦铜镜,穿的老旧的道袍。从青城山上取得仙丹献给姜楷的他最初也未漏过什么字,直到见姜楷愁眉不展,郁郁寡欢之时插上两句,引得姜楷赞叹连连,接连问计之后,他方才成为如今这座德国公府里的第一等门客,可以直接寻姜楷而无需通禀。 “老道见过公爷” 小的们识趣退了出去,也让姜楷的书房周围再无旁人,姜楷脱下官袍却在晚秋时节早早换上冬日方才常穿的航绸鹤氅。姜楷不知纳兰瑜底细,派人去青城山秘密查了一番也只自知他是青城山下多年避世修道之人,道号玄境。 “先生” “其实公爷不必命人取走炭火,这是公爷的家里,不是奉天殿,也不是兵部的衙门。公爷此举,倒是显得信不过贫道了” 姜楷穿着厚衣,整个书房却又是四处窗户大开,自然让人生疑,纳兰瑜故作试探,姜楷就连连解释道:“先生误会我了,非是信不过先生,只是我如今只知冷而不知热,恐让先生觉着闷热,故而此举” “是贫道误会了公爷,还望公爷恕罪” “唉,先生乃是我的恩人,这是哪里的话,先坐吧”姜楷招呼着纳兰瑜落座,自己也慢悠悠地坐下去,他的这身伤,乃是去岁北伐时为北奴人兵围之际,突出重围那一战所负。等到杨智继位,需要他姜楷鞍前马后之时,他不敢让外人知晓,只是暗中请人诊治,遍寻名医而不得救时,又找了一些江湖之人。 他也常常噩梦缠身,总是忘不掉那一战当中,当众人察觉李复意在自己殿后而让他们这些晚辈突围之后,众人都试图勒马回头营救主帅而只有他姜楷一路冲杀逃出险地的场景。 所以也有人说他如今知冷而不知热的病是被那一战里面为了掩护他突围而惨死在北奴弯刀之下的将士所缠身。听从纳兰瑜吩咐,在德国公府的供奉姜氏列祖列宗的祠堂外单独腾出了一处阁楼为战死将士设醮祭祀后,他的噩梦方才少了些,而纳兰瑜去青城山为他找到的仙丹,也成了他口中的救命之物。 “贫道不在这些时日,敢问公爷京中可有什么变故?” 姜楷两手插进了衣袖里,额头生出了一层细汗也无心去管,喃喃说道:“我已依先生之计,如今的长安城里,人人都知楚王和外邦藩国之女的风流之事,哈哈哈,万事都如先生所料,皇后娘娘已经派人告诉我,说是今日楚王妃将那东羌女子送进了宫。只有一事,我觉着蹊跷” “何事?” “宇文杰竟然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侄女受了这么大委屈却装作了没事人,仍是日日在内阁坐堂” 纳兰瑜略作思索,提醒道:“公爷莫不是忘了?公主殿下和王敬的婚事在即,王敬丢了巡抚,却做了驸马,这宇文松是先帝赐的进士出身,又是先帝开恩让他扶摇直上。如今河东河北不再设巡抚,宇文松何去何从?” “可这与咱们谋划的事,有何关系?” “宇文松当年在京都也可谓是声名狼藉,今时今日美其名曰是浪子回头,不如说当年宇文松当年年纪轻轻就骗过了所有人。公爷说年初是行刺北奴尚书令之事是宇文松所为,点边军数千在关外阻拦和亲之事也是他所为,公爷盯着宇文杰,倒不如盯着宇文松,宇文松若是什么事都没做,才是整个镇国公府对此事都置若罔闻。让宇文松离开长安,就当是断了镇国公府的一只臂膀,遮了楚王府的一只眼睛” 纳兰瑜眼里的宇文松,才是镇国府如今唯一能拿得出的底牌,有宇文靖的雄才大略,又有宇文杰藏拙而谋身的本事。 “先生不必担心,东都留守御史已经空了许久,陛下要重建东都宫室,宇文松去东都,已是八九不离十的事了” “哦?陛下为何要让宇文松去东都?” “说得好听些,是东都留守御史要能镇得住各方势力,说得不好听些,还不是因为宇文松这个混账东西当年倾慕贵妃娘娘许久,如今贵妃得宠,陛下在朝中自然看得厌弃” 堂堂天子怎会为这些小事计较,姜楷把帝王之心想得太过简单,轻视了杨智的心胸,也低看了宇文松的本事。 “楚王那头,可有什么动静?” “楚王打南疆那些蕞尔小国是个好手,碰上了能拿弯刀还学聪明的蛮子也不过如此,整个连城内外,如今处处动兵,陛下不愿看到大动干戈,楚王若是这么打下去,那三万人马折在里面不说,还会在朝中惹来一身骚。我听说他让麾下的赵祁入京求援来了,到时候肯定要来兵部,先生以为,我该不该趁着这个机会助楚王一臂之力,交好于他?” “不!”纳兰瑜当即喝道:“公爷称病不见,才是上策” “为何?” 第712章 风敛余香暗度垣(2) “公爷莫不是糊涂了?”纳兰瑜神情变得紧张了起来,还将身子向姜楷侧了一些,语重心长地提醒道:“公爷还没看明白陛下让楚王领军的本意?” “还请先生赐教”姜楷见纳兰瑜神情这紧张,也俯下身聚精会神地听了起来。 “陛下不愿与北奴大动干戈伤了休养生息,恢复国力的好时机,在陛下眼中,拥兵十万的秦王,执掌大宁水师的吴王,可比北奴王庭的骑军更像洪水猛兽。陛下此番让楚王统兵御敌,其意非是让楚王求胜,而是让楚王都督四道兵马,用楚王将手伸进边军里,若贫道所料不差,待楚王归来,必会与五军都督府分庭抗礼,到时京畿内外兵马布防,若皆出自楚王之手,对公爷可是大不利” 纳兰瑜说完,姜楷还是有些困惑不解:“我去岁北伐,眼睁睁看着李复战死阵中而未勒马回头救援,已是让李家父子与我势弱仇敌,让楚王殿下和李家去争兵权,岂不是更好?” “公爷当然要让楚王去和李家争兵权,只是不能让楚王殿下这么去争” “先生,你这话可是把我说迷糊了,又要让楚王去和李家父子争兵权,又不能见赵祁,帮楚王一把。我若不帮楚王,若是楚王此番败了,来日回朝,想和五军都督府分权,可没那么简单” 姜楷被纳兰瑜绕了进去,一时间也理不清纳兰瑜的话究竟是何用意。 “公爷自然要帮楚王,只是不能楚王要粮,公爷就给粮,楚王要武库军械,公爷就把武库双手奉上。陛下要楚王号令边军,来日回朝,用楚王的兵马和边军精锐重建一支只听命于天子的百战兵马,当初太祖皇帝为何可以让勋贵俯首听命,便是有百战百胜的楚王锐士,先帝困于勋贵掌军,不得已分封诸王戍边。给了诸王兵马,也要把诸王的兵马收回来,陛下是在做先帝未来得及做的事,陛下此时让楚王掌军,是为了把勋贵兵马彻底削去,也是为了应对来日若是秦王谋逆的不测之事。” “可这些与咱们帮不帮楚王有什么关系?” 纳兰瑜的眼睛猛然瞥向姜楷,露出了一道寒光:“楚王手握这支兵马,是听命于天子,可万一陛下不测” “先生!”姜楷大惊,轻声嘀咕道:“慎言,慎言!” “可是万一陛下不测,而皇长子年幼,天子可就是兵强马壮者为之,楚王如今贵为亲藩,又身在长安,一旦有变,谁能号令得动楚王?”纳兰瑜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伸出手指,将茶杯向姜楷移了稍许,接着说道: “公爷不可与楚王宛若仇敌,毕竟公爷是皇长子的舅舅,公爷与楚王为敌,就是让皇长子和自己兵强马壮的皇叔过不去。所以公爷要帮楚王,但是不能这么帮楚王,公爷需早些入宫,让皇后娘娘向陛下谏言,让姜仪姑娘早些成为楚王侧妃,以此来堵住如今说楚王后宅不宁的悠悠之口,姜家和楚王府结亲,日后便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楚王若是不从,咱们岂不是热脸贴冷屁股?” “哈哈哈哈”纳兰瑜笑了出来:“贫道算过,楚王殿下到时候不得不从,陛下也会为楚王赐婚,如今的楚王府里,可是大有玄机,不出五日,楚王必会后宅失火。公爷就且晾他赵祁一些时日,以待天机有变。” “还请先生明示” “公爷恕罪,天不可漏,公爷静等好戏开场便是” 姜楷是谨慎过头,但纳兰瑜自然不会说出自己精心给杨宸布置的一道大礼,他要用布衣之身,将杨宸和姜楷玩弄在股掌之中,他不会让杨宸娶一个藩国之女为侧室,也不会让姜家的女子成为楚王侧妃,甚至他要亲自为杨宸除去后患。 “哥!”书房外的一阵脚步声传来,姜韬已经近在眼前,纳兰瑜和姜楷都听见了门外侍卫阻拦的声音,也听到了姜韬的急不可耐。相视一眼,纳兰瑜知道自己到了该离开的时候,姜楷从始至终对自己都是半信半疑,也自然不会让他听见姜家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贫道告辞” 向姜楷告辞后,纳兰瑜刚刚起身,姜韬便推门而入。在姜韬眼中,一身修道之人打扮的纳兰瑜就是行走四海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他不明白自己文韬武略的兄长为何如今会对几个道人这般尊崇,言听计从之余,还对其关怀备至。 “三弟!” 姜楷见到了姜韬对纳兰瑜是一脸的鄙夷,于是训斥道:“为何不向先生行礼?” “他算哪门子的先生?” “你!” 姜楷忍着自己的一声寒意,从姜韬的腰间抽出了佩剑,怒气冲天,眼见无法收场,纳兰瑜还给了姜家兄弟一个台阶,颇为恭敬地向姜韬行礼道:“见过少将军” “哥!”姜韬见姜楷竟然为了一个外人这般对自己,虽是有些心寒,却也告了饶,眼见姜楷并不罢休,姜韬方才不得已地回了礼。姜楷站在门口一直望着纳兰瑜走远之后,又才将姜韬的佩剑放了回去,让姜韬把窗户关好。 “蜀中的乱子如何了?” 姜楷亲自关上了书房的窗户后,热得将自己的头盔放在了一旁,径直坐下去说道:“关内侯和蜀王殿下分兵了,结果关内侯牵制了乱军主力,反倒是蜀王殿下奇袭贼营,打破乱军,得了头功。这么看来,蜀王殿下也非庸才,此番楚王殿下在朝中让当着满朝文武让蜀王殿下做了一个副将,只怕蜀王殿下心中会有怨言” “你真这么想?”姜楷颇为失望地问道,但姜韬却没有品出姜楷的弦外之音,仍旧像个无事人一般问道:“不然呢?明明能做主将,偏偏被楚王殿下一句话给弄去做了关内侯的副将,蜀王殿下可是王爷,我大宁何时有过给臣子做副将的王爷” “唉” 姜楷叹了口气,神情也愈发幽怨起来,从带了这一身知冷不知热的怪病后,他也想到自己膝下两子一女都尚且年幼,若是有朝一日寿数将尽,可把姜家的生死荣华托付给自己的弟弟,却不料姜韬经过几番历练,眼界仍旧这般浅薄。 “蜀王殿下在京中之时谁能想到也是可以独当一面的皇子?蜀王虽年轻,却也知道自己的处境,哪里会心生怨言,算了,如今和你说了你也不懂,让你查的事,查得如何了?” 姜韬把身子摆正,有些担心地说道:“这宇文松真没闲着,若不是大哥你想得周到,让我去收拾干净,恐怕还真被他宇文松给查出来,那日险些伤了姜仪的野牛是咱们姜家自己放出来的了。” “姜贤个混账!敢背着我玩这些,真是丧心病狂!我就知道在上林苑里他瞒了我!”姜楷气急攻心,又连着咳了几下,捂嘴去擦时,掌心之中竟然是浓浓的一口浊血。 “大哥!” 姜韬匆忙上前,一面忧心忡忡地给姜楷递过去擦血的帕子,一面打算唤人。 “三弟” 姜楷没有擦去嘴角的血迹,而是强忍着胸口的恶心说道:“不必喊人了,大惊小怪的,太医都说了,我这是寒症,天色转寒就会如此。你盯着玄境,不可让他察觉,我总觉着他藏了事,虽然青城山的探子回报他底子干净,但他来咱家,是心怀不轨,还是打算扶助我姜家,我还得看看。如今皇后失宠,皇长子不为陛下所喜,楚王又以宗室亲藩之尊在京,我一时半会儿是死不了的。咱们姜家如今的底子,可都押在了皇长子身上,若来日叡儿做了天子,咱们姜家,少说还有五十年的光景” “大哥”姜韬担心地说道:“论嫡论长,来日这皇位都不会从叡儿这手中逃走,你少想这些事,把身子养好,有你在,咱们姜家不倒,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日后才有所仰仗的啊” “要是能看到叡儿做太子就好了”姜楷脸上露出了遗憾的神色,也提醒着姜韬:“当初世人皆以为楚王可为帝,可最后呢,不是被先帝得了皇位。废太子杨琪又如何,天子权柄,九五之尊,哪儿能那么简单。咱们能做的,只是等来日叡儿长大,满朝文武没几个人能算计到咱们姜家和叡儿头上” 姜楷的语重心长没有让姜韬警醒,他眼里,这皇位仍旧非杨叡莫属,姜家的荣华富贵压过宇文家之日,也就在来日杨叡登基之时,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让宇文松在自己的跟前俯首认低。 “你明日亲自去宫前司和兵部衙门一趟,我这几日就不上朝了,你去兵部等楚王府帐下的赵祁,我收到消息,他是来给楚王殿下求援的,让我这个兵部尚书给他批军械辎重。你不要让他走错了门路,也不必带他来府中见我,邓家的邓耀已经去了楚王帐下,你可想去?” “我?我如今也是一关将军,邓耀去楚王帐下也只是做些牵马执鞍的腌臜事,我才不去受此辱没,邓耀也是个没骨气的家伙,若是大将军尚在,知道自己的儿子给楚王牵马执鞍,非抽死他的不成器的” 姜韬的话里,尽是对邓耀的鄙夷,姜楷无奈,也只得说道:“也好,那你把姜贤喊来长安,他不是想去建功立业么,我给他机会,让他来兵部帮我做事,等来日时机到了,让他去给楚王送军资。楚王来日要和李家争兵权,也自然少不得咱们这般勋贵搭台子让他们唱戏” “大哥你不是躲着不给楚王殿下么?怎么又让姜贤来啊?” “不是不给,只是不能让楚王就这么轻易得了,皇后娘娘会在宫里给陛下谏言,让陛下把姜仪赐给楚王做个侧妃。玄境说最多五日,这时机就到了,你先想法子拖住赵祁,虽然他此番远道而来定是不会轻易回去,但你也得注意分寸,别把话说死了,五日之后,我再见他” “好” 姜家内外,因为姜韬的一句话渐渐在夜幕之下的一片静谧里又躁动了起来,姜家的探马总是会让逐渐平静的皇城里再起波折。许多行色匆匆往来进出德国公府之人,似乎都在提醒着一同处在皇城的各家勋贵公府侯门,姜家急不可耐的野心。 想当初,独孤家可以与宇文家平起平坐,但宇文家彻底取代独孤家,凛然成为勋贵第一之时,也没有这么多的吵闹,时至今日,尽管流言纷纷扰扰,让宇文雪和楚王府陷入了危局之中将镇国公府也一并牵连进去,镇国府内外仍旧是一片祥和。 没人知道回到长安的宇文松究竟在忙些什么,也没人知道他今日是不是在这座镇国公府里,望着满桌的饭菜,宇文杰只是习以为常的端起碗筷慢慢用了起来。 女儿远嫁北奴,儿子外任离京,宇文家在军中的擎天柱石被明升暗降贬去了北宁镇守边关,将十万大军拱手交于朝廷,他都处之淡然。 只是今日这番冷清,也让他感慨了一句:“这都过的是什么日子?” “董华” “公爷” “那小子现在又去哪儿了?”宇文松只吃了两口鱼,一口青菜,又缓缓将碗放了下去,此时的饭菜,早已凉了。 “公子前个儿去了上林苑,说是楚王殿下身陷险地之事或有隐情,还有近来姜家动作频频,王府后宅不得安宁,少不得姜家从中作梗,公子说要让姜家算到临头只得一场空,不能把姜仪姑娘塞进王府的后宅里。” 宇文杰听完,默默将筷子放在了青色的汝窑碟盘之上,自己擦了擦嘴:“这小子的手伸得太长了,王府后宅之事岂是他一个外人能管的?”停住片刻,沉思稍许的宇文杰当即吩咐道: “让他去碰一鼻子灰吧,我本以为姜楷算是沉稳之人,想不到为了和楚王殿下结亲,竟然用了这般下作手段。今夜你去邓家和曹家一趟,让他们张罗一下,找几个御史给咱们大宁的德国公清醒清醒” “诺” “还有那孽子若是明日回来了,让他留在府中,我有话问他,总是在外边瞎混时日,王阁老家的大郎要成亲了,也该让这孽子也该收收心了” “公爷可是看上了河西李家的女儿了?” 第713章 风敛余香暗度垣(3) 初冬,连城之内的草原上,一条就着月色和前人蹄印方才依稀可见的驿道两旁,已经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生机。数百骑的骑军,排成长长的一队,颇有些败兴地向连城行去。 作为楚王的骠骑营亲军,他们闷在了纯阳关许久,随着杨宸的将令沿着连城的城墙哨所由东向西日行百里的传了下去,大宁的边军士卒在最不该与北奴骑军对战的冬日开始和北奴蛮子的捉对厮杀。 广袤的草原上,骑军冲杀,没有什么太多的兵法韬略,宁军要保境安民,把伪装成强盗匪寇,分作小股入连城劫掠的北奴骑军赶到连城外,好让百姓归来,安居乐业,不必到天子脚下去行乞讨生,而北奴人马因为夏秋之际的一场大旱,没有足够过冬的牧草,而王庭经过去岁的一场大战也无力接济,只是默认他们可以入连城劫掠大宁。 北地寒冷的初冬,跟随杨宸而来却没有足够冬衣的神策军兵马成了绵延数百里的北境草原上和北奴骑军硬碰硬的对手,厮杀过后,唯有血汗带着温热,却也不知那一刻,就会被周围的天地所渐渐凉去。 “驭” 身穿明光蟒甲,腰佩长雷剑的杨宸唤勒停了乌骓马,数百骑军也就随着他一道停在草原上。 “王爷,怎么了?” 去疾和邓耀相互看了一眼,抬头望着在月色下神情也颇为冷峻的杨宸。 “这地方太安静了,不对劲,恐怕有埋伏” “不会吧,萧海将军和萧玄将军都说了,北奴骑军只有在连城关口外才会凑到一起,在连城之中,最多不过二百人,咱们五百人马,谁敢埋伏咱们?” 为杨宸背着蟒首银枪的邓耀此时请命道:“王爷,不如让我带几个人去探探?” 三人说话之时,东面的草地上,自知眼前这支兵马已经生疑的北奴骑军再也顾不得慎重,冷箭和杀声,穿破静谧而来。 荆生和杨宸下了一样的命令,斩首者,可记功,北奴的孩子们无论男女,只要能上马就能迅速学会骑射,可宁人不同,所以在荆生眼里,杨宸骑军的命远比自己的部落百姓性命来得珍贵。 夜幕之下,杨宸本以为是几支北奴骑军凑到了一起方才敢埋伏自己,一时间不敢倾力而出,只是吩咐去疾先领两百骑掩杀而去。自己则领着剩下的三百余骑留在原地,以防身后还有北奴骑军围过来。 可这支北奴人自视甚高,将杨宸的精锐骠骑营看成了寻常的大宁边关骑军,所想的不过是一口气吃掉这五百人之后,距离此地最近的关口方圆五十里之内,再无大宁的骑军可以为难他们。 草原上的月色仅仅足够在五十步内,方才看清彼此的甲胄,北奴骑军为首之人看清这支骑军的罩甲皆是精良之时,为时已晚,两百余人都已随他冲下山坡,他们没有从骠骑营骑军的脸上看到惊恐,只看到了怨气,还有恨意。 听见厮杀声却没有再看到有其他北奴骑军掩杀而出迹象的杨宸抽出了长雷剑,扔给了邓耀:“把枪给我,你用这个,带一百骑,跑快些,绕到后面去,别让这帮畜生跑了” “诺!” 邓耀把身后的蟒首银枪递给了杨宸,此时的他,早已忍过了入亲军马夫队的那份屈辱,因为杀敌有功,被杨宸提成了亲兵,也穿上了骠骑营将士的铠甲。 已经劫掠了一场的北奴骑军终于在回到草原的前夜成了猎物,望着山峦之上依稀可见的连城,带着悔恨和不甘,倒在了雪原之上。 “王爷!” 刚刚方才大战一场的杨宸站在草原上不停地喘着粗气,不知为何,他今日只觉着身子乏累沉重,换在南疆再冲杀个十几回合也不在话下,今日却只是用枪挑死了三个北奴骑军,就已经感觉力有不逮。 “你疯哪儿去了?” 杨宸责怪着截杀溃逃北奴骑军却不知踪影,害得自己带着几百人不得不在雪原上休整等待的邓耀。 “这帮畜生一直往北面跑,免得他们有人逃了,我就一路追,我刚刚为亲自问了一个蛮子,他说在北面三里外有一个村子,他们将东西都藏在哪儿了,还有一百来人的老弱,本想着回家前干一票大的,没想到碰到了咱们。” 邓耀说到此处,又颇为得意的说道:“我回来禀报王爷,他们已经去前面的村子里了,王爷放心,必能给这帮蛮子斩尽杀绝” “谁给你的号令?”杨宸冷冰冰的一问,又看见了邓耀手中血迹未干的长雷剑,恶狠狠地从邓耀手中取过了长雷剑收回了剑鞘里,匆匆上马,神情紧张的骂了一句: “贪功冒进,今日若是被蛮子算计折了人马,就等着军法从事!” 剩余的骑军追着杨宸的乌骓马在邓耀的引路之下匆匆赶去北面的村子,却在入村前,看到了让他们瞠目结舌的一幕。军规森严,不可杀俘的骠骑营将士杀红了眼,将留在此处的看守的北奴骑军虐杀了一地,留下了一地的断臂残肢,只剩下不知如何处置的妇孺,被赶在一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父祖辈是如何为劫掠,被活活折磨而死。 “住手!谁让你们这么干的?不知杀俘不祥,违者杖五十么!”杨宸率军赶到,见到这番场面急忙喊停,但为首的百户祝三却含着热泪向杨宸请罪道: “王爷,这帮人是畜生,畜生啊!” 祝三的一番话,震耳欲聋,让杨宸和身后的骠骑营将士从他们脸上的愤恨,已经可以猜到这明明不小却毫无动静的村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杨宸跳下乌骓马,亲自从祝三手里接过了血淋淋的大刀,他知道祝三之所以亲自动手,正是因为知道有这军规在,不愿让手下之人受罚,而他自己又咽不下这口气。 “今夜不走了,就在这里歇息,埋锅造饭吧” 杨宸在火把中被照得通红的手掌拍了拍祝三的脸,宽慰道:“杀俘不祥,都已经束手就擒了,别给自己惹祸” 说罢就打算向村子里走去,去疾和邓耀刚刚跟来,祝三又猛然转身拉住了杨宸,他的举动让杨宸措手不及,一个踉跄,去疾和邓耀则以为祝三打算为害杨宸,于是一齐上去将祝三扑在地上。 被两人按在地上的祝三没有挣扎,只是哭着拍着冰冷松软的雪地吼道:“这帮畜生这么欺负咱们大宁的百姓,今日认个错就放他们回去?王爷!王爷!” 杨宸没有听到祝三还说了别进去三个字,在众人的疑目之中,带着亲军走进了村子,可没走几步,一股熟悉的的腐臭味道就让人泛起一阵恶心。杨宸把青晓缝给自己又添了香料浸润总是可以提神的丝绢从铠甲中取了出来,遮住了口鼻,在手持火把的侍卫们护卫下,走进了散发着恶臭的屋子。 不用推开门,杨宸都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但当士卒推开门时,还有让他心里横生出了一股戾气。 整个屋子,是堆满的死尸,北奴人骗了邓耀,他们的确盯上了杨宸这支突如其来的人马不假,但并非立功心切才埋伏着打算大干一场,而是因为他们早已将那些劫掠的金银珠宝还有人丁都押在了此地,一时间来不及带走,而此地离连城太近,就算他们能赢,一旦连城的兵马出动,他们仍旧要丢掉大半东西。 当知道未能得手时,慌不择路的他们开始将从南边挟持来的百姓赶进这样的屋子里,打算一劳永逸,免得这些宁人帮着杨宸的骑军对付自己。而这些刚刚死去的宁人之下,是更早以前死在此处,还未来得及收拾的尸骸。 杨宸看了一眼,也听到了自己身后的动静,去疾跑来了,见惯了大场面的他也慌乱地指了指对面那间院子,吞吞吐吐的说:“王爷,对面,对面还有连着好几间屋子,都是女子的尸体,小孩儿被扔进了水井里” 去年那场祸乱京师的大乱之中,为杨复远助阵的三万北奴精骑也是这般劫掠京郊,当时的杨宸还亲自将自己的披风盖在了一个被蛮子欺辱,不堪受辱后自戕的却衣不蔽体的烈女子身上。 但这一次,他的披风不够,也盖不住那些不知受了多少折磨的大宁女儿的满腔恨意,走出院外的他看到了自己麾下的儿郎眼中的怨恨之意,也看到了在路口被绑着的那些北奴妇孺。 拖着疲累,他走到这帮北奴妇孺的跟前,从这些人的眼里,杨宸没有看到摇尾乞怜,甚至一丝的害怕。 “啊!” 杨宸弯下腰抓住了一个北奴妇人的手,掌心里,是多年开弓引箭的褶子:“杀了几个宁人?” “哈哈哈”这女子没怕杨宸,还癫狂的笑道:“他们喊你王爷,你就是那个大宁的楚王吧,草原上说你有狐狸的狡诈,还有狼的狠辣,你为什么不猜猜?” “嗯?”杨宸怒了,他这辈子极少把刀剑对准女人,但这一次,他将女人的手掌按在地上,亲自刺下了一柄短刀,将那手掌刺穿。 邓耀和许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到杨宸这样发狂,只听得杨宸向前一刻还诡诈嬉笑,但这一刻面色惊恐生了害怕的妇人逼问道:“本王问你!杀了几个人?” “你们宁人像绵羊一样温顺,当然是一次杀一群!” 长雷剑出鞘后,妇人倒在了地上,杨宸踩在血泊里,身后一个跟着父母来到大宁劫掠年纪也不过六七岁的北奴孩子埋在妇人的身上哭喊着:“阿妈”见母亲气息已绝,又转头过来向杨宸嘶吼着:“你叫什么名字?等我长大,我要找你报仇!” “狗崽子,王爷,除恶务尽,斩草除根,畜生的女儿也是畜生,宰了他们吧” 杨宸拦住了跃跃欲试的邓耀,盯着那孩子的眼睛的缓缓说道:“草原上有规矩,不可以杀没有车轮高的孩子,但你的父母杀了我们宁人,大宁有句话叫杀人偿命,今日我杀了他们,也不怕你来日寻仇” 杨宸没有和一个孩子过不去,但也自然不会这般轻易的放过他们:“把这些孩子带上,日后送去桥山服苦役,村子里死在北奴刀下的冤魂,给他们一个体面吧” “诺!” 这一夜,杨宸住在这处惨死了数百大宁百姓的村子里,披风搭在身上,潦草的在坑上过了一夜。 破了的窗户外朔风阵阵,屋子的内外甲士上百,他听不见长安城庙堂上对他大有再起兵戈架势的议论,也不知那座恢宏的帝都里,又对自己暗藏了多少敌意和杀机。噩梦惊醒,一头大汗的他心如平潮。 回长安求援的赵祁杳无音讯,传令河东河北的罗义也未遣人通禀,三营将士在长安道的北疆爬冰卧雪和北奴人厮杀的情形如何,他在连城脚下,也看不清楚。 房中的灯火已灭,燥热的炕头让杨宸心里乱得不成样子,搭上披风后,趴在桌子上睡着的去疾和邓耀也尚未醒来,杨宸没有惊扰和自己一样疲惫的两人,只是一个人走到了院子里。 不偏不倚,飘落的雪花落下,渐渐起势,纷纷扬扬。 “父皇,儿臣该怎么办?” 杨宸从未如此束手无策过,在他的对面那处昏暗的草原上,那个无声无息的敌人好像算准了他的每一条退敌之策,让他都不得不离开纯阳关亲自督战,大宁的边军们,似乎只是因为不能跑,否则会比难逃的百姓逃得更快。 独立在雪夜之中,像当初受了委屈就喜欢在宫中淋雨一般,杨宸抬头看着只有雪花撒下恶夜空,任由雪花落在瘦削的脸颊上,落在眼睛闭上的双眼前,冰冰凉凉,颇为醒脑。 这场大雪,像极了当初杨宸不得入京奔丧,跟着他一路走到了南疆的那场百官大雪,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宸儿” 杨宸猛然的睁开双眼时,一片雪花落到了他的眼中,让他不得不连连揉着眼睛,雪落在楚王的肩头,还有身后的血色披风上。 “父皇!” “快离开这儿” “嗯?” 杨宸停在原地,又一次睁开双眼时,却发现自己仍旧躺在了热气腾腾的炕头上,而去疾和邓耀没有在堂屋的桌案上趴着,而是和自己同榻而眠。 第714章 为谁风露立中宵(1) “去疾!”杨宸把睡在身边的去疾摇醒,慌乱的喊道。 “怎么了,殿下?”去疾睡眼惺忪,邓耀也被搅醒,翻了个身子,又方才睡下。 “我怎么在这儿?” “是王爷你说的今日就在这里歇息,明日再上连城啊?”去疾强忍着困意撑着自己坐了起来,右手也揉着眼睛。 “不对,我见到先帝了,外面在下大雪”急着趴在窗边望去,却大失所望,没有大雪,只有清冷的月色落了满院。 跟着杨宸趴在窗边的去疾此时清醒了一些,问道“王爷?没有下大雪,兴许是自己做梦吓着自己了吧” “不,从先帝驾崩,我只有今夜梦到了先帝,先帝让咱们离开这里,走!”杨宸急匆匆地跳下炕,打算穿甲,拴在院中的乌骓马也惊着叫了起来。 “不对!” 邓耀一个翻身,提醒着杨宸和去疾:“王爷,你们听这是什么动静?” 没有再说其他的话,三人径直从炕上跳下,连铠甲和衣物也没有来得及穿就听到村子里有骠骑营巡夜的士卒大喊道:“袭营!袭营!” 村外,执掌北奴漠南王庭四大行省骑军精锐之一的完颜沓将自己的弯刀抽了出来杀机隐现。 “将军!咱们率大军入境已经是坏了尚书令的规矩,一旦被宁人察觉,势必要和我们不死不休,这里面可是大宁的楚王,大宁皇帝的亲弟弟,咱们今夜宰了他,如何向王庭交代?” 作为荆生的属下,执掌一省鹿门卫的耶律紘好心劝慰道,却被完颜沓狠狠地瞪了一眼:“我是黄金家族的血脉,我凭什么给他一个宁人交代?大宁的天子有弟弟,我就没有么?我弟在长安城外就是死在这个楚王手里,今日我给自己的弟弟报仇,要和谁交代!” “将军!” “我是主将,无非是照着规矩给守城的宁军多分一点罢了,金银珠宝,人口奴隶我都不要,我今日,只要他的命!” 完颜沓转头望向跟随自己多年的部下,口口声声让他骄傲的黄金血脉是他此生的负累,作为完颜家族的偏支,若非如今完颜古达年幼,北奴王庭政务皆出于阏氏博雅伦和尚书令荆生,给了他这种郁郁不得志的北奴王族机会,他是断然不可能有机缘统率一省骑军精锐。 “杀了门兄弟,我弟弟完颜夷的大宁楚王就在对面的村子里,是他自己出城找死,诸位可愿随我一道报仇雪恨!让儿孙们永远记住我们的名字么?” 完颜沓的坐骑高高跃起,自知不能劝阻的耶律紘也打消了继续劝说的念头,耶律家族乃北奴望族,入大宁境内在连城脚下杀了楚王这样的大事他并不打算牵涉其中,耶律紘很清楚,一旦今日杨宸真的死在了这里,王庭和大宁势必要再起兵戈,直至其中异国称臣乞降。 “耶律!你不打算助我?” “完颜沓,楚王离开纯阳关是我告诉你的不假,可没想到你的胃口这么大,怎么,大宁和草原相安无事让你的弯刀和大弓没地使了?我要回王庭去告诉阏氏和尚书令” 耶律紘说完便从一声不吭的完颜沓跟前策马北去,可完颜沓怎会让他轻易逃回王庭状告自己,他要把这出戏闹大,无论是否可以得手杀了杨宸,但他绝不会让自己的部民死在连城里就再也回不去。 一支冷箭直奔耶律紘而去,就当耶律紘大惊失色却又庆幸自己得以逃脱时,跟随在完颜沓身后的亲军一阵箭雨齐射,让这位鹿门卫的将军,惨死在了自己人手里。杀了耶律紘,完颜沓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今日所为与他从前的所为并没有什么不同,刀口上舔血,用命相搏而已。 “杀!” 完颜沓一声令下,千余北奴精骑随他铺天盖地的掠向了杨宸今日歇脚的村子里,两军相接,又是夜色之下,都摸不清彼此的虚实,所以骠骑营将士在经过最初的措手不及之后,开始在村子里逼着北奴骑军下马步战。捉对厮杀。 换在从前,杨宸必定会留在原地领着骠骑营杀出重围,可是今夜,他心里只听见了一个声音:“快走!” 那饱含沧桑的声音他杨宸从未敢忘,这是先帝第一次入他的梦,看过史册知道这世间的确有太多玄而又玄故事的杨宸选择了相信在心里回荡的那个声音。 月色之下,只穿着单薄的衣物,跨上乌骓马,一路逃向山间连城上的哨所,混战之中,邓耀没有能冲出来,去疾寸步不离的跟在杨宸左右,他却跑回屋子里穿上了杨宸的罩甲又出现在了乱军当中。算是稳住军心,为杨宸拖延时间。 但完颜沓毕竟是有备而来,不过半个时辰,见骠骑营没有想要突围,而是打算鏖战至天明等来援军的意思,他当即下令将潜匿在另一处的八百精骑召来,与负隅顽抗的骠骑营死战。 骠骑营将士乃杨宸的亲军,南征百战,早已被淬炼成了百战之师,今日被夜袭,不仅没有被打散,反倒在“杨宸”严令死战,不得突围之后越杀越勇,逼着完颜沓露了后手。直到见另外一路北奴骑军杀来,身披杨宸甲胄的邓耀才在马背上向骠骑营的将士喊道:“随我一起,杀出去!” 一直未曾出手只是等着麾下将杨宸绞杀殆尽的完颜沓被神勇无双的邓耀给打懵了,骠骑营这些亲军死战他无非是求一个名和事后的一个赏,可堂堂“楚王殿下”,这般不惜命的在乱军里厮杀,以寡敌众究竟是为何。 完颜沓觉着受到了侮辱,以为这是杨宸根本瞧不上他这样夜袭的手段。 “传令,放开一个口子,等这楚王出来了,再合上,我要亲自和这位大宁楚王殿下过过招!” “是!” 邓耀一骑白马杀出了重围,所使的兵器并非银枪或是长剑,而是当年让人马俱碎的陌刀。杀出重围的邓耀很快就发现自己掉进了陷阱之中,他身后的骠骑越来越少,不必猜,他也知道前面有人等着自己,而且周遭还是三面的埋伏。 “楚王殿下好生神勇!” 完颜沓跨一匹骏马出阵,拦在了打算向南逃奔好为杨宸争到时间的邓耀,邓耀只是望着月色下看不清脸色的完颜沓,颇为轻视的问道: “大宁与北奴和亲以全曾经兄弟之盟好,你们今日这般背弃盟约,你是谁?就不怕北奴单于怪罪?” “怪罪?”完颜沓双手执起缰绳,笑出了声:“若是取了你的人头,分我半个草原都不够赏的,怎么会怪罪!” 完颜沓终究是个狠人,突然间杀向邓耀,而邓耀也凛然不惧,一样踏马而出,与之对战,两人连战十余个回合,反倒是心绪不宁的完颜沓落了下风,又惹得邓耀好一番嘲笑:“若是你败了,放我的部下回去,我陪你去北奴王庭请功如何?” “败了?王爷年纪轻轻,口气倒是不小”完颜沓只想着亲手打败杨宸消自己这一年多以来因为弟弟完颜夷兵败被杀的怨恨,反倒是忘了为将者,明明胜券在握还非得单枪匹马的死战就是又蠢又笨的蠢材。 邓耀这一年多武艺精进了许多,等到他和完颜沓打到马下开始赤手空拳的对打难解难分之时,被邓耀使了一个心眼子用弓弦勒住了脖子,邓耀眼疾手快,向一边身后早已发现他这楚王是假扮的骠骑营将士说道:“快走!” 眼见北奴骑军要阻拦,邓耀两手死死将弓拉住向后扳着,逼得完颜沓经脉暴起,面红耳赤,任由完颜沓如何用肘撞得他五脏俱碎也不肯松手。 “走!” 险些被勒死的完颜沓没有再挣扎,而是断断续续地喊道:“放,放,他们走!”于他而言,只要能把杨宸留下,今日这一趟,就算大功告成。 等骠骑营将士被北奴骑军放走,邓耀才松开了弓,镇定自若的坐在了地上,完颜沓推开了上赶着前来侍奉的亲随,自己两手撑着膝盖惹缓了好一会儿方才喘过气来。 “将军!你看,那是烽火!” 随着北奴骑军的手指望去,完颜沓和众多北奴骑军看着建在山峦之上的连城烽火台在黑夜里燃起了滚滚大火。 “看来你这楚王的命还是值钱,我都多少年没见到大半夜里有人点烽火了” 穿着杨宸甲胄的邓耀此时也不说话,眼见逃不掉,反倒是把兵器扔在一旁,不动如山的盘腿坐在这群北奴人的正中间反问道:“楚王的人头,能值多少金?” “哈哈哈,你不是想收买我吧?”完颜沓翻身上马,立即命人将他眼中的“杨宸”五花大绑拴在了马背上。 “你的人头,王庭也不敢买,所以你的人头只在我这儿值万金!”完颜沓扬鞭策马,向跟着自己秘密潜入宁境的骑军吩咐道:“宁人点燃了烽火,还是早些回到草原!” 知晓烽火是杨宸命人点燃的邓耀此时心里虽七上八下,倒也还显得镇定自若,任由北奴人将自己绑起来捆在了马背上带出关外。 身处连城烽火台的杨宸此时仍旧衣物单薄,颇为狼狈,亲军被冲散了,自己只带着寥寥数骑逃到了此地,连守着烽火台的什长都不敢相信这般狼狈的人会是如今手握近四十万大军的楚王殿下。 不知这伙北奴骑军究竟有多少,是为何这般兴师动众前来的杨宸斜靠在连城的砖墙上,望着眼前取暖的火若有所思。 “王爷” 去疾的一句话,将他从梦境的幻想里,又拉了回来。 “如何了?” “都冲散了,估摸着是不知道咱们躲在这儿,不过有逃回来的弟兄说有人穿了王爷您的甲胄,领着人马在村子里死战,他们还以为是王爷您,后来就不知去向了” “是邓耀个小子”杨宸靠在墙头,这仗万不该再这么稀里糊涂的打下去,何况他北奴人已经胆大包天到名目张大聚集数千骑军入境了。 “去找什长,让他带你去最近的驿站里,你去传命,让洪海固守纯阳关,一步不可离,长雷营骑军至狼烟崖山口,骠骑营至北面的落马坡,本王要让这帮蛮子长长记性了” “诺!” 去疾领命又去,杨宸则是将披风搭在了自己的身上,就这般蹲坐着,苦守了一夜,也没能等来邓耀的消息。至天明时分,已有露水。 错把邓耀当作杨宸捉拿回自己的本部营寨的完颜沓忙不迭地给邓耀扔进了上好的营帐里,严加看管起来,比起给自己弟弟报仇,他显然更想得到其他的东西,何况如今大宁天子置神策军由楚王统领御边,都督四道三十六万军马的事他们在草原上都已经听说了。 杀了杨宸,两国交兵,乱世之中,算是他的机会,但不杀杨宸,若能好好谈谈,又或许大业可成。 刚刚才被扔进了营帐的邓耀一口水还没来得及喝,就见到了完颜沓带着十几个女奴前来,还颇为优待的命人将他松绑,又让女奴给邓耀擦脸。 完颜沓自己坐在了主位上,向不明所以的邓耀说道:“都说楚王殿下年轻,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我还不知你的名姓?”邓耀猜到了完颜沓此时暂且收敛了杀心,所以装模作样的学着杨宸平日里那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稳模样,叉着腰和完颜沓说起了话。 “完颜沓,漠南王帐治下南行尚书台将军” 完颜沓轻描淡写的说着自己,没有在邓耀这里卖弄自己黄金家族的血脉,邓耀只是故作不知,又试探地问道:“你这人好生奇怪,抓了本王?不好生庆贺一番,也不杀了我邀功,这样把我藏起来是为什么?” 面对逼问,完颜沓顾左右而言他了起来,把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揽在了怀中腻歪着说道:“这些人都是王帐和我当年远征辽北各部俘虏的女子,伺候我还算顺心,就用来伺候你吧。” “玩儿剩下的给我?”邓耀无厘头的一句话让完颜沓第一次开始疑心自己抓来的人是不是大宁的楚王殿下,怎会这般粗鄙无赖。可邓耀身上的甲胄,还有昨夜他率军冲杀的神勇以及士卒们的追随,又好像不会有假。 “本王在大宁,天下什么好看的女子没见过,用不着这些人伺候,有劳将军,烦请把她们带回去” “把她们带走了,你跑了怎么办?我弟弟的血仇未报,大业未成,你就好好在这营帐里待着,不必出来引人侧目” 完颜沓打算晾邓耀半日,所以正题的话一言未发就自己离去,邓耀打算拉住他时,又被这一群女子给死死拦住。 “大王,听说大宁的长安很热闹,究竟有多热闹,你给人家说说嘛?” “草原上都传言大宁的皇族是龙子龙孙,今日为何不如让我见识见识?” ...... 早年间无恶不作的邓耀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对这些投怀送抱的女子这般厌弃,更觉得完颜沓虽贵为北奴漠南王庭的四大将军之一,品味也不过就是大宁寻常富贵人家。 第715章 为谁风露立宵中(2) 边疆战事不利,也让庙堂之上对杨宸府非议之声渐起,而就在赵祁见不到姜楷滞留在京的这四五日间,一个足以翻天覆地的流言又在长安城里流传开来。 楚王侧妃青晓,乃是前朝司马皇族之女,被镇国公宇文莽收下藏在府中,又经宇文杰送去宇文云身边侍奉,直至成为藩府女官被杨宸收为妾室。 刚刚方才因为木今安被送入皇宫又得杨智昭告其为东羌郡主,前来长安只为避难方才消停了片刻的楚王府后宅又顷刻间成为众矢之的。宇文雪和青晓在王府后宅里一道望着白纸黑字编纂她青晓身世的信纸,也预料到事已至非常之际。 “定是有人在长安拨弄风雨,想让王爷在边关为此分心,征战不利”宇文雪没有质问青晓其中的真伪,她不相信这些用来混淆视听的谣言,毕竟曾经在镇国公府只是一个女婢的青晓,她宇文雪知道是何时入的镇国公府,绝不会是谣言其中所言乃是当初杀入长乐宫,被自己祖父劫走的崇明帝后妃丽妃杨氏所生的渤海王司马旸之女。 青晓初听闻这个消息时,本也是惊惧五内,毕竟自己的身世一旦暴露,便是杨宸愿意容她,她也该只请赴死不再牵累杨宸,但当听说长安百姓的流言里将她编成了司马旸之女时,也才放下心来。青晓知道,散播这个流言之人也许真的知道自己的身世,但这个破绽,必是有意为之。 “如此荒唐,却也不必理会,陛下和王公大臣也是断然不信的” “话虽如此,可总是冲着咱们王府来,若不给这藏在暗处的人一些教训,任由舆情祸乱民心士气,吃亏的也是咱们王府,我现在入宫去给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请安,能求见陛下最好,否则,仅凭咱们王府一己之力,是断然号令不动长安府各处衙门的” 宇文雪已经看出了编出这番谣言之人的险恶用心,不仅打算暗箭伤到王府,动摇士民百姓对楚王府的看法,还将镇国公府也牵涉其中,私藏前朝余孽,后一句话是什么,呼之欲出。妄议杨宸与外邦之女不清不楚的话之所以能在木今安入宫后就渐渐消停,是因为没人相信楚王敢把一个真的与自己不清楚的女子送入后宫。上至士大夫,下至黎民百姓皆是如此。 可前事刚止,随后便又引出了青晓身世之事,趁着杨宸未在长安,让偌大的楚王府陷入辩而无利,不辩必害的危局之中。宇文雪不愿束手就擒,她想让杨宸在北境安心守卫边疆,但她终究是晚了一步。 在她入宫之前,杨智已经命锦衣卫指挥使景清彻查京中散播此等谣言之人,之前一直躲在暗处看得津津有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景清只能带着锦衣卫开始在京城之中大肆搜捕刊印小册,散布流言之人。 别无他法的杨智打算用自己手中的天子权柄将此事压下去,山雨欲来,坐在龙椅之上的他看得分明,这些明枪暗箭说是奔着楚王府而去的,倒不如是对自己来的。历代党争,何时不少如此相互攻讦,栽赃陷害,各种下作手段层出不穷。 他知道在自己的朝堂里有人不愿看到位高权重的楚王,不愿看到要成为朝廷日后新军之首,朝廷就这么大的锅,只能下这些米,杨宸要来分去一碗,如今衣食无忧之人就有人得饿着。 入宫的宇文雪先是去了长宁殿给宇文云请安,知道她意不在请安的宇文云只是草草见了一番就催着她快些去甘露殿面圣。 无奈之下,宇文雪又只好转头来椒房殿里为姜筠请安,妯娌二人因为柳蕴之事,暗中早已生了嫌隙,所以显得没有那么亲近。姜楷虽难有机会入宫面见皇后,但宇文雪相信,后宫女子,尤其是贵妃皇后,不可能对宫外之事无所耳闻,何况这皇后的母族还是在庙堂之上与大宁的军国大计息息相关的内阁尚书。 母仪天下的姜筠头戴着十二树花冠,乌发似云,雪肤如瓷,高坐在主位之上,还颇为贴心地提醒着宇文雪:“这茶得慢些喝,小心烫” “谢过娘娘”心绪不宁的宇文雪无心在宫中和姜筠闲谈,也自然无心于这一盏热茶上,她只想早些完成请安的礼数,趁着时辰尚早,借故面圣而已。 可姜筠看穿了她的心思,不仅命宫人奉茶,还取来许多点心,口口声声都是要好生与她叙旧,还不忘让宇文雪日后多来椒房殿里走动走动。 “百姓家中说是长兄如父,长嫂如母,皇妹和王阁老家王敬的婚事陛下已经请钦天监摘了日子,定在了夕月初三,唉,这些时日可给本宫急坏了,唯恐差了什么,让人说先帝驾崩后,陛下待皇妹不及从前了呢” 姜筠说到此处,带着金银玉饰的右手忽然移到了案上,拉着宇文雪的右臂轻声叹道:“这是陛下登基之后我大宁的第一件喜事,是该热热闹闹的,蜀王早就上折子说想回京给陛下拜个早年,陛下也知道蜀王的心思是在皇妹和太妃身上,给驳了回去” “为何啊?”宇文雪不解地问道。 “后宫妇人不得干政,陛下不说,我也不好问,这皇妹出嫁王家,楚王可能回来?” 宇文雪摇了摇头:“换在从前,若是战事顺利,王爷早已修了家书回来,从领兵北去,到今日也没有托人带回来一个字,臣妾心里实在是有些害怕” “谁让楚王殿下是陛下的自家兄弟呢?”姜筠的脸上多了些许柔和:“陛下让楚王以亲藩之尊入京,恩宠颇盛,如今又让楚王手掌兵马,总不免让人惦记,有的人揣摩圣意若是对了,还好,若是揣摩圣意错了,只怕会给老七找些麻烦” 姜筠一直知道杨智对于杨宸的心思,所以才会疑虑这座本就该属于她儿子杨叡的大宁的江山会不会为人所夺,杨智每每在她的耳边说自己是如何视杨宸亲近,她就越害怕,也正因如此,她会被说动,答应在杨智的枕边吹风,让杨智把自己的堂妹姜仪赐给杨宸为侧室。 “娘娘”宇文雪见姜筠要把话说开,也不再遮掩,而是委屈地说道:“自王爷入京,颇得圣恩,可为人所艳羡,方有今日的流言纷纷,王爷不在帝都,臣妾也就是一后宅妇人,不知如何对此漫天沸沸之言。烦请娘娘在宫中多多照看今安郡主,也向陛下多多进言,我家王爷待陛下,唯有忠心,绝无二意” “你这儿说的什么话?”姜筠匆匆站起来把向自己行礼的宇文雪扶了起来,随口说道:“都是自家兄弟,哪儿有那么多误会,那些宵小若是以为趁着楚王不在长安就能挑拨离间,那恐怕不会如了他们的意。不过宫外的流言本宫倒是听说了一些,本宫倒有一策,或可助楚王脱困” “何计?” 姜筠屏退了左右,牵着宇文雪的手又坐了回去,耳语道:“如今流言,皆出自后宅,依《大宁律》,藩王设正妃一人,侧妃二人,要不在京中贵女之中选一人,为楚王选一侧妃,结亲之后,后宅安定,也无人从中作梗。” 话到此处,再是一转:“楚王已经和陛下相约,若是此番大胜归来,便遣使往南诏凉都诏太平郡主入京,言纳妃之事。你我同是女子,既然这侧妃早晚要选,为何要选一个外邦之女,让百姓指着楚王的脊梁骨说他贪恋美色,而不是在京中选一贵女,以正视听呢?” 姜筠的妙计,宇文雪不是没有想过,今日的楚王困局皆是来自后宅,她本自负治家的手段高明,却不料回到长安不久,楚王府皆是因为后宅失火而顾此失彼,狼狈不堪。 “楚王若是真纳了月依为侧妃,岂不是坐实了早先传闻,楚王早于她暗中有私,那自会又有人站出来说楚王勾连外邦,以图不臣” “娘娘可有人选?” 宇文雪松口的一问,正中了姜筠的下怀,随即便早早的答道:“年纪合适的京中贵女,约莫六十一人,公府一家,侯府十四家,伯府二十二家,尚书府有四,余者其父皆是京中四品上二品下” 为藩王挑选正妃侧妃之事,无论何时,在大宁,名头上皆是出自皇后的手笔,所以姜筠记得清楚,并无不可,但恰恰是她记得太过清楚,让宇文雪品出了她早有此意的意味。 “你若是应了,我就早些和陛下说说,等老七回来,就给他纳个侧妃?” “不必了”宇文雪改口说道:“臣妾知道我家王爷的性子,只能由着他了,臣妾谢过娘娘” 宇文雪的再次恭敬让姜筠隐隐有些不快,但她却不曾发作,仍是那番和善的面容,将宇文雪拖在了椒房殿里,直至宫禁将至,方才将宇文雪放出了椒房殿。 只带着小婵一个婢女的宇文雪漫无目的的游走在长乐宫内,有些消沉,她心底有些暗暗埋怨那个在北边疆场上爬冰卧雪的男子,将长安城里这些蝇营狗苟的俗事统统扔给了自己,而自己,还得接受这一场大胜之后,那个自己并不喜欢的女子要和自己朝夕共处。 “走吧” “娘娘,刚刚奴婢在皇后娘娘的椒房殿里等候娘娘时,听椒房殿的姐妹们说,贵妃娘娘好像有了身孕,陛下龙颜大悦,赐了不少宝贝呢。” “你个丫头,宫里这些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还和她们称姐妹,活腻歪了?”宇文雪没好气的掐了自己的婢女一下。 小婵倒也不闪避,反倒是故作可怜的说道:“既然娘娘不想听,那奴婢就不说咯,本来还说和娘娘讲一讲另外一件听说的事,娘娘一定想听” “我才没那么无聊”宇文雪白了小婵一眼,扬长而去,她太了解自己的侍女,所以猜到自己最多走十步,小婵就会跑上来跟着,还可怜巴巴地问道:“娘娘!您怎么能不想听呢?” “好,我听” 柳蕴有了身孕的事她上次入宫就已经知道,所以听到小婵说起此事,毫无意外。但是见小婵今日这番神神秘秘,还将自己拉到一边,四处张望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方才开口时,她心里已经起了兴致。 “你到底听说了什么?” “皇后娘娘宫里的人说,咱们陛下,对木姑娘,好像有点那个意思” “这你也敢胡说?要掉脑袋的!”宇文雪吃惊地说完,便打算要走,又是小婵一把将她拉住,还嘀咕道: “真的!说是自从贵妃有了身子,陛下本不曾再去梨园与伶人编曲,可咱们皇后娘娘亲自带着木姑娘去了陛下的梨园,又请来陛下宴饮观舞,后面陛下每入梨园,必遣人去教坊司诏木姑娘,陛下抚琴,木姑娘起舞,乐府那头都已经传遍了” 小婵只是当着一桩见不得人的事偷偷说与了宇文雪,但宇文雪却从中嗅到了另外一番味道,自己和柳蕴交好,如今一人为贵妃,自己又是藩王正妃,本就是亲上加亲的好事,可柳蕴刚刚有了身孕,这木今安就被皇后当作了争宠的筹码,偏偏这筹码还是自己带进宫的。 “不要胡说!” 宇文雪脸上难得露出了愤愤之意,她知道后宫女子为了争宠无所不用其极,但她不愿成为别人落下的黑白双子。 眼见宫门将闭,面圣无望,从长乐宫而出的宇文雪想到了另外一棵救命稻草,于是遣张豹往镇国公府寻宇文松,而张豹归来时,宇文松却并没有照她预料之中的出现,反倒是带来的宇文杰的话。 “娘娘,少公爷接了河西李家的帖子去观礼去了,镇国公问娘娘,何时得闲,可以回家去看看?” 回家,宇文雪听到这二字时还有些出神,自从大婚,嫁入皇族,成为正一品的藩王正妃始,她好像的确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方才记得,那座镇国公府是自己的娘家。 “小婵,在定南卫时给叔父准备的礼物收拾出来,等明日叔父下朝,咱们回公府去看看” “诺” 听闻要回公府,小婵也自是喜出望外。 第716章 为谁风露立宵中(3) 翌日,宇文雪犹豫了再三,还是将刚刚年满一岁的杨湛抱进了马车里,跟着自己一道回到了那座曾经待了十七年的镇国公府,当楚王府车辇停在镇国公府的门前时,宇文雪有些意外的见到了亲自站在门口的等待她的宇文杰。 在定南卫时,屡通书信,寸纸之间,仿佛有说不尽道不完的话,可等她回京,偶然的几次见面,也总是显得有些疏离和隔膜。好像总有些零零碎碎的事搅得她没能回到这座公府里,也让她有些分身乏术。 “臣宇文杰,见过王妃娘娘” “叔父”宇文雪把杨湛交到了小婵手里,初冬时节,皇城也是朔风阵阵,身着一身绣云纹的娟袄,下搭着缕金百蝶穿花裙的宇文雪顾不得还未搭上那身雪白色的披风,匆匆迎上去唤道。 自从宇文靖领军北征,归来却只剩义父棺椁,母亲哀思过度,先疯而后病骤亡之后,这么多年,她的这声“叔父”的二字当中,终究还是后一个字重了一些。 宇文杰起身后,是整个镇国府内外对她的参见问安之声,宇文莽的确给宇文雪一个寻了一门好亲事,想到了哪怕自己死后,镇国府再无人为她撑腰,凭着与皇族的这份姻亲,自己无依无靠的孙女也可以让宇文家的所有人俯首。 向宇文雪问安的人里,不乏当年因为宇文杰忙于国事,而三姐弟年纪尚幼,家中无人主事暗中给她使过绊子的二房和三房长辈,还有宇文杰那几个无所出的小妾。她们也曾因为宇文雪嫁为楚王,被先帝下诏赐婚,谕旨封为楚王正妃而担忧过有朝一日宇文雪回到此处时,会不会寻她们的不快。 她们本因为宇文雪随杨宸就藩而自以为高枕无忧,却没有想到仅仅三年,宇文雪又回到了这座长安城。如今所看,宇文雪似乎并无此意,即便已经贵为藩王正妃,仍旧是像从前那样待她们亲和有礼。 宇文杰弯下了腰,从半蹲着向他行礼的小婵手中抱过了杨湛,杨湛并未哭闹,只是瞪着大大的眼睛盯着须发皆白的宇文杰看得入神。宇文杰掐着杨湛稚嫩而红润的小脸,不由得笑了出来,不禁想到这是他宇文杰的第一个孙辈。 长女被封公主,远嫁漠北王庭,日后的血脉掺了蛮族之血,宇文家是不认的,宇文松至今飘飘然也,心性未定,让宇文松自己去河西李家瞧瞧,也不过是他支开宇文松的一个说法,并不相信自己的儿子会这么快改了念头,喜欢上河西李家的嫡女。 “信中说,楚王殿下取了名,叫湛儿,可有小名啊?” 宇文杰颇为关心的问道,宇文雪倒是接得痛快:“还不曾有” “还是该有一个小名的,你当年出生后不久,就总是体弱多病,你祖母说是咱们宇文家在战场杀伐太重,菩萨降罪欺负你一个小孩儿,就日日在菩萨像前为你诵经祈福,后来得一僧人指点,唤你小名观音,你才无病无灾多年的啊” “我知道,阿爷和爹爹,母亲都和我说过很多遍啦”宇文雪接过了话,和一众人走进了她镇国公府。 宇文杰好像有些失望,又有些感慨:“唉,人老了,总是这样说些念起曾经的话” 随即又问道:“可曾想过小名?” “当初殿下入京平乱,本是打算将此事说与先帝,毕竟我俩成婚不久,殿下又疑先帝不喜我们楚王府,怕先帝不愿赐名,自己已经取了名字,就让先帝唤一个小名,可谁想到先帝驾崩突然,殿下又领罪归藩,这事儿就耽搁了下来” 宇文杰仍旧抱着杨湛不肯撒手,这么多年,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抱过孩子,上一个让他抱过,身体里还流淌着宇文家血脉的皇族之人,如今已经借宇文家这参天大树,稳稳地坐在了天子的龙椅之上,让本已位居宰辅,又是先帝托孤之臣的王太岳并未如人们预料一般,在天和的新朝,有着可以撼动天威的权势。 “既是你与楚王殿下的长子,惇德允元,便小名允初二字如何?” 这本是一个荒谬的说法,杨家人是君,宇文家是臣,杨湛日后若是楚王,哪怕宇文杰再是如何位高权重,侍奉三朝,也一样得称臣问安。宇文雪也并未料到自己的叔父会有这般的请求,但转念一想,欣然应下。 宇文家的祠堂并未如外人传言那般堪比太庙,毕竟这是一个有心之人故意拨弄宇文家和天家亲近,捏造而出的大逆不道。可宇文家到底是这大宁建国之后第一等的勋贵又是第一等的外戚,其气势,也远非常人所及。 前朝就已是国公爵位的宇文家,家祠之中所供奉的,乃是从大奉征西将军受韩国公的第一代先祖开始,传至宇文莽,已是九世十四代爵位。宇文莽从广武帝起兵,改封镇国公,位列诸亲王之先,又是让宇文杰从国破族灭的浩劫中走出涅盘而生的一招。 小婵本想从宇文杰手中接过杨湛,自己抱着杨湛,让杨湛像跪在软榻之上的宇文家列祖列宗奉香行礼,可宇文雪却是把杨湛接到了自己身旁,眼含热泪的让年幼的杨湛自己跪在软榻上。 随着当宇文杰的大袖一挥,小婵退了出去,祠堂之中,一众随从尽皆退避,他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自家的主子,有自家的话要说于先祖。 或许是被宇文雪的眼泪给吓到,当宇文雪让杨湛就那么趴着不要出声时,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杨湛竟然明白她的意思。虽然他听不懂自己的母妃究竟说了什么,但他的的确确的奉命跪在了软榻上了,还不停地把扣着软榻上那些栩栩如生的珍禽猛兽的图案。 “爹,娘,大哥,大嫂,看到了吧”宇文杰听见宇文雪的啜泣之声也有些动容,他明白自己的侄女嫁入王府,虽为正妃,贵已非凡,却也一定有了自己的委屈和不易,所以今日回了娘家,才会是这般模样。 可他宇文家毕竟沉浸宦海多年,纵然有一颗常人的悲欢之心,也早已能让自己悲喜不露于声色。 如今的宇文家,长房就他一人,宇文嫣远嫁,宇文松外任,宇文雪嫁入皇族,哪里还像个家,哪里还有一副家的样子。传言当年宇文莽征蜀,擅杀广武帝明诏羁送长安问罪的蜀王之前,就曾被诅咒宇文家世代单传,人丁不旺,虽百年富贵而时有绝嗣之危。 那时的宇文莽只当是一场笑话,毕竟他若不杀蜀王,他霸凌司马皇族,强辱王妃,劫掠蜀王府百年积累的事,就不可能仅仅是一句“王据成都自守,城破,自焚于王府之中” 他笑的是当蜀王诅咒之时,他就已经有四个长成的儿子了,可当两个不满十岁的儿子先后夭折,自己苦心教养打算托付家业的宇文靖又病死在班师途中不得不将爵位交给宇文杰时,宇文莽记起了那个诅咒。 这也是为何宇文杰之后无论纳了几房小妾,膝下却自始至终只有宇文松一人让宇文莽郁郁寡欢的根源。 人从不怕诅咒,只怕这诅咒不知哪一日应验。 宇文杰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多多少少,这世间算是有宇文家一半的血脉传于后世了,等宇文雪敬完了香,没有顾及自己满头首饰恭恭敬敬地向宇文家列祖列宗行礼之后,方才退了出来。 在祠堂外不知发生了何事让宇文雪哭得这般伤心的小婵匆忙上前为宇文雪拭泪,还委屈地问道:“小姐,哦不,娘娘,您这是怎么了,怎么把胭脂都哭花了” 宇文雪见到小婵唤错人又匆匆改口认错,憋得两耳红透时也不禁破涕为笑,是啊,这座公府里,哪里有那么多人将她当作了高高在上的楚王妃,不过是自己的侄女,自己的妹妹,自己的姐姐,自家的二小姐,自家的姑娘。 抱着杨湛的宇文杰没有打扰背过身给收拾的两人,反倒是用渐渐苍老的手从杨湛的鼻尖划过,笑道:“母妃哭了,湛儿还傻笑呢?以后可不许这样,等外公老了,湛儿就得护着学着护着自己的母妃咯” 这是连宇文松都未曾享受过的亲近,宇文杰不仅在宇文靖早早去世后把宇文雪视如己出,还在如今把杨湛真正当作了自己宇文家的孙辈。 宇文雪说想回自己的院子看看,宇文杰也一步不离地跟了过去,宇文家的后宅虽比不得宫中那般,却也足够让自家的晚辈活在这处四面天地间就能畅想先祖究竟是立下了多大的功劳才挣到了这番滔天的家业。 “你和王爷成婚之后,这院子就是松儿时常过来坐坐,当年嫣儿想从这院子里搬几株花草走,都被他拦着了,说是你想家了,早晚会回来看看的,一直命人收拾打扫着” 宇文杰说话时,已经走去了当年宇文雪的闺房,宇文雪颇为感伤地抚摸着里面的一桌一椅,那些奉命在此等候主子的奴婢也哭着跪在一边,宇文雪当年知道自己和杨宸成婚后便会随杨宸一道去定南卫那处京师百姓口中的穷山恶水之地,所以也不曾把伺候过自己的婢女全部带走。 “小姐” “如今该喊娘娘了,各位姐姐,都起来吧” 当年伺候宇文雪的婢女当中,唯有和宇文雪一道长大,年纪最小的小婵成了宇文雪知根知底的知心人。 “这妆台都不曾变过”宇文雪轻声惊叹着,自己坐在了妆台前,看着里面那个带着一身首饰,穿着绫罗绸缎的自己,她能想到自己留在此处最后一次梳妆的场景,那时的她,已经是凤冠霞帔,还是个女儿家一样在这儿等着心上人来接自己入宫在天子和皇后娘娘的御座前拜堂成亲。再次归来,已经是初为人母。 一切,恍若昨日。 离开了自己当年住过的小院,宇文雪迟疑了片刻后,终究还是没有走去宇文嫣的院子,她相信宇文松待自己和宇文嫣定是一样的,可纵然宇文家不差这几处院子,宇文松也愿意把这院子留下,自己多少还能回来看上一眼,她呢? 塞外多风雪,北奴无礼义,那是比穷山恶水更为苦绝之地,她知道北奴阏氏也算是草原之母,比自己的藩王正妃的确要高一分,可值得么?宇文雪不禁在心头问了自己许多遍,如果宇文嫣只是因为自己年幼负气时不愿唤她一声姐姐就选择远嫁北奴,此时的宇文雪愿意唤她千遍万遍把宇文嫣唤回来。 “姐”宇文雪有些不太习惯的开口问道:“嫁去北奴之后,可还好?” 宇文杰摇了摇头:“旦月成婚,二月出塞,四月初到的王庭,如今收到的几封近报,也不过是六七月间的事,博雅伦乃单于之母,按北奴的规矩,或是等她死了,或是等单于自己亲政了她自请退位,不然这阏氏的名头也轮不到嫣儿。眼线倒是说嫣儿在北奴颇受博雅伦的喜欢,还算优待,差不到哪里去,八月盗边之事起,音信也就断了” “姐,可有家书送来?” 宇文杰没有说话,如今的他也很后悔,明知北奴是言而无信的强盗之辈,当初还没有在朝堂上义正词严的回绝了这门亲事,让宇文嫣因为一时负气离开了长安,也恨自己这么些年没有想过给自己的女儿一个好出路,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和杨智有青梅竹马之情,本以为杨智有朝一日登基会给宇文嫣一个名分,却不料杨智是第一个打算真的用自己女儿去换边关太平之人。他也恨自己察觉宇文嫣与杨复远密谋之时,没有点破此事,让宇文嫣早些悬崖勒马,最终被先帝和太后,还有杨智察觉。 “王爷如今在边关掌军,我回头让王爷派人去王庭上打听一番,或许能知道姐姐的近况” “无用的,李严回来说了,北奴王庭如今也是今非昔比了,漠北王庭比漠南王庭更是戒备森严,先单于在漠北王庭仿长安建了上都城,嫣儿非居于草帐之中,也是如深宫一般,派人打听,亦是无济于事” 细想之下,宇文雪方才记起了以镇国公府的势力,若想打听,又何须他们楚王府出手。何况这天底下又哪里会有人比自己的父亲更忧心女儿的近况。 第717章 为谁风露立宵中(4) “传言朝廷要让松哥儿去东都?”宇文雪随手采走了一朵初冬之后残败不堪的花,又扔进了当初三姐弟一块儿玩闹的池塘当中,转眼间,已是天南海北,遥距千里。 “嗯”宇文杰把在自己臂弯里渐渐睡着的杨湛交给了小婵等女婢,唯恐惊醒了杨湛,低声吩咐完:“抱去松哥儿房里,好生看管着”方才负手走到锦鲤竞跃的池塘边说道: “他还年轻,多外任历练历练也是好事,陛下已经和我议过了,让松哥儿去东都做留守御史,监造东都重修宫室” “这?”宇文雪话未说完,宇文杰便伸手示意她不必再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要知君心难测,也要知皇命难违,陛下重建东都,兴徭役,耗钱粮,都不必说了,陛下哪里能不知道。可这些,必须做” “陛下不与草原兴兵,不是打算与民休息,轻徭薄赋么?可如今河东河北遭逢晋逆祸乱,浊水又尚未大治,下游四道百姓已是苦不堪言,东都近浊水,若是再兴徭役,发民夫,乃是兴乱之举啊?” 杨宸也好,宇文雪也罢,对庙堂所知,不过都是道听途说的一知半解,要真正洞悉奉天殿内外军国诸事,没有谁比他宇文杰知道的更多,今日宇文杰让宇文雪回家,也是打算借家宴之机,把话漏给如今还被长安弄得焦灼不堪的侄女。 他当然知道宇文雪会把话漏给杨宸,但宇文雪也是宇文家的人,见其受困,身边又无精明强干之人为其盘算,自己身为叔父,自然也就没有了不出手的道理。 “你可知陛下为何要让楚王去领兵驱敌于连城之外?” “京师即北郡为流民生乱,大宁边军总为北奴骑军牵制,疲于奔命,陛下让王爷赴边,自然是为了安顿边民,让强盗匪寇,不敢再入连城劫掠” 宇文雪说对了一半,所以宇文杰只是面露笑意的轻抚长须,悄悄向身后人示意,让闲杂退避之后才继续说道: “这话不对” “那圣意为何,还请叔父赐教” “若真是如此,陛下何故让楚王都督四道兵马?”宇文杰的话,宇文雪不敢回答,尽管杨宸在北征之前已经隐隐透给她而并未点破。 “楚王回京,便是陛下手中的一柄神剑,陛下用楚王,其意不在北奴王庭,而是大宁的庙堂,和大宁的江湖四海,安定边民固然是好,可这,只是陛下的第一步棋,陛下用楚王安定边民,若胜,则挟楚王安定之功让楚王入京,以旧部神策军为底,锻造新军,日后大宁京畿四镇四关的兵马,不必再受五军都督府之挟” 见宇文雪渐渐明了,宇文杰又说道:“可楚王便是败了也不要紧,若是败了,自有人会给楚王背着这份灾祸,去岁大乱,北地一场浩劫,连长安的武库都因上将军杨泰出幽巷重领兵马而为之一空,这些兵马,早已在离开长安之后被陛下充入河北各营,编入河北军中,楚王入京之前,从前东宫门下的冯若便领了河北道游击将军。京军大败而归,近乎全军覆没,早已是个烂摊子,邢国公领了五军都督府重建京军,长安武库余下的大部又早已因为北奴客阳陵,京师危在旦夕,九城兵马司近水楼台先得月取走” 此时的宇文雪方才从宇文杰的口中听出了自己入京以来和见到那位截然不同的那位皇帝:“陛下让这帮勋贵老臣拼了家底,把北伐前藏着掖着那些的家底子都掏出来凑出了如今的这支京营,武库空空,又让姜楷领了兵部尚书,明着是升,却是让姜家从此和勋贵老臣们是仇人相见,老将们不知底细,每日去兵部倚老卖老,姜楷费尽心力的凑,也成了他们口中打发叫花子的话了,若是这份差事不会给邓家和曹家是为何?” “这是帝王术,姜家乃是皇后母族,外人眼里的当朝国舅和来日掌权日重的外戚,陛下这是有意不让姜家和咱们几家有机会走得近”宇文雪的面色渐渐变得有些难看,天子虽然让姜楷入阁做了兵部尚书,可明摆着有意让姜家和掌军之人离心离德,虽是武勋出身的外戚,却被褫夺了兵马,这是防着姜家,也是防着皇后。 可会防着枕边人,又如何不会防着自己的兄弟,宇文雪想到此刻也许杨宸正在巡视边城要塞,爬冰卧雪,可自己身在长安,听闻这些,却更是心寒。 “可这些,和王爷有什么关系?” “有大关系,楚王殿下若是败了,为何会败,在南疆百战百胜,在北面来打北奴却不行,军械粮草供应不及,姜楷这个兵部尚书得给楚王背着兵败之责,而我也一定会出面维护楚王,让楚王毫发无伤。陛下想到了此处,方才会放心让楚王领兵而去” “仅仅只是这些?”宇文雪自然不信杨智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近乎将长安所有和兵权二字沾边的人算计进去仅仅是为了让姜楷扛一个责。 “楚王赢不了,那就京军再上不迟,先在北面和北奴耗上些时日,楚王就安心在长安整军备战” “备战?和谁打?” 宇文杰微微转过身子,眼神之中露出了寒意:“去岁辽王祸乱长安,是与北奴里应外合,又与晋逆东西呼应,若非上将军出幽巷,太子西狩而先帝留守安定士气民心,先帝又有密诏楚王这一手暗棋,今日天下归于谁手,如何能说?可秦藩战力更胜辽藩,陛下手中可没有上将军,所以要楚王整军,要营建东都,要河北锐卒” “陛下是在防着秦王殿下谋逆?”宇文雪轻声一问,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如此盘算缜密,却没能让人看出分毫,若非久在长安,对大宁庙堂上的风吹草动知根知底,如何能算到杨智的杀招在此处。 “可若是秦王不反呢?” “那秦王就移藩他处,秦藩冠绝天下的虎骑归于朝廷,东南吴王自是知天命不可违,束手就擒,削藩之事,大功告成” 宇文杰看到了宇文雪难堪的脸色,知道这是宇文雪第一次听到这般骇人听闻的话,宽慰道:“你必是想问陛下为何这般提防秦王” “为帝王者,无人不疑,与其说陛下是提防着秦王,不如是陛下打算用朝廷雄厚的实力,让秦王看不到像辽王一样的空子,束手就擒,不战而屈人之兵,上兵伐谋,都是兵家的大道,可做到这些,是手中有足够的底子,让别人看不到一分胜算” 宇文杰背负在身后的双手渐渐放下,似乎在他这位当朝宰辅的眼里,已经可以看到一个藩王因为朝廷势大而不敢作乱束手就擒,残破的东都也因重建而焕然一新,天子可以东巡东都,洛阳仓的粮草不必在关中大旱时经由陆路千辛万苦的送入关中,因为天子銮驾在东都,浊水或许可以因此大治。 东都更近中原和世家大族所在的北地,朝廷在此,天子稍给恩惠,世族不敢作乱,北地归心,朝廷也不会因为在长安而担心在倾巢而出一战之时,有一支北奴精骑像去岁一样破连城而直逼长安城下。 那是一个天下大治之时,也注定是一个勋贵不敢再藏私要与楚王争功,清流不敢造次而要附天子以拒重入庙堂的世族。新政北上,是彻底夺了世族的根基,又一次北伐,则是打空勋贵的家底,无论是世族还是勋贵,无论是藩王还是清流,皆是龙椅之下战战兢兢的人臣,唯有俯首听命。 如今的王太岳势弱,不过是给天下人的一碗迷魂汤,当你看向朝廷,天子的目光已经在草原和东都,当你看向长安城外,天子的目光又已回到了奉天殿内。 除了如今看着像是失势的首辅外,都已成为杨智落下的子而不自知,不是不用这位想要生为帝师,死谥文正的首辅,而是用他之日未到,毕竟如今的朝廷,要重建东都,要重修浊水河道,还得要这帮自以为可以卖好的世族去做一次恶人。 王太岳知道,所以没有怨言,或许还在暗处,笑意盈盈的和先帝嘀咕着:“是先帝你教得好,还是臣这个太子太傅做的好?” 宇文雪看不到这些天下大治的时候,只是知道自己的夫君不可避免的成了帝王制衡他人的棋子。 其实无论胜败如何,天和帝杨智的这盘大棋,都注定落子无悔,落子无疑。 如今百官口中,大造宫室的是他,沉溺女色的是他,耽于享乐的是他,醉于梨园和伶人排一曲《霓裳羽衣曲》的也是他。 可杨智从没有忘记过,自己正位东宫之后学到的帝王手段,从未忘记过那些站在奉天殿里面对人臣却背靠龙椅正位东宫时心里的朝思暮想的王图霸业,从没忘过,这是自己是这大宁江山的主人。 一刻也没有! 宇文杰知道自己的这番话把宇文雪惊到了,宇文杰知道,在自己说出这番话前,宇文雪和当今天下的许多人还是把杨智当作了那位在东宫温文敦厚的太子殿下,只是身上穿的龙袍从杏黄变为了明黄而已。 “我听说了这些时日长安城里的流言,你要提防姜家” 面对宇文雪的一抹疑目,宇文杰不紧不慢的从衣袖中取出了宇文松没有找到的证据,一纸血书。 “上林苑里楚王殿下和姜仪打猎陷入危难,皆是有人有意为之,如今这些流言都是从楚王府后宅而来,也许不日,皇后就该和陛下还有太后提起为楚王纳侧妃的事了” “原来如此”宇文雪小心翼翼地将宇文杰送来的证据收好,又颇为柔和的说道:“昨日入宫,皇后娘娘把我留在了椒房殿里,我就起了疑心,也提起了侧妃之事” “听说陛下已经答应楚王,若是北面此战大胜还朝,就去南诏把那个太平郡主接来长安?” 如此的宫闱密语,宇文杰竟然也知晓,可细细想来,总觉着不该是天子身边有宇文家的耳目,也许是皇后知晓了,有意张扬,传到了镇国公府。 “嗯” “你这些时日就为此事委屈?”宇文杰笑话起了自己的侄女:“那你为何还帮楚王收拾这个烂摊子,让他在连城和长安分身乏术,打不了胜仗,岂不是更好?” 宇文雪像少年时负气那般转头盯着宇文杰问道:“这是我一人的心思,王爷若是胜了,老百姓能回去耕织,少受些劫掠之苦,用私欲而掩大善是为不仁,叔父,这可是你当年教过我的” “只是这些?”宇文杰已经将自己的侄女心思看穿,所以面对此问,宇文雪也只是吞吞吐吐的说了一句:“我只是想王爷开心一些,回京之后,他总是闷闷不快,若是能打一场胜仗,能让王爷顺着心意给月姑娘一个名分会开心一些,我就去做” 宇文杰从宇文雪自己摆弄的手指上就能看出这话里面的口是心非:“虽楚王纳妃是早晚之事,可你不该为此受这些无妄之灾,蛮族之女想做楚王侧妃,恐怕没那么容易” “叔父!”宇文雪惊叫道:“你可别因为我,日后在朝中阻拦此事,王爷要是知道了” “知道了会怪你?”宇文杰颇有些威胁之意的反问道:“有我这个既做舅父又做叔父的老头子在,他敢怪你么?你且放宽了心,我不会出言阻拦,但你不能为这事受委屈。我原以为是你在宫里受了皇后的委屈,打算和你说说,让你提防着姜家,也不必太关心北面的成败,没承想是在此处” “我原以为嫁给了王爷我能受着这些必然之事,所以和青晓,其实从未有过争风吃醋之说,只是,只是” 宇文雪有些犹豫地感叹了起来:“只是我在王府知道王爷竟然愿意不惜生死,也会出手救那月依时,我的心里就像被什么割了一般,没有湛儿前,王爷舍身救青晓时,我也不曾这般过” “自古女子心思难猜” 宇文杰的眼里,自己的侄女这是困在了情字上,他为宇文雪庆幸,自己侄女这桩婚事终于不是宇文家女儿的又一场悲剧,却也为宇文雪怜惜,如此夫君,竟也不可避免地会与人分享。 “可这是嫁给皇族,楚王乃是当朝亲王,此也是无可避免的事” 难为情的劝慰之语,宇文杰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第718章 破局 熟睡的杨湛没有出现在宇文家的家宴之中,在其余两房女眷的陪伴下,宇文雪在这座曾经无比熟悉的高门大院之中,又待了一个时辰,心事重重,欲言又止,近乎失态到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她眉目之中的忧思。 家宴过后,又是匆匆而别,她留给这座公府和宇文杰的,也只剩下一个有些孤零零的背影,与一颗楚王府里珍藏的木难珠,传言是蜀郡神鸟所出,每至夜半,有皎洁荧光。 宇文杰收下了自己侄女的一份心意,他的脸色,也并不比宇文雪好看半分,权倾朝野,可碍于姜家乃是皇后母族,又是如今杨智手中的一枚颇为要命的棋子,他并不好出手,这也是为何要让如今看不清形势的宇文松去河西观礼。 宦海沉浮多年,他清楚,时机未到,要想让姜家从此即便贵为皇后母族也一蹶不振的关口未到。 宇文杰和宇文雪说了很多,却独独漏了,天子对宇文家和楚王府,究竟是如何打算,也许,是他自己也未曾看清楚那个自己曾经亲手抱过,流着一半宇文家血脉的天子,是如何看他这位位列勋贵第一,如今又是奉天殿文臣之最的舅舅。 他担心的,是水满则溢,盛极而衰的那一日。 在京城逗留的赵祁最终没能见到姜楷,不过他没有向纳兰瑜预料那般非是讨要到军资了方才回到连城,反倒是在从姜韬口中套出了姜楷其意是拖着自己时,当机立断,策马向北。 无官身在肩,无爵位在后的他从始至终不过是楚王幕臣,赵祁清楚自己的身份,数日之内疾行五百余里,赶到了纯阳关东南面的北崇关。 又是一阵朔风掠过,北地的大雪又连着下了整整一日,杨宸已经将数千骑军领到了崇北关,每日就是立在崇山峻岭之上苦苦地望着北面不知边际的草原。 “他娘的,这冬衣不足,列阵冻得哆哆嗦嗦的,弓箭都拉不开,还打个屁” 洪海在城楼上叫骂着,他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被蛮子闷在了城池里,为敌所致,总是被人像鱼儿一般就给调了出来,先是纯阳关,又是燕子崖,再是平川口,又是如今的崇北关。大军连日折腾,总是小打小闹,连一支上千人的北奴骑军都没能碰到。 “将军”去疾知洪海心里苦恼,所以烤好的野味,他赔笑着第一个递给了洪海。 洪海却并不领情,耸了耸肩,推到了旁边,把眼睛望向了背对着自己的杨宸问道:“王爷,这仗咱们打不了,粮草辎重不够,士气军心磨没了,这蛮子又贼,跑得比兔子快,藏得比狐狸深,要不和朝廷商量商量,咱们出关野战一场也好啊” 面色并不比今日天色温暖太多的杨宸右手在城楼用手指伸进了雪里,不多不少,刚刚是他一个手指的那般深。 “再等等” “等谁啊?” 洪海一次又一次的逼问让杨宸忍无可忍,转身向自己麾下总是任劳任怨的部将发起了牢骚:“你以为本王不想打么?可草原后面到底有多少骑军你知道是多少?围魏救赵的法子本王知道,但天子有诏,驱敌于外,不可出关!当初在南疆,有徐师傅在身后,总是足兵足食,如今到了这连城,要兵没有,要粮草辎重没有,什么都没有,怎么打?” 一气之下,杨宸也推开了去疾递来的野味,食之无味,寝不能安,赵祁没有消息,罗义在河东河北传令也不知是何近况。安彬苦守在纯阳关已经被逼得将入关的北奴人剥皮实草弃之关外,方才稍稍吓住了北奴人,却也让北奴骑军在连城之下叫骂得越发放肆,引诱他出关。 突然,空旷的雪原之上,一队北奴人骑军出现,将众人的目光随之引去,来人不多,只是二三十人。 没讨到好脸色的洪海一拳砸在城楼上骂道:“王爷,这畜生也太狂了,找个荒山野岭窜进来算了,二三十骑也敢来城下,让我带一队骑军下去冲死他” “等等” “这也等?” “你听,他们在喊什么?” “城上宁人听着,知道你们打算出兵营救你家将军,奉我家将军之令,前来把楚王的罩甲披风奉还!你家王爷说了,他一切安好,勿要有劫营之心!” 一队北奴骑军就这么叫嚷着,因为杨宸的神策军主力在此,又有凡入关者,皆杀之的将令,故而在长安道北面能逃出连城的小队北奴骑军已是少之又少,而完颜沓亲自将部众营帐移到了距连城不过一百二十里处,还公然抗命不归王庭回话后,自以为把“杨宸”攥在了手中,也竟然忘了派人查验邓耀的真伪。 “派哨骑出城,跟着这队北奴骑军”杨宸知道了那个假扮自己的人是谁,只是猜测这番奉还铠甲披风的事,或许是邓耀在暗示自己,让自己派人知晓他的位置。 “诺!” 只是他不知,邓耀这小子是演得有多正,才能完颜沓的军中没有露馅,又是如何让完颜沓这个手握北奴漠南王庭四有其一的将军对他那么听命。 在完颜沓的营中,只有极少的人知道大宁的“楚王”已经被生擒,完颜沓那夜入关奇袭本是借了鹿门卫的情报才能轻易知道杨宸所在何处,可他偏偏将知道杨宸底细的鹿门卫尽数斩杀。 让邓耀这个披着杨宸罩甲和披风的“假楚王”在被他自己藏住之后,无人可辨真假,邓耀出身高贵,举止气魄本就矜贵,再有意扮上一番,也有五六分真假。 邓耀渐渐知道了这位北奴将军的用意,想要借大宁之力,割据漠南王庭,和漠北王庭,分庭抗礼,让他这个曾经备受排挤的左贤王部,接过曾经左贤王完颜盟的部落和草原,他很清楚,自己的弟弟是因杨宸而死不假,可待自己如师如父的完颜盟,是被阏氏和尚书令借宁人之手除去。 此时的邓耀才回过神来,这草原上的人心算计,并不比大宁的庙堂里少,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也渐渐明白为何王庭会让一拨又一拨的北奴人分作小股势力,入连城劫掠,纵然让大宁的兵马疲于调动,百姓苦不堪言,可北奴人的血也终有会流尽那一日。 完颜沓,这个完颜盟曾经亲自调教的人,成为行尚书台的将军不假,可这只是一个让他收拾左贤王旧部姑且安定的法子,让他们抵在了面对大宁的最前面,给了他们一个草原人本不会有的特权,扮作强盗匪寇,入连城劫掠大宁,让大宁的王师疲于奔命。 面对侃侃而谈,甚至有些可怜的完颜沓,邓耀没敢问出那句话:“王庭这般待你,不怕你有朝一日当真反了?” 或许,的确不怕,毕竟完颜沓干的事,在大宁的庙堂里说起来,可是罄竹难书,杨宸又下令剥了完颜沓部下的皮,这是死仇。 荆生是宁人,知道北奴人的脑子里只有长生天,女人,马匹,和牛羊,却更知道宁人的心性,皆是有仇必报,他从来不怕完颜沓有反心,因为反了,大宁的庙堂会比他们王庭更快的起杀心,与大宁的仇怨,他也大可以一股脑的塞给草原的叛逆。 他不仅要借刀杀了完颜盟的旧部,还要让草原上的儿女都知道,左贤王的部曲,尽皆叛逆。 这是一个几乎不会出错的谋略,可完颜沓找到了自己的破解之法,借鹿门卫之手,打听到了楚王出关的消息,一击即中,生擒了“楚王”。 和杀了弟弟的仇比起来,把大宁的“楚王”攥在手中,让大宁和楚王答应,助自己割据漠南自己和部众留下一条性命或许更重要。 “楚王”答应了,让完颜沓有些高兴,自以为真的找到了一条活路,从他敢拒绝回王庭议事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打算和“楚王”一起,谋略天下了。 在崇北关两眼一抹黑的杨宸不知道这些,只当这是邓耀的求救,和救一个二世祖比起来,他想做的,是找到北奴人的主力,一击溃之。 下雪的日夜轮转,总是显得漫长而无趣,安静得近乎只剩下风声的草原上,一队又一队游哨被放出了崇北关。 “王爷!”去疾兴高采烈的给杨宸带来了好消息,让本已睡下的杨宸起身时看到了风尘仆仆赶来,却只是不停摇头的赵祁。 “王爷恕罪,臣没见到姜楷,也没要到粮草辎重” “砰!”杨宸榻边的铜壶被他重重地砸在了地上:“误国之臣!心思尽放在朝中扯皮推诿了” “王爷恕罪” “别请罪了,你敢回来,自然是给本王想好退路了,坐吧” 杨宸从榻上离开,和赵祁相对坐下,看赵祁这一番饥寒交迫的窘态,又让人给赵祁取来饭菜和炭火。 “瞧你这点出息,京城距此才多远,至于落魄成这个样子么?” “王爷莫要取笑,臣之所以来,其一,是姜韬无谋略,让臣听出了姜楷让他先拖着我,避之不见的事,其二,是韩管事从陈和宫里的线人打听到,陛下已经有意派人来诏王爷回京,说是王敬和公主殿下的婚事,实则是让王爷回京,商议此番北境边事。王爷若是当真回了长安,此边患未定,一去一回,恐边患益重,而王爷难安也” 赵祁一面哆哆嗦嗦地享受着久违的暖意,一面忧心忡忡地向杨宸提醒道:“此番定边乃王爷入京之后的第一场恶仗,应大胜之,再归于京师” “不对啊”杨宸面露惑色:“陛下让我领军定边,在上林苑里交代的也是让我取胜归京,怎么如今又找皇妹大婚的由头让我回去” 赵祁不知杨智的打算,也算不明,不知杨宸的胜败,在天子的大局之中无关紧要,紧要之处只是让杨宸将旧部带到连城,就此扎根住下。 “王爷有所不知,这长安城里,如今流言四起,说王爷在南疆之时,与南诏郡主有亲,又暗中置别室和木姑娘不清不楚,意在勾连外邦,谋不臣之事” “哼!”杨宸一拳砸在了案上,怒气攻心:“这群畜生!本王在北面厮杀,他们在长安嚼本王的舌头,锦衣卫的景清和方羹,这事和他们脱不了干系,回京之日,非去砸了他的北镇抚司不可” “娘娘已经将木姑娘送进了宫里,木姑娘的事稍止,可关乎王爷和太平郡主的事,神乎其神,又有流言说侧妃娘娘乃是前朝奉室遗孤” “等等!”杨宸不可置信的问道:“说青晓是奉室遗孤?” “对,传言中侧妃娘娘乃是前朝奉室遗孤之女,还将镇国府一并牵涉其中,陛下龙颜震怒,命锦衣卫在京中彻查传言之事之人,说妖言惑众,其意乱国,其心可诛,如今长安风声鹤唳,陛下此时让王爷回京,想必意在此处。” “这些话为什么韩芳不遣人告诉本王?王妃呢?” “臣在王府时,韩管事说是娘娘之意,不可乱王爷军心” “这不是糊涂么?”杨宸着急了起来,这天下知道青晓身世之人,无外乎阳陵的宗爱 去岁死在乱军的晋王杨吉,可如今流言四起,便是知晓之人不止这些,宗爱再是疯魔,也不会让自己的女儿身陷囹圄,还把自己搭进去。 那便是长安城里有杨吉身边的余孽,看着行色匆匆赶来的赵祁,杨宸明白了,冷笑道:“你师父,当真是阴魂不散,你赶来这儿,不让我回京,是打算让我再留他一命,对吧” “虽然臣也觉得京中谣言毒辣之心,一浪胜过一浪,可这和臣的师父有什么关系?” “青晓就是前朝皇族,她爹乃是前奉晋王府遗孤,本王的皇叔不知其底细,为其净身,送入了长乐宫,潜匿在皇祖父身边,以期京中齐楚夺嫡生乱,趁此机会入京谋夺大位。前年在临川山庄行刺青晓的,就是晋王府之人,去年在潼关,我本想亲自宰了晋王府的余孽,可京中内乱,先帝诏我入关。你师父在晋王府帐下拨弄风云,或许青晓的身世,就是那时被他知晓的吧。如此狠辣手笔,也只有你这个搅乱天下的师父才干得出来” 杨宸向赵祁坦白了青晓的身世,但杨吉只知宗爱是自己送进皇宫的人却并不知其为前奉余孽。 宗爱乃前奉余孽,青晓为其女的事,纳兰瑜也并不知道,纳兰瑜知晓宗爱和青晓之事,是因为晋王不假。但让外人知晓宗爱这支乃奉室余孽的源头,还是出在了杨复远的辽王府。 在长安城外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没有能够谋夺大位之人,已经在悄然间,聚在了一处。 第719章 破局(2) 杨宸和赵祁相对而坐着,过了许久都未曾说话,没有一个可以让自己足兵足食的朝廷在身后,纵他悬大将军印,都督四道兵马也无济于事。 “本王明日一早就先回长安”杨宸的拳头在桌案上被攥紧了一些,赵祁自己赶来本就是为了阻止杨宸回京,此时听闻杨宸的话,也急了起来: “陛下的圣诏未到,王爷拿什么回京?何况此时边患未定,王爷回去,不是让文武百官取笑,逞口舌之快么?” “本王顾不得那么多了!”杨宸怒不可遏:“这群混账在京城都闹成什么样了,本王不在奉天殿里把这些事说清楚,何以安定人心?时至今日,宫里,王府,还有镇国公府都被本王牵连进去,举兵在此,本是打算等你归来了与你商议一番,一不做二不休,做一票大的,可隆冬将至,我麾下部众,竟然没有冬衣,这仗怎么打?” 杨宸的话,说得赵祁无言以对,如今的他,也不知还能向杨宸献出什么计策,只怨藏在草原深处的那个对手,太过诡诈。 “你既来了,先给本王看着崇北关的兵马,邓耀那小子装成本王被捉了过去,待时而动,找个机会给他救出来,若无完全把握,大军还是留守关中好些” 此番巡边已经搅得杨宸心神俱疲,面露愁容的他在赵祁的眼中第一次显得这么不堪一击。 “本王回京,姜楷怎么着也得给本王两分情面,你安心等着就是,此去长安,我轻装简从,两日必至,若不在京中逗留,五六日足矣” 自知已经劝不住杨宸的赵祁只好俯身允诺,他刚刚来此,杨宸便将兵马扔到了他的手中,等到第二日的拂晓,打开关门,仅率去疾和十余名王府侍卫匆匆向长安赶去。 而奉杨智诏命前来召回杨宸的内宦,才不过离京二百余里就碰上了南归的杨宸,一时间有些错愕不及,还未来得及宣命,就被杨宸当作了寻常宦官扔在了身后。 此时的长安城中的流言蜚语因为锦衣卫的缉捕捉拿和首辅之子与公主成婚而声息渐止,不用上朝的杨智也不必入经筵的杨智安安心心地在梨园当中等候着,陈桥影卫回禀的:“王已过陈桥” 密报,也被他随意搁置在了甘露殿里的御案一角。 梨园在后宫御花园的一角,紧挨着教坊司和乐府,经杨智登基之后的一番修整,如今也自成一派。 廊下没有了夏秋之时的虫鸣,只剩下冬日的寂寥,不时还有微凉的风拂过连廊,吹到“汉家乐”高台之上的杨智脸上。 龙袍的衣袖被杨智亲自卷了起来,白皙而修长的手指落在东宫时他就爱不释手的“鸣泉”琴上,琴弦被稍稍挑动,宛若清泉激荡山谷幽石一般清脆的琴声也就在杨智御笔亲提的“汉家乐”台之上浅浅回荡着。 没有人敢打搅这位抚琴的天子,为了抚琴,他可以将先帝口中“无功于国,罪于社稷”的乐府高台按照自己的喜欢的模样,造得比广武年间更大,虽比不得前奉天宝皇帝在位时那般连贯六宫,却也自有一派格调。 奉杨智之命衣着各异的舞女琴师坐在杨智御座之下的左右,大多是屏息凝神,唯恐记错了拍子,误了曲声,让龙颜大怒,也为自己惹来一番灾祸。 西域的胡琴羌笛,北奴的笳,渤海的大鼓,高丽的琴,甚至还有远洋之外,东琉的乐器,杨智把他耳中让人陶醉的声音都汇聚到了梨园当中,在他的念头里,大宁天和皇帝亲自所谱的《霓裳羽衣曲》一定要胜过大奉的《秦王破阵乐》 他要将天底下最好听的曲子谱出来,传于后世,也让天下看看,盛世降临之时的舞,该是何等的姿态。 汉家乐台之上,薄澈若透明的薄纱绣帘随风而动,大宁深宫之中的盘龙舞凤的绣柱被露出了真容,被世间第一等匠人耗费心血雕刻的种种人家景象在宫中画师的笔下显得是那般的栩栩如生。 杨智的琴声刚止,琵琶声,笛声开始渐渐变得欢快,穿着东羌傣部女儿舞裙的木今安赤脚踩进了高台正中,此乃大宁天子的皇命,让她献舞。 也就此时,一样扮作乐人的高力才敢凑到杨智的耳边,向目不转睛盯着木今安一颦一笑的杨智轻声说道:“主子,王爷到了” “宣他进来” “不去甘露殿么?”高力问完,见杨智不想说话,也就不再多嘴,只身退去。 此时的杨宸还未来得及回王府换上蟒袍,只是穿着一身许久未曾穿过的罩甲,一人被领进了梨园。 还隔着数十步,杨宸就已听到了曲声,不由得一面走着一面在记忆里寻找自己听过的所有曲子,也未曾寻到。 先帝年轻时喜欢吟诗作画,登基九五之后,也偶尔会写几首散词和王太岳唱和,先帝喜欢的,杨智皆喜欢,先帝不喜欢的,杨智亦喜欢,也许只是一个齐王庶子时,杨智真的想过等到来日,因为齐王庶子的身份做一个逍遥快活的郡王。 短短八年,齐王庶子,没有做成食邑不过一郡之地的郡王,反倒是先被封作周王,又成太子,再到今日。 杨宸站在后世笔下:“风亭水榭,流杯池沼,金玉帘箔,明月珠璧。每至夜晚,常有浆纱灯数万,辉罗耀列空中,珠翠填咽,妙若仙境”的乐台边上,一样被木今安的窈窕倩影所吸引过去。 只是隔着轻纱,杨宸不知道那舞,是出自木今安的脚下。 高力已经提醒过杨宸,至乐台,曲声未至,不得出声,乃是皇命,所以当高力恭恭敬敬地拘着身子在他身前引路时,孑然一身的他只是照着规矩将沾染泥土的靴子脱在了殿外,循规蹈矩地跟在高力身后。 “咚!” 从入宫之后,每舞至兴起之处更是光彩飘然若仙子降世的木今安却摔倒在了高台的正中,将杨智也吓得连忙起身。 “木姑娘!” 其余的舞女和琴师都纷纷停下在原地叩首,这些时日,他们早已经看出了这位皇后娘娘亲自出言要护住的东羌郡主,在杨智眼中的分量。 虽是冬日,可历来生在南疆温热之地的东羌人没有冬衣御寒的习惯,其女子跳舞时的衣裙,更显单薄。木今安衣着单薄的蹲在远处,抱着自己刚刚扭伤的右脚,按着脚踝处,额头上,已经是一层冷汗。 她抬头望着似乎颇为忧心自己的杨智时,更多的余光,投向了刚刚让她摔倒的罪魁祸首,一身黑甲站在杨智身后七八步外漠不关心的杨宸。 更精彩的舞,她曾经在东羌城里为杨宸跳过,从东羌逃入大宁之后,舞姿已经比两年前生疏了许多,是杨智在这乐台之上给了她曲子,让她又回到了曾经让人倾倒的地方。她记得皇后口中所说的,只要讨得天子欢心,椒房殿自会为她表明心意,她也希望在杨宸凯旋的庆功宴上,可以是自己献舞,名动大宁的庙堂。 “今日是怎么了?” 木今安没有想到,仅仅只是因为自己摔倒,竟然会让杨智离开御座,还走到自己的跟前亲自蹲下身子关心,这让她有些猝不及防,脸红并未是因为羞涩,更多的是担心和不安。 “臣女一时忘了拍子,不慎扭了一下,还请陛下恕罪” “还恕什么罪?”杨智说完,向站在一边的高力问道:“还站这儿做什么?宣太医来!” “诺” 惶恐不安的高力本以为会按照规矩将木今安送去太医院,杨智再和杨宸在此地议事,却没想过以木今安如今的分量,也需要将太医唤到了此处来。 当杨智想要亲手将木今安搀扶起来时,她躲避了一下,但没有躲开,这是长安城,是长乐宫,在这座宫里,本就没有她木今安可以躲开的地方。 脚痛难忍被杨智扶起之后,几个宫女方才从杨智的手中接过木今安,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到一旁,所有人都知道,如今贵妃有了身孕,宫里让天子表露在意脸色的女子是谁,又是谁让杨智往长宁殿给太后娘娘请安之后,便立刻来到乐府,排演《霓裳羽衣曲》。 被人搀扶过去时,木今安也不忘用余光打量着杨宸,只见到杨宸就立在原地不为所动,目光,也并未在自己这里,而是打量着新建好的月台殿宇,更遑论关怀之色。 直到亲眼看到宫女将木今安搀扶到了一旁的偏殿中,杨智方才转身向杨宸走去,面色冰冷,和往日比起来,少了很多亲近。 “臣弟见过陛下” 杨智装作没听见一般径直走到了坐回了御座上,高力也急忙屏退宫中舞女和琴师,将月台留给了两人。 “臣,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宸也装模作样地跪倒了杨智的琴案前,郑重其事的向杨智叩首行礼,人还起身,又开始抚琴的杨智才冷冷地问道: “宫里的人才走到了半路,你就回来了,要是明日上朝被人知道,你可知是什么情形?” “无非是说臣弃大军于不顾,未得诏命便回京” 琴声并不柔和,杨智的话也是冷冷冰冰:“是朕太护着你了,让你如今行事敢这般放肆,明日上朝,你自己看着说吧,朕不会开口帮你解围了” “诺”杨宸低头应了下来,望向杨智时,杨智的目光也未从琴弦上移开。 “和朕透个底,你此番入京,究竟是打算做什么?” “明日在奉天殿上把臣弟和南诏东羌两部的瓜葛说清楚,再找德国公讨要一万件将士冬衣,臣弟自当连夜赶回崇北关,与北奴边军打上一场” “糊涂”杨智的琴声戛然而止:“王阁老和镇国公听闻你遣帐下罗义去河东河北传令,让边军将士出关迎敌,颇有些担心一个不慎,又得兴大军北去,如今北地可是元气未复,府库钱粮皆是不充,朕让你去北面,是让你把人赶出去就是了,你何苦兴大军出关?” “若不如此,我大宁国威何在?士气民心何在?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若只是把人赶了出去,不打疼他们,大军在北安宁,大军不在便复来劫掠,受苦的,不一样是我大宁的边军百姓么?长痛不如短痛,陛下放心,臣弟自有分寸” 此时兄弟二人说的话才到了正途上,可杨智却瞪着杨宸问道:“你行事有分寸,就不会打算出关杀敌,也不会做出这等无诏返京,授人以柄的事来。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此番入京,不是要说清楚和南诏东羌的瓜葛,是因为青晓乃奉室余孽的流言,你心里畏惧,才匆匆返京的吧” 见杨宸不说话,杨智又问道:“你打算做什么?” “臣弟疑心长安城里,恐是有晋室余孽,臣弟找人查清楚,除了他们”杨宸说完,又请命道:“若查清楚了,臣弟请皇兄许臣弟杀了一个人” “谁?” “阳陵监守太监宗爱” “他是皇爷爷的近侍,按规矩封遗诏被打发去守陵了便是皇爷爷许他一个体面了,手中无兵无权,你要他性命作甚?” 面对杨智的不解,杨宸也有自己不能说出口的为难之处:“其中根源太深,等臣弟查清楚,杀了他,自会给皇兄一个交代” 杨智思量了片刻,应了此事:“随你吧,动静别闹太大,此番乃皇妹和王家的大喜事,又要过年了,别搅得京中人心惶惶” “诺”杨宸回完话,见杨智气消了一些,又大胆了一些:“还有一事,还请皇兄答应臣弟” “什么?” “臣弟疑心此番有人拿王府后宅之事辱臣弟声名,是有其他的用意,臣弟的侧妃,还请皇兄让臣弟自己来选” 杨智的手从鸣泉的琴身移开,垂在了盘坐的大腿之上:“你不是已经选了么?只要你年前安定连城,率军凯旋,朕便命人去南诏把那月依诏来,既是我大宁番邦,让他们献上一个女子又有何难” “臣弟的意思是,臣弟纳侧妃的事,也请皇兄让臣弟自己做主,不必经由朝廷宣诏” “你何必绕这么一个弯子?”碍于杨宸的执拗,杨智也不再多言只是提起了南疆今日发生的事: “定南林海千里急报,说木波不服朕让他自廓部退兵,朕已经命林海和李鼎率军,入廓部境中,把羌人撵出去,也命使臣去东羌宣诏,复木今安郡主之名,责其无孝失德之处。让他遣人,来把木今安接回去” “送她回去?不是送她去死么?” “那有什么办法?你带来长安的,拿什么名头把她留在长安?留在宫里?” 第720章 破局(3) 杨宸不知该怎么回答自己的兄长,无风不起浪,如今关乎王府后宅的种种流言,真论其因果,还是得从他的身上说起。看着站在眼前,脸色沉寂的杨宸,杨智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只是叹道: “北奴王庭和完颜沓有嫌隙,前几日方才送到长安的消息,你在入崇北关前那夜遇险,就是完颜沓率军入关截杀的,邓耀在你帐下生死不知,对吧” 无论是自己遇险,还是邓耀生死不明,杨宸都未曾写在军报中送回长安,而这一切,杨智在数百里之外的长安城,了若指掌。 “是” 见到杨宸承认,杨智也拾掇着起了身,从杨宸的身边走过,轻拍着肩膀说道:“非朕不用邓通,只是来日削秦王府,贬抑曹家时才有用处,邓通也绝非不成器的纨绔草包,若邓耀真是死在了此战当中,如何向邓家交代,你还是要早做打算” “臣弟明白” 杨智径直走到了杨宸的身后,颇有些惆怅地望向长乐宫的殿宇宫阙:“父皇名效黄老,实则重用儒家,朕欲行大有为之治,有些地方,朕能帮你,有的地方,朕帮不到你。早些回王府去,在京中这些时日,让王府后宅安宁一些,不要再授人以柄,任其评说了” “府宅私事,叨扰皇兄,臣弟死罪” “咱们是亲兄弟,不必说这些见外的话,朕寄大希望于你,可不要这开头的第一战,就丧师辱国,让朕在这帮老臣面前,抬不起头来。” “诺!” 杨宸转过身来向杨智作揖行礼,正要告退时,杨智又提醒道:“庙堂之中你势单力薄,有几个人朕要大用,晋阳兵乱,和珅一家老幼皆死乱军之中,朕要让他回京做长安府,徐师傅去户部,令狐元白入兵部,这三人,你可有把握驾驭?” “陛下!”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杨宸有些不安,连忙解释道:“他们和臣弟皆是陛下的臣子,何来臣弟驾驭一说?” 听闻此言,杨智故意将眉头紧皱,两手交叉于胸前,弯下腰盯着作揖请罪模样的杨宸,一脚踹了过去: “你小子,惶恐请罪也是该你说的?” “臣弟不敢” “这是咱们杨家的江山,让你帮朕守着,朕要效仿圣人,垂拱而治天下就不行?” “啊?” 杨智又是一巴掌拍在杨宸的肩头:“别啊了,朕已经让人去楚王府传谕了,快回王府去把一身收拾干净,明日来上朝了再说,你家那位楚王妃这些时日在长安城里可是为你做了不少事,你懂朕的意思吧?” “什么?” “滚!” 杨智最后的一脚没有落到杨宸身上,一场兄弟俩之间的打闹也就在杨宸又一次坚挺背影从乐台之上的消失后结束,杨智对杨宸,的确寄了大希望,在他眼里,没有谁比自己弟弟,更适合做一柄天子手中的神剑,便是削国,也举重若轻。 偏殿里,匆忙赶来的太医将止扭伤的药酒命宫中女子涂抹在了木今安洁白若雪的脚踝上,见杨智走进,众人又是连连闪避。 一支支银针紧随着让脚踝处火辣辣疼的药酒扎在了她的脚上,本来还说轻轻哼着,疼出一头大汗的木今安抬起头时看见的却是杨智的关怀的面庞。 “不必找了,朕已经让他回王府了,或许明后日散朝了,他才会再来后宫给太后请安” 杨智其实不用向一个寄居在宫中的番邦之女说这么多的,可当他看到木今安抬头望见自己又迅速从向自己的身后张望时,就一股脑地说了出来。从始至终,杨宸都没想过过问木今安的伤势,也没说过自己要看一眼因为他而被送入宫里以此堵住悠悠之口的木今安。 见机行事的高力趁势把众人屏退,刚刚施了针的太医,也被领走,让偏殿里面,仅仅剩下身着龙袍心事重重的杨智,还有刚刚扭伤了脚,见殿中只剩下杨智时,惴惴不安的木今安。她隐隐看到了杨智的心事,这是她从知道自己这副容貌会让那些男子有多么趋之若鹜后便无师自通的本事。 “陛下” 木今安先开了口,她嗅到了一丝危险,这声陛下,更像是求饶,可她终究还是不知人心的斤两,一个在自己眼前楚楚可怜告饶的女子反倒会让人更是血脉偾张。 “若是你王兄不来接你,你怎么办?” “臣女,臣女还有一个弟弟,名叫阿图,在楚王殿下的军中行事,臣女可以出宫,和弟弟相依为命” 木今安不敢正视的杨智的眼睛,那双曾经她眼里最是沉稳而深不可测的眸光里,有身为男子,最本能的火焰。 “你好像已经猜到了你王兄不会来接你?”杨智一面问道,一面坐到了木今安身边的那张梨花椅上。 “在东羌,臣女已经是王兄口中的一个死人,他又怎会来接臣女?” 杨智愁容满面的摇了摇头:“如今他不过是朕的臣子,朕让他来接你,他又怎敢不来,只是楚王说你回去也是一个死,朕知道自己弟弟的性子,他是断然不会放你回去的” “为什么?” “你是一个女子,不懂军国大计,朕说了你也不懂,若是不归东羌,可愿留在宫里?” “嗯?”木今安大惊失色道:“陛,陛下,这是?” “这是长安,无论是朕,还是楚王,都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肆意妄为,你已经是朕昭告天下的东羌郡主,又是按着外邦臣女在京,领了内廷的女官之身,再回楚王府,名不正言不顺,反倒是让天下人说楚王贪恋女色,不顾人情,楚王妃出自宇文家,王府后宅,也绝非楚王一人可以一言九鼎的地方” “陛下和臣女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木今安微微试探地问着,坐在一旁淡定自若的杨智也不再掩饰自己的心意,随口吟出了一首自己第一次在乐台之上看木今安一舞回到甘露殿仍旧念念不忘,性起而成的一首词: “春葱指甲轻拢燃,五彩条垂双袖卷。雪花浓透紫檀槽,胡玉急随红玉腕。当头一去情无限,入破铮综金凤甲。百芬芳酒祝长春,再拜敛容抬粉面。” 木今安只是在一旁静静地侧耳听着,等杨智吟完,她将要开口时,杨智又好似试探一般的问道:“你喜欢楚王,是么?” 又一次被问到此处的木今安还是和第一次时一样,没有说话,目光却微微向下,也未看向脚尖。 “女子垂首却目不及脚尖,乃是世间绝色,果真如此,哈哈哈”杨智笑了,笑得并不肆意:“朕这个弟弟,自幼和朕一道长大,他的心思从未瞒过朕,若是你与他无缘,该当如何?” “臣女本就不敢奢望,自被楚王所救,姑且捡回了一条性命,已无他求,唯思报恩而已” “自古美人配英雄,当真是如此”杨智感叹着,走出了乐台,再未说话,这长乐宫还是从前兄弟二人一起偷看青晓换肚兜时的那座长乐宫,他也仍旧是那个,在知道杨智逃出宫跑遍半个长安只为给青晓买一支簪子后,在青晓升任女官时,将自己准备那只胭脂盒放在袖子里,最后扔进了太掖池中的杨智。 自己弟弟喜欢的东西,他不会去争,若是杨宸也得不到,纵然是费尽这座锦绣江山,他也愿意去给杨宸换来。 没有什么帝王家中的手足相残,有的只是自幼长大的情谊,和杨宸在兵乱自顾不暇时仍然舍命去救他时的愧疚,毕竟那时已经被宇文家侍从所救的他,没有敢冲到乱军肆虐的皇子居所里,救自己弟弟的那股勇气。 从小到大,明明杨宸比他年纪更小,每遇凶险,却总是挡在他的前面,被揍得鼻青脸肿,也从未退过半步。正位东宫时的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来日做了圣明天子,也要一步不离的护在杨宸身前。 木今安并不傻,相反,如今的她比从前已经聪慧机灵了许多,在这一刻,她明白了宇文雪送自己入宫时为何是一番忧心的神色,也明白了皇后让她亲近杨智的真正原因。若是没有在东羌遇见杨宸,也许今日面对这番富有四海却仍旧是小心翼翼试探问询的杨智,她所想的,并不是那个见着自己扭伤,却一句话也没有说的人。 从乐台离开不久,从御花园里经过往前宫走去的杨宸遇到了两个不速之客,从前性子跳脱但在先帝去世前后性情大变的杨婉泪痕未干的拦在了他的前面,跟在一旁的,是已经嫁给李鼎,来日要做邢国公夫人的五姐杨韫。 “见过五姐”杨宸先是向杨韫行了礼,又笑着向显然刚刚才大哭一场的杨婉问道:“哟,这是谁惹到我家公主殿下了?给皇兄说说,皇兄去给你出口气” “当真?” 杨婉又擦了一把眼泪,盯着杨宸问道。 “七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王敬给皇兄写过一份折子,说不愿娶我,七哥帮我把这门婚事退了,我杨婉乃是先皇之女,他竟然敢这般辱我!” 没人知道杨婉是从何处知道了这件事,今日入宫给宇文云请安的杨韫和杨婉一道离开长宁殿后,也因为杨婉的愤愤不平和哭得梨花带雨而被迫留在了宫里劝慰,一步也没能走开。 “你这婚事是父皇遗诏亲自许的,我哪儿有这个本事,只是王敬素来行事稳重,是断然不敢写折子敢推掉这门婚事的,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哪儿有什么误会?”杨婉颇为委屈的说道:“宫里都传开了,皇兄从上林苑回京之后他亲自拿着折子在甘露殿说的,他既不愿娶我,又何必入宫到母后宫里见我,我乃父皇在奉天殿钦命赐号的公主,虽死不可受辱,七哥!你也不愿帮我?” 婚事在即,杨宸知道自己的妹妹历来是这般行事跳脱,但也觉着此时非同小可,一时间接话也不算,不接也不是,见杨婉又委屈地掉了眼泪,只好先说道: “大婚在即,不要哭啦,许是有什么误会,等七哥明日去一趟王阁老府上,若真是他王敬所为,七哥答应,一定给你哭一口恶气!” “七弟”自幼在王府和宫中就因为恪德守礼而名的杨韫拉着杨婉也不忘向杨宸说道:“皇妹还小,你都已经是做父王的人,怎么还和她一样胡闹,这眼看着就要大婚了,皇兄和皇嫂都已经让礼部准备妥当,可不能再节外生枝” 杨宸也从一旁的宫女手中接过丝绢递给了杨婉,宽慰道:“就算是要大婚了又怎么着,本王的妹妹是大宁的公主,他王敬要真是敢这么无礼,不嫁也罢” 如同抓住了救命道菜一般的杨婉抬着泪眼打量着杨宸,一时间有些愣住,其实当年最宠他这个妹妹的,是杨复远,其次才是杨威,毕竟当年他们二人是跟在废太子大哥杨琪身后为非作歹的一伙,对安分守礼的杨智,杨婉其实自幼就不太亲近。 好不容易将被大婚逼得使了性子的杨婉送回了宫里,天色渐晚之时,杨韫和杨宸姐弟就一道出宫。 “姐,骑马累了,坐你的马车,捎弟弟回王府一趟呗?” “好” 杨韫知道杨宸有话要对自己说,应了此事,上马车前,还特意让自己的婢女换掉了驾车的马夫。 “你可不能跟着八妹胡闹,这桩婚事,也算是父皇的一桩心血,万不可毁掉”刚刚坐进马车,杨韫就先开口说了起来:“也怪从父皇驾崩后,这杭太妃就见不到八妹了,否则八妹也不致被人蒙骗至此” “蒙骗?”杨宸好奇了起来。 默不作声的杨韫只是默默在左手的掌心写下“长宁”二字,方才说道:“若是没有父皇的遗命,八妹嫁去镇国公府,嫁给宇文松倒也是极好的,毕竟皇族血脉与勋贵之臣联姻,乃是太祖皇帝时就定下的规矩。” 心里了然了些许的杨宸眨了眨眼:“姐,你嫁给李鼎,当真过得好么?”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杨韫问完,想到了自家公公当初在长安收到李鼎在定南卫大闹一场,去弘福寺里砸上一场,怒不可遏之余求着自己赶紧给杨宸写信为李鼎请罪的事。 又垂首低声地说道:“咱们的命,哪儿有选的?好坏如何,我都是大宁朝的公主,来日邢国公的妻子,母亲,祖母,让邢国公的血脉里,流着咱们杨家一半血,就是你姐的命” 第721章 破局(4) 和楚王府杨宸的亲王仪仗车驾比起来要显得拥挤一些的马车里,杨宸听了这番话却毫无反应,他知道自己的姐姐自幼便恪守宫规,谨遵教诲,但不愿这般听见这些皇族的隐秘心事和无奈,被这般血淋淋地给揭示开来。 姐弟二人难得一见,杨韫在刑国公府便是贵为公主也到底只能算是儿媳,并未掌家,在公府之中,她的话,并未见得太多分量,所以与楚王府的往来也并不热络。 从杨智诏命建神策军,授杨宸大将军印之后,已经有人猜到杨智之意乃是要削弱大宁庙堂的五军都督府之权,仿着前汉的帝都的南北两军之制,免得来日手握五军都督府之人和九城兵马司指挥使稍稍合谋,足以有撼天动地的力量。 邢国公府和杨宸,注定是来日朝堂之上会因为京畿兵权相争的人,杨宸的沉默让杨韫不自在了好久,思量了好一会儿,她才将自己藏了许久的心事,浅浅道来,皇族之中,有求于杨宸的女子,可不是只有即将成婚的杨婉一人。 “七弟” “姐” 杨韫看着杨宸冷峻的脸庞,这些年来,她和杨宸的姐弟情谊,的确生分了一些,可此事,又非杨宸而无人可以相信,无人可解。 杨韫颇为犹豫地说道:“在定南卫时,李鼎去弘福寺闹了一场,让你难堪了” “姐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杨宸听出了杨韫话里的余味,也试探地问道:“弘福寺当初因为我落得一个宗门倾覆,若不是还有一个在长安问经的辩济,恐怕早已不成气候,我倒是不知为何李鼎非要去弘福寺里闹上一场?” 姐弟二人没有谁是蠢人,杨韫自然猜到了杨宸这一问,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李鼎闹得颇为不堪,幸好是在定南道,若是在长安这么闹上一场,她这位曾经诚心礼佛的公主在未出嫁时对一个僧人有了爱慕之意,还将辩济的袈裟当作珍爱之物带去了驸马府上的旧事一旦被传扬出去,少不得引来世人对邢国公府的一番挖苦嘲弄,还注定为自己惹出一番轩然大波来。 “七弟,我从未亲口求过你什么,只是如今,我在邢国公府无人可信,侧目之人也多,有件事,你能不能我一次?” 杨韫的恳求言辞真切,杨宸也极少见到自己这位性行淑均的姐姐这般低声下气的求过任何人。 “姐,我们又不是外人,有什么用得到我的,直说便是,何必如此见外啊,究竟是何事让姐这般为难?连邢国公府的人都信不过?” “李鼎不愿随我一道去驸马府中住下,父皇说我既成了李家的媳妇,就当为李家着想,当初辩济那身袈裟被李鼎见到,他背着我暗中审问了我的婢女,我与辩济,清清白白,绝无有过见不得之事。收下那身袈裟,不过是” “姐”杨宸打断了杨韫的话,刚刚的这番话里,究竟几分真假,杨宸知道不能从杨韫的言辞之中来听,而该从李鼎那番颇为激烈的反应中来分辨。 “不必解释这些” “楚王殿下,公主,楚王府到了”马车外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杨宸的话,杨韫也掀开车帘望见了那鎏金牌匾的王府正门。 “姐要七弟做什么,不妨直说” “你改日来邢国公府再说”杨韫面对杨宸,勉力挤出了一丝微笑,不明所以的杨宸也只好僵硬地点了点头:“好” 随即便走出了马车,走回王府门前后向掀开车帘探望自己的杨韫示意一番后,方才昂首走回了王府。 身处在长安百姓议论声中的楚王府静得出奇,走进王府的杨宸最先看到的人,不是李平安,也不是听了圣谕为杨宸备下酒菜的宇文雪,反倒是如今楚王府里唯一的外人:许蕊 “奴婢见过楚王殿下” “许姑娘?”杨宸对眼前的不速之客没有敬而远之,从她和宇文雪五六分相似的容貌上,杨宸已经嗅到了危险的味道,只是北地边患事发得突然,让他不得不暂且将此事搁在一边。 “你?怎么在这儿?” 许蕊被这话问得有些里外不是人,她被曹评买下送给杨宸,又被杨宸接入了王府,但在这座王府里,没有人将她当作自己人,偶然遇到宇文雪或是青晓,她恭恭敬敬地行完了礼,也不会和她多说任何话。 拿着青晓身世的把柄,可王府外不知为何先她一步有流言传出,让她没有完全的把握,一时间也不敢要挟,宋怀恩让她下毒,可无论是杨瞻还是杨湛都被宇文雪看得很紧,毫无破绽,也被搁置在了一边。偌大王府,所有人对她都是客客气气,可这番客气,更像是无力打开的一层隔膜。 “奴婢,奴婢是护国公送给王爷的,王爷莫非忘了?” “本王怎么会忘?只是许姑娘为何一个人待在此处?”杨宸说话时,一袭红裙的宇文雪已经听到消息,领着李平安出现在了两人的身后。 “奴婢见过王妃娘娘” 宇文雪冷着脸没有理会许蕊,而是颇为幽怨地向杨宸问道:“王爷回京,为何不先命人告诉臣妾,也好让臣妾在府门前迎候啊?” “入京仓促,顾不得遣人告知” 左右不是的许蕊颇为难堪地被夫妻二人晾在了一旁,在边关待了一些时日的杨宸闻到了宇文雪身上散发的那一阵沁人心脾的气息,颇是亲切。 “臣妾已经奉诏为王爷备下了晚膳,还请王爷移步春熙院” 面若寒霜的宇文雪向杨宸施了一个万福,其中的怨气,让杨宸已经感到了一阵不妙,宇文雪不仅没有搭理许蕊,还躲开了杨宸伸来的手臂,让打算扶她一道走回春熙院的杨宸有些手足无措。 春熙院里的场面热闹,杨瞻和安安坐在杨湛的左右,望着一大桌的菜肴,早已经是垂涎三尺,若非青晓坐在一旁看着,定然忍不住偷吃了起来。 “安安,我饿” “娘娘说王爷已经回来了,再等等吧” 入了长安城愈发懂事的安安如今反倒教起了杨瞻,她的穿戴并不逊色于京城之中那些出身高贵的名门小姐,名头上是青晓夏竹院中的侍女,可知道安安来历的王府的老人都将她视作了杨宸和青晓收养的女子。 青晓看着两个小不点在那儿如坐针毡,笑着向杨瞻问道:“王爷回来若是考世子殿下这些时日的课业,世子如何应对?” “我会背好几篇了,皇叔若是考我,我也不怕”杨瞻嘴上说得好听,可等青晓转过身去,又颇为担心地向与他一道在王府听课的安安交代道:“若是我忘了,你提醒我,我舅父送我的那些玩意儿,随你挑” 杨瞻不害怕杨宸,但害怕板着脸问他经书,拷问课业的杨宸,听见殿外的动静,两个小辈也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臣妾见过王爷”青晓先向杨宸行了礼,两个小辈也依次向杨宸请了安,这是家的味道,是杨宸在北地之时,心心念念牵挂的滋味。 “让本王抱抱” 杨宸一左一右的将安安和杨瞻抱在了怀里,故作吃力地说道:“你两个,怎么才一月不见又沉了这么多?” “我没有,是他沉了”安安笑着指了指杨瞻:“我都比他高了半个头了” 自从来到楚王府,宇文雪对杨瞻的关怀无微不至,当邓通不避讳杨瞻逆臣之子的身份打算将他接去定国公府时,宇文雪都是思虑再三了亲自去了一趟定国公府,唯恐有人伤着杨瞻半分。 “快下来,一会儿王爷抱不动了”青晓看两个小辈被杨宸抱着嬉笑打闹着,连忙将安安先接过放了下来。 一直到宇文雪都回了殿内,杨宸好像才记起了自己还要一个儿子,看着杨湛开始长出了牙齿,杨宸心里也是一阵暖意。 家宴之上,一片其乐融融里,杨宸想起了阿图,连忙问道:“阿图呢?” “阿图在陪着纳兰姑娘呢,纳兰姑娘腿脚不便,臣妾想着就不必让她折腾跑一趟了” 对曾经想取他性命的仇人,杨宸心里早已没了芥蒂,甚至还有些后悔当初亲自挑断了纳兰帆的脚筋。 “她的腿,还是没有起色?” “宫里的太医和江湖上的郎中都请过了,这些时日好了一些,已经可以撑着拐杖走上几步” 青晓默默坐在一边没有插话,王府之外闹得震天动地的流言,也让她心神不宁了好些时日,总是在想自己是不是给杨宸惹了什么祸。从当初在临川山庄险些被晋王府的刺客劫走,最终身世败露,她早已安心守在这座王府里行事也谨慎了许多,就是唯恐自己一步踏错,让杨宸生厌不说,还会将楚王府牵连进去。 比起生死,她更害怕因为自己不可言说的身世,让杨宸陷入危难。 一场因为小辈在侧而让杨宸心绪欢愉的家宴是宇文雪精心准备的,若是没有两个打闹的小辈,就她自己和杨宸还有青晓都是各怀心事,纵然案上的菜肴是何等的可口,落入口中,也总会是食之无味的。 是夜,在春熙院的寝殿里被杨湛夜啼之声吵醒,见久哭不止只好自己去偏殿顶着困意把杨湛哄睡之后方才回到春熙院寝殿里辗转反侧的宇文雪被身后那一双手臂给揽进了怀里。 一样被搅了清梦的杨宸隔着那层单薄的衣物从自己的锦被里钻进了宇文雪的锦被当中,一样带着幽怨的语气从身后向自己的枕边人问道: “我回来,你不高兴?” “没有” 从杨宸归来之后,宇文雪的确没有给他什么好脸色,话里话外,也总多了一些生分,杨宸知道这是宇文雪生气之后的模样,楚王夫妻的确不会大吵大闹,但总会有些小吵小闹,让平淡无味的日子里,多些不同的滋味。 “本王视许蕊,不过是玩物一般,从无留恋之意,只是因为她容貌与你相似,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此时早已收到韩芳遣人在辽东彻查一番后千里加急送来密报的宇文雪娓娓说道:“韩芳派去辽东查许蕊底细的密报已经送回来了” “什么结果?” “辽东的确有位罪臣之女叫许蕊,可早已在辽北阿满部兵马入关之后的混战当中不知所终,其人究竟是谁,咱们王府这位究竟是谁,臣妾也还未查清楚,更不知此事是不是和邓家曹家有关” 宇文雪枕在杨宸的左臂上,对杨宸趁势从腰间伸来抱住自己的右手不为所动。 “王府里还是该当心一些,若是她真有什么异动,杀了就是,邓家和曹家把她送给了本王,如何处置,自然也轮不到他们两家插嘴” “可许蕊入王府前已是名动京师,在王府里不明不白的死了,殿下不怕世人非议?” “哈哈哈”杨宸笑了:“本王才不会怕这些流言蜚语,周公恐惧流言日那套,放在本王这里行不通的,只要陛下信我,天下人如何看我,无足轻重” 宇文雪像是撒娇一般的给了杨宸一肘:“那天下人说臣妾心眼小,王府后宅容不得一个歌女该如何?” “谁敢胡说八道,让本王听见,带人去给他嘴巴缝上,给王妃出口恶气” 此时的宇文雪才缓缓转过身子,注视着昏暗的帘帐中,杨宸那双有光的眸色:“不行!这样世人还会说臣妾度量小,还敢让王爷去做这些丑事,要不臣妾张罗着给王爷纳个侧妃了?” “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 “母后和皇后娘娘都说该给王爷纳侧妃了,好让王爷开枝散叶” “开枝散叶?王妃就不能给本王开枝散叶了?”杨宸说着,手掌又伸了过来,被宇文雪没好气地推开了,才不情不愿地缩回去。 “姜仪姑娘如何?也算是勋贵之后,还是皇后娘娘的妹妹,若是能成,也算是亲上加亲,和姜家结亲,在朝堂之上,也有助王爷行事。更何况臣妾那日看王爷见人家姜仪姑娘,一直盯着,眼睛都没移开” “本王怎么听着你这话酸酸的啊?”杨宸问着,又忍不住笑了:“你这话是真话还是反话?” “当然是真话!” 杨宸还没有向宇文雪坦白淞山之中被魏竹所救,如今阴差阳错魏竹成了姜仪婢女,自己那日方才多看了几眼。 所以只是颇为扫兴地说道:“庙堂之事,不是一桩姻亲就能左右的,和姜家联姻,世人会以为本王有意助姜家得势,文武百官也会想本王究竟是不是和姜家一党,今日本王位高权重,不能如此行事。本王对姜仪,也无半分怜爱之意。” 杨宸并不知为了让姜仪成为楚王侧妃,姜家已经谋划了多少,自己也不愿看到姜仪成为楚王侧妃的宇文雪随即点破了那日姜家在上林苑的图谋。 “宇文松在上林苑里查了一番,那日王爷和姜仪遇险,并非意外,是姜家,有意为之” “什么?” “让王爷遇险的那群猛兽,是姜贤事先命人准备的,若无人应允,姜贤怎敢这般肆意行事?” 第722章 破局(5) 听闻此言,杨宸在脑海中仔细地回忆了一番那一日与姜仪在上林苑中的相遇还有遇险,又想到了姜贤在大兴城里对自己的一番殷勤,的确品出了些许不同的余味。 “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 宇文雪埋着头在杨宸的胸口蹭了一蹭,声色柔和地说道:“是皇后娘娘在问给王爷纳侧妃的事,京中年纪合适,又堪配侧妃的贵女之中,也有姜仪的名字。毕竟是皇后娘娘的妹妹,若是真要选一个侧妃,不看僧面看佛面” “什么僧面佛面,谁为侧妃,要看本王自己”杨宸没好气地说完,宇文雪立刻把话接了过去:“王爷想选谁?” 即将脱口而出的名字被他硬生生地憋了回去,是不是要选一个番邦异族之女,能不能选,为何要选,杨宸还没想好该如何向自己的枕边人交代此事。 短暂的沉默过后,是一声轻柔的“睡了,明日还要上朝”,继而是一阵满怀心事的呼吸声,与杨宸共枕这么久了,宇文雪如何听不出这呼吸声不是杨宸素日里真正熟睡的模样,虽相拥共枕,却各自是满怀心事。 鸡鸣声响起,初冬的天色也比平日亮堂得晚了一些,在春熙院里穿上杨智御赐蟒袍打算上朝的杨宸在离开前多提了一嘴: “散朝后我要去长宁殿给母后请安,还有椒房殿也得去一趟,你一会儿等天明了就入宫等着我吧,我来寻你,咱们出宫了去一趟邢国公府” “去邢国公府做什么?” “五姐姐说是有事要与我商议,昨个儿出宫时提了一嘴,我也不知为什么在马车里不能说,非得让我去一趟。两家如今既然是亲戚,咱们大婚后还不曾走动过,索性趁着今日走动一番,备些礼,等出宫了咱们就去一趟” “好” 宇文雪本想送杨宸到府门外,却在春熙院门口被杨宸给拦住,只得作罢,自家夫君的心事不愿袒露,她也不愿多问,但为杨宸联络京中勋贵百官,她从未有过半分抗拒之意。 今日的奉天殿里,气氛和低沉的天色一般,候在玄武门外时,就有几个御史言官穿着绯红色的官袍,肩背笔直,不停地在议论这手中的花名册,只是偶尔转头,吩咐起身边的下属,冬日里没有阳光的清晨,就连他们的侧脸,也显得阴郁而低沉。 “见过楚王殿下” 一声声的请安渐渐靠近了玄武门,候朝的百官总是在杨宸背后方才议论纷纷,问得最多的便是:“王爷怎么回京了?” 玄武门外和奉天殿里臣列相近,内阁几人站在最前,但是如今杨子云出仕做了朝廷的国子监祭酒,按规矩应该不仅是站在礼部尚书方孺之下,就连礼部的左右侍郎也该在他之前,但圣恩浩荡,为显得天子崇儒尊礼,破例给杨子云尊为了太子太傅,好让他站在臣列仅次于内阁之后。 本就是儒生的方孺面对自己崇敬仰慕许久的杨子云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出自江南东林书院的清流文臣也不敢指责,毕竟杨子云的身份乃世间名儒,而东林书院又是因杨子云曾经出任祭酒的白鹿洞书院而兴,也对他是毕恭毕敬。 苍颜白发站在前面候朝的杨子云听见了身后的动静,打着顿小憩片刻而眯着的双眼立刻睁开向身后望去。 见到气宇非凡,身子修长挺拔的杨宸穿着那身在坊间被非议许久的蟒袍走近,也有样学样地行礼问安道:“见过楚王殿下” “子云先生”杨宸对杨子云入朝出仕,今日站在此处候朝有些意外,连连伸手搀扶着问道:“怎么?您也来上朝?” “怎么,殿下以为臣老迈昏聩,不可再为陛下和朝廷效犬马之劳了?” “不不不,小王不敢”杨宸在此刻的杨子云跟前没有在定南卫时的那般的高高在上,多了一分恭敬,也多了几分心疼,他心里明白,杨子云为何要舍弃唾手可得的圣人之名,近乎晚节不保一般地出仕,也后知后觉究竟是谁向杨智进言,要让令狐元白这样的前朝遗老入朝为仕,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内阁诸人见到这两位定南道的旧人相遇得颇为不自在,没人多说什么,宇文杰只是和杨宸点了点头示意了一番,而元圭和姜楷都是不失礼数地向杨宸问安,不曾吭声的人,只有视杨宸为豺狼虎豹的方孺,和资历太高的内阁首辅王太岳。 “殿下回京,莫非是北面边患平定了?” 王太岳以首辅之尊破天荒的在入朝之前插了话,从前的他,历来是不屑于在入朝之前与人说话的,他从未想过做什么新党之首,他只愿不党不群,让所有人为自己的新法效力而已。 杨宸并未听出这句话是在提醒他,若是这句话没想清楚,片刻之后的奉天殿里该如何应对,所以只是老实地说道: “边患未定,今日入朝,一是陛下诏我归来商议此事,二来嘛,想着能不能在京中找诸位大人为麾下将士讨些冬衣给御寒,我帐下士卒多是出自南疆,如今身上穿着的,可还是夏秋之日的罩甲衣物,粮草军械也是缺得厉害” “竟有此事?”王太岳揣着明白装糊涂,让姜楷不得不在宫外就向杨宸解释道:“兵部的预算都是去年先帝驾崩后内阁议过的,今年蜀中流民作乱和北面辽北各部寇边已经超支了,秦王殿下又在凉雍找朝廷要兵马钱粮,陛下都允了,这户部不给银两,兵部就剩个衙门的架子” 杨宸被姜楷这番推脱给逗笑了,于是转头望向元圭,世人皆是元圭在户部耕耘二十年入阁,没有元圭的点头应下,想从户部的账面上找朝廷要银子都是痴人说梦。 “今年这预算可是超了又超,朝廷几座衙门都等着银子,唉,我等臣子,确是无用了,若是人人都像王爷当初在南疆征讨廓部为朝廷着想,都没想过找朝廷要兵马钱粮,咱们今年这个年恐怕才能过得下去” 宫钟恰如其分的在此刻响了,众人也迅速站到两边,文武井然,见杨宸不肯往前站,王太岳委屈着着首辅之尊亲自退到了杨宸之后,方才让杨宸成了这文武之前,当仁不让的第一。 自玄武门入宫,直往奉天殿,没有人再议论什么,都是安安静静地恭候着杨智的圣驾,身穿龙袍的杨智在上朝之前收到了来自崇北关的急报,算无遗策的赵祁在杨宸浑然不知时,已经为他找到了一条退路。 “陛下驾到!”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 起身之后,只是从这短短的一句话里,众臣已经听出杨智的欣喜之情,果不其然,还未许众人开始商议国事,杨智就拿着那份崇北关送来的数百字的急报,喜气洋洋地亲口说道:“诸位爱卿,今日朕这里有一件大喜事要与诸位爱卿说说” 眼见众人困惑,杨智将军报递给了高力说道:“这大喜事是楚王带来的,就让楚王念与诸位” 杨宸不知自己带了什么好消息给杨智,也愣在了原地,从高力手中接过军报时也不明所以,可刚刚打开,就看到了那份熟悉的笔迹。 “臣楚王府掌书记事赵祁恭请圣躬安,初九日,王知北奴行尚书令将军完颜沓与王庭有隙,约束各部骑军齐聚崇北关,以期与之盟约,令其归附国朝,完颜沓诈许之,为王所觉,借故离关赴京,以乱其心,以疲其志。沓以王不在关,士卒之心必已涣散,是夜率军掩杀入关,我等奉王之命,先其之心出关,破其军,斩其将十三,士卒三千,俘其部众一万有七千余,牛羊两万余.....” 杨宸不知赵祁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他何时知道完颜沓与北奴王庭有隙,离关之前,也只是让赵祁寻个机会将陷于敌营的邓耀救出,等自己要到军械钱粮再行退敌之策。 “楚王领军,当真骁勇无敌于世,如此大胜一场,也是国之幸事!” 杨智在奉天殿里,没有吝啬对自己弟弟的褒奖,众人也当即附和道:“臣等恭贺陛下,恭贺王爷!” 但一片恭贺声里,看着杨宸自己都是不知所以白白领功的方孺搅和道:“陛下!” 见方孺开口,杨智已经品出了些许不对,所以欣喜的面孔顿时沉了一些:“爱卿有何话说?” “这军报之中,说的可是我军出关袭营,大破之,这完颜沓究竟是不是诈降姑且不论,陛下让王爷统兵是清剿入关贼寇,可不是出关与北奴骑军决战,两国已是姻亲之好,大军出关,若是王庭借此发难,说咱们背盟毁约,举大兵战之,国朝如何应对?” “方大人!”杨宸虽不曾久在朝堂,却也听出了这番话里的杀机,向杨智行礼过后便转身向当初就是在这座奉天殿里被自己骂了一番的方孺喝道: “方大人是说本王的幕臣,欺君罔上,在军报之中伪,欺瞒陛下,诓骗朝廷,打算冒领军功?” “臣绝无此意” “那方大人是何用意?”杨宸并不罢休,他知道方孺是当初让杨智与北奴结亲修好的罪魁祸首,当初的朝廷虽丢了阳陵,可杨威的大军已到,河北道兵马尚在,长安城墙高,城防险峻,并不需畏惧北奴骑军破城,杨宸知道方孺与北奴修好,防的不是北奴骑军破城而入,而是害怕自己四哥的秦藩虎骑坐山观虎斗,等朝廷和北奴两败俱伤后坐收渔利。 众人见杨宸今日大有咬住方孺不放的架势,猜到了从入京之后一直未曾在庙堂上立威的杨宸有心踩一脚今日冒头的方孺,毕竟杨宸手握兵马,就是因为北奴寇边,而方孺要与北奴修好,两国修好,杨宸即无功可立,无兵可领。 “臣斗胆问殿下,如何知道完颜沓与北奴王庭有隙,又是如何知道他乃诈降,事先布置兵马,出关破敌?” 杨宸故作镇定,想到了那夜被完颜沓突袭截杀之后打听到的完颜沓底细,当即说道:“完颜沓乃是北奴左贤王旧部,自左贤王去岁被邢国公率军斩杀,早有意袭承左贤王部的兵马,部众,草原牧场。可王庭听信尚书令之言,杀左贤王之子,另立左贤王,又让他这个远亲只领了残部退至连城之外的河套之地,他心有愤懑。至于本王为何知道他是诈降,去年率三万北奴精骑助阵辽逆祸乱长安的北奴主将,就是完颜沓的弟弟完颜夷,完颜夷死在了本王的剑下,他完颜沓早已是恨本王入骨,如何肯诚心降服?无非是想诈降杀了本王,拿着本王的人头去王庭领功罢了” 杨宸的话一股脑的倾泻而出,说得不是天衣无缝,却足够让方孺一时间找不到缺漏之处。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杨智因为这份军报而欣喜,不止是为了助杨宸凭着这份新立的功劳在文武百官之前得势,更是因为世人都以为他这位天和帝对北奴太过怯懦,这场大胜乃是他登基之后第一次对北奴王庭难得的硬气了一次。 可话还未完,杨宸只是稍稍停止,杀人诛心之言,还在后面:“至于行军布阵,乃是武人之事,方大人一介文臣,恕本王不愿多说” “臣乃朝廷命官,问一句也不行?” “方大人当然可以问,只是如今并未彻底安定边患,恕本王如今不可悉数相告,方大人若是日后巡边想知道如何退敌,来王府之中,本王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方孺听出了杨宸话里话外的讥讽之意,于是带着一腔怒意和杨宸争执道:“王爷此话是在讽刺本官巡边未能安定边民百姓?” “本王绝无讥讽之意,只是我大宁自太祖皇帝立国,可未曾让北奴人敢在奉天殿里说和亲二字,方大人问若是让王庭恼了要列阵连城之外与我大宁兴兵该如何?可那北奴王庭之内,是否也有像方大人一般忧国忧民之人给单于说过,若是入我连城劫掠,残害边军百姓,坏了两国兄弟之盟,姻亲之好该如何?” “王爷!”方孺还想争辩,杨宸已经转过身面朝杨智背着方孺请命道:“陛下!北奴去岁大旱,早已是人困马乏,定然不敢南下,如今已是冬日,不利大军征战,倘若王庭明年开春真敢率军南下,臣请命率军戍守连城,蛮子要想过连城,除非踩着臣弟的尸身,否则,定不让陛下和诸位大人为这北奴骑军所忧!” “争够了没有!”杨智龙颜大怒:“好好的一桩喜事,朕尽听你二人在此争吵不休了!” 第723章 破局(6) 在奉天殿里被杨智吼了这么一嗓子的两人不好再争执,一直等着机会的宇文杰趁势向身后的曹评使了一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走出了臣列。 “启禀陛下,臣由本启奏” “这份军报还没论清楚,爱卿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杨智想要借这份军报给如今身处流言之中不可自拔的杨宸和楚王府在奉天殿里说上一番好话,但曹评也正是为此事今日站出来说话。 “臣要说的,就是此事” 袭承了护国公爵位的曹评站在武将臣列,仅次于如今执掌五军都督府的邢国公李定,将是不惑年纪的曹评抬头之时,最先扫到的是杨宸的背影,继而才是杨智微微带着愠色的龙颜。 “哦?” “启禀陛下,据臣所知,如今连城内外俱是千里大雪,可王爷麾下的神策军将士还是穿着南疆带来的衣物,帐下儿郎若不是感念陛下圣恩浩荡,念及边地百姓深受北奴贼人劫掠残害之苦,如何会这般三军用命,大破贼人之盛举,臣请陛下重奖有功将士,免得在这隆冬时节,冷了咱们大宁将士身子不说,还听见这朝中有人妄议,寒了儿郎们的心” 杨宸也不禁侧头过来看着在正中向杨智请命封赏有功将士的曹评,他没料到曹评会这般仗义执言,而此时邓通也站出来说道: “臣附议,曹大人说得有礼,这天寒地冻的,没在军中的诸位大人或许不知,将士们穿着单薄衣物足肤皲裂之人动辄成百上千,弓弦都难拉开,人家在前面顶着北奴骑军的冲杀为朝廷效力,咱们没想着怎么给人家把军械粮草补上,还说些伤人心的话,朝廷的公道何在,若不奖功罚过,何以服天下的士气民心?” 此时有人听出了这番弦外之音,方孺向右边瞪了邓通一眼,愤愤不平地说道:“定国公此话何意?” 平日在奉天殿里总是躲在曹评身后附议的邓通不仅没退,还破天荒地当场向方孺回道:“谁打了败仗,误了朝廷安定边关的重任自己心中有数,还需我多说么?” “你!” 在自己身后的曹评和邓通都开口了,李定想来自己若是此时再不趁着方孺落了下风开口,只怕会误了时机,于是也一道站了出来: “陛下,臣附议!” “臣等附议!” 如今的武臣领头之人开口,一众老臣和武将新贵也纷纷请命,顷刻间,整个奉天殿里的武官统统跪了下去,恳请杨智奖功罚过,也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狠狠地出一口被方孺恶心之后的恶气。 场面已然无法收拾,在上朝之初,御史言官都想的是今日要如何责问杨宸为何撇下大军今日突然回了长安,更要问清楚那些关乎王府后宅搅乱天下人心的流言几分真假。可所有人都突然开始向冒头的方孺发难,是谁能让整个奉天殿里的武人为楚王仗义执言,方孺心里门清。 但他高估了镇国公府的对他的敌意,也轻视了自己的请和削藩贬抑勋贵武臣之举让自己在大宁的武人眼中变成了怎样的一个奸逆。 跟着太祖皇帝英雄一世的老将们瞧不起这样一个巧言令色让杨智在北奴骑军未至长安大宁尚有一战之力时和北奴蛮子修好,还开了大宁的和亲之先例。在老将军们眼里,方孺若是早生二十年,敢说什么和亲修好永结兄弟之盟的话,早被拖出去一刀砍了祭旗。 而在年轻的武人眼中,这样一个未立寸功只凭着天子宠幸就入阁领了一部尚书,动辄在朝廷之上对武人们多有鄙夷贬抑之言的人,不像是什么忠臣,更像是佞人。尽管他们大多不曾跟着杨宸南征北战,但杨宸年纪轻轻已经有灭国之功,更是戡乱两京当初在长安城外血战辽藩狼骑和北奴三万精锐的壮举他们一并钦佩在心。 没人说过杨宸是他们武人的图腾,但杨宸娶了勋贵之女为妃,从未在奉天殿里卖弄功绩,如今一个奉诏巡边却一无所成的方孺敢在天子驾前这般放肆,又有前辈出声助威,他们自然也不惧日后方孺会如何看待自己。 不止一双眼睛在奉天殿里偷偷地看着杨智的举动,或许这样让武人一道请命的场面已经在奉天殿里许久未曾出现,让杨智还有些不习惯,也有人已经开始担心,若是日后杨宸回到长安,这帮武人聚在杨宸周遭又有了当初广武一朝的声量该当如何。 “奖功罚过”杨智自言自语了一句,又扯着嗓子问道:“那谁该赏,谁该罚?邢国公,你来说说?” 明明是曹评的主谋,如今杨智却点了李定的名字,在左面各部尚书侍郎,还有一众言官御史的注视之下,在朝中行事素来谨慎的李定倒也答得爽快: “启禀陛下!臣以为,该将此番大胜的将士,该罚那些让将士们忍饥受冻,让百姓流离不得归家之人” 这番话显然不能让杨智满意,他想要的,是一个让李定和言官御史们结仇的话。 “是谁让将士儿郎们忍饥挨饿了?是谁让百姓流离不得归家了?但说无妨,朕心中自有定夺” “这?”李定知道自己今日若给不了一个满意的回答必然是糊弄不过去了,于是硬着眉头说道:“启禀陛下!礼部尚书方孺,奉诏巡边,可巡边数月之期,边患益重,百姓流离,皆是因方大人不思胜战之道,唯虑败祸之忧,避战畏战,常思媾和之祸,臣以为,应当给横死于北奴弯刀之下的将士一个交代,该给流离京师不得北归的百姓一个交代!” 这一番话,将整个奉天殿给镇住,大宁朝的邢国公,执掌五军都督府权知内外军事,名头上可以号令大宁天下所有兵马的武将之首李鼎不开口则已,一开口,竟然是杀机隐现,直指杨智眼前的大红人,清流新党们眼里来日可以接替王太岳的方孺。 “陛下!”曹评也开口继续说道:“楚王殿下在南疆,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百战无敌,俱是因为有定南道巡守徐知余在后,每战,必是足兵足食以支前营,可如今王爷率军在北浴血,奋勇杀敌,整个朝廷在后,却让将士们连一件冬衣都穿不上,粮草军械也难以为继,臣以为,兵部尚书姜楷,亦是有过!” 姜楷顿时瞪大了眼睛,自从他的妹妹成为皇后,他也执掌兵部入阁,大宁朝还没人敢在御驾之前当着满朝文武弹劾他,而弹劾他的人,还是如今对他总是笑脸相迎,客客气气的曹评。刚刚在玄武门外,曹评对他都仍是笑意盈盈,二人还有说有笑地一起取笑邓通送个弟弟去给楚王做马夫还丢了。 他的心里犹如被人千刀万剐了一般的生疼,而如今每况愈下的身体,也让他不得不在心里对曹评怒骂了千遍万遍。 “是不是过了些?” 王太岳颇为出格的向站在身边的宇文杰嘀咕了一句,也引来不少人侧目,如今对这些事总是默不作声的王太岳,却是此刻唯一能让方孺全身而退之人。 宇文杰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笑着,杨智想做的事,王太岳和他这两位久在中枢的首辅与次辅皆知,但如何去做,是让曹家去做,还是如今像跳梁小丑一般的姜楷来做,并没有什么差别。 这是一场试探,试探姜家在杨智心里究竟是多大的分量,试探这座朝廷,在武人们彻底抛弃姜家,自己齐心合力之后,究竟有几人敢为姜楷开脱。 新党清流只是先帝扶立起来与勋贵武将们作对的人,当初有李春芳这样一个和事佬尚且好说,但李春芳被贬,王太岳被疑,一群年轻后生就真以为能够在奉天殿中将为大宁开国立下汗马功劳的勋贵武将一党彻底踩着脚下。 杨智面色铁青,他从自己舅舅的脸上,看到了志得意满,还未开始议论国事,方孺被迫请罪,罚俸一年,姜楷则是被勒令十日之内补齐神策军所需军械粮草,还有过冬衣物。知道长安武库是什么底色的姜楷知道,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 事并未到此结束,宇文杰以内阁次辅,门下省知事的身份亲自向杨智献策,凡即日起有强盗匪寇入关劫掠之北奴行尚书台,边市即停,凡勒令兵马不出抗敌之将,皆夺职。 这是一件注定得罪人的事,宇文杰做了,而他事无巨细写下的边市之利害,也让杨智无从拒绝他的请命。 既然开了边市,北奴就不必再多行劫掠,将生死置之度外寇边,这是方孺当年亲口说的先帝与北奴互市之利,但他忘了,当北奴人习惯了从边市用从喜悦劫掠的金银和本部的牛羊采买布匹粮草,瓷器铁器之后,一旦将边市停掉,就是让北奴人空有牛羊而无用出处,空有金银而不得利的杀手锏。 你北奴王庭有人能想到用分散精锐寇边,以疲大宁边军之心,以除北奴草原之害,那大宁的朝廷里一样有人能想到用停掉边市威胁你这个刚刚经过大旱正是脆弱不堪,必定不会点兵南征的王庭。 停掉边市,让军马出关迎战,损害的,不止是北奴草原,还有那些靠着边市大发横财的边军将领,所以这样的计策,能说的,敢说的,还能让边关守将不敢不从的,只有宇文杰。 人家的女儿嫁去了北奴王庭,人家的旧部皆是俯首听命,人家用自己公府的银两以充停掉边市之缺,谁能说什么,谁能挑什么刺? 只是令人遐想连篇的是,这座奉天殿里,能想到停边市以示威于北奴王庭之人必然不知宇文杰一人,可为何没人道来,点破如此要害的时机,又偏偏是杨宸的神策军刚刚立功之后。 因为,天子需要楚王面北,而楚王需要大胜,大胜过后,未尝一胜的边军将领碰见了即将巡边的楚王殿下,便不再有那份底气。 在杨智的胜败无关紧要,只需面北而战就是的两条路里,宇文杰不曾向杨宸漏了一字,却已经为杨宸选了得胜,染指边军,整顿兵马这一条路。 论完边市,奉天殿里依旧吵闹,杨宸却无心再听什么江南税案,藏司内乱的话,他站在这座奉天殿里,可一切好像都再与他无关。今日为他仗义执言之人已经将身家筹码押在了他和镇国公府之后,默默站成两列,势要将去岁那场突围之战里,只顾着自己逃命的姜楷挤兑成一个只是靠妹妹作为皇后方才得以去兵部领尚书之身的文臣,抛弃主帅自己逃命的人,丢掉的人心,也不是银两可以换来。 姜楷从这一刻起,输了,不止在前朝,还有后宫。 也是凑巧,在杨宸让宇文雪入宫等着自己一道去长宁殿和椒房殿请安之时,姜筠诏京中贵妇入宫,行“围炉博古”之乐,皇城之中的各家诰命夫人和贵女都齐聚在椒房殿里给她请安后,又随她一道往御花园里杨智命人造好的江南庭院里行走,在各院的书房之中闲谈古今之事。 宇文云知道这是姜筠打算趁着柳蕴怀了身孕将百官女眷诏入宫里以显亲近,彰显皇后圣慈的有意为之,却漏了这是姜筠心急火燎地为杨宸采选侧妃之举,毕竟杨宸已经立了功,若是晚了,真让南诏的月依成了楚王侧妃,他们姜家打算用姜仪和楚王府联姻的盘算可就落了空。 姜筠没有想明白,杨宸纳了姜家之女为侧妃,究竟是对自己有益多些,还是对姜家有益多些,她把姜家的荣辱视作了自己这个皇后和来日太子可以依仗的多少,但姜家却盘算着用她的皇后之身,成全自己家族的繁盛。 “这张虎皮乃是永文五年冬,如今的南诏国相月赫和诏王妹妹入京时献给先帝的,诸位对南诏,知晓多少?” 姜筠在一众贵妇的簇拥之下对悬在“更南山苑”当中的白虎兽皮颇有一番兴致,李定之妻,怀着一品诰命夫人之身的卢氏当即便朝着宇文雪笑道: “娘娘,这南诏国当初就是因为楚王殿下方才遣使入京称臣,臣妾等皆是妇人,不知这南疆之国的山川风土,不如请王妃娘娘为臣妾等说道说道?” “楚王妃?”姜筠的睫毛轻轻挑起,疑声问道:“要不你为咱们说道说道,这南诏地处何处,山川如何,风土教化如何?” “臣妾谨遵娘娘谕旨” 第724章 人面不知何处在(1) “诏人纷乱百年,前汉时,有国名夜郎,南滇,西越之称,凡四百余年,至大奉太宗皇帝遣镇南将军驱南夷而设黔州司,举南诏十二部,以赤河东西各分六部,皆册以土司,水东水西纷争百年。广武三年春,先定国公自荆襄率军西征,南诏始归大宁。 太祖高皇帝设定南道,置四关以备四夷。广武十年,广武十七年,广武二十五年,各举大军三次,乃天策上将军率军安定南疆,永文二年春,月牙部之首月凉一统十二部,永文六年春,先帝册月凉为南诏郡王,至如今诏王月腾,月家已历十七世。” 宇文雪将南诏的往事娓娓道来,面对这张虎皮,她眼睛里看到更多的却是那一日长安城中,策马坐在杨宸身边神情憔悴却让她平生第一次起了妒意的月依。 “凭什么与楚王殿下共生死的人是你?”这是宇文雪后来问了自己许久的问题,若是在横岭遇刺的是她与杨宸,她也愿意奋勇而不惜死的救杨宸一次,横岭里两人究竟经历了什么,杨宸从未开口提过,她也未主动问过,但她的确很想知道自己的夫君为何对横岭之事讳莫如深,念念不忘。 姜筠的女官此时听闻宫女来报,听完便忙不迭地又说与姜筠,原本想在此处故意点一番杨宸和月依之事的她不得不收敛了几分,只是微微提了一嘴:“诸位也知道,当年南诏使臣是从水路先行入京,郡主月依却是和楚王殿下一道自渝州翻越横岭回京,在横岭里王爷遇刺,还是月依不惜死命援救王爷,二人一道在雪夜之中躲了一夜方才得救。为此先帝才头次一连给了番邦之国册立了郡王,世子,郡主” 久在长安的女人们对开万世太平的军国大计并没有太多的在意,可姜筠这番有意无意与京中诸多流言有异曲同工之妙的话却让她们心里不得不犯着嘀咕。宇文雪并不是一个善于伪装自己喜怒哀乐的人,所有人都能看到宇文雪在听完这番话后脸上的难堪和苍白。 微微打量一眼宇文雪的姜筠或许也察觉到了异样,急匆匆地改口说道:“眼下散朝了,陛下诏本宫和楚王妃一齐去太后娘娘宫中请安,要不诸位先回椒房殿里等等本宫,待给太后娘娘请了安,诸位再陪本宫好好说说话?” “诺” 就因为杨智的一道口谕,姜筠和宇文雪离开了今日奉皇后谕旨入宫为乐的这群女眷,自知自己失态的姜筠在路上对宇文雪几番问话,宇文雪也总是冷冷冰冰地应和着,没有了刚刚的那番热络。 妯娌二人赶来长宁殿时,杨智和杨宸兄弟二人已经陪着宇文云说了一会儿的话,前朝的争吵没有被兄弟二人带到宇文云的长宁殿。只是当年那番亲密无间的母子相亲的景象已经荡然无存。 杨智不再是那个暗弱的太子殿下,而是让王太岳也不得不在庙堂之上待在一旁,不再需要所谓辅政大臣挟持自己的天子,而杨宸也不再是那个被母亲冷落而心里会委屈的七皇子,手握重兵,大功于国。 何况因为杨景的有意为之,杨宸和宇文云这份本就屡有破绽的母子情分已经剩不了几分真意,若是养恩胜于生恩还好,可偏偏宇文云自己的作为让杨景和杨宸都看出了这份养育之恩里面,藏了多少的心思算计。 “见过母后” 姜筠和宇文雪一左一右向宇文云问了安,彼此之间也行了礼时,宇文云方才挥手将两人召到身边说道: “哀家本说今日既然是皇后的意思要在宫里与京中百官的妻女围炉博古作乐,我身子困乏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可皇帝说许久没在这长宁殿里陪哀家用膳,凑巧今日他们两个也在,就让皇后带着楚王妃一道过来。会不会搅了你们的兴致啊?” 好一番滴水不漏又以退为进的话,换在东宫只是唯一太子妃嫔的姜筠定然会觉着这番颇有心机的话里藏着祸心,让她浑身不自在。但成为皇后的姜筠此时却再没有了当年在东宫对这些话的鄙夷,听见这话也只是笑着赔罪道: “母后这是哪里的话,是儿臣考虑不周了,选在了今日母后身子乏累时围炉博古,不过这不是趁着七弟回京,陛下和儿臣商议着说给七弟在京中贵女之中选个侧妃么?这才把弟妹也带了过去” 姜筠解释时还不忘看了杨宸一眼,继续说道:“七弟刚刚率军北去,这长安城里就是流言四起,于公为安定人心计,采选楚王侧妃可以止住悠悠众口,以正视听,二来嘛,也好为皇族开枝散叶,给母后多添几个孙儿承欢膝下啊” “好,承欢膝下的好啊,太祖高皇帝有六子一女,先帝有七子两女,这守天下,还是得咱们杨家自己人,儿孙多些,兄弟齐心,江山也可太平无忧矣” 此时的宇文云全然不像是一个在后宫之后威服六宫的皇后,尽管她才成为太后一年,但不仅习惯了自称“哀家”,也习惯了将这前朝后宫的事交给杨智和姜筠,自己只是没事说两句话。她知道自己成为皇后之后做的事比独孤伽更为可恶,既然已经不是一个好的嫡母,那应该做一个慈爱的皇祖母。 说说笑笑间,案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这是许久之后杨智和杨宸兄弟二人难得的在宇文云的身边一道陪她用膳,难掩欢愉之情的她还吩咐侍女取来了珍藏多年的“阳春露”。 “母后,今日儿子还得去听经筵,还是不饮酒了,免得让王阁老觉着儿子登基之后不重礼教了,也让陪儿子一道听经筵的朝廷来日栋梁以为儿子说的崇礼尊儒的话只是嘴上说说” 杨智刚刚说完,宇文云当即面露不愠地叹道:“仁义忠孝信,今日哀家难得看到你们兄弟二人陪在身边,只是浅尝几杯,又不致醉人,王阁老能说什么?士子们又能说什么?莫非皇帝不是人子?” “母后!” 说罢,宇文云望着那瓶汝白色的酒樽颇为伤怀地叹道:“当年你们父皇可是最喜欢这坛阳春露的,为先帝留了这么多,却只能遣人送去桥陵了” 短短两句,让杨智无地自容地自罚了一杯,也让宇文云眼中多了一丝温热,不得不转到一旁轻轻拭泪。 杨景驾崩快一年了,宇文云也许真的对这个自己当初嫁时就心不甘情不愿,陪着自己一起逢场作戏演了二十多年相敬如宾的夫妻的枕边人多了一丝愧疚,愧疚在自己谋害皇嗣,愧疚在自己当年撺掇着杨琪举兵谋逆,愧疚着其实那位废后自尽的毒酒里,致死的毒是拜自己所赐。 她知道自己侍奉多年的枕边人于自己,从始至终都是陌路,可她其实也暗中钦佩着杨景的痴情,对赵欢的念念不忘。她惊于杨景的善良,哪怕被至亲之人背叛,也总是打算网开一面的善良。 在杨智和姜筠不停宽慰着宇文云,让她不要因为睹物思人而伤怀时,杨宸已经察觉出了和自己相邻而坐的宇文雪神情异样。 几番追问宇文雪皆不回答后,托故离席跑到了长宁殿外找小婵问了清楚,方才知道今日在更南山苑里姜筠当着京城之中诸多女眷的面说了月依之事让宇文雪难堪的前前后后,又念道昨夜宇文雪说了上林苑中姜家暗中谋划自己和姜仪相遇相识之事,顿时心里便起了一股无名之火。 走回长宁殿时,宇文云已经没有了眼泪,宇文雪则仍旧是那番郁郁寡欢的神色,长宁殿里是宇文云一人的私厨,应当是从杨景登基之后借着御膳房做了太多的丑事,如今反倒是宇文云自己不敢用御膳房里送来的饭菜。 而这一桌菜肴里,也是当年那番场景,杨智喜欢的菜八九不离十,而杨宸喜欢的菜色,则是真假各异,天然的疏离就是在这些点滴中让人起了疑心,宇文云到今日也没能记得她口中的这个“幼子”,究竟喜欢的是怎样的菜色,究竟喜欢的是怎样的妙人。 “宸儿此番在北统兵可还顺利?” “回母后,托母后的慈恩,儿子一切都好”杨宸的话里,多了一丝客气,去岁杨景驾崩之后宇文云暗中与辽藩余孽往来做的事,就算没被杨宸知晓,杨宸也能猜出一二,令人寒心,还是最好的结局,若是为此生恨,宇文云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杨智也将玉箸放在了碗上,颇为得意的说道:“母后刚刚的话说得对,这守江山还是得兄弟齐心,这不,今日刚刚传回的军报,国朝大捷,这可是儿子登基后对北奴蛮子的第一场胜仗。今日在朝上为怎么赏七弟还闹了一会儿,要不母后给儿子想想主意,儿子怎么赏七弟才好?” “哈哈哈”宇文云抿嘴笑道:“后宫之人不得干政可是太祖爷的祖训,哀家可不想过问这些,也不会给谁出主意,哀家就盼着你们兄弟二人,还有在凉州的老四,在平海卫的老六给哀家多生几个孙子,没事了在我这宫里打打闹闹就好” 话到此处,随即一转,宇文云转头看着姜筠问道:“你说今日让楚王妃一道围炉博古是为了给老七选个侧妃,看得如何了?可有合适的?” 姜筠望着宇文雪那番冷冷的神色,自知自己今日做得是过了一些,可宇文云的话,她不敢不回,只是敷衍道:“这不是得老七自己选么?儿臣和楚王妃只是看看有无合适的官家女儿,再请母后和陛下为七弟掌掌眼” “臣弟谢过皇嫂了”杨宸突然起身向姜筠敬了一杯阳春露,还姜筠措手不及之余还误以为这话里有了妥协之意,殊不知杨宸立刻不留情面地说道: “当初母后乃是嫡母,为三哥,四哥,还有六哥选了正妃侧妃也是父皇恩许,臣弟的后宅之事,倒也不该让皇嫂这般费心劳力” 姜筠面色难堪地问道:“七弟此话何意?” 杨智在案下踩了杨宸的一脚,可杨宸仍旧没有收敛的迹象,当面说道:“臣弟心中已有打算,不劳烦皇嫂费心侧妃的人选了,臣弟谢过皇嫂的好意,可流言纷纷,臣弟从不在乎,臣弟这辈子行事散漫惯了,也不喜欢为人所迫。王府后宅不宁,被人利用,拨弄风雨,是臣弟这些时日在北地领兵有人加害诬陷之举,皇兄自会明察。” 随后,杨宸面露笑意地向宇文云说道:“母后想多几个孙子承欢膝下也不是选个侧妃就能办到的事,等儿臣不带兵了,就多和王妃生几个,以后日日带进宫来给母后请安,母后可不要嫌闹腾” 说这话时,杨宸的左手已经包裹在宇文雪放下的碗筷的右手,故意像小时候恳求宇文云那般撒娇的神情逗得宇文云乐不可支,连连应道:“哈哈哈,这世上哪里有不疼爱孙子的祖母,你和雪儿若是能多给母后添几个孙子,母后还得赏你们呢” “这好啊” 此时的杨宸已经不打算理会姜筠神情究竟是多难堪,说罢就生拉硬拽着把宇文雪拖了起来,向宇文云谢恩。 颇为乐见姜筠在杨宸这里惹恼了他,彻底断了姜家女进楚王府后宅的宇文云脸上的笑意没有半分假情假意。姜筠的这些把戏在宇文云这里不值一提,何况她或许忘了,宇文雪和宇文云之间可不止是太后娘娘和藩王正妃之间的联系,更是自幼心疼宇文雪生父早故的亲姑侄。 怎么会让一样是世家女出身的姜仪成为楚王侧妃,让杨宸这位权势日盛的当朝亲王和有心取宇文家第一等外戚第一等勋贵第一等权臣的姜家走近。 一场宴席,就此,不欢而散,宇文雪也借不胜酒力,托故和杨宸一道从长宁殿离开后就一起出宫。留着帝后二人从长宁殿一道离开时,也皆是心事重重。 “老七今日在朝上被人说了一番,心中有气,你也别和他一般计较” 不知更南山苑和上林苑姜家所为之事的杨智还以为是姜韵受了委屈,为杨宸开脱着,随后又说道: “朕知你是怕老七纳了一个外邦之女为侧妃让天下人评说,可朕这个弟弟就是这个性子,非他所喜,纵然是西子在世于他眼中也不过是与常人无异,楚王侧妃之事,你就不必插手了,免得让他误会” “臣妾遵旨” “别委屈了,老七心里已经有了人选,你这般大张旗鼓地为他选妃,他一时心急乱了尊卑方寸而已,等改日他入宫,朕让他来给你认错” “不不不,是臣妾的不是,如今陛下正是要用七弟的时候,切勿因为这般小事就伤了兄弟情分,臣妾是皇嫂,七弟是弟弟,自然会七弟计较,更不会生怨怪罪” “唉,皇后能如此体谅,是朕之幸,是大宁之福” 姜筠说话时,也是像今日宇文云一般掉了眼泪,还惹得杨智好一番心疼,陪着她一直走到了御花园方才往弘文阁去听经筵。 第725章 人面不知何处在(2) “王爷” 刚刚离开玄武门,在走向王府车架的前一刻,宇文雪忽然止住了脚步,让小婵一时间也险些闪避不及。 从原本的并肩而行到不知不觉自己一人走在了前头,满怀心事的杨宸听见身后的声音时才回过神来。 望向宇文雪眉头紧蹙着问道:“怎么了?” 宇文雪的身后,是长乐宫高高的宫墙,和大宁立国之后,不止一次被鲜血染红的宫门,尽管屡屡被人撞开,又被一次次重新立好,一次次重新染色,一次次焕然一新,早不是当年大奉时朱红色的宫门了。 但皇族手足相残而倒在此处的人,流在此处的血,已经成为所有人记忆深处不可消磨而去的梦魇。 此时的宇文雪满心后悔,觉着今日不该被姜筠提了一嘴月依和杨宸一道在横岭患难的事就满腔怨意,让杨宸在长宁殿里当着御驾的面给了皇后难堪。 纵然是兄弟情深,可人家还是夫妻,身为人臣却如此不敬国母,身为胞弟却这般不伸孝悌,让长嫂下不来台面。 宇文雪自责让杨宸因为自己,而凭空惹来了祸端。 她没有说话,只是上赶着走了过去,牵着杨宸就坐进了马车里,还特意向去疾吩咐道: “去疾,你来驾车” “诺,娘娘” 楚王府的侍从和车驾缓缓离开长乐宫后,不明就里的杨宸方才接着问道: “到底是怎么了?” 今日难得尽心梳妆打扮了一番,颇为美艳动人的宇文雪用那双水盈盈的眼睛望向杨宸,带着满怀的自责说道: “今日臣妾不该使小性子,让王爷和皇后娘娘当着陛下和母后的面起了争执” “就算今日没有皇嫂让你在更南山苑里说南诏诸事,还故意提起月依让你难堪,我也会这么说的,本王对姜仪从无有过任何念想,姜家这般处心积虑,倒也过了一些。” “可是,王爷先是陛下的臣子,才是陛下的弟弟,王爷今日这么做,只顾着自己痛快了,皇嫂委屈了,陛下又如何能对王爷此番不敬之举视若无睹” 宇文雪担心的,并非日后姜筠因为今日之事才朝夕相处间为难自己,出一口恶气,而是杨智和杨宸的兄弟情分会不会就此生了嫌隙。 她很明白,今日杨宸所拥有的一切荣华权势,皆是因为杨智愿意,若是杨智被触怒,以为杨宸狂悖无礼,居功自傲,渐而生疑,兄弟离心。 莫说眼前的荣华,能保住自由和性命,都是一种奢望。 “原来是为这事”杨宸把闷闷不乐的宇文雪搂在了怀里,轻声宽慰着说道: “你又不是今日才认识皇嫂,她怎么会怪我这个不懂事的弟弟,她可是当年父皇口中性子随和洒脱第一的儿媳,把话说开些也无妨的。至于陛下和我,是断然不会为这些纷争而别扭的,别担心了,你若是在长安城待着不痛快,就请命出京在终南山或是什么地方去修身养性一段时日。等我料理完军务,就回来接你。” 靠在杨宸的身边,宇文雪摇了摇头:“如此纷乱,我不能帮衬着王爷已是罪过,不能再给王爷添乱了” “你今日怎么这么多愁善感,这可不像本王的在南疆杀伐果断王妃。我知道你在替本王掌管着问水阁,若是累了,就放下这些俗物让韩芳自决之,他纵然离京多年不通京中各家的恩怨亲疏,但行事还算妥当,无过就是功” “好”宇文雪答应得爽快,实则也只是想让杨宸放心,她知道杨宸在此次屯兵连城之后不见得在南疆那般顺遂。 一来是少了足兵足食的徐知余在后征调民夫粮草,极少有过后顾之忧,二来就是没有了问水阁的密探,获悉山川地形,知己知彼。 北奴能清楚何处是入连城的上佳之选,能知道大宁边军在连城各处的虚实如何,能知道从何处离开才是躲开从关城之中出击的宁军,让他们寻不到,追不上,也是因为草原之上的探子,早已无孔不入。 “今日我得去兵部一趟,姜楷在朝上失了脸面,恐怕没那么轻易会给本王凑足粮草军械送去崇北关,若是本王耽搁了,你就代我一趟李家看看五姐,和她说说我今日是有事耽搁了,你去一趟,也是受我之托。” “好” 杨宸掀开了马车的帘帐,向外面吩咐道: “去疾!先送王妃回王府,咱们再去兵部和北镇抚司” “知道啦,王爷。” “王爷还要去北镇抚司做什么?”听闻锦衣卫的北镇抚司四个字,宇文雪心里隐隐不安,如景清这样损了八辈子阴德的人,她还是希望杨宸离他远些,井水不犯河水就好。 “没什么,陛下让景清严查京中传播流言蜚语诬陷咱们王府之人,我得亲自去一趟,问个清楚” 马车行到王府后,杨宸没有再乘马车,而是将一件玄色的披风搭在了自己这身天下独一份的蟒袍之上,领着王府侍卫直奔北镇抚司。 景清是个人精,听闻杨宸突然领着人来了锦衣卫,不知杨宸此行目的为何的他当机立断离开了北镇抚司,而方羹和刘忌此时都在京外办差,只得由北镇抚司的五品镇抚柳项接驾。 柳项是整个锦衣卫之中的另类,穿着一身绯红飞鱼服,金绣繁丽,内松外紧颇为合身,发丝之上是五品的玄色官帽,眸光深不可测,鼻若悬梁,唇若涂丹,肤如凝脂。身为男子,却颇得女子的阴柔之美。 “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柳项,领北镇抚司五品千户所千户四人,从五品副千户七人,正六品百户十一人,见过楚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景清呢?”杨宸还未下马,放缓马蹄渐渐靠近了柳项,对柳项这不男不女的姿态心里没由来的生出了一股鄙夷。 “回王爷,提督大人今日奉诏领人去查抄刊印小册的作坊去了” “怕不是听见本王来了,躲着本王不敢见吧?” 杨宸轻身一跃,跳下了乌骓马,正打算向北镇抚司里面走去时,一个被景清有心安排而来的百户作揖拦在了杨宸的去路上说道: “王爷,太祖皇帝设锦衣卫南北镇抚司,北镇抚司监察百官,亦视藩王,王爷乃是千金之躯,北镇抚司乃肮脏之地,王爷进去,恐惹人非议,也脏了王爷的眼睛的靴子” 如此拙劣的伎俩自然瞒不过杨宸,一个小小的百户敢出言阻止自己当朝亲王,要么是傻了,要么是能从中得利,杨宸不想猜测,只是笑着调侃道:“当初定南道锦衣卫衙门里方羹也是这么说的,要不你问问方羹是本王是怎么回他的?” “卑职不敢” 整个锦衣卫南北镇抚司,还有谁不知道锦衣卫在定南卫碰上楚王府两次都没能吃到什么好果子,一次是身为指挥使的景清奉先帝皇命而去,一次是同知方羹奉杨智圣谕而去。 杨宸昂首走进了锦衣卫的北镇抚司,这处在广武一朝让上至公侯勋贵,一部尚书,下至长安府从七品掌簿在内的所有文武百官心惊胆战的死生之地,如今已经没有了广武一朝的威风。 可广武帝亲自御笔所提的那块巨石碑,仍旧立在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正堂外,杨宸走近望着上面正楷的一句话: “上天佑民,朕乃率抚,威加华夷,实凭虎臣,赐尔金符,忠君爱民,监令百官,以传后嗣。” 当年初设锦衣卫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谁能想到后来的锦衣卫成了京城百姓口中的混世鬼,株连甚重的大案冤案,都是从此而来。 锦衣卫的正堂里,能见到的第一块牌匾是鎏金的“驾前先锋”四字,其后才是“清明海内” 柳项躬身向不停地张望着锦衣卫衙门的杨宸请命道:“王爷请上座,容卑职命人沏一壶茶来” “不必了”杨宸站在锦衣卫的明堂正中问道:“本王要见几个被关在诏狱的人犯,你可能做主?” “启禀王爷,诏狱人犯皆是天字号的大案,干系甚大,依律,凡外臣欲见人犯,皆得提督大人应允” 杨宸望着柳项意味深长地说道:“说你聪明,你说如今的本王是外臣,说你蠢笨,你知道搬着大宁的律法来拦着本王,还把罪过都推给你家上司,若是景清知道了你这番话,该如何想你?” 说罢,不肯罢休的杨宸只好取出了腰间的大将军虎符:“有这个,能不能见?” 柳项不置可否,逼着杨宸又从胸口掏出了一块散朝后找杨智讨到的御令腰牌,见到杨智的御令腰牌,柳项当即跪下,诚惶诚恐地说道:“王爷早说是陛下旨意,卑职便是有一万个胆子,也是不敢不答应的” “本王还以为你这北镇抚司能卖本王几分情面嘛”杨宸自嘲自弄道:“锦衣卫只认宫里的腰牌,果然所言不虚,今日算是本王领教了” “王爷要见谁?”等杨宸收好了腰牌,柳项方才缓缓起身问道。 “许闻” 柳项听见这个人名,身子微微愣住,提醒道:“王爷,此人原是辽逆的侍卫统领,武艺高强,提督大人特意叮嘱将此人严加看管,押在最深的第七层地牢。诏狱乃是腌臜之地,不该让王爷亲临,可若是解了此人的铁链,开了牢门,提来堂前审问,恐此人有害于王爷啊” “你带路便是” 杨宸并不害怕此人,相反,去年因为杨复远归降朝廷死在杨宸身前时,还是杨宸和他一道收殓了杨复远的尸骨。原本都已降于朝廷,但因为朝廷待狼骑不公,令其仓促出战北奴骑军,致使无心再战士气萎靡的狼骑近乎全军覆没,许闻方才复叛,今年初夏,因为他打算行刺姜楷窃取北宁军印未曾得手,方才被锦衣卫所擒获。 在去疾和王府侍卫的前后簇拥下,杨宸方才和柳项走进了诏狱,上三层还好,至下四层过后,这火把的光亮也是稀稀疏疏。 留给许闻的,是一间没有灯,一片黑色不见天地和自己的牢房,除了沉沉的呼吸声,只有耗子的动静,一堵厚实的墙挡在了众人的前路上,还未曾走近,就已经是一阵难忍的恶臭袭来。 此处只有在景清自己前来提审时,方才会有这么多人,在第七层的牢门前,杨宸命人给自己搬来了一张干净的太师椅,威仪堂堂的王府侍卫站在了他的身后。 “去把里面照得亮堂些,把门打开,本王要看看他” 见柳项似有些不情不愿,杨宸只好又掏出了御令腰牌:“本王说了,要看看他,带出来!” 无奈之下,柳项方才命人来打开了牢门,因为杨宸示意而上前看看的去疾刚刚走到牢门前,看到被柳项手中火把照亮的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一团肉,便再也不能忍住心口那一阵恶心,当初吐了出来。 “王,王爷,这哪儿还是人啊!” 杨宸闻言,从太师椅上起身走了过去,在恶臭难忍时取出了青晓送给自己的那张染了香料的丝绢放在鼻下,才得以从容一些。 去疾没有说错,此时的许闻已经不能称之为人,手足皆是被铁链锁扣给牢牢锁死,若没有火把,整张脸能看清的,只有那双眼睛,倒也谈不上遍体鳞伤,可被关在此处日久,整个人已经疯疯癫癫。 “许闻!” 杨宸亲自举着火把向前走了过去,惊得柳项连连劝道:“王爷!不可!” 许闻睁着双眼,却看向了杨宸的左面,此时柳项才颤颤巍巍地解释道:“怕是在此处待了太久,这眼见不得光了” “许闻,你可还记得本王?” 杨宸刚刚问完,许闻就是一个猛扑,嘴里含糊不清叫喊道:“啊!啊啊啊!啊啊啊!” 没人能听懂许闻究竟在说些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这个猛扑,是因为杨宸的声音,他疯狂地挣扎着,叫声颇为凄厉,还带着浓重的一番的杀意。 杨宸今日的造访,是因为陈和,这位曾经执掌影卫知晓了太多秘密的内宦之首,也知道了景清的秘密。 让杨宸亲自来见一眼,只是给杨宸一个扳倒景清扶立自己的人做锦衣卫指挥使的机会,杨宸和景清之间本谈不上仇怨,但如今流言纷纷,杨宸不相信手眼通天的锦衣卫要等龙颜大怒圣诏钦命之时才能查出来谁是这番流言的罪魁祸首。 到今日也一无所获,只能是这罪魁祸首,景清吃罪不起,也不敢得罪。 杨宸手持火把又上前了一步,在许闻那些屎尿混杂的秽物前不远,又问了一遍:“既已降了朝廷,何故再反?” “呵,啊啊啊!啊!” 许闻咆哮着,但那个“呵”字,不多不少,足够杨宸一人听清楚。 “先帝已经把瞻儿交给本王教养了,他总和本王说,要见他的许叔叔一面” 疯魔了一般的许闻仍旧是含糊不清的咆哮,挣扎,但眼泪,以及徐徐落下。 第726章 人面不知何处在(3) 杨宸把放在鼻尖带着清幽香料气息的丝绢取下,放了回去,随后才开口说道:“给他松绑,本王要带走他” “王爷不可!” 柳项连连劝阻道:“此人武艺高强,又是这天字号的钦犯,王爷就这么带走了,伤了王爷分毫,就是砍了卑职十个脑袋也不够抵罪的,何况,指挥使大人还,还说此人干系甚大,必有辽藩余党,仍需严加审问” “本王的安危还不归你锦衣卫干系,至于景清嘛,若是能查清楚,何必留到今日”杨宸说话时慢慢向前走了几步,弯着身子向比自己矮了一头的柳项耳语道: “景清做得指挥使,旁人就做不得?方羹和本王有旧怨,这锦衣卫的指挥使,早晚得是刘忌的,你上赶着巴结景清,不如去巴结刘忌 ” 说完了重新站直的杨宸将手一抬,又拿出了杨智的御令腰牌:“上谕,着楚王便宜行事,把人给我放了,本王今日就要带走!” 柳项不是蠢人,听懂杨宸话里话外隐含之意,这锦衣卫衙门,到了该换人的时候,有人能让景清丢了指挥使,也能让刘忌做指挥使,那也自然可以让他这个北镇抚司镇抚变回寻常锦衣卫,或是? “大人,方不得啊,这是指挥使大人要留的人” 见柳项犹豫的锦衣卫连忙提醒道,却没等杨宸出声,柳项就自己上赶着抢来了钥匙,嘴里还不停地骂道:“你耳朵聋了?这是陛下的意思!” 就如此,在锦衣卫衙门里已经疯魔的许闻被几个王府侍卫架着从诏狱中走回了锦衣卫衙门的明堂之中,又从诸多锦衣卫的满腔疑惑之中走到了正门前,不紧不慢,景清赶了回来。 看到杨宸的第一眼他就忙不迭地下马行礼问安道:“臣锦衣卫指挥使见过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景大人领着这么锦衣卫守在门口,是堵本王呢?”杨宸没理会景清的行礼,而是傲然站在锦衣卫衙门的牌匾前,冷言相向。 “臣哪儿敢啊,只是听说王爷来寻臣,这才忙着领着小的们回来给王爷请安” “景大人忙于国事,不是去查案了么?本王的事已经办完了,不劳烦景大人在此请安了,忙自己的事去吧” 杨宸说完,就走下了石梯,架着许闻的两个王府侍卫在去疾令人的簇拥守着之下,也紧随杨宸打算向外走去。 “王爷且慢!”景清又弯下了身子,鞠着站到了杨宸的跟前拦住了杨宸的去路,赔着笑脸问道:“王爷身后带着的这个,是辽藩余孽,武艺高强不说,还意图行刺德国公,盗取北宁军印,他身上背着的案子,是圣上牵挂的,要臣查清楚,王爷打算带着此人去做什么?” “做什么?”杨宸带着惑色问道:“本王要做什么,还需和景大人先说一声么?” “臣不敢”景清仍旧颇为谦卑的赔着罪,但显然没有打算让出前路的意思,仍旧站在杨宸的跟前问道:“王爷!这个人犯,若是今日王爷不说清楚,恕臣不敢让王爷带走” “景清!”杨宸怒气冲冲地呵斥道:“你可是逾矩了!” “就是王爷要杀要剐,也得先和臣说清楚,带走这个人犯,要去做什么,何况为王爷安危计,恕臣不敢从命!” “好,那本王告诉你带他去做什么?”杨宸说完,眼神愈发轻蔑:“本王带他去桥陵给辽逆上坟,够了么?” “王爷切莫和臣玩笑” “你以为本王在和你玩笑?”杨宸嘴角拧过一丝冷笑,拍着景清的肩膀垂下身子问道:“此人既是辽藩余孽,罪孽深重,景大人为何不早早杀了?若是想问话,又何必给他弄成今日这番疯疯癫癫,呆傻不知言语的鬼样子?” 尽管后背渗出了一身的冷汗,景清仍旧不忘抬头挤出一缕余光打量着被杨宸侍卫架着的许闻,许闻此时面容呆滞,他知道,按自己的法子,许闻是早已瞎了的,而去疯癫是迟早的事,只是他不知许闻是哪一日疯的,究竟是真疯了,还是假装的。 景清能做到今日的地步,就是从不弄险,何况在知道他秘密的许闻和辽藩余孽身上,他不敢马虎半分,把眼前这样的许闻送给杨宸是无妨的,可许闻若是离开了诏狱就变回了清醒的模样,他景清干的事丢了官身不说,连九族都得搭进去。 “王爷说笑了” 杨宸取出了御令腰牌,抵到了景清的胸口,一步步将景清逼退,景清身后的锦衣卫也是一退再退,就这么僵持着,直到王府侍卫替杨宸牵来了马。 “景大人,今日的事,非本王有意得罪,实乃上谕特许本王便宜行事,还望景大人切莫怪罪了” “臣不敢” 景清老老实实地向杨宸行完了礼,正当杨宸以为今日已经是胜券在握时,景清突然使了一个眼色,从一旁冲出了一个锦衣卫拿着绣春刀趁着王府侍卫纷纷上马,剩着的两个在搀扶许闻上马之时没有留神之时,一刀捅进了许闻的身体里。 “给我拿下!” 景清顿时挺直了腰板,向自己锦衣卫吩咐道:“不许他死了,王爷要的人犯他也敢胡来,老子今日非得扒了他的皮查清楚!” 如此拙劣的戏码让杨宸怒火中烧,先是吩咐去疾道:“送回王府去,不许死了,本王还得拿他还景大人一个人情呢” 随后便下马走到了加害许闻后被两个锦衣卫死死按在地上,挣扎哭喊着:“此人行刺德国公,早该死千次万次了!” 景清也急着过来继续赔罪道:“王爷,王爷,你看看,你看看,这都闹成什么样子了,王爷放心,我今日亲自掌刑,一定查清楚了,给王爷一个交代” 杨宸扭头狠狠地瞪了景清一眼,随后方才转身向被按死在地上的那名锦衣卫说道:“你家提督大人对你可真好” 此话,意味深长,毕竟等杨宸一会儿离开后,此人就立刻死在了景清的手里,而景清给杨宸的交代只是此人乃德国公府旧人,因许闻是行刺姜楷的重犯,为其今日得以逃脱而不公,怒而拔剑,自知犯了滔天罪过,已经自裁领罪。 “景清啊景清啊”杨宸狞笑着:“本王还是小看你了” “王爷,这话真是折杀臣了,臣但凡再年轻个十岁,定愿追随王爷南征北战,饮马瀚海,快意沙场,方才不枉此生啊” “莫急,我大宁朝每岁充军的人里,花甲古稀者皆有,景大人还是年轻的”杨宸随即转身向柳项说道:“若是不愿在锦衣卫衙门里干了,去崇北关找本王,本王先许你一个千户” 随后方才扬长而去,柳项知道自己今日被杨宸给坑害了一次,故而等杨宸刚走,立刻跪在了景清的身前不停地叩首道: “提督大人,提督大人,我,小的,小的没有,是楚王殿下离间之语,提督大人可切莫放在心上啊” “离间?” 景清冷笑着:“你算什么东西,犯得着楚王殿下来离间?人哪,还是别把自己看得太高,免得有朝一日摔下来了,粉身碎骨,连骨头渣子都得喂狗” 威胁完柳项,景清还是扔下了一句话:“若是识趣些,就早些告诉我,楚王在诏狱里究竟和你说了什么?” 柳项不敢说实话,可一时之间也编不出一个能让景清相信的话来,只是不停地叩首道:“提督大人饶命!” 冷汗直流的柳项此时已经将头皮磕破,他很清楚景清是个什么做派,一个为了做指挥使能不择手段将自己兄长坑害的玩意儿,一个只是因为方孺生了取代之心就恨不得方孺早一日死在长安城外的人,疑心,便是杀意。 杨宸没有和去疾一道走回王府,而是直奔兵部的衙门,而兵部衙门里,早已听说杨宸打算来寻自己的姜楷正和他口中的:“玄境法师”对弈着,纳兰瑜已经给他说完了今日朝中被人发难的应对之策。 直言告诉姜楷,邓家和曹家注定见不得姜家后来居上,凌驾在他们这些已经习惯行事霸道的老人们之上,而李家和姜家之间有去岁突围之时姜楷见死不救的旧怨。姜家若是与宇文家抗衡,唯有拉拢杨宸,还有自己立功。 纳兰瑜能从兵部衙门遍布天下的军驿知道大宁的四海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为姜楷选好了立功的地方:“定南道” 如今大宁的定南边军正在廓部主持公道,将东羌兵马赶出廓部之境,而东羌注定不是一个能把吃进去的肉吐出来的善茬,何况如今的云单嘉措已死,云单阿卓袭承父亲家业却没有遣使入京报丧,请大宁承认他这位云单家来日云单家家主的身份。 纳兰瑜是天下少有的英才,桩桩件件的小事让他预料到,在精锐尽数被杨宸率来北境之后,短短数年之内安稳下来的南疆,要比虎骑镇守的凉雍,关宁铁骑镇守的辽东,大宁吴藩水师镇守的平海卫,更为暗流涌动。 姜家的探子在一旁见刚刚方才在锦衣卫衙门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纳兰瑜也觉着景清心思实在太深,拦人的地方选在锦衣卫的正门前,时辰不多不少是杨宸刚刚从诏狱里走出来之时,故意让长安城里各家的眼睛看看自己是如何忍辱负重,楚王是如何跋扈。 又一颗黑子落下,在闷热异常偏房之内,姜楷还是忍不住咳嗽了几下。 “公爷最近是停了进服红丸?” 姜楷咳嗽着搭话说道:“先生所献的红丸,确有神效,只是最近国事乏累,天下各处的兵马都等着咱点头合印,哪一处的兵马到今年该挪挪地了,哪一处的兵马又欠了饷银了,蜀中的银子都还没着落,这楚王殿下又亲自回了长安,拢共就那么点银子,我又没李德裕那般点石成金的本事,得罪了东边,又亏待了西边,是两头不讨好,里外不是人咯” “国事是国事,家事是家事,公爷的身子才是如今家事之中,最要紧的事,公爷这身子若是坏了,日后太子爷和皇后娘娘还能仰仗谁?” 纳兰瑜说完,落下一颗白子,将早就该结束的必胜之局收了尾,见到棋局之上自己又败了一场,姜楷也没好气地推了一把棋局。 “哈哈哈,公爷想不见这棋局简单,可是想不见来势汹汹的楚王殿下就没那么简单咯?” 纳兰瑜自己开始收拾被姜楷弄完的局面,以他的功夫,把自己刚刚和姜楷落下的所有棋子统统复位本不在话下,正如今日在长安的他,纵然蛰伏的棋子与他远隔千里,却能恰到好处的随他之意成为一招杀机。 真正的谋万世之士,手笔可不止是自己落子,而是让自己的对手或者仇人,按着自己的心意落在自以为稳操胜券实则必死之地。 “唉,来了又能如何,河北道的钱粮都被陛下密诏给了冯若,东都如今也是空了,长安武库上将军征讨辽逆带走了一拨便宜了河东河北兵马,充实京营和九城兵马司也领走了一拨,早知道做个兵部尚书接的是这么个烂摊子,就是死我也要死在五军都督府里不挪窝” 姜楷不停地抱怨着,心里却知道,从自己抛弃同袍只顾着自己突围活命之后,纵然他如今还在五军都督府,也没人能信服他了。 只是他到今日也没能明白,五军都督府交给邓家是因为邓家牵涉辽藩谋逆,那大可以给曹家,但杨智偏偏选了李家来让自己里外不是人。 “楚王刚刚大胜一场,又有陛下的圣谕,公爷如今是进不得,退不得,可公爷停了红丸,打算称病而避开此事,实乃下策” 被纳兰瑜揭开心事的姜楷面露苦笑:“下策?这已是我能想到的上策了,要是还有别的法子,我何必折腾自己这剩下的半条命呢” “也怪楚王回来得太仓促了些,若是再晚一点,南疆的败报就该送到长安了,公爷也可以趁此机会领命率京营兵马南征,不仅可以光明正大的躲开,还能领着京营兵马前去,把自己的亲信之人放进京营,为日后太子爷铺铺路” “先生”姜楷颇有些后怕地问道:“又是等等,之前先生让我避而不见赵祁,说五日之内必有变数,可赵祁这小子不知怎的就跑了,换了楚王殿下来,如今再等等,先生凭什么觉着南疆会败?林海可是定南道的一位骁将,李鼎更是将门之后,他们两个收拾一个碰着边军就败,连打廓部都得趁着人家半死不活之时的羌部,还不是手到擒来?” “公爷此言诧异” 还由不得姜楷问清缘由,杨宸已至眼前。 “公爷,楚王殿下来了” 第727章 人面不知何处在(4) 姜楷听见这番通禀,不由得脸色更沉了一些,向仍旧端坐着的纳兰瑜叹道:“罢咯,人家都找上了门,躲是躲不过了,景清这人机关算尽,我可不傻,只知把旁人算了进去,却不知自己也在局中” 说话时,姜楷意有所指的将手指向了纳兰瑜刚刚收拾好的棋盘之上,纳兰瑜见状笑而不语着,直到姜楷要踏出门前,方才叮嘱道:“楚王年少,心性谋划不比先帝,公爷连先帝召见都不曾畏惧,今日只是应付一个楚王殿下,还不是手到擒来?” “先帝?”姜楷感慨着:“先帝可曾佩剑见面,手掌数万雄兵?罢了,罢了” 在姜楷心里,不喜欢折腾的永文一朝不仅仅是天下百姓的好日子,更是他们这些为人臣子日日渴求的太平年景,朝廷不折腾,百姓享安乐,公侯醉富贵,那是何等的逍遥快活。 永文一朝不斩死谏之臣,不杖奉天殿忤逆龙颜争执之辈,可百官当年口中温文敦厚的杨智呢?让锦衣卫廷杖之时,可从未迟疑过半分。 兵部衙门每日都如闹市一般,大宁两京两卫十五道的军前衙门每日送来的军报犹如雪花一般,并非所有的军报都会送到姜楷的眼前供其阅览,大宁的军报分为四等,最高一等乃是由各道军前衙门的将军府合上大印所送入长安。 而掌兵的藩王与领军出征的将军则是可以越过兵部直接密奏经由军驿之后送入长安后直入内阁,如今的大宁四海之内大体是相安无事,有兵戈之祸的,只是蜀中,南疆,辽东和凉雍,姜楷除此四道军务之外,一概叫作左右侍郎酌情处置。 从绣着百兽图的屏风之后走进兵部明堂之中的姜楷命左右把自己御寒的披风取下,强忍着自己如今疲惫不堪畏寒惧冷的身子,让脸上露出一番不为人轻易所看穿的浅笑,笑意盈盈地行礼道: “臣姜楷,见过王爷!见驾来迟,兵部的俗务太多,还请王爷恕罪,恕罪啊” 原本安坐着的看着姜楷是这般举动也撑着梨花椅径直站起,让自己从刚刚锦衣卫衙门哪里带来的一身不快之意缓缓褪去,迎了上去: “知道德国公操劳国事,本不该来叨扰,可我那几万儿郎的冬衣,实在是等不得了” 姜楷没有想到杨宸竟然这般的简单明了,单刀直入,也不接话,而是转口请杨宸上座道:“王爷先坐” “德国公才是兵部之主,本王只是客,岂有客占主位之理,德国公请” 为了要到三万将士的冬衣,杨宸也愿意和姜楷搭上自己的一抹暖意,姜楷少年袭爵,人情冷暖比常人要看得分明许多,何况为官多年,早已成了人精,仍旧不接话,反倒先叫起了苦来: “王爷为尊,臣为卑,岂有尊在次而卑居主的道理,唉,臣本是武职,如今坐在这兵部衙门里是时时处处不得自在,王爷何时请陛下降罪,给臣撵出兵部,重回五军都督府做个一军副将,也就足以应付此生了” 一时之间的推辞,竟让两人迟迟没能落座,争执不下时,也是两人皆居客位,才堪堪落座。 “按理说,今日在朝上陛下已经开了口,王爷更是亲自来了兵部,臣莫说几万套冬衣,便是给大军再配上一万件甲胄臣也应当办了” 姜楷绝不会将话说满,杨宸也听出了此话的弦外之音,面色变得有些难看。果不其然,姜楷的紧接着便说道: “臣本不该说这些的让王爷觉着臣是在叫苦,故意拖着不给王爷办妥,可王爷知道,臣是今年才入的兵部,早先的兵部乃是交给杭安的,这兵部规制京师和东都武库,东都不必说,晋逆早已将东都付之一炬,连臣如今想查个账目都得去典籍司找广武二十五年的旧册凑合着。长安武库也是被上将军充入了九城兵马司,邢国公执掌五军都督府奉诏重整京营兵马,又要去了许多,莫说京师的四镇四关兵马,就是京畿以北的各处关隘都是军资皆出兵马,谁都是沾亲带故的,找护国公,定国公的门路到臣这儿来要铠甲,要军械,要冬衣,要粮草” “德国公不必说了”杨宸不愿让自己在长安短暂停留的时间用来听姜楷如何叫苦,他不会因为姜楷的几句叫苦而这般轻易的放过姜家,姜家背着他在长安城里那些暗中的小动作,已经让他生了不快。 “臣能体谅臣的难处,臣感念不尽,王爷放心,这冬衣,臣一定尽心尽力的去凑凑,三万套凑不出来,神策军的千户校尉百户都尉的甲胄冬衣,臣定按着例子一件不少的给王爷凑来” 这是姜楷自己想好的应对之策,他以为杨宸让他不再说话是体谅了他的难处,可他也知道,若是一件都不给杨宸,纵然杨宸能被他轻易糊弄,杨智和整个朝廷里也定会有人揪着他的这番错漏之处死缠烂打。 今日的奉天殿,曹评和邓通在无完全把握之时就向他发难,若是不得逞,岂会罢休? “德国公有德国公的难处,本王有本王的难处,德国公执掌兵部,本王奉圣谕在边关都督兵马靖边,长安城里的难处本王知道了,本王在边关的难处,德国公也当知道” 杨宸面露不愠,神色开始狠戾起来:“世人皆以为在沙场上出生入死是为了富贵险中求,可北奴的弯刀不认这个理,将士们爬冰卧雪,粮草不够了杀牛宰羊,饷银不够了本王自己搭进去,可这冬衣若是没有,谁能握得紧缰,谁能拉得开弓,没死在北奴人的弯刀下,活脱脱冻死在连城了,本王该怎么向他们家中的父老妻儿交代?”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杨宸起身便是要走的意思,但临行前不忘向姜楷说道:“三万件冬衣,乃是陛下许给本王的,还望德国公早些送来,粮草和军械的事,本王自己想法子筹来,若是让德国公为难了,还请德国公念在本王爱兵心切的份上,莫要怪罪” “王爷,臣哪儿敢啊!” “告辞!” 杨宸不愿和姜楷过多纠缠,但杨智圣口已开的三万件冬衣,杨宸定是要他姜楷一件不少的给自己送来,否则必会追究,既然决意做个孤臣,什么皇后母族,大宁朝的国舅爷,和他又有什么干系。 望着暴怒而走的杨宸,姜楷一路追着送到了兵部衙门的正门前,好让所有在兵部办差的内外郎官都瞧清楚,自己这位连玄武门外的马车都得排在曹评和邓通前面的国舅爷碰上了楚王爷又是何等的低声下气。 行事阴谋狠辣,无外乎便是这一个有意无意的捧杀,景清如此,他姜楷也有样学样,不止他们,整个大宁的庙堂都想知道,天子对行事跋扈的楚王殿下,能容忍到几时,而不能忍的那时,是夺爵除位废为庶人,还是永囚幽巷不许自在,抑或斩草除根扫清后患。 长安城的冬日里,朔风阵阵,奔走了大半日的杨宸回到王府时,天色已经渐晚,还容不得他在王府久待,李平安就前来兴致勃勃地说道: “王爷,今日公主殿下请娘娘往花燕楼相会,还命人送来帖子,请王爷一道过去呢” “韩芳呢?” “干爹奉娘娘之命,已经离京数日,不知所为何事去了” 短短一句,已经向杨宸点明,自从问水阁被先一步入京扎下脚步,在他离京的这些时日,楚王府的耳目之主,已经成了宇文雪。 “等本王换身衣裳,这件蟒袍闷死了,对了,今日去疾送回王府那个钦犯如何了?” “已经请鹿太医瞧过了,没伤到要害,娘娘知道了此事已经命人将那犯人押在了问水阁,由二竿的人守着” “王妃还当真是滴水不漏” 李平安从杨宸手中接过递来的披风,跟着杨宸走回了听云轩,领着听云轩的奴婢为杨宸更衣过后,主奴两个离开时正巧碰上了带着杨瞻和安安在巷子里玩乐的青晓。 “王爷要去何处?” “去花燕楼” “王爷去吃外面的厨子也不带我们么?”青晓一句话问完,杨瞻和安安纷纷将殷切而稚嫩的目光投向了杨宸,委屈巴巴的眼神看得他好一番可怜。 “今日有要事在身,离京前定带你们几个在西市好好热闹热闹” “臣妾不过是说笑的,王爷怎么还当真了?” 见杨宸离开心切,青晓也没有再多说话,只是默默在杨宸笑过一番后施了万福礼,等到杨宸走远,小桃将球扔给了安安后才跑到了青晓的身边轻声嘀咕着: “娘娘,奴婢听春熙院里的人说,是五公主请王妃娘娘在花燕楼,还命人发了帖子给咱们殿下,五公主明明知道娘娘如今也是妃位,这般做派,真显小家子气” “小桃!”青晓摇了摇头:“我在太后娘娘身边多年,五公主最是守礼懂节,我虽然将你当作姐妹一般看待,可这是长安,不是定南卫,说话要注意分寸,你这话被旁人听去,让王爷听到了,定然会狠狠罚你一顿” “娘娘”小桃并不服气,毕竟她是在为青晓感到委屈,虽贵为侧妃,可如今的杨宸对青晓,着实不及成婚前,甚至在临川山庄里遇刺那夜前好了。 “若真是有那一日,我定不会拦着王爷的,我知道,这是王爷怕你来日祸从口出,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娘娘,什么是杀身之祸?”安安的眼睛炯炯有神,这位日后和先帝的皇孙们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女子还不会知道,青晓一生所求的欢喜,于她而言,显得是格外轻易。 “杀身之祸就是会丢了性命的祸害,安安如今也懂事了,要知道小心说话,慎重行事” “我知道,师父说过,这叫谨言慎行!”杨瞻抱着彩球在手里兴高采烈地插了话,却被身边的安安一个白眼:“世子又知道了?怎么世子见了王爷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安安,我说了,你叫我杨瞻就行,不要喊我世子,我不是世子了” 杨瞻一本正经的话让一旁的青晓听着都有些心疼,先帝亲自册封的辽王世子之位,因为杨复远谋逆被废为庶人而丢掉,又因为杨智登基,新朝施恩,安定杨复远旧部之意,重新给了杨复远一个郡王爵位,人们又习惯地称了杨瞻为世子,这大宁的天下,可没有父王已死的世子。 “世子说了谨言慎行,世子乃是皇族血脉,我的爹爹和哥哥都是百姓,我也是百姓,这是尊卑的规矩” 两个早慧的小孩在青晓的跟前开始争论不休,一直到杨瞻哭着求安安不要再喊自己世子,被青晓一左一右的牵着回到夏竹院,答应亲自给他们做一顿点心方才渐渐止住。 杨韫不会张扬到包下整个花燕楼,所以当穿着一身青色镶边刺绣长袍,青玉缎带束着纹金冠的杨宸赶来花燕楼时,已经是拥挤不堪,只得绕道偏院登楼直入。在花燕楼里行走之人只当杨宸这位面白似玉,墨眉似剑,面带轻笑,贵气逼人的公子哥是刚刚入京的新人,竟然不知这花燕楼的上好厢房专给大宁一等一的权贵人家所用。 去疾为杨宸将门打开,并不见杨韫的踪影,只剩下和午后分离时相较换了一身衣裙的宇文雪呆呆的坐在一面。 “小婵,你出去” “诺,娘娘” 宇文雪的话有些冷寂,让难受了一日原本打算来此快活一番的杨宸顿时心里便凉了一截,走到宇文雪的身边落座之后方才问道:“五姐姐呢?” 一声不吭的宇文雪起身取出了杨韫交给她的钥匙将锁住的小箱子打开,一件因为私藏多年而有些褪色的袈裟出现在了夫妻二人眼前,令人奇怪的是,这件袈裟,放在箱子里多时,却干干净净,未落得一丝尘埃。 “这是?” “这是辩济的袈裟,当年辩济在京城大相国寺问经时,不知身份与皇姐熟识,袈裟相赠” 杨宸好像并不意外,当初李鼎在弘福寺里大闹一场后,他已经遣人暗中查了一番,被李家人说漏了嘴,让他知道了杨韫和辩济曾经相识相知的旧事。 “五姐把袈裟送到这里来,是何意?” “辩济来长安了,仍旧在大相国寺里,皇姐说她如今的身份不便,李家的耳目众多,请王爷代她把袈裟送还于辩济” “只是如此?” 杨宸自己都不相信只是如此。 “皇姐说,只有王爷你她信得过,也唯有王爷你,能让辩济平安离开长安” “辩济一个佛门之人,知晓了皇姐的身份还敢来长安,早该丢了性命,死而后生,不知感念父皇的天恩,还敢来长安,本王为何要救他?” 第728章 风萧萧兮夜漫漫(1) 杨宸的心总是比嘴要软得许多的人,话是冷冷冰冰的,人却总比话要多几分的暖意,夫妻二人和今夜花燕楼里所有寻欢作乐的乐都不同,心思相近,人却总显得有些隔膜疏离。 在离开花燕楼时,鹅毛大雪顷然而至,宇文雪伸出手去将雪花握在了手中,用掌心的温度将雪融化成水。 此时已经可以清晰的看见彼此从鼻尖呼出的水气,宇文雪抬头望向了夜幕之中:“王爷何时离京?” “京城都下大雪了,崇北关里不知是什么模样呢,就是这两日吧” “那王爷何时回来?” “生辰定然是回不来了,等年前吧,年前大雪封山,北奴骑军也不会顶着大雪入关劫掠了” “那臣妾等着王爷回来过年” 宇文雪脸上的微笑是今日杨宸所见最为温暖的事,杨宸突然起了兴致问道:“要不一道骑马回去?” “可以么?” “本王没穿蟒袍,你不开口,谁知道你是楚王妃,走吧” 杨宸牵着宇文雪跨上了乌骓马,顶着风雪归去,翌日也请人往宫中告假,没有上朝,而是换上了一身便衣往大兴国寺亲自送了一件袈裟,还领了两个问水阁的密探让他们将辩济送回定南道。 可辩济没有答应回去,反倒是用一句:“长安于我,方是问道”将杨宸打发了回去,自己带着一番重重心事的杨宸没有勉强一个僧人,悻然离去,又改头去了王家寻留在长安只等着成为大宁驸马的王敬。 在王家给杨婉出了一口恶气之后,杨宸从王爷带了些随身之物,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长安城,顶着风雪北归。 此一去,再归之时,长安已经从隆冬时节变回了即将春回大地之时,身处崇北关的杨宸等到了自己的救命稻草,杨威在知悉杨宸的困厄之处后,没有等杨宸找自己求援便命人送来三万人马的冬衣。 而在汉中之地任主官的汪寂,莫名其妙地主动向杨智请奏,说自己的汉中之地,屯粮多年,足以资军。姜楷一时间也不知其中的根源,直到听闻汪寂的叔父当年乃是宇文莽军中的一员掌书记事,汪寂也是宇文家经略蜀地之时,放在汉中的一颗暗棋。 为了助杨宸一臂之力,宇文杰舍了宇文恭当年在蜀中统领宇文家十万旧部时留的后手,连姜楷也觉着心疼。 在年前,北地送往长安的军报比往年多了一些,杨宸以大将军之尊,都督四道兵马之后,一连在阵前斩了十一位与北奴勾连劫掠的千户,还将大宁边将与北奴鹿门卫勾连的底细密奏送入了长安,惹得杨智龙颜大怒,明面上责难景清处事不利,暗中也将执掌影卫却一无所知的高力骂了一个狗血淋头。 影卫毕竟是先帝在齐王府潜邸之时筹谋所得,陈和执掌多年满打满算交给高力也才不过半载,究竟是谁让高力没能查到大宁的边关和北奴贼人共谋劫掠百姓,也当深思。 从楚王亲军得天子赐名“神策军”的三万虎狼之中,就此震慑长安之北,完颜沓一败再败,实力大减,赶来漠南王庭的尚书令荆生更是亲自设计斩杀,留下一句:“例二心者,皆不得好死”后,就此让左贤王旧部灰飞烟灭。 也正因如此,北奴右贤王主动入王庭,由此不归,北奴也就此结束了百年之久的左右贤王掌大军在外的局面,草原之上,出自中州,通悉王霸之道,洞明诸子百家的荆生让混乱无据的草原从此只剩下漠南漠北两王庭,漠北四处行尚书台,漠南六处行尚书台,政令皆出王帐,再无可举部众而不尊之事。 其实在一个风雪大作的冬日清晨,荆生带着鹿门卫精锐立在大雪之中眺望崇北关时,杨宸也在崇北关上望着白雪皑皑的草原,不停地搓着手,草原上的动静太大,他能感觉到这片草原已经在无声无息间脱胎换骨,不远的将来,大宁会面对一个没了后顾之忧可以举倾国之力南下的草原。 因为杨宸在巡边之时明令大宁边军:“凡入连城不降者,不留全尸!”将一颗颗北奴骑军的人头算成了请赏请封的凭据,使得大宁的连城之外总是鬼气森森,人首分离。而完颜沓,完颜夷兄弟皆因杨宸而死,数万北奴骑军皆因杨宸而败,草原上的人们开始愈发相信那个八思八当年不止一次提起,至今已有二十一年的那个预言: “中州已有完颜一族的百年之敌” 二十一年了,如今亲自统兵数万,都督大宁北境四道三十六万边军之众的楚王殿下,不也就是在天和元年夕月十四,刚刚年满二十一岁。 百年之敌,万世仇人,犬牙交错的连城和草原因为时近隆冬,杨智又断了与大宁为敌的部落边市,边患渐渐消停,可由此,属于杨宸和北奴王庭的不死不休,才刚刚徐徐展开。 崇北关里,知晓夕月十四乃杨宸生辰的安彬亲自给杨宸下了一碗长寿面,但杨宸只是匆匆用了几口,便率去疾轻骑出城面南跪拜,他从没忘记今日是自己的生辰,却更记得,自己的母后也是在夕月十四这个日子,在一场如这样一般的大雪之中香消玉殒。 和崇北关远隔万水千山的南诏凉都城外,苍山洱海之中依旧是一片日色熙和,温暖如春,这才是南诏该有的景色,永文七年的大雪来得蹊跷,可南诏不能年年都有一场蹊跷的大雪。 月依孤零零地站在洱河边,侍卫和婢女都因为她想一个人静静,与她隔了数十步之遥,只有名唤“南楚”的千里良驹,垂头低饮着洱河之水。 河水叮叮咚咚的流过,山野间的兽鸣鸟叫等传到月依耳边时,已经是微乎其微,今日人月依没有穿着自己平日里的那身轻甲,而是穿着一袭月部女儿的蓝染长裙,身段婀娜多姿,每当微风拂过,裙裾飞扬时,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清香便随之飘散。 整个向大宁称臣的整个南诏国里,没有一个女子敢说自己比月依更为秀雅绝俗,自带着一股清灵之气站在洱河岸边的月依像是心事重重。只有王府之中与月依亲近的婢女方才知道,自家郡主每月总有那么一两日像如今这般心事重重,眉头紧锁,总是有意无意地叹着气。 这样的月依在凉都城和南诏王府都颇为少见,因为没有人知道她那一刻是心事重重的郡主,那一刻是杀伐果断,让水东六部看月鹄都顺眼许多的将军。月凉的臣民们总是习惯的将月依看作那位年纪轻轻就跟随先王出征,数年前还带兵围了一次阳明城的那个郡主。 月依的额发随风而动,掩映着一双秋水般澄澈的明眸,她的眼底深处,是比今年盛夏时南诏王府盛放的莲花更为明净的颜色,只是可惜,答应今年来看盛放的莲花的那个人爽约未至,不知身在何处,听说又带兵去征讨北奴了。只是可惜,那个男子,从未承诺过什么给她。 “郡主!” 凉都城里,一匹快马直奔月依所在,还隔着百步就着急地喊道:“郡主!大王有令,请郡主速回王府议事!” “议事?” 等到来人走近,月依在今日又一次捡起了河边的石头向水中投去,数到第七之后方才心满意足地转身问道:“到底怎么了?” “回郡主,国相大人说今日云单家的使臣在见大王时说要见见郡主,让小的前来通禀一声” “不见” 这一年没有黏在自己身后的云单贡布,月依自在了许多,她不愿再给云丹贡布一丝希望,只想云单贡布早一日死心,无论他是云单家主的二少爷,还是如今新一任云单嘉措的弟弟,云单家的大将军。 “国相大人说,这是大王的命令,请郡主速速回王府一趟” 月依摇了摇头,再一次捡起了石头投向水面,只是这一次,并非那个她喜欢的数字,石子只在水中激起了四朵水花后,便沉入了水中。 她转而走到南楚的身边,拍着南楚的头问道:“南楚,你说姐姐要不要回去?” “郡主,还请速速和小的回王府吧”前来请月依的侍从有些着急,今日的凉都能让月腾交代,月赫亲自吩咐事,已经不多了。 月依知道自己兄长的心思,无非是想到杨宸去了长安,就此南北远隔万里,而在藏司之中取多家而代之的云单家,与南诏本就是近邻,云单贡布更是对自己一心一意,倘若自己这位南诏郡主真能和云单贡布成婚,于云单家和月家,都是一桩不可多得的幸事。 一个清爽的翻身跃上马后,月依握紧了缰绳,向左右吩咐道:“你们随后跟来,我先回王府了” “是,郡主” 从洱河岸边入凉都城并没有太远,自城门至王府门前把缰绳扔给奴婢们,也不过短短一刻的光景。 月依没有刻意梳妆打扮,而是就着这一身便装故作不尊的直奔月腾的议事堂,月腾见到月依是这副模样前来,也猜到了自己妹妹的心思,所以还屈尊给云单阿卓派来的使者说道: “还请勿要见怪,本王这个妹妹,今日是有事在身,来得仓促了些” “不敢不敢,大王说笑了,臣早在大昭寺就听闻南诏的郡主殿下,乃是九天仙子一般的人物,今日一见,果真是素淡有神,宛若牙雕玉琢啊” 月腾亲自赔笑完,转头向刚刚方才来到此处的月依说道:“这是云单嘉措的使者藏布仁杰,还不快见过?” “见过大人”月依点头示意了一番后,匆匆坐到了月赫身边去,继续演着自己的不通礼节,让起身向她行礼的藏布仁杰也好一番难堪。 “郡主殿下,这是我家大将军托我给郡主带来的一封信,还请郡主殿下过目”藏布仁杰从宽厚的衣袖里掏出了云丹贡布亲自提笔所写下的信,信中之语,含情脉脉,言辞恳切。 “云单嘉措命我送给大王和郡主的礼物已经一并交给了王府,还请郡主答应,此番随我们一道去大昭寺观礼” 月依接过信盯着云单贡布四字问道:“云单贡布都做了大将军?” “回郡主,自家主临极,便让贡布少爷掌管了我云单家的五万骑军,不日便会征讨昌都,若是顺利,等郡主和我们一道回去,家主应当要在昌都设礼临极” “云单阿卓是个名副其实,可云单贡布用大宁朝的一句俗语便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月依脱口而出,将信放在了一旁的桌案上。 “依儿,不可无礼!” 月赫身为南诏国相,自然明白月依若是能和云单贡布成婚,让两家联姻,乃是上好之事,何况云单贡布当初在凉都对月依真可谓百依百顺,但他和月依一起自长安南归,又见到了月依和杨宸的相遇相知,此时的他并不开口,只是微微含笑坐在一旁,看着月依做戏。 藏布仁杰乃是云单家多年的近臣,智谋出众,颇得云单阿卓赏识,所以他在此刻已经看清了月依的破绽,不曾点破,反让自己显得百般委曲求全,帮着月依把这场戏做足。 好不容易送走了藏布仁杰,月依也不必再伪装自己,她不过是想让云单家的使者以为自己是一个不通礼数,不敬神佛,不明常理的富贵小姐,好让自己的恶名被他们带回大昭寺,就此让云单家一族彻底打消为云丹贡布求娶自己的念头。 “累死我了,王叔,今日云单家的使臣来这儿,究竟说了什么?” 月腾坐在王位上,面露忧心:“云单阿卓刚刚接过家业,自是要有一番作为来安定人心,此时羌塘千里寥无人烟,定南道的大宁军马又在廓部和东羌一线,丽关守军独木难支,他要对多朗嘉措动刀了” “昌都?” “嗯”月赫到此刻终于出声说道:“时机选得合适,只是邀咱们一道举兵的打昌都的事万不可行,云单家当初不过是多朗嘉措的家臣,因多吉得罪楚王被杀,助大宁征讨多家方才有了今日的处境,这才几年,气候也未大成,拿下昌都,云单阿卓真杀了多朗嘉措,只怕要惹得大宁朝廷震怒,派兵征讨。我们南诏,犯不着凑这个热闹” “无须王叔提醒我也知道,如今还是让月鹄领军盯着木波好些,最近东羌和云单家来往可是密切了一些,我自会慎重,就是派谁去大昭寺观礼呢?” 月腾的目光,缓缓移到了月依脸上,再未移动。 第729章 风萧萧兮易夜漫漫(2) 月依被月腾的这番目光看得心里不自在,于是试着问道:“看我做什么?”其实此刻的月依已经将月腾的心思猜得七七八八,所以撒着娇说道: “大哥,你不会是想让我去大昭寺观礼吧?” “正是要紧的时节,木波趁着楚王将定南精锐领走,磨刀霍霍,摆明了不让咱们安生,纵然不与云单家结亲,也不该和云单家结仇。王叔如今这把年纪,你怎么难道忍心让王叔去?” “可是咱们王府那么多文武,你为什么非要让我去?”月依不想去大昭寺,更不想让云单贡布误会了自己此番前去大昭寺便是有意和云单家示好。 “云单贡布如今接过了云单阿卓的大将军之位,还亲自修书一封给你,相貌品行,也都说得过去,去云单家一趟看看,又有何不可呢?” 月腾索性把话挑明白了说,自己刚刚娶了王后,也给月鹄定下了一桩不错的亲事,当年一起长大的月家三兄妹,如今只有月依这个小妹无所归处,他身为长兄,自然是要多费些心思。 “不!” 月依站了起来,瞪着自己的王兄颇有些怨言的说道:“云单家谁爱去谁去,我一定不去!我和云丹贡布,也绝无半分可能,王兄还是不必把心思费在我这里,南诏和云单家情谊的好坏,不该从我一个女儿家的身上动主意” “依儿”月腾看月依误会了自己的本意,急着解释道:“我绝不是想靠你去和亲与云单家结好,我只是希望你早一日成婚安定下来,有一个可以护着你,敬你爱你的夫君,云单贡布也算雪域上少有的好儿郎,最是衬你” “呸!”月依不听这些话还好,一听,更是不能忍:“大哥,你口口声声说是想为我寻一门好去处,可还不是因为云丹贡布是云单阿卓的弟弟,如今云单家和木家走得近了一些,你害怕咱们月家日后被一南一北的两头挤着,怎么,你要和木波比比,谁家先送女子给云单交好么?” “放肆!”月腾极少恼羞成怒,今日被月依这么一说,心里冤枉不说,也难得的向月依面露愠色:“你和大宁的楚王殿下本就不是一路人,他北归长安,可曾和你说过半字?我是看你日日在王府和凉都城里哀怨神伤,心有不忍,才想着云单贡布衬你,也算般配。你有了一番好归宿,我才对得起阿爹,对得起阿娘!” “可阿爹临终,只说让我嫁给一个我月依喜欢的男子,我月依,不喜欢云单贡布,所以多谢王兄的好意,云丹家,我定是不去的!” “可你喜欢的男子,他会娶你么?会来咱们南诏,像云单贡布一样求亲么?” “不求又如何,无非是这辈子不嫁人了而已,若是在王府让王兄看着碍眼了,我今夜就回月牙寨去,我不信二哥也日日盼着我早些嫁出去,免得看着碍眼!” 性子执拗的月依认准的事,哪里有轻易改变的道理,说完这话的月依颇为委屈的哭了出来,不曾告退,直接跑出了大殿。 一直以来,月依这个小妹都是月腾心尖上的肉,他知道在当年世子之位难以抉择之时,自己这个妹妹代自己去军中受了多少的苦。从月凉过世,他袭承王位,更是像大宁俗语之中那句长兄如父一般,唯恐让月依受了一丁点的委屈。 这也是为何当初杨宸来凉都城时,他愿意主动开口逼问杨宸,究竟何时给一个说法。 月依的眼泪让月腾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这位待自己的臣民都以宽仁柔和而称的南诏王,对自己的妹妹的眼泪,没有动怒的理由,只有心疼的委屈。 瘫坐在王位之上的月腾还是没有忘记国事,勉力撑起精神向月赫问道:“王叔,要不这番去大昭寺观礼的事,就让孟宽他们父子走一遭吧” 眼睁睁看着兄妹二人争执却一言不发的月赫此时才不紧不慢地起身回话说道:“大王还是太心急了一些” “阿斯娜女神之名起誓,我月腾绝无拿自己妹妹换月家安稳,南诏安定的念头。只是云丹贡布和依儿,真可谓门当户对,能有云单贡布为夫婿,依儿也算有所托,我这个做兄长也可放心,一次让云单贡布受辱无妨,可云单阿卓不是他们的父亲,云单贡布是云单家的将军,云单阿卓不会让咱们月家一次次伤了他们云单家的脸面。错过了云单贡布,要想给依儿寻一个好归宿,可没那么简单了” “大王倒是不必和我说这么多”月赫轻轻笑道:“大王错了,云单阿卓狼子野心,若是长此以往,真让大宁天子动了天威,依儿嫁去也云单家也只会受累,纵然门当户对,但咱们月家和云单家,可谓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也不必有什么瓜葛牵连。何况强扭的瓜不甜,咱们月家的女儿,性子倨傲,绝非寻常男儿可以相配,大王今日的话,可是让依儿伤心了” “我是为她好”月腾此时也颇为委屈,他本以为月依不知他本意,月赫也该知道。 月凉旧部孟頔之女,被月腾娶进月家成为南诏的王后的孟娴神色匆匆地赶来了议事堂,还未来得及行礼就被月腾呵斥道: “你来做什么?女人家不该来议事堂” “见过王后” “见过王叔” 孟娴没有急着为自己辩解,而是不是礼数的向月赫回礼后才转过身来向极少动怒的月腾说道: “是小妹,不知怎么了,哭着跑回了自己院子收拾起了东西,还说要去月牙寨。大王还是快去劝劝吧?阿婶已经在哪儿拦了,可看架势,估摸着阿婶是拦不住的,问她是不是受了委屈也不说话” 孟娴的容貌在月部女子里并不算出众,可好在性子难得是月部女儿少有正如其名的娴静。听闻孟娴之言,月腾也只是随口扔了一句: “随她去吧,过些时日散气了自然会回来” “依儿的性子大王还不了解?”月赫看见兄妹俩人今日必然是会闹一个天翻地覆,马上就要不可收拾,作为月家如今仅剩的长辈,他也只好亲自出马: “今日真让她误会了大王跑去了月牙寨里,日后大王不亲自去一趟月牙寨,她怎么会回来。还是让我去和她说说,只是有一句话,我想先请大王答应。” “王叔向说什么?” “从今日起,让国中各处兵马严加警惕,我月家只是大宁的藩属臣国,谁与大宁为敌,便是和咱们月家为敌,唯有如此,南诏和月家才可长存。所以提防着木家,也得提防着狼子野心的云单家。还有,依儿的婚事,让依儿自己做主,任她选的是王公还是百姓,都随她心意,咱们月家在身后撑腰就好。最后,这云单家和我月家的纠葛因依儿而起,便让依儿自己去大昭寺一趟,了结此事。” 月赫说完后,月腾只应了前两件事,最后一件,他觉着不该是自己前来决断:“可是她又不肯去,怎么了结?” “大王交给我就是,等我去劝完,大王再给藏布仁杰一个答复,云单家送来的礼咱们不能退,就按着一样的规制,送一份贺礼给云单阿卓,算是庆贺他乘积家业” “好!” “臣告退” 月赫也离开了议事的大殿,偌大的宫殿之中,也仅仅剩下成婚不久,却也无话可说的月腾和孟娴。 过了好一会儿,月腾才诺诺挤出了一句:“刚刚心智乱了,说了胡话,你别介意” 站在王座之下的孟娴心里不仅没有生气,反倒因为月腾向自己解释而暗自窃喜,一个人的藏在心底深处的喜欢总是让人显得有些不同常人。这位自幼便不喜欢多说话的将门之后,其实心里清楚她能成为南诏的王后,是因为诏王要给拥立自己的新王们一个交代。 可当她从水西部的盘水寨风风光光地来到此处,对这位少年时有过数面之缘,总是被人称为身子羸弱,躲在年纪相仿的人群里和自己一样不喜欢说话的哥哥,她也有了自己的一番心思。 她不仅仅要称为诏王的王后,为月家生出又一代可以为老将军们所共同拥戴的诏王,她还想走进这个王座之上的男子内心深处,看看那里,是不是也如自己这样,为一个人留下了一个特殊的印记。 纵然日色熙和,阳光温暖,但月家王府处在凉都城的高地之上,月依的闺阁更是推窗便可望见全城,四处大开的窗户让整个屋子都回旋着从城外山野一路吹拂至此的凉风。 嫁入月家,让月赫这位幼子失去了袭承王爵家业的资格的那位大宁女子如今已是徐娘半老,又因嫁入南诏多年,穿着已经和南诏妇人无二,只有从劝慰月依的话里,还是辨出几分大宁定南道的乡音。 “阿婶,你别拦我了,大哥嫌我碍眼,我就去找二哥,二哥一个人待在月牙寨里多无趣,肯定巴不得我早一些到呢,才不会像大哥一样嫌弃我,每日都想着早些把我嫁出去他好一了百了” “依儿,大王不是那样的人,你定是误会了。听话,如今不是小孩子了,可不该这么闹了” “那他是什么人?还让我嫁去云单家,莫非他不知道那雪域是何等苦寒之地,有他这么当大哥的么?旁人都是舍不得妹妹嫁去那些不毛之地,他倒好,上赶着把我送去!” 说来此处,月依也是深感委屈,她这些时日本就心绪不佳,月腾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杨宸北归的事,早已让她难受了许久。而明知她对云单贡布无意,还让她去大昭寺观礼给云单家示好,更让她不可接受。 她月依是月部最骄傲的女子,绝不会让自己被人逼着出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子。 月赫的脚步声顺着木梯传上了阁楼,两名女子几乎同时回头看到了月赫脸色阴沉着走了过来。月依可以使着小性子仗着月腾对自己的宠溺和明知自己无论做了什么他也不会怪罪而不敬,但不能对自己的王叔视而不见。 “王叔” “这委屈了?”月赫原本阴沉的脸在走到月依跟前的那一刻,骤然变得多了几分暖意。 “我?我就是在这里待得太闷了,我想去月牙寨看看二哥,留在王府,总是惹他动怒,等过完年,我便回来” 月依向月腾袒露了实话,月赫却并不显得意外,反倒是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又让自己的枕边人离开此地,等到有些话可以说出口后,月赫才为月腾解释了起来。 “你这就委屈了,你大哥岂不是该憋屈死?整个王府谁不知道,最让他心疼的就是你,要不是看着你在王府对那个谁念念不忘,他怎么会着急着想给你寻一个好夫婿呢?” “什么叫那个谁?” 月腾轻抚前须,怅然笑道:“好好好,楚王殿下总行了吧?”对月家唯一的女儿,月家的男子们总是要多几分笑意盈盈,多些宠溺。 “王叔知道你喜欢楚王,可楚王被大宁的皇帝诏回了长安,若是在阳明城,纳一个侧妃本没什么,长安是什么地方你去过怎么会不知道,以他的身份,时时刻刻都得小心,你和他的缘分不浅,但造化弄人啊。” 月夜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冷声说道:“王叔若也是来劝我嫁给云单贡布的,就回吧,我不去大昭寺,也不会嫁给云单贡布,除非他说不再是我大哥,只是我南诏的大王,那我便去,那我就嫁!” “你这丫头”月赫没好气地说道:“怎么不让我把话说完呢?” “王叔还想说什么?” “楚王殿下也喜欢你”月赫把话接了过来:“早在东羌庆贺木波被封东羌郡王那时我就看出来了,咱们月家,你大哥和二哥,你阿婶和我,都知道。但天下许多事,不止是有爱慕之意就能做到的。我当年为了娶你阿婶,被你阿爷打了个半死,在王府里做了活死人,可他能么?他不能,他可以没有你月依,但放不下他的楚王之位。” “王叔!” 月依脸色愈发难看了起来。 “好好好,不说了,我来此,只为了一件事,不去月牙寨,改道,去大昭寺给云单阿卓贺礼” “不去” “傻丫头,王叔可不是让你去大昭寺给云单家示好的,藏布仁杰不是蠢人,你今日这些把戏,骗不到他。要闹,就去大昭寺闹,让云单家的人看清楚,咱们月家的太平郡主,宁死也不会嫁给云单贡布” 第730章 风萧萧兮夜漫漫(3) “真可以这么干?” 月依显得有些诧异,她没想到月赫劝自己去一趟大昭寺竟然是打算让自己在云单家那儿闹一场,永绝后患,让云单家的人彻底打消为云单贡布迎娶自己这个念头。 “你以为王叔和你说笑?”月赫面露肃色:“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强,无礼而侮大邻,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云单阿卓要趁此千载难逢的机会将多家赶尽杀绝无错,可他云单家是以叛出多家得大宁扶持才有了今日的气候,得国不正,刚刚袭承家业不思徐徐图之便想着兴兵征讨以立功业,终究是太贪心了一些。云单阿卓若真走一趟长安,就应当知道,以大宁的天威,便是举百万精兵在北,也能腾出手来灭了他云单家。此乃兴亡之道,你去大昭寺倒也不必和云单家结恶,只需让他们知道,你不愿嫁给云单贡布,我们两家之间,无话可说。” “原来还有这么个道理”月依似懂非懂:“是大哥举棋不定,王叔打算让我去大昭寺一趟好让大哥下定决心?” “聪明” “那我去”月依答应了随藏布仁杰去往大昭寺观礼,她其实心里明白,如今的月家,月鹄领重兵在外不可轻动,月赫也已上了年纪,去一趟不毛之地的藏司雪域总归不妥,何况云单家请的就是自己。 今日让她心有怨言的不是月腾,她当然知道月腾最是怜爱自己,说些气话激月腾只是因为今日是夕月十四,夕月十四是他是生辰,也是三年前二人在横岭一道共患难,让月依平生第一次知道把一个不是亲人的男子安危放在心里是何滋味的日子。 唯独不妥的是,整个月家和南诏都没猜到,让月依前去大昭寺观礼之事,可不止是为云单贡布求娶月依那般简单。 云单阿卓之心,深不可测,如今有了木波那位谋臣为他们两家一起出谋划策,一场遮天蔽日让南诏险些万劫不复的大戏,就此开场。 大宁天和元年夕月十六,月依率南诏使团跟随藏布仁杰离开凉都,夕月二十一,使团绕开了大宁的丽关,从南诏和云单家相邻的喇嘛山口险峰入藏司。 也就是这日,消息传回了东羌王府。 “先生!先生!”木波不顾王者之尊,兴高采烈的有些失态,亲自拿着一张密报跑向了坐在东羌王府里一处湖边垂钓的蒙面谋臣。 “大王今日是碰上了什么喜事?这么高兴?” 身份已经不再是被宇文恭在蜀地抄家灭族,自己也险些身死血泊之中的大宁贵公子,而是改头换面成为东羌国师的谋士岿然不动,只是看着那根鱼竿微微下垂,方才隔着白纱露出了笑意:“鱼儿上钩了,可否劳烦大王为臣取来篓子?” 木波将自己的华服衣袖往上卷了一些,亲自从一旁为自己的近臣取来了篓子,高兴地说道:“先生好算计,刚刚收到消息,月依已经随藏布仁杰去离开南诏去大昭寺了,没想到这个贱人真打算上赶着嫁给云单贡布,哈哈哈,月腾月赫也就是一对草包,到今日也没看明白,谁才是云单家的盟友。先生这一手远交近攻,着实妙不可言啊” 国师轻轻收起了鱼竿,看着咬饵的鱼不过尺寸大小,有些失望,取下鱼钩后,又亲自为其放了生。 “先生今日好不容易才钓了一尾,怎么又放了?” “太小了,在臣的故乡,钓了这种鱼,人们都会放了,等来年开春长肥一些,自然会再钓到,要耐得住性子,沉得住气” 这一刻,站在他身边的木波倒更像是臣子,居然还谦卑地说道:“本王受教了,那下一步,该怎么做?” “大王没听见臣刚刚所言?耐住性子,沉住气,这鱼会上钩一次,也自然会上钩两次,咱们继续放饵就是” 说着此话,他一面就将饵穿在了钩上,又抛进了水里。站在一旁的木波微微思量后叹起了气: “先生,大宁先是派兵入廓部,你让本王退兵,吃进去的肉都吐了出来,三军生怨,好一番安抚才勉勉强强没闹起兵变。木今安那个白眼狼也是狼心狗肺,竟然跑到杀父仇人那里去寻庇佑,如今在大宁被封了郡主,让本王如此难堪。眼下好不容易让云单家把月依骗取了藏司,咱们不该准备准备么?和云单家共分南诏乃是先生早已和云单家议定的啊?” 木波其实极少看懂自己的国师为自己谋划的究竟是什么,他极少要一个解释,也从不主动去想,他只是牢牢记住了自己因为听信了他的每一句话,有了今日这番盛况。 “莫非没有准备?” “先生准备了什么?” 因为脸上的刀疤太过骇人而不愿示人的谋士此时将鱼竿放在了一边,亲自起身为木波搬来了椅子,又为木波满了一杯茶。 木波只饮半口,面露鄙夷:“这什么茶,怎么这般苦?” “哈哈哈,苦荞茶,如何不苦?” “先生这是给自己找罪受,何必如此,先生喜欢定南道和蜀中的茶,本王让人去大宁采买一些回来便是。” 木波嫌弃地将茶杯放在了一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东羌国师却是举起自己的茶,一饮而尽:“臣有今日,仰赖先主和大王亲信,臣虽死而不能忘,中州古有卧薪尝胆之说,臣心中的怨恨,大王也知晓一二。这茶虽苦,比起臣这颗心,却如甘泉。” “先生不要误会,本王对先生绝无疑心,没有先生,本王如何能坐稳王位,如何能破田齐,逼南诏。本王有先生,才如鱼得水。本王对先生之言不可谓言听计从,也说得上是亲之信之,本王对先生之心天地可鉴” 一个宁人恭恭敬敬的作揖之礼让木波没有再说下去,如今已是东羌国师的谋士第一次主动说起了自己的过去:“臣有大王此心,唯愿肝脑涂地,以效犬马之劳。大王不是一直想问臣的仇人是谁?臣的仇人是破蜀的宇文莽,也是治蜀二十余年的宇文恭,臣若是用刀将自己的脸毁了,何以有今日得大王之亲信。大王也不必遣人去查臣的底细,臣只是大宁朝一个郁郁不得志的读书人,一个因为是前朝余孽就应该生生世世当牛作马,生如猪狗的奉奴” “先生”木波有些心疼,但又再一次被他伸手阻止,没有再说下去。 “和云单家交好,共分南诏,不过是一时之计,云单阿卓之志不可小觑,咱们且静观其变,待其扣住月依,逼迫月腾借兵助其攻破昌都,杀多朗嘉措,一统红教之后,再待时而动。若是月腾为了救自己妹妹出兵,咱们就等着他们日后和大宁先碰上几遭,两败俱伤时再行图谋。若是月腾不从,咱们就遣人游说月鹄,其人可为将而不能为王,势必为一时意气与云单家不死不休,咱们趁势出兵水东,克南诏咽喉之地,立其城下之盟,不从之,再与云单家共分南诏。” 一言至此,木波心有惊雷:“大宁会坐视不理?大宁的皇帝让我遣人去把木今安接来,去是不去?” “大王当然要遣人去,还得派人风风光光的去,大宁打算用郡主胁迫大王,可郡主不是月依,大王也不是月腾月鹄,大王大可以放心的派人前去,反正大宁皇帝一定不会放人。至少去了,咱们不会理亏。我东羌和大宁早晚有一战,如今定南道的精锐已被楚王悉数领走,所剩者,不过是四关守军稍稍强悍。 大宁若要征讨云单家,不可出凉雍,不会走数千里羌塘,或是从蜀中至云州再出丽关,届时必会让四关守军随征。但驸马都尉李鼎和定南道将军林海不和,让大王在廓部撤走,不过是骄兵之计,日后仍当如此,假以时日,于廓部诱使李鼎出兵,其兵已骄,骄兵必败!大王先破定南,再挥师北上,破丽关,和云单家一道尽数斩杀宁军,如此,定南残破,各占关隘,大宁再想为难咱们,就得倾国之力了。北有草原虎视眈眈,大宁的皇帝只要不是蠢人,犯不着为了南诏和廓部两个藩邦,举倾国之力而救之。” “妙,妙,妙!”木波一连说了三个妙字,好似劫掠阳明城,成为南疆三夷之主的时日,近在眼前。 南疆的异动和波云诡谲也似乎因为定南巡守任的偶然空缺而没能让大宁警惕。因杨宸而被先帝派来定南道任巡守的徐知余此时又因为杨宸的离开被杨智诏回了长安城,与他随行的是阳明书院祭酒令狐元白和大宁派来东羌宣诏后带着东羌使臣一道返京的礼部遣散郎。 谁人继为定南道巡守,成了杨智一时为难的选择,也正因此,在南疆最是不安的时刻,大宁王朝镇守南疆的文臣武将们空缺的空缺,失和的失和,全然没能看清木波和云丹阿卓捅破天的野望。 南疆明面上的太平无事,因为杨宸这把利剑的离开,渐渐破败,露出了狰狞之相。 令狐元白这位前朝的遗老遗少骑在高头骏马之上,一旁是将马车留给白梦,自己骑马的徐知余。 二人一路上畅谈了许多,李鼎这位驸马都尉仗着自己是邢国公嫡子,又是当朝驸马对布衣出身全然凭着杨宸才得以坐到自己头上的林海颇为不服,军前衙门的两虎相争最是让二人此行放心不下。 林海知道自己在朝中被视作因楚王扶持才年纪轻轻就做到了一道游击将军,乃是人们眼中的楚王嫡系,所以为了不给远在长安的杨宸添乱,他对李鼎越俎代庖的种种举动和屡次的不敬之言都一忍再忍。 但李鼎将林海的退让视作了软弱,行事越发猖狂无度,李定在长安城里知道自己儿子的所作所为后修书数封被他束之高阁,从长安城里奉李定之前来劝谏的老人被他一个个礼送回了长安。 杨智让杨誉和李鼎留在四海之中也属相安无事的剑南道和定南道本意是将二人磨砺一番,连同杨宁和林海这些人,都被杨智当做了自己的人马在扶持和磨砺。 远隔千里,杨智也猜不到自己这番苦心会招致怎样的一番苦果,引来一番洪水滔天。 “徐大人”令狐元白指着对面的谷霞峰说道:“过了此峰,横岭关就不足八十里了。今夜就在此山的谷霞驿歇息吧,明日过后,徐大人且随他们返京,我得向东去潼关一趟” “元白贤弟不赴京上任,绕道去潼关所为何事?” 令狐元白紧紧攥着缰绳,多少年的世事变迁在如今都化为了双眼之中那双复杂的目光。 “当年家父乃奉室卫国公,奉崇帝之命镇守潼关,因天下之事不可为,太祖皇帝许诺入京不犯奉室皇族而开潼关。后来崇明帝知家父已降,率文武百官出长安城献天下,却被逼死,奉室皇族也被屠戮一空。家父羞愧难当,与家母一道自裁殉国,坟茔即在潼关城外。 叔父令狐朴被囚于长安诏狱多年,不知生死,幸得楚王和陛下垂怜,让我得到了叔父的尸骨,一并被我葬在了潼关。如今我这个不孝子孙要为大宁朝廷行事,自该去潼关分母的坟前请罪了才敢入长安” 徐知余早已明白令狐元白这一路跟随自己是有人的布置,故而道谢着说道: “这一路有劳元白贤弟一路相伴了,那我便在长安等着贤弟,等贤弟到了京师,再与贤弟举杯痛饮。贤弟满门皆是忠烈,奉室气数已尽,大宁早已堪定神州三十余载。贤弟为了奉室惋惜不入室三十余载,先公泉下有知,也算有所慰藉。倒是贤弟这一身大才,倘若真为了一个亡了三十年的朝廷而困居山野,其可谓之忠,亦可谓之愚。” “哈哈哈,徐大人说得是,大奉早亡了。如今长安城里还有人用藏匿奉室余孽的罪名给王爷设计,有心之人太多,徐大人此行多多小心。” 令狐元白说完,又回头看向马车问道:“这丫头每夜的琵琶声里,哀怨颇多,隐有轻世之意。徐大人为人父母,也该多多留意。” 第731章 风萧萧兮夜漫漫(4) “贤弟还能听出曲中之意?” 徐知余的确是一个略微沉闷的性子,和白梦朝夕相处,自知她时常阴郁,寻不见当初在海州时的那番欢愉之情。一生不曾婚娶的徐知余对于男女之间的情字,不懂能写得出几笔几画,而第一次为人父母就是面对少女怀春心事最深的年纪,年过半百的徐知余确是显得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哈哈哈哈,略懂略懂”令狐元白呵呵一笑,又提起了自己的所知所闻:“我听说这丫头乃是徐大人你收养的孤女,此番回京,徐大人可是奉天殿里的新贵,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寻一门好婚事。师尊如今在长安城为祭酒,曾修书与我,说陛下有意在待明年开春后赐恩科,到时也可在金榜之下去抓一个进士探花郎,给这丫头定个好归宿,于徐大人在朝中行事,也是大有裨益” 徐知余回头望了马车一眼,意味深长地叹道:“这丫头的眼睛看到的比天高,随她而去吧,不过此番入京的可皆是和楚王殿下有旧之人,朝中的眼睛,想必是早已看着咱们这一路北上,早已忍不住和咱们出招了” “师尊已经说与我了,无非是背个楚党的名头,如今陛下亲信王爷,和那帮酸儒过过招,也是无妨的。倒是想问问徐大人,和珅此人如何?” “早先我在海州为刺史,只觉和珅最是玲珑心,想不到去岁晋逆作乱,他竟然能舍弃一家老小而不失臣节,其忠烈,徐某自愧不如” 令狐元白对此话不敢苟同,而是反驳道:“我可不这么看,为了自己的功名利禄,能舍弃一家老小,其心志,绝非常人所能及,纵然日后同朝为官,咱们与他,还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好些,免得来日为了功名,他把咱们也舍了” 令狐元白的担心不无道理,和珅奉命巡按浊水河道,在无圣谕明诏时,凿开浊水大堤,重创晋阳城,又亲自奔赴太原卫借兵平乱,论其功勋,早已应该从浊水岸边回到长安。但是为难之中舍弃一家老幼的举动让最重孝悌的杨智对他多留了一个心眼,把和珅在定南道的作为里里外外查清楚之后,又晾了半年方才等杨宸回京后将其召回长安。 在杨智的眼里,和珅绝不是日后会流传千古的名臣,是不是忠臣,也得待日后从前看,不可妄论,但他贵为九五之尊也不得承认,和珅是一个能臣,能和定南道的山匪乱党余孽一道商议,堪堪为定南道的百姓谋了太平。又能让边军在边市之中占不到半分便宜,使得几股势力相互牵制,在穷山恶水之中,每年的赋税佃租从无缺漏。 在贪了粮草将银子用到了别处后,还能干出在南诏寇边时,故意让南诏围困阳明城,把顺南堡粮草洗劫一空,由此糊弄过去。 当初杨智对杨景让和珅往晋阳去巡按浊水并不理解,一个从无有过治水过往的浊水河道巡按究竟能不能让为祸北地宛若凶神恶鬼的浊水安定,他正位东宫时并不看好,但后来之事证明了,从杨景让和珅成为浊水巡按那一日,晋阳城就已经不再是躲在暗处意图打朝廷一个措手不及的太平年景了。 令狐元白和徐知余对于京中之中各方势力的看法皆有不同,令狐元白的家族在大奉年间就是卫国公,但多年修儒,又兼令狐家当年为大奉君臣所疑的过往,故而他不赞同杨宸和楚王府与勋贵们走得太近。 长安之事,乃勋贵需与楚王结好,并借此重整旗鼓,好在庙堂之上与清流们斗法,而非楚王被清流们所鄙夷,迫不得已与勋贵结盟。于他而言,清流们之所以追着楚王府不放,皆是因为杨宸自入京之后的所作所为,都是和勋贵们彰显亲近而与新党疏离的举动。 但徐知余对此不以为然,甚至和令狐元白说出了:“今日的大宁朝非先帝口中的与百姓共天下,亦非清流们所言与士大夫共天下,还是与勋臣旧戚们共天下。勋贵们气数未尽,殿下相亲相近,乃时势所迫” 两人的争论等到扎营歇息也没能停止,在寒冷料峭的八百里横岭当中,驿站之外早已听不到什么虫鸣鸟叫。有的只剩下驿站当中驿丞为北去主人准备的炭火,在炽热当中,剩下一团炭火当中的噼啪声。 直到白梦的房里传来了琵琶声,两人才一道坐在原地不再争执,而是一起开始聆听白梦苦练琵琶的声音。 “这丫头的琵琶声里,听不到哀怨之意” “嗯” 令狐元白点了点头,有些感怀地说道:“这是《秦王破阵乐》,自大宁立国,大奉太宗皇帝的颂歌已经极难听到了” “怎么?”徐知余破天荒的说笑道:“惹起了贤弟对故国之思?” 令狐元白在《秦王破阵乐》的琵琶声里没有说笑玩乐之意,隔着门窗,他听不到白梦琵琶声里对秦王领军冲阵的慷慨激昂的意味。反倒是听出了,这曲子里,有了白梦自己的感思。 白梦看到的不是千军万马,而是一处孤城,漫天大雪,刚刚搭救自己而不知身份的少年将军,坐在城楼上,看着一袭白衣的自己,在一片死寂的寒意和黑暗里,拨弄弦音。 听完了这一曲让白梦泪流满面的《秦王破阵乐》,令狐元白再没有心思和徐知余争吵,从他们住进军驿便一直潜匿在驿站之外的那股势力是楚王府的问水阁,他可以放心的东去潼关,当世武功前三的他,在雪夜离开了此处,没有告别。 徐知余则是带着白梦,用了五日的光景,入了长安,入京当日,令了吏部尚书之职,去了一趟潼关还抢在了他前头的回到长安的令狐元白刚刚出仕,也领到了兵部右侍郎之职。和珅则从工部左侍郎,成了大宁京师的主官,长安府尹。 朝中“楚党”之声渐起,连同勋贵之中的邓通和曹评,还有礼部的赵构,九城兵马司的完颜巫,皆是被视作楚党的暗棋。 长安城里,楚党已现,楚王,当归。 北地战事刚刚因为大雪和杨宸的十杀令中恨不得将北奴入连城劫掠的轻骑千刀万剐的杀意震慑住了许多人,杨智没有让神策军回到长安,而是在杨婉和王敬刚刚大婚之后,一连下了数道诏命为杨宸庆功。 楚藩上下部将,在南疆时屡屡建下奇功,甚至在入京平乱也是大功在身都没能讨到封赏,眼下才不过入京半年,小打小闹了一场,三营主将皆授天子钦命的校尉,在大破完颜沓的数战之中立下奇功的邓耀,也被杨宸从马夫提为了亲兵营百夫长。 今时不同往日,从前的朝廷里,总有人要提防着已经手掌重兵的杨宸,所以无论立下了多大的功,都讨不到什么便宜,三月定藏的灭国之战后,杨宸被禁足一月,连宇文雪对此都委屈不已。平定晋逆辽逆的两藩之乱,换来的只是朝廷惊惧生疑,让他速速离京,不得入长安奔丧。 但如今,只是小小的一仗,杨智和整个大宁朝廷都好似恨不得把所有可以的封赏交给杨宸,杨智是真心疼爱自己的弟弟,想把从前杨宸受的委屈统统弥补,也想扶持杨宸,一举打破水火不容的勋贵和清流相争局面。 而朝廷里那些推波助澜不加劝阻的人里,有人为此振奋,也有人为此忧心忡忡,杨泰的旧事在前,一个没有储君之位却有储君之实,又立功太多,封赏太厚的王爷,如今登得越高,来日下坠时,便会摔得越惨。 夕月十四,杨宸生辰当日,杨智下诏,赐杨宸开府之权,许杨宸在京师王府,自设官署。也正是这一日,宇文松这位镇国公府的少公爷,在年前离开了长安城着,杨智要重建东都,命宇文松为东都留守御史,总揽重建东都宫室之命,限期十月。 而刚刚和杨婉成婚的王敬也领到了自己的差事,作为大宁朝的第二位驸马都尉,王敬接替和珅就任东都巡按,领两京两道漕运转运使,奉诏重建浊水大堤,十余年后,大宁王朝又一次开始大治浊水。 领了一个苦差又同时得到了一个肥差的王敬和宇文松一起离开的长安,令人诧异的是,新婚燕尔,杨婉却留在了长安,没有和自己的夫君一道赶去河东河北之地。 王敬知道自己巡按浊水要做的是多苦的差事,他想用治水的事向自己的父亲明证,没有他这位首辅大人的提携帮扶,凭自己的一腔热血,一样可以名垂千古为后世人所敬仰。他从不愿被人称作什么首辅之子,他更想让后人称呼自己是王太岳之子,也有人可以说王太岳,乃王敬之父,父子二人,皆贤德之臣也。 在太妃杭氏离京入蜀前,曾把杨婉唤进了宫里,让杨婉随王敬离京,回到王家的杨婉说了此事,被王敬所拒。公主驸马本可开府别住,二人成婚后,杨智将皇城南角的一处名唤澄园的大院赐给了二人,还亲自手赐了“敕造和玥驸马府”的金匾,一时为长安之人所称道。 但杭氏又让杨婉退了宅邸与王太岳夫妻合住在一处,以显孝德亲近,又为王敬所拒,这位在王家以孝举为人所称的驸马爷成婚过后像是换了个人,在成婚之后的第三日,就带着杨婉一道搬出了王家,住进了更宽敞舒适的驸马府。 两藩谋逆,鲁王周德作乱,怀国公独孤一族谋逆,牵连甚重,长安城外被收归朝廷的许多皇庄在年前的这番分赏里,给了许多人,尤以楚王府最重,和玥驸马府次之。在宇文雪以王妃之尊亲自坐着马车带着王府侍卫一处处接过皇庄土地户籍时,闷在府中无事可做的杨婉也有样学样的跟着宇文雪出城巡视自家的田庄地契。 宇文雪能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看着一本本账册不用算盘和纸笔就能准确无误的算出各处庄子的田租粮赋,让杨婉惊叹不已。 “皇嫂,你算得这般辛苦,为何今日还烧了好几处庄子往年的账册啊?” “算清楚些不过是告诉这些人,我是有备而来,他们糊弄不得我,否则我大可让王府里其他的人来管这些杂事。烧了账册,是因为这些都是烂账,咱们两家收的大多是罪臣们被收回朝廷的田庄,里面纠葛牵涉太深,真要查清楚,仅是长安府,锦衣卫,刑部大理寺这些衙门的官司就得打一个天昏地暗,索性不要,免了这些佃户的租,来年行事也便宜许多” 宇文雪把手中的账册折成了一个角,合上了账本,向一旁似懂非懂的杨婉提醒道:“皇妹,王家在京师没什么可以用的人,跟着你从宫里出来的,多是太妃娘娘当年的身边人,我看了几眼,都是办事妥当的聪明人,你有什么不便做的,放手让他们去做。王敬如今外任,王阁老贵为首辅,长安城外陛下赏赐的这些皇庄铺子,都算是你自己的嫁妆,可得盘算仔细一些” “唉,皇嫂”杨婉有些志气颓丧,当初在宫里总想着出宫了就好了,真等着自己出嫁了,入宫还得先向司礼监和宫内监通禀要一个帖子才能入宫后,她又总想回去。 “皇嫂又不是不知我,我哪儿有皇嫂这般聪慧能干,当年在宫里识数我都是糊弄过去的,如今只知道一堆的田契房契,哪里理得清楚。要不皇嫂为我打理打理?” 杨婉最擅长的就是这门功夫,只见她牵着宇文雪的手,还像个女儿家一般的撒着娇,宇文雪也不好回绝,只是笑道: “陛下赐了这么多的铺子,山林池沼,还有田庄,你都交给我打理啊,不怕我给你吃了?” “早在宫里时就传言七哥行军征战,每战必是所获颇丰,王府家资只怕比坐在平海卫的六哥还多,皇嫂怎么会看得上我这点东西。便是真有皇嫂喜欢的,皇嫂拿去便是,我没少在七哥这里得些好处呢。日后七哥位高权重,王敬也得靠七哥庇佑着” 宇文雪的面色一沉,手也从杨婉的掌心缩了回来,一头雾水的杨婉看着宇文雪冷冷冰冰的神色,还未察觉自己说错了话。 “皇嫂,怎么了?” “这些话你说过我听便够了,切不可外传了去,若是你七哥听到了,只怕会委屈死” 第732章 三千梨树泼墨 宇文雪只从一句话里便看出了被先帝宠着长大杨婉已经被长乐宫的宫墙挡住了世事人情,竟然会说出这般的话来,而她也不难猜到,让杨婉与自己亲近的,并看出王家如今高枕无忧皆是因为王太岳尚在首辅之位。一朝天子一朝臣,有朝一日王太岳失势,王家倾覆不过是眼前之事的人必定是杨婉的母妃。 她只是意外,这位当年因为杨宸就藩而处心积虑恨不得杨宸早一日坐罪削藩,好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大宁四卫藩王之一的太妃娘娘,怎么会想着让自己的女儿和楚王府亲近。 或许是为父母则为之计深远,又或是,知晓杨宸心善,不会对自己的妹妹,坐视不理。 “怎么了?” “王府在南疆每逢征战,前线的粮草军械大多是经由定南道的茅家处置,征派民夫也是靠定南道巡守徐大人尽心竭力,每每获胜,总是要先给两家补齐。你七哥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将士们何以为他效命?不过是重赏,留给自己的,少之又少,还被人传出了这般闲话,你说他若是听见了,会不会气?” 听到此话,杨婉方才回过神来,听出了自己话里的不妥之处。于是又改口问道:“皇兄的生辰都是在军中过的,那今年过年还回来么?” 宇文雪带着眸光之中陡然生出了一番哀怨,向马车外护卫的张豹唤道:“张豹统领,再走得快些吧,世子染着风寒,今日还得早些回府看看” “娘娘,今日天寒地冻的,路不便走,再快些,末将怕颠着娘娘和公主殿下”张豹骑着高头骏马在外解释着,从入王府做事,最令他敬佩的,一人是率军无战不胜的杨宸,另一位便是这位将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行事稳重滴水不漏,更对他们这些下人全然没有高门侯府生而有之的傲然视若猪狗。 如此天寒地冻,宇文雪都领着他们一处处亲抵杨智赏赐的皇庄,还说若不亲至,难知情形,恐生变乱之因果。 宇文雪转头看着杨婉问道:“要不走得快些?瞻儿这两日在府中玩儿雪,染了些寒气,我在外总是心神不定,总归是早些回去看看的好” “全听皇嫂做主,陛下赏给我的那些庄子,我今年估摸着是打理不清了,不急着这一两日” “好” 宇文雪没有回答杨婉自己的夫君何时回家过年,就连她亲笔写去崇北关,说杨湛如今已经会喊了父王和母妃,杨瞻染了些寒气的信也如同石沉大海,了无回音。她恨不得亲自去那崇北关看看,看看究竟是什么绊住了自己的夫君,竟让他连修一封家书的闲暇也不曾觅得。 尽管她不停地在心里向自己说着崇北关一战干系甚大,或是军务繁忙,让杨宸分身乏术,可当初在藏司雪域和被困更南山下的那般苦绝之地,杨宸都总会派人传来消息的。 夜幕沉沉的风雪之时,宇文雪和杨婉一道回到了长安,如今回到驸马府中孤身一人的杨婉自是不会回去的,她在长安城里没有什么闺中密友,认识的人也大多是在宫里,王家在长安更是举目无亲。宽敞的府邸和后宅显得空空荡荡,满眼望去俱是奴婢差使的日子杨婉一刻也不愿多待。 她想躲得远远的,离自己母妃放在身边总是教她行事如何才算妥当,怎样才算没有坏了规矩的那位嬷嬷远一些,自己母妃口中那位出自皇后宫里需要自己万分小心的嬷嬷,杨婉更是不敢用正眼瞧上一眼。 她早已不是那位先帝庇佑下,有皇兄们宠着,还有一个弟弟可以欺负,在沉闷的长乐宫里也能自由欢快的公主殿下了。如今的她,心里早已失魂落魄,千疮百孔,她把自己,看做了长安城里的囚徒。 当初她时时刻刻都想逃出的长乐宫,成了她永远回不去的日子,她开始明白,自己曾经所有的快乐,都不是自己的,是不曾开口,但永远站在她身后护着她宠着的父皇所赐。 她很想回到原来无忧无虑的那段时光里,那段夫妻和睦,兄友弟恭,父子相亲,长幼相敬的时光。可在一场场的杀戮里,生在皇族的她不得不认清,那一切的安宁里,真假参半。 那位她眼里只敬只爱皇嫂一人的太子哥哥,成了九五之尊后,也是和历代帝王一样的贪恋美色。那位她眼里待人宽和,对庶出一如己出的母后,也成了当年母妃口中怨念颇深的皇后娘娘,和她并不喜欢的皇祖母,如出一辙。 但在楚王府里,她少有的看到了自己曾经在齐王府的场景,当宇文雪回到王府的第一件事不是抱着哭闹的杨湛去哄,而是坐在杨瞻的榻边,将手摸到杨瞻的额头上又放回自己的额头上比较一番后才把忧心忡忡的神色卸去大半时。 她是真心希望,这里的一切,都是真的,杨瞻和杨湛这些小辈们日后长大了不会像自己一样回想起来,只觉得自己可怜。 安安走到了宇文雪的身边,顶着一双亮晶晶的稚嫩眼睛抬头看着宇文雪说道:“娘娘,今日世子殿下说了胡话” “说了什么?” 宇文雪把安安红扑扑的小手放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世子殿下在喊母妃,还是哭着喊的,世子殿下的母妃呢?安安问了世子殿下和小桃姐姐他们,他们都不愿说,世子殿下的母妃不是在长安么?安安可以去找她,让她哄哄世子殿下” 杨婉听到这份稚嫩的声音,不禁侧过身去,去年辽逆作乱,高妃在宫中自尽,辽王妃带着杨瞻在宫门前服毒谢罪的日子,像是远了,又好像很近。 宇文雪心里也难受,摸着安安的脸说道:“大人间的事,安安还小,等以后安安大了,我再告诉安安。” “安安不小啦,安安的爹爹和娘亲都死了,安安知道什么是死,世子殿下的母妃是不是也?” 戴着鎏金戒指的宇文雪用自己的手指止住了安安的话:“嘘,世子比安安要小,世子要以后才懂,死字很忌讳,安安以后不能随随便便的说哦。” “嗯嗯” 在王府多时,宇文雪曾经对安安并没有太多的亲近关怀,毕竟安安从入王府,便是一直跟在青晓的身边,她不愿让青晓误会自己,所以总是会刻意显得疏离。直到杨宸曾经在某一个雨夜告诉她,安安父母亡故,青晓又无子嗣,就让安安在王府跟着青晓随他们一道回长安之后再从长计议时,她才渐渐变了心境。 宇文雪吩咐完太医和杨瞻的近侍,便从听云轩里离开,把杨婉带进了自己的春熙院里。因为纷纷扬扬仍旧飘着雪花,不得不由各自的侍女撑着伞护着二人从芙蓉纹路间穿过,殿中炽碎的光芒透过檀色的金丝蔑帘筛进了屋内,映照到了几人施了粉黛的脸上。 在她们身后的这条小径尽头,安安正趴在杨瞻的榻边,小小的身子顶着一双写满了担心的眼睛看着熟睡的杨瞻,口中说着唯恐别人听去的话。 “世子殿下,你快醒过来好不好?我再也不拿雪砸你了,你醒了,我给你砸好不好?” 如今的安安比和自己年纪相仿的杨瞻已经高出了半个头,杨瞻之所以染了寒气,一来是自杨复远谋逆,母妃身死,年幼的他在长安城里颇受惊惧,在被先帝亲自吩咐交代给杨宸时,被杨景收在宫中放到了杨婉身边,不曾生养的杨婉自然不知该如何照料孩子,而短短一年之内跟随杨宸南北往来数千里,亏了身子。 二来便是拜安安所赐,两人玩闹时,被安安把雪砸了全身,为了安安不被青晓责罚,杨瞻便一开始不曾承认,后面只说是自己摔在了雪地里,让青晓把杨瞻身边的侍女好一番责罚。 王府外的皇城,已是行人寥寥,人们早已躲回了家里,望着七零八落的行人,在朱雀大街上卖炭的祖孙两人面面相觑。 老爷子从自己早已破旧不堪的缊袍敝衣间取出了一个冻得硬硬的馍馍递给了自己的孙儿,不停地说道: “快吃两口,咱们再等等,再等等” “阿爷,你吃吧” “阿爷今日已经吃了两个了,不饿,三儿快吃,等把这些炭卖了,咱们就能买药回去” 祖孙两人的话音未落,穿着九城兵马司的一队卫士就围了过来,大声呵斥道:“瞎了你的眼了?这是皇城,是你们两个贱民卖炭的地儿么?” 为首的什长似乎因为自己今日值守就碰上了这么一个大雪天而有些怨气,也因为自己忙活了一日只逮住了这么两个穷酸的一老一小而不快。 宫里的采炭使拿着宫中的足数银两抽了一些后想要买回够数的炭,法子很多,大多是从长安府和九城兵马司暗中采买,九城兵马司乃值守长安的重任,既然是值守,总能有自己的法子弄到炭,比如今日。 “想走?”什长走到了老头的跟前,厉声训斥道:“皇城是你们两个贱民想走就走的地儿?没听到打更的开始说要夜禁了?都跟爷回衙门里去,让你家里人拿钱来赎人。来人!给他这些炭给扣了,带回去。” “军爷!”老头子跪到了地上,开始给众人磕起了头,原本站在他身后的孙儿一个人孤零零地立在原地,战战兢兢的。 “我家就在城外,儿子跟着楚王殿下打蛮子死在了军中,不知为何恤银还没送到,家中媳妇每日给人浣洗衣物才堪堪过活,哪里还有银子来救我们啊” 什长见老头子在地上给自己磕头不停,又说自己的儿子战死在了北边,眼看祖孙两人雪这么大还在这里卖炭,定然是破落户。心里只觉着一阵晦气,于是自认倒霉般说道:“算了,赶紧带着这个小灾星滚,算老子今日倒霉碰上你俩,只是这些炭,得收了,以儆效尤” 说罢,挥手让自己喽啰们开始搬起了因为路远,没能赶上早市和午市,晚来又碰上大雪整整一日没卖出去的炭。 “不能啊,不能啊”老人家跪在地上,扑向了自己的炭,像是护着救命根子一般:“军爷,饶了我们吧,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我家里那婆娘还等着把炭卖了拿回去救命呢” “这是皇城!你婆娘病死饿死和老子有什么干系?” 在九城兵马司的巡城坊里做事多年,他哪里能不知道这必然是被同行骗了,说皇城之中俱是达官显贵,买卖炭火出价更高给哄到了皇城的。遇上他们这些巡城的,自然是理所应当。更有甚者,会直接跑去巡城坊上告,若有势力,收没来了再从经由他们倒手,三七分赃。 “不能啊,军爷!这是我家救命的炭” 老头子见争执不过,连忙起身扑了过去,却惹恼了这个什长和十几个大头兵。 “敬酒不吃吃罚酒!给老子打!” 被吓傻的孙子看见自己阿爷被打得哀嚎连连,手中的馍馍也吓掉了,当即号啕大哭了起来,谁料这什长竟然因为这番哭声怕让引来可能会进出皇城的达官显贵,亲自出手一巴掌将这小孩掀到了地上。 “克死爹的小灾星,再哭老子给你舌头取了” “三儿!”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老头子拼了一身的气力扑到了自己孙儿身上,任由一众甲士对自己拳打脚踢也不曾松手,让人伤到自家独苗分毫。 打了一会儿,这老头子也不曾说话了,孩子的哭声却更大了,害怕惹祸上身的几人这才在什长的示意之后,停了手脚。 轻轻拍了拍手掌,继续收拾着炭火,打算扬长而去。 口吐鲜血,顿觉五脏俱碎的老人家缓缓放开了自己的孙儿,吐了一口唾沫,骂了一句:“小崽子们,今日就是爷不要了这条命,也得去先帝的阳陵哭上一场,让他老人家在九泉之下看看,看看这大宁朝是怎么亡在你们这群畜生的手里!” “嘿你个老不死的,还敢去哭阳陵?你娘的,阳陵是你这贱人能去哭的?哈哈哈哈,去吧,去吧!” 什长笑里藏刀,又是伸手一掌,把老头子掀翻了过去,临走前还不忘又踹了一脚。 “大哥,这老不死的真去了阳陵怎么办?” “他今日能活着走出长安,老子就不改名换姓,不干这份差事了” “阿爷!阿爷!你醒醒,你醒醒!” 见自己阿爷昏死了过去,小孩也站了起来,指着什长骂道:“你还我阿爷!” “嘿,你这狗崽子!” 正是伸手要打,马蹄声紧随一支冷箭由远而近而近,箭矢没有伤人,却是从什长的眼前飞过,吓得其魂飞魄散。 抬眼望去,一个披甲的少年将军手持长弓勒马在前,一队侍卫渐渐追赶来到了他的身后。 也让原本还想质问一句为什么要多管闲事的人把嘴紧紧闭上。 “我大宁朝何时把欺辱老幼当成本事了?” 第733章 三千梨树泼墨(2) “此乃皇城之地,按九城兵马司的规矩,卖炭的该去东市和城外坊市里,这是咱们巡城坊的事,还请少将军不要为这等贱民,伤了和气” 什长倒是有些理直气壮,九城兵马司在总领长安城防,杨智登基后,还将皇城之内的巡防之任从锦衣卫手里交给了九城兵马司,皇城的戒严布防则是交给了羽林卫,让锦衣卫衙门成了一个彻底的督查巡案之所,势力大减。 而住在长安城里的王公贵族们亲近不得完颜巫这么一位北奴王族出身,只听君命的九城兵马司指挥使,自然是不会轻易和九城兵马司结恶。 “贱民?” 杨宸冷笑一句:“陛下行忠信仁义礼智孝而治天下,你这句贱民里,沾了哪个字?” 什长见马上之人愈发傲气,于是自报起了家门:“敢问少将军是哪家宫门侯府的子弟?族兄乃是安化门守将韩狄,今日不过一桩区区小事,何足让少将军费心?” 老头子在地上又是一口浊血喷薄而出,吓得他身边的“三儿”又哭了出来,杨宸在马上见这老者一双手臂颤颤巍巍的接过自己口中的浊血,又不停地有些轻声的哀嚎之音,转头向去疾使了使眼色。 去疾心领神会的跳下马,走到老者身边按了一番脉搏后转而向杨宸点了点头。杨宸对这番自报家门的话并没有半分兴致,韩狄乃杨智在东宫时的嫡系,他心里一清二楚,但长安城里,除了杨智,又有谁能让他记得害怕二字。 “便是犯了事,也该交由长安府,怎么着也得升堂会审,你等擅自动用私刑,不也是犯了律例?” 杨宸问完,向自己身后的侍卫唤到:“来人,给他们的这一身家伙事卸了,绑去长安府,天子脚下还敢这般行凶,问问长安府尹,按律该如何处置!” “诺!” 众人当中只有什长堪堪算是穿得了一身铠甲,面对杨宸这些从边地厮杀多场,带着一身血腥气的侍卫们,哪里有胆子反抗,乖乖地交了佩剑被捆了起来。 只有这什长,像是铆足了底气一般和杨宸叫嚷道:“我乃九城兵马司巡城坊上等营什长,长安府可不能判我案子,少将军不妨说说自己是哪家的,若是今日冲撞了少将军,我改日带着族兄上门请罪便是” “怎么?你拿韩狄威胁我?”杨宸反问一声。 什长到此时也没有漏出今日这老人家口出狂言,提了太祖爷还说要去哭阳陵的事,而是不停地说只是一桩小事,一来是有意说杨宸小题大做,二来则是自信的想到一旦被押去了长安府,说出此事,他们也好全身而退。 在九城兵马司待了多时的他如何不知道在长安府受了冤案打算去哭阳陵被他们随意选了个名头定个罪关在牢里教教的规矩的人又何曾少了去。 “小的不敢” “那你就让韩狄来楚王府寻本王吧,今日这老人家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那杀人偿命,本王倒看看,谁能把你这条贱命从阎王哪里捡回来” “楚王?”一声惊雷在今日欺辱这家老小的巡城坊诸人心间炸开,楚王应当在北境带兵才是,怎么会就回来了? 他们一面在心里怀疑,一面又看着神气十足,还有杨宸下马之后他们才堪堪可以看清楚的蟒首黑甲被吓得不敢再说话。 杨宸走到了这老爷子的身边,问起了今日的缘由,刚刚获救的老头子此时也不害怕什么了,将今日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还不停地说道,这些炭乃是他家等着救命的底子,因为这些人打算明抢,才愤而反抗,被打成了这副样子。 “有官而如盗”杨宸冷哼一句后,直接说道:“这些炭我买了,多少银子?” “嗯?”老爷子面露疑惑时,杨宸已经从去疾的腰间取过了装着碎银的钱袋子,递了过来。 “不可不可”老头子连忙推辞:“今日能被将军搭救,已是感念不尽,这些炭不过值二三百钱,哪里敢收将军的银子” 越是如此,杨宸心里便越是气恼,二三百钱,便能救活一条人命,也能让这帮人在大街上对手无寸铁的老幼下这番死手。 杨宸回头瞪了那什长一眼,冷汗顿时犹如雨下:“王八蛋,下着大雪不过二三百钱的炭,你就敢当街打死一个百姓?让你这般的强盗活着,老百姓还有什么活头?” “王爷,王爷,小的,小的不敢了”什长扑通跪下,哭着求饶了起来,刚刚动手时还打得兴起的众人也纷纷跪下请罪,有的更是涕泗横流。 “大宁有律法,怎么处置你们是长安府的事,本王不设私狱,送去长安府,让长安府好好查查,这群畜生还干了多少恶事,九城兵马司若是去问人,让完颜统领来王府,韩狄若是过问,让他来找本王!” “诺” 纷纷扬扬的雪开始堆积在杨宸的肩甲之上,蹲着的杨宸用手给站在自己身边的小孩把脸上的泪痕擦去,看着他将流出的鼻涕吸了回去,又埋头向下看见了那双破烂的鞋,祖孙两人,几乎没有一处不曾留下缝补的印记。 老头子口中的“三儿”用那双长满冻疮,还有口子裂开的手轻轻给杨宸扫去了肩甲上的雪,杨宸的手也捏起了他被寒风吹得皱起的小脸。 “你是楚王殿下?” 等着众人被押走,老头子方才慢慢地在杨宸身后开口问话,话里,带着愤怒和幽怨。 “嗯” 杨宸转过去的笑脸,看到的却是老头子铁青的面孔,老头子费尽气力的从雪地里爬了起来,没好气的牵过了自己孙子的手唤道: “三儿,咱们回家。” “老人家,这冰天雪地的,城门也快关了,你回哪儿去?” “用不着王爷费心,咱们穷苦人有穷苦人的过法,这些炭,算是孝敬王爷您的,咱们这些人,受不起王爷您的大恩大德了” 老头子这番话没有让杨宸动怒,反倒是让去疾起了不满:“我家王爷乃万金之躯,今日不避尊卑救了你们,要还你们一个公道,还唤你一声老人家,你怎么这般倚老卖老?不识抬举?看来刚刚九城兵马司那帮人,打你也是应该” “去疾!”杨宸喝止了去疾。走上前去向这老者问道:“老人家,为什么你听到本王的名字,像是遇了仇人?” “王爷当然和我们这些贱民无仇无怨,只是我家那小子,因为王爷的威名投了军,先去了南边,又去了北边,回了长安连家都没回便跟着王爷去连城打蛮子,不过横竖是个死。战死沙场没什么,只是老头子我不信我家儿是逃兵,死便死了,没有恤银也没什么,只是王爷笑话刚刚那帮人为了几百钱的炭对我一个老头子大打出手,王爷为了省那几两恤银给我儿安个逃兵的名头,不也是一丘之貉?” “你说什么呢!”去疾怒不可遏:“王家王爷待士卒如手足,怎会贪了你家的几两恤银?有你这么一个不识抬举的爹,养个逃兵的儿子又有什么稀奇?” 这一次,杨宸没有喝住去疾,只是将一腔怨气的他拦在了身后。老头子没有争辩什么,而是将自己孙儿的手松开,解开了身上的衣物。 这是一副苍老和瘦弱到近乎只剩下皮包着骨头的身体,大冬日里袒露的胸膛和后背上,却还能清清楚楚的看到刀剑加身的缘故。 “后生”老者没有望向去疾,而是直勾勾的看着杨宸,答起了去疾的问,但明摆着让杨宸听的话: “我乃崇明九年自潼关入的营,看你的年纪,我跟着太祖爷打江山的时候,你娘估摸着都还是个小姑娘。大宁立国,老头子我也挨了几支箭,受了几处刀口,后来被人陷害说咱喝酒误了军机,让咱滚了出来。老子养的儿子,就是死,也不会当孬种做什么逃卒。他是听说楚王殿下像老王爷一样能征善战才投的军,从投军那日我就知道我儿难逃这一死。” 老人家说到此处,缓缓将自己的衣物又穿了回去,此时众人才发觉,他干柴一般的身子已经瘦到在大雪天里,也没接住几片雪花的地步。 “小王爷收买人心的手段老头子今日算是领教到了,老头子没读过什么书,但也在军中听过古有吴起为麾下士卒吮血的事,同甘共苦不过就是让人卖命而已,可别把人家的命卖了,还为了几两银子往死人身上泼脏水” 杨宸怔在了当场,眼睁睁的看着这老者捡起了落在雪地里的腰带将一身衣物勒紧,又牵起了自己的孙儿打算离去。 “怎么,不是说楚王殿下少年英雄么?莫非会因为老头子说了几句实话,打算要了老头子这条命?” 老人家说完,又转过身来让自己的孙儿跪下,随后开始给杨宸磕头:“我儿死了,我家就剩这棵苗了,王爷若是想出气,杀了老头子就是,这孩子没了爹,怪可怜的。王爷若是连一个小儿都容不得,可真有负了身上太祖爷的血脉和英雄气。” “三儿,快给王爷磕头” 听话的小孩开始在原地为杨宸磕起了头,换在从前,他必然已经上前将祖孙两人搀扶了起来,但这一次,他没有。 而是静静地在原地受着这场不期而遇的委屈,随后冷冷的说道:“老人家倒也不必说这番话激我,本王这辈子行事磊落,不会被三言两语给挑拨,其中必有误会,可否请老人家说说你儿在军中是何营何名?家住何处,好教本王去查清楚了给你家一个交代,也还本王一个清白” “长雷营,薛方,家住长安府细柳镇营盘村” “好,等本王去查查”杨宸面无表情的起身跃上了乌骓马,一众侍卫也随之上马,唯有去疾在一旁问道:“那这些炭?” “留在此处等王府的人来取,马上过年了,你请这爷俩吃完面,再请个郎中给老人家瞧瞧就是” 杨宸没有等去疾应诺就扬长而去,他很清楚,自己留在此地,多说无益。救了人命,却平白无故受了一番委屈,让杨宸原本因为归心似箭而家门近在眼前的欢愉顿时烟消云散。 顶着一番风雪回到王府时,杨婉正因为自己心绪繁杂而在宇文雪的春熙院里饮酒有了五六分的醉意。 李平安匆匆赶到时,杨婉已经面红耳赤,还在不停地要酒被宇文雪止住。 “娘娘,王爷回来了?” “什么?”宇文雪对杨宸回来之事一无所知,此时心里也自然萌生了一股欢喜,连忙穿好鞋子,又让小婵给自己整理了一番衣裙,打算相迎。 伶仃大醉的杨婉则是垂着头,嘟囔着:“皇兄回来了?正好可以陪婉儿喝上几杯?” “还喝呢?”宇文雪本来只是打算听杨婉抱怨,所以许她浅饮一番,不曾料到她会醉在此处,如今杨宸突然回来,见了这番场面,少不得说上两句。 “小婵,你留在此地伺候公主,我去迎王爷一番,没我吩咐,不许让公主跑出来,免得染了寒气。” 宇文雪兴高采烈的从春熙院里走了出来,而一样听闻了消息却毫无动静的夏竹院里,小桃又一次向青晓埋怨道:“娘娘,你明知王爷回来却不去相迎,万一有人让王爷误会了怎么办?” “小桃!”青晓只顾着手中的针线活,如今的她,绣的不再是鸳鸯,而是一只虎首,而且也不再是绣给杨宸的,两只幼虎,一个给安安,一个给杨瞻。不远处的篓子里,还放着去年便为杨宸做好,但迟迟没能送出去的暖足。 “你原本也是乖巧伶俐的,怎么如今说话这般不成体统?” 被青晓斥责一番的小桃忍着委屈继续埋怨了起来:“娘娘,您这也不争,那也不争,王爷都多久没来咱们院子了,又有多久没和娘娘说过贴己的话了?娘娘好心给王爷的做的暖足,去年就做好了,马上又要过年了也没见得娘娘送出去,长此以往,谁还知道娘娘是王爷亲自点头纳的侧妃。” 这番话让青晓不知如何解释,而如今的她,也早已不是那个心思深沉,知进而不知退的女官大人。时间让她想明白了当初宇文雪成婚从长安来到定南卫王府之后,百般不争的智慧。 “若是有心来,不争也会来,若无心来此,争又有何用?你想去看去疾便去吧,送给世子的这只虎我快缝好了,明日你陪我去终南山一趟,咱们去请神仙拜拜,给世子祈福了再送给世子。” “娘娘”小桃愈发不认识自己跟了多时的青晓,她还是会记得当年初遇时的那位女官大人,意气风发,独享着杨宸的恩宠,偌大王府,皆是服服帖帖,便是皇后派来的嬷嬷也会因为欺辱青晓而被杨宸活活杖死。 而这一切,在相似的大雪里,变得这般不同。 第734章 三千梨树泼墨(3) 冬日纷纷扬扬漫天飘散着雪花的王府连廊里,被雕刻出万般模样的宫灯被孤独地悬在王府连廊的之上,所有人都能依稀看见,那缕烛光在雪夜之中随风而轻轻摇曳。 急着从春熙院里走来相迎的宇文雪和摇椅的灯火不同,她停留在了连廊之中,勉力而不动声色的平复着自己的喘息,静静的看着那个熟悉的人影从承运殿里连廊的那一头走向自己。 她又缓步上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原本站在自己前面掌灯的婢女之前,不知为何,她心里隐约泛着忐忑。 “见过王爷” 两人终于在连廊之中相会时,宇文雪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杨宸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也忘了唤着众人起身。 “臣妾见过王爷” 宇文雪的话音未落,杨宸已经近在眼前,那身在沙场上沾染了血腥气的铠甲上,此时仅有的,是在风里肃立多时带着的冷冷寒意。 “行了,又不是外人,行什么礼?” 杨宸说完,当着众人扶起了宇文雪,又让一众奴婢起身后,方才和宇文雪并肩走回春熙院里。前后簇拥之众仿佛是局外人,留在这场大雪里的,只有杨宸和宇文雪。 “王爷怎么回来了?” “陛下说母后身子抱恙,这天寒地冻,北面的情形也好了许多,让我赶回来瞧瞧。”杨宸明知宇文雪是在问为何自己回来却不曾事先说一声,却故意避而不答。他赶回来,是因为这座长安城乃至楚王府里,已经有人上赶着把头凑到了他的长雷剑上。 宇文雪如今每十日左右就会趁着百官休沐入宫给宇文云和姜筠请安,顺便瞧瞧如今怀有龙胎的柳蕴,她自然知道宇文云不过是偶感风寒,杨智也仅仅是借太后抱恙的名头诏杨宸返京。每每归来,总是不知所为何事,也不知何时归去。 “那王爷什么时候回边关?” 杨宸的脚步停住,众人也随之停下,只见杨宸稍稍侧过了身子,带着几分打探的意味,神情暧昧地问道:“本王刚来就问什么时候走啊?” “王爷误会了臣妾的意思,只是边关诸事紧急,王爷回京,臣妾恐怕有心人会借此发难”杨宸把宇文雪拧做一处的双手拆开,用自己冷冰冰的右手把宇文雪的手掌紧紧包裹住,这般细微的举动并没能让宇文雪察觉,自己夫君此刻的心,也如这双没有温度的手掌。 “李平安” “奴婢在”李平安弓着身子走了出来,站到了一旁。 “请太医来给本王把把脉” “王爷怎么了?”杨宸的一句话让宇文雪的心不由得一紧,连忙问道。 “本王顶着风雪回来,这路上染了寒气,身子乏累,明日一早你去宫里给本王请个缺,早朝便不上了。本王此番回来是打算要个郡主,请太医给本王取些滋补的药,早些让王妃有了身子,本王也好早些回去领兵不是?” “王爷!”杨宸当着众人这般玩笑让宇文雪满脸羞意,伸手便要挣脱但没能得逞,反倒被杨宸凑到耳边嘀咕了一句:“本王穿着铠甲,锤着疼,今夜晚些再让你打” “哈哈哈哈” 宇文雪追着向春熙院跑去的杨宸而去,王府的一众奴婢难得听着自己主子如此爽朗的笑声,心里也稍稍有些宽慰,等宇文雪清洗一遍了王府的奴婢之后,留下的大多是伺候多时的老人,他们知道王府之中的夫妻二人从成婚后,总是聚少离多。 李平安此时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怎么做,倒也没有追过去,而是将头垂下,轻轻地应了声诺。 杨宸走到春熙院时,前一刻还醉得不省人事的杨婉已经和小婵站在了殿门前,恭恭敬敬的向杨宸行礼,一声“见过皇兄”,还让杨宸因为北边诸事匆忙,而没能留在京城观礼生了两分愧疚。 “你怎么在这儿?” “怎么,王兄不欢迎婉儿?”杨婉反问过后,还没等杨宸回答就自己接过话说道:“既然皇兄不欢迎婉儿,那婉儿日后不来了就是” 说完便要走的杨婉被杨宸从一身的酒意上看穿了底细,故意没有阻拦,而是问道:“你自小便是饮酒上脸,别撑着了,小婵,还不赶紧扶着?” “诺” 杨婉推开了上前的小婵,曾经大宁朝最尊贵的皇族之女,倒也没有到会因为醉酒而失态的地步,杨家的子孙里,没有蠢人。 “皇兄今日好生奇怪,婉儿又没惹着皇兄,皇兄就问婉儿为何在此,怎么?皇兄在外领军,总是让皇嫂一个人在王府闷着,还不许婉儿来陪皇嫂说说话,饮饮酒?” 杨婉委屈巴巴的模样换在从前自然能引来杨宸的一番心疼,可如今杨宸不能再如此由着杨婉行事,既已成婚,便该懂事一些。于是拿起了皇兄的架子说道:“你自幼便不能饮酒,你皇嫂的酒量也不过尔尔,饮酒伤身误事,不饮也罢。既然和王敬成了亲,是王家过门的媳妇了,纵然是我杨家之女,也还是多费些心力侍奉夫君,孝敬公婆才是” 听到此处,宇文雪本想为杨婉解释一番,却不料杨宸今日明摆着有意激杨婉一番,惹得杨婉怒气冲冲,留下一句: “既然我在此处恼了皇兄,我便不打搅皇兄了,等皇兄日后离京领兵,婉儿再来寻皇嫂说话!” 或许是心里气急,一步急着踏出时,还险些一个踉跄,若是贴身的婢女扶着,就该失礼了。宇文雪架在兄妹两头中间为难,想去送杨婉为杨宸解释,又被杨宸生拉硬拽着进了寝殿。 “王爷为何要这般和公主殿下说话?” 杨宸望着满桌的菜肴,自己拿起了一双干净的碗筷便开始夹起菜放入嘴中,还振振有词道:“本王当哥哥的,还不能说她两句?” “公主殿下刚刚成亲,王敬便被陛下派去巡按河道,公主留守京中,是王敬让公主殿下搬出王府住进了陛下赏赐的驸马府中另住。王爷为人兄长,连事都不曾问清楚就直接教训了自己的妹妹,岂不是让公主殿下伤心?” 闻听此言,杨宸一时间有些露怯,他本以为是杨婉成婚后对王家不满,又不能回宫,所以跑到了王府里来寻宇文雪解闷。毕竟此时此刻,长安城里的各家各户都应当是其乐融融的景象,杨婉纵然贵为皇族血脉,嫁入了王家,也不该来此。 宇文雪向身后的小婵吩咐了两句后,春熙院里的奴婢们开始当着杨宸的面收拾起了桌上的碗筷。 “这些菜都凉了,臣妾命厨房给王爷重摆一道,王爷还是沐浴更衣,换了这身铠甲再用膳吧?” 杨宸迟疑的脸色渐渐退去,手中的玉箸也被他随手放在了一旁,他有些自责自己刚刚的唐突。 “依着我这妹妹的性子,只怕此刻恨死我这位回了长安也不等着她风光大嫁就匆匆离开的皇兄咯”宇文雪坐到了杨宸的身边,含情脉脉:“可还有其他将军跟着王爷回来?” “两军交战,哪里是随随便便就能回来的,只有去疾” “对了,那为何没见去疾?” “晚些再和你说,本王现在得去东院见个人,还是穿着铠甲带着剑去见好些”杨宸起身便要离开,看宇文雪一脸的惑色,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宇文雪的手掌笑道:“放心,最多半个时辰。外面风大,你在此处等我就好” 刚刚才至春熙院的杨宸又顶着风雪离开,走到外院取回了自己的长雷剑挎在腰间后,又领着张豹和一干王府侍卫赶去了东院。 王府东院乃是整个王府里最为拥挤的地方,素日里多是王府的家丁侍卫,还有一干奴婢所住,但就是在此处,一个籍籍无名的人犯却能像去疾和罗义在王府之中一样,得到一处自己的小院。 王府之人这一月多来对小院可谓是讳莫如深,从没见小院的门被打开过,常至夜深时,方才见得几个黑影进出,不同寻常的是,没有一个王府的侍卫敢出手阻拦这群行踪诡异的人。 住在东院的人们只是记得韩芳来过此处,还有那个在王府里像是一个外人一般的许蕊来过此处两三次,都被里面的人给挡了回去。 有人说这里面关着的是杨宸从锦衣卫那里押来的犯人,可犯人不在牢里待着为什么要住在王府里,也有人说这个人是杨宸的恩人,所以被杨宸救到了王府,但对恩人,何必这般严加看管。 便是王府里最卑贱的奴婢,也都听说了这个人的存在,也知道此处是名副其实的外松内紧,院子里不知藏了多少人。 “王爷!” 一众王府侍卫举着火把站在院外,小院的门被推开时吱吱作响,没有人敢对这么一位高手放下心来,纵然他被景清挑了脚筋,韩芳还是对他另眼相看,将问水阁里如今仅能自由差使的几个高手放在了此处。 走进小院,正中的那间屋子里房门也被打开,在锦衣卫诏狱里不成人样的许闻此时衣着素净,盘腿坐在了榻上,也不见在诏狱中时言语不清疯疯癫癫的模样。 张豹跟着杨宸走了进来,亲自合上了房门,为杨宸搬了一张椅子坐下后,站在了后面。 “张豹,你出去” “王爷?韩管事交代过,王爷若是回来要见此人,王爷身边得有人守着” “无妨的” 刚刚坐好的杨宸把并不放心的张豹屏退,盘腿坐在榻上的许闻就笑着指了指屋顶,笑着问道:“王爷既然怕人听了去,何不把这梁上的几人,一道撤了去” 坐在椅子上的杨宸不为所动,把身子向左面一歪,用左手撑起盯着许闻问道:“眼睛瞎了也能知道有人?” “眼睛瞎了,这两耳可不得机灵一点么?” 杨宸没有纠结此事徒费心力,转而问道:“我这王府里的太医可还好用?比景清的锦衣卫要强上几分吧?你不疯不傻,说话也清楚了。怎么不在本王这儿继续装疯卖傻了?” “瞒不过去,为什么还要装疯”许闻坐在榻上,倒更像是居高临下的姿态,这些时日韩芳对许闻不可谓不尽心尽力,让他从不见天日的诏狱里不如猪狗生不如死的牢房中有了今日,他对自己看不清但能清楚听到声音的杨宸,心绪复杂。 “你知本王为何要救你么?” “王爷是想问,景清到底有没有和我们北宁来往?”许闻声色平静,仿佛一切都已了若指掌。 “不是”杨宸仍旧看着许闻,目光不曾移动分毫。 “那王爷是想借我,把如今藏在长安城里的北宁旧人,一网打尽,送去新帝那里邀功领赏?” “你未免把本王看得太低了一些” “那王爷觉得自己在末将这里,能有多高?”许闻说到此处,立刻愤愤不平的骂道:“当初在北岸山,所有人都劝王爷杀了你,拿你的人头再打一次长安,便是败了,也死得轰轰烈烈,不枉造反一遭。可王爷一时心软,竟然真降了。留了你一命,让你守着我三万狼骑儿郎,让你守着世子,可你呢?” “我家王爷枯骨一具,你倒借着害了我家王爷和三万弟兄的性命,成了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楚王殿下!我只恨如今杀不了你,否则便是舍了这条性命也要让你下去见我家王爷,让他看看,你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狡诈伪善的宵小之辈!” “说完了?”杨宸对许闻的这番激烈似乎早有准备,所以只是不紧不慢地将身子坐正,两手放到椅背上,平静地说道: “先帝让本王去北岸山纵然是只带了一个马夫,三哥也知道他不仅杀不了我,连伤我,也是白费力气。本王比你了解三哥,他不是那些穷凶极恶之辈,非要让你们陪他白死一遭,真是听了你们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在长安城下杀个你死我活,这杨家的天下,还姓杨么?” “笑话!”许闻一拳砸在了案上:“我十六岁就跟了王爷!你比我了解王爷?王爷恨不得食你之肉,饮你之血!王爷若是做了皇帝,第一个宰的就是你!” “你错了” 杨宸面露杀意:“三哥若是做了皇帝,非但不会杀了我,还会好吃好喝的给我供着,让我看看他是如何的威服四海,缔造江山永固的盛世,好让我承认,这皇位,只有给他才是天下最公道的事。” 第735章 三千梨树泼墨(4) 许闻没有想到杨宸会把话说得这般随意,但心中的那份怨恨,让他不可能心平气和的接受杨宸的恩,残废的双腿让他没办法像从前一样带着一身十步之内一等之下一招必杀的功夫轻而易举的取了杨宸性命后,提着杨宸的头到桥陵杨复远的坟头大哭一场了自杀陪葬。 “呵呵” 许闻轻蔑的笑了笑,杨宸的这番话倒也不假,以杨复远的那番自负,倘若真是赢了,必然不会觉着杨宸还有让天翻地覆的本事,的确会让杨宸如猪狗一般苟活于世慢慢折磨,让他亲眼见见自己是如何缔造了大宁的盛世。 没有什么会比手下败将亲眼看着自己的成功更能满足杨复远的一身自傲。 “那王爷让我一个瞎了的废人来这儿,是为什么?” 到了此时此刻,许闻仍旧不相信杨宸是平白无故的让自己来到此处,院外一阵急促而匆忙的脚步声传到了两人的耳边,因为眼瞎目盲,本就怀着一身功夫和内力的许闻对脚步声愈发敏锐,他心里了然,这番脚步声,乃是杨宸留在长安的亲信——韩芳。 房门打开,杨宸并未让韩芳行礼,而是斜过身子听韩芳回禀后,又接过了被包裹住的隐密,随即伸手屏退韩芳。 “王爷在装神弄鬼,欺负我一个瞎子看不见么?” “欺负你?”杨宸面露不屑:“你对本王能有什么用处?” “既已无用,王爷何必来此?” 杨宸左手攥着韩芳送来的隐密,右手缓缓从腰间抽出了长雷剑,起身走到了许闻的榻前:“韩芳告诉本王,他有法子能让你吐出景清和辽逆勾连的证据,还能把长安城里的那些余孽的藏身接头之处,一一供来” “王爷这是打算亲自动刑?”许闻笑了,像是在嘲笑杨宸终究还是吐露了本意。 杨宸的长雷剑自下而上,从许闻的下颌被挑到了他的鼻尖,许闻的胸膛毫无起伏,无非一死,他有何惧。 “景清之所以还留着你,是想撬开你的嘴让你供出余孽好一网打尽,也是怕杀了你,让躲在暗处的那帮人把他供出来,对吧?” 许闻没有回答杨宸的话,仍旧问道:“王爷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让你劝一个人” “谁?” “三哥当初养在北宁城,形似本王王妃的那个女子”杨宸只是说到此处,许闻却如同吃了惊雷,怒而暴起,拳头死死的握紧问道:“王爷要我劝她什么?” “你是三哥的亲信,对他忠心耿耿,如今双目已瞎,双脚已废,伤不了本王分毫。本王可以放心的放了你,那个女子假借名头,入京改名花蕊,名动长安,被定国公送到了本王府中,你在诏狱里,估摸着和这帮余孽早已断了音信,不知他们的所为吧。” 杨宸的长雷剑仍旧不曾放下:“她与三哥之间的事,本王可以装作不知道,你带着她,离开长安去桥陵脚下三哥的坟上给三哥守陵,清明时节,烧几张纸,倒一壶酒,本王保你们衣食无忧,只是永不得离开桥山陵地,了却此生,如何?” “我凭什么信你?”许闻说到此处,又想到了杨复远托付给杨宸的三万狼骑,余恨难消:“你当初在北岸山答应王爷替他看着三万狼骑,还让我等为你驱使效命,可你呢?把三万狼骑交给朝廷,被先帝和新君先后派去往北奴军前冲杀,赢了是将功补过,输了是罪加一等,箭矢没了不给,粮草只供五日之数,唯恐我等反了,我三万狼骑被活生生派去送死的时候,你在哪儿?今日,我凭什么再信你一次?” “砰!” 长雷剑被杨宸扔给了许闻:“信不信随你,可你不信本王,苟活世间也不过就是一具行尸走肉,不如早些死了,去下面陪我三哥” 许闻的手在榻上摸了几下,终于摸到了长雷剑,从长雷剑的剑锋一路摸到剑柄,最后紧紧攥住。 “怎么,还打算用本王的剑刺本王一遭?不必想了,你伤不到本王分毫” “不试试怎么知道?”许闻刚刚打算将长雷剑向前顺着杨宸声音所在的方向刺去,便被梁上走来的一颗棋子打翻了剑,自己还因为扑了空,从榻上摔了下来。 杨宸早已经坐回了椅子上,眼睁睁地看着许闻在地上寻找着长雷剑,两手又一次摸到时,如获至宝。 他认清了时势,不再幻想,只剩下羞愧难当:“王爷!是我许闻无能!” 长雷剑被许闻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他的确不愿猪狗一般的活着,或许是他最后的一次机会落空之后,世间已无执念。为什么不死在景清手里,因为死在了景清之手,有人会为他寻仇,景清从不是他们这些见不得光的叛党乱贼的敌人,他们的敌人,从来只有一个,许闻不愿意那些他眼里的忠义之士为了自己,和景清的锦衣卫不死不休。 只有死在楚王的这里,才算了辽藩狼骑营最好的归宿。 “你死了,瞻儿日后在世间可就见不得一个辽王府的人了” 杨宸的话让许闻停住,嘴里喃喃地轻声唤道:“世子,世子” 当年辽王府里,杨瞻被他这位侍卫统领抱着在王府里嬉戏的情景在他一片黑暗而混沌的眼前浮现出来。 “你活着,等瞻儿长大,告诉他,他的父王,究竟做了什么事” 许闻的眼中流出了不知是眼泪还是什么,如同发颠一般狞笑着:“怎么,你怕世子将来长大,为父报仇,杀了你这个皇叔?” 此话刚刚说完,许闻的神情骤变,因为他好像猜到了,在对面没有回答自己的这位“仇人”可以轻易的取了杨瞻的性命。 这世间还能有谁为杨瞻这位谋逆之后做主?邓家?许闻自己都不信在杨瞻无处可去之时,连开口说一句好话都不曾有的邓家还敢忤逆新君。当今天子?只怕早已将杨瞻之死,视作斩草除根的好手段。 许闻不得不在此刻明白,如今这世上,还能护着杨瞻长大的人,只有眼前这位“仇人” 而能护着,想要除去,自是更为轻易。 “说完了?”杨宸开口时,许闻已经看不到刚刚那番笑意,有的只剩下害怕,不是怕自己丢了性命,而是害怕因为这句话,点醒了杨宸,让杨宸加害杨瞻。 一个不过六七岁的孩子,既是谋逆之后,长不大,能有什么稀奇?莫非还会为了杨瞻,为难自己身前这位如日中天,连景清也宛如脚下蝼蚁一般的楚王殿下? “本王可不会残害血亲,三哥和本王之间的恩怨与他一个小辈无关,先帝既已将瞻儿托付于我,我自会竭尽心力护他平安” “当真?” “哈哈哈”杨宸粲然一笑:“你不是不信本王?又何必问本王是真是假,本王行事从不问旁人信与不信,只求问心无愧” 杨宸弯下腰从许闻的手里取回了长雷剑:“本王的确有负三哥所托,三万狼骑全军覆没,本王心中有愧不假。所以本王打算留你一命,还有那个女子,让你们去桥陵山脚给三哥守陵。但三万狼骑覆灭,本王无能为力,纵然如今在本王麾下,天子和百官又岂能容下?” 见许闻没有说话,杨宸轻轻拍了拍许闻的肩膀后说道:“本王没有对不起三哥,三哥举兵谋逆,愧对君父,愧对杨家的列祖列宗,本王与他在长安城外死战,是本王必须做的事,他之计不成,乃天命!怨不得本王!本王能从他脚下捡回一条性命,也是本王的命不该绝,这是我们兄弟之间的事,与瞻儿无关,和你们这些外人,更不相干! 你们恨本王?凭什么,就凭本王没让你们堂而皇之的进长安城?便是本王不出手,还有皇叔,还有四哥,还有六哥,三哥之死,乃咎由自取,自尽本王身前,乃是明知天命不可违。宁死,不做旁人刀下鬼,这才是本王的三哥。他知道,便是先帝能饶他,陛下能饶他,那些因为他枉死之的冤魂也饶不得他,与其苟活在一世屈辱中,不如死得轰轰烈烈。可他死了,有人得活着。你便替他活着,替他看看瞻儿如何长大,等瞻儿大了,你这位许叔叔告诉他,永文七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闻已经是愣在远处,泣不成声。 但杨宸的话,并未说完:“你在本王这里能做的事,只有这些,若是景清身边没有人,你能活着走出诏狱?若是本王需要你来指认那帮余孽究竟在何处,那你此刻便是在王府,也该比诏狱死牢更有过之而无不及。你刚刚刺了本王一剑,本王不杀你,也不许你死,每年瞻儿去桥陵上坟,你可在二十步之内见他,但有些话,等他长大再说。你得让瞻儿知道,辽王府的人,还未死绝” “军师还在,我可以去劝劝军师,让军师收手,殿下可以请军师把话说与世子” 杨宸蹲了下来,在几乎趴在地上的许闻身前杀气凛凛的说道:“晚了” “宋怀恩当初从北岸山潜匿离开,乃是奉了三哥之命,先帝命人盯上了他,若非先帝驾崩,你和宋怀恩都活不到今日。宋怀恩和太后暗中谋划,意图加害本王,对么?” 许闻没有想到杨宸竟然连此事都已经知道,只是默不作声。 “陛下登基后,天和元年旦月,就断了太后和宫外的一切联系,顺藤摸瓜险些查到了你们,你们走投无路,只好分批行事,才有了你去德国公府盗取北宁虎符军印的事,对么?” 还是一片沉默。 “宋怀恩借定国公府之手把这女子推到本王身边,自是打算让这女子报仇,还要劫走瞻儿,他们把本王当眼瞎耳聋之辈,未免太轻看本王了。” 许闻此刻明白了一切,明白了为何杨宸的确不需要他,就已经能查清楚这些底细,至于是谁将这些告诉了他,又是谁告诉他,自己这位辽藩的侍卫统领还在诏狱里被景清藏着唯恐大白于天下,非他许闻所能窥测。 “偌大王府,倘若真是让你们这帮余孽就能轻轻松松潜匿到身边,本王这命纵然有十条也不够死的” “王爷既已知道,为何还不动手?” 许闻趴在地上,早已没了刚刚那番姿态,他曾自以为杨宸在长安城外领兵之所以能够不输自家王爷是因为城中有杨泰领军牵制,但今夜他恍惚间明白,这位楚王殿下也并不是什么善类,而最要命的是,杨宸要比自己的那位主子,更能容人一些。 “本王今日刚刚回来,不急,再让他们睡个安稳觉,明日之后,景清,辽逆,就带着各自的秘密,去见阎王吧” “我可以去劝他们就此收手,只要一夜,他们皆是忠义之士,王爷何不放了他们?” 把秘密倾泻一空的杨宸此时一身畅快,坐回了椅子上:“忠义之士?他们忠的是谁?陛下,朝廷?” “我可以让他们听王爷遗命,日后为殿下驱使” “许闻,你莫非在诏狱里待久了,真糊涂了?与太后勾连意图打算趁先帝驾崩加害当朝亲王,陛下早已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本王能保?辽逆明着自裁谢罪请降,暗中遣亲信死士潜入长安意图不轨,一旦大白于天下,丢了本王向先帝请命要来的谥号的不说,只怕瞻儿” 话,点到即止。 许闻此时心里早已六神无主,随即问道:“那王爷为何要留她?” “本王没说留她,只是让你劝劝” “既不打算留,我劝,又能如何?” “本王让你劝,是知她十之八九不会应允,本王不留的是她这张脸和这背后的旧事,没说不留她的性命,明日本王还要借她,把长安城里这些腌臜之人,连根拔起呢。” 杨宸说完,起身吩咐张豹说道:“把他带来,随本王去一趟冬名院” “诺!” 许闻被张豹和几名王府侍卫架了起来,顶着风雪,来到冬名院外,还是和见他一样,杨宸仍旧孤身一人,推门而入,屏退左右。 “谁?!” 许蕊本已睡下,惊醒时,冬名院里那些奉宇文雪之命对其严加看管的婢女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披甲的杨宸,亲自点燃了殿中的烛火。 手里拿着火引子,看着榻上衣衫单薄的她。 “王爷?” 许蕊强掩着镇定,不知杨宸今夜为何不在春熙院或是夏竹院里留宿,反倒是跑到了自己这里。 她的枕头下,还是那柄未曾见红的短剑。 第736章 惊梦东风寒(1) 许蕊向杨宸施了一个万福礼,或许是察觉到了今夜杨宸的来者不善,许蕊一时间心里还有些害怕。 她纵然名动京师,身份却是低贱到被人赎买了奴籍后当作玩物送到了楚王府里的一个歌女,比起楚王女人的名头,她更清楚自己是玩物,既是玩物,当杨宸入夜后来到赐予自己暂住的寝殿里。她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奴婢伺候王爷沐浴更衣?” 许蕊抬起头向杨宸走去,被面色冷峻的杨宸一把推开,这让许蕊不太明白杨宸前来究竟是意欲何为。 等杨宸亲自用火引子将烛台一处处点亮后,寝殿顿显宽敞,明亮的灯火把寝殿的里里外外照了一个自在。许蕊跟着杨宸,从寝殿走向了正殿,然后她便见到杨宸自己坐到了主位上,显得疲惫而倦怠。 她不知所措的站在杨宸的座下,没有说话,甚至连命人沏茶送来也做到,楚王府里没有一针一线属于她许蕊,连同她的身子还有此刻的性命在内。 “许姑娘” 杨宸开口后,没有急着点破,而是绕着圈子问道:“敢问辽东至京师,所距多少?” 面对杨宸的话,许蕊一时间有些错愕,但好在没有支支吾吾,而是随口提了一句:“辽东至此,约莫四千余里?” 坐在主位上的杨宸先是:“哦”了一声,随后摇头说道:“不对,辽东距此,千里加急往返,驿报传承,二十日已是绰绰有余。” “王爷此话何意?” “砰!”杨宸怒而暴起,随手见到了桌旁那杯茶盏就砸到了许蕊的脚下,些许碎片也碰到了许蕊的两足,一时疼痛无已。 “许姑娘怎么蠢到留在王府等着本王今日来见你?一个在辽东的罪臣之女,千里迢迢来京师刚刚名动京城,不求名利就跟了本王,许姑娘是当本王太傻,还是觉着自己太聪明了?” 杨宸的话已至此,刚刚还愣住的许蕊明显变了神色,笑着问道:“王爷是从奴婢进府时就提防着奴婢?” “行事如此蠢笨,何须本王提防,便是本王不开口,也自有人去查你的底细,让你在这王府,生不如死” 一言说完,不愿继续在此处耽搁的杨宸向殿外喊道:“带进来” 许闻被张豹和两个王府侍卫架着送了进来,将许闻放在地上后,又因杨宸一番挥手,而不声不吭的退了出去。 “这位是许闻,辽王府的侍卫统领,本王三哥的亲随,许姑娘可认得?” 许蕊没有回答杨宸的话,而是看着早已被景清折磨得不成人样的许闻,诺诺地蹲在了许闻的身边,眼含热泪的问道: “许大哥,这是?谁?干的?怎么成这副样子了?” 许蕊见识过许闻当年在杨复远身边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她没法相信眼前这个双目已瞎,而两足皆废的男子,是当年那位英姿飒爽一个堂堂正正的北宁男儿。 温热的一双眼睛被许蕊带着恨意,看向了杨宸,这是她第一次在杨宸面前,不再隐藏自己的仇敌之意,毕竟此时的她已经明白过来,从她来到王府,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意外,一切的隔膜和疏离也并非宇文雪在害怕自己有朝一日夺宠,相反,是这王府里的所有人,把她当成了傻子一般在玩弄。 “姑娘,我这身子是毁在景清的手里”许闻两手在地毯上不停地寻找着许蕊的位置,当初许蕊被养在北宁城里,明面上便借的是许蕊乃许闻之妹的名分。 “许大哥,若是你那一身功夫还在,杀了他不是轻而易举?日后也没人敢说我们北宁无人,仇人近在眼前,却报不了仇。只恨我一个女子,只能借着肌肤之亲趁他懈怠之时,才能得手,如今败露,还连累了许大哥你陪我赴死了。” 说罢,许蕊走回了寝殿里,慢悠悠地取来了那柄杨复远所赠的短剑,跪在了杨宸的跟前,求告道:“杀你不成,乃我一人之事,他已是废人,还望你留他一条性命” 杨宸索然无味的坐在高处,看着自己眼前这处和唱戏一般精彩的场面,过了一会儿才向许闻说道:“辽王府真是让本王刮目相看,阴魂不散便罢了,一个个都恨不得用自己的这条性命换别人一条生机。你还和本王说,给你一夜让你劝降那帮余孽,如今一个人你都劝不住,让本王怎么信你?” “姑娘” 许闻能从许蕊那拔剑出鞘的声音想到当初杨复远将这柄剑送给许蕊时,许蕊那欣喜多时的场景。他只能从声音传来的方向辨别出许蕊所在的位置,然后两手在地毯上撑着让自己靠近一些。 “就此罢手吧” “许大哥,逼死王爷的贼人就在眼前!你说什么呢?” 许闻把杨宸的话听到了心里:“逼死王爷的,不是楚王殿下,是先帝,也是王爷自知败局已定,不愿苟且的意气。再闹下去,王爷仅存于世的血脉,咱们北宁狼骑的世子殿下该如何在长安自处?楚王殿下说只要你肯罢手,你我便可去给王爷守陵,等世子长大,告诉世子,咱们辽王府,到底是为何成了如今这个模样” “世子?”许蕊笑了:“从我进了楚王府,他们就没让我找到机会和世子说上一句话,许大哥你糊涂!他分明是害怕世子将来长大,找他寻仇,让你我给他做一个说客罢了!” 许闻也怒喝一声道:“世子不是楚王殿下的仇人!他是楚王殿下的血亲,是楚王殿下的侄儿!” “世子也是王爷的儿子!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和一个拿着剑的女子讲道理很难,和一个想报仇手里还拿着的剑的女子讲道理更难。杨宸不想再过多耽搁,打破了沉寂说道: “许姑娘,自你入王府,见了宋怀恩两次,一次他答应等王妃入京,便在长安城外动手,杀了王妃,劫走世子。一次他给了你一包毒药,让你放进本王的湛儿服用的汤药里。你是不是还在想着,为何青晓从不会让你在王府里寻见她,那药,又为何迟迟不见效果?” 杨宸当场揭穿了陈和与韩芳这些时日在王府内外从蛛丝马迹里寻到破绽,最后顺藤摸瓜,直接找到根源处的证据。 一番话,镇住了许蕊,毕竟杨宸是在外领兵,今日刚刚回来,却能对长安之事,了若指掌,毕竟这许闻,乃辽王嫡系和亲信,却是因杨宸而从锦衣卫大牢逃出生天,直到今日像是被人灌了迷魂汤一般。 “你知道的,本王知道,你不知道的,本王还知道。本王今夜不是有求于你,按着本王的性子,倒不如直接杀了你,免得你这张脸惹来非议,让人查下去,有辱三哥的名声。本王是打算成全你,为三哥守陵,就此收手,留住你俩的性命,算是本王给三哥的一个交代,那些非要到本王的眼前找死的余孽,本王自会带兵去杀个干净。你们都是三哥的旧人,被一个宋怀恩当做刀使了,怎么还怪罪到本王的头上?” “是么?成全我?”许蕊说完,猛然将短剑刺向许闻,在杨宸一跃而起搭救时,剑锋陡然一转朝向了杨宸。 仅仅一招之间,让杨宸不能不想到这般的狠戾,是被谁人所教。 杨复远所赠的短剑纵然是稀世珍宝,但杨宸今日身上未曾脱下的铠甲也不遑多让的是世间珍品,短剑刺在厚实的铠甲之上,瘦弱的许蕊毫无意外地被弹了出去。 “你的侧妃,乃是前奉余孽,其父乃是宗爱,由晋王送入宫中,太祖皇帝暴病而亡,乃是宗爱和晋王勾连!这个秘密,换他一命,够不够?” “嗯” 得到杨宸的肯定之后,许蕊捡起了地毯上的短剑,没有丝毫地犹豫朝着自己的胸口猛刺过去,溅出的血把古朴的地毯染上了一层猩红和血腥的气息。许蕊并没有理事气绝,而是在地上挣扎了片刻,紧握着剑柄的双手过了许久方才缓缓松开,正如她放下这份执念一般。 其实她并没有放下执念,北宁城里寒冬腊月的苦寒之时,却是她这只被囚在牢笼里任人打扮的金丝雀最欢快的日子,因为那时,杨复远往往会在北宁城里。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永远在扮演着另外一个女子的影子,甚至熬干心血,也只能学来五分的相似,但当她从自己心爱的男子脸上看到因为自己愈发与另外一个女子相似而高兴的面孔时,她会窃喜,也会疼。 若不是喜欢,是不能体会,欢愉和幸福的痛苦。 许蕊闭目之前能记起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当她扮演着另外一个人时却当了真,仿着宇文雪的口吻和杨复远说了一句:“我为什么非要嫁太子成皇后?做辽王妃和三哥远走高飞,岂不畅快”后,被脸色骤变的杨复远一把推倒在地,还骂她:“不知珍重!她才不会这么说话!她才不会想和本王远走高飞!” 是啊,明知得不到,却又虚伪而贪婪的沉溺在臆想中不可自拔,杨复远如此,许蕊如此,甚至于被先帝赐婚,嫁给杨复远后成为众人眼中备受辽王宠爱的辽王妃邓兰也是如此。 换作宇文嫣知道杨复远在长安诸多贵女中非要处心积虑的接近自己并非为了镇国公府,而是和宇文雪相似的两分容貌和相同的宇文二字,只怕早该活脱脱的被气死。 杨宸打开了殿门,殿外的纷纷扬扬的大雪恰好短暂的停住:“瞻儿染了风寒,今夜便不见了吧,等过了年,本王自会带瞻儿去三哥的坟上。把她的尸骨带去桥陵外寻一处不近不远的地方埋了吧,别埋得太近,本王和皇嫂会恶心,也别埋得太远,三哥在下面会怪我” 交代清楚后,杨宸没有急着回春熙院,而是回听云轩里将今日挡了两次剑的一身铠甲换下,把一身的污垢和血腥气洗净后才走去春熙院。只是此时,离他亲口说的一个时辰,已经过去了许久。 没有人会阻拦楚王殿下走进自己正妃的寝殿,她们只会解下一层层的帘帐,拨灭一处处的烛火,将一切,留给自家的主子。 “嗯?” 杨宸的手臂把宇文雪的头轻轻抬起好让宇文雪的头枕在自己手臂上时,惊醒了她,见是杨宸,没有说话,只是在锦被里抱得更紧了一些。杨宸不说,她便极少问,历来如此,此间没有外人,也不必再遮掩自己的本心。 “睡吧” “王爷明日又不早朝,这么早睡?” “明日他们上早朝,本王去杀人” 杨宸此番没有带赵祁回京,正是害怕赵祁说自己对该杀的人妇人之仁手下留情,对可以借力打力的人杀得倒是痛快。 “徐先生和令狐先生早已回京了,虽刚刚入朝,但众人都知道他们是陛下诏来给王爷的帮手,没谁敢怠慢” “本王又不是山匪恶霸,回京是过年,不是杀人立威给人找场子的,他们的如何,轮不到本王来管” “王爷还说自己不是山匪?尽做些,见不得的人事。” “本王哪里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锦被里的动静,由小渐大,在王府之中按着规矩亲自笔录记下楚王每夜如何处事的内宦顶着一双硕大的眼睛,看着殿外又逐渐下大的雪,心里雀跃道:“好年景,好年景” 大雪里,去疾推开房门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小院被收拾得极为干净,一眼望去就能知道是有人常来此处。 他倒在被烧得暖呼呼的炕上,不禁想到被自己送走的那爷孙俩,大雪天里,被冻得哆哆嗦嗦的模样。尽管杨宸总说去疾蠢笨,但他也能想到,这爷孙俩是运好碰上了楚王,若是今日没碰上,被人打得半死的老头子指定会死在大雪里,孙子会孤苦无依,家中自然指望不了等着卖炭了用来救命的银子,一样会死。 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或许就能让三条性命为此无声无息的死去,这样的年景算不算盛世?去疾不知道,但他跟着杨宸在边关行走时的见闻告诉他,长安城里,好像没人关心那些边民百姓的死活了。 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的去疾起身走到了灶前,锅里竟然还有余温的半只鸡和小包的酱牛肉。 一样的大雪里,隔着几堵院墙,总是有人即便没有腹中空空,也难以睡下的。 第737章 惊梦东风寒(2) 鸡鸣声起,长安城渐渐恢复每日的忙碌和热闹,寒冬腊月里置备年货和有逃亡的难民滞留在京师未归并不相悖。 大宁朝早已不再是太祖年间文臣坐轿,武官骑马的年景,绣禽的大红官袍和纹兽的武将紫袍大多都坐在马车里,手里把持着暖炉,脚下置一盆炭火,两眼微闭,背靠着身后的软榻,在脑海里回忆着昨日或是哪一日与同袍相约而定的事,今日在朝上该有个怎样的说法。 他们弃置一旁食之无味的点心被搁置在角落,马车左右总是三五成群的侍从家丁,不止这些大宁的百姓父母官,便是守在外面跟着自家主君上朝的家丁随从们,还是清晰可见的骄横跋扈。 朱雀大街两旁的小巷子里,不时传来婴孩的啼哭,寒气森森的清晨薄雾里,没有人去细究到底的何处传来的响动。一堆杂草,权贵人家为表露为君分忧施舍的挡风衣物成了这群或许曾经衣食无忧的边地百姓年前的“家”。 如此时节,纵然是回去,也是上无遮风避雨的瓦,下无饱腹充饥之粮,倒不如留在长安城里,留在这处天子不可能视而不见的皇城脚下,讨些粥,要些衣物,堪堪过活。 父母官们就这样心安理得的穿过一处又一处小巷,将各家的马车停在玄武门的两百步外,以此彰显谦卑,再露出一番忧国忧民的神色,且叹口气,徐徐向前。 “听说了么?昨个楚王殿下回来了” “嗯?他怎么又回京了,上次说是陛下借着公主殿下成婚回京观礼的名头回来的,可没等公主和王敬成婚就回去了,只是和德国公还有景清大闹了一番,这次回来又是所为何事?” “他还有脸回来!哼!”对有些人而言,义正词严,好像并不是需要底气的。 “我等每日上朝都能看到这群无蔽体之衣的百姓,听饱受饥寒之儿啼,陛下让他平乱安定北境好让百姓归家,他倒好,有事没事就跑来京师逗留,全然不思为君分忧!一会儿别让我碰见他,非得让他当着咱们说清楚,领着大军在外,月费十万金,究竟都干了些什么!把这些银子拿来安抚难民,这长安城里早就不是这番景象了。” 一旁的同袍轻轻扯了扯此人的衣袖,此人方才停住,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面露惑色,又随着众人一道向品阶比自己高,但由定南出仕,被视作楚王一党的杨子云行礼道:“见过杨大人” 令狐元白站在杨子云身后对这群刚刚还义愤填膺的御史满目鄙夷,对心高气傲的他而言,这群人更像是一群趋炎附势,不知好歹,不懂冷暖,不明黑白的小人。 “诸位大人早” 没有再想做圣人,而是老老实实地接受了一切官场的规矩,甚至用最短的时间把一切变得习以为常的杨子云满脸和气的向众人回礼后,笑意盈盈的离开了。 没走多远便推开了令狐元白的手,向面色铁青的令狐元白笑道:“元白啊,既然做了官,入了仕,就该学会和光同尘,不要总是这副冷暖皆不近的脸色给旁人看。庙堂之上,非敌即是友,非友便是敌。多一人说话,总比少一人说话来得强。” “师尊当年可不是如此教我和光同尘之意的”令狐元白对此不以为然,杨子云仍旧是不厌其烦的呵呵笑道: “因时而异,因地而别,因人而殊,此变通之道也,圣人当年周游列国游说,困于陈蔡,惶惶如丧家之犬,不也得老老实实地自解为丧家之犬么?百姓说得俗,入了秦淮地,莫念牌坊高,亦是此意” 令狐元白对眼前这位自己追随多年的师尊头一次生了诧异,一位名满天下的大儒名士,竟然会用百姓议论婊子的话来讽刺自己。 还未等他开口,身形佝偻的杨子云又走上前去,和王太岳还有宇文杰一一行礼,若是早个十年,只怕以他杨子云的身份,不拘小节,行事从容,待人谦和,论事有度,制人有方,还顶着一个大宁士人之首,位列内阁宰辅,也不是问题。 和纳兰瑜的那个赌约被杨子云记在了心上,他要让自己的徒儿有朝一日走入大宁庙堂时,没有仇人。 “宣百官觐见!” 玄武缓缓开启,宫里的鼓声被擂得震天响,也有内宦站在钟楼之顶,打着哈欠,漫不经心的将锤子砸在宫钟之上,发出清脆既洪亮的钟声。 坐在御辇上从椒房殿里赶来奉天殿的杨智眼圈泛黑,他已多时没有在皇后的宫中留宿,昨个儿难得一夜,被高力催着上朝时,就差把那一句“今日朕乏了,罢朝一日”挂在了嘴边,若不是姜筠在一旁提醒他若是罢朝,只怕王阁老会亲自入宫说教一番,百官也会妄测是非,他是定然不会起身的。 做了一年多的九五之尊,杨智愈发明白,自己莫说比起勤政的先帝,便是比起寻常的仁君贤主都是遥遥不可及,在一呼百应之中,想要成为一个好皇帝,实在太难太难。 “高力” “主子” “你昨个不是说老七回来了么?” 高力手持拂尘,快步走着方才没有拉下,忙解释着说:“回主子,昨个儿楚王殿下的确回京了,还在皇城里遇上了一桩新鲜事呢” “说来听听” 无精打采的杨智知道高力这是在诱着自己,将身子微微撑直,从一众跪地的宫人奴婢前匆匆行过。 “昨个儿楚王入皇城时碰上了一对卖炭的祖孙二人,碰巧遇上了九城兵马司的巡坊,不知怎的起了口舌之争,这伙兵士给那老头子打了一个半死不活。楚王殿下拍马赶到,把这伙人绑去交给了长安府,还让自己的侍卫去疾安置了这爷孙二人。跟在一旁的人听到了几句妙言,主子要不要听听?” 刚刚听到兴头的杨智随即不愠道:“狗奴才,再不说,朕砍了你咯?” 得偿所愿的高力连连告饶道:“奴婢知罪,奴婢知罪,主子莫气,听跟在王爷身边的人说,那老头子好像说了什么要哭阳陵的话,这巡城坊的人才动了手,还有便是王爷救了这老头子,这老头子反倒对王爷不敬了起来,说王爷最是会收买人心,自己的儿子就是跟了王爷才死在疆场上” 杨智面色铁青,手拿着这御辇的椅背自言自语着说道:“朕竟然昏庸至此,让我大宁朝的百姓无人做主,还得去太祖皇帝的阳陵哭上一场才能申冤了么?” “混账!” 杨智越想越气,当即厉声喝道:“此等不通尊卑不知敬重的狂徒,老七怎么这般懈怠,立刻让锦衣卫给朕拿了,给朕查查,他到底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要去阳陵找太祖爷哭一场,对当朝亲王不敬,论律,是不是该流放三千里?一会儿散了朝,让老七去甘露殿里等着朕,朕有话和他说” “主子,王爷今日命人告了缺,不上朝了” “那就宣他进来!” “诺!” 上朝之时,九五之尊的脚下,百官和杨智一样,没有等到那位衣着玄色金爪蟒袍,挺拔如松,位列百官之上的楚王殿下。 玄武门的鼓声便是在楚王府的后宅也能隐约听见,只穿着贴身白衣的宇文雪从锦被两眼尽显疲惫的睁开时,杨宸早已不见了踪影,随手摸去,这张榻上除了多一床锦被,与平日里她醒来时,并没有什么差别。 宇文雪微微垂下头看了看自己心口上的那道印子,不由得一阵羞红,好些时日不见,楚王殿下在长安城里,刚刚让她这位楚王妃,连输三场。一辈子心高气傲的宇文雪,也只有在杨宸里,才明白了什么叫做一败涂地,毫无还手之力。 “小婵!” 宇文雪一声呼喊,早已寝殿外等候多时的小婵喜气盈盈的走了寝殿,满脸都透着喜气,让宇文雪不由得先问了一句:“今儿个是碰上什么喜事了?让你满脸喜气” “嗯?有么?” 小婵掀开了帘子,一双眼睛不停地打量着宇文雪,羞得宇文雪一掌拍了过去:“你看什么?” “娘娘羞什么?娘娘还是姑娘家的时候,奴婢便跟着了” “你再说,我就给你舌头夹了,发卖了去” 小婵坐在榻边开始为宇文雪更衣,稍稍收拾妥当后,才拿出春熙院乃至整个王府当家女官的姿态向殿外唤到:“进来吧,伺候娘娘起身了” 头发散乱的宇文雪起身后向殿外探听了一番,没有听到杨宸的都进,又接着问道:“王爷呢?” “娘娘还说了呢,王爷今儿个一早就起了,还吩咐奴婢,说娘娘昨夜乏了,让奴婢们不许打搅娘娘” 宇文雪面不改色的掐着小婵的腿,惹得小婵一阵酸痛:“娘娘,奴婢,奴婢不说了。王爷起身后去看了看世子,侧妃娘娘也在,还送了王爷一对护膝,世子和安安姑娘每人一个绣着虎首的小玩意儿,说是今年世子多病,盼着世子早日好些,明年像个小老虎一样。” “青晓的确是心灵手巧” “还说呢,再是心灵手巧,也不知给咱们院里也送一个小老虎,明明咱们这位才是日后楚王府的世子爷呢!” “住口!”宇文雪喝止了小婵这番不敬之言,等小婵认错后,才继续让她开口说了下去。 “后来王爷让去疾统领和张豹点了咱们王府两百侍卫,还带了侧妃娘娘出府过早,说是城东老郭家的羊汤最是鲜美,必得喝头锅才行。” “两百侍卫?”宇文雪有些不敢相信,论制,在京藩王府兵不得过八百,可没人敢在长安真养上八百府兵,整个王府侍卫连养马的一道算进去,也不过五百人。 “奴婢也觉着稀奇呢,王爷今日又不上朝,还穿了上朝的蟒袍,去喝羊汤,何必这么兴师动众” 宇文雪让为自己扮妆的奴婢退到了一旁,只留了小婵一人伺候:“昨夜王爷去那个女子院里,待了多久?” 小婵见四下无人,凑到宇文雪的耳边嘀咕道:“那女子死了,张豹今儿个拿王爷的腰牌把那女子还有一直关在东院的那个人犯一道送出城了” “去哪儿?” “张豹说是桥陵辽王殿下的坟前” 宇文雪猜到了杨宸今日是打算做什么了,只是不知为何要这般兴师动众。两人话音刚落不久,小桃带着两名夏竹院的奴婢来了。 “启禀娘娘,这是王爷吩咐给娘娘送来的羊汤,还有这双鞋,是侧妃娘娘亲自纳的,说是给世子殿下试试脚,等过两日出城去终南山在真君像前乞了愿,再给世子殿下送来。” “好,让春菱他们带着你去” “诺” 长安城里赫赫有名的头锅羊汤被搁置在了春熙院的寝殿之外,宇文雪只是浅尝了半碗,便分给了自己殿里的众人,没觉着鲜气,反倒是尝出了腥味。 贯穿整个长安东西面的朱雀大街上,在东市南边的兴仁坊前,坐在马车里的青晓看着坐在一旁的杨宸问道:“王爷把这儿围得水泄不通,要做什么?” “杀人” “那为什么在这儿等着?” “刀还没到” 原本聚在兴仁坊围观的百姓被王府侍卫几声喝走,杨宸今日做事刻意张扬了两分,不仅穿了蟒袍,还请了跟着自己出府的两百府兵每人尝了一碗羊汤。 马车前,从王府搬来的茶案上,两名婢女刚刚煮好了茶。 “王爷,茶好了” “张豹还没回来?” “没呢” 去疾说完,退到了一旁,他也不知杨宸今日这般,可曾想到如何收场,杨宸从青晓的身旁走出了马车,心事重重的身影,也让青晓看得心事重重。 从温暖的马车里突然走到了冰天雪地间,杨宸猛得一阵不自在的战栗哆嗦,呼出的白气,从他的鼻尖一直到了胸口。 杨宸走到热气腾腾的茶案前,屏退了两个煮茶的婢女,亲自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又在自己的对面放了两个茶杯,一一满上。 冬日里,热气腾腾的茶很快便只剩下些许余温,连饮了三杯后,将茶举在手中的杨宸几乎同时等到了自己请来的两人。 “九城兵马司指挥使,奉大将军将令,领五百军至兴仁坊,请大将军点阅!” “锦衣卫同知刘忌,锦衣卫北镇抚司柳项,见过楚王殿下!” 第738章 惊梦东风寒(3) 杨宸从张豹手里接过完颜巫奉还的虎符之后,没有急着起身,而是向站在一旁对完颜巫来此颇感诧异的刘忌和柳项二人问道: “哦?哪阵风给锦衣卫吹来了?” 其实完颜巫此时对锦衣卫来此也正是心中疑惑,原本还想着锦衣卫皆从皇命,杨宸定然是号令不动锦衣卫的,可偏偏锦衣卫不仅来了,还是和自己先后脚来此,天子脚下,九城兵马司和锦衣卫若都从了楚王号令,自然会惹来天子忌惮。 “回楚王殿下,有人向锦衣卫衙门举证,此间乃辽逆余党聚居之所,故我等率人前搜查!” 穿着飞鱼服的刘忌向杨宸回禀道,算是为杨宸在明面上洗去号令锦衣卫的嫌隙,也是给杨智面对非议留了一分余地。 “完颜统领,你呢?” “末将奉大将军将令而来,自是听大将军差遣” 完颜巫看着眼前这位在大宁朝权势滔天的楚王,生了些许陌生,披甲侍立宫门多年,完颜巫这是头一遭见杨宸在长安城里带着这般浓重的杀气。 “正巧,本王也是为此事而来,正打算请完颜统领来此助本王捉拿逆贼呢,既然锦衣卫也来了,那你们先查,九城兵马司就围住此坊,不许叫一个逆贼逃脱。” “诺!” 完颜巫转身向属下吩咐后,刘忌和柳项也作揖行礼后退去,手里拿着今日一早在锦衣卫衙门里平白无故收到的那份“线索”,按图索骥,开始在兴仁坊里大肆搜捕起来。 “张豹,去给完颜统领请过饮茶” 去疾和张豹一左一右站在杨宸身后,五百九城兵马司的甲士很快取代了楚王府的两百府兵,把兴仁坊围了一个水泄不通,而刘忌和柳项的身后,还有源源不断的锦衣卫赶来。 被又一次请到了杨宸跟前的完颜巫原本还打算行礼,被杨宸示意不必多礼后才惴惴不安的坐下,向杨宸表露着担忧: “王爷,如此兴师动众,可曾是陛下首肯?” 杨宸亲自为传授自己一身功夫和骑射本事的师父新倒了一杯热茶,手里掂着茶壶就咧嘴笑道:“昨夜刚刚回京,还没来得及” “什么?” 完颜巫后悔了自己看到虎符问清缘由后便带了五百甲士前来,不是害怕自己为此受到旁人猜忌,而是害怕杨宸如此肆意妄为,用大将军印调动了京城九门的兵马,让兄弟之间横生嫌隙。 “师父不必为本王担心,等拿了人犯,本王便亲自入宫向陛下请罪” “王爷糊涂”完颜巫没心思饮下杨宸亲自送到自己眼前的热茶,身子微微向前一探,轻声嘀咕道: “既然是要拿人犯,王爷又把末将诏来了,为何不让末将带人去拿,落到锦衣卫手里,景清岂是一个良善之辈?” “饮茶,饮茶”杨宸不为所动,连连招呼着完颜巫饮茶,可完颜巫此时全然没有心思饮茶,宫中的诸位皇子,只有杨宸和杨宁在他手下学骑射的时间最久,而完颜巫更是永文十二年那场大雪亲历者中仅剩的几人之一,当年初入大宁,行事无不小心谨慎,他清楚的知道赵家之所以有后乃是太祖皇帝网开一面的隐秘,也知道杨宸之所以能活命,是先帝赤脚在大雪里从玄武门走到甘露殿请罪,立誓永无夺嫡之志换来的。 所以他不愿看到杨智和杨宸难得的兄弟情分毁在这些不起眼的小事当中,更不愿看到当年发生在杨景和杨泰身上的事,又一次在杨宸身上重演。 “哎哟,师父,这你就别担心了,明日之后的锦衣卫指挥使,指不定是谁呢?” 杨宸一语说完,完颜巫的脸色更显得骇人:“锦衣卫也是王爷喊来的?” 这一次,杨宸未置可否,他知道完颜巫在为自己担心什么,但他只能这么做,不犯点事,杨智便没有合适的借口把他身上背负的大将军名头摘掉,虎符拿去。杨宸打算以退为进,交出多余的兵权,安安分分的留在长安城里,该练兵练兵,该做什么,便去做什么。 何况动静若是不闹大一些,又怎么能让辽逆这股火,烧到景清的头上。 完颜巫颇为愤懑的把茶饮完后,闷闷不快的坐在杨宸对面一言不发,只等着兴仁坊里刘忌和柳项的结果。 在杨宸离京又一次奔赴崇北关时,柳项在长安城外见了杨宸一面,那时的他,已经因为放任杨宸亲自见许闻而被景清所疑,杨宸当时问柳项想要什么,是高官厚禄,还是侯门爵位,柳项只答了:“愿为王爷当牛作马,只是请有朝一日,臣想回家的时候,王爷能放臣回去,与一家老小终此余年” 杨宸答应了,而柳项要回报杨宸的,则是在杨宸突然回京向景清和辽逆发难之时,从锦衣卫里给景清致命一击。 也就是在今日清晨,柳项才见识到了杨宸身后这座在长安城里任人言说了多时的楚王府究竟有多可惧,他的顶头上司刘忌,竟然也在暗中逢迎杨宸的号令。 柳项不敢细想,他不止一次怀疑刘忌的背后,乃是当年在司礼监呼风唤雨的陈和,来到兴仁坊的路上,他骑马在刘忌身旁时总是不禁在心里沉思,这刘忌是何时背弃了陈和搭上了楚王府这艘大船。 是数月之前那次定南之行,还是楚王风风光光回京之后,柳项能猜到的答案,只是楚王府的赵祁和刘忌一道回京路上将刘忌收买。 而他不能猜到的是,刘忌从未背弃陈和,而陈和从未背弃先帝,先帝留在长安城里那些在非常之时诸如他驾崩后若是有人矫诏让杨宸返京,可以助杨宸全身而退的暗棋,已经在杨宸回京后,被楚王府一一收下。 杨景唯一算漏的事,仅仅只是低估杨宸在杨智心中的分量,没想到杨智坐稳龙椅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换个内阁,或是暂缓新法,而是以亲藩之礼,把杨宸诏回长安,甚至磨刀霍霍,好在来日削藩时让坐守凉雍之地的秦王府就范。 “启禀王爷!刘同知请楚王殿下和完颜统领移步坊内” 一名锦衣卫回禀之后,杨宸便打算带着众人一道进入坊内看看在韩芳与陈和暗中谋划数月得到的证据在今日帮刘忌和柳项立下了多大的功,完颜巫却见杨宸只穿着蟒袍而不放心地说道:“王爷,坊内凶险,还是末将先去瞧瞧” “无妨,无妨” 杨宸拍了拍自己这身厚实的蟒袍,仍旧没有丝毫的畏惧。 不出所料,宋怀恩跑了,还带着几个亲随连夜逃了,被留在原地的这些忠义之士,有人因为负隅顽抗而死在了锦衣卫的绣春刀下,也有人因为害怕,此时被锦衣卫缉拿在一旁后,便抱着头哆哆嗦嗦的跪在一旁。 无论是何处,总有勇士,也总有懦夫,能在杨复远麾下战无不胜而在杨复远自裁归于朝廷后碰上北奴便是一阵溃散的北宁狼骑亦是如此。杨复远已死,仅仅凭借一道不知真假的遗命,宋怀恩能做成多少事,杨宸也不敢妄言,毕竟纳兰瑜的深不可测与贻害无穷,他已经领教过了一番。 被送出长安的许闻连夜在离开前白纸黑字的为写下了当年景清暗中与杨复远往来的隐秘,宋怀恩也颇为贴心把证据留在了原处,只是证据与景清无关,而是宇文云这位太后娘娘是如何打算借他们这些辽逆之手在先帝驾崩后除去在先帝驾崩时仍旧手握重兵的楚王殿下。 曾经一道为杨复远效力的一文一武,就此彻底,分道扬镳。 杨宸手里拿着被翻箱倒柜后摆在桌上的几张白纸,算是宋怀恩的挑衅,纸上明言有朝一日也让杨宸尝尝被逼自杀究竟是何滋味。 “两位大人看着办吧,本王现在得入宫了。” 杨宸把宋怀恩手书的证据扔进了炭火里,这些事,他不愿有人帮着自己回忆。 “殿下” 刘忌将自己奉命在锦衣卫盯着景清多时所记下的东西,交到了杨宸手里,刘忌的身份是锦衣卫的同知不假,却也是当年陈和执掌影卫时的一员大将,再往前回溯,刘忌也只记得自己是在齐王府里,就干起了这些真假颠倒的事。 “要下朝了,如何善后是诸位的事,本王得入宫了” 杨宸把韩芳,许闻,刘忌三人留下的东西凑到了一起,带着去疾和寥寥十余名王府侍卫策马赶向长乐宫。他今日,便要景清死无葬身之地,这位从永文五年他杨宸就藩开始就一直与楚王府为恶的锦衣卫指挥使,没有想到楚王殿下的报复会来得这么突然,这么势不可挡。 甚至于在此之前,还曾托景清帮忙,让他阻止方羹,将楚王府的事大白于天下。 杨宸拍马赶到玄武门时,散朝的钟声才刚刚响起,杨智在散朝后就从高力那里听到了今日一早杨宸带着人围住了兴仁坊还去完颜巫那儿调兵的事。杨智没有问杨宸为何如此,而是心里已经开始想着如何让此事不要惹来一阵腥风血雨,为杨宸把这番颇显的僭越无礼之举给按下去。 从甘露殿里走出的景清原本还笑意盈盈,直到从自己的身边人那儿听到刘忌与柳项今日趁着他上朝,在无他首肯之下,擅自率人去了兴仁坊,而杨宸也正好在兴仁坊里捉拿要犯。 “他们!怎么敢?” 没有看过景清这番仓皇而狼狈的神情,全然顾不得官威,提起了官袍就匆匆向宫外跑去,而正巧此时,杨宸不紧不慢的缓缓走上台阶,在一声声“见过楚王殿下”的问安声里,不怒自威的从一双双写满了“下朝了他来做什么?”的疑目前,泰然自若的走过。 “景大人?” 心急如焚的景清被杨宸在奉天殿的台阶上喊住,缓缓回头才发觉是杨宸面孔的景清有些一时失态,已经忘了该怎么做了。 “见了本王,为何不行礼啊?”杨宸的双手背负在后,景清的目光早已从杨宸的身上移到了站在杨宸身后那名内宦手中的玄色暗盒之上,不禁吞了口唾沫后匆匆行礼道: “臣景清,见过王爷” “景大人,可还记得当年在定南卫禁足本王时,本王说过什么?” “臣愚钝,早已记不得了,当年禁足王爷,乃是先帝诏命,臣只是奉旨行事,若是当年惊扰了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杨宸笑着连连摆手,颇为嘲弄地说道:“那本王便为景大人想想,当年景大人往定南卫宣先帝口谕,禁足本王,让本王出府跪拜接旨时,本王曾和景大人说,莫要将事做绝,本王乃是先帝的儿臣,当今陛下的弟弟,大宁朝的一等字亲王,本王问景大人是谁?” 说来此处,景清摇摇晃晃的将眸光向上一抬,看到了杨宸满是得意的眼神,心里又是一惊,愣在了当场。 “景大人说自己是父皇的臣子,那臣子不忠,论律,该当如何?” “王爷!”景清一惊,大吼一声,惹来散朝的众臣一阵侧目,此时景清的鬓角早已被汗水打湿,见众人望向自己,伸手擦了擦侧脸的汗,放低了声音,更放低了身段问道:“王爷不该如此打趣臣,敢问王爷,钦犯许闻,现在何处?” 杨宸也用当年景清在定南卫时那般放肆张扬的神情,冷冷地问道:“景大人以为本王是在打趣你?许闻死了” 说完,杨宸转身离去,可景清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后面那句:“景大人,你也不远了” 景清不禁想到自己和杨宸的那些过往,在横岭里的营救不及,在定南卫当着众人的面挑拨他楚藩上下,险些杀了罗义,还逼着杨宸出府接诏,时势颠倒,竟然也才不过两三载的光景。 此时的景清打量着那些从自己身边走过的同僚,他景清从来都是先帝的孤臣,勋贵们嫌他抄家灭族时不遗余力,文臣们以他背弃兄长景彦换自己飞黄腾达而不齿。 他没有同党,从始至终,他只有先帝在背后撑腰,先帝走了,他还硬撑了这么久,其实已是不易。 杨宸去了甘露殿,天和元年的第一场大案“景清案”,由此案发。 他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究竟做了多少恶呢,没人说得清楚,除了和楚王结恶,杨智竟然才知道这个奴才当年还监视过东宫,又与杨复远暗中联络,意图在辽逆围城之时,入宫挟持先帝逼迫杨泰献城请降,若非杨宸也领军在长安城外,这厮早已动手。 而仅仅是天和元年,奉诏在江南彻查税案,他这位锦衣卫指挥使收了陈家,方家,齐家,杭家,王家等江南士族之银不可计数。 回到锦衣卫衙门的景清几乎恨不得立刻用刀宰了刘忌,但他没有想过,自己当年也是这样举证了自己的顶头上司,才得以做到锦衣卫指挥使。 杨智龙颜大怒,下诏褫夺景清所有官身,彻查此案,但树敌太多的景清当日下狱,当夜便冻死诏狱之中。 一代锦衣卫指挥使,潦草收场,杨宸没有忘记那个大雪天里自己在阳明城里受的屈辱,荣于背弃,死于背弃,只是长安的这场大雪,远比定南卫来得要大要急。 景清,抄家灭族,死时,大雪覆身。 第739章 相思种雪,皓月缠山(1) “呼~呼~” 天和元年夕月二十八,寒风凛冽,杨智登基之后的第一个年头即将过去,整整一日被礼官缠着脱不开身的杨智终于得到了一段短暂但全然属于自己的时间。 和自己的祖父还有父亲比起来,年轻的他的确更尊礼法,祭祀天地先帝,皆是亲力亲为,尤其是整整一日在太庙里面对诸多繁琐的祀礼,杨智竟然没有面露半分的嫌恶,也让太庙之中的礼官们眼前一惊。年轻的天和帝,打算用自己的亲力亲为,让天下臣民接受他所崇尚的礼制和法度。 长安城一连下了数日的大雪,从景清被冻死在锦衣卫诏狱之后,锦衣卫衙门改弦更张,在今日天和元年的最后一场朝会之上经由宇文杰的引荐,还有邓通,曹评几人的附议,锦衣卫指挥使刘忌成为大宁朝的第七任锦衣卫指挥使。 锦衣卫指挥使算不得是什么好差事,在奉天殿里接过诏命的刘忌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手中的诏书,不停地在心里回忆在自己之前的历任锦衣卫指挥使,从设立之初成为太祖皇帝耳目,再到先帝重用明里暗里锦衣卫弹压勋贵,整整六任指挥使,无一人善终。 杨智在甘露殿里听清了殿外的风声,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高力” 一声轻唤后,那份在旦日大朝上需要他召见的外邦使臣名录,被他扔在了御案上。 “主子” “朕心里闷得慌,陪朕出去走走” 高力上赶着劝道:“主子,这外头飘着大雪,天寒地冻的,您要去哪儿?要不今夜点个牌子?” 脚踩着天下独一份的明黄金锦靴,以五爪金龙为饰,绣以祥云百兽的杨智轻轻一脚扫在了高力的身上,没好气的笑骂道:“狗奴才,点什么牌子?去皇后宫里坐坐吧” “诶” 高力面露喜色,连忙应道,离开甘露殿前,还不忘为杨智拿上厚实的大髦,登上雪夜里被诏来的御辇后,在数十名宫人奴婢的侍奉下,杨智离开了甘露殿,直奔后庭。 天子离开甘露殿往后宫而去的消息比杨智更先传入后宫,那些总是幻想着被临幸,从而让自己一飞冲天的女子得到了消息往往都不露声色,只是一个人偷偷的准备好出现在杨智所要经过的御道旁。 或彩绣云舞,或故作哀叹垂怜,抑或几声啼哭啜泣。 木今安如今的身份既是东羌郡主,又是大宁朝乐府教坊司的女官,姜筠在这座传说之中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屋子的长乐宫里,破例按着五品美人的规制为她选了一处小院,如此厚待,也只有太祖皇帝年间被俘虏的东胡王庭公主,被独孤伽收为义女,和永文年间因为父王被杀,无家可归后被迫留在长安的渤海公主有过先例。 此时的木今安一身衣着已经看不出是东羌的女子,东羌女儿的衣裙,不足以让她面对大宁京城的严寒,她穿上了大宁内廷的女官制衣,一身的白碾光绢珠绣金挑线裙,束着一条白玉镶翠彩凤纹龙带。 发髻上的那支钗,色如天青点碧,理似流银嵌珠,一双绣鞋上,也是她在南疆从未见过的五色牡丹。 “大人” 一名出自高丽的宫女小瑶成了木今安的贴身婢女,这是杨智赏在木今安亲自赏给她的,原本是高丽舞女的小瑶连大宁的官话都说得不甚清楚,被人嫌弃,在乐府之中是木今安心善屡屡助她,才未被折辱。 至少在木今安眼里,自己和小瑶是因为这般的缘分才有了如今这份主奴情义,但在高力那儿,却不尽然,木今安所看到的一切,都是高力的有意为之,作为杨智的贴身太监,他很清楚木今安在杨智眼里的分量不仅仅是一个苦命的郡主,而如今贵妃有孕,皇后并无圣宠,六宫女眷里没有哪位妃嫔能像木今安一样让杨智在乎。 所以哪怕杨智不开口,他为人奴婢,也自然会想着为主子分忧,他想要知道木今安的心事,并用这些心事来讨得杨智开心,助杨智将木今安留在宫里,故而去往皇后宫里的这条路,也恰如其分的要从木今安院外的小桥上行过。 小瑶面露惊喜的神色,凑到木今安的身边耳语道:“桥上有人跳舞呢” “嗯?” 小瑶连连点着头说道:“大人入宫不久,应当是没听过,奴婢是去年随使臣大人入宫的,听说会有人跳舞,打算以此博得陛下垂怜” “怎么博得?” 木今安对此大为不解,小瑶则是有模有样的解释了起来:“大人信不信?陛下一会儿会从咱们院外的桥上经过,在大雪里跳舞,定是早已知道了陛下要从此经过,故而在此跳舞等候,陛下经过此地时,见到桥上有美人善舞,或许便会诏她宠幸” “哦” 木今安对此毫无兴致,倒是对杨宸回京后明明已经入宫给太后请安了两次,都是对自己不闻不问有些在意。 “大人何不去看看热闹?” “冷死了,我才不去” “大人随奴婢来,奴婢知道一个地儿能看到桥山跳舞,也能看到陛下是不是要从此处经过” 小瑶兴高采烈地拉着木今安便拽着木今安跑到了另外一间屋子的第二层,推开窗户后,院外之景,一览无余。 木今安投眼望去,看到了桥上正在舞剑的那位佳人,身影窈窕秀丽,在大雪之中,更显得身边似有淡淡寒烟,犹如轻纱笼体,回眸顾盼里,浅浅笑容,透着无尽凄迷。 “停” 杨智在御辇上也看到了这番场面,将众人唤停,高坐在御辇之上的他两脚间摆放着暖炉,故并不觉得寒意森森。 “大人!” 小瑶又惊又喜,连忙喊道:“你看那边,是不是陛下?” 木今安的视线又从桥山再向后移了四五十步,诸多宫人奴婢簇拥的正中间,正是那驾御撵,她看不清杨智此刻究竟是怎样的神情,也许是得意吧,普天之下,总有人千方百计的费尽心机博他一笑。 杨智和木今安都在看着自己眼前的场景,只是木今安的视线在桥上,杨智的视线在桥上女子之后。 “不看了” 木今安有些着急的喊道,带着小瑶又跑了下去,窗户旁人影消失的那一刹那,杨智本想命陈和将这个在桥上跳舞的女子赶走,但当木今安的院门大开,木今安一路小跑跑到桥上时,他又停在了原地,继续观望了起来。 “你疯了!” 木今安没有看错,这个女子并未穿着鞋子,而是赤脚在覆盖着白雪的桥上跳舞,而脸色早已是一片苍白,喘着厚重无力的粗气,一双脚,也早已不成样子。 “你这么跳,这脚就废了!” 眼前的女子却并不理会木今安对自己好意,而是将她当作了一个想和自己争宠的人,一面舞着还不忘一面骂道: “滚开!只要陛下看见了,我以后再也不用跳舞了,哈哈哈哈” 小瑶匆匆给木今安搭上了一件和雪色绝配的披风,在怀着野心的人眼里,处处皆是机缘。还没觉着一丝暖意,木今安就将自己身上的披风取下,站在舞剑的女子身边劝道: “陛下看见了,只会心里憎恶,一个人若是连自己都不知道心疼自己,又怎么能盼着她指望别人好,别跳了!快穿上鞋子,去我院里烤烤,去去寒气,寒气侵体,吃苦的可是你自己” “滚啊!”舞剑的女子声嘶力竭,她明明刚刚已经看到了御辇就在不远处的花丛后面那御道上,明明杨智已经看了自己好一会儿,若不是木今安,或许就出来了。 她坚信自己只要再跳一会儿,再跳一会儿,杨智就一定会出现,把自己带走,从此以后,荣华富贵,就是她享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俗物。 木今安被越舞越近的剑给逼退了两步,小瑶也匆匆上前护住:“大人,别管她,今夜活该她冻死在这儿,咱们回吧” 舞女的脚下,皮已经被磨破,鲜红的鲜血在桥上摇摇晃晃的宫灯映照之下,混杂在融化的雪水里,显得刺眼而令人毛骨悚然。 “别跳了,你这么跳,会没命的” 木今安无助的站在一旁,手里还怀揣着不曾送出去的披风,只是劝慰,寒冬腊月,衣着单薄,赤脚踩着大雪跳舞,她不明白究竟是怎样的诱惑才能让人连生死都可置之度外。 一直在暗处静观其变的杨智此时已经从御辇之上走了下来,走到了桥的另外一头,背负双手,在左右簇拥间看着这场闹剧。 “让她别跳了” 高力于是扯着嗓子向上面喊道:“这位姑娘!陛下让你别跳了!” “砰!” 终于听到了这句话,也终于不用再跳舞了,原本在手里的剑掉落在地,整个人有气无力地栽倒在了地上,喘着粗气,嘴里念念有词道:“是陛下,是陛下让我停的,陛下一定会宠幸我的,我就说嘛,只要在这儿等着,就一定能等到陛下” 要舍弃许多东西还有门路才能在今夜知道杨智为何会从此地经过,所以她只有这一次机会,一次不成,她心里很清楚回到教坊司后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是所有人无休无止的嘲讽和捉弄,是当家女官的鞭笞和责骂,是只要不出宫,就会一眼望到头,但永不见天日的昏暗。 “奴婢见过陛下” 杨智走上了桥,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这个可怜的女子,而是猩红的血,夹杂着雪水,把桥都给染红的印记。 他没有再向前走半步,因为天子的脚下,本就不该有血这样的污秽不祥之物。 “把她带下去” 此时已经近乎癫狂的舞女听到杨智的金口玉言时,的确看到了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的日子。 “充入浣衣局,朕不想再见她” “诺!” 杨智的一句话,在一瞬间,把她送进了十八层的地狱。 “不,不,不!陛下!奴婢,还能跳!还能跳的!” 她匆匆从地上捡起了剑,又开始舞了起来,脚上皮开肉绽的痛苦好像在此刻都因为心里的疼,而毫无察觉。 “都傻了,还不押下去?” 杨智不想再看到闹剧继续,在身后宦官正要一拥而上把此人按倒在地时,她却在木今安心疼的脸上看出了嘲弄的滋味。 “是你,就是你!就是你今夜来这儿搅了局,害了我!” 一面声嘶力竭的怒吼过后,手里的剑猛然向木今安刺去,而站在桥上的木今安一个闪避不及,滑了下去。 落入了水中,开始在刺骨的寒冷里挣扎。 后宫之中,没有羽林卫,众人也没有想到竟然会遇上这番场面,高力拦在杨智打算惊呼着护驾时,被杨智自己一把推开,亲自上前一脚将那已疯魔的女子踹翻在地,此时内宦们方才一拥而上,把她死死按在身下。 杨智神情紧张的站在桥上,心急如焚,怒喝道:“还不救人?” “会水的,快,快救郡主!” 天寒地冻的,谁都知道此时跳下去恐怕半条性命就得交代在哪儿,一时推诿间,木今安已经连呛了几口水,一身浸透。 杨智的眼中看到了这般素日里跟着自己在甘露殿中享尽荣华富贵的奴才是何等的嘴脸,他知道因为木今安只是一个外人,所以他们推诿,因为这是一番严寒,所以他们害怕,竟然还跑到了几十步外去寻小舟。 “陛下!” 杨智纵身一跃,亲自跳了下去,刚刚下水,寒意刺骨,手脚便是没了知觉,一阵麻木。木今安从杨智的脸上,像是看到了那个旧人,吐了几口水后,晕了下去。 宫中的池塘说深不深,说浅不浅,在木今安的头顶没过水时,自己也没什么气力的杨智费尽全力给他拖了上来。 天子落水后,没人再敢耽搁,杨智但凡有个三长两短,他们所有人,还有在家乡的亲族,下场无一例外,唯有皆死。 杨智和木今安被众人捞了上来,此时的杨智还有些许气力,人也尚且清醒,看着那个被按倒在地的舞女,冷冷地说道: “立刻杖死!今后再有如此人者!夷三族!” 第740章 相思种雪,皓月缠山(2) 大雪未停,换在平日里,未得皇帝临幸的宫中女眷们早已各自歇息,但今日都统统赶到了离教坊司最近的福宁殿里。 被许多红色的巨柱撑起的大殿里,每一根巨柱之上的盘旋缠绕的金龙因为殿内的灯火并不敞亮,显得有些黯淡无光。妃子们人心惶惶,神情各异,有人在为杨智的安危而担心,也有人在想,一个小小的女官竟然能让杨智在大冬日里亲自跳入严寒刺骨的冰湖里相救。 她们各自的贴身女官和婢女们,则是退在了更远的身后,大宁朝天子后宫里三宫六院的嫔妃们按着各自的品阶依次从内殿排到了殿外。 内殿之中,最先听闻消息赶来的柳蕴没有穿着贵妃礼服,也没有戴着花钗珠冠,头梳高髻,衣着素朴。微微显怀的小腹稍稍隆起,站在杨智的身边。 “见过皇后娘娘,太后娘娘!” 此时才赶来的宇文云和姜筠没有理会妃嫔们的问安,心急如焚的她们直奔内殿,看到的竟然是太医们围绕着榻上的一个女子,而湿透的龙袍被架在一旁。 “儿子见过母后” 杨智拦住了将要行礼的柳蕴,一步向前,挡在了宇文云的前面。 内殿的门刚刚合上,还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的宇文云便厉声喝道:“皇帝!”杨智听出了自己母后语气里的愤怒,被宇文云瞪了一眼的柳蕴和太医们也识趣的退了出去,内殿之中,才不过片刻,便只剩下躺着的木今安,还有大宁的帝后与皇太后。 “啪!” “母后!” 当一记耳光落在了杨智的脸上,姜筠最先想到的不是跪下,而是扯着杨智的衣袖站到了太后娘娘的对面,拦住了余怒未消的宇文云。 杨智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宇文云,左脸火辣辣的疼,从他记事之后,他已经没有再被自己的母亲亲自动手责罚过。 “你要让哀家担心死?”宇文云问完,捂着一阵剧痛胸口,连气都一时半会儿没能倒匀过来,由着姜筠搀扶着坐到了一旁。 “为了一个外邦女子,你竟然跳到了冰湖里?你可想过皇后和太子?可想过太祖皇帝呕心沥血打下的江山,先帝交给你的天下万邦和臣民?我看,你真是糊涂到家了!再不打你,只怕你这魂也得被她勾去!” 宇文云骂完,哭诉了起来:“皇帝,哀家已经这般年纪了,你还得吓死哀家一遭么?” “母后!” 杨智此时别无它法,唯有认错:“儿子知错了”刚刚听到宇文云口中的“太子”二字,心里为之一振的姜筠此时也站在自己夫君身边,一道认起了错:“母后,陛下只是救人心切,一时恍惚了而已” “就是你这个皇后心性太善,多纵容而少规劝,他才敢做出这般无孝无德的蠢事!”宇文云又指着姜筠教训了起来:“既是母仪天下,统领六宫,你便该时时刻刻提醒他,否则像今日这样昏了头,真有个三长两短,有你们孤儿寡母哭的时候!” 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宇文云都已经说了,见杨智和姜筠两人都是诚诚恳恳地认错,万幸杨智今日没有出什么差池的宇文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随即问道:“皇帝可当真知错?” “让母后为儿子担心,是儿子的万死不能谢罪的过错,儿子向母后请罪,日后绝不会再行这般糊涂事了” 杨智面无表情,恭恭敬敬地向宇文云作了揖。 “哀家听说东羌使臣已经回京了,过了年,就让东羌使臣给她接走,这是大宁的后宫,不是楚王府用来藏人的宅院,还嫌风言风语不够多?名不正言不顺的待在宫里,惹人笑话,明日就给她送去楚王府,哀家不想在宫里再见到她。” 宇文云说完,杨智却并不接话,又惹得她拿出了太后的威仪:“怎么?皇帝舍不得?那便选个良辰吉日,封嫔晋妃吧,哀家倒要看看,这天和一朝的笑话是怎么拿给世人去评说的,堂堂一个皇帝,为了儿女情长,纵身跳冰湖救人,若是她要天上的星星,你是不是也得为她修个通天的宝塔摘下来?” “母后”杨智微微攥紧了拳头:“朕让她以女官的身份待在宫里,谁敢说闲话?留她在京,不过给老七避避风头,朕封她为东羌郡主,也仅仅只是为了国事,朕身为帝王,兼爱万民,让朕见死不救,朕办不到。一时情急跳了冰湖,母后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把话说得难听?” 眼见母子俩人要争执起来,姜筠站在中间,只能打起了圆场,可两人的争吵,让榻上刚刚呛了几口水晕倒过去,太医施针之后才缓缓醒来的木今安听到。 周身的穴道已经被银针扎满,她没法起身,甚至没法开口说话,却能清楚的听见母子二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她想哭,却哭不出来,杨宸把她扔进了长乐宫后,一向是不闻不问,在边关领军无暇过问情有可原,但回到长安的杨宸也当她全然在世间并不存在一般,在宫里也总是有意避开。 无论姜筠如何从中劝慰,杨智都没有答应明日便将木今安送出宫去,过些时日由木波的使臣接回东羌,不过他也没有答应,给木今安一个名分,让她名正言顺地留在大宁的后宫里。 争执到最后,没有在杨智这儿得到一份情面的宇文云只得识趣地由姜筠送回了长宁殿,这是姜筠之后,第二个能够让自幼对她言听计从的杨智忤逆自己的女子。 宇文云走后,三宫六院的妃嫔们也在跪安之后奉旨散去,杨智自己留了下来,留在了福宁殿里,一步未动。 “你醒了?” 太医们把银针收走后,内殿之中,也仅剩下两人。 木今安有些不知所措的缩在锦被里,试探地问道:“那个姑娘呢?” “打死了” “啊?” 杨智冷笑了一下,颇为多此一举的解释道:“她今日犯了宫规,就算朕不罚她,也有的是人会想方设法的折辱她,何况她已经疯了,活下去,也只会生不如死” “可毕竟是一条人命,你是大宁朝的皇帝,还有你保不了的人么?” “有啊” 杨智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和木今安说着话,这些时日,两人说过许多的话,但唯有今夜,让杨智觉得自然和亲近。 “谁啊?” “边关的将士和百姓,朕想护着他们,可总有些强盗恶匪要生些事端,世间善恶无常,有人善良,就会有有恶人来欺负,就像今日你是好心,可她偏偏会恨你。” “我不怕她恨我,我只是觉着她可怜” “我们大宁有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别只看到了可恨之处” 木今安听杨智说完,便打算起身离去,又被杨智拦在了榻上:“福宁殿本是一位太妃住的,空了许久,今夜就且在此歇息一晚也无妨” 从杨智的脸上,木今安看到了许多的关心和暖意,但是这样的关爱和温暖,好像从来不会是某一个人的专属,对皇后,对贵妃,甚至对宫中的许多位娘娘,木今安都能看出从杨智这里看出这些。只是她清楚,杨智不会对一个外人如此。 大雪飘零,说了好一会儿话后,杨智没有回甘露殿,仍旧是照着最初的打算去了椒房殿里,抱着杨叡嘀咕了好一会儿的话。他听出了自己母后今日那番话的弦外之音。 “太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只剩下他们孤儿寡母?” 杨智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得坦然。 “叡儿?想不想做太子殿下?” “父皇,什么是太子啊?” “这天底下的百姓眼里只有皇上和太子是君,父皇和叡儿,就是天下人的君” 杨叡暖呼呼的小手摸到了杨智的脸上,一脸天真的说道:“好啊” “那等叡儿会写自己的名字了,父皇就让叡儿做太子” 姜筠站在不远处听着此时父子俩难得相近相亲时说的话,心里凭空激起了万丈惊雷。 长安城里,大雪在深夜之后,渐渐消止,而三千余里之外的雪域昌都城里,数丈深的大雪已经让原本属于多家的僧侣和奴隶,苦不堪言。 在昌都城里最是耀眼繁华的宫殿外,曾经的雪域之主,多朗嘉措的尸体被挂在了最高处,任由冰雪拍打,任由苍鹰啄食。 寒风在深夜里拍打着最高处的窗户,被云单阿卓扣在大昭寺,十日前被云单阿卓亲自押来昌都送给云单贡布的月依毫无睡意。云单阿卓把曾经属于多郎嘉措妻子的屋子,送给了月依,在多家的余党被他尽数斩杀后,与两家都关联颇深的月依,成了这座昌都城里最尊贵的囚徒。 南诏的太平郡主,被云单阿卓以观礼之名骗入了大昭寺,图穷匕见之时,云单阿卓没有为难南诏使团,只是让月依留下,其余的使团统统给赶出了拉雅山。云单阿卓不愧是谋略的一把好手,仗着自己在南面与木波结盟,北面和黄白二教修好,让他们不费一兵一卒的吃下了多家残存的半壁江山。 他有十足的把握相信,哪怕自己把月依扣在了大昭寺,被夹在中间的月腾不敢对自己做什么,何况他早已探明,在月腾心里,自己的弟弟就是月依夫婿的上佳之选。无非是被自己逼迫了一番而已,而等他的使者把多朗嘉措的人头送回长安,大宁知晓自己已经把一切料理妥当,整个南疆无人与自己为敌,也定会承认自己西海郡王之位。 可惜云单阿卓错了,他以为月腾不会为了一个妹妹而对在天寒地冻的冬季,拉雅山大雪封山之时,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如自己的情形下向自己动兵,以为月腾会心心念念南诏百姓难得讨来的太平年景,咬着牙,认下这门本就“门当户对”的婚事。 可月腾把他送去求亲的使臣给宰了,还给了他一句话:“南诏虽腹背皆敌,月家只两州之主,虽死不受辱!” 月腾领着凉都城的兵马赶去了月牙寨,点了三万精兵交给月鹄,让他逆天时地利而行,北征雪域,又上书大宁,直言月鹄和木波暗中勾连,百般不臣,恃强凌弱,无义无德的般般举动,请大宁出兵相助。 林海知道月家在杨宸心里的分量,令丽关、理关、宁关三镇兵马助南诏拒敌,一时间,木波不敢北进,而借道丽关北征的南诏兵马在茫茫雪原里,与云单家的兵马先后五战,四胜一败,声威大震。 被云单阿卓亲自赶来昌都骂了一通的云单贡布带着满身醉意,踢开了月依的房门,云单阿卓的话,不停地在他耳边回响: “打下多家,你身上的耻辱就已经雪了一半,剩下的,占有一个女人,就能洗刷,你怎么还怕成了这个样子?只要你把月依变成自己的女人,咱们和月家就是亲家了,他月腾再硬气,还敢不认?月家和咱们结亲,我们云单家便再无后顾之忧,一统草原三教的机会近在眼前,咱们兄弟俩就是云单家的功臣,世世代代都有人传颂咱们的功绩,去!占有她!让她跪倒在云单家男儿的脚下!” 不得不连饮了两壶酒为自己助威,云单家如今正是四处需要用兵镇抚的时候,作为云单家的大将军,云丹贡布很清楚,照月鹄这么打下去,来到昌都城下也并非不可能。 “依儿” 云单贡布手里拿着一樽酒,自己寻了一张桌子坐了上去。 “呸!” 月依怒目圆睁,吐了一口唾沫,此番雪域之行,只让她认清了一件事:“云单家,无一人是男儿” “我再问你一遍,嫁给我,成为云单家的奶奶,整个草原上,除了嫂嫂,没有人会比你更尊贵,你愿意么?” “哼,云单家不过是一群孬种,日后要让后人耻笑的家族,别说嫁进云单家,只是望一眼,我也嫌脏!” 月依在云单贡布跟前,从来没有怯懦,今日便是云单阿卓在此,她也不惧,无非一死。活着,也不过是想等云单阿卓识趣地给自己送回去,否则自己一死,月家和云单家势必不死不休。 “砰!” 云单贡布把手里的酒樽狠狠地砸在地上,顷刻间碎了一地:“大哥说得对,就是我云单贡布太给你脸了!今夜老子就让知道,做我的女人,到底委不委屈!” “云单贡布!你要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 云单贡布脸上狞笑着,向月依扑了过去,被月依一个闪避躲开后,眼神里的被欲望激起的火焰,在醉意之下,愈发凶猛。 第741章 相思种雪,皓月缠山(3) 扑了个空的云单贡布并不甘心,转头又向躲到一边的月依袭来,没了刚刚那番踉踉跄跄的身形。在最能让自己心动的猎物跟前,任何猎人都会使出自己最好的手段。云单贡布也不例外,与其说是云单阿卓的话刺激了他,今日这份醉意怂恿了他,倒不如说嫉妒和不甘是这世间最烈的情药,在一次次毫不留情的拒绝下,药效更甚。 “你疯了!” 月依靠着自己比云单贡布更灵动的身姿一次次躲过,可每每躲开一次,都好似更让云单贡布欲罢不能。 “放开我!” 终于,月依没能逃过云单贡布的魔爪,被云单贡布扑倒在了摆放了六七床锦被的榻上。云单贡布放肆地吸进了一口又一口从月依身上飘来的香气。那是在月部女儿里也最为出众的体香,月牙部的女儿们平日里除了那身繁重的银饰行头,和可以衬得身形婀娜的苗裙与洁白的面容,最让人心驰神往的就是采之深山幽谷间花草独有的香气。 花菜被捣碎,制成香料,用以洁面沐浴,没有什么能比清澈的洱河之水更能将乌黑的长发洗得干净而飘逸,正如没有什么香料能比深山幽草,更能带给人心神静宁。 可此时的云丹贡布,已经完全被这股香气所折服,从他初见月依开始,便恨不得将一切据为己有。当年在多吉的麾下领兵,多吉展开月依的画像向众人笑谈着等打下丽关,兵临南诏边境时就带着他们去迎娶月依时,他就已经被画中女子的容貌所惊艳。那时的他,作为多家的臣子,在少主人的跟前只能傻乎乎的跟着笑。 对月依,究竟是喜欢还是占有,或是向雪域诸人证明当年多吉喜欢的女人被自己娶进了家门是多吉无福消受,去南诏求亲,究竟是真心诚意的想要让两家修好,还是他这位兵败被俘,让云单家颜面扫地,被迫背弃多家归降大宁的逆子无颜待在家乡,巴不得远走高飞避开一切的选择。 云单贡布自己也没有答案。 “啊!” 月依没有把一直用来防身的短剑拔出,而是用另外一头,狠狠地砸在了云单贡布的头上,随后便是朝云单贡布的身下连踢了数脚,把云单贡布踹翻在地。 “月依!做我云单贡布的女人,有什么不好?” 趁着云单贡布一时退开,月依纵身一跃跳到了榻上,把短剑抽了出来:“别过来!再过来一步,我就杀了你!” 月依的眼中满是愤怒,云单家的确如她所言的那般,竟是卑鄙无耻的下流之辈,因为背叛了多家才从大宁讨来的与多家平起平坐的地位,又因为害怕自己曾经的主人再次骑到头上背弃了与大宁的约定,趁着大雪封山,而多家势弱,攻破了昌都让多朗嘉措身首异处。还诱骗她入云单家,使她滞留昌都不归,如今更是打算强人所难。 “你云单家皆是卑鄙无耻的小人,不忠不义,无信无德,我月依曾经高看你云单贡布一眼,都是我眼瞎!” 云单贡布的醉意早已醒了大半,他先是转头看向烛台,打算让月依分神,却没能得手,随后便将自己身上的藏袍脱下,威胁着说道:“别以为我打不过你,若不是这身衣裳,你现在已经是老子的女人了” “你敢碰我,我大哥和二哥一定会让你们云单家死无葬身之地” “哈哈哈哈”云单贡布放肆了笑出声:“月鹄再能打又如何,跃过八百里来昌都打赢了我又能怎样?宁人不是常说等生米煮成熟饭,一切都晚了,我要让你乖乖留在昌都,给我生儿育女,就是他月鹄来了,莫非还能不认?” “呸!无耻!”月依一口唾沫向云单贡布吐去,可疯魔了云单贡布竟然伸手从榻上的茶几上接过了那口唾沫,擦在了自己的脸上:“趁大哥还在昌都,等大雪停了,就让他给你我完婚,我倒要看看,还有谁能不认!” 眼神之中已经被欲火布满的云单贡布蓄积了力,毫无惧意地又一次向月依扑了过去,不过闪避的人,换成了他,因为月依的手里,还有一柄剑。 “嘶” 云单贡布的右臂上先被划出了一个口子,月依的剑显然是没有留力,将他的衣物刺破后,还能抹出一股鲜红来。 这样的伤对云单贡布而言简直不值一提,他只是轻轻用左手擦了一下,用左手的三根手指接过流出的血后,在自己的额头上抹出了三道猩红的印记,这是雪域男儿成婚时,才应该用牛羊的鲜血涂抹而出的印记,但人们往往会因为想要证明自己的赤诚,选择用自己的血。 月依不懂雪域的规矩,把云单贡布这番一而再再而三表露心迹的举动当作了一种挑衅。月依的武艺不俗,在南诏时和云单贡布比试了几次,也算是知根知底,云单贡布很快就因为月依的毫不留情吃到了苦头。 一整个茶几被月依从他的头上砸了下去,站在房外的云单家侍从们眼见情形不对,连忙冲进了房间里。 “少爷!” 几人搀扶起云单贡布时,月依已经跑到了窗边,把剑对准了众人。 “云单贡布,你别逼我”月依已经怀了必死之心,她绝不会屈从在云单家的淫威之下,所以宁肯死,也绝不会受辱,这是月家的血性,更是尊贵的血脉从骨子里带来的骄傲。云单家是以臣弑君起家,不会懂对真正的王族,那些无耻的阴谋诡计,只会显得卑贱而不堪。 “月姑娘,我家少爷喜欢你才心甘情愿的等了你这么些时日,你何必犯傻” 月依没有和一个家奴说话,只是那双眼睛,死死地瞪着云丹贡布,今日她必定是寡不敌众,但只要云丹贡布和这群家奴胆敢上前,她一定会取几条人命了从这窗户一跃而下。 云丹贡布清楚在这座昌都城里最高的宫殿顶端,这么跳下去,必死无疑,多朗嘉措的妻子正是因为不愿受辱,被云单家的家奴所欺凌,带着多家的女眷在城破之时一一跳了下去。 “那你要如何才肯嫁我?” 云单贡布的话松了一些,她害怕月依真死在了这里,也害怕月依死后,月家可能会疯魔的抱负,留住月依的本意是与南诏结亲交好,借此在无后顾之忧的情形下,假以时日,励精图治之后再向西面和北面收服黄白二教,但月依死了,云单家就彻底处在了四战之地,外有大宁和南诏虎视眈眈,内有对云单家心怀不满的黄白二教和多家旧部。 “我说了,纵然是死,也不会嫁你” “非要如此逼我?” “是你在逼我!” 云单贡布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推开家奴后向前走了一步,却在月依离窗台更近一分时停下。他颇有些自嘲地笑道:“是不是因为他?因为他赢了我,你才不愿嫁我?” “他的确比你强千倍万倍,我月依的夫君该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他才不屑用你们云单家这些下流无耻的阴谋诡计。” “你困在我云单家快一月了,他为什么不来救你?”云单贡布脸上露出了些许得意的意味:“哈哈哈哈,宁人从来便自视天朝上邦,人家又怎么会瞧得上你?这天下除了我云单贡布,还有哪家身份尊贵的男儿会想要你这个还没过门就害死了自己丈夫的女人。我云单家是小人,把你献给多家以求安宁的父王就不是?我只恨没有早十年反了多家,否则今日不用费这些心力,你父王也会乖乖地把你送到我这里当牛作马” “住口!” 口舌之快上赢了一番的云丹贡布心满意足,让左右将自己的藏袍披上后转身冷冷的打量着月依说道:“我今日不碰你,可我云单贡布非你不娶了,你舍得不死,你在等你的王兄和他来救你?那就等我把月鹄打趴下再亲自回来告诉你。对了,他会来救你么?若是他不来,我可不会等太久” 酒醒后的云单贡布领着众人离去,离开时,原本没有上锁的房门被缠上了铁链和大锁,而钥匙,被他云单贡布一人带走。 他防的可不是月依逃走,而是有人趁着自己离开,加害月依。 云单阿卓在曾经多朗嘉措的君位之上志得意满的审视着一切,他原本以为自己苦口婆心的说上一番后,真相信“情”字的弟弟能够得偿所愿,让南诏纵然有朝一日兵临城下也早已输得一塌糊涂。最后却听家奴回禀,月依伤了云单贡布后用自尽胁迫,没有让他云单阿卓处心积虑想到的对策得逞。 云单贡布没有去治伤,而是带着被月依伤了几处的口子,亲自走到了云单阿卓的跟前请罪。 “大哥” “不必说了,我已经知道了” 空旷的殿宇里,兄弟俩人都明明白白的受着这股寒意,却也都是不以为然。 “请大哥给我三万兵马,我亲自去和月鹄战上一场,好让她死心,心甘情愿地留在咱们云单家” 云单阿卓手里拿着念珠,仍旧在不停地拨弄着,以此强压着自己心里的愤怒:“你赢了月鹄,他也不会心甘情愿的留在咱们云单家,得到一个女人的心,可要比赢下一场大战难得多,我的好弟弟” “可月鹄如今领军大破我军,就任由他这么猖狂?” “冰天雪地的,南诏的国力能耗得几日?等等吧”云单阿卓向后一靠,缓缓将双眼闭上,这些时日,从大昭寺赶来昌都,他也满怀疲惫。 “等什么?” “看看大宁是如何应对”云单阿卓有气无力的背靠在王座之上,仿佛带着无尽的惆怅感慨着:“当年多家父子在此何等意气风发,可惹到了大宁,不也一样落到今日国破家亡的境地,但愿我云单阿卓没有算错,大宁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认了我云单阿卓为雪域之主。若是如此,咱们兄弟俩可以腾出手去收拾月家,可若大宁皇帝不愿,咱们兄弟俩也只有往死里扛着了” “那大宁的皇帝会答应么?” 云单阿卓摇了摇头,嘴上却说着:“会吧,大宁皇帝的敌人是北面草原上的蛮人,是西面的手握重兵的弟弟,咱们离大宁两面皆是有千里无人烟的地界,要想打下昌都,三年前也只有那个疯子做到了。当时还是咱们兄弟俩出的力,没有咱们,他想要来昌都也是痴人说梦。大宁的皇帝不是个蠢人,何必为了一个南诏的女子,和月腾这小子的一封求援信,发兵远征呢?” 多年相处,云单贡布早已对自己的哥哥了若指掌,他今日听明白了这番话,不是说给他云单贡布的,而是自言自语,说给云单阿卓自己听的。 “我这两日就回大昭寺了,多家的余孽尚在,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别离开昌都,剩下的事,我自有应对之策。” “是” 云单阿卓在云单贡布将要离开时,又忙赶着吩咐道:“你派人去问问木波那小子,到底何时动手,若是他不动手,那南诏我便亲自动手取了” “对了,大哥,你不是说要派兵拿下迪庆寺么?” “你在昌都离大宁近一些,多派人打听打听,一旦大宁的皇帝没有答应让我袭承西海郡王的爵位,就立刻命人告诉我,我带兵去拿下迪庆寺,把南边的大门关了” 如此一来,兄弟俩人倒是云单阿卓更像是在外领军的大将军,而云单贡布这位大将军反倒是留在后方的君王。 并非他云单阿卓不想称孤道寡后好好享受一番人世间的极乐,只是他心里清楚,一旦杨智不愿意认他做雪域之主,他只有做点什么逼着大宁认下。而夺回雪域的迪庆寺,封住拉雅山的天险,是唯一的上佳之策。 生死之战,他不想三年前让杨宸扬名立万的旧事又一次重演,只能亲自出马。 殿外,大雪纷纷扬扬,月依一个人孤独地坐在窗边,抬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黑暗。昌都城里这座殿宇里,她所在的这间富丽堂皇的屋子,窗台不偏不倚,正好独面着东北的方向。 她取出了自己的一直放在身上的那张大宁丝绢,擦了擦那柄短剑,一遍又一遍。 恐惧之中,相思的味道,更显苦涩。 第742章 相思种雪,皓月缠山(4) 云单阿卓的的确确算不得什么英雄,离开昌都后,为了祸乱月鹄的军心,在谋士的谏言之下开始在雪域大肆散播大宁皇帝已经同意封他为王,而月依在昌都,已经有了身孕,正在养胎。 上兵伐谋,攻心为上,云单阿卓读到的兵书,好像和所有人读到的,都不太一样。他要逼着月腾认下这门亲事,无所不用其极。 深夜,定南道军前衙门与剑南道军前衙门的军报,飞驰一般的奔向长安,而蜀王殿下不必过兵部直奏御前的密奏,在除夕日的当日清晨,就已送入了本该无事的甘露殿里。 “陛下!蜀王殿下的密奏到了!” “这老九,贺喜就贺喜,还用什么密奏啊?”和木今安畅聊了一夜的杨智此时心绪上佳,笑意盈盈地打开了杨宁的密奏,顷刻间,面若冰霜。 杨智颇为用力的攥着从益州蜀王府合封之后千里加急送来的密奏,若是无事,这封密奏本该被杨宁用来写下自己就藩这一年在蜀中所做之事,需要蜀王殿下尽显谦卑的言说自己的堪堪不足,最多的,应该是对君上的新春贺喜的真挚言辞。 但如今,里面的字字句句都在写杨宸离开南疆之后,南疆四夷的不轨之处,多家,云单家,月家,木家,没有一个安分。而杨宁最重的笔墨,留在了云单阿卓,字里行间,尽是云单阿卓灭了多家斩下多朗嘉措的头颅献首长安的骄横,仿佛隔着数千里便是和杨智在示威着说道:“不答应我,便是如此下场” 杨智手背的青筋暴起,紧紧地贴在了他手背的皮肤上:“高力” “主子,怎么了?” 见到杨智收到了杨宁的密奏竟然是这番不喜反怒的神情,高力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还以为是杨宁糊涂,在新年贺喜的密奏里说了什么让杨智添堵的事。 “诏内阁往武安殿议事” “啊?”高力也为此吃了一惊,大宁朝可没有在过年的除夕日诏内阁议事的先例,何况再等一日,明日便是新年的旦日大朝。 “主子,可今儿个是过年啊,突然让内阁的几位大人前来议事,怕是会惹得人心浮动” “朕知道今日是过年”杨智没好气地将密折扔在了寝殿的一角:“可有人不想朕过个安生年啊,先是景清,现在又来了个云单阿卓,去吧,就说是朕看了内阁呈来的预算,觉着有些不妥之处,想着大朝前再议一议。入宫要不了太久。” “奴婢遵旨” 高力领命便要离去,又被杨智唤住:“主子,还有什么吩咐?” “把楚王也诏来,顺便和他们说说,今夜皇后在宫里备下家宴,咱们两家一起过年,让楚王妃和楚王侧妃一并入宫来,还有他王府里那几个孩子,一块儿入宫陪叡儿热闹热闹” “主子,要宣辽世子入宫么?” “瞻儿姓什么?” “奴婢知罪,奴婢这就去” 除夕日,大宁皇城里最该是祥和无事的时候,就这般被一封密奏给搅了清净,当内廷的宦官们去往内阁各家各户中时,家家户户都已是满满的年味,面对内廷宦官的突然造访,许多人都一时间有些错愕。 开口问的第一句往往是:“出了什么事?” 当内廷宦官把杨智那番根本解释不通的话说了一遍时,每个人都顿感不妙,明年的预算?那可是内阁几番前往勤政殿里方才定下来的数目。怎么会突然想着要去重新改,大过年的,诏入内廷,事情必然不小。 内阁这几户人家里,唯有内阁首辅王太岳的和刚刚入京的户部尚书徐知余两家最是冷清,王敬外任浊水河道巡按,素日里杨婉贵为公主可以住在驸马府中不至王家给公婆请安,但过年不行。尽管你是先帝膝下自幼受宠的幼女,尽管你是当今天子的妹妹,大宁朝仅有的两位公主殿下之一,但今日是过年,要的便是一个团团圆圆,不想天下人说你不孝,你也得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 杨婉对王太岳和王夫人从无不敬之心,所以当听闻公公要入宫时,也是她亲自将王太岳忘记带上的暖手炉送到了府门前。 “老臣谢过公主殿下” “阁老这是不认婉儿进了王家的门?” “老臣不敢” “阁老也是从婉儿幼时便看着婉儿长大,婉儿知道自己的性子被父皇宠着有些放肆骄纵” 杨婉的一番话让王太岳慌了手脚,连忙解释道:“不不不,公主是金珠玉叶,公主殿下是君,我是臣,先有君臣,再有父子,公主切不可妄自菲薄,臣绝无此心,还望公主殿下恕罪” “那父亲以后便不要再喊婉儿公主了,就像从前一样,夫君外任河北,婉儿便在京城侍奉父亲和母亲” 王太岳一时间有些触动,却又没能表露,只是神情惶恐地待在了远处,这位少年时就不善和女人打交道的江北道人士,如今虽已白发苍苍,也还是当年那番的笨拙。 “婉儿和母亲在府里等着父亲出宫后一道用膳,父亲大人早去早回” 杨婉给王太岳施了一个万福礼,王太岳也头一次心安理得的领了,此时的杨婉不是什么大宁朝的公主殿下,是先帝给他们王家的一道保命符,却也是故友托付给自己的一个遗孤。 王府宅院的对面,不偏不倚,是徐知余入京后刚刚租下的宅子,以徐知余的秉性,他想要在这座皇城里买下一座宅院,简直是天方夜谭。而内阁宰辅小院对面的院子主子,明面上是一位侯爷不成器的子孙,家道破落后又不愿背上骂名故而租售祖宅,实则是司礼监的手笔。 为了不露痕迹,这一年的租金正好是徐知余这位肥缺户部尚书半年的俸禄。 “徐大人” “王阁老” “新年吉祥?” “新年吉祥” 两个先后做过杨智师父的人只是隔着一条街相互问着好,在外人眼里,徐知余和王太岳简直是一路人,官声极好,又都是出了名的性子执拗,可在他们彼此眼里,两人却是陌路,一位是先帝的挚友,一位是先帝的臣子,总有先后,徐知余认可王太岳新法是大宁朝摆脱杨家从北境起兵一统天下自带的那股边关家臣之气,安抚万邦,使得大宁仓廪充实,吏治澄清,四海富足安定,天下长治久安的定海神针。 却不敢苟同王太岳将大宁朝大包大揽,借天子皇权之威,强施新法,不能因地制宜,因时变通的举动。 “太岳工于谋国而拙于谋身” 不止是先帝对王太岳的评价,也是他徐知余和杨智的看法,如今杨智把王太岳这位宰辅挂在高处,却夺去了他在永文一朝几乎与天子权柄不相上下的威势,固然是为了不受制于辅成,却也是对王太岳的另外一番保全。 在宰辅之位上代新君而行天子之权,又如何不是杀身之祸,又如何不是取死之道。 当王太岳和徐知余一人坐着马车,一人乘着轿子先后离开家门,在皇城里穿过了几条街后经过勋贵府邸聚集之处时,宇文杰才不紧不慢的走出府来。 按远近,宇文杰应当比他们两人更早收到内廷的宣诏,可宇文杰却在他们之后缓缓动身,多年的同朝政争让王太岳不难猜到,这位锦衣卫出身,耳目便达天下的镇国公是在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在大宁的两京两卫十五道打量了一遍,未曾入宫,就已知晓三分大概。 宇文杰治政不如他王太岳,若非杨家是与勋贵共天下,换在历代王朝,以宇文杰打理朝政的本事,是断然不可能和他王太岳并肩而立。这么些年能够屹立不倒,无非是仗着外戚的牌子,镇国公府的高门,还有先众人一步耳目。能先他们一步知道大宁的江山湖海里究竟发生了何事,也自然多了一些时间去谋划,何况这处他王太岳此生从未踏足的镇国公府之中,还不知有多少高人。 比他们几人更慢的,是在八王府里孤零零的楚王府,高力亲自交代了自己新收的义子贾凎来楚王府里宣诏,为的便是让这位他的嫡系来杨宸跟前露个脸,日后好巴结一番。 可贾凎来到王府时,杨宸未着蟒袍,只是穿着一袭长袍,梳着进贤冠的发式,在府中和几个小辈打闹。 杨湛只是堪堪能行走,只能在一旁由小婵抱着,而杨瞻和安安则是每人手里持着一柄木剑,由杨宸亲自教他们舞剑。 这是两人缠了杨宸许久之后杨宸方才答应的事,好不容易今日偷得一点闲暇让杨宸教了一会儿,宫里又来催人入宫,让他们两个小辈嘟囔着嘴,颇为不快。 两人一头大汗的站在杨宸身后不远打算偷听着什么,还未等听见就被青晓拽到了一边亲自给他们擦着汗说道:“此间风大,这汗若是不擦干,又得沾染上寒气” 可当她听到贾凎说出:“请二位娘娘和两位世子入宫赴家宴”时,她瞬时有些恍惚,纵然已是楚王侧妃,但长乐宫于她而言,和在南疆时并无什么不同。她能够入宫的次数屈指可数,因为名姓不显,而先帝驾崩仓促,至今她也尚未能写入皇族家谱当中。 “有劳公公了” “奴婢不敢,还请王爷快些更衣随奴婢入宫去,免得让陛下和几位大人久等了” 杨宸一个点头后,李平安给贾凎领到了外间,毫无意外,内廷之人来楚王府,从不会空手而归,楚王府家大业大,内廷之人也喜欢来楚王府中。杨宸不喜欢这些恃强凌弱欺软怕硬的家奴阉宦,所以当初回到长安,因为有内宦来此宣诏后索要人事被他发觉。此后他便对内廷来王府宣诏之人总是没有什么好脸色。 直到宇文雪苦口婆心的劝了许久,说什么宁与人为善,不与人为恶,何况他们虽是残缺之人,却是天子近侍,何必与他们为敌,后方才略有好转。 而李平安给内廷之人的人事,是杨宸所知的两倍有余,这些无形的缺口,总会在楚王府里经由王府过目的账册之中不露痕迹。 杨宸贵为楚王,入宫后,竟也能因此获利,总会有人上赶着多奉上几碗热茶参汤,多几张笑脸和殷勤姿态。 “去告诉王妃,今日皇后娘娘在宫里设下家宴,咱们就不必准备年夜饭了,我先入宫商议国事,过了午时,你和王妃就带着他们几个小的先入宫吧。你也许久没入宫了,去给母后,皇后娘娘请个安,若是闲着,柳贵妃哪儿也可以随王妃去走走认认路” “臣妾领命” 青晓说完,杨瞻望着杨宸问道:“皇叔,是要入宫么?” “嗯,瞻儿今日得入宫给皇祖母和皇后娘娘请安,记得学几句吉祥话,能讨到压岁的喜钱” 杨宸摸了摸杨瞻的头,也打算抽身离去,却被杨瞻的另外一句话问倒:“那安安呢?安安会和我还有弟弟入宫么?” 杨宸想了一会儿,转头看着青晓微微摇着的头,可是见安安猜到了之后那番失落的神情,终究还是改了口:“嗯” 在杨宸如杨瞻和安安一般的年纪时,也总是盼着过年时可以入宫参加家宴,不仅热热闹闹的,学上了几句吉祥话后还总能讨得广武帝和独孤伽的欢心,或是当着众人的一句称赞,或是被他们随手送到眼前的一份赏赐,总是能让他们几兄弟绞尽脑汁的争宠。 杨宸见过因为据说克死了母妃所以身上带着不吉利,又时常焉巴巴的模样不被皇祖父所喜要被留在王府看着他们几个入宫那番失落的神色,那时的他们,被留在王府不能入宫被看作是一件被罚跪更重的惩罚。 可当他长大,当他封王就藩,知道了当年所发生的那些真相,在不寒而栗之余,也总会暗自感叹当年的天真。逼死自己母妃的皇祖父和皇祖母在他眼中也是何等的慈爱。 除夕日,重新换上蟒袍的杨宸匆匆入宫,内阁几人都已齐聚在武安殿里,选在此处,自然与兵家之事相干。 “哎哟,王爷啊,您怎么才来啊,陛下和内阁的几位大人已经等王爷好一会儿了” 高力上赶着向杨宸迎了上去,杨宸也不露痕迹的从宽大的衣袖里掏出了一块玉佩,这是宇文雪听说高力没别的喜好,独独喜欢收集玉佩之后,今日在杨宸入宫前非要让杨宸送给高力的东西。 “高公公,出来什么事,今日陛下要诏我们来武安殿议事啊?” 收了人的东西,自然该投桃报李,高力先是给几番推辞后被杨宸硬生生塞进了手里的玉佩放好,随后便忙说道:“奴婢不知,只是今日陛下收到了蜀王殿下的密折就忙让奴婢宣各位大人入宫了。奴婢只是听陛下提了一个名字,叫什么云单来着” “云单阿卓?” “对对对,就是云单阿卓,王爷您瞧瞧奴婢这狗记性” 第743章 相思种雪,皓月缠山(5) 听见高力提起这个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名字,杨宸的思绪不可避免的回到了当年在迪庆寺和丽关之间苦战时候。云单阿卓,云单家的继承者,当年他也是费了好一番心思威逼利诱才让其叛出多吉帐下,助自己灭了多吉,并乘胜追击直入昌都的人。 真论起那一战的首功,云单阿卓对杨宸的助力并不比安彬小到哪儿去。和旁人不同,杨宸是真正和云单阿卓打过交道的人,他很清楚,这位今日成了云单家主人的男子,其才智雄心,并不比当年几乎是万人敌的多吉小到哪儿去。 “王爷小心” 在进入武安殿后,杨宸在高力的引路之下缓缓向主殿走去,高力不无贴心的提醒着极少踏足武安殿的楚王殿下小心此地比起其他宫门略高的门槛,据传这是当年太祖皇帝有意如此,打算借此警示后世子孙,兵者,家国兴亡之大事。 广武帝这些年轻有为,能文能武的孙儿们曾经绞尽脑汁也没能想明白,为何把武安殿的门槛设得高一些就是在警示后世子孙要不忘兵家之事,毕竟杨家子孙,纵然是女儿身也得粗通骑射,若非身弱体病,人人都得按着他的遗训去皇子校武场里滚上几圈。 直到杨景登基,崇尚文治,有人以此为谏,贵为九五之尊的他也只是笑而不语,群臣不解时,也是王太岳在奉天殿里主动点破了其中奥秘。 “太祖非以武安殿门槛之高警示子孙,意在借此事流传万古,昭昭其心” 可惜杨宸踏足此地的时,想到的,并不是这个流传多年的故事,而是自己在南疆的雪域里,爬冰卧雪,意气风发领着三万儿郎出拉雅山的轰轰烈烈。 富丽堂皇的长乐宫和风雪交加的沙场比起来,杨宸还是更喜欢沙场,充斥着权谋算计、人心较量的长安城和他肆意行事的两州穷山恶水比起来,他还是更喜欢定南卫的山山水水。回京小半年,杨宸已经发觉,自己并不喜欢这座曾经梦寐以求想要回来的巍巍皇都。 杨宸与高力走到武安的正殿时,正殿当中正是死一般的寂静,内阁没有在平日里议事的文渊阁和勤政殿里,而是被请来了此处,杨智之心,已是隐约可以猜到两分。 “主子,王爷到了” “进来吧” 殿内杨智的一声轻唤后,两名内宦在殿内将殿门打开,和殿外的寒意不同,武安殿中,乃是一片温暖熙和之意。 广武当年御笔所题的“江山永固”和“寸步不失”牌匾被悬在高处,那柄随广武帝自北宁起兵攻入长安一统天下的“飞扬剑”被束在了武安殿的密阁之中。 广武帝曾经和群臣说过:“朕之子孙若有失天下之日,可用此剑杀敌,亦用此剑自尽,皆不负为朕之子孙” 也许是亲眼见到当年大奉太宗皇帝的子孙是何等屈辱地跪在马下向自己献出长安乞降,又或是将司马皇族屠戮殆尽害怕有朝一日旧事重现发生在自己的儿孙身上,广武帝才会大建武安殿,又多设些机关奥秘,多说一句警示子孙的话。 王太岳曾言先帝有江湖豪气,所言不假,大宁朝的太祖皇帝从踏入长安城的那一刻就相信有朝一日杨家的子孙也会丢掉他辛辛苦苦打来的天下,他从不相信什么仙丹神术,甚至在病重时,都坚信只要自己还能上马遛上几圈,也可像年轻时那般无药自愈。他只希望那一日,来得晚一点,在长安城破之时,杨家的子孙不会像司马家的子孙一样孤苦无援,颜面扫地。 广武帝从不害怕有人忤逆自己,更不会害怕背叛,他从始至终害怕的,只是自己老了,上不得马,拉不开弓,杀不得敌,所以彰显着年轻时气吞万里如虎的飞扬剑,被他束之高阁,送给自己,也送给儿孙。 走进正殿的杨宸一眼便看出了殿内诸人皆是心事重重,杨智端坐在御座上,一言未发,但放在身后的天子罩甲,太过显眼。王太岳和宇文杰一前一后坐着,在对面的位置上,给自己留了一个与元圭相邻的座位。 他毫不避讳地走上前向杨智行完礼后便心安理得的坐在了有意留出的那张椅子上,因为景清覆亡太快而让元圭也不得不在杨宸这里装起了笑面虎,笑嘻嘻地把杨宸的茶盏推了稍许。 “还在等公公们找来藏司云单家的图志,殿下莫急,先喝口茶去去寒,再润润嗓子,一会儿少不得王爷您来给下臣们说说这云单家呢” “元阁老客气了” 杨宸投桃报李,给元圭一个“阁老”的高帽子,他将茶盏放在手里,从余温上推出了内阁之人,到此处已是一刻有余,浅饮两口杨智命内宦们奉来的参茶。杨宸连忙看着对面的几人向元圭请教道: “敢问元阁老,这王阁老和镇国公脸色都不太好,是为何事?” 元圭轻声嘀咕道:“哈哈哈,今儿过年,谁愿意留着一张苦脸示人,王爷一会儿就知道了” 元圭揣着明白装糊涂,在杨宸未至时,他已经从几人看到由司礼监抄录杨宁密折之中有关云单阿卓军机的折子时各自的反应和神情看出了几人的心事。 王太岳,贵为首辅,觉着如今首要之事,仍是袭承先帝诸法,与民休息,不征民夫,不兴徭役,不起兵戈,削除杂税,澄清吏治,多举教化。也许执意趁着如今尚在朝为官将推行新法为先,以展多年抱负,让大宁朝日后除了太祖皇帝的赫赫武功外,还会永远记住太宗皇帝与他王太岳这对君臣典范推行的新法略显自私。可王太岳足以问心无愧。 而宇文杰作为勋贵之首,当朝国舅,自然是希望大宁能够举兵征讨,诛杀不臣,一者,彰显国威,以慑不臣,二者,勋贵们的儿郎子弟留在长安城里整日飞逗狗,不如送去边关历练历练,一个强弩之末的云单家而已,何须大宁倾力一击。 其余内阁诸人,兵部的姜楷对此颇为上心,作为杨智亲信的方孺却认同王太岳之心。徐知余因为刚刚入京,他元圭不熟络,不知其心。代替了李春芳在内阁里作为总是以和事佬身份出现的柳永则更是风大随风,雨大随雨。 而他元圭是何等心思,与天下大事无关,仅从杨智选在武安殿里议事,他就能猜出两分,王太岳是帝师,方孺是杨智在东宫就亲近的人,忤逆圣心无妨,可他元圭没有忤逆圣心的本钱,他能蛰伏多年最终进入内阁,自然是因为杨智需要他的资历进而拉拢,可他得学会听话。 “既然来了,先看看老九的折子吧” 杨智吩咐高力将杨宁的密折呈递到了杨宸的跟前,杨宸谢恩领到手中观阅之后,并未注意到众人此时神情微妙的变化,内阁诸人,所看到的,皆是杨宁密折里被内宦们重新抄录写在折子上的,而杨宸看到的,乃是杨宁密折的原本。 就在杨宸观阅密折时,六七个内宦在同伴们好一番忙活后才寻到的藏司山水地形图志送到了御案上,又被杨智交给了众人,其中图志,最早已是五百余年前大魏入蜀时所记。 “先帝已经给云单家体面了,都给了郡王爵位,可他们不知足,如今杀进了昌都,斩了多吉还把人头送来长安,求朕封赏。这到底是在求朕,还是在逼着朕答应认下他这个红教僧王?明日就是旦日大朝,朕要见各番邦使臣,也有黄白二教之遣宁使,这事该是如何说法,诸位议议,议得好,咱们就早些各回各家过年,议不好,诸位就留在宫里,随朕一起过年吧” 杨智的第一句话已经给今日的议事定了调子,而最后一句,更是像长安坊市里那些过年时要债的泼皮无赖,他知道自己的臣子们是这天下一顶一的聪明人,不难猜到自己为何选在武安殿议事,但他还是要故意这么说,提醒那些打算忤逆自己的人,所言慎重。 “陛下,当年楚王殿下破昌都时,云单家还不过是多家的一个逆臣,因为归顺大宁才有了今日的殊荣,先帝留着多家,意在两家相争,藏司之内,三教四家厮杀不停,皆需依附大宁才能立足。可他云单阿卓倒好,刚刚接过家业,一不按着规矩遣使报丧求封,二不上表称臣,却是伙同黄教僧众南北合兵杀了多朗嘉措,自己已经在昌都称王称霸了才把人头送来求封。臣以为,大宁既为君国,便该为臣邦做主,当遣定南道,剑南道兵马两路征讨,给云单阿卓赶出昌都,另立多家旧部” 宇文杰的这番话,说得明明白白,没有过多的去说云单阿卓的不是,多朗嘉措的生死与大宁无关,大宁要的,是藏司之内人人依附的局面,有人敢打破此举,在藏司称雄,来日威胁大宁的凉雍蜀中之地,那就只剩唯一的要义:“谁冒头称雄,便打谁” 换在往日,宇文杰并不会选择在王太岳之前开口,但如今谁人心事谁人明了,无须藏着掖着,他也不必遮掩。 “镇国公此言谬矣”方孺拍案而起:“云单家若是不敬君父,何必遣使入京求封,如今北奴王庭在北至辽东,西至凉雍的万里草场之上虎视眈眈,谁敢明言来年开春之后王庭不会再次借贼寇之名兴兵劫掠。朝廷府库钱粮不充,若是在千里雪域里白白让儿郎丢了性命,钱粮军械损如山海,一旦北奴南下,如何能挡?” 方孺端正了身子向杨智行礼道:“臣以为,不该是朝廷兴兵征讨,既然当年雪域也是三足鼎立,如今不过是云单阿卓取多家而代之,并无不可,陛下若是觉着云单阿卓之举有所失敬,可在其使入京后斥责一番,再让秦王殿下从凉州入藏,为陛下钦使,往大昭寺问罪” 听到此言,看完了杨宁密折的杨宸微微面露冷笑,随手又将密折还了回去,杨宁的密折里,竟然还提了秦王府坐拥凉雍二州,虎踞河西,良马数万,精兵十万,西域诸国无不威服于秦王之下。 最令杨宸心寒的就是那一句“臣弟斗胆密谏,乃闻西域之国,竟有以秦王为中州之主者” 这一句,让杨宸彻底认识到,在杨家人里,从来没有什么憨态可掬的九皇子,更没有文不成武不就的蜀王殿下。 朝廷准备凉雍谋逆时的最坏打算,除了勤练兵马,除了营建东都,重设长安诸多重镇,可不得好好重用蜀王,准备着有朝一日秦王自凉雍入关后,成为秦王腹背之侧的剑南道给秦王殿下来上一击。 宇文杰要让云单阿卓和整个雪域成为大宁的臣邦,也未尝没有此意,毕竟他们都害怕杨威的虎骑,若是能够借大宁的名头往河西插上一脚,将马儿重新放牧到祖宗所在的西海之地,岂不是美事一桩。 此时的杨宸在心里有些为杨威而悲哀,在杨泰被废后,就藩四战之地,顶住河西宁人颓丧之意,征服凉雍,建哈密卫窥视西域的秦王殿下,会不会想到在大新年的此刻,长安城里还有人还害怕他的十万精兵朝向自己,所以不惜想到有朝一日借着外人之手,除之而后快。 内阁几人的吵闹杨宸再也没有能够听进耳中,每个人说的,都颇有道理,但正是今日这番吵闹,让他真正看清了:“王太岳之心,从无一个私字”也让他对方孺愈发鄙夷了一番。 或许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杨宸的确不理解,为何方孺对这些掌兵的藩王竟有这般疑心和提防之意。但他更不明白,堂堂大宁,为何会想到勾连外人来找自家人的麻烦,甚至不惜将大宁的田土拱手予人。 “楚王” 杨智也听得厌烦了,他让杨宸来的用意,到了此刻,也该派上用场了,杨宸当年曾经领兵取下昌都,乃是不世之功。所以让杨宸开口,有些话他说出来,才更能说服人心。 但一位不速之客,在杨宸即将开口,劝谏杨智不必对云单家大动干戈,先拖上一些时日,以待三教相争再乘虚而入时,悄然而至。 杨宸知道自己的这番话会让杨智失望,但他仔细听了王太岳的每一条理由,如今的大宁,的确有比处置云单家,更重要太多的事。 “陛下,兵部左侍郎令狐大人说有紧急定南和剑南道紧急军情,请面圣上” “定又是云单家干的好事,既然今日还没议定,就等他来了再一道议议” “诺” 第744章 离心 原本的内阁议事在殿门又一次打开之后好像变得不再隐秘,令狐元白如今正是风头无两,对江湖所知甚少的朝廷官员们也偶有听闻江湖之上的武榜里,令狐元白乃是当世前三的高手。所以奉天殿里,每每有人与令狐元白争议之后,总会有人将此引以为笑谈。 所以有人在暗中想过,若是当年大奉的卫国公打开潼关后不曾因为广武帝背约诛杀大奉皇族,令狐家今日该是何等的风光。 令狐元白在被高力领进武安殿后,颔首低眉,没有江湖绝代之姿的风采,天子眼前,他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所以自然不会忘了尊卑。 被杨子云几次三番训诫之后,他丢掉了那些在朝为官不该有的姿态,开始细细体会自己师尊口中“在官场,要和光同尘”的余味。 “臣见过陛下” 向杨智行完了礼,得到回应后,令狐元白又转身向自己的左右行起了礼:“见过楚王殿下,见过王阁老、镇国公、诸位大人” 只是一句话,便让姜楷在一旁脸色黑了许多,从令狐元白在兵部做了左侍郎后,好像从来不曾将他这位顶头上司放在眼里,而如今一看,不止自己,三相之一的元圭在令狐元白眼里,竟也只是“诸位大人”之一。 “朕听闻爱卿有剑南道和定南道的紧急军报?呈上来让朕看看” “诺” 令狐元白躬身把军报交给了高力后,高力对头次参与这般议事的令狐元白松了松心,亲自提醒令狐元白到后面选一个位置坐坐,不必紧张。当然,在做完这一切后,高力没有忘记向杨宸露出了一番意味深长的微笑。 如今议事的几人中,有几人是可为他楚王说话的人,镇国公、户部尚书,兵部左侍郎,大宁朝里,还有几人能对楚王的势力视而不见。 “岂有此理!” 看完军报的杨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令狐元白知道杨智为何龙颜大怒,所以并未显露什么意外之情,姜楷为了让令狐元白难堪故意让他在今日坐衙门里值房。三省六部里,只有兵部在过年时还得有人值房,而恰恰剑南道与定南道的军报,在今日送至京师。 “令狐爱卿,给内阁的诸位大人说说,这军报里的事吧”杨智吩咐完,没有将军报交给臣下们观阅的打算。 刚刚落座不久的令狐元白又起身站到了众人中间,语气平缓地说道: “定南道军报有奏,云单阿卓诓骗南诏太平郡主入藏,以此要挟南诏与云单家结亲,诏王不从,举兵北伐,还请我上国明察秋毫,出兵相助。外,宁关之外,东羌与云单家近日异动频频,羌王木波提兵至亡山,因诏王月腾率凉都兵马至月牙寨而未有异动。定南游击将军林海以东羌与云单家恐有南北合击月家之势,令三关兵马出关巡猎,安稳边事。请朝廷之令,是否要应诏王助战之请” “剑南军报有奏,云单阿卓遣云单贡布破昌都,杀多朗嘉措,于大昭寺云单家坐禅之地邀黄白二教之僧王、月家、木家、田家各遣使入藏,称‘嘉措’之名。翌日,各家诸使皆归,唯南诏正使,诏王月腾之妹月依滞留不归,隐有遣送昌都,送与其弟云单贡布以结盟亲之意。另据剑南西川游哨探报,云单家与黄白二教平分多家旧地之后,有多家旧部遁入凉雍,或有归顺秦藩,请秦王出兵助其复国之意。” 武安殿里,每个人跺跺脚都能让大宁的一角天地震上三分,可在他们没有看到的地方,楚王殿下已经攥紧了拳头:“滞留、遣送昌都、云单贡布、以结盟亲”几乎每个字都触到了杨宸的逆鳞之上,他只恨当年没有早一些察觉云单阿卓的狼子野心,趁早宰了这头雪原里的豹子。 令狐元白说完,杨智轻轻挥手,让他坐到了一旁。听完军报,连王太岳也少了几分劝阻的念头,云单阿卓之心,已是昭然若揭,何况他清楚自己当年以历代帝王兴亡典范以传帝王之学的徒弟是何心思。如今无非是倾国一战,还是稍加示警的区别。 杨智没有再问旁人的心思,他转头看向了在一旁今日一直不曾出声的杨宸,稍显冷峻的唤道:“楚王,你如何看?” 杨宸顿了顿,趁着以北站了起来,走到了正中:“禀陛下,臣弟以为,云单阿卓今日如此猖獗,大宁贵为上邦,若不惩戒,恐有宵小之辈尽会效仿。如今正是夕月,拉雅山口大军南行,臣弟请命,由秦王殿下领一支精骑越西海之地,逼迫云单家提兵面北,再由定南道兵马借道南诏入藏,南北合击,最后则是请剑南道兵马入定南,一为警惕东羌木波,二为来年开春,自丽关入藏以为后援。” “陛下” 姜楷打断了杨宸的话,站了出来,颇为不满地问道:“臣斗胆请命王爷,为何要让剑南道兵马取道定南入藏?既是入藏,为何不让定南道兵马先行一步?兵贵神速,等剑南道兵马至丽关,只怕云单阿卓已站稳了脚跟。陛下请看” 姜楷举起了手中的雪域地形图:“昌都与大昭寺,一东一西,相距一千二百余里,互为犄角,王爷说要分兵南北夹击,只怕入藏后,是军需粮草损耗皆如山海之数,不可尽计。如今南诏之国率军北征,我大宁尽可等南诏与多家两败俱伤之日。 拉雅山冰雪相融之际,由定南道兵马为先锋,出丽关,直击大昭寺云单阿卓老巢之地,届时,云单贡布势必率军援救,剑南道兵马再由西川入藏,破昌都,让云单贡布做无主之地。至于秦王殿下,如今北奴虎视眈眈,西域诸国又需秦王镇服,不可轻动。一个云单家,朝廷自己动手便是,定南卫之兵七万有余,剑南道更有雄兵十万,朝廷必可制胜。” “你懂什么?”心急的杨宸开始和姜楷争执起来:“林海的军报里写得明明白白,木波提兵面北,定是早已与云单阿卓缔有盟约,当年东羌之主木增在亡山死于月鹄之后,此乃杀父之仇,木波早已恨不得大败南诏一雪前耻,月腾领凉都兵马还于旧都,臣弟担心正中木波下怀,恐怕此时,早已有一良将出奇兵破凉都,到时一旦云单阿卓察觉大宁有意征讨,必会趁着拉雅山封山,难以救援,领兵破丽关,堵死咱们入藏的路。一旦如此,北面西海之地寥无人烟,秦王府因北奴寇边无暇南顾,东面剑南兵马需劳师远征,穿越千里羌塘之地。” 姜楷也毫不退让:“恐怕恐怕,王爷便知道木波一定是与云单阿卓有所勾连,如今天寒地冻,哪里是动兵的时节,不如先让南诏与云单家打上几场,待两两疲累,咱们兴兵,一口气吃了云单家和再趁着南诏困厄,入主南诏,岂不是更好?” “姜楷!你这是误国之言,本王比你了解云单阿卓,他就是藏司雪原之上的一头豹子,木波身边更是有一个高人为其出谋划策,稍有不慎,便是云单家与木家平分南诏,大宁入藏,从此只剩下凉雍南下这一条万分难行的路。” “殿下既比臣了解他二人,可曾料到会有今日?殿下如此心急想要出兵入藏,是为国,还是为被云单阿卓留在藏司的那个女子?” “你!”杨宸顿时面露寒意,见两人争执不下,杨智也拍案喝道:“够了!武安殿里如此争执,成何体统,都给朕,退到一边去。” “陛下!”杨宸还不罢休,但形势,已经不在他这头了,纳兰瑜给姜楷想好的对策,已经让姜楷说服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杨智,南诏和云单家两败俱伤了再出手有何不好?如今大雪封山,何必冒险出兵,何况若真是如杨宸所言云单家和木家早有盟约,大宁兵马借道南诏入藏就是有去无回。一旦月家因为月依尚在藏地为质,而木家逼迫太甚不得已与云单家结盟,大宁才真是处在了必死之局中。 如今的大宁,大可以兵马出塞,震慑木波不要轻举妄动,且坐山观虎斗瞧上一场。杨智也自然不愿意看到杨威提兵入藏,在雪域之中布下棋子。而在场的众人也不知姜楷今日为何要因为此事与杨宸死扛到底。 “王阁老,你以为呢?” “启禀陛下,老臣以为,既然云单阿卓野心已露,也不必再忍了,但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察。楚王殿下与姜大人的话老臣都听了,各有各的道理,臣以为,既然姜楷遣使入京求封,咱们不妨先拖上一些时日,让云单阿卓不知我们的底细。再者,东羌之使入京,我们也可以试探一番,云单家究竟有没有与木家结盟,若是没有,让云单阿卓与月腾两人去战上一年半载,也是无妨的。” 王太岳的话仍是他的愿意,能不出兵,便不要出兵,若要出兵,也得先让他们斗上三百回合,皆需靠大宁之力才能胜过对方时,再徐徐出手。 “镇国公呢?” “臣赞同王阁老之意,只不过出兵之事,还需再详细商议一番,等冰雪消融,自丽关入藏确是稳妥无疑之法,臣举荐,定南游击将军林海与驸马都尉李鼎,率定南兵马适时入藏,剑南游击将军关内侯杨誉率剑南兵马自西川入藏,破昌都大昭寺者,赐爵二等,诛云单阿卓或云单贡布者,封侯” 宇文杰说完,故意扭头不看杨宸,一个南诏太平郡主的死活,与大宁,有什么干系?何况他宇文杰又不是不知杨宸对月依的心意,这样的女子存于世上,对宇文家,有害无利。 “诸位呢?” “臣等附议!” 附议声里,杨宸还听见了自己老师徐知余的声音,唯有令狐元白坐在原处,不为所动。 议事结束,得偿所愿的姜楷跃跃欲试,他认定如今府内为他出谋划策的“先生”是世间少有的大才无疑,能够算到杨宸一旦在锦衣卫里布下人手,必杀景清,能够算到南疆必定会生乱,而他这位兵部尚书一定得让大宁的兵马分兵自西川和丽关入藏。能够算到宇文杰会让杨誉和林海领军,再借这两个定不会忤逆他意的将军之手,将勋贵的触角又送入边军当中。 最难得的,是这般奇才竟然还会炼丹,一颗颗红丸下腹,能让他背着所有人求治无方的身子容光焕发,通体发热,察觉不到丝毫的寒意。 但姜楷不傻,在离开武安殿后他最想做的事只剩下一件,亲口去问问那位不世出的大才,这样助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 纳兰瑜若真是对他姜楷无欲无求,才是他姜楷如今最害怕的事。 武安殿里的杨智已经同意了姜楷所言,大宁一定会出兵征讨云单阿卓,但要一个时机,一个冰雪消融的时机,一个两败俱伤的时机,在这个时机里,那位南诏的郡主,最好死于乱军之中,免得让杨宸心心念念,日后因为她,惹出一些祸端来。 愤愤不平的杨宸甚至没有留在武安殿里等杨智问完王太岳和宇文杰的话便自己走到了殿外,枯坐之中,又是高力明着要在大过年的给杨宸天天赌。 “王爷消消气,军国大事,奴婢不懂,可奴婢在奉天殿里看大人们你来我往争论不休多时,相争之下,陛下也只能各听一些,王爷何必为此动怒?一会儿宴席还早,陛下这头问王阁老和镇国公的话不知得到何时,不如王爷先去看看木姑娘吧,昨个掉进了湖里,好生凶险呢” “什么?”杨宸手里把玩着高力端来的橘子,面露疑惑。 “昨个夜里,陛下移驾椒房殿的路上,有一个宫女不知从哪儿听到了消息,在路上献舞以求陛下垂怜。不巧被木姑娘碰见,好言相劝了一番,谁曾想这女子竟因为陛下斥责,疯癫之中横生歹意,推了木姑娘一把。木姑娘便掉入了冰湖之中,奴婢们笨手笨脚,倒是主子亲自跳到湖里相救,可把奴婢这点芝麻大点的胆子给吓坏了。今日若不是出了这档子事,只怕奴婢此刻正跪在长宁殿里,被太后娘娘问话,问奴婢们是怎么伺候陛下的呢?” 杨宸站在武安殿外,憋了好久,才问了一句话:“你说,是陛下跳进湖里把木今安给救上来的?” “可不是嘛,哎哟,王爷您是不知道,昨夜那个凶险啊......” 第745章 暗藏玄机 武安殿里的争执和紧张,和宫里满是年味的氛围迥然不同,纵然是对天下人而言如同九重天一般高的禁地,诸多规矩举不胜举,行事也要步步留心。但宫门之内的人们,也需要过年,需要这些年味,来冲淡往日的人心紧张。 去岁因为先帝驾崩而处处白绫看不着一丝喜气的宫殿门前,今日也是张灯结彩,人人脸上都满是笑意盈盈。从太祖皇帝立国到如今的太和元年,大宁已历三十三载有余,放在历代皇族之中都颇为亲近的百姓的杨氏皇族们,在这一日,也往往对伺候自己的内宦和宫女们封赏颇多。 杨宸独自一人走在被朱红色的宫墙夹在中间的宫道之上,也会偶然听见,在宫墙之内,来自南北各地不同的乡音,人人都带着喜气,今日因为天子家宴,忙碌的宫人并不少,可对于号称有十万宫人的大宁内廷而言,更多的人今日往往是闲来无事。 他们会像在宫外一样,打扫宫廷,这是长乐宫,是天子的家,却也是另外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人的安身之所,若是等不到机会,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会一辈子待在这里,等到老死的那一日,被放逐出宫。 和宫外一样风俗相同,因为先帝驾崩未满三年,长乐宫里,没有一处能看到红色的春联。 积雪堆积在宫道两旁的红墙之下,人人都急着回到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不问世事,好酒好菜的大吃一顿后,或是赌钱,或是饮酒,或是游戏,痛痛快快地玩到明日清晨。人总该是有点盼头的,就如同今夜之后,在期盼着明年的除夕。 “咚咚咚...” 福安殿外,冷清得有些异常,最是知道宫中冷暖的人们当然知道,这位让天子纵身跳下冰湖救起的女子在九五之尊心头的分量并不简单。木今安无名无分,就被杨智安置在了福宁殿里,按照常理,此时应该是门庭若市,人人都上赶着伺候,献上一番殷勤。 所以连杨宸也未能猜透其中的玄机,不知道这些平日里最是趋炎附势的宫人们究竟为何要这般疏离木今安。 “谁啊?” “我” 殿门里的脚步声,戛然停在了殿内,木今安今日困卧病榻之上,身子乏累,所以没有精心梳洗。之前总是期盼着能够见到杨宸,但当杨宸真的出现在她殿外,她又自觉,不该如此潦草的相见。 “臣女今日不便见人,还请殿下见谅” “没事,我就是问问你,身子可好些了?” 两人隔着一扇殿门,说起了话,殿外的寒风里,杨宸的思绪已经被打碎,他胡思乱想了许多的事,有那些在北境独面草原野马奔腾的麾下部众,有此刻在王府内外不停游走刺探京师内外诸事的问水阁密探,他不停地提醒着自己不要去想那远在雪域昌都城里被囚的女子,可越是如此,心里越是由不得自己。 “承蒙陛下垂怜,臣女已经好许多了”木今安搭着一件披风,哆哆嗦嗦地站在殿内,从南疆而来的她不明白,这是对她的惩罚。因为她让天子遇险,所以无人伺候,所以并无炭火,所以连太医院本该早早送来的药,也得由她的婢女在跑去太医院里哭闹才能讨得一份。 宫人们的确趋炎附势,若是杨智早早地给了木今安名分,或是妃位,或是嫔位,又或是一个最简单的才人身份,都不至于此。 后宫离女人很近,离前朝太远,人们总是宁肯对天子阳奉阴违,也绝不会蠢到去搭理一位让太后大怒连杨智也被牵连其中训斥的女子。若是上错了灶,日后在这宫里,可就是生不如死的下场。 “怎么没人伺候?” “在大宁,今日不是过年么?臣女听闻今夜陛下和皇后娘娘设下家宴请王爷和娘娘入宫同乐,王爷还是快些去吧,臣女乏累,想早些歇息了。” 杨宸在殿门外仔细听清了木今安的每一个字,心里颇有些酸楚,如今的他,终于在回京之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诛杀了辽藩余孽又借叛君之罪扳倒了景清,可他在这座长安城里,还是不能随心所欲。 可细细一想,把木今安接回王府,又的确不妥,如此留在宫里,若无杨智的庇佑,木今安一个番邦之女,无依无靠,又该面对怎样的一番人情冷暖。 “好” 杨宸只是轻轻地吭了一声,随后转身之时顺着声音仰头望去,福宁殿外的灯笼在风里不停摇动,发出一阵稀稀疏疏的响动。他的心境,与此,并无不同。 “王爷” 在透着殿门看见杨宸的身影确有离去之意时,面色苍白,被冻得嘴唇也泛白的木今安打开了殿门,喊停了杨宸将要离去的步伐。 面对杨宸回头满是心疼和困惑的眼色时,她又只是哆哆嗦嗦地问了一句:“明日王兄的使臣就要入宫了,大宁会让我回去么?” “你想回去么?” 木今安撩开自己脸上被寒风吹得一头乱的发丝,看着杨宸,浅浅地摇了摇头。 “本王知道了,你好好养病,过些时日,本王再来看你。听皇兄说,他的《霓裳羽衣曲》快成了,到时,本王凯旋,你献舞可好?” “嗯” 此时的杨宸还能去征讨何处,不过是自己的一番臆想,无论是杨智还是内阁,没有人想过让他去南疆带兵出征,北境之上,离不开他能征善战的神策军,庙堂之中,天子刚刚为他布下的局面还等着他来助力,等明日的大朝过后,大宁会真正开始大修东都,而东都宫室一旦修好,杨智便会领着百官群臣迁往东都。 那一刻,便该是图穷匕见,磨刀霍霍,直奔凉雍削藩而去了。无论哪一件事,杨智都离不开杨宸在庙堂之上做自己的一把快刀,一旦杨威不从,往凉雍平叛离不开他这位楚王殿下,而在此之前,杨智要杨宸将长安内外布成一道无论是杨威还是北奴看见,都得胆寒三分的天下奇险之地。 杨宸离开福宁殿时,武安殿里的杨智也刚刚好和王太岳与宇文杰议完了事,大宁朝权势最盛的三人,都觉着,江南税案这个拉拉扯扯一年多的烂摊子,得要一把快刀才能收拾妥当。朝廷若是不把刀亮出来,江南的士绅还有藏在江南士绅之后的江南道、淮南道、淮北道三道衙门,还有藏在更深处的淮南王府与吴王府,没有一个人会乖乖的吐出吃进嘴里的银子。 而谁去最为合适,三人也早已议定,只等着明日上朝,谕旨钦命。 姜筠把今日家宴设在了和宁殿里,没有大宴群臣时的君在上而臣在下,只是摆了一个长桌,杨智一家在左,杨宸一家在右,已经从“本宫”自称为“哀家”的宇文云一人在主位,等着儿孙们一个一个向自己贺喜,恭贺万福金安。 穿着蟒袍的杨宸走到和宁殿时,众人正在殿外玩乐,许久不曾遇到这么多玩伴的杨叡显得有些兴奋,和杨瞻还有安安玩耍了起来,而尚且年幼刚刚学会行走的杨湛则是被宇文云亲自抱在了怀里。 这是又一个流淌着杨家和宇文家血脉的孩子,宇文云没有理由因为对杨宸的少许不快而疏远杨湛,杨湛倒是也乖得有些异样,被宇文云抱着,也不哭不闹,任由宇文云在一旁笑意盈盈地叫着: “湛儿,喊皇祖母” 杨宸从几个追着打闹的小孩子身边穿过,走到了宇文云身边恭恭敬敬地喊道:“见过母后” 可宇文云一看见杨宸的那番脸色就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没和你皇兄一道来?” “皇兄和王阁老还有舅舅有事商议,便让儿臣先过来了” “他也是,一家人难得热热闹闹凑一块儿过个年,还得找内阁大臣们议什么事,太祖爷和先帝在时也没有说过年了还要打理朝政的规矩。到底是出了什么事,要让我大宁朝的皇帝连年都过不了” 宇文云把杨湛交到了杨宸的手里抱着,随后向在追着往池边跑去的杨叡喝道:“别追了,小祖宗们,过来,到皇祖母这儿领赏” 备受宇文云宠溺的杨叡丝毫不惧自己皇祖母的话,但当他看到站在一旁的杨宸面色铁青时,不知为何停住了脚步,规规矩矩地走了过来。 “皇祖母,什么时候过年啊?孙儿都饿了” 宇文云亲自弯下腰取出手绢给杨叡擦着满头的热汗,向身后站在一旁的姜仪问道:“让皇后遣人去问问皇帝,怎么还不来?” 视线交融之间,杨宸对姜仪的眼神之中,再无从前那番亲和。 而姜筠还有宇文雪此时也一道从殿内走了出来,一个抱过杨湛,一个站在一旁看着杨叡被宇文云擦着汗。另一头的青晓和柳蕴则是一个为安安擦着汗,一个把杨瞻搂在了身边。 这天底下无论是寻常百姓还有帝王家里,这件事总归是大差不差的,无论婆母和媳妇如何不和,但在对自己孙儿和孩儿的疼爱,总是如出一辙。 “陛下驾到!” 陈和的声音刚刚喊完,杨智就出现在了和宁殿,匆匆唤起向自己行礼的众人后,杨智嬉皮笑脸地向宇文云唤道: “儿子给母后请安了,愿母后万福金安” 母子之间,也不该有隔夜仇,杨智今日把众人唤到一处,其用心也和寻常百姓家的愿望一样:“家和,万事可兴” “你啊,少让我担心,哀家就万福金安了” 杨智在此时,换回了从前的身份,不再是那位至高无上的帝王,而是在一瞬间,变回了慈母膝下承继家业的长子。笑嘻嘻地起了身,向宇文云讨要道: “儿子知错了,定不会再教母后劳心,那母后今年该给儿子什么赏呢?” 杨智伸出手掌向宇文云讨要的举动惹得众人皆是会心一笑,就连宇文云自己也不曾料到,如今的杨智竟然还像稚子般向自己讨要赏赐。在恍惚当中,她能回忆在从前在齐王府过年的时候,杨智和杨宸年纪尚幼,无依无靠的杨洛往往也会在她的院里,道一声:“宇文娘娘吉祥” 那个时候,没有入宫之后的狠厉算计,杨智没有袭承九五之尊的资格,她也不用为此处心积虑,甚至把已经视如己出的杨宸也算了进去。 宇文云眼里不由得有一丝温热,手掌不重不轻地拍在了杨智向上的掌心上:“都多大了,都是做皇帝和当爹的人了,还讨赏呢?羞不羞” “这有什么羞的,儿子纵是坐拥天下,也是母后的儿子,没什么比母后给儿子的更贵重”杨智出乎意料地把姜筠牵了过来,让姜筠和自己一道向宇文云贺喜。 杨宸见状也换了一番脸色,把宇文雪拉到了身边,和杨智一样围着宇文云站了过去,也贺喜道:“儿子和王妃,还有湛儿,恭贺母后新年吉祥,福寿安康” “要还是永文六年,先帝还在,该有多好”宇文云颇有些动容的把手摸到了自己的额头上,取下了今日她特意穿戴的头饰上取下了两支簪子。 “这是广武十年,我生下智儿,太祖皇帝赐给我的双凤纹染金银钗,就交给皇后吧,皇宫打理六宫,诸多烦累,教养叡儿,我大宁后继有人,这钗子就当哀家的一份心意,赏给皇后,也便是赏给皇帝,可好?” “母后这使不得”姜筠听着宇文云的这番话,对从嫁入东宫就不喜自己的婆母也难得有了一些感动。 但簪子却还是被按在了姜筠的手里,杨智也让姜筠手下。 “儿臣谢过母后” 而宇文云手中剩下的另外一支簪子,则递到了宇文雪手里:“这是朝凤凤钗,当年我嫁给先帝,你们的外祖母从自己头上取下来送给我的,我交给你,这大宁朝,杨家和宇文云家,俱为一体,你要好好教养世子,日后也像宸儿一样,做我大宁朝安邦定国的柱石” 宇文云这话,是说给宇文雪,又不是说给宇文雪一人。两人接过钗子,杨智也紧接着一声招呼说道:“孩子们,进去给皇祖母磕头,都有赏赐” “好啊” 一家人,本就该这般其乐融融,但帝王家里,连说与儿孙的话,也不得不搀着几分玄机,让人回味无穷。 第746章 故殿归醉及新年 高大雄伟的宫墙之外比宫里更早有了过年的景象,爆竹声从长安城里一百零八处坊市间渐次传来,直入皇城,被挡在宫墙上皇城侍卫们比寒风更为冷峻的神色之外。 宫里的人们听不清宫外究竟是何动静,甚至都谈不上是爆竹的声音,只是觉得犹如闷雷一般,久久不绝。长乐宫的九千九百九十九间殿宇,此时也不敢有人造次,没有人会敢在和宁殿响起爆竹之前,先放出爆竹来庆贺新年。 和往年不同的是,杨家人的年夜饭热闹了许多,放爆竹的人,也从内宦,变成了自告奋勇的楚王殿下。而自先帝驾崩后,无论是宫内还是偌大的皇城,除了王太岳外,没有人在关心那些坊市之间的百姓,年夜饭上,是否多了一些肉色,是否多了几碗粗米。 杨宸手里拿着引燃爆竹的一柱香,回头向站在身后颇为兴奋的几个小辈们,宇文雪和青晓也是站在原处,面露担心之色,她们并不明白,今日杨宸是为何起了兴致要亲自去做这些本可以是下人们做的事。 紧随爆竹声而起的是杨湛的哭声,宇文云笑呵呵地把自己的孙儿又抱了过去,轻声哄道:“湛儿别哭,咱们过年咯” 杨家人走回了和宁殿,先后落座,宇文云看见安安,连忙挥手把安安招到了身边,又和杨宸笑道:“这丫头哀家喜欢得紧,这宫里闷得慌,老七要不这丫头送到哀家身边,陪陪哀家?” 杨宸正要说话时,宇文雪在桌下轻轻扯了扯杨宸的衣角,为杨宸回了话:“启禀母后,这安安乃是王爷在南疆时收养的遗孤,素日也是跟在青晓身边,母后若是喜欢,儿臣以后入宫就多带这丫头来母后宫里坐坐。如今她还是个丫头,不懂规矩,入宫恐叨扰了母后,不如等她再大些,容儿臣和青晓再多教些规矩了,入宫陪伴母后” 这番回绝的话的确没有谁比宇文雪更适合说出口,谁让她们先是姑侄,再是婆媳呢。 “这有什么,当年青晓刚刚来哀家身边时,不也和这丫头一般大么?哀家前些时日还听说宫外有人传言青晓是什么司马家的遗孤,何其可笑,真是司马家的女儿,能跟在哀家身边这么多年,还做了藩王侧妃?” 宇文云的这番话让原本其乐融融的情形骤然变得紧张,杨宸和青晓自然明白这句“司马家遗孤”的成色几何,而杨智和姜筠则是安坐在一旁,全然置身事外。 青晓垂首不语,她心思聪慧,不可能不知道这位自己伺候多年,把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演绎得炉火纯青毫无破绽的太后其实从未真正把自己当作杨家人的侧妃。 当年让自己喝下去子汤为楚王府女官跟随杨宸南下,不过是为了让她和杨智断得一干二净。而且让一个以宫女出身,不能生养,还无母族可以依靠的女子成为楚王侧妃,不仅对将和杨宸完婚的宇文雪来日统领王府后宅大有裨益,也能在后宅之中,脏一下杨宸的名头。 先帝未曾驾崩时,这天底下没有谁比她宇文云更希望这四位领兵的藩王所有侧妃都与长安的勋贵侯府无关。 “罢了罢了,不愿意便不愿意吧,今日是过年,喜庆的日子,咱们不说这些了” 或许是察觉到场面上的气氛微妙,宇文云主动打破了沉寂,又将身后侍奉的女官婵儿唤来,要了一个包给杨瞻杨叡还有杨湛三兄弟一样的红包,交给了安安。 “谢谢婆婆” 安安说完,宇文云也被逗乐了,伸手从安安的鼻尖浅浅划过,笑道:“丫头唤我什么?” “婆婆” “哈哈哈哈,百姓家里,哀家这年纪也是该做婆婆了,小丫头,遇上楚王殿下,是你命好,你与咱们杨家的缘分不浅,说不准日后也要唤我一声皇祖母呢” 众人也是笑而不语,小孩最是不善遮掩,在听宇文云说要把安安接到宫里时,杨瞻那副就快哭出来的神情明眼人一眼便能看穿这些心思。这不是少年人情情爱爱的谥号,但两小无猜的年纪里,人们应当能看明白。 一位被先帝托付给楚王的谋逆之后,纵然有朝一日得封郡王爵位,长安城里又有几家人敢接纳他,一位出身简单,但被楚王殿下视作己出,无义女之名而有义女之实的女孩,真让这两人在王府里自幼长大,来日岂非一桩良配? 如今闭口不言,无非是心知肚明,年岁太小,缘分未至,但缘分又如何不是可以一日日积攒而来的呢?如此天造地设,杨宸是如何想,宇文雪是如何想,青晓又是如何想的,并无关紧要。 家宴之上,宇文云兴致颇高,总是主动挑起一个话来说,说到兴起,又由姜筠来换一个话,被杨智唤到此地的柳蕴则没有了怀有身孕前那番兴致,宴席之上,与她相视最多的,是一样恍若局外人的青晓。 柳蕴算是聪明的女子,她能看明白,坐在宇文雪身旁的这位楚王侧室,绝不简单,但又很意外,明明是一个聪明的女子,为何在楚王夫妻的身边,总是这副故作蠢笨的模样。 一个时辰之后,家宴方才散去,宇文云吃醉了酒便要回到长宁殿,还非让杨智和杨宸兄弟二人送她回宫。身怀六甲的柳蕴本想让宇文雪往自己宫里坐坐,可天色已晚,几个小辈们又过了兴头,吵闹着要早些回王府,她也不便多留。 长宁殿里鎏金卷耳的瑞兽香炉嘴顶上,静静地泛着白色静神的香烟,丝丝缕缕,绵绵不绝。而殿外的连廊里,杨智与杨宸并行许久,也没有开口说话,长安城里满城的火树银花在遥远的夜空当中绽放出噼啪声响,越过高高的宫墙,也能让他们兄弟二人偶然看到两分。 两人不约而同地被宫外皇城之中的烟火所吸引过去,曾几何时,年少的他们也曾盼着明年再长高一些,看得更多宫外的世界,直到他们都意识到,无论长得多高,他们站立的地方,都已是天下人仰望时得屏息神色噤声难言的高峻。 带着几许宫中御酒的醉意,杨智选了一处连廊坐下,还亲自伸手扫了扫一旁,抬头向杨宸唤道:“陪朕坐会儿” “诺” 杨智知道杨宸心里因为今日武安殿的议事而有怨气,但他贵为天子,许多事,也并不能全然凭着心意。他自幼便瞧不上那些为了几匹汗血宝马便敢发兵十万远征万里的君王,所以自然也不可能为了自己弟弟出一口气,不顾大宁儿郎的生死,劳师远征。 “还怪朕呢?” 杨智的手掌拍到杨宸的大腿上,又转过身用另外一只手拦住了杨宸打算请罪的举动,摇了摇头:“这儿不是奉天殿,也不是甘露殿,只记得永文元年父皇刚刚登基时,咱们兄弟俩在这儿说日后要做大宁朝里最快活的郡王。这才几年,我做了皇帝,做了九五之尊,你做了楚王殿下,麾下兵马,我大宁朝无人能及。咱们的命,也没顺着咱们的心意,今日的事你可以怪朕,却也不能怪朕。” “臣弟不敢” 杨智像是记起了什么旧事一般,扯着杨宸说道:“你啊,也只敢和朕置气,是不是朕太宠你了,让你胆子大了一些?” 杨宸默不作声,但心里也会不由自主的想到,今日议事的人若不是自己的皇兄,而是父皇,或是皇祖父,他还敢有这番怨气么。 “景清的事,朕不追究,朕从不信什么锦衣卫行遍天下,天子就能耳目直达四海,南北内外,人皆惮服,天子皇权,可令万里。可你的胆子太大了一些,毕竟是堂堂的二品朝廷命官,你让他身死狱中,就不怕百官忌惮你权势太甚?” 杨宸闻言,自己从杨智的身边站了起来,请罪说道:“臣弟如今的权势太盛,别说百官忌惮,就连臣弟自己,也常常不能自安。还请皇兄取回臣弟的虎符,这北境四道的三十六万兵马,皆在臣弟一人之手,臣弟惶恐!” 面对向自己作揖请罪的杨宸,杨智也缓缓站了起来,还是刚刚那副宽和的神情,把杨宸的手推了下去:“这些兵马交给你,朕才能睡得安稳,这一次巡边打理得不错,朕本意是打算让你继续领兵,趁此机会,好好的查一查这自立国以来,靖边的饷银越算越多的糊涂账。但如今,朕还得让你去做另外的一件事。” “是江南的税案?” 杨智轻轻抬起右手,原本就与兄弟二人相距十余步的内宦和宫人们在高力的带领下又向后连再退得远了一些。 杨智举目远眺,望向皇城之外撕破夜幕的些许火树银花,叹着气说道: “大宁朝开国至今,已历三十二三载春秋,皇亲勋贵遍于天下。按规制,一个亲王每年就要供米五万石,钞二万五千贯,锦缎四十匹,丝三百匹,绢五百匹,纱罗一千匹,冬布一千匹,夏布又一千匹。其余各种开支更不胜繁举。 而皇室宗亲、宫中宦官、各级官吏所兼并之田庄占天下之半皆不纳赋,小民百姓能耕之田地不及天下之半却要纳天下之税,这些更是人人皆知人人不言。父皇和王阁老推行新法,其要义,便是最后这一道的:不以尊卑之亲疏而赋税,而已有田亩之人赋税,任他是什么亲王,勋贵,世族,还是官绅,有田者赋税。 圣人云‘君为轻,社稷次之,民为重!’朕八岁时听父皇叹气便知道这当中的道理,父皇呕心沥血,弹压勋贵,贬抑世族,为的便是我大宁有朝一日可鉴历代兴亡而有神器长久。但如今,只是区区一座江南道、一座淮南道的衙门,就敢给朕交这么一笔糊涂账,天和元年江南财税不及广武十二年的三有其一,不及永文元年的二有其一。 朕和王阁老算过,便是加上老六锻造水师,克复东台,出水师而定海波,江南财税之积弊,这几年凑一块儿,少说也有六七百万两之巨。朝廷筹措军费,摊派的茶盐诸税,也被这些清流门庭和富户官绅们押到了百姓头上。 朝廷要治浊水,要修连城,要建东都,要举新法而利民,这江南税案之积弊不除,朕要行有为之法,该如何说起啊?你就代朕走一趟,取天子的尚方宝剑南巡,把江南的财税之法,里里外外算个清楚。交于舅舅,只怕这庙堂上的一半臣工都得被扫进天牢。朕的意思,你可明白?” 杨宸不曾开口,真依着他的性子,只怕会:“宁让百官哭,莫教百姓哭” “朝中之人,你选一人,随你同往吧,这江南道和淮南道衙门后头,还有淮南王府和吴王府,你若是怕伤了兄弟间的情分,有些事便换个人来做” “不必了”杨宸站到了杨智身后不远,也将双手负在身后:“陛下说到此处,臣弟自然也明白江南税案该从何处去查了,无非是官绅们想着勋贵皇亲尚且如此,便有样学样,何况他们朝中尚且有人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天下事,坏就坏在此处。请皇兄放心,这趟南巡,臣弟愿往,只是请皇兄答应,让臣弟一人节制” “好” “还有几件事,也请皇兄答应臣弟” “好小子,你这是在和朕讨价还价?”杨智一拳轻轻地砸在了杨宸的胸口上,脸上皆是满意的神色。 “其一,明日的大朝臣弟便称病不上了,请父皇容臣弟去阳陵一遭,辽藩余党已经指认,辽晋勾连之时,宗爱其人乃是晋王的内应,臣弟必杀此人,才可难行。” “一个太监,你在意他做什么?真想要他性命,朕命人拟一道圣旨去赐死便是了,何须你亲自走一遭” 见杨宸不说话,杨智也只好作罢,点头说道:“随你了,上元节后,你离京且徐徐南下就是” “其二,臣弟走后,崇北关一应军务,可交由护国公曹评与定国公邓通处置,其二人之才智谋略,虽不及两位老公爷,但也绝非俗物,陛下可亲信之。其三,昌都城的月依,还请陛下遣人援救。” “一个外邦之女,你就这么念念不忘?” “她救过臣弟的命” “可朕在长安都听说,你在军中染疾险些不治,是楚王妃带着太医去救了你的命,还有乌蒙山下的事,别以为朕不知道....” 第747章 大雪,长安欲坠月 楚王府的马车停靠在文定门外,带着楚字腰牌的侍卫和家丁们也在这本该守岁与团圆的日子里,孤零零地站在马车周围,四周是宫外与皇城相邻的空旷,四面的城墙,只让人觉着死寂和压迫。 “娘娘,王爷要出来了” 去疾兴高采烈地从文定门跑向了马车,还没走近,就着急忙慌地向马车里的宇文雪喊道,真等到了马车旁,又声色低下地禀道: “启禀娘娘,宫里传来消息,说是王爷已经离开长宁殿,往文定门来了” “好” 去疾的话音落下不久,杨宸便从两旁向自己垂首行礼的文定门羽林卫间走了出来,对于宫门前这架等候自己的马车,他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意外,此时他的心里犹如被压上了千钧巨石,堵得慌。 他很想醉一场,其实刚刚家宴之上便是他醉酒的最好时机,可他又怕自己醉了,在失态之余还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惹人心寒。 可怜的楚王殿下,在这座长安城里,好像真的没有哪一日痛痛快快过,真要回忆起来,也是永文六年大婚的那一日了。 满怀疲惫的他带着刚刚杨智在宫里的那番警告还有失落,掀开了车帘,但颇为意外的是,宇文雪坐在马车里等着他。 “臣妾见过王爷” 说话间,宇文雪已经挪了一个位置,坐到了一旁去,杨宸坐定吩咐回府后,便忙不迭地问道:“天寒地冻的,你守在这里做什么?” “臣妾要等王爷回家啊?” 这是一个出乎寻常又意料之中的答案,宇文雪撑起笑脸,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让她心里惊讶的是,今日的杨宸的掌心里,唯有一番和脸色可以相提并论的冰冰凉凉。 “臣妾见今日王爷颇不痛快,王爷若是有什么心事,或许可以和臣妾说说,臣妾愿为王爷排忧解难” 宇文雪望向杨宸的眼神里更多的是心疼,她自然也是委屈的,杨宸的好脸色似乎给了很多人,但在王府里,总是愁苦哀怨的神情。就连问罪景清,直接诛杀辽逆和让锦衣卫衙门改天换地这样的大事,杨宸也没有在她哪儿漏一句嘴。 原本和和气气的家宴,杨宸却让所有人都看出了他的心事重重与愁眉不展。在宇文雪眼里,自己的夫君并非那些不善掩饰自己的人,但今日杨宸的失常,显然是有让他觉着天崩地裂的大事,宇文雪心疼的是杨宸将这一切埋在心里,委屈的是作为楚王的正妃,杨宸的枕边人,自己的夫君却不愿和自己提起一个字。 杨宸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说道:“过些时日,陛下便会委派我南巡,彻查江南税案。这案子牵连的人很多,弄不好,淮南王府和吴王府也得牵涉进去,或许要在江南杀得人头滚滚了,朝中这些出自江南的新党清流们,也必是人人自危。” “王爷为何不辞了此事”宇文雪对江南税案早有耳闻,一个御史们闭口不谈的大案,一个让锦衣卫指挥使也无功而返,只为杨智奉上一幅名画交差的案子,她久在长安,离权谋近,也自然知晓一二。 “这种得罪的人事,陛下大可以让司礼监和高力这些人去查,为何偏偏要选王爷?王爷要在朝中为陛下做事,朝中无论新旧之党,还是各道的封疆大吏们,都该打理一些,陛下既让王爷涉政,又为何要让王爷去做这些得罪人的事?” 以宇文雪的韬晦,能看出些许端倪,但不知内情的她,只将这一切当做是杨智提防着杨宸,有意让杨宸去做这些与人结恶的事。无论是整顿边军还是彻查江南税案,只要杨宸敢开头,那在边关浴血多年的将军们自是会对杨宸心怀不满,而底子干净与否被人攥在手里的清流御史们,也绝不会认定杨宸这番彻查税案,对自己毫无杀意。 恐惧,会让人做出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本就是喝兵血起家的镇国府自然是知道边关军政是一笔糊涂账,十个边将里,少说有九个是喝着兵血加官晋爵,背靠朝中几家勋贵门庭的参天大树,有恃无恐。而官场之上的贪墨,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宇文雪担心的是,杨宸真做了这柄快刀去让人心惊胆战,杨智转身便施恩大赦,人们只会记住楚王殿下的恶,和天子的恩,一远一近,一嫌一亲,两相之下,杨宸会成为文臣武将们所嫌恶的那个人。杨智若是在天子之位一日,楚王府尚且足以自保。 可楚王府终究不会时时刻刻都在这座长安城里,金陵城已经是杨智为杨宸亲自选的建藩之地,与人结恶时手握权柄刀剑自然不怕,但当鸟尽弓藏的那一刻,被拔去爪牙的楚王府是否还有余力去面对这些仇人的秋后算账,这是她宇文雪不能不在乎的问题。 杨宸猜不到么? 也许。 他面无表情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背靠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愣了半天方才说道:“此事的干系,不是一个司礼监所能左右的,吴王府和淮南王府都是皇亲国戚,让外人去处置,终归是不体面的。本王心中有数,你不必担心。” 还是那个执拗的楚王殿下,宇文雪自知自己劝不住,坐到杨宸身边缓缓靠了下去,用无尽温柔的语气说道: “臣妾少年时便知江南风景乃世间一绝,王爷既决意有此一行,不妨带臣妾一道去看看?” “此行凶险,湛儿还小,也离不开你,再等几年,金陵城里咱们的王府建好了,便去江南同住,每日养花种草,闲庭对弈,可好?” 宇文雪在杨宸的怀里摇了摇头:“只是查个案子,又不是行军打仗,再说了,便是凶险还能有臣妾去更南山下的大营凶险?宇文松在东都,臣妾也想借道,去东都瞧瞧。王爷便答应臣妾可好?至于湛儿,此行迢迢路远,便不同往了,就将湛儿留在府中,小婵留在身边照料,王府诸多繁务再交于青晓便可。王爷不必担心,府中还有韩芳和李平安呢” 见杨宸默不作声,宇文雪知道这是答应了自己,此时的她还不知,就在他们身后的这座长乐宫里,杨智已经亲口告诉杨宸,不会让一个大宁的儿郎为了一个外邦之女枉费性命。让他这位楚王殿下南下,却不是领军出征,也正是忧虑杨宸会意气用事,出丽关之后,为了一个女子带着数万大宁的精锐直扑昌都。 杨智低估了自己的弟弟,也低估了杨宸心里,对大宁朝的在乎。 回到王府,在宫中忙活了一日的小辈们早已是沉沉睡去,杨宸和宇文雪直接回到了春熙院里,这是王府下人们直言青晓失宠的由来,算算日子,杨宸的确已经许久不曾在青晓的夏竹院里过夜。 “明日不上朝了,陪本王且饮几杯可好?” 宇文雪面露不解:“明日乃是旦日大朝,怎么就不上朝了?” “本王得称病几日,先去一趟桥陵,你在府中好好准备南下吧,让青晓陪本王去一趟。还有按规矩,初二京中女眷是不是要入宫给母后和皇后请安?” 宇文雪将杨宸的枕头放近了一些,微微点了点头后说道:“是该如此,不过今夜既然已经入宫了,臣妾也不必入宫太勤” “不,你去一趟,入宫后去见皇兄,就让皇兄以本王染疾,不便安顿边务之由褫夺本王兵马,再让几个御史上书弹劾本王,骄纵太甚,就说景清之死疑点重重。这样,皇兄便能顺理成章地让打发本王去江南看看在金陵如何建府。否则等本王大摇大摆地去江南道,人家早已有所准备了” “好” 殿外又开始下起了大雪,夜幕之下,天地间很快白茫茫的一片,深不可测的昏暗里,总能借到一些微弱的光亮看清红墙金瓦上,早已被霜打得不成人样的叶子。 殿内的杨宸和宇文雪饮起了酒,杨宸饮得多了一些,宇文雪只浅浅饮了稍许,就将今夜在宫里饮到五分的醉意勾了出来。和杨宸说了会儿胡话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杨宸为宇文雪盖好了锦被,又自己拿起那壶酒,搭了一件大氂后站到了寝殿的另一头,轻轻推开了窗户。 天青色的酒壶被他放在了窗台之上,不知醉意的他,望着殿外的这场大雪,在一杯又一杯酒里,想起了很多人,也想起了很多话。有杨智刚刚在宫里逼问他,一个外邦之女,是否会值得让他这位楚王殿下抛下长安的妻儿,带着数万大军跋涉千山万水跨越千里的茫茫雪原。 他头一次生了顶撞自己皇兄的念头,险些就把:“你已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一样有了妻儿老幼,不也为了一个外邦之女跳进了冰湖里么?你可曾想过万一自己有了什么差池,他们该如何?” 但他没有,理智让他冷静地有些可怕,他不知当自己的皇兄这般在意木今安时自己是喜是悲,但他知道,自己此时只有一杯杯的清酒下肚,带着醉意,才能稍稍睡下。 除夕夜的大雪里,杨宸看到了很多人,有自己皇爷爷的笑骂间拍着他的头向他的父皇笑道:“此子类我”那时的他,把这当作无上的褒奖,所以没有明白自己父皇为何是面露寒意。 也有少年时跪在父皇榻前的自己,看着自己的父皇因为他们几兄弟犯错,一个个叫到身边斥责,但到他这儿,只剩下一句叹息。那时的他将这当作了视而不见,因为被忽视,所以心怀委屈,如今的他却只是想到,会不会是自己的父皇想起了大雪里的母妃。 思绪在寒风里飘零,他看到了自己父皇年轻时的模样,就像完颜术告诉自己的那般,衣着单薄,抱着刚刚出世的自己,赤着脚走进宫里请罪。那时的母妃刚刚香消玉殒,他眼睛里温热了起来,眼泪开始顺着脸直接流下,滴落在被他倚靠着的窗台之上。窗台下沉积的灰,记下了这一刻四下无人时,杨宸的心疼和委屈。 在今夜之前,有太多人告诉杨宸他要做一个怎样的人。 杨宸的皇祖父和皇祖母说过:“宸儿英武不俗,来日必是我大宁安邦定国之才” 杨智刚刚正位东宫,秦辽两王就藩时,已经成为中宫皇后的宇文云告诉他:“我儿当为大宁第一马上藩王” 而杨景,究竟想让杨宸做一个怎样的人,杨宸并不知道,也许想要他逍遥快活,所以只封他做了楚王,不曾表露过立他为储的心思,也又偏偏让他回了长安,让他不可避免的做了杨智手里的一柄快刀。也许想让他安定家国,却又总是让他身陷险地,甚至还在驾崩之后,让陈和带着先皇在世间留下的那股神秘力量,投在了他杨宸帐下。 而杨智,将他推到了无以复加的尊荣之地,委以重任,甚至在今夜告诉他:“当以天下为念,许多事,朕尚不得痛快,你又能如何?” 或许是醉了,酒壶之中的最后一滴酒被饮入腹中时,杨宸的头陡然间头疼欲裂,伸手想要将窗户拉过来合上,却无论如何也拉不到。而在探出头的那一刹那,同一个人的声音开始在他的耳边疯狂响起。 有在渝州城醉酒时,被他背在身上,带着醉意说的:“我,我骗了你,你是刺探军情的来的” 有在横岭遇刺时,与他一道骑着乌骓马逃命时,害怕连累他的:“别管我,你先逃吧” 有在那个陷阱里,几乎被冻死,气息微弱时,不得不被他抱在怀里一道取暖时,略带反抗地嘀咕着:“我若是活了,一定杀了你。” 长安城,东羌城,月牙寨,顺南堡,凉都城,乌蒙山下,响水滩外,无数的声音汇在了一处,挤得杨宸头疼欲裂,最终化为了这最后一句。 “杨宸,为什么我们总是在告别啊?” “可我们总会再见的啊” 那这一次,还能再见么? 杨宸终于抓住了窗户,拉到眼前轻轻合上,随后瘫坐在了原地,连酒壶也被砸在地上摔碎了。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是他从未见到的场面。 新年肇始,长安城大相国寺热闹的庙会里,在拥挤的人群之中,一个穿着南疆月家少女蓝色裙摆的女子在一个老头子的摊位前枯坐了许久。 回头之时,手里攥着一个惟妙惟肖的糖人。 “姑娘,你喜欢的公子,是一个将军?” “老人家,他不是将军” “可你这画的,最多的就是将军啊?” “那时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还射了他一箭呢” “哈哈哈,姑娘这话说的,这在我们大宁啊,叫作不打不相识,这是缘分哪” “老人家,在你们宁人眼里,喜欢一个人却不知道怎么对他好,要怎么办啊?” “姑娘说笑了,老头子都这把年纪了,哪里还知道什么你们这些儿女情长的事,但老头子这辈子行走江湖,见得人和事都多了,还是得提醒姑娘一句,这喜欢的人哪,隔着千山万水,你也觉着近,可近在咫尺时,你又总觉着他太远了些。姑娘为公子画糖人的心意,还是该早些叫公子知道的” “他要成亲了,哈哈哈,但我不想送他成亲的贺礼,就送他个糖人吧” 第748章 再赴阳陵 “嗯?” 梦醒之际,正是头疼欲裂的时候,从春熙院的寝殿里醒来时,杨宸发觉自己睡在了离窗台最近的梨木纹花榻上,地上有一床锦被散乱,榻上所剩下的,是自己的那件大氂还有一件宇文雪玉白色的披风。 抬眼望去,窗户不时被风拍打得呼呼作响,杨宸起身走到了哪儿,他只记得自己昨夜在此处饮酒,那时的窗外,俱是夜色下白茫茫的一片。而今日推开窗户,被寒风吹去了几分酒意的他看到的,不全是雪,还有王府的玄色的琉璃瓦,或黑或白的院墙,而寒风刮过,兽檐裹上了一层厉色的寒装,冰凌在消融后,向王府的地砖上不停地滴落着水珠。 “李平安” 杨宸唤了一声,无人答应,才想起来这是在春熙院,于是又换了一句:“小婵?”仍旧是无人应答,再摸着由内而外疼得让人不敢再闻见一丝酒气的头自言自语了一句:“人都哪儿去了?”过后,杨宸捡起榻上自己的披风搭在身上便向殿外走去。 他记不得自己昨夜是如何睡在榻上的,自然也不知道因为自己碰碎了酒壶让宇文雪惊醒后起身察觉到他躺在了窗台边时,有人给自己收拾起了烂摊子。烂醉如泥的杨宸身子沉重,宇文雪根本扛不动他,而醉的不省人事的杨宸手脚还不干净,也不好让宇文雪唤小婵来帮忙。 无奈之下,宇文雪只得费尽气力的将杨宸搬上了梨花榻,亲自为他脱去靴子,搬来锦被盖在他的身上,还坐在一旁守了他好些时候。 可醉醺醺的杨宸,梦里呼唤的那个名字,似乎不是自己的王妃。 “坏了” 杜康是个好东西,能够消愁的同时,也能让人在毫无察觉之中,把掩埋的心事吐露得一干二净,而渐渐回想起来不由得一身冷汗经风那么一吹,这醉意和酒气,也自然应时消散殆尽。 杨宸只想知道,自己昨夜是不是酒醉的时候,把宇文雪当作了月依,哭诉了自己虽贵为楚王殿下,节制三十六万兵马,但对她被困于昌都之事,无能为力。 “王爷” 走出春熙院的杨宸迎头便碰上了李平安,立刻问道:“王妃呢?” “王爷,今日一早镇国公府来人,说是镇国公府二房那位太太昨夜害了急病,就在这一时半会儿了,娘娘便带着小婵姑娘去了镇国公府。” “你去把韩芳叫来,再去知会青晓一声,收拾三五日的行囊,随本王出府一趟” “王爷要去哪儿三五日?” 被杨宸瞪了一眼的李平安不敢说话,悻悻然离去,楚王殿下在长安称病,连旦日大朝都不曾去上已经让今日大朝之上的百官狐疑不定了许久,就连王太岳和宇文杰都在心想,是不是因为昨日在武安殿里议事让杨宸不快,所以今日杨宸不肯上朝。 杨宸回到听云轩的暖池里沐浴时,刚刚闭目养神没有多久,身边伺候的奴婢们便退了出去,杨宸还以为是韩芳来了,连忙吩咐道:“你个韩芳,既然知道本王要吩咐的事不便人听,又进来做甚?” 直到那轻柔的手掌按到了他的肩头,曾经无比熟悉的声音提醒着:“王爷,出府三五日,是去何处?” 杨宸的双眼睁开,没有回头看向一袭竹青色长裙的青晓,暖池乃是当年杨泰所筑,因泉水枯竭停了好些年,在杨宸提兵面北之时,楚王府和镇国公府之间通了一条暗渠,这暖池也就在众人的瞠目结舌里,重新焕然泉涌不止。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杨宸在春风送暖的第一日,享到了这番极乐。 温暖的泉水里,是四处散乱的花瓣,杨宸的额头上是被逼出的一身热汗,可对青晓的话,却有些冰冷。 “阳陵” “阳陵?”青晓为杨宸按着肩膀,可话却已经微微颤抖了起来:“王爷去桥陵做什么?” “祭祖” 青晓在杨宸肩头停住的双手被杨宸推开,从暖池里走出后,他自己擦净了身子后开始穿上李平安为他准备好的一身墨色便衣,这身曾经青晓觉着杨宸穿上最是衬他的衣物。青晓自是不会相信杨宸去阳陵是为了祭祖,毕竟楚王殿下去阳陵不必轻装简从,更不必带上她这位侧妃随驾。 “青晓,你要相信本王,不会害你的,去准备吧,不必带小桃了,就你和本王,咱们速去速回。” “诺” 杨宸离开了暖池,将青晓留在原地,带着昨夜杨宸醉酒时一身酒气的贴身衣物散乱在一旁,青晓失神地将那些捡起,又仔细收拾了一番后,将它挂了回去。 楚王殿下的行事,历来是雷厉风行,在昨日的一番蹉跎,一夜的烂醉过后,他醒了神,立刻吩咐去疾准备马车,亲自挑选二十名王府侍卫随驾,在王府外等青晓登上马车后候着。 而承运殿里,更添了许多白发的韩芳获得了在杨宸跟前落座的优待。 “本王今日去阳陵后,你用本王的腰牌去崇北关让罗义点五百骠骑给邓通给本王带去阳陵,初五前,必至阳陵山脚下。还有问水阁如今留在京中的人手,分作三拨,一拨留守长安,一拨先下江南给本王探探路,税案之事先不着急,免得打草惊蛇,让刘忌从锦衣卫里把景清在江南查到的底细送到王府来,先交于王妃看看,等本王回京南下后,路上再慢慢看。” “奴婢遵命,那还有一路呢?”韩芳从不多问杨宸为何是这般安排,只是做事。 “还有一路,回定南道去,修书让齐年在江湖上网络些人手,从丽关入藏,能把月依从昌都救出来最好,若是不能,就留在定南藏司之地,刺探定南、东羌、南诏,藏司近况,每十日向本王一报。本王和云单阿卓之间,早晚必有一战。” “月姑娘被困在了昌都?”韩芳作为楚王府杨宸的耳目,当杨宸比自己的耳目先知道了危险和变故,韩芳不可能对此不感兴趣。 杨宸面露难色,但还是开口说道:“嗯,云单阿卓以观礼之名请月依为使入藏,把她扣在了藏司,如今又将她关在了昌都城里,蜀中的军报有言,说是要借此逼迫月依和云单贡布成亲,南诏和云单家重归于好。” “那诏王呢?如何应对” “月家人有骨气,城下之盟,怎会答应,月腾让月鹄提兵北伐藏司了,本王不知胜败,但月家北征,本王疑心这木波恐会有所动作。你也遣人去林海那儿走一趟,让他盯着木波一些,朝廷不愿趁早出兵助南诏一臂之力,那咱们只有在定南道盯着木波,告诉林海,一旦木波提兵北去月牙寨,即刻出兵断了木波后路。朝中有人以擅专之名弹劾他,本王自会为他开脱。” “诺,奴婢这就去办” “等等” 事出仓促,杨宸心中也不见得有多少底,一切不过是说到哪儿便想到哪儿。 “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尽早派咱们的人去丽关一趟,让完颜术给本王老实一些,一旦三夷动乱,丽关城绝不可丢。完颜术是可信之人,让王妃代本王执笔修书一封,合上王印,送去他那儿。” “是” 事情交代清楚,杨宸一刻不停地离开了王府,他的身形总是这般忙碌,在他离开以后,老谋深算的韩芳当机立断,开始让听云轩与内外诸多联络就此断掉,楚王称病不朝,那又怎能让人探到他带着自己的侧妃,轻装简从,往太祖爷的阳陵而去了呢。 韩芳行事历来谨慎,杨宸知道问水阁如今是用人之际,杀一个宗爱无须问水阁人手出马,但对他韩芳而已,此事万不可行。他也修书一封往桥陵送去,请陈和出手,一旦杨宸的阳陵之行有所变故,可立刻施以援手。 逢年过节,京师总归是格外热闹的,楚王府的马车因为没有了明面上威风赫赫的王府侍卫护送,又不再是那辆一看便绝非寻常的马车,被拥挤的人群挤在大街上,走得慢了一些。青晓并非头次这样跟随杨宸出行,但自杨宸和宇文雪大婚过后,这样的机会的确是少了许多。 所以也少了一些当年在南疆王府时的自在,从王府离开后,两人并未说过什么话,只是青晓偶尔问问杨宸是否要用些点心,是否要喝些水,杨宸也总是摇摇头,活着干脆来一句: “你先歇会儿吧,一会儿出了长安,纵然是有直道,路也不好走,可是颠簸得要紧,不必想着本王。” 青晓眼里的杨宸,总是听着热闹的人群就会掀开车帘,向人群里张望寻找些什么。 好不容易来到城门口,又因为今日出城祭祀先人的富贵人家太多,一时间被堵在了城门里,而杨宸的一旁,总是那些京中的将种子弟,纵马狂奔,守城士卒无人敢阻拦,任凭他们吆喝着就出城而去。 过了整整一个时辰,杨宸一行才终于离开了长安,走直道往陈桥而去。 当年大奉为了便利往来西域客商而修的万里直道经过多年的征战厮杀,你来我往,早已变得坑坑洼洼,本来头疼不愿骑马的杨宸也耐不住这马车里的颠簸,到马车外骑起了马,不过好在离开前还是将自己的披风留给了青晓,让她稍稍垫垫,可少受些苦头。 青晓虽是接过了披风,但并不舍得用杨宸的披风来垫在自己的位置上,只是将披风捧在了怀里,盖在了身上。 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她总是不经意地想到此去阳陵究竟所为何事,那位当年在宫中权倾一时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那个曾经在自己入宫后表露身份,逼着她在杨智与杨宸兄弟两人中以女色献媚挑拨的人。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面目去相见,相见之时,又该把他当作一个在宫里处心积虑为自己谋划的老人,还是一个利用自己女儿去玩弄风云的疯子,至少在青晓这里,没有把他当过自己的父亲。 青晓总是不止一次的想到,自己若不是带着在大宁从出生开始就注定带着罪孽的前朝血脉,若不是因为生世曲折为人利用,如今的她,是不是也可以像其他的藩王侧妃一样,正大光明的站在杨宸的身后,而不是每次见到宇文云还有宫里的人,就像不死的鬼魂碰上了什么钟馗罗刹一般。 冥思苦想之中,她没能得到答案,她开始疑心是不是杨宸已经察觉阳陵那位在自己入京之后总是遣人来寻自己。杨宸领军于崇北关御敌之时,按照规矩,皇陵值守太监需入京在司礼监回禀这一年祭祀及诸多陵内事务。 亲自来到长安一趟的宗爱也借着自己在宫里仅剩的一点能量,便装离开了长乐宫亲自寻到了楚王府里。 而面色狰狞地向青晓说出:“你是我司马家的女儿,如今贵为藩王侧妃,不思为故国尽忠尽孝,反倒是心神颠倒,被他的一点小恩小惠给收服得死心塌地。怎么?真把自己当作杨家的人了?我告诉你,再是敢不听话,我就把你身上的这些恩恩怨怨,一字一句的昭告天下” 宗爱交给青晓的事并不简单,怀上杨宸的骨肉,成为楚王的正妃,再鼓动杨宸谋朝篡位,他还是把自己的女儿当作了那个在宫里时被两位皇子先后爱慕的女子,高估了青晓如今在楚王府中的分量。 一个残缺之人,在最有可能的复国大业已经作古时,为了满足心里那一丝执念,只能把这一切交给了这世上仅存的血脉,却从未想过青晓的命本不该生来就牵涉进这家国兴亡更替的逆流当中。 司马二字对青晓而言,从无裨益,有的,只是对杨家毫无干系的恨意,还有正大光明之下,总是心怀畏惧的躲躲藏藏。 楚王府若在南疆,她大可以一辈子躲在那座王府里,将一切的恩恩怨怨躲得干干净净,可杨宸回了长安,也自有人上赶着要来用她隐藏最深的“心事”要挟。 她没有告诉自己的父亲,成为藩王女官的条件成为一位侧妃的条件是喝下去子汤,此生再难生养。所以注定不会有一个带着前朝和大宁皇族血脉的皇子降世。 她也没有告诉这个对自己毫无关爱,只是一心想利用自己来完成所谓复国的故人,在他说出口的那一刻,两人早已恩断义绝,若非身份特殊,她恨不得他永远不要出现在自己眼前。 可当青晓真觉着杨宸对他有了杀意时,又在北去阳陵的这条路上,为其暗自担心。 “若是你不要想着什么复国,安安分分地做大宁臣民该有多好?” 青晓想得很多,但最不愿看见的,是杨宸当着自己,手刃了生父。 第749章 空逐春泉出御沟(1) 当大宁朝的史官笔下已经开始以天和二年纪年,庙堂之上风云突变,安分了不到一年的杨智在旦日大朝这一日突然昭告天下:“发胶东道民夫十万,疏治河道,发河南道民夫十万,营建东都,各府道州郡,仓廪钱粮,钧即自取” 皇朝上下,开始隐隐有些不安的时候,杨宸却是称病不朝,轻装简从的来到了阳山脚下。 治理浊水的重任落到了王敬头上,而复建东都城还有重修因晋王作乱被付之一炬的未央宫落到了新任东都留守御史宇文松的肩头,很难不让人去联想,天子这道与先帝休养生息之政背道而驰的诏令在内阁议事中能够通过的缘由。 而楚王接连几日称病,不曾上朝,也让长安城的街头巷尾不经意间开始流传,是因为这些时日有御史们开始为景清鸣起了不平,纷纷上奏请求杨智令刑部和大理寺彻查景清急病死于锦衣卫大牢之事。 能够在奉天殿议事的人都是偌大皇朝里来自五湖四海的聪明人,楚王回京不久,景清勾连辽逆意图杀入长乐宫挟持先帝之事东窗事发,当即下狱,下狱当夜便急病死于狱中。究竟是谁让一个朝廷的二品大员这般卑贱的死在三法司会审之前,人们不难猜到。 可猜到了,为何早些时日上奏为景清之死鸣不平,偏偏选在了武安殿议事之后,楚王称病不再上朝之时,总归是令人浮想联翩的。 长安城里,春天生机勃勃的气象,正在变得微妙。 已远在阳陵的杨宸无暇理会京师之中的动荡,杨智是天子,要如何折腾大宁的江山与他这位楚王殿下关系不大,他只需将杨智交代的事,办得漂亮而妥当便好。 离开长安让杨宸得以短暂地避开那些尔虞我诈的庙堂计量,从京师北上,杨宸和青晓走得不快不慢,用了整整五日,方才走到了阳山之下的阳陵驿。 本可以趁着夜色入阳陵的他却选择在阳陵驿停下,没有着急进山,带着自己的一队侍卫,趁着阳山之雪尚未消融殆尽,而春色已经隐隐冒头时,纵马驰骋,打起了猎。 一块“长安府”的腰牌和长安府合上大印的路牒让阳陵驿的驿丞不敢怠慢,但他总觉贸然造访阳陵的这群人来得蹊跷。 一位比自己还年轻的少年公子,是如何能有制甲精良的一队骑军侍卫护卫左右,若是出自公府侯门的将种子弟因为先祖在阳陵之上附葬先帝陵寝而前来祭扫,又为何会用长安府的路碟与腰牌行旅。 “大人,那位公子回来了” 奉他之命盯着杨宸一行的差役回来复了命,刚刚得任阳陵驿丞的薛奉便匆匆起身,向驿站之外走去。 按大宁官制,一个驿丞不过是九品的小吏,可因为阳陵驿就在太祖皇帝陵寝脚下,纵然趁着天子亲自来此祭扫得见天颜的机会不多,但那些有先辈凭着功勋陪葬阳陵的长安显贵们他总是有机会多见见的。 这也是为何他的本族要费些气力给他谋一个小小的九品驿丞之任的由来,陇右薛家,在前朝好歹也是和陇右李家相提并论的存在,百年之后,薛家偏房的公子们却已经沦落到散尽家资谋一个九品驿丞的地步。 “哟,薛大人怎么候在此处?” 因为今日亲自猎到了两只野兔和一只鹿,所以杨宸的兴致颇高,还未来得及将手里的弓箭放下即从马上跳了下来。 “下官当不得公子这声大人,真是惭愧了” 薛奉的确有些惭愧的站在一旁,又随着杨宸走进了阳陵驿的大院中,薛奉并不知道,此行来时,韩芳已经源源不断地把阳陵驿的情形写成密报送到了杨宸。杨宸早在入阳山之前就已经知道薛奉乃是陇右名门薛家之后,而且不到而立之年,已经接连落榜两次,无奈之下方才捐资得到了阳陵驿丞,以求走一趟无须科举的终南捷径。 杨宸打心里是瞧不上薛奉这样的世族之后的,在他眼中,若是大宁没有兴科举取寒门之士,像薛奉这样的世族子弟只需靠着家族的名望便能“少壮而举吏入仕,借世族之隆,假以时年。五载为郡守,十年为州牧,一世可至公卿” 听见杨宸的动静,一直在屋子里闷着的青晓也从楼上走了下来,杨宸与青晓身上的高贵姿态让薛奉心里没由来的生出了一番好奇。 他好奇杨宸年纪轻轻,妾室都已是这般姿态,娴雅贵重,而杨宸示意他坐下之后,他也才来得及细细打量自己眼前这位“杨公子”的相貌。 薛奉眼里的杨宸,棱角分明,二十岁出头年纪,一双剑眉里已经可以看出些端重老成,玉冠束发,一身的墨色衣衫,配着银丝镶边,粗看只觉面容清秀,目若朗星,而细看却发现杨宸的身上散着凛凛之气。 再抬头一样,因为天色未晚不曾让烛火使整个驿站雅楼灯火通明的光线下,青晓只是直直的站着,一双弯月一般的眼睛下,好像有着一点泪痣。薛奉是见过的世面的,他很清楚无论是杨宸那身墨色的长袍,还是青晓的这身竹青色长裙,皆是上佳之品。 “薛大人?” 杨宸一声轻唤,让薛奉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慌乱的将视线从青晓身上移开,耳后也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亲自起身打算给杨宸奉茶,却发现杨宸的茶盏里,茶水早已斟满。 “公子恕罪,在下今日失礼了” “薛大人不必如此”杨宸起身张罗了薛奉重新落座后便问道:“薛大人是有事想问我?” “在下唐突,今日公子侍卫取的长安府的腰牌和文书,可是在下看公子侍卫皆是制甲精良的锐士,敢问公子可是长安城里哪家将军府上的人?除了关内侯府,在下还未曾听到长安有哪家国姓的公府侯门,一时间有些好奇罢了。敢问公子,可是关内侯府的人?” 杨宸知道薛奉这番话是在试探自己,但韩芳没有明示这薛奉究竟是不是宗爱的人,他也不好就此暴露身份,随即便岔开话回道:“薛大人在阳陵驿,往来皆是京师名士,怎会不知关内侯已经去江南道领军了?” “哈哈哈,公子见谅,下官并不试探公子之意” “无妨的,我与关内侯并非本家,故而薛大人不必拘谨,国姓,在下不才,还当不起呢”杨宸笑着说完后,举起茶盏与薛奉轻饮了半口茶,随后又问道: “敢问薛大人可是陇右那个薛字?” “在下惭愧,陇右薛家正是在下的本族,祖父乃前奉凤翔郡太守,太祖皇帝立国,祖父辞官归隐,家父亦不曾出仕。” 杨宸这番明知故问正是有意让薛奉自报家门,他知道薛奉看出了自己或是少年得志的权贵门庭,选择自报家门,不过是想着可以与自己坐而论道。但杨宸的心思,并不在与薛奉的纠缠之上,他只是在等邓耀带的那队骠骑。 “我知公子在疑心我的为何出自薛家只做了这区区九品的阳陵驿丞,国朝兴科取士,愚才学浅薄,入春闱两次,皆是名落孙山,家道不振,只得凭着祖辈的故交如今在朝中,讨得这个驿丞之位。” “可如此入仕了,便不得再入闱场,薛兄何不再等等,国朝三岁一取,只要耐住这三年春秋苦读的寂寞,我相信以薛兄的才学,金榜题名,不过是指日可待。何况薛兄这番家世,真入了朝廷做个什么言官御史,飞黄腾达,岂不是囊中之物?” 杨宸说的,薛奉自己梦想过千千万万遍,可苦思苦想又能如何,无非是到梦醒时分,又觉不过黄粱一梦,人世蹉跎。 薛奉连连摆手:“前年两王谋逆,北奴兵之阳陵,家父忧思家国丧乱,几近不治,见我仍未得志,家业难兴,也是屡屡嗟叹,故得请族中长辈旧交,提携一番,得此官职,亦算入仕了。” “薛兄何必遮掩,这阳陵驿丞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阳陵驿往来之任,皆是京中的权贵门庭,京中公府侯门中拿不得刀上马杀敌之人,也会选在此地,不过数载,诏回京师起复,也是一桩好去处。薛兄今日和我自报家门,与我结交,无非是想着有朝一日,我或为薛兄之助力,助薛兄扶摇直上” 杨宸的话说得并不客气,甚至于他还让青晓先一步离开,去厨房看看去疾今日亲自看管的饭菜,不知底细的杨家祖陵,杨宸是连一口饭菜也不放心。无非是大宁朝曾经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背后,竟然顶着一个司马皇族遗孤的身份而已。 薛奉的面色难堪至极,他以为杨宸这是在羞辱自己,换在薛氏当年的风光时节,他早已怒而发作,但如今却不得不低声下气,将委屈藏在心里,只为了探明杨宸背后的虚实。 薛家纵然朝中有人,可也仅仅只能将他放在阳陵驿丞的位置,再往上,想要不经开科取士就入朝为官的,只有天子所赐的恩科,赐他们一个同进士出身方可。 永文六年的那场春闱里,恩科取士不过十人,长安城里的勋贵子弟和河东河北的望族们尚且分不够,又怎会落到他薛家这个冷灶上。 “我无他意,还望薛兄勿要会错了意,今日来阳陵,不过是祭扫先祖顺便做点事而已,若是薛兄能助我,长安府和大人那头,我虽不才,倒也能说得上几句话,愿为薛兄举荐。” “长安府的和大人?”薛奉面露不解:“愚观公子,更像是勋贵门户出身,和大人乃是自定南道巡守之任升任回京” “薛兄不必多想,我追随楚王殿下帐下,殿下就藩定南道,我与和大人有旧,算不得什么故事。” “失敬失敬”薛奉连连起身告罪:“原来将军是楚王殿下帐下,我有眼不识泰山,还把将军唤成了公子” “哈哈哈,无妨的,我如今别无他任,亦无功勋在身,实在有愧,当不得薛兄的这声将军咯” 两人正是相谈之际,驿站外尘土飞扬,蹄声阵阵,守在驿站外的十余个驿站马夫也是屏息凝神,挡在了一旁。 “出了什么事?” “回大人,听来人说,是楚王殿下的亲军,先来奏报,请大人备下五百骑的草料和饭食” “五百人?”薛奉一听,也是被唬住,阳陵驿虽大,但两百人的吃食已经能让他这些家底捉襟见肘,再多,最好是上山往阳陵取食最好。如今的阳陵,守陵侍卫也有上百人,还有千户百姓民居奉养。 “我这小小的阳陵驿,怎么可能容得下五百人,你去告诉他们,此处再往山上走不到二十里,便是阳陵卫,去哪儿合适些。” “大人,小的已经说了,可他们只说奉将军之令来此等人,其余的,一概不知” 薛奉气的一拳砸在了身旁的桌子:“真是混账,仗着是楚王殿下的亲军便敢这般张扬放肆,连情理也不讲了?就是这帮边军仗着杀了几个蛮子耀武扬威,最是猖狂” 可他骂完才想起来,自己身边这位也是楚王殿下的人,又立刻改口说道:“楚王殿下的亲军这般骄横,倒也是独有一番气概” 杨宸笑而不语,将薛奉抛在身后,扔下了一句:“我去试试,看看是哪位将军来了,让他们去阳陵卫取食去”后便扬长而去。 走到驿站外,邓耀带着数百精骑紧随而来,今时今日的他和当年比起来虽称不上是脱胎换骨,但说一句浪子回头是绝不为过的。除了贪恋女色这一条还没彻底改过来之外,其余诸事,已经让杨宸生了一股将来大用他的意思。 毕竟崇北关外大胜那一战,把完颜沓骗得团团转的人正是邓耀,而草原上一个隐秘也不胫而走:“楚王殿下被完颜沓俘获藏起来打算要挟王庭和大宁朝廷时,在帐中每日要御数女” 不过今日的杨宸对此一无所知,所以看着邓耀意气风发而来,只是面朝着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而这一切,站在杨宸身后的薛奉,又全然看不见。 “原来是邓家的少将军,这阳陵驿不够五百人取食,还请由此再走二十里往阳陵卫取食。” 邓耀都没来得及下马,还不知杨宸这噤声的手势到底是何用意时,紧随而至的青晓一句:“公子,外面风大,先回去坐坐吧”让他顿时明白了一二,所以在马上抱拳回道: “既是如此,不必叨扰,公子阳陵卫再会!” 薛奉和一众阳陵驿的上下看得目瞪口呆,整整数百骑楚王亲军,因为眼前这位公子一句话就没了刚刚的那番飞扬跋扈,乖乖地走了? 杨宸与青晓转身时,薛奉的目光里,多了一丝畏惧。 第750章 空逐春泉出御沟(2) 开始怀疑起杨宸身份的薛奉没有再上赶着向杨宸示好,阳陵驿的内外,也随着夜色渐渐安稳下来。入夜之后,山间的寒气也紧随而来,远不及王府舒坦的阳陵驿里,杨宸也没有苛求太多,如今的他,只想将宗爱这条命取走。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知道广武二十五年,自己皇祖父驾崩那一夜的所有真相。 “公子,收拾妥当了,我伺候公子就寝吧?” 杨宸和青晓凭着一块长安府的腰牌和路碟轻易的要到了驿站之中最好的一间雅间,而薛奉在今日黄昏时那件事后,颇为明事理的让杨宸的侍卫们将整个驿站的二楼住满。 手中那本未读完的《美芹十论》被杨宸放在了案上,抬头看向青晓时,他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和青晓之间,如今隐隐生了一层无形的疏离与隔膜。 “你先睡吧,明日上阳陵,还有些事我得去布置一番” 青晓怔怔地站在原地,欲言又止,此行一路北上,不止杨宸,连她也察觉,彼此都怀着心事的二人即便如今同榻而眠,好像也回不到当初在王府时那番亲密无间的样子。最近一次让察觉到杨宸在乎自己还是杨宸亲口说要把安安放在她院里养大的时候,可那是在乎,而不是喜欢。 临湖山庄遇刺那一夜,是她最后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杨宸对自己的怜惜与疼爱,可也正是那一夜,在她和盘托出了自己的所有过往后,察觉因此被心上人背叛欺瞒的杨宸待她,更像是楚王殿下对待自己的侧妃,而不再是当初从宫里溜出宫去只为寻到一件可以表露心意的礼物,送给她的七皇子。 大雨里,杨宸在楚王府中留住了青晓,也给了她侧妃的名分,青晓也就此安分,不再盘算,不再谋划,谨小慎微地在楚王府里做着自己的侧妃。可她还想回去,回到那个能够从杨宸眼神里,看出对自己那一分情意的时候。 她曾疑心是不是因为杨宸大婚后有了王妃而对自己疏离,也曾怀疑是不是南诏那个女子让杨宸魂牵梦萦而忽视了自己,甚至在杨宸已经打算将安安放在她的名下,算作她日后于王府之中的一个依靠,从而不必再执着于让她生养一个自己的孩子时,她也不曾放弃,还是在京师暗中寻访名医术士,以求得救。 但这多时的冷遇,让她明白了,不是杨宸喜新厌旧,更不是嫌弃她不能生养的身子,而是她乃司马氏皇族遗脉的这件事背后,还有杨宸所不能放下心来的过往。 “别瞎想,外头风大,你先歇息” “嗯” 青晓嘴上答应了,但当杨宸真正推门而出后,她只是沉下身来坐在了杨宸的位置上,拿起了杨宸手里那本从离开长安后便一直读的《美芹十论》。这本书早在当年杨宸就藩时她就瞧见杨宸读过,不知为何如今杨宸又捧起了读过数遍的古籍。 从自己的屋子走到白日里和薛奉说话的桌子旁不久,去疾便恰如其分的出现,从贴身的罩甲里取出了一份密折,交到了杨宸手中说道: “刚刚飞鸽送来的,还有驿站外,应当是还有韩管事派来的人手” 杨宸对此并不意外,只是一面打开密折,一面扯着嘴冷笑道:“这韩芳,杀鸡焉用牛刀,害怕本王在祖宗陵寝之地被害了不是?” 算着日子的韩芳在今日的密折里只是写了庙堂之中的几处不寻常的动静,他并不知道御史弹劾杨宸乃是天子和自家主子为了此番往江南彻查税案而演的一出苦肉计,所以在密折里言辞颇为忧心。 而折子里真正引得杨宸侧目的只有两件事:“薛奉,非宗爱之人,陇右薛氏,举族愿为朝廷驱使,才俊颇多,不逊李家;另,宫中有信,圣躬染疾,中宫往甘露殿进言,请以姜氏之女,姜仪,聘为王府侧妃。” 读完密折的杨宸波澜不惊地将折子扔进了去疾端来的火盆里,又亲自拨了一番,等其燃尽后方才继续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娶小桃?” “啊?”去疾被杨宸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有些找不着北,只是应付着回道:“小桃乃是王府的人,我是王爷的侍卫,全凭王爷做主” “从江南回来,本王便给你们指婚,那时候,也该让本王领军去藏司了” 去疾跟在杨宸身后向楼上走去,一面走一面问道:“不是说,陛下不让王爷带兵去南边了么?” “定南道这事,没那么简单,弄不好,南诏得亡国了。” “啊?这么严重?王爷怎么猜到的?” 杨宸在楼梯下停住,向去疾笑道:“傻小子,跟了本王这么久这么还是这么蠢,这还用想么?冰天雪地里月鹄带着大军北征,胜败先不说,若是没有林海长了个心眼遣四关兵马出关,让木波那小子不敢北上,南诏早输了。可月鹄真要是在藏司吃了败仗,弄不好是全军覆没,木波也看咱们这边没什么动静,势必会席卷北上,到时南诏两面受敌,不亡国,还能做什么?” 但去疾并不认同杨宸此言,当即认真地反驳了起来:“南诏也不是无路可走,王爷想想,云单家一口吞不下南诏,木波也不行,所以只要南诏求和,云单阿卓一定会答应,木波只是能讨到些好处,也不多。反正两家是世仇,等过几年月家喘过了气,东面是咱们大宁,北面不与云单家结恶,这南北受制于人的,还是他木波。” 去疾能想到的事,杨宸如何能想不到,他不置可否,只是脸色难看了许多,大宁一旦坐视不理,如今看着像是局外人的木波便没了后顾之忧,一旦木波北上,月鹄再吃个败仗,在亡国和求和之间月腾会如何选,杨宸不敢去想。 “南诏和月依,孰轻孰重?” 杨宸远隔千里,已经问了月腾许多遍,如今的他不能插手此事,只能从问水阁给自己送来的消息里知道,南疆边事,到了哪一步了。 只是一番话,惹得杨宸几乎一夜无眠,即将在阳陵与自己的生父见面的青晓也只是装着合上双眼,心事重重,颇为奇怪的是,两个人都察觉了枕边之人未曾睡下,却也都是心照不宣的没有开口。杨宸的心事无外乎是对南疆边患的担忧,可更多的,是对月依的担忧,自是不便说于青晓。而青晓担心的,是明日该以何面目与自己的生父见面。 无论世间这人心事几何,这天色,总不会是一成不变的。 在杨宸带着青晓踏上阳陵之前,众人见到了天和二年的第一个朗朗晴天,或许冥冥之中,一切早有安定。 宗爱是昨夜便听说阳陵卫里来了五百楚王府的亲军,心里正狐疑不定,这究竟是何意时,太祖皇帝的阳陵伤口,却有宫人来报。 “干爹,楚王殿下来了” “还有谁?” “还有楚王殿下的侧妃,和一队侍卫” “阳陵卫里那五百人呢?” “还在山脚,没有动静” 听到此处,原本顿觉不妙的宗爱又将那颗悬着的心徐徐放下,他本在阳陵经营多年,可前年北奴蛮子兵至阳陵,朝廷在阳陵卫一场大败,也不知不觉间让宗爱借着阳陵值守太监之任还有和晋王府的你来我往所积蓄的力量大损。 这一年多,又碰上先帝驾崩,未曾完工的桥陵一时间成为整个大宁庙堂之上最为重视的先皇陵寝,宗爱在阳陵,再讨不到永文年间的那番银两。晋王兵败,晋庶人被羁押在阳陵为太祖守陵,也成了他的一桩负累。 晋世子不是外人,他很清楚,自己皇祖父曾经的贴身太监宗爱,乃是被他父王苦心经营方才从晋王府捧到了那个位置,纵然虎落平阳,但被拘禁在高墙大院之中的晋庶人,也并非他宗爱可以肆意凌辱的花架子。 第一次来阳陵的青晓看着这座大宁朝开国之君的身后福地,也不由得被以山建陵的气势所折服,一时间不知该看向何处,而阳陵上的宫阙殿宇,也丝毫不比长安城里的长乐宫逊色。 阳陵自太祖立国,从广武二年开始兴建,至永文五年皇太后薨逝为止,历二十七年大建,民夫上万,在推行新法,朝中府库不充时,无论是广武帝自己还是永文帝杨景,都从未停过对阳陵的大建。 明明是一番尽孝之举,在有心人的口中,却成了先帝因谋夺大位而对太祖皇帝有愧,想借着让太祖皇帝陵寝为万世崇敬,好来日泉下父子相见,可免于责难。 马车和坐骑停在了阳陵的福殿之前,当初奉安阳陵时,杨景曾在此处,让杨宸站在殿外,守了自己一夜。 而北奴人一年多前兵临此地,虽不敢太过放肆,盗掘皇陵,却也将此处供奉的诸多宝物,席卷一空。 “奴婢宗爱,见过楚王殿下,见过娘娘” 宗爱穿着和司礼监的太监们相差不多的红色锦鲤宦官服,跪在地上,重重地向杨宸和青晓行了礼。在天崩地裂之后,能够识趣的离开司礼监,全身而退为驾崩的先皇守陵,是皇城内宦们最好的出路,即便权势盛如陈和,残缺之身,可染指前朝,在杨景驾崩后,也只能做一个桥陵值守太监。 “不必多礼,速速起身吧”杨宸微微抬手,让宗爱站了起来,而起身之时,宗爱与青晓四目相会刹那,又速速避开。 他们俩像曾经在宫中相识的旧人,又像久别重逢的仇人,独独不像父女,不像带着前朝皇族血脉的天潢贵胄。 杨宸将一切尽收眼底,也只是笑而不语,当着宗爱的面故意牵着青晓的手问道:“她从未来过阳陵,前些时日总是和本王吵着要来此处给太祖爷和皇祖母敬敬香,磕几个头。本王烦于军中俗务,未得闲暇,这几日讨得闲暇故带着她来阳陵散散心。宗公公可愿给本王和爱妃指引引路?” 宗爱把头又埋低了一些,不曾想到竟然是青晓将杨宸引来了此处,可引来此处,究竟是何用意,他不知杨宸早已知晓了父女二人的身份,今日看他宗爱,不过是一个煞费苦心却注定徒劳无功的一个戏子。 “王爷和娘娘的孝心,太祖爷泉下有知,也必是欣慰,王爷这边请” 去疾和王府侍卫一步不离的跟在杨宸与青晓身后,一行人也在宗爱指引之下,拾阶而上,先在福殿祭祀行礼,又登高往皇陵封山入宫,极目远眺。 “昨个儿奴婢听闻王爷的五百亲军去了阳陵卫,正是疑心,没承想今日王爷就到了。王爷怎么不事先派人知会奴婢一声,奴婢也好命人准备,陵上的粗茶淡饭,恐怠慢了王爷和娘娘啊” “公公才离开长安几年?怎么忘了国朝新年肇始,总是旦日大朝的规矩了?” 宗爱没懂杨宸话中之意,仍旧站在身后告罪一般地说道:“奴婢愚钝” “若是让外人知道,本王放着旦日大朝不去来了太祖皇陵,该如何看本王?”说来此处,杨宸还不忘再演得逼真一些,又攥着青晓的手说道:“陛下要夺了本王的虎符,贬去江南之地,若不是有爱妃陪着,人生失意,该与何人去说?” 这一次,连青晓也不曾看出杨宸的话里话外,真意几何。宗爱将一切收于眼底后,对杨宸的戒备之心又少了两分,只是想着入夜后,找青晓问个清楚,此行,究竟是何意。 整整一日,杨宸在阳陵上只是忙着各处走走看看,阳山本就是风水绝佳之地,他还领着青晓去看了一番被高墙囚禁的晋庶人。四面没有出口的红色宫墙里,宛若另外的一个世界,里面的人见不到墙外是如何风云变化,也只是在里面知道这世间尚且有四季变换。 而曾经刚刚在上的高皇帝血脉们,如今虽也有奴婢伺候,侍卫看守,但终究变成了阳陵卫守军站在高台之上看守的囚徒。 里面站着的人里,有人认出了杨宸,颇为兴奋的用手指着,把自己的亲人三四成群的唤来到宫门口,当初正是杨宸奉诏把他们押来了此处。 神情呆滞的血亲们,看得杨宸心里有些悲悯,他们指指点点,像是有人在咒骂因为他致使晋王兵败,让他们被夺去了皇族的身份,贬为庶人,成为非死不得出的囚徒。也有人在杨宸的跟前痛哭流涕,问是不是当今天子记起了他们这群血亲,要开恩赦免。 曾经的晋王妃站在跪着的人群正中颇为显眼,而跪在晋王妃身边的晋世子,也抬头望向杨宸,又绝望的跪了下去,嚎啕大哭着问道: “七哥!求求你,让陛下饶了我们吧” 第751章 广武二十五年·冬岁已寒 面色冷峻的杨宸只是独自站在看守的城楼之上,平静地看着发生在自己眼前的一切,才不过囚禁一年而已就是这般生不如死。他不免想到在那幽巷当中,没有奴婢伺候,只有一家三口举目不见长安的皇叔一家过的是何等的日子。 哄闹的人群被晋王妃的一声:“都给我住口!”给吓得没有了动静,尽管已经被废为庶人,但作为曾经独孤伽想要许配给杨泰的独孤氏女子,哪怕身着素衣,也依旧罩不住姿态间的雍容华贵。 她用一种颇为怪异的眼神盯着杨宸打量了起来,她很清楚,正是自己这位曾经在皇族子弟中看着并不起眼的侄儿屠戮了自己的母族,将九族杀尽;也正是杨宸在自己夫君即将取下东都时,自潼关出兵,杀得晋阳之地,家家白绫。 一个看着和杨湛年纪相仿的孩子被她从身后的女子手中领了过来,目光呆滞地,毫无稚童该有的灵动和活力。 “给楚王殿下跪下!” 一声呵斥后,那孩子跪在了晋王妃的身前,周遭的人也颇有眼力见的为他腾出了位置,这是晋庶人如今残存的血脉,太祖高皇帝幼子晋王杨吉唯一存世的孙子。 “妾身见过楚王殿下” 曾经被术士算出有皇后命格的女子此时不得不低下高昂了一辈子的头颅,因为这句“皇后命格”,她与她背后的独孤一族苦心经营,只为了将她送去杨泰的楚王府里。为此还不惜忤逆皇命,拒绝了当年太祖皇帝为齐王杨景选妃之请。 因为她与独孤家的一番任性,成全了杨景和赵欢,却也因为她的一番任性,宇文云和杨泰被棒打鸳鸯,弄巧成拙之后,她只得无奈之下嫁给了杨吉。杨吉根本就不喜欢她这位独孤家的女儿,除了成婚之夜醉酒,几乎让她这位比自己年纪大了六七岁的姐姐守了一辈子活寡。 时过境迁,得偿所愿的赵欢香消玉殒多年,曾经与杨泰两厢情愿却因为她的从中作梗而害得两人一辈子再难越鸿沟雷池的宇文云却的的确确地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乃至当今的太后。 她爱的从来不是她口中心心念念的“二哥”,她爱的,只是像自己姑母一样至高无上的权势,母仪天下的中宫之位。 沦为阶下囚,也让如今的她不得不承认,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一句“皇后命格”,害了她此生。 “你们退下吧” 杨宸开口打算屏退所有人,也存着让青晓与宗爱独处一番的心思,可宗爱面露为难,毕竟晋世子手里,还有他勾连晋藩的罪证,即便远在阳陵,长安城里景清暴亡,锦衣卫易主的旧事,他在年前入宫复命前,也是有所耳闻。 “王爷,晋庶人乃先帝谕旨严加看管的罪臣,奴婢为阳陵监守,让王爷在高墙之上见到晋庶人,已是犯了宫中条例了,奴婢这条命无妨,若是来日有人借着此事在朝中议论王爷,奴婢死千百次,也万难恕罪啊” 宗爱的话有些道理,可在杨宸这儿,道理不多。 “本王都不怕,你怕什么?去吧,今夜本王要在陵上用膳,明日才走呢,有些话,本王晚些时候再和你说” 杨宸话音刚落,披甲持剑的去疾就抬手要赶走宗爱,青晓见状,只是蹲下身子,回了一句:“臣妾告退,先去给王爷置备晚膳了”便匆匆告退,拧不过杨宸的宗爱也只得屈从,紧随青晓而去。 两人既走,杨宸方才吩咐去疾道:“去传命邓耀,用了晚膳,不要惊动阳陵卫的守陵军,即刻上山” “诺” 此时的杨宸所在的瓮城一面,也只剩下杨宸和几名王府侍卫。他双手撑在城墙上,望向瓮城当中刚刚还跪着哭作一片的晋庶人,又向独自站在正中的晋王妃喊道: “皇婶,侄儿可当不得你这番礼” “成王败寇,妾身如今不过是一介庶民,楚王殿下乃是万金之躯,尊卑有别,楚王殿下自是当得起的,不过妾身有一句话,还请王爷听听” 曾经的晋王妃,独孤女,皆是让她可以目空一切的底气,但今时今日,面对高高在上的杨宸,她只是想用最后的一番气力,教宇文云生不如死。 女子间的关乎执念的仇恨,可比海枯石烂,要来得坚不可摧些。 “婶婶有什么话?” “妾身的话,耸人听闻,乃是痴人之语,不可教旁人听去” 晋王妃站在原地岿然不动,一众晋庶人也是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今日得以见到杨宸,只是希望杨宸能够得见天颜时向新帝说说晋庶人在此地的苦厄艰难,凄惨悲凉,从而网开一面,赦了他们。却不知自家的王妃,还有什么话,要单独与楚王这个晚辈说说。 “母妃?”晋世子在一旁用哭哑的声音多问了一句,却被晋王妃骂了一句:“没出息的东西,你父王虽无才能,却也还有高皇帝血脉的骨气,守不住妻儿,管不住子弟,连奴才你也喝不住,给我让开!” 自幼便畏惧晋王妃的晋世子此时冷汗淋漓,从他得到皇祖父的世子册宝和大印成为晋世子开始,他便牢牢地记得,自己的生母被人投进了浊水,自己从不是这位面若寒霜的晋王妃之子。父王不喜欢,暴怒无常,母妃不亲近,神情乖戾,性格怯懦的他,也理所当然的成为太祖皇帝这些孙辈当中,最无英武气象之人。 晋王妃走上前去,手里还牵着自己名分上的孙儿,站在城楼下向杨宸说道:“莫非王爷不知自己身上,还背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么?” “哦?”杨宸隐约猜到了自己曾经的婶婶说的是哪一件事,起了兴致,探头问道:“那莫非还得本王下来听婶婶说说?” “西门哪儿有个铁索,我可以从哪儿上来,这帮奴才昨夜听到阳陵卫有异动,疑心是有人来查,连夜撤了,平日里都是典当些王府的家私才能上来,如今妾身一无所有,请妾身上来坐坐,王爷可能办到?” 晋王妃的话因是向着城墙上说的,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开口便是这般晋庶人与阳陵守军和宦官们心照不宣的丑事,一时间四下死寂一片。 杨宸转而瞪了瓮城上惶惶不能自安的两个太监,被杨宸目光打量在身上如同被刀割了一般的两人砰的一下跪在地上请罪道: “王爷!与奴婢们无关啊!” 刚刚还哭得神色凄惨的晋庶人们也是面若死灰,禁足?还有一个可以登上城楼离开的铁索,只要你能用王府被抄没时偷偷藏着的家私来换,或者用你的侍妾,奴婢,还有女儿。 一番折腾后,在杨宸到来前被连夜撤去的铁索又重新架了上去,一个摇摇晃晃的木桶,装着一个因为害怕而哭声震天的孩子登上了城楼,而从未登上城楼离开自己囚禁之地的晋王妃,第一次站在那个木桶上,即便被心里被吓得心惊胆战,面色上,也仍旧不曾为人瞧出丝毫的慌乱。 西门瓮城之上的屋子里,内外皆被杨宸屏退,就连去疾,也只是守在了屋外。 杨宸亲自为晋王妃奉上了刚刚沏好的热茶,略带着一番殷勤地问道:“婶婶今日登楼,是要和侄儿说什么?” 晋王妃并未急着回杨宸的话,她微微向四周张望了一番,是许久不曾寻见的墨漆家具,整洁而雅致,不远处还是密绒的花色地毯,榻前的仙鹤腾云灵芝繁花烛台。有种让她回到那座晋阳城里王府的错觉。 和珅当年抄没晋王府,也没有将他们赶尽杀绝,一路上有杨宸和朝廷官军护着,他们也没丢多少,来了阳陵,费尽心思从王府里搬来的一切,都成了给曾经那些奴才们的嫁衣。 “这孩子,是晋王府今日仅剩的一点血脉了,再关下去,该不知五谷四季,虫鸣鸟叫为何物了,还请楚王殿下网开一面,把这个孩子带出去,让他平平安安的当个布衣百姓吧” 晋王妃抚摸着这个神情呆滞,只知道坐在祖母身边,好奇打量着周遭一切的孩子,他本该是晋王杨吉的第四个孙子,可兵戈之乱里,另外任你是什么皇族血脉,也总有顾不得的时候。 杨宸没有急于答应晋王妃的请求,反倒是转而说起了自己的为难之处:“婶婶,晋庶人乃是先帝下诏禁足于阳陵之地为皇爷爷守陵,非死不得出,本王怎敢做这大逆不道的事” 也许是猜到了杨宸早有此言,晋王妃也不着急,而是早有准备一般地回道:“楚王殿下莫急,妾身自有堵住攸攸之口的法子。等楚王殿下听完妾身的话,再答应不迟。” “哦?” “殿下还得答应妾身一件事” “嗯?”杨宸先是不解,接着又呵呵笑道:“婶婶怎么是先提条件啊?不会是骗本王的吧?” 晋王妃没有心思和杨宸玩笑,脸色瞬时变得阴冷:“阳陵卫守军和看守的太监们,不少人欺辱了晋王府的女眷,按大宁律法,皆是当斩,在太祖高皇帝和高皇后的陵寝之地,他们常行苟且,乃是家丑,还请王爷做主,还阳陵和晋王府诸人一片干净吧。” 说完此话的她,清楚地看到了杨宸微微攥紧的拳头,知道这是杨宸已经答应了此事,堂堂皇室血脉和皇族女眷,纵然被废了庶人,也只是对天子皇族而言,一帮家奴却敢借此发难,欺辱,行腌臜之事,杨宸自是不能忍的。 从他今日知道晋庶人还能坐着铁索的木桶离开禁足之地时,就已经猜到,这背后,定是肮脏不堪的交易。 “祖母,水” 一直安安静静坐在晋王妃身边的孩子突然开了口,仍旧是那副呆呆的神情,用手指了指还散着热气的茶杯。见晋王妃不敢应下此茶,杨宸只好自己举起茶杯,先饮了一口后说道:“婶婶放心,本王不是那私相暗害之人” 由此方才放心的晋王妃一面喂了自己孙儿一口说,一面和杨宸说道:“楚王殿下想必知道,先帝在潜邸之时,还有一位正妃,乃是故平国公赵康之女,名叫赵欢” 杨宸先是过了一会儿方才明白,在先帝驾崩前,追封自己母妃为仁孝文皇后时,晋庶人早已被关在了阳陵里,不知陵外之事,所以方才会说出这番世人皆知的话。但关于自己母妃的每一件事,对杨宸而言都非小事,所以他还是赖着性子解释了一句: “婶婶在此间不知山外之事,先皇驾崩前,已追封赵娘娘为仁孝文皇后,陵寝也从陈桥赵家之地,迁去桥陵同葬了” 听到“仁孝文皇后”几个字时,晋王妃愣了片刻方才感慨地叹道:“先帝终究还是顺着自己心意做了一件事” 可说完后,她又狞笑了起来:“宇文云,你不也和我一样?输得一塌糊涂?” “婶婶!”杨宸厉声呵斥道:“直呼当朝太后的名讳!按律当斩!慎言!” “哼?” 晋王妃瞪向杨宸的目光里,透着凶狠:“楚王殿下,你也怪可怜的,自己的母亲冤死多年,你竟然为杀母仇人抱不平?叫先帝和赵欢知道,该多心疼啊?” “婶婶!” “不要叫我婶婶!广武九年,太祖高皇帝为先帝和废楚王举妃,本是打算让我嫁给先帝为齐王妃的,是我鬼迷心窍,一心要嫁楚王才成全了先帝和你母亲,说到这儿,你和我道声谢呢!” 晋王妃突然间发狂起来,指着杨宸骂道:“广武九年,独孤家可是如日中天,我只愿嫁给楚王,为楚王妃,做来时的皇后,可世事弄人,楚王没做成皇帝,我也没做成皇后,倒是宇文云个贱人,享了本该是你母亲才能享到的荣华富贵!可怜你母妃,怀胎十月,却忍着抄家灭族之祸还生了你!”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晋王妃继续笑道:“我今日只是一个痴人说些痴话,楚王殿下信与不信自己去查便是,我今日有求于你不假,却也是不想看到你为人蒙骗,把孝心敬到了沾了你母妃血的小人身上。” 第752章 快刀斩乱麻 杨宸早已知道了当年的事,只是不知全貌,但此刻,他还是装作第一次听见这些话那般,满脸不可置信地呆坐在原地。 晋王妃则是眼睛紧紧地盯着杨宸,纹丝不动。 “先帝平定天下,娶勋贵女为藩王侧妃,赵家女为齐王妃,姜家女为楚王妃,周家女为鲁王妃,李家女为韩王妃,我为独孤家的女儿嫁给了晋王。可当年,我与你母妃和宇文云一般长大,独孤家如日中天,太祖高皇后想让我嫁给楚王殿下,来日好让独孤家一门两皇后。可楚王也宁肯去塞外领兵,也不愿娶我。如此便成全了你情我愿的先帝和你母妃。那时楚王倾慕的宇文云,但太祖爷不愿让宇文云嫁入楚王府,看着本就是勋贵之首的宇文家更进一步。太祖爷这辈子,可是从未真心待过谁,我独孤家,宇文家,赵家,谁不是为他肝脑涂地,换来的还不是处心积虑的提防,你如今贵为藩王,可明白为何先帝不让楚王娶宇文云?” “皇爷爷怕皇叔拥兵太重,又和宇文家结亲,生了谋逆之心” “不假,可也不是全部,因为你的皇祖母,讨厌宇文云”晋王妃见杨宸不信,还卖弄道:“高皇后乃是我姑母,她的心思,我自然知道,你在宫里,怎会不知两宫失和多年,她宇文云明明做了皇后也不搬去椒房殿是为何?你能不知?可你们这些小辈或许听说是因为宇文云被高皇后棒打鸳鸯心头愤懑而多年不和,但在此之前多年,高皇后便不喜宇文云了。” “为什么?” “因为楚王殿下为了她,险些丢了性命,因为没娶到她,多年在外领兵,哪怕回京,对高皇后也再无母子间的亲近,这样的女人,高皇后怎会放到楚王身边。你是男儿身,不懂女子的心思,这做母亲的,最是见不得自己的儿子心思全赖在一个女人身上。何况还是名震天下的高皇后,楚王越是在乎宇文云,他俩便越是被高皇后所疏离。但凡楚王殿下能告个饶,宇文云能去椒房殿里哭上一场,也不至于被太祖爷和高皇后棒打鸳鸯了” 说到此处,与自己母妃仍旧没有什么关系,杨宸对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没有兴致,所以并未显得在乎,而是将晋王妃引到另一头:“可这些,和本王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因为你的母妃嫁给了先帝,而她宇文云却活成了笑话,所以她心怀怨恨,就像我恨为何楚王非她不娶,让我活成了长安女眷间的笑话一般” 晋王妃盯着杨宸开始问道:“赵康在陈桥,被锦衣卫查出私造龙袍,意在谋逆之日,乃是广武十二年夕月十四,楚王殿下你的生辰八字,也是广武十二年夕月十四,对么?” “嗯” “不对”晋王妃笑了:“楚王殿下你不必和妾身装聋作哑,刚刚我屡屡提起宇文云的名讳,也说赵欢是你母妃,你都不置可否,毫无反应。你也生了疑心,对么?” 杨宸没有回答。 “也许你起了疑心,也查了些什么,甚至你还以为,是你太祖爷先等你母妃生了你,再派兵去陈桥逼死了赵康和赵家部将。” 杨宸仍旧没有说话,但到今日,他依着所知道的一切,的确如此。 “笑话,太祖高皇帝怎么会在乎一个未出世的孩子生死?是你母妃听说,楚王殿下和镇国公府的宇文靖率京师三千营兵马兵围陈桥,一时心急,动了胎气方才生的你。而告诉你母亲这些的,正是宇文靖的妹妹,宇文云,我听说你如今的王妃就是宇文靖之女,你也没出息,竟然娶了逼死母亲一族的仇人之女。” 晋王妃的这番话,自是因为她对宇文云乃至整个宇文家的恨之入骨,当年的庙堂上,本就是独孤家和宇文家两两相争,却因为独孤家族的主心骨早亡,独孤家也不至于落到独孤信的手中,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先辈的恩怨,与她无关” 这是杨宸仅能为宇文雪维护的一句话了,纵然是皇命难违,可带着兵去陈桥的人,的确是宇文靖,带着锦衣卫把赵家满门杀得干干净净的人,的确是宇文杰。宇文家和赵家的覆亡破败,不可能没有关系。 “赵家覆亡,赵欢已死,宇文云想的或许是可以做齐王正妃了,她的儿子也能顺理成章的做齐王世子。可是为何太祖爷与先帝,都没让她宇文云做齐王妃,你莫非没有想过?” 杨宸的眸光骤然一紧,这么多年,他没有想过此事:“不就是防备着宇文一族么?” “你身上,背着一个预言,我问过高皇后,她不曾告诉我,可宇文云心如蛇蝎,把先帝派兵打算逼死赵康的消息告诉你母亲,想是便是你胎死腹中,一尸两命。但难产的人却是她,生而残缺的那个孩子,也被掐死,算是一报还一报。” 晋王妃此生未曾亲自生养,所以她不懂,一个孩子对母亲而言意味着什么。 “哈哈哈哈,最可笑的便是,胎死腹中的人是她,从此再不能生养的人也是她,太祖高皇帝将你放到她的膝下去养,算是还给她和宇文家的报应。” “住口” 杨宸喝止了晋王妃,今日在此,他只听见了晋王妃对宇文云的憎恶和怨恨,并未听到太多关于自己母妃的事,这让他有些失望。 见杨宸要走,晋王妃离开了榻子伸出手去挡在了杨宸前面,带着满腔愤怒地问道:“她害了你母亲,害了先帝,也害了你?你知道了,却不报仇?算什么男儿?” “报仇?” 杨宸冷笑了一句:“是母后将我养大,我要报哪门子的仇?” “算我看错了你,真是枉费你身上一同流着杨家和赵家的血脉,贪恋眼前这份荣华,舍不得手中的权势,生母含冤枉死,你却孝顺着仇人,还娶了仇家之女当个宝贝守着,可笑啊,可笑” 这番嘲弄,没能让杨宸心里生出丝毫的不满,虽谈不上心如止水,但这些年的历练,也早让他能将目光探到更为长远的以后,他不是要寻仇报复,他只是想知道当年的真相,知道那些从自己出世,便带着的秘密。 晋王妃带着自己的孙儿又乘着铁链回到了囚禁之地,杨宸一个人站在门口,也沿着门槛,缓缓地坐了下去。 宗爱此时不知陵上的变故,毕竟晋王妃是当年广武十二年那场恩怨里亲历者这件事,也是杨宸的此番来时不曾预料到的意外之喜。 趁着青晓身边并无旁人,宗爱故意走得更快了一些,跟到了青晓身边急切地试探了起来:“他来阳陵是做什么?” “公公注意自己的身份,如今我是楚王侧妃” “呸!”宗爱吐了一口唾沫,威胁了起来:“还和你老子摆起谱了?我交代你的事做的如何了?我看他待你不薄,早些给他生个大胖小子,谋划一番,做到正妃的位置上去” 青晓的脚步骤然停住,侧过身训斥起了宗爱:“你只是一个阳陵值守太监,注意尊卑分寸!王府之事,我尚且不能如愿,岂可容你置喙!” 说完,她便没好气地向山上的大殿走去,可宗爱站在身后倒也不急,而是突然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句: “司马晓!你忘了自己身上的血脉了么?” 宗爱本以为青晓会被他这句话给唬住,可青晓却连身都没转过来,更没有像宗爱预料之中害怕地回一句:“你疯了!”。 青晓擦着自己眼中没能忍住的眼泪说道: “你从没把我当过司马家的血脉,我只是你的一个工具,你若是信我,现在就离开阳陵,去做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你我此生再也不要相见,我也从不知道世间还有你这么个人。若是你无人奉养,就去娘的坟边,自有人保你吃穿不愁。可你若是执意留在阳陵,还要这般逼我,可别怪我不客气” “你不怕我把你是谁,告诉他?”宗爱在身后难以置信地问道。 “你去吧,去了,你我都得一个解脱”青晓说完,擦干了眼泪的她站在台阶上带着恨意,颇为自信地反问了起来: “你敢么?苦心经营多年,如今就剩我这一颗棋子?你舍得这么多年的痴心王晓,舍得这么多年的经营谋划?宗爱,你敢么?” “你!” 青晓从宗爱的身前离开了,该说的,不该说的,她都已说了,杨宸既然知道了她的身份还将她留在了身边,那青晓也相信,若今日是因为自己提醒让宗爱离开阳陵从此潜匿在天涯海角,杨宸也不会将自己如何。 夜幕转瞬即逝,阳陵之上,邓耀领着的五百骠骑亲军踏月而至,城墙外的铁骑踏地的嘶鸣声,也让被囚禁多时的晋庶人人心惶惶。 和青晓不欢而散的宗爱在房里回想起了自己女儿今日的那番话,细思极恐之余,也听见了阳陵上战马嘶鸣之声,顿觉大难临头。慌乱地捡起自己的衣物,搭在身上向一样慌慌张张不成体统的义子们问道: “是谁领军来阳陵撒野?不要命了?” “干爹!儿子们也不知道啊,说是楚王殿下的亲军,刚刚来了陵上,就堵死了山口,儿子来时悄悄向外头望了一眼,全是精骑,一个个人高马大的” “滚开,我今日倒是要看看,谁敢来大宁朝祖宗的千秋福地上造次!” 宗爱一脚踹开了自己的义子,却又忙不迭地从衣袖中取出了准备多时的那支响箭,一箭升天后,偌大阳陵之上,一声尖锐的箭声,刺破了沉寂。 他并未着急去和杨宸的亲军们讲道理,而是向杨宸今日就寝的鹤亭匆匆赶去。鹤台的寝殿里,与殿外宛若两重世间,殿外吵闹,人心惶惶,可殿内,静得出奇,杨宸和青晓只是相对坐着,无人开口说话。 青晓为杨宸研墨,看着杨宸在一张张白纸上用挥毫点墨写了不知多少个:“死”字。 “王爷,宗爱总管求见” 杨宸的笔尖停住,青晓研墨的动作也随之一停,微微看向杨宸一眼后,方才继续了下去。亲自来此,此时的杨宸已经探明这阳陵之上,宗爱的力量,微乎其微。 “你去吧” “臣妾去,说什么?” “说些该说的,他若是问为何本王的亲军会来陵上,你便说是晋庶人之中有心存谋逆者,本王得好好查查” “诺” 青晓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和杨宸施了一个万福过后,转身离去,离开前,还亲手将殿门合拢。 宗爱站在鹤台正中的空地上,见杨宸不曾诏自己进去,而是让青晓出来,连忙行礼问安道:“奴婢见过娘娘” 没有回答宗爱的青晓将去疾也留在了原地,亲自走下台阶后用极其微弱地声音向宗爱说道:“你随我来” 宗爱又这样被青晓领出了鹤台,一路上他还不连连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青晓也不开口说话,只是自顾自地低头快步走着。 她的手心冒着汗,心也在怦怦地胡乱跳着,眼见离开鹤台,已经走到了整个阳陵的空旷之处后,青晓撩起自己的衣袖,把手腕上的镯子还有头上那些能够轻易取下的首饰统统取了下来,交到了宗爱手里。 “快走,王爷要杀你” 宗爱没有相信青晓这番话:“别骗我了,你就是想诓我走了,从此没人能知道你的底细,对吧?他说是你让他带你来阳陵的,我一猜便是如此,你就是打算用他来威胁我,逼我离开” “我现在没法和你解释,一年多前,晋王府的人去阳明城找过我,那时他便知道,今日他来,只是想知道广武二十五年先帝驾崩的那个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知道了,便会杀了你,快走。” “还能发生什么?楚王领军在外,晋王让我毒死那个逆贼,好趁着杨景还有杨泰两厢厮杀的时候,领兵入京,与我里应外合,登基称帝。” 宗爱说得颇为轻巧,可青晓却是听得如遭雷击。 “什么?” “没什么不能说的,只有等杨家人自相残杀,咱们司马家才有机会复国,谁想到杨景手段不错,杨泰又是个没出息的,撇下十万大军自己回了长安把皇位拱手让人。杨吉没能得逞,如今东台岛上也没了咱们司马家的兵马,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了,晓晓” “别叫我晓晓,我不是什么晓晓,我是太后赐名的青晓,我是楚王殿下的侧妃,你滚,快滚!” 青晓推开了宗爱,但宗爱不知为何,仍旧没有丝毫的害怕:“刚刚可曾听到那支响箭?他真想杀我,只怕也没那么轻易,你是不是骗我的?你和你娘一样,一骗人,耳朵就红。唉,今日我不该逼你,可晓晓,这天底下只有你我才是血脉至亲,你不帮我,还有谁能帮我?” “我让你滚啊!” 青晓一把将宗爱推倒在地,打算转身离开时,已经可以看到月色之下手握长弓的那个男子是谁。 “王爷!” 宗爱此时也发觉杨宸竟然是真的想杀了自己,一个踉跄起身后向四周惊呼道:“司马宥,逆贼的孙子就在这儿,你还不动手?” 一支沉甸甸的箭矢被杨宸从去疾抱着的箭篓里取了出来,站在原地,缓缓地拉弓上箭,青晓看着杨宸不停地摇头,口中念念地说道:“王爷,不,不,不要,留他一命吧” 弓弦松开的一瞬间,仍旧带着些许寒意的夜里,蹦出了些许水汽,喷到了杨宸的侧脸,而沾了稍稍水汽的那张脸,也仍旧透着温润如玉的英俊。 箭矢自高处俯冲而下,一箭,射中了没有等来救命之人的宗爱。 “不要!” 青晓的一声惊呼后,是杨宸亲自引上的第二支箭,第三支箭,每一箭,都正中宗爱的要害。 倒在原地,口中不停涌出一口口浊血的宗爱向跪倒在一旁的青晓呜咽地唤了一句:“晓晓” 沾染着鲜血的手还没能摸到自己女儿垂下的长发上,就栽倒下去。 空旷之地,只剩下青晓不敢哭出的声音,还有杨宸下令的声音: “宗爱,因辱没皇族女眷之事被本王察觉,胆敢生出谋害当朝亲王之心,已被本王诛杀!另,晋庶人勾连阳陵内宦及阳陵守军,擅离幽禁之地,即刻彻查,凡与内宦守军苟且者,杀,凡有擅离禁足之地者,杀。辱没皇族女眷之内宦侍卫,杀。” 皇族之耻,自不必交给三法司会审,何况如今的杨宸,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肩头要背上一件还是两件骄纵不法的事,只有骄纵太甚,这兵权才能还得顺理成章,只有狂悖太过,被贬出长安往金陵南巡,才会显得恰如其分。 杨宸走到了青晓身边,掏出了当年青晓绣给自己之后一直被随身带着的那张丝绢。 “他的罪过,早该了结了,从今以后,你做青晓就好” “王爷不是想知道广武二十五年的事么?为什么现在就要杀了他?” “韩芳传来消息,陛下圣躬欠养,已经罢朝几日了,本王还是得回去看看,既然来了,他这命丢在本王这里,总比丢给伧徒的强,不算辱没了他身上的血脉。” 天色日渐回暖时,杨宸自阳陵还与长安,长安诸人看他,也愈发觉着像是阎罗,不声不响地回了长安,所以景清死了,不声不响地去了阳陵,晋庶人杀了许多,连宗爱也死了。也不许让外人知道原由。 而直到杨宸离开长安城南下金陵时,晋王妃自缢在阳陵自缢的消息才传回帝都,尽管只是布衣之身,可自缢而死还留下血书:“求陛下怜我晋庶”便让这事没法再小了下去。 有人说这是因为楚王杀了晋庶人,让晋庶人备受折辱,晋王妃不堪如此,故而自缢,也有人说是因为晋庶人在求天子做主,彻查阳陵之事。 但染了寒气的杨智无暇理会此事,已经卸了兵权离开长安的杨宸更是毫不在乎身后的朝野哗然。 只是长安城外多了一座坟茔,那是曾经青晓入宫在齐王府里告诉杨宸自己家乡的地名,而不远处,归于楚王府的一处旧时皇庄里,多了一个女子带着一个一岁多年纪的男孩。 女子出自晋阳的大族,被晋世子看上抢进了府中做妾,而那男孩,是这户庄子里唯一一个带着国姓的人。 “夫人,我家主子说,就且在此处住下,这是此间庄子的账册,我家主子说夫人不善躬耕,可出自名门,打理庄子应是一把好手,这间庄子就交给夫人打理。采买奴婢,修缮院舍,全凭夫人自己做主。” 毕竟是曾经的皇族贵眷,女子第一眼就瞧出眼前的老人家乃是内宦出身,却还是颇为有礼地问道:“敢问伯伯,我能出去么?” “自然可以,只是外头凶险,夫人若是和公子要出庄子,记得知会隔壁那位壮汉一声,他自会安置妥当。” “那我家相公?” “戴罪之身,永世不得出,我家主子说,夫人若是想要再嫁,亦无不可”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主子说,请夫人好好教养公子,是做个富家翁还是来日读书出仕,全凭夫人和公子自己心意。奴婢告退了。” “伯伯慢走” 韩芳在入夜前离开了此地,赶回王府,若不是杨宸交代,这样的事,他本不该来此一遭,他弄不懂杨宸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但他清楚,如今长安城百官口中的“嗜杀”的楚王殿下,的的确确是一个心地良善之人。 第753章 一入淮南 天和二年的旦月,楚王杨宸被毫无征兆地收回了节制北疆四道兵马的滔天权势,困守在京师多时的护国公曹评领大将军印,出镇崇北关,都督河北道,河东道兵马。因辽王谋逆,被牵连多时的定国公府也在楚王离京之前,领到了新君之后,第一件正儿八经的美差。 邓通以定国公之尊,出镇纯阳关,领楚王旧部三营,在帝都的北面,立于连城之上,守着草原和大宁之间的这份安定。 杨智绝无轻视北奴之意,但天时如此,因为刚刚度过了一个漫长冬天的草原的确不会在大宁朝春暖花开的时候大肆出兵劫掠,毕竟马瘦毛长,和中州王朝有源源不断的草料送去军马场不同,草原的健儿们,得看着他们口中长生天的脸色,方能过活。 新年的大宁比起去岁刚刚与北奴议和,先帝驾崩奉安时,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景象,浊水的河道开始准备大建,东都毁于兵戈之乱中的城池和宫室也在天子的一声诏令之下,如火如荼地大建起来。 大河南北,连城内外,新朝的煌煌气象在杨智毫不吝惜父辈积攒的家业时,开始与先帝尊黄老行“无为而治”,兼以王霸道杂之的治国之道偏离,天和一朝崇儒,制礼法,行教化,举大有为之治的时机,在群臣的声声赞扬里,似乎已经到来。 王太岳看出了杨智的急不可耐,他不明白明明可以用时间去将掌权的藩王步步肢解,去充盈国力逼迫北奴就此不再南下,去让天和一朝重修的《氏族志》为万民崇敬,不会再有世家大族之姓列于国姓之上。就连如今残破的浊水河道,也可以用十年甚至二十年去徐徐重修,为何就不能等等。 天子明明才不过二十四岁的年纪,建一番王图霸业的心思,怎么就如此迫切。 作为当朝天子潜邸之时的太子太傅,他了解自己的弟子,坐镇江南统领数万水师的吴王,坐守凉雍拥军十万的秦王,是当朝天子的心头大患。杨智在为最坏的那一刻,提前打算。 外人眼里,楚王殿下是交了兵权,失意的被打发去了江南,看看在金陵这处来日的封地之上,于何处大建王府,可王太岳和宇文杰的眼中,离京往东都后改由水路下江南的楚王殿下,所背负的,是九重禁阙之地,天子的殷殷期盼。 江南官场和士绅这些年贪墨而下的茶盐诸多税银,会是天和一朝,在同时治水,建城,整军的关键所在。 从东都改由水路半月之后,杨宸领着十余艘大船开始由数百年前的运河水道南下入淮,河道两旁,还有那个因为修建河道,二世而亡的王朝古迹,只不过多少楼台,皆已是荒草萋萋。 烟花三月,正是江南景色上佳之时,高远辽阔,碧蓝如洗的天际之下,白云悠悠,日色也尚且和煦。运河之上,水面平整如镜,四平八稳的大船上,或出自京畿或出自定南深山幽谷中不通水性亲军们,如今也并无太多不适的脸色。 轻风拂过,水面上泛起阵阵涟漪,也拍打在坐立船头的杨宸脸上。江南之地,天色回暖得比杨宸还有宇文雪预料得要更快一些,这是二人第一次入江南之地,也是大宁立国之后,自广武十七年齐王杨景南下赈济江南水患后,第三次有当朝亲王入江南道。 “王爷” 随着宇文雪的一声轻唤,穿着一袭白衣,因为行路多时显得瘦削而憔悴的杨宸转过了身,眸光明澈,在长安之时眼里时常带着的那份阴鸷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宇文雪走到杨宸身边,出尘如仙,宽广的长袖口,一道鲜艳的红色鎏金花纹,更是不经意让楚王妃的那份尊贵显露了许多。 两人所坐的,乃是曾经太祖皇帝为南巡所置备的御制宝船之一,可惜最终未能成行,而被刻意隐去天子的尊荣,换上的“楚”字的大船,也引得运河之上的不少人侧目。 “淮南王府遣王府长吏前来送上请帖,说是明日在庐州的逍遥津为王爷接风洗尘” “月照逍遥津,淮南王这是要给本王一个下马威?” 杨宸自幼便因为杨羽当年仗着是楚王世子,备受广武帝的圣宠,年纪轻轻就以楚王世子身份在朝中议论国事,颇为傲气,对他们齐王府的几个兄弟从来是不屑一顾而与之不和。 所以面对杨羽这番好意,他并不打算领情。 “那不去了?” “让罗义和邓通,领案上骠骑先往金陵而去,再让去疾准备准备,咱们明日改道,直接去金陵,淮南王的这份人情,本王可领不起” 说话时,杨宸扶着宇文雪走下梯子坐回了设在一旁的椅子上,颇为埋怨地说道:“若是按景清在江南查到的这些情形来看,淮南道少说这些年私相暗扣了一百万两的银子,淮南王就藩不过三载,藏在袖子里的银两也该有几十万两之巨,父皇封他为淮南王,淮南道的官田四有其一都给了他,可他呢,大肆兼并田亩,淮南道能耕之田亩,半数都进了他淮南王的手里。上行下效,有他这位皇亲在,淮南道的大户自然敢冒头行兼田之事,王阁老的清丈田亩算不到他淮南王府的头上,赋税也入不到朝廷的府库里。你说说,他一个当朝的王爷,拿这么多银子来做什么?为了田,还闹出了十几条人命,都给淮南道巡守衙门给他瞒了过去。” 因为小婵被留在王府照看杨湛,如今身边没有一个称心如意的侍女伺候的宇文雪不得不亲自动手煮起了茶。 点茶手艺乃是贵女需人人精湛之术,宇文雪的点茶之术,在王府实则只逊于伺候她多时的小婵,未过片刻,一杯热气腾腾的新茶就被宇文雪放到了杨宸的案前。 “王爷在定南卫时,过王府账目的银子一年少说也是有百万两之巨” “这能一样么?”杨宸对此大为光火,开始叫屈道:“定南道地处边塞之地,边市,凉山军马场,藩府亲军的粮饷,还有茅家的银子,只是平白无故记在了上面,本王又没讨到什么好处。王府的家资,不过是那些田租和本王的按亲王规制的每岁俸禄与赏赐。他淮南道的一亩田,可比本王在定南道的田值钱得多。也就是本王和四哥太老实,把银子都花到了边军之上。都像他淮南王这么做,还说什么安邦定国?” 宇文雪倒是不慌不忙,随心笑道:“王爷这话说得可不对,早有人说,宁为江南知县,不做边塞太守,放眼天下,总有些事是需要朝廷睁一只闭一只眼的,若是事事都讲了规矩,秦王府是十万虎骑从何而来,若是事事都讲规矩,王爷在定南卫如何招兵买马?只要王爷和秦王殿下用了银子为朝廷将事做好,又不出格,朝廷自然不管。王爷此番前来江南,可不是为了和淮南王打官司,王爷只要理清了账目,查一拨,杀一拨,关一拨,让他们老实一些便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真让王爷一笔笔那么查下去,便是咱们等得,陛下也等不得。” “什么意思?” 杨宸端起眼前的茶便一口喝了下去,刚刚入口,又觉其味苦涩难忍,面露难堪地问道:“这是什么茶?这么苦?” “这是臣妾昨夜让去疾在岸边买的茶,王爷不妨向河道之上瞧瞧?” 杨宸侧目望去,并未看到什么异常:“看什么?” “臣妾这些时日查过,运河之上,每日往返漕船少说也有千余,大宁商络之盛,比起广武元年定国之时,早已是十倍不止。可朝廷每岁收到的茶盐税,一年少过一年,除却江南官场贪墨,士绅各自照应。仍是有些银子不知去向,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治人以兵戈刀剑不如治人以规矩方圆,王爷此番南下,比起彻查税案,整肃官场,更该想想,如何给江南道的士绅官员们立个规矩,让那些本该交给朝廷的银子,不要随着这些四通八达的漕船,消失在五湖四海间。” 宇文雪一本正经地说着,本该老老实实听着的杨宸却没有那番一本正经,颇为肉麻地夸赞道:“看来本王这次没带赵祁,带自己的王妃倒是带对了?要不以后你随本王出征,既然有帐前谋士,那再设一个帐后军师也无不可啊” “还有,以先帝之智,江南税案至今日,先帝不可能没有察觉,可先帝不曾严查此事,王爷不觉得蹊跷?” “还能有什么蹊跷”杨宸把自己腰上的玉带整理了一番后,伸手去取了盛放在案上的一个果子:“无非是没有触到父皇的逆鳞,不是人人都像本王,稍稍做些事,不是被父皇禁足就是被褫夺兵权的。” “臣妾最开始也是这般想的,可离江南越近,越不觉是此道理,先帝让吴王殿下就藩,督造水师,这是一笔数目不小的银子,却从未经过兵部的账册,四家有兵权的王府,先帝都是让王爷和几位皇兄自己想法子。先帝不整肃江南税案之积弊,除了要给吴王殿下一个机会,也是要给江南之地的士绅们一个机会,若是事事严查,何来今日江南商旅之盛,但最重要的一点,没在此处。” “那是什么?” 本该是从宫里带给吴王府的果子在杨宸的手里被短刀削好,立刻递给了宇文雪,可宇文雪却没有接过,而是饶有兴致地继续说了起来: “前人栽树后人收,后人收了莫欢喜,更有收人在后头,陛下要寻大治,朝廷府库势必不充,朝廷之财历来皆是取之于民,陛下不愿苦天下百姓,那就只有取之于商。江南商旅大盛之日,朝廷府库不充,所以王爷来了。王爷要做的,三年之计,便是借彻查税案,为朝廷筹措银两,便是四五百万两之巨,交付朝廷,过此困厄时节,算是胜了此任。三年后,江南山野烂漫,物产丰饶之时,朝廷再遣御史,再行此举。十年之计,便是臣妾刚刚说的,王爷给江南立个规矩,朝廷每岁赋税充盈,若不是什么大灾之年,也不必时时遣使江南。” 听着此言,杨宸在原地呆了片刻,宇文雪的话不无道理,江南在朝廷眼中究竟是什么,江南的百姓又是什么,不过是一堆等着长熟的稻草,稻熟之日,朝廷让像自己一样的镰刀而来割走就是。 今日让自己来,无非是大宁朝在此之前并没有这样的规矩,所以第一次做刀很难,割少了,有人不满,割多了,坏了苗子。何况没有自己这位顶着天子御弟的楚王殿下亲自前来,总有人要阳奉阴违,朝中也总有人要悄悄保全。 两人说话时,李平安把阿图领着走到了船头来。 “见过王爷,见过娘娘” 小半年不见,阿图比从前又高了许多,只是身子已经看着单薄,一身铠甲也并不贴身。杨宸看着阿图一边毫无知觉的臂膀,有些心疼。 举起自己手里削好的那个果子,轻声问道:“接得住么?” “嗯” 阿图一个劲的点着头。 “拿去,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这一路你师父是不是苛待你了?” 一口把从未见过的果子塞进嘴里的阿图脸上并未露出惊喜的样子,反倒是有些嫌弃地问道:“殿下,这是什么?怎么这么难吃?” “你个没福气的,这是西域使臣年前送到宫里的,陛下让本王带去平海卫赏给吴王。” “可这不好吃啊?吴王殿下会喜欢么?” 李平安在一旁可被这句话给惊到了,天子赏赐之物,所少人求而不得,怎么会有喜欢和不喜欢的说法。 宇文雪从未因为阿图和木今安情同姐弟而对阿图有所疏离过,相反,她这个救过自己夫君性命的孩子,是打心眼里的疼惜。只是阿图如今大了一些,懂了一些心照不宣的事,理所当然的站在木今安的那头,而总是对她的疼惜之举刻意回避。 已是如此,宇文雪都从未有过半分的怨怼。 阿图一句不懂事的话,却让杨宸拿出的尊长的气派,语重心长地教道:“阿图,有些东西,不该拿好不好吃,喜不喜欢来论的,陛下赏给吴王殿下,我给你,都是一份情义,你可明白?” “王爷,阿图还小,不懂这些道理,说这些是不是还早了一点?”宇文雪在一旁为阿图开脱道。 但杨宸却是一脸认真,让阿图自以为做了天大的错失一般。 “有些道理,有人到了七老八十都不懂,早些知道,没什么坏处” 第754章 淮南王 阿图在一旁嘟囔着嘴,怯生生地答道:“知道了,王爷” 这位来自东羌曾经命途多舛的少年如今在大宁朝已经见够了足够多的世面,当罗义奉杨宸将令往连城各关传令又在东都与杨宸碰头随行江南时,见到自己的徒儿,也就把阿图放回了自己身边。 楚王未至,可楚王的两路骠骑精锐已经沿着运河河道的两侧,已入淮南之地。 “李平安,去给阿图换身衣物,少年才俊,穿着这身不合身的铠甲,像什么话” “奴婢遵命” 尽管杨宸又紧接着看到阿图似有话想和自己说,只是碍于此时的场面,欲言又止,但他仍旧让李平安将阿图领了回去。 河道两岸,尽是一眼望不见尽头的良田,江南盛景,也在杨宸的心头激起了又一番激荡,他想知道在大宁朝另外一头的南疆沙场之上,情形变得如何,可音信寥寥,不知其胜败几何,不知其生死,一切都像此时苍穹之上的那些白色云朵,空空荡荡,毫无动静。 宇文雪不知何时站到了杨宸的身边,随着他一道,望向波澜不惊的水道,亦从千里沃野的之间驶过,直往淮南而去。 在田间地头忙碌着的淮南百姓,也是有多时,不曾听见来自北地的铁骑声了:“咚咚咚” 江南之地明面上宁静祥和,在杨宸船队两旁的五百精骑飞驰而过后,摇摇欲坠。 庐州之地,乃是杨宸故人,如今的长安府尹和珅原籍旧址,和大人的族人早已在楚王船队的途经之处,辛苦准备了许久,迎接王驾,乃是他们和家的体面,可入淮南之地的杨宸宁愿住在宝船之上,并无踏足和府之意。 一时间让和府上下,仓促不已,也悻悻而归。 船队淮南水道的一处小镇经停,说是小镇,其城池规制,比起定南卫凉州之地的各处郡县也不遑多让。 因是春序正中,并未让人觉着有所寒意,而家家户户门前的春联都未曾褪色,游走街头,还能见到不少拿着花枝穿着盛装少女,脚步轻盈地游走。 也许是看杨宸被这些女子惹得没能移开眼,走在一旁的宇文雪不得不故意咳了两声后方才让楚王殿下将目光移到了自己身上。穿上便服的李平安还有阿图与去疾只是在两人身后偷偷笑着,也没敢发出动静。 “公子这才初入江南之地,是不是也觉着正是江南好风景啊?”天色渐昏,地处在南北河道交汇之地的小镇却才刚刚开始热闹,杨宸侧目望去,也自是品出了宇文雪话外之意。 “只是随处瞧瞧罢了,去疾,这小镇叫什么名字?” “公子,此地名为庐州巢县昌黎镇” “昌黎?”杨宸听见此名,也觉着名副其实:“好名字,此地物产丰饶,百姓安乐,确是无愧昌黎之名” 宇文雪实则不懂杨宸为何今夜要回绝和府的接驾之请,执意宿于船上,又化作一身便衣,来这小镇之上微服探访,也在一旁接过话说道:“昌黎确是好名字,可咱们初入江南之地,再往南面走,不知会不会遇到比它更名副其实之地。” “江南富饶,一个小镇尚且如此,难怪有人宁做江南知县,不为浊水太守了,六哥命好,封地被选在了此间胜地,走吧,看看这街上有什么吃的,先把肚子填饱,再走走瞧瞧” 几人又沿着此间小镇的石板路向路上走去,在此处,杨宸寻到了传说之中的“太平盛世”之景,大宁皇族多年不至江南,不知这处从大宁立国开始便多年未尝兵戈之乱的人间胜地,如今早已有了翻天覆地之变,仅仅是安乐二字,已经不足以形容百姓过活。 沿街的叫卖声里,不难寻见跟随南来北往的漕船而抵达此处的那些货物,在长安城里价值不菲的杭绣丝绸,在此处亦是不过寻常。 几人找到了一家名唤“六醉居”的铺子,要了一壶桃花酒和几碟小菜,才落座不久,带着一口浓重吴音的掌柜就连忙上前伺候道:“几位客官可是自北边来?” “嗯”杨宸点头回道:“我等自东都来” 可掌柜的却并不认同杨宸之言,连连说道:“客官是京都人士吧?哈哈哈,余不才,做得一点小买卖,南来北往的人见多了,客官这口长安的官话,可是正得厉害。” “让掌柜的见笑了,确是自京师而来” 掌柜的闻言,脸上的笑意愈发掩盖不住,大手一挥把自家的小二使唤了过来:“快给几位贵客上咱们最好的桃花酿,吩咐厨房,今日这些菜,都用咱们最好的料,快去!” 几人被掌柜这番闲来无事的殷勤弄得有些不明所以,好在掌柜的吩咐完就自己解释道:“几位客官可曾听说最近运河之上的一件大事?” “初来此地,还请掌柜的明示” 掌柜也小心翼翼向四周探望眼见无人旁听后,方才放心地轻声说道:“朝廷派了一位王爷南下金陵,王爷的大船,就停在镇外四五里的肥西大塘中,昨个和今日,还有几百骑军路过此地,也不怕各位客官笑话,我可是好多年没见过那般精壮的战马和骑军了。还被吓得关了一会儿门呢,几位客官带着一口长安官话,莫非是和王爷一道而来?” 李平安在这位见多识广的掌柜身边没敢吭声,他少年入宫,这声色宛若女子,真开口漏了怯,让人知晓了来阉宦的底细,只怕会惹得人猜疑。杨宸倒是爽朗一笑,承认了此事:“什么都瞒不过掌柜的眼睛,我等确是王府之人,这位” 杨宸指着去疾说道:“这位是楚王殿下身边的第一等侍卫”随后又指着李平安说道:“这位是楚王殿下身边的掌事太监” 接着又看向宇文雪说道:“她就是楚王妃,我就是楚王殿下” 可杨宸的一番话气得掌柜的面色铁青,却又不清底细不敢放肆,只能咬着牙忍住满腔怒意,自以为被杨宸拿来寻开心的他怯怯的退了过去。 掌柜的走后,宇文雪连忙问道:“公子为何要这般气他?” “不过是个唯利是图之辈,与他啰唆什么?一个饭庄的掌柜都知道本王的行踪,只怕明日想要直下金陵是躲不开淮南王府了” 登上江南之地的第一顿饭,杨宸用得并不开心,而在他们走后,一伙人便闯入了六醉居,将掌柜的绑到了柴房后逼问道: “刚刚走的那几个人,今日在你这儿,吃了些什么?说了什么?” “你们!我要报官!” “报官?” 随着为首那人不经意间把腰上淮南王府的腰牌显露出来,掌柜的刚刚那股气势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从杨宸的五百骠骑和十余艘船进入淮南地界之后,他便没有从杨羽的注视之下离开过,今日杨宸不让和府接驾,而是自己便衣出行跑来昌黎镇闲逛,更让杨羽止不住的好奇。 入夜之时,昌黎镇的巨富莫家的府内,穿着一袭玄色长袍坐在主位的杨羽拿到了六醉居掌柜一字不漏的供纸,面露轻蔑: “还是和那个虚伪无常的小人一样,总做些失了皇族体面的事,微服私访?可是可笑” “王爷,那接下来,怎么办?” “既然咱们大宁的楚王殿下非要在本王眼皮底下演戏,就陪他好好演一场,给本王盯紧他,如此大费周折的南下,只是为了瞧瞧金陵城?皇帝和他是把江南之人都当傻子了么?派人去淮南道巡守衙门还有江南道衙门提醒一句,就说楚王殿下微服私访,打算替陛下好好瞧瞧,他们这些封疆大吏在江南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诺!” 杨羽说完,把身边的那杯茶举到手中,想到什么,又立刻放下:“等等” “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做事聪明一些,别露了王府的眼线” “王爷放心,那个六醉居的掌柜在楚王殿下离开江南之前,都不会出现” 杨羽不紧不慢地摇了摇头,骂了一句:“蠢货,本王说过的话,不会再说第二遍” 从昌黎镇回到船上的杨宸心绪不佳,江南税案,查得重了不好,查得轻了不行,还得想想要如何打理与淮南王府和吴王府的关系。一路南下,苦思冥想,实则也没有想到一个万全之策。 真是按着“宁教百官哭,莫让百姓哭”的性子,把整个江南士林一网打尽,那朝中的格局又势必要回到勋贵们一家独大,朝廷也不得不打算扶持落魄世族与之抗衡。 水面之上,星月轮转,一夜转瞬而过。 水汽蒙蒙的清晨里,还未等到罗义和邓耀各自率领的二百余骠骑从附近的各处官府驿站前来回合后赶赴金陵,杨羽的船队就已在不远南下金陵的必经水路上等候着。 宇文雪尚在睡眼惺忪之时,杨宸已经在船头练了整整一个清晨的枪法,他从不敢为此懈怠,毕竟他与沙场之间只差了一道诏令。 淮南王府的船队突然从下游往上,穿过雾气出现在楚王府的十余艘船队眼前时,示警的鼓声也就从骤然响起,将水波也震得隐隐沸腾起来。 唯一带着王府侍卫留守在船上的去疾向挡在宝船之前的沙船扯着嗓子大喊道:“传令个船,列于宝船之前,护卫王爷!再派人去岸上通禀罗义将军” 不请自来,还结成水师出战阵势的船队在楚王府的这一头望去,自是有寻衅威胁之意,既然来者不善,去疾这番迎敌的姿态也没有出格之处。只是在太平无事的江南之地,谁敢让水师结阵这般挑衅楚王殿下。 被锣鼓声惊醒的宇文雪急忙走到了船头来,一件轻薄的披风,并不足以抵御清晨时水道之上的些许清冷之意。 “可知为何示警?” 扶着宇文雪向杨宸跑去的李平安也是连连摇头:“问水阁的探子按着规矩前日就该向奴婢回禀江南之地的异动,奴婢今日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形,只听得这示警的鼓声大作” 跑到杨宸身边的宇文雪惊魂未定,惴惴不安,而手里拿着蟒首银枪的杨宸倒是显得镇定自若。 “是谁来了?不会是传说里在水面上聚众劫掠的那些江洋大盗吧?” “哪个江洋大盗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本王这里放肆?一个掌柜的都知道本王南下,鼻子比狗还机灵的强盗们才不会来这儿” “那是淮南王?” “八九不离十,不请自来,来者不善哪,李平安,给本王披甲,真是淮南王,那本王可得好好会会这位皇兄了” 不一会儿,几艘小船从淮南王的船队间划出,接着清晨之时的西风,溯流而上,随即两艘停住,又一艘行止在两方正中,独留一艘一头往杨宸一行的船队驶来。 再者王府侍卫的沙船挡在了前头,厉声喝道:“来者何人?” “这是我家主子写给楚王殿下的,还请将军奉于楚王殿下”绑缚着杨羽亲笔的箭被一箭射在了沙船上。 一番匆忙过后,又落到了宇文雪的手里,此时杨宸已经换上了那身罩甲,这铠甲,本该是今日跨马踏入金陵城时方才换上的。如今却被迫用来见杨羽,杨羽的拦在正中让杨宸不得不见的水师战船是淮南王给杨宸的示威之举,而杨宸披甲见客,亦是杨宸的回应。 在宇文雪的一番忧心忡忡的注视之下,杨宸披甲持剑,只带了去疾一人,依样行着小船,往河道正中杨羽所在之地而去。 杨羽穿着藩王蟒袍,亲自煮着茶,未带侍卫,只跟着两名婢女,见杨宸而来时,还亲自走出舱外,赔笑相迎道: “七弟,本想在庐州宴请你,昨夜听你皇嫂遣人奏报,说是你急着去金陵,正要作罢,没承想今日在这儿碰上了你” 杨宸和去疾跳到了杨羽的小舟上,对这番亲近和赔笑,他还是和少年时一样,嗤之以鼻。当年那位高高在上的楚王世子不见了,出现在杨宸眼前的,卖弄着自己年长几岁的淮南王的殿下。 “皇兄今日领着水师来此,只是偶然?” “你我兄弟,今日重逢,自是天意” “皇兄莫非不知,无朝廷诏命,藩王不得私下相见?” “七弟奉诏南下,此为公事,如何算是私下相见?再说了,江南路远,你我水上同舟饮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七弟何必这般忧心?” “有些事,还是不做的好,既是做了,早晚是瞒不住人的” 兄弟二人开始便是这番剑拔弩张,杨宸随杨羽走进了舟内,而去疾也傲然独立在船尾,强掩着自己怕水的恐惧,向四周探望着。 第755章 欲往江南 杨宸带着刺的话没能激起杨羽的愤怒,尽管他到今日,仍旧瞧不上曾经被他骂做:“贱种”的堂弟。杨羽自幼聪慧,也因为杨泰在广武朝堂之中的得势,让他这位楚王世子才不过十二岁便能在奉天殿里和文武百官议事。 独可惜的是广武帝的苦心栽培,并没能让这位代替父王以储君之姿位列百官之前的世子殿下懂得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的道理,更不懂得,戒急用忍,且退半步,为自己谋得一方安然天地的智慧。 在庙堂上面对自己伯父杨景总是咄咄逼人的杨羽,许多时候都是意气用事,而不以对错利害相较,少年得志和自幼从血脉里带来的那番滔天权势,也让他性情乖戾而自负。他以为自己的父王疏远自己乃是因为自己喜欢读书而不喜欢习武,可实则是杨泰不喜欢自己儿子身上的那番矜贵,还有听不得半句劝谏之言的性子。 杨羽很小便心疼母亲,认为在旁人眼里撑起广武一朝开疆拓土功业父王从来称不上一位称职的父王和丈夫,而他身边那些有心人,也自会在他的身边旁敲侧击,告诉他曾经父辈们的恩恩怨怨。 所以杨羽眼里的宇文云,是让自己父王与他们母子离心离德的罪魁祸首,所以宇文云膝下的杨智和杨宸,就理所当然成为他在宫里和王府之中肆意凌辱的“贱种”。 眼看着当年自己从未放在眼里的贱种如今成了至高无上的九五之尊,一个当年被他矮他半头挨了他一顿揍还得杨智个书呆子来护着的杨宸成了统率大宁四道三十六万边军的在京亲藩王爷,他何来服气的说法。 当听说杨宸因为在京师骄纵,擅杀景清,欺辱晋庶,被百官弹劾褫夺了兵权打发南下时,尽管他并不相信杨宸此行的目的乃是在金陵游乐一番,也还是在心头暗自窃喜了许久。只要两兄弟仍旧并非明面上的手足亲近,暗中实则乃是离心离德的情形,他这位淮南王未尝没有机会。 “七弟,这般愁绪,要不你我,喝上几杯?” “淮南之地乃是皇兄的封地,自然客随主便”杨宸把长雷剑从腰间取下,放在了桌旁,杨羽笑而不语,从转身就从身后的箱子里取出了两壶酒,还有一套酒具。 “皇兄这是早有准备?” “哈哈哈哈,没有,只是今日碰上了你,算你运气好,就这两壶刚刚从广陵陆家要来的家藏,你我兄弟多年不见,今日在此春江水暖的人间胜景间痛饮一番,也无不可啊?” 杨羽亲自淘洗了酒具,摆在了杨宸身前:“我听说七弟此番南下前,朝中有人拿景清之事弹劾七弟,还有人说七弟在阳陵哪儿欺辱了晋庶人,连晋王妃都自缢而死了。陛下就夺了七弟的兵权,让七弟南下来避避风头?” 看着自己眼前渐渐满到杯口的桃花酿,杨宸也只是冷冰冰地回道:“我人都没到淮南,皇兄就对京中之事了如指掌,还真是辛苦皇兄了” “哦”杨羽一时间露了怯,其实大宁朝的锦衣卫对各处藩府盯得很紧,他杨羽以一个郡王之身,封地不过一座庐州城和一旁两郡之地,想要有所作为实在太难。京师的情形的变化,皆是有人通禀于他,这么些年,姜家渐渐如日中天,当年仗着楚王府扶持度过最难捱的时日姜楷其实从未忘记过自己这位表弟和自己被囚多年的姑母。 告诉杨羽京师近况,不过是想提醒杨羽,行事慎重,杨宸南下前,杨羽未在庐州的王府,正是得到消息,开始将自己于淮南道的诸多罪证,亲自一处一处毁去。 “哈哈哈,不过是觉着此事太过离奇,七弟心思至纯至善,我是信得过七弟的,定是有人见七弟在关外领兵,权势正盛,一时艳羡,故而栽赃陷害” 两人在舟中饮酒时,水面上的雾气渐渐散去,楚王府的侍卫们也渐渐发现,立在自己对面的水师,其实名不副实,不过是些稍稍大点的漕船而已。淮南王除了自己的三千亲军,没有节制兵马的权力,而这支所谓的淮南水师,也只是他假借护送淮南道赋粮之名,造得大些的漕船。 等到杨羽向自己敬酒且饮上一口后,方才放心一下一口的杨宸刚刚把杯子停在桌上,就立刻冷言道: “那皇兄可是看错了我,景清是死在我手里不假,晋庶人也的确被我杀了一些” “那必是事出有因,七弟情急之下,无奈而为” 杨宸摇了摇头,身子向后一仰,脸上随即露出了一番不知是轻蔑还是讥讽的笑意:“景清不过是一个家奴,当年借着先帝亲信,奉诏往定南卫禁我的足,出言不逊,我早看他不顺眼了,如今找到他的错处,自然要踩他一脚。当初我就在定南卫的王府门前告诉过他,别惹我,他非不听,等我回了长安,又屡屡给我使绊子,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咯,趁他下狱,让刘忌给他扔在雪地里,一夜就冻死了” “哈哈哈哈,就为这?”杨羽苦笑道。 “就这,人生在世,不过短短几十载,像我这般在沙场上出生入死的,能活到那一日还另说,自然该趁着如今手握权柄,快意恩仇,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报怨” 杨宸说话时,眼睛紧紧地盯着杨羽,自然能让杨羽想到当年他为楚王世子时,是如何欺辱杨智与杨宸兄弟二人的,心中有愧的杨羽不敢正视,又将头撇了过去,再为杨宸满上一杯后问道:“那晋庶人,又是在哪里惹到七弟了?” “前年皇叔在晋阳举兵作乱,为祸东都,不就是我领兵出关,和护国公一道平定了皇叔么?他们这些晋庶人,当初也是我亲自押送去的阳陵,那日我带着青晓去祭祀皇祖,看到了高墙院里的他们,发现是我,他们非但不行礼,还胆敢出言不逊辱我,一时气急,就让守陵士卒打开城门,给他们立些规矩,哪儿想他们如今身子羸弱,有些人连十鞭都挨不过去就昏死了。死到临头还哭着和我说,求陛下放过他们,他们知错了,被关在高墙大院之内不见天日真有那么折磨人么?我反正是不信,他们还拖家带口有着两百来号人呢,当年皇兄你在幽巷里,不也就三人么?而且他们才一年之久,皇兄可是待了三年,我也没见得有什么折磨人的” 杨宸的话语逐渐过分,杨羽拿起酒壶给自己满上时也被气得不经意抖了一番,洒了一些出来,杨羽慌乱地取了自己的丝绢将洒出的酒擦去。如今咄咄逼人的姿态,换成了杨宸,被人把自己最屈辱的事当着他的面又一次提出来羞辱他,他心里怨恨至极,却也奈何不得杨宸。 收拾妥当后,还不得不继续赔笑着:“的确没什么,禁足而已,不过是见不到高墙之外的天地,只要把自己当个隐世的道人,用这些来磨砺心性,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哦?”看着杨羽这般自欺欺人,杨宸是打心里痛快,于是故意问道:“那皇兄在禁足这几年,悟到了什么?” “我天资愚钝,心性庸碌,哪儿能悟出什么,能解了圈禁,有个自由身,早已心满意足。先帝怜我,又赐我王爵,太后怜我,亲自为我择定婚事,成家立业,只是时时感慨圣恩浩荡。可我不像七弟,还有六弟和四弟你们几个,个个上马可以统率千军万马,下马可以造福百姓,想为朝廷尽心,为陛下尽忠,也做不成什么功业,只是想着给朝廷多送几条粮船去东都,就是苍天怜我了” “皇兄话可不能这么说”杨宸听到这句虚伪的话,更难忍住故意气杨羽一番的心思,身子向前探着说道: “在定南道的北面,藏司雪域之地,有朝廷扶持的一个家族这些时日狂悖忤逆,弑主自立,弄不好来日大宁王师西征,剪灭其国,又能立一个封国,这些地界,穷苦太甚,人心不齐,可让自家人去,总比让外人去做王来得好。皇兄既有为国效力之心,不如等我回了长安,奏明陛下,让皇兄去那昌都做个封王如何?咱们杨家人在哪儿,看哪个贱民还敢举兵造次。那地我去过,是真苦,皇兄去哪儿,换七弟我来江南享几年清福了,咱们再换换,也无不可啊” 本是说一番客气话,虚伪以拖,没承想被杨宸抓着话不放,还反将了自己一军的杨羽有些进退两难,只能面露尴尬地叹道: “哎哟,我的七弟啊,你又不是不知我,连五石的弓都拉不开,去哪群狼环伺之地,别说报效朝廷和陛下了,人家一看我这身子羸弱,恐怕只会觉着有机可乘,兵家之地,还得是能够横刀立马的将军方才可以镇服人心” 得偿所愿的杨宸不想再和杨羽啰唆,想要早些办完差事回到长安的杨宸伸手拦住了杨羽打算继续斟酒的举动,试探地问道: “皇兄你今日来此见我,不会是只想和我谈天说地,把酒言欢,糊涂度日的吧?” 杨羽也想早些摆脱刚刚在他心里早已被千刀万剐多次的杨宸,面容骤然变得严肃起来,把酒壶桌上后,转身将刚刚取出酒壶的密盒搬了过来,又小心翼翼地打开夹层,取出了几本账册,和一些往来的密折信纸,一股脑地交到了杨宸手里。 “这是?” 杨宸不明所以地问道,杨羽又故作轻松地夹起了桌上的几碟点心,不慌不忙地说道:“江南道和平海卫漕船自往返东都,都是由江南的几个世家大族转手,萧家,王家,谢家这些百年望族不必说,如今又有钱家,卢家,陆家,方家几个后起之秀。我曾察觉,这些世族大姓手里,南来北往,明面上拿着朝廷官府的印玺畅行无阻。暗地里,没少拿官府的印玺藏私,给各道衙门的贪墨且不必说,当年让皇爷爷杀了几千官吏的‘空印案’你可还记得?” “记得,国朝各道、州、郡、县都要向户部呈送钱粮及收支、税款账目。户部衙门得与各送到京师的各道奏报账目完全相符,分毫不差,才可以结项。如果有一项不符,整个账册就得送回原籍,合上主官大印才行。可送去东都和京师路远,损耗难免,就随身带着印玺。锦衣卫察觉有人借此机会从中中饱私囊,皇爷爷大怒,命三法司会审,自户部以下,各道州郡,牵连者数千。” 杨羽连连点头:“如今情形,与空印案相差无几,只是这些拿着皇差上缴赋税钱粮的印玺,从官府落到了这些大族手中,借着为国朝办差之名,沿途各州郡官府驿站,皆得为其驱使,之前王家和谢家的几个后辈在我的封地上兴风作浪,便鞭笞了我的王府掌吏,我由此察觉,细查之下,每岁仅我庐州一州之地,给这些往东都送粮的世族就得供马匹数千,损耗漕船数百,各处军驿招待之钱粮万余。朝廷官府造的漕船,落到这些大族手里,官府衙门差役,形如大族仆役。这是我从陆家查来的账册,仅仅一个陆家,这些年靠着给朝廷做事,少说吃了有七十余万两银子。兼并百姓良田十七万亩,百姓良田不种稻谷,尽数种棉,灾年米贵,百姓流离,这些人更是趁此时节,强买强卖,而抢来的田,诸多记在官府和世族名分之下,不必缴税。陆家良田十七万亩,每岁缴税之田不过七千余,江南之富,并不在民,亦不在官府,皆在这些大族富绅手里。” 仔细查阅着杨羽送来的账册,发觉比景清去岁在江南彻查税案时记下的数字更让人触目惊心。 “这只是一个陆家,还有其余几家,我本是打算密奏圣上,澄清利害,可我封地就在江南,这些人,我躲不开,也惹不得,你既来此,我便把这些交给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杨羽说完时,杨宸的目光已经尽数被陆家的账册,还有陆家与各道官府衙门与各族掌事的密折所引去。 最让杨宸如同被五雷轰顶一般震怒的,乃是陆家竟然与方家勾结,挖掘河堤,淹死百姓,陆家收田,再由方家出面重修大堤。 而因为方家修堤的善举,曾经的江南道巡守还曾奏请先帝,赐方家主母诰命,赐方家孝女牌坊,杨景更是在奉天殿里,亲自称赞了这方孺背后的江南方家! “混账东西!等本王今日去金陵,非宰了他们这群畜生不可” 第756章 阁老白相公 见杨宸动怒,杨羽连忙宽慰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七弟此番南下,既是往金陵观花赏乐,游山玩水的,就不必为此动气,若是想查此事,我也可助七弟一臂之力。可还是该待来日回了长安,秉明圣上,再遣钦差南下,好好的查他一番,方为上策,七弟,万不可就此动怒,打草惊蛇了” “我都来了,怎么还会怕打草惊蛇,今日有劳皇兄这番提点,刚刚出言不逊,还请皇兄恕罪” 杨宸出乎意料的请罪让杨羽一时间弄不清杨宸究竟是何用意,但只能跟着起身,扶起杨宸说道:“都是自家兄弟,当年我亦有不对之处,也请七弟不要再放在心上,这天下终归是咱们杨家自己人的,我本不该让你踏足这摊浑水,就是不惜此命,也该向朝廷明奏此事,可我忌惮这些世族大姓。我淮南王不是淮南人,可来日的淮南王就是在淮南长大的淮南之人,你可明白我的苦衷?” 刚刚还咄咄逼人的兄弟二人在此时又成了彼此顾惜的手足兄弟,都是在皇族之中一起长大,可以骗过别人,但独独骗不了自己。 “我明白,今日还多谢皇兄了,皇兄放心,等我来日回京自会秉明圣上,当为皇兄记功,偌大江南之地,朝廷的封疆大吏和文臣武将不可胜数,竟然无一人有守土安民之心,虚以伪报,官官相护,有官如盗。我今日便去金陵,先静观其变,过些时日再去平海卫拜访六哥后即返京师” “七弟,有一言我本该在今日说与你,可依你的智谋才略,去了金陵和东海城见了六弟,自然能看明白” “皇兄还有什么不能和我说的?”杨宸巍然站在舟中,盛气凌人,也逼得杨羽不得不将目光向上仰望方才可以察觉而已。 他弯下身子,用手指蘸了蘸杯中的桃花酿,浅浅写下了一个“陈”字。 “陈?” “对,是江南杭州的陈氏,也是如今东台巡检司,澎湖巡检司,东海泊船司,江南道金陵守备千户的陈氏。” 杨羽说到此处,话锋陡转:“我能说的,不能说的,都只有这些了,七弟此行保重” 说完此话,杨羽举起酒杯时,也将杨宸的酒杯举起,各怀心事的兄弟二人皆是一饮而尽,江南水酒全然不及定南道的茅府酒来得醇香而余味浓烈,所以杨宸毫无醉意,和杨羽告辞之后,领着去疾回到了自己的大船上。 而急匆匆从各处驿站赶来“援救王驾”的五百骠骑此时也立马两岸。杨羽没有回到自己的船上,只是直挺挺地立在舟头,两个女婢紧跟在身后,还有一个船夫立在船尾摇椅。 随着身着蟒袍的杨羽大手一挥,原本阻拦在水道之中的淮南王府船队即退避两旁,让杨宸的船得以从此顺流而下,等汇入了长河,也就两个时辰,便可直抵金陵城下。 宇文雪站在杨宸身边,向立在舟头与注视杨宸南下的杨羽欠着身子施了一个万福礼,而杨羽也作揖回礼。 “如此看来,淮南王是有心要助王爷一臂之力,想着王爷若是彻查税案,借此来戴罪立功了” 河道上微风徐徐,吹得宇文雪的衣裙起皱,发丝不停地从耳后,飘至眼前,杨宸稍稍欠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将宇文雪的发丝撩到耳后时,不以为然地叹道:“你不了解本王的这位皇兄,他心性最是自负,今日我那般激他,他也不曾发作,非是他想助我,而是他打算借本王这把快刀,给他除去阻碍罢了” “除去阻碍?” “嗯” “你想想,本来彻查税案就得杀得人头滚滚,再出这么一桩,真要是按皇爷爷当年空印案的杀法,整个江南的衙门都得空出许多,人人自危,还把火引到六哥身上,朝廷在东南之地能仰仗的,可不就剩下他这位淮南王了么?” 杨宸忧心忡忡地望着即将船队即将汇入的长河,两手负于身后,宝船和几艘沙船上多年行走多年的船夫和舵手们也还是号起慷慨激烈的号子来。 李平安一路小跑赶到了两人身后向杨宸回禀道:“王爷,娘娘,下面的船头们说了,一会儿汇入长河之时,恐会颠簸一些,还请王爷和娘娘坐回船里,免得摔了” 杨宸还未开口,宇文雪已经挽着杨宸的臂弯,轻声吟起了旧时读到的一章古籍来:“夏水襄陵,沿溯阻绝。或王命急宣,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 “王爷,虽未至夏时,臣妾以为这长河之水必是滚滚东去,其声壮而威盛,咱们还是听他们的,回去坐坐吧” 可杨宸又多想这条长河之水能够像宇文雪所吟唱的那般“朝发白帝,暮至江陵,千二百里也不以疾也”毕竟长河之上的渝州,乃至更上的定南道和蜀地之中,有他想要知道的消息。 楚王殿下未在淮南道停留,午后入长河顺流而下将至金陵的消息开始被无数的耳目带入那座静静横卧在长河岸边,北望玄武湖的东南兵家必争之处。 历朝历代欲过大江而一统天下,皆得破此金陵要冲,渡长河天险,而上一次带兵来到金陵城下,助大宁朝一统天下的人,也是江南百姓口中的“楚王殿下”。那时的杨泰何其年轻,只做定国公邓彦帐下的一员副将,便敢在大军皆不敢首渡长河破金陵的帐内,领着广武帝交给他的五千杨家精锐,亲自请命,成为第一支渡过大河的宁军铁骑。 皇子尚且如此不惜死,宁军上下自然皆是奋勇争先,半年多前从杨羽的淮南王府离开往平海卫而去杨泰都还曾在这座自己曾经第一次领到“先登”大功的金陵城里听到自己当年的故事,茶馆之中的说书人也不会知道,半年前的金陵城里,他们口中那位英姿勃勃的楚王殿下早已没了当年那股英气,一样生了满头银丝,扮作游走江湖的老者,站在台下听着他们用一口吴地乡音说着自己的故事。 还不时兴致勃勃地用一口长安官话问道:“老乡,敢问这位他刚刚那句话说的是何意啊?” “兄台外乡人吧,他说的啊,是咱们的楚王殿下,不是现在这个小楚王,是当年那位,首渡长河,先登金陵城的王爷,也就是他厉害,破了咱们金陵,才让大宁一统江山的,给吴王都赶到海里去了。不然哪,宁骑再厉害,还能飞过长河不成?” 言语里,好像有些对当年的冠绝天下无敌的宁骑嗤之以鼻,仗着这座长河天险,还有多年的相安无事,江南人的确忘了,那支冠绝天下的骑军,是如何让一片神鸦社鼓的江南之地人皆叩首于道旁。 开始不断有长河上游的驿卒纵马奔向江南道军前衙门和江南道巡守衙门,骑在马上高声向沿途唤到: “楚王殿下沿江而下,江岸亲军距金陵六十里!” 苍颜白发,被从长安贬来江南道任巡守的李春芳一直在官衙中酣睡,对巡守衙门内因为杨宸即将入城而不知该如何接待急得一头大汗的属吏们一次次请命皆是不为所动。自长安离开的李春芳,好像因为失去了三相之一的尊荣,从中书省知事落得一个江南道巡守而失了心气,素日里对衙门中的折子批复也是时常交给自己从长安带来的几位的学生。 从他来到金陵城,除了两份庆贺新年的折子是他亲自提笔之外,这位江南道巡守送到长安的折子皆是由他口述,学生代笔而成。 江南道的各处州郡主官对这位颇有“垂拱而治”的上司喜欢得紧,但因为李春芳在朝中经营多年,“和事佬”与“不贬臣”名头他们曾经远在江南都有所耳闻,起初并不敢失了尊卑,直到察觉李春芳如今年老昏聩,从不过多过问政事,还时常往秦淮河里狎妓,通宵达旦的畅饮,毫无体面的与红颜女子吟诗对唱后,才越发放肆了起来。 金陵城里,“秦淮白相公”的名头下至三岁小孩都知道说的是他李春芳,堂堂一代宰辅,三相之一,如今却这般不成体统,所谓的白相公也绝非指他是姓白,而是因他发白,扮作布衣走到秦淮岸边的一处红颜聚集之地被一女子取笑: “相公发白,为何来此良宵苦短之地?” 传言李春芳在一众的哄闹声里,并未惺惺作态,反倒是恬不知耻地回了一句:“姑娘怎知,相公苦短?” 传言俱是传言,无论江南道衙门出自各家清流新贵的属吏们有多看不上这位顶头上司,从未接过王驾,不曾见过世面的他们如今也不得不一个个低下头,三番五次的向躺在藤椅上酣睡异常的李春芳请示。 毕竟金陵城里,他们早已收到父祖之辈的警告,皆要示好于楚王,对他们来日的仕途,注定大有裨益。 “阁老!王爷都快到城外了,阁老还不起身相迎么?” 一个耐不住性子的陈家新贵终究还是没能忍住这一肚子的火气,作为吴王妃的族兄,以他未曾考取进士的功名本不该这般年纪就坐到江南道按察使,可奈何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从杨洛克复东台,几乎一人独领江南之地后,他这位陈家的族兄一年之内连升三任也就显得名正言顺。杨洛举目无亲,就藩平海卫,在东海城开府建藩,重用吴王妃陈凝儿全族,倒是无可厚非。 被梦里惊醒的李春芳从藤椅上一跃而起,没好气地把搭在身上的那件披风扔在了地上:“小崽子嚷什么嚷?不就是楚王殿下么?来就来了,还迎什么?” “阁老” “没看我今日没穿官袍么?我如今只是一道巡守,不是什么大学士,也别呼我阁老,让王太岳个小心眼的知道,非得收拾你们几个崽子不可” 李春芳如今像个老顽童一般,等他把披风摔下,起身之时,候在一旁许久的属下们才察觉他今日穿的乃是那些戏文中书生的打扮。 “哎哟” 一位颇懂得钻营人心之术的巡守府吏连连捡起被李春芳扔在地上的披风,客客气气地放回了藤椅上,向李春芳问道: “大人,我们几个在你老面前可不是太嫩了么?再说了,我们这辈子连长安城都没去过吗,哪儿知道怎么出迎王驾啊,还是您老见多识广,咱们今日到底怎么接驾,还请您老示下” 李春芳撇了撇嘴,起身便向花园之中的一棵大树走去,众人不明所以还跟了过去,知道李春芳回头骂道: “你们几个崽子跟过来干嘛?大人泄水你们也要瞧瞧?” 一番瞠目结舌之下,便是李春芳口中的“欲效魏晋风流哉!” 长吁一口气后,只觉一身轻快爽利的李春芳慢悠悠地向自己身后的儿郎们叹道:“碰到难事了才来问我?早干嘛去了?” 骂完后,李春芳眯了眯眼,吩咐道:“去玄武湖大营调两千兵马来,五百人列阵定淮门外,一千五百人和城中士卒十步一人给排到巡守衙门。金陵凡六品以上文官,百户以上武将,皆随我城外接驾” “诺” “那王爷今夜住哪儿?” “王爷带了女眷们?” “听说是带了王妃娘娘” “那就不能住秦淮河了,不然王爷血气方刚,咱们也该给王爷一些方便的,既然娘娘来了,再这么干,宇文杰非得提剑来砍我不可。金陵城里原来的吴王府不是有一座园子叫什么?” 李春芳口中,大宁朝如今权势滔天的王太岳和宇文杰倒像是可以与他把酒言欢的故友,因为昨夜多饮了一些酒,李春芳一时想不起从前大奉吴王殿下绣在雨花山的那处的院子名叫什么。 “大人,叫墨园” “对对对,那园子不错,就让王爷在哪儿歇脚,他既然带了兵,那儿离西城兵马司也近,就哪儿了” 可此时,巡守衙门的诸多属官才察觉自家上司竟然是真的从未想过楚王殿下来金陵了要住何处,如何安置。见众人面露为难,李春芳一时间都有些不解,身边一位学生也悄然走到耳边向李春芳耳语道: “大人,那墨园如今是陈大人的,里面养了陈大人的一些亲朋故友” 但李春芳话已出口,自是不会收回的,随后就向刚刚吵醒了自己的陈文进说道:“今日给王爷接驾事重,文进啊,你就快些把墨园打扫干净请王爷歇脚吧。你是吴王妃的族兄,也算是皇亲国戚了,自家人住自家的园子嘛,你说是不是” 第756章 楚王入金陵 此时吃了哑巴亏的陈文进只恨自己多嘴,被李春芳白坑了一次,奈何杨宸近在咫尺,李春芳话也早已说出了口,他若不答应,只怕传到杨洛耳边,讨不到一丁点好处。 于是咬着牙认道:“属下遵命” “这就对了,都给我喜庆点,别哭丧着脸,随本官接王爷入城” 此时的金陵和整个江南道都猜不到李春芳这样放浪形骸的人,是为何能被太祖皇帝看中选入内阁,被先帝看中册为大学士,总领中书省的。但在李春芳眼里,如今眼前这些人,和长安城里奉天殿里那群人比起来,简直是天真如稚子。 李春芳一声令下,偌大金陵城也就随之躁动起来,有不少百姓瞧见城外玄武湖大营的士卒开始从城门口列阵,巡守衙门的刑名捕快们也开始上街立于杨宸王驾所会经过的地方警惕地四处环顾。 金陵城外定淮门的码头上,喜欢看热闹的百姓更是涌到了一处,让坐着轿子出城的李春芳被挡在了人头攒动之外好一会儿。 李春芳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臣,一个当年大奉朝在长安看管府衙仓廪的小吏能够在大员们人人自危的广武一朝如鱼得水,做外人眼里夹在性情固执强横的王太岳还有顶着勋贵之首的宇文杰之间两头受气的和事佬而屹立不倒,心思之驳杂深沉,远非常人所及。 可从他自轿子里走出,金陵城乃至偌大江南士林们对他的轻视,也可见得在温润雅致的江南之地,这位经过无数血雨腥风的三朝元老金陵城里过得并不痛快。 “见过阁老” “见过大人” “见过李大人” 参见之声此起彼伏,李春芳重新穿上了他那身大红色的巡守朝服,两手撑着比起在长安显得大了一圈的腰带望着哄闹的百姓笑道: “这就对了嘛,一会儿王爷来了,都给我热热闹闹的,该打鼓的打鼓,该敲锣的敲锣,该唱曲的唱曲,临籍,这金陵城里,听说你卢家养的那个班子是用了二十万两从杭州买来的?” 此时任江南道布政使的卢临籍微微一怔,也只好硬着头皮回道:“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草台班子,哪里用得着二十万两,大人取笑下官了” “诶”李春芳招手把这位素日里风头几乎盖过自己的属下唤到了身边,又故意大声叫嚷道:“卢家可是江南道的望族,二十万两银子对你卢家而言也不过九牛一毛,要不今夜借给本官在巡守衙门里给王爷来唱上两段?我可是喜欢你卢家的班子得紧,如何?” 来此之前已经听说李春芳逼着陈文进把墨园腾出来让杨宸暂时歇脚的卢临籍此时知道,自己也被此时笑呵呵的李春芳给算了进去,这么多人瞧着,自己回绝也不妥当,也当场应了下来: “听凭大人吩咐” “秦淮河溯玉楼厨子不错,你们去给他请来巡守衙门,今夜在衙门里为王爷接风洗尘”李春芳笑意盈盈地拍着卢临籍的肩膀,人们也才彻底醒过头来,给楚王殿下接驾,这位江南道的主官是不打算出一两银子。 所有人都已知道此番杨宸南下是因为在京城里犯了些事,不得不离京避避风头,而到金陵,则是为了选一处风水绝佳之地为自己营建王府,好在来日诸位皇子长成,大宁朝真正册立太子后留给自己就藩所用。 江南士林惹不起一个在长安城时颇显庸碌,连王妃都只能娶一个江南士族之女的吴王殿下,如今眼见着陈家在吴王府的扶持下风头无两,鸡犬升天,自己还不得不低三下四的求着吴王府好可以船舶出海畅行无阻,他们心里不快也只能忍气吞声。 也自然没有底气敢为难一位战功赫赫,还是天子胞弟,如今在长安权势日盛,来日就近在眼前的当朝亲王。吴王能够扶持陈家,那楚王殿下便不能扶持他们谢家,卢家,陆家么?这也是为何这些江南士林对杨宸此番南下,翘首以盼,纷纷叮嘱在仕途之中的族人要上赶着结交杨宸的根源。 说好的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暗地里,人人都想着被杨宸这样的当朝亲王选中,庇佑自家子弟在朝中飞黄腾达,都想着这样的参天大树只让自家榜上,旁人隔得远远的,来日让自己施舍几碗清汤寡水才痛快。 码头的了望高塔之上,一个士卒兴奋地向台下的同袍喊道:“快去通禀大人!楚王殿下到了!” 今日来此看热闹的人里,大多都曾听说过,大宁又出了一位神勇无敌的王爷,还是被封为了楚王殿下,年纪轻轻带着大军南征北战,攻无不克。而更懂内情的一点的,则是知道这位年轻的王爷是大宁朝第一位就藩之后又被天子诏归京师以亲藩之礼留守京城的王爷。 在如今没有太子殿下,而皇长子杨叡尚且年幼的大宁朝,若是天子出巡若是御驾亲征,杨宸是可以在御座之下,百官之前设案监国的王爷。 更有甚者,也知道杨宸此番南下,是因为在长安里,让一位曾经威风赫赫的锦衣卫指挥使,死得无比蹊跷为百官以骄纵所弹劾。而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去岁来到江南彻查税案去往他们眼里已如泰山之巅的世族大姓门前时,是这些世家大族的尊长倾巢而出笑呵呵地守在门前相迎的人物。 平日里可以大言不惭的说什么天高皇帝远,富甲天下,封疆大吏见了也得礼让三分,但天下真正的主子来到此处,还有谁敢放肆地说自己就是这江南之主。朝中无人,所有富贵俱是空中楼阁,世族看这些庶民百姓如何,如今没了根基底气的世族在杨家人的眼里,就是如何。 杨宸和宇文雪早在江上还未靠岸时就见到了码头上人头攒动的景象,宇文雪饶有兴致地和杨宸猜测道: “这得有一两万人吧?” “按着江边都是这番景象,恐怕还得再多些” 杨宸并未换上自己的蟒袍,而仍是穿着见杨羽时的那身罩甲,不曾戴上头盔,但将鎏金的发冠束在了头顶。腰上的长雷剑,是他今日想要告诉作威作福多时的江南士林,自己可以讲道理,但别逼着自己让他们乖乖坐下讲道理。 在杨宸的宝船之前,更先靠岸的是载着王府奴婢和侍卫,亲王仪仗尽管不全,但这份礼数,是必不可少的。 极少见到当朝亲王仪仗的百姓们自然是好奇的张望着,满心期待地盯着最大的那艘宝船上即将下船的杨宸。而跟随在李春芳身后的那些江南士林望族们则不以为然,只觉着长安的规矩和气派,与他们脚下的这座金陵城,已经疏离多年。 不免有好事者开始数着当朝亲王的仪仗是何等气派,懂礼的书生和秀才们则是目不暇接地辨认着从船上搬到码头空地上出现在眼前的仪仗究竟是何物。 “瞧见没,这个是白泽旗,那个是告止幡。还有那个,是传教幡,最远的那个是信幡” “这个算什么,你看那艘船上下来的,那个是仪惶氅,方伞,这个是双龙团扇和金节,公主们可没有这个,只有王爷才有” “这你就不懂了吧,你瞧瞧那个是什么?” 只是依稀记得书里交代过大宁亲王仪仗的书生一时间露了怯,而站在一边往京师做过几年生意的富绅故意拨弄着自己手上的翡翠戒指后说道: “这个是龙韬,它后边,是龙旗,是大红色的宫绸靛色底绣升云纹龙旗” 书生不服气地回道:“这位兄台,您说错了吧,龙旗可是天子仪仗才能用的,你怎么能这般信口雌黄的卖弄呢?” 富绅随即白了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书生并不显富贵的穿着,不屑地说道:“看来终究是纸上得来的浅啊,小兄弟,这你就不懂了吧,龙旗也有亲王才能用的,你仔细瞧瞧楚王殿下用的是什么?” 众人抬眼望去,不知所以,但书生之外的人们心思已经被撩了起来,连连问道:“哎哟,您就别卖关子了,我等见识浅,你给咱们解解惑” “这楚王殿下用的,乃是五色宫绸绣游龙样旗,御驾的龙旗乃是通体皆为明黄,楚王殿下用的,乃是玄色。” “嘿,还真是” “可别以为这个好见到,吴王殿下可不能用这个” “为什么?” 书生颇为失落地回了头,倔强的性子让他不敢扭头去看,杨宸的龙旗上究竟是不是这位大腹便便的富绅所言的玄色龙。 “大宁王爵有亲王与郡王,楚王殿下是一等字的齐楚秦晋之一,吴王和湘王,还有辽王,因地赐爵,乃是三等字。如今殿下又是亲藩之尊在京,按规矩,秦王和吴王见了楚王殿下得先行礼,这可是虚储,没有太子,楚王殿下就是藩王之中最尊贵的王爷,所以能用龙旗。” “胡说的吧,你怎么能知道这么多?” “不信拉倒,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富绅说罢就要走,可又被众人拦住执意问个清楚,见自己走不掉,只好解释道:“我也是当年在长安做买卖的时候见过一次楚王殿下依仗,那时候太祖爷尚在,不然你们以为为何当时太宗皇帝也在长安,但人们都觉着楚王殿下才是储君呢?就是从这龙旗上,偌大长安,齐楚两家,可唯有楚王爷的依仗,能撑起这杆子仅次御驾的龙旗。咱们中州人啊,就是这点不痛快,喜欢藏着掖着,让别人去猜。” 书生听完,未置可否,抽身离去,嘴里振振有词道:“看来的确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啊” 一个关于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会四方友的念头在他心里悄然生起,在万人之中背身而去的他已经决意,再筹些盘缠,就去长安的国子监里读书,在江南这些大族的书院里,终究是小家子气,成不得气候。 船靠岸了两刻之后,杨宸的仪仗方才妥当,但杨宸却没有坐上由奴婢们准备好的金交椅,脚踩着金脚踏。而是让去疾把乌骓马牵了过来,一跃而上,翻到了马背上。他回头等宇文雪在由十二名宦官抬起的交椅上坐稳后才吩咐道: “进城” 金陵城外,一时间鼓声大作,走到定淮门,李春芳站在一众文武最前,像当初上朝时给杨景和杨智行礼那样,先拍了拍自己的两袖,把架势做足了,再沉声问安道: “臣江南道巡守李春芳,率江南道巡守衙门,江南道军前衙门文官武员,见过楚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众附庸也随即行礼道:“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可他们忘了,整个江南道,按着规矩,只有李春芳一人,见了杨宸这位亲藩在京的王爷不用下跪行礼。 杨宸就坐在马上,也不说话,等到“千岁”之声在城楼外回转多时完全消失了也毫无反应。李春芳不明杨宸之意,又不敢贸然起身,一众百姓们更是看得稀奇,一众大员们躬身行礼,却不见杨宸让他们抬头。 一小撮声音开始在拥挤的人群里传开:“这王爷,还真是骄横得厉害” 一片死寂之中,李春芳的一位幕僚猛然记起了此事,可明明在长安时也没这么多忌讳,不是时时刻刻都要下跪行礼的,有时俯身问安也无不可。他虽不解杨宸今日为何要抓着此事发作,但也尽职地在李春芳身后轻声嘟囔道:“大人,让他们跪下” 李春芳微微回头时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为官多年,的确除了天子和先帝,他已经多时不曾向人下跪行礼过了。 为首的两人已经听见了这位幕僚的话,以陈文进和卢临籍为首的巡守衙门府吏最先跪了下去,余后的文武,渐次跪下。 而刚刚还哄闹的百姓们,见平日里他们口中的“青天大老爷”们都统统跪了下去,也纷纷沉默着向杨宸下跪行礼。 顺从,总是世间最好做的选择。 “李大人,王爷今儿个还带了王妃娘娘” 李平安手持拂尘,站在杨宸马下,打破了僵局。 “臣李春芳见过王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李春芳又侧身向杨宸身后的宇文雪行起了礼。 此时的宇文雪,椅子前后都被诸多经幡和屏扇遮住,极少有人能看见她的容颜。 但金陵城外:“见过王妃娘娘!”的声音,早已震天动地。 没有能不跪在披着铠甲骑在高头骏马的杨家人脚下,这是杨宸初来江南,教给江南士林的规矩。 第757章 金陵城里夜月冷,鸡鸣寺前见观音(1) 听完金陵城山呼海啸般的“千岁”之声后,杨宸方才心满意足的没有再给等候自己许久的江南道官场之人难堪,立于马背上呼道: “诸位免礼吧,今日本王来此金陵胜地,来日还望诸位,多多关照” “臣不敢!” 没有等自己的属官开口,李春芳猛地一个起身回道:“金陵乃是陛下为王爷亲选的开藩建府之地,王爷才是这金陵城来日之主,臣等岂敢造次啊?” “李大人,您老就别在这儿晾着本王了,有什么话,且回巡守衙门去说” 李春芳拿出了江南道文臣之首的气派,大手一挥让自己的属官们起身,又上赶着向杨宸解释道: “王爷,臣的巡守衙门粗陋不堪,不足以迎接王爷,特将城中的墨园收拾妥当,还请王爷府上的人移步墨园,好让王爷今夜安然住下” 李春芳随手一指,又把陈文进给招到了身边向杨宸引荐道:“墨园本是前朝吴王的园子,几经易手,眼下乃是按察使文进的私宅,听闻王爷要入金陵,陈大人可是早早地将墨园收拾了出来准备迎接王驾呢。” “哦?” 在长安城里待了多年,且不说杨宸能不能听出这番弦外之音,反正素来谋略见长的宇文雪是听出了李春芳这番话里的玄机。 一座比起巡守衙门还要气派的前朝皇族宅院是陈文进的私宅,能告诉的杨宸和宇文雪的,绝不止这一句话,一个巡守大人竟然住得不如自己的属官,一个大宁朝的臣子竟然买下了前朝皇族的宅院当作私宅,而且此番献出墨园给杨宸暂住,陈家人定然不是流落街头,那他们身后这座金陵城里,还有多少人住得比巡守大人气派,还有多少人将墨园这样的世间一等园林当成了自己偶尔虚度时日的消遣之地。 最要命的还有这身后的一句“早早预备着接驾”,简直是把杨宸在金陵的一应接待之任统统扔给了陈文进,明摆着告诉杨宸,若是住得不爽利了,找陈文进就是。 换在长安城里,但凡是曾踏足过奉天殿里还能在里面待上几年的大宁朝臣,听见李春芳这番话都会谦虚一番连连推辞,可杨宸和宇文雪从陈文进脸上看出的,却是得以被引荐的沾沾自喜。 或许此时的陈文进还以为,虽然短暂地将墨园借了出来,费了些心力钱财,但能成为楚王殿下在江南道认识的第二位朝廷要员,也算不得亏。 李阁老的功力与本事可见一斑,而江南士林对危险的无知和愚钝,也显露无遗。若江南的官场尽是这些像陈文进一般骤然飞黄腾达,未经历练的官场愣头青,杨宸对彻查税案之事的前景,也多了一些期待。 “那便有劳陈大人了” 杨宸客气了一句,陈文进却如获至宝,颇为慷慨地回道:“下臣不敢,能伺候王爷,是下臣修来的福分,不周之处,还请王爷恕罪” 没有经过多年的摸爬滚打,骤然间飞黄腾达之人,往往官运不显,根源也在此处,不懂揣测上意,只知一味献媚。 杨宸在马背上爽朗一笑:“哈哈哈,陈大人说笑了,本王是领兵打仗的人,粗粮吃得,草榻睡得,可不会让陈大人有伺候不周的地方,走吧,先入城歇息。” “诺!” 在杨宸开始入城后,陈文进急忙走到李春芳的身边问道:“阁老,王爷说不会让下官有伺候不周之处是什么意思?”一样急着随杨宸入城的李春芳也不知陈文进今日是不是没带脑子出门,该揣测的话不揣测,该深思的话不深思,反倒是揪着一句客客气气的话不放。 但细想之下,李春芳懂了,陈文进这伙人今日在城门前被杨宸摆了一道,跪着被立了一次威,所以害怕杨宸,因为害怕,所以回细细揣摩杨宸的一字一句。而对自己的话,毫无防备,则是这一年多来他在江南的所作所为,已经让他们害怕不起来。 可以杀人的,不止有刀,还有轻视,还有诡笑。 不在长安,不在奉天殿,不在皇权脚下,或许当真不会懂,何为“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李春芳一面向自己的轿子走去,一面向陈文进解释着:“文进哪,王爷性子在诸位皇子里都是极好的,你不必担心,今日在城门让咱们跪下,不过是一时少年意气,想在百姓眼前出出风头罢了。快放宽心,把王爷的仪仗随从引到墨园去,千万记住,王府的规矩多,把你留在墨园的那些人都撤出来,衣不如新,可人不如旧,还是让王府的丫鬟奴婢们伺候王爷和娘娘,免得犯错了,牵连到你。” “好,下官这就去办” 李春芳满意地将自己轿子前的帘子放下,跟在杨宸之后,一道进入金陵,自任江南道巡守始,这座金陵城的角角落落,李春芳大多都已坐着轿子走了一遭。和旁人遭贬谪总是拖家带口赴任不同,李春芳来金陵赴任,妻儿或仍留在长安,或回了原籍,不曾有人跟着他来到金陵城。 而金陵城的官绅百姓也不会想到,李春芳当初乘船入金陵时,船中载着的,不是在长安城经营多年的家当,只有一口棺材,所思所想,不过是今日死金陵,明日送长安。 金陵的百姓也大多是头次见着亲王仪仗,在杨宸入城时,也不管该不该跪,纷纷跟着身边人有样学样地跪在路边,也有人想要抬头看看,在高头大马的楚王殿下之后,那抬轿子,被诸多屏风屏扇所遮掩的王妃容颜。 但眼神不过稍稍抬起,就会立刻被王府的侍卫斥责道:“看什么!跪下!” 渐渐有人不忿起来,还是嘀咕着:“排场真大”,可以从军驿里看到邸报的士绅则是将杨宸在京中狂悖之举和今日这番刻意的排场联系起来,牢牢地记住了楚王殿下骄纵之举。 按李春芳的吩咐,巡守衙门里很快请来了戏台班子和厨子,杨宸和宇文雪曾经在定南卫都很喜欢带着江南滋味的菜色,在知道那厨子和掌柜实则是吴藩密探后,两人也没有多加防备,所以对李春芳的这番布置,杨宸也赞不绝口。 入夜时分,亭台楼阁之间的春池之上,用了二十万两银子方才从杭州采买而来的戏班子让杨宸和宇文雪都开了一番眼界。 长安城里的荣华富贵和江南带着雅趣的意味显得格格不入,一面是滔天权势带来的睥睨一切,一面是温润之地从骨子里带来的意趣。 尽管杨宸听不懂用吴侬软语吟唱的唱词究竟是什么,但他也能被这吟唱之声所吸引过去,与其同悲,与其同喜。 畅饮过后,琴声悠悠飘扬而至,一样善琴的宇文雪也没了心思看杨宸究竟在江南道一众文武的劝酒声里饮下了多少。 面带愁绪地疑声问道:“世间何以有此《广陵散》?” 酒意上面,醉得通红的李春芳开始顾不得尊卑地走到众人之前,合着拍子向杨宸还有宇文雪献起了词: “......何日功成名遂了,还乡,醉笑陪公三万场!” 一样饮得半醉的江南士林领袖们纷纷笑意盈盈地指着李春芳嘲笑了起来:“阁老,您老早已是功成名遂了,三万场,至今还差多少场啊?” 杨宸坐在一边静静看着又打算举起酒樽一饮而尽时,看到宇文雪侧身目光的李平安开始将手按了下去,忧心忡忡地劝道: “王爷,您不能再喝了,这都多少盅了,罗义将军和邓耀少将军已经入城了,您不是说一会儿还要交代他们做事么?” “本王连喝一杯酒,都要你一个奴才看着么?” 杨宸忽然间的勃然大怒让众人措手不及,原本欢腾的场面,也就立时噤若寒蝉,纷纷把目光投向坐在主位之上的杨宸。 李平安是做奴婢出身的,主子在反常地众目睽睽之下动怒斥责,他虽不懂其中是何用意,但也没让杨宸的话掉下去,当即跪在了正中,开始自己掌嘴: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没一会儿,脸上就留下了红通通的印记,杨宸岿然不动的坐在原处,他不开口,李平安就只能自己继续打下去,打得嘴角开裂,打得口吐鲜血,等杨宸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宇文雪才在一旁开口说道: “王爷醉了” “本王醉了?”杨宸自己满上了一杯后,举起酒杯向眼前的众人问道。 没人敢说话,卢临籍一抬手,撤去了唱曲的班子和抚琴的艺伎,李春芳才从如痴如醉间恍恍惚惚地醒过来,看着死寂的场面里,李平安噼噼啪啪地掌嘴之声。 李平安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两手也失了气力,又改成了把头重重地砸在地上,沉声请罪道:“奴婢该死,王爷恕罪!” 江南的士林就此开始对杨宸改观,一个亲随,只是稍稍说错了一句话,就惹得他动怒,被迫把自己的脸打得不成样子,而杨宸却无动于衷的看着一切,连宇文雪的情面也不曾给。 李春芳见状,只好出来解围,故作醉态的向杨宸请命道:“王爷,饶了他吧,咱们接着痛饮,那戏台班子可是卢大人用了二十万两银子从杭州采买来的,今日臣沾了王爷的光,才得听上一场,怎么能为一桩小事,就坏了咱们的兴致呢。” 卢临籍默默把头垂了下去,不敢吱声,而李春芳的这番话,不是解围,是火上浇油,杨宸没有醉,更不是有意这般折磨李平安。 但江南士林这番醉生梦死,还能用二十万两银子买一个戏班子,倒是让他动了真怒。 “砰!” 杯中之酒被饮尽后,被杨宸用力一砸,在叩首的李平安眼前摔碎,飞溅的碎片将李平安的眼角划破,渗出了血来。 在座的诸人更是屏气凝神,大气难喘,杨宸自己撑着桌案站了起来,没好气地骂道:“狗奴才坏了本王兴致,今日赶路也乏了,诸位大人继续饮酒,本王先回去歇息了” “王爷?”李春芳面露疑惑,想要拦住杨宸,又被杨宸挡住:“李大人醉了,也早些歇息的好” 说罢,杨宸自己摇摇晃晃地扬长而去,宇文雪起身后,去疾方才去扶起了此时脸上鲜血横流的李平安,掏出了衣袖中的帕子。 “王爷醉了,本妃就不打搅诸位的好兴致了” “臣等恭送娘娘” 杨宸自己站在巡守衙门外,等着宇文雪和去疾走出,江南士林的文臣们把宇文雪送出了巡守衙门,也碰巧见到自己站在摸着坐进马车的楚王殿下。 马车启行,之后又是一片“恭送王爷,恭送王妃娘娘”的动静,杨宸在马车里正襟危坐,宇文雪不禁笑道: “王爷此时不醉了?” “就他们这些酒量,还想灌我?再喝半夜本王也不会醉” 宇文雪斜着将头靠到了杨宸的肩膀上,整整一日,她也是乏了:“王爷明日陪臣妾去一趟鸡鸣寺可好?” “鸡鸣寺?去哪儿干嘛?” “鸡鸣寺乃是江南名刹,臣妾早已耳闻多时,臣妾也想陪王爷在金陵城走走瞧瞧”宇文雪的手自然而然的绕到了杨宸的臂弯里,杨宸也轻轻拍着宇文雪的手背,带着一些宠溺说道:“好,明日正好躲开李春芳” “王爷刚刚让李平安自己掌嘴,是打算让江南的这些封疆大吏,觉着王爷是喜怒不定,性情乖张狠戾的人?” “初来此地,让人害怕,总比让人觉着本王是个好说话的人强” 隐约觉着有些寒意的宇文雪靠近了一些,试图从脸红不知是醉酒还是此刻害羞的杨宸那儿索取一些温暖。杨宸的耳后早已红作了一片,但他仍旧让自己刻意冷静了下来,一直在岸边率五百骠骑的罗义和邓耀今日也是刚刚才至金陵,他还有话,要交代一番。 “可臣妾觉着,王爷本是一个好说话的人” “那是因为你是本王的王妃,换旁人,本王才懒得去什么鸡鸣寺呢,赶了这么些时日的路,睡一个日上三竿不好么?” 宇文雪的身子立刻从杨宸身上移开,颇有些幽怨地问道:“王爷此话当真?” “哪一句?” 第758章 金陵城里夜月冷,鸡鸣寺前见观音(2) 面对明知故问的杨宸,宇文雪心里已然有了答案,南疆之事,她早已从宇文杰那儿听得一二,对那个女子的境遇,连她尚且有些忧心,举目无亲的一个女子,纵然身手再高,可毕竟孤苦无依地身处群狼环伺之地。 而以她的聪慧,又如何不知杨宸这一路南下,总是在翘首以待,渴望能够得到有关南疆的消息。 金陵城里,杨宸和宇文雪踏着清冷月色走进了墨园,王府侍卫和奴婢们也早已将此处大奉吴王殿下建好的园林收拾得妥妥当当,守得滴水不落。 “你先回去歇息,本王得去见见罗义和邓耀” “臣妾告退” “等等” 杨宸唤住了宇文雪。 “王爷还有话?” “再等几年,等叡儿可以给皇兄独当一面了,你我就离开长安,做一对快活神仙去,到时三山五岳,四海九州,你想去哪儿,我就陪你去哪儿。” 宇文雪笑而不语,没有问杨宸为何这么说话,更没有问杨宸今日这番话,是不是因为对自己心怀愧疚,才说这句话来宽慰自己。 今夜的金陵城,月色,的的确确透着几分凉意,而清冷月色之下,背对楚王,带着浅笑的楚王妃,更显动人。 有时候,对有些人,一句话,也的的确确够了。 宇文雪在王府带来的婢女掌灯引路下走进墨园深处,月色之中,她也能从墨园当中的偶然一角,看出当初建造墨园时,匠人们的别出心裁,巧夺天工。在江南的园林之中,一草一木都好像有意无意地透着意趣二字的讲究,比起长安城里的千篇一律,几乎用世间罕有的繁重富贵来让自己显得底气十足,宇文雪还是更喜欢江南这些园子的一步一景,一花一草间引人探目深思后,只觉“原是如此”的滋味。 墨园前院的澜沧亭里,入夜时分方才领军赶到金陵城的罗义和邓耀已经候了杨宸许久,而回到墨园的李平安只是刚刚去找随驾的医官收拾了一番脸色的血迹,敷上了些许草药,也赶到了此处等候杨宸。 “李总管,你这是?” 罗义和邓耀都被李平安脸上的这番惨状给惊住了,不免想到李平安是杨宸的贴身太监,今日成了这副模样,是不是杨宸出了什么事。李平安苦笑着指着自己的脸说道:“不妨事的,今日王爷杀鸡儆猴,让咱家去给江南道的封疆大吏们长长眼” “伤势如何?” 邓耀最是年轻,也是投入杨宸麾下最晚的人,可杨宸此番南下,在崇北关却只带了邓耀,罗义也是提前知会让他在东都碰头后再行南下。三营统领连王府如今的幕臣之首赵祁,统统被杨宸留在了崇北关。 李平安毫不怀疑以邓耀的出身还有和曹虎宇文松二人的关系,得到杨宸扶持日后必定大有作为,所以当邓耀颇为关怀地问自己伤势如何时,他心里也还颇有些感念于心。 还未来得及回答,杨宸已经穿过墙门走到了澜沧亭,看了李平安一眼后问道:“看过太医了?怎么样?” “回王爷,奴婢没事” “脸都打破相了还没事,今日你也是,叩首请罪就是,怎么还掌嘴?”杨宸这话,反倒像是责怪起了李平安,他径直走向了背靠“澜沧池”的主位,却没有坐下,而是望着池水之中在月色映照下也依旧能够看到池中藻荇交横的水面,还有水面之下,漫无目的四处漂游的锦鲤。 几人凑了过去,站在杨宸身后,李平安捂着隐隐作疼的脸解释了起来:“奴婢不知王爷为何动怒,一时惊惧,才不得已这么做了” “今日且记你一功,好好养伤,别破相了,本王以后的王府总管怎么着也得是个俊后生。宫中规矩多,你要是破了相,以后寻不到对食,可别赖在本王头上” “奴婢不敢” 杨宸双手撑在了栏杆上,仔细盯着好像要听自己说话的而聚集在亭下的锦鲤:“好了,该说正事了,你们俩把骠骑营骑军带到哪儿去了?” “回王爷,金陵城守将让咱们骠骑营在西城兵马司去,可我看了看,西城兵马司离此处虽近,但骑军在城中行走诸多不便,要不要是移驻到城外的玄武湖大营去?” 邓耀作揖在杨宸身后回起了话,这五百杨宸的骠骑亲军,如今乃是他亲自带来,但他似乎忘了,罗义才是杨宸亲自点的亲军副统领。 “不行,骠骑营乃是王爷的亲军,不可离王爷太远,还是放在城中,最为妥当” 罗义代杨宸否了邓耀之请,在邓耀眼里,金陵城也是杨家的金陵城,何况杨宸身边还有两百多王府侍卫,谈不上于安危不利。骠骑营的骑军在城中,吃不到上等的草料不说,每日出行,又不好践踏百姓,只能困在兵马司的校武场里。 “放在城里,确是引人注目了些,就放到玄武湖大营去,吃饱喝足之外,别忘了,磨磨刀,要是本王想杀人的时候骠骑营的刀钝了,本王可第一个宰了你” “诺” 杨宸伸手挡住了想要继续劝说的罗义,仍旧背对着几人向罗义问道:“按锦衣卫的规矩,金陵城里的江南道锦衣卫衙门,会有多少人马?” 罗义稍加思索后即说道:“边塞要冲之地,锦衣卫少说也得有四五百人,还不算捕快,衙吏,牢头,各州也会有锦衣卫的眼线密探,林林总总算下来,怎么着也得有千余人马” “好” 和杨宸所料相差无几:“去疾,把锦衣卫的大印,取出来吧” 不明所以的罗义还有邓耀探头望去,只见去疾从腰间取出了一枚印信,又从身后刚刚端来的盒子里,取出了一封密折。 罗义接过去疾递来的印信,仔细查验了一番,疑声问道:“这是锦衣卫的锦鲤红印” “这个有什么讲究啊?” 邓耀一听,生了一番好奇,从罗义手里抢了过来,也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发现除了这枚印玺形似锦鲤之外,还是用纯银煅体,鎏金着色外,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锦衣卫衙门里,只有锦衣卫指挥使持此印信,见此,如见指挥使,传言,指挥使手里有三枚印信,持此印信,可号令天下锦衣卫从命。邓耀你仔细摸摸,这锦鲤的纹路里,是不是有一个‘宁’字,腹下,有一个“安”字” “宁安?是什么意思” “是安宁” 双手负于身后的杨宸此时才转过身来,并没有和罗义解释自己为何会有锦衣卫指挥使方可使用的印信。 “安定大宁,锦衣卫自太祖高皇帝初设,如今虽稍显蹉跎落寞,可普天之下,还有谁办案比锦衣卫先斩后奏,皇权特许的来得痛快?” 杨宸说完,望向罗义吩咐道:“明日你就去江南道的锦衣卫衙门,持此印信,别说是本王给你的,就说是刘忌命你入主江南锦衣卫衙门,要先于本王查案。再趁此机会,派些锦衣卫的探子到墨园外盯着” “哈哈哈,王爷,你这是让锦衣卫的探子给墨园看家护院啊?武艺高强,还不用管饭给银子” 邓耀笑得轻松,但罗义却并不觉得此事好办,要让他这位当过定南道锦衣卫指挥使的人做江南道的锦衣卫指挥使不难,但要他扮作锦衣卫安插在杨宸的身边的探子,在一座自己完全不熟悉的锦衣卫衙门里暗中谋略,瞒天过海,演一出戏中戏,谈何容易。 毕竟这天下哪一处锦衣卫衙门不是鱼龙混杂,他罗义也不敢立下豪言,说这金陵城的锦衣卫衙门里,没有江南士林的耳目。 “还有本王这里有陆家的一本账册,本王若是去查,太过引人注目,那你就是受刘忌之命,暗中彻查景清去年在江南的案子真伪几何。趁此机会,好好的用江南道锦衣卫的势力,他们本是朝廷耳目,这么些年却是装聋作哑,看看根源在何处。一旦察觉,即刻下狱严查,顺藤摸瓜,给本王找几条大鱼上来。” “末将明白”罗义领了命,但又立刻说道:“那末将得找王爷要点东西” “有了印信和刘忌手书的密函,你已可以便宜行事,还要什么?” “王爷先给末将三千两银子,还有王府此番随驾的那些东西里面,末将得去选几样值钱的。只有这样,末将才敢让江南道锦衣卫衙门俯首听命。” 锦衣卫腰佩绣春刀,身着飞鱼服,看着是堂堂正正威风赫赫,但暗地里,终归是会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好” “还有,末将明日要一个恰当的时机从王爷身边离开,恐得劳烦王爷找个机会,让末将一个人留在墨园。” “这简单,明日本王和王妃会去鸡鸣寺一趟,你自己见机行事” “诺” 说到此处,杨宸也提前吩咐起了去疾:“明日便装出行,你今夜亲自去点五十侍卫,扮作市井香客,明日跟在本王和王妃身边” “诺” 交代清楚,杨宸也打算回去歇息了,便吩咐几人退下,但守了一夜也想为杨宸出力的邓耀此时便一步站了出来,颇为不解的问道:“王爷?那我呢?” “你就领着骠骑明日去玄武湖大营歇脚,若是有事要用人,本王会遣人去寻你。本王累了,且早些退下各自歇息吧。” 邓耀不肯罢休,他想哪怕杨宸把自己带在身边当个侍卫也好,但被李平安拦了下来,还向他摇了摇头。无奈之下,只得作罢。 走回墨园后宅院子的路上,去疾没一会儿就离开去挑选明日护卫的侍卫去了,只剩下李平安一步不离的跟在左右。 “平安” “王爷?” 李平安与邓耀的心思其实相差无几,初至金陵,诸多繁琐皆是用人之时,杨宸本该早些吩咐他李平安,要做什么,该做什么。但偏偏没有,如何能不让人自己去浮想联翩。 “还疼么?” “不疼了” “今日你聪明,知道本王是想借你作怒,可你也蠢,陪着本王演戏的法子不少,你何必选这个,把自己打得鼻青脸肿的,明日本王怎么带你出门?” 李平安闻言,扑通跪下,涕泗横流的说道:“王爷待奴婢有再造之恩,奴婢无以为报,挨一顿打,没什么,王爷万不要心疼奴婢,这样奴婢才是真该死了。” 这一刻,杨宸没有动怒,也不再有平日里做主子时那番高高在上,亲自弯下腰将李平安拉了起来,有些心疼地说道:“你是伺候本王多时的亲随,做了本王的奴婢,这命可就不是自己的了。从今以后,不要再用这种法子帮本王,自己学机灵点,做戏而已,就是演得不真,他们也不敢在本王这儿卖弄。” “是”李平安含泪应道,随后又问道:“王爷是不是有事吩咐奴婢?” “本王在长安时,曾吩咐韩芳,让他遣一路问水阁探子南下,你明日带着随驾的问水阁之人,去金陵城里碰头的地方见一见。让这些人马,去东海城里查一查吴王妃的娘家人。” “查他们什么?” “查陈家的人有没有借着吴王的权势为非作歹,草菅人命,查陈家人有没有像这些江南士族一样,为了兼并田亩不择手段,去查他们是不是贪赃枉法,伸手拿了本该是朝廷的银子” 其实杨宸说完,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陈家,是他代朝廷给江南士林立威的最好选择,也是为来日朝廷削藩时,不再有人借着陈家,向失去权势的杨洛发难。他杨宸不仅不必给宇文家遮风挡雨,还能从宇文家讨得便宜,但所有掌兵的藩王正妃母族里,唯有陈家,无权无势,一旦吴王府倾倒,陈家树敌太多,也势必牵连杨洛。 “诺” “还有,齐年从渝州送到金陵的消息,本该十日一至,你去查查,为何还没有到,若是查不到,即刻派人回长安传信韩芳,让他把定南道和蜀中送至长安的军报,给本王找来” “诺” 这是杨宸今夜最想交代的事,所以会选择与李平安独处时吩咐,而李平安微微试探的抬头里,杨宸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事,你可知怎么办?” “奴婢明白,王妃娘娘此行劳苦,问水阁的事,就不该让娘娘操劳烦心了” 李平安领命退去,杨宸推开有侍女们伺候的院门时,一缕月光打下,正巧将他的人影拉长,像极了那些没有描成的画,没有做好的糖人。 第769章 金陵城里夜月冷,鸡鸣寺前见观音(4) 江南三月,正是人间最好的绝景,春时熙和的晨光穿过了墨园里层层叠叠的树叶,在窗外的地板上投落了满地斑驳的树影。金陵城头望远,只见东方天际里升起了一轮旭日,浩荡长河仍旧奔流东去,烟波浩渺,令人叹为观止。 墨园后宅里,“归雪阁”因为占了楚王妃的名,而得到了这份泼天的殊荣,成为杨宸和宇文雪此番在金陵城里真正的歇息之处。 杨宸仍旧在贵妃榻上呼呼大睡,连日的奔波赶路,还有昨夜因为心事深沉而久久没能入眠让此时的他全然沉溺在梦境之中。 黑漆的家什,象牙镶的十二扇云水间立屏,如烟似雾的浅黄色娇纱帷帐间,杨宸的呼吸声隐隐可以听见,外间彩色琉璃的窗棂旁,一道人影匆匆掠过,宝鸭香炉里的紫烟,也随之,轻轻飘摇。 “嘘,别吵着王爷” 进门前,宇文雪向跟在自己左右,带着几分惊喜的侍女们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这些因为小婵不在宇文雪身边才得以近前的婢女们也纷纷点头,等宇文雪进门后,又凑在门前满怀好奇地向门内望去,只差把耳朵竖起来探听了。 “王爷” 宇文雪掀开了帘帐,委下身去蹲在了榻边,用手轻轻将杨宸摇动了一番,又连忙唤到。杨宸一开始并无反应,但很快就被宇文雪摇得从清晨的美梦里醒了过来。 “你是?” 睡眼惺忪的杨宸一时间没能认出自己的枕边人来,只因此时的宇文雪,不再是往日那番妆容,一头乌黑浓密的秀发此时也像杨宸一般被玉冠束了起来,精致的脸上散着一点金辉,一处在眼梢。言语间,墨色的睫毛眨动,没有像往日一样合上胭脂的唇齿间,透着矜贵姿态。 宇文雪看见杨宸的反应,也是笑得没合拢嘴,连忙站起来将身姿打开,转了个圈后问道:“怎么样?臣妾,呸,本公子这身打扮?” 杨宸将锦被推到了一旁,坐了起来,揉了揉睡眼后又向宇文雪说道:“你再转一圈给我瞧瞧,刚刚没看仔细” 虽然因为没有听见自己期待的盛赞之语让宇文雪白了杨宸一眼,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照做了,又将自己身姿展开,规规矩矩,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杨宸眼里,穿着一袭玉色白袍的她,长身玉立,他也慢悠悠的从榻上站起,一步步向宇文雪逼近了一番。宇文雪眼里的期待从看清杨宸眼眸里那股冲动后,转为了害羞和隐忧,没有再问杨宸自己这身男子打扮如何,有几分像,而是向抬头向比自己高了一头的杨宸怯生生地说道: “王爷别闹,穿这身费了我好些心思呢,一大早起来想着给王爷一个惊喜的” 已为人妻,为人之母的宇文雪到了今日也不知到底是为什么,杨宸平白无故的清早总是会比入夜安睡时更加不安分。 杨宸只穿着一身单薄的贴身衣物,胸膛直白地敞露着,看着屏风外那些打算瞧热闹的婢女们正是翘首以盼,他先是故意咬着牙做了一个要打的手势赶走了众人,又才将自己那修长的双臂从宇文雪的肩头落下,兵分两路,停在了腰带间。 像是猜到杨宸打算意欲何为的宇文雪连忙喊停道:“王爷,今日不要了” “怎么?明日要?” “我” 宇文雪一时无语住,杨宸见到宇文雪霎时羞红了半边的脸,又低沉声着问道:“什么时候准备的这身衣物?打算做什么?老实交代,本王就放过你” “是有一日见纳兰姑娘一身男子打扮,见纳兰姑娘英姿飒爽,臣妾也想王爷心思烦闷,见了臣妾这身打扮会不会让王爷开心一些。” “是因为去鸡鸣寺,才打算穿的?” 宇文雪摇了摇头,也身子凑了过去,对杨宸而言,宇文雪这是与以退为进反其道而行之的一步,等宇文雪缠到了身边,再想得偿所愿,就已是难上加难。 “是因为穿了这身,才打算去的鸡鸣寺,既然王爷喜欢,那今日就得陪臣妾好好在这金陵城里玩上一日,不要做什么让人俯首帖耳的王爷和王妃,也不要等什么朝廷的驿报,只有王爷和臣妾,过一日百姓夫妻的日子。” “好” 杨宸应了下来,可手仍旧没有从宇文雪的腰上落下,宇文雪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夫君的手掌在自己的腰上有何动作。 “不要” “你这条青云祥福玉带宽了一些,不好看,换一条” 宇文雪当即就笑了出来:“这玉带是谁上次落在春熙院里了?” “好小子,拿我的玉带是吧?” “谁是小子?” 一番打闹过后,杨宸被宇文雪从归雪阁里的榻上提溜到了墨园门前,杨宸一身墨色长袍的打扮,宇文雪则是白袍。去疾也早早奉宇文雪的命将快马牵了出来。 “你什么时候收买了本王的乌骓马?” 等宇文雪骑上乌骓马的时候,杨宸才终于认定了宇文雪今日不是和自己玩笑,无奈之下,杨宸只得换到另一头,与去疾各乘一匹王府侍卫们素日里调教有加的良驹,策马扬鞭,离府而去。 鸡鸣寺本就是江南名刹,在金陵城这样寸土寸金的地界也规制颇为恢宏,三人还未见着寺门就已听见了悠远的禅钟之音。今日的鸡鸣寺前,热闹得也有些过了头,平白无故的和往日里就多了一些二十出头的精壮男子,不礼佛,不祭扫,只是不知目的在寺庙内外晃悠着。 三人扬鞭至寺门前的“鸡鸣寺”牌坊脚下,为尊贵香客们牵马执鞍的沙门也早已见怪不怪的出手拦住了去路。 “阿弥陀佛,施主,佛门清净之地,蹄声恐扰了师尊们清修,还请施主在此地下马,容小僧们将施主的良驹牵到一旁,请草料伺候着” “有劳小师父了” 宇文雪从乌骓马上跳下,双手合十回了礼数,还客气了一番,杨宸与去疾见状,也只好乖乖下马,有样学样的回了礼,等着小沙弥引路。 待人接物多时,宇文雪和杨宸的衣袍还有坐骑,早已证明了他们绝不是寻常礼佛的香客,小沙弥先是有人回头向长老们禀报,再是有人为三人将马儿牵到了左面的马棚里,最后方才是一位小沙弥将三人引到了寺门里,交由一位法号名唤“明通”的僧人。 明通和尚本是走在前头为宇文雪指引,但没一会儿宇文雪就溜到了杨宸身边将去疾推到了前头,去疾只好硬着头皮听明通和尚每隔十几步就停在一处向三人说到此处当年谁谁来过,在此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兄台,你说刚刚那小沙弥为什么要盯着我看啊?” 第一次听宇文雪唤自己兄台的杨宸一时间没忍住险些笑出了声,随后才费了心思随口编了一个理由说道:“你身上带着香气,莫非露了馅?” “怎么可能,你身上不也一样有?我今日是断然不会露馅的!” “那就是你长得像菩萨,让他觉着亲近” 宇文雪听完,一个拳头就向杨宸砸了过来,可杨宸倒也不躲,立在了原地任由她的拳头砸在了身上。 “你这里面是?” “我兄长告诉我,行走江湖,得多留点心思,免得为人所害,老弟,好好学学” 一拳头砸在杨宸衣物上,宇文雪也能感受到衣物之内有一副护体的软甲,被杨宸将头按住的她再向伸手去打时,立刻被明通和尚训诫道:“施主,佛祖脚下,还请勿要打闹” 宇文雪满怀愧意的回头一望时,才发觉三人已经不知不觉走到大雄宝殿跟前,既然是贵客,走一条礼佛的捷径,离佛法大成更进一步,离得道高僧更近一些,也是自然。 屋檐下,被风吹动的铜铃声伴着殿内的诵经之声颇为悦耳,鸡鸣寺里殿宇绵延,画拱承云,红墙金瓦,虔诚而平和的青烟寥寥,随处可见。外间的哄闹声,与此处的佛音寥寥,宛若俗世苦海和解脱超然之世般,本硬生生的分成了两个天地。 殿内,巨大的金身佛像巍峨矗立,慈眉善目间之外,又端庄肃穆,华美异常。 “施主可要去佛祖脚下礼佛?” 明通和尚或许此时已经意识到,三人之间,总是气定神闲,不怒自威的杨宸才是真正的主子,这话并没有问向就站在自己身边的去疾,也没有问向一身打扮比杨宸更显富贵的宇文雪,只是直勾勾的看着杨宸。 见杨宸摇了摇头,还说:“心诚而至,不跪也诚,无礼也诚”时,明通和尚失落的神色,一时间没有从脸上挂住。 “走嘛,去佛前请个签瞧瞧” 宇文雪倒是不慌不忙,又给了明通和尚今日一分期望,宇文雪拖着杨宸拾级而上直接走进了大殿,在一众高僧礼佛的诵经声里跪到了佛前,双目微微闭上,开始向佛祖发愿。站在佛前不合规矩,想到既然来了,管他有用无用,暂且求求平安的杨宸也只得跪下向发愿。 明通和尚此时的心思已经全然不在去疾的身上,所以两人并未说话,他也全然没有兴趣为去疾解脱俗事的苦恼。 但如今的去疾,好像也并没有什么苦恼,有吃有喝,父母健在,跟在楚王左右也从不愁没有建功立业的机缘。 礼完了佛,杨宸和宇文雪从大殿里走出时,明通和尚的话正要脱口而出,杨宸就把他的话堵了回去,直接向明通和尚说道: “师父,我今日出门未随身带些便利,你明日且请人去城中墨园见我可好?我今日在佛祖脚下求了一愿,愿捐钱十万,为贵寺师父们问经添些遮风挡雨的砖瓦,倘若佛祖真的全了我的心愿,愿为佛祖重塑金身” “阿弥陀佛”明通和尚故作高深:“施主善心,贫僧感念,佛渡有缘,施主今日既来,即是缘,佛祖今日应了施主,即是有。施主大慈大悲之心,贫僧相信,施主必能得偿所愿” 杨宸不喜听这些客套话,从去疾那儿要了一袋碎银后,让去疾递给了明通。留了一句:“今日叨扰了师父,现在想和贤弟在寺里四处走走,师父清修问经事重,我等便不打搅师父了”扬长而去。 宇文雪不明所以,和杨宸走下大殿时还有些埋怨地问道:“这是天下名刹,又有得道高僧,你今日为何要用银子这些俗物去折辱人家?” 原本双手负于身后只顾着快些离开此地的杨宸匆匆停住,侧身向追上的宇文雪问道:“我看你也读过《三藏法师西行记》,那你可读过百姓家里的《三藏法师释厄传》?” “尽是些鬼怪志异之说,有什么好读的?” “我且问你,书中三藏法师最后一次被索人事,是何处?” 宇文雪一手扶着身上的红色巨柱,撇着脸说道:“最后一次,大雷音寺啊?” “大雷音寺脚下,便是佛祖脚下,世间可有比佛祖更得道的高僧?” “不曾有” “那佛祖教不会的事,他们几个,又怎么教得会,他们今日若不是这般嫌贫爱富,我也不屑用银子去折辱他们。对了,父皇当年读给我们几个听的时候还说了,在书中,可没有比西天更多的尸山血海,离佛祖的灵山越近,这百姓的日子可就是越苦。虽是志怪之说,可这天下,离寺庙最近的富人,可不就是他们自己么?” 杨家和宇文家曾经的主人广武帝和宇文莽都是如出一辙的厌弃佛门,而杨宸和宇文雪的祖母,又都是截然不同的颇为诚心的礼佛,乳名里带着佛名的宇文雪更是天然的和佛门有些亲近。又是一朝旧事的重演,宇文雪原本愉悦的心绪,被杨宸这几问,给问得烟消云散。 她有些后悔选了让杨宸与她来鸡鸣寺这处她神往多时的江南名刹,此时的她也好像才隐隐记起,自己的夫君曾经在封地里扳倒的第一个巨富就是与鸡鸣寺一样的名刹,还几乎逼得人家宗门覆灭。 从鸡鸣寺的偏门走出,是金陵城里最大的庙会,众人不知今日究竟是什么时节,只听有人说起今日是文殊菩萨的生辰才有了这番热闹,人群熙攘,店肆林立,如此盛景时节,或许正是信客们心里,菩萨生辰的庇佑。 失落的宇文雪在杨宸的身后,一眼看到了一位与喧闹全然无关的术士,手持一幅经幡,用旁人全然不认得的字胡乱写了一通。 寻常百姓,只将那些当作了符字,可宇文雪认得,那是千年前大周的古字。 “鸡鸣寺前,独我见观音;苦海世里,非道无来生” 第760章 金陵城里夜月冷,鸡鸣寺前见观音(5) 宇文雪在心里念了一遍,饶有兴致地坐到了闭目养神的术士身前那把空着的椅子上,看着术士问道: “你写的这些字,不怕被鸡鸣寺的僧人看到,来打你一顿?欺辱到人家山门正前,可是有些过分了” 这术士也不曾睁开双目,只是脸上露出了一番耐人寻味的神情,随后又冷笑了一句:“这些秃驴,梵文都且认不得几个,哪里认得到上周的古字?” 随后他方才慢慢睁眼,冷峻的目光盯着此时女扮男装的宇文雪问道:“公子认得上面这些字?” “只认得几个” “哦?”术士这鸡鸣寺前的庙会上摆了许久的摊,每日也总能靠着给几个信风水命运的善男信女们算算心事讨得一些碎银过活,但从没有人知道他所书的这句话,究竟是何意。 “公子从何认得?” 宇文雪随手一指:“此二字乃是观音,上周不曾有这个词,所以你这二字不是上周的字,其余的字,我曾读过《古易》,所以认得。” “公子还曾读过《古易》?” 术士一听,对宇文雪的话便天然的生了一分探求的兴致,追着问道:“贫道不才,也曾读过《古易》,既然公子读过,那便该知道,凡夫肉体,其命其运,可谓之天数有常;人杰鬼雄,其心其魄,可谓之逆天损道;今日遇上公子,即天数,我观公子面相,乃世间罕有,可否让贫道为公子算上一卦,如何?” 说话间,回头发觉宇文雪不见踪影的杨宸和去疾也已寻来,正巧看到了这番场面,杨宸站在宇文雪的身边,将手放到了她肩膀上瞪着术士问道: “子不语怪力乱神,你莫不是个行走江湖的骗子?这可是鸡鸣寺,你一个道人,来人家这儿给人算命乞财,不觉得有失体统么?” 术士听清了杨宸的话,轻抚前须,畅然笑道:“公子此言差矣,若是失了体统,无须公子多言,这鸡鸣寺的沙门早已将贫道赶走。不过是你来我往的生意,只要有银子,便这鸡鸣寺外全是吾道中人,又有何体统?如今这世道,体统,还值几两银子?” “妖道!” 杨宸怒喝一声,说完就要领着宇文雪走,可宇文雪并未顺从,她对眼前的术士,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好奇,《古易》流传于世间的善本就少之又少,龙虎山覆灭时,号称天下《古易》正宗的《正一古易注》随着末代天师府的覆灭不见其踪。 她当年也只是在宫里的《弘文馆》里寻书时看过一本残卷的《古易》,而上周的古字,也是晦涩难辨,若不是当初闲来无事探究了一番,又正巧钦天监里有懂龙骨刻字的太医,求教了些许,才识得一二。但眼前这个看似寻常,游走江湖的道人术士,却能用上周的古字在鸡鸣寺前写字羞辱沙门,还说自己读过《古易》。 宇文雪知道杨宸为何愤怒,因为二十一年前那场大雪,因为一段关于命运的奇诡传说,因为一句:“天命有赵” 锦衣卫理所当然的在赵家领兵治所的陈桥镇里发现了“谋逆”的黄袍;因为一句:“若有此子,大宁可享国四百岁,若无此子,大宁四代而亡” 一句关乎命运的推测,害死的,是赵家数百口性命,一句关乎命运的妄言,可以让一代天子与相爱之人永远阴阳相隔,抱憾此生,一句关乎命运的天机,让杨宸在大雪里出生,在大雪里被父皇抱着跪在了甘露殿外请罪才得到了一线生机,让杨宸永远的记住了一场大雪,也永远在心里埋下了一场有关漫天大雪里,满是血腥和杀戮的阵阵寒气。 “怎么算?” 宇文雪抬头看向杨宸,几乎用恳求的目光才让杨宸平息了怒气,也搬来了一把椅子,坐到了她的身边,随她一道看看。 “公子哪一年生人?” “广武十三年,七月廿七,卯时三刻” 术士从自己的桌下郑重其事的取出了几片枯叶,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的摆在了宇文雪和杨宸的眼前。 “公子原籍北地何处?” “原籍河北常山郡,家父随祖辈在京师过活,我亦是在帝都长大” 术士得到答案,桌上的枯叶也便被移动了一番后舍弃了一张,杨宸和去疾只当这些是江湖术士故弄玄虚的把戏,不以为然。 “公子家中父母可还尚在?” “家父早亡,由祖父和叔父教养长大” “公子的母亲呢?” 宇文雪微微一怔,侧目看了一眼杨宸后犹豫地说道:“不愿提起,若是非答不可,不算也罢” 一个颇为简单的问题,宇文雪却没有说出口,见宇文雪起身要走,杨宸也面露迟疑,再是如何伤心,一句“皆已亡故”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启齿,除非,这里面另有隐情。 术士一着急,仓皇地起身劝住了宇文雪,着急地说道:“公子莫走,能算的,能算的” 一片枯叶,被术士折了一半,像刚刚那样,又弃到了一旁,桌上的枯叶,位置和最初所在的位置,皆已改变。宇文雪和杨宸重新落座后,术士又问道: “公子的家境,在京师也首屈一指,对否?公子不必回答,若是,公子点头即可。骗公子自己和贫道皆无妨,可入了卜局阵中,若是欺了天,恐有损公子和公子血脉相通之人的气运。” 宇文雪微微点头,桌上的枯叶也又一次被改换了位置,术士随手挑了一张,又随之遗弃。 “公子如今已婚配,两年有余,膝下有一子” “.........” 当桌上只剩下那半张枯叶后,术士取回了手里,神神叨叨地念了一段让人昏昏欲睡的咒语神符之后,他只是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怎么会这样?” 问完了自己,他又屡屡抬头,打量着宇文雪,还有宇文雪身边的杨宸。 “敢问师父,怎么了?” “公子是一副北人南相,恕贫道无礼,面相而言,公子也生得是一副雌雄莫辨的人间绝色相貌。贫道的师父让贫道在此等人,说是有人会认得这句话,然后坐到贫道的对面,贫道本以为公子是贫道等的人,可如今看来,是贫道寻错人了,还请公子恕罪。” 术士恭恭敬敬的起身,将残存的半张枯叶双手奉还给了宇文雪,满怀歉意地答道:“公子的命格,干系甚大,贫道今日若解,非灾即难,还请公子恕罪,恕罪!” 杨宸听闻,也只是坐在一旁冷嘲热讽了一句:“闹了半天,就得这么一句,果真是行走江湖的骗子” 话虽如此,杨宸却还是从装有碎银的袋子里取了一两碎银,放在了桌上。 宇文雪没有小心翼翼的将那半张枯叶收到了手里,还礼道谢了一番后随杨宸离开了算命的桌案旁,在热闹喧腾的庙会里游走了起来。 两人并肩而行时,一样在庙会里小心翼翼警惕四周的王府侍卫们也纷纷靠拢了过来,他们当中有人精于江湖武学,感知到了此间百步之内,有一高人气机绵长,内力如江海汇聚,不可估量。 而更令人心惊胆战的是,他们只知此人身处此间,却不知此人身在何处,在江湖当中,最忌讳以貌取人,故而这些王府侍卫不得不仔细地打量着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唯恐将此人漏走,伤到了杨宸。 大宁立国之初,正逢天下大乱,摇摇欲坠的大奉朝廷再也无力出手阻绝江湖之间的恩怨情仇,一时间百年积怨喷薄而出,中州武学随着诸多快意恩仇的故事与美谈流出为之一振。但盛极必衰,大宁的朝廷一统四海之后渐渐开始出手,龙虎山这样的百年宗门覆灭朝夕,被铁骑践踏的江湖渐渐凋敝。 而从广武帝这般罕有的杀神驾崩后,大宁的江湖在朝廷的暗中扶持下渐复生气。或为了五斗米甘为朝廷官府的鹰犬,或为了避仇家屠戮,潜于山川湖海,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抱怨,有恩的报恩,江湖之处本就不需要耕耘的良田,自有自己的一套法子,萌出种子,也不求风调雨顺,便可长成参天巨树。 王府的侍卫们不敢小觑,聚拢在了杨宸的身边,他们所求的,一来是这人今日突然出现,与杨宸无关,二来则是,在危难之时,自己可以挡在王驾之前,便是死了,也不必再计较世间活人的会否受苦。 “王爷,刚刚摊前的那幅字,你认得么?” 宇文雪一问,杨宸在脑子里细细回想了一番前一刻自己只当作是鬼画符一般咒语的那幅字,随后连连摆头:“那不就是术士道人们行走江湖都会卖弄的符么?他道行还是浅了一些,换我,高低得再破费一些布置个罗盘,再写个什么‘摸骨看相,可测终生’的字。几片叶子就想骗人,谁会上套” “哈哈哈,臣妾会”宇文雪笑着说道:“他写的可不是符,是用上古周字写的一句话” “是什么?” 宇文雪早已将那句话在心头默念了许多遍,脱口而出道:“鸡鸣寺前,独我见观音;苦海世里,非道无来生。” “这有什么玄机?” 宇文雪一下跑到了杨宸的身前,盯着杨宸小心地问道:“王爷莫非忘了?我的小名就是观音啊。哈哈哈,所以我才起了兴致,在他那儿问了一番。” 可宇文雪笑到一半,又和杨宸想到了一路去:“鸡鸣寺前,独我见观音?” 若这观音,说的正是宇文雪呢? 宇文雪取出了那半张枯叶,枯叶上也不知何时被那术士刻上了一句话:“从此不敢见观音。” “王爷” 宇文雪把枯叶递给了杨宸,指着上面被如同被针眼刺穿一般后连贯而成的一句话。 “走” 杨宸牵着宇文雪向那术士的摊位跑去,也就是此时,术士早已收拾好了行囊,留 下了桌椅,踏步而去,顷刻间,出现在了淮河岸边早已备下的行船之上。 “师父,弟子不如你和师兄,如师父所占,今日弟子见了楚王殿下和楚王妃” 十三年前,从龙虎山消失的末代天师袁天罡羽化之前,给自己弟子杨筠松留下了关乎大宁国运的五卦。 “一卦,二十五岁为天子,又是血溅禁中夜间。王不为帝,仁主当兴。” “二卦,仁主情深不能寿,复有篡逆至长安。新帝非仁主,有为是圣君。” “三卦,新帝二年,金陵鸡鸣,楚王南下,龙虎当兴。” “四卦,又是变乱起,又是王离京,又是小人当禁中,朝朝暮暮,皆是旧事重提。” “五卦,淳风因王而灭,春风因帝而兴。此淳风,此春风,浩炁荡荡,吾道又昌。” 杨筠松对自己师父的本事从不怀疑,如今五卦,已有三卦显相,至于后两卦,他打算去长安城里一探究竟,他想知道,那位奉诏入京设醮,却在推测大宁国运之后再也没能回到龙虎山的那位师兄,到底是不是如师父所预料那般,被天子永远地锁在了那座长安城里。 大宁朝的国运,必不可为外人所知,但若师兄真的尚在人间,他已决意,费尽这一身苦苦钻研数十载得来的本事,也要让师兄得以逃出生天,让天下知道,“龙虎不失卦”的分量。 船行向北,杨筠松已是怀了必死之心,当年龙虎山因为牵涉进朝廷里的人心计量而朝夕覆灭,堂堂一代天师也是耗干了气机方才侥幸逃出生天,从此难行寸步,困于尺寸之间,厄于高楼之上。 那北面那座帝都,连自己师父也千叮咛万嘱咐唯有见了楚王方可前去的长安城里到底有多少凶险,他不知道,却也不得不知道。 杨宸和宇文雪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刚刚才离开不久的桌子前,桌上只有被舍弃的枯叶,杨宸将它们拿了过来,但里面并没有像宇文雪手中那张枯叶里,留下只言片语。 “写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故弄玄虚,妖道祸国。” “天机不可泄,不愿直接告诉我们,或许是为了我们好,走吧” 宇文雪走到了杨宸身边,将杨宸牵走,却也念念不忘地回头看了一眼被挂在桌子边上的幡,上面的字,已经不再是“鸡鸣寺前,独我见观音;苦海世里,非道无来生” 而是换成了: “天命有常,天道无常;道有常,常无道。归凤命是也!” 第761章 南疆变(1) 时至傍晚,天空阴沉得愈发厉害了些,在金陵城里游走了半日的杨宸和宇文雪正泛舟在秦淮河上,天空渐渐纷纷扬扬落下了豆大的雨滴,游船当中,幔上绣着金丝银线的灼灼海棠,河风吹进舱内,送来一阵阵的熏香暖气。 仅从一应陈设和规制而言,杨宸今日租下的游船和秦淮河上的许多花船并无不同,只是在其他花船上渐渐有五彩缤纷的灯笼被撑起,开始传来吟诗作对,饮酒欢畅之声时,杨宸和宇文雪所坐的游船里黯淡得出奇,也静得出奇。 秦淮岸边的名流显贵们或是河上乘船的艄公游子也对这艘只有侍卫站在船头,船夫划桨,但不见公子佳人为乐的船纷纷投来了好奇的目光。行走了一日,宇文雪早已累得不成样子,依偎在杨宸的怀里,睡得深沉。 推开窗户望去,雨势不减,而乌衣巷的三字,已经跃然眼前。杨宸小心翼翼地让宇文雪在榻上放好,又亲自接下了披风盖在她的身上后,落地无声的走到了舱外。 “王爷” 去疾见杨宸走出,连忙行礼道。 “李平安呢” 杨宸立在船头,不难望见夜雨之下的金陵城里,秦淮岸边也如传说之中那般纸醉金迷,让人流连忘返,不知归程。 “李总管今日已经遣人来回禀了,说是一会儿就到” “但愿他给本王带来的是好消息” 此时的杨宸,心绪不宁,金陵税案因为杨羽的助力,只是微微有了眉目,可到底要杀多少人,如何去杀,他到今日也安定不下心来。整整一日在金陵城里游走,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何疲乏,只是心思,究竟有多少留在了这座金陵城里,留在了自己王妃的身边,他也不敢估测。 他的确对大宁边疆的安危置于心上,可在大宁边关的安危之下,更让他时常思量安危的,还是那个女子。他有些后悔,当初为何没有直接将她带到长安,是怕什么,怕世人议论楚王重色,还是怕让自己明媒正娶的王妃伤心,他也不知道。 一个在沙场之上杀伐决断的王爷,对自己身边人和事,却显得颇为束手无策,他渐渐明白自己的皇叔为何当年要离开长安城,多年在外领兵,回朝不过一二月,也要寻个理由离开。 去疾找了把伞来,给杨宸撑起了伞:“王爷,下着雨呢,当心一会儿淋湿了,染了寒气” 杨宸倒是将去疾的伞一把推开,苦笑着说道:“还是淋会儿好,本王当年在宫里,每每有心事,也喜欢淋雨。想着淋坏了身子就不用去骑马射箭,也不用去师父们跟前背书了。可没有几次得逞。淋完了雨,心事也就随着雨停,没了大半” “王爷有心事?” 去疾将伞收好,站到了杨宸身后,陪着杨宸一道立在船头,立在江南的春雨当中。 “去疾,你说若是本王把月姑娘纳为侧妃,王妃和青晓,怎么看我?” “王爷!”去疾故作吃惊地喊了一声后,挠起了头,挠了一会儿才说道:“王妃娘娘怎么想我不知道,可侧妃娘娘定然不会怪王爷的。我也听小桃说过,说是皇后娘娘有意让王爷把姜家的女子纳进王府,结成亲家,可被王爷回绝了。侧妃娘娘和小桃说起此事,就说王爷这位置,是留给月家郡主的,王爷和郡主是孽缘,但王爷的性子,一定会选月姑娘。侧妃娘娘还和小桃说,若非得有一个人被王爷收为侧妃,她倒情愿这个人是王爷自己选的。” “青晓当真这么说?” “王爷总说我笨,那我怎么骗得了王爷?” 去疾说完,杨宸回头看着去疾点了点头:“你确实笨,青晓也的确聪明” “和侧妃娘娘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等你不笨了,就知道聪明人,从不会自己开口说话的” 去疾不懂这句话的含义,也就仍像刚刚一样,站在杨宸身后,陪着杨宸淋雨,淋了一会儿后又才问道:“王爷,咱们何时用膳啊?” “等王妃睡醒吧,今日走了这么多的路,累了,先等她歇会儿” “娘娘今日这身打扮真是惊着我了,可娘娘也不想想,天底下哪里有生得这般好看的男儿,这旁人一看,不就露馅了么?” 杨宸轻笑道:“说你笨吧,你知道说漂亮话,说你不笨吧,你就不知道把这话说给王妃听听?让她也高兴高兴?” 说话间,游船按照约定靠到了岸边,等候已久的李平安与罗义一道登上了游船,刚刚上船,便忙不迭地走到杨宸身边回禀,推辞一番后,还是由罗义先开口回话。 “启禀王爷,末将已经按照王爷的吩咐去江南道锦衣卫衙门走了一趟,锦衣卫衙门里有些人去年跟着景清查了些时日,对税案之事,也略知些许,让锦衣卫出手帮咱们查案,是找对人了。只是听江南道锦衣卫指挥使陆权说,因为王爷南下,江南世族们唯恐王爷和景清南下目的一样,这些时日都有所收敛,而去年收到的那些证据,都被景清带回了长安。再想大张旗鼓地去查,恐怕要多费一些时日。” 杨宸坐在去疾搬来的椅子上,也示意罗义和李平安勿要急躁慢慢回话,罗义回禀时,他只是不动声色的听完,随后才吩咐道: “这个不难,派人快马去长安,见刘忌和柳项,把景清在江南寻到的证据快马加鞭给本王抄录一份来。还有,本王过两日就去平海卫,快则十日,短则半月,本王一走,你便去锦衣卫衙门里,按着咱们从长安城里带来的这些账册,先去查,有些眉目就好。若无必要,不必打草惊蛇,万事等本王从东海城回来后再说” “诺!” 问完了罗义,杨宸强掩着心底那股关切之心,故作镇定的将身子全然靠在了椅背上,才不紧不慢地问道:“你呢?可见到了问水阁的人?” 李平安神情落寞,从衣袖里掏出了几份由齐年还有林海在定南道亲书密函后送来的密报,他李平安原本只当作是定南道的军情,看了一眼,却不料看到了这条势必让杨宸震怒的消息。 “王爷” 李平安颤颤巍巍地把折子送到了杨宸手里,一面又惶恐不安地说道:“南诏兵马旦月里败了,齐年他们在昌都打算把月姑娘救出来,可如今南诏危如累卵,月姑娘已经答应” 话未说完,林海亲笔,写有:“云单阿卓命人于月鹄阵前传言,‘月郡主腹有云单家之血脉,两家既已为亲家,何苦再相残杀’。月鹄震怒,南诏军心愤慨,击之,为云单藏骑所败,云单阿卓趁势掩杀,南诏兵马,自国朝丽关,退入月牙寨.....”的折子已经在杨宸的手里被狠狠的砸在了身边。 “还有谁看过?” “回王爷,就,就奴婢看过” 杨宸强掩着心中的万丈怒火,又将齐年送来的折子打开:“太平郡主不愿离开昌都,云单家大败南诏军马,以南诏之存亡,胁迫郡主成婚,与诏王歃血为盟.....” “去,传令完颜术,让他死守丽关,切不可让云单家过了丽关,把刀架在月腾和月鹄的头上去。还有告诉林海,那个木波,但有异动,即刻率军杀入东羌。” “王爷,您已经离开了定南道,如此号令定南边军,恐怕不妥,为人猜忌,要不先上奏朝廷,让陛下降旨了再说?” 罗义的劝谏此时在杨宸耳边只剩下刺耳,他满腔怒火,正愁无从发泄,只见得杨宸脸上青筋暴起,双拳紧握着喝道: “金陵此去长安,三千六百里,长安至定南,又是三千里,等走完这三千里,南诏亡国了!月依也死了!” 杨宸此时才不禁想起,以月依的性子,纵然答应与云单贡布成亲,让南诏转危为安,也断然不会再苟活于世间。 “本王今夜就写折子给陛下请罪,都是千里加急,一路给本王送去长安,一路送到定南道,快!” “诺” “去告诉齐年,不惜一切代价,去昌都城告诉月依,别死了,再等等本王,等等本王。” “王爷?” 李平安对这道王命,只是稍稍有所迟疑,就从杨宸满是怒火的眸光里看到了杀意,此时的杨宸,也不是在王府里待人宽厚,颇好说话的楚王殿下了。 “去疾,你去告诉邓耀,明日一早,出发去东海城,还有船队和王府侍卫奴婢们,连夜准备,东海城,咱们早去早回” 杨宸吩咐完,瘫坐在了椅子上,三人各自领命而去,偌大游船,只有王府侍卫扮成的船夫,只有此时半睡半醒的楚王妃,还有一场淋漓春雨,陪着落寞的楚王殿下,共度这场皆是死寂的江南春夜。 可真正的情形,远比杨宸收到的消息,来得让人猝不及防许多。 长安城里的繁华和甘露殿里的死寂,一如此时金陵的繁华与楚王殿下的失落那般,杨智看到了定南道传来的败报,本就因为落水染了寒气迟迟没能痊愈的他一时间气急,竟然晕了过去,瞒住皇后和太后只让高力请来了太医和木今安。 在宫里传言,不日就将封妃晋嫔的东羌郡主,在姜筠的有心庇护下,日子比起当初已经好过许多。她明白杨智对自己的那份心思,更明白宫中之人对自己的笑脸在短短一月之内多了数倍不止是缘何而起。 但她没有窃喜,反倒是因为让杨智落入冰湖之中救自己染了风寒迟迟不愈而自责了多时。 跪在甘露殿里,抬头望见的,是那幅杨智亲自给自己写的鎏金牌匾:“御临四海,政安万邦” 被太医施针才舒缓了心中郁结悲愤之血的杨智披着那身厚厚的龙袍,在高力的搀扶之下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原本就跪在甘露殿里的木今安也匆匆叩首问安道:“臣女见过陛下,问圣躬金安” 木今安也是入宫多时,才知道原来参见大宁的天子,除了“万岁”,还有这句:问圣躬金安 。 杨智没有回答,只是在高力的搀扶下,坐到了龙椅上,一阵咳嗽后,才把高力紧接而来呈递的折子攥在了手里。没有得到杨智的回应,木今安也自然不会起身,依旧老老实实地叩首在地。 她清楚地听到,杨智用沙哑而微弱的声音向高力吩咐道:“宰了他们,给云单阿卓和木波送回去,告诉这两个混账,等大宁的王师破其国,给他们擒来长安,千刀万剐,给朕解恨吧。” “奴婢明白” 高力退去后,一时间四下只剩下杨智与木今安两人,杨智自己撑着御案走了下来,站到木今安的身前,用一种居高临下又不怒自威的目光打量着木今安,随后才问道:“东羌于你,算是什么?” 木今安不明所以的抬起头来,彷徨无助地回道:“家乡” “那木家呢?还有你的王兄” “木家是生我养我的家,可我和王兄,早已恩断义绝” 杨智蹲了下来,眼神没有从木今安的脸上移开,似乎从木今安这番宛若天上仙的容貌里,他已经看到东羌之地,是一处多么美丽土地。 “可惜了,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东羌之国,也不会再有木师王族了” 杨智又站了起来,还亲自扶起了木今安,在呆若木鸡的木今安眼前,他转身把定南道送来的紧急军报攥在手里,眼里微微含泪,心灰意冷地说道: “你王兄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楚王若是看到这份折子,会恨死你王兄,也会恨朕,没有信他之言” “陛下,臣女的王兄,做了什么?” “你木家的骑军,在国师和你王叔木垄的统率下,兵分两路,趁着南诏北伐,破了凉都,你的王兄” 杨智的目光里陡然生了杀意,恶狠狠地继续说道:“你的王兄,在宁关之外设伏兵,杀了我大宁边军一万三千七百人,我大宁朝的驸马爷,邢国公李定嫡子,朕妹妹的夫君李鼎,被俘之后,被割下了人头挂在了你东羌的城楼之上,为你父王献祭,你的王兄,竟然敢用我大宁驸马的人头,给自己称帝设祭礼。朕要灭东羌之国,断东羌之祀,绝东羌之种,才可解恨!” “陛下!” 木今安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言辞恳切地哀求道:“王兄丧心病狂乃是王兄的错,可东羌百姓们,是无辜的啊,东羌百姓也可以像我一样,归顺大宁,为陛下之民,为陛下之子” 第762章 南疆变(2) 木今安跪在了甘露殿冰冷的地砖之上,声泪俱下,她所求的不多,木家的称王称霸的雄心壮志和历代先祖披肝沥胆的创下的家业从不是她一个女儿家所能担起的分量。 她没有南诏那位和自己年纪相仿的郡主一样的文韬武略,更不曾像那位被她视作让杨宸在长安也念念不忘的敌国郡主一样领兵出征,为父兄分忧。她只是羌王自有养在王府的金枝玉叶,一只属于东羌的美丽孔雀,她所能做的,只是希望用自己这番声泪俱下,可以让那片生养她的沃土化为一片焦土,不希望善良的东羌子民,因为一个人的犯错,而被大宁的天子责难,世代为奴。 身穿龙袍的杨智看到木今安跪在地上不停地的啜泣,随手将自己的明黄色丝绢递了过去,颇为悲悯地叹道: “朕能恕了东羌百姓的罪过,可战死的大宁儿郎们,还有他们远在家乡的妻儿老幼可能原谅?我大宁朝的邢国公嫡子嫡孙,先帝谕旨指婚的驸马,此刻人头高悬在你们东羌的城楼之上,任你王兄和羌人耻笑,大宁的天威伦三,谁能恕罪?” 木今安没有用杨智递来的丝绢擦拭眼泪,泪眼婆娑的抬头望着杨智问道:“世上没有了东羌国,何来我这个东羌郡主?” 这番话,不是用生死威胁杨智,而是平静地感叹,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做这位东羌郡主,她只不过是一个死于阴谋的一代雄主留在世间的一点血脉和念想,父王战死,母妃被逼死,又被袭承家业的王兄所恶,当作一件可以随意赠予旁人的玩物。 没有羌王府里那些忠心耿耿,让她得以逃出生天的奴婢,此时的她,或许早已成为那片净土之上的一抔黄土,没有杨宸因为算计东羌的一时怜悯,她或许也早已被王府追杀而来的刺客杀得香消玉殒。 世间美丽之物,似乎总是理所应当的命运多舛。 杨智还未回答,殿外侍候的内宦就凑到了屏风外通禀道:“主子,皇后娘娘来了” “让她进来吧” 杨智吩咐完,仍旧像刚刚一般走回了木今安的身边,无奈地哀叹道:“朕纵然贵为天子,可许多事,也一样身不由己。羌人为你王兄所累,事已至此,无力回天。既然你说无东羌之国,就无东羌郡主,那你过些时日就出宫去吧。朕了解自己的弟弟,他对你,也有几分情义,如今月依身陷囹圄,还有了云单家的血脉,等朕问问他的意思,就把你封给他做侧妃吧。” 这就是大宁朝的天和帝,一个愿意把为人猜忌的滔天权势毫不吝惜放到自己弟弟手中的天子,一个若是可以,绝不愿意让自己弟弟受半分委屈的皇帝。 他贵为九五之尊,想要把一个自己喜欢,精通音律,长袖善舞的异族之女收入后宫不过一道诏书的事,但他不曾。即便亲自跳入冰湖之中救了她的性命,让木今安对他感激涕零,完全可以趁着杨宸离京远行把生米煮成熟饭,等杨宸回京一切为时已晚时,他也不屑用这些下作手段。 “陛下是让我出宫?” 杨智微微点头,应了一声:“嗯,等朕的《霓裳羽衣曲》编完,你给朕跳完一场,就可以出宫了。景清已死,辽逆伏诛,你又在宫里住了这么些时日,等朕给楚王指侧妃之后,就没人会拿你在王府后宅之事,去嚼他的舌头了。” “臣女谢过陛下”木今安谢恩过后,又出乎意料地否了此事:“既无东羌郡主,我就是罪臣之女,逆臣之妹,不堪为楚王侧妃。楚王殿下不喜欢我,可我还是木今安,我不会是另一个人的影子。陛下若是想让王爷开心,就让他自己带兵去征讨不臣,免得他来日心里为此事懊悔。陛下放心,臣女会给陛下献舞以报陛下救命之恩,待楚王殿下回京,臣女向王爷辞行后,就自己去海州的小院里” 木今安说得决绝,身着皇后常服的姜筠却也走近,月光躲进了云层,飞云廊桥笑,暖黄色的纱灯被高高挂起,夜风不过稍稍轻拂,灯火交相辉映之时,清冷得有些异常。做了姜筠女官留在宫中的姜仪此时端着一碗参汤,跟着自己的堂姐,走到了甘露殿的主殿之外。 见此情形,杨智没有再多和木今安言语,作为天子,世间的最高深阴谋诡计和最毒辣的人心思量他大多都已领教一二,但在木今安这里,她看到了长安城里所有贵女身上所不同的东西,心思就像古籍里那些志怪小说中的圣池一般干净澄澈。 “退下吧” “臣女告退” 木今安领命告退后,杨智安然的坐回了自己的龙椅之上,离开殿内的木今安刚刚踏步而出就迎面碰上了姜筠。两人都已知道这番相遇不可避免,故而也都不曾意外,木今安有条不紊地向姜筠行了礼,问了安。姜筠也拿着中宫皇后娘娘的气派,和木今安玩笑了一句: “木姑娘怎也在陛下的寝殿里?” 而和木今安一样穿着女官制衣的姜仪,显然比姜筠更让木今安多了一分好奇,久居深宫,真假参半的流言蜚语她已听说了不少,她知道姜仪曾经也想成为楚王侧妃,可被楚王当着皇后的面回绝了,今日被姜筠带在身边,成为中宫皇后椒房殿的女官,创业也是为了明年的采秀准备。 木今安在年轻的姜仪身上,没有看到任何东西,只看到为了所谓的母族兴隆,无端背负的规矩和不堪。 被姜筠玩笑一句的木今安含笑离去后,端着参汤的姜仪被姜筠留在了殿外,随后姜筠自己走入了殿内,向看着有些虚弱的杨智参见行礼。 “皇后怎么来了?” “臣妾问过太医院了,说是陛下今日一时动了怒,把药给扔了。”姜筠说话间,一步步走到了杨智的身后,像当年在东宫那般,把手指上诸多耀眼繁华的首饰取下,缓缓落在了杨智的肩头。 当贵妃柳蕴有了身孕,这偌大的后宫里,任凭三千佳丽,似乎也敌不过皇后娘娘与天子结发夫妻间的情义。 “皇后有了心了”肩头的一阵轻柔,让杨智稍稍得以舒坦,这才登基不过两年,四海之内,好像没有人想让杨智过上一天的安生日子。乱臣贼子的余孽要他去肃清,野心勃勃的北奴蛮子要他调兵遣将去驱赶出关,破了的连城要他去修,泛滥的浊水要他去治,往返京师和东都还有南北之间中断的漕运要他去通,江南三道乱成一团的帐要他去打理,先帝创业未半的新法也要他来守住。 先帝的皇陵,残破的东都,虚弱不堪的京师五军营.... 普天之下,真正的大忙人从始至终似乎就只有天子一人,他何尝不想把诸多令人心烦意乱的折子置之不理,带着妻儿往兴庆宫里去躲上一些时日,可他不能,更不敢。 他还有强敌未曾安抚,还有隐忧不曾根除,还有诸多的曾经心心念念的王图霸业,不曾成就。 “陛下,今日臣妾的兄长入宫了” 姜筠先打破了沉寂,开口说道,外臣见后宫之人,本属禁忌,可大宁自立国开始,历代皇后皆出自勋贵世族,母族之人在朝中也是一等一的权贵门第,对这些事,倒也没有太多忌讳,何况天子有自己的耳目,不必旁人开口也能知道是谁在何时何地与谁相见。 “哦,怎么了?” “兄长说,陛下自从年后染了风寒,到今日也不见得痊愈,他认得几个青城山的道人,前些时日正巧在长安云游,这不是被兄长请进府里给臣妾的父母设醮祭祀么,也顺便求了几颗延年益寿的丹药仙草。兄长知陛下不信这些术士道人,所以自己服了两次,说是只觉通体舒畅,故而请臣妾代他将这些丹药献给陛下。” 杨智陡然坐直,一时间让姜筠有些手足无措,愣在原地,她和杨智成婚多年,当年在东宫时,杨智对她可谓言听计从,百依百顺,但独独在这信道人鬼神之说上,向她动过怒,将东宫之中的术士道人通通赶出了长安城。 “接着给朕揉揉肩膀,丹药就不必了,古往今来,多少帝王求万年长生,可有谁真活了万万岁。祖龙始皇帝剪灭诸侯,一统天下,何等气魄,他都求不到的仙药丹草,朕怎么求得到。大奉太宗皇帝,少年英雄,不过是晚年稍稍染疾,求取仙丹,反倒是坏了身子。前奉诸多帝王皆因此丹药而丧命失国,大宁朝,不能在朕这儿,开历代之先。朕如今才不过二十四岁,灵丹妙药,就且免了。” 杨智伸手把姜筠牵到了身边,柔声宽慰道:“朕知你心意,也知姜楷对朕一片赤诚,只是这些什么灵丹妙药,让他不要再送进宫里了” 穿着皇后常服的姜筠行礼本就不便,此时向杨智施万福礼打算请罪时,难免让杨智自己生出一番怜悯,连连拦住说道:“朕知道你定然是把汤药端来了,快奉上来,朕喝了就是” 解法夫妻,诸多默契,早已不必过多言语,姜筠忧心杨智这番染疾久久不愈,杨智也知姜筠既然问了太医院,知道自己今日不曾服药,也必然端来了药。 “诺” 姜筠面露一喜,向殿外的姜仪吩咐道:“仪儿,快给陛下端进来” 殿门微启,姜仪不敢抬头,只是垂首盯着脚下的路,跪在了御案前,双手把盛有参汤的盘子高高举起,等姜筠来取。 杨智此时心绪已经好了许多,看着姜仪跪在御前,笑问道:“三妹入宫做了女官,等今年的开科取士,朕把状元郎给你招来做夫婿如何?姜家是武将出身,这门第虽高,可等大宁来日大治,天下还是得用读书人多些” 亲自把参汤盛到杨智面前,又亲自喝下一口后才送到杨智手边的姜筠连忙说道:“这新科状元若也是个门庭高贵之人,再是个成婚的,臣妾看陛下怎么给三妹寻一个状元郎做夫婿。三妹年纪也不小了,可不能再等一个三年咯。” “这有何难,等秋闱结束,先命人查查那些士子哪些人不曾婚配,谁相貌端正,出身贫寒,等殿试的时候,朕再亲自下去看看,取其一人,记住他的文章,内阁来问朕,朕点他为状元不就得了?” 杨智说完话,向刚刚先喝了一口汤的姜筠问道:“怎么是参汤?” “这是臣妾请太医院开方子做的药膳,汤药苦口,参汤里面加了几味滋补驱寒退湿的药引,臣妾想着,陛下定然不会再砸了药碗,不珍爱自己的龙体了。” “朕什么时候没有珍爱龙体了?” 杨智举起盛有参汤的药碗,一饮而尽,还未饮完,就心虚了大半,倘若真的珍爱龙体,怎么会为了一个女子在天寒地冻的时节纵身跳入冰湖当中,让自己染疾,三月了也未得痊愈。 一碗参汤服下,的确是未过片刻,杨智就觉着自己通体舒畅,被逼出了一身恶汗,五内之中,更是一股暖流回转,几乎让人恍若羽化登仙。 姜筠取回了碗,交由姜仪带走,这碗参汤的残底,自然不会让外人寻去,只有交给自家人,她才能放心。一碗从太医院取来过后被偷偷掺进了将红丸仙丹研为粉末入汤的参汤,一旦为外人探知,无论对龙体是否有利,她这位皇后和姜家,都是万劫不复的地步。 姜楷交给姜筠之前就已说了,奉给杨智的这几颗红丸仙丹里面,额外加了鹿血的引子,这也是姜筠为何要亲自送来甘露殿的缘故。 一切来得都是那般水到渠成,皇后姜筠今日被留在了甘露殿里侍寝,尽管姜筠故作推辞,可心火难耐的杨智还是拖着未曾痊愈的病体临幸的姜筠,直到共赴巫山云雨一场之后,才记起明日上朝,就该选定率军南征的主将。 “皇后” “陛下”脱去皇后凤袍常服,依偎在杨智怀里的姜筠面色潮红,也是一番旖旎的绝景,她可是大宁朝立国之后,唯一一位二十二岁就母仪天下的皇后了。 “明日朕上朝时,你去李家一趟,告诉皇妹,李鼎战死在南疆了,好生宽慰一番,也告诉李家上下,朕,不会忘了邢国公的子孙,给咱们大宁江山流过的血汗,此事,朕定会他们李家一个交代。” “臣妾明日等陛下上朝了,就出宫去” 第763章 南疆变(3) “陛下” 杨智正熟睡时,耳边传来了姜筠的一声轻唤,许久不曾在甘露殿里侍寝的大宁皇后,被殿外太监们的钟声敲醒。 从正位东宫到如今的大宁天子,杨智只有寥寥几次,罢了正式的早朝。换在往日,提醒天子起身,该上早朝的钟声早已让杨智从习以为常的浅睡中醒来。 可今日,越发变得响动的动静把姜筠都惊醒了许久,杨智却仍旧沉沉的睡着,还发着阵阵呼声。 姜筠轻轻摇动了杨智的身体,把头埋了过去,凑在耳边,又是一声轻唤。 素日里,她都是等杨智睡醒起身后,再让侍女们上前伺候自己起身,免得在自己衣着轻薄时,显得尴尬。 高力见杨智仍未起身,开始在殿外呼唤道:“主子,娘娘,一会儿上朝该误时辰了,奴婢现在进来伺候陛下起身可好?” 殿内却只有姜筠的回应:“知道了” 跟随杨智多年的高力顿感不妙,立刻推开了殿门,也不曾抬头看路,只是跪着向向床帏尽是落下的御塌行了过去。 等见到御榻前杨智那双明黄色的靴子尚在,而不远处显露在外的那一抹黄绫尚好,高力的心也就放下大半。 当初永文帝杨景之所以有弑父杀君的流言在宫中流传,正是因为这条广武帝寝殿当中黄绫竟然不见了。 “黄绫断,帝崩有疑” 成为长乐宫里,多年不能提起的禁忌。 “高力,本宫尚未宣你进来,你竟敢擅入,是嫌你的这条命,已经活够了么?” 姜筠自己将昨夜被杨智扯下的衣衫搭在了身上,隔着帘子说道: “陛下昨夜睡晚了些,难得今日睡得沉了一些,你就去奉天殿里告诉百官们,罢了早朝,改由午朝议事吧。你们这些伺候陛下的人也该罚,就不能让陛下多睡几个好觉么?都睡不好,陛下这病何时才能见好?” 昨夜奉杨智之命在司礼监草拟了今日诏书的高力自然知道今日早朝的事有急,所以故意扯着嗓子在帘外请罪道: “奴婢该死!娘娘恕罪!奴婢该死!娘娘恕罪!” 天色不过朦胧,高力请罪的声音还有叩首的动静就回响在甘露殿的寝殿当中。 姜筠自然知道高力是故意这般请罪,等杨智醒来,自己纵然贵为皇后也是奈何不了他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的。 正欲发作时,被高力搅了清梦的杨智拉住了想要掀开帘帐呵斥高力的姜筠。 “今日这朝,罢不了,改不得”杨智从御榻上缓缓坐起,带着几分疲惫向姜筠说道:“昨晚那汤不错,什么方子,让高力日后常去太医院给朕取来” “陛下若是喜欢,臣妾每日从椒房殿里给陛下送来就是” 姜筠掩饰而过,打算亲自起身去伺候杨智上朝时,又被杨智把锦被搭在了身上:“昨夜你也累了,再歇会儿,去李家走一趟吧,朕身子不爽利,就不去宫外折腾了。” “诺” 杨智亲自掀开帘帐,踩着高力双手奉上的御靴,等一众奴婢走进来伺候自己换上那身沉甸甸的龙袍后,坐上御辇。 还未来得及坐稳,就急着问道:“李家昨日是个什么情形?” “邢国公听说驸马爷战死,尸首也被贼人掠去,一时气急,晕了半个时辰。诰命夫人也哭死了好几次,李家上下,也都换了白绫。” “唉”杨智微微叹气,面带愁容,接着问道:“那长公主呢?” “公主殿下一时错愕,倒是没什么悲伤的面容,李家上下,倒是对此颇有微辞” 高力说话时,没忘上下打量着杨智的脸色,他很清楚,自己的一句话,能杀人,也能保人。 “昨夜交代你的事,可办好了?” “回主子,云丹家的使臣已经伏诛,锦衣卫也快马加鞭把人头送出长安了。东羌使臣也被拿进了诏狱里,听凭陛下发落” 杨智摇了摇头:“这怎么能让李家人泄愤,把那个僧人,赶出长安城去,我大宁的长公主,夫君战死,不悲不痛,再被有心人传言还和一个僧人不明不白,岂不是要让朕的妹妹也死了才能证明清白?” 这天下,比刀剑更能杀人的,还有许多,让人除了死无从自辩的,也有很多。 “奴婢明白” “一会儿上朝,等朕知会你,你就宣诏,让锦衣卫去定南道把林海缉拿归京吧。” 高力一听,当即提醒道:“陛下,此番兵败,从军报来看,可是因为驸马没听林将军号令,仓促出兵,轻敌冒进,中了贼人的奸计啊。” “你什么时候说话也藏着掖着了,你不就是想说林海是老七的旧部么?” 杨智两手端在御辇上,因为腰酸,顾不得仪态,把身子靠在了椅背上,抬首间,已经依稀可以看到那座宏伟壮观的殿宇,在那座奉天殿里,足以睥睨众生。 “主子,您不知道,林海乃是楚王爷亲自提拔,才从丽关的守将做到了如今的定南道游击将军。林海的一双儿女,还是楚王妃亲自取的名字,就连他夫人,本是蛮族之后,也是楚王妃亲自接到阳明城,取了一个宁人姓名,平日里都是在王府过活的。” 杨智从前不知,可眼下,纵然知晓,也无从改变皇命了。 “李鼎是大宁的驸马,邢国公府的嫡子嫡孙,他死无全尸,朕总得给李家人一个交代,何况李鼎死了,林海活着,还要怎样?这案子你亲自盯着,让锦衣卫的柳项,亲自带人去抓,不能让林海落到旁人手里” 话留三分,其余的,交给别人去猜,高力是个聪明人,能听懂杨智话里话外的玄机,除了老老实实地应诺之外,再无他话。 奉天里的群臣,在昨日南疆剧变传回败报之后,此时也是屏气凝神,有人开始在心中腹诽,到底会遣谁人率军,也有人在盘算着,这南疆的一场大仗,大宁会打到何等地步。 但没有怀疑,在李鼎战死,木波和云单阿卓先后称帝称霸之后,大宁还会继续放任南疆诸国继续放肆,自然,也没有人会相信大宁这一仗,是技不如人,在他们眼中,这些蕞尔小国,只需乖乖等着大宁的王师入境,就会顷刻间灰飞烟灭。 “陛下驾到!” 宦官尖细的一声喊叫,让一片死寂的奉天殿里,战战兢兢,诸臣匍匐天子脚下,高呼万岁。杨智拖着久久不能痊愈的病体,一步步走向龙椅,当奉天殿里他的咳嗽声开始回荡在群臣的耳畔时,总有人试图去体会这咳嗽声外的意义。 “诸位爱卿,平身吧” 杨智的明黄色的龙袍上,五爪金龙依旧威严肃穆,金丝银线在大宁心思和双手最巧的绣娘穿针引线之下绣成的百兽,祥云,山川湖海,也依旧栩栩如生。御临天下的大宁朝,总是蒸蒸日上的,一场不过战死万余人的败仗,还不至于让大宁朝的天子与百官,胆战心惊。 但李鼎的死,称王称霸的野心,无论如何是触到了天子的逆鳞之上。 “想必诸位爱卿都已知道了,那今日就先议议此事吧” 在王太岳想要一步踏出臣列回话时,杨智伸手挡住了王太岳,用颇为困惑的语气问道:“怎么不见邢国公?” “回陛下” 护送宇文嫣往北奴和亲,归来之后被封为威北前将军的李严穿着莽兽的武将朝服站了出来。 “兄长初听闻李鼎兵败战死,羞愤不已,呕血数次,昨夜又听说贼人木波,竟然割下了李鼎的人头悬在东羌城头之上向大宁示威,更是愤恨。已在家中祠堂向列祖列宗请罪,立誓为陛下,为我大宁雪耻!” 李严的一句话,让杨智没有再多问一句的冲动,李家人的羞愤,势必让此番谁可领军南下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胜败不过是兵家常事,贼人狡诈,驸马兵败战死,绝非耻辱,虽死曾降于贼人,已可见将门之子的血性。倒是那木波,为我大宁臣邦,竟然以下犯上,如今更是胆敢称帝,朕已决意,遣良将南征,灭其国,亡其种,永绝其祀,方可解朕之恨!” “陛下!此事因我李家之子兵败而起,臣请命,领军南征!” 李严话音未落,换上李复当年那身罩甲的李定,已经站在了殿门之外,让宦官通禀得杨智应允后,在群臣的注视之下,从殿外步履坚定的走到了杨智御前。大宁有诏,披甲者见王不跪,何况今日的李定,穿的是当年广武帝赏赐给李复的紫菱百兽甲。 “陛下!臣李定,已在家中向列祖列宗请罪,犬子无能,让陛下震怒,让大宁蒙羞,害死了大宁万余儿郎!臣本罪该万死,可若不能手刃贼人,为大宁雪耻,臣无颜于地下见列祖列宗。如今还请陛下恩准,允臣暂留爵位,领命南征,待臣破敌,手刃贼首,再请陛下褫夺臣的爵位赏赐,以为犬子顶罪,若不能胜,臣必身死诸军之前,任贼践踏,以谢君恩!” 大宁朝真正的武官之首,五军都督府的掌门人,第二代邢国公的话,在奉天殿里,自然是掷地有声,让人惊骇。 “朕已说了,兵败之事,乃奸贼狡诈,驸马奋勇,无愧为将门之后。” 杨智一番推脱后,开始将目光投向站在文臣之列的王太岳还有方孺二人,最后才将目光留在了宇文杰身上,摇了摇头。 “不过这兵败之事,既有外贼奸诈之故,亦有定南道将军林海失察无能之罪,锦衣卫!” “臣在” 取代景清,成为又一代锦衣卫指挥使的刘忌从李定和李严身后走了出来,躬身应道。 “朕意,快马传命于定南道锦衣卫衙门,即刻缉拿定南游击将军林海,一众老幼,尽缚罪,归诏狱,待兵部大理寺五军都督府严查其罪,抄没其家,用作恤银,偿于此番战死儿郎吧。” “臣领命!” 武官臣列当中,唯一一个穿着血红色飞鱼服的锦衣卫指挥使,接下了这份差事。在随后一一把兵部和礼部的主官姜楷与方孺叫出臣列交代一番后,致使大宁兵败的罪魁祸首,也从战死的李鼎,变成了活着的林海。 可以说这是因为死者为大,也可以说是为了邢国公府的脸面,杨智不得不给死无全尸的李鼎特殊的哀荣。 不仅被封“襄侯”,亲自赐谥恒威,还命将东羌之使,于东市凌迟之后,割下人头,千里加急送归东羌。 杨智这般费尽周折的给了李家体面,也让一直跪地不起的李定与李严兄弟,有些诧异和不安。他们自然知道是因为自家那个小祖宗不听林海号令,亲自领兵出关,中了伏才使得大军丢盔弃甲,自己也死无全尸。 他们也当然知道,在李鼎战死之后,是林海亲自领着五千人挡住了乘胜追击的羌人,才没有让定南道最后的一点家底死在关外。他们更知道,这一战当中,是林海一直追着羌人试图抢回李鼎的尸身,自己也中了箭,所以他们并未想过让林海来给李鼎顶罪,只是想自己领军南下,手刃贼首,为李家雪耻。 “至于谁领军南征,李定,你这番亲自请战,朕心甚慰。那诸位爱卿,可还有异议?” 王太岳又一次想走出来回话时,却是被宇文杰站在自己右面的宇文杰抢先一步,多年同朝为官,多年庙堂相争,让王太岳不难读出宇文杰回头时向自己展露的那番笑意,究竟是何意味。 宇文杰好像在说:“阁老,今日这得罪人的事,还是交给我吧” “回陛下,臣以为,邢国公如今丧子,正是悲愤之际,不宜领军!”杨智登基之后,本就执掌六部的宇文杰权势显然已经更上一层楼,庙堂之上的风头和权势,显然只有两年前的王太岳堪堪可比。 故而他的一句话,不仅让朝堂震动,更让李定李严兄弟二人,一时间有些错愕不及。 李家和宇文家虽因当年李复离京多年算不得太深,可毕竟同属勋贵,不仅谈不上对家,更是在姜楷跃跃欲试成为勋贵之首时,成了让姜楷拉拢不得的一尊大佛,算是暗中的友盟。 但偏偏今日,是宇文杰站在了他们的对面。 “回陛下,臣以为,南疆之事多变,和京师之间,又遥遥千里,兵马钱粮,要行此迢迢两千里方可送抵前线。当选一个熟悉南疆四夷之人为将,统领兵马,都督全局,可致必胜。李鼎乃是我大宁朝武将之中的后起之秀,颇有名将之姿,却兵败于羌人之地,可见羌人骄纵,并非善类。 如今更是逼得南诏国都沦丧,藏司为盟,廓部为其附庸。为将者,当绝私欲,李定复仇心切,不该为将。何况邢国公血染疆场不过两年,如今李鼎又战死疆场,偌大邢国公府,只剩邢国公这个主心骨。李家已是满门忠烈,邢国公再是稍有闪失,陛下如何向先帝交代?京营操练刚刚开始,五军都督府也离不开邢国公,故而臣以为,当另选旁人为将” 王太岳也站了出来:“臣附议!” 徐知余,姜楷,柳永,方孺也一一踏出臣列说道:“臣等附议!” 内阁之人,无人赞同让李定领军,那便意味着,李定是绝然不可能成为大宁此番南征的主帅。 谁人领军?群臣已经从宇文杰的话里,得到了答案,开始疑心道: “莫非又让楚王殿下去?可我大宁朝,已到了离开楚王,就无人可领军远征的地步?” 第764章 南疆变(4) “那,谁诸位爱卿以为,此番南征,谁选谁为帅合适啊?” 早春的朝堂当中,却并没有京城之外的生机勃勃,面对天子的垂问,所有人都知道呼之欲出的答案是什么,却没有人说出口。 站在群臣之前的王太岳回头望了一眼与自己同朝为官的同僚们,不禁发现,宽敞而井然有序的庙堂之上,与自己资历相同的,也只剩下站在身边的宇文杰。而今日的宇文杰,其实也不过才知天命的年纪。 “启禀陛下,臣有一人举荐” “太傅请说” 王太岳手持臣表,将身子故意压低了一些,好让自己的声音更显深沉,接着便挺直了腰板说道: “臣以为,当千里加急,把楚王殿下从江南诏归,南疆之事,朝中唯有楚王殿下最是熟悉,楚王殿下领兵,百战百胜,乃是如今国朝当之无愧的名将。若能有楚王殿下领军南下,必能深入贼首巢穴,毁其宗社,绝其国嗣” 大宁首辅的话,在事遇不决之际,的确掷地有声,清流们因为对杨宸天然的疏离和敌视,也不便在朝中开口。没有人希望大宁的朝堂之上又出现像杨泰一样封无可封的王爷,更没有希望,一个已经有了亲藩之尊的王爷,还是庙堂之上最懂领兵征战的人。 杨智面色没有王太岳预料之中的那番缓和,反倒阴沉着脸,疑声问道:“可还有人赞同太傅之言?” 本该是最赞同让杨宸领兵的宇文杰并未有所动作,在群臣皆以为他不许李定一家领兵是为了举荐杨宸时,他又偏偏在此刻沉默了起来。 “臣附议!” 杨子云佝偻着身子,站了出来:“启禀陛下,臣以为,此番南征领兵之人,唯楚王殿下,是国朝的良将之选,几万兵马的胜败,虽不会让国朝伤筋动骨,却会助长南疆诸贼的野心。倘若真让南疆诸贼以为我大宁天威沦丧,那日后纵然再胜,也必会难以镇服,还是稳妥一些,让楚王殿下领兵,竟全功于一役的好。” “是啊” “是啊” 群臣一时间议论纷纷,又是宇文杰请命道:“陛下,臣以为,由楚王殿下领兵,不妥” “啊?” 满朝震惊,愈发看不懂今日宇文杰究竟是何用意,只是听他说道:“眼下南诏已经国都沦丧,南诏兵马又在藏司大败,龟缩于月牙寨旧都之中,以山设险,坚壁清野,才堪堪守住国祀。南诏郡主月依,更是被云单家骗入了昌都,臣以为,云单阿卓与木波既是南北呼应,夹击南诏,那便会趁此机会,必南诏称臣为属,廓部已然向东羌称臣。 而今楚王殿下远在江南,回到京师,少说也要小一月的马力,再由楚王殿下从京师领军南下,恐怕南疆四夷,早已合兵一处,以逸待劳。为今之计,当遣一将,入定南主持军务,再由剑南道游击将军,关内侯杨誉引剑南兵马南下助阵,趁南诏尚存,可为我国朝助力,破贼为先。否则等南诏归降,丽关孤悬拉雅山外,为敌所取,怕是楚王殿下去了,也为时已晚了。” “那镇国公以为,选谁为帅合适?” 宇文杰把臣表列于身前,弯下了腰,回话说道:“臣以为,国朝良将尚存,也非是楚王不可,臣举荐,由护国公曹评为南征主帅,威北前将军李严为左将军,关内侯杨誉为右将军,兵部左侍郎令狐元白为前将军,定南道游击将军林海为后将军,南下平乱。今日之败,林海是有罪在身,可他在定南多年,通悉军务,还请陛下许他戴罪立功!” 宇文杰的回答,谈不上让杨智满意,但也让他不得不正视这番话的分量,江南的税案是他的一桩心事,除了杨宸,他信不过旁人,也不认同这普天之下除了杨宸这位天子的御弟之外,还有谁能够把江南的两座巡守衙门还有两座王府一道收拾妥当。 姜楷见杨智已经开始犹豫,连忙起身回话道:“陛下,微臣斗胆,请命南征!” 又是一番让朝野哗然的话,姜楷今为兵部尚书,从前执掌五军都督府,还有着武勋德国公的爵位,可大宁朝的历次征战当中,皆没有听闻过他的威名。广武一朝时,可以是因为天子怜惜其家父早亡,不忍姜家之主又丧命疆场故而极少命其领军远征,姜楷在朝中,也大多是去凉雍都督军务,或是去辽东安顿军马场这样的闲差,唯一一件能和征战扯上关系的,也不过是在杨泰出征高丽之时,于辽北各部,筹措军资。 永文一朝,作为杨景留给太子日后执掌军务的底子,他也只是在永文七年那场浩浩荡荡的北伐当中做了邢国公的副将,却又在突围之时,落得一个只顾自己逃命,罔顾主帅安危生死的臭名。为此,又被领军解围的杨威讥讽了一番,闹得有些不欢而散。 “楚王殿下远在江南,如今护国公在北疆镇抚边关,北奴之贼,贪得无厌,等入夏之后,马儿们脚力恢复,势必会引军南下,所以还是让护国公留在连城震慑北奴为好。臣不才,也曾熟读兵法,自幼便随家父还有诸位老将军征战,东羌不过占地两州的小国,有我大宁的君威国威在此,见我王师,必会自缚请罪。臣执掌五军都督府,也曾为楚王殿下在南疆历次征战统筹粮草军械及军形布阵之图,熟悉南疆之事,若臣此番不胜,自会请陛下治罪!” 姜楷说完,当即跪在了奉天殿里,杨智和群臣此时也才想到,在开国诸多老将多已亡故,而本该是大宁武将之种的诸多侯府将门又因杨泰牵连被从大宁军中逐出,也是有后继无人之忧。 杨誉和李鼎,皆是杨智亲自放到南疆历练的将种,也正是为了弥补朝中无将可用的困局。 不过还好,姜楷算不得是宇文杰为首的勋贵一党,清流们对他此番请命,并无反对,而宇文杰和姜楷这位当朝国舅,也犯不着为了一桩南征之事,争得面红耳赤。 杨智不愿把这番差事交给曹评,而杨宸又远在江南,领军南征的好处,他虽贵为天子,也能猜到一二。 半个小时的唇枪舌剑之后,姜楷得以在群臣之前领到了这番南征的帅印。 午时,内阁就代杨智草拟好了《征南夷诏》,由兵部的军驿,千里加急,连同东羌使臣的人头,送往南疆和藏司。 只有大宁朝把敌国帝王将相的人头传首长安,或是将生擒之人送抵京城谢罪之后悬尸长安城楼之上以慑不臣的规矩,木波这番将李鼎悬尸东羌王城之外,理所当然的让自己成了此番大宁王师南下要攻伐的第一个贼首。 原本李定不服,散朝之后,还亲自去甘露殿里哭着让杨智允他率军南征,为李鼎报仇,为大宁雪耻,但杨智亲自召见,面露悲戚,高力又及时回禀,大兴国寺的客僧有违佛法,逐出长安,皇后也自李家回宫之后,他也不好再争。 天子给足了李家哀荣体面,楚王的亲信被锦衣卫快马从定南道抄家过后押送长安问罪,与公主扯不清关系的妖僧被逐出了长安,又是追封侯爵,又是亲自赐谥,已经这般,他若再是苦苦哀求,便算是将天子给的体面,视若无物了。 十日之后,剑南道的蜀王府,军前衙门,定南道的丽关、理关,宁关、平廓关四关守将,也纷纷收到了朝廷千里加急传来的《征南诏》 就在大宁关外的早有准备木波,也看到了这份由探子抄录而来的诏命。 “观乎天道,鼓雷霆以肃万物;求诸人事,陈金革以威四方。虽步骤殊时,质文异制,其放残唐太宗 杀,禁暴虐,戮干纪,讨未宾,莫不扶义而申九伐,文德昭於率土;因时而董三令,武功成於止戈。 朕祗膺宝历,君临宇县,凭宗社之灵,藉卿士之力,神只储祉,夷夏宅心。故昌都法王、多朗嘉措,夙披丹款,早奉朝化。忠义之节,克着于偏隅;职贡之典,不忿于王会。而其臣云单阿卓,包藏凶恩,招集不逞,潜与计谋,奄行弑逆,冤酷缠于溅貂,痛悼彻于诸华。 羌贼木波纂彼藩绪,权其国政,法令无章,赏罚失所,下陵上替,远怨迩嗟。加以好乱滋甚,穷兵不息,率其群凶之徒,屡侵南诏之地。南诏丧土,忧危日深,远请救援,行李相属。朕憨其倒悬之急,爱命轩之使,备陈至理,喻以休兵。曾不知改,莫遵朝命,窥寄亭障,首鼠窟穴,完聚更切,赋敛尤繁。丁壮尽于锋摘,羸老弊于版筑,久废耕桑,咸罹饥馑。生肉表异,显其亡徵;雨血为妖,彰其数尽。比室愁苦,阖境哀惶,华发青衿,不胜苛政,延颈企踵,思沾王泽。 昔有苗弗率,劳大禹之驾;葛伯仇饷,动成汤之师。况乱常巨寇,紊三纲而肆逆;滔天元恶,穷五刑而莫大者哉!朕所以宵衣兴虑,日旰忘食,讨罪之意,既深于投袂;救人之义,弥轮於纳隍。类上帝而启途,诏夏官而鞠旅。 今命德国公楷,领征南帅印,为行军总管,关内侯誉引剑南之兵二十万,为车前将军。威远将军严为左将军,引京军十万,宁关将军雄为右将军,理关将军朝为后将军,引定南之军十万,合四十万军,以讨不臣! 凡此诸军,万里齐举,顿天罗于海浦,横地网于定南,其或拥众立功,或行间自拔,宜弘宽大,各复农土。有劳者,当加其赏;怀能者,不滞其才。如其长恶莫悟,迷途遂往,斧钺既下,必婴丧元之悲;玉石一焚,徒致噬脐之叹。宜宣朕旨,咸使闻知。天和二年三月” 东羌北关城头上,称帝之后立刻屯兵于亡山,等着云单阿卓攻破丽关之后从拉雅山杀向月牙寨与自己平分南诏之地的木波读完这份诏命后只是呵呵一笑,立刻将诏命传给了自己的部将。 从一张张苍白的脸上,木波读出了恐惧。 “宁人别的不会,夸海口倒是太会了,诸位不会真的信他能有四十万兵马吧,哈哈哈哈,若是杨宸来本王今日还会担心两分,一个都没听说过的将军,和李鼎这样的宁人有什么区别?” “可是大王,这毕竟是十几万人马,我们如今满打满算也只有不过堪堪十万精锐,还得分兵去凉都,这真奔着我们来,该如何应对?” 木波把马鞭砸在了桌上:“怕什么?不出十日,云单阿卓就能应约攻破丽关,到时候月牙寨就是囊中之物,月腾和月鹄两兄弟骨头再硬,也得乖乖跪下给我们当牛作马。等云单家的人来了,他宁人岂敢倾全力对付我们,就算是,也得诏人和廓人死绝了,宁人才能看到我军的战旗。” “可若是云单阿卓拿不下丽关,那些丽关之后,作壁上观,让咱们自己对付宁人怎么办?” 一直坐在一旁,闭目不语的东羌国师,在杨宸哪儿恨不得除之后快的蒙面谋臣也笑出了声:“云单阿卓也是雪域雄主,与我们是血盟,一座被拉雅山拦在身后的丽关,藏人比宁人还多的关城,他完颜术能守几日?只要咱们把月牙寨让给云单阿卓去取,他又怎么不会和咱们站到一处去?” 亲自谋略出趁着南诏军马北伐,亲率奇兵神不知鬼不觉的绕到了凉都城,与东羌探子和对月腾不满的南诏旧臣里应外合轻而易举取下南诏国都的军师这般自信,也能稍稍安抚住东羌之内的人心惶惶。 木波一面对大宁毫不畏惧,可一面又命人屡屡催促云单阿卓早些攻取丽关后南下,还从了自己亲信近臣之言,认为东羌王城无险可守,不如将羌军精锐分一部,举族遣到诏王费尽心思营建在洱河之后,易守难攻的凉都城里。 凉都的名字被木波的王叔木垄从城墙上抹去,成为羌人奴隶的诏人与廓人,被迫拿起刀剑,被赶到亡山木波的大营里,为他依山设险,加固关城。 月牙寨里,云单家的劝降的使臣被月鹄亲自割下了人头,踢到了月家议事堂里。 “谁再敢与云单阿卓和木波议和,老子手里的月牙刀,可不认人了!” 而丽关的城楼上,在收拢了多家的残部和对云单家不满的藏人部族之后,完颜术下令,用沙土巨石封死四处城门。 一把刀,在他手里擦了又擦,面对属下们屡屡疑问:“将军,这些都是藏人,万一是云单阿卓派来的细作,把月家凉都城的事在咱们这儿又来一招,该如何?” “老子姓完颜,本是北奴王族,自幼深受皇恩,为大宁守关,莫非,你们也疑心不成?” “属下不敢!” 完颜术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一只脚支在城楼上,向后仰了过去,健壮的身躯几乎要让椅子随时塌下。 弯曲的卷发,一脸络腮的胡须,一双像草原上头狼透着杀意的眼睛,望向苍穹之上的雄鹰。 “王爷,我听你的,你可不能让我死在这儿了,若是死在这儿了,你也不能怪我把城池丢了哈” 丽关城外,顷刻间,旌旗猎猎,战马嘶鸣,铁骑踏地之声,排山倒海而来! 云单阿卓,领骑军三万,步军五万,兵围丽关。 第765章 楚王刀自东海始(1) 正是江南春色好时节,楚王的王驾在金陵不过短短停留了两日之后就匆匆乘船,沿长河直下,直往东都而来。 因为两王相见的忌讳,也因为杨宸早已快马发信送往吴王府,所以在大宁东面任由惊涛拍岸却仍旧不动如山的吴藩王城,并未大张旗鼓的迎驾王驾。 东海城往返金陵的路,快则一日,慢则一日,许多人家早在楚王殿下的王驾来到东海城前,就已听闻金陵城那日的码头上,迎驾的热闹场面。 吴王府统率大宁朝最为精良的吴藩水师,在内河之上宛若庞然大物的朝廷宝船在吴藩的战船之前显得那般不值一提,楚王府里许多见过世面的侍卫们也被吴藩停靠在东海城码头的水师所惊到,久居京师,竟然不知这天下水师,已经可以如此雄壮。 在战船停靠的长河对岸,是出入汪洋大海之中的大宁商船,如今海波安定,有着吴藩水师护卫的大宁船舶可以在春时顺风南下,也可在入夏之后,溯流而上,将大宁的丝绸、瓷器、茶叶、连同铁器在内,运往渤海、高丽,还有传言之中当初祖龙始皇帝遣使求仙之后所建的东瀛买卖。 楚王船队之前,一艘并不算显眼的沙船之上,宇文雪亲自撑着伞从舱内走出,站到了杨宸身边。 自金陵离开后,她已不知是第几次听见自己夫君这番唉声叹气,还有见到杨宸愁眉不展的面色了。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宇文松轻声念完,意识到宇文雪站到自己身边的杨宸顺手接过了伞,把江南的春雨挡在伞上,挡在宇文雪今日这身精心梳妆打扮之后所穿的归凤红裙外。 “王爷,今日一见,天下四藩,果真是这六皇兄的吴王府,富甲天下。” 杨宸抬眼望去,自然可以见到水波尽头的岸边,码头上人头攒动,船夫仆役将在岸边堆积如山的器物搬上商船的场面。不过最惹他注目的,还是当属有意无意被摆在另一处码头之上的几十艘战船。 “看来六哥让给本王的那些银子,对他来说,确是九牛一毛,早知道,当初就多占他一些便宜了” 宇文雪呵呵一笑,站在杨宸身边的她也随手向吴藩停靠战船的方向指去:“如此水师浩荡,想必也是费了六皇兄一番心血,东台既定,海波亦平,经营这三万水师之众,说不定六皇兄也没有闲粮,王爷怎么还嫌占六哥的便宜少了” “他是我六哥,弟弟占哥哥的便宜,天经地义” “那王爷今日这么着急的来见六皇兄,也是为了?”宇文雪的话并未说完,稍稍侧目,不难看到杨宸愁眉依旧,她的话已经憋了许久,在春雨稀稀疏疏之时,再也忍不住问道。 “王爷,是在为南诏之事担忧?臣妾看王爷在金陵待了一日就整个人就魂不守舍,找李平安问了一句,才知是这南疆动乱的缘故” 杨宸仿佛早有预料一般,他知道宇文雪想问什么,换了只手撑伞,另一只手从宇文雪的身后绕过,把她搂近了一些。 “雪儿,在你眼里,你夫君是看大宁的安危更重?还是看自己的私心更重?” 杨宸极少用这般当年未成婚前的亲昵称呼唤自己的王妃,成婚之后虽有,但大多是床笫之间的私密之时,宇文雪被这声呼唤喊得稍稍怔住,面红着说道: “当然是大宁的安危,王爷为了大宁的安危,南征北战,几次身陷险地”宇文雪说完,又伸手放到了杨宸撑伞的手掌之外,她嫌隙的手掌无从包住杨宸此时有些冰冷的手,所以只能盖在上面。 身子不自觉地向杨宸倚靠过去,满是心疼的说道:“臣妾知王爷想做比当年王爷更战功卓着的王爷,可王爷难道不知,封无可封的代价?难道不知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臣妾不害怕舍弃今日这些荣华富贵,与王爷只做个寻常的布衣夫妻,臣妾怕的是,王爷赢了北奴,赢了木波,赢了云单阿卓,赢了大宁的所有敌人,却被自己人给伤了。” 说到此处,宇文雪也不禁两眼微热,说出了那句酝酿许久的话:“大宁有王爷,可大宁不止有王爷,而臣妾和湛儿,只有王爷了” 杨宸拦住宇文雪的手臂稍稍紧了一些:“够了” 但杨宸并未将宇文雪松开,手从伞下松开,移到了宇文雪的脸上,轻轻擦去不自觉留下的眼泪笑道:“一会儿还得去见六哥和皇嫂,这妆好看,别哭花了” “能随王爷南下,臣妾本是高兴的,本以为王爷会和臣妾一样,为这难得清闲的太平时节高兴,可王爷人在臣妾这里,心却在千里之外的金戈铁马上。” “不”杨宸摇头说道:“不,不是这样的” 向来说话口齿伶俐的杨宸此时也想不出一个能够宽慰宇文雪的话,他不愿骗宇文雪什么,但他更没法告诉自己,忧心南疆之事,到底是因为在乎大宁的安危多些,还是因为那个女子困厄于凶险之地,而让自己总是这番忧愁神色。 “你说的对,大宁不止有本王,别哭了,一会儿就该靠岸了,依着我对六哥的了解,他必然知道我不在宝船上面,已是在岸边等着了。” 从杨宸的手里接过刺绣的丝绢,稍稍擦去眼泪,妆容略微花了一些的宇文雪盯着杨宸问道:“是不是花了?” “本王的王妃天生丽质,不要这妆,也一样倾国倾城” 宇文雪白了杨宸一眼,负气一般把伞收到了自己手里,也不说告退,径直离去,但在走近舱内时,还是停下脚步回了头,向站在雨里看着自己一步步走远的杨宸说道: “王爷若是想上奏请命率军南征,就自己写吧,臣妾只愿王爷做让自己开心的事,王爷这辈子总是被人逼着做些不情愿的事,有时候做做自己,也是无妨的” 说罢,宇文雪走进了侍女们推开的门里再未回头,而独自站在江南纷纷细雨之中的楚王殿下,也听出了自己王妃话里话外的委屈。 “被逼着做些不情不愿的事?那了结太祖皇帝定下的婚约,奉先帝之命迎娶她一个宇文家的女儿算不算呢?” 这是宇文雪的话,但阴云密布的苍穹里,隐隐闷雷响起,杨宸的心里,也是和宇文雪一样的委屈,但他的这份委屈,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宇文雪。 “让本王去随着性子做事,那你呢?嫁给本王之后,痛痛快快过么?” 杨宸没有告诉宇文雪,迎娶她做楚王妃,他从未委屈过,各怀心事的两人没有再说话,有人撑伞遮雨听见闷雷的人,并不止他杨宸一人。 杨洛和吴王妃陈凝儿此时就站在东海城密布的河道旁,吴王府的探子回报,楚王殿下早已换了便装,下了宝船,乘一艘快船穿城而过,最多半个时辰,就会在城东码头下船。 陈凝儿并未说什么,她只是站在杨洛的身边,从嫁给杨洛为吴王妃,她还不曾见过自己的夫君如此翘首以盼过。 “王爷要不先回马车里坐坐?楚王殿下一时半晌估摸着还到不了呢,吩咐侍卫们等楚王殿下到了,通禀王爷,王爷再下车相迎也不迟啊?” 恍惚间意识到什么的杨洛匆匆解下自己的披风,给陈凝儿搭了过去:“本王没事,就在这儿等着吧,此间风大,你先去车里坐坐,一会儿等他和弟妹上岸,你招呼一声就是。” 在太医口中因为体弱,不易受孕,成婚快五年,也不曾为杨洛生下一儿半女的陈凝儿摇了摇头:“那臣妾和王爷一道在此等楚王殿下” “是楚王殿下不假,可更是我的七弟,你也不要生分,我在这世间,至亲之人,唯有你和七弟了” 陈凝儿当然知道杨宸和杨洛兄弟情深,二人的情分,不是亲兄弟,却更胜世间诸多一母同胞的弟兄。 但她只是当年随杨洛一道参加高祖皇后奉安大典时和杨宸见过几次,余者,也只是从杨洛动辄言语提起的话里对杨宸的性子知晓一二,谈不上什么了解,更遑论亲近。倒是在长安对如今成为天子的杨智还有中宫皇后的姜筠,颇有些感念。 一个母族孱弱的吴王妃,在平海卫里自然是可以为万人尊崇,但在那座煌煌帝都,她总是感觉不自在更多一些,唯恐出错为杨洛招来耻笑的她当年那趟长安之行,全靠身为皇嫂姜筠照料,才得以留住一个“吴妃性情淑均,有贤德之称”的名声,全身而退。 “王爷,臣妾素日里总是听王爷说起七弟,可王爷口中,七弟更像是在长安时臣妾见过的九弟一般,怎么如今成了咱们大宁威风赫赫的楚王殿下了” 杨洛脸上诡异一笑:“离了长安城,我们几兄弟,谁不是让人看了要哆嗦几分的角色?别说三哥和四哥了,就是百官眼里的性子懦弱的我,不也统领水师,威服海内,克复东台了呢?你看着九弟只觉他憨态可掬,少不更事,但你可曾听说他如今才于剑南就藩不到一年,平苗乱,兴安民策,通商贾之风,重农桑之事的贤名了?” “九弟做蜀王也这般厉害了?” “不是厉害,只是当年在宫里,闷久了一些,还好,父皇没有看错我们兄弟几人的本事,让我们几兄弟就藩牵制京中勋贵世族,也算是全了父皇的一桩心事。” 杨洛说完,又微微在脑中思量了片刻,评说起了杨宸:“本王的七弟,在长安初识只觉其人倔强,心地良善,可本事不高,纵然就藩,也不过就是一中庸之主。但若是与他相处日久,就会发觉他谨而不拘,慎而不严,威而不傲,常而不庸,随而不便,松而不纵。心底良善的是他,给人杀得人头滚滚,一眼不眨的也是他。觉其人深不可测,但陛下和本王与他自幼一道长大,知道他其实是我们兄弟诸人之中,最是稳妥可靠的人。你别看当年三哥和四哥如何欺辱于他,但对他这个弟弟,其实也是多有另眼相看有时故加历练罢了” “哈哈哈”陈凝儿笑道:“臣妾还是第一次听王爷说这么多话绕着圈子夸人呢,王爷果然是对七弟不同” “怎么个不同法?” “当初王爷总是动不动就和臣妾说七弟在长安与王爷共患难如何,臣妾只觉是儿时顽劣,一道为非作歹罢了。可后来七弟在长安成婚,臣妾发觉王爷是真心实意地为七弟和宇文家姑娘成婚而高兴,就觉察了一二。再到七弟就藩,每每让人托信于王爷,王爷对信总是视如珍宝,七弟求王爷帮忙做的事,王爷看得比自己的事还重。有王爷这样的哥哥,是七弟的福气。” 杨洛对此却并不赞同,而是微微感叹道:“有他这个弟弟,才是本王的福气,当年在王府和宫里,没有七弟,本王的日子,只怕会苦上万分” 自幼丧母,在齐王府里无依无靠的杨洛,的确没法忘记,那个去镇国府里得到外公“赏赐”还不忘悄悄塞到自己枕头底下分自己一半的弟弟,没法忘记他就藩之日,在宫里哭得昏天黑地,还是他口中“不懂事”的那个弟弟。 船行尚未靠岸,杨宸连同左右侍卫就看到了岸边百步之内穿着便衣的吴藩探子和侍卫。见到岸边不知等候自己多久的兄嫂,杨宸只希望此番南下离开之时,自己的兄嫂还会认自己这个弟弟。 毕竟,陈家仗着吴王府在江南道和东台岛上做的那些事,并非捕风捉影的臆测,只等着证据坐实,就能拿人治罪。 第一刀落在旁人眼里绝不可能领罪的陈家头上,那剩下的事,会变得简单万分。 “臣弟,见过六哥,见过皇嫂” “宇文雪,见过六皇兄,见过皇嫂” 杨宸的船还未靠岸,杨洛就已迫不及待的从堤上走下,迎了过去:“好你个老七,我说你怎么不让我在城门去迎你,竟是为了自己悄悄溜进城里,这可太不把我这个六哥放在眼里了” “诶,我可绝非此意,平海卫里还有什么事能瞒住六哥,只是不想让六哥破费,大费周折的热闹一场,不如把省下的银子留给我,让我在六哥这里多买几石粮草。” “今日不说这些俗事,你我兄弟,回王府好好醉上一场再说” 杨洛接过了杨宸,陈凝儿也和宇文雪走到了一处,这番相亲相近的兄弟与妯娌之间,真情不假,亦是实意,可要话里话外,总是还多了一分久别重逢之后的生疏。 第766章 楚王刀自东海始(2) 从东海城中的码头往吴王府的行去之时,大宁朝两位王爷的车驾并不算引人注目,陈凝儿领着宇文雪坐进了马车里闲话家常,嘘寒问暖。杨洛则是和杨宸策马行于马车之前,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这是宇文雪头次来到东海城,还未掀开马车的车帘,她便能将东海城中的喧嚣嘈杂尽数收入耳中,马车外熙熙攘攘川流不息的人群也使得马车总是走走停停。东海城的街道,比起京师长安因为坊市限制的街道更显宽敞,在城中纵横交错的河道里,精美画舫之上的欢饮游乐之声也是不绝于耳。 “皇嫂,六皇兄果不愧是百官们口中最让先帝省心的贤王,有吴王殿下就藩此处,让平海卫的百姓得此安乐之世,可谓百姓和大宁之福啊” 因为客随主便,故而宇文雪只是坐在马车的左面,让陈凝儿坐在了主位之上,陈凝儿听见这句突如其来的奉承之言,只是会心一笑后说道: “楚王殿下才是真的英明神武,百姓安乐托陛下的君恩,我家王爷不过是奉朝廷诏令行事,谈不上贤与不贤,不过王爷将平海卫百姓的安乐和大宁海疆的安危倒的确是看得比自己还重。有时候一出海,就是两三个月,让我这心啊,也总是悬着,不得安宁。” 陈凝儿话说得滴水不漏,这后一句,也着实让宇文雪有所同感,男人们眼里总是对建功立业的渴望,领军征战,在沙场之中浴血厮杀时,能有几次想到,在自己身后远隔千里的地方还有人苦苦担心。 说话间,陈凝儿像是从宇文雪的耳目中读出了些什么,拉着宇文雪的手感叹道:“我时常听王爷说起楚王殿下,楚王殿下从就藩后,就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南征北战的,又是出征,又是平乱,沙场上从死人堆里过活,这功是越来越大,这手中的权势是一日胜过一日,可你我都是妇人家,我知道,楚王殿下越是如此,你是越不得痛快的” 在一瞬间,宇文雪对这位只是当年成婚前后在长安有过数面之缘的皇嫂没有由来的生出了一番亲近,这些时日与杨宸朝夕相处,杨宸也总是时常与她说起关乎彻查江南税案积弊的念头,她知道陈氏一族本就是当年自己姑母为了让远在东海的吴藩在朝中没有仰仗才在机缘巧合之下因为自家女儿成为吴王妃短短三年成了如今江南之地首屈一指的大族。 其间究竟有多少藏污纳垢,见不得光的事,景清在江南查得已经有些眉头,说不定等过几日李平安查到了实证,陈家就会被杨宸用来杀鸡儆猴。 马车外久别重逢的兄弟二人倒是比马车当中的两人来得亲近许多,各跨于高头大马之上,杨宸对杨洛的水师赞不绝口,杨洛对杨宸的五百亲军,也是称赞连连。 “今日特意起了个大早,去看了你的亲兵营,这有咱们杨家宁骑的风范,要我看啊,难怪老三败给了你,你这亲军可比我当年在长安看到的狼骑来得威风” “三哥当年回京,所谓亲军狼骑也不过是故意挑了一些老弱,真正的狼骑在长安城外可是比北奴人的精骑更厉害,赢过他们的是皇叔,还有长安城高耸的城墙,我连正面厮杀都不敢。” 杨宸自谦的话引来杨洛一阵嗤笑: “你在我这儿谦逊做什么?皇叔去岁来过我这东海城,他不愿去王府见我,但我这个做侄儿的怎么能不尽点孝心。带着你皇嫂轻装简从带他们在平海卫游山玩水了些时日,皇叔对你,可是夸赞了许多,说若是没你在长安城外独面三万北奴精骑,又屯兵在老三的腹背之处,长安城是绝不会守到河北河东援军赶来那日的。” “皇叔现在去哪儿了?”杨宸对杨洛知晓杨泰的行踪并不意外,毕竟他远在阳明城里,也有吴藩的耳目,只是不必说出来伤了兄弟二人的情分。皇族之人,哪怕面对至亲,穿着明白装糊涂也是从骨子里带来的本事,倘若事事较真,那可真是徒增愁绪。 “他去澎湖和东台了,半月前,东台的船来报,说是皇叔和婶婶还有几个侍卫乘船离开了雄南城,若是我没猜错,皇叔应当是去岭南百越之地去了。传言是父皇让皇叔十年不许回长安,皇叔这辈子,还有几个十年,要我说啊,封王赐爵,让皇叔安享晚年得了。” 杨洛没有得到杨宸的回应,侧目之后,自然知道是自己失言了,连连改口说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我多年没见到皇叔,不曾想到他竟然这般老了,你是没见到,咱们当年眼里威风凛凛的皇叔如今看着就和寻常百姓无异了,当年皇叔骑射何等威武,如今头发白了,背也驼了,骑马我都怕给皇叔折腾了,特意命人给他备了一辆舒服点的马车,说好了等他回来就让他坐着舒坦些,谁想到皇叔一字一句都不留,自己走了。” “皇叔这辈子打打杀杀惯了,如今难得讨得清闲,云游四海,看看当年他一刀一枪打下的江山有何不好?父皇不是怕皇叔在长安作乱,父皇是怕有心人在长安城里为难皇叔。长安城和幽巷,对皇叔来说,有什么分别?” 杨宸说得轻松,杨洛却又是一声叹息:“可我怕皇叔哪一日死在了长安城外,在大宁都是无声无息啊。七弟,皇叔当年的不世之功可是前车之鉴,我本不该说这些话的,但寻遍史册,功高震主都是大忌,你可不要步了皇叔的后尘。” “臣弟谢过六哥教诲,六哥放心,我自有分寸,最多三年,等陛下把他想做的事做完,我自会请命离京,等我到金陵就藩,咱们哥俩可就待在一块儿了。” 说到此处,杨洛也只是握紧缰绳,苦笑着说道:“到时候,四哥是不是也该离开凉州了,他啊,生来就是做大将军的人,让他来江南每日吟诗作对,吟诗做酒,还不得给他憋屈死。等明年东台岛上的蛮人被肃清,我也上表将水师还于朝廷,离开平海卫。我在东海城待久了,习惯了江南的风土,走不远咯,请陛下把姑苏或是杭州许给我就藩。” 杨洛是聪明人,他很清楚的知道,杨宸此番南下的目的,一桩江南税案,往小了办,可以让朝中出自江南的清流新党们战战兢兢,往大了办,他这吴王府和淮南王府也自是脱不了干系。 一旦江南道是士绅大户们因为税案牵连,下狱落罪,所有人都会知道,一个吴王殿下平日里保他们的船出海之后无人敢劫掠,就是兼并田亩也无官府衙门可以为难,但等朝廷打算在江南动刀之时,连吴王府也只能是案上鱼肉任人宰割。 如此一来,犹如长河之水般滔滔不绝送进吴王府的真金白银就会少去大半,一个没了江南万亩良田还有士绅大族们献银的吴王府,是断然养不起这支浩浩荡荡的吴王水师的。没了水师,就是拔去了吴王府的爪牙,他杨洛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做一个太平王爷。 “六哥” 杨洛的话,让杨宸不免有些伤怀,他杨宸虽说是新朝削去的第一个掌兵藩府,可实则明降暗升,入了长安,因为皇子年幼,有了亲藩之尊。可吴王府和秦王府,是断然没有这条出路的。 明明能清楚的看到杨宸背后虽远在长安今已近在咫尺的屠刀,可杨洛仍是勉力挤出一丝笑容,宽慰着此时眼神里有些自责的杨宸: “有些事,非你我所能定夺,做你该做的事就好,不必看在我的脸色上,等你离开东海城,我就会领兵去东台巡海,到时候江南士林也好,陈家也罢,随你处置,无人会在我这里求情。可我只说一句,围必有阙,你日后既要来金陵就藩,便不要把路走得太绝,给别人一条生路,也是给来日的自己一条退路。做朝廷的刀易,做大宁的草难,没有谁可以永远做刀。这话有些重,你只听听就好,别怪我这个六哥啰唆。” “不会的!”杨宸当即说道,他此时方才知道,自己的六哥如此神通广大,不仅猜到了自己要做什么,甚至连他自己离开,好让江南之地再无人可以阻拦自己路也一并想好了。 “老七啊,你自幼就比我聪明,也比你六哥本事大,但你,太重情义了,别把自己的后背,交给朝廷,古往今来哪个朝廷不是用时便立,不用便弃。” “六哥,慎言!” “哈哈哈哈,你担心什么,这是东海城又不是长安,我既然敢说这话,就不信有人能传出去” 话音既落,吴王府的牌坊在转角过后出现在眼前,杨宸被自己眼前这座一眼看到就不难猜到规制逾矩的王府所惊到,他六哥在长安时历来是谨慎行事,唯恐让人挑出错处。如今却扶持一个陈家不够,还把王府修得这般富丽堂皇,连明文定下唯有天子行宫可用的明黄琉璃瓦,也被他一片片的放在了吴王府的殿宇之上。 “一会儿进了王府,有些话就不好说了,东海城可有你想要的东西,你我兄弟,不必客气,除了这座王府不能给你,余者,反正过不久也不是我的了,随你心意开口就好。” 杨洛还是看穿了从见面之后总是欲有所请,但又羞于开口的杨宸。 “这两日,会有定南道茅家的人在平海卫中采买粮草,皇兄的水师军粮可否匀一些给我?” “定南道?” 杨洛大惑不解:“你的神策军不是在崇北关交给了邓通么?你把粮草送去定南道做什么?” “南疆有变,等回了长安,我会向陛下请命领军南下,如今的定南道没有徐师傅,粮草军械,我只能自己想法子先筹措一些,不然在长安耽搁久了,南疆怕早已不是大宁的疆土了” “你要多少?” 杨洛素来对杨宸的有求必应的,如今虽然看到了杨宸身后那把呼之欲出砍向自己吴王府的屠刀,也无变化。 “五万士卒,半年口粮” “这么多?”杨洛面露为难:“我想法子给你凑凑,但是这必然瞒不过朝廷的眼睛,我劝你,还是早些上表给陛下,免得节外生枝,让人猜忌。” “谢六哥了” 杨宸端端正正的给杨洛行了礼,但杨洛却没有领情,只是在和杨宸一道跳下马后搭着他的肩膀说道: “你我是兄弟,谢字太生分了,但我知道你小子心思不在南疆,而在谁的身上,我劝你小子别太放纵,可不要负了真心待自己的人” “臣弟谨遵教诲” “嘿,你个臭小子” 杨洛刚刚抽出手来要故作要打,宇文雪和陈凝儿也正巧掀开了帘子下车,见状,陈凝儿反倒是先笑道: “从知道楚王殿下离京,王爷每日茶不思饭不想的,一日要问三遍楚王殿下到哪儿了,怎么如今见到楚王殿下了,反倒欺负起了楚王殿下?” 说完,在宇文雪的搀扶下,吴王府的女主人走下了马车,慢声细语的向宇文雪解释道:“妹妹,你可别往心里去啊?” “怎么会呢?王爷当初在阳明城也是时常感慨,定南道在长河之头,平海卫在长河之尾,和吴王殿下和皇嫂隔远了些,等来日就藩金陵,住得近了,王爷和吴王殿下,还有的打闹呢,到时候还请皇兄和皇嫂多多包涵” 杨洛大袖一挥,扯着杨宸的手问道:“我俩,会打闹么?” 杨宸头摇得像个铃铛:“皇嫂,自幼打架都是我和六哥站一块儿,我们兄弟二人,才不会拳脚相加,就算要打,我也会让着六哥的,谁让他当哥哥呢” “哈哈哈” “哟,你小子现在是有点狂得没边了,要不明日城外设猎,咱们俩比试一场?” “比就比呗,让亲军侍卫们也来一场” “还说不会打架呢,妹妹,请吧”陈凝儿颇为得体的为宇文雪指路,宇文雪也略显亲近的私语道: “皇嫂在江南恐不知,当年在宫里,都是三哥和四哥按着他们俩揍,揍得鼻青脸肿也不服气” 第767章 楚王倒自东海始(3) “嗯” 杨宸面带痛苦,从吴王府里由杨洛精心挑选而出的一座小院之中醒来,因为刚刚到东海城就陪着杨洛痛饮了一夜,直至东方破晓之时才由去疾和李平安自吴王府寝殿之处送来,所以此时早已不止是日上三竿,而是过了午时。 他摇了摇头,极少醉成这般模样的杨宸此时只觉脑袋里被刀搅和了一般疼痛难忍,也许是听到了动静,宇文雪从一扇美人戏猫的屏风后走了出来,还隔着软烟罗纱帐就忙着问道: “王爷,还难受么?” 杨宸将帘帐掀开,从紫檀木制的大床起身坐直,刚刚踩到自己的脚上就觉着天昏地暗。 东海城的雨,竟然停了,清风从窗棂间的缝隙划过,光亮也从侧层窗纱穿过,洒在了寝房的青砖地面之上。 紧随宇文雪而来的是李平安还有一众侍女,杨洛将这座吴王府的院子全然腾空了,就连厨房的小灶也全然交给了杨宸从京城带来的随侍。尽管吴王府本就密不透风,层层设防绝无可能让奸逆窜伤到杨宸分毫,可杨洛还是将吴王府的腰牌命人提前送到了海棠院里,交由李平安自处。 宇文雪亲自从一位侍女的手里接过了换了数次的醒酒汤,吹了几口觉着不烫过后才继续交到杨宸手里。 在杨宸打算把醒酒汤一饮而尽时,宇文雪身着五彩吉祥裙,面容端庄秀丽,眼波流转之间,是对杨宸的一番心疼。 “王爷昨夜怎么喝了那么多酒,天都亮了,王爷才回来” “还不是六哥,非拉着我喝,这几年不见,看来六哥应付江南这些文人墨客,富绅大户多了,酒量见长,喝不过他咯” 杨宸仍旧头疼难忍,抬头间,却见侍女送来的衣物并非自己的蟒袍,而是一身猎装。 “这是什么?” “皇嫂一早命人送来的,说是六皇兄说今日与王爷出城巡猎为乐,今夜就不回来了,这些衣袍还有猎装都是六皇兄命人按着王爷的尺寸提前做好的” 杨宸只好起身把自己交给一众侍女更衣,还不忘向宇文雪耷拉着眼说道:“六哥真是一刻都不让本王闲着啊” “王爷和六皇兄情意深重,难得重逢,自是要多多与王爷欢乐” 侍女为杨宸换上了洁净明朗的白色锦衣,又在锦衣之外,为杨宸一一穿戴了打猎所用的腕甲,胸甲,膝甲。那条金丝珠纹玉带,自然是交给了宇文雪来为杨宸束好。 杨宸才不过刚刚醒来,杨洛就忙不迭的让人送来的吃食和点心,还传话道:“启禀楚王殿下,我家王爷说,再过半个时辰,就可以出城登船巡猎了” “在平海卫打个猎去海上做什么?” 杨宸和宇文雪皆是不解,但有杨洛提前叮嘱的吴王府下人当然是不漏一字,含笑推辞着说:“我家王爷说,若是殿下问起,就说出海了,殿下自然知晓” 不知杨洛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的杨宸只好客随主便,在半个时辰后如约出现在吴王府门前,宇文雪也和昨日一样被陈凝儿领上了马车,只是和昨日相见之时的冷清不同,今日这番打猎,杨洛有意大张旗鼓了一番,不仅命人将吴王府到城外码头的沿街道路提前清场,还领着吴王府上下少说也有三四百奴婢随驾。 等到了码头,又是让杨宸瞠目结舌的一幕,吴王府大大小小的船在码头一字排开,可载百余人的宝船两艘,战船六艘,沙船漕船也有十余艘,一个个皆是满载人货。 “这是?” 见有吴藩侍卫前来为自己牵马执鞍,还发黑带给楚藩上马骑马的诸人,杨宸又不明所以了起来。 “不出海便有三分险,你们这些坐骑未经过大海颠簸,一会儿定然害怕,遮住了眼睛,才会乖乖上船的” 杨宸随着杨洛一道下马,接过了宇文雪还有陈凝儿后一道登上了停在最前头的宝船之上,这是他杨洛的船,平海卫上下尽人皆知,吴王殿下的宝船谈不上大,却构制精妙,里面一应陈设,更像是将吴王府的承运殿从路上搬到了海里。 登船之时,因为船舶飘忽不定,宇文雪一时踉跄,险些摔在了安放在原地的梯子上,万幸被杨宸及时伸来的手所拉住。出海对陈凝儿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故而登船的这些许颠簸,对她而言,已经如履平地。 登船之后,竟然是邓耀先向杨宸行礼:“末将见过王爷,见过吴王殿下,见过王妃娘娘,见过吴王妃” “你怎么来了?” “吴王殿下今日命人传话给末将,说是王爷要出海,让末将挑五十精锐,随同护驾” 杨洛也及时为邓耀开脱道“昨夜你喝多了一些,又不便打搅你歇息,我就自作主张,命人去传话了,你可别怪罪他” “这是自然” 杨洛向陈凝儿点头示意后,陈凝儿便开口向宇文雪说道:“妹妹,这船马上出海了,海上颠簸,在外头更甚,不如你先随我进去休息?” 和聪明人说话自是无需多言,宇文雪稍稍扫视一下,就知道这是杨洛有话说与自家夫君而她不便去听,所以也是向两人行礼过后,就随陈凝儿走回了舱内。两人既走,趁着风和日丽,杨洛将杨宸带到了宝船观海的绝佳之处,两张早已设好的檀椅与茶案之上,上好的龙井已透出了阵阵茶香。 杨洛稍稍挥手,左右皆退,他的贴身太监一人站在了十步之外,将杨宸还有杨洛自己的侍卫拦了过去。 若是身处江湖多年的高人就不难看出,这个清瘦宦官打扮的所谓吴王府掌事太监,实则用了易容之术,而内力,已在寻常一等高手之间。 当年被宇文云送来杨洛身边监视的那位太监,早已被杨洛装入沙袋在一次操练水师之时投入了汪洋大海之间。 在京城久不能收到回信的宇文云,也只得把此人当作被杨洛收买之后反水的叛逆,再无他法。 “咱们这是去哪儿?” “崇岛” “打个猎,还得出躺海,皇兄你可真是好兴致” 杨洛微微一笑,亲自拿起了茶壶为杨宸满上了茶说道:“酒未全醒,先喝口茶,去去醉意” “皇兄有话不妨和我直说,我酒醒了,无妨的” 杨洛又摆手说道:“不,你我接下来说的话,都是醉话,当不得真” 杨宸当即面色一沉,向左右打量一番后说道:“皇兄这话,什么意思?” “永文七年,辽王谋逆,曾密信于我,让我在江南兴兵助他,来日可平分天下”杨洛神情冷淡的说起这话,但眼里,是无限的后悔。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还在长安城下和他相见议和呢,先稳了他一些时日” “不” 杨洛严肃地说道:“我知道你与他私下商议不过是权宜之计,也是惑敌之举,皇叔说,你这是在自污声名,授人以柄,好在立功以后,让朝廷有个由头对你不封不赏。七弟你智谋无双,六哥我却是愚钝了” “六哥何出此言?” 见杨宸饮完一杯,杨洛又立刻为杨宸满上:“辽王的信是在他入连城之日,被辽藩潜匿在平海卫的探子交到我这里的。我并未理会,但父皇密诏,让我进京勤王。” “父皇密诏?” 杨宸更是不解:“可我未听说父皇让皇兄你从江南带兵北上啊?” 杨洛将茶壶放回了热炉之上,从衣袖间取出了当年杨景给他的两份内容截然不同的密诏。 “这是永文七年八月,辽藩围城,父皇让我领兵,从平海卫始,入东都取粮后,自潼关入京勤王。与你会合,一道剿贼。但那时辽藩动乱日盛,你我都知道,老三是一个布局缜密,谋略无双之人,我料定长安必有他的内应,只是没想到是景清,还让景清活到了新朝。” 杨宸读着这一份密诏,和当年写给自己的,并无多大不同,无非是交给自己的,是让自己立刻领兵赴京,以备“北伐”不便之时,可为后援。而写给杨洛的,是因为情形危急,只是催他出兵北上。 可当杨宸想要打开他放在案上的第二道密诏时,杨洛好像后悔了一般,把手按在了上面。 “这是永文七年九月,因我不曾遵诏,借故出海,好袖手旁观,等后来辽逆请降身死,才姗姗上奏向父皇请罪时,父皇让我出兵的折子。” 杨宸也是两眼紧紧盯着杨洛,兄弟二人四目相会之间,皆是无声的透露出余味,像是说着什么话。杨宸冷声问道: “辽逆既灭,父皇为何还让皇兄出兵?” “那时,父皇病重,父皇说,若是他不日驾崩之后,宇文家操弄权柄,威慑新君,让你我,在长安,拿此密诏,诛杀宇文全族。” “只是如此?” 杨洛诡异地狞笑着,摇了摇头:“若是新帝和宇文家加害于你,让我用此遗诏,拥你为帝” “皇兄!”杨宸心里被惊得无以复加,大喊一声,又缓和声色说道:“慎言,这可开不得玩笑” 杨洛也是死死的盯着杨宸,满是严肃地说道:“父皇遗诏,岂敢儿戏?” “皇兄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这遗诏,我本可以交给陛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七弟,陛下再是如何宠你信你,可见此遗诏,为了这锦绣江山不旁落于人,他岂能容你?” 这话听着像是杨洛在威胁杨宸,但杨宸自己,读出的却担心。 杨洛的手指从遗诏上移开,任由杨宸心急火燎的打开了密诏,读完了这篇让他震撼五内的遗诏,杨景从未真正相信过宇文云,宇文家,甚至于他一手调教而出的太子。位居九五,或许真让他明白了,在龙椅之上,从无相信一说。 “这份遗诏,你读完之后,如何处置,随你心意”杨洛自己说完,负手走到了船头,眺望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心中激荡。 “我虽不明白父皇为何要这么待你,但我知道,父皇这般,自有父皇的道理” “那你为何没有出兵?” 杨宸把两份遗诏收好,走到了杨洛身边。 “我收到这份遗诏的第三日,父皇驾崩的消息就千里加急送到了东海城,开始我还疑心父皇骤然驾崩是不是因为这份遗诏,但宫里的陈和传来消息,说是辽王伏诛后,宇文恭也老老实实交了兵权,太子有王太岳在左右,新君登基,便遵遗诏让你立刻南下回定南卫了。” 杨洛侧身看向杨宸的侧脸:“你知道的,若无父皇授意,陈和是断然不会派人前来传话的。一前一后,不过短短三日。我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处事,时时命人查探京中消息,得到的,也皆是新君登基,北奴又至,朝廷大败,秦王回师,两国议和,和气北奴,一条接着一条,皇兄坐稳了龙椅,也尊父皇遗命保全了你,宇文恭又被打发去了北宁,这密诏之中的事,也自然无从谈起了。” “父皇知道皇兄的性子,所以这份密诏,交给皇兄最为妥当” 对杨宸的这句话,杨洛不敢苟同:“我只是性子怯懦,不值一提,父皇留下这份密诏,算是给你一个机会” 可密诏,被杨宸放在了船头的桅杆上,用短刀割成了几片,随手扔进了大海里。 “这不是什么机会,这是催命符” “我问你,若是陛下要杀你,你该如何?” 杨宸斩钉截铁地说道:“君要臣死,还能如何” 杨洛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长吁一口气后不紧不慢地说道:“既然你不愿意用刀,那就算有朝一日朝廷削藩,要你我兄弟赴死,六哥弃了刀陪你” 这话颇为沉重,沉重到杨洛不敢再正视杨宸,从杨宸身边离开时,还不忘轻轻拍了拍杨宸的肩膀叮嘱道: “海上风大,早些下去歇息,还得走一个时辰嘞” 一个时辰之后,杨洛带杨宸来到了崇岛,这处当年前奉遗民因为躲避大宁骑军追杀渡海逃亡的一处孤悬海外的小岛。 以末代大奉皇帝崇明帝年号将本为佘岛的小岛改为了崇岛,岛上最高的一座山,名为明山。在大宁厉行海禁之时,此岛被东琉浪人与前奉遗民各占据了东西两头,皆不能将对方赶尽杀绝,久之,反倒合兵一处,劫掠大宁。 在被杨洛清剿之后,在大宁平海卫的各处军报和折子往来之间,崇岛的名字就人间蒸发一般,再不曾被人提起。 岛上残存的前奉遗民,东琉浪人,也尽数成了吴王殿下的家奴,而非大宁的家奴。从海上远远望去,崇岛之上最先出现的,是一座坚城,还有坚城之后,起伏的山峦。 第768章 楚王刀自东海始(4) 登岛之时,杨宸才见到与平海卫相较起来,更显威武雄壮的精锐水师,数十艘各式各样的大宁水师停在码头东面那处戒备森严的港湾当中,坚城之上,隔了很远,杨宸还有一众随侍也可以清楚的看见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吴藩王旗。 杨洛见杨宸瞩目良久,也没打算遮掩:“让你的骠骑在我东海城外踏得尘土飞扬,让人瞧见威风,还不许我停些船,让你看看我吴王的威风?” 杨宸赔笑道:“六哥是兄长,我哪儿敢和你比威风,皇兄水师可平定海波,威名远传四海之外,我哪里敢比?只是臣弟不解,为何要将这水师分放在此处还有东海城啊?” “可不止两处” 杨洛得意地笑道:“东台岛的望北城和澎湖巡检司里,也各有一处,你若是想出海转转,可随我去东台岛,哪儿的战船,可比这里还多了三十条” “皇兄这水师,不止三万人马吧?” 杨洛又将杨宸勾了过来,在其耳边切切说道:“你在定南卫能号令的人马,只有三万人?” 兄弟二人各是会心一笑,龙生九子各不同,但杨景生的这些儿子,的的确确没一个是撑不起一片天地的人杰鬼雄。 “嘿!”杨洛向身后的陈凝儿还有宇文雪大呼道:“你们先去营帐中歇息,看看今日我和老七谁打得多些?” 陈凝儿和宇文雪也皆是向他回礼之后,又说起了女人间的贴己话。 “不进城么?” “在长安还没住够啊?东面的蓬莱滩上,有我王府的营帐,今夜就住在那儿,你只听过海上生明月,可曾见过?” 杨洛说完,跳上了自己随侍牵来的坐骑“醉东瀛”,而经过海波颠簸,被遮住眼睛才敢下船的乌骓马被邓耀牵来时,嘶鸣哀戚,等杨宸安抚了好一会儿,方才重新振作。 “楚王殿下” 邓耀和去疾持剑拦住了拿着一袋箭矢的杨洛侍卫,等杨宸上马回头之际才听得他说:“启禀王爷,这是我家主子命我给王爷送来的箭,我家王爷说,袋中箭矢尽,谁所获更多,便算谁胜。” “好” 杨宸挥手让邓耀还有去疾将他放了过来,等着他一支一支把箭矢装进了自己箭袋里,不多不少,刚好五十支。 “这么多?别给这岛上的畜生打完了,让你家王爷心疼 ” 随侍听这话,也不禁笑了,躬身回话道: “王爷说笑了,这猎场我家王爷一年也就来个两三次,莫说王爷和我家主子两人,就是再来些人,也是打不尽的” 杨宸自己取出了箭袋中的一支箭,眼前顿时一亮,杨洛交给的他箭矢,与当年他就藩定南卫时命王府匠人为自己所制的箭矢一模一样,楚军上下,就连箭头下隶书的一个“楚”字,也分文不差。 “他们呢?” 随侍顺着杨宸的目光向去疾还有邓耀二人望去,犹豫了片刻后回道:“主子倒是不曾吩咐” “带路” 杨宸说完,转身向去疾还有邓耀说道:“邓耀,你去安顿士卒,去疾,你去王妃身边,看看她可有要用人的地方,李平安今日也不曾上岛,王妃身边无人差使” “可是,王爷” 杨宸能懂去疾还有邓耀这番面面相觑里的隐忧,但他并不相信,自己的六哥会在这岛上加害自己,所以没有让他二人把话说完,留下了一道狠厉的目光后,随着杨洛的随侍,踏马而去。 随侍将杨宸领到了城池后面的一处幽谷之前,回头向杨宸说道:“启禀王爷,我家主子已在里面等候多时,王爷放心,此间早已为我家主子所有,内有王府侍卫和暗岗,王爷巡猎就好,自有人会将王爷打的猎物送到营中清点” “好” 杨宸握紧缰绳,策马进入了随侍口中猎场,此时杨宸才觉刚刚在船上觉着这崇岛大小也不过如此是因为在茫茫大海之中的错觉。踏入幽谷,策马连入百步,也不见底,又是二百余步,已是到了狭窄到只通一人一骑的地步。 又行五十步,杨宸在马背上弯下腰才没有被谷中长于绝壁之上的树枝牵扯,至终点,策马一跃,眼前顿觉豁然开朗,左面是密林,右面是等腰高的草场,才不过稍稍停驻,就看到草场之中牛羊成群。 他反手抽出一支长箭,手挽长弓,两腿踩着马镫猛地向乌骓马的两侧一紧,早已和杨宸出入多时的乌骓马一个疾驰向草场之中飞奔而去。箭矢从杨宸的长弓之中被弓弦拉得愈紧,约莫五十步时,被杨宸寻见的这头麋鹿察觉到了身边的危险,也立刻狂奔逃命。 就在两脚踏出的一瞬,箭如霹雳弦惊,随着一声尖锐的破空啸鸣,直接射在了麋鹿的腹背之中,还未等它的惨叫之声传到杨宸耳边,骑着乌骓马的杨宸已经近在二十步之内,在完颜巫苦心传授下学会了草原儿郎骑射之术的杨宸此时仍不曾握缰,又是一箭掠去。 本就摔倒在地的麋鹿再无生机,栽倒在地,鲜血涌出,口中吐出泡沫一般的黏液,大口大口的喘息等死。 “不对” 杨宸脸上爽朗的轻笑还未停留太久,身后一支冷箭袭来,他急忙从马背上跳下,摔在了草堆当中。 一直潜匿在暗处的杨洛也随即拍马赶到,嘲笑着摔在马下的杨宸:“楚王殿下,鹿成群而行,领军打仗的人,怎么不知天降恩赐,不是陷阱,就是杀机呢?” 杨宸拿着长弓从草堆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翻上了乌骓马后才向杨洛说道:“臣弟受教了,皇兄这打猎的规矩,可是有些怪了” 杨洛随手举起了手中的弩机,弩机所用的箭矢,都是钝头:“七弟,你我是至亲兄弟,我给你的箭,绝不会锋利,但有些人的箭,可就不一定了,还是多多小心的好。” “就是今日皇兄的箭不是钝箭,我也绝不会在背后向六哥放箭” “确定?” 杨宸点了点头,但抬头间,杨洛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中的弩机换成了长弓,开弓引箭,箭矢正对着杨宸眉心。 “七弟,我现在取你性命,可是易如反掌” 杨洛神情冷峻,全无素日里嬉戏玩闹的脸色:“你只带寥寥数人就敢和我出海上岛,刚刚我只遣一个侍卫就能把你引到此地,你以为我不敢么?朝廷问起,无非是海上风大,突遇狂风,给你的船打翻,你和楚王妃还有侍卫,皆是葬身鱼腹,死无葬身之地。死无对证,朝廷如今八面来风,也定然是不敢开罪于我!” “我知道皇兄敢,可皇兄会么?” 杨宸没有拿起长弓,更没有取出箭矢,只是任由杨洛拿着箭矢对着自己,像是多年仇敌相见,分外眼红。 “我为什么不会!”杨洛大喝一声,声音惊动了不远处林中的飞鸟,回响在四周。 “你我都知道,你此番南下是为了什么?我能让探子扮作江南客商去定南卫监视你,为什么不会在此地杀了你,让江南之地,尽为我吴王荫蔽” 听到这话,杨宸也是冷笑道:“我早知道阳明城里那家江南菜馆是吴藩细作,是皇兄监视我的探子,可,还有呢?” “说,你此番南下,到底是打算把这积弊的税案,查到什么地步?” 杨宸的面色也不再柔和,转而变得冷寂:“自然是为澄清江南吏治,让江南之银,只为朝廷所取” “扫空江南官场也不惜?” “不惜” “得罪满朝江南清流也不惧?” “不惧” 杨洛铁青的脸色顷刻间由质疑变成了失落:“你我就藩之地,皆在江南,这是我杨家的天下不假,可人家世代居于江南之地,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的道理,你怎么不懂?你做了天子的手中刀,扫清了积弊,可来日你就藩江南,何以自处?蠢货!素来只知忠孝,文韬武略,你皆在我之上,怎么不知道,给自己谋划谋划?” “谋划什么?” 杨宸把弓箭扔在了地上,把长雷剑取了出来,跳下了马,杨洛也将箭矢从杨宸的身上,怒其不争地把箭矢射到了杨宸身后一只落单的羊上,一并跳下马来,兄弟两人相对而立,只是这一次,换成了杨宸先动手。 一剑横空扫过,在与杨洛碰撞的一瞬间,像是激出了万丈怒火一般:“像皇兄一样,阴养死士,暗筑坚城,将天下水师精锐,操于一人之手不成?” 几年不见,杨洛只觉杨宸的气力比起当年在长安那个身形单薄的弟弟要大了许多,他咬着牙齿费尽全身气力才堪堪挡住了杨宸这一招,随后一脚向杨宸的踢去,杨宸被迫躲开,才让他稍稍松缓。 可杨宸既退,他也向杨宸猛刺过去,嘴里还骂道:“我从无心大位,只求自保!” “自保就该拥兵自重?自保就该伸手从朝廷的税银里拿银子?江南百姓苦,朝廷苦,可过好日子的,只有你们皇亲国戚,清流显贵!六哥!你怎么变成今天这样了?对朝廷和陛下,也阳奉阴违?” “老子没变过!” 杨洛气急败坏,有些后悔下马和杨宸一对一厮杀,但身为皇兄,此时也不好收手,仍旧招招皆显杀意一样向杨宸砍去,让杨宸一退再退。 “你小子厉害,不也一样偷偷出兵,把定南安危系于你一肩之上,让天下人以为,这定南道离开了你楚王,就没有人能安定南蛮子。你小子真有种,就别找老子要粮!” “杨洛” 杨宸一剑劈开了杨洛扫来的剑,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你别给我蹬鼻子上脸,真让我查出来你干了什么不敬祖宗,不敬朝廷的事,老子给你送锦衣卫诏狱去!” “就你的五百骑?那你试试?” 杨宸把剑握紧,不再向刚刚一样示弱,而是把这些年在沙场之上摸爬滚打以后更显精湛的剑式一招一招用在了杨洛身上。 “我入金陵前,杨羽非要见我,把陆家这些年做好事的证据,都交给了我,还不忘提醒我,好好查查你吴王府的外戚陈家” “那个怂货,还是和从前一样,只敢来阴招” 兄弟二人很快就把各自的剑打落到了一旁,赤手空拳的扭打起来,挨了杨宸一拳,不得不腾出手擦去鼻血的杨洛把鲜血从脸上抹过,骇人无比,顾不得生疼的脸,握紧拳头,又向杨宸冲来。 “你下死手,就别怪我这个当哥哥的不留情面了” “不揍你一顿,难解老子心头之恨!” 杨洛冲过去死死抱住杨宸的腰,不知何处来的气力,用脚横踢过去,又是一肘重击在杨宸的腹处,将杨宸摔过肩头,砸在了地上,趁着杨宸不备,连忙跑过去压在杨宸身上,一拳,又是一拳...... “哈哈哈哈” 扭打了小半刻后,兄弟二人厮杀对打的地方已经全然寻不见最初的模样,两人都是鼻青脸肿的躺在草地上,气喘吁吁,兵器和护身的铠甲,也在扭打中被扯下,扔在了一边。 先是杨洛摸着自己作痛的眼角眉骨,咧着嘴骂道:“你小子,从出东海城到这儿,早欠我三条命了,真下死手?” 杨宸躺在草地上,看着和大海汪洋一样颜色的苍穹,闭着眼睛笑道:“我只听说过哥哥让弟弟的,哪有弟弟让哥哥的道理,我这脸也破了相,你弟妹一会见着,知道是你打的,非得回长安御前告状不可。咱俩就都别说谁该让着谁了,欠你三条命?什么时候欠的?” “出城时,找个刺客,宰了你,反正都是我吴王府的人护驾,等你死了,嫁祸给不从我吴王的江南士族,就说他们怕你查到什么,所以先下手为强。这是一条,还有上船后,让人烧了你的船,逼你跳海而死,就说是风暴的罪过。又是一条,最后一条,就是刚刚那枝箭,要不是钝箭,你小子早没命了” 杨宸感觉到自己破了的额头上有血从眼角划过,双手抱在头上,躺在原地,闭上了双眼,咸咸的海风从大海上拂过,吹得满山的野草还有林间,发出疏疏的响动。杨宸许久没有这么痛快了。 第769章 楚王刀自东海始(5) “银子还没付呢,你舍得杀我?” 杨洛从地上坐起,看着身边躺得正是舒坦的杨宸问道:“这话,我只问你一遍,陈家的人,能不能不杀?他们给我做事,又是你皇嫂的至亲,这水师也好,坚城也罢,我都不要了,来日非要赶尽杀绝,我就带着你皇嫂一把烧了王府,去东台岛上做个教书先生去。” “你为什么不信陛下?他能容得下我,为何容不下你?” 杨洛冷笑道:“从父皇把皇叔关在幽巷里不管不顾,让皇叔堂堂高皇帝血胤,受辱于倘徒,征战天下未尝一败的将军,困于四壁之间,生不如死,驾崩前还让皇叔十年不许归长安之后,我就不信这些了” “那你不信我?” “真有那日,你小子,到时候肯定死我前头,我信你做什么?” 杨洛起身捡起了自己的散落在地的铠甲,重新穿好,将走时,拿剑戳了戳杨宸:“给个准话” “给不了,等查清之后,让人快马给你答复” 杨洛没有再问第二遍,只是在将要转身上马前,又回头向杨宸说道:“是你皇嫂的亲人,就是我杨洛的亲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就算有非杀不可” “若是非杀不可,我保他们不受苦” 杨宸打断了杨洛的话,也坐了起来,向站在自己身前背对着自己的杨洛说道:“六哥,陈家因你纵容,这些年在江南出尽了风头,莫说长安城,我在定南卫的有所耳闻。你且说说,在东台岛上,是不是因为他陈奉为了贪下蛮部银子,杀了二十一个贼首,惹得东台大乱,还是你率吴藩水师入东台平乱,暗中报给朝廷,说东台之贼不遵王令,又要了三十万两军资。” “是” “这只是皇嫂的弟弟,年纪轻轻,本是不学无术的公子哥,你让他做了水军统领,皇嫂的哥哥,这些年到底做了多少事,皇兄你比我清楚。我今日若不杀他们,来日朝廷也必杀他们,他们还会牵连你” 杨洛回头有些无奈地向杨宸说道:“我当年初来江南就藩,无依无靠,是江南士林扶持了我这个在长安受尽冷眼的王爷,父皇让我筹措水师,我无兵无粮,是他们陈家一个破落的二等世族举族从军,在浙闵之地广寻良勇,才让我有了自己的三千亲军。 世人都说,你皇嫂嫁给我,成为天子儿媳,是他们九族修来的福气,可来我东海之时,一座王府比起陈家的府邸,也高不到哪儿去。这些年因为海波清平,让江南士林还有陈家过了两年好日子,罢了,不和你说这些了。你别怪我公私不分,这话我不说,会有愧陈家,有愧你皇嫂。随你自己心意去做吧,只是别忘了我今日和你说的话,事关生死安危之时,别信任何人,是任何,人” 杨洛翻身上马,没有给杨宸再开口说话的机会,杨宸也从地上站起,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和杂草根,嘴里振振有词道: “不信任何人,还能不信你么?” 一个时辰后,将箭矢射尽,鼻青脸肿的杨宸离开了猎场,在吴藩侍卫们一双双疑目之下被领进了杨洛扎在海边的大营当中,此时大营里,人们早已因为今日吴王殿下打猎遇险,说是被受惊的牛顶下马,碰得头破血流之后才堪堪制服而担心起了杨宸。 宇文雪还有跟随杨宸上岛的左右此时站在中军帐外,迟迟不见杨宸归来,只是看着帅营之外,带着楚字箭矢的猎物被吴王府随从们从山中抬出,渐渐堆积。 “楚王殿下回来了!” 不知是谁一声惊呼过后,宇文雪还有楚王府的左右皆是抬头向营门张望而去,但见一人一骑,从营门外的沙滩上扬鞭纵马而来。 杨宸不解众人为何在这儿等着自己,所以在即将入中军大营前放缓了马蹄,骑在马背上隔着老远就问道: “你们在这儿干嘛?” 宇文雪见到杨宸一样是鼻青脸肿的样子,连忙从营前跑下了梯子,站到下马的杨宸身边,颇为担忧的问道: “王爷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从马背上摔下来了” 紧跟宇文雪而来的邓耀还有去疾此时也看出了杨宸的不对劲,正想问时,被宇文雪的话挡在了一边: “王爷没事吧?” 杨宸笑着把弓箭扔给了去疾,又把长雷剑取了下来,不以为意地说道:“你看我这样子,像是有事的么?对了,去疾,按吴王府的规矩,好好数数,看看今日是咱们楚王府赢了,还是他吴王府赢了” “王爷还有心思比这个?”去疾接过了杨宸的长雷剑,神情难言:“吴王殿下今日打猎遇险,受了伤,还一直问王爷回来了没?” “哦?皇兄受伤了?”杨宸明知故问时,宇文雪也在一旁附和道:“嗯,说是有牛受惊,给皇兄顶下马了,皇嫂都急哭了,王爷先进去瞧瞧吧” “好” 众人拾阶而上,又随杨宸进了杨洛的帅帐,此时忧心忡忡看着杨洛的吴藩上下也惊奇地看见楚王一样是鼻青脸肿,吴藩上下对杨宸虽不善了解,却也知道杨宸是领军征战的国朝大将军,今日一个打猎,竟然让楚王殿下和吴王殿下同时遇险,一个头破血流,一个鼻青脸肿。 “七弟,你这是?”陈凝儿眼泪还未擦干,就看到了人高马大的杨宸此时眼角乌青,嘴角的血迹未干的样子。 “唉,不知是谁在猎场里挖了个坑,害我险些掉进陷阱里,不得已从马上摔下来,砸成了这个样子” “我都说了,打猎作乐,身边还是有人看着好些,王爷非不听,这下好了,七弟也摔成了这个样子,王爷如何向朝廷交代?” 陈凝儿向杨洛撒气着说道,杨宸也连忙为杨洛解围道:“皇兄,听说你遇到了受惊的牛?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我本想一箭射死他,却被他察觉,向我冲来,今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将他制服,就是可惜,也被他伤了一些。” 杨洛躺在榻上,险些笑出了声,杨宸倒是在那儿装得不露痕迹,意味深长地叹道:“唉,那皇兄好生养伤,我也先去歇息了,至于胜负如何,一会儿才知晓” “七弟也下去好好瞧瞧,我这儿的郎中当年也曾在太医院里待过,最善医治跌打扭伤,你也带回营中瞧瞧” “臣弟告退” 杨宸就要抽身要走时,宇文雪并没有和他一样向榻上的杨洛行礼告退,反倒是语惊众人的说道:“皇兄,敢问今日的猎场当中,可有你王府的随侍护驾?” 杨洛面露迟疑,在榻上点了点头:“自然是有” “今日皇兄和我家王爷双双遇险,可这些随侍竟然毫无察觉,还请皇兄好生看管一番王府上下的随侍,免得来日,受了其害。” “不可”杨宸连忙回头劝住:“这是皇兄的家事,不可妄言” “弟妹这是何意?” “既为随侍,主辱臣死,皇兄和我家王爷今日遇险,吴王府随侍一不知护驾,二不知求援,三,若是明知皇兄和王爷遇险却还不管不顾,任由皇兄与王爷继续打猎,几近险境,既是失察,也是失格。还请皇兄从重责罚,免得来日再有这般险地,这些人也不知为皇兄示警。万幸是今日没出事,倘若真是有个三长两短,就是把他们凌迟处死,也不为过” 宇文雪的话让吴藩上下一时噤若寒蝉,离开营帐前,陈凝儿也从宇文雪那双秋波盈盈的目光之中读出了些许弦外之音,在他们走后不久,便屏退左右,一人留在营中照料杨洛,商议起了什么。 从今日出海来此,到围猎结束,等杨宸回到自己营中不久,已经需要燃烛才堪堪让帐内亮堂一些,杨宸没有请太医来为自己诊治,只让去疾讨了一些药酒后,独自把宇文雪留在了帐内。 一身罩甲落地,白袍袭下,赤裸的上身,瘀青,血迹,疤痕,触目惊心,端着药酒走进的宇文雪看得杨宸这般模样,一时间还有些担心: “臣妾还是去给王爷请太医吧” 站在原地的杨宸只是摇着头笑道:“老夫老妻了,还害羞呢?” “王爷!” “好好好,我不说了” 杨宸盘腿坐在了榻上,将自己的后背留给了宇文雪,宇文雪早已吩咐婢女端来了清水,亲自为杨宸擦去了伤口旁边的污垢之后,才按照太医的话,先拿起了药酒浸透丝绢,开始给杨宸擦拭起来。 “啊” 在厮杀打斗时,这些伤口哪怕血肉模糊也没让杨宸觉着疼,骑在马背上打猎更与当初在战场之上杀敌过后,还能带兵连追几十里的快意并无不同。宇文雪站在杨宸的身后,理所当然的看到了自己脑后被疼出是热汗,还有紧握的双拳。 又是浸透,又是转来身前,宇文雪缓缓在杨宸身前蹲下,忍不住用左手去抚摸着曾经那些幽暗的灯火还有被床帏遮住的依稀月光所不能看清的疤痕。 “疼么?” 杨宸好强的摇着头,哪怕明明额头渗出了一层汗水,哪怕自己神情明明十分苦痛难忍。 “王爷今日,是不是在猎场里被皇兄为难了一番?” 宇文雪的眼睛仔细盯着杨宸身上今日新添的伤口,小心翼翼地用浸透药酒的丝绢擦去伤口上的血迹和污垢。 “没有,只是多年不见,非要分个高低而已,就比试了一番”杨宸的话未说完,宇文雪的手按着丝帕就向杨宸的伤口压去,让杨宸没忍住疼得叫出了声。 “真是如此?王爷若不说,臣妾自己去找皇兄问,为什么要给王爷打成这个样子,再不然,等我回京,非得去陛下御前状告他吴王府!” 杨宸一把将宇文雪拉到了自己的大腿上坐着,他当然清楚自己的王妃不仅有这个心,而且还有告御状的这份本事,紧锁的眉头稍稍缓和,老老实实地交代道: “要想在江南道把这案子办妥,绕不开他们吴王府,为陛下做事,甚至可能要动了皇嫂的兄长母族,挨顿揍,有什么?” “公是公,私是私,王爷和皇兄又不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郎,怎么可以把家国大事拿来私斗出气” 宇文雪挣扎着想要起身,看样子是打算去找杨洛要个说法,被杨宸死死拦住才未能得逞,只是这一动,刚刚才被药酒染过一遍的伤口又撕裂开来,又是鲜血渗出。 慌乱中义宇文雪连忙取出太医调制的金创药粉也顾不得杨宸是不是疼就撒了上去,才堪堪止住了血流。 杨宸的确没什么,伸手把蹲在自己身前委屈万分,眼角含泪但没有流出的宇文雪拉了起来,攥着她的手说道: “我也给六哥伤了不轻,若本王挨一顿打就能把这案子查清楚,断了吴王府的财路给朝廷开源,每年多个上百万两的银子,本王就是再挨一顿,也无妨的。” “王爷还说!” “好好好,不说了”杨宸好一番宽慰,但有人心疼自己,为自己委屈,他心里还是有些说不清的得意。 “今日挨了顿打,明日回到东海城,这案子也就好办了,趁着罗义和李平安还在查,咱们在平海卫还有姑苏去玩玩可好?” 宇文雪站在杨宸的身前,自己扭过头去擦了擦脸,回头颇带着几分醋意的话问道:“南疆战事危如累卵,月姑娘还被困在了昌都城,王爷真能放下心来陪臣妾游山玩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宇文雪的手指摸到了杨宸腰上在响水滩时为了救月依新添的那处伤口:“从我嫁给王爷的第一日,王爷身上每多添一处伤口,我都知道是何时何地所添” “.......肩膀上这处,是永文六年,与多吉厮杀之后,王爷被多吉的藏刀所伤,后背这处三寸的刀口,是永文七年回京平乱,在淞山被北奴骑军伏击后所留.....” “大婚那日,王爷在臣妾身边睡着以后,臣妾仔仔细细数过,留疤的伤口不过三处,有一处箭口,还是永文五年王爷就藩之后,在阳明城外与南诏一战时,被流箭所伤。可如今,王爷身上留疤的伤口整整十一处。这最新的一处,不就是乌蒙山下,月姑娘遇袭,王爷为了救她所添的么?” 第770章 吴王计 杨宸微微抬起头,没有从宇文雪的眼里看出丝毫的争风吃醋的意味,看出的,只是心疼,他有些愧疚,更是心如刀绞。其实以宇文雪的聪慧,从来就没有什么能瞒过她,自始至终,宇文雪对一切就心知肚明。 或许是听说杨宸在横岭遇刺,与一个南诏的郡主一同在陷阱之中被发现,急得宇文松快马加鞭跑去鸡鸣驿迎接杨宸之时,或许是听说,杨宸为了一个南诏女子,竟然在大宁的皇城之中,以身设局,让一队北奴使团的随从,消失得无影无踪,为此,还在大婚前领到了禁足的责罚。又或许,是在杨宸远征的那些时日里,她以王妃之尊统领问水阁为杨宸筹谋之时,不小心从问水阁往来的谍报里,从一些只言片语当中,察觉到了楚王殿下对南诏月家的关心多得有些古怪之时。 宇文雪和杨宸的的确确的天造地设的一对,一个勋贵之女,带着所谓的归凤之命降世,年幼多病,取了观音乳名才逢凶化吉,从命浅夭折的女儿成了宇文家嫡女。但父亲早故,母亲早“亡”,又从京城之中最为炙手可热的贵女,成了有些人口里命格太硬,克死双亲的孤女。 可她是宇文雪,是出生那日一个行僧口中要做皇后的人,尽管宇文莽用自己在广武帝那儿多年攒下的情面为自己的孙女定下了一门亲事,阴差阳错之间,又被一个敢剑忆欢阁设醮,用大宁国朝气运为早亡发妻超度以求来世还可为夫妻的痴情人从太子妃的名录中划去,成为杨景留给杨宸的一道护命符。 杨家天子想杀的人,这天底下只有一人敢而且能保全下来,大宁朝的镇国公,天子的舅舅。 杨宸的命自是多舛,为了一道可有可无的预言,母族被满门抄斩,母亲也被白绫毒酒赐死,可他哪里知道。 与“天命归赵”一道出世的预言里,还有将“宇文镇国”改为“宇文窃国”的话,无孔不入的锦衣卫怎会不知这宇文家生了一个女儿,来日是要做大宁皇后的人。 这一切被送进甘露殿的御案之上,刚刚问鼎天下不过九年的广武帝,竟也没敢对宇文家图穷匕见,只是加倍还在了赵家身上。 如今早已成为阳陵附葬当中,文武勋臣第一的宇文莽不知会不会在泉下,才堪堪品出自己追随了一辈子的太祖皇帝。 在自己献出当年在蜀王府里被藏下的蟒首银枪,豁出老脸向大宁朝的太祖皇帝为自己的孙女求一桩皇族联姻的婚事时,广武帝口中那一句: “是又嫁楚王?” 到底藏了多少杀意。 造化弄人,广武帝或许也从未想过自己真能一语成谶,让宇文雪的的确确嫁给了楚王殿下,只是如今的楚王,不是他口中“有仁君明主之资”的楚王世子杨羽,而是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甚至不得不对独孤伽那一句“最似先帝”表达赞同的孙儿。 杨宸像她的母妃,而她的母妃像自己的父亲,大宁朝的七皇子,永远只是像那个让广武帝明知是冤枉了也不得不亲自下诏诛九族的平国公赵康。 父祖辈的恩怨早已随着各自凋零,成为一座座孤坟苦茔所作土,杨景眼里天造地设,最是般配的杨宸和宇文雪如今才堪堪回到了长安城这座自他们出世就不断重复上演着陷害,背叛,杀戮的皇都。 只是不知杨景把宇文雪配给杨宸,究竟有没有藏了那一份:“朕不信天命,但朕可信天命的意味” 杨景此生,最恨“天命”二字,但修忆欢阁集大宁气运为一人超度,许宇文女嫁自己所爱在世间唯一血脉的两件事,又偏偏和天命相符。 杨景对杨宸疼爱与否,真意几何,鲜为人知,可他的的确确是对当年那位女扮男装和自己一道吟诗作对的至爱,情深不寿了。或许,对杨宸的偏爱,也只是爱屋及乌的一部分而已。 崇岛之上,与中军帅帐相隔不远的楚王营帐当中,杨宸和宇文雪就是这般一坐一立着,互视良久。两人身后那些关于广武和永文一朝只能为鬼神所见,而人皆不能闻的情形画面,顷刻间,烟消云散。 “刚刚怎么了?” 杨宸不知自己为何恍惚了一下,宇文雪也是如梦初醒一般,一下便觉着浑身疲累,顺势坐到了杨宸身边。 “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砸脑袋” 杨宸侧过身子,按站在了宇文雪的头上,手指落在宇文雪的额头的穴位上,轻轻揉了起来:“砸得疼么?” “不疼,但不知为何,臣妾刚刚,像是听见了谁说话” “谁?” “臣妾的爹爹” “你就是这些时日太累了,等回了长安,要不咱们桥陵一趟,去靖叔叔,哦不,岳父大人的祭扫祭扫” 宇文雪闭上了双眼,在杨宸的轻抚之下,试图回忆起刚刚那刹那间的特殊感受,她极少梦到自己的父亲,毕竟当年说是班师途中染了恶疾,容貌凄惨,没有开棺让她看看最后一面就匆匆下葬。 而此时,也犹如一双轻柔的手在拍着杨宸的头,带着无限眷恋和不舍,用杨宸根本不可能听见的声音唤道: “宸儿,要知道疼自己媳妇儿” “对,就像你爹这样” “哼!这个你也要插一句嘴?” 模糊的幻象里,广武帝依旧是英明神武刚刚一统天下的君王,而杨景和赵欢,也依旧是刚刚来到长安时,年轻的模样,只是没有什么皇长子,没有什么赵家女,只是他们二人,宛宛若神仙。 “王爷!” 去疾掀开而入的一番动静,惊得刚刚才坐到杨宸大腿上无限旖旎的宇文雪连忙起身,慌乱地开始收拾起了身边刚刚为杨宸擦药的桌案,而赤裸着上身的杨宸也从榻上站起,走到了屏风外喝道: “跟了我这么久,怎么还是这么没规矩?” “王爷,吴王殿下” “出去!” 去疾不知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毕竟平日里直接进帐也没被杨宸说过什么不懂规矩。但是被杨宸这么一喝,心里也不自觉的开始发怵,老老实实走到帐外后,才隔着帘帐说道: “启禀王爷,吴王殿下派人来说,一会儿在营外设宴,请王爷同往” “知道了” 也不曾把去疾诏进去,只是这般不冷不热的回了三个字后,接过宇文雪从内间取出来的蟒袍,搭在了身上,让宇文雪慢慢将自己这一身久未穿在身上的蟒袍,打理妥当。 在宇文雪两手绕过他的腰间,将玉带束身时,杨宸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以后这些事,还是交给下人来做,你毕竟是堂堂王妃,当年未出阁时,也是被外公捧在掌心的宇文家嫡小姐,要是让外公在泉下知道我娶了你让你做这些粗活,还不得气得来梦里揍我一顿?” “王爷是嫌弃臣妾笨手笨脚?” 抬眼之间,眼波流转,自是无限风景。 “怎么会?只是,父皇把你许配给本王做王妃,本王该让你享福的” “有王爷此心,臣妾就够了,当年太祖高皇帝立国,每每上朝,也不是高太后亲自侍奉更衣么?其实能为王爷疗伤更衣,臣妾并不觉失了身份,亲王王妃的身份,是给外人看的,在这里,臣妾只是王爷的妻子。” 一番话,更是激起了杨宸心里的万千激荡,他明白自己的父皇为何是让宇文雪成为楚王妃,其中深意,远不止是宇文家乃大宁的擎天柱石可以保全他杨宸那么简单。而是自己的这位王妃,既可以是贴己治家的贤妻,还能是出入权略之间,依旧可以让自己放心托付的内助。 入夜之后,杨洛在大营外的沙滩之上设宴,只有两家王爷落座主位,坐北面海,其余随侍文武,分列两侧,按阶落座。 中间被燃起了数堆巨大的篝火,杨洛与杨宸今日打猎所获,也被宦官一一报了出来,毕竟是吴藩之主,楚王殿下今日所猎的猎物,马马虎虎被杨洛少了两只狐,三只兔,还有五只羊。 和在东海城中只是杨洛拉着杨宸痛饮不同,今日在此,是杨洛暗中授意之下,吴王府属臣接二连三的给杨宸献词祝酒,不能驳了情面的杨宸也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过身边多坐了一个宇文雪,自然不会再任由杨宸这般烂醉下去,给机灵的邓耀稍稍使了眼色,也就多了一人来为杨宸挡酒解围。 对酒当歌之声伴着吴王府乐官的曲声在篝火旁回响良久,也不知是为何,杨洛像是突然间被撩起了心事,泪流不止。 还不停地感慨着: “奉人诗曰‘人生得意须尽欢’,不知本王和诸位,还有多少可以尽欢的时日啊?” 吴王府上下被杨洛这番毫无由来的感慨吓得不知如何应对,陈凝儿也是察觉到了自家夫君今日从开始饮酒到此时,显然是心事重重,水酒下肚,起了醉意。还带着愧疚向杨宸和宇文雪说道: “王爷这是高兴,七弟和妹妹从长安千里迢迢远道来此,王爷是一时高兴,多饮了几杯,我先送王爷回营歇息歇息,一会儿再来” 陈凝儿伸手想要去搀扶杨洛,竟然被杨洛一把推翻在地:“本王没醉!” 被推倒在一旁的陈凝儿一时间也是错愕不已,从她嫁给杨洛为妃,杨洛还从未对自己动过手脚,更不曾像今夜这样,当着众多人,给自己难堪。 宇文雪急着起身去扶起了陈凝儿,对杨洛也是投去了一双怒目,她向来自视甚高,看不上那些借着几分醉意就卖乖哭惨的人,更瞧不起堂堂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却要对自家夫人拳打脚踢的男子。 正因为在来此之前,因为杨洛和杨宸的兄弟情深,几番帮助,还有杨洛克复东台的丰功伟业,杨洛也是宇文雪相当敬重之人,所以在此时,她才会对杨洛推倒陈凝儿的这番举动,满腔愤怒。 “六哥” 案下的一众文武又是噤若寒蝉,一时间只听得到远方波浪拍岸的潮声,还有此刻篝火之中被烧得噼啪作响的干柴动静。 杨宸拿起了自己案上的那杯酒,站到了杨洛身前:“我敬六哥一杯” 杨洛瞥了杨宸一眼,侧过身去,失态地翘起了腿,极其轻蔑地说道:“满饮” 主辱臣死,杨洛这般当着众人的面给杨宸难堪,邓耀一时间难忍,拍案而起,怒气冲冲地向杨洛说道: “吴王殿下!我家王爷今日好心敬你,你怎这般欺辱我家王爷?” 杨洛诡笑着侧过了身,盯着邓耀把杯中的酒满饮之后,微微向前探着身子问道:“你算老几?” “殿下!”陈凝儿此时已经被杨洛给吓蒙了,在她的眼中,杨洛除了在自己身边熟睡做噩梦时有些失态之外,绝不会因为饮酒,像眼下这样胡作非为。在长安城时,杨洛就是一个从不会犯错的人,就藩吴王,扶持陈家其实也谈不上什么逾矩,堂堂亲王,扶持自己王妃的母族,换在庙堂之上,也会有人为他开脱是人之常情。 杨洛也站了起来,还走到了杨宸身边,左手轻轻拍了拍杨宸的肩膀,右手却是将手中的酒杯扔在地上砸了一个粉碎。 “砰!” “陈平,陈登何在!” “末将在!” 两个陈家的晚辈,如今做了杨洛王府侍卫的年轻人站到了篝火边。 “楚王府侍卫无礼于本王,既然楚王不教他们规矩,你们就给本王好好教教他规矩,让他记住,在平海卫的地上,海里,还有岛上,都没有人可以这么和本王说话。” 在一众疑惑不解的目光之下,杨洛摇摇晃晃地走下了高台,回头向杨宸笑道:“楚王也不行” “没听见本王的王命么!” 杨洛又是一声怒吼,震得四下战栗,陈平陈登兄弟二人也只好领着吴王府侍卫围了过来,又被去疾和一众楚王府侍卫挡住。 去疾把邓耀推在了身后,自己拿着剑对着吴王府侍卫喝道:“我看谁敢!” “退下” 杨宸的话音虽弱,倒也能够被众人听见,在楚王府上下的不解之中,杨宸亲自走下高台,亲自向杨洛请罪: “是臣弟管教无方,今日冲撞的皇兄,请皇兄恕罪” “何以恕罪?” “臣弟自罚三杯” 杨洛指着最近的那壶酒,使唤着让宦官承来,亲自递给了杨宸:“喝完它,今日这事,就算过去” “诺” 第771章 春江花月夜 杨宸接过,一饮而尽,此举不仅让楚王府一众随侍倍感屈辱,更让吴王府上下瞠目结舌,自家那位待人宽厚的王爷何时成了今日这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 还有,那个明明受辱了,还亲自请罪,拿起酒壶一饮而尽的男子,真是传说之中战功赫赫,杀伐决断,把景清活活冻死在诏狱里那个楚王殿下? 酒水顺着杨宸的起伏的喉咙被他自己灌了下去,只有少许,顺着嘴角和下颌,滴落在蟒袍之上,染湿了大宁朝这独一份的四爪金龙。 搀扶着陈凝儿的宇文雪成为所有人里,仅次杨宸之后明白杨洛为何要借酒发难的人,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在长安城里亲密无间的兄弟二人,如今要给朝廷,还有江南上下看的这出反目成仇。 杨宸饮完了酒,把酒壶倒置,只剩下少许酒水滴落,得偿所愿的杨洛却没有众人以为的那般懊悔和幡然醒悟,只是从梯子上站起,不停地向杨宸说着四个字: “好自为之” 杨洛领走了所有人,只将杨宸还有楚王府一众随侍留在原地,这是极其失礼的一番羞辱,在去疾和邓耀眼中,这才是吴王殿下将他们带上岛来的真正缘故。若是在东海城里,杨宸还有数百护驾的骠骑可以使唤,大不了,以大将军之尊调动江南道军前衙门的兵马和吴王打一场。 可这是孤零零立在大海中的孤岛,杨宸身边,满打满算,也就堪堪三十余人,今日和杨洛闹翻,明日如何回去,也是一个问题。 宇文雪屏退了此时心怀怨恨的邓耀,也让想要守在杨宸身边的去疾早些回去,自己一人留了下来。 此时的杨宸,早已因为最后这壶酒,面红耳赤,腹中一阵翻涌,昏昏沉沉,一时间茫然不知自己的身后,只剩下宇文雪。 “王爷” 杨宸没有说话,只是拉着宇文雪自己站了起来,又领着宇文雪走到松软的沙滩之上,迎着被月辉洒满的大海走去。 终于,在即将走到海边时,一吐为快,宇文雪连忙上前给杨宸捶打着后背,关切地问道:“要不要给王爷喊人来?” 吐完了腹中浊酒的杨宸起身之后也忍不住这一番恶臭,眯着眼说道:“喊来干什么?看本王出丑么?本王可是海量,千杯不醉,海量知道么?” “是是是,海量” 宇文雪笑着附和道,她其实知道,自己的夫君此时并不是因为这场酒醉难过,而是因为此番南下之后,兄弟之间注定的“分道扬镳”而难过。 夜晚从海上吹拂而来,带着咸咸气味的风将两人的衣物吹得起皱,看宇文雪冻得哆哆嗦嗦,杨宸把手搭在了宇文雪的肩膀上,将宇文雪裹在了自己的披风之下。 “你别误会六哥,今夜的事,不是他的本心” “臣妾知道”宇文雪看着不停奔向自己,但终究总是会失败,止步于沙滩之上的某一处后便匆匆的退去的浪。 “明日之后,王爷和吴王殿下兄弟反目的消息就会在江南传开,也用不了多久,陛下和朝廷也都会知道今夜的事” “皇兄心思太密,其实他不必这么做,也没有人敢说本王此番查案,对他们吴王府手下留情。只是辛苦他,自己要去顶这个恶名了。” 宇文雪对杨宸的话并不赞同,依偎在杨宸身边,她颇为幸福,却也格外忧伤。 “皇兄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若是没有今夜让王爷受辱,那王爷和皇兄情深义重,对付起吴王府却毫不手软,天下人会说王爷心狠手辣,是个无情的冷酷之人。可王爷受辱了,江南和朝廷都知道王爷和皇兄反目,王爷收拾和他们吴王府牵连的人,也就是雪今夜之耻。何况吴王殿下素来贤明,如今既知朝廷有意削藩,折辱王爷,以显得骄纵,是给王爷方便,也是给朝廷送刀子。再者,等王爷回到金陵,再要查案,江南士林们也不好再请皇兄出面了。皇兄的心思可不是缜密那么简单,而是让人就算知道他是做戏,也只能顺着他的路走下去,折腾不了半分。” 醉醺醺的杨宸呵呵一笑:“本王都没能想到这么远,你想这么多,用了多久?” 宇文雪故意思量稍许,会心一笑道:“想到第一层是吴王殿下非逼着王爷满饮一壶酒,才肯放过邓耀时,后面嘛,就是陪王爷走到这儿咯,不知王爷吐了多久,所以臣妾也不知道” 杨宸的手指在宇文雪的额头轻轻一弹,冷言道:“你这脑子这么聪明,什么事都瞒不过你,本王还怎么去藏点私银,去秦淮河寻花问柳?” “你敢打我?” “弹一下,脑子笨点就好了” 此时的杨宸不知是不是因为喝醉的缘故,还是借着醉意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宇文雪愤愤不平,在月色下掐着杨宸的肩膀质问道: “你还想去秦淮河?” “是啊,都说扬州瘦马乃是天下一绝,秦淮香艳冠绝四海,本王难得来江南一趟,不去秦淮河痛快痛快,岂不是白走一趟” 杨宸只是故作轻松,等宇文雪掐累了,都未看出杨宸神情有何异样时,她也放弃了和杨宸打闹的念头。 “王爷不疼么?” “不疼” 其实宇文雪掐得很疼,但对于杨宸而言,这些疼痛,与他心里对宇文雪的愧疚比起来,不值一提。 “没意思!”宇文雪像儿时在宇文家后花园里打闹那般,狠狠地踩了杨宸一脚后转身离去,还挥着手说道: “王爷今夜最好去秦淮河,明夜就没机会了!” “本王怎么去?” “游过去呗!” “你堂堂王妃,连艘船都不给么?” “我家夫君没有船,只有骑军,郎君,想做大将军么?我让我家夫君让给你!” 杨宸站在海边,看着宇文雪头也不回的向大营走去,但还故意扯着嗓门说话,陪自己玩笑,让自己此时的心里好受一些,一时间眼角泛热。 大宁天和二年三月十九,杨宸随杨洛回到东海城,与来时匆匆一般,离去也是匆匆,江南由此开始传言,吴楚离心。 甚至有人说得神乎其神,将吴王杨洛与楚王杨宸在海上是如何为了一个女子大打出手,又因为楚王受辱,楚王妃怒斥楚王妃的故事编得真假难辨。 江南历来文风包容,短短数日间,这样的故事就开始在江南道说书人的嘴里被一传十十传百的讲开。 在确定朝廷的探子把消息送回长安之后,杨洛领着吴王妃陈凝儿离开了东海城,说是因为王妃无子,想去蓬莱仙岛问仙求子。 而楚王殿下则从整个江南士林的眼前,消失了整整五日,人们只知跟随楚王去往东海的船队又回到了金陵,只知楚王府的宦官婢女每日还在墨园当中打扫庭院,只知楚王府的五百骑军,还在金陵城外的玄武湖大营里。 可楚王去哪儿了?楚王妃又去了何处?无人知晓。 直到此时,方才有人隐隐察觉出了危险:吴楚两藩历来亲近,突然间离心离德,吴王离藩出海,楚王不知去向,只有锦衣卫的衙门,来来往往,行踪诡异,只有东海城里凭空多出的探子,屡屡打听陈家的旧事,为此甚至不惜跑去了陈家的祖宗陵寝之地杭州。 江南道,淮南道里,陈家,方家,王家,谢家,陆家,恒家的族老们,一时间心神不安,纷纷写信给朝中的本族子弟,让他们留心打探,朝廷此番遣杨宸南下,到底是不是存了一份整治江南之心。 而江南道巡守衙门里,那些素来对李春芳有些不屑的属臣们,又是纷纷凑到了李春芳的跟前,请他上书朝廷,早些请楚王殿下归京,杨宸的突然失踪,和楚王随侍却一切如常的怪相,已经让他们此时犹如受了什么说不出的酷刑一般,难忍其苦。 三月的江南,正是风和气暖,姑苏城外的寒山寺脚下,一艘由杨洛暗中命人交与杨宸的行船夜泊江中。 宇文雪半倚着栏杆,手里像江南女子一样拿着一柄团扇懒懒地扇动着,门襟随风而动,就如此时的泊船,微微晃荡摇椅,轻轻起伏着。省去在长安城里那番雍容华贵,略去一身的琳琅首饰,只是用一支银簪扎着,这么多年,发式难得顺着她的心愿,被辫作江南女子常用的吉祥髻。 在她身后站着,望向寒山寺的杨宸已经看待了许久,惊鸿一瞥,他这位将倾国娶进家门的亲王,正用另外的一种视角,随着安静祥和的夜色一道,在世间绝景前,暗自叹服。 今日本该进姑苏城的,缘何因为宇文雪喜欢奉人的那一句“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的意境,耐不过宇文雪的撒娇,杨宸答应了下来,错过了今日在姑苏与罗义碰头。 按罗义传来的密报,从杨羽送来的账本入手,锦衣卫手里如今有的证据已经足够将姑苏陆家满门送进诏狱,而这些只知吟诗作对,对酒当歌的清流只要落到锦衣卫的手里,由陆家破局,将江南几家一道送进去,等一个来日流放辽东,也就为时不远。 既然今夜作罢,那就只有明日,直接去陆府“登门拜访”了,杨宸心里默默说完,回到船内,取出了一件披风后,走到了宇文雪的身边,轻轻将披风搭在了她的肩头。 “夜里风凉” 宇文雪为杨宸腾出了一点位置,可杨宸并未急着落下,他知道,自己的王妃也和那位落魄的奉人一道,被眼前这番月落乌啼霜满天的景色醉倒,在江枫渔火间,打算对愁而眠了。 “王爷可曾读过《春江花月夜》?” “从前徐师傅让学奉人作诗时教过,因为太长,前一日又多射了半个时辰的箭,骑了一个时辰的马,第二日没记住,还被徐师傅给罚了一遭。” 宇文雪神情清冷,一如此时的月色,其实这一刻的她,才更像那位在镇国府里,捧着诗书,有时会因为一两处用得极妙的字句,而心中叹服,几乎彻夜不寐的女子。 从前宇文松总说,他的姐姐,既是倾国倾城之貌,又是举国治国之才,不为皇后,所嫁的夫君也必是会位极人臣的入阁拜相之人。此话,固然是夸赞之分,也有卖弄宇文家在大宁权势滔天的意味,但的确在京城这些权贵之中,成为一桩快谈。 可宇文嫣才是懂宇文雪的那个人,宇文雪的夫君,若不是皇帝亲王,最衬她的,当是一个可以名垂千古的书生墨客,寥寥几笔落下,就让一个数百年的王朝,因他在史书当中留下一段让后人神往的记忆。 杨宸极少见到此时这样眼波盈盈,但眉目里,带着哀愁和感慨的宇文雪,在此刻的宇文雪眼中,杨宸,好像不再是那个唯一,她的眸光当中,也并未给大宁的楚王殿下,腾出什么位置。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 宇文雪用一种低沉的音调,望着一江月色,端端地诵完了她记了多年的《春江花月夜》,诵至最后,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流下,惹得杨宸一阵爱怜,取出了丝绢为她拭泪。 “怎么了?” 宇文雪就这样在月色将杨宸一把抱住,柔声说道:“没什么,只是此诗,乃是臣妾心中奉诗第一,在长安时,常常幻想,不想今夜真见到了诗中之景,一时感慨罢了” 被紧紧抱住的杨宸双手在宇文雪的秀发上摩挲着,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微微含笑,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日后就藩金陵时,夫妻二人之间的日子会如何度过。若是停留在这一刻,会有多好,没有什么朝廷的重担,没有什么南疆的兵祸,没有什么大宁的江山社稷。 只有佳人在怀,只有一江月色。 几声蹄声掠过,船下的去疾带着四五个侍卫,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江上月色的安宁,就如那不远处的渔火一般,绝美却飘忽难定。 “此行南下,还未谢过王爷带着臣妾来江南走上一遭” “谢什么?” 宇文雪在船上取出了她这几日跟着杨宸游山玩水时寻到的一张古琴,行船半日,她也将音调得妥当。 佳人抚琴,月色淋漓,满江闲愁,楚王殿下没有抬头望月,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宇文雪身边,侧耳倾听。 “谁的琴声?” 去疾一掌打在了前一刻还昏昏欲睡的王府侍卫头上: “嘘” 第772章 江南涟漪(1) 阳和启蛰的烂漫春色里,姑苏之地的百姓也早早地开始了新一日的热闹喧腾,江南承平日久,并不仅仅是从百姓们对于兵家死战的陌生,偌大江南,像姑苏,扬州,金陵这样的大城里,本该是屯军不少,但眼下也极难从城头上看到守城的士卒。 杨宸和宇文雪乘船而过,心里也是一阵忧叹,忧心的是,一旦天下有变,像姑苏这样城池布防千疮百孔的无险可守之地,必定是望风而降,多少年来,或许他们也早已意识到与其死守孤城,不如还百姓一个完好无缺的姑苏之地。哀叹的是,若是大宁明日亡国,只怕姑苏城里,也没有人会为了大宁的覆灭,掉上一滴眼泪。 大宁,长安,杨家,对他们而言,算是太远太远了。可献城而降就能讨到便宜么?杨宸对此不以为然,也就是姑苏离北奴太远,除非中州天下大乱,群贼四起,不然北奴人的弯刀,可不会给这片江南胜地,他们预料之中的那番安定祥和。 城中的梦凉楼,乃是江南道锦衣卫衙门在姑苏城中仅剩的接头点,和那些边城要塞之处的锦衣卫衙门不同,江南道的锦衣卫衙门,也在江南多年的淫雨霏霏中,丢了广武帝初设锦衣卫时让他们为天子耳目察天下异变于微的心思。 一名脱下了素日公子衣衫,重新换上锦衣卫飞鱼服的探子,难掩激动神色,闯进了本该通禀之后再入的密室。 “启禀大,大人,楚王殿下半个时辰前,已经进城了” 这是这一次,他惊奇的发现,在自己顶头上司的身边,站了另外一个他从不认识的人,平日里在姑苏城中也是可以横着走的掌事,对此人更是面露恭敬。 罗义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这个探子看了许久,方才缓缓走过来,伸手摸到了他的脸上。 “将军” 江南道锦衣卫衙门姑苏台掌事卢肖连忙上前,唯恐罗义发难。 “这是?胭脂水粉?” 罗义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手指上胭脂水粉的残末,面露不屑:“你这里,还有多少人?” “回将军,还有三十九人” “算上我带来的三十人,也就七十人,陆家乃是江南望族,就七十个人,怎么让他们就范?”罗义冷冰冰的问道,此时,他心里已经隐隐透过了一丝不不祥的预感。卢肖又上赶着回话道:“要不,下官现在去城防司和官府衙门再调两百衙吏来?” “不可”罗义弯下腰看着刚刚前来秉命的探子问道:“锦衣卫的规矩,从进门到现在,已经可以让你死三次了” 探子正是不明所以,卢肖心里也对自己手下的蠢笨感到着急,又急着为他解围道:“蠢货!还不快退出去?” “是,是,属下这就告退” 探子连连告罪,又被罗义扯着飞鱼服问道:“还有谁知道楚王殿下来了?” “啊!” 卢肖看得瞠目结舌,自己的手下话还未回完,就被罗义一脚踢跪在了地上,还将整只胳膊都反拧了过来,像是立刻,就要从身上被扯下了一般。探子余光急忙看向卢肖,不是告饶,而是求救:“大人,大人,大人救我啊” 自知今日碰上了阎罗的卢肖还没有忘记锦衣卫里那些可以让他忘记这辈子所有欢愉,只记得身上少了多少斤两的酷刑,扑通跪在了罗义身后回话道:“启禀大人,是属下让他们传信给陆涟老爷子的” “哦?” 罗义的手从探子身上移开,疼出一头大汗的探子当时便栽倒在地,不停地喘着粗气,右手摸着脱出的左臂,一阵痛苦难忍的呻吟。 “你告诉了陆涟什么?” “属下以为将军前来姑苏,是为了给王爷护驾,所以只吩咐他们,传信告诉陆家,准备接驾,陆老爷子仰慕楚王风采多时,早有敬奉之心。将军也只是刚刚才告诉我,要去陆家查案,所以还请将军放心,没有人给陆家示警,也请将军放过他们。” 罗义没有再说话,只是亲自推开了门,卢肖也亲自走到外间的栏杆上,向早已准备多时,但不知此次究竟要做什么事的锦衣卫们说道:“罗将军乃是督公亲信,诸位食皇禄,今日自当为朝廷不惜死命!我卢肖,有愧朝廷,有愧督公,负了诸位,还请诸位今日,戴罪立功,卢肖,先行一步了!” 众人被卢肖说得云里雾里时,只见卢肖取出了随身的佩剑,引颈自裁,当时并未气绝,在一声声“大人”的惊呼里,身子不停地摇摆着,等着罗义走出后,才意味深长地含笑而去。 罗义取出了刘忌的锦衣卫金制腰牌,喝令道: “锦衣卫姑苏城掌事卢肖,叛出锦衣卫,已负罪自裁,各位从入锦衣卫开始,想必就知道了锦衣卫的规矩,我奉刘指挥,柳同知之命,前来江南,只为彻查景清余罪,今日也给诸位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若是事成,我自会向提督大人请命,饶诸位不死!诸公,可愿随我同往?” 罗义从金陵带来的锦衣卫最先跪地,余者也纷纷随之跪在原地。 “愿听大人差遣!” “围住陆府,不许一人走漏,若有人硬闯,格杀勿论!无我号令,私放陆氏者,凌迟!” “诺!” 吩咐结束,罗义便走出楼外翻身上马,临走之时,没有忘记向房檐上偷听许久的问水阁探子点头示意,见此人飞檐走壁遁走,他才彻底放下心来。 从梦凉楼往陆府,也不过半刻钟的功夫,江南之地一等的望族府宅,一等的钟鸣鼎食之家,陆家老宅,可谓是富丽堂皇至极。 当锦衣卫突然凶神恶煞一般的出现在陆家府门之前时,陆府上下并未当作一回事,毕竟这城中的锦衣卫头领,还是陆涟先捐了银子才被卢肖讨得,卢肖更是亲自说过:“事君如父” 可当锦衣卫不分青红皂白的围住了陆府所有出口,也没有一个锦衣卫告诉陆府,这究竟是如何回事时,才有人乱了手脚,忙着遣下人去通禀后宅的小姐们回避,免得见了外客。 “卢肖呢?反了你们了!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罗义策马赶来,正巧看到了陆府管家在绣春刀前还敢张牙舞爪质问的得意神色,随即开弓引箭,一箭射在了陆家的正门之上。 “奉锦衣卫指挥使刘忌之命,今日,抄没陆家!” “无罪无名,就敢抄家!你们眼里,还有王法么?” 听到这话,罗义几乎笑出了声,想来这江南道的大户们是舒服日子过久了,竟然忘了一些事。 他不慌不忙的下马,走到了府门前,诡笑道: “看清楚这是什么了么?” “飞鱼服” “这呢?” “绣春刀,谁不认得?” 管家见罗义神情缓和,一时间又以为这里面出了什么误会,还老老实实地回了罗义的话,可罗义只是提刀入门,向陆府上下高声喝道: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王法,还有比皇命,更高的王法?” 从陆府正门而入,被堵住所有出口的陆府上下已经是乱作一团,从未见过这般阵仗的下人们四散逃避藏匿起来,他们没被抄过家,可是听过那些唱戏的唱词里,是如何唱出被抄家灭族的惨状。 但今日的锦衣卫,并没有急着抄家,只是先堵住了几道府门,像是在等着什么一般。 陆府之中,皆是玲珑精致的亭台楼阁,清幽秀丽的池馆水廊,大假山,古戏台,玉玲珑更是让人看得应接不暇。罗义跨过刚刚的门槛,只带着七八个锦衣卫就踏入了青石铺地的平整院落之中,但觉清风阵阵,画香隐隐,举目望去,正巧看到一个雅致秀气的院落。东面是百杆翠竹,西墙种着两株青松。 “站住!” 陆涟长子陆襄站了出来,挡在了罗义跟前:“这位大人,此乃我陆家后宅,为我陆府女子的清誉,还请大人到外间说话。” 举手投足间,陆家来日掌门的人该有的镇定倒是分文不差,可今日是要办案,不是过家家。就在那些花园和四周的厢房里一双双眼睛盯着此处,打算看罗义如何收场时,快被陆家人给气笑的罗义忍无可忍。 径直走到了陆襄身前,一掌将陆襄掀翻在地,嘴角打得渗出了丝丝血迹。那些打算看如何收场的眼神,在这一刻,只剩下惊恐。 这打翻的,不是陆襄,是整个陆家,是自大宁兴科举后,出了三个刺史,两个三省郎官,七个团练,四个通判的陆家。陆家是江南巨富不假,但陆家横行江南真正的底气,是这些不在江南的同族。 “去,把陆涟押来回话!” “诺!” 罗义不再打算给陆家体面,如此钟鸣鼎食之家,清流巨绅,还是不少人口中的教化德行门风典范的陆家,在罗义的案上,也不过就是一个犯了命案官司,兼并百姓田亩,强取豪夺,还掘了朝廷堤坝,又借捐资筑堤之名,让朝廷和官府给他们陆家撑台面的虚伪之辈。 白发苍苍的陆涟此时安坐在藤椅之上,向身边跟随自己多时的老奴摇头叹道:“恐怕不止是一个锦衣卫那么简单” “老爷,那是不是?” “束手就擒吧” 享尽了人间富贵的陆涟没有选择拿刀忤逆,只是吩咐自己可信的老奴,将陆家的一两个血脉藏好,陆氏宗祠的籍田,便是抄没,也不会被朝廷夺走,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见识过杨家人当年在江南是如何把奉室朝廷的走狗余孽赶尽杀绝的陆涟比他两个不识趣的儿子,更早的看清了危险。 没过一会儿,陆涟和陆襄被绑到了罗义跟前跪着,直到此时,锦衣卫也只是死守着各处府门,对陆家的家产和女眷,皆是秋毫无犯。 “回大人,陆家上下,还差一人” 原本还举起茶盏将要送到嘴边的罗义不得不停住,先问道:“谁?”才继续浅尝一口陆家的好茶。 “陆涟次子,陆谭” “问问他们” 罗义饮了半口,向后一仰,心里盘算着杨宸来到此处的时间,陆家满门该如何处置,家产府宅是抄没,还是暂时查封,都得杨宸亲自吩咐才是。没有官府的定罪的文牒,只有锦衣卫的一块腰牌,就想在今日把陆家满门定罪,是远远不够的。 “陆谭呢?” 一名年轻的锦衣卫站在了陆襄的身前,陆襄此时虽屡试不第,可也向来自负,直到此时,也没能完全接受自己堂堂陆家的来日之主,今日要跪在一个锦衣卫的脚下受辱。 年轻的锦衣卫可没有给陆襄什么好脸色,神情冷漠,见陆襄不说话,斥问道:“我问你,陆谭呢?” “呸!” 一口唾沫吐下,也引来的罗义的目光,他看出了自己部下的慌乱,虽然他们是在金陵当差,可陆家的手眼通天的本事,也自是早有耳闻。有所顾忌,心里也许在想着,陆家今日的显赫,会不是卷土重来。 “让他把那口唾沫,吃回去” 罗义把玩着手中精致的茶盏,不得不佩服陆家之富,还有陆家的狂悖,一个没有官身在肩的陆府,竟然能用给宫中进奉的御品汝窑,做待人接物的寻常茶盏。 年轻的锦衣卫将陆襄按倒在地,青筋暴起,死死的将他的头钉在地毯上,用他的嘴鼻,去磨蹭陆襄自己刚刚吐出的那口唾沫。陆襄心里此时才真正感到了害怕,陆家,好像真的要完了。 陆涟知道,一旦落进了锦衣卫的诏狱里,只怕比如今更难堪的场面,还数不胜数,一时间老泪纵横道: “这位大人,犬子素日喜伶,想必是昨夜,醉不能归罢” “报!大人!” 又是一名锦衣卫气喘吁吁的跑进了主堂,慌乱的秉命道:“姑苏刺史高大人来了,还带了刺史府的刑名衙吏,看样子有两百来人。” “走” 罗义闻言,也顾不得多问陆谭的事,亲自出府去会会这注定来者不善的刺史大人,而陆氏父子在背后,神情却不尽相同。 陆襄自己站了起来,向陆涟说道:“爹,高大人想必是来救咱们的,只要不出姑苏城,我看谁敢能把咱们父子如何” “愚不可及!愚不可及!” 陆涟心里,不尽悲凉,他当然知道,自己那个自作聪明的儿子,只怕此时还志得意满了。 第773章 江南涟漪(2) 陆府门外,一州刺史的官轿停在了两尊石兽的眼前,和肃穆神色的锦衣卫不同,从刺史府跟随自家大人赶来陆家的衙门属吏和捕快们,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罗义亲自走出了正间,朝着那身形清瘦,站在正中全然衬不出身上那一袭大红色官袍的人走去。苏州刺史,姑苏城的名头上的朝廷大员,此时强掩着心头的不安,立在了原地。 “高大人” “敢问如何称呼?” “下官罗义,此奉锦衣卫指挥使刘忌大人之命,特来缉拿朝廷要犯” 没有从罗义听到“楚王”二字,让苏州此时高渐悬着的那颗心放下了大半,不过转眼间,就拿出了一州刺史的气派。官场历来的同气连枝,楚王此番南下究竟意欲何为已经让偌大的江南官场猜了许久,不知底细便会心里忧惧,心里忧惧便会手足无措,渐而露出破绽。 在传出楚王与吴王不和的风闻过后,杨宸故意的“消失”也已让江南官场和士林捏了一把汗,今日锦衣卫突然抄没陆家,他还以为是楚王在江南“图穷匕见”之时,此时一瞧,只是一个不知名姓的锦衣卫衙吏,远隔千里而来拿人。 “罗大人,陆家乃是我苏州名门,陆涟老爷子更是因为屡施善举,乃江南名士,如此德隆望尊之人,若是今日被罗大人就这么拿走了,便是本官答应,只怕这一州百姓也不会答应。锦衣卫这般兴师动众,本官也不见江南道的指挥使前来,还请罗大人告诉本官,陆家到底犯了何事,容本官通禀一番,免得坏了朝廷的名声” 不愧是在宦海沉浮之中摸爬滚打的人,随口几句,就能把“败坏朝廷”名声的罪过加到罗义的头上,而罗义抬头望去,才发现这高渐是有备而来,在陆家之外的坊市之间,已经有百姓聚拢,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锦衣卫可以先斩后奏不假,是皇权特许更不假,可当街杀了百姓,就是天大的事,也一定会在朝中惹来非议。 “高大人” 罗义冷笑一句:“陆家牵连甚大,只怕下官不可回禀,高大人想知道,还请自己上书问问,不过下官奉劝高大人一句,陆家的案子,就在高大人眼皮子底下,高大人与其上奏提醒朝廷,不如趁着这些日子,好好在姑苏城里待着,等候朝廷发落” 话不投机半句多,高渐心里带着满腔怒意的那个“你!”被他硬生生的噎了回去,一样是冷笑道: “那就看看,你这一百的锦衣卫,到底能不能把陆家父子从姑苏城里带走” “你早造反?” “罗大人,你们锦衣卫最是会捕风捉影,最是会栽赃陷害,我本忠良,不忍朝廷名声尔等所堕,今日特来提醒,不过是多问了一句,罗大人就想这般构陷本官,本官定会向朝廷弹劾罗大人。只是,民意不可违,罗大人现在不愿告诉本官,只怕一会儿,要原原本本的说给他们这些布衣百姓听了” 高渐拂袖而去,坐回轿子里,他身子刚刚退后,不知从何处听来今日有贼人闯进陆家折辱陆氏父子的百姓们也挤了过来,开始将陆府围得水泄不通,口中还有青壮之士大喊着: “你们是什么人,我们要见陆老爷子!” 陆涟在姑苏城里的确是“善事义举”做得太多,对许多晚辈和贫寒士子也是照顾有加,凡姑苏贫寒子弟,要入京赶考,被陆涟知晓,他还会亲自登门,关怀备切,或是给书,或是给足盘缠,甚至有时还会早早许下一门与陆家女子结亲的婚事。 “大胆!” 推波助澜下,情形隐隐有失控之忧,只要有陆氏旁支之地领头,那些原本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百姓们也在义愤填膺之下,开始冲撞。 高渐原本还在官轿中得意,心想这陆家不愧是在姑苏城里经营多年,强龙想要压过地头蛇,只怕是没那么简单。此时他也不得不佩服陆谭的神机妙算,竟然真掐准了,这支锦衣卫不敢对百姓动手,也不愿将事情闹大。 “让开,让开!” 人群里,一队带甲护卫硬生生把人群赶做了两拨,高渐还以为是陆谭本事通天,又把姑苏千户所指挥百里令也说动,带着人马来留人,掀开轿子的帘子向外探望时,才惊讶的发现,骑马之人不是百里令。 “楚王殿下驾到!跪!” 原本议论纷纷的百姓被去疾这一喝给震住,见众人对杨宸的身份还有疑惑,百里令怒气冲冲的拔剑出鞘接着喝道: “大宁楚王殿下驾到!跪!” 跟随百里令为杨宸护驾的姑苏守军披戈持矛,朝向百姓,原本就本分作两拨的百姓一时间噤若寒蝉,纷纷下跪。素日里不住在陆府,却与陆府打断骨头连着筋的陆府旁支子弟们看清了杨宸身后被压在囚车里的陆谭,面若死灰。 一队甲士先跑到陆家门前,和锦衣卫站在一处,将刚刚向前冲撞的百姓顶开,有意为杨宸腾出了些许下马的地。 杨宸还未下马,在官轿里坐了片刻也得意了片刻的高渐就匆匆行礼道:“下官苏州刺史,见过楚王殿下,殿外千岁千岁千千岁!” “哦?高大人,你怎么在这儿?” “臣,臣,臣听闻有锦衣卫在陆家办案,因干系甚大,故而臣,臣,特领人前来看看,是不是有用得着臣的地方” 原本已经走回府中,听说杨宸前来罗义不得不提前将陆涟陆襄父子五花大绑最先绑缚带了出来,向杨宸行礼问安后,也看见了身边高渐在杨宸马下低眉顺眼的摇尾乞怜的姿态。 “哦?” 杨宸明知故问一般的回头看了一眼被关在囚车里的陆谭,笑着问道:“可为何他说的,与你说的不一样?” “臣,臣,” 高渐一时语塞,为杨宸牵马的百里令此时见着高渐的窘状,也暗自庆幸,今日还好是杨宸先见了自己,否则被陆谭走在了杨宸的前头,自己不知情形,说不准真因为畏惧陆家之势答应了陆谭与虎谋皮,让自己被拖累下水。 “反正过不了几日你也得被拿去金陵问罪,就先摘了你的乌纱帽,脱了你这身官服,随本王去一趟金陵吧” “王爷!”高渐扑通跪地说道:“臣乃朝廷命官,问罪也该是大理寺和刑部吏部差人送贴,王爷不问青红皂白就把臣投进牢里,传回长安,传至陛下耳中,王爷何以自处?有害王爷威名,臣虽万死不能赎罪啊!” 高渐的话倒像是为杨宸考量了起来,可从陆谭哪儿知道他高渐今日是来保全陆家的杨宸又怎会为这三言两语所迷惑。 “本王奉陛下之命,亲至江南,自有本王要做的事,你这个苏州刺史,究竟是朝廷的命官,还是他们这些世族大户的命官,你比本王清楚,本王要办的案子,也有你高渐戴罪立功的机会” 杨宸说完,手中的缰绳一紧,乌骓马的前蹄微微向前两步,就吓得高渐瘫坐了过去。 “锦衣卫何在!” “属下在!” 罗义率锦衣卫回命道。 “速速将陆府上下,押送金陵问罪!” “苏州千户所何在!” 早已等着杨宸发号施令的百里令跑到了杨宸跟前,有模有样的学着回话道:“末将在!” “给本王将陆府封了,待案情查明,自有处置!百里将军,这府中可是今后查案要用的,你可明白?” 百里令自然知道这是在告诉自己莫要伸手的余音,两腿一紧,匆匆回话道:“回殿下,末将明白” 半日之后,曾经在姑苏城里几乎只手遮天的陆家被罗义领着锦衣卫押出了姑苏城,事已至此,杨宸则是带着宇文雪快马加鞭赶到了金陵。 还未让金陵城中的世族权贵们从陆家被抄的消息中反应过来,就立刻下令,将金陵城的“卢家”“谢家”“王家”三族下狱,还没有让江南道衙门出手,只是吩咐邓耀带着自己的亲军突然动手。 一时间,金陵乃至整个江南,人心惶惶。 李春芳的衙门里,又一次挤满了不知如何处事的大员们。 “阁老,这王爷到底要做什么,短短一夜,卢家,谢家,王家的老小都被他给下了狱,连府门都给人家堵死了,还让自己的亲军看着。” “还能是为什么?自然是为了办景清去年没办完的事” 李春芳对杨宸今日的举动早有预料,所以仍旧是一个人坐在树下,和自己的学生下着棋。 “可如此大事,怎么能不先说与阁老您呢?您才是咱们江南道的巡守大人,让自己的亲军抓人,关人,这是摆明了信不过阁老,信不过咱们江南道巡守衙门啊!” 手拿黑子的李春芳对此仍旧是不以为然,呵呵一笑道:“谁把我这个巡守大人当回事了?王爷又凭什么信得过咱们巡守衙门?” “阁老!” “大人,这样搅得人心惶惶,咱们江南道衙门还怎么过日子啊,大人!” “.......” 耐不住这群人七嘴八舌的在自己这儿闹哄哄搅得自己不得安宁,李春芳也只好弃了手中即将落下的子,侧过身子和颜悦色地轻声说道:“那我去看看?” “阁老早该去了?江南道里这些拿得出台面的大族,王爷这就抓了一半,也不给个说法,这么搅下去,早晚要搅出乱子的啊” 李春芳就任江南道巡守日久,又是多年沉浮官场的老狐狸,听出话里有话的深意,对他而言并非难事。好不容易劝走了众人,李春芳坐回椅子上还没坐热,与他对弈的学生就问道: “老师,真要听他们的,去见楚王殿下?” 林荫下,春日的阳光柔和和温暖,不偏不倚打在了李春芳的半张苍老的脸上,他伸手去遮挡,若有所思了片刻,转而望向登科入仕之后,不愿在朝中做个闲散翰林而随自己一路来到江南的学生。 “于你眼里,楚王殿下来日在朝中进退如何?” “权势太甚,功劳太显,又自绝后路,只等皇长子年岁渐长,陛下扶持姜家掌权之日,就是楚王殿下和宇文家的末路” “错了” 李春芳从棋局中收回了五颗子:“你是我李春芳的学生,随我多年,怎么还没学到为官的要义?” “老师这话是何意?” “和光同尘”李春芳将手移开,任由暖阳打在自己的脸上:“去准备准备,入夜后,你随我去墨园见楚王殿下。” “准备什么?” 李春芳此时几乎要被自己的学生气笑了:“徐彧啊徐彧,让你随我去见楚王,自然是让你好好准备,若是楚王殿下问话,你可别让我这老脸无处放啊” “是!” 入夜过后,金陵城的墨园当中与金陵城中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像是两方天地,仍旧是那番静谧祥和不说,服侍在杨宸身边的这些侍女阉宦,举手投足间原汁原味的帝都风韵也能让李春芳时常隐隐想到自己已经离开多时的长安城了。 “李大人,楚王殿下在兰亭等大人许久了” 既是李春芳亲自登门造访,杨宸也给足了李春芳这位曾经内阁三相之一,总是以柔和姿态在内阁中夹在王太岳和宇文杰中间受气的“和事相公”体面。 让自己的贴身宦官李平安亲自站在墨园门前迎候,而李春芳一不穿官袍,二不带随侍,只带了三十出头的徐彧,一时间让李平安有些好奇。 “这位是?” “在下徐彧” 李春芳替徐彧把剩下的半句话说完了:“他是我任闱场主官那年的探花郎” “哦,请吧,二位大人” “公公请” 曾经高高在上的阁老,此时竟然也会一本正经的对一介阉宦客客气气,这让李平安不得不疑心起,李春芳今日来此,究竟是打算做什么。 还未行至兰亭,石径的两旁大大小小堆满了箱子,而许多箱子都有意无意地露了些许出来,让人微微打量,便能看到,箱子里,金玉辉煌的隐隐一角。 兰亭中,杨宸只留了去疾一个侍卫,余者皆是掌茶伺候之人,而李春芳隔了十余步就能听见有内宦独有的尖锐之声在报着什么: “白玉凤凰发簪一支,赤金点翠镶嵌抱头莲一对,沉香木雕八香纹如意一只,长生未央铭镜一支.....” 第774章 江南病木顾新舟 “都是稀世珍宝啊” 李春芳腹中嘟囔道:“现在想破财免灾,早干嘛去了?” 是啊,这些宝贝,早一年送给他这位被贬离京的中书省知事多好,他只恼江南士林大族终归是眼界窄了,只因觉着他李春芳此生不可能东山再起就这般看人下菜碟。 李平安领着李春芳师徒站在了兰亭之外,垂首向亭内端坐的杨宸通禀道:“启禀王爷,李大人来了” 闻言,杨宸也不再坐着,一面起身相迎一面说道:“请李大人进来吧” “诺”李平安后退半步,伸出手去向李春芳恭恭敬敬地说道:“请吧,李大人” “好”李春芳将自己的衣物稍稍拾掇,觉得妥当后拦住了打算和自己一道进去的徐彧:“你先在这儿等着” 李春芳一人走进了亭中,并未急着望向杨宸,而是先尊礼问安了一声,此时已经打算好好收拾一番江南士林和官场的杨宸仍旧给了在他眼中,为江南道巡守却放任江南官场贪墨,士林富绅兼并田亩,动辄连田万顷,逃避朝廷官税的李春芳尊重。 难得亲切地说道:“阁老,今日你没穿官袍,本王没穿蟒袍,何必如此拘礼” “为人臣子的本分,总归还是要尽到的”李春芳被杨宸搀扶着起身后,陪着杨宸一道落座于兰亭当中。 “敢问王爷,这些箱子是?” “哦,这些啊”杨宸带着几许得意和轻蔑不以为然道:“这些是恒家差人送来的,这些是高家的,对面堆的,是莫家的” 李春芳顺着杨宸的手指方向望去,只见得比自己刚刚来此之前,沿着石阶看到的箱子更多,不难猜到,这箱内就是刚刚宦官口中所念的这些稀世珍宝。 “王爷难得来江南一趟,世族大姓想要结交王爷,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想结交本王?”杨宸笑着把身边侍奉的奴婢招来,为李春芳斟茶,冷言道:“景清当时来江南,献礼纳吉,结交当朝权贵,想必也是人之常情咯?” “王爷和景清不同” “有何不同?”杨宸进一步逼问着,又招呼着李春芳饮茶。李春芳自知此时已经不能再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也就顺着话说道: “王爷和景清来江南,都是为了彻查税案积弊之事,可景清虽为锦衣卫指挥使,但越是知晓其中深浅,他便越不敢越雷池半步,故而收了礼,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保全了江南士林和官绅。可王爷一夜之间,拘捕了几家大姓大宗之人,尽数下狱,同气连枝,惹得江南权贵们忧惧终日,惶惶不能自安。王爷有一查到底的本事,也有一办到底的魄力。” 听到此处,杨宸倒是将李春芳的话当作了奉承之言,打断说道:“李大人今日来此,是打算说几句奉承话,再告诉本王,如此查下去,迟早要查到有些人头上,怕本王得罪人,让本王暂且放过他们?” 李春芳含笑不语,又饮了一杯清茶,杨宸见状也接着说道: “若是如此,李大人就不必在本王这儿费口舌了,本王此番不远千里而来,可没打算草草了事,只要敢伸手拿了本该是朝廷的银子,无论是谁,本王也绝不放过。只要有人敢犯了律例,逼得百姓没了活路,就算他是世代居于江南的大族,本王也一定会一网打尽,绝不留情。官官相护,监守自盗的江南官场和士林便是为此被横扫一空,本王也在所不惜。” 李春芳盯着杨宸手中几乎要被他徒手捏碎的杯子,还有那杨宸手掌暴起的青筋怒意,知道这是独属于少年郎的愤而不顾。 “王爷” 李春芳脸上并未露出丝毫的慌乱,两手放在腿上,微微侧过身子,试探地问道:“便是查到了陈家人头上,也在所不惜?” “陈家?”杨宸把杯子落下:“就是查到了淮南王府,吴王府,又如何?” “王爷是少年英雄,那臣今日也卖弄一番在朝多年,侍奉了太祖和太宗皇帝的资格如何?”李春芳极其耐心的等着杨宸口中说出那个“好”字。 微风拂过,兰亭之中被悬挂的风铃发出了稍许悦耳的声响,也就是此时,不知于何处传来的琴声的传来,曲声婉转,音色清冷,杨宸居然听出了曲中的淡淡哀怨之意。 可这墨园里,会在今日上下忙成一团时抚琴的,也就一人而已。 “先帝曾有言,以百姓之心为心,以百姓之念为念,臣知王爷今日是断然不会放过这些盘踞江南多年,如今稍稍起势,可以和北地世族平起平坐的江南大姓们,他们伸手拿了朝廷的银子,又兼并了百姓田亩,更有甚者,还掘开了朝廷修筑的水堤,使江河泛滥,百姓流离,又在事后卖弄起了善德之举,确是罪该万死。” 杨宸仔细听着,但也对李春芳如何知晓其中的底细有所困惑,这李春芳来江南之后,可是明明白白顶着一个“阁老白相公”的名头,整日玩弄风月,怠于政务。 “可王爷若是真的把江南士林横扫一空,朝中清流新贵何以自安,先帝苦心经营,使勋贵诸人不可一家独大的局面也会就此消亡,君子因势而行,朝廷要的,是江南吏治清明,诸税安然,但真把这些为朝廷做事多年的人一网打尽,谁来为朝廷做事?” 杨宸对此言不敢苟同,拍案喝道:“那按李大人的说法,本王就拿了他们的银子回京,当作这些事全然不曾发生不成?” 可没等李春芳回话,他又自己说道:“李大人不必在此徒费口舌,本王敬李大人是三朝元老,今日才请李大人在此饮茶,不然本王高低得治李大人一个懈政怠民,不能为陛下分忧,为朝廷解难的罪过。” “哈哈哈哈,王爷要是想治罪,倒是也不难啊” 李春芳没有再像素日一样唯唯诺诺,此时在楚王殿下跟前,他反倒又像回到了长安那般,变回了那位臣列之中,仅仅落于王太岳和宇文杰只有的内阁大学士。 “臣的意思,不是让王爷拿了银子走人,这案子既然被捅破了,办是一定要办的,只是如何去办,该怎么办,臣以为还是当慎重一些为好。王爷必不会久在江南,此事牵连甚重,真要一查再查,少则三月,长则半年,王爷纵然有办案的心思,可有留在江南,慢慢查,慢慢办的时间?” “不瞒李大人,本王已经上奏陛下,秉明了江南之事,等陛下定夺,本王自会留在此处,将这税案之中的积弊牵涉,查清楚了再走。” 李春芳又是轻抚长须笑道:“王爷何必自欺欺人,南疆激变,每日往返于长河上下,从渝州至江陵,江陵至金陵为王爷通报定南道情形的王府暗探不知有多少,王爷的心思何曾踏踏实实的落在我金陵江南之地过?” “李阁老”杨宸双手负于身后,渐渐品出了李春芳身上那股其实从未消失,深不可测的姿态。 “你今日来找本王,到底想说什么?” 李春芳径直走向前去,并未看向杨宸,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兰亭之前未显波澜的池塘:“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王爷,让人家人头落地,妻离子散,九族流放的事,还是让老臣来做吧” “阁老此话何意?” “从老臣来江南道做巡守的第一日,就知道朝廷有朝一日必会因为府库不充而想到拿江南之地这些年被他们这些大姓望族拿去的银子充盈府库。老臣来金陵,世人皆道我疯魔,卖弄风月,只知醉酒,只知吟诗作画,但这一年多,老臣可是把往来江南道巡守衙门的折子公文账册一字不落的看过,王爷用锦衣卫,用刀剑酷刑去审,虽能早些给他们定罪,再借着雷霆之势,连根拔起。可这样,江南元气,何时能复?朝廷又能何时再仰仗江南财赋之力?何况我大宁,还远未到需要壮士断腕的那一步。” 宫人们在两人身后重新斟茶,兰亭之上也被悬挂起了亮通通的灯笼,李春芳毫无保留的说道:“王爷还年轻,日后在朝中还可大有作为,臣已经老了,早已是这病树沉舟,所以这些得罪人的差事和骂名,还是让臣来担。陈家势重,又是吴王妃的母族,不看僧面看佛面,倘若真是王爷亲自给陈家定了罪过,杀了吴王妃的兄长弟弟,流放了陈家全族,来日,王爷有何面目见吴王,何面目见吴王妃。朝中清流因江南士林而起,不过稍有起色,王爷真是把江南士林扫空,岂不是在朝中成了清流眼里死敌仇人?” 李春芳手掌苍老,此时目光深邃,看向杨宸的目光里,也多了一些别样的意味:“王爷年轻,做事只论对错是非,但许多事,可不止有对错,不止有是非,王爷做事,风风火火,其势如雷霆万钧,可进锐者退速,欲速则不达。王爷心里装着天下苍生,装着军国大计,却也该想想自己的处境,若是连自己都不能保全,谈何保全苍生,谈何护住社稷?王爷不知去向后,臣已上密奏于陛下,请陛下召回王爷,让臣来断案,该查的查,该杀的杀,该刺配的刺配,该流放的流放的吧。” “李阁老,为何要帮本王?” 李春芳想要说实话,但还是稍稍忍住,突然将前一刻还深沉万分的脸,变得温和许多,凑到杨宸近旁,轻声嘟囔道: “臣这么做了,长安势必回不去了,沾亲带故的人被发配流放,清流们看了老臣,会恨不得食我之肉,饮我之血。老臣身边有一个学生,乃是广武二十五年春的探花郎,时运不济,高皇帝驾崩在朝候缺,跟随老臣又蛰伏多年,烦请王爷,给他带去长安,江南道马上就血雨腥风了,还是让这小子躲去长安,给王爷效劳吧。” “好” 李春芳向杨宸说道:“王爷是不是见见他?” “既是李阁老的弟子,今日又是这般引荐他,本王相信他的才学,本王的王府里,还差个长史,只是才从四品,不知会不会屈才了些?” “哈哈哈,我李春芳堂堂内阁大学士如今不也就做了个江南道巡守么,他谈何屈才,跟在王爷身边比在臣身边,大有前途。” 李春芳还是把徐彧唤了进来,等他向杨宸行完礼数之后,言辞恳切的叮嘱道:“从今以后,安心侍奉王爷,为大宁的江山社稷建功,为大宁的黎民苍生造福。” 此时的杨宸还并未体会到,李春芳这番颇有“托孤”之意的叮嘱,不止是他,就连江南道的上下衙门也并未想到,李春芳从踏出墨园的那一刻,就换了一个人。 刚刚回到巡守衙门,李春芳就拿出了自己江南道巡守衙门的气魄,强令衙门属吏,从杨宸的亲军手里将被看押的大姓望族接回,送进了巡守衙门治下的大牢当中。正当所有人皆以为得救之时,这位素日里客客气气,甚至有些醉生梦死的巡守大人,却一个个把他提堂问审,在巡守衙门的大堂当中,没人知道李春芳是何时记下了他们欠了多少条人命,又犯了多了次大宁的律例。 江南税案,就这般从李春芳的手里,变成一道道押送长安问罪,或是斩首菜市,刺配流放的明令,那些生而娇弱,甚至从出生后从未离开过自己闺房雅阁的小姐们,也梨花带雨般被套上刑具枷锁,因为父兄的罪过牵连,讨得了一个流放辽东的下场。 杨宸尚在金陵城里,所有人也都知道这税案是因他而起,只是没人想到这案子最后会在李春芳的手里被办得这般重。 王家,谢家,恒家,陆家,卢家,江南道里能屈指可数的大姓无一例外统统下狱,范家,陈家,吴王府和淮南王府,也在悄无声息的默契之中吐出了吃进嘴里多时的山林沼泽,良田湖泊。 江南春色渐晚,一道朝廷急令,也破天而至。 大宁天和元年,四月初九,天和帝杨智下诏: “着李春芳为江淮都督,领尚方宝剑,彻查税案积弊,官场贪墨之事,楚王,速速回京!” 天和二年四月十九,才不过堪堪十日,还在为李春芳稳定江南局势的杨宸就领到了这道圣诏。 而此时他的手中也正巧刚刚收到齐年从渝州送来的军报: “德国公大败” 还有半日前,韩芳从长安命人千里加急送来的军报: “南疆大败,朝中剧变,请王爷,速归。” 第775章 大昭月 “诺,姐姐,这花给你” 雪域,云单家族世代聚居之地的大昭寺外,正是春暖花开,风清气朗,天气转暖,冰雪消融,山野之间,溪水之声潺潺不绝。因为云单阿卓在丽关城下战事不利,又担心黄白二教被杨智这番浩浩荡荡的南征吓破了胆,像木波偷袭凉都一样,偷袭了自己的大昭寺。 才拿下昌都不到半年的云单阿卓,又被迫让云单贡布从对多朗嘉措遭遇满怀怜悯之心的昌都之地率军回师,把昌都拱手还给了打算复立多家血脉为主的多朗嘉措旧部。 而被困昌都的月依,也被迫从昌都跟随云单贡布来到了当初她第一次失去自由的地方。 月依此时已经换下了月部女儿的蓝裙,换上了雪域女子的衣袍,两条被用心编成的辫子从肩头落下,穿过雪域女子衣袍上洁白的绒毛,她的头上,也不再是月部女子的灿烂的银饰,而是被大德高僧祈福过后,赠予的首饰。 珍珠玛瑙,翠绿宝石,云单贡布几乎翻遍了云单家族多年的积藏,才堪堪找到了自己眼里唯一可以配得上月依的首饰。 月依接过了云单阿雅采来的花,放在鼻下一闻,是难得属于的温暖的味道。难得出城一次,在山野间跑累的云单阿雅躺在了月依身边,望着湛蓝的苍穹,伸出手去遮挡住了阳光。因为独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天真烂漫,所以月依颇为难得的接受了这个被云单贡布送来陪伴自己,好显得她这位不久之后就会成为云单家大将军夫人的女子,不那么形单影只。 “姐姐,你到底什么时候和二哥哥成婚?”云单阿雅随口一问,就让月依的脸色又沉了下来,此时的她只知道月家北伐的军马大败,被木波趁势偷袭,取下了凉都,月氏一族因为自己,又回到了深山密林之间的月牙寨,到了生死存亡的地步。 可她并不知道,月家的大败,是因为云单阿卓在月鹄的阵前散布谣言,说她已经怀胎三月,迟早是云单家的女人,何必伤了亲情和气,惹得月鹄大怒,贸然出击,最终大败。 她更不知道,云单家当年让云单贡布前往凉都求娶自己之时,还遣了另一位使臣走进了东羌城,云单家与木家早已在她进入雪域之前就已结好,而云单阿卓这一份远交近攻的把戏,也算是玩得炉火纯青。 堂堂南诏的太平郡主,诏王的亲妹妹,被困在了大昭寺,月家纵然心不甘情不愿,在危急之时,也一定会借自己的这份力,以求保全月家的这份基业。 风簌簌吹落了月依手中金黄细小的花,香气馥郁,有花瓣落到了月依的眉间,但也没能挡住她的这份不知边界的哀愁。 她的确不知该怎么办了,今日所期,只能是自己嫁于云单贡布,等月家得以保全后,再杀身成仁。 云单阿雅不懂这些,微微仰着头,又问了一遍:“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欢二哥哥?” “是” 月依点了点头,她从未打算遮掩过这件事,也自知即便如此,云单贡布与自己的婚事,也早已由不得他们做主,云单家需要月家在南面挡住野心勃勃的大宁的木波,月家如今所能依靠的也只有云单家。 至于大宁,云单贡布根本没有让关于大宁的只言片语出现在月依的耳边,月依也自然不会将大宁视作愿意出兵千里,为南诏助阵的主国。她不止一次在心里想过:“若是他还在,这一切会不会就有办法改变了,他一直都很有主意” 可她又不得不认清现实,杨宸去了长安,她月依也去过,知道在那座长安城里,自己所心心念念的那位男子自己也是谨小慎微的行事。 云单阿雅对月依的这番回答并不意外,不止是她,整个云单家和大昭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位美丽的南诏郡主并不喜欢他们的大将军,所以大将军不得不变着法的想法子来讨郡主的欢心。就如在今日这样山色烂漫的时节,让她们出城踏春。 “二哥哥到底哪里不好?”云单阿雅一辈子住在大昭寺里,并未出过远门,在她这样的雪域少女眼中,云单贡布即便不如云单阿卓那般雄才大略,但也已经是这片草原上少有的英雄一般的人物。 云单阿雅常年待在雪域,虽是贵族小姐,但肤色也依旧显得有些黝黑,她稚嫩的手掌摸到了月依的手上,更显自己肤色太深。 “姐姐,嫁给我二哥哥吧,这样你就是大将军夫人了,你就有自由了,草原上,还有整个云单家都会敬你,爱你,护你的。除了嘉措夫人,你就是草原上最尊贵的女子了。” 这番孩子心性的话并没能让月依的脸色变得好看些许,她拿着捏碎的花瓣,指腹粘了上去,挨着温热的肌肤,点在了从她来到大昭寺后就与自己形影不离的女孩额头: “阿雅,你知道长安么?” “我知道啊,他们都说那是大宁朝的王都,是这天底下最雄伟,最繁华的城市,草原上所有的人都住进那座城里也装不满” 月依也就着地势躺下,躺在了云单阿雅的身边,随着她一起沐浴着雪域之上的春色暖阳。 “我喜欢的男子,就在那座城里” “长安离这儿有多远?” “几千里吧” 云单阿雅摇了摇头:“我还没去过什么地方,有我们这儿到昌都那么远么?” “嗯,还要更远一些” “那可太远了” 对于雪域上的孩子来说,长安太远,他们终其一生也难以抵达,可昌都乃是他们红教最德高望重的法王坐禅之地,即便很远,他们也会在一生的某一个世间,虔诚的到昌都城里参拜问经一番。 云单阿雅有些失望的感叹过后,又连忙补了一句:“若是只有昌都那么远,我现在就放你走,让你去找自己喜欢的人” “哈哈哈,你怎么放我?这些可都是云单贡布的人”月依的话惹到了这位云单家小祖宗,她不服气的站了起来,指着二十步之外看着她们俩人的侍卫喝道:“我和姐姐有话要说,你们,都给我滚远点!” “三小姐,大将军吩咐,我们得守在月姑娘的身边” 云单阿雅趁势捡起了刚刚扔在地上的马鞭,冲了过去,当即鞭笞道:“你知道我是谁?” “你是三小姐啊?” “我阿爸呢?” “是国相大人” 听着这话,云单阿雅心里的愤怒再也不能抑制,他的堂兄,乃是如今草原上最尊贵的王,他的父亲,乃是整个云单家的国相,他自己的两位兄长,此时正在追随云单阿卓,在丽关血战。此时的云单家,只有她一个闲人,而忙人管不了闲人,那她便理所当然的该是一言九鼎之人。 为了向月依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她不停挥舞着马鞭抽在云单贡布派来的侍卫身上:“我让你滚远点,姐姐是二哥哥未来的妻子,不是你们看守的犯人!滚!” “三小姐饶命,我们若是退了,大将军知道,会杀了我们的!” “我现在也能杀了你”云单阿雅一个口哨,把自己放在不远处的坐骑唤到了身边,取出了放在马上的弯刀,杀气腾腾:“我只让你们滚远一些,你们竟然不听的话?你们都是云单家的奴隶,我是云单家的主子!不听主子的话,是不是该杀!” 也许是对这位小祖宗当初动辄将奴隶剥皮的做派有所了解,云单贡布差遣的侍卫此时真被云单阿雅给唬住,连连退避,退到了五十步后,云单阿雅还不满足,仍旧喝道“再滚远点!都转过身去,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二哥哥会挖了你们的眼睛,我阿爸也会!” 短短的三言两语,就让素日里对月依严加看守的侍卫们退到了将近百步之外,云单阿雅宛若大胜归来一般,脸上洋溢着欣喜得意的脸色,把马鞭递给了月依:“看到了吧,要真是在昌都,你现在拿着我的马鞭就可以走了。” “你啊”月依也难得露出了笑容,示意云单阿雅坐下。 可云单阿雅摇了摇头,仍旧将马鞭递给月依,悬在半空中:“姐姐,你不愿意嫁给二哥哥,那就回去吧,回南诏去。” “你说什么?”月依不解地问道。 “他们说我小,可我不小了,我知道南诏和我们本不该打仗杀人的,因为你被困住了,他们才大打出手的。我阿爸说,你们南诏还在增兵,我放你回去,你答应我,让你们南诏的人离开迪庆寺,好不好?” 月依被云单阿雅给弄糊涂了,毕竟云单贡布亲口告诉她,自己的王兄被困在月牙寨,是得到了云单家骑兵的帮助,才守住了月牙寨,如今云单阿卓正领军和月家一道与木波血战,只要等凉都收复,月家的使臣就会来此地参加他们两人成婚的大礼。 若是云单贡布空口无凭的说倒也无妨,可毕竟说了收复凉都,还会有南诏的使臣亲自来此了再成婚,月依也就信了。 她有些激动地坐起,盯着云单阿雅问道:“阿雅,你说什么,再告诉姐姐一遍,南诏的大军为什么会在迪庆寺?” 云单贡布早已提醒过所有人,不可对月依说起前方战事,云单阿雅自然也不例外,可云单阿雅自幼是被几位兄长视如珍宝一般护着长大,生在只有一个女儿的云单家里,云单阿雅极其例外的从远道而来的月依身上感受到了多年未有的亲近。 年岁渐长,兄长们也各自领兵去了,少女的心事无从诉说,云单家里那些她自幼厌弃也将她视作魔王一般的奴隶们自然没有机会得到她的亲近,可月依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一个世间最尊贵而美丽的囚徒,不就是她云单阿雅从小听到的那些故事里的主人么。 “因为嘉措大人带着大军在迪庆寺久攻不下,大宁也派大军征讨,嘉措大人怕黄教和白教趁乱攻取大昭寺,这才让二哥哥带着你回了大昭寺。我大哥和二哥,此时就在迪庆寺外和宁人厮杀,前夜大哥命人传话回来,说是你们南诏的兵马听从大宁差遣,已经去了迪庆寺,让我阿爸劝劝嘉措大人,领兵回来,不要再打了。打仗会死人的,大哥和二哥出征以后,我总是做噩梦,怕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只要你回去了,南诏和我们就不用打仗了,大哥和二哥也就可以回来了。” 云单阿雅是长大了不假,可心思还如孩童一般,举国厮杀,权谋霸道,哪里关了一个人放了一个人就能解决的。 没有她月依在大昭寺为质,云单阿卓也一样会杀了多朗嘉措,灭掉多家,从此一统红教,没有她月依入藏,云单家和木家也一样会兴兵征讨,南北夹击,把屠刀落在月家身上,逼着月家称臣,说不定,城下之盟的盟约里,就有一条是让南诏女子入藏为妻。 “你这么相信我?” 云单阿雅点了点头,把马鞭放进了月依手里:“嗯,你不喜欢二哥哥,若是被逼着嫁给他,早晚你会自己死在我们云单家里,到时候你的哥哥也会为你报仇。姐姐,我喜欢你,所以我相信你。” 月依摸了摸云单阿雅的脑袋,叹了口气:“可惜你这匹马,去不了月牙寨” “可以的,我的马儿是大哥给我挑的,可以跑很远很远,他还会自己回来,大哥说了,无论阿雅跑了多远,这马也会带着阿雅自己回家。” “阿雅,大昭寺外面的天地还很大很大,今日你和我说的话,不要和任何说,若是有前线的消息,你也要告诉我好不好?” “为什么啊?” “因为我也希望,有一天我可以回到南诏,让月家和云单家,再也不要打仗死人了。只有你告诉我,我才知道该怎么做。拉钩” “拉钩是什么?” “是我当初去大宁,一个混账教我的,说是拉过钩,说的话就一定要作数” 云单阿雅学着月依的话,与月依拉了钩,月依也难得心绪大好,把云单阿雅抱到了马上,扬鞭驰骋在雪域的草原之间。 苍穹湛蓝,白云朵朵,月依立马停在了最高处,面朝北方看了许久。 “姐姐,为什么我们要骑马来这儿?” “因为这里最高,可以看远些” “姐姐的家乡不是在南方么,这是北面啊,姐姐想看到什么?” “长安城在北方” “哈哈哈,那我知道了,姐姐是想自己喜欢的那个男子了吧?若是以后可以,能不能让我也见见,我想看看姐姐喜欢的男子我二哥哥到底哪里比不上” 月依点了点头,粲然一笑。 “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来?” 第776章 孤城落日斜 拉雅山北面,丽关,也就是藏人们口中曾经的迪庆寺,此时的城池已经坍塌多处,满城之中,几乎见不到一间完好无损的屋舍。若不是藏人僧侣的那座迪庆寺金顶难以拆下,今日身为丽关将军的完颜术想必也早就将它拆了,补到了一次次被冲坏,又一次次被补好的城墙上。 完颜术性子酷烈,在许多人眼里,手段残忍,为了守住丽关城,几乎已经达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拆人屋舍不说,除了老弱妇孺留在城中置备军需外,凡十五岁之上的男子,无一例外被他逼着登上了城楼,与人死战。 云单阿卓,在来到丽关之前,也仅仅是因为受云单贡布牵连被多吉怀疑不得不败于杨宸一次,在多吉死于这座迪庆寺后,他不曾想到有朝一日这里又会成为自己的生死之地。 当初信誓旦旦大败月鹄过后,本想着趁势一鼓作气拿下迪庆寺,在大雪封山之际,拔去大宁扎在雪域里的这把尖锐的刀子。可今日冰雪消融,木波都已在亡山等得不可耐烦,先攻了月牙寨,他也还未能将丽关拿下。 尸横遍野的丽关城外,成了秃鹫的天堂,令人恶心的腐烂触目惊心,而简直不堪受辱的臭气熏天里,完颜术第一次等到了来自定南卫军前衙门的快马。 丽关的南门阙楼之上,灰尘已经许久没有人来打扫,用城外战死藏人尸体炼成的油灯,只能闪烁出微弱的光亮。 北奴王族出身的完颜术,虽少年变故,可自记事,已经被兄长带到了长安,从此锦衣玉食,与杨宸兄弟几人一道长大,也未曾受过什么挫折。从云单阿卓兵围丽关,漫长的三个月已经熬了过去,他的身子也不再如最初那般,膘肥体壮。 城中粮草断绝,也逼得他完颜术,不得不最先成为这丽关城里,外人口中食人肉的畜生之辈。 读完手中那份由姜楷亲笔落下的将令,完颜术躺了下去,昨夜云单阿卓亲自带人夜袭南门,他激战一夜,至天明时分方才得以解脱,此时正是困乏。 “朝廷让姜楷做主帅,杨誉和李严做副将,楚王殿下呢?为什么不是楚王殿下亲自前来?”完颜术将手里的文书卷起,放在手里擦了又擦。 “启禀将军,楚王殿下在此之前,已经去江南道了,朝中无人,又是德国公亲自请战,故而让德国公领命率军而来。” “你是跟在我哥身边的老人,你不在长安好好待着,帮着我哥打理九城兵马司的事,来这儿做什么?” 完颜术心里门清,以自己兄长的性子,定是唯恐自己在南疆出了什么差池,才把自己身边多年的亲信之人塞进了姜楷南征的大军里,又被姜楷差遣到了此地。只是其中要付出多少代价,他完颜术也难以猜测。 “回将军,指挥使大人担心将军在南疆出了什么差池,所以让末将来将军身边伺候着,跟随末将杀入城中的都是跟着指挥使多年的老卒,情形有变,我等愿誓死护卫将军!” 完颜术粗厚的手掌落在血污重重的甲胄上,颇为疲惫的问道:“姜楷既然带兵来了,为什么不早些派兵来驰援我?只让你们几个来?” “德国公给将军的信里没说么?” “说了”完颜术不以为然地将手中那道军令又一次打开:“让本将带着剩下的人马突围,回到拉雅山南侧,把这关口,拱手让给他云单阿卓。” “末将身份卑微,不知军中大计,只是在来之前听说,德国公命李严率军一万,前去理关与李飞李朝父子合兵。而关内侯杨誉,则领蜀中兵马入宁关。至于本部精锐,倒是行军隐秘,末将不知。” “什么狗屁本部精锐”厮杀多时的完颜术如今已经知道了,在南疆诸国当中,没有一个是泥巴捏出来的纸人,他亲自倒了一杯水,递给了这位从前在长安没少给自己擦屁股的前辈。 “没有茶了,只有打来的井水,你先喝着” “谢将军” “如今交给姜楷的兵马,鱼龙混杂,我之前听我哥说,五军都督府早已被打空了,今日的兵马,不过是去岁新募的士卒,这才一年,能练出什么?定南道兵马林将军带得好好的,被李鼎那心比天高的小子一搅和,害得将不识军,军不认将。如今所能仰仗的,只有另外那三关的边军,还有杨誉的蜀中兵马了。” 完颜术说着话,走到了这些时日快被他翻烂的地形图志前。 “我在丽关苦守,之前是大雪封山,定南变故,无人主事,守便守了,可他姜楷领军而来,不思派人援救,反倒让本将弃城而逃,是何道理?” 连打起的井水里都带着血腥味,让在长安待了多时的完颜巫亲信也是强掩着不适才勉强饮下,酒樽被他放在了桌角一旁。 “将军,德国公或许是想先收拾了木波,再提兵北上,收拾云单阿卓” “笑话”完颜术盯着地形图志笑道:“他姜楷是我还不知道?贪生怕死,优柔寡断之辈,仗着是当朝国舅,在朝中争权夺利就算了,这次居然请缨南征,稍有差池,可不是他姜楷能撑的住的。别他娘的抢功不成,把自己搭进去。” “将军此言何意?” “你看”完颜术手指向了阳明城:“李鼎战死,棺椁送回长安,可锦衣卫拿了林海,军前衙门群龙无首,如今交给朝中的老将来带,带成什么样子不好说,但他们这些老骨头当年是名将不假,今时今日,早已享惯了安逸,谁还经得起几次战阵冲杀。姜楷多年在京,未立寸功,只是凭着其父早亡让高皇帝怜悯,得以袭爵。何以服众?粮草军械如何运过这拉雅山,他姜楷知道么?就敢让我弃城南下?我一走,云单阿卓占据此处,朝廷再想收拾这小子,可就难如登天了。到时大军北去,云单阿卓又是雄主,过个几年,迟早会领兵南下拉雅山,到时从此地至云州,云州至阳明城,无险可守。姜楷只想着自己的功,可没想过定南道的百姓日后何以度日啊” “你再看此处” 完颜术手指从阳明城移到了月牙寨:“月家如今困顿,被木波偷袭得手,取了国都,但月家人心尚在,木波想要一口气吞下月家,没有个一年半载是万万做不到的,我今若是弃了丽关,云单阿卓领军越过拉雅山,不止大宁,南诏也会遭殃。这也是为何月家自己已经朝不保夕,还时不时派些兵马在城外助阵的缘故。” “诏人还遣援兵来了?” “聊胜于无罢了”完颜术有些怅然的看着头顶残破的屋檐,心里万分怨叹,他苦守孤城,本以为朝廷听闻南疆大变就会让杨宸领兵南下,谁料拉雅山冰雪消融后没有等到援兵,却等到的是一道让他撤军的军令。 京中诸多的勋贵子弟,完颜术并非把所有人当看得一无是处,于他眼中,大宁朝这些躺在父祖辈功勋上流言富贵之间的将种子弟们如今虽已比不得当年父祖辈的英雄豪气,可也有人当初是跟着祖辈们上过战场,骑过骏马,拉过大弓的人物。 这姜楷少年袭爵,留在京中,除了练兵之外,几乎不曾独自领军,如今的朝廷却将十余万大军交到他的手中,这不得不令他完颜术有些失望。他虽是北奴之身,可心,早已是彻彻底底的宁人,哪怕是护国公曹评、定国公邓通,或是邢国公李定领兵前来,他都不会这般失落。 一个连丽关是定南道安危所系之关键都看不出的主帅,完颜术如何能不失望。 “你回去吧,不必留在此地,丽关,我是不会撤的,藏人没有攻城的利器,我能守住三个月,就能守到朝廷大胜之日。” “将军!” 完颜巫辛辛苦苦派到姜楷军中的亲信顿时神情紧张了起来:“藏人骁勇,如今城外更是兵马众多,将军守了三月,却也是人困马乏,如何能守得长久,还是听从号令,免得德国公来日借此事给将军寻不快啊” “就他?若是胜了他该谢老子给他挡住了云单阿卓的僧兵藏骑,若是不胜,他也该谢过老子没有让藏人的弯刀趁火打劫杀进阳明城里让他这位德国公被朝廷夺爵问罪,杀了九族” 完颜术取下了腰间那柄北奴制式的短刀:“你若是能回去,就交给我哥,让他还是娶妻生子算了,我若是死在这儿,谁给他养老送终?” “将军,不可啊” “这他娘的有什么不可,受人之托,我就该在丽关好好待着,此为义;我自幼被高皇帝,先帝看着长大,深受皇恩,身死疆场,是为忠;长安城里那帮混账总说我是奴人,出身蛮夷,面同禽兽,不懂中州之礼,但老子比他们,更配做一个宁人。唯一对不住的,是这丽关的百姓,好好的安居乐业,变成了今日之祸。” 完颜术耸了耸肩,故作轻松的笑了一下,带着疲惫而沉重的步伐走到了门外,城下,是尸横遍野,向远方眺望,是耸入天际的拉雅山脉,山顶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黄昏的映照之下,显得有些美丽。 城头下,野兽和秃鹫们像是因为夺食而争斗了起来,一时间喧闹。完颜术摸了摸自己的下颌,还是怅然若失。 他不怕死,从高高兴兴领了先帝的诏命来定南道做一个边将之日起,他就总是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落到一个身陷孤城的境地,所以他大肆招揽骁勇善战的藏人游勇编入城中守军,更是亲自督造了城池,硬生生的把藏人口中本就易守难攻的迪庆寺,加固了一圈城墙,彻彻底底的变为大宁的丽关。 因为杨宸的睁一只闭一只眼,他侥幸得以利用边市之易,拿了银子,让杨宸当年故意留在雪域之上的这座城池更坚固一些。完颜术几乎没有上阵杀敌过,可从他来此的第一日起他就知道,南面的拉雅山是藏人眼里阻绝大宁骑军的天险,却也是自己一旦身陷重围之后,无兵可救的死地。他第一场硬仗,就是被云单阿卓围在了此地。 他只是觉着自己有些愧对兄长,当年辛辛苦苦的从草原上带着他跑进了长安城,成为草原上妇孺皆知的叛徒,更觉着有负兄长这么多年的照顾,因为他,几乎没有大宁的女子愿意嫁给一个蛮将,也因为他,完颜巫早早的打消了在大宁娶妻生子的念头,一心一意做起了高皇帝的宫门守将。 “诺,过来”完颜术招手把远道而来给自己报信的人招到了身边:“你不必害怕,姜楷定是知道此地凶险才让你们几个自己请命的来给我送信。回去之后,告诉姜楷,就说我完颜术冥顽不灵,誓与丽关共存亡,多谢他德国公的好意。然后让他们几个回长安给大哥报信,你替我去一趟云州怀县台镇的茅府,找一个叫做唐自的管事,让他无论如何,把定南的事报于楚王殿下,就说,我完颜术听话了,可若是死了,丢了关城,还请王爷就别怪我了。” “将军” “你算是看着我长大的,怎么娘儿们唧唧的,今夜云单阿卓必会夜袭,到时候等他们一退,你就快些出城,夜里的拉雅山看不清楚路,你自己当心” “诺!” 完颜术坐到了城楼上,侧头望去,发现当自己终于说完了这些日子想说的话后,想起的,不是自己的兄长,也不是那座长安城,竟然是那一日阳明城里,在路上遇到的那个女子。 “木今安” 这是他完颜术觉着此生听过最好听的名字,脸上也不自觉地泛起了笑,可没笑一会儿,他就自己给自己扇了一巴掌。 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这是王爷的女人” 云单阿卓也许是知道了他完颜术此时虽精疲力竭,却也是难得的休憩安逸,竟然放弃了夜袭,在黄昏日落之前,又一次点兵攻城。 “报!将军!云单阿卓领兵杀到北门了” “来了就打,告诉他们,朝廷已经派德国公率二十万大军前来,援军不日便至,死守!” 吩咐完将令,完颜术心里倒是真对云单阿卓这番锲而不舍生起了一番敬佩,倒不是敬佩他屡攻不下还迟迟不肯撤军,而是在他眼里,云单阿卓好像永远只会声东击西,或是趁夜敌袭这两招。 又是连着血战几日,丽关城里,最后的一匹战马,丽关参将完颜术的坐骑,也在恶战过后,被宰了用来犒赏三军。 丽关的所有人此时才真正确定,自家的将军,不会在某一日出现时,乘着快马自己逃命。 第777章 胜败一念间 晚春的南疆,在多了些血雨腥风之外,坚城要塞之外的苍山密林间,依旧是勃勃生机。跟随姜楷领军南征的大宁儿郎们,此时皆是兴高采烈的模样。金黄色的余辉从远方青翠的山间映照而过,不偏不倚,让整座宁军大营皆可以在日落前,沐浴到这最后一丝温暖。 十日前跟随姜楷离开宁关的将士们已经三战三捷,传说之中骁勇善战的南疆四夷此时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徒有其名,这些刚刚才编入经营不久的儿郎们,只是从那些在北伐之战中侥幸活下的老卒口中听说过杀场的壮烈。 头次出征就连胜三场,领功班师似乎指日可待,的确让人对不过一百六十余里的东羌王城,无声无息间多了一些期待之声。大营里,来来往往的马蹄声,就和姜楷的帅帐之中为了争夺先登东羌头功的将军们一样吵闹。 山野间风声轻拂,宁军大营之中,宁字王旗和姜字帅旗正是猎猎作响。 “公爷!咱们到底哪一日,攻取东羌?” 争吵了半个时辰之后,原本闹哄哄的姜楷帅帐在他离开帅椅的刹那,静了下来。姜楷慢悠悠地从高位之上走下了阶梯,脱下了自己的靴子,直接踩在了他从长安带来的西域绒毯之上。 因为三战三胜,那些原本对姜楷行军打仗还要穷讲究的京营老将们此时也对姜楷另眼相看了一些,守了他的规矩,都老实本分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当姜楷要开口时,他们也会识趣的选择闭口不言。 毕竟,一次南征的契机,对他们这些半截身子埋进黄土的人而言,已不会再有下一次,若是姜楷率军北征,他们也不会再愿意冒着生死之忧放下身段和一个晚辈和颜悦色。曾经追随太祖高皇帝打下江山的将军们,大多因为长安的繁华生了鬓发,也大多死在了战阵之中。 今日跟随姜楷南来的人里,没有人忘记永文七年那场北伐的惨烈,多年老友,战死沙场,尸骨无存,他们也大多记得,号称精锐的大宁京营,在北奴人的弯刀下是何等狼狈。若是没有秦王杨威的及时南下,京营全军覆没,跟随邢国公李复一道战死关外,也谈不上是什么非常之事。 姜楷轻轻一挥手,随侍就取下了从兵部和定南道军前衙门里带在军中东羌的地形图志,图志正中,东羌王城以及方圆数百里之间的山川地势,皆跃然图上。 “关内侯领兵到了哪儿?” “启禀公爷,关内侯已经派人回禀,已领兵至更南山北道,廓部之主田齐,已经答应借道,算着日子,想必此时关内侯已经领兵穿过了岘都,绕到了东羌城南境,一旦我们挥师东羌,东羌南境的两部兵马必无力援救。” 姜楷浅浅一笑:“这木波看来是不通用兵之道,居然打算把自己的王都搬到人家南诏的凉都城里,这是把地利人和拱手让给了咱们。如今咱们帐下,尚有五万精锐之师,那就选个好时辰,拿下东羌!” “何时?”帐下诸将对此早已翘首以盼,藏不住心里那番建功立业的雄心,尽管到此时他们还不曾遇到木波所率的东羌主力,但姜楷执着的认定,近在眼前的那座东羌城就是此次南征的关键,他断定木波不会弃守自己的王都,当真打算在南诏的凉都等着与自己决战。 而跟随姜楷南来的将军们也因为之前的三战三捷,斩首万余,对所谓跟随木波北去亡山兵围月牙寨的东羌精锐有些不屑一顾。他们只看到了摧枯拉朽的大胜,只看到了东羌因为一个穷兵黩武的君王早已国困民穷,惨绝之景,比起沙场之上的流血百万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带着皇命南征的姜楷从离开大宁边城过后,就将所有抵抗的羌人将领酋长钉死在大军所经之处,甚至命人传话给木波,若不尽早举国请降,必将其凌迟处死,好为大宁的驸马李鼎,报仇雪恨。 “三日之后” 当众人想要听到他会选谁为先锋,夺到此战乃至整个南征头功之时,姜楷话锋一转,望向了一直帐内,却不曾说话的理关守将,李朝。 “李将军” 向来弓不离身的李朝听到姜楷唤自己,一时间恍惚后,才将大弓放在了案上,匆匆站起来回命道:“德国公” “我听说你骑射百发百中,从无失手?” “不敢” “诶,这有什么不敢的”姜楷仍旧站在所有人正中那张西域绒毯上,笑意盈盈:“将军少年英雄,又是将门之后,你的父亲李飞,当年在楚王殿下帐下可是有飞将军之名,若不是因为随楚王殿下列军横岭关,想必此时也早已封公列爵了” 姜楷的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陷入了一片死寂。 谁是他口中的楚王殿下?是有天策上将军之名,却被夺爵流放的杨泰,还是如今身在江南的杨宸。何况杨泰谋逆之事,在朝中就是禁忌,杨泰当年麾下的部将,与如今在座之人也是难免沾亲带故,姜楷的这番话到底是何用意,是故意让李朝难堪? 身为副将。在姜楷身边却一向难有作为的李严早在离开长安时就知道以姜楷的性子,势必会借此次南征以权谋私,为难他邢国公府,却不料此时还为难到了早已与他们李家分道扬镳的李朝头上。 李飞乃是李复幼弟,他李严的亲叔叔,当年因为负气与李复分道扬镳,这么多年,两家在明面上早已没了什么情义可言。李严放下了自己手中的酒樽,望向了李朝,李复与李飞的兄弟之争早已随着李复的战死沙场而烟消云散,对近在眼前,却形同陌路的这位堂弟,李严心里始终有些嘀咕。 “你多年身在定南边陲,熟悉羌人,要不,就由你带着定南兵马,做这先锋,为在阵后,为你擂鼓助威,让你夺此先登之功如何?” 李朝一时间有些哑然,离开理关前,他的父亲李飞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千万记住李鼎战死之事,羌人狡诈,此番运筹帷幄的手笔,便是当年的木家先祖也万万做不到。可是此刻,好像所有人都忘了,李鼎是为何战死,是贪功冒进不假,可为何贪功,是因为羌人连连败退。 “怎么,李将军有些为难?” “不”李朝还是走出了自己的案前,躬身向姜楷行礼道: “启禀将军,末将以为,三日之后,攻取东羌王城不妥” “为什么?” “将军请看”李朝用剑指着姜楷脚下那张东羌地形图志说道:“如今我军虽深入东羌三百余里,可由此入东羌王城,尚有一百余里,又不曾探明木波所率的东羌精锐主力。我军多步军,三日之内,纵然安全的走完这一百余里,已属疲惫之师,东羌城池与阳明城相似,皆是坚城,没有攻城良器,拿下东羌也没那么简单。末将以为,当务之急,还是应当先多遣游哨,探明木波精锐所在,与其野战,我军人多,必能全胜。待其不敌退回东羌,再举兵困之,方是必胜之策。” “必胜之策?”姜楷轻蔑一笑,向四周张望了一圈,看到了跟随他从长安来到的部将们脸上也是一样的轻蔑神色。 “李家小子,你这也太谨慎了些吧?”万通伯薛浪指着李朝笑话道:“哪里有什么东羌精锐,自与我军交战,那一战羌人不是一败涂地,丢盔弃甲?我看那,就是木波那小子自知打不过,带着人马先逃了。等咱们拿下了东羌,宰了他木家的那些小子,掘了他木家的祖坟,我到看看他木波这小子要不要出来” 阳德伯秦漟也附和道:“我看,这羌人也好,诏人也罢,没有楚王殿下在朝中说得那么骁勇,东羌蛮夷之国,民皆似猴,虽精诈却无刚勇。我军兵力,便是整个东羌举国尚不能敌,何况如今木家四面楚歌,有木垄领军两万驻凉都,有木桁两军一万余在南疆二部,又有木化领军两万在羌部西面与蛮人僵持,满打满算,东羌兵不过十万,分兵多处,被我军斩首万余,俘兵一万,这木波麾下,最多也就四万人马,他还要困住月家,如此一来,帐下兵马想必不过三万,这也是为何我军一直找不到他木波的缘由。我军整整八万人马,就是碰上了,也完全可以硬吃下他们。既然李家小子你不敢,那就让老夫试试” 秦漟侧过身向姜楷请命道:“将军,老夫愿领军三万为先锋,五日内,拿下东羌,将军可就在此地,静候佳音,若是不能拿下,老夫愿提头来见!” “末将也愿领军破城,为将军上表请功!” 一时间,李朝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姜楷先是走到秦漟身前,扶起了秦漟,再近乎羞辱一般向李朝说道: “从前楚王殿下就藩定南对南蛮子还能百战百胜,我原以为是定南诸军骁勇,今日一看,不一定是定南之军骁勇,倒像是南蛮子没那么大胆子。李朝将军,驸马都尉虽死于羌人之手,但我觉着不过是一时中了他们的奸计,你又何必如此畏惧羌人?” “德国公,我”李朝羞红了脸,想要开口解释,又被姜楷打住。 “传我将令!” 姜楷喝令一声过后,满帐的宁将皆是跪地听命。 “安化侯李严,理关参将李朝!” “末将在!” “我命你二人,明日一早出发,领定南兵马三万,北去月牙寨,援救诏王月腾,待我军拿下东羌,取南诏兵马,西渡赤河,洱河,兵至凉都城下,不得有误!” 李严和李朝相视一眼,虽觉着不妥,却也只能领命道:“诺!” “阳德伯秦漟,万通伯薛浪,怀安伯孟贯,成安伯孔深” “末将在!” “秦漟,你领骑军五千,明日一早为先锋,穿过顺安谷,至东羌城西面扎营,薛浪,领前军一万,孟贯,领中军两万,明日一早拔营,两日之内,兵临东羌城下,不得有误!” “诺!” “孔深,你领后军一万,跟随前军后军,徐徐前行,非常之时,进为援军。” “诺!” 在大胜三场之后,身边一遍遍“用兵如神”“楚王也不过如此”的声音让姜楷对自己此时手中的权势有了更深的认识。又到了服用纳兰瑜所炼仙丹的时候,姜楷宣令之后,早早地把众人屏退。 随侍打开了盒子,姜楷取了一颗红丹就着茶水服下,向自己的亲兵问道:“还有多少?” “回公爷,还有三盒,算上这些,还有三十四枚” “先生说我此番南征,少说也要半年,今日看来,怕是要早些,班师回朝了” “公爷用兵出神入化,这些南蛮子,自是不能敌的。” 姜楷亲自合上了药盒,又故作矜持的说道:“要是在草原上,怎么会这么顺利?也就是羌人太少,东羌又巴掌大点的地,领兵来打,他们逃也是逃不掉的。这楚王殿下领兵打仗的本事,看来,也没有陛下和百官们口中那么玄乎。” “自是如此,当初在长安城外,楚王殿下不也被辽王打得找不着北么,要奴婢看哪,诸位王爷,还是秦王殿下领兵最为厉害” “厉害也厉害不了多久咯,他就是再厉害,陛下也断然不会让他领兵了”姜楷说完,又小心翼翼地叮嘱道: “以后改五日一服,皇后说陛下也喜欢这个,等回了长安,把这些送进宫里,让先生再炼一些” “诺” 月明星稀时,姜楷沉沉睡去,整个宁军大营也因为他的这几道将令而渐渐沸腾,总是摩拳擦掌,总是跃跃欲试。 一百余里的东羌城内,木家王府早已人去楼空,城门大开,百姓逃亡也多时,最后一批留守的士卒也不过是一千人不到的老弱。 “诶,你说大王还会回来么?” “别傻了,和宁人作对,能有好下场么?大王和几位将军都各自带兵跑了,哪儿顾得着咱们的死活。” “听说阿穆将军打算等宁人来这儿,就带着咱们降给宁人?” “不降还能怎么办?等着被钉死啊?我听说这宁人向来是有仇必报,我们杀的那个李鼎,好像是他们皇帝的妹夫,还是一个大将军的儿子” “唉,我们不会死在这儿吧” 第778章 让楚王,回来。 帝都,长安,夜色深沉,坊市皆闭,打更人和九城兵马司巡坊的士卒在长安的街头提着灯笼互不打扰的行走着。 又是一个醉卧在街边的酒疯子,巡城的士卒们早已见怪不怪,这些口口声声要效仿前朝太白诗仙的人,大多是在长安寄居多年,郁郁不得志的文人骚客,几杯水酒下肚,总能舞文弄墨说出些“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来。 可大宁不比前朝,再不是你写上几句诗,填上几首散词被勋贵门阀们引荐就能登天子庙堂为人臣子的时候,春秋闱场,国子监的监庐当中那要命的几日熬不过去,再是会舞文弄墨,也是无济于事的。 除了闱场,想要入朝为官,仅仅剩下天子赐恩科同进士出身,和入藩王幕府这两条路。先帝在时,最近的一次恩科不过二十余人,勋贵世族们尚且争得头破血流,又如何会轮到他们。而今时今日的大宁,但凡对朝局有所认识,就知道天子来日削藩势在必行,也极少有人上赶着去王府为幕臣。 唯一的例外的如今失去了封地却在长安的楚王府,可楚王又传言更喜欢金戈铁马的沙场,性情薄凉,娶了勋贵之女为王妃,对他们这些寒门书生最是鄙夷。长安墨客众多,这些夜里醉卧在坊市大街之上的人又多恃才傲物,性情放旷,也不会做出有辱斯文,上赶着用热脸贴冷屁股的举动。 “走!” 两名巡访的士卒将“熟人”从街头拖走,没过一会儿,拖进了九城兵马司在长安城中靠近皇城的一处监牢当中。 “放开!放开!” “给老子老实点!再不老实,爷抽死你!” 一名士卒拖着醉醺醺的“文人”,不停地催促着自己的同伴,早些打开牢门,好将此人扔进去。牢门刚刚打开,他便迫不及待的将此人扔进了牢里。 又一次被折辱了“斯文”的诗人被坚硬而冰冷的大牢地砖给砸退了几许醉意,他熟练地伸手摸去,知道因为自己终究这是这大牢的重重过客,所以今夜不配有榻,只有一堆臭气熏天的茅草,将就着过夜。 他没有爬到茅草堆旁,而是背靠着监牢冰冷的石墙,盘腿坐下,脑子里开始回想起自己郁郁不得志的一生。少年得志,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青年才俊,中秀才,中举人,一来长安,却进士不中,吏部让他候缺,他心怀不甘,又试一次,仍旧名落孙山。又是一个三年,耳畔鬓发微霜,没有等到自己高中,风风光光的回到家乡,却等到同乡传到长安的消息。 父母命丧强盗恶徒之辈,少年时因他得中秀才而订下的婚事心上人,已经为人之母。家中田亩宅院,也被同族瓜分一空。他不止一次的想要回到家乡,放弃在长安城里高中的念头,回到家乡,去告官,去有辱斯文的争吵,拿回那些本该属于自己的田亩宅院,像自己父祖辈所做过的那样,躬耕田亩,生儿育女,虽谈不上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 可他是族中第一个读书读出功名的人,他放不下长安城里这繁华的一切,每念于此,总是“再试一次”的念头,最后占据所有。 他是聪明人,他知道自己回去了也拿不回人家吃干抹净的东西,他也是个蠢人,因为此时的他,两袖清风,归家的路千余里,只凭着这张嘴,如何回去?所以长安,还有今夜的牢房,才是他退无可退的家。 “举头望明月,唉” 他没有勇气把自己最敬佩的那位诗人陛下无比简单的一句诗吟完,只是伸手擦去了自己的一行热泪,今夜酒醉,让他,略略有些伤感。 “低头思故乡” 稚嫩的声音传来,他惊讶的侧头望去,一个圆鼓鼓的脑袋隔着牢房向他说道:“你别吵,我娘和我姐姐睡着了” 林苏隔着牢房向他问道:“你犯了什么罪?想家了么?” 他只是从月色下依稀看到林苏稚嫩的脸庞,伤怀未曾散尽,所以略略惆怅的说道:“我无罪,明日就出去了” “我也想家了” “你小小年纪,又是犯了什么罪?” “我?我不知道,我第一次来长安,只能待在这牢里” 他生出了些许好奇,自嘲笑道:“我也是第一次来长安,这长安,就是最大的牢。在下周朴,乃岭南之人。” “我,我叫林苏”林苏正要介绍着自己,却被从梦里惊醒的林夫人一把拉了过去,言辞警告道:“你忘了韩伯伯的话了?!” 他们一家三口,能够从锦衣卫戒备森严的诏狱里来到此间九城兵马司的牢房,无他,只是因为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刘忌和楚王府,已经不再是从前那般刀剑相见,而九城兵马司指挥使完颜巫,也有足够的权力让不是“首恶”的一家三口,在此间牢房里,躲过有心人的窥视,保他们安全。 周朴不知自己隔壁关押的究竟是何人,只是不解不过几句话而已,那女人为何这般反应。冥冥夜色,正如周朴自己不知浑浑噩噩之后是日子该如何过活一般,他并不知在对面那间毫无光亮的牢房中,两名楚王府的密探正用犯人的身份守护着林海的妻儿。 “静枫,林颦,林苏”三个由楚王妃取的名字,正成为朝廷问罪之前,他们最后的保命符。 李鼎已经风光大葬,战死疆场,未能袭承国公爵位却因为父祖在朝中的威望得以死后追封侯爵,上一个得此哀荣的,还是宇文雪的父亲宇文靖。而林海,不仅被褫夺了武官身份,还将被三法司问罪。 大宁朝需要一个战死疆场的驸马,而不是一个贪功冒进的将军,所以,是驸马战死疆场,所以,是林海贪功冒进,害死了李鼎。这是朝廷想要看到的,李家想要看到的,百姓们也想看到的。那么,无罪变成有罪,又有何妨?只要百姓能同仇敌忾,只要君臣可以上下一心,那让一个不知名姓的边塞将领又能如何。 “娘,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爹啊?” “快了,快了” 一个生在边陲长在边陲的女人,此时正用为母则刚的坚毅,在这座长安城的牢房里守护着自己一双儿女。她只能默默在心里祈祷,韩芳所言都是真的,她相信,远在江南的杨宸和王妃看到了他们身陷囹圄,不会见死不救。 林苏不知道,他的父亲,正在锦衣卫的诏狱之中,被长长的铁索束缚着四肢,锦衣卫没有动刑,可提堂问审的刑部会,大理寺也会。 若林海不是楚王府属将出身,也由不得他认罪与否,锦衣卫的诏狱天牢,有成千上万的法子让他在张纸上按下认罪的血印。 长安城里带着几分清冷的月夜之下,那股隐隐躁动的不安,终究还是喷薄而出。 漆黑夜色里寂静无声的长安城被一道千里加急,一路之上累死了七匹驿马的军报给惊醒,五军都督府里值房的左将军梁进,内阁值房的王太岳,司礼监值房的秉笔太监宋承恩三人皆是脸色苍白的在夜幕之中,气喘吁吁地走到了内廷的宫门之前。 “开门,快开门” 距离内廷的最后一道宫门里,守门的羽林卫千户莫隐只透着在大门前凿出的那道小门小心地提醒道: “阁老,按从前的规矩,就是再紧急的事也只能由末将在此接了,传告内廷的公公们告诉陛下” 王太岳几乎要气晕了过去,在他眼中,今夜所知道的这件事,绝不仅仅只是一场兵败那简单,大宁天子在长安的精锐,一败再败,北面强敌尚且不说,就是凉雍之地那位掌兵十万的王爷知道了这个消息,引兵南下,也是天翻地覆的结果。 非常之时,王太岳不愿意再去相信人心,若是朝廷有力,可以使四方镇服,可天下人和生死仇敌都知道你朝廷没有余力了,又该如何。 “本相命你,开门!就算明日要杀九族,也从我王太岳开始!” 宋承恩搀扶着王太岳,连忙劝慰道:“阁老,别气坏了身子,大宁要阁老给陛下尽忠三十年啊” 皆是东宫亲军出身的梁进也上前向自己当年在东宫的熟交说道:“还未通禀陛下么?今夜的事十万火急,一刻也不能耽误。” 一样为难的莫离不敢轻易开门,从他在宫里为将开始,就知道广武二十五年高皇帝驾崩之后的第二个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偌大长乐宫,竟然只有完颜巫守的玄武门将齐王杨景的亲军挡在了宫外,不曾开门,使得先帝没有费一兵一卒就轻而易举的进入了宫里。最后只剩下他今日所在未央门,因为一番血战,让广武年间的羽林卫指挥使从此在大宁的史册里无影无踪。 所以,忠于杨智的莫离不会轻易的打开宫外,无论宫外站的人是谁,也无论这事到底有多么重要。 “陛下有诏!开门!” 影卫的消息和长安城的军报几乎同时进入了长安城,高力没有胆量交给杨智,只是将王太岳请夜入禁阙的消息一并回禀了杨智,好让杨智先有所准备。 未央门打开,王太有只是远远望向宫里一层又一层的御阶,叹了口气,向宋承恩说道:“快,快去见陛下” 莫礼退到了一旁,拱手谢罪,也无人过问。 杨智今夜并不在甘露殿里,而是听闻消息,才从姜筠的椒房殿匆匆回来,影卫已经为他查明,皇后姜筠把姜楷所献的延年益寿丹添进了从椒房殿小厨那儿送到甘露殿的参汤之中。可饮下汤药只觉着神清气爽,身子痊愈也要快些的杨智对此只是置若罔闻。 毕竟这丹药,姜楷自己也在服用,还是青城山道人所炼,这样曾经对丹药深恶痛绝的杨智也成了他当年最鄙夷的那些帝王,为了长生不老,可以不顾一切,可以不听不信。 匆匆穿好的龙袍有些褶皱,杨智显然是没有了再去睡下的念头,毕竟一个时辰之后,宫钟敲响,他也该准备上朝了。 坐在甘露殿的御座上,他也有些惶恐不安,忧心到底是什么消息让王太岳要深夜前来,他害怕这消息关于江南,尤其是关于此时身在江南的杨宸安危。 “高力,到底出了什么事?” “主子莫急,阁老就快到了” “太傅一向老成持重,今夜不顾宫禁,定然是出了什么天崩地裂的事”杨智拳头握紧,坐立难安,他只觉着这个念头有些奇怪,却不能抑制。 “楚王,楚王在哪儿?” “回主子,昨个儿主子不是刚刚问过么?楚王殿下已经回了金陵,李春芳替楚王出面,已经开始收拾江南那些大族了” “是不是那帮混账害怕,对楚王动手了?五百亲兵,老七只带了五百亲兵,朕当时怎么忘了让他多带些人马去” 杨智再也不能安然的坐下,起身踱步了几次,只觉着等待太过煎熬漫长。突然,他停在原地,指着高力说道: “无论是不是楚王的消息,明日千里加急传谕给江南道将军,淮南道将军,告诉他们,见楚王如同见朕,若是老七回来身上少了一根汗毛,朕要他们九族的命!” “诺” 此时的高力有些心疼自己的主子,影卫只知兵败,却不知详情,他此时也不知该如何告诉杨智,只能等王太岳先来了从长计议。 “走,朕等不了,陪朕出去,早些见到太傅,朕也安心一些” 杨智身为九五至尊,极少这般失态,此时的他,已经因为心里担心杨宸的安危,顾不得许多了。两人刚刚走出甘露殿,还未来得及唤人准备御驾,王太岳三人也已经赶到了。 余下两人给杨智行礼时,只有王太岳更上前一步说道:“陛下,万分紧急,臣也顾不得宫禁,只能深夜闯宫了” 杨智拉着王太岳想要下跪的身子,急切的问道:“是不是老七出什么事了?” “啊?” 王太岳还是扑通跪在地上,双手奉上了定南道千里加急送来的军报,泣不成声的哭道:“启禀陛下,德国公姜楷孤军深入,先胜后败,我大宁全军覆没!战死参将四十一,千户九十四,儿郎六万三千余。木波在理关之外,用我儿郎人头,大筑京观一百七十余座!” “陛下!”高力还有众人皆随王太岳一道跪地哭成了一片。 “浦!” 杨智只是撇了那份在手中颤抖的军报两眼,只觉眼前一黑,万念俱灰,还未等他心里稍稍平复,一口鲜血从腹下直冲入口,喷薄而出。 杨智倒在了甘露殿的门前,全身战栗着,连声音也极其颤抖指着王太岳吩咐道: “让老,老,回来,快回来!” “是楚王?” “楚、、楚” 杨智没有力气把那个王字说出口了。 “陛下!” 大宁天和二年春末,大宁兵败,杨智因身负旧疾,又被兵败气急,一病不起,偌大长安,风声鹤唳,至此,无人在意南疆曾经的将军是不是还要认罪,也没有人知晓,大宁朝,是不是又到了变天的那一刻。 第779章 长安难回 江南道,与金陵城相距不远的滁州城外琅琊山中,一处名唤樵园的别院静得有些蹊跷。滁州城的不少名流都曾知晓,此樵园乃前任滁州刺史长孙空所有,自长孙空因为在樵园醉酒鞭笞小妾,被小妾发狠活活勒死成为滁州城的一桩笑谈过后。 樵园便被一位来自淮南道的盐商花了二十万两银子买走,滁州人只觉淮南人蠢笨,二十万两银子去金陵城外寻一处别院都无不可,又何必来此滁州城外买一座凶宅。 而盐商亦惨死于樵园过后,频频入山的猎户和百姓说自己在樵园外不远见过身着官袍的长孙空,行迹放浪,哭哭啼啼,说自己为官一任多有造福百姓,却落得这般凄惨横死的下场,无人可怜不说,还说其该有如此下场。更有甚者,还言说长孙空言于滁州百姓,莫要再入琅琊山南麓诸峰,此间山鬼颇多。 一时间惹得人心惶惶,官府与百姓在山下为长孙空立生祠,鬼怪志异之说才渐渐消止,但总有好事的外乡人不听此言,想要入山一探究竟,无论是滁州的地痞,还是行走江湖的游侠,无一例外,入山之后,要么至此了无音讯,要么从此疯魔一生,口中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淮南盐商的故事。 可樵园,在春末的晚间,四顾无人之下,却又花光柳影,鸟语溪声也一如从前,曲径连通着樵园的前府后宅,篱落飘香,也自有一番意趣真意。 听闻杨宸突然便要动身回京,不放心的杨羽特意从庐州赶到了此地,而那位与他神似的“淮南王”,此时正在锦衣卫的监视之下,因为染疾不起,安安分分的待在淮南王府中。 “竟有此事?” 听着长安城千里加急送到自己耳边的探报,杨羽心里一时振奋,向对面那位自他来淮南就藩就寸步不离的谋臣说道: “苍天有眼,他父子二人窃取神器,该有此报,先生神算,杨羽,自愧不如!” 当年在杨泰帐下,号称谋略仅在纳兰瑜之下的耀光和尚,早在广武年间就已是远近闻名的妖僧,与纳兰瑜不同,耀光的眼里,杨泰弃十万大军于不顾,甘愿放弃帝位,是不折不扣的背叛。所以他从不曾同情杨泰被杨景褫夺爵位,圈禁囚巷的遭遇。 相反,耀光倒是对自幼就野心勃勃,想要有所作为的杨羽颇为看重,于他眼中,扶持杨景之子登上帝位并不能证明自己比纳兰瑜强上什么,只有让杨泰的血脉,他眼中太祖皇帝唯一的嫡孙血脉登临九五,御极天下,才是真正的本事。 “殿下请坐” 一手在江南道和金陵城的门户之地,谋划出“长孙惨死,空为琅琊鬼”之说的耀光正是外人口中的淮南盐商,他自己眼里,自己杀戮太重,不配为佛门弟子,所以只说自己乃俗家弟子,化名为姚光为杨羽行走。 杨羽才不过落座,姚光就连忙为其盏茶说道:“殿下,臣夜观天象,天狼入寇,南蛮败侵,天下大变,就在这一两年间了” “先生此话何意?” “臣早已和殿下说过,永文六年旦月大朝,殿下在长安得见天日之时,臣正在长安流离,只见宫中紫气昌运。殿下入淮南就藩,臣以十年阳寿问卦,卦中显相‘天子在南’。敢问殿下,其时,殿下就藩淮南道,封淮南王,此天子在南,不是殿下,更是何人?” 被纳兰瑜笑骂为“妖僧”的姚光可不在乎十年阳寿,他想做的,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王霸之业,却不曾料到杨泰英雄一世,临头却那般妇人之仁,甘为鱼肉,白白浪费了他自己口中的五年大好光景,自杨泰被废,杨羽重见天日,不多不少,正是蹉跎的十年之期。 “可本王,麾下,也只有三千亲军,虽然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本王把王府的漕船改成了战船,但满打满算,军士不过五千,何以立足于天下?” “王爷”姚光点醒了杨羽:“先汉高祖斩白蛇,可有兵马五千?惜魏武孤身出长安,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挟天子而令诸侯?有志者,事竟成。殿下乃我大宁太祖高皇帝的嫡子嫡孙血脉,岂是那窃取神器而徒费心机之人的子孙所能及?殿下该有这番志气,为今之计,我等当借此机缘,韬光养晦,待天下崩变,先于吴王入金陵,金陵乃龙兴之地,可割据江南,待他们在北地厮杀一场,我等再坐收渔利,是为上策。” “对,该有这番志气”杨羽口中是这么说着,手里的茶盏却不自觉地在颤抖着,他的确没有料到,自己的机会,竟然来得这般快。 “帝疾不视,唯宣楚王归” 不到十字,也早已将他的心头,激起了万丈惊雷。今日来此,与姚光谈了半夜,他好像的确看到了曾经似乎已经坚不可摧的国贼庙堂又到了分崩离析之际。 杨智与自己年纪相当,才不过二十四岁,竟然已经沦落到染疾不视朝的地步,而他不曾立太子,唯有杨宸以亲藩身份在京,此时也被他打发来了江南。倘若北奴真知晓了大宁在南疆大败,生了几分歹意,又有杨威在凉雍不甘坐以待毙等着朝廷来日削藩,这机会,可的确是千载难逢。 此时他早已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血脉相连,杨景和杨智不过是他眼中抢了自己本该属于自己一切的国贼,所以杨景不寿,杨智短命,也是下场活该。 心里沾沾自喜了许久,直到姚光笑意盈盈的点破了他:“殿下?” “啊?” 杨羽愣完,发现自己手中的茶盏之中的茶水,早已洒在他的锦衣之上多时,回过神来,略带尴尬地将茶杯放下,杨羽沉声问道: “那,先生之意,今日当怎么做?” “既然天子宣楚王回京,那咱们就不能让楚王这么轻松的回去,给他拖在江南,只要这么一拖,若是天子的病好了,咱们不曾伤着咱们分毫,可他这病若是好不了,楚王被我们拖着。京中皇子年幼,必会横生变故,王太岳和宇文杰之争,秦王杨威,北奴王庭,都会先于咱们之手,趁此机会,搏上一搏。皇子就藩,本是一步制衡庙堂的好棋,可有得有失,时日渐久,人心难测,不能免俗成为一步臭棋,唯一能解此难题的,是杨景自己。就是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苍天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亲自将藩王掌军之事解决,逼得他只能用北伐之策,可惜他自己的儿子,给了他致命一刀,杀向了帝都。” “国贼如此,只是报应,先生何必为他可惜” 杨羽对此愤愤不平,先帝,皇伯,他都快忘了,自己从少年记事后,只要杨泰不在长安,他也只是冷冰冰的称呼一句“齐王殿下”。而无论他如何待杨景,杨景从来都是亲热的一句“羽儿”而绝非“楚世子” “殿下错了”姚光摇了摇头:“若他尚在,不止你我,勋贵世族,草原王庭,天下各夷,都绝不会有翻身的那一天。这天下,只有与他对弈,才最是有趣” 杨羽不以为然,但又不敢多说什么,只好接着问道:“先生还是少些感慨,他若是要走,我们如何能拦得住?先生可别忘了,他心思缜密,手段狠辣,看着是没什么,可如今江南道的锦衣卫都能随他心意号令,手下还有五百亲军,之前经过我淮南道的地界,我命人暗中查过,皆是死战精锐,说是五百,可真打起来,咱们五千人马也不一定能与之匹敌。 老六在东海城何其威风,说是折辱了他,可你我都知道,这是给外人看的,真正得了好处的,还是他楚王。而李春芳如何敢在江南这般行事,还不是仗着有他楚王撑腰?真等他回了长安,功名得了,好处占尽,得罪人的事全给了李春芳。对此人,我们还是该谨慎一些为好。” “殿下怕了?”姚光含笑问道。 “我怕他?” “不怕最好,殿下若想要取天下,必须胜过他。”姚光拿起案上自己的羽扇,轻扇出风,春末并不燥热,可他却悉数将风,送给了此时心里起伏不定的杨羽。 “无人坚不可摧,只要是人,就有软肋,你们杨家人,多少人败在一个字上。” “哪一个字?” “情” 姚光有些越矩的嘲笑道:“不止上将军,殿下年幼不止,若是拿这皇位换一个女人死而复生,先帝也会去做。杨宸少年心性,更是如此。殿下可是忘了,他身边带的是谁?” “宇文雪” “对”姚光身子前倾,目光紧紧地盯着杨羽说道:“殿下,今夜就立刻命人在金陵城去撒播方家牵涉税案的证据,就说方家在朝中有人,楚王畏惧方孺,不敢对方家动手,害怕吴王,所以不敢动陈家,用民怨和嘲弄激他,逼他对方家和陈家动手。世间最难是自证,无论他动不动手,我们都可立于不败之地” “可若他听从诏命,赶着回京,不顾这些如何?” “那就让他走不了,我为殿下阴养死士,真是用到他们的时候了。动不了他,可他身边的人呢?命死士潜入金陵,只要他离开墨园,就杀入墨园,若是不能杀了宇文雪,也必须伤了她,伤到她经不起这回京之路的颠簸为止。” 杨羽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他和宇文雪,也算是少年相识,在当年传言宇文莽为宇文雪向高皇帝求下一纸婚约之后,众人也有打趣说“娶宇文女,必楚王府也”。 “这?” “殿下舍不得?” “不不不,只是突然这般,他疑心到我淮南王府头上怎么办?” “无论楚王对不对方家动手,殿下都应该杀了方家之主,如今的方家之主,方敖其子正是陛下亲信,官拜礼部尚书的方孺。杀了他,楚王来日回京也与方孺方羹兄弟结为死仇。我们要的是乱,只有越乱,我们才越是可以火中取栗。而楚王问罪方家和陈家,谁在江南道对楚王妃动手?谁的嫌疑最大?” “方家,陈家” “还有吴王府”姚光对自己这番连环计有些得意:“最后才是王爷的淮南王府,可王爷莫不是忘了,我们是要拖住他,他纵然有疑心,等他查清楚,只怕长安城里就先乱了起来。他是当朝亲王,可殿下也是当朝郡王,查清楚了,要问罪,也该是朝廷来问罪,何时会轮得到他?到时候有没有朝廷,淮南长安一来一往,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处,我等,又有何惧?” “干!” 杨羽一拳砸在了案上:“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杀宇文雪和杀方敖的死士,你可准备妥当?” 姚光猛然站起,将茶杯砸在了地上,顷刻摔碎间,四院围墙里,就出现了数十名面色冷寂的刺客。 “王爷放心,他们不会说话,不会写字,就是进了锦衣卫的大牢,也供不出王府一个字来。何况,没有人会把他们送进锦衣卫,为人做事,无论成败,事成,自戕,事败,身死。是为死士” 姚光说的话,让杨羽自己也有些不寒而栗,侧身望去,只见一个比自己更加疯魔狠辣的人向院中的死士吩咐道: “王爷有令,一路潜入金陵,行刺楚王妃;另一路,待楚王问罪方家,诛杀方家之主方敖!” “不!” 杨羽一步上前时,姚光还以为杨羽后悔了,谁料杨羽斩钉截铁地吩咐道:“还有金陵城中的陈家兄弟,皆死!” 没有人应诺,只是所有人都在黑夜之中抱拳向杨羽行礼,如此沉默,却让杨羽更觉震耳欲聋。 杨羽有些怅然,想到当年自己的父王身边既然有姚光这样的谋士,真是加以亲之信之,何愁到手的帝位会被人抢走。他杨羽默默抬头望了一眼凉月,又一次在心里默默将自己许下多时的誓言念了一遍,无论如何,他要拿回本该属于他们父子的东西。 而金陵城,也先于长安,乱作了一团。 在姚光的亲自布置下,不止金陵,还有姑苏乃至诸多江南道的大城,像是在一夜间多了些热闹可以看看。 有关楚王殿下只敢拿朝中无人者问罪,畏惧方孺而不彻查方家,畏惧吴王而不彻查陈家的话甚嚣尘上,方家是如何拿走了本该属于朝廷的银子,诸多隐秘,也被在大街之上四处传言张贴。 “放肆!” 已经打算回京的杨宸在离开金陵的前一日,也听到了这些消息,见到了做不得假的证据。 第780章 金陵大火,刺王杀驾(1) 墨园里,为南疆战事糜烂不堪,大宁一败再败而愤懑不平的杨宸在即将回京前恰好听到这份对自己和朝廷的议论,自然是恼羞成怒。 奉天子之命往江南彻查税案的他,也不会心甘情愿地让自己匆匆回京被视作软弱。 “罗义,邓耀” “末将在” 为杨宸带来这些消息的两人像是等候已久,一道站了出来。 “给方家和陈家,下狱问罪!” “诺!” 罗义和邓耀领命而去不久,在后院听闻杨宸大怒的宇文雪才姗姗来迟,看到此时被激得青筋暴起的杨宸,宇文雪没有着急劝慰,只是先站到了他的身边,扶着杨宸落座后,才不紧不慢地奉茶说道: “臣妾听说,王爷动怒了?” 杨宸本想将茶水推到一旁,可奈何宇文雪执意要让他饮茶平心静气,也只好带着愤愤不平饮了几口此时只觉苦涩的江南清茶。 “本王刚刚收到京师传来的消息,朝廷兵败,让本王回京,如今就有人大肆传播流言,说本王只是欺负那些朝中无人的大姓,像方家和陈家,就是犯了天大的错事,只要朝中有人,本王和朝廷也不会拿他们如何。若是如此,本王的威名无足轻重,可朝廷的法度,还有谁会放在眼里?” 宇文雪闻言,也只是淡然一笑:“那王爷到底敢不敢动他们?” “本王有何不敢?”杨宸侧目盯着宇文雪,面露困惑,为自己辩解道:“按本王的心思,他们早该下狱了,可那夜与李春芳密谈,倒是觉着他的话有些道理,离京前,陛下也曾提醒我,莫要让整个江南天塌地陷。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新党倾覆,清流遭殃对本王毫无利害,可朝廷与陛下,非与我一道,有此壮士断腕之心啊。” “只是如此?” 自成婚后,宇文雪对杨宸才是愈发了解,她自然明白这些是明面上的道理,杨宸之所以愿意将惩治江南士林之权拱手让人,还是念及要照顾各方的颜面,朝中清流的颜面,重用清流的先帝和朝廷颜面,而给陈家颜面,也是给一退再退的吴王府颜面。 他人敬我三尺,我便敬他一丈,虽是百姓口中的市井俗言,但也有他的几分真意尚在其中。宇文雪从李平安那儿听到了一些那夜杨宸与李春芳说的话。 她自然明白,自己的夫君手握重权,并不畏惧所谓的江南士林,可杨宸的退让,是给楚王府一条路,也是给日后不一定能手握重权的楚王殿下一条退路。 赶尽杀绝,在江南树敌太多太深,来日就藩金陵城的楚王府,还如何自处? 又一次被宇文雪看穿考量的杨宸没有再辩解,只是索性将身子向后一沉,闭上眼睛说道:“此事来得蹊跷,这江南,怕是有人不愿让本王这么轻松的回去” 说到关键处,宇文雪也趁势坐到了杨宸身边的椅子上,凑近了一些说道:“越是如此,王爷才越要小心行事,早些回京。” “此话何意?” “臣妾以为,朝中若只是兵败,为何会这般着急地诏王爷回京?” 杨宸刚刚才微微闭上的双眼又猛地睁开,这也是他疑心之处,姜楷兵败,丧师辱国不假,可只是在大宁的边关之外兵败,又不是被木波领军深入,打到阳明城去。为何会这般焦躁,何况此番传来的诏命太过简单,只言兵败,让他回京,又不明言,如此着急的回京,是要他领军镇压木波不臣,还是如何。 “那依你之意呢?” 宇文雪继续伏低了身子说道:“当务之急是回京,只有回到长安,王爷在不会因为这数千里的遥遥之路被隔绝音信,此番前来江南,臣妾只觉这江南并非当初在京师所观望那般简单。一夜之间,整个江南对王爷议论纷纷,还能拿出江南方家与陈家罪证,逼着王爷为了自证对方家与陈家动手。这只我们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想必也是知晓了王爷即将回京,既然他想留,那王爷就更不能顺着他的心意行事。” “你的意思是,本王一并把陈家和方家交给李春芳,自己早些回京?” “对”宇文雪点头说道:“臣妾疑心朝中有变,王爷远在江南,诏王爷回京,只怕是为了朝廷稳定,王爷回京若是一切如常无伤大雅,若是真出了什么乱子,可王爷回去晚了,势必会酿成大祸。臣妾可以在明面率众归京,为王爷引人耳目,暗地里,王爷的乌骓马可日行千里,轻装简行回到京师,一月路程,半月便可抵达。王爷当早些出发,越早越好。” “这?” 杨宸有些为难:“李春芳虽贵为江南道巡守,但江南士族比起北地世族不遑多让,一样是树大根深,本王这一走,只怕他镇不住这些人啊。” “江南不过是片面之地,朝廷才是整个大宁的命脉所系,王爷切不可因小失大” “好” 杨宸当即把李平安唤到近前吩咐道:“即刻命府中奴婢收拾行囊,今夜登船,再派人去告诉李春芳,本王明日一早便回京,记住,一定要让金陵城的所有人都知道,本王明日就走。” “诺” 楚王将走的消息和罗义与邓耀领军前往金陵城中的方家与陈家拿人下狱几乎一同传出墨园,金陵城的百姓们只见得当初浩浩荡荡的楚王船队又一次在金陵城外的码头边停驻,只是和来时不同,这一次多了许多沉甸甸的箱子。 而早在此之前,由李春芳这位巡守大人亲自贴上官府封条的银子,已经由江南道玄武千户所指挥使率军护送由陆路北上。 光鲜亮丽的公子小姐们下狱和当初在陆家时如出一辙,不过是哭哭啼啼,不过又一场人间的惨状悲剧。急切想要回到长安的杨宸,已经顾不上所谓方家和陈家的脸面了。 时近傍晚,刚刚才将方家和陈家众人押入大牢,查封府门,杨宸又忙不迭命自己的五百骠骑亲军赶到城外码头与船队一道扎营,好在明日一同启程赶赴京师。忙忙碌碌,因为杨宸一道王命而忙得不可开交的王府侍从们,或是精疲力竭,或是人困马乏。 被杨宸突然发难送进大牢的方家陈家之众,在胆战心惊之余,也是暗自庆幸自家的案子碰上了楚王殿下要返京之前的绝好时机,无非是像之前的几家一样,纵然问罪也不会伤筋动骨,只要肯舍财消灾就是。 夜风晚来骤,花浓凋浊酒,月光透过芸窗,给墨园送来了一缕晚风的微凉,王府的侍从奴婢大半已经登船,留给这片宅院的,更多只是幽静,诸多房舍灯火尽灭,而廊檐下高悬的灯笼,尚且散发着幽幽亮光。 突如其来的变故,没有让杨宸过多担心此时他已无力去过问的江南之事,倒是宇文雪今日白间那短短几句,让他从午后心里便一直有些忐忑,他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这样的预感,在永文二年自己的皇叔鲁王作乱,与太尉周德一道祸乱长安时如出一辙。 他在担心一个人的安危,正如十日前,那人在长安担心他的安危一般,两人其实都已知道他们并非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二十余年的兄弟相亲相近,让他们对血脉之间的相连看得并没有那么重。 在杨智眼里,杨宸永远还是那个即便弱小,也会在危难时毫不犹豫站在自己跟前的那个弟弟,哪怕一次次都被杨复远和杨威揍得鼻青脸肿,也不会有一次缩头的弟弟;而杨宸眼中,杨智也永远是自己得到了什么,就一定会分给自己的哥哥,甚至有时明明自己也怜爱不及,也会因为自己这个弟弟喜欢,而拱手相赠的兄长。 “殿下” 春宵苦短,半夜睡醒发现自己枕边人杳无踪迹,起身寻觅,却见在不远处的榻上独自饮酒时,宇文雪也只是在瘦弱身形之外,平添了一件薄薄春衫掌灯而至。 微醺间,见得宇文雪掌灯而至,杨宸默契地将身子向榻上移近了一些,又侧过身子,好让宇文雪躺在身边,用自己的右臂为枕。 “殿下怎么一个人在饮酒?可是在担心什么?” “本王之前就觉着有所不妥,你今日一说,本王对京师之中出了什么乱子,更担心了一些。”杨宸左手将酒杯放了下去,抱了过来,好让宇文雪可以缩在自己的怀里,免得受冷。 “王爷在担心陛下?” “本王只恨没有一双翅膀,不能早些飞到长安去一看究竟,这么白等着,着实让人有些心焦啊” 宇文雪手掌包在了杨宸的嘴上,娇嗔地说道:“王爷喝醉了,这都开始说胡话了。陛下吉人自有天相,春秋正盛,才不会有什么,王爷不要自己吓自己” “你不了解皇兄” 杨宸将下颌抵在了宇文雪的头顶,又搂紧了一些: “皇兄登基继位,心里所想,一定是要承继父皇的遗命,让大宁的老百姓过上父皇当年说给我们几兄弟的那种日子,有屋挡风,有田可耕,有衣可穿,一年能吃上两顿肉,饮上几次酒,安享太平。可三哥作乱,北伐大败,浊水泛滥,世族未平,藩王掌兵,贼寇屡侵,江南积弊。皇兄要做的事,太多了,他一心要天下同治,为大宁百姓开盛世,可总有人不让他如愿。 皇兄骨子里的血性坚毅,远在我们几兄弟之上,所以才会忍辱负重,冒天下臣民之不愿,与北奴和亲结盟。如今一个小小的木波,能两败我大宁,皇兄心中必定是忧愤难平。一个朝廷,连小小的东羌都收拾不了,如何能让河西的十万虎骑老老实实的俯首帖耳,大宁又如何能让北面草原上的强盗恶匪,不再惦记关内的土地和珍宝。 父皇当年告诉我们,说人最忌圆满,故而万事不可求全,事有缺憾,未尝不可。还把此话,说给了刚刚接过大哥太子之位的皇兄” “为什么?” 杨宸并未去看宇文雪,但宇文雪发梢间的隐隐香气,已经让他在醉酒之后,有些难以自持了。 “父皇让皇兄,要做一个会犯错的太子殿下,天下无不错之人,无错,就是最大的错。” “可陛下在东宫潜邸,素有贤名,未曾听过有不当之处” “所以皇兄没有听进去,他想向天下人昭告,他不会比大哥差,做了天子,也不会比父皇和皇爷爷逊色。” 杨宸稍稍感慨道:“大哥骄横无礼,三哥阴沉狠辣,四哥狂悖直率,六哥怯懦不争,我急躁不忍,九弟隐忍太深。可陛下,人人看着都是温文敦厚,他心里藏了多少事,藏了多少话,没人知晓。这么憋着,总是要憋出毛病来的。” “王爷,慎言” 尽管此时注定只有他们夫妻二人,但妄论天子是非,总是不妥,被宇文雪提醒一番的杨宸只好闭口不言。 虽不再说话,但手掌却并不老实,杨宸已经猜到回京之后,若是朝中无事,领命南征的人一定是自己,而远征千里,究竟要耗费多少时光,他无从知晓。只是这番在江南,时常说起皇族子嗣单薄,想要一个郡主的话来。 “王爷,此去长安千里,得当心身子” “本王这身子可是铜墙铁壁,无妨的” 可不过稍许,墨园之外,开始有人惊呼:“走水啦!快!快来人救火!” 去疾也一个翻身从院墙外跳了进来,在后宅的慌乱间,看到了只穿着一袭睡袍,亲自打开房门的杨宸。 “怎么了?” “王爷,墨园隔街的坊里不知怎的走水了,烧到了咱们这儿来,还请王爷和娘娘随我一道,出府暂避。” “去疾”杨宸意味深长地看着去疾提醒道:“快去让李平安把人带来,留在此地,守着王妃。你带着侍卫,速去救火,再派人去传命罗义,让他带锦衣卫速速前来守备墨园,不得有误!” “诺!” 大火渐起,金陵城里隔着数里的街道,也能望见墨园这场大火。 李春芳在巡守衙门里刚刚起身,听闻墨园起火,正打算亲自带着人马前来救驾时,一道寒影,穿膛而过。 大奉末年,藩镇节度在京师长安当街行刺当朝宰相,而今夜,堂堂大宁的三朝元老,正二品的江南道巡守,被人行刺于府衙当中。 “你,是何人?” “李大人,你说呢?” 刺客提剑即走,气息渐渐消绝的李春芳在一众随侍的尸体正中,只是含糊不清地挣扎着,念叨着: “先帝,陛下,王,,王爷!” 一辈子明哲保身的他放弃了回到京师再度拜相的机会,留在江南道,为大宁朝廷尽了最后一分心力,也顺便用自己这一辈子的官望,再保护一次故友之子,脏了自己声名,让故友之子可以在这场彻查江南税案的阳谋当中全身而退。却不料江南之心难测,人心的野望,已经比他想象的要丧心病狂许多。 他没能赶去救那场墨园的大火,所以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心怀愧疚。 第781章 金陵大火,刺王杀驾(2) “师父,有信了” 姚光坐在离墨园只隔了两条街的梅兰阁里,眼下是一条蜿蜒不息的秦淮河,此时秦淮河上那些醉生梦死的幻境也大多被墨园的这场大火所吸引过去,只听有人在阁外惊呼道: “走水了!墨园走水了!快去救火!” 金陵城里无人不知,如今这墨园,究竟是谁在住。金陵的税案牵涉太深,流言纷纷,市井巷口如今都能议论一番,任你是秦淮河里哪家阁楼的女子们趋之若鹜的贵人,朝夕下狱,也只能落一个锦衣换囚服的下场,少不得在鬼门关前走上一遭。 秦淮河两岸,是繁华金陵的见证,凡有心者,也自是能明白,在楚王殿下将要离开金陵之前,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带来的诡异。 姚光身后站着一位十五六岁的书童,眉眼细长而疏朗,少年郎眼光中独有的那份光彩,有点像润玉之上的一点微微莹泽,看似柔和,实则坚定。 在今夜的秦淮河边,驻足河边揽客的女子就看到了这番场面,一对父子或是师徒漫无目的行走,也不说话,只是四处张望着。金陵地处南北要地,南来北往,父子一同狎妓,见什么也谈不上稀奇,女子们唯一好奇的是,荷包当中,又有几分底子。 姚光的徒弟将站在楼前接过了信鸽,取下绑缚在脚上的一张信纸,有些高兴地递给了姚光。 “春芳死” 姚光微微只是看了一眼,紧抿成线的双唇终于有些放松,但他不敢掉以轻心,骗过杨羽,训练死士,当初只是为了有备无患,没承想用在了今日。身上玄色的衣裳便,刺绣精细而大气,这么些年,他姚光早已不是那个需要披着袈裟行走苟活的妖僧。他感念杨泰父子带给自己的一切,所以他要在金陵城设下这番听起来疯癫入魔的大局。 “坐着,陪师父看看这场大火,能不能烧了楚王” 姚光的手指顺势一指,年轻的徒弟只能听从师命,坐在姚光的身边,随他透过梅兰阁的窗户,看着不远处那场熊熊烈火。 “师父,弟子有一事不明” “问吧,日后若是有什么想问的,早些问就好,不要藏着掖着” “是” 徒弟拱手行礼后,才缓缓问道:“师父为什么突然要杀了李春芳,还要杀楚王殿下?” “只有李春芳死了,这金陵税案才能让朝廷看向江南,让朝廷疑心,让江南士族不能自安,日后我们才有机会。这样,就算楚王回去了,他也没法给朝廷交代,只是死一个方孺之父,吴王妃之兄也远远达不到的” “可是,师父不是和王爷说让人行刺楚王妃么,怎么到了金陵,又变成了让他们去杀楚王” 侧脸望去,姚光的脸上似乎透着笑意,轻抚前须,沉声说道:“因事而异,因势而行,这是他自作孽,不可活,今夜的金陵城,一座空空的墨园,是他自己给我们的良机。楚王一死,无论长安城哪儿还能不能熬过这劫,天下大乱,也就近在眼前了。” “那师父为何不一开始就向王爷禀明实情?师父自作主张,我害怕,王爷会怪罪师父” “哈哈哈哈,淮南王性情阴鸷,可少了些胆气,当年但凡他有杨景这几个儿子之勇,楚王殿下也不至于在定南道等到的,是杨景登基的消息。可惜啊,虎父犬子,我在帮他,他怎么还会怪我呢?” 姚光自鸣得意,用自己阳寿推算而出的:“天子在南”究竟是指谁,今夜就能看到分晓,他心里隐隐有些激荡。在淮南王府推算这些年大宁诸事时,他已经看到,有一只手,在逼着天子作出决定,看似远在天边,实而又近在眼前,最是能因势而动。 尽管从杨泰被废,横岭关十万楚王大军奉命南返定南之后,他便和纳兰瑜分道扬镳,从未再未相见。但他笃定,从永文五年杨宸就藩之后,到永文七年的诸多激变之间,必有纳兰瑜的作为。 他不敢贸然定论纳兰瑜究竟是想帮谁,是要帮杨泰重振大业,还是要让杨景高居天子之位,却坐卧不安。可诸多线索联系起来,三年光景之中,得利最多的,就是此时与自己相隔不远的这位年轻的楚王殿下。 每一场变局之后,无一例外,都成为杨宸更进一步的垫脚石,还让人无从挑出错处来。 此时的姚光,望着眼前这场吞没天际的大火,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楚王死,而天下三分” “老伙计,以你的本事要杀他,岂不是比我更易得手,那你留他做什么?今夜,就此了断吧” ...... 墨园的大火从前院的马厩和厢房,以极其诡异的速度吞没了墨园之中的亭台楼阁,在杨宸和宇文雪自后院暂避想要逃出墨园时,今夜真正的激荡时刻,才真正到来。 一股刺客,行事狠戾,招招致命,直奔杨宸而来,不过短短一刻,就杀到了杨宸近前。 狭路相逢时,杨宸的睡袍上已经满是污垢,这场大火,的确让他在措手不及之间,生出了些狼狈。 在诸多披甲持剑的侍卫之中,杨宸英姿勃然,像是一株独立的琼枝,立在黑山白水当中,火光映照下,他终身都流露出一股琉璃般的光擦,而漆黑不见底的眼眸里,像是一潭深不可测的水,让人浑身阴寒。 “李平安” “奴婢在” “带着人手,护送王妃出去,他们是冲着本王来的,本王和去疾殿后,走!” 杨宸一把推开了含泪摇头说着:“不”的宇文雪,当场怒喝道:“你在这儿,只是累赘,快走!”接到杨宸使来眼色的李平安也和仅剩的两个婢女,架着宇文雪就从身后的园门闯出。杨宸和去疾之前,是王府的侍卫,手持护盾,挡在最前。 两方人马都无需再多说什么,便能窥测出彼此的念头,因为一口气吃不下杨宸,所以这些刺客只是将杨宸围住,等着同伴赶来,甚至故意放走宇文雪,好让她带走守在杨宸身边的部分侍卫。 而此时要从吞没一切的大火里寻到生机的宇文雪,生死难料不说,倒是因为带走了杨宸身边的人,而让站在杨宸对面蠢蠢欲动的刺客们,看到了得胜的机会。 他们没有领兵打仗,不知道自己对面站的,是大宁朝堂上,为数不多能够让天子放心的将军,他们不明白,当一个领军征战的人,故意分兵示弱时,就是在等着他们出手。 无须试探,掠剑上前。 长雷剑被拔剑出鞘,凌空挽出了一朵剑花,火光映照间,剑光四射,身着黑衣的刺客越是想要直奔杨宸,王府的侍卫们便越是拼死护在杨宸身边,两边人马好像都顾不得这场近在身边的大火。 既为死士,有死无生,这场特意布下的火海,正是为了哪怕自己失手,也要让杨宸困在此地,葬身火海,而吞没一切的大火,也可以让他们成为一堆焦炭,没有比死在此处更好的出路,不必受罪,而那些他们仅剩可以在乎的人,也自有人照料。 才不过堪堪数个回合,几十条人命就已丢在了墨园当中,杨宸的睡袍也因为让他行走不便而被扔在了地上,身上只剩下离开寝殿时,宇文雪让他无论如何都要穿好的护身软甲。 大火愈近,不少人已经被浓烟呛得难以自立,去疾匆匆在杨宸脱下的睡袍上割下了一段,一步上前刺死一人后,在混战当中将割下的这些锦绣绸缎往种着荷花的池缸中劲头,又还给了杨宸: “王爷,用这个,捂住口鼻” 杨宸被热得满头大汗,浓烟呛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眼泪止不住的流下,银白的箭身锐利无比,但此时,好像被这场大火逼得,没有那么让人胆寒。 一个刺客不知是如何从混战当中侥幸混到了杨宸的身后,正要一刀朝杨宸挥舞过来时,被一个寻见的王府侍卫奋力一扑,将杨宸扑倒,而自己死在了刀下。 未能得逞的刺客连忙将刀从王府侍卫的身体里抽出,但此刻尚未气绝的王府侍卫疯狂狞笑着,反手握紧了他的刀,硬生生的不肯送上。 刺客有些慌乱,上脚一踢,杨宸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手持长雷剑,在刺客将王府侍卫踢倒的刹那,让长雷剑洞穿了刺客的整个身体。 刀剑挥舞碰撞,令人防不胜防的暗器,被烧得噼啪作响的院墙转为,大殿横梁间,就此成为猎杀楚王殿下的乐园。 杨宸和一众王府侍卫且战且退,好不容易逃到了一处能够暂避大火的亭子中,又不知为何会冒出这般不可胜数的刺客来。 此时的杨宸已经猜到,这群人是奔着自己来不假,可他们没有打算回去,他纵然后悔今夜让邓耀带着骑军到了金陵城外,此时自己所能仰仗的,只剩下城中的金陵锦衣卫还有守城士卒。但这场大火,又能有几个金陵人会愿意为他赴死。 游龙穿梭行走四身,点剑而起,时而骤如闪电,杨宸有些力竭,去疾和王府侍卫们也被浓烟熏得不得不伸手去擦拭眼睛,可就是这短短的片刻,又是暗器袭来,又是倒下四五条人命,还不忘用声嘶力竭的声音高喊道: “王爷快走!” 银剑乱舞,虹影与墨影交织,旁人只听见打斗之声,空气里,也只剩下弥漫的浓烟。 好不容易才逃到墨园外,宇文雪望着眼前愈燃愈烈的大火,久久没能等到杨宸,想要上前时,又被跪在跟前的李平安拦住: “娘娘不可!” “王爷还在里面与刺客周旋,我怎么能在此处!我要去救王爷!放开!” “娘娘!” 李平安一个眼色,让宇文雪身后的两名婢女向自己一道跪了下来,抱住了宇文雪的双腿,拦住了她。 “大胆!”宇文雪不知从何而来的气力,竟然直接让两名婢女踢开,还一个俯身就从将李平安带来的问水阁探子腰间的佩剑抽了出来,向众人吩咐道: “王爷生死难料,本妃岂能苟且,诸位愿随本妃救驾者!韩芳赏千金!” 风还未停,一头长发飘起,落在了宇文雪的肩头,身后渐渐传来的急促的马蹄声,宇文雪回头一望,是罗义,罗义没有再拘礼给宇文雪问安,只是扬鞭策马从他们的身边狂奔而过,嘴里还喊着: “娘娘且退开,让末将去救王爷!” “将军小心,里间有刺客” 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们此时在罗义的带领之下,好像与长安城里的锦衣卫并无二致,有人刺王杀驾,那他们这些有太祖皇帝御赐“驾前先锋”之名的锦衣卫,就是应该先死阵前之人。 楚王殿下倘若真在金陵城中遇刺身亡,那不止金陵锦衣卫,整个江南道的锦衣卫怕是都要陪葬。 天命有时就是这般蹊跷,春末的金陵城里,在赶来的官吏百姓忙着往秦淮河中取水灭火之时,闷雷阵阵,一场骤雨,来得蹊跷而酣畅。 宇文雪没有去躲雨,她独自立在那墨园的门前,脑海中不停地涌现着来到金陵之后的种种,究竟是谁,敢对楚王下手,只是几个江南的士族大姓?他们便是动手,也绝不会蠢到让用这般刺王杀驾的手段,只要杨宸一死,被杨宸“南巡”金陵彻查税案入狱的他们就注定已经把命交到了阎王殿里。 火势被骤雨渐渐扑灭,邓耀也匆匆拍马赶到,五百王府骠骑,顷刻间,立在大雨之间,还未来得及好好停马,就冲进了墨园里。 “娘娘,这该死的金陵城守将,说什么入夜了不能开门,末将一箭射死了他,才吓得他们开了门,末将来迟,还请娘娘恕罪。” “邓将军,今夜有人行刺王爷,王爷此时生死难料,本妃的话,你会听么?” “什么?”邓耀来不及震惊,他赶来此处,只是因为码头上有人说城中墨园失火,他心急之下,才率军闯城,作为勋贵之后,杀死一个金陵守将于他而言,不仅不是罪过,反倒是一种表露忠心之举。所以他自然敢射杀不让自己入城的守将。 “娘娘吩咐就是” “传大宁骠骑大将军将令,命你邓耀,即刻入江南道游击将军府,持虎符大印,调金陵城外三处千户所兵马,入城戒严,天明之后,无本妃应允,不许有一人一船,进出金陵!传楚王殿下之命,金陵城中所有官宦衙吏,明日坐堂,于巡守衙门之中问话。若是有人敢不遵号令,你知道该怎么做。” “末将明白,陛下有言,楚王殿下,位列三公之上,大将军之尊,本朝武臣第一!违命者,皆死!” “速去!” “诺!” 第782章 去,留。 邓耀刚刚才领命而去,骤雨又得更急了一些,墨园的大火被这场大雨淋熄了大半,源源不断赶来的锦衣卫和骠骑将士们也纷纷冲进了墨园里。逐渐熄灭的大火让宇文雪几乎看不清墨园的轮廓了,独属于夜晚的无边昏暗,也和此时她的内心一般。 她自知仅凭自己幼时被祖父喝令练剑好强身健体的功夫不足以让她冲进墨园里去寻觅杨宸,更在墨园大火起灭之中,金陵城中官府衙吏的无所作为之中明白,仍在墨园之中生死不明的杨宸,在此偌大的金陵城中,可以依靠之人寥寥。她若是进去,恐怕只会添乱。 “你们都巴不得王爷死在大火里,那天子的雷霆之怒,你们能受得起几分” 她不屑于去评价今夜作壁上观,至今尚未赶来救驾的江南道官员们是如何的短视,可早已在心里暗自发誓,杨宸今日若是真在墨园里伤了,她一定要叫这些畜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娘娘,避避雨吧,这雨太大了” 李平安不知从何处给宇文雪弄了一把伞来,而他也不敢妄言,此时站在雨中的王妃娘娘。脸上究竟是泪水,还是雨水,他只能把头埋得低一些,再低一些。 “李平安” “奴婢在,娘娘有什么吩咐” 宇文雪自己接过了伞,面无血色地说道:“派人去巡守衙门看看,王爷遇刺,至今也无人赶来救驾,这江南道衙门从巡守大人至七品衙吏,要如何给王爷,给朝廷,给陛下一个交代。” “诺” “再派快马去平海卫告诉吴王殿下,就说王爷在金陵遇刺,几近身死” “娘娘,为何还要去告知吴王殿下?” 宇文雪没有说话,只是撇了李平安一眼,便吓得李平安当即跪地回命道:“奴婢明白,奴婢这就派人快马去东海城” 此时的宇文雪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什么兄弟情义,什么功于社稷,她只能相信,这有实力和胆识敢于行刺杨宸之人,就在这江南之地树大根深,杨宸一死,谁最得利,她便疑心谁。 孤零零立在大雨之中的宇文雪,身着素衣,雨水顺着她被打湿的发梢滴落,还有许多从额头滑落,把她点在眉心的那朵红色的花蕊,点湿,打乱。白皙面庞,此时看起来有些病态,见不到早先绯红的脸色。 她紧紧盯着墨园尚未被大火波及的正门,看着一个个披甲持剑的武士们冲进了其间,翘首以待,等着有人出来的那一刻。 不知站了多久,等到了墨园外最初燃起大火的两条街口见不到火势,她听见了那些因为屋子被烧得一干二净,还有亲人死在了大火之中的哭嚎声,听得她有些心烦意乱,她愈发不堪忍受着清晰可见的哭嚎声。 疲惫之余,正要发作时,听到了阿图的声音。 是阿图。 阿图第一个跑到了正门口,高声呼唤着宇文雪:“娘娘!王妃娘娘!快!王爷,王爷出来了!” 宇文雪一时间还有些失神,缓过神来,提起裙摆想要上前走去时,才觉自己身子的笨重乏累。而里三层外三层守在宇文雪身边的护卫们,此时也纷纷跟着她的脚步,走到了墨园门前。 罗义背着去疾,另外一个人高马大的侍卫背着杨宸,显然,此时的罗义并没有争功表露的意思。跟在杨宸身边那些或死或伤的侍卫们,也纷纷被人从里间抬了出来。 “王爷!” 宇文雪失声的叫道,她没有看到自己那位在外人眼里英明神武,威风赫赫的夫君,只看到了杨宸的虚弱不堪,杨宸因为常年征战沙场而显得有些麦黄的肤色此时只剩下一片烟熏火燎下的黑色。 “转过去!” 罗义将去疾放在地上后,向围观的众人喝道,杨宸躺在冰冷的地板上,重重的咳嗽了两声。 “罗义” “末将在” “带着锦衣卫,再看看里面有没有活口,撬开他们的嘴让本王看看,是谁要把本王的命留在这里” “诺!” 刚刚才将杨宸救出的罗义又指派了人开始进入墨园捕杀刺客,宇文雪跪在杨宸的身边,拿着自己被打湿的白净衣物给杨宸擦着脸,擦着擦着,只觉杨宸那只黑乎乎的手摸到了自己的脸上。 “哭什么,你家王爷又没死” “还说?” 宇文雪有些委屈,在生死之地摸爬的人哪里懂得亲近之人对自己的担心,杨宸的嗓子因为吸进了太多的浓烟而变得沙哑,也不停地咳嗽着,咳嗽完,也没忘继续宽慰着宇文雪:“别哭了,哭花了不好看” “王爷的手把我脸弄花就好看了?” “骠骑营来了,没事了,邓耀呢?” “臣妾已经命邓耀去接掌金陵城防大印,调集兵马,全城戒严,能对王爷身边的布防如此明了,金陵城中,必有其内应。还有,此时也不见巡守衙门的人马前来救驾,这巡守衙门上上下下,也该好好查查。” 杨宸在宇文雪的搀扶下从地板上挣扎着坐了起来,靠在了宇文雪的身上:“你真该去做宰相的” “还有一事” “什么?” “臣妾让李平安派人去东海城告诉吴王殿下了” “你在怀疑六哥?” “能有这般实力行刺王爷,必是蓄谋已久,王爷刚刚说自己要回京师,就有人前来行刺,此人心思深沉,能同时知晓长安和王爷的动向,又能得利?臣妾以为,只是这些寻常的世家大族,办不到,也没这个胆识。” 杨宸摇了摇头:“皇兄要想杀我,早在出海那日就动手了,把人唤回来吧” “王爷!”宇文雪并不赞同:“只是通禀一番,且看看吴王是何反应” 争执不过宇文雪的杨宸只好应允,而他的疑心,其实已经从金陵城里,跑到了杨羽所在的淮南道中。 宇文雪说的话自有道理,被措手不及逮捕入狱的世家大姓们自顾不暇之际,何来如此的胆识与谋略行刺自己,稍有败露,行刺当朝亲王,可是远比贪墨税案来得万劫不复许多。何况自己真死在了金陵城中,朝廷势必要让金陵城乃至整个江南道天翻地覆一遭,覆巢之下无完卵,那时连自断一臂也是无济于事的。 还未等墨园这头稍稍理清头绪,另外一个噩耗就从巡守衙门里传来,李春芳的弟子徐彧,身着孝服,骑着快马赶来了墨园。不曾行礼,刚刚下马就哭道: “启禀王爷!今夜有贼人行刺,阁老惨死于贼人剑下!” “什么?” “陈文进,卢临籍呢?他们为何不来报本王?这金陵城为朝廷做事的人都死绝不成?” 徐彧抬头一瞪,哀叹道:“他们二人皆已下狱,金陵城中之权贵十去六七,早已是一团乱麻” 被宇文雪搀扶着才不至栽倒在地杨宸恍惚间明白了,今夜这场刺杀,自己只是一个开始,在朝廷不知为何有人急诏自己前去时,让这江南,乱得不可开交,拖住自己。 “备马” 顾不得自己刚刚死里逃生,也顾不得等医官郎中前来为自己诊治,杨宸带着宇文雪骑马赶到了巡守衙门。 “衙门这些时日都忙着缉拿要犯,人手本就不足,一派再派,没承想被贼人钻了空子,致使师尊惨遭屠戮。府中属吏身死者十一,伤者有三,说是师尊身前,得知墨园大火,还想带人前去救驾,可刚刚走到院中,就....” 徐彧失声啜泣,没能再继续说下去,宇文雪站在衙门正堂之外,没有看向停放着李春芳尸首的方向。 盖住李春芳的白布在杨宸手里不停地颤抖着,杨宸只是微微向下扫了一眼,也不忍再继续看下去: “是本王,是本王害了阁老。” “王爷可有何打算?” “先去让仵作来验尸吧,等天明,本王先写封折子千里加急送回长安” “王爷不可” 宇文雪此时才回头说道:“朝廷让王爷早归京师,贼人行刺,想必也正是知晓了此事,王爷若是滞留江南不归,岂不是正中贼人下怀?” “那?” “明日起,命人传谕全城,巡守李大人遇刺身亡,楚王殿下重伤,在金陵养伤暂领江南诸事,殿下的亲军和依仗随从皆留在金陵。殿下自己,带着侍卫精锐,早些北上,若是朝中有事,殿下在京师也好有所应对,若是无事,先回京师也可将江南诸事情形明奏御前,请朝廷遣御史,亲至江南,彻查诸事。” 宇文雪的话说得斩钉截铁,让人难以质疑,徐彧也在一旁默默点头说道:“王妃娘娘此言甚是,师尊不能亡故,诸多属官受罪牵累下狱,正是多事之秋,王爷的王驾不可轻动,但可用养疾之名,暂时稳住人心,待朝廷的御史前来。” “再等等” 杨宸招手把近侍们诏了进来,将李春芳的尸身抬走,自己则坐在了李春芳素日里升堂议事的太师椅上。 奉宇文雪和杨宸之命先后离开的邓耀与罗义,此时也一同赶到了巡守衙门,在入府前,就看到有人在布置白绫丧仪,一问才知,乃是李春芳被刺亡故,愈发不敢小看今夜谋划此局之人。 “见过王爷,见过娘娘” “来了” 邓耀先将金陵城防大印端上了杨宸眼前的官案,才接着回禀道:“启禀王爷,江南道游击将军师罗通前日离开了金陵巡视江南道海防诸道台,故而今夜军前衙门群龙无首,一时混乱,江南道兵马虎符在师罗通身上,末将只能先取了城防大印,按王爷军令,调集城外三千军马入城戒严,不许金陵各处城门进出。” “好,派人去传谕师罗通,让他不必急着回来,马上入夏,东琉浪人的海寇也该来了。邓耀” “末将在” “本王命你为金陵校尉,持城防大印,节制金陵各处千户所兵马,无本王之命,金陵各处城门,不得擅开。若有抗命者,拿本王佩剑,斩立决。” “诺!” 刚刚奉上的城防大印就此又回到了邓耀手中,短短半年,一个邓家无所事事的庶子,就在杨宸帐下,从一个马夫随侍,因为身逢危难,做到了如今的金陵校尉。 “罗义你有什么话?” “回王爷,行刺之人口中皆有剧毒,没有找到活口” “我大宁朝有人阴养死士,好啊,那就好好的查查城中是否还有内应,你是锦衣卫出身,这彻查之事,交给你,本王放心一些。锦衣卫指挥使的手令让李平安给你,这锦衣卫,就交由你来节制。” “诺”罗义回礼后,立刻说道:“启禀王爷,末将今夜在墨园发现,这大火乃是先由墨园临近的大街燃起,火势愈重,引走了墨园守备,墨园外也是大乱之下,才有人往墨园之中纵火,墨园中,火油,硝石,皆有残迹,末将以为,墨园之中伺候王爷的近侍,恐有内应,还请王爷让末将可以搜查王府内侍” “准了,明日告示全城,本王与李大人遇刺,李大人身死,本王重伤,要在巡守衙门静养,金陵各处官府衙吏,各司其职,不必前来问安。江南与京师往来奏折,送至府中,本王手谕告之。” “诺” “今夜也乏了,都退下吧,本王和王妃还有话说” 邓耀与罗义各自退去,留在原地有些尴尬的徐彧正要告退,被杨宸拦住问道:“徐彧,李春芳说你身怀大才,若是本王让你在江南道府衙之中为本王演一场瞒天过海,你可能办到?” “王爷帐下皆是骁勇,微臣卑贱,恐不能胜” “他们是对本王唯命是从不假,可本王若是让他们听你的,他们也必会遵命,本王赶回长安,只需半月,朝廷诏命来此,最多一月。等本王回了长安,便会向陛下请命,给你连升三级,为江南道按察使,让你暂领江南巡守衙门之任,等朝廷御史前来。本王还会手书吴王殿下,让他遣能臣良吏,助你撑起这江南道巡守衙门的场面。吴王在江南声威比本王高,有吴王府为你撑腰,这一个月,你可能等到?” “臣,万死不辞!必让师尊与王爷遇刺之事,水落石出!” “不”杨宸说道:“你要做的,不是查案,是代本王打理江南政务,行事要狠,税案之事,务必继续彻查下去,宁让这些蛀虫流放三千里,也不要再让百姓掉一滴眼泪。已是鱼死网破之时,有些事,就顾不得了。就让世人以为本王是疑心行刺的幕后黑手乃是他们这些世族,故而下手狠辣了一些。” “诺!” 第785章 结束,开始。 对大火和行刺反应不及的江南道各间衙门里,一夜的慌乱在日出之后,渐渐开始有条不紊起来,墨园的大部已经被烧得残破不堪,只剩几许残烟从扼腕叹息的百姓眼前悄然升起,金陵城内外,楚王的王命被张贴在了各处,从睡梦中醒来的金陵百姓们,也才知道昨夜的金陵城里,就在烟波平静的秦淮河岸,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惊心动魄。 李春芳脱下了官袍,在交由仵作验明确是因为锐利的刀锋伤及五脏,血流难止而亡故过后,在巡守衙门的正堂停灵,短短两个时辰,巡守衙门内外,遍布白绫。 除了跟随他多年的家奴和学生们,几乎没有人是真心实意的在灵堂处为此哀痛不已,他的一生,注定毁誉参半。 在长安城里,所有人都将他视为了软弱可欺的和事佬,是夹在王太岳和宇文杰之中的受气包,他的一条条折中之策,也被人视作是谁也不敢得罪的姿态。可人们似乎忘了,在广武帝的一朝的内阁老臣之中,只有李春芳一人在永文年间依旧屹立不倒。 人们指责他的软弱,却不敢去细想,究竟要何等的人物,才能让王太岳和宇文杰一道应允他的折中之策。明察秋毫的大宁史官们也不会老老实实的记下这位毁誉参半的内阁三相与大宁的太宗皇帝私下究竟是何等的情谊。 只会像他们历朝历代的前辈一样,潦草落下一句:“春芳,广武年进士,初入翰林,与太宗有旧”在大宁的《太宗实录》里,夹在数十万字的笔墨间,让喜欢刨根问底的后人去一探究竟。 “阁老白相公”的笑谈就此打住,江南人,必定不会再对这位被贬离京的宰辅有何好感,他们不会明白,江南本就不应该是李春芳的终点,他们只会记住,是江南收留了这位落魄的宰辅,而这位宰辅却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背弃了江南士林,让又一出“南国佳人多塞北”的故事,成为江南戏伶口中的唱词。 李春芳为了报效太宗皇帝恩典的举动,会被江南的士林与大姓们唾弃,他们早已习惯了平静的烟雨,秦淮的游船,可李春芳偏偏要主动站出来打破这一切。原本他们可以在那些大宁朝廷看不见的地方讥讽朝廷贪得无厌,楚王心思毒辣,甚至在若干年后在民间编排出一些《楚王微服私访记》的故事来败坏杨宸的名声,但都做不到了。 巡守衙门里,四顾无人之下,属于晚春的花光柳影依旧,院中的鸟语溪声,还是一如旧人身前。 杨宸却已脱下了蟒袍,换上了明光甲胄,站在这棵当初他初至江南之日,李春芳曾经一泄清泉的树前,凝望渐久。 一切已经准备妥当,偌大金陵,知道楚王殿下将要快马离开江南回到京师的人,屈指可数。 “殿下,该走了” 在行刺之事结束以后,宇文雪几乎一夜未眠,她本想让杨宸将自己留在此地,只要她这位楚王妃在,江南的士林们便是察觉到了徐彧是在假传王命,也断然不敢擅闯巡守衙门,一探究竟。而只要杨宸尚在这座巡守衙门里“养疾”视事,那便无人胆敢造次,徐彧可以等到吴王派人前来帮着自己,也可以等到朝廷的圣诏,光明正大的接替李春芳继续将税案一查到底,把那些拿过朝廷银两的世族大姓连根拔起。 可杨宸并未同意,而是要将宇文雪带回长安,让李平安、罗义、邓耀、王府亲随,藩王仪仗、骠骑亲军、朝廷的宝船一道留下。 糜烂不堪的烂摊子,被留给了李春芳引荐给杨宸的徐彧,算是一场不大不小的考验,从东海城至此,最快不过两日的马力,杨宸相信自己的皇兄不是幕后黑手,也相信只要吴王府的王旗和楚字王旗被摆在了一处,真正的幕后之人也不能将金陵如何。 “走吧” 宇文雪一身素衣,身上系着黑袍,用面纱遮面,与杨宸一道从巡守衙门的侧门坐进了马车。 因为昨夜的雨,宽阔的巷子里青石板总是湿漉漉的,摇晃的马车之中,杨宸也能清楚的听见屋檐前的滴答水声,鸡鸣寺的钟音依旧是摇摇飘荡在金陵城间,熙攘的人群在此时看着朴素的马车外议论纷纷,也悉数被杨宸听入了耳中。 城门口,许多百姓因为无法进出城门而聚在一处,哄闹着,但领军等候在此地多时的邓耀见了杨宸的马车靠近过后,没有再与他们啰唆,当即拔剑呵斥道: “楚王殿下有命,全城搜查刺客,金陵城门,不得出入!众将士何在!” “将军!” “再有敢靠前者,杀无赦!” “诺!” 太平多时的江南的百姓民风不及边地剽悍,当他们发现站在自己对面的甲士不再是那些素日里打着哈欠守城的清瘦士卒,而是口音不同,人高马大的楚王殿下亲军时,就已经萌生了退意,如今在刀锋真的亮在了眼前,还杀气腾腾的步步紧逼时,也只好一哄而散。 邓耀站在了城门口,在人群散开后,让一队人马将杨宸的马车引入了城楼之下,城门外,去疾和精挑细选的十五名问水阁探子与三十名王府精锐侍卫已经等待了许久。 “恭送将军,恭送夫人” 杨宸面无表情,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反倒是宇文雪柔声叮嘱道:“搜查刺客固然要紧,可真查到了,也暂不必打草惊蛇,听候吩咐。你年轻,性情急躁,打打杀杀的事听你的,但谋略你得多听听徐彧这样读书人的,明白么?” “末将知道了” 到底是因为宇文松的缘故,邓耀在宇文雪的眼前总是在恭敬里多了一些亲近,他很清楚,自己能有今日之任,与楚王妃在王驾耳边不露痕迹地夸了多少次必有关联,就像今日的话,瞧着是提醒自己的,其实也是说与杨宸听的。 “开门!” 马车留在了金陵,车中之人,皆换上千里骏马,扬鞭往北,一去不返,下一次杨宸踏足金陵,已是遥遥十六年之后,那时的金陵城,也成了吴王杨洛的藩府所在。 被堵在城中的姚光看见了这辆奇怪的马车,只是未曾过多留意,他没有预料到,楚王府的人竟然能有这般本事,短短一夜,就稳住了金陵,让他不得不打消趁乱逃出金陵的念头。 “师父,巡守衙门治丧,楚王殿下养疾,应该是群龙无首了,看来我们得在城中多待一些时日” 姚光的徒弟给他敬了一碗茶,可姚光却并不轻松:“群龙无首?你看看这城中的兵马和今日城中的各处衙门,哪里像是群龙无首的样子。看来他伤了,但是伤得不重。” “可毕竟,我们让他回不去了,而且看架势,因为李春芳死了,楚王必定会疑心是江南士林所为,这一来一往,算是搭开了台子,就等他们各自唱戏了” “但愿如此吧,他娶的是宇文家的女子,宇文家的人,无论男女老幼,可没有一个简单的角色,就且等等看” 五十步之外,一队锦衣卫火急火燎地围了过来,推开了人群斥道:“闪开!锦衣卫搜捕刺客!” 师徒二人面露一惊,侧脸掩了过去,徒弟有些害怕,连忙问道:“师父,这锦衣卫衙门里何时有高人了?连夜封了墨园,还搜了半条秦淮河,这才几个时辰,又找到这儿来了” “不过是些小把戏,付了茶钱,走吧,还得把消息传给王爷” “是” ......... 半月之后,大宁的京师长安,好不容易因为杨智的再次视朝而逐渐稳定下来,勤政殿的午朝也改就此改为了甘露殿听宣。 散朝之后仍想要见到天子的百官们可以在甘露殿的偏殿之中等着天子赐对,花了整整半月养疾,不理国事的杨智这些时日显得有些谨慎振奋,也无人再关心楚王殿下所在的江南道,究竟是个什么情形。 内阁和百官们也纷纷好奇,为何在五日前传来江南急报,楚王殿下与江南道巡守李春芳遇刺,楚王伤,春芳死的消息传遍长安之后,天子仍能这般淡定,不仅没有命人赶赴江南彻查。 只是不慌不忙地下诏给李春芳赐谥“文穆”,又命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徐彧为江南道按察史,暂领江南诸事,前东宫太子洗马宫鸣为江南道巡守,锦衣卫同知柳项带着自己的圣诏赶赴江南,一人督查税案,一人彻查楚王与李春芳行刺之事。 对于何时让楚王回京,只字不提。 倒是昨日早朝,有人提起德国公姜楷即将回京时,让杨智在奉天殿里动怒骂了一句:“该回来的人没回来,不该回来的,倒是先回来了” 让群臣疑心这该回来的人,说的就是杨宸。 定南道兵败一月之后,朝中已经无人再议论是战是和,更无人再说木波以下犯上,妄自称帝,乃是不臣之举,大宁的朝廷,好像颇有默契一般,忘记了大宁国公在南疆颜面扫地,忘记了还有一处关城,孤悬于拉雅山之外,被云单阿卓重重围困多时。 为这次兵败大病一场的杨智自己也没有提起此事,只吩咐让关内侯杨誉,领定南道将军印,收拢残兵败卒,整顿兵马,修葺关城,御敌于外。 被木波割下人头在大宁的边关之外筑成了京观的将士们,也就此,成为他乡之鬼,异域之魂,看不到大宁王旗卷土重来之日。 甘露殿四面出廊,金砖铺地,单檐四角攒尖,覆黄色琉璃瓦,中为铜胎鎏金宝顶,殿内雕砌的金龙不知其数,和玺彩画,也是惟妙惟肖。 杨智正在看着杨洛刚刚送来的密折,其中一句:“楚王与臣议,请臣允粮草二十万石于定南茅府,供朝廷来日南征之所需”让杨智特意用御笔描红,画了一个圈后亲自写下了一个:“可”字。 而他的御案左面,是五日前与江南道急报一道送到长安的杨宸密折,杨宸算着日程,心里在估量着杨宸究竟何日会回到京师的。 他没有想过自己只是派杨宸南下一次,竟然会害得杨宸险些命丧刺客之手,他明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在当夜就立刻命柳项率锦衣卫赶赴江南,又让高力遣影卫,直奔淮南道。杨宸的这一趟江南之行,每至一处见了何人做了何事都有人写成折子送进长安,他当然知道,杨宸在进入金陵城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谁,而此人在淮南道又做了些什么事。 当年跟随杨羽一道往淮南道就藩的宫人们,虽大多被杨羽所疑,不曾亲近,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这些先帝授意紧盯淮南王的耳目在如今将淮南王府的消息源源不断的送到长安。 杨智和杨羽从小因为杨泰和宇文云讳莫如深的关系与流传于京师贵人间的流言蜚语而不和,他只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的,若真是被他查到杨宸遇刺和杨羽有关,他并不会像先帝一样心慈手软再给杨羽放出来。 幽巷里,当年杨泰一家三口所住的院子尚在。 “高力,把金丹取来” “主子”高力面露担忧:“主子不可,您今日早朝时已经吃了一颗金丹了,这丹药虽好,可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主子还请为了龙体保重啊” “朕知道” 杨智自己擦了擦额头的大汗,不停地伸手索要,时不过初夏,可他却已经觉着比往年盛夏更是酷热难耐,这灵丹妙药服下,不仅通体舒畅,还能药到病除,让他有些疑心自己当初对这些术士炼丹的看法是不是错了。 影卫们把姜楷是如何在青城山求长生丹的经过奏到了御前,姜楷自己都敢服用,他自然也无惧,此时的他,只等着姜楷和李严回京治罪,好把德国公府里被姜楷奉为上宾的道人要进宫里,为自己炼丹。 “主子!” 高力跪在了地上,两眼含泪:“不能再吃这丹药了,奴婢跟了主子这么久,主子何时对这炼丹的长生术如此痴迷了?主子,您莫非忘了当年您亲口说过,这历朝历代的炼丹求长生的君王皆是因丹误国误己了么?” “狗奴才!”杨智勃然大怒:“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和朕说?来人!” “陛下!” “给高力拿下来,廷杖二十,让他学学规矩” 帘后走来两名内侍,看着跪在地上的“干爷爷”,一时间有些错愕,不知“干爷爷”今日是怎么惹到了陛下。 “诺” 杨智自己打开了药盒,取了一颗丹药在手里,可察觉手中的汗多得有些异常,又强忍着渴望放了回去,在高力被拖出殿门时改口说道: “少打十板” “诺,主子” 御案上,因为杨智的汗,杨洛的密折有些模糊,但另外一条影卫的密折却是清晰如故。 “王与楚王妃,过潼关,路驿不食,歇马三刻,或三日之内,便入京师” 第786章 争执,妥协(1) 初夏,春熙院里指摘窗半开着,那些专属于夏日沿着院墙和小径被别出心栽种的含的花已经隐隐可以嗅到一丝清香的气息。 杨湛稚嫩的眼睛盯着开出一条缝隙的花苞一动不动,像是在凝望着什么,他已经可以不用旁人搀扶自己行走了,也会吱吱呀呀地学着小婵,慢吞吞地唤出:“父....王”“母....妃”的字句。 一众伺候着王府少主人的奴婢们对此颇感欣慰,心想若是杨宸和宇文雪从江南归来,听着小世子已经可以慢慢行走,慢慢说话了,定然会万分高兴。 “弟弟!” 刚刚才背完了课业,杨瞻就一溜烟的从书房里和安安跑到了春熙院来,还隔了很远,就能听见他在呼唤着杨湛。 在大宁朝的外臣眼中,杨瞻和杨湛名字相似,但一人早已不是先帝在时尊贵的皇长孙,而是成了父母皆亡的逆臣血脉。年纪更小的杨湛,如今却是大宁最尊贵的藩王嫡子,来日要承继楚王府这偌大的家业不说,身上还有与当今天子一样,一半宇文家的血脉。 皇贵妃柳蕴身怀六甲多时,临盆不远,心思深沉之人早已大胆地揣测了一番,便是皇子,也不及杨湛来得金贵,当今天子舍得给自己的弟弟这么一份尊荣,乃是因为一母同胞,兄弟同心,时势所迫,而皇长子杨叡对柳蕴腹中之子,必然不会如此慷慨。 见杨瞻和安安前来,小婵格外小心了起来,前日就是因为杨瞻的跳脱,与安安在此间疯玩儿,不小心让杨湛摇摇晃晃地摔在了地上,将额头磕破了一个口子。 他们是奴婢不假,可他们自诩自己是楚王府的奴婢,而杨瞻,不过是一个寄养在楚王府的先帝皇孙,也是主子不假,可在杨宸和宇文雪不在这些时日,到底有几人真正的将杨瞻当作过楚王府的小主子无从知晓。 命途多舛让杨瞻早早地体会了世态炎凉,年仅七岁,却也能从人脸上的神情变化,体会出万般不同的心思来。 “世子,我们回屋吧” 小婵伸手将杨湛抱了起来,春熙院里这些因为宇文雪不在而在王府小心行事,不与主事的青晓有所冲突,也极少有所纠葛的奴婢们纷纷心领神会,挡在了杨瞻和安安的路前。 “小婵姐姐,弟弟现在就回屋么?” “嗯” 小婵点了点头,尽管他因为杨湛因为杨瞻被磕破了头而有所不满,但到底是出自大家的奴婢,面上对杨瞻,仍旧是让人无从挑出错来。 她抱着杨湛,弯下腰轻柔地说道:“世子殿下,安安姑娘,小主子在这儿晒了好一会儿的太阳了,该回屋睡觉了,世子想找小主子玩儿,不妨晚些来” “可是晚些,师父说要带我去骑马” 杨瞻有些为难,他很想去骑马,杨宸不在王府的这些时日里,他时常会想到自己刚刚到定南道时,被杨宸抱在乌骓马上,叔侄二人一起策马奔走阳明城内外的那些时日。那是他模糊记忆里,父王的样子,也是他想要的日子。 “那明日吧” “侧妃娘娘说,明日王爷和王妃娘娘就回来了,王爷回来,肯定会考他这些时日的功课的” 几句话说不出一个答案来,小婵也渐渐没了耐心,挤出笑容说道:“是这样啊,那等世子殿下得闲了,我带小主子去夏竹院里陪殿下玩儿可好?” “好” 今日不能得偿所愿陪与自己的弟弟玩儿个痛快,能得到一个准信,杨瞻也是开心的,他低头从自己的袖子里取出了两块糖,递给了小婵。 “小婵姐姐,这是昨日舅舅来看我带给我的,很甜的,你尝尝吧”小婵刚刚伸手接过了杨瞻小手递来的糖果,又见杨瞻笑嘻嘻地说道: “弟弟喜欢甜的,姐姐也可以给弟弟尝尝” “奴婢谢过殿下” 小婵抱走了杨湛,还有这目之所及处,所有春熙院的奴婢,将杨瞻和安安两人独自留在了春熙院的花园中。杨瞻自己倒是没有失落,跟在青晓身边多时,总是听起小桃抱怨起春熙院的奴婢仗着是王妃娘娘近侍骄纵的安安却愈发人小鬼大了起来。 “小婵姐姐是在怪你那日和我玩闹,让世子殿下磕着了,这才不让我们陪世子殿下玩儿” 杨瞻轻轻抬起头,用一种极其懂事的目光看着愤愤不平的安安笑道:“哪儿有?可不许胡说了” “我哪儿有胡说!”安安更不高兴了起来,世间女子大抵如此,无论年纪的大小,知道有人在乎自己,总是会耍着性子,得意几分。安安一步上前,把杨瞻手臂上的衣物撩开,一处极其明显的瘀青的见于眼前。 “是你撞到的世子殿下不假,可你已经用手护着世子殿下了,给自己伤成这样为什么不说?说了她们就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杨瞻悻悻地将自己衣袖扯下去,又一次遮得严严实实:“我本就不是故意的,哥哥没能保护弟弟,还让弟弟磕着了,哪儿有脸说”但是刚刚被安安这么一撩,杨瞻倒像是知道了什么一样,掩着自己心间的暗自窃喜,又递了一颗糖给安安。 “给你,我知道娘娘不让你吃糖,会坏了牙,但舅舅说了,这糖是高丽人做的,不会坏牙齿的。我给你挡住,赶紧吃了我们去娘娘院里用膳” 杨瞻一步走到了安安的跟前,将她夹在了假山和自己之间,好让人无处寻见两个小鬼在偷偷吃糖。安安躲在杨瞻的身后,本想将糖掰成两半,却未能得逞,只好自己咬掉一半后向前又递给了杨瞻。 杨瞻却是摇了摇头:“舅舅带了一盒呢,我吃腻了,你快吃,若是明日皇叔回来考我课业,你可得帮我” 邓通难得回京看望杨瞻一番,本就是来去匆匆,哪里会有多少糖去,杨瞻住在杨宸的院里,拿到糖也并非急着自己吃,而是把要送的人想好,余下的悉数赏给了春熙院里伺候自己的奴婢们。到如今,也不曾尝过这定国公亲自带来的高丽软糖是何滋味。 他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因为只听着安安吃糖的声音就好像很甜。 “甜么?” “嗯,我从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糖” “嘻嘻,那我下次见到舅舅,再问他多要一些” 是的,总有些年纪,是哪怕不曾亲身体会,也能因为另一个人的开心,而觉出甜味。杨家的子子孙孙的血脉里,好像从未丢掉过自己先祖们对身边人的疼爱之心。 王府里,宁静如初,青晓已经领着小桃,匆匆赶到了王府门前,紧紧盯着八王府巷转街的街口,等候着韩芳遣人通禀之时,口中的那辆的马车。 “娘娘你看” 马蹄之声渐近,顺着小桃的方向看去,青晓第一眼就看到了穿着雪青色纱衣,搭着金红羽缎斗篷的宇文雪。从金陵至此,宇文雪几乎是和杨宸一样,人不卸甲,马不解鞍,一路颠簸匆匆赶回了京师。 这已经是她这一路之上,换的第七匹坐骑,六匹上等的驿马被她留在了东都城中,今时今日的坐骑,乃是宇文松自己花了千金和好些心思要来的大宛宝马。 王府侍卫们没有在府门前过多停留,倒是守在门口的奴婢见宇文雪乃是骑马前来,在马刚刚停住之时,就跪在了马鞍下,好让宇文雪踩着自己的背下马。 “臣妾见过娘娘” 宇文雪揉了揉自己的脸,把马鞭扔给了身后的奴婢,如今的她,不像是楚王府里那位总是安安静静读书的王妃娘娘,更像是正经的将门之后。即便是小桃也不得不承认,在王妃娘娘身边,青晓差的地方还有很多。好像人们永远只会记住宇文雪的美貌和韬晦,却永远会选择忘记,她生长的地方,是大宁朝最尊贵的武勋之家。她的祖父,父亲,叔父,都曾统率过千军万马,驰骋疆场。 如此门庭,又怎真的会养出一个文文弱弱的女子。 “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都是臣妾该做的,谈不上辛苦,怎么不见王爷和李总管韩总管他们?” 宇文雪在青晓的陪伴下走进了阔别三月之久的王府,风尘仆仆之下,有些疲累地叹道:“李平安和罗义他们留在江南了,过些时日才会回京,王爷和韩芳,去接人去了” “接人?” “嗯,林海的妻儿在东市的大牢里,王爷要给他们接出来,就先把他们母子三人,安置在秋柏院里吧,还得劳烦你去看看,秋柏院里是不是差些什么,若是差了,早些命人备齐,他们母子三人在牢里吃了些苦头,免得王爷心疼。” “诺” 青晓一面应道,一面又不忘赶紧问道:“那林海将军呢?” “林海如今是罪臣之身,在诏狱里,又经三法司会审定了罪,恐怕王爷还得入宫到御前求情才能讨到一条生路” “朝廷不该如此不公,德国公和安化侯兵败,听说也回京了,朝廷至今不曾问罪,林将军在边关横刀立马多时,多有功劳,只是一个驸马战死了,就要判林将军的死罪?” 宇文雪放缓了脚步,转过身来颇有些担心地说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些事不是你我所能妄言的,王爷若是回来,你可千万别和他说此事,这一路上他已经为此恼了许久。” “臣妾知罪” 宇文雪扶起了告罪的青晓,又侧耳听到:“前几日听说王爷和娘娘在江南遇刺,差点给臣妾吓死了,还好韩管事见臣妾忧思,说王爷和娘娘已经离开江南,不日就将回京,才让臣妾免得担心了” 长安的天际,流云缓动,烈阳渐渐变得温和,向西移去,回到长安城的杨宸马不停蹄地赶到九城兵马司东市的大牢之中将林海妻儿接了出来,楚王殿下回到了长安,他们自然也不必被藏在这隐秘的牢房里度日。 林夫人无以为报,只是一行热泪落下,她不懂什么叫做报效君父,在见到杨宸之时,除了叩首谢恩外,只是哀求着杨宸,让他再救救自己的夫君。她不是一个不通情理的女子,她也能猜到,为何定南道里明明有旧人在京师权势滔天,但偏偏要等杨宸回到了长安城,他们母子才可以从大牢之中得以解脱。 杨宸回给林夫人的,也只是一句简单的:“放心吧” 将他们交由韩芳带回王府,杨宸没有问自己的师父完颜巫怎么如今憔悴成了这副模样,也没来得及过问完颜术在那座孤悬拉雅山外的丽关之中是怎样一番情形。可不过问,也不难猜出一二,兵败如山倒的情形下,完颜术的境遇,只会更加糜烂不堪。 他杨宸在定南道的旧部寥寥无几,如今执掌定南道军务的,又是与他并不熟络的关内侯杨誉,论起辈分,他还是杨宸的族叔。所以杨宸能做的,也只是尽快手书一封,言辞恳切,命人加急送往定南道,以求杨誉出兵相救。 从江南赶回长安,的的确确在过去的半月里几乎掏空了杨宸的心力,但他还是强撑着自己,让老伙计乌骓马再熬一熬,与去疾一道走到了宫门前。 佩剑交由羽林卫,站在宫门前等候杨智宣诏召见的他,几次疲惫地想要闭上眼睛眯一会儿,都还是忍住了。 “陛下有诏!宣楚王殿下觐见!” “王爷,请吧” 杨宸耸了耸肩,能清楚地从耳中听到自己脑后和肩膀里,骨头和血液的声音。拾着几乎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台阶而上,杨宸不免想起,永文五年的七月初一,自己就是从这里,拿着先皇命他开府建藩的诏书,走出了长安城。 冥冥之中,有因即缘,他的脚步有些酸痛,多日骑马的颠簸的让此时好不容易静下来的五脏六腑,在略显沉重的喘息声里,而有些刺入骨髓的疼痛。 “诶,楚王殿下!” 是一个熟悉女子的声音。 木今安,穿着大宁朝女官的锦袍,站在甘露殿外最高处的台阶那儿,呼唤着杨宸。 “奴婢木今安,见过楚王殿下” “你什么时候做了女官了?” “世上没有了东羌,也自然没有我这个早就死去的东羌郡主了,如今是甘露殿的掌侍女官。” “你会伺候人?” “看不起谁呢?懒得和你说了,快走吧,陛下等了好久,等着你去给他解围呢,这才让我来接你” “解围?”杨宸嘴上问着,心里却是想道:“这是我长大的地方,还要轮得到你来接我?” 第787章 争执,妥协(2) 因为杨宸,才得以来到大宁的木今安如今却领着杨宸向他行走过无数遍的甘露殿走去,杨智究竟是何用意,杨宸不敢细想,但他并不希望,真是如自己所预料的那般。御前行走的女官们,好像因为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缘故,成为大宁后宫嫔妃之人不在少数。 何况他楚王殿下的耳目谈不上遍布长安,但多多少少的风雨之声,不会从他的耳边漏过,何况还是他千叮咛万嘱咐让韩芳好生盯着的木今安。 自入宫中,无论是木今安被皇妃刁难的姜筠宽待,还是姜筠有心让木今安故意与杨智接近,好让皇贵妃在内廷失宠,抑或杨智救了木今安让木今安在宫中备受冷遇,但又最终给了她这位东羌郡主该有的体面和礼遇,杨宸都一清二楚。 只是偏偏,好像有人有心给远在江南的杨宸漏了这一条,曾经那位死里逃生后被自己安置在海州别院的女子,今日已是让六宫妃嫔们皆忌惮的存在,偌大的长安城里,纵然没有他楚王殿下参天的臂膀,也有人可以在这步步玄机的皇城禁地中,护住她的周全。 杨宸不知道,自己是该对此感到庆幸,还是难过,他只把自己此刻心里的麻木,当作赶赴京师乏累不堪的缘故。 “想什么呢?” 木今安本就白皙的面庞,如今有了专供大宁内廷的胭脂伺候,更显得面色如玉,肌肤赛雪,女官的裙摆在初夏时近傍晚的南风里摇摆,也将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飘散开来。不再如东羌女子那般将一头长发披肩,而是用当下长安城里最为时令的发式盘头,露出的肩颈也让木今安因为自幼善舞而本已多姿的身段更是一览无余。如此超凡脱俗的光彩,自然能让整个长乐宫都明白天子的用意,作为此时这皇城之中最晚明白天子心意的楚王殿下,一时失神,也是在所难免。 “没,没想什么啊” 木今安像所有的女官一样,开始注意自己的仪态,大宁贵为上国,又是四海扬名的礼仪之邦,从前的木今安只当是夸赞大宁有诗书礼乐之风,可等她入了内廷方才明白,其礼其仪,都是被千千万万条不知从何源起的规矩给束缚着。 就她这位女官要学的步仪姿态,都有整整二十条训令,如何回话,如何说话,更是繁琐不堪,可这一切,她都已慢慢忍受过来。她没有忘记自己和杨智的君子之约,即等楚王归京,告别过后,就离开长安回到自己的故土。 可惜如今大宁兵败,她的告别和归期,又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腹中本有万千语,人到身前唯余羞,少女的心事一如晴雨难猜,却也像春夏秋冬的四季一样好辨。 木今安从教坊司学规矩之后,第一次在双手交会于身前之时,不停地相互轻轻挠着彼此,眼看甘露殿近在眼前,她也硬着头皮,当着甘露殿里这么多当差的奴婢丫鬟带着关心问道:“奴婢听闻楚王殿下在江南遇刺,可曾好些了?” “还好,一切都好” 杨宸的回答,并不失礼,但是木今安先提醒起了此刻甘露殿外的混乱情形。 “楚王殿下勿要疑心今日为何是奴婢前来接驾,只因高管事在御前犯了错,被陛下罚了十板,一时不便行走,陛下才让奴婢来接王爷。” “高力历来是陛下亲随,做事从无纰漏,今日是犯了何事,还被打了板子?”对深宫生活了若指掌的杨宸很清楚,堂堂司礼监掌印太监,十万内宦之首,除了大罪被罚离宫守陵外,几乎不会有廷杖这样折辱人的惩罚,稍有过错,也顶多是被斥责几句。 木今安的余光瞟了身后跟着两人的宫女和内宦们一眼,杨宸也就没有追问,只听得她说道:“奴婢不知,但此刻皇后娘娘跪在殿外请罪,楚王殿下一会儿进去,说话行事,还是当心一些为妙。” 因为耳目混杂,木今安不便向杨宸透露太多宫中的消息,在杨智因为江南兵败急火攻心,大病一场时,长乐宫里的氛围颇为诡异,先是出自世族的淑妃因为顶撞皇后,被罚禁足内殿,又是一位怀胎三月的兰嫔小产,而渐渐足月的皇贵妃柳蕴,也因皇太后恩赐,不必再每日往太后宫中问安,逼得姜筠也不得不在长宁殿中许诺:“为皇嗣安危,皇贵妃也不必往椒房殿里请安了” 大宁朝的后宫里,从来不曾缺乏故事,而皇太后与皇后早年间的不和就是隐传于宫里内外,宫中伺候行走的奴婢们也是见机行事来得更多,在他们口中,得姜筠庇佑的木今安就是皇后一党,而与皇后争宠的皇贵妃和几位皇妃,则是所谓的太后一党。 私下笑言:“前朝是宇文家和姜家争得头破血流,这后宫,竟然也是这两家,太祖爷的大宁朝,看来也不尽是姓杨” 这也是为何杨智在重病卧床之际,把木今安诏到自己的甘露殿里做女官,还钦许她可行走内廷六宫,行事规矩,皆可渐渐学来。 姜楷致使大宁兵败,近日将要归京,前朝要如何论罪惩处尚不得知晓,但后宫中宇文云倒是借此发难了许多,惹得六宫非议,也逼得姜筠今日跪在了甘露殿外,以退为进,自请废后为姜楷兵败,天子重病,皇嗣流产之是赎罪。 后宫之人担着前朝母族荣华富贵的担子,而前朝之势也是后宫女子说话做事的底气,姜家的咄咄逼人,终于在姜楷兵败之后,成为一桩笑谈。 确如木今安所言,杨宸尚未走到甘露殿,就已看到了跪在殿外的皇后姜筠,也看到了和姜筠一道跪在殿前的皇后宫中之人,比如传言是皇后大力举荐试图塞道龙榻之上的椒房殿侍衣女官姜仪。 没能做成楚王侧妃本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要紧的是杨宸那日当着御前亲口拒绝了此事在京中贵女间不胫而走,又一次让姜仪和姜家被架在了火上烤,为人指责耻笑这才逼得姜仪入了宫在皇后身边伺候。 姜仪的凤袍拖在了地上,满头珠翠也因天色稍晚,而显得有些黯淡无光,在木今安进殿回禀时,披甲的杨宸先走到了姜仪身边,向姜仪躬身行礼道: “臣弟,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姜筠轻轻侧过了她的侧脸,尽管大宁有披甲之士可见王不跪的规矩,所以杨宸此时只是躬身向她行礼,并无什么不妥,但她在抬头之际,还是不免动了怒。 就在昨夜,姜楷其实已经便衣入京,亲自落笔交代了自己的妹妹,要在后宫之外为自己分担稍许,好让前朝之上,他担的罪过轻些,姜楷听闻因为自己兵败而天子一病不起时,还连夜派快马去江南诏回杨宸时,最初也是吓得魂飞魄散,下令班师之兵马行军慢些,但没过多久,他就像是回心转意了一般,改令三军快马加鞭回京。 最后未等进入横岭关,便匆匆撇下大军,带着姜家近从,星夜驰骋赶回长安,直到听姜家的耳目传来楚王在江南遇刺,留在金陵养疾难归时,而天子的身体也不知是被哪位太医妙手回春,渐渐康健,他才放下心来,好好的歇了一夜,但又未等归于京师,东都密报杨宸和宇文雪已经离开东都不日归京的消息又送到了姜楷之处。 逼得德国公这位败兵之将又一次跃马扬鞭紧赶慢赶才终于回了长安,连夜密函入宫还不忘提醒自己的妹妹: “上疾之初,何诏楚王归京师?江南路远,楚王置事于不顾,直归长安,何为其心乎?今上苍垂怜,上身形渐愈,然,若为雷霆非常之际,楚王归京,后与皇子,该置于何地乎?.....” 姜筠不是一个蠢笨不堪之人,所以有些话,不必说得太多太深她也一清二楚,自己的兄长为何一次返京之路要看楚王殿下的行踪而折腾,楚王又到底是为什么,要在江南之地演一出瞒天过海,连近侍随从都不带,只领着宇文雪就回了长安。 长安以北,有楚王百战的精锐旧部,长安城中,国子监祭酒,户部尚书,兵部左侍郎,长安府尹,九城兵马司指挥使,锦衣卫指挥使,或许只是冰山一角,因为姜楷的这封信,姜筠昨夜几乎一夜未眠,便是浅浅睡下,也被噩梦惊醒。 其实那本不是噩梦,只是她久久未眠时的一番臆想,她想到了广武二十五年的那个夜晚,在一场惊心动魄之后,奉天殿里群臣拥戴杨景的场面,那是当初他年纪尚幼,只能从自己兄长那儿听来的场面: “陛下病重命人监国时,朝中齐王和楚世子还争得不可开交,身后也各有其人,可今日一看,朝中哪里有什么楚党” “那哥哥你呢?没有站在羽哥哥的身后么?” “我们姜家势弱,我这个中郎将也是因为姑姑是楚王妃才捡来的,我当然是站在楚世子的身后啦” 姜筠没有追究真假,但从后面听说先帝兵围长乐宫只有完颜巫一人守着宫门不开,自己的哥哥在永文一朝平步青云,自己也成了太子妃时,她也能辨出真假。 所以昨夜那场梦里,从江南紧赶慢赶回到长安的杨宸成为她梦境中兵围长乐宫的人,她本没有与杨宸争什么的心思,若她一辈子是太子妃,她还是可以做那位善解人意的皇嫂,还是那位可以与杨宸打趣的嫂嫂,但可惜如今,姜筠已贵为皇后,更是皇长子的母亲。 她不可能对这位才入京半年,就大有让群臣以为楚王乃天朝实储的藩王,再有任何不曾提防的心思。杨宸因为领了急诏,唯恐京师生变赶回长安的好意,在此时当朝国母的眼里,只是野心的展露无遗。 姜筠异样的目光让杨宸微微有些不适应,他没有见过这样的皇后,更未见过对自己竟然这般敌视的嫂嫂。 “楚王千岁,江南路远,回来得,也是快了些” 一声冰冷的“楚王千岁”让杨宸险些没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之人,还是那位成为太子妃后会在入宫时给自己这个弟弟带些点心,时常看望的嫂嫂么,还是那位站在终南山的道观里,撮合自己和王妃的皇嫂么? “陛下急诏,臣弟不敢耽搁” “还好陛下这身子骨好了,不然楚王殿下来了,本宫和叡儿,是不是该到宫门前出迎啊?” “皇嫂这是何意?” “本宫是何意?楚王殿下的心里,莫非没数么?楚王殿下是去金陵看来日的王府了吧,此行如何?比起长安的王府,如何?” 姜筠咄咄逼人,她虽不像宇文雪一样熟读经史子集,但也知道人当藏志内敛,有些话,一辈子不能说出暴露了自己。可她却说了,还是故意在甘露殿前说的,他不想再让杨智将立储之事糊弄过去,更不能让杨宸装聋作哑就光明正大的在长安城里把亲藩变为实储。 她要直言不讳的告诉杨智,自己知道他病重前那一刻召回杨宸的用意,但是也顺便提醒一下当朝的天子,他有弟弟,但更有妻儿。弟弟和妻儿孰轻孰重,常情即可度之。她也想借此警告杨宸,不要有任何的非分之想,若是识趣,自请离京就藩便好。 杨宸还未来得及说话,木今安就从甘露殿里走了出来,但是与寻常不同,在她走出的同时,羽林卫们都垂首不敢正视。 “臣弟,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智穿着龙袍,从甘露殿里走了出来,他本以为杨宸在殿外与姜筠相谈一番,能够让自己出来施恩时,可以有个台阶下,但不承想自己看到的,是跪地的姜筠愤愤不平,站在原地的杨宸颇为委屈。 所以原本还如常的脚步在踏出殿门时,渐渐就变得缓慢,直至停在了原地。 “陛下!兄长领军兵败,酿成大祸,还使陛下为此忧心,伤及龙体,险至江山有变。臣妾愧为中宫,还请陛下收了臣妾的皇后宝册,中宫大印,以平天下,鼎沸之言。” 第788章 坦白(1) 姜筠叩首在地,身后的姜仪也把盛着皇后宝册还有中宫大印的盘子举得高过了头顶,屏气凝神之间,一片死寂的安静之中,众人在等待着,杨智如何发落,是见皇后可怜,走上前去将皇后扶起,宽慰一番: “前朝后宫,各有各的难处,前朝的事怎么能怪到皇后头上,就此罢了,皇后协理六宫,朕禁中养疾,伺候御前,也多有辛苦,不要在此地跪着了,早些回宫去歇息” 还是? 杨智停在殿门前,一动不动,冷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听着这要命的死寂之声。 “这皇后之位,是朕给你的,给你的,才是你的,你要把皇后宝册和大印还给朕?”杨智的话掷地有声,中气十足,不像是一个刚刚大病初愈的人,倒像是浑身有劲,无处倾泻。 “谁做皇后?是朕决定的,不是你。” “啊?” 跟随姜筠来到甘露殿前下跪请罪的皇后宫中之人不曾想到竟然会惹来龙颜大怒,他们在宫中为奴为婢多年,许多又是跟着姜筠从东宫走进椒房殿母仪天下的近侍,自然见过当年杨智在东宫之时是如何独宠姜筠。 莫非这登临九五,御极天下,一切就都要像那些流传的故事里一般,终是做不得白首夫妻?他们匆匆下跪请罪,被杨智这番寒冷彻骨的逼问惹得眼角温热的姜筠,红了眼眶,她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抬头仰望着不远处大宁朝的天子,自己的夫君。 来此请求废后,不过是以退为进,迷惑人心的一种手段,如今杨宸在京,杨叡正是该子以母贵的时候,若她还是皇后,杨叡就仍是大宁朝的嫡子嫡孙,可她若不是皇后,再等两月柳蕴诞下龙子,一个母妃在宫廷失宠的皇长子,如何与受宠的皇妃之子抗衡都且难说,更遑论把如今权势滔天的皇叔赶出长安自己正位东宫了。 “来人!” 杨智的拳头稍稍握紧,龙袍也卷出了一阵清脆的风声。 “传朕谕旨!即日起,将皇后禁足椒房殿,无朕允许,不许出入,皇长子杨叡,送入长宁殿交由太后教养,收回皇后宝册大印,六宫诸事,暂由宜妃打理。” “陛下!” 杨宸此时也跪了下去,给姜筠求情道:“陛下,皇后娘娘历来无过,协理六宫,尽孝于太后,教养皇子,侍奉陛下也多有人称贤,陛下此举,传至宫外,恐会惹人猜忌啊!” 杨智仍旧站在原地,不以为然道:“此朕家事,谁敢说什么,废后之事既是她自求的,朕没成全她,已是给了她体面。来人,送皇后回宫!” 因为高力不在,杨智身边伺候的这些奴婢们这时也没人敢做这个出头鸟得罪皇后,相较之下,木今安这位大宁后宫新来的女官竟成了最合适的人。木今安行礼过后走到了姜筠身前,俯下身向扶着姜筠说道: “皇后娘娘,奴婢先送您回宫吧” 可谁料姜筠起身之时,只是猛地一推,险些让木今安栽倒在地,幸好有杨宸在一旁拉着,才堪堪站稳。 姜筠自己站了起来,拿出了大宁皇后该有的姿态,怒目环视,咬着牙向杨智行礼后,自己转身而去,连掉在地上的簪子也来不等奴婢捡起。等姜筠走了,杨智才缓缓走到杨宸跟前,转怒为喜,轻笑叹道:“家事国事,如此纷繁,朕也不胜其扰,走吧,陪朕去御花园里散散心” “诺” 等宣来御辇,杨智坐上过后才发觉杨宸站在那儿,又连忙吩咐道:“赐撵” “臣弟不敢” “你这从金陵一刻不停赶到京师,算来日子,已是十八日了,就是千里马也经不起你这么折腾,何况人呢,坐会儿吧,就是个撵而已” 在九五之尊的天子这里,出入宫禁,坐撵的确是小事一桩,在后宫里,身娇体贵的皇后贵妃们坐坐撵也是无妨。 但这是甘露殿,名处后宫,实为前朝,就这般坐撵,非为人臣本分,大宁朝这么些年,也就开国的宰相贺连勃有此殊荣,贵为杨泰,也只是得到了佩剑上殿,而不曾得到在宫里坐撵的殊荣。 而杨宸开此藩王先例,不是因为立了什么大功,只是因为杨智心疼他从金陵一路赶来的奔波辛苦。 甘露殿到御花园,本就是不远的,时值夕阳西下之际,初夏的傍晚的御花园里也难以说什么景色独一,所以杨智和杨宸只是沿着太掖池水行走,入院登阁,在杨智想象的江南庭院里,对着湖风,满上一杯御酒。 “陛下,你龙体未愈,这酒还是臣弟敬陛下的好” 杨智都没有落座,只是像儿时一般,和杨宸就这梯子坐下,只是与当年的脚只能伸到两阶不同,如今的他,可以穿着那双绣有龙凤的明黄色御靴,落到第四级阶梯那儿。 见杨宸自己先一饮而尽,还不让自己喝,杨智笑着摇了摇头:“纵然是天大的事,朕也自有灵丹妙药,这些时日心中苦闷,也只有你,能陪朕说说话,饮饮酒了”杨智用余光微微打量着脸上写满疲乏的杨宸,又大袖一挥,屏退了在近前伺候的奴婢们。 木今安也要退后时,却被杨智亲自点了名字:“木今安” “奴婢在” “你就不必走了,你在这宫里无依无靠,有些话,听了也无妨,去御膳房宣些楚王爱吃的菜来,今夜朕和楚王,就在此处饮酒用膳” “诺” 杨宸看着木今安离去的背影时,那番若有所思的神情也被杨智尽收眼底,但他还是一如从前,不曾点破自己弟弟的心事,只是对如今的这番情形有些感慨,像是带着一些不满,又像是带着一些颓丧,负气一般地说道: “你说,我们当年入宫跟着母后入宫,给皇爷爷和皇祖母请安时,怎么就没想到有朝一日,朕会做皇帝,普天之下的生死,尽为朕一人所掌,而你,顽劣不堪,如今却做成了比皇叔更胜一筹的当朝亲王。” “陛下谬赞了,皇叔有安定四海,平逆除乱的不世之功,当今天下算不得太平,朝廷新败,江南也有贼人敢刺王杀驾,蠢蠢欲动,臣弟差皇叔,还差得远了” 杨智拍着杨宸的盔甲,笑了起来,使唤着杨宸给自己满上了酒,一杯下肚后仍旧笑着说道:“兵败之事,怪不得你,是朕以为区区木波,还能如何,王师一至,必是兵败无疑,是朕轻敌了,就该听王太岳的,把你召回长安,徐徐图之。罢了,朕如今担心的,是朝中无忠勇之将,让有些人看了,生出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陛下,今日之败,是一将无能,累及三军,绝非陛下之过,更非朝中无勇,臣弟来时,也隐隐收到了一些此番朝廷南征的消息,其兵败之过,首在姜楷” 说到此处,杨智却没有让杨宸接着说下去:“这些话,留着明日说,今日朕罚皇后的用意,你可明白了?” 犹豫之间,杨宸也只好坦白相告,他与杨智,自幼一起长大,也的确不必忌讳什么。 “臣弟明白” “说来听听” “皇后娘娘素有贤名,陛下罚皇后禁足,是借皇后受过之事,让朝中议罪时能放过姜楷一马,也顺便” “你我兄弟,但说无妨” 杨智亲自拿起盛有御酒的酒樽给杨宸满了酒,侧耳听到: “陛下也是借此,敲打一番姜家,想要和镇国公府,一争高下的念头” “姜家本是先帝为朕这个太子殿下扶持起来的,也顺便让从前那些皇叔的老臣旧部放心地告老还乡,这么多年,也确有一些气候了。朕让姜楷领军,也是打算让姜楷挑个软柿子,成了些气候,将来好让叡儿有所依仗。可姜楷实在不堪,竟然兵败辱国,这立太子的事,也得容后说说了。所以朕这是敲打姜家,却也是想给姜家一线生机,不要就此倾倒。所以朝中论罪之时,你可明白该如何说话?” 面对这几乎是明示的要求,杨宸有些左右为难,在回京路上,读到了关于姜楷此番南征的诸多密报,绝非一句“贪功冒进”可以草草带过的罪过。 在领军之日,就于长安大肆摆酒庆贺,给原本已经在李家治下渐渐稳固京营里又硬生生多塞了一些飞鸡斗狗之辈,舍近求远,粮草军械,大多从京师运至定南,姜楷领兵出关之日,剩下的一半粮草军械才慢慢送到了阳明城,直到兵败当日,还有渝州之船将粮草军械送至顺南堡的府库当中。 身为主帅,为了抢功,让杨誉领军自平廓关出兵,联合田齐穿山越岭去牵制木家兵马,好让他自己领军攻破东羌,又固执分兵,让李严救援南诏,致使大宁兵马优势尽丧,至东羌城下,被以逸待劳多时的木波一触即溃。 杨宸每每想到因为一个人的过错累及三军,害了数万大宁的儿郎命丧他乡,人头被羌人割下设成了京观就五内激愤,恨不得把姜楷拖出来千刀万剐谢罪,可今日,杨智却让他在朝中保全姜楷一番。 天子的帝王心术和杨宸自己眼里的功过是非自然有所出入,不然已经哀荣过甚的李鼎只会被他定罪,绝不会为了所谓的朝廷颜面和死者为大让一个在边关辛辛苦苦浴血奋战多时的将军,为其顶罪,让定南道军心涣散,也让一个对木波和东羌之危险了若指掌的人在最需要的那一刻,被锦衣卫拿到了长安交由三法司会审。 “臣弟明白” 杨宸颇为上道的应了此事:“可臣弟有一个请求” “你是让朕,放了林海?” “陛下怎会知道” “从你进入东都之后,你说了什么,见了谁,朕都知道,刚刚入京不来面圣复命,却去牢里把林海的妻儿捞了出来,你不怕么?” 杨宸困惑道:“臣弟怕什么?” “朝廷要犯妻儿,你竟然让九城兵马司指挥使和锦衣卫指挥使帮着你藏人于大牢之中,刚入长安,就急不可耐的救了他们,你不怕朝中有人说你楚王殿下权势太盛,已经目无王法了么?” 此时的杨智,因为几杯水酒下肚,竟然出了些醉意,脸上微微泛着酒红,灵丹妙药用多了,好处显而易见,这坏处,也只有从这些难以察觉的力不从心间,才能被窥见一二。 “臣弟顾不得那么多了,林海本就无罪,朝廷给了以下犯上不尊军令致使身死的李鼎体面,却让林海这样的将军受辱倘徒,三军将士怎能不心寒?” “你是在怪朕不公,识人不明?” “臣弟不敢” 对自己的弟弟,杨智终归还是多了一些温和,虽然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但话,却一点不重:“话都说得这么难听了,换旁人,朕早让羽林卫拖出去让你吃板子了。非朕不知李鼎之过,非朕不知林海之忠勇,可在朕这儿,安抚李家要比开罪李家重要,邢国公老爷子战死疆场,李鼎又是皇亲国戚,大宁朝的驸马,人头都被割了下去,若不让李鼎成为忠臣良将,如何出兵征讨?死者为大,给他这些享受不到的虚名和体验如何,林海在京师,你便是不保,他也死不了,无非是先罚后赏,就像先帝对李春芳那般,只是可惜啊,有人等得到,有人等不到咯” 杨智主动提起了李春芳的死,让杨宸一时间无言以对,对这位曾经还没有那么尊敬的老臣前辈,他的心头,到如今也只剩下愧疚。杨智喝不下酒了,索性起身将酒浇在了地上,一声哀叹道: “事已至此,就且如此吧” “七弟” “嗯?” “这句话,朕只问你一遍,你如实答朕” “臣弟对陛下,绝无保留” 杨智起身,背对着杨宸,看见渐渐穿过竹林将要走来的木今安,轻声问向了杨宸:“朕那日见兵败之报,旧疾复发,呕血不止,昏死之前,急命内阁诏你回京,你说,用意何以?” “陛下是想让臣弟回京,领命南征” 杨智摇了摇头,轻言道:“非也,再说” 杨宸不想,也不敢去猜,更遑论说出自己心里想到的那个最坏情形:“臣弟不敢” “还说对朕毫无保留?” 第789章 坦白(2) “臣弟,臣弟该死” 杨宸跪在了杨智身后,也吓到了听到动静即将走进来的木今安,让后者只敢站在那堵只需一步就能走进的院墙外细细听着。 “若是朕那一日性命不保,你回长安,会如何?” “陛下春秋正盛,只是偶感小疾,不该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若是可以,臣弟真愿代陛下受此病灾,愿用臣弟之寿命,换陛下福寿绵长” “呸!”杨智吐了一口唾沫,故意厉声骂道:“胡说什么!朕可是万岁天子,怎么会要你用阳寿来换朕的龙体康健!蠢!愚不可及!” “臣弟知罪!” “这史册里,英年早逝的天子何曾少了去,倘若真有那一日,诸皇子年幼,你在京师,手握重兵,又有朝臣生了拥戴之心,该如何?” 换在历朝历代,听见自己的君王这么问,都该吓出一身冷汗后立刻自尽,换一个体面的死法,可这是大宁,他们二人也不是简单的君臣,更是兄弟,虽彼此知晓不是一母同胞,但也因为自幼一起长大,心中情义,比起太多为争一隅之地,头破血流的兄弟们好上万倍。 杨宸跪在地上,丝毫不曾觉得铠甲硌得腿生疼,因为此时的心脏,好像被搅在了一处,是初夏时日,额头上冒着冷汗,却又只觉身后一阵阴寒,他觉得此间的时节极静,能清楚听见胸前心跳的砰砰作响,能听见不远处的太掖池水中,风起微澜的动静,和点鸭浮水之声,却也觉得世间吵闹无极,长安街头的哄闹,还有自己身体的血液从各处冲上灵盖的躁动。 没有敢去擦拭汗水,也没有想到一墙之外,还有一个女子听着这震天撼地的逼问。 “臣弟,臣弟,臣弟愿效周公辅成王之故,待皇子渐成,家国安定,抛却权贵,云游四海,为闲云野鹤,寄情江湖” “真是如此” “臣弟此话若有半字虚言,甘受五雷轰顶之天谴!臣弟愿意立血誓,昭告天下,奉于太庙列祖列宗灵前,稍有违背,教人神共愤,天下人,共诛之!” 杨智知道,这必是杨宸真正的念头,可他对此,却没有半分的庆幸。 “蠢” 他没有敢会回头看一看杨宸狼狈的样子,他会心疼,他只是将双手放在了身后,抬头望着天,苦涩地说道: “朕诏你回京,不是希望你这么做,若真有那一日,你该以天下社稷为重,勿要以一人之恩怨为念。遍观史册,只有一个周公,为何?因为世间也只有一个成王,真按你言,你岂能得偿所愿,寄情江湖,了却残生?” “陛下!臣弟,臣弟不敢!” “你该敢的,你是杨家的子孙,太祖皇帝的血脉,先皇之子,朕的弟弟,你凭什么不敢!” “陛下!” “罢了”杨智不想和杨宸争执什么,故意向院墙外咳嗽道,知道杨智看见了自己的木今安也扑通出现,跪在了地上,颤颤巍巍地说道:“启禀陛下,御膳房准备的饭菜已经送到,奴婢请问陛下,何时可以用膳?” 杨智没有吭声,而是走到了木今安的身边,俯视着说道:“朕想到还有明日要议的折子不曾打理,就先回宫了,你今后也不必再以奴婢自居,别忘了你和朕说的话,楚王殿下既已回来,你与他又素有故交,今夜这顿饭,就你陪他用完,再送他出宫去。朕在长宁殿太后那儿等你” “恭送陛下!” 没有等杨宸和木今安回话,等他领着所有甘露殿左右伺候的奴婢们走后,也只能听到杨宸和木今安颤颤巍巍地恭送声。 杨宸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跪得太久,又颇为疲累而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木今安一如刚刚杨宸在甘露殿搀扶她自己一般将杨宸拉了起来,只是以她较弱的身子,拉起杨宸,好像吃力了许多。 取出自己随身的丝绢,木今安递给了杨宸,指着他因为汗水而显得有些花的脸,这是她见过的所有杨宸里,最狼狈丑陋的一个。 “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大将军,怎么被吓成了这个样子” “有些话,比十万大军还能杀人” “是么?”木今安站在杨宸身边,有些无所适从,不知该怎么说话,只能静静地等着杨宸自己擦汗,可杨智明明已经走了,杨宸的汗仍旧出得很急,木今安只好又拿出了一张丝绢,亲自给杨宸擦脸。 但像大宁女子一般,被自己贴身侍女手把手教绣好了一对鸳鸯的丝绢落在杨宸脸上和眉间时,两人也都不由自主地愣了片刻,看着彼此,也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出了与曾经些许不同的意味。 杨宸拿住了木今安的手腕,没有握紧,反倒是把木今安的手扯了下来,他口中并不干涩,但却不停地的咽着口水,这是杨宸紧张时,才会有的反应。 “就不一起用膳了,高力不在,陛下身边缺一个伺候的人,你先去长宁殿吧,不必送我,我曾经在此长大,我知道怎么出宫” “哦” 相对无言稍许,杨宸点了点头,从木今安的肩旁走过,没有迟疑。 但木今安,没有再像从前一样老老实实地站在身后,而是一个转身跑到了杨宸的身前,看着杨宸说道: “我与陛下有约,世间没了东羌郡主,等你回来,与你道别后我就离开长安,去海州” “你一个女子,去海州做什么?” “关你什么事!”木今安拿出了曾经作为一个金枝玉叶时才有的骄矜,凑出胆子吼了杨宸一句,可吼完不久,又像一个泄了气的失意之人,满心苦涩的说道: “可是我喜欢你,我发现,我不想离开长安了,也不想离开你,带我出宫好不好,我可以不做侧妃,也不要什么名分,让我可以每天看见你,好么?” 木今安说到最后两字时,眼泪潸然落下,在阳明城被杨宸所救过后,她曾经自以为的骄傲和尊严,顷刻间荡然无存,是啊,她主动离开杨宸去海州不归之时,可曾想过自己还是会在有朝一日,站在杨宸的身前,眼含热泪的表露心意。 “陛下还在长宁殿等你,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做皇妃的” 杨宸没有勇气说完话,更不敢看木今安,他像一个一败涂地的将军一般,灰溜溜地离开了这个地方,的确如宇文雪所言,能够打败楚王殿下的,是女子的泪,亲人的血。 木今安待在了原地,渐渐蹲了下去,两手抱着自己的双腿,哭了,哭了很久,哭得妆容花去大半,哭得干干净净,在这座陌生而宏大的皇宫之中,没有一处能让她觉着安稳的地方,所以抱着自己的双腿,环顾一周之后才继续放心的哭,算是给她不安的心,一个安慰。 她没有听懂杨智的话里那两句:“不必用奴婢自居”“朕在太后那儿等你”是何意思,可杨宸听懂了,这是对他予取予求的皇兄,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暗示了他什么。 所以木今安没有去长宁殿,也只把杨宸的离开,当作了对自己了无心意,可真是了无心意么?那你为何要救我,为何要在海州安置我?为何要把我从海州接来长安? 你堂堂一个楚王殿下,想要在大宁的山川湖海间,把我当作一个陌生人一般安置,很难么? 不难,所以托你上马,载你离开那座安置的海州的别院,带你来到这座我不知何时会离开的长安城,就是答案。 杨宸走出了宫,去疾便连忙向前迎了上去,两人都已是腹中空空,也皆是满怀疲惫,可此时,他还不能回到王府,满怀安逸地躺回去。 “去花燕楼买一壶酒,再要几盘热菜点心,本王在诏狱等你” “诺” 翻身跃上乌骓马的杨宸,又将去疾留在了原地,自己带着几名侍卫策马赶往了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诏狱,这处地界,对杨宸而言,已经并不陌生,当初他就是在此地,将杨复远曾经的旧部许闻带出了天牢,也就是在此处,把几次为难自己的恶犬景清,扔在了长安的冰天雪地之间活活冻死。 楚王殿下亲至,北镇抚司上下自然是不敢耽搁,自镇抚而下官员属吏,早在他的坐骑到达正门之前,就已恭恭敬敬的候在了原地,原本此时已经离开了北镇抚司衙门的刘忌,也在听闻耳目回报之后,赶在杨宸之前,等候着王驾。 如今的他,早已随着锦衣卫的势力被赶出了长乐宫,宫禁宿卫彻底交由羽林卫,而锦衣卫衙门也不再由司礼监辖制而成为长安城中颇为尴尬的存在,论行事便宜,不如那位他明知存在而不知深浅的竞争对手,论师出有名,他也不及刑部大理寺折子来得痛快。 景清的横死,成为他刘忌效仿历代前辈登上天子堂立足群臣之间的投名状,但也反噬了如今的锦衣卫,毕竟景清只是为天子和楚王所恶,但对锦衣卫衙门而言,却从来都是有功无过。有得有失,作为大宁立国之后,广武帝于广武二年春设下的锦衣卫以来权势最为式微的锦衣卫指挥使,刘忌过得并不如自己的前辈们那么痛快。 锦衣卫,也似乎从让人畏惧不堪的天子爪牙耳目,成为群臣之间的一桩可以笑谈的存在。 看着杨宸纵马渐近,刘忌心里犯起了嘀咕,楚王殿下扶持他到了今日,他也回报了楚王殿下,林海的妻儿被他私自留在了诏狱之外,交由九城兵马司的人马看管,刑部大理寺还有兵部纵然知道是自己所为,但不看僧面看佛面,想着林海身后乃是楚王殿下,一时间也不敢发作。 可杨宸今日若是为了像上次带着许闻那般带走林海,刘忌暗自下了狠心,哪怕今日拼了这份身家性命,也绝不能让楚王带走林海,真带走了,只怕宫里也会疑心,这到底是天子的锦衣卫,还是他楚王的锦衣卫了。 “臣锦衣卫指挥使刘忌,臣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萨蛮,臣锦衣卫.....见过楚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锦衣卫做事,素来是让人难以从细微处挑到错处的,面对马鞍下跪着好让自己踩着背下马落地的情形,杨宸并没有急着下马,反倒是在马背上指着锦衣卫的鎏金牌匾问道:“这还是太祖爷御笔亲设的锦衣卫么?” 众人不解杨宸此话何意,但刘忌还是硬着头皮回道:“回王爷,自广武二十五年太祖高皇帝设锦衣卫南北镇抚司,北镇抚司便一直在此处未曾变过” “那就起来,穿飞鱼服,配绣春刀者,乃天子近侍,为我杨家先锋,本王自己会下马,让开!” 杨宸将鞭子一甩,夹着乌骓马又上前两步后自己跳下了马。 没有过多与刘忌寒暄,更不曾注意此时他周遭那些因为景清之死而视他楚王如洪水猛兽的锦衣卫们。 “准备一间好的牢房,本王要请人用膳” “啊?”刘忌被杨宸颇显得亲近地拉着刘忌的手就走入了北镇抚司的大门,可杨宸这番话,说得刘忌一时片刻不知该如何接话。 “听王府的说,林海在你这儿一切都还好,他乃本王的心腹爱将,本王回京了,自然是该来看看,已经命侍卫去买了酒菜,一会儿就在你这诏狱里吃一顿吧” “王爷,诏狱乃是何等的腌臜之地,王爷是万金之躯,来臣这衙门里走走,臣都唯恐脏了王爷的脚,那牢房,怎么合适,怎么合适啊。” “哪儿有那么多不合适,一会儿你不必陪了,这些时日林海有劳你的照拂了,本王来日再代他谢过你。一会儿你不必作陪了,改日在王府,本王再设宴请你。” 杨宸的再三坚持,让刘忌也不好再推三阻四,而杨宸,也得偿所愿的在诏狱的牢房里设了一桌酒菜,请来了林海。 自被羁押入京,林海终于在今日,第一次被解开了所有的枷锁镣铐,遍体鳞伤,嘴角渗血,身上的衣物,也残破不堪,难以蔽体。 “他们给你上刑了?” 第790章 坦白(3) 诏狱里,勉强算得上是干净的牢房在刘忌的暗中授意下,给足了楚王和这位曾经的定南武将第一人体面。 林海见了杨宸,可看出了杨宸眼里对自己的怜惜。 “罪臣林海,见过王爷” “狗屁的罪臣。夫人和颦儿姐弟本王都接回府里了,有王妃照看着,你就放心吧”杨宸心疼地站到了林海的身前,亲自将林海扶到了椅子旁,带他坐下,方才自己坐回了主位。 当初柳项亲口告诉了林海,有人带走了他的妻儿,让他且宽心些,那时林海就猜到了大抵是和楚王有关,只是他入京之前也曾听到,杨宸在年初就交了帅印往江南巡视金陵去了,所以当今日杨宸亲至诏狱宴请自己,他也只是愣在那儿,若有所思地谢恩道: “末将,谢过王爷” 此时的杨宸,不再是当初巡边时,他所见那个冲动冒失的少年王爷,举手投足之间,已经可以嗅到一丝面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沉稳自若。 “谢什么,今日什么都别说,只饮酒,只吃肉可好?” 林海慢慢地抬起了头,看着满桌的佳肴酒菜,还以为这是杨宸送他的断头饭,所以没有着急动筷,只是平静地问道: “王爷,末将在锦衣卫衙门里,颇为刘忌和柳项二位大人照拂,末将不能再有所报答,还请王爷代末将,谢过他二人。锦衣卫抄没了末将的府邸宅院,他们孤儿寡母的,日后恐也得烦请王爷费心些了。请王爷转告夫人,不必回定南了,不必为我守寡,这么些年,她跟着我吃了许多苦,受了许多委屈,没过几天的好日子,若是遇到了良人,趁着年华尚在,早些改嫁了罢” 杨宸本来只当这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过问,他既不能立刻救林海离开诏狱,可也能够用这亲临此地的事向宫里说些自己已经说过的话,也好让林海安心一些。听着林海这番有些相似托孤的话,杨宸越听越不是滋味,眉头也皱得越来越紧。 “啪!” 筷子被杨宸拍在了桌上,看着自己眼前这位曾经在边关为大宁出生入死多年的爱将,此刻浑身是伤,平静地向自己交代着后事,杨宸的心酸难耐。 故意扯着嗓子吼道:“你他娘的说什么呢?本王只是刚刚回京,一时半刻没法救你出去,来这儿走一遭是让有些别把主意打歪了,你是本王的人,他们谁敢动你,本王非弄死他不可。磨磨叽叽,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做什么?” “王爷不是让末将认罪?” 林海的心思自然也不简单,满朝上下,有谁不知他林海乃是曾经的定南道将军,而军报但凡看了一眼,也不致会将李鼎的战死,怪罪到他的头上。可朝廷要让贪功冒进,不尊主帅号令的驸马爷成为大宁朝史册里的忠臣良将,让宽慰李家祖孙两代皆为大宁效死疆场之心,只能让他林海来为兵败顶罪。 救了林海,忤逆圣意不说,还会得罪李家,让他林海认罪,李家也会打心底有愧于楚王,林海死咬着罪不认罪,等的,不过是杨宸回京,好让杨宸用自己的这条性命给李家送一个人情,这样自己赴死前托付妻儿,也会心安理得一些。 “明日本王去刑部和大理寺走一遭,敢上刑逼供,看本王不砸了他刑部的衙门。你等些时日,这长安城里的是非对错没那么简单,总得让宫里,让李家脸面上过得去,也让百官挑不出错的由头给你捞出去。军师在回京路上了,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诺” “干一杯” 杨宸端起了酒杯,脸上张扬着的,是独属于如今大宁朝权势最盛的年轻藩王,该有的得意风采。 消息传到宫里时,杨智还在宇文云的长宁殿里等候着用完晚膳的木今安,直到内侍们向杨智提起了刘忌的密报。 “木今安没有和楚王一道用膳?” 内侍们看了看宇文云,又从杨智的脸上得到了肯定地回应过后,才敢诺诺回道:“楚王殿下像是和女官大人说了什么,没有用膳就出宫去了诏狱” “那木今安呢?” “有人说,看着女官大人把御膳房准备的饭菜带回了自己院子里,招呼着小的们一起吃了一顿,就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没再出来。” 宇文云哪里能不清楚自己的儿子,自登基过后,总是忙于朝政,有时问个安就匆匆走了,何曾像今日这样用了晚膳还一直待在自己身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让自己也不得清闲。此时一口一个木今安。 “皇帝” 母亲独有的那种口吻放在一国之母的嘴里也依旧是那般亲近。 “母后” “你今日收了皇后的宝册,大印,让皇后禁足在椒房殿,可是过了一些,若是让皇后伤了心,你们夫妻失和,哀家心里看了,也难过啊。” 当朝太后,乃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婆母,和寻常百姓家的婆母一样,见了自己的儿子种种娶了媳妇儿忘了娘的姿态会心存芥蒂。但真是自家儿子让媳妇儿受了委屈,又往往会像当年可怜当年的自己一般,为媳妇儿开口说话。 无法,杨智只得为自己辩解道:“母后,儿子有自己的为难之处,叡儿是皇长子无错,可年纪太浅,母后和皇后的心思,朕何尝不知道,可此次兵败前,他姜家连一个奴才都敢在长安的大街上让一个朝廷的官员磕头认错,张狂至此。朕哪里敢立太子?立了太子,姜家势必要在朝中结党,儿子想要的天下大治,恐怕又得晚几年。所以借着姜楷兵败,先惩治他姜家一番,今日皇后被禁足,明日落在姜楷和姜家身上的板子就会轻些。等给姜楷定了罪,儿子自然会解了皇后的禁足。” 杨智的话,听起来似乎也确有道理,可宇文云是何等心思的人物,这般应付的话又岂能糊弄得了她。她只是稍稍将头向杨智靠近了一些,柔声向自己的儿子说道: “如今叡儿养在哀家这里,吃住倒是还好说,就是这读书写字,哀家这宫里都是些粗鄙不堪的奴婢,哪里能教我大宁的嫡子嫡孙。哀家前些时日听楚王侧妃说,瞻儿早在定南卫时,就拜在了如今的兵部左侍郎令狐元白师门之下,令狐元白乃博学之士,其师父杨子云今日又是朝廷的老臣,国子监祭酒,闲散无事,也少有上朝。 依哀家看,不如让杨子云做太子太傅,再等两年,就让叡儿早些启蒙读书,这书读得多了,也就会懂事听话了,当年先帝可是在你们在三四岁就教你们习字了,启蒙也是先帝亲力亲为,所以这皇子读书,不可晚,也不能不放在心上。杨子云毕竟也是我皇族宗亲,皇帝若是嫌太子太傅高了,给个太子教谕也可,将来选个阁臣为师,讲经说学,让叡儿早些成才,也能给你这个当父皇的分担分担不是?” 听完这话,杨智面露犹豫,他不想给自己的朝臣们任何暗示,今日他封了太子教谕,明日就有人猜着他的心意请他早立国储,一旦东宫确立,杨宸和楚王府也就再无任何道理留在这长安城中,那他这一年多来的坚持,也就毫无意义。 还没开始励精图治,借着杨宸这把快刀在庙堂上顺着心意行事的他又怎会甘心,所以也只是应和道: “母后,这事儿子记住了,过些时日和内阁商议一番再回禀母后可好?” 眼看这是说完就要走的架势,知道这是杨智不想自己再提此事的宇文云也只好姑且作罢戳破杨智已经藏了许久的心事:“皇帝可是对那木今安有意?” “母后何出此言?” “哼”宇文云面露冷笑:“你虽是天子,却也是哀家身上掉下来的一块儿肉,哀家自幼教养长大的,你的心事,能瞒住哀家?纵身一跃去冰湖里救一个异族之女,还忤逆哀家悄悄给她塞进甘露殿放自己身边看着,生怕有人趁着你养病为难她一个藩臣之女。皇帝是在等什么?是怕百官说你要纳一个叛贼藩臣之女为妃?” “母后,儿子没有这个意思” 宇文云曾经很喜欢自己儿子身上这股儒雅之气,不争不闹,是百官群臣口中温文敦厚,敏而好学的贤德储君,但等杨智成为天子,她才知道自己的儿子和杨家两代天子之间的区别。 开国的太祖高皇帝,一言一行,可以让群臣战栗不安,君便是君,臣便是臣,没有什么规矩能大过君臣,太宗文皇帝,大行文治,被武勋和清流夹在中间也能把群臣百官玩弄在股掌之中。 可自己儿子的年轻与文弱,好像给了当今天和的朝臣们一些不知从何生来的底气,奉天殿里有人敢对天子出言不逊,美其名曰谏言;勤政殿中有人好为人师,动辄给天子说什么子曰孟曰。每每听到这些话,宇文云的心里总是隐隐有些自责,她深知自己的儿子做不得太祖皇帝那样英明神武的帝王,但或许可以做一个让天下安乐的仁君贤主。 可她是一个母亲,她不想看到自己的儿子被一群饱读圣贤书的书生教坏,只知圣贤之道,但忘了杨家人是可以用马鞭和刀剑安稳天下,让士人为之驱使,忘了自己是高高在上九五之尊,当真信了什么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样哄骗百姓的鬼话。 “你是天子,他们不过是臣子,太祖和先帝都有让番邦之女入宫或为女官或为妃嫔的先例,你若是让木今安入后宫,哀家不反对。只是哀家把丑话说在前头,不可再有跳入冰湖救一个女子之事,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皇帝可以按着自己的心意有所偏宠,但还是得雨露均沾,皇贵妃要生了,皇后又被禁了足。你若是皇帝不好开这个口子,那就哀家来宣,先从嫔位开始,如何?” “母后,不必了” 杨智谢绝了宇文云这番事无巨细的好意,他倒不是真的怕纳木今安为妃让言官们在奉天殿里说自己荒淫无度,他只是不想用天子的这番矜贵姿态,去逼迫一个女子,若是不能得到心,只能得到身子和日后数不清的哀怨愁叹,他宁肯不要。 “儿子只是喜欢看她跳舞罢了,等儿子过些时日身子再爽利些,就让乐府给母后演一出儿子亲自编好的《霓裳羽衣曲》。就选在我国朝的大军凯旋之日吧” “还要打仗?” 杨智本已经起身打算问安告退了,听到此问,也只能据实相告:“百官们有几千条不能打的说辞,可我泱泱大宁,怎能受辱于蕞尔小国。” “兵者大事,怎可以荣辱概论之?”宇文云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身为后宫之人,似乎不应该对前朝之事妄加议论,可话出口,又何来收回来的道理:“前奉太宗有渭水之盟,前汉亦有和亲之举,为君王者,怎可因一时之荣辱,而妄议兴刀兵之事?哀家本不该说,可你是哀家的儿子,哀家这话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当年先帝若不是兴兵北伐落得一个全军覆没,让辽逆钻了空子,先帝怎会忧思过度,一病不起,若不是草草兵败,北奴大军压境,你这个新君,又何必与他们委曲求全,会像今日这样百般掣肘?” “母后!” 杨智把拳头握紧,与北奴和亲,算是他的逆鳞,倒不是为了一个女子,而是因为他竟然是大宁立国三十余载,第一位让北奴打进了连城,被迫订一个城下之盟的皇帝,这是他的逆鳞。 “军国大计,儿子自有论断,朝廷大事,还是不劳母后费心了。儿子告退,问母后金安” “皇帝!” 杨智铁青的脸还是在这句怒吼过后转了过来,不过已是青筋暴起:“史官笔下如何评说父皇朕奈何不得,可母后不该这么说,父皇无愧任何人,没有对不起儿子,更没有对不起母后!” “你!杨智!” “太后息怒!” 长宁殿的奴婢们统统跪了下去,她本不想与自己的儿子闹得不欢而散,她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哪一句话,惹得杨智给自己这个做母后的,甩起了脸子。 离开长宁殿时,偌大长安,已是一片月色清辉,杨宸早已带着几分酒意从诏狱里回到王府,沐浴更衣后,只是看了几眼最近的问水阁密报就沉沉睡去,让一旁的青晓从得知杨宸今夜就寝夏竹院的欣喜,变为听着沉沉呼吸声的烦闷。 蟒袍被架在了寝殿不远,杨宸已经在等着明日的早朝,而杨智此刻,却只能披着披风,在服下又一粒金丹过后,眺望自己的巍巍皇都。 “陛下,今夜是去那位娘娘宫里就寝?还是宣哪位娘娘来殿前伺候?” “高力呢?” “回陛下,高公公今日被打了板子,回去养伤了,说是让奴婢伺候陛下”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是朕落在了后头,回宫吧” 杨智苦笑着摇了摇头,回到了甘露殿,亲自取出了那份几乎与杨宸遇刺的消息一道送至长安的定南军报。 里面所记下的木波之言,已经是杨誉改了又改,可看了,还是让人不免五雷轰顶,但杨智没有再动怒,他只是安静地攥着这份看了不下十遍,让自己乃至整个大宁,倍感屈辱的军报。 “别让朕失望。” 心里喃喃的一句,成为服下金丹后,几乎一夜无眠一直批阅奏折的杨智,说给自己弟弟最后的话。 第791章 万里南风夜月长(1) 这注定是大宁朝又一个不平静的清晨,长安城里,已经有不少权贵在入朝参见天子之前就听说了楚王殿下与败军之将的德国公姜楷,安化侯李严几乎一前一后进了长安城。德国公自不必多说,回了长安,一言不发闭门不出,而楚王殿下刚刚入京,在入宫面圣之后竟然跑去了锦衣卫的诏狱。 去诏狱,是为见谁,是为了何事,无须多想,也能猜到一二。 庄严肃穆的奉天殿外,姜楷和李严仍旧穿着戎甲,但没有再向往日一样趾高气扬跟随着浩荡臣列,走入大殿。 二人一左一右的跪在了殿外,这是自广武一朝就有的规矩,凡败军之将,入朝候罪,皆跪于殿外听宣。 久经沙场的广武帝自知武将们心高气傲,所以好像故意设下了这近乎屈辱的规矩,让后来的大宁将军们不得不掂量掂量知耻而后勇的分量。 难得上朝的杨子云今日也来了,虽品阶不高,可碍于天子崇儒,又对其尊崇备至,让他一个区区的国子监祭酒能站在顶头上司礼部尚书方孺之前。 群臣仰起头,先看到的是虚位以待的龙椅,继而才是站在龙椅之下,身穿杨智亲自命人为杨宸量身而定的玄色金丝四爪纹蟒袍,年轻的楚王殿下今日好像心事重重,眼神不及往日亲近,也极少向四周张望,只是直挺挺地站在百官之前,龙椅之下。 这才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头浓黑长发由玉冠束着,鼻梁高挺,腰间的白玉腰带上隐隐闪烁着光亮。 “陛下驾到!” 杨宸和噤若寒蝉的群臣一道,匍匐于地,叩首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之声从奉天殿里响起时,姜楷和李严也将头埋了下去,并再未起身。 本该穿着明黄色龙袍的杨智今日却不同寻常地换上了冕服,这本该是朔望之日的大朝,亦或天下大庆之时才身穿的颜色,所以当杨智亲口念出:“诸位爱卿,平身吧”之后,百官谢恩起身时看到高居帝位之上的君王竟然穿着冕服时,就知道今日的庙堂上,少不得又有一场腥风血雨。 看起来像是大病初愈的杨智带着天子该有的威仪,年轻而俊美的脸上没有让人寻见有机可乘的天真,龙袍上所绣的沧海龙腾图就像是他此时的心境一般汹涌,袖口处的金丝绣成的金色波涛下,是他攥紧又松开之后不安的掌心。细细的珠帘流苏垂落两旁,冠冕顶上那颗朱红色的宝石之下,是天子清冷而又凛冽的目光。 “启禀陛下,德国公姜楷与安化侯李严,在殿外请罪。” 昨日刚刚被打了十板,今日还有些不爽利的高力还是竭尽全力没有让百官们挑出错来,身子微微弓着,回话的声音,尖细却不低沉。 “让他们先跪着吧”杨智声色沉稳,中气十足,不像是半月前还卧床不起,罢朝多日的天子,他两手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首先将目光看向了王太岳,轻声问道: “诸位爱卿,姜楷与李严无能,三军尽没,致使叛贼猖獗,屡出狂言,南疆动荡,诸位爱卿议议罢,该如何处置这二人” 既然是首辅,自然是顺理成章第一个回话的人,从姜楷兵败到今日,时间已经过去了快整整一月,南疆的消息也在陆陆续续传回朝廷。大宁如今能做的,除了让关内侯杨誉为定南将军收拢败军之卒,安定四处关口,不让木波更进一步之外,已经做不了什么。 被木波筑成京观的大宁儿郎人头,虽近在边关将士们眼前,他们也再不得出关抢回尸身来。而称帝之后又大破大宁的木波,声威正盛,不仅把东羌城改为了东都,南诏的凉都改为了西京,还亲自提兵在亡山羌王木增战死之处,胁迫四国会盟,与云单阿卓依拉雅山为界,相约南北为帝。 云单阿卓虽困于丽关城下,但毕竟灭了多朗嘉措,统率雄兵十万,威服黄白二教,不必多言,木波则是又将田齐的廓部割走了两郡之地,还将宁军彻底赶回了平廓关内,一举让东羌,成为囊括三州之地,有军十万,民百万的大国。 亡山下,曾经逼死了木波之父的诏人,不得不向木波称臣,罢黜大将军月鹄,让国相月赫代月腾向木波行三跪九叩之礼,以此换来一时安定,暂且于月牙寨稳住了水东六部的家国旧地。 种种变故,让杨智忧惧于心但无能为力,而大宁庙堂的朝臣们,也只能将一切视若不见,等着天子大病初愈来亲口问出,是战是和的话。 “启禀陛下” 穿着大宁朝最尊贵红色官袍的内阁首辅王太岳走出了臣列回话道:“陛下已经惩处了姜楷和李严,胜败不过是兵家常事,依老臣看,已经够了,时下还是应当商议,如何稳定南疆懂得,安抚天下为要” “阁老以为,这就够了?” 杨智破天荒的起身从龙椅之上站了起来,看着满朝文武,握紧了拳头高声宣道:“让姜楷与李严上殿!” 天子的雷霆怒意,即使穿过了整个奉天殿传到两人耳中时,也依旧让人浑身战栗,心惊胆战,从前在奉天殿里接着是当朝国舅想要和宇文杰一争高下的姜楷已经全然没了这份心气,他不敢抬头看杨智的眼睛,只是哆哆嗦嗦地进殿之后就扑通跪下问安。 “德国公,你且说说,丧师辱国,一败涂地,致使羌贼狂逆,我大宁数万儿郎命丧异国,死无全尸的罪过,朕要如何罚你,才算妥当?” 姜楷本就畏寒,身至夏月,也时常觉得周身发冷,今日杨智的这番威势,已经让他觉着心肺如冰,再想到昨日自己的妹妹不过是打算为自己开脱,以退为进一番,竟然真让杨智收回了皇后宝册和中宫大印,连皇长子也被送到了太后宫中教养时,他只能觉着自己应该千刀万剐,姜家二十余年的隐忍蛰伏,竟然会因为自己的一遭兵败,危如累卵。 不过好在他姜楷是十六七岁就接过德国公爵位的一家之尊,领兵打仗也许不在行,但是如何卖弄可怜,却是信手拈来。 群臣们只听见姜楷当即匍匐在地,号啕大哭着说道:“是臣无能,有负陛下,有愧于战死的将士,臣只愿一死,弃首菜市,来赎此罪!” 与姜楷不和,但毕竟是行军副帅的李严此刻全然不能像姜楷一般卖弄出来,只是直挺挺地跪在殿内,有些不知所措,侧眼望去,是自己兄长不停地手指着姜楷让他也学学,但出入沙场的将军哪里能当场学得出来这番架势,除了一并跪下,不知所措。 宇文杰打算出言让姜楷这出戏就此打住,他在这奉天殿里待的时间算不得久,可来来往往的人精把戏见多了,也能品出一些滋味。他知道,杨智对姜楷,从昨日禁足皇后始,是打算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对于想要和自己一争高下的晚辈,他心里从未真正计较过,毕竟一个姜家和一个姜楷,还不配与他镇国公府和他这位官居宰相的天子舅舅相提并论。 “陛下!” 换在往日,纵然是有朝臣要开口,也往往会接在王太岳和宇文杰之后议论,可今日既然杨宸来了,这宇文杰想送给杨智的台阶,也自有人会送去。 “楚王,有何话说?” 杨宸从高于百官的那一层侧过了身,将右手背负在了身后,厉声质问着姜楷:“德国公且莫要哭了,这是奉天殿,不是长安的菜市!德国公如此失礼于御前,是想罪加一等不成?” 群臣没有想到楚王竟然会当庭呵斥姜楷,所以等杨宸开口,一些人看热闹的心思也油然而生,姜楷涕泗横流,听闻杨宸呵斥后,立刻止住了哭声,擦去了眼泪又埋头请罪道:“臣不敢!” 可杨宸并未打算就此放过这位素日里行事张狂的国舅爷,指着姜楷骂道:“一将无能,祸毁三军!本王远在江南,也听说了你兵败之事,你姜楷身为主帅,竟猜忌部将,贪图首功,分兵而击,远不能探敌情深浅,近难得排兵布阵,稍遇挫败,竟然弃军而逃,致使军心大乱,我宁军将士不败而败,践踏横死者不知其数。如此惨败,德国公若是诚心悔过,就当自刎于阵前!方可不负皇恩,也使为你而死的三军将士,身埋异国,也可有所慰藉!” 被杨宸当朝这么一骂,姜楷一时间不知所措,晕头转向间,又抬头看着一眼怒目圆睁的杨宸,连忙侧过去第一次直视了天颜叩首道:“陛下!臣该死啊!” “你是该死” 没等杨智开口,杨宸又接过了话侧身向杨智请命道:“陛下,兵败之祸,也有羌贼狡诈之故,臣以为,此事非今日庙堂之上只言片语所能说清楚的,不如把姜楷和李严下狱,交由五军都督府,兵部,大理寺会审,待审问清楚,再行定罪,若是都觉着此番兵败之人该杀,就菜市凌迟,若是觉着他们有冤,陛下再自行定夺如何?” “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对待难决之事,这拖字就显得格外重要,一时半会看不清查不明白的事,拖着下去,也自有他转圜的余地,在朝为官,拖字当中的奥妙许多人都心知肚明。只是他们没有想到,主动说出这个托字的人,会是今日怒斥了姜楷的楚王殿下。 “陛下!臣以为不妥!”一直站在原地不曾开口的方孺此时忍不住了,踏出臣列瞪着杨宸质问道: “胜败乃兵家常事,兵败之祸,又岂是一将之过?楚王殿下方才说,今日之败,是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可德国公当日领兵出征,也是陛下和我等一道议定的,莫非楚王殿下是说陛下与我等,皆不知识人,用人不当么?再者,楚王殿下身在江南之地,怎么这般心系南疆战事,几日前还听闻楚王在江南遇刺,在金陵养疾,今日就好端端的出现在奉天殿里,莫非江南遇刺,只是楚王殿下脱身之策?楚王殿下赶回京师,是想要问姜楷之罪,还是打算自己早些来领兵出征?其三,德国公与安化侯皆是朝廷的忠臣良将,兵败也是羌人狡诈所致,便是要查,又怎可用枷锁镣铐,倘徒折辱之!” 字字句句,直奔杨宸而言,先把杨宸挂在了暗讽天子无知人之明的过错处,又疑心起杨宸在江南遇刺和今日突然回京出现在此地的动机,最后再故意让杨宸明明托字解围之言成为折辱姜楷和李严的罪过。 霎时无言的庙堂里,静得有些让人后背发凉。 坐在龙椅之上的杨智没有料到,今日想要让杨宸难堪的,是自己的心腹,而百官们也似乎会将这位东宫旧臣的话理所应当的视作天子不便开口之言。奉天殿里,方孺好像从来就和楚王不怎么对付,无论大宁天子的年号,是永文还是天和。 先帝在时曾经因为削藩高论而被贬离京的方孺在先帝驾崩后立刻就得以重返长安,动辄言削去藩王兵马和财赋供用之必要已经被众人视作了天子即将削藩的预兆。 杨宸站在那儿,只是不慌不忙地向杨智行礼后,得到了可以开口说话的机会时,方才正对着方孺反问道: “姜楷和李严是朝廷的忠臣良将,守在边关多年,爬冰卧雪出生入死的林海就不是了?林海能去诏狱里给你们严刑拷打问罪,为何他们二人不行?方大人问本王为何自江南回京,一者是朝廷密诏,本王疑心南疆兵败,长安人心动荡,所以仓促回京,二者,本王的确是想早些回京,我大宁兵败,乃是国耻,南疆震动,木波日盛,大有来日与北奴一南一北成为我国朝心腹大患之势,本王回京,是想劝陛下早些出兵东羌,永绝后患!本王在江南遇刺,李公身故也无暇过问,掩人耳目,不过是想暂且安定江南人心,免得江南之贼,趁着本王回京,为祸江南罢了。” “够了” 杨智开口,打断了互相质问的两人,毕竟在杨智这里,方孺与杨宸这一文一武,是被他视作来日想要大有作为之时可以一用的左膀右臂 “拟招” “德国公姜楷,安化侯李严,兵败误国,即日起,削去各自封邑,罚俸一年,五军都督府指挥使邢国公李定,为兵部尚书,诏护国公曹评回京,为五军都督府指挥使,统领京师五军兵马。锦衣卫将其二人送入诏狱,交由兵部与刑部大理寺会审问罪!” “诺!” 高力随手一挥,站在奉天殿里的羽林卫便走到了姜楷和李严的身后,二人告罪谢恩后,这庙堂上众人要开口所论的事,近在眼前。 是立刻接着兴兵讨伐木波? 还是就此打住,姑且休养生息,蓄积国力,毕竟这天和一朝等着要做的事,还有许多许多。 第792章 万里南风夜月长(2) 大宁的庙堂,很少像今日一样让众人沉默寡言,姜楷和李严被带出了奉天殿后,明明杨宸已经点破了接下来要商议之事,却没人主动站出来,议论一番可否。素来以揣测省心而闻于内外的朝廷重臣们,此时纷纷屏气凝神,等着杨智自己开口。 “诸位爱卿,这兵败论罪的事可以缓些了,那如何处置木波这个东羌贼子,诸位爱卿也一并论论吧” 杨智此时的声音并不高亢,反倒显得有些低沉,提起木波这个名字时,也不及当初让姜楷领命南征那样义愤填膺。 一场惨败,让他不得不冷静下来,不再将木波这位羌人头领当作一个弹丸之地的蛮夷酋长,而是一个值得自己正视的敌人,一个和草原上那位奇女子阏氏博雅伦一样,可以让自己和这天下四海惴惴不安的强者。 杨宸本想开口,但这次被宇文杰抢了先,身为当朝宰辅,王太岳更想听听众人的话后,再一锤定音,也未曾料到宇文杰对此事,会这么早的开口。 群臣以为当杨宸已经亲口说出此番回京是为商议征讨之事后,宇文杰会帮着楚王说话,但镇国公的话,却让整个朝堂有些哑然。 “启禀陛下,臣以为,今日再议论南征之事,不妥。” “镇国公此话何意?” 宇文杰弓着的身子渐渐站直,抬头微微看了一眼杨宸之后正视着高居龙椅之上的杨智,不容置疑地说道: “汉武有言,攘外必先安内,如今我大宁国事纷繁,不宜再举兵征讨之。内阁与兵部的预算里,已经因为姜楷此番南征大败而归,多了二百万两的亏空,此时南征,军械粮草,征调民夫,又是损耗如烟海,不可计数。陛下刚刚下诏,大修连城和浊水两岸河道,北地各道民夫征调,已是数十万人之巨,营修宫室,蜀王大婚,公主出嫁,又是一笔大开支。国朝此时,已经没有银两可以供南征之需。 此为其一不妥,二者,姜楷大败,战死将士者,多为京师兵马,京师五军大营空空,若要南征,神策军与河北兵马皆要提防北面草原秋冬战马膘肥体壮,南下劫掠,剑南道蜀中兵马刚刚平息苗乱,继续命其出蜀,岭南道兵马需备海防东琉郎人之祸,朝廷亦无兵马南征。此为其二不妥; 三者,国朝新败,定南士气颓丧,军心不振,而木波也无继续发难,为祸我边关之举,无非是想要陛下赐诏,许你新占的廓部南诏之土,如今南诏与东羌相争暂处下风,国朝大可不必亲自动兵,出钱粮让南诏与东羌混战不休,假以时日,待我国朝府库充盈,将士齐备,再行征讨是为上策。故今日,不可兴兵,此为其三不妥。 四者,楚王殿下在江南遇刺,江南道巡守遇刺身故,江南有变,税案积弊当清,天下各处亦多生事端,若是国朝大军妄动,官府不堪其扰,百姓不堪其忧,人心思变,恐酿成祸端。时机不妥,为其四不妥,臣就先说这些吧” 宇文杰说完话,没有急着回到臣列,而是等着有人来反驳自己,再继续与之议论,他已经准备好听杨宸如何在奉天殿里驳斥自己。如今的宇文杰,不仅仅是明面上杨宸的“舅舅”和楚王妃的“叔父”,更是大宁的镇国公和门下省知事,内阁次辅,连他也出言直说南征之不妥,那这奉天殿里的奇诡气氛自然也就渐渐明朗。 “诸位爱卿以为呢?” 杨智想听听不同的声音,但没有人给他机会,满朝文武,除了杨宸自己和杨子云、徐知余三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回道: “臣等附议!” 附议的人里,还有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兵部左侍郎这样在外人眼里,看着像是楚王亲信的人物。 “臣以为!镇国公所言非也!” 难得上朝的杨子云又抢在了几乎已经踏出脚步的徐知余前头,从宇文杰是身后绕到了他的右面,与之一并站在奉天殿里,用苍老但依旧坚定的声音回奏道: “启禀陛下,臣以为,镇国公所言非也!” “说说看” 杨智稍稍放松了一些,此时看来,情形还没有坏到他预想之中的那一步,他是一个忧国忧民的天子,自然早早在心里问了自己许多遍,兵败过后,大宁和东羌是战是和,他能知道和的好处,也明白战的坏处。所以当木波那些近乎寻衅的话已经可以让他在庙堂里得到些许符合自己心意的支持之时,他也并未轻举妄动。 他不想做一个违背满朝文武心意的天子,毕竟再败一场,应该问罪的就不是姜楷和李严这样的人了。 那今日,既然还不是满朝文武皆与自己有不同的念头,一切,就尚有可为。 “我大宁乃泱泱大国,南诏东羌皆为臣属,东羌作乱,是为上国不施惩戒却任其作乱,纵容其劫掠南诏廓部之土地民财,不讨贼而思祸臣之国,此失信于天下,今日之后,谁还愿举国相拖,内附为我国朝之臣?再者,东羌如今声势虽盛,可是与邻结恶,南诏与廓部,不过是一时为其声势所胁,迫不得已,称臣纳贡。 只要我大宁王师一至,必能得其二国相助。东羌虽胜我国朝一战,但已是强弩之末,若不趁其喘息未定,一举攻灭之,假以时日,南诏月廓部为其剪灭,为其驱使,外无强敌,内坐拥数州之地,拥民百万,甲士十万,坚城数十的东羌,羽翼渐丰,岂不是会成为我大宁南疆的心腹大患,云单阿卓已是不臣,再于雪域效仿之,一统雪域草原,那东有琉人之祸,南有羌人之忧,西有云单之贼,北有完颜之患,我大宁才是四面受敌,顾此失彼!” 杨子云说到此处,喉咙轻轻咽了一下,润润喉咙后才接着说道:“臣以为,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只要我大宁此时出兵,必能一战而定,没了东羌和云单家之患,我大宁才可在连城万里之处,与草原一决高下!” 百官们已经被杨子云这番话给点醒了,今日若不征讨,坐视东羌羽翼渐丰,那四面八方,可都是大宁之敌,有东羌在,定南道与岭南道注定永无宁日,云单家借着与木波结好,在雪域国势渐盛,那西域和凉雍的河西之地乃至剑南道,也必定会是生灵涂炭。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大奉当年不就是因为西面和南面生乱,没有亡于草原之手,却因为西面国都六丧,天子九迁的么?没有江南的财赋,没有西域可以通达万里的商路,大宁的朝廷,只怕是想要给人封赏,也会捉襟见肘了。 “杨大人此为书生之见,我等当然知道征讨的好处,可如今,兵从何来,谁可为将?若是不能胜,又当如何?” 方孺又站了出来,出言不逊道:“我等又不是坐视东羌坐大,只是等些时日,等国事安宁,府库充盈,兵强马壮之日,再兴兵讨之罢了,杨大人这话说得倒像是木波已经兵临长安城外,我大宁朝,就要城破国灭一般。” 杨子云没有和一个儒生晚辈计较这些,从他决意入朝为官,不做圣人只做大宁朝廷的一道牌坊时,他就料定了会有如今这样顾不得体面的时刻。 “那敢问方大人,要等多久,三年五载,还是十年?是我大宁兵强马壮更易,还是他木波在南疆站稳脚跟更易?若是老臣这话,不妥,方大人倒是说说,如何应对南疆之变?” “启禀陛下,依臣看,可遣使与木波相约,大宁许其水西之地” “木波都已称帝了,方大人还想着与木波媾和,莫非我大宁在方大人眼里,只有与敌媾和,许之岁币盟约了不成?” 徐知余的突然开口让方孺有些始料不及,他只听得徐知余在庙堂上骂着自己:“我堂堂大宁,太祖高皇帝马上立国,斩白马与群臣为誓,我大宁子孙,不得有汉之和亲,魏之岁约,奉之臣盟,这才多少年,莫非有些人就忘了一干二净不成?与北奴立盟,是因我大宁兵败,祖宗陵寝为战马所践踏而不得已,那东羌呢?陛下乃是四海之君父,木波竟敢逆天行事,设坛称帝,莫非方大人的礼部,还得让木波与陛下称兄道弟不成?” “徐知余!”方孺也顾不得自己的姿态和话了,指着徐知余喝道:“你大胆!陛下是天子,万民君父,我何时说过,要让木波与陛下称兄道弟了?” “那方大人倒是说说,木波僭越称帝,我大宁为何要与之议和?若真是如此议和,四海番邦,该有多少人称帝,多少人称王?方大人的礼部,到时候来得及给人送礼道贺么?” 方孺一时语塞,徐知余也皱紧了眉头,向前一步,没有像旁人那样先望了一眼杨宸的脸色,再继续面向天子,他只是不曾正视天颜,只将目光仰视到那张御案便止。 “启禀陛下,户部如今的账上尚有三百余万两,若是遣一良将为帅,东羌国破,快则一月,慢则一年,我大娘府库之银两,绰绰有余。天下兵马,俱为陛下一人之兵马,我堂堂大宁,拥兵百万,猛将如云,今日只不过是小心挫败,怎么就无兵马可征讨之?陛下既已下诏,昭告天下,要永除东羌之国,诛杀其人,毁其宗社,如今怎能与之议和!臣请陛下,今日下诏,再兴兵讨之!” 徐知余的话,把杨智和宇文杰都架了起来,人们或许此时才能记得,今日的奉天殿里,曾经身为帝师的,不止王太岳一人。在宇文云不曾正位中宫,杨智不曾为太子之时,这徐知余可是教了杨智与杨宸兄弟二人将近十年的光景。 “臣弟请命,领军南征,半年之内,必班师回朝!若不能胜,愿去蟒袍,为庶民赎罪!” 群臣相疑之时,杨宸的话,也让这座奉天殿更显死寂,言官们知道,此时不是自己弹劾问罪的时刻,所以哪怕身穿蓝色官袍,也只是纷纷不言。 在所有人的等待中,杨智也没有急着说话,只是不慌不忙地转头看向高力,让他把那份杨誉写的折子送下去给群臣传阅。 “这封折子,数日之前就已送到的京师,木波猖獗,竟敢妄言,说我大宁的长公主夫婿死于他羌人手下,与其在京师寡居守节,不如让朕,赐婚于他。” “啊?!” 还未看到折子的官员们听到这话,心里已经是五内动怒,又听得杨智一面走下御阶,一面说道: “木波还说,朕能送公主去北奴和亲,他今日称帝,尚无皇后,苦苦思量,也只有我大宁的长公主可为皇后,他还让朕不要为难,只让寡居的五公主下嫁便可,如此大宁与东羌,可为兄弟之国。” 见朝臣们有所动摇,已经走下御阶,和自己的臣子们站到一处的杨智仍旧冷静地说道:“朕疑心,这是他木波为了激朕故意说此言语,或是想要装腔作势,让朕以为他东羌此时,不惧与我大宁一战!又或是,等着与我大宁再战一场,好从此一劳永逸,让我大宁,再不敢轻视其兵其民。朕没有轻视!朕冷静地思量了这些时日!” 双手负于身后的年轻天子此刻面色铁青,拂袖怒喝道:“可弈宁长公主乃是朕的妹妹,先皇之女,羌贼杀了我大宁的驸马,还这般折辱弈宁,朕和诸位若是皆如此置之不理,有何面目,于宗庙见先皇!” 杨智自己说得热泪盈眶,深谙主辱臣死是为尽忠之道的大臣们也自然哭作一片,在奉天殿里号啕泣曰:“陛下啊!先帝啊!” “都说朕坐拥四海,我大宁乃万乘之国,征讨东羌,钱粮不够,宫中府库可以充用,兵马不够,河西的秦王虎骑,连城的神策军,河北的十万新军,辽东道的关宁铁骑,荆州的百战步军,江南的吴王水师,胶东胶西的备琉军,岭南道的南洋军,自然可以能者率之!莫非我大宁,只是败了一场,就真到了山穷水尽,国破家亡的地步了?倘若真是如此,朕有何面目高居帝位,有何面目,于太庙见列祖列宗!” “陛下!” 这话说得很重,重到这奉天殿里,无人站立。 “朕今日不问是战是和,朕只问一句,谁愿领军南征,若不能胜,朕,必先斩之!再于太庙告罪,向天下颁诏罪己!” 第793章 征人往南 “陛下!不过是要举兵征讨不臣而已,这江山子民都是陛下一人的,陛下何必如此自苦啊?”一直在奉天殿里默不作声的新任兵部尚书李定此刻终于开口,但不是像上一次那样请战,木波之势太盛,朝廷新败,今日杨智又把胜败说得这般严苛,还把自己也带进了胜败之中。 他李定纵然生了三头六臂,有熊心豹子胆,也是万万不敢让天子因为自己的一朝兵败,向天下颁罪己诏的。 群臣哀戚在一处,天子这番自苦的话已经直愣愣地刺进了他们的心里,再是出言忤逆,可便是触到逆鳞了。 “陛下!” 杨宸在一片号泣声里显得有些独特,此时的他,面色冷峻,让人看不出心里是为可以征讨而庆幸,还是为大宁今日屡遭羞辱而不甘。 “请陛下允许臣弟,领命南征!” 楚王殿下的请命,在此番南征已经被架到这般不能败的境地过后,无人相争。那份军报折子还在百官手中传递着,杨智也转身,向自己的龙椅之上走去,一步步走向龙椅时,奉天殿里也就渐渐安静下来,听候着圣谕。 “朕欲让楚王领军南征,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面面相觑过后,踏出臣列出声的人,从方孺变成了柳永。 “臣斗胆启奏!” 众人疑心柳永是打算出言劝谏时,柳永却只是问道:“敢问楚王殿下,如今四关之内,兵马空虚,楚王殿下要领何处兵马南征?” 杨智转过头来看向杨宸,眼神里透着余味,像是在告诉杨宸:“朕能帮你的,就只是这些了,剩下的,只能靠你自己了” 这往返京师和江南之间的杨宸,早已经在心里想过无数遍若是自己领命南征,该如何调兵遣将,所以他只是站在原地,斩钉截铁地说道: “关内侯在定南道收拢残部,可战之兵尚有数万,本王用兵,不必太多,就要如今守在崇北关纯阳关一线的神策军,再调一万荆州军马,一万蜀中军马,合兵八万便足够了。” “崇北关纯阳关一线兵马乃是为了防备北奴南下劫掠所用,楚王殿下领去南征了,若是北奴南下,如何能挡?” 方孺紧跟着质问道,虽然此时庙堂之中的氛围已经不是主和,但他仍旧想尽自己的一番心力阻拦此事,在他眼中,好战必亡,兵者,乃是军国之大计,此时大宁和百姓需要的是休养生息,而非一次次的穷兵黩武,广武七年的北伐和平叛,已经隐隐动了大宁的元气,姜楷新败,就是警醒。 为人臣子,他自是不愿看到自家君王为了一时之荣辱意气,劳师远征,更不会因为杨宸说自己可致必胜,就相信大宁最多半年就可凯旋。他想告诉杨智和满朝文武,如今的大宁,担不起又一次的惨败的后果了。 “如今只是初夏,草原此时不会轻举妄动,便是劫掠,也该等秋猎时节了。等到那时,本王或许已经班师回朝了,无须担心。” “莫非这战场胜败,是楚王殿下说哪一日赢就会哪一日赢?若是北奴知道楚王殿下领军南下,京师空虚,出兵侵扰,朝廷如何能挡?” “河西秦王府尚有锐卒十万,让秦王遣一良将,领三万锐卒出凉雍交由朝廷节制,河北又有新军尚在,北奴自不敢南下。” “请秦王兵马南下,这不是引狼入室么?”方孺的一句话,瞬时引来了众人猜疑的目光,他有些心虚的向上一瞟,正是杨宸怒目盯着自己,厉声问道: “在方大人眼里,秦王比北奴,更是虎狼?” “臣绝无此意!” “那方大人是何意?”杨宸问完,转身向杨智回命道:“陛下,臣弟愿以性命担保,臣弟南征之日,可调河西兵马入崇北纯阳关一线守备兵马。况且臣弟领军还需秦王相助,河西兵马在关中,必不致生乱。” 杨智也好像从其中嗅到了一丝削秦藩之势的机会,连忙问道:“你要秦王,如何相助?” “臣弟要秦王,在臣弟领军南下之日,便亲率秦藩虎骑,入雪域逼黄白二教之僧王,出兵相助我大宁,若黄白二教僧王惧云单阿卓之势,那便告诉他们,云单阿卓死后,若雪域三教还有不臣者,臣弟必一一诛之。” “好” 杨智亲口说了“好”,再是不识趣的,也该懂得闭口不言,皇贵妃之父,在京城中被笑言是“国丈”的工部尚书柳永亲自把方孺扯回了臣列当中。 “那便由楚王领兵,征讨不臣,王太岳” “臣在” “这次的平逆诏,就由内阁草拟,送朕御诏掌印吧” “诺!” 王太岳退回了原来的位置,天和新朝之后,他这位堂堂的内阁宰辅,对于征讨这样的军国大计之谏言,也再不及像永文年间那般重要,倒是谈不上心灰意冷,毕竟今日坐在龙椅之上这位,是他当初亲口告诉先皇:“有仁主之风,可致仁政,教化万民哉” “陛下” 杨宸自己在奉天殿里跪了下去,行礼请命道:“臣弟此番南征,副将部属,想由自己挑选” “满朝文武,你想用谁?” “臣弟要用的人,不在这奉天殿里” 一番话,又惹得杨智和满朝文武不解。 “哦?” “老将军们已经屡遭兵戈败乱之忧,臣弟请命,由定国公邓通为行军副总管,关内侯杨誉为前军将军,蜀王杨宁为左军将军,各引定南道,剑南道兵马两万随征,神策军承影营参将安彬,为右军将军,长雷营参将洪海为中军将军,破光营参将萧玄为后军将军。” “准奏” 杨智对杨宸之请,不曾介意,今日想来,姜楷的兵败,或许也是因为军中沾亲带故的人太多,若是能借杨宸南征让大宁的朝堂上多几位能征惯战,可以让自己放心让其独当一面的将军,他也乐见其成。 “还有” 杨宸接着说道:“前定南将军萧纲,乃是荆州人士,荆襄为天下重镇,主帅不可轻易,臣弟请陛下让萧纲,率一万荆州步军,沿江而上,入定南道以为后援。还有林海,本是定南游击将军,因李鼎兵败牵连,今日在诏狱问罪,可林海在定南素有威望,又对四夷知根知底,臣弟想请陛下开恩,许其随臣出征,戴罪立功。” 若是没有“林海”这个名字,杨智或许会答应得快一些,但偏偏杨宸是在满朝文武的注目之下亲口说出了这个他亲自下诏羁送入京问罪的名字,天子无错,更不会冤枉忠良,所以他默默无言了片刻过后,方才亲自允下: “准奏” 杨智答应后,没有再给杨宸开口请求的机会,转而问道:“朝中可有人愿为楚王,都督军械粮草?” 这是一份苦差事,胜了功劳都是出生入死的将军们,败了可就是军械粮草不继,可以杀头的过错,何况今时今日,去哪儿要粮,去哪儿找军械,便是有了,又去何处征派民夫,把这些送军械粮草从长安送到定南道的前线去。 庙堂上的安静,让杨智有些不愠,朝臣的冷漠,好像是在告诉他:“是你们兄弟俩非吵着闹着要征讨不臣的,那这些事,你们兄弟二人一股脑办完好了” “陛下,军械粮草,据臣弟所知,姜楷南征兵败之日,都尚有送到阳明城的军械,为今之计,是要趁东羌不曾喘过气来,速战速决。臣弟请陛下,诏湘王杨恒总理粮草运送之事,三湘本鱼米之乡,临湖城更是在湘王多年经营之下,仓廪充实,由三湘道经由水路运送粮草,可比京师越过横岭千里迢迢送去定南轻易。何况荆州兵马由荆州往西入定南,可绕道至临湖城取粮后由渝州、播州入定南道,如此一来,还能剩下些许民夫征集之忧。” “好” 此话一出,杨宸和群臣们也知道杨宸这番必是蓄谋已久,让秦王兵马入关,知道朝廷会疑心秦藩兵马不遵号令,故意让秦王率军离开凉雍入藏逼迫黄白二教称臣出兵助战。知道百官们担心屡屡征战,民夫征集,军械粮草运送,所以想到了调荆州兵马助战,想到了让湘王这位让朝廷和地方都颇为尊崇的贤王来出面筹措粮草。 好像今日才开始议论南征,但楚王殿下已经在心里排演过无数次,如何见招拆招,调兵遣将了。 南征之事初定,朝廷又开始为了其他事争论不休起来,但一切,都已与杨宸无关,在此之后的每一件朝政,他这位楚王殿下都不曾再主动开口,不站清流,不站勋贵,若非杨智亲口问话,恐怕他不会再说出一个字。 散朝过后,杨宸照例入宫为宇文云请安,母子二人在经历了就藩之后的诸多风雨过后,似乎只剩下这些逢场作戏一般的亲近,在心底,已经疏远多时。宇文云这位当朝太后,无法左右大宁是否要继续出兵征讨东羌这样的军国大计,但她乐见杨宸离开长安。 只有自己的这位“儿子”离开长安城,请立太子之事,也才有她继续开口的机会。 所以她留给杨宸的,只是一句:“南疆湿热,战场凶险,吾儿,多多保重” 《南征诏》既出,倒不是整个天下为之震动,但京师,河西,剑南,荆州,定南的各处兵马悉数听命而动,杨宸的一场南征,让武功赫赫镇守凉雍的秦王殿下也离开了他亲自营建的哈密卫。 看着千里加急送到手中的诏令,只是向自己的部将们笑道: “这楚王殿下是把本王当他麾下的将军了?还号令起本王了?” 但他自然不会和自己弟弟纠结这些,他知道朝廷有心削藩,更知朝廷的使臣宣诏后并不急着回去就是在等自己作出决定。 他只是对长安的一切感到厌恶和心烦,派人快马送信给秦王妃后,自己一人,领了万余骑,离开了哈密卫,千里驰骋,令黄白二教之僧王遣亲信相会。秦王的一万虎骑,在西域可以令三十六国闻风丧胆,让习惯了念经祈福的僧王们听话倒也不难。 杨威其实早已经猜到大宁和雪域有此一战,只是没有猜到,在姜楷兵败过后,还没有到自己出手挽救败局的地步。 而秦王妃在凉州,也并不仅仅是一个摆设,三万虎骑出凉雍入关,既是她秦王府的兵马,唯恐他们在关内受了委屈,所以听了自己丈夫之言,让兄长曹评在朝中为秦王府的虎骑将士奔走,好不致在为大宁守卫边关时,遭人冷眼,缺衣少食。 南征很急,急到在诏书送抵纯阳关当日,杨宸就密令大军整军备战,待秦藩兵马一至,立刻引军南下,急到让杨宸屡屡催促杨宁率军出蜀,催促自己的皇叔湘王把仓廪之中的家底早些送去定南,还为大军差用。 可南征也不急,在领了圣诏,从神策大将军摇身一变成为大宁征南将军,各道行军总管的杨宸也并未立刻赶赴大营里,反倒是在长安城中又留了整整十日,以待各处妥当,待钦天监真的算出了:“闰五月初五,宜举兵”之后,才在王府不慌不忙的换上了那身杨智为他新制的罩甲,把蟒首银枪和长雷剑擦了又擦。 初四夜,南征的前一夜,杨湛终于在宇文雪的怀抱里,亲口给杨宸说了一句:“父王,要平安” 给杨宸惹得眼角温热,王府里素日惹得鸡飞狗跳的孩子们也破天荒的安安静静的等着一切,他们的年纪,谈不上懂事,但是明白,有些事,总是需要他们多安静一会儿。 与德国公府在南征之前的高朋满座,出入如流不同,楚王府只是一切如常,甚至静得有些可怕。 青晓把自己亲手缝好的护膝送到了杨宸院里,小桃也又一次把将要跟随楚王殿下远征的心上人耳朵揪红了,费尽心思地提醒着:“你不要乱跑,跟在王爷身边,不要傻乎乎的,军中哪里都不及王爷身边来得安全” 而她的心上人,只是一如既往地傻乎乎地笑着,还告诉她:“这次我要把爹娘还有哥哥嫂嫂接来长安,王爷说了,等这一仗打完,我也该成亲了” “成亲?你要和谁成亲啊?” 本就羞红了半张脸的少年郎被这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反倒问得不知所措,而眼眸清澈的少女也因为这番笨拙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郁郁不乐。 春熙院里,杨湛睡着后被小婵抱走了,寝殿里也只剩下共患难多时的夫妻二人,宇文雪终于可以在杨宸出征前一次次用心给他擦拭着透着寒光杀气的银枪。她知道,明日的出征,是自己夫君渴求多时才得到的成全。 “王爷” “嗯?” “臣妾听韩芳说,王爷在命人打探月姑娘的消息?” 原本还拿着长雷剑比画的杨宸闻言,只是抬起头来,犹豫之后说道:“是,怎么了?” “那王爷会去救月姑娘么?” “本王出征,是为了大宁安危,不是为了一个女子” “那可惜了,臣妾还以为,王爷是要打算英雄救美呢。” 杨宸没有再说话,而是站在宇文雪的对面,带着笑意一直看着宇文雪,看得宇文雪脸上发红。 “王爷这么看臣妾做什么?” “看美人吃醋?不行?” 宇文雪被逗得害羞了,直接把沉甸甸的银枪放在了案上,自己一人走进了屏风后,可还未走近片刻,寝殿之中的灯火就被悉数拨灭。 一朝出征,何时能归? 这是宇文雪没有问出口的话,也是初五日,在宫门前亲自送杨宸出征的杨智没能说出口的话。 天子也穿着戎甲,设坛祭祀,在排山倒海的“万岁”声里,没有来得及和自己的弟弟,说一声告别。 “征人之心既匆匆,那就走吧” 杨宸把长安城留在了自己的身后,与数万大军一道,跋山涉水,一路往南。 第794章 谁道沧江总无事,近来长共血争流(1) 对于大宁的出兵,整个南疆好像都是早有准备,如今的声威已经远超历代先祖的木波,踌躇满志,心想这只要再熬过这一劫,那大宁便永远不能再奈他如何,在宁人的口中,三十年为一世,他想要给木家的子孙和自己的子民,在战场上堂堂正正的击败大宁,赢得一世的安稳。 而那些因为木波穷兵黩武而隐隐不臣的部落,如今也因为木波的一场场大胜,悉数站在了木波这一面。 多少年了,他们好像永远只能跪在宁人的铁骑之下,俯首称臣,唯一出兵打到阳明城下的月家,如今也不过是他们的手下败将。宁关和理关之外,那些用大宁将士人头筑成的京观,成了如今他们敢和杨宸对垒的底气。 木波提兵五万,在亡山还未拆去的大营里,等候着自己的对手。 而辅佐木波有了如今之盖世声威的蒙面国师,也随军来到了他木家先王被月鹄手刃战死疆场的旧地。 杨宸从长安提兵而至,用了整整四十日,没有再像姜楷一样分兵,他那位素有贤王之名的皇叔,已经用四十日的光景,在阳明城为他堆积了不可计数的军粮,就连湘王的王驾,也难得从临湖城的湘王府,亲自到了阳明城外的顺南堡。 宁军的大营和羌人的大营所隔并不遥远,在亡山主峰的羌人大营眺望,不难看到宁军新建的营垒,一寨接着一寨,还占据了各处水源之地。 而站在宁军的大营远望,只见十余里外有一座迷蒙的巨峰突起,周围还有几十座小石峰。群山苍黑似铁,庄严、肃穆。傍晚之际,一座座山峰呈墨蓝色。彼此之间有雾霭泛起,像是一层薄薄的白纱把重山间隔起来,只剩下青色的峰尖,若不是战场死生之地的凶险,倒真像一幅笔墨清爽、疏密有致的山水画。隔得近些的岩壁,峭石,因为裸露,被霞光染得赤红,在天色渐晚中慢慢又变成古铜色,与绿的树、盛夏半绿半黄田互为映衬,显得分外壮美。 “七哥” 半月前就奉命带着蜀中兵马赶到定南助战的杨宁刚刚开口,看到杨宸的冷峻脸色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改口道: “大将军,你已站在这儿看了快一个时辰,可想到了什么退敌之策?” 杨宸冷漠的摇了摇头,木波显然是有备而来,能亲自领兵来到此处,故意将南面的东羌王都留给了蠢蠢欲动的宁军,已经是让他有些意外。他不得不打消越过亡山后,让南诏和木波决裂,不为木波之附庸,好让整个宁军的右翼再无被侵袭之忧。 但显然木波看穿了他的意图,提兵至亡山,就如同把一柄剑悬在了月牙寨的头上,让诏人不得不估量一番,若是大宁再败,自己是不是就得国破家亡了。 “击鼓,传令各营将军,到本王帐中议事” “诺” 杨宸抽身而去,把这片视野绝佳的地方,留在了身后,奉诏领军南征,胜败已经不仅仅是胜败,而是南疆日后数十年的安危,他这位楚王殿下倘若再败了,奉天殿里的群臣或许得要很多年才会愿意再遣精兵强将,跨越千里征讨。所以这对木波是一场可以为东羌赢得数十年安稳的机会,也是一场让杨宸不敢失败的远征。 杨宸的中军大帐没有不久前一样领命征讨的姜楷帅帐阔气,堂堂大将军,睡得也不过就是一张硬榻,只用一扇屏风隔绝内外后,在屏风外设下议事的桌案,除了主将的帅椅是一张路过宁关时从宁关将军府顺来的太师椅外,余者不过是一些附近百姓家里常用的板凳,高低不齐,只能从与杨宸的远近,来区分尊卑。 定国公邓通乃是此次征讨的副帅,一样住在中军的帅帐之中,今日本该是最先听到鼓声后赶来议事的人,可实际上,却是最晚赶到的。原本在帐外还有说有笑的将军们一脚踏进了杨宸的帅帐后,一见闭目沉思的杨宸,也不好再说话,纷纷收敛着落座,随手把佩剑放在一旁,一并静着。 这是他们出关之后的第三日,似乎除了安营扎寨和埋锅造饭之外,没有做成一件事。六七万人马,每日只是吃的粮草就能堆成一座小山,大宁固然有足够多的家底让他们在此和木波相持下去,可最好是速战速决。 没有人忘记杨宸亲口在庙堂上说过一次,出征那日又当着众将士的面亲口说的:“短则三月,长则半年,我宁军,必得胜凯旋!” 本以为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闭目假寐的杨宸睁开了双眼却只看见赵祁坐在自己身边而不见邓通,只好侧身向赵祁轻言问道: “定国公呢?” “臣也不知” 赵祁本就对杨宸主动在奉天殿里请命南征不满,在他看来,这是一件全然吃力不讨好的事,胜了人家会说你只想着自己领兵打仗建功立业收买人心,全然不顾民生之艰,朝廷之困苦,败了更是有满朝文武数不清的唾沫和脏水喷到身上。 他更希望杨宸能够留在朝中为天子做事,比如可以借着遇刺之事,好好为天子把江南道的账一笔笔算个清楚,可以杀人立威立命,也可以在某些时候卖清流们一个人情,让楚王府与清流们结好。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更希望杨宸可以做一个在权谋深处可以拨弄风云的王爷,而不是愈发像杨泰一般,只知攻伐而不近朝政。就算是打一千场一万场胜仗,也不如在奉天殿里为天子亲信来得重要。 赵祁相信以杨宸的智谋并不难懂这些道理,可杨宸还是执拗地选择了最不讨好的征伐之事,这让赵祁误以为在杨宸的心里,这天下大治,国朝仁政,远不及一场战阵的厮杀胜败来得痛快,所谓的大宁南疆之安危,也不过是为了一时的意气,甚至一个女人来得重要。 “那就再等等” 杨宸才闭上眼睛,帐外就听见了邓通和帐外士卒说话的声音,等他走进帐内,落座的将军们也是纷纷躬身行礼道:“见过定国公” 邓通接替杨宸在崇北关纯阳关一线掌军时,谈不上什么名将风度,但对待杨宸的旧部,素来是不差的,定国公府的家底,足够他这位公爷在寂寞难耐的边关为这些将军们嘘寒问暖,一辈子打打杀杀的将军们,也自然会喜欢这位没有架子,可以一起谈天说地的勋贵国公。 “见过王爷” “你去了何处?” “末将想着闲来无事,带几个游哨出营去看看”邓通一面说着,一面向杨宸左面给自己空着的椅子坐了过去,还顺手把佩剑放到了一旁。 等余者尽数落座时,杨宸也追问道:“情形如何?” “这姜楷输的,不算冤!”邓通开始绘声绘色的说起了今日的见闻:“末将领人出营,最远摸到了十里之外的亡山脚下,山下羌人的游骑耳目也不少,从此处到亡山,没有一户百姓家的屋子是完好无损,这木波是把这周遭的百姓驱走,屋舍良田都给烧成了一片焦土,幸好那日扎营时留了个心眼,看了看这附近府水源有无被投毒的,末将在亡山脚下,正好看到羌人士卒在山溪水池里投毒。而且山上的营寨,自下而上,层层叠叠,互为犄角,我军和其盎然的兵马相差无几,想要围住,势必困难。若是一个寨子一个寨子的去攻,易守难攻不说,只怕少不得一番死伤” 安彬也接过话回禀道:“启禀大将军,末将也从游哨那儿听闻,这木波早已在亡山备下了堆积如山的粮草军械,且难以探清位置,我军若是想断其粮草,逼其出战,只怕也不简单。” “不简单也得打,都把兵马带到这儿了,莫非退兵不成?”杨宸把身子向后一靠,完全倚靠在了以北之上,打量着自己麾下这些虎虎生威的将军们此刻一个个欲言又止的神情后说道:“今日不议论别的,就说说这一仗,该怎么打” 上阵厮杀,为万夫之勇,杨宸营帐里这几位完全不逊色当年跟随广武帝打下江山的老将们曾经的风采,但大宁和东羌之战,不止是战场的胜败,还是灭国之战,方方面面都得兼顾着,杨宸这么一问,能让他们从何说起。 无奈之下,杨宸只得看向赵祁,他知道,这一路赵祁对自己的心怀不满根源何在,可他身为一军主帅,又是大宁朝的王爷,也不会低三下四的去和自己帐下的谋臣低头认错。恃才傲物者不少,赵祁之所以今日这般对杨宸有怨言,实则也是在怨杨宸离开这般大事,也不愿与他先商议一番,再作决定。 “臣以为,木波与王爷,算是知根知底,木波知王爷此番前来是要永除后患,所以也举倾国之兵,南面的东羌王都,看着是近在咫尺,实则我军一旦南下,他必趁机从亡山率军,断我军后路。” “这些本王知道,说些本王不知道的来” “臣以为,为今之计,当诱使东羌兵马下山,与我军野战,木波狡诈,想要和我军在此僵持下去,无非是想着当年斧玎能在更南山阻绝我军,我骑军可以野战冲杀,但攻城拔寨,就见不到诸多神通。故而臣以为,断粮诱敌,实乃下策,王爷当让木波,不得不下山,与我军一战。” 帐中的诸位将军和杨宸一道,被赵祁这番话给搅得云里雾里,说了半天,和一字不说并没有什么区别,杨宸故意把自己的长雷剑摆到了案上。 “别卖关子,你有何良计,说来听听” 赵祁行礼赔罪后,开始侃侃而谈起来:“如今廓部田齐和南诏月腾,俱已向木波称臣,可这不过是因为畏惧木波今日声势,木波声势从何而来,一是连败廓部、南诏、大宁,二是在拉雅山北侧,还有威风赫赫的云单阿卓为其援助。今日之计,要先断木波之盟,让南诏和廓部认清,若是与大宁作对,木波之后,我天朝也绝不轻饶他们这助纣为虐之人。” “你的意思是,遣使修书给田齐和月腾?” “不,遣使修书什么也做不到,要让南诏和廓部看到我大宁必胜之姿,百战之军数万,猛将如云,他们是谁赢帮谁,所以王爷得让他们看到,大宁必胜,而东羌必败,王爷必胜,而木波必死。” 赵祁的眼神之中像是突然有了什么光亮一般,向聚精会神听着自己说话的众人提道:“臣请命,王爷让即将赶来的萧纲老将军,领着他的荆州步军,从廓关出关,驱逐所在的羌人兵马,直奔岘都,王爷可还记得,廓部世子在京为质?” 毕竟是一道处事多时,赵祁点到为止后,杨宸也便吩咐道:“若是田齐执意与木波为盟,那大宁就该让廓部,换个大王了。” “此言甚是,南诏月家,和东羌木家乃是生死之敌,诏王必定知道,南诏之兴亡皆决于大宁,臣愿往月牙寨,游说诏王相助。而王爷只命兵马,每日在山下叫阵,若是有人下山出战,立斩之。让诏人看到,我大宁今日与他木波,不分生死,誓不罢休!” 关内侯杨誉刚刚就想说话,但是被杨宸打断后不得不等到此刻才出言说道:“王爷,当初姜楷便是命末将走的廓部岘都一线,让末将从廓部绕至东羌城腹背处,可此路千难万险,实不宜大军行进,何况如今虽然羌人主力在亡山一线,可孤军深入下去,一旦遇伏,后果不堪设想。” “关内侯多虑了,我绝无让萧纲老将军率荆州兵马深入敌后的念头”赵祁笑道:“一旦田齐倒戈,荆州兵马不必绕至东羌腹背之处,只需从更南山北侧,东羌的南关,破城而入,在羌人的穿青部,瑶部之间,驱虎吞狼,传谕东羌各部,宣化王政便好。倘若真有什么伏兵,以萧纲将军之谋,必可等到我们从此派一支精锐骑军援救。” 杨誉不再说话,倒是邓通又问了起来:“那是不是,还能借南诏和廓部的倒戈,让南诏兵马与我军一部做一支孤军,为诏人收复凉都?我这一路看了定南道和兵部之间的军报,都说这木波已经把东羌搬空,打算经营凉都,驻守凉都的,还是他的王叔木垄” “不可” 第795章 谁道沧江总无事,近来长共争血流(2) 杨宸亲自否了此议:“诏人龟缩于月牙寨的崇山峻岭间,只求自保,不会派兵冒险与我军一道收复凉都,何况北面还有个云单阿卓,他知道如今东羌与他乃是唇亡齿寒,必不会坐视不理。藏人兵马出拉雅山南下,凉都拿不下来,反倒会分兵坏了大事。” “唉,这木波和云单阿卓是死盟,丽关虽不曾易手,可拉雅山如今不曾封山,想要南下援救的确不是难事。但若是我军一面假装驰援丽关,逼迫他云单阿卓往丽关方向增兵,再趁机和诏人一道收复凉都,阻绝木波与云单阿卓间的联系呢?” 这话从旁人口中说出来不稀奇,但因为是年纪轻轻,且当年在京城之中只剩下因为憨态可掬,长得可爱而备受先帝宠爱闻于京师的蜀王所言,就引来了一众侧目。 众人的目光,尤其是杨宸的异样,让杨宁有些无所适从,只是红着脸说道:“我就是说说,皇兄和诸位,何必这么看我?” “老九?若是本王让你领一支骑军,借护送军师去往月牙寨之事,北上驰援丽关,你可敢?” “我有什么不敢?” “倘若皇兄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是你蜀王领军呢?你是本王的弟弟,只有你去,他云单阿卓恐怕才会真的相信,本王是为了那座丽关城。” “皇兄可以给我多少兵马?” “骑军六千” 杨宁后脑勺在发冷,他贵为蜀王,在剑南道对定南诸事也有所主意,他自然知道,云单阿卓在丽关城外可是号称有十万大军,而丽关苦守多时,根本不可能再有多少兵马。所以他迟疑地望着自己的兄长,却只看到了期待的眼神。 所有人都看到年少的杨宁在此刻的迟疑,但只有曾经在剑南道与杨宁共事的关内侯杨誉为既是自己当初顶头上司又是同族晚辈的杨誉解围道: “王爷,蜀王殿下年少,又是千金之躯,怎可以身犯险,末将愿率六千骑军,解丽关之围,一定把云单阿卓咬死在丽关城,为王爷和诸位将军收复凉都,搏出一条路来” 杨誉的亲自请战让杨宁轻松了不少,可杨宸没有急着答应,而是问道:“倘若他云单阿卓觉着本王给的筹码太少,不肯上桌,怎么办?” 只见杨宸起身走到了正中,环顾着众人说道:“诸位将军都是尸山血海里杀出一番功名来的,九弟虽是当朝亲王,可如今在军中,也就是本王的部将,哪儿有什么千金之躯。让蜀王领军前去,云单阿卓或许才更能见到本王的诚意。若是月腾愿意与我们一道,图谋收复凉都,那此事,必大有可为。” 话已至此,杨宁本该请战了,但他仍旧坐怀不乱着,逼得杨宸亲自走到他的身边,把手放到他颤颤巍巍的肩膀上问道:“蜀王可敢,领军走上一遭?” “末将,末将”杨宁此时只能追悔莫及,后悔刚刚多嘴说了一句,让自己此时身陷囹圄:“末将听凭大将军吩咐” “好!” 杨宸当即下令道:“明日,就由蜀王率骑军六千,护卫军师往南诏而去,从亡山至丽关,骑军行进要十日,就以十日为限,十日内,蜀王骑军需亲至丽关城外,与云单阿卓交战,若有逾期,军法从事!也传令萧纲,如今廓部孱弱,羌部东境空虚,限他十日之内,兵出廓关。违命者,悉从蜀王军从事!” “诺!” 众将复命过后,一直憋着的洪海就迫不及待地问道:“王爷,那亡山一线呢?怎么打?” “自然是咱们的老规矩,有枣没枣,先打他三竿,明日起,先由本王亲率长雷营冲山破寨,后面承影营、破光营接替,他木波想把本王拖在这儿,那就让他看看,自己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 “王爷,我杨誉既为前军将军,自然是该由我做先锋,末将请命,明日由我杨誉率本部兵马,为王爷攻山拔寨,若不能胜,自请王爷军法从事!” 杨誉请战之心急切,倒不是因为这位皇族远亲的关内侯是想要建功立业,而是上一次跟着姜楷出兵,毫无他杨誉的用武之地,没能让他杨誉出风采不说,反倒是让他这位关内侯险些受了牵连。也就是杨智对他尚且亲信,记住了他杨誉在大宁兵败后,明明自己已经是深入敌境,还全身而退,使他这一路大军虽败而不败。 不仅没有像姜楷和李严被革职送入长安问罪,给了他定南道游击将军的体面,但这样并不能堵住悠悠之口。杨誉本就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是他杨誉的念头,他不愿一辈子只靠着自己这份杨家远亲的血脉和素与东宫有旧的情谊在天和一朝碌碌无为。 他想用自己在沙场上流下的血汗,报效杨智。 “关内侯想要一雪前耻,求战心切,本王知根知底”杨宸把双手负于身后,面色平静:“但羌人狡诈,今日定国公也亲自去亡山脚下看了一眼,这木波是早有准备,攻山拔寨,必是血战。关内侯所部,大多是剑南兵马和定南道被打残的余部,士气颓丧,明日是我军出关后和羌人的第一战,该有个好彩头,还是让本王当年亲自调教出来的长雷营给诸位打打样。” “王爷这话,是说我杨誉不知治军?” 杨誉当即面露不满,出言反驳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我部虽不及王爷的精锐百战百胜,可他们也是跟着末将从廓关一路杀到了东羌腹背之处还全身而退的儿郎。末将相信他们,他们也愿意相信末将,还请王爷给末将和他们一个正名的机会,免得为人耻笑” 他说话时,坐在一旁的洪海坐不住了,宁军大寨,就属他长雷营和杨誉的兵马隔得近一些,到底是谁嘲笑了他杨誉的兵马都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不言而喻,长雷营本是杨宸的当初的亲军,跟了洪海这个楚王军中赫赫有名的莽夫过后,更是一群彻头彻尾的骄兵悍将,若是没有战场上有真刀真枪的本事和经历过什么为人称道的大战血战,哪怕你是京营的勋贵兵马,也照样从上到下的蔑视,让你难受至极。 “王爷!” 洪海也不禁激,杨誉又不是向杨宸告状,他自己就站了出来把这罪给领了:“既然侯爷这么说了,那末将愿意让侯爷为先锋,若侯爷领军拿不下来,那末将请王爷,改末将的长雷营为前军,一个山头都拿不下的先锋,要他何用?” 杨誉毕竟是在长安城里一步步走到今日的将军,和洪海这样几乎是边将出身的武人素来尿不到一个湖里,二人没有当场争执起来,他还是有自己作为关内侯的骄傲和尊严,正襟危坐,没有出言不逊,不卑不亢地反驳道: “口舌之争,最是无用,请王爷下令,明日让末将为先锋,率军出战!” 见时机成熟,杨宸也不再故作姿态,在开口前,他已经看到了安彬扯了扯萧玄的袖子,自始至终,安彬都是这座大帐内,和赵祁一道,最懂杨宸之人。 “行,明日一早,杨誉为前军,率定南道兵马为先锋破山,洪海萧玄各率长雷营与破光营,列阵亡山脚下,安彬率承影营留守大寨,防备羌人下山偷袭” “末将遵命!” 大事既定,余者不过是些零敲碎打的小事,连半个时辰都不曾熬过,这场军前议事,也就到了尾声。 “那今日就先议到此处,诸位各自下去准备吧,明日的第一战,只可胜,不可败!” “诺!” 各位将军三三两两的退去,身为副帅,但几乎没有他开口机会,好在邓通性子豁达,他知道这是杨宸在天子哪儿给他们邓家的一个机会,邓家因为辽王作乱,在朝中已经算是失信失势的落魄公府,不得不依附曹家和仰仗宇文家才堪堪维持着明面上的体面。 哪怕此番杨宸对他像姜楷对李严一样疏远,不肯重用,他也仍旧心怀感激。离开大营,望着天上的硕硕繁星,邓通只觉凉风袭人来得轻松爽快,他感念当初杨宸回京时自己几乎是无心插柳所结下的善缘。 可杨宸为何要这么帮他们邓家? 邓通一时半晌没有猜透,是因为自己送出的那张可以传家的稀世古琴“飞瀑流星”如今在楚王妃的指间被拨弄琴弦,还是因为自己把弟弟托付给楚王,渐渐得了杨宸亲信,年纪轻轻就给了一个金陵校尉的重任。 让定国公邓彦临终前几乎饮恨而终的“不孝子”没有让自己为了一件猜不透的小事心烦意乱,这位曾经被邓彦寄予厚望的嫡长子,年轻时也曾惊才绝艳,让群臣觉着大宁朝的年轻人们早晚可以承继父辈基业,还可发扬光大。 可到底是何时邓通变成了一个贪恋富贵,骄奢淫逸,只图享乐,可以坐轿绝不骑马,可以拉弓绝不出剑的纨绔子,没人能说得清楚。但邓通自己记得,是自己少年时仰慕的那位兄长不知为何暴病而亡之后,宇文靖的那场葬礼,埋葬的,不止是让无数人扼腕叹息苍天无眼的镇国公嫡子。 也埋藏了定国公之子的抱负和理想,埋葬了定国公想要插手皇储谋夺之事的所有希望,一个不能承接自己衣钵的儿子,自己纵然费尽心机争来,也是无益的。 邓彦咽气前,把邓家托付给出宫的永文帝杨景时,有的只是对自己邓家这些不肖子孙的担心,可他不明白,天子比他这位父亲,更看懂了当时哭哭啼啼,像是妇人做派的邓通。 众人散去后,杨宸把赵祁留在了帐内下棋,落子时,赵祁对楚王殿下今日这番沉稳淡定,多了几句赞美。 “王爷如今愈发有名将之姿了” “此话何意?” “王爷故意让杨誉和洪海相争,把这先锋的位置从杨誉那儿抢了又还回去,一来一回,只等明日杨誉出战,就别有一番景致咯。” 杨宸对此笑而不语,转而说起了一事:“我已经让林海去凉山军马场了” “哦?王爷这么做,是打算做什么?” “林海在丽关多年,都是和藏人打交道,要想拖住云单阿卓,用他最为合适”说话间,一颗黑子落在玄七叠九的位置,杀气隐现。杨宸一身的清冷气息狰然凛冽,他已经憋了太久。杀气腾腾的楚王殿下,似乎永远和那座巍巍皇都格格不入,只有在这处可以凭着心意挥洒的战场上,他才可以得到发泄。 赵祁微微俯身,仔细看了一眼这了然于心的棋局,眉目疏淡,身上鸦青色的薄袍在摇晃的烛火下,在地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黑影。 “王爷不怕自己倾尽所有想要护住的苍生安宁,在别人眼里,一钱不值么?古往今来,多少名将赤胆忠心,临了只剩一场为人唾弃的下场,自古藩王久掌兵权者,在太平时节,几人可以善终啊” “我大宁还没有到只剩奸逆权谋者在朝堂上沾沾自喜的地步,忠义之心,也还是当世的珍品。本王不怕什么,但求问心无愧而已。” 赵祁两眼一抬,向眼前这位和自己流着一半相同血液的楚王殿下最后感慨了一句:“那臣只希望王爷做名臣,做名将,不要做忠臣,自古忠臣多断头” “你小子,敢咒我?” “不敢不敢”赵祁连连摆手,弃子认输,两人的心思都已不在这副局面上。 “臣此番,必说服月腾,让他同意把月家和南诏的兴亡都交给大宁,交给王爷” “嗯” 杨宸冷淡地回了一声,又凑过身子,轻声试探地问道:“本王打算给木波来一出离间计,你觉着可行么?” “王爷打算怎么做?” “大张旗鼓地说,木波有身边那位谋士,恐怕不会轻易得逞,想骗过他们,难就得把自己也骗了。大宁有扶立田伯远为廓部之主的心,那为何不能有扶立木垄之心?月牙寨,必有木波耳目,借他们之口传话给木波,本王打算扶持木垄为羌部之主。在亡山这头,本王再把戏做足一些,凉都和亡山相隔数百里,君王举兵在外,而臣子自守,这疑心一起,或可事半功倍。齐年和问水阁的人马如今都在月牙寨,如何行事,你可自决。” “臣有两句话想问王爷” “你我之间,想问就问,啰唆什么?” “若是蜀王殿下战死,王爷可能舍得?” 杨宸一拳砸在了案上,震得满局棋子,各自散落:“老九是本王看着长大的弟弟,有本王在,自然不会让他有什么差池的。” “那别人的弟弟都能舍得,王爷的弟弟为什么舍不得?” “赵祁!本王警告你,让蜀王领军去丽关解围,不过是逢场作戏,收买人心,你别给本王打什么小算盘!” “哈哈哈哈!”赵祁不怒反喜:“王爷这些虚伪狡善的手段,不该做将军的。” “还有什么话快问,问了滚,本王要出营去转转了” “不问了,一个蜀王都舍不得,王爷又怎么会舍得她死,就是可惜,王爷想要救她,难如登天。臣宁肯王爷输了她的性命,安安分分的回长安去。” “滚” “诺” 第796章 谁道沧江总无事,近来长共争血流(3) 盛夏清晨还没有那么燥热的山风吹散了昏沉的雾气,沿着亡山主峰由下而上占尽各处山路险要处的羌军营寨一大早就严阵以待。 无他,天色昏沉时,埋伏在宁军大营的耳目们就纷纷神色惊慌地退回了山间,将宁军大营异动,今日恐要攻山的消息带给了今时今日,踌躇满志想要一战定乾坤,让大宁彻底打消镇服他东羌念头的木波。 羌人身边那位国师好像对大宁的历代史册了若指掌,将中州之上历代王朝一旦外战不利就会消停几十年再行图谋的事如数家珍的说给了木家君臣,独独漏了最后的结局。往往消停了几十年后,中州王朝的报复只会来得更加迅猛,轻则国破家亡,重则,从此世间不会再记得有羌人这个民族。 毕竟是第一战,木波不敢有所松懈,为显得自己英勇和镇定自若,他亲自带着跟随出征的将军们来到了山下的营寨,整整一万不羌军兵马,挤在了山脚军寨的城墙里面。在这处曾经木家先王战死的沙场旧地,听着自家萨杜(将军)训令: “宁人有言,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大王待你们不薄,给了你们奴婢,屋子,还有女人!你们的阿爸阿妈,兄弟姐妹,还有你们的孩子,都可以分享你们的荣耀!宁人的皇帝不愿意,他砸了你们的屋子,要抢了你们的珠宝和奴隶,要让我们羌人,跪在他宁人的脚下当牛作马!你们今日若是怯战!父母会被宁人的士卒欺负,妻女会被宁人糟蹋!孩子们,会被送进他们皇帝的宫殿,拿去属于男人的荣耀,一辈子为人奴隶!所以,跟着大王,和宁人拼了!用我们羌人的血肉,告诉他杨宸还有宁人的皇帝,我们,就是这片土地原本的主人!” “拼了!拼了!拼了!” 羌人的将军生得并不高大,和大多数长在深山里的男人们一样,身形清瘦,却显得很健壮,让人意外的是,他的嗓门却大得让人有些吃惊。又或许他的声音并不大,只是因为此时羌人的营寨里,因为害怕,安静得有些出奇,才有此缘故。 但很快,他好不容易等到的呼应就被一阵骚动所取代,他们的营寨之外,好像不远处,就是宁人的大军,杀声震天。 木波和一众羌人的武将们站在军寨之外,看着山下原野上的场面,一时间也有些无措,这支宁军,好像不是他们在东羌城外伏击,兵败如山倒,军形散乱,因为溃逃自相践踏而死者不可计数的宁军。 眼前这支宁军的将军们,好像也不是不久前败在他们手下那支宁军的将军,要么是不懂事的愣头青,要么是垂垂老矣,好像贪恋富贵畏惧死亡,一见情形不对就扔下兵马自己撤退的将军。眼前的这支宁军,将军马驰骋在队伍的最前方,炫起滚滚尘土,凌厉如霹雳,扫掠似飓风。 军容肃整,军形严密,就连那面宁字王旗也因为有楚字王旗在旁,而显得更是威风。 “宁军动向如何?” 木波的突然开口,让他自己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显得有些尖细,让自己的将军们纷纷投来疑目。不过好在他是羌人的王,自有自己的那套威严,稍稍在口中润润喉咙,也可以拿出本该有的那种气定神闲,声色洪亮。 “探马回报,说是宁军分作了三拨,一拨留守在了大营,一拨守在了东面和西面两侧,还有一拨,就在我们寨前,从宁人的军旗和将旗看,今日要率先攻寨的,是宁人的关内侯杨誉所带的定南兵马,还有楚王杨宸。” 听见“杨宸”这个两三年前让他们硬生生把轻蔑一般的“小楚王”改口称为“楚王”的名字,木波和众人都有些诧异。 “什么?他杨宸今日要亲自攻山?” “一时半会分不清楚” 木波本以为杨宸只是想试探试探自己的虚实,所以没有当做一回事,听了国师之言亲自下山来督战,可现在知道自己和杨宸竟然离得这么近,也有些害怕。 “杨誉的定南兵马上一次已经被我们打败了,算不得什么精兵强将,杨宸的兵马当年在定南道也算是百战百胜,但是被他放在了后面。倘若他真是要和我们死战,是断然不会把自己的精锐放在后面的,今日谁愿第一个领兵出战,我亲自给他擂鼓,助威!” 木波满怀期待的扫视了一圈之前嚷嚷着要生擒杨宸的将军们,老将军们开始故作稳重镇定,年少的将军们也转头看向一旁。 “我去!” 看着像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少年郎穿着一层薄薄的战甲,把两手的弯刀从腰间取过,向木波行了礼后说道: “我想带兵,为大王,杀一场” “你要多少?”木波对这个名叫“木业”的同族晚辈并不陌生,木业的父亲当年因为跟随他的父王一统东羌九部,被赐了“木”姓,战死之后,木业在羌王府里被养大后,又成了他木波的亲军,上一次那场大战,就是跟在木波身边的他,因为跃跃欲试被木波允许带了五百兵马杀入战阵之中,得到了让木波最为意外的惊喜,破格成为今日在此议事的所有将军里,最为年轻之人。 “三千人,我想直冲楚王,若是宁人还像上一次那么溃散,大王可以带兵冲出大寨一举大败他们,若是这支宁军死战不退,那大王也不必派兵救我。” 木波故意笑了笑,显得自己没有那么担心,众将也知道木波对木业期望甚高,所以哪怕明知这几乎是可以猜到的结局,也仍旧不为所动,没有开口劝阻。 “我给你五千人,我们居高临下,又是据守城寨,国师说让我们死守就好,但宁人轻狂,不能让他们小看了我们羌人儿郎的英雄气概,不必直冲楚王,你只要可以带兵把杨誉的兵马打散就行。他们山下还有人,只要看到情形不对,就立刻撤回了,知道了么?” “知道了,谢谢大王!” 木波伸出手摸了摸木业的脑袋,随后发令道:“给木业本王的五千精锐,随他出寨!” 木业走下了城楼,开始领着人马出寨,而木波也亲自走到了引人注目的那一头,站到羌人画着战神图腾以求庇佑的大鼓前,对城楼下的木业,满心期待。 而他们的对面,宁军刚刚才整军完毕,正要冲杀时,就见羌人先出了寨,看情形是打算与自己野战,带着骠骑营亲自跟随杨誉来此督战的杨宸于是下令暂缓攻寨,等着羌人兵马出寨。 “这木波是哪儿来的胆子,不乖乖洗干净脖子等本王攻上山取他的人头,还想出寨和本王步战不成?” “也许是上一次大胜,让木波觉着我们也不过如此吧” 去疾骑马和杨誉一左一右的守在杨宸身边,刚刚接完话就看到杨誉铁青的脸色,还有些不好意思的侧过脸去。 “王爷,这一看就是个没怎么打过仗的愣头青” 杨誉不屑的说道:“请王爷下令,让末将现在就带人冲过去,趁着他们立足未稳,杀他一个措手不及,说不定还能趁此机会,一鼓作气拿下他们的大寨。” “不急” 杨宸用手遮在自己的眼睛上,好让渐渐升起的朝阳光亮不至于太过刺眼让自己看不清对面的情形。 “这寨子像是用砖堆出来的,倒也不算大,这么一会儿就走了这么多人出来,里面少说也还有几千兵马,木波是个心狠手辣的人,本王领教这个王八蛋的手段,一旦情形不对,他们把自己的兵马关在城门外,用他们的尸体堵死咱们进去的路。先看看他们是什么动静” 说完话,杨宸抬头看了看清澈如洗的天际,只盼着这该死的光亮一会儿不是正对着自己的大军。 木业终于点清了五千兵马,骑在羌人并不高大的马背上,手拿两柄弯刀,领军渐渐从军寨前走向宁军。 他想要向所有人证明,上一场大战之中,他生擒宁军主帅的功劳不是捡来的,他本就是大英雄的儿子,他和他的父亲一样英勇善战。 生擒楚王的念头,如同一把大火,把他年轻而欢跃的心跳,烧得有些难受。 “关内侯杨誉!” “末将在!” 等木业已经率军走到离宁军只差四五百步的地方时,杨宸已经大概看清这支羌人兵马最多六千人的底细,立刻下令道: “本王命你,率军冲杀,一个不留!” “诺!” 杨誉向摩拳擦掌许久的部将们使了一番眼色,身后插着宁字旗的高台上代表着冲杀的号角声和鼓声也几乎同一时间响彻起来。 久经沙场的将军们已经看明白了对面就是一群不知死活的愣头青,人少还敢出寨野战,在他们眼里,木波的精锐不像是已经分生死决高下的死敌,倒像是一个个行走的战功,还有不久前那笔血债的仇人。 原本还黑压压一片布满在旷野的宁军如潮水一般迅速向羌军围杀过去,声嘶力竭的呐喊声,让整个亡山都响彻着恐怖的一个字:“杀” 木业并不害怕这一切,不久前,他还是 第一次上战场,那时的旷野上,是几万人马的冲杀,远比今日来得更为令人惊惧,但他却得到了头功。他只是将手中的弯刀握紧,依样扯着嗓子喊道: “楚王就在他们的后面,跟着我,做东羌的英雄!” 少年人的无畏也许真的感染了这群不知为何今日从结寨死守变成出关营寨的羌军精锐们,他们没有害怕眼前这支定南军,毕竟数月前,就是眼前这群人,在他们的手下一败涂地。 但他们好像并不知道,哪怕是同样的一群人,也许交给一个愚钝如猪的人,便如猪狗般怯懦,但落到一个比狼还狠戾的猛将手下,那就是草原上可以撕咬一切的狼群。 两军相撞的一瞬间,就是两批全然无畏的恶魔短兵相接,定南军的心里也许真的有一口憋了很久气,让他们已经不愿再老远就用弓弩扫射一切,而是想要和羌人真刀真枪的血战一场。 木波在城楼上看着一切,尤其是看到木业一马当先,领军直接重入了宁军的合围中时,心里竟然真的没有担心。 “大王,这木业是奔着楚王去的!” “年轻人嘛,初生牛犊不怕虎,让他去!” 这句话,收走了木业的命,他木波怎么会忘了当初逼迫自己称臣,还几乎与自己不谋而合一道害死了他父王在这亡山被月鹄斩杀的人是个怎样的人呢。他又如何不曾见过当年跟随杨宸来到东羌城时身边那些从战马到铠甲再到武器几乎都比他木家的将军还要阔气的亲军呢。 当初不过几百人,而如今,杨宸的身边有整整三千这样的人马。 箭矢凌空乱飞,羌人开始一批批的倒在已经杀红了眼的宁军剑下,宁军的将士满脸血污,眼神里透着决一死战的豪壮之气,顾不得脚下尸体是怎样的头破额裂,肢残体破,不停地挥舞着手中已经被血浸透多次的冰热,厮杀声和金戈交鸣之声回响在乱军当中。 已经可以看到大胜的近在眼前的杨誉在亲随的提醒下回头一望时,立刻惊出了一身的冷汗,连忙扯着缰绳调转方向。 杀红了眼的宁军,在左右两侧围杀之时,竟然在中间被羌人杀出了一个口子,数百骑军直奔着阵后的杨宸而去。 眼看羌军就要冲破围杀向自己本来,可杨宸与他的骠骑亲军们却好像视若不见一般。亲近的侍卫们没有注意对面那位年轻的羌人将军是怎样的一番英勇,但微微侧目时,能看清自家王爷的神态是如何的刚毅自然,沉稳平静。 这不禁让他们记得说书人口中那种:古来名将们因为身经百战而临危不惧大将风度。 终于,木业把木波交给他的五千精锐里的大部,留在了身后的混战里,带着七八百骑军,冲出了重围,向杨宸杀来。 他只是在王府的传说里听过杨宸的名字,而且还是那些王府的奴婢们传言,当年正是因为杨宸亲自在王府开口要羌人的郡主侍寝,木波才无奈之下将他爱慕的郡主殿下留在府里,最后声名被污,被迫许给了一位将军,又草草了结了性命。 或许木波知道了木业为何提起杨宸就恨得浑身战栗,又或许他只把木业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时弃掉的棋子。 无论是何种缘故,他只能把木业不遵号令,也当成早有准备,他默默的放下手中为将士们诸位的鼓槌,看着寨子外宁军是如何把他的五千兵马屠杀殆尽,心如刀割而不动声色。 “去疾!” “末将在!” “拿枪来,本王要亲自挑了他!” 第797章 谁道沧江总无事,近来长共争血流(4) 去疾转身从侍卫的手里接过了递来的“蟒首”银枪,向杨宸扔了过去,杨宸伸出的右手刚刚接住,左臂把缰绳用力地一扯,率着骠骑便迎面杀去。 即将相撞的瞬间,年轻的木业看到了比自己年长不了几岁的大宁楚王殿下究竟是何等模样的人物,他的眼睛里已经装不下其他的人,在他眼中,杨宸才是这场胜负的要害处,只要了生擒或是斩杀了杨宸,他就是今日这一战,甚至大宁和东羌这第二场血战的最闪耀是将星。 “杀了他” 念头和少年人的热血野望充斥了木业的身心,让他没能静下心来看看,战场血战之时,自己对面的那位,到底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木业眼睁睁的看着杨宸,可近在咫尺时,才发觉杨宸的手里那杆大枪脱了手,像一条挣脱了束缚的大蟒,直冲自己而来。在木家王府里长大的木业记得师傅教过,宁人善使银枪者不少,所以他立刻双手从腰间一探,抽出了自己的两把弯刀,慌乱间想要挡住那柄向自己直刺而来的银枪。 银枪没能刺死木业,被他用力一挡,刺进了一旁的泥土中,楚王的亲军骠骑开始了今日在羌部兵马不知死活出寨野战后的第二场屠杀。 杨宸又抽出了自己的长雷剑,在马背上面目冷峻地向木业刺去,木业使尽了浑身的气力用弯刀在脑袋上一顶,方才堪堪挡了过去。 战马又是彼此向前了几步,两人几乎同时回头,勒转了马蹄,第二招还是杨宸教给这位初出茅庐的晚辈的,在与对手捉对厮杀之时,要提着这一口气不散。 又是一剑,木业本以为自己侥幸又躲了过去,此刻的他,再也不敢轻视这位让自己族人从“小楚王”改口为“楚王”的大宁主帅,与那个被自己生擒之时只知抱头求生的主帅相比,判若云泥之别。 他还想如刚刚一样调转马蹄和杨宸再对战一个回合时,并未想到自己刚刚转过身子,只能看见杨宸整个人像是吊在马背上一般,竟然向左面俯下身抽出了那杆银枪。 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在这般高大彪悍的战马上可以这样自如,睁大着眼睛面露惊惧时,杨宸已经拍马赶到。没有带着红缨的枪头这一次轻而易举的闪过了他的双刀,向他的头势大力沉的一击过来,给他吓得在马背上向后一仰。 按他所学的骑军厮杀,杨宸本该本骏马带着继续向前,可以让他稍喘息一会儿,但乌骓马配楚王,是中州史书和江湖戏文里都赫赫有名的霸王桥段,杨宸固然不是楚霸王,乌骓马也不是千百年前那匹自沉乌江追随主人而去的忠仆,可对付他这样一个痴心妄想到想要在马背上和宁军野战的愣头青,已经是绰绰有余。 杨宸反手一拧,乌骓马在原地刚刚将两腿高高跃起,当场就换了方向,这让坠马的木业始料不及,此时的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不是杨宸的对手,跟着自己出寨的精锐们,在摧枯拉朽的宁军面前,也只如同一群温顺待宰的羊群一般。 整个羌军,从主将到士卒,心气好像在一瞬间就散了。 “锵!” 杨宸势大力沉的一枪这一次直接把他的两把弯刀挑落,在木业真正看清杨宸那张脸的时候,那柄先帝御赐的百年名枪捅穿了他的身体,无论是宁军还是羌军,都看到了这骇人的一幕。楚王殿下用枪捅穿了木业后,把奄奄一息的木业从马背上拖到了地上。 然后飞身一跃,亲自用长雷剑斩杀了木业。 血,飞溅了杨宸的整张脸。 许久不曾闻到的血腥气息,让杨宸那张俊美的脸上多了一些狠戾,一直跟在杨宸左右等着一旦情形不利就出手相助的去疾此时也和骠骑将士们一道高呼起来: “将军威武!楚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杨宸亲自伸出手去把木业瞪得像铜铃一样布满恐惧的眼睛合了上去,割下了木业身后的黑色披风,把木业的人头包裹了起来,挂在了鞍上。 “走” “王爷去哪儿?” “杀敌” “末将还以为只要一枪就能捅死他呢,结果用了四枪” 杨宸也只是呵呵一笑:“好久没杀人了,活动活动筋骨” 带着骠骑营在渐渐消停的混战里如入无人之境,一路之上,他再不曾啰唆,就如去疾刚瑟所言一般,几乎是一枪挑走一条人命。 在长安城外,是杨宸的皇兄杨复远亲手告诉了自己的弟弟:“想要活命,你这些本事,还不够” 木波和一众东羌武将被寨外这场屠杀吓得呆若木鸡,他们彻底打消了出寨与宁军野战近战的念头,也真正看到了,自己不久前的那场大胜,到底是有多么名不副实。 “那是?” 守寨的士卒看宁军之中的数千骑军向寨子袭来,连忙请木波暂避,可木波此时哪儿敢退,鼓着胆子走到城楼上,声嘶力竭的呐喊着:“谁都不许退!我就在这儿看着!” 武将们开始走上去打算把木波架着撤离此处,暂避宁军锋芒,但为时已晚,骠骑的速度远超了他们的预料,好像木波话音未落,杨宸就已经率人冲到了寨子脚下时。 木波也没有再和自己的部将们挣扎,而是与他们一起,看着勒马寨前的宁骑里只带着寥寥数骑就敢上前的主将。 “是楚王!” 城楼上有人惊呼道,跟随木波的人里,总有些人当年在杨宸的那次东羌之行里见过楚王殿下的风采,见宁军没有乘势攻寨,他们也放下心来,站在原地向城楼下探头张望着。木波没好气地挣脱了自己的亲随,叫骂道:“蠢货!滚开!” 杨宸只带着去疾和三五个侍卫就勒马在寨子下,右手把滴着血迹的布向前一扔,木业的人头就漏出来向前滚了过去。 “啊!!”城楼上是一阵骇然。 “木波!大宁封你为王,你竟然举兵作乱!若不跪着向本王请降,随本王回长安向陛下请罪,或许陛下仁德,会饶你不死,否则,这就是你小子的下场。” 木波虽然心里惊骇,但仍面露镇定,两手趴在城楼上向杨宸吼叫着:“楚王殿下!是你宁人欺人太甚!我父王当初在此地战死,也有你楚王殿下一半的份!” “另一半呢?是你这个不忠不孝的羌王殿下所赐吧,见死不救,你羌人和本王,半斤八两” 被挑破了此事的木波大怒,可杨宸接着便向寨子上其他的羌人说道:“今日之罪,罪在木波一人,天子已经允诺,只要羌人请降,交出木波,皆恕无罪!执迷不悟者,男子世代为奴,女子永世为娼!为人猪狗!诸位还是想想,到底是跟着木波去死,还是投靠你们的新王木垄。哈哈哈哈,呵哈哈哈哈” “新王?” 城楼上的人一片惊诧声里,楚王殿下的笑声显得有些清脆,木波像是已经看到了视自己如功勋的眼神,声嘶力竭地喊道:“别听他胡说八道” 杨宸此时还取笑了木波起来:“羌王殿下,连命人射死本王都不会了么?” 反倒杨宸提醒的木波连忙吩咐道:“射箭!射箭!” 在一众被杨宸这番举动给惊呆的武将纷纷想到可以射箭射死杨宸而去取弓箭时,杨宸早已经把夹在右腿和马背间的那张大弓给拉开,与去疾和几个侍卫一起,同时箭发。 “啊!” 木波身边的侍卫们倒下了四五个挣扎在地,血流不止,木波愣在原地呆若木鸡时,被一个老将飞身一扑才侥幸逃过了一劫,但一支射上城楼的箭矢还是射中了他的小腿。 羌军向城楼下一齐射箭之际,杨宸已经在侍卫们的护盾之后回到了骠骑军中,向匆匆赶来的杨誉吩咐道: “羌人军心已乱,立刻攻寨!一个时辰后,本王让洪海的长雷营替你!” “诺!” 刚刚才杀了红眼,但只是兴奋而不知疲惫的杨誉立刻率定南兵马杀向山去,今日出尽了风头的杨宸也自然不必再去和自己的部下争什么先登之功,只是把弓和枪都扔给了亲兵,慢悠悠地下马坐在了死人堆里,一个羌人士卒的身上。 “去传令洪海,半个时辰后,就立刻率军上山,接着杨誉的,给木波撵上去围着。再吩咐萧玄,立刻围住亡山,今日之后,不许羌军一人一骑进出,若是有人逃出去通风报信,本王先军法从事了他。” “王爷不是说,让洪将军一个时辰之后再接替关内侯么?”去疾给杨宸递来了水壶,杨宸不紧不慢的饮了一口后,才接着说道: “洪海早点上来,杨誉剩下的半个时辰才敢不遗余力,你啊,带兵打仗还是再多学学。对了,回去告诉安彬,今日这仗,太顺咯,让他今夜就把大军营寨,给本王搬到亡山脚下来,本王要像月鹄困死木波他爹一样,困死他个王八蛋。” “诺!” 去疾记住了杨宸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转过身去吩咐给了亲兵,回过头来时,却看见杨宸就那么坐在血泊里,孤独地发着愣。 “此间顺遂,那你呢?一切可好?” 杨宸只用了一仗,就让木波乃至整个羌军从天堂落到地狱,让这些自视甚高的明君名将们记起了这里是亡山,是三年前他木家先王战死的地方,记起了在三年前,东羌还是一个需要向大宁称臣纳贡,向南诏俯首帖耳,才勉强保全自己不至国土沦丧的小国。记起了,三年前还不用大宁的楚王,只是一个南诏的月鹄,就足以让他们夜不能寐。 宁军一连攻破了九个寨子后,并未再有攻山之举,也让在亡山不必担心粮草军需的东羌君臣们暂时松了一口气。本是十而围之,可宁军却始终没有漏出,到底哪一面才是薄弱之处,得益于骑军骁勇的缘故,让这亡山四周,在羌人眼里都是不可越一步的雷池。而神出鬼没的宁军游哨,也阻断了木波与内外的音信,尽管有一切都像是成竹在胸的国师时时劝慰,但木波还是疑心,这亡山之外的东羌,是不是把自己这位羌王给抛弃了。 “昨日抓到了宁军的舌头,说是几日前蜀王和他们的军师就带着兵马去南诏了” “杨宸素来狡诈,其中必有缘故,南诏就是墙头草,定然是见情形不对,就要降于大宁” “南诏和我们本就是死仇,若不是有云单阿卓在北面,就他月家那个性子,也不会乖乖给我们认错” “还说呢,云单阿卓也就是个草包,一个丽关都拿不下来,要是早些与我们平分了南诏,哪儿有今日的事,说不定楚王还会先打他云单阿卓” “够了!” 小腿还露在外面,伤口开始结痂但仍旧隐隐作疼的木波再也不堪忍受这部将们的吵吵嚷嚷:“除了咱们亡山的兵马,我们还有木垄提兵两万在凉都,木桁手下也有一万多人马在王都的南面,木化的两万兵马在西面,他杨宸哪儿来的胆子,敢围着我们不动手,还分兵去南诏的?” 木波拿起眼前那樽盛有清凉色的酒,一饮而尽,转过身来就把近身伺候那名美艳婢女压扯到了身上,恶狠狠的咬了一口吹弹可破的皮肤后,听到惨叫后又一把将她推倒在地。重围之下,他的确有些坐不住了。 “大王,不必担心,楚王诡诈,没有攻山就是最好消息,倘若真是四境宾服,楚王早就让人攻山了。臣已经不止一次和大王说过” “国师!我听过了,四面楚歌的故事,就是乱我军心之举”木波强掩着不耐烦说道:“但久困于此,不是好办法,我们有手有脚,总不能被他憋死在这儿,亡山多热啊!就是要守城,我们回东羌去守不是更好么?” “可是回了东羌,南诏就必然站到大宁那一面去了” “我木家和他们月家乃是生死之仇,只要我有机会,我会给他月家斩草除根,他月腾也一定是,我从未指望过月家,本以为拿下了凉都就能让云单阿卓南下,没想到也是一个草包” 盛夏酷热难耐之时也遮面的东羌国师隔着一层半透的纱笑道:“云单阿卓可不是草包,他只是觉着侥幸,丽关真被他拿了下来,那他和大宁就彻底是死仇了,何况拿下了丽关,也不会让我们东羌独面大宁兵马。” “那到底该如何?” “等,臣观天象,大宁要变天了,再等些时日,楚王自会不战而退,东羌少说还有三十载的太平光景” “哈哈哈哈”木波笑完,气冲冲地把酒樽砸在了地上,众将也不解,自家大王素来是对国师言听计从的,怎么今日就非要这样呢。 “太平是要真刀真枪杀出来的,这天下岂有等到的太平?传本王令,命木桁,木化,即刻率兵赶来,里应外合,一起冲出亡山!” “可是,我们出不去?” “六万大军,一个都出不去?!” 木波撅着腿,想要一脚踢翻眼前让他觉着碍眼的桌子时,因为作痛而不得不罢休。 第798章 南诏月半(1) 杨宁和赵祁领着数千骑军在南诏的蜿蜒盘绕的山路之中向月牙寨和丽关行去,自问水阁的齐年来到南诏,私下里,楚王府和南诏王府之间总是心照不宣的有所联络,这才让杨宁的数千骑军可以如入无人之境般,穿过了南诏和东羌的边关,借道赶去丽关。 “赵大人,这南诏的月牙寨,你可曾来过?” 一路上,杨宁和赵祁渐渐熟络起来,虽然他仍旧为自己只率六千骑军援救丽关的前途而忧心忡忡,但他尽量不让外人看出自己的紧张无措。作为先皇曾经最为宠爱的幼子,又就藩在剑南道的蜀中之地,他也不希望只如皇叔湘王一般落个贤王的名头,他也渴望在沙场之中可以建功立业。 山间偶尔有风,可仍旧酷热难耐,赵祁抬头一望,苍穹还是那般碧蓝如洗,没有一朵可以让大军遮挡的云彩,不远处的山峦起伏,层峦叠嶂的深处,林立的树木要远比此地来得更为郁郁葱葱,适合大军歇脚。 他手举摇扇,在崎岖不平的路上轻轻驭马而行着说道:“没有来过,但我们应该走到离月牙寨不远的地方了。王爷,臣看前面的林子更密一些,要不咱们赶到哪儿去,让大军歇歇脚?喝口水,咱们再慢慢聊?” 赵祁毕竟是在外人看来让杨宸都敬重有加的军师,杨宁自然不敢不听,用他独有的那份温暖笑容应道:“听先生的” 数千骑军又向北面的密林行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寻到了一处有山泉自悬崖飞瀑而下的地方,赵祁和杨宁躲在了清凉的山崖下,年轻的蜀王更是趁着这个机会,将自己的铠甲脱下扔到了一旁,赤裸着身子站在那儿任由瀑布冲洗了一下一身的汗水。 赵祁见状,也只是含笑不语,他当初在长安城外与杨宸一道平定辽乱时,就已经知道了这位藏锋内敛的年轻皇子心机绝不是明面上那般简单,在生死之战时,没有让先帝和太子殿下以及百官失望,敢挺身而出,为自己博得了在剑南道就藩的契机。 若没有杨宁在沙场上的冲锋陷阵,便是先帝有心,群臣也不敢轻易相信一个在深宫里长大素日里又没有无人称道之处的年幼皇子可以接过宇文恭手下的十万大军。 杨宁选择锋芒毕露的时机,妙得恰到好处,可机会,也不仅仅是碰到就能抓住的,倘若杨宁真的毫无本事,先帝不会放心的让他出入沙场,杨宁也不会在长安城外的那片混战里,为自己博得生机。 就藩蜀地,爽快地娶了宇文恭之女宇文若后,还屡屡传出蜀王府这对少年夫妻恩爱有加,既得了定南道宇文家旧部的军心,又让天子和朝廷没有担心他在蜀中有作乱之心,落子布局,若无高人指点,只凭着这十几岁的年纪就可以有这番作为,自然让赵祁担心,躲在暗处的蜀王府将来会成为在朝中成为清流众矢之的的楚王府心腹大患。 一个同样娶了宇文家之女的藩王,一个同样可以领兵能征善战的藩王,一个在京师时让文武百官都觉得亲近而毫无威胁的藩王,会不会成为埋葬楚王府和宇文家的一道利器呢? 赵祁已经想了很久。 “赵大人,南诏那位太平郡主,赵大人可还记得?” 冲洗了一遍身子,浑身湿漉漉的坐到赵祁身边的杨宁突如其来的一问,让赵祁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支支吾吾的应声道:“当然记得” “本王在益州,听说她半年前被骗进了云单家的老巢大昭寺,云单阿卓的弟弟云单贡布当年一直想要求娶她而不得,想必如今,已是得逞了” “王爷此话何意?” 杨宁鬼魅一笑道:“我能有何意?赵大人是聪明人,本王在藏司的探子曾经说,半年前月鹄领南诏兵马北伐,想要逼迫云单家交人时,云单家的部落间开始流传南诏太平郡主月依已经有孕,不日就要和云单贡布成亲的消息,月鹄和南诏兵马军心大乱,一场大败,被撵回了南诏,又被木波趁机钻了空子,奇袭了凉都,这才有了今日的南诏之乱。前几日和关内侯说起此事时,都以为皇兄眼中,平定南疆之乱的关键在平定东羌,诛杀木波。再逼着云单家称臣就好。本王却以为,此言不对” 赵祁来了兴致,侧过身问道:“那王爷以为呢?” 杨宁没有答话,反倒是接过亲兵刚刚递来的水壶,自己未尝一口就递给了赵祁说道:“这水无毒,赵大人先请?” “臣有自己的水壶” “哈哈哈,好吧” 赵祁看着呵呵一笑的杨宁,更觉杨宁心思深沉,他本以为杨宁见到此处清凉就迫不及待的亲自卸甲冲洗,也不吩咐哨骑警戒,是因为领兵不久,不懂沙场险恶,哪怕今日南诏不敢对他们这支骑军如何,也是万万不该如此松懈,但这小小的一壶水,让他看出了些许端倪,这杨宁松懈之举,是有意为之。 “本王想问,赵大人以为,此次南征,关键的胜负招,在何处?” 杨宁才不过饮了两口,就把水壶扔给了自己的亲兵,待下也是宽仁亲近,又让赵祁在他的身上,看到了曾经杨宸的影子。 “自然是平定东羌,北定云单阿卓,然后得胜返朝” “不”杨宁摇了摇头:“东羌国除,是陛下圣诏所言,木波狂悖无礼,以下犯上,是自寻死路,但平定了东羌呢?如今朝廷府库不充,云单家在北面,有拉雅山天险阻绝,一旦战事不利,朝廷必定会让皇兄班师,只要他云单阿卓愿意继续称臣纳贡,不会南下侵扰,日后又有南诏和廓部臣服大宁为屏障,朝廷可没有心思让皇兄带兵和云单阿卓耗下去。” “蜀王殿下把臣绕糊涂了,一会儿是太平郡主,一会儿是云单家,蜀王殿下想说什么?” 杨宁把身子向赵祁的方向一凑,凑到几乎只有赵祁一人可以听见的地方时,轻声说道:“朝廷想要的,是南疆安定,云单阿卓称臣,木波身死,就够了。可皇兄想要的,不只是安定南疆,他想要提兵继续北伐云单家,所以才会让我这个蜀王去丽关吧。” “王爷?” “哈哈哈,我只是猜的啊,赵大人去月牙寨,是想让诏王月腾与我们共同出兵为他们收复凉都,断了木波后路,这只是第一招;云单阿卓若是领兵援救凉都,皇兄此计算是围魏救赵,我在丽关必定无忧,援救孤城,本该是重兵,皇兄却给了我骑军,赵大人以为何意呢?” 见赵祁不语,杨宁只好继续说道:“若是我没猜错,皇兄到时候会让我,或者再让一员猛将,直接兵出丽关,像东羌国师奇袭诏人空虚的凉都一样,奇袭云单阿卓的大昭寺。败了,朝廷若是怪罪,还有我这个贪功冒进的蜀王殿下顶罪,胜了,朝廷也不能找出什么不是来,毕竟是云单阿卓自己要去凉都凑热闹的。皇兄在凉都,就可以效仿前朝太宗皇帝一战擒两王之事,彻底平定南疆。” “那云单阿卓若是不去凉都呢?” 这一次,换成赵祁自己云里雾里了,但他已经觉得,杨宁年纪轻轻,似乎比自己,更懂杨宸的心思。 “皇兄当然知道云单阿卓不会去凉都,若是云单阿卓想出兵越过拉雅山到南面来,就丽关城的那些兵马,哪里能守到今日?所以这就更得让我蜀王殿下来丽关咯” 杨宁脸上露着得意的笑。 “此话怎讲?” “云单阿卓也知道,只要他躲在拉雅山北面,苦守些时日,等天色转凉,或许大宁就会退兵,所以他要躲在拉雅山北面,一座丽关不过是皇兄和云单阿卓彼此心照不宣的一个机缘而已。云单阿卓不去凉都,那木波就是必死之局,皇兄若是灭了东羌,仍旧不罢休执意提兵北去,那云单阿卓一日就可以破了丽关据城自守,反之,若皇兄愿意,云单阿卓可以解了丽关之围,向朝廷上表服软,重新称臣。但今日我来了,他这算盘就打不成了,丽关不再是他想破就破的时候,他必定会猛攻,到时候我这位蜀王殿下被困在丽关,皇兄提兵来救,谁还能说什么?” 至此,赵祁彻底明白了杨宸的整个布局。 “我和皇兄一起长大,皇兄文韬武略其实在我眼里,比三哥和四哥更厉害,何况皇兄比三哥和四哥还重情义,我大宁朝的柱石,非皇兄莫属了” 杨宁身子向后一仰,躺在了草地上,赵祁又接着问道:“蜀王殿下不害怕么?” “哈哈哈,不怕”杨宁此刻恶笑容才能让人记起来,他当年在长安是那位憨态可掬的蜀王殿下,而不是今日一字一句,都是心机深沉之言。 “若是我没猜错,皇兄不会让我死的,我只是一个诱饵,云单阿卓真上钩了,那位太平郡主就有活路了。皇兄一定还有他的后手,只是我现在不知道罢了” 赵祁没有告诉杨宁,楚王殿下的后手就在距离月牙寨和丽关都只要两日马力的凉山军马场,一旦云单阿卓领兵去了凉都,凉山军马场的战马可以让这六千骑军以最快的速度直奔大昭寺,而云单阿卓一旦围住了杨宁,那有林海这位猛将,必定还有一支奇兵可以作为后援,让杨宁坚持到杨宸提兵北至那一日。 可他还是故意问道:“倘若楚王殿下没有后手呢?” “那我就带着这支骑军跑,藏兵的骑军不如我们,只要我想跑,应该可以跑得掉” “跑不掉呢?” 赵祁问完,才觉着自己今日格外讨厌,像个怨妇一般总是喋喋不休的问东问西。 “那就只有死咯”杨宁说得轻松,闭着双眼躺在草地上,还悠然自得了起来:“既然是战死沙场,说不定朝廷会给我一个美谥,我可以去地下孝顺父皇了。但” “我相信七哥” 杨宁说完,不过片刻,微微的鼾声响起,整个大军也就等着蜀王殿下浅浅睡着,直到等候许久的月鹄实在耐不住林间的寂寞,出现在众人眼前。 “南诏大将军月鹄,奉我王之命,来此迎接楚王密使!” 月鹄的突然出现并未让杨宁有太多惊慌,彼此像是心知肚明一样,经过一趟长安之行,月鹄早已经打消了与大宁为敌的念头,如今见着杨宁,只是多了一些忧虑:“杨家善战者辈出,当真不会对我南诏有所图谋么?” 月腾让月鹄给了杨宁和这六千骑军本属于南诏边军的军粮,允许他们由此借道转头向北驰援丽关。 那赵祁,也就顺理成章的在此处和杨宁分别,跟着月鹄走进深山,走向密林深处的月牙寨。 直到月牙寨恍然出现在他眼前时,他才明白杨宁今日为何要与自己说这些话,也渐渐反应过来,自己在知晓一切后的反应其实已经给了蜀王殿下继续向北的底气,像是直白的告诉了他: “你没看错你的七哥,他没想要你的命” “赵大人,今日天色已晚,我王有命,还请你今日和诸位使者一起,就在这处院子歇脚,等我王明日见过了云单家和东羌使臣,再请赵大人相见” 月鹄生得人高马大,薄薄的那副盔甲,完全盖不住他此刻胸膛间那份健壮的身子。 “诏王这是在暗示我?要我准备加价?” “哈哈哈哈,赵大人多心了” 一趟长安之行,一趟北伐兵败,害得南诏国都沦丧向木波称臣,已经让南诏的大将军变了一个人样。此时的他,沉稳了许多,少了愤怒,多了理智。 “对了,你们楚王府的探子就在山腰那间宁人药材铺子里,我盯了很多年了,大宁和南诏之间,没有秘密,赵大人今日就可以约见你们的人,问问他,月牙寨里是个什么情形,明日见了我王,赵大人也好有所准备” “有劳大将军提醒” 赵祁郑重其事地向月鹄行了礼,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在问水阁密报里那位南诏天不怕地不怕,最是骄狂的大将军,竟然像长安城中那些上朝的武将们一样,抱拳向他回了礼。 他不知道这一切的改变到底是为什么,但他知道,这样的大将军,会是南诏在危难之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第799章 南诏月半(2) 坐落在群山之中的月家旧都,昏昏夜色并不酷热,连着赶了几日路的赵祁也终于在此,得以一夜好眠。 星宿流转,日月轮换,在此山间的深处,好像比外面过得要快一些,赵祁在随从们翻箱倒柜的动静里被搅醒,还未来得及洗把脸,径直走向窗台推开此间坐落于山腰的小院窗户一望,是他此生从未见过的景色。 清冷的雾色在群山之中弥漫,忽浓忽淡,旖旎缭绕间,只觉清风袭来,还带着深山的草木气息,他随眼眺望而去,不解这月牙寨的竟然这般冷清,全然不曾有一国王都的气派,而一墙之隔外,还有月牙寨的百姓牵着自家的水牛黄牛在沿着石阶行走。 或许因为此时正是变乱之间,所以城中还有不少士卒巡弋,或五人一队,或十人一哨,相行无碍,令人称奇的是,这些南诏士卒并没有耀武扬威,若是遇到百姓牵牛挡着路,他们不会像长安城里九城兵马司那帮趾高气扬的巡城士卒凶神恶煞,而是老老实实地退到了一旁。 昨日因为天色已晚,他没有来得及探清月家故都的虚实,但今日只是这么草草一望,他已经可以窥出一二。他明白了杨宸明明走过与定南道相邻的南疆四夷,却为何最后偏偏选了南诏成为大宁在南疆安稳的柱石。 这是一片比起中州更需要安宁的土地,需要相安无事,所以不需要雄心万丈的雄主,只需要一代贤王。 赵祁不得不佩服月家的先祖身处这般安定祥和的世外桃源还有着走出大山开疆立国的雄心。他可以明白,为了守住这片祥和,远征向外使得战火远离,是月家先祖的初心,但曾经在阳明城的问水阁里,将南诏月家前世今生了若指掌的他更加敬佩的是,比起连战连捷的远征,适可而止的停下马蹄,把兵器铠甲换成耕田之具,让百战之士躬耕于桑田更需要勇气。多少王朝的伟业,毁在了只知开拓而不知节制的时候,最终换来积重难返,竹篮打水一场空。 月家先祖不贪图此间山水的安逸,不堕于享乐,隐忍韬晦,厚积薄发,终于历数代之荣辱,一统南诏十二部,却也敢在兵强马壮的鼎盛间,有马放南山,与民同安乐之心,已经让他赵祁在夏日南诏的这个凉爽清晨,有所惊叹。 沐浴更衣,换上了楚王府属臣的官服,赵祁在清凉的水里多自顾自怜了一眼,自言自语地笑道: “这是你选南诏的缘故么?但愿我没猜错” “大人在同谁说话?” 一旁的随从不解,赵祁转身望去,没有说话,转而吩咐道:“去吧,把咱们在月牙寨里的人诏来” “诺” 因为月腾还不曾约见他,所以赵祁此时并不着急,换上了官服后就在院子里等着齐年。还未等半个时辰,从雪域退回南诏了就一直守在此地收集各处情形的齐年便匆匆赶来,一见面就对这位曾经命丧他手的王府属官行了大礼: “属下见过赵大人” 齐年还是戴着面具,赵祁也是亲自请其落座后,命人沏茶了才慢慢问道:“月牙寨里,我们还有多少人手?” “回赵大人,属下所带的齐家庄刀客,本有五十人,还有在齐家庄里客居的江湖朋友们,也有五十人,但是昌都一战,损失惨重,如今算是属下,只有四十五人。城中还有王府其他的暗哨,但与属下,并未碰过头,免得暴露。” “王爷让你去昌都,是为了救太平郡主?”赵祁侧目问道,齐年对赵祁连此事都不曾知晓有些生疑,但因为赵祁是杨宸的近臣,又逼问着,他也不敢不答。 “是” “那这些人就够了,我听说城中还有东羌和云单的使臣,来了多久,是为了何事?” 齐年不敢怠慢,据实相告道:“云单家一直想和月家结亲,本来诏王已经应允,可云单阿卓一直没有拿下丽关,诏王也就将此事拖了下来,属下看来,诏王是打算拖着以待变故。这云单家使臣就一直逗留未归,这不王爷率军南征了么?云单家的人听说了,又急了起来,唯恐诏王变卦,听说这些时日一直在游说南诏文武,请诏王早些遣使定亲” “云单阿卓做事当断不断,人都被骗去了,还啰唆这些做什么,真是笑话,生米煮成熟饭了,大家不都省心了么?” “啊?” 齐年被赵祁这番惊人之语给惊到了,不可思议地问道:“大人说什么?” “没什么”赵祁摇手一摆,举杯示意齐年先饮饮茶再接着说:“东羌使臣,是为了什么?” “哦,东羌使臣是木波亲随,南诏前些时日向木波称臣,还答应永不图谋水西六部之地,在南诏文武间一直不受待见,这些时日王爷领兵南征,听说把木波围在了亡山动弹不得,南诏文武都有所振奋,他呢,还偏偏在此时屡屡求见诏王,让诏王出兵助阵,诏王多日称病不见,今日反倒见了。” 听了这么些话,赵祁也算了然了一些,起身笑道:“这是为了给咱们要价呢,南诏如今各方都想拉拢,诏王受了一场大败,手中这点底子,估计只能守住这份水东六部的家业了,所以谨慎了些,那我们就给诏王下下决心。” “赵大人需要属下做什么?” “把东羌和云单家的使臣在月牙寨里杀了,你这些人手,够么?” 赵祁面露杀意,但齐年觉着此事干系甚大,一时间不敢答应:“大人,这毕竟是南诏国都,我们这么兴师动众,恐怕,诏王不会容我们在月牙寨里了”齐年知道他在月牙寨里的存在早已是南诏君臣心照不宣的秘密,可在别人的王都公然行刺,到底是有些过了。 行走江湖之人,纵然有万千的侠肝义胆,但心思终归是得谨慎一些,何况齐年这样家破人亡,全仗楚王府暗中扶持,银子和人手尽随他心意挥霍,才得以重振家业,他自己也一跃成为问水阁的九竿的第一竿。 赵祁对此却不以为然:“我来了,蜀王殿下也可以借道南诏赶去丽关,诏王的心思,不用去那座王府我也知道了,他只是要给文武们一个交代,但我们得告诉南诏上下,除了投靠大宁,南诏别无出路,而且出手越晚,日后能得到的越少。若是不够,我这队护卫也给你,今日之内,就得杀了木家和云单家使臣,但木家的使臣里,要留两个活口” “留活口做什么?” 赵祁鬼魅一笑:“你行走江湖,有些话我就不必说得太明,要让人回去告诉东羌上下,楚王已经和木垄议定,诛杀木波后,扶持他这位木家王叔为东羌之主,归于东羌旧都。” “属下明白” “做事不必太干净,让南诏上下,看看咱们的胆子。” “诺!” 齐年退去后不久,没有等来月腾约见的赵祁不请而至走到了月家王府门前,又让他开了一番眼界,这月牙寨的月家王府,放在大宁,还不及一个县衙来得阔气,而且高悬于府门前的那笔大字,也根本不是什么“王府”,只是用宁字楷书和南诏东巴文写的“月家将军” 从赵祁一只脚踏入南诏地界之后,就自有诏王的耳目盯着他的一言一行,他离开驿馆不请自来到自家府前的消息也自然很快传到月腾的耳边。月腾没有让远道而来的赵祁等得太久,给了他这位楚王亲随足够的体面,召集南诏文武汇聚议事后,让月鹄亲自出门相迎,把他请进了当年月凉和历代月家先祖和部下们议事的大堂当中。 他随月鹄走进月家旧宅,环顾四周,大多都是月部百姓府宅的建造规制,但也有半数屋子院落,有些大宁的制式,月家府宅的色调淡雅,雍容大气。 赵祁跨进议事堂的那一刻,只见得月腾一人独坐在高处将虎皮铺在身后的王座之上,头顶,是一具巨大的牛首骨骸,两只硕长的牛角,颇为吸引人的注目。 他左右打量了一圈,不见南诏国相月赫的身影,久处长安,他不知南诏的变故,不知在月腾率军亲自坐镇月牙寨好让月鹄率南诏边军北伐云单家之时,留守凉都的人正是国相月赫,但被羌军偷袭,几乎空城的凉都难以守住,月赫从凉都败退后,本就因为月依被扣大昭寺而郁郁寡欢江河日下的身子更受了一番摧残。 到今日,已经是困卧病榻渐久,渐入弥留,命在朝夕了。 赵祁站在正中,恭恭敬敬地向月腾拱手作揖道:“大宁楚王密使赵祁,见过诏王!” “赵大人,见了我王,为何只作揖,不下跪行礼?”月腾还未发话,一心想让月腾继续安守月牙寨,坐等时局变乱,坐收渔利的月家老臣普密就出言指着道。 赵祁闻言,也不用正眼瞧他,反倒是向上看着月腾问道:“莫非南诏不是我大宁之臣了?我乃上国之使,出使南诏,也该是诏王向我行礼才对,听说诏王自幼仰慕大宁礼法诗书,莫非不知此礼?” “黄口小儿,你算什么上国之使,你不过是楚王派来游说我王的一个说客!也敢自称上国之使?” “所以我向诏王行礼了,按大宁的规矩,我王乃是当朝一等字亲王,诏王不过是二字郡王,我向诏王行礼,是以诏王为尊,可诸位见我,倒该是以我为尊了,一口一个黄口小儿,诏王都不曾发话,你在这儿卖弄什么?” “你!” 普密有些恼怒,只能故意装腔作势着说道:“这儿南诏,不是大宁!” “诏王殿下!”赵祁不卑不亢地向月腾又行了一礼,接着问道:“臣斗胆敢问诏王殿下,南诏至今日,究竟还是不是大宁之臣?” 月腾坐在王位上,面容苍白,好像只是勉力才堪堪撑出了一副皮囊,轻声说道:“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若还是大宁之臣,那这位大人不敬上国之言,就斗胆请诏王殿下惩治了,免得为人猜疑,让天子降罪诏王;若南诏不忠,自甘下贱为木波之臣,那臣也不必再说我王请臣代为转告诏王的话,诏王和诸位,洗干净脖子,等着我王在亡山平定木波,提兵向北,一道灭了南诏就好。” 议事堂里顿时乱了起来,南诏的文武们只觉杨宸派这么一个年纪轻轻的张狂之辈出使南诏,是不重南诏的缘故,一时间义愤填膺起来,却又被赵祁一句话唬住: “请诏王回话!” 月腾的嘴唇上已经几乎看不到血色,他只是微微咳嗽着了两声后,握紧了王座的一头,撑着自己站了起来: “来人!” “大王” 披甲持剑又离他最近的月鹄第一个站了出来,众人以为月腾要将赵祁逐出月牙寨,没想到却是等到了另外的一句话: “把普密拖下去,杖二十!日后凡我南诏文武,再有不敬上国之言,杀” “是!” 月鹄不过微微点了点头,守在堂内的南诏王府亲兵就把喋喋不休的普密拖了出去,月腾似乎还故意让自己的臣子们听着普密从叫骂变成惨叫的动静,但也就此时,他等来了另外的一个消息。 “大王,大将军,云单家使臣和木家使臣,在城中遇刺,等救兵赶到,已经死了” 刺破天际的消息让南诏文武和诏王一起,知道了这位年纪轻轻的楚王密使到底是何等手段,面对诏王和南诏群臣的一副疑目,他竟然还身处其间发笑: “既是大宁之臣,就不该和乱臣贼子有所牵涉,免得楚王殿下的刀,认错了人” 面对赤裸裸的威胁,其实对南诏处境心知肚明的南诏文武们,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如今南诏之力,只够自保,何况楚王殿下在亡山接二连三的捷报会传到月牙寨里,月家木家本就是生死之敌,木波今日就是死了,也不足为南诏文武所怜惜。 他们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可以尽复国土,安安稳稳的南诏十二部。 月腾没有再能稳坐于王位之上,他只是一步步走下阶梯,走到木波眼前,在静悄悄的议事堂里问着杨宸的打算。 “回诏王,我王已经打算灭了木波之后,扶立木垄为新的羌王,到时,大宁分东羌两部之地,设南羌郡,南诏和廓部尽复失地。” 月腾摇了摇头,叹口气说道:“要我南诏做什么?” “请大王点兵马,与我部一道,出兵收复凉都” “不是要扶立木垄为新王么?为何还要出兵凉都?” “自己收复的王都,和别人送还的王都,不可一概而论,诏王可是比臣清楚” 赵祁的回话简单,但也是满满的杀意,月腾并不害怕这些威胁,他将手搂在了赵祁的身上,疑声问道:“本王凭什么相信楚王?” “就凭楚王是唯一一个愿意且可以让王爷的妹妹,毫发无伤回来的人。诏王莫非不知道,楚王殿下远在长安和江南,都派人去昌都营救郡主了?” “要不是因为这个,本王会让他们在月牙寨里活到今日行刺?” 第800章 三箭定东羌(1) 杨宸才领兵出关不到一月,南疆各部见木波虽手握重兵却被困于亡山动弹不得,一时间人心各异,本就是墙头之草的廓部之主田齐见又一路宁军出关直逼自己的岘都,而杨宸答应助其尽收故土,当即斩杀了木波遣至岘都监视廓部文武的东羌之使。 亲自带兵与萧纲在廓部和东羌交界的古城歃血为盟,复归于大宁之臣,而久疏战阵的萧纲并未让杨宸失望,只领着一万荆州步卒还数千廓部兵马,就在南境设伏,大败木波打算领军北撤回东羌的木桁,斩首万余,生擒主帅木桁,收东羌南境之宁军战士骸骨数千,毁人首京观十二座。 萧纲成了整个东羌战局的意外之喜,木波的忙中出错,也让杨宸和亡山脚下的宁军喜不自胜。 听闻南诏和大宁重归于好,而云单阿卓仍旧在丽关打着他远在数百里外都能听见的小算盘,木波不甘心就在此间等候,忙着召集各路东羌兵马勤王,而杨宸就死守着木波,围点打援,让一直对他困死木波策略并不赞同的杨誉,也改换了念头。 定南兵马本就大多与杨宸的神策军有旧,对楚王府的各位将军也是屡有亲近之心,让杨誉这位今日的定南道武将第一人渐渐体会到,楚王南征出关当日,为何偏偏将林海打发去了凉山军马场的苦心。 各处战事连战连捷,也让杨宸和自己的将军们得以忙里偷闲,因为亡山脚下的各处水源皆被木波的羌军兵马投毒,所以当宁军的哨骑好不容易寻得一条干净的小河时,也顺便让楚王殿下和各位将军得以在酷热难耐的盛夏时节,偷得几许清凉。 做工精致但如今肮脏不堪,还有不少血污不曾洗净的铠甲被扔在了地上,只要懂马便知在此间河水旁食草的战马皆是上品,不远处的山坡上,更是数百甲士林立,警惕地张望着四周。 没人能想到,楚王殿下此时就独独在水面上仰着头呼吸着,半截身子潜在水下,闭着眼睛不知想些什么。杨誉不解今日杨宸为何偏偏选了自己来陪他一起洗个清凉,站在因为酷热而温温的河水里,任由没过自己腰间的河水冲撞着自己赤裸而健壮的胸膛。 “军师,何不下来一道洗洗?” 杨誉向岸边的赵祁呼唤道,可赵祁只是坐在岸边的沙地上,饮着酒摆手笑道:“王爷和侯爷是好兴致,我不善水,就算了” “军师怕什么?有王爷和我在,还有这么多侍卫,下来凉快凉快,洗洗身子,今晚都要睡得好些。” 赵祁不得不拱手回道:“谢侯爷挂怀了,只是我啊,现在没这个兴致” 听着这话,一直在水面上憋着气漂浮的杨宸忍不住了,沉到水底后像杨誉一样站稳了再探出头来用两手将脸上的水擦去了问道: “是谁让本王的军师丢了兴致的,如今战事顺遂,木波被咱们困死在这儿了,不日就能大获全胜,木波都不担心自己身首异处,军师还担心什么?” 赵祁也来劲了,从他自南诏归来,一直向杨宸建言献策,如何破了山中军寨,早些提兵北去,免得这一仗打到秋后,朝廷见军需损耗日久,又将入冬,必不能全灭云单家让他们班师回京,功亏一篑,可杨宸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是命人在山下围而不攻,每每有东羌援军来,还都是拦一半,放一半,坐视木波在山上又新添营寨十二座,兵马万余。 “王爷!如今南诏和廓部虽皆已出兵助战,可山上的木波实力不容小觑,兵书有云,十而围之,可王爷呢,让山上兵马更多,自己却不停地分兵,此消彼长,围而不攻,岂能是长久之计?” 杨宸白了赵祁一眼,他没想到连安彬和洪海自己都只用了一句话就能让他们想通的道理,这赵祁却没能转过弯来。所以这领兵打仗,还是不能尽信兵书,只会些纸上谈兵之语。 他一步步从河里向岸边走了上去,一直守在左右的去疾连忙递来了干的衣物,为杨宸擦去了身上了水滴。 杨宸带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到了赵祁的身边,从马背上的箭袋里取出了一支箭矢,在沙地上一面画着亡山和东羌的地形,一面问道: “亡山和东羌王城之间,相距多少?” “两日马力” 杨宸摇了摇头:“若是带着兵马,骑军要三日,步军要五日。”随后,他看着一直被蒙在鼓里杨誉也起了兴致从河里起身后,也吩咐杨誉坐下,头次向他们二人说起了自己的念头: “本王问你,如今东羌各路兵马为何会赶来亡山勤王?” “因为木波被困日久,军心思变,又怕在亡山被咱们一口吃掉,只有不停地调兵遣将赶来,好与王爷长久相持下去。” 杨宸此时点了点头,刚刚方才从河里出浴的脸庞上像是因为藏了什么喜悦的事,而被将笑噙在了嘴唇上。此时杨誉也一面擦着身子一面说道:“末将这些时日看羌军在山上多添营寨,多建营垒,占尽险要,亡山地势险峻,真要是和我们耗下去,恐怕这日子还久得很” 好不容易有个人给自己帮腔说话,赵祁也连忙接过话说道:“王爷让蜀王殿下领骑军六千去丽关解围,就像肉包子打狗,蜀王殿下一去就被困在了丽关,今日我军帐下,骑军不过万余,步军更不及东羌兵马,长久相持下去,如何得了?朝廷或许因为情形变好而不敢加罪王爷,但大军一旦出关日久却无所获,朝廷之人会怎么说王爷,臣都猜得到” “还能怎么说?”杨宸自嘲着:“无非是说本王养寇自重,举重兵在外,那本王还真就这么干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们能捆了本王发长安问罪不成?” 一句话让赵祁有些汗颜,也让杨誉有些尴尬,他毕竟是东宫旧臣,当今天子的亲信,楚王殿下这番话,是故意让他听见的,那他是奏回长安,还是不奏。 “今日这番话,本王只说一遍,免得你俩以为本王这些时日在亡山一事无成”杨宸手中的箭矢突然扎在了沙地上被杨宸写了一个亡字的圈上。 “亡山之上,林海准备日久,钱粮不愁,本是打算在此威胁南诏,也趁机空出东羌王城,诱惑本王南取东羌的。可本王没上钩,把他围在了这里,你们若是木波,遇到什么情形,会让原本散在各处打算以东羌王城为饵,作为伏兵的兵马汇聚于一处?” 杨誉沉思着,主动伸手示意赵祁道:“军师先说” “必是因为王爷没有上钩,而我大军南面还有一支大军势如破竹,以东羌为饵没有必要,据险要之地,想要与王爷相持下去时才会如此。” “末将以为,军师只说了一种情形,还有一种便是,木波打算在这儿,举重兵与我们一战” “不对”杨宸用箭矢在那个亡字旁又添了一个字“木”:“南诏和廓部都已重新归顺大宁,南诏只要见他木波稍有败象,必然会立刻出兵收复凉都,廓部与我军合兵一处,兵围东羌,指日可待。木波真是要与我们决一死战,凉都的兵马也该南撤,他既然想好了退路,他举重兵,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逃”杨誉先点破了杨宸的看法:“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南诏各路勤王兵马,所带的粮草辎重都被王爷留在了山下,只放了他们的人马入山,王爷又分兵各处,是让山上觉着自己有机可乘。只是末将不解,王爷为何知道,他木波会逃?” 此时后知后觉的赵祁被杨宸这番不显山露水的连环计给猜出了一二:“王爷让我出使南诏之日,广诏东羌各部,要扶立木垄为东羌之主,如今以分兵马胁迫东羌各部叛出木家,大有让亡山之上,只闻四面楚歌之意。纵然木垄没有反心,可是凉都与亡山相距甚远,君臣相疑,是躲不过的大忌。王爷好算计,让萧老将军出手,逼得东羌王城四周兵马原形毕露,又故意放人马入山,让亡山之上有粮草之忧,还故意露给木波看见山下兵马不足,让山上人心思变,既能入山,下山又有何难,只要这人心变了,就会想着一旦大宁让东羌只剩他这亡山一隅之地,怕是插翅难飞,不如早些突围。” “王爷此计绝妙啊!”杨誉在一旁赞叹不绝道,他此时明白了杨宸为何能在南疆就藩之时,让四夷宾服,也看出了杨宸身上,经过就藩之后屡次征战的洗礼,已经隐有名将之姿,而最要命的是,这位能战善战的楚王殿下,如今才不过二十二岁。可他不知道,这些计谋,是在长安往返江南道那些时日里,许多个拿着兵马就迷迷糊糊睡着的日夜熬出来的。 “木波下山后,是要逃哪儿去?” 赵祁用手指着杨宸在沙地上画得最远那个圈:“凉都?” “本王不敢确定,逃入东羌,据城固守,本王没有攻城利器,又是他羌人老巢,必是易守难攻,何况一旦我军合围,他还有凉都的方向的兵马可以撤回来与他里应外合,算是上策,若是木波打算往东羌逃,本王得用骑军绕过溃逃的羌军步卒,直接追杀他,万万不能让他逃回东羌城里。但本王了解木波,这小子既然当初就已定下弃守东羌城,据凉都苍山洱河之天险自守,就定会一条路走到黑。何况本王要扶立木垄,他疑心重,木垄,他恐怕是万万不能留的了。退回凉都,也可据城而守,最不济,还有云单阿卓的兵马可以为援,情形不对,还可向北遁去拉雅山天险北侧,我们退兵后,他一样可以卷土重来。木波胆量不够,本王猜,他还是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逃去凉都。” “如果在亡山之上营建军寨是掩人耳目之举,那木波要突围的日子,怕是也快了。” 赵祁忧心忡忡的提醒道:“一旦木波命人分作两处,一路向北逃入凉都,一路向南逃向东羌城,王爷可想好了如何应对?” 杨宸闭口不言,扭头过去自己披上了铠甲,带着所有人一道上马回营后,未再露一日。 亡山上下,依旧僵持着,杨宁已经被困在了丽关城里,和完颜术一道,不知到底杨宸是不是还有后手,若是有,在云单家这些时日愈发猛烈的攻城冲杀之下,也该早些出现了。杨宁用自己的内心告诉了自己实情,他对自幼护他的七哥信任,在杀红眼的云单家兵马眼前,只有摇摇欲坠一个下场。 大宁天和二年七月十五,宁军将士为战死的同袍设醮祭祀鬼神之夜,被困在亡山小一月的木波袭营。 袭营之时,杨宸高坐在帅椅上,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透着无尽得意的笑容,他的铠甲,早已在身上穿了多时,长雷剑,也已多日不见血光。 邓通和今夜守营的安彬最先赶到了他的营帐中:“启禀王爷,羌军夜袭猛攻我军营寨,看架势,是打算从南面突围,逃回东羌王都了,我军早有防备,中军大营,姑且无碍,洪海已经率军出战。” “军师呢?” “军师说,不必打搅他了” “哈哈哈哈,这赵祁也真是信得过本王”杨宸眼眸微眯,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笑后站起来发号施令道: “定国公邓通” “末将在” “本王命你现在起,留守本王大营,率萧玄的破光营,洪海的长雷营,杨誉的定南营,坚守大营,待敌军向南突围之时,让萧玄和杨誉率军追杀,你领长雷营,杀上亡山,亡山之上的羌军余孽,不降者,一个不留。其余诸事,与军师赵祁商议而行。” “诺”邓通没有多嘴的问一句:“王爷要去何处?” 只听杨宸接着发令道:“去疾,去传令洪海,让他把北面的长雷营骑军调回大营助阵,安彬,本王命你即刻点清骠骑营,承影营,所有骑军,随本王出寨杀敌。” “诺!” 夜幕之下的混战里,东羌那位蒙面的国师却是独立在亡山之巅,怒斥着纳兰瑜的言而无信,按照约定,此时的长安早该有一条惊天的消息传至南疆,让杨宸匆匆的退回京师。 “国师,走吧” 木波瘸着腿,被人扶上了马,向自己敬仰且言听计从的近臣唤道。见他不应,木波只好点了点头,让侍卫们给他打晕,扔到了马背上。 攻守之势异也,羌军兵马开始全力杀向宁军在山下的营寨,羌王曾经的猛将木化,正老老实实地听着木波的话,向南猛攻突围,逼着洪海都且战且退,还把北面的骑军吸引了过去。 木波离开亡山的这个夜晚,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他给木化的王命很简单,回到王府,守住王城,等着自己带凉都的兵马回来。 一切,好像都是那么顺理成章,又好像在一瞬间,让这股血腥的气息,多了一丝兵不厌诈的异样。 第801章 三箭定东羌(2) 也许是嫌厮杀了半夜的亡山旧地太过血腥和肮脏,在天蒙蒙亮的时刻,两军士兵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看到刺破昏暗的晨曦,他们的头顶,是灰蒙蒙的一层厚重乌云,遮挡住了一切。时停时来的雨,让整个亡山上下泥泞不堪,士卒们不得不行走在混杂着血水的泥土当中。 一队又一队羌军的士卒被捆着押下了山谷,一夜血战,羌军自南北两路突围,将军木化领军三万自南面先行突围,一场血战后,只带着寥寥数千残兵败将往东羌的王都溃逃而去,羌军兵马的粮草辎重,大多在亡山之上,被宁军所获。 昨夜那番混战里,阻击木化的洪海无疑是整个宁军之中的头功,长雷营能在羌军夜袭之后立刻稳住阵脚,未让木化得逞,还几次将羌军赶回了山谷,皆是因为他这位长雷营主将拿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亲自血战。 长雷营不敌之时,宁军又在定国公邓通的亲自督战下,轮番冲杀,硬生生地把敌袭之战打成了攻山的混战。 鏖战一夜的宁军将士们此刻只想早些把战场收拾妥当,火头营能尽快做好饭菜,好让他们可以歇息片刻,至于关内侯的兵马此时攻入山上的羌军营寨所获多少,追杀木化的萧玄将军进展如何,还轮不到他们这些寻常士卒前来关心。 但渐渐有人察觉到了异常,中军大营里,那支战甲精良的楚王亲军骠骑营,杳无踪影,楚王殿下的帅帐内外,也只见楚字王旗,不见楚王。 往常在鏖战过后,楚王殿下都会亲自巡营,对阵亡将士亲自下令抚恤,对受伤的将士也都会有几句暖心之语,但在今日,冒雨巡营的人换成了定国公邓通。 听闻洪海负了伤,邓通巡营的第一处理所应当的来到了昨夜损伤最为惨重的长雷营里,随行之人还有对昨夜战事毫不关心的赵祁,有杨宸的话在前头,从听闻木波坐不住袭营突围开始,赵祁就已知道,平定东羌之战最难的那一刻,悄然而过。 洪海是在昨夜的混战里,最先被一支流箭射进了小腿中,可他一不做二不休,亲手折断了羌军的箭矢,又在和一个羌军将领的厮杀里,被弯刀划破了胳膊,直至大战将要结束,洪海因为头晕坠马,他的亲兵才知道自家主将负伤,给他抬回了大营,长雷营也就是从那一刻,精疲力竭,再不能战,没一会儿就被邓通下令撤出山谷,木化也得以趁机带着几千残兵,逃出亡山。 “洪将军” 邓通一脸担忧的掀开了帘帐,走进了洪海营帐,此时的洪海早已由军医包扎好了伤口,撒满了金疮药粉,一只脚露在榻外安放的凳子上,躺在榻上。 “末将,见过副帅” 眼看邓通身后跟着赵祁,唯恐被自家军师说教一番的洪海强忍着对邓通的不快先行了一礼,此时的邓通一身罩甲上血腥味尚未散去,就忙不迭地坐到洪海身边问道: “如何了?” “回副帅,末将不打紧,有劳副帅挂怀了” 邓通倒是颇显亲切地攥着洪海的手担忧地说道:“昨夜一番血战,多亏了你和长雷营,不然真让木化率军早早冲出了亡山,后果不堪设想啊。” “公爷刚刚回营听说你负了伤,就立刻想着来看你了”赵祁知道洪海在不满什么,所以也打着圆场说道。但洪海毕竟是杨宸口中的“洪蛮子”,这几年跟着杨宸身边虽然有所长进,可喜怒哀乐仍旧挂在脸上,洪海对邓通这番好意并不领情,丧着脸问道: “末将刚刚听说,是副帅下令,让我的长雷营把俘虏交出去的?” “是” 邓通也并未藏着掖着,换当年那位定国公,怎会屈尊来和一个一营参将这般说话,只是今非昔比,他这位定国公也只是简简单单的二品将军衔,远非有开国之功的定国大将军之命傍身。 “昨夜是末将奉王爷军令率长雷营在山下阻击敌军,我一万儿郎,天还未亮就已经有两千余人生死不明,亡山之上羌军营寨的俘获,末将可以不在乎,萧玄白捡一个便宜,追杀木化的残兵败将末将也可以不管不顾,只是这帮杀了我营将士性命的畜生如何处置,末将也不能自己做主么?副帅莫非不觉自己这道军令,太伤我长雷营将士的心了么?” “洪海!”赵祁立刻出言阻止道,他其实对洪海还算了解,知道洪海此刻没有骂娘,已经是给足了邓通体面。 邓通出手示意赵祁不要再说后,仍留着笑脸问道: “洪将军打算如何做主?” “羌人是罪逆叛臣,便是降了,也不过是看着我军今日势壮,明日我军一走便会复叛,自然是要斩草除根,用人首筑京观,震慑宵小不臣!” 邓通摇头苦笑道:“恐怕我不能答应让洪将军自己处置,我已与军师商议,等这两日清点了俘虏士卒,就放了他们。” “什么?” 洪海虎躯一震的一声质问,惹得脚上的伤口一紧,又渗出了血来,邓通连忙取过一旁的金疮药粉打算给他敷上时,还被他不领情的拍到了一旁。 “洪海!不得无礼!” “军师!”洪海没有想过让赵祁给自己做主,他也知道名分上除了杨宸,谁也不能奈何得了这位行军副总管,何况今日邓通让杨誉和萧玄捡了便宜,那两人势必也不会向着自己,所以他知道侧身向赵祁问道: “王爷呢?” “王爷已经骑军往凉都追杀木波去了,这两日整顿兵马,若是顺利,我们也该率军北去和王爷会合了。” 洪海一拳砸在榻上,怒骂道:“我洪海虽是粗人,也知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羌人拿我大宁儿郎的人头筑京观七十余座,便是伤卒俘虏,不是为其猪狗牛马,就是被其斩杀,如今好不容易大胜在即,你们要把羌军的俘虏给放了?笑话!今日是我洪海着了道,站不起来,若是我能站起来,我倒看看谁能从我这长雷营带走一个人!” “洪将军,木波穷兵黩武,东羌凋敝,百姓民居十室九空,满十五之男儿,哪怕年近花甲,也被他木波收到营中,倾国之力,也不过堪堪二十万男子,几场大战,早已十去六七,若是都杀了,只留些老弱妇孺,世间可就没有东羌了。” “陛下有诏!毁其宗社,永除其国,岂不是正好?” 赵祁此时默默捡起了地上被洪海打翻在地的药瓶,起身解释道:“不好,上天有好生之德,王者故神武不杀,木波杀俘,故有今日之祸,我大宁,绝不可重蹈覆辙。若是在这儿坑杀了羌军降卒,那东羌九部人心必变,远在凉都的木垄所部,如何还敢归顺?今日放了他们这些俘虏,广诏东羌九部,宣我大宁天子仁德之心,四海苍生之念,除首恶而不牵连,得了人心,才是在东羌速战速决之要。洪将军也知道王爷的心思,在东羌之地速战速决,是为了提兵向北,征讨云单阿卓。” “不要说了,我不想听,你们爱怎么干怎么干吧,等我能上马了,就自己带兵去找王爷做主去。” 邓通和赵祁相视一笑,也不再说话,只是叮嘱着:“安心静养,昨夜之事,我会书禀王爷,再回禀陛下,为你请功。” 走出洪海营帐的邓通和赵祁,也见到又淅淅沥沥下起的雨,不远处,还隐有闷雷,邓通不无担心的感慨道:“如此一来,东羌胜败之关键,就在王爷追击木波这一战了。” “我们已经赢了”赵祁轻松的说道:“从木波决定下山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赢了,他还是怕自己这几年干的事让东羌百姓抛弃了他这位羌王,殊不知,咱们王爷其实比他更坐不住。要是上赌桌,就他这点胆气,只会输得一干二净。” “王爷倒是好胆气,大敌当前,还敢面不改色的上山打猎,下河捉鱼”邓通走进了雨里,一面问道:“接下来该如何?” “收敛阵亡将士尸骨,点清各营兵马,传令宁关、理关,粮草军械不再发来亡山,改道往北,命萧玄和萧纲,南北夹击东羌城,限期半月破城。今日起,传王爷之命于东羌九部,命各部酋长遣使往东羌王城上表称臣,不臣者,命萧纲征讨之。咱们该收拾兵马,去丽关救蜀王了。” “是不是要和王爷商量一下?” 赵祁不慌不忙的从衣袖中掏出了昨夜杨宸离开大军前让去疾放到他枕边的锦囊,邓通这些时日待在中军大营里也认得了杨宸的字迹。 “若胜,可早至丽关,命萧纲都督东羌诸事,镇抚恩威,皆决其手。于东羌之败俘余孽,当以怀柔获人心之策为上。” 读完杨宸的手谕,邓通小心翼翼地将它塞回了锦囊里,感慨道:“自京师领命,我是愈发佩服王爷了,行军进退,攻伐剿抚,是一样不落啊” 赵祁白了自己眼前的定国公一眼:“我可不是王爷的耳目,定国公这番马屁,还是留着自己说给王爷听好些” “哈哈哈哈” 虽雨势渐大,可冒雨而行的两人,都只觉心情畅快,在他们眼里,大宁已经赢了,毕竟追杀木波的人是杨宸,而楚王殿下在南疆,从不失手。 两人的猜测没有错,尽管木波率军三万只北面山口下山抛去辎重,轻兵简从想要退回凉都,可杨宸的骠骑营和安彬所率的承影营骑军却从他们离开亡山之时就紧紧追着他们。 被杨宸亲率骠骑营摧枯拉朽猛攻数次的羌军士卒军心大变,一夜之内,被杨宸率军冲杀了四次,当初发生在宁军身上的进退失据,自相践踏而亡者千余之事,毫无例外的又发生在了羌军之上,姜楷是见情形不对率先溃逃使军心大变,而羌军则全然是因为夜幕之下不知宁军有多少,只知宁军攻势甚猛,而士卒溃散所致。 等到几近天明之时,已经溃散的羌军才发觉昨夜追杀自己的宁骑竟然不过四五千之众,木波则是全然顾不得这些了,带着所剩无几的骑军,一路向北逃亡,只把身后的大军扔下,期许着他们可以挡住杨宸。 其实追杀的几场大战中,木波已经猜到了追杀自己这支宁骑不同寻常,他们的目的好像很简单:要他这位羌王的命。 这些骑军不会恋战,更不会因为大宁征伐是以人首记功而像其他宁军一样惦记自己的战功,会停在原地以免自己的战功被旁人所掠。 木波也只剩下一个念头:早些逃进凉都城里,东羌城里的家业几乎被他搬到这座诏人新修的坚城要塞之中,凉都城里还有不可计数的粮草,堆积如山的金银,和木垄麾下的数万精锐之师,只要逃进了凉都城里,他这位羌王就仍是进可攻退可守,只要杨宸一退,哪怕今日丢了东羌全境,他也一样可以卷土重来。 但杨宸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杨宸和安彬兵分两路,相互接替,轮番追杀着因为逃命而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木波。 在木波最后一次撑着一口气一连跑了一日一夜后,自作聪明的留在原地打算设伏阻击杨宸好让自己可以从容逃回凉都而被不幸误打误撞伏击了安彬最终被杨宸赶来援救,将他彻底击溃后,木波身边,只剩下数百亲随,他的王印大韬也尽数落入了杨宸之手。 “天和二年七月,王征东羌,贼羌之首木波,自亡山而遁,王亲率大军逐之五日,七战七胜,逐敌四百余里,于凉都洱河之岸,灭之....” 洱河岸边,木波没有等来凉都城里接应他的木垄兵马,东羌的王叔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这位侄儿在洱河对岸,被杨宸的骑军追杀,纵身跳进了洱河里想要逃命,被杨宸一箭射中,捉到了岸上。 “楚王殿下恕罪,楚王殿下恕罪,放我一马,我愿率军为楚王殿下先锋,北伐云单阿卓为自己赎罪,等王爷班师,亲自入京向陛下请罪,楚王殿下恕罪啊!” 在生命的终点,木波没有给自己一个体面,杨宸只是扯着他的头发问道:“莫非不知,除恶务尽?” 见木波在自己眼前涕泗横流惹来一众哄笑后,杨宸让去疾用弓弦勒死了木波,给了这位曾经起高楼宴宾客而今日楼塌了的羌王殿下一具全尸。 “廿四日,东羌城破,东羌九部皆服,南诏将军鹄率军至凉都城外,与王合兵,廿五日,木垄举城请降,封东羌土司。尊上谕,焚木氏宗祠,木氏一族,除木垄父子,皆斩之,迁羌部木氏之众,于东羌澜河依稀,永世不可东渡。” 而多年以后,破虏将军萧玄在东羌城下一箭射死木化使东羌城破,楚王殿下在洱河岸边一箭射中了狼狈渡河的羌王木波之旧事,也被定南道的百姓传言成了“三箭定东羌”排演为剧,在定南道,平南道,剑南道三道流传渐久。 此剧后被定南道巡守送入宫中为天盛帝贺寿时,燕王杨瞻疑之:“还有一箭呢?” 征南将军洪海亲自撩开右腿,指着多年旧伤笑言曰:“在这儿!” 天盛帝大悦,《三箭定东羌》从此于出内廷宫外,流传天下市井而不衰。 第802章 铭功丽关外,马踏云单台(1) 东羌战事稍止,木垄奉杨宸之命,引军南撤,一代羌王木波的衣冠王印被千里加急送还长安,可杨智只答应了杨宸将东羌一分为四,东羌王都旧地归于大宁,南北之地,各由廓部南诏降服,以安其国,以劳其功。 木波虽死,杨智也未曾打算放过这位在南疆作乱,甚至胆敢称帝的乱臣贼子,御笔十二字:“挫骨扬灰,尘绝于世,以儆效尤。”又遣快马自京师长安送来。 在凉都营建王都不可谓是当年月凉的苦心经营的谋划之笔,只是或许他没能想到,自己死后才不到两年,他临终之时以为可以在乱世之中庇佑子孙臣民的国都百年的国都就险些给他人做了嫁衣。 也许是受够了深山里水路不通之苦,也许是受够了每到寒冬,月牙寨的旧都总是阴寒冷峭,月凉选择了四季如春的洱河之畔白部旧都修建王都,背靠苍山,面于洱水。可他似乎忘了,后人不一定总是比前人聪明,也忘记了这处新都之地,也是他们这群从深山密林里带着弯刀赤裸上身的月部勇士一刀一枪打下的国土。 四季如春,易守难攻,固然有他的好处,但深山密林之中的月牙寨,能够庇佑诏人百年,也自有他的缘故。 月鹄带着兵马从木垄的手下兵不血刃的收复了凉都,他知道让木垄害怕的,不是自己这麾下三万南诏兵马,而是凉都城外,还远在洱河对岸无从渡河的楚王骑军。也许楚王率骑军无法攻破凉都城,但楚王可以决定他木垄乃至所有羌人的生死。 从木波在洱河岸边被宁军活活勒死了吊在营寨前的那一刻,羌军就已无心恋战了,他们没有胆子说一句要给我王复仇,与大宁和楚王不死不休,他们苦守在这座本就不是自己家乡的坚城要塞之中,心思却也早早回到了东羌旧地之上,自己的妻儿身边。 杨宸没有再用游哨阻拦凉都内外的音信,也让派出探马打听东羌消息的木垄和部众一一听说了几位木家大将的遭遇。 “木桁,死于萧纲之手,木化,死于萧玄之手,亡山下,楚王阵斩木业,洱河岸,羌王身死” 木垄是在东羌憋屈了半辈子的王弟和王叔,年少时害怕狠戾浪荡的父王,长成时畏惧为了成就霸业可以弑父杀兄的王兄,如今年老,又害怕起了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侄儿。他知道在大宁的土地上有过四面楚歌的故事,但如今的他,收到的只是一处处东羌旧地臣服大宁,一位又一位木家人,因为宁死不降而命丧乱军之中死无全尸的消息。 木波身边那位让杨宸无比好奇的国师,在乱军当中不知踪影,让杨宸稍稍过问了两句,但他此时也没有忘记派人告诉萧纲,在那座木家王府里,寻找几位曾经伺候过郡主木今安的婢女,差人送去长安王府。 枯坐在凉都城楼之上饮酒的杨宸,心里也自有自己的惆怅,赌赢了木波,也让他还想再赌一次,赌云丹贡布的怯懦,赌一个曾经跪在自己脚下求自己饶他一命的公子哥,还会再求一次。 “我要见楚王殿下” 月鹄带着亲兵走上了城楼,杨宸虽是让骠骑营和承影营骑军在城外安营扎寨,对南诏的王都秋毫无犯,但月鹄这位南诏的大将军要想在自家的都城见一见楚王殿下,也得通禀。 去疾伸手阻拦月鹄的这个动作让跟随月鹄的亲兵们大为不满,他们不明白曾经那位提起楚王尽是轻蔑声色的大将军,如今为何会在楚王的侍从前,都这般谨慎。 “要干什么!” 见月鹄的亲兵开始拔刀,杨宸的侍卫们也纷纷拔出剑来,在他们的眼中,诏人能回到自己的王都,不过是仰赖楚王殿下的开恩赏赐,所以对诏人,宁军没有理由要低三下四,哪怕这是你的王都。 大宁是君,南诏是臣,那诏人就该待宁人如君如父。 月鹄忍了,亲自交出了自己的佩剑给去疾:“请你通禀一声,诏人月鹄,求见大宁楚王殿下” 曾经跟随杨宸见识过月鹄是多么不可一世气焰嚣张的去疾被月鹄这么低声下气的一求,反倒生出了些愧疚,身上留着一半诏人血脉,自幼在大宁和南诏的边关相杀之中长大的野小子,何曾想过有朝一日南诏的大将军见了自己也会这么客气。 “都放下!”去疾训斥着王府的侍卫们收回了剑,瞥了月鹄一眼,见月鹄浑身除了甲胄外,再无凶器,就亲自引路道:“将军请” 月鹄跟着去疾走上了杨宸吩咐让自己静一静的城楼,诏人仰慕大宁之风土,连这王城也是亲自见识过长安雄伟的月赫亲自规制,月依监造,费尽心思在定南道和岭南道剑南道诸地大肆招募了宁人工匠所修成。 南诏百姓传言,为了修建这座王城,诏王搬空了苍山的西邻巨石。 杨宸听到了身后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但仍旧独自坐在城楼上,望着对面的洱河之水不绝,望着苍山之林静谧,若有所思。 “王爷,月鹄将军求见” 该来的总会来,杨宸心里对月鹄求见,早有准备,只是月鹄来得,比他预料得晚了一些,月鹄入城之中立刻吩咐南诏兵马进驻各门,又亲自布置精兵强将,守住了凉都城里的各处府库,用安彬的话而言便是:“这月鹄像防贼一样防着咱们”已经让宁军上下有所不满。 杨宸转身看着月鹄,笑了一笑:“月将军来了?去疾,再去给月将军搬张椅子来” 月鹄走到杨宸身边,却推辞道:“不必劳烦了,我来这儿,是问楚王殿下几句话,随后便走” “哦?” 杨宸摆手让去疾退去,可去疾并未走远,只是退到了两人身后十步之地,目不转睛地盯着月鹄的一举一动。 “月将军有什么,便问吧” “我王再过几日就会带着文武从月牙寨还于凉都,敢问楚王殿下,何时领军南撤?” 杨宸面露冷笑:“本王什么时候说过,要带兵南撤东羌了?月将军,本王与你算是不打不相识,放心吧。本王既然下令对凉都秋毫无犯,就不会惦记你们诏人多年攒下来的家底,当初听月依说起你这个二哥,还以为你是性子爽朗干脆之人,怎么如今这般妇人作态?就是搬空了你这凉都城,也比不过本王的王府,何必像防贼一样防着本王?” “楚王殿下恕罪,王命不敢违”月鹄把话推给了如今还未回到凉都的月腾身上,小心翼翼地说道: “王兄让我领兵埋伏在凉都东面,就是怕楚王殿下你抢先一步入了凉都城” “然后呢?”杨宸抢过话问道:“怕本王狮子大开口,留一座空的凉都城给你们?本以为诏王贤德,怎么也是这般小家子气?太没劲咯。” 杨宸把身上向后一仰,靠在了椅子上,转而举起了酒杯问道:“饮酒否?” “带兵之日,不能饮酒” “是本王带兵走,你不敢喝吧,哈哈哈哈” 被杨宸的笑声激了一番的月鹄刚刚把手伸了出去,又缩了回来,但杨宸还是给他满上了一杯,起身递给了他,又紧贴着城楼指着远处的苍山说道: “永文七年,有个人答应我,要带我好好看看南诏的风土,在苍山洱水之间,纵情声色一番,本王也答应了诏王,来年王府夏荷盛放之日,亲至诏王府赏景。谁料天时有变,一来一去,两载春秋,竟也物是人非?” 见杨宸如此感慨,原本和杨宸并不亲近的月鹄也满饮了一杯,给杨宸斟酒侧目之时,他竟然看到了杨宸的眼角,有些微微红润。 “凉都城本王不要,物归原主,算是因为违约,给诏王一份补偿吧,若是本王早些来了,也不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此时的月鹄已经对杨宸放下了戒备,正如杨宸所言,他与杨宸,算是不打不相识,在亡山,杨宸欺骗了他,移花接木,把木增的尸身送回了东羌,用大宁之名,亲自扶立了木波为东羌之主,阻止了南诏继续南下征讨的心思。后来杨宸在南疆的诸多行迹,也让他忧惧是不是有图谋南诏之心,把杨宸当作自己的敌手,看待了多时。 没承想,有朝一日,救南诏于危亡的人,就是他眼里对南诏之害最深的杨宸。 “楚王殿下,实不相瞒,我王已经吩咐我了,楚王殿下助我南诏收复凉都之恩,南诏世代,永不能忘,今日楚王殿下无论提了什么条件,只要我南诏可以办到,都让我答楚王的。” 杨宸笑了,但笑得并不干脆,侧身敬了月鹄一杯酒后问道:“诏王想给本王什么呢?” 没有片刻犹豫,月鹄毕竟是久战沙场的将军,并不习惯尔虞我诈,见杨宸对自己毫不保留,他也据实相告道:“当初木波打算弃守东羌,据守凉都时,曾从东羌搬来了诸多木氏一族的积攒,这些本就不是我南诏之物,楚王殿下若是不嫌弃,等清点清楚,就奉于楚王,以偿军资。我王说了,如此一来,楚王殿下对天子,也好有所交代。” “哈哈哈,借花献佛,诏王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如此一来,若是来日羌人想夺回自家的东西寻仇,也只能找本王,不会找你南诏的麻烦。诏王此心,甚是毒辣啊。” 月鹄虽不曾想到这一点,但他也连忙为月腾解释道:“楚王殿下误会了,我王绝无此心,我王说了,此番大宁兵马征讨,东羌南诏之地车马不通,粮草难以为继,我南诏愿出兵马钱粮,以助楚王殿下,举兵征讨云单阿卓。东羌之地残破,一时间想要筹措军粮,恐怕有些棘手,可我南诏尚且有些家底。” 正为兵分各处的几万大军吃喝烦得焦头烂额的杨宸应了下来,轻声说道:“恭敬不如从命,过几日,诏王来此,你且代本王谢过他了。本王已经下令,待东羌之地情形安稳,大军即刻北返,为省时日,恐怕还要借道南诏,北去丽关了。” “我王过几日就到了,楚王殿下何不等等?” 杨宸没有说话,只是满饮了一杯后问道:“月依被云单阿卓骗去大昭寺,有多少时日了?” “算来算去,也快一年了,她性子倔强,我知道她,倘若真是在云单受辱了,是断然不会活的。上次云单阿卓遣使去月牙寨,请王兄早些定下南诏和云单家的姻亲之事时,见到了她的亲笔,想来在大昭寺,也只是受制于人,不得自在。” 月鹄说到此处,怒从心起,一拳砸在了城楼上:“只恨云单家无耻!用这些下三滥的心机手段,是个男人,就该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分高下。” “若是本王再帮你们南诏接回了郡主,南诏是不是还欠本王一个人情?” “这是自然!”似乎月依在月鹄心里的分量,比起这座王都,还更重一番,收复凉都也不见月鹄对杨宸这般感恩戴德。 “等大军北去丽关之日的消息传来凉都,我打算率骑军从南诏和藏司交界之地的山南口越过拉雅山,如今正是盛夏,没有冰雪封山,只要能越过拉雅山,云单阿卓便是知道了本王偷越拉雅山,从丽关引军撤回,也必然要落后三五日。” 一样是领兵征战的人,一样对救回月依之事颇为急切月鹄知道此计可行,却也知道其间的危险: “便是越过了山南口,距大昭寺也尚有七百余里,其间还有诸多云单家的属臣部落在途中,从山南口往北,还需要渡过藏布江,骑军不能渡河,还有一旦迷路,骑军就成了无头苍蝇,进不得,退不了。不必云单阿卓从丽关赶回,也会憋死在拉雅山北侧。稳妥之计,还是应该从丽关破敌,逼迫云单阿卓请降,交出月依。” 杨宸摇了摇头:“就算是丽关赢了云单阿卓,只要他退回大昭寺或是昌都,恐怕朝廷也不会再给本王时间再来一遭三月定藏了。本王没记错,拉雅山大雪封山的日子,也就还剩一个多月。本王等不了,大军往丽关牵制云单阿卓,本王率精兵直扑昌都,是本王能想到最好的法子了。” “可这太危险了” “兵行险着,只要本王可以拿下大昭寺,云单阿卓在丽关,不败也败了,大宁在丽关,不胜也可胜。” 月鹄又问一遍:“楚王殿下已经决意如此了?” “我意已决,只等大军开拔丽关的消息传来,即刻动兵。” “可云单贡布若是没有在大昭寺呢?” “不会的,本王在京师之日已经让秦王自河西引兵南下,黄白二教必定与云单家反目,云单贡布此时不在大昭寺,那黄白二教乘虚而入,云单家就完了。” 月鹄默然许久,心事重重的二人也就此不发一言。 翌日晚,赵祁遣人来报: “东羌既定,当奖率三军,北往丽关为援是佳。” 第803章 铭功丽关外,马踏云单台(2) 无论是大宁还是藏司,边关之上的绝景,总归是多了一份视死如归的慷慨,丽关城里的悠扬的羌笛声,和城外云单家大营里藏军将士围坐在篝火前,没有唱词的哼唱一样让人心神难定。 云单阿卓一个人枯坐着,那份宁军半路被他截获的军报被他紧紧的攥在了手中,皱了又皱,他不愿让任何知道木波已经覆灭,宁军攻破东羌后,已经在赶来丽关途中的消息。 他害怕自己的部众会因此绝望,也害怕城中的宁军,会因为知道这个消息,而再不能胜。他彻底记住了一个叫做完颜术的宁军将领,一个可以为了守住城池,会让亲自煮食人肉的疯子,一个拆尽城中砖瓦,士卒尽为老弱时,也高立在城楼之上死战不退的男子。 尽管他很后悔在姜楷兵败后的优柔寡断让他失去了拿下丽关的最好时机,但他征战多年,明白这世间最不该有的,就是后悔之心。 围困丽关日久,死伤数万,他和自己麾下的数万大军一样,眼睁睁地看着城中那座恢宏的迪庆寺被拆成了一堆废土,连金顶,都被完颜术拆下后用来犒赏了士卒。 他的帐外,风声呼呼作响,但离家日久的士卒们,好像已经厌倦了在外征战的日子,他听得见帐外的歌声里,是失望,是幽怨。 数万大军轮番攻城多时,竟然还是在城外难进一步,他不可能告诉将士们:“我带你们来此,本就不是为了拿下丽关,我们和大宁,尚可议和,一切,不过是做做样子” 更不可能告诉将士们,自己的盘算已然落空,宁军不日就要赶到,要想把宁军挡在拉雅山外,我们只能全力攻城,如此一来,才能等楚王率军赶到之日,与他好好谈谈。 云单阿卓见识过杨宸麾下的部众,当年惊心动魄的那场三月定藏之战,正是因为他云单家的叛出多家,才让杨宸得以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他亲眼看着那位从小就压了自己一头的多家少主多吉,是如何命丧杨宸之手,所以当他知道此番是杨宸领兵时,就从没打算和杨宸尸山血海里拼一个你死我活。 他想借天时,期望着拉雅山可以早日大雪封山,让宁军的军械粮草,供应不及,他想借地利,他随时可以领兵退去,藏司雪域空旷辽远,足够他云单阿卓藏身,还有大昭寺和昌都两座坚城要塞,可以让他互为犄角,遥相呼应。宁人从来没有真正征服过这片土地,这是他的底气所在。 他清楚的知道杨宸不可能万事随心,否则上一次的南征,就该是杨宸领军,他想借人和,借杨宸身后的那双无形大手,把这个自己看着会害怕的对手,因为知难而退,带回长安去。云单阿卓走出了营帐,在一片月色的清辉下,他带着亲兵骑马走到了唱歌的那堆篝火前。 吩咐着大惊失色的家奴们继续坐好,云单家的主人,如今红教最大的僧王云单阿卓,早已被冠上了嘉措的法王之名。 他亲自脱下了铠甲,把那柄寒光凛冽的藏刀放在了一旁,在篝火旁,亲自跳起了祭祀祈福的舞,士卒们也纷纷看见,素来威武的主人,今夜不知为何也流了一脸的眼泪。 “在那东山顶上,升起白白的月亮,年轻姑娘的面容,浮现在我的心上......” 他们跟着自家的主将,一道开始起舞,一道开始歌唱了家乡思恋的歌谣,也一道,泪流满面。 十里外,那座藏军巡夜的士卒可以清楚看清城池轮廓早已残破的关城上,负伤累累的完颜术憔悴了许多,嘴唇干裂,两眼之上的发黑的眼圈,总是给人一种不详的预感。奉杨宸之命率军赶来援救的杨宁毫无意外的冲进了关城里,也毫无意外的被困在了城中。 或许是因为地处在拉雅山北侧,而拉雅山有着终年不化的雪,让自空谷山崖吹来的风里,也带了一些清冷的凉意,月色洒在城中的一墙一角,像是给丽关城,铺上了一层明光铠的罩甲,被拆为一堆废土的迪庆寺仅剩的几处院墙上,斑驳而古老的经文,像是在提醒着后人们:“世间本无恶鬼,提刀莫作慈悲” 跟着完颜术巡营寸步不离的杨宁本就没有打算和这座丽关同生共死,云单阿卓让他轻而易举的进了丽关,就是主动咬了他这个饵,也给了他的皇兄一次哪怕朝廷诏命班师,也可决断非常的口实。 还会在丽关城里停留多久,杨宁自己也不清楚,他只希望云单阿卓全力破城的时日可以晚一些,这样,他这位蜀王就还是在边关浴血厮杀的蜀王,而不是一个城破之后,带着骑军苟全于世的将军。 或许一样是开国大宁的太祖高皇帝血脉,杨宁的血脉里,有着历代先祖们一样的勇武,也一样渴望着在危险里游刃有余,用冒险赢得一次次征伐的大胜。倘若杨宸给他的不是六千骑军,而是此番南征的骑军精锐两万,他是真的敢领兵长驱直入,学自己的皇兄三月定藏那样,创一个不世之功。 “王爷想什么呢?” 完颜术突然抓住了杨宁的手臂,给杨宁吓得呆在了那儿,看杨宁神色惶恐,完颜术只是像当初提醒九皇子小殿下一样,提醒着:“小心这里有坑,别陷进去了” 杨宁勉强镇定一番后,看见远处有喇嘛在一堆还未来得及处置的尸体间诵经,也问道:“城中竟然还有喇嘛?” “开战之初就一直有的,他们毕竟是藏人的喇嘛,其实出城就能活命,云单阿卓也不会为难他们,可他们就是非要守在这迪庆寺里,我拆迪庆寺修补城墙时,还和他们吵了一次,我完颜术这辈子杀的人不少,还真没杀过和尚。吓唬吓唬就接着拆了,但是佛祖的金身没敢动,真要是动了,他们能和咱们爷们拼命。” “将军还会怕他们?” 完颜术摇了摇头,又走到了前面:“我?老子又不怕下地狱,我怕他们做什么?只是觉着吧,这帮僧人有些古怪,你说明明可以出去逃命,非要陪着我们在这儿一起等死,拆了庙去修城墙吧,他们要和你拼命,可佛像说什么都不许动,还说什么佛祖在,慈悲就在。 丽关都他娘的人吃人了,还慈悲呢。还有你看看,这大半夜的,人人都躲着这些死人堆,巴不得躲远点,大老爷们战场上滚几回了,死都不怕,就偏偏怕鬼。他们呢,平日里胆子小得和什么似的,还来给人家念经超度。人不怕死怕鬼,他们怕人不怕鬼,王爷你说稀奇不稀奇?” 杨宁不知该怎么给差不多和自己兄长一样年纪的完颜术解惑,只快步又向前走了两遭,和完颜术一道行走着问道: “完颜将军真不打算走?本王看城外的云单阿卓好像快坐不住了,或许是皇兄在东羌已经见胜败,不日就要来了,若是云单阿卓此番全力攻城,丽关又残破成这个样子,我看怕是守不住了。” “守不住也要守”完颜术经过几番大战,对云单阿卓的心思也渐渐了然,城外就是十万头猪,残兵不过数千的丽关也早就该被冲垮了,到今日丽关也没丢,只能是他云单阿卓尚且有所幻想,不敢也不愿让大宁对视他云单阿卓如洪水猛兽。 当年多家不也守着红教的一亩三分地和大宁相安无事多年么?他云单阿卓只是把红教之主从多家换成了自己,只要能让大宁觉着远征得不偿失,他哪怕再次称臣,也是无妨的。 完颜术身上已经见不到当初在长安城时的那份桀骜之气,也不见初到丽关时,为了震慑各族百姓的残暴,领头食了人肉,成为旁人口中畜生不如的禽兽之辈后,见惯了这人命在沙场之上脆如草芥之后,他反倒愈发的退去锋芒。 “王爷让我守在这儿,没有王爷发令,我是不会退的” “可情形有变,倘若皇兄真的在东羌大胜,咱们也不必苦守边城,只要能与云单阿卓纠缠着,等到大军赶来就好。丽关城早已不堪一守,云单阿卓就算拿去了,只要咱们大军一到,两三个时辰就能再次易手。若是我军主动突围,用本王的骑军为将军冲出一条血路来,我们也尚有可为。可本王的骑军若是在丽关城里被他们活活憋死,可就亏了。” 完颜术呵呵一笑,说起了往事:“几年前,末将在长安时,王爷还是在宫里连多骑半个时辰的马都会哭鼻子的小殿下,怎么如今说起战场的事,也能说得头头是道了。末将斗胆一言,王爷是楚王殿下和末将看着长大的。 殿下派王爷领骑军来丽关的心思,末将其实猜得到,倘若这几日云单阿卓真是全力攻城,王爷可自己率骑军冲出重围,但末将既然开口和丽关的将士们说了要与他们一道,同生共死,城在人在,城破人亡,就不会走的。” “将军猜到了什么?” 完颜术抬头看着月亮笑道:“楚王殿下是在骂我‘你个死胖子,给本王小心点,本王的弟弟若是磕着碰着了,非杀了你不可’哈哈哈” 杨宁没有笑,他不想再被任何人当作一个憨态可掬,喜欢哭鼻子的小孩子:“将军错了,皇兄是以我为饵,让云单阿卓咬住我们,这样他就能顺理成章的提兵和云单阿卓真刀真枪的杀上一场了。” “哦?”完颜术仍旧走着,如今的他,连登上城楼走几步梯子都会喘着粗气:“那王爷不怕么?” “不怕啊,皇兄肯定有后手,反正不会眼睁睁看着我战死沙场,我相信皇兄” “这不就对了么?末将也相信楚王殿下,所以楚王殿下让末将在这儿像颗钉子,给云单阿卓钉死在这儿,末将就不走。 我可不管楚王殿下这后手是断断续续的朝廷援兵,还是南诏的时不时的钱粮,又或是王爷这几千骑军,只要王爷没有下令让咱出城,咱就搁着守着,死了还能换楚王殿下两把眼泪,为我哭一场,不算是赔本买卖。” 听完颜术竟然把生死说得这般简单,杨宁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他陪着完颜术在城楼上远眺着藏军的大营,今日的月色格外清亮,清亮到他们甚至可以在城楼上看见城楼下的坑洼不平之处。 “王爷刚刚娶妻,又是朝廷倚重治理蜀中的当朝亲王,末将还是提醒一句,倘若丽关真到了不可为之时,王爷一不可怜惜末将之性命,二不可怜惜丽关之存亡,三不可怜惜守城士卒之生死,只管带着骑军冲锋,末将会在这儿,把云单阿卓引过来。” 杨宁其实自幼就害怕长得黝黑,生得膀大腰圆,像是宫里那些小书中画的鬼差一般的完颜术,但偏偏今日,他第一次从完颜术的容貌里看出了些许善意。 完颜术此刻的眼光,和杨宸等几位兄长看他的目光相差无几。他心里早有打算,但还是假装这是第一次有此念头般点头说道: “知道了” 血战,如期而至,在宁军向北开拔,借道南诏向丽关进发而来时,云单阿卓开始率军猛攻丽关。 血战,从天明时分开始,云单阿卓再也不堪忍受在城外远望丽关,久攻不下被士卒疑心的时候,不仅亲自督战,更是在藏军一如往常有溃退之意时,带着亲兵第一次自己攻城。直到午后,双方精疲力竭之时,藏军终于第一次攻破了丽关的南门。 蜀王杨宁,见情形不对,开始骑军至北门趁着藏军力竭,冲杀突围。 是日夜,在赶来丽关的途中,邓通和赵祁一前一后收到了两份军报。 “贼攻城之势日盛,我军不敌,丽关城破,参将完颜术,生死不明,余者,死伤不计。丽关之军,恐已全军覆灭矣。” “海自凉山军马场知丽关事,奉楚王之命,引云州兵马并宁关之军,东西并进,合蜀王之兵,于丽关城外扎营,与贼周旋,攻守之势异也,唯望将军,快马合兵一处,围而歼之。” 一忧一喜。 第804章 铭功丽关外,马踏云单台(3) 云单阿卓进了丽关,也学起了完颜术曾经的做法,修筑城池,引兵结寨,三年前,就是在此地,他因多吉生疑,对自己起了杀心,亲自打开了丽关城门,三年后,他已然即将成为整个草原之主,只差一步,他要在丽关为自己正名。 若是大宁不愿让他称臣,那他就在这儿,亲自把那扇打开的门合上。 城池内外,两方的兵马都开始整军,却都在没有全歼之希望那一刻,不曾轻举妄动。云单阿卓调兵遣将,让迪庆寺身后的雪域各部兵马尽数征调,还说什么违命者,此战之后,必亲率兵讨之。 林海则是领着他并不熟悉的云州军和从简雄那儿借来的一千步军,会同杨宁所部骑军,以弱制强,提前为大军建好了营寨。 自云州,阳明城,月牙寨运往拉雅山的粮草堆积如山,整个凉山军马场所有能战之战马一匹不剩,剩下的,也悉数被德高望重的湘王殿下调走,用以运粮。 杨恒给自己的侄儿顶了这个未经朝廷应允,私自征调朝廷军马的罪过。可他看着丽关方向宁军的兵马粮草愈多,两家都是调兵遣将各显神通,但迟迟未见主帅杨宸踪影时,也不由得在阳明城里撑着病体感慨一句。 “你这小子,又憋着什么坏水呢?南疆之地,上一次数十万人马相杀于一关之地还是何时?如此大手笔的一战,胜了,可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杨恒相信自己的侄儿,但也担心,丽关之战一败,大宁日后再想北进雪域一步,就不知该等到哪一个年月了。 八月初四,定国公邓通率神策军、定南军,剑南军五万人马,翻越拉雅山,亲自命人在数百年前那位嫖姚校尉的《出拉雅碑记》旁,刻石《天和定藏碑文》。 云单阿卓本以为此次他的对手会是楚王杨宸,可周旋几日,多方探听后却听说杨宸并未领军赶来丽关,而是在凉都不归。他又以为此次在他对面领军的人会是和姜楷一样草包的大宁二代国公之一,定国公邓通。 但定国公这位副帅只是名头上周旋各军,真正统兵布置,出谋划策之人,是数月前还在长安城的诏狱等候问罪的前任定南游击将军林海。 无官无职的林海,仅凭一封楚王亲笔就轻而易举地获得了长雷营洪海,破光营萧玄,蜀王杨宁的拥戴,杨誉纵然心怀不满,也只能在邓通一次次的苦口婆心相劝当中,认了林海这位楚王殿下不知何日封的正五品衔楚王府谘议参军。 大军刚刚会合第一日,林海便用定国公邓通这位行军副总管之口发号施令,让蜀王杨宁和长雷营参将洪海,兵分两路,绕过丽关,出击在丽关之后的大合寺与轮林寺,又将大军营寨前移五里,布置在了丽关城下。 虽说眼前这处丽关与他多年独立风寒中苦守的那座丽关城只有名字相同,但几人知道曾经那位在拉雅山里亲率游骑爬冰卧雪刺探军机远望迪庆寺的将军没有为大宁王朝开疆拓土,在此处建功立业之心呢。 云单阿卓自知林海派兵绕开自己是要断了自己的退路,他也不得不打消用苟全换来安稳的念头,他需要时日,需要大雪来断了宁军的后路,只要大雪封山,对宁军也就可以让自己立于不败,他云单阿卓和整个藏司也能不战而胜,大宁下一次兴师动众的南征,或许还要几十年之后。 年少就随多吉南征北战,通悉诸军事的他仿佛早有预料般的将粮草置备齐全,足够支撑他的部众熬到冬日那一刻。他知道在大宁的史书里有一个退避三舍的故事,而他留给宁军的,是险峻的拉雅山,和崎岖陡峭,便是行人也极为困难的拉雅山路。 何况运粮。 剑拔弩张,千钧一发之际,城内外的两位主将,都已觉着自己此番可以必胜。 转眼间,盛夏随着月份的翻篇消去了炎热难耐,藏司的秋天,远比大宁和南诏来得更为湿冷许多。 领兵出凉都,自山南口在拉雅山里行军多时的杨宸也不得不感慨,藏司之土虽广袤,可大多是千里无人居的蛮荒之地,难怪大宁的老祖宗们不愿劳师远征将这些田土克为王土。 出拉雅山后,附属于云单家的红教部落们大多不堪一击,牛羊之多,也足够让这支万人出头的骑军得以取食。 真正拦住杨宸和这支宁军的,是穿梭在一条漫长峡谷之间的汹涌大江,哪怕有曾经跟随太平郡主月依往大昭寺的南诏国使作为向导,但听说藏人过江的那条铁索在云单贡布听闻有宁人过山南口就被撤去之后,也是无能为力。 诏人未曾想越过拉雅山这道天险图谋这些连喘气都显得有心无力的土地,所以他们和藏人之间往来并不够多,哪怕是出使大昭寺,云单家让他们见识的这路,也往往只剩这一条。 宁军的身后,是刚刚费尽心思越过的山岭峡谷,山下是不知边界、开阔平整、杳无人烟的草地,穿行在峡谷之间的这条大江,他们早已知晓,却不得不因为楚王殿下一道王命,驻留在此处。 水似乎因为两岸的巨石阻拦而更显狰狞,愤怒咆哮的动静,让此时鸦雀无声的宁军士卒们,听得心惊胆颤。头顶阴沉的天色和低垂的乌云,也颇为应景的像是在警告着什么。盘旋和展翅在头顶飞掠而过的黑色苍鹰,尖锐激荡的叫声,则像是对不劳而获的期待。 “王爷,咱们的哨骑已经往上游和下游寻觅新的渡河之处了,云单贡布再是如何,也不至于把这江上的所有索桥,都给拆了吧。” “按图上画的,从这儿渡河,再行军两日,我们就能到大昭寺,已经是云单家的腹背之处了,在这儿耽误下去,一旦被云单贡布察觉之后有所防备,就晚了。” 从凉都城带着自己两千亲兵就跟着杨宸一路赶来的月鹄坐不住了,从杨宸的手里把曾经出使过大昭寺之人所绘的牛皮草图接过:“不就是一条河么,怎么就过不了,找了这几十里地,就这儿最宜渡河,藏人也不蠢,为何要在这儿用铁索修桥?” “月将军” 安彬本想再接着说什么,但见月鹄把身上的铠甲脱下,亲自走到只剩下两条铁索的索桥旁时,也没有再说什么。 “月将军!” 杨宸看月鹄的举动,猜到了他打算做什么,连忙拉着月鹄的手臂,担忧的说道:“一旦落到水里,谁也拉不住,是会没命的。” “是楚王殿下帮我南诏和我月鹄救回妹妹,南诏凋敝,我能带的骑军不多,今日要过河,总不能让楚王殿下第一个赴险。还是让我先来吧,给他们壮壮胆子。” “若是过不去,岂不是更让三军畏惧?” 安彬话还未问完,就被杨宸踢了一脚:“住嘴” 在一众人提心吊胆的注视之下,号称南诏第一勇士的月鹄只穿了一件下衣,光着膀子在奔腾不息的大江边大喊了一声: “今日我先渡河,给诸位试试,看看是我们的命硬,还是这该死的江水命长!” 月鹄开始顺着铁索向对岸爬了过去,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看着月鹄这番奋勇之举,但镇定若杨宸,也因为月鹄爬到大将中间时,铁索晃得越发厉害而不敢继续看下去,像杨宸一样侧身不忍直视月鹄的手臂因为铁索而皮开肉绽,鲜血横流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啊!” 一阵惊呼声后,杨宸连忙起身问道:“怎么了?” 万幸不是月鹄坠入了江水里,而是因为铁索晃得太过剧烈,让此时有些力竭的月鹄停在了原处。 “将军!一会儿就没力气了,接着爬!” 月鹄的亲兵或许是第一次敢这么和自家将军这么大声的说话,宁军的将士们看着南诏的月部儿郎一个个在岸边脱下身上的罩甲,效仿自家主帅徒手攥着铁索开始渡河时,也开始对这支兵马不过两千,面容清瘦,不似宁军将士威武的南诏骑军有所侧目。 在铁索上,好像所有的诏人都异口同声的开始唱起了同样的一首战歌,宁军将士不知何意,只觉其中慷慨之意。 有人在这头为月鹄将对面的铁索撑起来,月鹄也渐渐爬得快了一些,等他在对岸举起自己血淋淋的右臂为自己的将士们唱着月部男儿的战歌助威时,宁军这边也在不知是谁领头之下开始高呼: “将军威武!将军威武!” 两道铁索横江,并未像云单贡布期待那样挡住这支骑军,战马被蒙住双眼,士卒开始踩着南诏军用三十余条性命铺成的索桥渡江。 依山而建,安定近百年的大昭寺外,在时隔百年之后,又一次出现了来自中州骑军的身影,数百年前,大昭寺还不过是一个叫做云单喇嘛的高僧坐禅之地,也没有资格被大奉的史官在那场惊天动地的远征里占得只言片语。 短短五个字的“军千二百里”中,一笔带过了藏司之上无数个诸如大昭寺这样的地名,但今日不同,此番越过天险渡过大江直入城下的远征,势必会因为一个人的到来,而被后世的宁人津津乐道,也被大宁的史官们,大书特书。 原本还率军在大昭寺老巢安稳后方的云单贡布,听闻宁骑渡过藏布将直扑大昭寺时,只觉天色昏暗。 失魂落魄之中,他竟然想到了从近千里之外的昌都将把云单家的兵马调来作为援军,大昭寺外的草原上,花草因为入秋开始凋零,放牧的部民们为过冬准备的一个个草垛子仍旧随意的堆在这片草原上,心乱如麻的云单贡布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把这些部民诏进城中,免得死于宁军刀下。 数千只围场拦住的羊,还是咩咩的叫着,一次次被杨宸神来之举给惊到五内的云单贡布,从会骑马开始,第一次因为害怕而无非握紧缰绳,两眼一黑从自己的坐骑上坠了下来。被送回大昭寺里云单家富丽堂皇的宫室之中后,仍旧浑身颤抖,气喘吁吁。 月依已经许久不曾离开过大昭寺的城门,离开云单家的宫门,也在云单阿雅与她私下亲近太过密切而被云单贡布察觉之后渐渐难如登天。 云单家的家奴们不敢对她有丝毫的不敬,在许多人眼中,这位南边而来的公主,是他们大将军心心念念视如珍宝的心上人,从没有人把月依当成了囚徒,他们只是将她,当作了一位尊贵的客人,和即将成婚的新娘。 那些为了成婚而准备的首饰早已在云单家里放了多时,就连为他们二人成婚之日祈福的高僧,也已经从远方的坐禅地赶到大昭寺,一待就又是半年。 两人到底何时成婚,云单贡布总是含糊其词,他很清楚大昭寺里那些云单家的家臣们都希望他早一日娶了这位南诏郡主,好让云单家在南面多一个盟友,可云单阿卓迟迟在丽关不归,一战断断续续拖了快一年,已经是让诸多在剪灭多家之后渴望得到云单家封赏的家臣们不满。若不是有自己的子弟和奴隶们在丽关跟随云单阿卓远征。云丹贡布并不怀疑这群人会有以下犯上的心思。 月依自从离开云单家也变得越发困难之后,很喜欢坐在这间云单贡布尽兴布置的房间窗台边,看着朝阳从这一面升起,坐到另一面,看着草原上的最后一抹夕阳被覆盖着大雪的群山渐渐遮挡。 伺候的奴婢把藏司特有的青色茶扔进了锅里煮着,又按部就班的丢进调料和奶干,雪域之上,极难见到沸腾的景象,所以当有热气冒出时,早已换上了厚厚的衣物的奴婢就立刻用勺子在锅里拨弄着。 她也习惯了总是枯坐着,一言不发的月依,所以还是和往日一样问道:“夫人今晚想吃些什么,我去告诉他们,做好了给夫人送来” “都可” 奴婢对这个让自己为难的答案早已了然,所以她往往只是借月依之口去吩咐下人们,选些自己爱吃的,好在试菜时,大快朵颐。 煮好了茶,为月依斟满,她又小心地问道:“夫人,将军在城外坠马了,大人们刚刚送回来,就在他的房间里,夫人不去看看么?” 第805章 铭功丽关外,马踏云单台(4) 南诏怒放的花朵被移到了藏司的宫殿里哪怕再是小心翼翼的养着也总是越养越残败,此时的月依,身子瘦弱,面色憔悴,很难让人想到,这与一年前在南诏领兵的那位将军是同一个人,也极难让人猜到,这是那位穿着月部女儿的蓝裙带着一头银饰出现在大昭寺时,引得无数人惊叹的南诏郡主。 听说云单贡布坠马,月依脸上看不到一丝的担忧和在意,只是轻轻的摇着头:“不去了” 对月依的冷淡,奴婢也好像事先就已猜到了一般,得到了答案就向月依双手合十,下跪之时祈福着说完一声:“佛祖庇佑夫人安乐”后,就离开了月依的屋子。 在月依转过身继续看着没有夕阳,只有低沉的乌云和远方的雪山时,她的房门却又被人悄悄的打开。 蹑手蹑脚的脚步声,让她猜到了是谁,头也不回地反着吓唬了起来:“你来这儿?不怕被你哥哥骂了?” 因为被察觉使得捉弄月依的心思落空后,云单阿雅有些闷闷不乐,嘟着嘴坐到月依身边说道:“姐姐真坏,知道是我,为什么不从进门的时候就拆穿我,害我以为今日真的能得手了” “是你不长记性,每次都被发现,还是要试一试”月依没了继续枯坐的心思,转身走到了煮好的奶茶前,也为云单阿雅满了一碗。 云单阿雅浅尝一口后,还未顾得上嘴角牛奶的痕迹,就感慨道:“哥哥真是喜欢姐姐,这么好的茶,竟然用来和着奶煮,我阿爸都不舍得给我尝一尝呢。” “你怎么进来了?” “阿爸听说哥哥在城外坠马,就赶来了,我混在阿爸后边溜进来的,哥哥坠马,他们都忙着去那边,我就可以跑来姐姐这儿和姐姐说说话呗。” 云单阿雅是大昭寺里人尽皆知的小魔头,对待奴婢比起她的哥哥们还要心狠手辣,当年才十岁,就因为一个奴婢在她摔了跟头哭鼻子的时候笑了一声被她听见,就亲自吩咐让人当着自己的面剜了眼睛刮了心肝而名传于大昭寺内外。 可难得的是,对月依,她倒是心服口服的很,月依眼里的云单阿雅,也不像是人人都想躲开的小魔头,反倒总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月依对云单贡布的事,漠不关心,但很想从云单阿雅这里,听到关于大昭寺外的只言片语。 “阿雅,这几日,你有没有听说过外面的事啊?” 已经被云单贡布亲自吓唬和她阿爸再三警示而消了胆气的云单阿雅此时只连连摆手说道:“不,不知道,姐姐每次都只问我这些,是不想和阿雅一起说说话么?” “好,只陪你说说话。” 云单阿雅年纪尚浅,论起智谋武功,自然不堪和月依一概而论,论起心计手段,也当然胜不过月依,在月依几次三番的旁敲侧击下,这位唯一能告诉月依大昭寺外发生了何事的云单家小姐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就露了馅。 “阿爸说,迪庆寺已经被哥哥们打下来了,可我问阿爸,大哥哥和阿珠哥哥什么时候可以回来,阿爸又总说还早。而去这两日,阿爸总是唉声叹气,像是出了什么大事,在家里动不动就斥责奴婢,我阿爸从没有一天之内杀了三个奴婢去给佛祖献祭过。” “阿雅”月依此时的心已然不在这座大昭寺里,他攥着云单阿雅的手,十分难过的问道:“定然没事的,阿雅的哥哥肯定可以从迪庆寺活着回来,有没有南诏的消息?我在这儿待得太久了,也好想家。” “姐姐还说呢”云单阿雅提起此事就是一肚子的气,当初她让月依骑着自己的马跑回南诏,月依不肯,此事后面被云单贡布察觉,害得她如今也时常不得自在。 “当初让姐姐自己回去,姐姐不肯,还害了我” “我肯定不能随随便便的回去,我若是回去了,云单家和南诏,还会打仗的。” 云单阿雅突然将身子向月依一靠,神神秘秘的说道:“我只是听说,好像有一个对我们云单家很好的大王,死在了南诏,阿爸听说后,还把几个阿叔们喊到了家里,说是大昭寺怕也不安定了。” “大王?是不是姓木?” “我不知道”云单阿雅坐了回去,一脸无辜的说道:“我只知道姐姐的哥哥是南诏的大王,姐姐,阿爸说我们大昭寺离大哥哥们打仗的地方很远,隔了千里呢,可是看他这几日总是唉声叹气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月依沉默了,原本寂寥的心里,却萌生了一股奇怪的念头:“若是有个人在的话,大昭寺,或许也不算太远。” 所以,是你来了么?月依没法再平心静气的待在这里,她想出去看看,内心深处那股强烈的预感,好像在很久之前,她也有过。 大昭寺的天色很快阴沉下去,双目眩晕坠马的云单贡布回到城中被府中的医官诊治一番后,也渐渐恢复了气力,他很清楚,有些事定然瞒不住,所以把一众留守在大昭寺里的云单家臣们统统召入了云单宫里议事。 面对雪山而建的云单宫显然不及红教最尊贵的法王多朗嘉措曾经的坐禅地昌都城来得宏伟壮阔,但在此间的天地交汇处,一至夜幕,大昭寺的每一处角落都能看到云单宫的灯火,寄托着人间思念的乌斯藏经幡在夜里被草原上呼呼作响的风给扯得拉长了身影,而图伯特的隆达所撒下的虔诚祈福,注定在此间经久不衰。 在云单宫最高处的那堵带着香甜之气的白墙后面,属于云单阿卓的嘉措金座被空置在了正中,可即便如此,为表尊敬,一个接一个走进殿门的云单家臣们还是会朝向那张空空如也的金座,想象着自家年轻的主君安坐其上,用比雄鹰更锐利的目光,比头狼更镇定威严的面容注视着自己。 他们一个接一个在金座前叩首,用佛祖之名起誓,表露着自己对于云单家的忠心,口中是多时不曾说出的祈福问安之声。 让他们有些意外的是,今日还传闻在城外坠马的云单贡布没有穿上袍衣,也不曾用经幡和法器装饰自己,反倒是换上了自己的盔甲,手里拿着藏刀。 “叔叔,请你告诉他们,我们云单家如今的情形吧” 云单贡布走到那张金座之前,等众人跪在软榻上安定以后,才不慌不忙的开口说道。云单家的国相云单敖云正如他的敖云二字象征着智慧一般,是全然不同于众人的神态,只见他穿着那身尊贵的藏袍,头顶戴着各色相间的宝石镶嵌而成的法顶,起身说道: “昌都城前几日送来了消息,多朗嘉措帐下那些没有被我们咬死的狼崽子,从大宁秦王那儿借来了兵马,多次进犯昌都,请我们派兵救援。” 大多数一辈子只见识过雪山巍峨,草原广袤的家臣们此时正有些头疼,阿木古郎把手中的念珠放在了一旁,顶着自己腰间想要被撑破的肚子抬起头问道: “怎么又是秦王?他不是在天山的那头么?贡嘎寺和达布寺的两个软骨头被他用刀吓唬着快尿了裤子,如今把我们云单家当成了仇人一般,害得大将军只能从昌都回来,他哪儿来的兵马借给多家那些小崽子们?” “说你阿木古郎只知道吃肉喝奶,把自己养得像个蠢牛你还不信”大昭寺里,地位仅次于云单家的布日家主人布日古德当场讥讽道:“大宁在书里东西南北各是万里,他们的皇帝有比雪山还高的城池,比草原和沙漠更广的土地,兵马比草原上的牛羊还多,我可是听说,有一支兵马,渡过了大江,在往我们大昭寺赶来了。” 早有准备的布日古德撑着一旁的桌子站了起来,大昭寺如今所有的兵马,不过是城中几家的奴婢和僧兵,马马虎虎可以凑个三五万人来,早在听说这个消息时,他就已经召集城中的奥日家和吉日家两家之主悄悄商议了对策。 云单贡布可以瞒过大昭寺里那些不如猪狗的奴隶,只知侍奉佛祖辩论经文之义的喇嘛们,却瞒不过有自己部众和耳目的权贵们。 迪庆寺那头音信阻绝,今日又听说昌都也在围攻之下,倘若真有一支宁人的兵马兵临城下,他们是誓死忠于云单家,还是保全自己的部众奴隶,关好自己的牛羊和畜生们,袖手旁观。 凉都城里木家请降的那位木垄,不也就保全了性命么? 布日古德站到了云单敖云的面前,盯着云单敖云那双有些自知理亏的眼睛质问道:“为什么宁人越过山南口的消息你们不说,越过了大将你们也支支吾吾,莫非是要等明日宁人打到城下,你们才肯开口么?” 说完,他又转头瞪着云单贡布问道:“嘉措大人本是让大将军留守昌都,可后面又让大将军回到大昭寺,自己一人领兵攻取迪庆寺,可大半年过去了,死的兵马和奴隶可以填满峡谷,吃掉的粮草和牛羊可以填满大湖,我们得了什么?南边的木波已经死了,南诏也重新夺回了凉都城,大将军却连一个女人都没能征服,坐等南诏与我们再次开战。” 云单贡布知道布日古德这番话只是因为自己的兄长和云单家的主力兵马不在此处才敢这般蔑视自己,他没有和布日古德争论什么,毕竟布日古德说给众人听的话,也是他今日想要告诉众人的。 他站在原地,向殿外的亲兵点了点后才轻声问道:“布日古德,你说这些,是想说什么?” “请大将军率军去昌都救援,再请嘉措大人带兵回来,用不了多久,大雪就会堵死拉雅山,没有人会在冬天越过拉雅山打到我们大昭寺的脚下。对了,过两日就会到大昭寺的这支兵马要如何处置,也请大将军今日早些决定。” “还能如何处置?”云单贡布顿现杀意,狞声道:“自然是杀了他们” “谁带兵去?” “我”云单贡布一句话,震住了此时因为突然听说有宁军突袭,不日就到城下而有些不安的大昭寺权贵们。 “哈哈哈,大将军还有多少兵马?” “宁军所部,不过一万人,城中还有三万大军,各家再出些奴隶,凑出五万人来也不算多,据守在大昭寺里,足够让他们宁人有来无回。” 云单贡布说完,布日古德突然在殿内狂笑道:“哈哈哈哈,大将军真以为自己还能凑出五万人来么?奴隶们哪里能上阵杀敌,若是奴隶看着宁人的刀剑不会害怕,当初大将军也不会败在宁军林海区区几千人的手下吧。” “啊!” 布日古德的笑声还在殿内回荡时,就被一柄藏刀刺穿了心脏,他还没能说出自己最后的一番言语,只听闻殿内一片惊骇声,云单家的侍卫们闯进了议事的大殿,把云单贡布眼里那些会背叛云单家的臣子,一个个当场刺死。 大昭寺里最为神圣高贵的金顶白殿里,一片血泊,佛祖没能庇佑他眼前那些奄奄一息的生灵,只是穿着金衣,冷眼旁观着。 “贺奇音贵,八达仁贵” 云单阿卓离开大昭寺时曾经托付过这两人守住大昭寺,今日云单贡布也选的是他们二人,作为云单家世代的家奴,两家也是因为云单家的飞黄腾达才摆脱了世代为奴的命运,也成了别人的主人。 “我明日就带走他们几家的兵马出城阻拦宁军,我若是赢了,你们立刻把城中他们几家的奴才们统统杀了,我若是败了,你们就让他们的奴才为自己的主人报仇,守住大昭寺,我已经派人去草原上的部落里招兵了。只要守住一月,等大雪来了,我们云单家和你们富贵权势,才能永远被佛祖庇佑。” “是!” 云单敖云气急败坏的想要责怪自己的侄儿鲁莽行事,但看到云单贡布手中那把血淋淋的藏刀,还有三三两两被拖出去即将剁成肉酱在云单家的死牢中喂狗好让死无对证的尸体,他也沉默了。 “叔叔,云单家和大昭寺,我交给你了” “听说宁人都是骑军,可有把握?” “上一次是宁人的土地上败给楚王,这一次是在我云单家的门前,怎么会赢不了?” “这次率兵的宁将或许不是楚王呢?你大可让他们带兵去” 云单贡布摇了摇头:“阿爸和阿哥说过,想做一个真正的男人,就得用刀堂堂正正的赢一次,我猜这一次领兵的人就是楚王,只有赢了他,我才能让” 他的话终究是没有说出口,因为他很清楚,征服一个骄傲女人的心,其实比打一场胜仗,要难的许多。 第806章 血尽剑霜寒(1) 留守在大昭寺的最后一夜,云单贡布几乎一夜无眠,除了掩盖自己在白殿杀死了政敌的消息,就是用大将军的身份逼迫那些因为家主在云单家不曾离开的家族听从自己的号令把兵马调出城外。 随他出征,去离大昭寺一步之遥的喀伦山口设防,阻拦宁军。 离开前,他走到了月依的门外,听到警惕的月依堵在了那扇门的背后,说不定手里还拿着一把护身的短刀。本想看一眼再告别的他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叹了口气,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云单家金顶白殿的云单宫,离开了这座自幼在其间长大的城池。 在他离开以后,月依其实打开房门探望了一番,看到了他披甲的背影,却忘记看一眼被刻在门旁那句经文: “祈祷你得到庇佑,此生安康” 云单贡布明明有种不祥的预感,可他还是想要在战场上赢一次,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赢,但他知道若是杨宸提刀来到了家门口,他却只是躲在城里,拿着手里的藏刀害怕得发抖,那他永远也别想得到一个女人的赞美。 喀仑山口是离大昭寺不过二十余里的狭窄关隘,左面的顶峰,正是月依平日远眺时所见终年不化的白雪,尽管才是早秋,掠过雪野,呼啸的风却是带着无尽的寒意。 杨宸领军昨夜赶到之时,才察觉这支随着自己深入雪域七百余里的孤军身上,许多士卒们身上还是出征之时的夏衣,而勒马在诸军阵前的他哪怕穿着的宫中匠人们一针一线缝制的锦衣做底,面对空气里微凉的寒意萦绕,也有些瑟瑟发抖。 月鹄跟在杨宸的身边,此次出征,南诏能够派遣的兵马不多,可杨宸与月鹄两人之间的亲近,也不仅仅再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而被迫的走近,月鹄知道了一个月依眼中的楚王殿下,杨宸也知道了一个月依口中,对她颇为疼爱的兄长。 哪怕当初因为争夺王位,月依对月鹄时而疏远,时而讥讽,时而冷漠,月鹄对自己的这个妹妹,却好像从未变过。 “将军,这前面就是喀仑山口,越过此地,就能看到大昭寺了” 当初跟随月依出使大昭寺,又被云单阿卓礼送离开通报月腾的诏人使臣指着那处狭窄的山口上孤零零的寺院说道。 “这哪儿是什么关口,不就是一座寻常寺庙么?” 诏人听到去疾有疑,搓了搓冻僵的手笑道:“我当初也问过云单家的人,他们说云单家的先祖当初就是在这儿坐禅说经,得高僧法王扶持,做了大喇嘛后才到山下修了大昭寺筑城,百年中,这里从未有过兵荒马乱之祸,云单家的人都觉着是先祖有德,才让后人得此庇佑,所以只是扩建了寺庙,也不曾大修过什么关口城池。” 安彬历来是不信这些明面上说辞的,短短一夜,还不曾和大昭寺中的云单贡布交手,就有百余人被活活冻死在夜里,连战马也禁不起这里的寒意,他只有一个念头,今夜到大昭寺里过夜。 和安彬念头相同的人还有许多,他们根本不害怕这里是云单家的祖宗之地,云单家兵马他们曾经交过手,都知道是个什么货色,所以在许多宁军校尉都尉的眼中,应该害怕的人是云单贡布,大军精锐在外,又被人长驱直入杀到了自家王城脚下。 宁人素来心高气傲,除了面对自己人和草原上的北奴蛮子,他们历来不害怕在战场上与人交战,何况今日追随的,是他们眼中百战百胜的楚王殿下。 “王爷,依我看,藏人本就喜欢以寺为城,传说归传说,可王爷看看那山口有多窄,两面又是雪山,估摸着是怕修城池给大雪埋了。这么多年不曾有过兵戈之祸,也无非是这儿太偏太远,胜败早在大昭寺外就定了,一来二去,修城池的事也就无人在意。等咱们今日骑马走过一遭,云单家的后人就是舍了家底,估摸着也会在此处修一个关城看门。” 一身玄色的明光铠衬得杨宸在马背上的身姿更是英武非凡,乌发一丝不乱束在头顶,昂然端坐的他只是听着众人说话,眼睛却没有从那座山口移开一步,手被冻得青紫,却也紧紧握着那杆带着一片清寒的长枪。 “我们都走到这里了,云单贡布再是蠢如猪狗也该有所察觉,为何不派兵来守住此地,把我们挡在山外?诸位不觉得,按山口静得有些出奇了么?” “或许是云单贡布听说王爷带兵来了,吓得在大昭寺里不敢出来?”离杨宸七八步外的千户薛文请命道: “王爷,我们已经在这儿停了小半个时辰了,不如让末将带人上山去探探虚实?若是山口没有伏兵,算末将得个头彩,若是有,末将也给他牙齿打碎咯让他吞下去,给王爷破关!” “这山口狭窄,也确实不利大军经过,带一支死士骑军冲一番探探虚实,也好”安彬为自己的承影营部将讨来了一份做先锋的差事。 “不急,等咱们的哨骑先回来再看看” 那双锐利如鹰的双眼仍旧盯着静悄悄的山口,凛然森寒,薛文看到杨宸那张英气的脸庞上带着肃杀之气,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听自己一旁的赖尚嘟嘴抱怨道:“前几日怕走得慢了,这两日怕走得快了,王爷,再这么等下去,人都得冻死在这儿” 而后连忙扯着赖尚喝道:“你个死和尚,闭嘴,王爷自有他的安排。” 就当宁军在山下排开等着哨骑回禀山间消息而被冻得瑟瑟发抖,一个个把手中的兵器斜靠在肩头,从口中吹出热气搓手取暖的时候,那座寺庙里却慢悠悠地走出了许多兵马。 一个从昨夜起就潜伏在山口的游哨也终于策马赶回通禀道: “启禀王爷!山中有藏兵万余,主将是云单贡布,他说要与王爷在此血战一场,请王爷等他把兵马调齐,两军对垒冲杀,若是王爷败了,就,就带兵回去。” 跪在马下回禀的游哨脸上血迹未干,没有明说为何自己的同伴们没有一道回来回禀。 “他没说若是他败了如何?” “没有” “那你再走一趟,告诉他,本王就在这儿等着他,若是他败了,大昭寺,就随本王自取。只要他们肯降,本王可以保大昭寺全城百姓不死。否则,本王要一把火扬了他云单家的祖宗之地,才会罢兵。” “诺!” 宁军开始看到自己对面的山坡上有越来越的藏兵集结,居高临下的盯着自己,所以也渐渐顾不得这山间的寒气阴冷,把手中的兵器握紧,又仔细察看了一番自己身上的罩甲。还有人像往常的战前一样,向自己胯下的老伙计们叮嘱道: “老伙计,一会儿蒙着眼睛向前冲哈,可不许再像上次那样退了,害我丢脸,这一趟咱们跟着王爷走远了一点,等回了大宁,一定给老伙计你上几顿上好的草料,把你掉的这些肉,补回来。” 去疾也渐渐忘了小桃的叮嘱,他估摸着在此处打完仗再赶回丽关,或许什么都不剩了,所以在藏兵结阵将要结束时,跃跃欲试的向杨宸请命道: “王爷,这次能不能让我带兵撒撒欢啊?” “你要做什么?” “等打完王爷就知道了” 杨宸将信将疑的看向了一旁的月鹄:“你的兵马就做后军?我的宁骑人马皆披甲,一会儿拉开阵势冲杀,怕伤了你们。” 月鹄原本还想抗拒一番,可看到杨宸小声嘀咕道:“这些都是你的亲兵,这次若是打没了,你日后还怎么带兵?算本王求你,如何?”他也只好作罢。 “你就和月将军一块儿留在这儿,别跑太远。” “王爷!这?这怎么可以?” 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去疾惹来了一阵讥笑,可笑话他的人里,又有几人知道是昨夜杨宸看到去疾昨日一直藏着的手上因为生了冻疮破了几道口子的心疼。 “安彬,你率承影营骑军在右翼,本王带骠骑营在左翼,等他们从山上冲下来,咱们看看谁先冲到寺里,倘若是本王,你就老老实实的给本王挡着上套的云单贡布。” “王爷,末将的承影营一对一比不过,可咱们人多啊,王爷一会儿就瞧好吧。” 安彬带着承影营的几个千户从阵前移到了宁军右翼,示警的鼓声和号角声开始在宁军阵中响起,山上的云单贡布也点清了兵马。朔风渐起,寒意刺骨,呼啸的北风从山谷上直扑向下,发出了阵阵如野兽般的尖啸之音。 “杀!” “杀!” 随着云单贡布拔出藏刀的一声怒吼,刚刚才结好骑军阵型的藏兵也跟着自家主将一样怒吼着向山下的不速之客们杀去。 藏人的精锐其实也颇为骁勇,他们和北面草原上的北奴人一样,也算是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精通骑射,但雪域之上的家族们,往往不会有太多的真正的兵马,一来是雪域之上人丁本就稀少,还有不少人会出家为僧。 兵荒马乱之时,他们往往会把自家素日里耕田放牧的奴隶充入军中,虚张声势。这套法子在人人都是如此的雪域上没有破绽,可遇到了正儿八经的大宁骑军,留给他们的,只能是一场屠杀。 云单阿卓带走了云单家几乎全部的十万的精锐,云单贡布明明很清楚,却还是选择亲自带着所剩无几的云单家精锐作为先锋冲杀,他希望自己的勇武可以激励起这些或许昨日手中还是锄头奴隶们也和自己一样为了守住大昭寺而拼命。 这也是为何他会见杨宸没有冒进山口,无从设伏之后主动出山的缘故,真正能有一战之力的步卒们,被他留在了身后那处山口,离开寺门前,他也逼着守关的人一道立誓,便是自己不能胜,也绝不退回关内,而他们,只要还能喘息,就不能看着宁军入关。 对云单贡布这番不要命的冲杀,杨宸和整支宁军都看在眼里,但连同战马在内,没有害怕,他们可太喜欢像云单贡布这样,以为只要足够勇猛,就能战无不胜的将军了。 还未冲到宁军阵前,就有许多云单家的骑军因为冲下山的速度太快而坠落马下,稍有慢的,也被后面停不下的同袍冲撞而被活活踩死。到底是带兵打仗的时间太短,云单贡布竟然忘了山下的对手是楚王而不是他眼中那位和自己一样年轻的将军。 为何宁军会选择这里五百步,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五十步,都是讲究。 静悄悄的宁军阵中人人都能清楚的听见自家那些百户们口中声嘶力竭的怒吼: “二百步!” “一百步!” “五十步!” “放!” 让云单贡布与藏兵们始料不及的是,宁军突然开始一起从两旁冲杀,而出现在正中的,是他们抬头时最后看到的一番恐怖场面。 “数不清的箭矢!” 宁军征战,每次收敛尸身时,最先做的,都是将同袍身上那些箭矢取下,而几乎兵不血刃长驱直入来到此处的宁军们,箭袋里大多都是满满当当。 云单家的家底们骑着的战马难得是和宁骑一样的高头大马,但这一阵箭雨,就足够让他们连人带马在宁军阵前堆出一层死尸来。 领兵征战,要勇,更要智;数万大军同生共死的默契,也是一次次战阵冲杀里用性命和血堆出来的。因为淞山那场大败,所以如今楚王殿下帐下这支兵马每夜扎寨,前中后三军不会相隔太远,且每夜皆是数以百计的游骑巡哨于寨外。因为长安城外与北奴骑军血战,所以他们也不会有主将带着自己的部将亲涉敌后。主将离营,也会将自己帐下的一营将士性命托付于谁明言,免得非常之时,将令不行。 去疾和月鹄看着这场屠杀,有些冷漠,他们敬佩云单贡布出关一战的勇气,但不承认,这支藏兵有丝毫能赢的可能。 “将军你看,那阵后的步军见骑军伤亡惨重,居然丢下兵器开始往山上跑了” “藏军精锐看来都被云单阿卓带去了丽关,这些不过是拿奴隶来凑数的,平日这些奴隶大多食不果腹,胆小如鼠,真刀真枪的尸山血海,看到了,怎么会不害怕?” “将军敢不敢借我一千兵马?” “你要做什么?” 去疾笑而不答,月鹄的确借了一千自己的亲兵交给去疾,在他眼中,借给去疾和借给杨宸,并没有什么差别。今日这场屠杀,杨宸的宁骑绰绰有余,如此看来,他腰间的那柄刀,或许全然没有用武之地了。 他也自是不愿让自己这支兵马在此番北征当中为立寸功,所以在去疾离开时,也只是提醒道: “别跑太远,我看破关而入,要不了多久了。” 第807章 血尽剑霜寒。(2) 不到两个时辰,喀仑山口的刀光剑影的混战就已经结束,宁军战死者不过百余,反倒是那支跟着云单贡布向宁军阵前冲杀的云单骑军纷纷倒毙在血泊里,浸透鲜血的残破衣物裹着模糊的血肉。 亲自带着骠骑冲最先入关中的杨宸只是坐在寺门前,面无表情的擦拭着自己蟒首银枪上的血迹,他的玄甲明铠上那股血腥的气息,还未来得及处置。 关内,是透露出绝望恐惧之色的藏兵,他们大多骨瘦如柴,两眼空洞,或许是因为平日里作为贵人们猪狗不如的奴隶对厉声呵斥已习以为常,同伴被虐待残杀的事也屡见不鲜,所以他们只是呆呆的站在那儿,任由宁骑立于战马上用长枪短剑呵斥着,任由宁人把他们每二十个编为一队,一队队往大昭寺的方向押送而去。 西面的山坡下,尸骸零落遍地,残肢断臂里渗出的血,引来了天上的诸多飞鸟,发出让人恐怖的鸣叫后挥舞着一对巨大的翅膀俯冲而下,死咬着死尸上的腐肉。有时候,会吓得为同袍收敛尸身宁军将士拔出刀剑,掏出弓弩来驱赶,好让地上那片片闪着幽光的血泊里红色的箭头出现在眼前。 云单贡布没有看到杨宸,因为他的战甲和坐骑在藏兵的死人堆里颇为引人注目,所以人头早早的被宁骑割下,独留剩下的那具无头尸和他白色战袍一块,躺在原处。 他那匹良驹被一个百户在战场上牵走,镶嵌着宝石的精美藏刀被一个什长捡到,人头在交给安彬认准就是云单贡布后,送到了杨宸的眼前。 云单贡布的的脸上,只有血污,一头长发杂乱着,早已习惯了战场上诸多见闻的杨宸知道,必然是自己的部下们把云单贡布头上那些点缀给收拾干净了。不知为何,一连数百里,在那颗悬着的心放下,拿下大昭寺,救回月依近在眼前时,他便第一次感觉累了。 微微叹了口气后,他吩咐道:“藏人有天葬的习俗,找到他的尸体,和人头放在一块,收拾干净了,扔到雪山里去吧。” “王爷不用他的人头去逼降大昭寺里那帮人么?” 杨宸哑然笑道:“去疾这个浑小子找月鹄借了一千兵马已经去了,咱们估计是赶不上了,今日一看,大昭寺的确空虚,想必没那么难。我让阿尤和月鹄带兵追过去了,你留些人收敛尸体,就随我一起入城吧。” “诺” 安彬右手抓住云单贡布的头发,将他的人头又放回了不知从何处割来的袍子里裹住,交给了亲随。 此时,杨宸也才第一次闲下来转过身,看着建在山上的大昭寺轮廓,还有大昭寺脚下的那些散乱中透着规制的草场。 山间阴寒,热血上涌的厮杀退后,那股热气腾腾散去更让人不禁战栗,哪怕宁骑可以向这群呆滞的俘虏大声呵斥来壮声威,可是不是浑身缩成一团的动作却骗不过人的眼睛。 “王爷你看,那大昭寺是不是有浓烟升起?” 历来小心谨慎的安彬向杨宸一指,正是大昭寺里最高处的云单宫,燃起了一把大火,黑色的浓烟渐渐明显,让远在二十余里外的杨宸,站在关城,也能望见。 “走。” 刚刚经过一番血战的宁骑又随杨宸赶往大昭寺,这一次,畅行无阻,碰到的唯一阻碍,是那些慌乱之中从大昭寺里跑出来的百姓,还有那些受惊之后,四散奔逃的牛群和羊群。 在寺门前好一番问话才知道,今日城中的布日家和其余几家收到消息,自家的主人昨夜就惨死在了云单宫里,而他们还傻乎乎的把云单贡布的谎言当成了家主的命令,老老实实给云单贡布凑了兵马。 可想来云单贡布调走了守卫大昭寺的云单家的精锐,一来二去间,在去疾带着兵马赶来前,他们就联合杀向了那些忠于云单家的对头和云单宫。 云单家如日中天时,他们这些争权夺利的家臣还能因为云单阿卓的兵强马壮而老老实实的听命于人,可此时大昭寺里的云单家,除了那座宫殿和城中最大的金身佛像还有最多的金银珠宝外,已经没有了最厉害的勇士,最锋利的藏刀。 混战之下,忠于云单家的贺奇音贵家与八达仁贵家成了其余几家发泄的出口,措手不及间,举族被杀,男女老幼一同死在昨日还和和气气的朋友刀下,而危难之时,奴隶们反倒有些活路,趁乱逃亡。 少爷和小姐们实在太好被认出来,哪怕一片慌乱,带着脂粉的面庞与华丽的衣裳成了害死他们的罪魁祸首,素日里尊贵无比的夫人们此时也尽数成为奴隶们欺辱的对象,好像在这些人眼中,让自己眼里肮脏不堪的奴隶去玷污对手干干净净的妻子和女儿,会让他们获得无尽的享受。 和宁人战场上厮杀他们也许没有胆子,可杀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对手亲族,他们的胆子要比佛祖的金身还大。 大昭寺里乱做了一团,以至于去疾带兵闯进大昭寺时,这群为了寻仇而攻打云单宫的人还以为是自家主人从何处找来的救兵。 大火,刀剑,鲜血,浓烟,女人的挣扎的哭喊,面对屠刀的惊恐。抢夺财物和奴隶的喜悦,很快吞没了这座云单家经营百年的坐禅之地。 金顶白殿里那尊金身佛像,灭不掉自己身旁的火,也拦不住这场在自己脚下的杀戮,今日一早还诚心礼佛,明示慈悲,请佛祖庇佑的信徒们,拿起藏刀的那一刻,也就把一切的慈悲随着刀鞘,扔了出去。 月鹄渐渐率南诏的兵马赶到,和去疾一道,他们因为兵马精壮,很快将云单宫拿了下来,但他们无力阻止城中的混乱,只能用手中的这些兵马,守住燃起大火的云单宫。 而直到天黑之际杨宸的骠骑与越来越多的宁骑赶到时,城中的其余几家发现是宁人来了,他们当中不乏认得宁字的人。 “楚字”和“宁字”出现在城中的那一刻,察觉了危险的他们立刻约束家奴,各回各家,在今日洗劫而来的收获里,精心选了几样,然后换上自己那身彰显尊贵的法袍,带着护卫左右的兵马,请求在云单宫里,见楚王一面。 多家大败之后,是云单家与多家平分了红教之地,云单家从此不再是多家的属臣,可云单家生了一统红教法王之地的心思,灭了多家,又寻衅大宁,还打算越过拉雅山与东羌平分南诏之时,他们是最为狂热的。 因为这会给他们带来,不知边界的土地与草场,不知数目的金银和奴隶,可如今,他们要把一切怪到云单阿卓的身上,绝口不提自己当初是如何的殷勤,调兵遣将追随他们眼中百年来最伟大的法王出征。 一切,都是云单阿卓威逼利诱的结果,为了表露忠心,他们今日,已经把云单家毁得七零八落,在大昭寺里,连脸上被烙出“云单”二字疤痕的奴隶都再也见不到一个,更遑论姓云单的人。 云单家的国相云单敖云,宁死不降,也在今日纵火自焚,死无全尸,只能从大火熄灭以后的贴身金饰上,把那具烧焦的尸体,当成是云单敖云。 他们本以为自己在大宁楚王殿下前痛哭流涕,告饶请罪就换来一线生机,可坐在云单阿卓那把金椅上面色惨败,失魂落魄的杨宸只是扔下了自己的长雷剑下令道: “云单阿卓隔千里便如此作态,长安距此万里,本王如何能放心你们,传本王之命,今日作乱的云单家臣,一个不留!城中各家财货,三军自取!” 这是月鹄第一次见杨宸这般动怒,他不明白为何大昭寺已经拿下,明明是杨宸用那套怀柔安抚之策的最好时机,杨宸却要这般惩罚云单家的大昭寺,他以为这是杨宸把对云单阿卓的怒火倾泻在此处泄愤,却不知这一切,只是因为一句: “乱军攻入云单宫里,国相大人把小姐交给了夫人,求夫人救她一命,然后......” 然后?有人看到乱军垂涎月依美色,把她当作了云单贡布的夫人,打算加以凌辱,也有人看见,云单阿雅和月依为了躲避乱军,在大火里被烧死了,还有人说,月依和云单阿雅被藏进了云单家修筑在地下的密道当中。 王命既下,宁军将士也顾不得腹中饥饿,这是他们跟随杨宸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听到楚王殿下像其他主帅那样下令屠场,还让他们自己随意抢掠财物。 楚王殿下只说了今日作乱的云单家臣,可他们今日初到此地,哪里认得谁是乱臣谁是忠臣,所以,史官笔下的楚王有交代,没有错,宁军的将士们奉令而行,也没有错。 错的是这些城中的云单家奴仆们,他们今日不该出现在这座城池当中,更不该在宁军大肆烧杀抢掠之际,还敢阻拦。 没有了约束,兵强马壮的宁军会让雪域记住这一夜许多年,往后的草原上,关于大昭寺一夜之间成为一座鬼城的传说,也会代代相传。 天色渐晚,城中的喧闹不止,安彬对杨宸让部下们放纵一遭的决定不敢不从,早早的寻了一处贵族宅邸,自己住下,但城外的喧闹和嘈杂让他夜不能寐,即便他亲自约束,也渐渐无济于事,只能作罢。 反倒是跟着月鹄而来的南诏兵马,纷纷听令而行,看着云单宫外的屠杀和抢掠,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幸好你们没有在凉都这样” 他们见识过这支宁军的厉害,也见过他们军容肃整,军令森严,上至楚王下至步卒人人遵令的那时候,所以才更加忌惮,这只挣脱束缚的猛兽。 藏人凄厉的哀嚎声,他们希望永远不要出现在南诏的土地上。 杨宸把头盔扔在了金椅的一旁,无力的瘫坐在椅子上,屏退了左右的他,在这间烛火只点燃一半的大殿里,失魂落魄着,他希望这群发疯的士卒,在洗劫大昭寺的每一个角落时,能够带来关于月依的只言片语。 到底是为了打败云单阿卓还是为了救回月依才让他自己冒着性命之忧和稍有不慎全军覆没的危险,跋山涉水,长驱直入七百余里来到此地,他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殿外,两旁斜着向下,弯曲盘绕的长廊里,每隔十步,便有一名骠骑,打着哈欠守卫着,云单宫不像长乐宫,他们避开了自上而下凿出台阶以显壮丽的制式,只有两处的长廊,围绕上下。 镂空的殿门,在杨宸昏昏欲睡之时,被推开了。 他以为自己是梦,在梦里看到了月依,眼前的这个女子,穿着藏司女子的袍衣,头发凌乱着,但眼神之中,全是平静,好像与此刻混乱云单宫外混乱的世界格格不入,她的身上,有一种清贵的温和,也有一种杀气腾腾的威仪。 在她的身边,是一个还不及她肩头高的女孩,两眼含泪,哆哆嗦嗦着啜泣。 杨宸不可思议的揉了揉自己的脸,又努力眨了眨眼,确认眼前之人没有消失,而她的身后,去疾那张脸悄然消失在合上的殿门之后时,他立刻从金椅之上站了起来。 那个女孩好像很怕杨宸,见杨宸向月依跑来,立刻躲到了月依的身后,她曾经是云单尊贵的小姐,可在今日的混乱里,她只是一只待宰的猎物,她亲眼见到了太多残酷不堪的场面。 人在太过思念而得偿所愿的那一刻,是没有声音的。 杨宸顾不得身上铠甲的肮脏,跑到了月依的身前,盯着她,然后紧紧地把她抱在了怀里,格外的用力,也好像是害怕,下一刻,她便又会消失。 今日在月依手里那柄握了很久的剑扑通一下掉在了地上,云单阿雅好像明白了她口中的姐姐心心念念的心上人是谁。 是云单家最大的仇人。 她默默捡起了地上那柄剑,那柄她父亲交给月依让她保护自己的剑,走到了殿外,而殿外,刚刚找到她们的那个哥哥好像很开心,向另外一个气喘吁吁,更加紧张的将军笑道:“月将军别急,郡主找到了” “依儿呢?在哪儿?” 去疾一把拦住了打算进殿的月鹄,仿佛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一般提醒道:“诶,王爷和月姑娘久别重逢,月将军不妨思量思量,还进去么?” 月鹄眉头一皱,打消了进去的念头,跺跺脚注意到了一旁的云单阿雅问道:“这是?” “今日和郡主一起被找到的,就是云单敖云的女儿,云单阿雅。” 月鹄腰间的弯刀,在话音落下的刹那,反露出了凛冽的寒光。 第808章 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1) “月将军,你这是何故?” 去疾出手拉住了拔刀准备刺死云单阿卓的月鹄,今日梦醒之时,云单阿卓还是那位一句话可以定人生死的尊贵小姐,她的话,快过藏刀,利过锋刃,可以轻而易举的剜人心肝,挖人眼睛,而在今日入梦以前,一切荣耀被大火埋葬,别人的一句话,也可以要了她的性命,一样可以轻而易举的剜了她的心肝,挖了她的眼睛。 她成为这场沸腾的喧闹里,任人宰割和把玩的囚徒。 “云单贡布虽死,但云单家欠我月家的,要拿命来还。”月鹄挣脱了去疾的手臂,弯刀落下时,自幼不知天高地厚的云单阿雅真真切切的知道了什么叫作害怕,被活活吓倒过去,哭着喊道: “姐姐!” 在追杀云单家余孽不小心闯入云单宫发现了她们二人的去疾又趁势从身后抱住了月鹄,让月鹄的刀不偏不倚,从云单阿雅的眼前落下。 其锋其势,似乎恨不得要给云单阿雅劈为两截,云单阿雅被吓晕了过去,万幸被吓晕了,否则一个家破人亡的女孩子,注定会因为此夜宁人的狂欢而无眠。 “郡主殿下说了,云单阿雅是她的恩人,不能杀。”去疾抱着月鹄,害得月鹄没能一刀手刃了仇人之女,所以一连挨了心里有怨的月鹄几肘,但跟在杨宸身边做事多时,也自然学来了机灵,这话没有让月鹄冷静,却让这大殿闭上的门,被月依亲自推开。 “依儿” 月鹄看着眼前穿着藏袍的月依,怔怔的说不出话来,在金戈铁马的沙场上被人用刀割下了肉也不曾吭过一声的月鹄此时却红了眼睛。 在他的记忆里,在月牙寨里月家那棵槐树上,他曾经亲口说过大哥身子羸弱,他月鹄就是月家的男子汉,要长得像树一样高,要长得像牛一样壮,要学会让世间最厉害的刀法,要做月部最英雄的男儿,要一辈子护着月家,护着妹妹。 这是他给两代月部先王的承诺,但却在那场漫天大雪、仓皇南逃险些死在冰天雪地的拉雅山时,亲自食言了。他辜负了三代月家之主的期待,没能从雪域之上,接回被骗入大昭寺的妹妹。 这让他指责多时,一趟出使大宁自长安往返的差事是让月鹄知道,哪怕南诏举倾国之力,也绝无马踏长安的可能,而领军北征藏司却功败垂成拱手将月依南归的希望葬送,则是让素来英雄盖世的月鹄,头一次领教了何为人非可胜天地之常。 “二哥” 月依也一样用满是心疼的目光看着月鹄,她明白,若今日困在这里的不是自己,自己这位顶天立地的二哥是绝不会心甘情愿的为人驱使,若不是自己,南诏的大将军也不会这般失魂落魄,给大宁的楚王鞍前马后。 “诶” 月鹄答应了,兄妹二人早已不是四年前会为了争谁带兵进犯阳明城而刀剑相向的两人,如今的他们,更多的只有对彼此的珍视,对这份血脉亲情的感念。月家人以为自己可以一统南诏,震慑诸部,是靠自己的手里的刀,但其实更多的,是月家人比东羌木家、廓部田家、水东东家,水西白家等等仇敌,更重情义。 月依迎面走上前去,先把月鹄的刀给取下,放回了刀鞘之中,又强掩着自己的感动,嘟着嘴没让眼泪落下,用她那双玉白色的手,亲自给月鹄擦去了眼泪。 “二哥怎么哭了?我不是没事么?阿雅在大昭寺待我很好,云单贡布也是。” “好个屁!”月鹄骂了一句,倔强的他不愿让人看到自己会像一个女子一般落泪,故意躲着众人的目光,悄然间把眼泪憋了回去:“是我无能,不然你还能早点回家。我以为靠自己能守住南诏,结果却连累了阿爹和王兄。” “叔父怎么了?” “没怎么”月鹄不忍告诉月依实情,月赫因为丢了王都和自责当初赞同月依出使大昭寺而命悬一线,或许吊着的那口气,也只是为了再亲眼见到月依一眼才肯咽下。他转过身,背对着云单家这座恢宏的金顶白殿,大昭寺里所有云单家的多年珍藏,他无心贪恋,只要亲眼见得自己心心念念的妹妹无事,他便觉着这趟违命冒险的千里奔袭值得。 “听楚王殿下的口气,是要回丽关了,你,是随我回南诏,还是?”月鹄没有将后半句话问出口,而是改口说道:“大哥和我阿爹都很想你,还有我阿妈和阿嫂,阿嫂有了身子,说不准等我们回去,就能见到我们月家有后了。” 月依摇了摇头,被困在昌都和大昭寺那些时日里,她无时无刻不想回到那座苍山洱水间由自己亲眼看到从白部故都一步步变为月家王城的城池。但此时的她,还不愿给月鹄一个确定的答复,她还有自己的事,不曾完成。 “明日再说可好?”月依说完,像小时候撒娇一般求道:“二哥把刀借我一用” “你拿刀做什么?”月鹄嘴上不解的问着,手却已经解下了弯刀,递给了月依,月依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走向那座金顶白殿,向月鹄说道:“二哥早些歇息,这刀,我明日还你。” “你” 月鹄知道自己的妹妹若是打定了什么主意,自己多说也无益,转身离开,在离开前,他本想再劝劝月依,就算要与某人一起去长安,也还是先回凉都城看看。 “去疾” “郡主” “阿雅烦请你照料一番,命人给她煮碗粥吧,估摸着是今日都没进食,被我二哥一吓,就晕了” 去疾做事颇为勤快,月依的话还未说完,他就已经把云单阿雅给背到了身上:“那郡主殿下呢?王爷今日听说郡主失踪也没吃什么,末将一会儿给王爷送些吃食来,郡主想要什么?” “不必了,这殿里后堂可以直接走到我的屋子,我哪儿有,没有我的吩咐,不许旁人进殿。” 也不等去疾说话,月依就自己走回了殿内,又亲自合上了殿门,弄得去疾在那儿里外不是人,暗自骂着自己:“千万不能让两位娘娘和小桃知道。” 背着晕倒的云单阿雅,去疾向周遭的王府侍卫们喝道:“守着此处,不许一人进殿!” “诺!” 殿外渐渐安静,殿内只亮了一半的灯火也足够把这大殿的金碧辉煌展现在众人眼前,一直坐在金椅上背对佛祖的杨宸在等月依回头,可如今,月依的确回头了,但手里拿着的,是一把藏刀。 月依站在大殿正中,把身上那件厚重的藏袍脱下,随手扔到了大殿的地板上,这番举动本就把杨宸心里撩拨得无以复加,但下一刻,却话锋陡转: “楚王殿下!” “嗯?” 杨宸仍旧披着铠甲,两手放在鎏金的椅背上,满是疲惫的问道:“你这是?” “看刀!” 月依清冷的脸上陡然间露出了狠色,弯刀脱鞘而出,随着月依迅捷的身影向金椅直接刺来,杨宸也在月依踩着梯子距自己不过一步之遥还未收刀时,确定了这刀不会转向,连忙向旁一躲,从椅子上跳开。 “你疯了?” 扑空了月依懒得和杨宸废话,疾如闪电,没有在扑空后迟疑什么,又向左面一掠,弯刀的刀锋就从眼前的眼前扫过,露出寒意。 “咱俩不打架,你就不过瘾是吧?” “楚王殿下再不出剑,只怕命就得丢了!” 弯刀在月依的手中,变化多端,杨宸好不容易避开一刀,又是一刀落下,招招式式,渐渐扫出一阵阵的呼呼作响的风。 听见殿内的打斗声,站在门外的王府侍卫彼此尴尬的碰了碰头,一人使着眼色问道:“要不?进去?听声音,好像是那月姑娘都在行刺王爷。” “统领吩咐了不许进去,月姑娘也说了,算了,王爷身手也不差,还能被一个女子给伤了?” “可若是出了什么事?咱俩?” “我呸!月姑娘是王爷老相识了,真想杀了王爷,也不会是今日这个刚刚被王爷救了性命的日子。还是站着吧,一个时辰后等他们来替咱俩。” 杨宸始终不肯出剑,只是不停地在殿里躲避着月依的弯刀,翻腾跳跃,没一会儿就躲出了一身的大汗,可月依不罢休,也在殿内追着杨宸,一会儿砍倒燃烛的架子,一会儿划破曾经大昭寺那些权贵们议事所作的垫子。 但月依似乎只攻不守,在看见杨宸披风向那根柱子砍去后,被金蝉脱壳的杨宸一个转身绕到了她身后,一只手紧紧攥住她的胳膊,把她的弯刀拍落在地,另一只手,反着过来掐住了她的脖子,整个用力的向前一撞,把月依硬生生地挤到柱子上。 在她动弹不得时问道,假装动怒的厉声问道:“恩将仇报是吧,说,到底要干嘛!” “你放开我!” “不放!” 杨宸掐得更用力了一些,没一会儿就掐得月依整个脸像燃烧的红烛一般,他终于没舍得下手,见月依喘息也开始有些费力后,松开了双手,月依也就像立刻倒在地上了喘息着。杨宸缓缓的蹲下身子,摸着月依的一头长发笑道:“还打么?” “啊!” 月依猛的一个翻身,两腿夹着杨宸的脖子便将他向一旁砸过去,趁杨宸还未起身,捡起了地上的刀架在了杨宸的脖子上,颇为得意的把杨宸押在了刚刚逼得她险些气尽的柱子旁。 “楚王殿下还是太过怜香惜玉了,领兵打仗的人这么心软,可是会丢了性命的。” 被刀架在了脖子上,杨宸自然不敢再有所动作,只是他实在不解,为何月依每次见他,都好像恨不得要与他分一个生死胜负出来。 “本王临死前问句话么?” “可以” 月依脸上的笑渐渐让刚刚的剑拔弩张消融,她盯着杨宸的双眸,从那双不见疲惫的眼神里,读出了自己每日对着铜镜顾影自怜时,一样的意味。 “你为什么总是要和本王比试?” “因为” 月依思量之时,被杨宸攥着她的刀柄向后一推,几乎是被杨宸硬生生地给拽到了身边,攻守又一次异形,但这一次,月依没有再想过反抗,在杨宸那双期待的眼神之下,她吞吞吐吐的说道: “因为我从前在阿斯娜女神前立过誓,我要嫁的人,得是一个英雄,也得赢了我” “那本王赢你了么?” 月依脸色一红,在恍惚之中被杨宸两手抱了起来,其实两人之间,早已不存在什么隔膜,早在三年前的横岭里,按大宁的说法,两人已经是有过肌肤之亲的人了,一年多前的乌蒙山脚下,湍急的响水滩上,他们还曾比此时更亲近过。 月依褪去了往日孤冷威仪的姿态,在杨宸的怀抱里,凌厉的凤眸扬起,脸庞,晕红而娇艳。 “随本王回长安去” 月依没有说话,只是有双手绕过杨宸的后脑抱着,好让杨宸抱得更轻松一些,她意外的撞上了杨宸审视的目光,似乎看到杨宸因为自己察觉而迅速躲开,而她也慢慢意识到杨宸在看自己身体的何处,她笑了,身子也颤抖了起来。 有些害羞的向杨宸问道:“抱得动么?” “笑话” 杨宸轻蔑的一说,两手向上一抬,给她抱得更高了一些,几乎要高过自己的胸口。 “从哪儿走” 顺着月依的目光走去,是一条七八步宽的长廊,这是云单宫,除了云单家主之外,云单家的大将军几乎把这座宫殿里最精美的屋子,挑给了月依这位他亲自骗来的囚徒。 云单贡布刻在房门上的那句话还在,只是无人在意。 月依被杨宸轻轻的放在了榻上,就在杨宸吻下,打算更进一步时,她却突然推开了杨宸,局促不安的喘息着说道:“闭上眼睛,你等等!” 杨宸遵命了,端坐在榻上,但闭上的双眼还是被月依用藏布系紧挡住。 未及片刻,在时而紧促时而平缓的动静过后,只听月依说道:“解开吧” 杨宸自己解开了裹在脸上遮挡住他视线的布。 “好看么?” 月依穿着那件在月部女儿里也极为难寻的苗裙,红着脸问道。她的身上,除了那些繁重的银饰之外,与杨宸在长安、在凉都、在东羌之时所见到那位月部郡主并无二致。 曾经月赫在长安时悄悄告诉过自己的侄女,甘露殿外月依的装扮,曾经引来无数大宁男儿的侧目,其中以楚王的目光,最是不清白。 第809章 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2) t 第810章 谶言始终 高力才念了一半,杨智又亲口喊停:“都是这些朕知道的,这老七也不知问问朕近日如何。” 随意伸出的手臂也被多年跟在身边尽心伺候的高力接住,高力不敢对天子有何不敬,但杨智如今这副模样,也的确只能让他瞧见。用力将杨智搀扶起来好不容易站稳,他又连忙跪在地上捡起被杨智踢远的御靴,给大宁朝的天子穿上,再重新整理一遍龙袍。 “楚王爷必是因为前方战事紧急,所以没能来得及想起陛下” “你个狗奴才,站那头的?” 杨智轻轻一笑,踢了高力一脚,好不容易熬过了蚀骨焚心的心痒难耐,他也得以重新做回那位年轻气盛的帝王。 “奴婢自然是站主子这头的啊,不止奴婢,楚王爷也是主子这头的” “老七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在朕身边这么为他说话?” 高力故作惶恐的辩解道:“奴婢不敢,奴婢跟在主子身边多年,也算是看着主子和王爷这些年一道坎一道关的走过来了,有主子奉天殿里施以仁政,有王爷在外领兵征讨不臣,先帝爷当年驾崩时告诉主子的话,还真用上了。楚王殿下如今立了功,总是不免有人眼红,要说些谗言的,奴婢在主子这里维护王爷,也是为了主子的千秋伟业。” “要你说?” 杨智似有些玩笑的自己先走下了梯子,坐回御驾,曹虎也连忙问道:“陛下,去哪儿?” “幽巷” “啊?” “啊,什么,朕说了,去幽巷。” 杨智恢复了清醒和理智,但没有去长宁殿给皇太后请安,也不曾去勤政殿与内阁议事,他昨夜恍惚间梦到了先帝,他想要知道一件事的答案,身为九五之尊,他是这天下唯一知道幽巷中所有隐秘的人。 比起钦天监,他更想听听幽巷当中那位,会如何解梦。 高力紧赶慢赶跟在杨智身后走出了百乐阁,可听闻杨智要去幽巷,他也只能跟在一旁提心吊胆的伺候着,那处大宁朝最隐秘忌讳之地,实在不宜圣驾亲临,不知为何,有心劝阻的他此时只能把话憋在心里,毕竟连他这位十万内宦之首的天子近侍,也愈发猜不透杨智的喜怒无常是源于何故。 朝堂上这些时日的廷杖和贬谪流放之事也渐渐多了起来,更遑论宫里如今动辄圣谕杖杀的诡怪气氛。 幽巷之名,本是源自前朝冷宫,在广武帝受前奉崇明帝请降踏马入长安后,此处也就成了杨家天子的隐秘之地,当今世人只知,这幽巷曾经囚禁过大宁朝最能征善战的楚王杨泰,却不知在“毒杀”大奉崇明帝,让其“急病而亡”后,此间里多了几个年轻人和举止雍容华贵的老妇人。 大奉朝的一位太后,两位皇后,一代天子与年轻的代王,从此居于此间的一处偏殿中,哪怕宫中有所流言,人们也只是以为其中是那位曾经被前朝皇帝指婚给本朝太祖皇帝但最终悔婚的公主。 有人说广武帝此举是为了让那位有眼不识泰山的亡国公主亲眼见着自己是如何亡了他司马家的国缔造新朝的盛世,但一代开国之君的心胸何曾会如此狭隘。世人说其言而无信,明明大奉的末代君王已经出城请降,将神器拱手他家,他还是让其“急病而死”,还下令凡司马氏皇族之后,立斩无赦。 到底为何留了这位末代天子一命,没人能说得清楚,但这个秘密,最终在广武一朝被藏了二十五年,直至永文帝杨景登基,才知其间,前朝的末代帝王,尚存人士。 也许是天意弄人,当杨家天子之位已历三代时,那位经受过亡国之恨的末代君王竟然还尚存于世,每日与青灯古佛为伴,忘却红尘,翻遍史册闹出过诸多昏聩举动的亡国之君,如今把龙袍换袈裟,把繁华作青灯,把恩怨作红烛燃尽。 杨景可怜他,曾经有意将他放出长安,让他回到司马家的龙兴之地晋阳祖宗陵寝的寺庙中落发为僧,许其一世不死。 可他只是叹道:“此间之下,却有容于天地,外间虽大,虽死而不知鬼神,既已如此,又何必如此。” 无论是不是将杨家天子的善意当作了一场试探,大奉朝最后的一丝龙脉气息,还是悠悠数百年,已历四家天子的长乐宫里,渐渐自己烟消云散。 杨智和自己的父皇还有祖父一样,把众多内侍留在了幽巷之外,此间的隐秘,还是不要流传于世间为妙。 御辇停在那扇两叶的泛黄宫门之外,只带着高力与曹虎,穿过曲曲绕绕的宫廊,在默默无声的羽林卫垂首之下,徐徐前行。 守卫幽巷的羽林卫,哪怕是如今执掌羽林卫曹家少主也不曾见识过,他们大多沉默寡言,甚至无从让人知晓,他们到底还会不会说话。而这一切,只不过是做过场面上看的,真正守卫幽巷的,是受广武帝之请坐镇于其间唯一一座阁楼“安阳楼”的那位白发老人。 倘若杨家真的四世而亡,广武帝不愿意让自己的子孙尽为人屠戮,也被人学着自己,画地为牢,永囚于此。 没一会儿,杨智自己就走得有些气喘,杨家的天子极少走到幽巷的最深处,当年囚禁杨泰的院子其实只在幽巷宫门的百步之内,而今日杨智要见的人,仅仅比那位司马家的天子,离宫门更近五十步。 “是这儿了” 曹虎有些惊诧,明明九月初长安的天色已经褪去了燥热,可杨智走个路竟然会一头大汗,还气喘不止,连脸色也极为难看。 守在门前的那位披甲将军见来者是穿着龙袍,又是二十四五的模样,很快猜出了杨智的身份,急忙上前叩首在地问安道: “宁字营百户祝七,见过陛下。” “宁字步前营?”曹虎跟在杨智身后有些愣住,作为大宁朝的武勋之后,他当然知道曾经开国之时跟在太祖皇帝身边的亲笔营叫宁字营,设“宁字步营”“宁字骑营”“宁字水营”“宁字谍营”“宁字巡营” 前两营,各设前中后三营,后两营,只设一营,只设一将,余者,皆充入前两营中,唯有天子诏令,再设营垒。 所以当年的宁字步营里,没人知道自己朝夕相处的同袍是不是谍营和巡营之人,自己每日说的话做的事,又会不会被人送到天子的御案之上。 但宁字营,明明在广武二年天下安定之后编入了皇城司羽林卫,九城兵马司巡城营后杳无踪影。 听着三十年前的宁字营的名字,曹虎只觉这处一片死气的宫阙和这些沉默寡言的士卒一般,像是与长安隔了一个前世一般。 “开门,朕要见他。” “诺。” 和其他的院门都上了巨锁不同,这座院子的门上,并没有锁,就连院墙,也不像其他的宫墙,被刻意的修高一些。 毕竟锁和高墙,对于一个曾经仙骨飘飘的道人而言,实在不值一提。 从广武十二年到如今的天和二年,二十年光阴倏然而逝,曾经龙虎山掌门的接任弟子,早已生了一头白发,这倒更衬得他仙风道骨。 李春芳,那个曾经预言齐王妃赵氏腹中孩儿若是不存于世,大宁便将四世而亡的妖道,在杨家天子的脚下,恰恰活得自在。 “你二人留在此处” “陛下!” 高力和曹虎被杨智拦在了门外,只让祝七随驾,而那扇才打开不久的宫门被合上之时,安阳楼里久久不曾活动筋骨的老人也一跃从窗户中飞出,横卧在了此间院子的屋檐上,像是换个地方继续安然而眠一般,合上双眼,又立刻沉沉睡去。 杨智的龙袍不难辨认,看守自己多时,对他又多有照顾的祝七更是老相识了,所以李春芳在杨智踏足自己囚禁之地的那一刻,就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身穿缝缝补补的道袍,将拂尘放在一旁,叩首道: “贫道李春芳,见过陛下。” 走得有些乏累的杨智坐到了如杨泰当初被囚禁之地如出一辙的石椅上,喘了口气后问道:“平身吧,朕有话问你。” 李春芳不慌不忙的起身,拍了拍自己道袍上的尘土,面向杨智说道:“贫道知道陛下要问什么。” “哦?” “当年太祖皇帝,太宗皇帝已经先于陛下问过了” 杨智对这句回答没有显得太过意外,但还是以为李春芳不过是信口雌黄,故弄玄虚,于是反问道:“那你的答案呢?” “贫道的卦,从不失算。” “既不会失算,为何没有算到自己来了长安会害得龙虎山的宗门覆灭?算到自己会一辈子关在此地” 李春芳有些哑然,当年的隐秘,他已经在广武帝御前起誓,绝不向人提起,至于漫长的囚禁,反倒有助问道,有助修心,他早已把自己被困于此,当作了一场修行,也当作把当年下山时师尊“入长安,只设醮,不设卦”的提醒抛之脑后的一场赎罪。 “陛下近来可是服了丹药?” 杨智心里陡然生疑,抬头说道:“不曾” “陛下不必隐瞒贫道,万物有定数,天命有常又无常,陛下服用丹药,是贪恋色欲,贪恋长生,如今眼脉昏沉,已是服丹致毒的迹象,恕贫道直言之过,陛下若不停服丹药,恐,春秋难常。” “大胆!” 杨智怒而起身,拍案喝道:“妖道!竟敢诅咒朕!信不信朕要了你的狗命!” “贫道自然是信的,可陛下还有话没问,也是不会杀了贫道,倘若陛下先问了,贫道自是不敢直言。” 随后,李春芳瞥了一眼祝七,渐渐冷静又心领神会的杨智也一挥手将祝七屏退后,才继续坐下。 “先帝当年也见过你,先帝问了你什么?” “为一个女子求往生,为一个孩子求长生。” 杨智将信将疑地又问道:“忆欢阁,当真是用我大宁的国运为赵家娘娘求往生?” 李春芳默默点了点头:“是,但贫道已经告诫过先帝,情深不寿,用大宁的国运为一个女子求往生,必遭反噬,先帝的阳寿和永文政息,便是反噬。” “有朕在,何来永文政息之说,朕可以接过先帝的基业,为大宁缔造一个盛世。” 杨智的话说得坚决,但李春芳,不知该如何向杨智解释最近诸多的异象,如今的他,不会再去问卦,免得又因为自己的一番预言,惹来多少腥风血雨。他早已看得分明,无论自己说与不说,天命有常所注定的一切轨迹,不会改变分毫,而天命无常所决定的一切因果,也不会迟疑片刻。 “贫道斗胆” 李春芳又跪回了地上说道:“贫道有一言,请陛下恕贫道死罪。” “怎么,算准了朕要杀了你?有什么话便说吧,朕,饶你不死” “先帝所求的长生,非己常生,乃是楚王殿下之长生,先帝驾崩,一应气运,皆入定南而非东宫。也绝非先帝有意,实因中宫之谋划使皇嗣凋零所致。陛下命中劫数,也绝非因楚王而起,皆是因与陛下朝夕亲近之人所致。” 杨智正位东宫后,其实也渐渐知道了一些后宫嫔妃动辄小产,抑或皇嗣早夭的真正缘故,只是他从未提起过,连同杨景在内,对这一切,都置若罔闻。 所以他并未动怒,而是极力掩饰自己其实有所知情:“你说的是谁?” “请陛下恕罪,擅问天机,皆有劫报,贫道宗门覆灭,永世不得出此地是劫,同室操戈,兵犯禁阙是劫,阳寿不久,子弟争叛,染手足亲子之血是劫,贫道请陛下,勿要再问!” 本想为自己问问的杨智,无奈之下只能打消了这个念头,比起先皇,反倒是他没有那么深的执念。 什么四世而亡,什么大宁享国四百岁,一应抉择,如今不也就在他的手中么? “你既为楚王求过长生,那朕问你,楚王如何可致长生?” “改立太子后,宇文镇国前,立命吉在南,宸名意在北。” 杨智没有再问任何一句话,他难以想到,所有的一切,竟然都是源自此。 那自己皇兄的反叛?宇文嫣没有成为太子妃?偏偏空了一个最是穷苦之地的定南卫无人就藩? 而仓促的就藩,竟然没有忘记立刻定下和宇文家的婚事,如此出入,为何满朝文武,无一人有过疑心? 先皇的妙手,终究是将所有人送入了这盘足以让大宁朝天翻地覆的棋局中。 李春芳的话没有说尽,但留给杨智的那张密帖里,还是没有让杨智此行白走。 “楚王归,天下安,天和有命,治世用仁。” 第811章 风吹,草动。(1) 杨智才走不远,李春芳便一跃飞到了屋檐上,向那一头鹤发,横卧于自己牢笼屋顶的老者问道:“天子已走,你为何还在这里?” “怎么,老夫在我杨家的地界上打个盹,还要问你不成?” “前辈,你我同是杨家的囚徒,没有贵贱之分,何必如此咄咄逼人,用内力压晚辈一头” 从杨智一脚踏入李春芳的院子便一直用内力弹压着李春芳的老者此刻才微微睁眼问道:“我且问你,既已知道天子所求为何卦,为何不告诉他,让他放你出去?” “天命有常,倘若真是杀了一个人就能阻止有些事,那古往今来多少帝王都该万岁不死了,死一个楚王,说不准天意震怒,把杨家的气运转给秦王和吴王。” 鹤发老者突然间从横卧于檐上起身,但只见其人漂浮于空中,双脚不曾挨着屋檐分毫:“那你可看错杨家人了,便是先皇,也不曾杀了楚王,为自己求一个长寿。劝你小子安分一些,别给自己的命数算错了。” 老者横空一掠,消失在了李春芳的眼前,他很清楚老者这番话里到底是何用意,无非是警告而已。 李春芳当初困于此地,也用阳寿给自己算了一出准确无误的命格,他明白,便是除非广武帝开口,否则没人能真正放他出去。哪怕今日的杨家天子许诺让他走出这座院子,重获自由,也会有人出手,让他这个早已死了多年的“妖道”走不出大宁的皇城一步。 压在他头顶那股无形的威压渐渐消失,他也有了一些喘息之机,坐到了屋顶盘腿开始打起了坐。 杨智与杨宸的命格互斥,今日他若告诉杨智想要的知道的答案只限于杀了楚王,便可为自己延年益寿,但结果必定是大宁的国寿不久。他没有理由相信年轻的杨智会做出与先皇一样的选择,用自己的早亡,把一切打乱的命数复原。 走出幽巷,重新坐回自己的御辇,手里那张无声的秘帖被杨智揉作一团,藏进了龙袍的衣袖中。 回到甘露殿后,杨智一面让高力给自己换上尚衣局今秋新制的龙袍,一面把高力提溜到跟前问道:“你前几日说,老七在大昭寺,见了月家那个女子?” “主子不是问过了么?”高力亲自给杨智扣上了龙袍的扣子,喜气盈盈的回话道“楚王爷和太平郡主共度了一夜,第二日那太平郡主就回了南诏,跟在王爷身边的人说,楚王殿下还出城追了那太平郡主一遭,说愿许侧妃之位,可那郡主说什么月家之女,永不为妾来着,还是扭头回了南诏。” “笑话”杨智听见这话忍不住嘲笑道:“给她能的,能给我大宁亲王做侧妃,是她南诏月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让礼部拟招,命,高丽王,渤海王,西宁郡王,藏司黄白二教法王,南诏王,东羌木氏,廓部田氏,选贵女入京,无质子在长安的,遣王族子弟入长安为质,年前不入长安者,视若与大宁为敌,朕必举兵讨之。” “要经内阁几位大人商议么?” 杨智自己把腰间的腰封整理了一番后不屑地说道:“不必了,给诏王的御诏里必须加一句,太平郡主端贤表仪,贵典之中乃由先皇钦封郡主之位,朕当选大宁亲王,纳其为妾,指为侧妃。朕倒要看看,他一个小小的南诏郡主,到底要不要给我杨家的王爷做妾。” “诺。” 高力只得应下,把杨智没由来的主意视作这些时日戒掉金丹后喜怒无常的又一次发作。 而杨智的反常举动还不止这一桩,在接下来的几日当中,他直接绕开了内阁,亲自御笔拟招,将当年因为奉室覆灭而被迁怒流放辽东的前朝罪人,一应子孙,赦其奴籍,不愿留辽东之人,尽可各返其祖宗陵寝之地。也大赦这些年陆陆续续获罪流放岭南道瘴地的官员及其亲族,许其返乡。 圣诏既下,天下振奋之。 内阁对这样的仁德之举无从挑出错处,也只得任由天子尽情使用他手中至高无上的皇权,但王太岳发现,如今的杨智,对诸多停修宫室,缓修河道和营建东都的奏折开始格外尽心,也时常过问。 时隔一月之后,杨智才又一次开始单独诏内阁辅臣入甘露殿问话,而这一次,只找了王太岳和宇文杰。 都是三朝元老的二人对这座大宁天子的寝殿并不陌生,还是那熟悉的四面出廊,金砖铺地,屋顶以四角攒尖,屋面覆以黄色琉璃瓦,中间是铜胎鎏金的宝顶,各处尽饰以金龙和玺画。 而赐座之后的两杯热茶,则让两位大宁朝的柱石之臣对今日杨智的单独问奏,起了些迟疑的心思。 “臣见过陛下!” “免礼,免礼” 杨智客客气气的扶起了自己的太傅和舅父,还不等二人开口便单刀直入的说道:“近来朕时常倦怠,一应朝政,内阁打理得不错,太傅请奏的凉雍屯田律,朕近来看过了,今日已让司礼监批了,还有镇国公所奏的理清胶东胶西两道田亩令,朕也一并让司礼监批了。” 王太岳和宇文杰默契地彼此看了一眼,又一道起身谢恩道:“谢过陛下,还望陛下保重龙体,圣躬万安,方是百姓和社稷之幸啊。” “朕知道的” 杨智没有急着坐到自己的龙椅上,反倒是等他们二人谢恩起身后吩咐他们二人落座了再说道:“朕如今春秋正盛,按理说,不该着急商议立储之事,但此番养疾,断断续续拖了一年多,朕也想了一些事。国本未定,天下不安,所以朕今日诏二位爱卿问奏,是想议议,储君之事。”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王太岳和宇文杰都有些猜不透杨智的心思,当初是杨智自己说皇长子年幼,按《太祖宝训》选年富力强的亲王入京,以防不测,安稳人心,把定南卫的楚王府也削了封地迁到了长安。如今杨宸这个亲藩尚在,皇长子也才不到四岁,连启蒙都不曾,又何来册立太子一说。 “陛下” 按着习惯,还是王太岳先开了口:“太子是储君,乃天下社稷之根本,当是慎重。陛下今日诏臣二人前来问话,商议此事,臣二人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啊。” “又不是今日就急着定下来”杨智没有让王太岳把话推给自己,他想看看,关于国本之事,自己的龙椅下立于百官之前的两人,到底有些什么念头。 “镇国公以为呢?” 被杨智点了姓名的宇文杰不好再推脱,起身回话道:“臣以为,国储之事,也可以议议” “好,那镇国公觉着,朕要册立储君,该从何说起?” 宇文杰皱了皱眉头,这的确是一个左右为难的话,真是册立了储君,按着如今庙堂之上的风头,必定有人要催促杨宸去就藩,楚王一旦就藩,这庙堂上能够为勋贵遮风挡雨之人,自然又少一个。 在他原本的念头中,天子春秋正盛,又有一个年富力强的楚王在京,这才是眼下大宁朝对勋贵而言最好的格局,这杨宸才回京一年,曹邓两家又见起势,姜家和李家风头受挫,满朝清流,被一个税案搅得焦头烂额,唯恐惹祸上身。 庙堂上也不见两党之争的格局,诸多新法,得以顺利推行,便是修连城和浊水河道这样的大事,也得以顺着杨智的心思推行下去,没有人搅和。他本以为这是天子的妙笔,可才刚刚见势,杨智就要册立储君。 他所能想到的,也只是此番杨宸南征,风头太盛,功高震主让杨智听见了某些话。 “楚王殿下是以亲藩之尊入京的,倘若册立储君,楚王殿下如何安置,臣斗胆,敢问陛下是否要让楚王去金陵就藩?倘若是,那便该早些让江南道巡守衙门为楚王殿下营建王府,等王府建好,待楚王殿下离京,储君诸多礼仪既备,册立皇长子为太子,便是水到渠成。” 杨智摇了摇头:“皇长子年幼,储君之任,他如何当得起?” “那陛下之意是?” “楚王此番大胜还朝,朕已命司礼监快马催他入京,朕之意,立楚王为皇太弟,你二人以为如何?” 杨智本是试探的一问,但王太岳和宇文杰立刻叩首在地说道:“陛下不可!” “为何不可?” “自古以来,父死子继,陛下春秋正盛,有皇后所出的皇长子,又有皇贵妃所出的皇次子,自然该是有嫡立嫡,皇长子既为嫡,又为长,陛下若是册立储君,自然是该立皇长子。若是立了楚王,何以服天下?” 杨智早知有这番话,所以当即回道:“皇长子年幼,朕也不知贤德否,如何可立为储君?既然总是有人说国本未定,天下不安,那朕便全了他们的心意,楚王德才兼备,更是文韬武略,立为储君,如何不可服天下?” 宇文杰也不忍了,瞪着杨智问道:“若是楚王为储君,皇长子,皇次子,还有陛下日后所出之子,该置于何地?天下人又当如何看楚王?来日皇长子渐长,朝中若是为此相争,徒劳无益,反贻害无穷,臣请陛下勿要再有此念!” “亲藩在京,本就位同国储,倘若朕有不测,这天下不一样是楚王的?朕无非是念着楚王此番大胜,打算立其为皇太弟,你们何必如此激昂?” “陛下!” 王太岳重重的在地上叩首后,神情激动的争辩道:“国储之事,岂能儿戏?!位同国储,又非国储,太祖高皇帝宝训,在诸皇子年幼当留亲藩于京暂缓就藩之意,绝非打算让小宗窃取神器,自恃力强,窥视宝座。而是为了让奸逆之人,不得趁着主少国疑挟天子而令万邦,此为周公辅成王之意。陛下如此,天下纷争不休,楚王身败名裂,必有同室操戈之忧。臣请陛下,以天下社稷为重,勿要将储君之事,视若儿戏!” “朕哪里视若儿戏了,这不是请你二人前来商议了么?” 王太岳和宇文杰又相互看了一眼,齐齐请罪道:“斗胆请陛下勿要再有此念,否则,臣二人唯有死谏,方可报先帝托孤之任了!” 事已至此,杨智的试探也只得作罢,他本以为王太岳和宇文杰两人会是自己的助力,不承想两人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还搬出了“死谏”的名头来。 从甘露殿离开后,王太岳和宇文杰被杨智吓得不轻,后背尽是为冷汗浸湿,望着这条漫长的宫道,王太岳还是多嘴嘱咐了一句: “镇国公啊,今日的话,可千万不能传出去一句,否则,必定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啊” “阁老放心,这话可不能说一个字,唉,也不知陛下到底何意,古往今来,若非奸人作祟,何曾有过传弟不传子的先例。” “走吧,我看哪,是该为皇长子选一个师傅,早些开蒙读书了,过几日我便上奏,请皇长子出阁读书” “好” 宇文杰知道皇长子出阁读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那之后,皇长子的身边会渐渐汇聚一众的文武,而作为皇长子的母族的姜家,也会一日胜过一日,直到某一日,彻底胜过他宇文家。 兴衰有定数,宇文杰不打算强求什么,为了天下安定,也只有如此行事,方可渐定人心。 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在宇文杰的眼中,楚王杨宸离开长安,便是不知那一刻会变成现实的事。 原本的大胜和天子龙体渐渐康复让内阁诸人稍稍松了口气,但被杨智今日的话吓了一遭后,王太岳和宇文杰的脸色也难看了许多。 此时身在南疆,不日便会班师的杨宸全然不知当中的变故,只是一面陪着一直为他筹措军需粮草的皇叔湘王,在阳明城外游山玩水,一面等着各路兵马齐聚阳明城。 红湖泛舟之时,邀着自己侄儿垂钓的湘王杨恒看着在一旁浑然无趣的杨宸打趣着笑道:“这活比起领兵征战,孰难孰易?” 第812章 风吹,草动(2) 侧头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鱼篓,脱下一身铠甲,换上了一袭月白色锦袍的杨宸也只得苦笑着应道:“侄儿还是以为,这比行军打仗要来得难一些” “你年轻气盛,心绪浮躁,此番虽是大胜,但行事太过弄险,也就是先皇不在了,否则你啊,又难逃一顿责罚。” “当初打了胜仗还禁足三月,不瞒皇叔,我这心里,确是不服气的。” 杨宸远望着波澜不惊的红湖之水,湖风拂面,已经有了寒意,万幸此番征讨一切顺遂,否则等入了冬,煎熬下去,纵然回朝,也难免为人所轻。 “哦?”杨恒语重心长的说道:“天道忌盈,卦终未济,物不可穷,兵行险着也不总是能顺心顺意的去做,行事之前,也该想想给自己留留余地。也就是我如今这身子经不起战阵杀伐咯,否则非得把你从大昭寺的路上给拽回来不可,楚王殿下的性命,对我大宁而言,可比一场战争的胜败紧要得多。” “宸儿知道了,谢皇叔教诲。”杨宸嘴上说着,但心里对以谨慎贤德而扬名朝野的皇叔并不赞同。 杨恒自然看明白了,无奈地摇头叹道:“你还不明白,再等个几十年慢慢想清楚吧。” 探入湖面之下的鱼钩骤然一紧,湘王殿下的脸色也变得振奋了起来,欣喜地收杆上岸,又是一条肥美的红湖鱼。 一无所获的杨宸只能打着下手,将自己的鱼竿放在一旁,替杨恒捡起了鱼篓装着鱼,一面盛着,一面还不忘嘲笑着杨宸: “你这个大将军身上的杀气太重,这鱼儿哦,都不情愿咬你的钩。” “杀气?” “可不?” 杨恒满意地收起了鱼竿,招来侍从说道:“今夜不吃别的,就用本王亲自钓的鱼,宴请楚王和蜀王。” 吩咐完,他方才接着向杨宸说道:“你楚王殿下如今可威风咯,连人都怕你,何况这几只小小的鱼儿?” “皇叔此话何意?” 杨恒不再解释,只是走到船头,感慨着定南道并不输于他湘王府治下云梦泽之景的红湖风光,大宁亲王,非诏不得离开封地,又困住了他杨恒多少时日,天下的自在与壮美,他虽贵为湘王,又当真领略到了几分。 在阳明城内外,杨宸明明耳目众多,却独独忘记了选几个人来盯着自己的皇叔,所以只要杨恒不开口,他自然也不知道自己的皇叔为了给自己筹措军需,征调民夫,几乎是夜夜煎熬,呕心沥血,方才让他此番南征得以足兵足食。 叔侄二人靠岸后,杨恒也并未急着回阳明城,只是与杨宸一道骑马,在顺南堡外慢慢转悠着,也就是此时因为一场大胜还有些沾沾自喜的楚王殿下才发觉,在自己离开之后,定南道又是一副民生凋敝的模样。 短短十余里路,又是多少户的白绫,又是多少户的空空如也。 “世间难得太平,从前不曾亲临战阵,只知战阵凶险,如今方才知道,这战端一起,无论胜败,受苦的,还是这些百姓。” 杨恒时不时的感慨触到了杨宸的心头上,就藩在定南道的确成就看了他楚王的一番功业,可当初有徐知余在,定南道也渐渐有太平得治的景象,让他几乎忘了,这片土地本就是大宁朝最为贫瘠困苦之地。 却还得源源不断的向他的四座边关与数万大军供应兵马钱粮,一将功成万骨枯,从来不是一句戏言。 如今被天子赐名神策军的这支精锐里,有多少是定南道的儿郎,他们跟着杨宸南征北战,又到底得到了什么。 回到阳明城后,那座在去岁被搬空的楚王府今日被改建为了定南道巡守衙门,杨恒在离开定南道前宴请了自己的两个侄儿,没有再多唠叨,只是不停地和两个亲侄说起当初与先皇的趣事。 阳明城,又渐渐空了下去,九月初,湘王自水路,离开阳明城,蜀王杨宁率剑南兵马北去。三位大宁朝的亲王没有预料到,一次简单的转身相背,或许便是永别。 班师的日子还未定下,苦守在阳明城的杨宸,索性让自己营中的定南将士各自返乡省亲,随后又上奏朝廷,请奏班师。 可赵祁了解杨宸,倘若真想班师,直接令各军拔营向北就是,何曾因为班师的时日向朝廷请奏过,如今又是遣将士归家省亲,又是朝廷下诏班师,一来一回的,自是又少不得在定南道逗留大半月。 他很清楚,杨宸的心里想着什么,无非是打算等一个全然不会回心转意的女子改变念头。倘若他这位楚王府的军师未曾受过楚王妃的恩惠,不是赵家人的出身,只是杨宸的一个故友,也许他会劝杨宸去那个想去的地方,但他不能这么做。 为了楚王,为了楚王府的基业,他能做的,只是每日故意当杨宸与诸将巡猎饮取乐之时,扫兴般地提一句:“马上入冬,说不定北面战事将近,楚王殿下不早些班师却在此间玩乐,岂不是误国么?” 数百里外的凉都城里,显然那位在楚王殿下这些时日心头魂牵梦萦的人并没有那么在意这些变故,哪怕她还是会在暮色之际因为那日的决绝而后悔,但事已至此,她已无力再去改变些什么。 一辆马车在凉都城里摇摇晃晃的向城东行进着,不时引来一阵侧目,凉都虽是仿大宁的城池而建,也会在城中以石铺路,但在诏王殿下“悉从宁制,尽从宁法,皆效宁风”的新法之后,南诏的百姓们还是不习惯用马车或是轿子在城中行走。 在他们眼里,马车与轿子就是那些穿着玄色或绿色的达官贵人们显摆排场所用的,不如自家多年的习惯,以牛车代步,或是骑马骑驴。 月依掀开马车的车帘向外探望而去,凉都城里因为牯藏节的日子将近,正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色,暮色之下,那些几日后就将点燃火把的灯塔已经沿着街道搭建完成,这条凉都城仿造长安朱雀大街一样贯穿南北的长街上,处处张挂着吉祥颜色的飘带,而贩夫走卒,商旅行人们,也缠绕在当中,彼此交错而过。 “大哥,我们这是去哪里?” 从离开王府,诏王月腾便是一言不发,如今的南诏不仅收复了凉都,还一举获得了曾经历代诏人都梦寐以求的羌人北境之地,那是一片在群山峻岭中极难寻到的万亩良田。羌人的百年基业因为一朝的痴心贪恋功亏一篑,退到了西羌之地的密林沼泽里。 月腾不难想到羌人必会将此视若百年之耻,有朝一日早晚会卷土重来,可木家的王气尽散,他也大可以趁此边患尽无的大好时机,励精图治,还南诏百姓一份太平光景。 “去见一个贵客” “贵客?” 月依不解,到底是什么样的贵客需要南诏的王轻装简从,不带护军,而是让南诏的大将军亲自骑马护卫。 月腾微微一笑,否定了月依突如其来的期待:“不必想了,不是你想的那个人。” “谁说我猜是他了?” “我可没说谁”月腾颇为玩味的笑了一句后,月依也又气又羞的将帘帐放了下来,不依不饶道:“大哥!” “好啦,快到了。” 算着时辰,月腾猜到距那位贵客如今下榻的客栈不远,也开始拾掇起身上的衣物,并不是什么华丽珍贵之物,只是在凉都城里随处可见的男子衣物,年轻的诏王也像自己的臣民一样,头顶戴着一个被针线裹住的牛角。 诏人感念牛在这样的穷山恶水之间与他们相依为命,所以牛,在诏人的眼中,格外带着一些神秘的气氛。 “我看你这些时日在凉都城里闷闷不乐的,听说楚王还在阳明城里没走,何不去见见?南疆无事,日后再想相见,怕是难如登天了。” 听到这句话,月依顿时不快起来:“怎么,大哥要赶我走?” “说的是什么糊涂话,我倒是想留你,可你的心不在这里,若是不能安定下来,我情愿你自己去寻一个安定。” 月腾轻轻自己温暖的手掌盖在月依冰冷的手背上,目光柔和的说道:“女儿家总是要嫁人的,阿爹走时怎么告诉你的?你若是像这般留在凉都,留在王府,阿爹和阿妈怎么会放心,说不定还在怪我这个做大哥的,没好好照顾你这个月家的姑娘呢。” “大哥是什么意思?” “我听月鹄说了,那日在大昭寺,你本是和楚王不辞而别,是他去告诉了楚王殿下,楚王追出城外让你随他回长安去,让你做他的侧妃?” 月依没有顾得上和月腾说话,直接探头到马车外向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月鹄喝道:“月鹄!你等着!” 看月依这般反应,月鹄也自然猜到了什么事,头也不回地笑道:“不用谢二哥的!” “谢你?看我用弯刀谢你!” “好啊,正巧这几日待得我浑身不自在,输了可不许哭,也不许找大哥和我爹告状。” “哼!” 月依带着一丝怒意坐回了原处,月腾也就接着说道:“他毕竟是大宁的楚王,南诏在中州人的眼里,不过就是粗鄙之地,我们诏人也不过就是刚刚从山里走出的蛮子野人,能答应让你做侧妃,已是能见着他的诚心了。你也不必苛求太多” “大哥”月依见月腾今日是执意把话说开,也就是顺着话说道:“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去长安做他的侧妃,让他们宁人看我的笑话?我就陪在大哥身边,哪儿不去,倘若大哥不要我了,我便跟着二哥回月牙寨去,大哥也不必为我的婚事担心,这南诏上下,还没有那个男子能娶我月依!” “那大宁呢?” “大哥!你再说,我可真下车回府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月腾没有拆穿自己妹妹的谎言,他很了解自己的妹妹,倘若真是遇到了心心念念的人,眼睛里自然也就放不下别人,与其说是害怕嫁去长安被人耻笑她是一个蛮夷之地出的郡主,不如说是怕有些人用她南诏郡主的身份,耻笑大宁的楚王殿下。 诏王的马车停在了凉都城的一家客栈前,店主好像没有看穿几人的身份,只把他们当成了在凉都城里有官身的贵人,殷勤着上前问道:“两位老爷,是住店?” 月鹄不懂这些民间的规矩,老老实实的说道:“来见个人,你这店里,可是有宁人下榻?” 店主一看月鹄披甲持剑,又是这么问话,急着解释道:“老爷,他是宁商,有大宁衙门开的通关文牒,我才敢让他们住的啊。” “他们在哪儿,我们要见见。” “这?” 月腾随手取下了手指上的一枚银色戒指,递了过去:“不必害怕,我们只是找人,他是宁商,又有文牒,我们不会为难你的。” “谢过老爷,我们哪,可是怕他们查人折腾得不轻,前几日非有人指着人家藏司来的僧人说是羌人的内应,要了我五十钱,才肯罢休呢。” 店主得了好处,带路的脸色也从忧惧变为了殷勤,随着他上楼,在一处房门前紧赶慢赶地敲了好一会儿仍不见人后,店主也好奇了起来:“奇怪了,没有见着他们离开啊” 此时另一伙早已经在店外潜伏多时的南诏王府侍卫们也纷纷赶了过来,都说不曾见过有人离开。 “开门。” 月腾下令后,月鹄一脚将门踹开,屋内空空如也,不见一人的踪影,倒是那桌上,用未干的笔墨留下的宁字,清晰可见。 “诏王恕罪,余不过布衣,来此贵地,只为寄情山水,不便惊扰。他日有缘,再至凉都,必亲入王府赔罪。” 月依望着上面那两行字问道:“是谁?” “楚王” 月鹄把刀收了回去说着。 “啊?” “应当说,是曾经的楚王” 扑空之后,月腾有些失望地转身离开,他本想亲眼见见曾经那位让他父祖两辈人胆战心惊的大宁楚王是何风采,再问问南诏该如何在此间山水中安身立命。 凉都夜风骤起,略有是失望的月腾在乘马车离开此地时,掀开的马车的车帘,也好像似有似无的见到了一个宁人打扮的老者在面他而笑。 和月腾的失落不同,月依倒是因为今日这番出行,对长安和大宁记忆,愈发清晰了起来。 第813章 风吹,草动(3) 京师长安西市的花燕楼里,历来是诸多达官贵胄的流连之地。如今秋色正好,夜幕重至,日复一日不停重演的热闹,也自然未曾缺席的到来。 从永文一朝日渐兴隆逐渐取代长安诸多酒楼荣登京师之最的花燕楼,几座楼阁亭榭之间,正是连绵相接。雕檐映日,画栋飞云,碧阑干低接轩窗,翠帘幕高悬户楄。醉眼消磨之间,楼中人全然顾不得楼下的人声嘈杂,喧闹非凡,只顾着搂着怀中艳丽的女子,痛痛快快的消散一遭。 德国公府的少将军姜韬,今日也只能老老实实站在门外守着,听着屋内甚是美妙的曲声,还有劝酒的欢闹,勉力自持。恨不得早些离了此地,去西市那些长安新贵取乐之地,尽情的发泄一番。 长安城自古便不缺失意之人,如今南疆战事初定,北奴也因为有秦藩虎骑坐镇长安北面而未曾南下劫掠,只是不时有河东道与晋阳道的消息传来,反正离长安太远,也极少有人挂怀此事。偌大的皇都,是断然不必再像去岁那般忧心忡忡的。 而天子接二连三的大赦也成为最近坊间的一桩快谈,三十余年前的那些恩怨情仇,也的确到了用一场大赦来彰显仁德的时候。所以如今的大宁朝,哪怕是太祖皇帝当初因为大宁初建却仍旧忠心奉室的前朝旧臣而被一道谕旨赶去辽东流放,在大宁百姓口中是“男尽为猪狗,女皆为贱娼”的“奉庶人”也一朝之间得了生机。 真正落魄的失意之人,正是此间在花燕楼的雅座里,搂抱着高丽艳女说些不堪入耳风流话的德国公姜楷与丢掉爵位的李严。 两人曾经都不屑与对方一道游乐,但经过一场丧师辱国的惨败,被一起问罪,落到诏狱任人戏谑审问的耻辱过后,两人反倒成了今日可以一起饮酒的“老散人” 到底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皇亲国戚,念在南疆战事顺遂,早在木波伏诛的消息传回长安不久,在诏狱里挨了两月的凄楚时光的大宁朝勋贵就重见天日了。姜家一朝落魄,丢了兵部尚书和统兵之权的姜楷闭门谢户,行事谨慎了起来。而被褫夺爵位和将军封号的李严,也成了邢国公李家里唯一的闲人,好不憋闷。 李严已经饮得有些大醉,在扯下怀中女子身上最后一件贴身衣物后,他一口咬了下去,将那高丽女子顷刻间咬得花容失色、泪如雨下。却引来了姜楷一番嘲笑: “哈哈哈哈,瞧你这禽兽作态,你啊!今夜怕是得花些银子给人家赎个身咯?” 只觉无味的李严两手一推,又将那女子从怀中扔到了酒案上,胡乱地把玩着在他眼中犹如玩物一般的身子,抬起头向姜楷自鸣得意的说道: “我做了闲人,还能这般行事,德国公如今爵位在身,有人在外间守着都不敢自在。” “你自在了?李兄,非我姜某吃醉了酒胡说,这邢国公的爵位,不早晚是你的么?开国八位国公,可是太祖爷赐铁券免死,许下的世袭罔替,与国同休。驸马爷死了,如今的邢国公都快是天命之年,莫非还能给你生个侄儿出来,抢了你的爵位不曾?” 姜楷说完,当即被李严怒目一瞪,话虽如此,可他从未想过让自己看着长大的侄儿战死疆场好来袭承什么邢国公的爵位。 自知失言的姜楷也只好自罚三杯以期恕罪。 被姜楷一番话撩拨得心头不知是喜是悲的李严望着女子身上自己用牙齿留下的印记,竟然带着几分心疼去抚摸了因为疼痛而泪流满面的女子。 “敢问德国公,开国八家公府,如今还剩几家?” “五家啊” 姜楷脱口而出。 “那赵家,周家,独孤家用免死铁券活了几个人?与国同休,我大宁朝才立国三十余年,八姓变五姓,天子的刀下一遭落到谁头上,谁能知道?” “哈哈哈哈”姜楷当即笑出了声,或许真是醉了,竟然当场大言不惭道:“落到谁也不能落到我姜家的头上” “德国公此话何意?” “李严,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姜楷一脸通红,得意的笑道:“什么兵部尚书,五军都督府的官身,老子从来就没在乎过,只要等几年皇长子大些了,便是他宇文杰父子见了我,也得退避三舍。” 随后,姜楷把身子伏低一些,向李严凑近稍许后嘀咕道:“世人说我们这些勋贵的基业是老祖宗们一刀一枪在死人堆里杀出来的,若要立基业,就得去沙场。可历朝历代,真正的基业,可不止是在前朝,还有后宫。若是你家老爷子当年未曾在福闽道统御水军,留在长安生个女儿,说不准李家也能出位皇后呢?哈哈哈哈。你在前朝翻云覆雨又如何?这天下,可没有宇文家的皇后了。” 姜楷的话,字字句句说进了李严的心里,李家与皇室联姻,不过就是娶了个公主,有了一个驸马之身,如今还战死沙场,说不准过几年后,公主改嫁,李家与皇族的这少之又少的联系也会就此断绝。 邓家有位辽王妃,曹家有位秦王妃,宇文家有一位楚王妃和蜀王妃,而独孤家覆灭之日无人阻拦不也正是因为那位太祖高皇后早已长眠于阳陵玄宫在九泉之下陪太祖爷去了么? 或许是见李严被自己这番话唬住,自罚三杯后酒意更甚的姜楷竟然伸出了一只脚,满脸醉气的指着自己的靴子向李严说道: “李兄也不必着急,等你来日袭承了邢国公的爵位,这些时日趁着无事可做,在家里与嫂夫人生个女儿来,皇长子也才四岁,说不定来日的太子妃就是你李家的呢?哈哈哈哈,皇后轮流坐,轮也该轮到你们李家咯。只要你我同心协力,日后的前朝后宫,你我两家,还大有作为呢!老子倒要看看,他邓通和曹评跟着楚王,能有什么好下场!” “对”李严点了点头,本想敬姜楷这位当朝国舅,来日的太子舅父一杯,却不料姜楷指着自己的靴子不肯罢休,故意试探地说道:“这靴子有些紧了,我今日饮多了,看不清,能劳烦李兄,给我脱个靴否?” 这显然是一场试探,倘若他李严真的脱了,那便算是认了姜楷这位来日的太子舅父当靠山,或许真有个几十年的荣华富贵,便是整个李家也能受益。可今日的姜家,分明是一个一眼能看到落败,就连姜韬和姜贤也丢了将命每日留在家中斗鸡走狗浑噩度日的情形。姜楷都敢如此猖獗,那真等姜楷成了前朝后宫都能呼风唤雨的地步,还会与他李严共富贵么? 李严来不及想太多,他的酒意,已经在这场试探中慢慢消退,他可以把花燕楼价值千金的妙龄少女当作下贱的玩物,便是今日杀了,也无人敢说要让他这位邢国公的弟弟抵罪。可姜楷此时,分明是借着醉意把他李严也当作了一个任意驱使的猪狗。 在双手摸到姜楷靴子的一瞬间,抬头望着姜楷那张不可一世的脸,李严又突然将手放了下去,前眼看着姜楷的脸色从得意变为沉寂的他,也故作醉意的,说起了自己听到的风闻声。 “你们退下,我与德国公,有话要说。” 在两人觥筹交错间愈发衣衫不整的女子们连忙捡起一地散乱的衣物,在匆匆辨认一番随意穿了一番后就离开了房间,离开时,还被守在门外的姜家少将军姜韬也给开打趣了一番。 “李兄有何话啊?非得把乐子赶走了说?” 姜楷索然无味的趁势躺下,对李严此时明明心痒难耐却还是故作矜持的举动,他有些不屑,这位来日注定会接过兄长邢国公爵位的李家将军,他早在诏狱时就已决心拉拢。比起那些看着自己落魄就唯恐避之不及的那些老家伙,他更希望一位在长安城里位高权重的邢国公,可以与自己一同进退。 在他看来,并非自己不如那个只是锦衣卫副指挥使出身的宇文家庶子,而是因为宇文家如今还有曹家和邓家的鼎力相助,多年在福闽道而不与几家亲近的李家,自然成为他姜楷眼中最好拉拢的对象。 宁欺老不欺少,那位独子战死,郁郁寡欢,又与自己不大亲近的邢国公,和近在咫尺,与自己有过一道下狱为人耻笑之辱而来日又必定有一番作为的李严相较起来,也还是李严,可有图谋。 “我听说皇贵妃生了一个皇子?” “就是生了十个皇子又如何?不过是庶出的贱种罢了,大宁朝,什么事不得论嫡论长?” 两手抱头安然闭眼躺在榻上的姜楷当然不曾看到自幼因为是次子而被李家那位先国公多有忽视,内心又对此颇为在意的李严脸色到底有多难堪。李鼎战死,李严能从中感受到的唯一快意绝不是日后整个李家的家业还有这份尊贵的爵位都是他囊中之物,而是自己那位兄长,和被自己父亲从小寄予厚望的李家嫡孙竟然这般不堪一击。 “皇后娘娘的禁足不曾解,如今六宫诸事,听说陛下已经交给了皇贵妃?皇长子,也是由太后教养?” 姜楷自然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兵败,连累了他的妹妹在御前请命,最终惹得帝后失和的结果,所以被李严戳破,他心里也有些不快,强压着怒火逼问道: “你想说什么?莫非陛下还会废后不成?”姜楷双眼睁开,瞪大的眼睛也像是在逼问着李严:“怎么?你以为会有一日皇后倒了,我姜家就再无出头之日么?” “不不不”李严连连摆手,整个身子向前一倾,左右扫视了一番后,轻声说道:“我有几件宫里的趣闻,德国公可想听听?” 这自然是勾起了姜楷的好奇,自从皇后被禁足,他姜楷与宫里的音信也就此断绝,想来自己的戴罪之身,唯恐杨智余怒未消,一时间也不敢入宫探视,害怕继续连累到姜筠。 心里虽是如此,嘴上却仍旧犟着:“爱说不说” “这第一件嘛,便是楚王不日班师,但跟着楚王回来的人,怕是还得多几个。” “此话何意?” “陛下已经拟招,命大宁各藩国,选王族贵女入京采秀,还说会以大宁宗亲婚配之” 姜楷对这件几乎已经传遍半个长安的事毫无兴趣,连忙说:“我还以为是什么新鲜事,你再晚几日告诉我,恐怕那些恨不得早些入京巴结我大宁的小国郡主们都到长安了” “哈哈哈,可陛下特意留了一道旨意给南诏,南诏那位郡主,不会入宫做秀女准备采秀,而是直接给楚王做妾。听说是南诏那位口出狂言,说什么月部女子,永不为妾,让咱们陛下格外开恩,赏了她这份谕旨。” “咎由自取,楚王殿下大胜还朝,如今已是亲藩在京,尊荣无极,更领了大将军之命,封无可封,赏个女人给他而已”姜楷略带几分酸意的自嘲道:“若是咱们俩大胜还朝,陛下只赏个女人,恐怕你我还不乐意哦。不过如此也好,番邦小国之女作楚王侧妃,陛下这也不怕楚王被人家笑话,哈哈哈哈。宇文家那个王妃不是楚王里独宠么?将就着看看吧” “若只是赏个女人给楚王,我今日,也就只当一句玩笑说了,我就是怕,要赏给楚王的,不止是个女人。” 李严话留半句,说到关键处,自己却自顾自的饮起了酒,惹得姜楷不悦道:“还能赏他什么?大宁朝还有什么能赏他的?本就是一等字亲王之尊,加个亲藩留京,文官见了得下轿跪安,大将军之身,校武场里你我见了也都得下马问安。莫非还要给他加九锡,赐仪同三司?若真如此,满朝文武的唾沫我在这儿都能被淹死!” “若是,储君之位呢?” 姜楷的身子猛然一挺,从榻上坐直了起来,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李严:“有些话,说了可是要杀头的。” 李严把姜楷招呼得更近了一些,哪怕四下无人,也只是悄悄耳语。 第814章 风吹,草动(4) 姜楷带着满腔的愤恨离开了这片夜幕之下的长安城最为繁华热闹的西市,坐进马车里还未喘过气来,便因为多年的隐疾发作而双手颤颤巍巍的取出了随身携带的药丹。这是如今那位德国公府上最隐秘的座上宾亲自为他炼制的丹药,也是他曾送到宫中让皇后转赠御前的贡品。 他一直在等着宫里传出需要丹药的消息,但被禁足的中宫让长乐宫里和德国公府之间难以有只言片语的往来。 因为躲避行人,马车骤然间停下,原本在姜楷手中颤抖的药瓶也随之掉在了地上,已经被姜楷视若命根子一般的丹药也散落出来。 他恨自己这忽冷忽热由不得他做主的身子,也恨此刻的长安,姜家好不容易出了一位皇后,好不容易成为未来皇太子的母族,他不能容忍有人把几乎唾手可得的权势与荣耀抢走。为了这份荣耀,他带着姜家背叛了远离京师的楚王杨泰,楚世子杨羽最需要支持的那一刻,趁着天色未明,亲自跑到了齐王府上表露忠心。 为了这份荣华,他处心积虑的想要将自己的妹妹嫁入皇族,为了这份荣华,他曾经还在此时不过一座枯墓的废太子杨琪以国公之尊,鞍前马后当牛作马。多年的屈辱好不容易等到可以取宇文家而代之的希望,如今却有人要亲手毁了他。 马车的突然前进又把俯下身子一个个捡回药丹放回药瓶的姜楷给重重的摔在地上,原本捡回药瓶的药丹又一次洒在了马车里的地上。 “老天爷,你当真要亡我姜家?” 在马车外护卫左右的姜韬的听见了动静,连忙问道:“大哥,怎么了?” 却被暴怒的姜楷一拳砸在马车上呵斥道:“别停,回府!” 行色匆匆的当朝国舅一头大汗回到了在繁华长安城中安静得有些不像话的公府,世态炎凉,他姜楷早已了然于心,曾经那些人对姜家有多冷漠,在姜仪被封皇后,姜楷入阁,在兵部总领尚书事之后便有多谄媚,而如今皇后被禁足,他这位德国公也受了大败之辱,只剩下爵位不曾被夺去,还累及姜家在军中的子弟一个个被迫卸甲返家后,这伙人便又开始落井下石起来。 姜楷头也不回的躲进了姜氏的家祠当中,在那位英年早逝却为姜家满门挣下了这世袭罔替之荣华的先父灵位前。 少年袭爵饱受了多年屈辱的姜楷第一次忍不住质问道: “明明日后这半个江山都是我们姜家的,为什么你在九泉之下不显显灵,保佑保佑皇后,保佑保佑皇长子,保佑保佑我,保佑保佑我们姜家!你若是也像宇文莽和曹蛮那几个莽夫一样活得久些,我姜家何时要我这个家主去给人家赔笑!” 姜韬不知自家长兄为何今日只吃了些酒就变成了这副模样,还到了需要在家祠当中与玄境法师议事的地步,但他不敢违抗父命,还是老老实实地去请早已睡下的“玄境法师”赶到了家祠外,然后屏退左右,亲自提剑站在院中侍卫。 “少将军不进去?” 纳兰瑜在姜家祠堂的大门前,有些打趣地问着乱了方寸的姜韬,姜韬也只敢轻声嘀咕着回道:“先生快快进去吧,我大哥今日不知是怎么了,只是和李严饮了几杯,初时还好好的,回来路上连我都骂了几次” “那必定是少将军又闯祸让公爷动怒了” “先生!这些时日大哥三番五次的让我们做事小心些,别连累皇后娘娘,我哪儿有胆子去惹祸” 姜韬一面努力解释着,一面给纳兰瑜打开了那扇记事后成为他梦魇的家祠大门。多少次,因为他的年少,而在这里面被姜楷当着那些祖宗牌位和亡父神牌给打得皮开肉绽。 或许在外人眼里姜楷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为了荣华可以韬晦,可以饱受屈辱之人,长安城的那些风言风语他姜韬又何时听得少了去。 可长兄如父,在他的记忆里,全然不记得自己父亲到底是什么模样,只记得长兄的教导和苦口婆心。 纳兰瑜走进了家祠后,按照规矩,姜韬又立刻将他身后那扇门合上,纳兰瑜只得自己一步步走得再进一些,连穿了两道门,才见到了此刻披头散发,抱着“大宁故德国公姜公宣”牌位失魂落魄的姜楷。 “先生来了?” 姜楷面目呆滞,抬头看着这位一步步给他出谋划策的谋士,有些癫狂。当初本是纳兰瑜让他领命出征,可纳兰瑜突犯恶疾被迫留在了长安,他也没有耐心带着一个病恹恹的谋士远征,就将谢绝了主动请命随征的纳兰瑜,让他安心养疾,说对付一个东羌叛军,他必定可以马到功成。 可他败了,连累了姜家满门,连累了皇后和皇长子。但此时的他无从知道,一步步在东羌给他设下天罗地网,害得他姜楷被木业生擒,不得已暗中给了木波诸多许诺的人,正是自己眼前这位“玄境法师”他口中的“神仙道人” “公爷这是?” 纳兰瑜微微蹲下了身子,穿着一袭道袍的他,仙风道骨,长须飘飘,俨然一副得道神仙之姿,若不知底细,哪里能猜得出他是远在江湖闹市,轻易间拨弄风云害得大宁朝山雨欲来的罪魁祸首呢。 姜楷随手将自己亡父的灵牌扔在了一旁,扯着纳兰瑜的衣袖说道:“先生救我!救我姜家!” “公爷” 纳兰瑜极为轻柔的问道:“公爷莫急,到底出了什么事,看看贫道能否帮到公爷?” 这般癫狂的模样,正是纳兰瑜精心所炼的灵丹妙药所致,长安之行最让他意外的便是,当年因为姜楷之父追杀奉室福王司马纶时,为了贪恋福王美妾而暗中坑杀本已请降,又是奉室亡国之相里难得有贤王之名的司马纶那句诅咒,竟然真的应验了: “今我四十有一,杀吾者,世代子孙,无人可四十而活!” 大宁朝的第一位德国公是暴病而亡,让太祖高皇帝扶持姜家来与楚王府一道抗拒宇文家的算盘打空,先帝许姜氏女为太子妃,也有让年富力强的姜楷日后取代宇文杰之意,可大宁朝的第二位德国公,竟然在那场北伐之后突然患上了不知冷热的隐疾,也不得不让纳兰瑜有些欢喜,或许当真的天意昭昭,曾经害得赵家满门之死的人们,各有各的报应。 “陛下要让楚王做皇太弟” 这句话让见识了无数风雨的纳兰瑜在一瞬间都如遭雷击,诺诺的问道:“什么?” 这天下若无阴谋,绝不会有人真的愿意将天下神器传弟不传子,所以这是他纳兰瑜为何在杨宸无心帝位之时,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布下一盘大棋来逼迫杨宸登上帝位的根源。 可杨智倘若真的愿意传弟不传子,那他的卦象,便是算错的,逆天而行之人,杀了真龙,也必有自己的劫数。 姜楷把今日李严与他所言的话,一字不漏的说与的纳兰瑜。 “李严从何知道?” “李严之子在宫中做羽林卫,毕竟是勋贵之子,就是御前伺候的羽林卫,前几日奉命亲自去南诏迎接太平郡主,说是陛下有诏,南诏郡主为楚王之妾。还有前日,陛下单独召见王太岳和宇文杰后,又单独诏了方孺与李定,说若是册立楚王为储君,要他二人在朝中和王太岳宇文杰争一番高下。” 纳兰瑜也陡然紧张了起来:“倘若陛下此话不是试探,那若真是大宁朝的忠臣,必不会答应此事。” “连宇文杰都不愿让楚王为储君,自然是的,可李定说,陛下已经决意如此,说楚王之功,便是做了这储君,也是无人不服的。” “可陛下春秋正盛,为何会突然想起了要立储君?” 纳兰瑜精确的估算着那些从德国公府流向宫中的丹药,这杨智,尚未到命数该绝的那一刻,他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让杨智竟然生了立杨宸为皇太弟的念头,是要让以进为退,在封无可封之后逼着杨宸自己请命离开长安,还是试探着自己臣子的人心? “你说,是不是因我,因我在南疆大败,还被那羌贼生擒的事被楚王捅到了陛下那儿?” 姜楷的确该死千万次的,被生擒后,竟然真的用自己的帅令,把原本已经突围的宁军又调了回来,拿给羌人伏击,全军覆没,寻遍史册,也再难找到像他这般厚颜无耻之人了。 纳兰瑜摇了摇头,他天生自负可以远在江湖左右君王废立,曾经因为一个执意将皇位拱手让人的楚王而失策了一朝,如今的时日,他不愿让十年前那场旧事重演。所以他此刻逼迫着自己冷静下来,但他绞尽脑汁,也没有找到一句解释,可以说通为何杨智愿意把皇位交给一个还不是同胞所生的弟弟,而不是自己的亲生之子。 离权谋太近,一贯自负的纳兰瑜发现,自己好像在杨泰之外,又错看了一个杨家人。 纳兰瑜无父无母,无兄无弟,无妻无子,他或许永远也不会懂,在冷冰冰的经史子集之外,在一次次被他轻而易举窥视的天机之中,还藏着一些无人能懂的情字。 楚王为情字困了终生,如今寥寥,而今日这位年轻的天子,在选择相信了所谓的天机后,相信有朝一日有些事当真无可避免后,不愿让自己的弟弟背上一些弑君篡位的骂名,也不愿让自己的妻儿,有一天成为让史官在着墨之时,去怜悯一二的叹词。 “不,不是” 纳兰瑜亲自把姜楷扶立了起来,在他的计划里,从没有杨宸要做皇太弟的一说,只有早崩的天子,只有皇长子年幼打算把持朝政,斩尽杀绝的外戚而没有让命运改道,给自己续命的君王。 “公爷,古往今来,可听过有什么皇太弟?” 姜楷摇了摇头:“若不是被刀架着,谁会把自己的皇位留给弟弟和侄儿而不是留给自己的儿子?” “那不就得了,或许陛下这番话,只是一场试探,试探楚王殿下封无可封,功高震主时,有没有人想过真让楚王坐到那个位置上去?” “当真!?” 姜楷的眼睛里,又像重燃了希望一般,可顷刻间,又宛若流星,瞬时沉寂下去:“那陛下为何,让楚王早些班师?” “或许,是打算在长安?” 纳兰瑜用右手比画出刀的模样,在脖子上前后推移了一番。 “不,陛下和楚王的情分,文武百官,还有你我,心知肚明。” “这天下哪里有不变的情分?何况在皇家?为了皇位,父子离心,手足相残,同室操戈的人哪一年那哪一日少了去?” 姜楷却挣脱了激动的纳兰瑜,他早已过了这个那个癫狂的时刻,他冷静了下来,尽管他也不知为何杨智有了这个念头,又为何让杨宸早些班师。 “先生,我今日让你来,是想问问你,事到如今,可有什么法子,能让皇后与皇长子,还有我姜家,转危为安法子么?若是能让陛下打消这个念头,早些立皇长子为太子殿下,我姜楷愿在来时,以国师之礼尊之。” “有了” 纳兰瑜想出了在他眼中,试探杨智这番举动真假之意的主意。 “什么?” “如今是因陛下禁足中宫,冷待姜家才致使诸多流言纷纷,若是能让皇后复宠,朝臣们看到姜家重新得势,或许他们也会掂量一番,是做从龙之臣好,还是去如今麾下文武骁勇的楚王殿下幕臣的好。” “可中宫复宠,说得简单,谈何容易?” 纳兰瑜摇头说道:“陛下之所以冷待中宫,禁足皇后,无非是给公爷和姜家一个警告,也让公爷南疆惨败之事可以高高挂起,轻轻落下,如今南疆大胜,大宁早已转危为安,皇后的禁足,自然是可以解了。公爷说能懂陛下对楚王的情义,那公爷为何不相信,陛下与皇后娘娘夫妻之间的情分呢?” “该如何做?” “公爷明日就入宫负荆请罪,再让侯爷回京为公爷你说情,至于皇后娘娘哪儿,恐怕还得公爷亲自去给皇后娘娘说说” “说什么?” “便说若是再这般与陛下犟着,丢了后位没什么,若是连累皇长子也不能子凭母贵,看着皇贵妃与皇贵妃之子取而代之,那.....” 也不知纳兰瑜到底说了些什么,竟然听得姜楷是频频点头,原本还半死不活的身躯,也顷刻间有了绑缚荆条的动力。 第815章 是讳莫如深(1) 夜幕之下,大宁朝的宫城禁地正在一片静谧的祥和当中,几处宫门前,在夜色中换岗巡弋的羽林卫们神情各异,有的警惕地四顾环视,时不时会被飞沙走石的动静所惊动。这些大多是天和一朝新入的羽林卫们。而相较之下,那些昏昏欲睡的前辈们则显得镇定许多,如今四海安定,便是这座皇都也不曾受到丝毫的威胁,何况他们所在的这座长乐宫。 他们多是大宁朝的勋贵侯门子弟,靠着父祖辈的荫庇才换来了如今在宫门前行走的差事,虽然明面上风光无量,再过几年说不定还能顺风顺水的去边疆效力,捞一个参将的一官半职,将先辈的基业承继,发扬光大。 可黑夜总是漫长而无趣的,年轻的他们在入宫做事前也曾在长安城最合人心的温柔乡里沉醉缠绵过,要熬过这漫漫夜色,对年轻而躁动的心来说,确实太过难挨。但无论多么寂寞,无论他们身后的这座宫城里究竟藏了像他们一样寂寞的妙龄女子,没有人敢将心思往这座宫门的背后移动一步。 夜色里黑漆漆的宫门像是一堵在人间硬生生隔绝出两片天地的界点,越是有人忍不住向里面张望,便越会为自己的好奇感到恐惧,而越是有人渴望着这扇宫门之外的世界,那这日夜的交替轮转便越会杀人无形。 最高处的奉天殿,巍峨壮丽,仿佛要直入天宇,那不知要走多少的汉白玉石阶也在月色下显得更为冷漠,夜色也没有让它的威严消散分毫,反倒更让人自觉渺小,心生畏意。而与奉天殿一道坐落在整个长安正中的甘露殿下,此时的琉璃瓦,雕朱漆,盘踞的金龙,飞旋的彩凤,却失去了原本该有的庄严与安静。 大宁天子的寝宫外,值夜的司礼监宦官与守在殿外等候的皇后随从们,在一众羽林卫的注目之下是心惊胆战。 “快,高大人,这边请” 羽林卫殿前指挥使曹虎一手提着药箱,一手搀扶着今日的太医院院正匆忙地闯进了天子的寝殿。 后世的大宁史书里,对天和二年九月的这个夜晚,总是刻意的隐去了许多,而之后那位让诸多人心生畏惧的圣明天子,也因为史官的有意为之,不得不接受后世诸多怀疑的审视,乃至于他盛世之中的子民,也时常会在心里自问: “莫非,真是他做的?” 在太医院里素有“高圣手”之称的太医院院正高廉,气喘吁吁的看到了那身凤袍就匆匆下跪道: “臣见过皇后娘娘” “高廉,快” 今日刚刚才解了禁足,重新拿回了属于自己的皇后册宝与执掌六宫之权的皇后姜筠,面色惊恐,顾不得诸多礼数,连忙让高廉上前为杨智诊治。 杨智的御案上,未曾撤去的参汤,早已失去了所有的温度,原本帝后重归于好,六宫安定的大好局面,在今夜皇后那件贴身的衣物之上带着天子之血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毕竟是外臣,曹虎此时方才注意到自己的失态,看着只是将凤袍随意披在身上的皇后娘娘,他的目光,没有敢多停留片刻,立刻将头埋低,只看着地毯,走出了殿外。 天子紊乱的脉象让高廉的头上顷刻间露出了汗水,多年行医,他从未像此刻那样怀疑过自己,又是像从前一样施针,等着明日太医院里一个个为天子把脉再行定夺,还是自己决定,立刻开方煎药,让天子转危为安。 因为替先帝隐瞒多年的肺疾,甚至最终让先帝饱受痛楚,高廉之前的太医院院正范岭已经在去岁离开了执掌了将近二十年的太医院。高廉的这身官袍与官帽,尚未戴得合适,便已经有人传出因为天子这风寒久治不愈,而要让他高廉滚出长安的声音了。 他这面还不曾为杨智看出个所以然来,听闻天子今夜突然呕血昏死的太后与皇贵妃,便一前一后的接踵而至。 姜筠没有太多的思索就知道,是谁把这个消息漏到了本已安然睡下的皇太后处。 “皇帝怎么了?” 隔着那扇屏风,还未见到大宁朝太后的人影,就已经听到了这番不让人心惊胆战的问话。 “臣见过太后,见过皇贵妃娘娘” 刚刚为杨智添了一子的皇贵妃柳蕴还未出月子,一听这个消息,也急忙找到了宇文云,共同赶来此地。 “高廉,哀家问你,皇帝怎么了?” “启禀太后娘娘,臣,臣正在为陛下把脉” 宇文云话是说给高廉听的,那双质问的目光却一直紧盯着姜筠,她虽身在后宫,也知道今日那位没羞没臊的德国公背负着荆条跪在甘露殿外请罪,甚至用削去德国公府爵位的代价请求天子解了皇后禁足的笑话。 尽管对这位先帝所选的儿媳早有不满,甚至当年姜筠还在东宫就闹得整个长乐宫内外皆知她们二人素有嫌隙,可到底是大宁的皇后,到底的皇长子的母后,到底是来日要取代自己成为大宁国母的人。在姜筠无端获罪被禁椒房殿不得出入后,她还可怜过自己的儿媳,对皇长子杨叡的教养,也颇为上心,唯恐被这后宫女子的心机,伤到了自己孙儿分毫。 可今夜,皇后重获自由回到天子身边侍寝的第一个夜晚,大宁朝的天子身子骨竟然急转直下,到了眼前这副昏迷不醒的地步,又让她,如何能忍? 听出了弦外之音的高廉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跪在三个女人的中间,带着惶恐惊讶之意问道: “敢问皇后娘娘,陛下近来,可曾有服用过什么别的药?” “陛下每日进的药,不都是你们太医院所熬的么?” 姜筠还会说话,心急如焚的宇文云就迫不及待的质问着高廉,高廉没敢多说什么,倒是听到一直冷寂的姜筠有些悲凉的说道: “本宫已经被禁足多时,陛下服了什么药,本宫如何知道?” 随后,她的目光骤然盯着一直在御前伺候的高力:“高力,你是陛下的贴身太监,过来回话!” “回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陛下,陛下前些时日一直有服用德国公奉来的丹药,但近来这半月,因为丹药吃尽,也就不曾再服用。” “混账东西!” 宇文云当即叱骂道:“陛下身边就是跟了你们这群奸逆,才落到今日这个样子!” “母后!” 姜筠也不忍了:“还是请高廉早些问清缘由,给陛下诊治的要紧,母后要问什么,要骂什么,都容后再说?” 宇文云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位显然被刚刚杨智在自己身上昏死过去的场面所吓到的皇后,怔怔的问道:“哀家是大宁朝的太后,连句话,也不能说了?” “本宫是先帝选的太子妃,入大宁门正位中宫的皇后,谁耽误了给陛下诊治,那本宫便和谁不死不休!” “好啊,好啊!” 宇文云快被这句“入大宁门正位中宫的皇后”气得想要当场翻脸,这天下,谁不知她宇文云本不是先帝的正妻,就算是做了皇后,也不过是因为高后被废而得以再进一步的继后,不曾有过“皇后入大宁门”的荣耀。 “陛下的脉象太乱,当初本就因为风寒入侵,肺卫失调,邪气内附,表里不合,致使邪正相争,如今气滞肝肺,血淤百络。陛下若是服了丹药,那便说得通了,本该静养调理,可术士炼丹,历来喜用猛药,这丹药,才是陛下有此一劫的根源。” 高廉几句话将自己的罪责推得干干净净,本以为可以躲过,但只听得霹雳般的一句话: “哀家不懂这些,你告诉哀家,陛下这病要如何治?堂堂一个太医院院正,陛下的风寒这么久都没能治好,倘若这次再失手,那你便和你这位族亲一道,滚出长安吧” 高廉与高力乃是族亲的隐秘所知之人寥寥,宇文云竟然直接威胁到了今日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十万内宦之首的高力的头上。 “诺!” 见宇文云气势汹汹,和姜筠剑拔弩张,如今一样生下了龙子的柳蕴只能强掩住对杨智的担忧,先伺候着宇文云在甘露殿里落座。 让高廉一人上前为杨智诊治,而姜筠则是不发一言的紧盯在杨智身边。 因为人多而又为尊者讳,高廉没有多问杨智今日到底是如何开始吐血的,先匆匆取出了药箱的银针,便忙不迭的像之前为杨智诊治那般,遍施银针,姑且将他眼中的病症所系,束缚于天子的体内。 直到杨智两眼微微睁开,姜筠满脸激动的向前俯身唤道:“陛下!” 众人还以为这不过又是虚惊一场,杨智气息微弱,可看着对自己满目忧心姜筠,而另一边却只是站在太后身边的柳蕴。 心里不自觉有些后悔,后悔自做了这九五至尊后,对皇后有些疏离,帝后之间的亲近疏离,本不该牵涉前朝之事,可为了杨宸能顺利的回到长安,为了让这朝堂之上暂时消止请立皇长子为皇太子的声音,他只能这么做。 “筠儿” 这是姜筠做了这母仪天下的大宁皇后之后,再难听到的轻唤,杨智费尽气力的将左手从锦被里移了出来,摸到了姜筠的脸上宽慰道:“没事的” 本想好好说说话的杨智抬眼间又看到了走到姜筠身后的宇文云,连忙请罪道:“儿子又叫母后担心了,请母后恕罪” “唉” 看见杨智苏醒,宇文云稍稍松了口气,却还是抱怨道:“皇帝,你身边的奴才是愈发没有规矩了,竟然该伺候你吃什么丹药?你正年轻,何苦去求那些祸国殃民的长生之术啊?” 宇文云只以为那些丹药可助人长生,却不知那些小小的丹药,另有其他的用处。 “儿子知错了” “好好养病,这几日就别忙着上朝了,天下事还有内阁呢,等身子养好了,再去理会他们” 杨智没有说话,将头撇向了宇文云身边为自己生下一子的柳蕴,挤出半分笑容说道:“按宗谱,皇儿便取一个‘适’字为名吧” “臣妾谢陛下为适儿赐名” 断断续续的说了几句话后,三人离开了御榻,好让杨智把高力诏到了身边。 而高力听闻之后,也全然顾不得今夜天子寝殿之中的慌乱,在天子身边最需要有人伺候的时候,离开了甘露殿。 费尽心思在此处应付过后,高廉不得不面对一个他不能做主的选择,哆哆嗦嗦的走到后宫之中各怀心思的三人跟前,又是扑通跪下。 “启禀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还有一事,臣不敢擅自做主,还请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决断” “何事?” 怒火退去,意识到自己刚刚有所失言的姜筠迫不得已让宇文云成了主宰。 “陛下有中毒之状,又有多时是寒邪淤积,两相争斗,已经伤了陛下的根元,臣可以开方,先解毒,再治寒邪,有本及元,但如此,只怕不知何时能让陛下痊愈,此疾反复,也恐让陛下烦闷。” “整个太医院,莫非离了你就不能给陛下治了?哀家算是明白了,你高廉离了范岭,这所谓的圣手之名,也不过尔尔。” 宇文云刚想发号施令,柳蕴又替这位她有孕之时,为她把脉安胎令她颇有好感的太医院院正解围道:“高太医是否还有别的法子?” “是” 高廉取下了自己的官帽,仿佛是在用自己的官位向三人请命道:“臣平生治病无数,陛下所患之疾,素世所罕见,可臣也遇到过,臣有一个法子能治好陛下,一月之内,必能使陛下龙颜焕发如初。” “你既有法子,为何不早些给陛下诊治?” “可如此,需陛下一月之内,不能见风,不能见寒,陛下若是在宫中一月不曾视朝,臣当初也问过陛下,可陛下说一月不得视朝不妥,让臣用温良的方子,故而有此反复。” 高廉的话,只说了一半,他见过这样的病症不假,但三个人里,他也曾失手了一次,不过是最近的两次让人称赞他妙手回春罢了。 “一月就一月,哀家给你一月,一月之内,若是陛下不能痊愈,如何自处,你自己明白。若是来日陛下怪罪,你便说这是哀家的意思。” “不可!” 姜筠连忙劝阻道:“一月?莫非是要用猛药,陛下如今的身子,可受得起猛药?还是稳妥些好。” “陛下春秋正盛,正是身轻体健,臣有十足把握能让陛下痊愈,还请皇后娘娘放心,若是臣不能,愿以项上人头赎罪!” “混账!你的人头,就能让陛下为你冒险么?” 宇文云白了姜筠一眼:“哀家看可以,皇帝才二十四岁,天子吉人天相,也自会转危为安,皇后,你不通药理,这病,太医还是比你看得清楚些。” “母后!” 宇文云没有再搭理皇后的哀求,抽身而去,柳蕴也在告别前向失去了中宫之权数月的姜筠行礼告退。 她们眼中,这不过是大宁朝的寻常夜晚,却是后世千百年里,让人无法抑制好奇的激荡之夜。 影卫之中以星宿为名的最高一等谍卫中,今夜三去其一,只剩下八人,留守皇城。 七杀、破军,天魁,地劫这武艺最是精深的四人,将天子口谕,默念于心。 “陛下口谕,带楚王杨宸,回京。” 第816章 是讳莫如深(2) “二年九月,太医高廉为帝请治,初,帝龙体渐愈,十九日子时,帝骤崩血不止,呕血数盂,宣阁臣入宫请后事......” 在三百余年后,大宁朝寿终正寝之后,这份史官笔下的“天和实录”才得以为杨家天子之外的人所见到。 自天和帝后的历代杨家君王,每每读到自家史官笔下总是太过隐晦的文字时,也常觉“昔仁宗皇帝之崩,岂能忘乎?” 这一切的疑心,也自然是因为,传出天子命在不测才不过三日,那位远在南疆统兵不归的藩王便撇下了大军返京。仿佛提前预料到了天和帝命在旦夕,所以返回京师,谋夺大位一般。史书有载:“时,仁宗皇帝崩,天下疑之。” 毕竟这位皇帝太过年轻,而驾崩得又太过仓促,当然,也因为接过他皇位的那位天子,几乎血洗了整个长安,树敌太多,所以致使这般流言,终天盛一朝,皆未退散。而为尊者讳,在锦衣卫的绣春刀让一张又一张嘴无法开口之后,“仁宗驾崩”这四个字,也渐渐被“红丸案”所取代。 十年之后,又一位楚王殿下孤身入京。 ........ 这注定是一个让所有人坐立难安的夜晚,堂堂内阁辅臣,在这般要命的时节,竟然只能跪在甘露殿外听宣,而甘露殿内,在高廉为杨智请治过后,大宁朝的天子在呕血数舆过后,已经命在旦夕。 宇文云坐在杨智的御榻旁,不停地擦着眼泪,身为皇后的姜筠,此时也只能跪在一旁,哭泣不止。 “智儿,你别吓唬娘” 此时的宇文云突然开始后悔起自己当初那些不择手段的隐秘,明明她的儿子已经做了这大宁朝的天子,明明她的儿子这般年轻,明明,明明杨智可以为大宁朝带来一个不朽的盛世,在史官的笔下,在百姓的心里做一代明君,做后世一个让后世杨家帝王永远只能望其项背的君王,可一切,实在来得太过蹊跷,太过让他猝不及防。 “太后娘娘” 因为杨宸未归,木今安仍旧是杨智的甘露殿女官,在甘露殿如今人人自危而高力不知去忙活了什么的时候,只有她,听了杨智片刻前说出的最后一句清晰之言:“诏内阁诸大臣,入殿听宣” “诸位大人已经在殿外跪了半个时辰了,是不是让他们进来见见陛下?” 在宫中做事多时,木今安的举手投足之间已经尽是女官该有的仪容姿态。 刚刚还在拭泪的宇文云看着御榻上脸色苍白,微微张着嘴,隔了好一会儿才能呼出一口带着浓重血腥气的杨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放肆!我杨家的皇城之中,岂容你一个外人说三道四!”宇文云把眼泪打湿了大半的丝绢收到了一旁,突然站起身向自己的贴身女官吩咐道:“皇帝像今日这般病重,都是甘露殿里这些狗奴才做事不力,才害了陛下,传哀家的口谕,一应甘露殿里伺候的太监宫送去浣衣局差使” “诺!” 而高力毕竟是司礼监之首,作为曾经的皇后与当今的太后,宇文云很清楚,既然敢称十万内宦之首,那手中的能量,是断然不止这小小的一间屋子里,几个穿着锦鲤朝服的司礼监太监你争我夺的口舌。 “别哭了” 曾经见识过先帝是如何在太祖高皇帝病重之际夺得大位的宇文云,此刻逼着自己冷静了下来,也逼着自杨智病重,便在甘露殿里几乎寸步不离的皇后姜筠像自己一样。 她浅浅埋下身子,凑到姜筠的耳边,开始轻声嘀咕道:“如此非常之时,你我娘儿俩,更得勠力同心,为陛下守住这江山不为外人夺去。” 姜筠的面色惊恐,双眼在睁大的一瞬间流出了两滴热泪后,又自觉的跪在前几日她还顶撞的宇文云脚下: “儿臣愚钝,全凭母后做主。” 宇文云脚踩莲花凤底鞋,从御榻旁走开,在这处被天子之血的腥气所笼罩的寝殿里,不自觉的开始踱步起来,一挥手,又屏退了所有在场伺候的奴婢。 “外面跪着的那几个人是陛下诏来交代后事的,哀家听说,陛下有意将大位传于楚王,前几个月把楚王从江南诏来也是此缘故。今夜若是真让他们进来了,陛下再亲口说了,那你们娘俩和哀家只是孤儿寡母,如何能斗得过他们去?” “母后,这?天命有归,岂是你我身在后宫,所敢左右的?” 见姜筠有些迟疑,宇文云更是有些着急,一把扯住了姜筠的凤袍,没有好气的说道:“莫非你以为皇帝会把这位置留给叡儿?主少国疑是大忌,皇帝害怕你背后的姜家日后借叡儿发作,怕是不会想着把皇位传给叡儿了。你认识皇帝不过七年,可皇帝是从哀家肚子里掉下来的肉,母子连心,莫非你觉着自己能比哀家,更了解皇帝?” “儿臣知错” “你是有错!”宇文云当即叱骂道:“但现在,哀家只能与你一道共同进退,为皇帝守住我大宁的江山,免得奸逆趁此危难时机,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去,把眼泪擦干净,站到殿外,就说陛下已经转危为安,让他们不必担心,再告诉他们,这些时日陛下要在宫中养病,朝政诸事,就仰赖他们处置了。” 姜筠听话的擦去了眼泪,勉力让自己看起来还像是镇定自若的模样,好不容易才让自己重新变回了那副大宁皇后的雍容姿态,而非一个忧心丈夫命在朝夕的妻子。 她走出了甘露殿,目光森然,大宁朝的内阁的辅臣们在殿外跪成了一片:内阁首辅王太岳,镇国公宇文杰,中书省知事元圭,工部尚书柳永,兵部尚书李定,户部尚书徐知余,礼部尚书方孺,整整七人,一起向姜筠行礼道: “臣等见过皇后娘娘” “陛下已经无事,刚刚睡下,命本宫来告诉诸位大人,今夜请回吧,这几日陛下需静养,诸多国事纷繁,也得有劳诸位大人。” 年轻的皇后说起谎话露出破绽被人寻见也不是什么难事,王太岳当场便用自己内阁首辅和曾为帝师的资格请命道: “请皇后娘娘恕罪,陛下深夜诏臣等前来,如今既已无事,臣等本该听命,可臣等挂念陛下安危,可否请皇后娘娘代臣等转奏陛下,是不是让臣等见陛下一面,若能得见圣颜无虞,臣等也好放心一些,还有些事,臣等需面禀陛下,请陛下赐奏。” 王太岳的话音刚落,甘露殿那扇殿门又被宇文云推开,不等众人向她行礼,她便立刻说道:“好你个王太岳,心眼子竟然打到了皇后和哀家这里,莫非是在疑心哀家与皇后不让你们见到陛下么?” “臣不敢!” “还有你王太岳不敢的?陛下今夜不过是服了药要睡下,尔等身为人臣,竟敢妄测天子安危,怎么,若是陛下真遂了你王太岳的心愿,你王太岳便要站到哀家的头上来颐指气使了不成?” 此话一出,内阁诸人也只能随王太岳一道跪地请罪道:“臣等不敢!请太后娘娘恕罪!” 知道今夜若是这么让他们回去必定让人生疑的宇文云已经想到了对策,将目光移向跪在后面的方孺说道:“陛下听闻外面吵闹,已经醒了,让方孺入殿回话,其余诸位,还是请自便,莫要在此间,闹得陛下不得安宁。” 宇文云说完,一挥袖诏来了在殿外伺候的曹虎,用皇太后的威严不容置疑地吩咐道:“你是曹家子,曹家满门忠烈,世受皇恩,陛下更是选了你做殿前司将军,今夜倘若再有人在殿外狂吠不止,打扰了陛下,你这殿前司将军可知该如何行事?” 年轻的曹虎自然清楚身上的担子,当场便抽出了腰间的佩剑回命道:“回太后娘娘,末将明白,擅闯禁中者,格杀勿论。” 一转身,宇文云和姜筠退回了殿内,听闻自己被杨智点名要见的方孺也拾掇了一番身上的朝服,整理了衣冠后紧随而入。 他的脑海中不停地思索着杨智单独召见自己会问什么,自己又该如何回话,可宇文云只是打开了杨智寝殿的大门,让他微微瞟了一眼躺在御榻上的杨智便忙把门关了回去。 “你是陛下的亲信,当年东宫的旧臣,永文六年的大朝上,是你逼问四卫藩王何以安天下,最后惹得先帝龙颜大怒,贬官离京,陛下登基,也是你力主与北奴议和,陛下让你做礼部尚书入阁。” 宇文云一面说着话,一面单独把方孺往杨智素日里打理朝政的偏殿中引去,方孺不知宇文云这些话到底是何用意,但已经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随着身后那扇殿门合上,在这处杨智亲手提下“思远镇安”牌匾的偏殿中,方孺才凑出胆子问道:“启禀太后娘娘,陛下见臣,是为何事?” “陛下要你在这儿,草拟一道诏命。” “什么诏命?” “立皇长子杨叡为皇太子” 方孺惊讶不已:“太后娘娘,储君之事,非同小可,当阁臣议事,百官奉天殿里听宣才是,陛下既不曾开口,请恕臣死罪,不能应诏。” 宇文云笑了:“你很聪明,知道这事干系甚大,没有陛下的圣谕,不得擅拟,可如今事出非常,陛下受奸人蒙蔽,至今未立太子,陛下此时命在朝夕,哀家且问你,倘若陛下此时不能开口说话,谁会为天子?” “陛下已到这般地步?”方孺如遭雷击,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自处。 “哀家来告诉你,陛下尚有一口气在,身为司礼监掌印的高力便忙着派人去定南道通禀楚王,若是陛下不在了,这群人是会站在我们孤儿寡母这边,还是会站在楚王那头帮着楚王谋朝篡位?楚王在长安,有九城兵马司的完颜巫,有五军都督府的曹评,有长安尹和珅,内阁之人也有同僚,更有南征的十万大军,若是此时不立太子,莫非等着楚王入京趁陛下病重篡位,再来杀了你我么?” “他敢!” “方大人,你受陛下圣恩之重,哀家料你也必是对陛下忠心耿耿,故而今日独诏你前来,有你为证,有些防患于未然之准备才能做,有你为证,陛下如今没能说出口的话,才可以说出一二。倘若你也不愿做这孤臣,那哀家与皇后和皇长子,便真不知该如何行事了?” 说话间,宇文云已经哭出了泪眼,堂堂一朝国母,在此间声泪俱下,求于自己,他方孺又如何能自持,见方孺稍有松动,宇文云又加紧说道: “如今王太岳已老,倘若真有新君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内阁首辅之人,必当为帝师,陛下曾与哀家有言‘天下大治,不可离方孺’,倘若你能助陛下,助哀家与皇后和皇长子安定此时乱局,铲除奸逆,震慑宵小,这内阁宰辅之位,还有谁可担之?” “太后娘娘!” 方孺跪在了冷冰冰的地板上回命着:“臣受陛下圣恩之重,虽万死而不能报万一,唯此一心耳!立皇太子之事仅臣一人,未得陛下明诏,臣虽万死,也不敢擅自拟招,假传圣意,请太后娘娘恕罪!” “假传圣意?”本以为许下首辅之位就能说动方孺的宇文云听见这话又觉读书人的确太过死板愚钝:“国储之事,立嫡立长,倘若真有不测,也必是皇长子杨叡可担大任,何来假传圣意之说?” “用国者,义立而王,信立而霸,权谋立而亡。陛下若是有意传位于皇太子,必然四海归心,倘若陛下并无有言在先,皇太后便让臣拟招,反受制于人。无论如何,这大宁的江山都该是传于陛下子孙,请太后娘娘放心,便是楚王用刀架在臣的头上,臣也必为陛下,为皇长子诛杀奸逆!” “好,不愧是陛下在东宫时就相中的宰辅之才,楚王有能臣,有猛将,有不世之功,有盖四海之威望,皇长子却一无所有,既然有人让他回来,那在他未至长安篡位前,该如何应对,方能给皇长子些许胜算?” 第817章 是讳莫如深(3) 方孺起身后,目光之中好像浮现起了长安大乱的情形,为了安定杨家的天下,为了不测之际皇长子可以顺利的灵前继位,他也只能尽毕生所学。 翌日,大宁朝的龙椅之上空空如也,奉诏监国之人,当仁不让的成了王太岳。 可便是这奉诏监国,也在朝会开始之前,听到了他一无所知的圣谕。 “着,护国公曹评,领崇北关秦藩之兵马,出镇崇北关,免贼之无常,再兴入冬南下劫掠” “着,德国公姜楷,暂领五军都督府诸军事,“德国公府姜韬,为羽林卫玄武门参将!” “丽关参将完颜术,兵败误国,今革去九城兵马司指挥使完颜巫之任,由安化门守将韩狄,暂领九城兵马司之任。” “康恩侯姜霆,领羽林卫指挥使之任,其子姜贤,为横岭关参将,总领横岭关兵马” 圣诏既出,朝野震动,一朝落魄的姜家,如今重上枝头,是为了防患于未然,防备谁? 与楚王亲近的曹评和完颜巫,一走一废,更是让姜家子弟为横岭关参将,成为京师南面的一关将军,其用意,不言自明。 这几道圣谕,在群臣看来,是天子为了防备楚王所制,文武百官也不曾有过疑心,毕竟非常之时,防备一个手握数万大军,在朝中又颇有势力的藩王以免他生了心思窥视神器并无什么不妥,何况还是由内阁草拟司礼监掌印之后的圣诏。 但他们并不知道,在姜贤连夜赶去横岭关上任之时,杨宸已经离开了阳明城,星夜兼程赶回长安,所奉的,也正是杨智的口谕。 原本在定南道等候朝廷诏命班师的楚藩兵马在杨宸离开后立刻重新归营,由定国公邓通率领,紧随杨宸之后,提起班师回朝。一切的变故太过突然,以至于杨宸全然错过了那道诏南诏郡主入京采秀的消息。 一股并不寻常的焦躁开始在京师内外蔓延,姜霆执掌羽林卫后,立刻下令皇城戒严,京师一百零八坊内那些贩夫走卒们,被气势汹汹的羽林卫赶出了皇城,皇城各处城门的羽林卫,也变成了寻常时日的两倍。 羽林卫开始骑着高头大马在城中狂奔宣命:“奉陛下口谕!皇城戒严!不得擅自出入!” 不得不说方孺代杨智之口的几道皇命皆放在了要害处,趁着杨宸离京,楚王一党群龙无首,一夜之间便将整个长安的城防大权收到了姜家与亲近皇长子杨叡的韩狄手中。倘若杨智龙体康健,他大可以说此举是防备非常,他有足够的自信让杨智饶过他这次的假传圣意,若是杨智的龙体没有好转,那他也这些举动,也足够应付匆匆赶回长安的杨宸了。 在他眼中,定南道的阳明城与长安之间所距数千里,杨宸若是真带着五万大军赶回京师,少说也得月余,可杨宸若是撇下大军孤身一人返京,那无非是重演一遭杨泰当年的旧事,先获罪禁足,再治罪夺爵。 楚王府的大门紧闭,仿佛对京师一夜之间的变故置若罔闻,可宇文雪在王府之中早已是心急如焚,以她的聪慧,不能猜出这般的变故极有可能意味着大宁朝天翻地覆的要紧关头近在眼前。她本想借入宫请安的由头探探虚实,却破天荒的被宇文云拒绝,楚王妃的身份,并不能让她自由的出入宫禁。 “娘娘!娘娘!” 李平安手拿着一份在皇城戒严后,最后一份送入楚王府的密报,赶到了春熙院,喘着粗气说道: “娘娘,坏了,坏了!” “此等时节,你身为王府管事,怎么能是这般作态?” 李平安并没有着急开口,而是等小婵将宇文雪身边的一众婢女统统屏退,方才急匆匆地奉上密折:“王爷已经离开了阳明城,赵大人说,是陛下口谕诏王爷进京,将大军撇在了定南道,赵大人疑心其中有何变故,已经与定国公带着大军班师,但大军北返路途遥远,不知何时才能回京。藩王无诏不得返京,如今京师又乱成了这个样子,王爷一人前来,怕是真应了赵大人之言,这是要重演天策上将军的旧事。” “让你去打听的消息,打听得如何了?” 宇文雪拆开了密折,像她习惯的那样,很快便一目十行的将问水阁的密折读完,随后又亲自放到烛火上,等那燃烧的纸燎得有些烫手才扔进了不远处灰烬尚存的铜盆当中。 “奴婢已经打听清楚,的确是奉陛下诏命,让护国公离开长安,锦衣卫的差事已经交由了皇后娘娘的叔父,康恩侯姜霆,九城兵马司的差事也交由了安化门的守将韩狄。” “韩狄?是谁?” “韩狄原是东宫的侍卫副统领,当初在京师王爷被禁足时,还曾与小公爷交恶,被小公爷当众赏了几记耳光,也算是陛下的东宫旧人。” 宇文雪的脑海里瞬时闪过了一个不详的念头:“东宫旧人?还有呢?” “还有便是姜韬做了玄武门参将,姜贤做了横岭关守将。” “横岭关”宇文雪嘟囔了一句后,算是看透了这些尔虞我诈:“倘若这是陛下要防备咱们王爷,秘而不宣口谕诏王爷回京,就是一场有来无回的鸿门宴,可若不是陛下的意思,那就是有人先一步开始为陛下未雨绸缪了。” “娘娘,那我们怎么办?” 宇文雪坐回了松软的榻上,开始一个个将手上的戒指和首饰取下,在茶几上分两头布置起来,每取一个移动位置,便下令一句: “如今我不能进宫,不知虚实,你立刻让韩芳去联络陈和,请他这位前任十万内宦之首帮我们打探打探宫中的情形,倘若真是有人知道陛下诏楚王殿下回京而提前落子准备,那我决不能就这样做旁人案板上的鱼肉。” “诺!” “还有,去找镇国公和徐大人,就说大军已经提前班师,若是有人借此事发作,妄测王爷有不臣之心,请他们在朝中这些人迎头痛击,维护王爷威名,不能让人趁着王爷不在,往咱们王爷身上泼脏水。” “诺!” “还有便是王爷,尽遣问水阁之人,立刻离京,沿着横岭关这路去迎接王爷,王爷孤身返京,身边恐怕没有什么人手,姜贤若是在横岭关设阻,只怕王爷想要回京,没那么简单” 楚王妃是见招拆招,短短几句话,便是此刻府门皆闭的楚王府能做出的最好反应,冷峻的眼神在掠过一抹阴鹭之色后,锁在了李平安的身上: “去,让长安城中所有的王府内应把大军班师,王爷已经奉陛下口谕在回京路上的消息传遍长安!” 李平安听到此命,大为不解:“娘娘?陛下既然是口谕,或许是想让王爷突然回京打有些人一个措手不及,如今王爷未归,我们就把这个消息传开,会不会给王爷带来麻烦?” “不,陛下诏王爷回京,是要王爷来稳定危局,还是要杀了王爷,我们如今看不清楚,可以借这消息试探一番,越是让天下都知道王爷已经奉诏返京,那打算在途中为难王爷的人就得掂量掂量了。只要这个消息传遍长安,便会有人把自己的眼睛放在北归的路上,看的人越多,王爷越安全,谁若是此刻对王爷出手,那谁便是乱臣贼子。否则半路暗害了王爷,他们还会说是王爷藏了不臣之心,企图入京篡逆大位,为他们所杀。” “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去。” 李平安离开了春熙院,宇文雪的心也就从此刻开始,再也无法平静,她走出了殿门,看着长安低沉昏暗的天色,只能默默在心中为杨宸挂念:“王爷,一定要平安回来。” 京师的变故并没能迅速传出长安城,坐落在大宁京师南面的横岭关,也在四年之内,换上了自己的第五位主将,守城的士卒们不知为何如今这位走马上任的主将来得这般着急,好像恨不得立刻将横岭关据为一人所有那般。 但对他们而言,像姜贤这样的皇亲国戚来做将军是一件极好的事,这样的将军往往在长安城里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来此守关,也不过是为了来日飞黄腾达的前程铺垫,不会在此待得太久就会去别处高就,所以对调教士卒,修固城防不会那么上心。 在南疆太平安定的时候,坐落在横岭当中的横岭关也没有那么的紧要,除了是京师南面最后的一座关城之外,毫无意义,若非当初楚王杨泰在此功败垂成,此地也绝不会像今日这般扬名天下。 姜贤来的第一日,就将此关的所有千户百户召到一处,给足了赏钱,人们在赞叹不愧是皇后母族出身的将军出手这般豪横阔绰时,也陡然间生了一些提防的心思。无功不受禄,姜贤如此着急的上任,如此着急的拉拢人心,是不是另有其他的念头。 夜风飒飒,天悬若镜,秋风卷着半黄半绿的枯叶飘然飞落,横岭关外静谧许久的驿道上,却突然传出了百余骑战马踏地的动静。 楚王杨宸身穿蟒甲,一袭红色的战袍在急速掠过密林间时,被风扬在了身后,他是脸上没有太多的疲惫,只是颇有些忧心。在从前,他没有听说过影卫之中还有十二位一等谍卫的故事,这一路,那四人也极少开口,对他的问题,也时常用一句:“回王爷,我们只是奉陛下口谕带您回京,其他的事,我们一概不知”潦草应之。 仿佛横岭关建来就是为了拦住大宁朝的楚王一般,在杨宸费尽千辛万苦,只用不到时日就从阳明城赶到了距长安一步之遥的地方时,等待他的,却是两扇紧闭的城门,还有城头数不清的冷箭。 “楚王殿下有命,你等速速开门!否则耽误了王爷回京面圣,杀尽九族,也不能抵罪!” 去疾在城池下声嘶力竭,这一路北上,他们并没有遇到太多的难处,和当年杨泰带着十万大军畅行无阻在横岭关方才被拦下不同,杨宸身边只是带了寥寥百余骑,沿途的官府军驿却没敢问一句为何楚王殿下要急匆匆的回京。 听闻士卒奏报赶到城墙上的姜贤看到了月色下骑马立在横岭关城下的杨宸,他对这个身影并不陌生,当初在兴庆宫时,他曾经主动示好于楚王,楚王毫无反应,在那之后,他又一手设计了自己的妹妹,处心积虑想要让自己的妹妹姜仪做楚王侧妃,最终换来的却是楚王当众回绝,姜家颜面扫地,姜仪在一众尖酸刻薄的讥讽声里不得已入宫做了皇后的女官方才逃脱了一劫。 但此刻,带着自家堂兄之命赶来横岭关上任的姜贤,只能把杨宸当做一个打算谋朝篡位,要回到长安趁着天子病重抢去带着姜家血脉的皇长子帝位的乱臣。 指着立在最前头的杨宸骂道:“大胆狂徒!楚王殿下在南疆领兵,你竟敢假扮楚王殿下,莫非不知假用当朝亲王之名,乃是凌迟的大罪么!” 杨宸本就疑心这横岭关为何在自己南征的数月之间就换了主将,看着姜贤这般作态,更是顿感不妙,疑心长安是不是出了更大的变故。 “姜贤,趁本王没有想取你的狗命,速速打开城门,否则,就算你是皇后娘娘的族弟,本王也必取你性命!” “来啊,准备放箭!” “我看谁敢!” 一直在杨宸旁边没有出声的完颜术站了出来,走到杨宸前头,用他那熟悉的狮吼之声镇住了城墙上的横岭关士卒,哪怕他已经在南疆的丽关丢了一只眼睛,如今不得不以独眼示人,城楼上的那些士卒还是能从熟悉的身形与声音辨出,这就是曾经那位自家主将,两年前离开横岭关,南下入楚藩为丽关参将的完颜术。 “放箭,放箭!” 姜贤看横岭关的士卒有所动摇,自己开弓引箭最先向杨宸射去,守在杨宸身边的七杀,破军,天魁,地劫四人一同从马背上飞起,一人为杨宸劈开了姜贤射来的弓箭,一人杀到城楼下,用旁人难以寻见的细丝挂在横岭关的阙楼上,极为轻巧的就飞上了城楼,死死的掐住了姜贤的脖子。 随后向城楼下的杨宸问道:“王爷,杀否?” “杀!” 姜贤被扔下了城楼,当场气绝,一路上不曾显山露水的四人在杨宸诸多侍卫的瞠目结舌中,不费吹灰之力的让杨宸进了横岭关。 “把姜贤人头带来!” 嗜血的地劫听到这个吩咐,喜从心来,手摸到了气绝的姜贤脖子上,轻轻一拧,一颗人头就被取下,而他,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姜贤渗出想鲜血。 那些在城楼上看见这副场面的士卒,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自己尚在人世。 第818章 回京 入秋的长安城里,多的是悲秋的寂寥,一个又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传来,长安的统兵之权悉数落入了姜家与天子在东宫潜邸之际的旧人手中,可又偏偏传来天子已经密诏楚王入京,楚王撇下了南征的数万大军,朝夕奔赴赶回京师。 人心惶惶是必然的,哪怕是在庙堂里习惯了让自己置身事外的人们也纷纷有了些预感,今日的大宁有内阁监国,宫里也时常传出陛下的恶疾有所康复,不日就会重新坐在那张杨家天子专属的龙座上君临天下。 可姜家在长安城里的诸多反常之举,又像是在故意告诉世人,天子,命在不久。 甘露殿里,几位没有见到杨智的内阁辅臣终于见到了杨智,只是可惜如今的杨智,脸色白里泛青,透着一股死气,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紧咬着牙关,仿佛在忍受着难以忍受的痛苦,周身不自觉的在发抖。 为了避讳,他们只能跪在那扇轻纱外,战战兢兢,为这突如其来的惊天之变而感到不安。自古皇权交接无不流血者,何况是如今的少年天子的骤然驾崩。 杨智紧紧攥着姜筠的手,瞪大的瞳孔紧盯着被眼泪哭花的妆容,他的嘴巴不停的嗫嚅着,想要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堵住了自己的喉咙一般。 困卧病榻的天子从醒来见到自己身边侍奉的奴婢只剩下太后宫中之人就明白了自己脚下的这座甘露殿究竟发生了什么,堂堂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高力此时也只是匍匐于地,离开甘露殿,对这位十万内宦之首也成了一桩奢望。 宇文云冷漠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此时的她,已经不知这场报应的罪魁祸首究竟是不是自己。 “传哀家口谕,太医院院正高廉,医术粗鄙,致使圣躬有伤,立刻剥皮实草,千刀万剐!” “诺!” 太后的女官领命而出,带着几个太监提溜着听到消息后当场瘫在原地犹如五雷轰顶的高廉,在被拖着行走了数步之后想起了什么的他才连忙挣扎着喊道:“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是您让我给陛下开方诊治的啊!是您啊!求太后娘娘再让臣试试,再让臣试试,臣必能使陛下转危为安!” “给哀家拔了她的舌头!” 宇文云勃然大怒,恶狠狠的说完后,转头从杨智御榻旁的盒子里,取出了那份由姜楷草拟的诏命,已经合上了司礼监玉玺掌印的圣诏。 拿到杨智的身边问道:“皇帝,立叡儿为皇太子吧。诏书已经拟好了,是不是宣内阁进来,告诉他们?” 因为内阁之人哪怕是方孺这样的东宫旧臣也只愿在杨智点头称是之后才肯拟招,所以让内阁听到大宁朝的天子在病危之时哪怕只说一个“可”字也成了万分紧要的关键。 杨智仍旧死死攥着姜筠的手不肯松开,而是眨了眨眼睛,又将头点了点,在几日屡屡劝谏今日终于得到了应允后,宇文云显然有些振奋。虽然她有底气在杨智没有点头立皇太子之后仍把自己孙儿扶上皇位,可杨智若是点头了,终究还是会事半功倍一些。 宇文云自信有镇国公府和德国公府两家大宁朝炙手可热的勋贵可以扶立起一位年幼的皇长子君临天下,可她至今,也不曾和宇文杰商议过什么,只是在杨智病重之时,单独诏宇文杰入宫问话,告诉宇文杰在天子不测之时,自己有意扶持皇长子。 太后的凤袍一挥,那扇隔绝在杨智与自己内阁辅臣之间的屏风随即撤去,几人跪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他们也明白,还是到了交代后事的那一刻。 如今奄奄一息的天子,明明还这般年轻,明明才登基两载,明明是先帝苦心栽培的仁君,却也到了连话,都说不出的地步。 “近,近些” 杨智的话音极其微弱,弱到只有姜筠一人可以听见,再转述于几位阁臣的地步。她一面擦着眼泪,一面转头向跪在地上的几位朝廷重臣说道:“请诸位大人近些” 再近一些,杨智也能听到自己的臣子在哪儿哭泣着说:“陛下啊,陛下啊!” “别哭了,陛下有话要与诸位交代” 关键之际,还得是宇文云镇住了此事众人皆拭泪不言的场面,她唯恐杨智已经没有气力说话,所以趁着此时杨智尚且清醒,内阁重臣也皆在榻前,让杨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告诉几人,大宁朝下一位的天子是谁。 “朕疾苦弥留,遂至不救,修短有命,夫复何言。” 杨智费尽气力的说完一句后,便又是一口郁结心肺的浊血吐出,溅到了大宁朝皇后与皇太后的衣袍上。 在一众担忧的惊呼“陛下!”之后,杨智被扶持着从榻上坐了起来,面色苍白的向自己的重臣说道: “朕欲效仿先皇,丧失资用,需俭合礼,妃嫔下无子者,悉放还家。” 在寝殿的另一头,隔着一扇殿门好与前朝外臣有所避讳的妃子们听见了皇后带着哭腔转述的遗命,也哭成了一团,她们大多曾经怀着母族的希望来到此处,可杨智御极天下两载,膝下也只有皇长子杨叡与皇贵妃柳氏所出的皇次子杨适。 柳蕴在那一头,最是不甘,她的孩儿如今尚在襁褓,自是不堪为君,那她在怀胎十月听闻皇后惹得龙颜大怒之事禁足之际的诸多美好幻想,也就此彻底破灭。宇文云扶持她,也不过是为了杀杀皇后的锐气,在此要命的时节,当朝太后将她弃若敝屣,连此刻出现在杨智眼前的机会,也未留一个。 “诸藩王,不得离封地,各巡守,刺史,参将,不得离任赴阙,朝中文武,三日释服。” 又是一口浊血吐出,宇文云才开始心疼起自己的儿子来,连忙上前为杨智轻拍着后背,又提醒道:“皇帝,遗命之事,内阁自会处置,今日之后,谁为天子?” 杨智的眼睛向右面一撇,看着自己母后那双眼睛,第一次生出了厌恶,尽管此刻在他后背上的轻柔,也曾是无尽带着母爱的慈祥。 “陛下!楚王殿下到了!” 曹虎在殿外急匆匆的大喊道,宇文云也愣在当场,定南道至京师,便是插了翅膀也得十日左右,杨宸再是本事通天,怎么还能在此刻出现! 她将遗诏打开,杨智却当场昏死了过去。 直到曹虎赶进来回话时,才被她呵斥道: “混账东西!怎可惊扰了陛下!来人,给哀家拖出去,狠狠的打!” 被内侍拖出殿外的曹虎向跪在一旁的高力使了使眼色,两人心里一合计,到时真希望杨宸能立刻出现在甘露殿中。 长安的九座城门,早已是严阵以待,既然有消息传出杨宸回京,那新任的九城兵马司指挥使韩狄当然会好好防备着。姜楷与李严早已和他议定,只要杨宸出现,就用“藩王无诏不得返京”之命堵住杨宸,直到大势已定。 他焦躁不安的看着长安城外空旷的视野,心急如焚,宫里已经传来消息,或许那一刻,就是今日了,他只要身今日没让楚王杨宸回到长安,那从龙之臣的荣耀,就有他韩狄一份,一个曾经被晋王害得家破人亡的逃亡之人,从未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各方拉拢,左右天子立储的人物。 “将军,城外哨骑传来消息,十里处,有百余骑军,还有楚王的王旗!” 韩狄手中被他把玩得只剩下半截的枯草又被拧成了两截,他的脸上,写满了野心与欣喜:“楚王啊楚王啊,今日,可怨不得我了。” 他不希望杨宸就是今日赶回的长安,若是如此,他少不得与楚王结为死仇,楚王无缘大位是一桩好事,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还是有些忌惮那些站在楚王身后的朝廷重臣,有朝一日,会不会拿自己来撒气。他韩狄如今显得紧要,无非是姜家不敢吃相太难看,又看重了他是曾经的杨智旧部之身。他在这座长安无依无靠,一旦真有变故,姜家也说不准会将他拱手送给楚王开刀。 可他又希望杨宸赶来,只要能够拦住楚王,他在姜家人的眼中,才有足够的功劳。 天意如此,他满怀兴致的出现在了安化城下,赶走了百姓,当然,他的身后,还是如今严阵以待的九城兵马司士卒。 “圣上口谕!京师戒严,若有擅闯京师者,立斩无赦!” 那百余骑军终于出现,崭新的楚字王旗愈发向自己靠近时,韩狄眼里让自己扬名天下的机会也渐渐靠近。 当初周德在横岭关拦住了楚王杨泰,官拜太尉,名扬天下,如今若是拦住楚王,他韩狄也必定会成为让身后这座皇都忌惮的存在,野心勃勃的喜悦,让他没有时间去想,在他的前面,明明还有一个姜贤,为何没有拦住楚王。 百余骑军没有停下的意思,直接向韩狄冲来,一直在那骑军中寻觅杨宸身影的韩狄却一无所获,只看到了一位旧人,仍旧是相似的身姿,仍旧是一副北奴人的长相,只是如今的完颜术,少了一只眼睛。 “韩将军,我等奉楚王之命回京,有重要军情需要今日就送到兵部去,还请速速让开。” “是送到兵部,还是送到宫里?” 韩狄有些不怀好意的试探着,自己却一步步走进楚藩侍卫的阵列当中小心的打量着每一个人的脸,害怕被养车呢给诈了过去。他已经和九处城门的守将三令五申,一旦发现楚王的踪迹,必须将楚王挡在城门之外,再立刻通禀自己。 如今楚王的侍卫出现了,楚王的人影,却了然无踪。 搜寻整整一刻,在这支骑军当中的确没能找到杨宸,而完颜术也愈发的不耐烦,开始对他这位九城兵马司指挥使越发出言不逊后,韩狄无奈之下只能放他们入城。 楚王侍卫入城,便立刻散开,开始在长安的各处坊市之间大呼:“楚王殿下奉陛下诏命入京!闲人散开!不得阻拦!” 短短半个时辰,整座长安城,都知道楚王回来了。 韩狄没有领兵打仗,关乎兵行诡道也的智慧自然无从知晓太多,在他后悔莫及开始追赶完颜术时,杨宸早已经从北面的芳林门入京,甚至直接绕开了皇城,沿着掖庭与太仓之间的宫道,出现在了玄武门前。 楚王一人一骑在前,去疾,还有天子派去阳明城带杨宸回京的四名影卫谍卫在后,五人面玄武门,宛若千军万马。 “楚王殿下!您不是该在阳明城带兵么?怎么突然回来了?” 姜韬知道此时的宫里已经出了变故,是要命的时节,当初选择让他在玄武门,本是因为兄长料定前面的三人足够拦住杨宸,最不济,他的叔父康恩侯在沙场征伐多时的老将军也有自己的法子拦住。 姜韬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单独挡在楚王的跟前,让他在长安城里飞鸡逗狗可以,让他为非作歹他也更是精通,可让他拦住一个此时杀气腾腾的杨宸,他只能站在城楼上,两腿不停的哆嗦,连问句话,也客客气气的。 “本王奉陛下口谕回京,现在,本王要入宫了,你不下来搜搜本王身?” “王,王爷,这几日陛下染疾,在宫中静养,若是无诏,恐怕末将不能让你入宫” “姜韬,本王虽不知你为何做了这玄武门守将,也不知你姜家之人为何要拦我” 杨宸带着身后的四人再向前几步,直接走到了玄武门的城楼下,抬起头等着姜韬说道: “可今日,挡本王路者,死!” 身后的地劫又如在横岭关一样直接从马背上跳起,在接近城楼时,把那颗已经带着些臭气的人头扔给了姜韬。 “啊!” 眼看是自己堂兄姜韬的人头,在大喝一声倒地过后,又被不知何时上楼的两个人把刀架在脖子上时,姜韬只能立刻吩咐道: “快,快,快给楚王殿下开门,开门” 眼看着姜韬两腿间被吓出的一摊水,地劫也嘲笑道:“你比他命好,虽然胆小如鼠,可终究是保住了命啊。” 玄武门打开,杨宸带着去疾不卸甲不解刀,甚至违背宫禁直接纵马狂奔时,巡城的羽林卫见到了也未敢阻拦,反倒是一个个听清了去疾跟随在杨宸之后说的:“陛下诏楚王回京,阻道者,杀无赦!” 一个个站在宫道旁垂首问安:“见过楚王殿下!” 第819章 吾弟,当为尧舜(1) 熟悉的声音,沿着宫道,最终出现在了天子的寝殿之外。 “开门!” 因为曹虎被拖下去打了板子,站在甘露殿的羽林卫见着脸上血迹未干的杨宸,也没敢上前搜身,直接让杨宸将长雷剑带进了寝宫。 “臣等见过楚王殿下!” 内阁几人开始向杨宸问安,可杨宸没有理会,他看到了在病榻上的杨智,正不知为何自己一场南征,回来时,竟然是这般景象。 他本以为自己大胜凯旋,迎接自己的,会是杨智答应的《霓裳羽衣曲》,却不料是自己皇兄的奄奄一息,他懊悔自己大胜之后没有及时班师,才险些落得一个,连最后一面都不曾见到的下场。 杨智的双眼渐渐睁开,看清自己眼前之人是杨宸后,忙着让姜筠把自己搀扶起来,随后伸出手摸到杨宸风尘仆仆,有些肮脏的脸上:“回来了” 跪在御榻前的杨宸没有想到卸甲,没有想到解刀,而是眼泪止不住的向下掉,连成线的眼泪,将他的脸上,留出了一道再明显不过的痕迹。 “皇帝,楚王既然来了,立叡儿为皇太子的遗诏,是不是给内阁之人,念一念?” 杨智伸出手接过了宇文云递来的遗诏,清楚的看着上面玉玺合上的大印,还有自己母后熟悉的字迹。 “朕遗命!” “陛下!” 朝臣和奴婢们全部匍匐于地,听着天子的遗命: “立皇长子杨叡!” 姜筠和宇文云的心,揪成了一团,满心期盼着这尘埃落定的一刻。 “立皇长子杨叡为齐王!” “齐王?” 朝臣和奴婢们震惊未消时,只听杨智骤然紧绷着,用全身的气力,开始怒吼着说出了那句: “吾弟!当为尧舜!” 杨智的鲜血,这一次没有洒在别处,而是洒在了杨宸的盔甲上,他用自己最后的一丝气力,扑在了杨宸的身上,随后诺诺的说道: “再背朕出去看一眼长安吧” “好” 杨宸把杨智背在了自己的后背上,背出了这处充满了你争我夺人心算计的庙寝殿,就如当初杨景让杨智给自己背上忆欢阁那样。只是杨宸的脚步比起杨智吃力的颤颤巍巍,显然坚定了许多。 在楚王殿下背着命悬一线的天子走出甘露殿的那一刻,大宁皇宫之中的奴婢和侍卫们,也跪成了一片。 内阁之人与姜筠和宇文云,也紧随其后走了出来。 杨智在杨宸的背上,最后看了一眼属于自己的皇都,带着无限的惆怅与寂寥,他本是万千大宁臣民眼里将要缔造盛世的仁君,却因为最亲近的人奉上的红丸,落了恶疾,又在自己母后的授意之下,被所谓的龙体康健之药,摧毁了最后一缕元气。 悬着的这口气,只为了等杨宸回来,好在他等到了。 只是两兄弟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并肩站立,站在这座大宁皇后可以眺望皇城的廊桥上指着宫外的灯火,指点大宁的江山。 “背得动么?” 杨宸的眼泪还是没有止住,哽咽着说道:“背得动” “那,靠你了” 杨智身前的最后一幅御笔字是“吾弟爱我”这幅字,被高力遣影卫送出了宫,送到了那位住着聪明伶俐的王妃府上,也让王妃得以用这幅御笔,在姜家和李家的严防死守之下为杨宸打开长安的城门。 事已至此,那便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 随着杨智在杨宸背上用最后一声龙吟喊出了:“父皇!你交给我的江山,智儿,守不住了!” 大宁的天子的身躯在杨宸的后背上也随即一沉,作为杨智的贴身宦官,高力很清楚杨智的这一次撒手,交出是整个大宁的江山,他也会像自己的几位前辈一般,在新君登基之后不久,从炙手可热人人敬畏的十万内宦之首变成一个苦守着皇陵了却残生的宦官。 他也再难见到皇城的威严,京师的繁华,他将随着自己的主子一道,在长安北面的群山之中,望着这座长安,人来人往,然后在逢年过节的时刻,委曲求全的回到这座宫殿,看见新人的笑,听见旧人的哭。 “龙驭宾天!陛下驾崩了!” 高力带着哭嚎声,喊完这一句后,宇文云险些昏死,若非有姜筠搀扶,恐怕会当场摔倒在地,令大宁朝皇太后的仪容端华扫地。 到底是个只在后宫算计人心的女子,她到此刻也没明白,杨宸是如何像插了翅膀一般从阳明城里飞回了长安,更没有明白为何杨宸来的时机,如此恰如其分,哪怕再晚半个时辰,她与皇后和皇长子所要面对的情形,都会截然不同。 她曾经也是一位善良的女子,却最终因为和先帝的同床异梦,和杨智的太子之位,硬生生逼成了一位为了稳固后位与太子之位而做了许多不干不净之事的后宫人。她曾无比厌弃独孤伽的专横独断,却又最终走上了与自己最厌恶之人一模一样的道路。 这便是,这座皇城的魔力所在。 曾经无话不说,母慈子孝的宇文云和杨智,最终分道扬镳,在杨智临终之际,吊着的这口气,竟然只是为了防住自己的母后。 天子的丧仪,早在三日前就已秘密开始准备,年少的杨叡在甘露殿的偏殿里由姜仪牵着手,看着手忙脚乱的众人换上白绫,在宫中侍奉多时的奴婢们,听到了回响在宫里的丧钟之音,也纷纷在奔忙之余,哭成了一片。 白发苍苍的年老宦官,也在短短的两年后,走上甘露殿、椒房殿、太和殿、大行殿,奉天殿的殿宇之上,踩着砖瓦,用皇帝曾经穿过的龙袍,颇为悲戚的吟道: “上复位!” 音色低沉而哀痛,一如两年前先皇驾崩那般,杨景和杨智父子,和严苛暴虐的太祖高皇帝相较起来,算是给了这十万内宦将近十年的好时光。 宫里的丧钟敲响之后,皇城钟楼里十余位内宦贴着耳朵仔细的听着传来的动静,尽管他们大多已经猜到这丧钟是为谁而鸣,却也不敢放松。 直到第一遍钟音结束,才由侍奉三位帝王的那位最年长宦官吩咐道:“是九音,陛下驾崩了,快,敲钟,天子九音,九遍!” 同样的话,他已经说了三次,而这一次,他没有上一次那么轻松,反倒是在属下们忙着敲钟的时刻,打开了钟楼的窗户,俯瞰着长安城,又抬头望向长安阴沉的天色,担忧地说道:“又要见血咯” 哭的撕心裂肺的后妃们渐渐被从甘露殿一一遣退,内阁几人在流下了眼泪后,也意识到了眼下最为关键的问题。 在陪着杨宸一步步将渐渐冰冷的杨智背到大行宫后,他们跪在了杨宸的脚下:“臣等谨遵大行皇帝遗命!请楚王殿下,灵前继位!” 而得知杨宸已经入宫后连忙赶来此处最终还是晚了一步的姜楷转头看向了宇文云一眼后突然站出来说道: “慢着!先皇何时说过传位于楚王殿下!先皇尸骨未寒,尔等奸逆,莫非便要谋朝篡位不成!” 事态,也终究是来到了这一步,王太岳此时不能默不做声,作为两朝的内阁宰辅,他当即站起来呵斥道: “姜楷!不得放肆!大行皇帝遗命,封皇长子杨叡为齐王,楚王杨宸继皇帝位!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先皇驾崩,我等臣子,自当谨遵遗命行事!” 姜楷也知道此刻若是他退了一步,留给姜家的,只能是万劫不复,所以硬着眉头说道:“王太岳,先皇何时说过要传位于楚王?” “先皇遗言,吾弟,当为尧舜!” 姜楷这一路已经想到了这句遗命的破绽,所以立刻接过话问道:“先皇还有秦王,吴王,蜀王三个弟弟,你王太岳怎知,这先皇说的,就是他楚王!好啊,我说楚王怎么会撇下大军紧赶慢赶回了京师,原来是尔等奸逆,与楚王里应外合,谋夺大位!先皇啊!看看你这帮乱臣贼子吧,他们如今欺负到皇后和皇长子这孤儿寡母的头上了!” 宇文杰也不能忍了,也当即驳斥道:“放肆!先皇遗命,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德国公,倘若你再是不敬!休怪我等不念情面了!” “哈哈哈哈”姜楷狞笑了起来:“怎么,镇国公要杀了我?再接着欺负皇后和皇长子,为你的新主子做事了?” “你!” 在姜楷想要作怒的一瞬间,一直在姜楷身后的方孺也站了出来,就在众人以为他要驳斥姜楷时,他却说道: “先皇的遗命,确是说给楚王的,可臣听见的,不是‘吾弟,当为尧舜’而是‘吾弟,可为周公!’诸位也明白,周公之意,是在让楚王扶持少主登基,安定天下!” “方孺,你也是先皇旧臣,怎么矫诏?” “什么叫做矫诏?”方孺镇定自若的回了徐知余一句,又抬头向姜筠问道:“皇后娘娘离陛下最近,诸位若是没有听清,大可以问问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请您告诉臣等,先皇遗命,到底是让楚王殿下做尧舜,还是周公?” 姜筠此时已在崩溃边缘,方孺的问题,她还是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若是“尧舜”便是让楚王登基,若是周公,便是让自己的儿子登基。 “哀家听见了!” 宇文云抢先一步,抢过儿媳的话说道:“哀家在先帝榻前最近,先皇之意,是让齐王杨叡登基,楚王杨宸为周公,扶持少主!” “太后娘娘圣明!臣听见的,也是‘吾弟,当为周公’” 原本和几人站在一处的邢国公李定,此时也先声夺人,表明了自己之意,场面之情形,急转直下。 内阁的几人里,已经有方孺和李定,站在了皇后一头,当众开始否定杨智的遗命,而宇文云也忙取出了那份杨智没有点头却已草拟朱批掌印的遗诏。 “这是先皇病重时,告诉哀家的,御笔朱批,玉玺掌印,这,才是先皇真正的遗诏!” 杨宸走进大行宫里,把杨智交由内侍们换下病袍,换上了崭新且再也不会脱下的龙袍后,听见了殿外的吵闹,当他走到殿门前,只听见一直不曾出声的柳永在众目之下打起了圆场:“我在后头,或许也会听错,司礼监的高公公隔得近些,又是先皇的近侍,高公公,先皇遗命,究竟是什么?” 高力虽同情姜筠青春丧夫,皇长子杨叡幼年丧父,还丢了这大位承继之权,他也很清楚,哪怕自己只是一介奴婢,但此时的话,会决定许多人的命运与生死,甚至于他高力能否善终。但他从入宫的第一日就知道,人这辈子,只能跟一个主子。 “先皇让奴婢请影卫往阳明城接楚王回京,便是为了让楚王承继大位,奴婢听见的,是‘吾弟,当为尧舜’!” “狗奴才!先皇尸骨未寒,你便卖主求荣,实在有负先皇圣恩和托孤之意!” 宇文云训斥完,才见王太岳和宇文杰与徐知余开始向自己的身后行礼,而杨宸,也是此刻走到了自己的身后。 “臣弟,见过母后,见过皇嫂” 姜筠惊魂未定,此时的她,心如刀绞而无能为力,她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夫君辛辛苦苦吊着这一口气,竟然是为了彻底废掉他们孩儿的承继大位之权。 “楚王,既入宫,为何披甲带刀?” 宇文云早已注意到了杨宸今日是带刀闯宫,所以此时也没给杨宸任何的好脸色,当中发起了难。 “回母后,儿子回京路上,遇贼人阻拦,所以不敢卸甲解刀” “这是宫里,还有人想害你不成?” 杨宸起身瞪着在一旁的姜楷,质问道:“德国公,为何处心积虑让姜贤守横岭关,让韩狄守九门,姜霆守皇城,姜韬守玄武门,阻拦本王回京?” “臣不敢!这些皆是陛下之意,臣不敢不从!” “到底陛下旨意,还是你姜楷之意!” “楚王,可别冤枉了臣” 杨宸脸上的泪痕显眼,此时却面露讥笑:“本王会冤枉了你?堂堂一代国公,南征主帅,竟然被贼人生擒,还将我大宁儿郎诓入贼阵,害得我大宁将士全军覆没的厚颜无耻之人!本王会冤枉你!” “楚王殿下!如此污蔑,恕臣不敬了!” “噌!” 长雷剑从杨宸的腰间被当场拔出,直接抵在了姜楷的胸口,习惯了在朝廷里使口舌之争而多年见血的大宁重臣们见状,也是连忙劝谏:“楚王殿下!慎重!” 第820章 吾弟,当为尧舜(2) r 第821章 天和启盛(1) 大行宫,这处停放了大宁朝三代君王梓宫的寝殿里,又一次传出了哭声,渐渐地,那些站在殿外的锦衣卫们好像也被这哀痛欲绝的哭声所感染,一个个用飞鱼服擦起了眼泪来。 而去疾,也从未见到杨宸像此时此刻一般,为一个人的死,而哀伤不绝。明明按常理,明日登基之后的杨宸会是这座天下的主人,应该庆贺才是,却偏偏这样。 他看了看高力吩咐让自己带给杨宸的吃食,想着杨宸已经一整整一日一夜未曾进食,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王爷” 才走近不过两步就意识到自己失言的去疾连忙改口称道:“陛下” 杨宸听到去疾这声陌生的呼唤,也才从意识到大宁的天地,已经不同往昔,抹了抹眼泪后说道:“真正的陛下,在这儿躺着呢!” 此时的杨宸明明是带着呵斥的意味指着去疾,去疾却反倒心疼起了杨宸,也像旁人那样跪在此刻的杨宸跟前把那份御膳奉上说道: “陛下,这是高力公公命人去王府取来的饭菜,听高力公公说,这是王妃娘娘和侧妃娘娘一道做的,末将刚刚在殿外也和高力公公试了饭菜,陛下你这一日一夜没进一粒米,若是伤了身子,明日还如何见百官?末将斗胆,请陛下吃些吧。” “去疾”杨宸从榻上转过了身:“你可知道,在先皇灵前不敬,是杀九族的罪过?” “今日若是杀十族,能让陛下吃上几口饭菜,末将也认了”去疾以为杨宸有所动摇,连忙打开饭盒,指着从王府送到宫里,只剩下些许余温的饭菜说道:“陛下看,这是侧妃娘娘亲手所做的九膳羹,最是滋补,这一路赶回长安,陛下人都瘦了一圈了,末将一路也是心疼啊” “不要再喊什么陛下!” 杨宸骤然间动怒后,指着那饭菜说道:“先皇驾崩,本王只恨不能同去!本王如今可食饭菜,先皇呢!” “陛下!先皇已然驾崩,陛下还请节哀啊!” 杨宸起身一脚将那饭菜踢开,握着拳头指着殿门骂道:“滚!今夜就让本王在这儿好好的陪皇兄一夜,你守在殿门,若是谁再进来打搅,格杀勿论!” 去疾只得用衣袍擦去散出来的汤汁,又将一切收拾妥当,看着在原地无所适从的杨宸,带着自己的心疼说道:“请王爷,节哀。” 退出殿外的去疾和高力两两相望,两两摇头,高力此时也才明白,为何自己的主子终究是把这大宁的天下,交给了杨宸而非他自己的血脉。 夜幕下的长安还有这座皇城,静得有些蹊跷了,连同这座宫城在内,好像所有人都在担心着前程,担心着天翻地覆,所以连哭声,也不及两年前太宗皇帝驾崩时那般可以放声大哭,而是小心翼翼了起来。 静谧的长安城里,独独有一处,喧闹得有些过了头,整座德国公府的内外,一片白绫丧仪之时,一颗人头被放进了涂满了香料的盒子中,与姜氏一族的列祖列宗一道配享。姜霆今日听闻自己的独子被杨宸所杀时,恨不得闯进宫里拼了这条老命让杨宸溅血五步。 可等他赶进宫里时,大位已定,他也只得跟随悻悻然的姜楷,一道离开宫里,回到这座公府,从长计议。 在姜家的家祠中,纳兰瑜成为那唯一的外人,摆在他眼前的,是那碗不曾饮完的血酒,姜楷已经许诺,只要他能助姜家一臂之力,改天换地,那大宁从明日开始,就可以多一位国师。 “先生!先生算无遗策,是我姜楷粗鄙,未能算到杨宸竟然来得这般快,还得贤弟身首异处,害得皇后与皇长子孤儿寡母如今为人欺辱,请先生救救我姜家,救救皇后与皇长子。” 姜楷说得极为动情,说完后,更是领着姜韬与姜霆随他一道向纳兰瑜下跪。 “公爷!” 纳兰瑜连忙扶起了姜楷,他自负此生算无遗策,独独算漏了杨智会来这一遭,这把这大宁的江山拱手相让。 他算错了,皇位无须杨宸为了大宁的社稷安危从姜氏一族中抢来,可他又算对了,争分夺秒,等待着天明将先皇遗诏昭告天下的长安城里,已经有人蠢蠢欲动,要逼着杨宸踩着尸山血海,走上那张至高无上的金椅。 “公爷请起,贫道受公爷大恩,自会为公爷排忧解难。” 纳兰瑜把姜楷送回了那把椅子上,转头看着一脸期盼的姜韬和一脸杀气的姜霆,坚定了这份推波助澜之心,反正当初入长安时他也早已把自己视作了局中之人,只要能看着杨宸坐上皇位,看着那个曾经在临淄学宫有恩于自己的可怜女子孩子登上帝位,看着大宁天子的血脉里,不会再流淌着那个肮脏不堪女人的血,便已足矣。 “师兄,我不会算错的,这天下,终究是楚王的,也算全了你当为帝师的心愿吧” 纳兰瑜将两指伸入未曾饮完的血酒中,蘸着这混有姜氏血与浊酒的水滴,在姜氏家祠的地板上一面画着,一面说道: “楚王是孤身入京,长安城里,虽有宇文杰拿着镇国公的家底为他重新夺回九城兵马司的统领之权,但长安九门将领,此时也有自己的心思,断然不会轻易涉险。而他今日,为了顾忌颜面,没有让侯爷丢了羽林卫,也没有让少将军,离开玄武门。这是他杨宸的败笔,他以为咱们会束手就擒,那咱们就趁着天色未明,一切尚未尘埃落定,做掉楚王,如此一来,这大宁的江山除了先皇血脉可以承继,还有谁敢再说半个不字?” “可他今日没有出宫,一直在大行宫里,怕的,不就是咱们趁机在宫里谋划么,虽不曾夺了羽林卫之权,但也诏锦衣卫入宫侍卫左右,如此一来,想要做掉他,谈何容易?” 姜霆从姜家即将权倾天下的喜悦到承受今日的丧子之痛,不过三两日,可他多年在边关为京城里摇摇欲坠的姜家建功立业,到底是没有丢掉理智。 “楚王的破绽太过显眼,杨家人多是情种,他又如何会例外?” “先生是说,楚王妃?” 姜楷话音刚落,纳兰瑜奸诈的一笑道:“只要楚王妃在手,那让他离开大行宫,又有何难?” “可是楚王妃聪慧,今日也早早闭上了府门,楚王府内深浅未知,若是我们贸然调集羽林卫出宫冲杀楚王府,一旦消息走漏,在皇城里还有宇文家,曹家,邓家,他们必定会闻风而动,上赶着给新皇邀功的。” 纳兰瑜摇了摇头:“贫道可从未说过,要去攻杀楚王府,楚王妃入宫,与楚王死在一处,岂非更好?” “入宫?” “对,皇城里有曹家和邓家还有宇文家不假,但曹家与邓家之主,皆在京师外,一旦皇城生变,两家群龙无首,想必也不会贸然行事,只有宇文家会给宇文雪撑腰,可咱们若是等宇文雪入宫了再动手,宇文杰纵有通天本事,莫非还敢围攻宫门不成?他只要敢,明日等皇长子登基,就灭了他宇文家的九族!” 纳兰瑜的话不禁让姜楷有些振奋,连忙问道:“如此说来,先生必定是早有良策,如今时不我待,还请先生早些告知!” “公爷,这皇城当中,李家兄弟你可有把握让他们与我们一道进退?” “李严可以,其兄李定,今日在宫中也与楚王交恶,可以一试。” “那好,就请公爷走上一遭,说服李家兄弟,等楚王妃入宫,即刻派兵攻杀楚王府,将辽世子,楚世子挟持。把皇城搅乱,只有皇城乱起来,他们的眼睛,才不会想到宫里去。” 纳兰瑜转头看向姜霆:“侯爷,这楚王妃入宫后,立刻在玄武门将其奴婢侍卫,诛杀干净,将楚王妃挟持入皇后娘娘宫中,到时就烦请侯爷在皇后娘娘的椒房殿里,给楚王殿下布下天罗地网,可以许楚王只要他离京,就保全楚王妃性命,愿让他在定南道裂土封国,世袭罔替,世代不必入京朝拜。若是他允了,那就明日等皇长子登基再杀,若是他不允,立刻诛杀,刘忌和柳项这几个背主求荣的混账,只要见楚王一死,必不敢血染禁中。” “楚王英雄一世,当真会为了一个女子,弃了这大好江山?” 姜霆不仅不信,还觉着纳兰瑜的说辞有些可笑:“说了这么久,若是楚王妃不入宫,我们岂不是一场空?” “贫道有一个让楚王妃不得不入宫的理由” “什么?” 叔侄三人听到了关键处,也齐齐把目光投向了纳兰瑜。 “皇太后是宇文家的人,就让皇太后遣亲随,亲自出宫,用谕旨诏楚王妃入宫,便说,先皇国丧,她这位皇太后,哀戚过甚,倘若楚王真要登基,这孝字,是断然绕不过去的,楚王妃为了自己夫君在世人眼中不是一个窃国之贼,只能入宫去看看,自己的这位姑母。” “笑话,先生既知道太后乃是楚王妃姑母,就不该有此念头,楚王到底是太后之子,楚王妃更是她的亲侄,亲上加亲,皇太后怎会帮我姜家,杀了自己的儿子,又杀自己的侄女?” 纳兰瑜面目狰狞道:“那为何皇太后便是死,也不愿让楚王登基呢?至于宇文雪这个侄女在咱们大宁朝太后的眼里,和先皇的江山比起来不值一提,侯爷离京多年,怕是不知道咱们这位皇太后的心思之毒辣深远。” 纳兰瑜的最后一抹目光,投向了姜韬:“少将军,公爷要在皇城联络李家,侯爷要整顿羽林卫兵马,恐怕得你去皇后娘娘宫中,告诉皇后娘娘,我们今日所谋划之事,记得提醒皇后娘娘,在太后的宫中认错时,要悲戚一些。若是皇后不愿做,那就告诉皇后,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她若不愿,我们姜家,只有冲杀楚王府,挟持楚王妃与楚世子这一条路了。一旦姜家与楚王鱼死网破,楚王明日登基之后灭的第一个九族是姜家,杀的第一个人是皇长子杨叡......” 纳兰瑜不愧是曾经楚王杨泰帐下的第一谋士,不到一个时辰,就找到了杨宸今日布置的破绽,为姜家找到了一条可以转败为胜的良策。 只是姜楷,没有他想的那般好糊弄,在离开公府去李家联络前,他又重新把姜韬和姜霆唤到了身边: “由我入宫去找皇后和皇太后,叔父,李家那边你找李严便好,我今日已经与他商议,倘若李定不从,那只有让李严代咱们这位兵部尚书用兵部军令调动长安武库的兵马了。宇文雪一旦入宫,你们便去武库,让我们两家的家奴侍卫取铠甲武器,冲杀楚王府。” 而年少的姜韬,则成为在玄武门等候皇太后女官将宇文雪迎入时,出手挟持宇文雪的那个人。 怀着胸口的万丈惊雷入宫前,姜楷不无留恋的望了这座德国公府,将他唯一的女儿姜南,带进了皇后姜筠的椒房殿。 他何尝不知今日一旦失手,姜家就是九族尽灭的下场,可为了姜家与自己这么多年的隐忍,他还是想搏上一番,他已经等了十余年,但凡有一丝的希望,再等十余年其实也无不可。但杨宸的登基,注定了姜家从此永无出头之日。 姜筠的椒房殿中,一直在自己父亲怀中熟睡的姜南被姑姑姜仪抱到了一样熟睡的杨叡身边,只是在离开时听了听姜楷深夜入宫的所商议的话,哄着两个孩子唯恐他们被外间吵闹惊醒的姜仪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短短一日,她永远的失去了兄长,失去了一个曾经心心念念想要嫁给的心上人,她恨杨宸,但没有胆量站到这位大宁朝战功赫赫的楚王殿下跟前,说上哪怕一个不字。 天和二年九月,天和帝杨智驾崩之日的戌时三刻,皇后姜筠,离开了椒房殿,穿着为自己夫君守孝的皇后丧仪,跪在了长宁殿外,不停的叩首: “求求母后救救儿臣!” 当长宁殿外的宫道里应该在亥时出现的奴婢与宦官们提前走进御道准备换岗,皇后姜筠,也终于等到了皇太后的宣诏之声。 亥时一刻,长宁殿的掌事女官,伺候宇文云多年的贴身奴婢曼因,坐进了马车,带着皇太后的口谕,坐上马车,顺利的从玄武门出宫。 亥时二刻, 奉命因先皇驾崩而置备丧仪的楚王府安静了整整一个午后与早夜的正门内,楚王妃宇文雪带着侧妃青晓,跪在承运殿里等候听宣。 “太后口谕,先皇驾崩,哀家悲俱五内......诏,楚王妃宇文雪入长宁殿,协理皇后,决六宫丧仪诸事.....” “曼因姑姑,母后凤体,可还安康?” “娘娘,奴婢已经多时没见过太后娘娘这般憔悴了,还请娘娘早些随奴婢入宫,陪陪太后娘娘,如今只剩娘娘一人是太后娘娘最亲最近之人了。” 第822章 天和启盛(2) 宇文雪微微抬起了她的眼眸,打量着这位也算是自己半个长辈,一路从镇国公府里跟随自己姑母直到如今的姑姑。 “曼因姑姑” “娘娘” 或许是猜到了宇文雪要说什么,作为奴婢的曼因只是扑通跪在地上说道:“在公府里,您是嫡小姐,是主子,明儿个,您就是皇后娘娘了,奴婢从前是公府的家奴,如今是宫里的奴婢,您是主子,奴婢不过是卑贱之身,这声姑姑,折煞了奴婢啊” 一辈子见惯了风云变幻的曼因,此刻不敢再抬头多看一眼宇文雪,只是跪在地上又请命了一次: “还请娘娘早些随奴婢入宫,太后娘娘今日能仰望的,只有娘娘了” “好” 宇文雪答应了下来,随即向伺候在一旁的小婵和李平安说道:“让张豹随我入宫便好,小婵,湛儿交给你了,李平安,国丧之际,王府内外禁绝,你是宫里出来的,知道宫里的规矩。别犯了忌讳” 李平安有种不祥的预感,想要劝住宇文雪不要入宫,今夜就留在王府里,再是万般紧急的事,也等到明日一切尘埃落定再议。可宇文云到底是宇文雪的姑母,是如今大宁朝的圣母皇太后,如今先帝刚刚驾崩,宇文雪就忤逆谕旨,传出去,也会给人口舌。 王府门前,被宇文云派出宫来迎接大宁朝又一位出自宇文家皇后的马车还未来得及布置丧仪,在月色被掩盖而去的夜幕下,北风中烈烈燃烧的火把也照样可以将它的皇族气派映照得教人神往沉迷。 一身雪色的流仙裙,一件不太恰当的玄色披风搭在身上,宇文雪坐进了这架本该是皇太后与皇后才能坐的马车里。 她一样心事沉沉,所以使得行事小心谨慎了多时的她也是坐进了之后,才发觉了马车之中的龙彩凤仪。 掀开车帘,除了国丧的仪仗,除了死寂一样的安静,长安城夜幕之下的一切,好像一切如常。 曼因坐进了马车里,宇文雪也对这位自己熟识的旧人报以一笑,如今的皇太后身边并不缺乏那些锐气腾腾震慑六宫的女官,当初被打发去楚王府为宇文云监视和整治青晓的几个嬷嬷也不过就是长宁殿里寻常的管教嬷嬷。可即便是这些人做爪牙,也足够让太宗皇帝和先帝的妃嫔们对长宁殿敬畏有加,不敢稍有逾矩。 多时不曾长宁殿外抛头露面的曼因亲自出马,只能说明如今的长宁殿里是一场乱局,在马车离开王府驶向宫门前,宇文雪仍然以为这是自己姑母在六神无主之下,需要让自己在身边陪着好有所宽慰。 “走吧” 曼因开了口,马车也就徐徐向前而去,两人没有再像从前一样会说些彼此熟悉的话来打破沉默。 而楚王府,也由张豹带了二十名侍卫跟随这支本就有羽林卫守卫的车队,走向宫门。 马车内外的沉默,一直到了玄武门外,这是今夜的长安城里再正常不过的事,所有人都对前程忧心忡忡,所有人都知道一切要等明日甚至更远的明日才能恢复如常。没人能想到先帝会突然骤崩,正如没有人会猜到楚王杨宸竟然真的弃了南疆远征的大军于不顾,回到了这座长安城。 人们不愿说话,因为知道言多必失,因为知道在如此紧要的关头,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让自己成为这句话的奴隶,并因此付出代价。所以,宁愿沉默,宁愿在紧促不安间等待着明日的天明。 毕竟有些事,远非他们所能左右。 “等等!” 张豹双手握紧了缰绳,空空如也的四面宫墙间,拦住了去路,用警惕而怀疑的目光质问着前来迎接楚王妃的羽林卫百户: “我们是去后宫,应该走宣德门,为何是来玄武门?” 羽林卫的百户对一切并不知情,换在往日,他或许会不屑于对一个楚王府的侍卫副统领这般客气,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遑论是这天下独一份的帝位。他们多是曾经东宫的旧人,若是杨智传位于杨叡,他们也能仗着新君年幼,仗着从前东宫的旧相识们,继续耀武扬威下去。 可惜事不如人意,此时的他也不得不低下那高昂的头颅,向一个楚王府侍卫百户耐心地解释道: “我只是奉太后凤谕行事,别的,并不知道,太后娘娘让我们走玄武门,那我们便走玄武门。” “玄武门今夜是谁人值守?” “德国公府的姜韬小公爷” 张豹疑心陡起,立刻下马赶到马车旁请命道:“娘娘” “怎么了?” 宇文雪掀开了帘帐问道。 “末将觉着这玄武门有蹊跷,王府入后宫,素日里都走的是宣德门,今夜到了玄武门来,末将本以为是国丧之日,要从玄武门前绕开大宁门去宣德门,可羽林卫这面说,乃是太后娘娘吩咐,走的玄武门。” “有何不妥么?” “从何处入宫,何曾需要太后娘娘亲自吩咐,而且,这玄武门的守将乃是姜韬!” 张豹的话音刚落,一直在马车里沉默不语的曼因却突然开了口:“大胆!既知道是国丧之时,宫城内外诸多变化,吃了你家九族的胆子,敢置喙太后娘娘?” “末将不敢!” 宇文雪也只好在一旁打圆场说道:“无妨的,国丧之时,皇城内外的九门本就虚实不定,何况入夜宫门皆闭,走玄武门,或许是为了防备咱们一些。走吧,早些入宫。” “诺” 宇文雪开了口,张豹也只能奉命行事,重新上马,迎着那扇数百年来见证了无数隐秘的宫门走去。 玄武门前,并没有看见姜韬让张豹松了口气,但在即将进入内城的宫门时,内城宫门尚未打开,而身后的玄武门却已经在渐渐合上。 “娘娘!” 四面冷寂的宫墙间,玄武门尚未合上的刹那,一直未曾出现的姜韬站在了内城的城楼上,他的左右,是突然之间出现的数百手持弓弩的羽林卫。 姜韬亲自搭弓引箭,强掩着内心深处的恐惧,整个人就像被绳索死死勒住了脖子一般,让他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左面的心口,他只觉心跳之声宛如战阵厮杀间才会用上的鼓点。他很清楚,自己这一箭射出去,整个姜家再无回头之路。 汗珠从额头间滑落,姜韬对着张豹,把刚刚才用尽气力拉开的弓弦,骤然松开。 箭矢直扑张豹,可因为姜韬松开的瞬间因为颤抖把箭头向下压了一番,而张豹也提起了自己的坐骑,箭矢只射中了张豹的坐骑。 “楚王谋逆,是为不臣,奉皇太后谕旨,诛杀叛逆!放箭!” 紧随姜韬之后的箭矢急如骤雨,楚王府的侍卫们最先想到是围在身边,护着宇文雪,以身护驾,而不知所措的羽林卫则在一头雾水和躲避不及间,留下了十几条性命惨死于同袍之手。 马车来的动静没有吓到宇文雪,在她起身想要一探究竟时,被曼因用力一扯,摔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娘娘,这是太后娘娘的凤驾,只要您安安稳稳的坐在这儿,不会有一箭射进来,等外面的侍卫们死绝,自会有人带奴婢来接您入宫。” “曼因姑姑,这是为何?” 曼因知道今夜之后无论结果如何,作为奴婢,她的生死,注定无关痛痒,可她毕竟是眼睁睁的看着曾经那位镇国公府唯一的嫡小姐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的人,这么多年,她做的事,又尝少了去。 她本是可怜自家小姐为高皇后所害,不能与有情人成眷属,还落得满城的讥讽笑言,所以她陪着宇文云一道嫁去齐王府,一道见惯了这些风雨,看着宇文云成为皇贵妃,皇后,太后,得到了除了楚王妃这个位置之外所有想要得到的东西。 但在今夜,在宇文云声泪俱下让她出宫迎请宇文雪时,她才知眼前人已非彼时人,才知道大宁朝如今的皇太后,早已不是曾经那位镇国公府的小姐。 曾经那柄宇文莽赐给她用来护卫宇文云短刀被曼因取了出来,在今夜上马车后第一次正视宇文雪时,曼因的眼泪在昏暗中依旧可见。 “小姐,奴婢对不起公爷,对不起侯爷了。” 曼因这辈子说了很多的话,在这一刻,她除了“对不起”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每夜睡前都会再看看这把短刀是否锋利,在明日醒来后可能遇到危急之时能否护住宇文云的利刃被曼因用来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她本就有所武艺,自尽对她而言,从来谈不上什么难事。 目瞪口呆看着曼因倒在自己眼前的宇文雪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时,就被闯进马车的张豹一把抓住手,拖出了马车。 “娘娘,走!” 趁着城楼上的箭矢没有之前那般密集时,张豹和六个尚有一战之力的王府侍卫带着宇文雪闯到了玄武内,可那扇宫门的横木太过沉重,而姜韬见势不妙,已经带人冲下城楼,向他们扑来。 好不容易将横木移到一旁,厮杀,却已经不可避免。 “娘娘,不要从宫道走,沿着宫墙,末将看明白了,他们不敢杀你,只要贴着宫墙,绕过玄武门后,从平波门到‘翠兴坊’躲一会儿,哪儿可以去护国公府,护国公尚在,想必他们不敢胡来。” 大门被稍稍推开了一点,张豹一把将宇文雪推出了玄武门,说出了此生的最后一句话:“娘娘,告诉小婵,末将是想娶她来着,今夜,只能对不起她了。” “张豹!” 最后的几个侍卫在姜韬率军的猛攻之下,很快倒下,最后所剩的张豹,是用自己的身子,活活将玄武门撞回了原位。 玄武门内,厮杀很快结束,并非张豹的武艺不高,并非他的忠心不诚,而是此处,本就是生来为了阴谋和暗杀所备下的绝佳之地,数百年前如此,数百年后依旧。 将楚王府的侍卫尸身扔到一旁,姜韬急着追出宫门前,被一双血淋淋的手抓住了脚,杀红了眼的他也再未迟疑,又是一剑刺下,刺穿手臂,左右的羽林卫乱刀齐上,张豹的手掌,也消失了气力。 玄武大开,宇文雪却没有像姜韬预料那般逃走,原本空空如也的宫门外,顷刻间聚集了数百甲士,在姜霆的带领下,于玄武门外堵住了宇文雪的去路。 “姜霆,你们大逆不道!” “王妃娘娘,太后有请,王妃娘娘为何还跑啊?” 杨宸与姜霆之间,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境地,在他眼中,是这位楚王辱没姜仪名声在前,又是这位楚王杀了姜贤在后,今日还是这位楚王,要夺走他们姜家的所有荣耀,要让他们姜家多年的隐忍毁于一旦,若非需要用宇文雪这个诱饵把杨宸诱出大行宫,他此刻,只恨不得能亲自手刃了这位楚王妃,以解心中的恨意。 左右打量一番后,那些跟随姜霆在西海征战的亲兵们便打算上前挟持宇文雪,但在双手碰到楚王妃衣裙之前,被喝退: “大胆!我乃大宁楚王的正妃,再上前一步,楚王必将你等,碎尸万段,九族杀尽!” “呵呵” 姜霆冷冷笑道,又自己上前嘲道:“娘娘,他们是末将的亲兵,死人堆里讨活路的,娘娘这些话可唬不住他们,若是不想受辱,就自己随末将入宫吧。” “康恩侯,你以为这话,是说给他们的?” “莫非是说给末将的?那娘娘知道,先皇皇后也是我姜霆的九族之一么?要不要把齐王也杀了?” 宇文雪转身走向了一片血泊的玄武门,这一次,她的心里对那位姑母,再无半分的同情。 姜霆也轻轻拍了拍此时显然没有镇定下来的侄儿,宽慰道:“长安城的太平日子过多了,杀人刀不稳是常情,皇城里乱了,守住玄武门,不要让乱军冲进宫里,以免坏了大事。” “知道了” “这些是我的亲兵,多年在沙场征战,在长安城里杀人,在他们眼里,就是杀鸡一样简单。” 姜霆亲自“护卫”左右,送宇文雪入了宫,沿着宫道,在姜家大事未定前,他已经提前御道策马了。 长宁殿里,宇文云和姜楷,也等到了玄武门事成,姜霆带人入宫的消息。 “恭喜太后娘娘,这楚王妃在来长宁殿的路上了” “是恭喜哀家,还是恭喜你姜家?” 宇文云冷冰冰的一句话,又好似将同谋的两家人,硬生生的隔离开来。 第823章 天和启盛(3) 宇文雪在前,姜霆寸步不离的跟在身后,一个外臣,披甲带剑,行走宫禁,已是僭越了,可如今群龙无首的大宁内廷,也没有谁站出来对这位矫诏上位统领羽林卫的姜家侯爷说上一二。 对长宁殿的一切,宇文雪都不陌生,无非是进殿之后再穿过一条高阔的长廊,唯一的不同处,今夜这里每隔几步就多了一位侍卫。他们的面孔,对宇文雪而言算是长宁殿里唯一陌生的东西,这些人目不斜视,昂首站立着,倒是看姜霆的眼神,多些熟悉。 长廊的尽头,转过一扇镂空的玉屏之后,才算是真的走进了长宁殿,秋冬之时,为避风寒,多会布置写帘帐屏风,长宁殿自不例外,又是一扇华丽的仕女行猎图的屏风。 殿内,鎏金的瑞兽香炉不停地的从嘴盖里吐出袅袅泛着清香的紫烟,如缕不绝。 “太后娘娘口谕是宣楚王妃觐见,康恩侯,还请您在此稍等片刻,容奴婢给您通报” 姜霆白了这位皇太后身边的婢女一眼,在他看来,此时还卖弄什么皇太后的凤仪,只能是多此一举。 只是碍于当下杨宸未死,他也不便翻脸,皇太后虽然是助姜家,可在姜霆眼中,这位皇太后的心如蛇蝎,竟然会为了帮姜家,害了自己的儿子与侄女,如何不是心狠手辣。这样情理不通之处也让他有所疑虑。 杨叡到底只是一个孙儿,杨叡登基,宇文云无非是与皇太后并尊的太皇太后,到底没有这独一份的皇太后来得尊荣,为何宇文云会这般死心塌地的帮他们姜氏一族,只是因为偏心长子?征战沙场的将军,对于不通之处,总会习惯多问一问,究竟是不是有何图谋。 “王妃娘娘请” 在婢女的指示下,宇文雪走入了长宁殿里,看到了宇文云,也看到了姜楷,如此深夜,素日里不相往来的两人此时却齐齐看向自己,宇文雪在一瞬间,明白了许多。 “见了哀家,为何不行礼?” 宇文雪坐在她成为大宁朝圣母皇太后之后才有资格坐上的太后凤椅,第一次向进殿后没有主动向自己行礼的宇文雪问道。 “儿臣,见过母后” “你不是什么儿臣了,从明日开始,你得重新唤我姑母。”宇文云扭头看向一旁,有些多余地问道:“曼因呢?” “曼因姑姑自尽了” 听到这个消息,宇文云方才稍稍迟疑了些许,又自欺欺人地说道:“她跟了哀家多年,今日一死,也算是死得其所,没有辜负你阿爷和你爹当年对她的大恩。” “那母后呢?”宇文雪瞪着宇文云问道,她没有时间伤心欲绝,她饱读史书,知道皇权之下无情义,可她总愿意去相信,世间是有例外的,正如杨智待杨宸那般。只可惜这位她自幼尊崇有加的姑母,亲手摧毁了她的这一丝念想。 “哀家?” “母后派曼因姑姑去王府,是怕儿臣多心,选了旁人,儿臣今夜不听宣入宫,对吧?” “是又怎样” 宇文雪摇了摇头:“只要是母后的凤谕,儿臣自会尊崇,今夜入宫,也不是因为曼因姑姑,是因为母后,乃是儿臣的自幼敬重的姑姑,可母后你呢?先皇驾崩,内外不安之时,竟然勾连外臣,图谋不轨!” 宇文雪指着姜楷说道:“此我杨家的家事,德国公深夜在此,怎么,是觉着先皇遗命没顺了你姜家的心意,要在今夜,勾连内外矫诏不成?” 不愿意让姜楷看到宇文家笑话的宇文云也向姜楷说道:“去吧,布置妥当,就把楚王请来。” “诺” 姜楷走出殿门后,宇文云方才走下凤椅,围着站在原处满眼怨气的宇文雪宽慰道:“先皇走后,这天下与我血脉最近的人,只有你了。” “母后可别忘了,天下人眼里,王爷也是母后的儿子” “哈哈哈哈”宇文云嗤笑了几句,随后冷冰冰的说道:“就他那些自作聪明的把戏,瞒得过谁,是太宗皇帝,还是先皇?背地里,他祭祀过赵家那个贱人多少次,我都不愿去想,只恨这么些年养了一个白眼狼,今日先皇尸骨未寒,他竟敢说要把有些事昭告天下” 宇文云突然像失心疯了一般死死攥住宇文雪的双手,带着满腔愤恨说道:“真让他做了皇帝,赵家那个贱人得了仁孝文皇后的位置之后,是不是还得被尊为皇太后?是不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是她赵欢的儿子得了皇位,而我宇文云处心积虑十几年谋划得来的东西,不过是掌中水,最终给仇人做了嫁衣?他要让天下人看我的笑话,要让天下人知道,太宗皇帝对赵欢的情义,对我的冷待,我只恨皇帝昏聩,竟然真被什么兄弟情分所欺瞒,把皇位许给了他,他伪善自私,又最是阴险,最是残虐,真让他得了皇位,叡儿和皇后岂能善终,我,大宁朝的皇太后,岂能善终?” 宇文雪推开了宇文云,她明白这一切不过是宇文云的自圆其说,所以也只是冷冰冰地说道:“无论母后心里想做什么,只怕先皇的遗命,不是母后想改就能改的了” “哈哈哈哈” 宇文云转身向背,又指着宇文雪笑骂道:“我本以为你聪慧,饱读诗书,和一般女子不同,不会像我年少一样为这些儿女情长的事害了一辈子,没想到你竟是这般腌臜不堪的俗物。若你没有哀家,没有镇国公府,没有你阿爷告饶求来的婚事,他杨宸的眼里,岂会有你?先是有青晓那个贱婢,又有什么南诏郡主,在他眼里,你算什么?” “那母后为何还把我骗入宫中,等着用我,来诱王爷?” “宇文雪啊宇文雪啊,莫非你也和姜楷他们这些蠢货一样,以为杨宸会为了你一个女人,放弃江山?我诏你入宫,是为了帮姜家不假,可只是希望保全你,让你不要在宫外拨弄风云,跟着杨宸走上绝路。姜家到底是满门鼠辈,竟然投鼠忌器,不敢带兵去大行宫与他战上一场,只想着这些损招,罢了,让姜家人也长长记性吧,他们早晚会明白,不置之死地逼自己一场,是坐不上那个位置的。” 姑侄二人没有多说其他,长乐宫外,也在宇文雪入宫之后不久,顷刻间乱作了一团,李定并不同意李严的逼宫之举,在他看来,无论是谁坐到那个位置,都定会施恩于先皇旧臣,他李家是三朝的忠臣,纵然一时忤逆,假以时日,只要事后忠心,杨宸也自会投桃报李。 何况姜楷俨然一副小人嘴脸,之前得宠之时就屡屡想着要和宇文家一分高下,真是从了他的意扶持杨叡做了新君,主少国疑,而外有强藩大敌,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可惜李严被姜楷许多的东西冲昏了头脑,竟然绑缚了李定,假传家主之命,带着因为杨宸救出林海而让李家满门难堪愤愤不平的族人,决心助姜家一臂之力,姜霆所言的计划从宇文雪被挟持入宫的时候就已成功大半,宫城外群龙无首,楚王府府兵不过八百,断然挡不住他们两家还有羽林卫的冲杀。 李严穿上了那身曾经李复跟随广武帝征战天下时的罩甲,他希望自己那位从前对嫡子嫡孙寄予厚望的父亲看看,看看自己是如何带着李氏一族,在注定惊心动魄的夜晚,来一场火中取栗。 “广武二十五年,宇文杰不也是带着九族的性命跟随太宗兵围长乐宫,才让宇文家至今显赫么?他做的,为何我们姜家做不得,为何你们李家做不得?曹家和邓家当初袖手旁观,结果呢?苟延残喘罢了” 耳边,姜霆的话音在李严的耳边回荡着,用兵部的大印诈了长安皇城武库的守卫过后,李严给姜李两家,连着一呼百应的侯府伯爵府,七拼八凑出了两千余人的军马。 楚王府内,依旧大门紧闭,奉宇文雪之命提前布置好的韩芳,回到了楚王府,提前一步,把林海、安彬、罗义托付之人交给了青晓。 “娘娘,今夜恐有变乱,两位世子还有她们,就随娘娘一块儿躲进王爷书房的密室里,不必担心,等天明了,老奴会亲自来接娘娘和世子的。” 本已睡下的杨瞻与安安在睡梦里被侍卫抱走,在侍卫们硌人的肩膀上醒来后,才发觉自己进了满屋灵位的密室。 小婵抱着杨湛最后一个走进了密室后,由韩芳亲自将密室之门锁死,胜败即生死,若是楚王府败了,外间的人也寻不到这间密室,那杨宸祭祀赵欢的密室,就会成为此间所有人墓室。 既已如此,那就都不必遮掩。 身在姜家的纳兰瑜,只管落子,不管收局,在他眼中,倘若杨宸真像杨泰那般困于儿女私情弃天命于不顾,那也自该身死。 长安城的夜幕下,为了那份至高无上的天命,披甲带刀的所有人,都已赌上了自己所有的身家性命。 今夜王太岳在内阁值守,奉杨宸之命草拟杨智遗诏的他,早已把遗诏写好,等着明日朝会,告文武百官与天下臣民。 那张坐了多年的太师椅上,他向今夜一样不曾回家的徐知余说道:“这么多年了,来一局?” “阁老还嫌今夜的局,不够多么?” 王太岳忧心忡忡的看着徐知余问道:“陛下入京不曾与我相谈,你是陛下的近臣,你且告诉我,陛下究竟有没有后手?否则我心难安啊。” “阁老见惯了风雨,怎么还会被这些事,搅得心神不定?”徐知余一眼望去,王太岳好似从杨智病重到驾崩这短短数月内,苍老更甚,为了让他安心,也只好说道:“阁老别忘了陛下今日的话” “哪一句?” “太祖高皇帝之孙,太宗文皇帝之子,先皇之弟” “好吧” 王太岳说着好吧,但沉沉的叹了一口气:“你我的手,只能执笔平天下,安民心,这些阴谋诡计的杀伐之事,还是交给他们提刀的人来做吧。” 徐知余闻言,轻轻一笑,起身走到王太岳的身前说道:“阁老此言差矣,广武二十五年的齐王府里,可是阁老一脚踢翻了打算为太宗皇帝占卜吉凶的术士,当着一众畏惧太祖皇帝的文武说道‘事已至此,莫非不吉,便不做了么?’随后拿起刀第一个站到太宗皇帝身边去的啊” 王太岳听到徐知余说起自己十年前助杨景夺位的旧事,也报之一笑:“如今老咯,但眼睛还没花,耳朵没聋,别以为我不知,楚王妃见过你。今夜这局,就看是你这个做师兄的赢,还是他赢咯。” 而由内阁相距数里之外的幽巷里,守卫着杨家天子的白发老者又一次躺在了李淳风的屋檐上,向在院中盘腿入定的李淳风问道:“你这卦,到底准不准,是楚王赢,还是姜家赢?” “前辈,卦终未济,亦无对错,胜败皆定数,非贫道之卦所能左右。倒是前辈不去助助阵?” 白发老者无趣的说道:“这是杨家的家事,与我无关。” “哈哈哈哈,那当初太祖皇帝驾崩之夜,前辈是想齐王赢,还是楚王赢?” “你不是废话?” 老者一个弹指,势如千钧的一击就凭空击在了李淳风的后背上,一口浊血当场吐出,仙风道袍染了血,李淳风也不敢多说什么,他知道,这是老者因为自己的这一卦害得杨家三代人厮杀不绝而出出恶气。 楚王府的大门外,李严拔出了自己的佩剑,向注定已经知道被重兵围住却一样紧闭府门的楚王府喝令道: “奉皇太后谕旨,楚王谋逆,毒杀先皇,今夜,诛杀叛逆,杀!” 几十名侍卫随后便开始撞击楚王府的正门,王府的大门,在专为攻城而制的巨木撞击下,很快摇摇欲坠。 “砰!” 王府的大门倒下,李严和一众侍卫的振奋之后想要好好进去趁乱抢掠一番时,却惊讶的看到令狐元白一人站在府门之前。 穿着朝服,不可一世的睥睨着众人说道: “大胆李严,竟然盗取兵部大印,开武库,还假传皇太后凤谕图谋不轨,你可知,你李氏全族皆死?” “令狐元白,你一个前朝罪臣之子,读了几年诗书就觉着自己行了?本将劝你,早些弃暗投明,报效新君!” 李严不愿与他啰唆,当即下令在府门前的士卒杀了令狐元白。 可士卒们竟然没有一人动手。 李严带过兵,知道这样僵持会让军心生变,连忙开弓,但弓弦又无论如何也拉不开。 “是么?” 令狐元白一番狞笑过后,站在府门前的士卒当即五内俱碎,瘫倒于地,此时的楚王府内,没有楚王妃,却有杨子云。 第824章 天和启盛(4) 另外一头打算趁乱杀入曹家的乱兵打开曹家的府门时,看到的,也是先皇驾崩之前,已经命令其离京的曹评。 “公,公爷?” 由不得这些跟随姜家作乱的羽林卫多想,曹评当场起身说道:“姜家和李家作乱!奉陛下诏命,诛杀逆臣,杀姜李乱党者,赏,从姜李二党作乱者,诛九族!” 皇城内,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两方人马厮杀之声震天动地,没有例外的是,没人找镇国公府的麻烦,哪怕宫城剧变,皇城之中也杀得你死我活之际,也没有一个乱兵在镇国公府的门前晃荡。 宇文杰孤零零地坐在书房里,看着从北奴带来的密报里,自己那位远嫁的女儿在北奴王庭的日子,心有凄楚,也感慨着宇文雪,如此紧要之时,竟然不愿意相信自己这位叔父。 “公爷,太后娘娘诏楚王妃入宫了” “什么?” 写着宇文嫣近况的折子被随手丢在了案上,正如宇文杰在兄长亡故后无数次所做的那样,父兄托付的侄女,始终要比自己那位女儿,让他上心许多。 在宇文雪入宫不久,一个从椒房殿里离开后神情紧张,趁着宫中剧变之际从后宫与前宫那处内侍们人人心照不宣的洞前翻出,随后撑着那一口气直接跑到了大行宫。其实在她赶来大行宫的路上,已经有巡视的羽林卫看到了她奔跑的身影,但如今的乱局,他们身为前朝侍卫,也无暇去过问一个后宫的婢女到底是为何出现在了此地。 可大行宫外,还是有人拦住了她的去路,随后就言语不清的她,带到了领着自己亲信羽林卫和锦衣卫一道守卫在杨宸左右的曹虎身前。 “你是,皇后宫里的人?” “是,奴婢,奴婢,奴婢有万分重要的事,要见陛下。” 婢女气喘不定,一头的大汗和散乱的头发,已经证明她这一路逃来,究竟有多辛苦。 “陛下有命,在大行宫为先皇守灵,谁也不能进,姑娘,早些回去吧,否则嬷嬷知道了,怕是逃不过一顿板子” 曹虎入宫当值这两年,已经见识过太多为了荣华不顾一切的痴心女子。 “不,求求将军,我真有事要见陛下!” “许多人都是这么说的,姑娘,国丧之时,不宜见刀兵,陛下也要服丧,姑娘想要飞黄腾达,可以再等半年” “不是!”婢女说得有些着急,直接起身踩了曹虎一脚:“我怎么就和你说不清楚呢!” “到底是什么事?” “皇后和太后密谋,让楚王妃入宫,以此挟持陛下,让陛下入长宁殿,随后行刺。” “走” 曹虎一听,带着这位他曾经在皇后椒房殿里见过婢女不顾杨宸的皇命,入了大行宫,一切尘缘说清后,穿着丧服满怀疲惫的杨宸才连忙命曹虎去查探究竟。 走出了大行宫,他也才问道:“你是皇后的人,为何要来通禀于我?” “当初陛下回京,在楚王府里,奴婢被皇后娘娘从东宫打发去伺候,有一夜是奴婢伺候陛下沐浴,奴婢不小心把水洒了,是陛下开恩,救了奴婢,还叮嘱管教公公不许伤了奴婢,让奴婢得以继续在东宫当差,没被送去教坊司。” “退下吧” 杨宸本以为这些人会因为自己今日的强势而打消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他也在长安城中为他们不从皇命,执意作乱布下了应对之策。可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宇文云和姜筠会联合起来自作聪明的诈宇文雪入宫,更没有猜到明知自己所有布置的宇文雪,会亲自入宫,用自己做饵,让姜氏逆党寻见一丝得胜的契机,图穷匕现。 按杨子云和徐知余的谋划,杨宸从入京之后,就得寸步不离杨智,直到天命已定,而宇文雪,则需要一步在楚王府里一步不离,由杨子云辅佐,统筹诸事。 “去疾。” “末将在” “告诉甘露殿的刘忌,来此为先帝守灵,其余诸人,随朕,去见太后娘娘” 杨宸重新将长雷剑握在了手中,他的身上,已经将丧服之内的衣物,从蟒袍,重新换成了铠甲。 “可太后娘娘没有派人来请陛下啊” “朕让你去,你便去。” “诺!” 去疾派人从甘露殿把刘忌还有一众锦衣卫召来,又向这位自己一手扶持的锦衣卫指挥使交待道:“朕要去打理一些家事,先皇灵位在此,若是朕回来之时,与此刻有分毫之差,别怪朕,不留情面。” 但听说了消息,紧随赶来的人,还有高力与陈和,陈和本该为杨景守陵,可宇文雪苦思冥想之下实在找不出这座长安城中还有谁是杨宸可以亲信而姜家又必定不会察觉的人。太宗皇帝驾崩之前交给陈和的那支力量,在这几日,悄然成为楚王府掩人耳目联络众人的上佳之选。 陈和与高力一见杨宸,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直挺挺地跪在杨宸身前拦住去路问道:“陛下要去何处?” “太后宫里” “太后不曾宣诏,陛下为何要去?” “王妃入宫了,就在太后宫中” “太后必是哀痛过甚,请娘娘入宫说话,今夜皇城动荡,陛下应该在此处,等明日上朝,昭告天下登基继位。” 杨宸也没有多话,直接俯下身子提着高力的胸口质问道:“你们还在这儿装傻卖弄?王妃在长宁殿里被姜氏挟持,你们让我在这儿不管不顾?” “陛下错了” 陈和当即提醒杨宸道:“长宁殿里的是太后,不是皇后娘娘,太后娘娘乃是王妃娘娘的姑母,陛下便是不去,太后也不会伤王妃娘娘分毫。” “太后身边有姜氏逆党该如何?” “陛下只要不去,姜氏逆党,自会来寻陛下,这样,大事可定” 陈和说完,在杨宸没有动怒前俯下身去,先行一步跪倒在地,而杨宸松开了高力,笑着问道:“你们是让我,拿王妃的性命安危去赌,姜家人不敢动手?” “奴婢只是说,皇太后不会伤了王妃娘娘” “朕在太后膝下长大,太后的手段,朕比你们清楚!” 杨宸面露不屑,等打探清楚的曹虎气喘吁吁的赶来回命道:“启禀陛下,娘娘的确入宫了,是从玄武门进的宫,还有姜霆的几百亲兵一道。” “虎儿” “在!” “召集羽林卫,随我一道,去接王妃!” “诺!” “陛下不可!” 杨宸已经受够了一切的谋定而后动,这一路费尽艰辛的赶回长安,与杨智不过是匆匆相见了片刻,便接过了这承继天命的重担。他本无心帝位,但杨智尸骨未寒就出现的诸多乱象逼着他认清了当下的情形,若是自己不能安定杨家的天下,姜氏必定误国。 他没有打算理会在自己身前拦住去路的陈和与高力,直接让去疾带着侍卫将二人架到了一旁,在杨宸杀气腾腾的打算赶去长宁殿时,由姜楷差遣来的内侍也正巧走到了大行宫外,还大言不惭的宣命道: “奉太后口谕,请楚王殿下长宁殿一叙” 杨宸倒是颇有耐心的问了一句:“太后让我去长宁殿做什么?” “哈哈哈,王爷说笑了,太后娘娘已经诏王妃娘娘入宫,请王爷去,自是为了一道商议明日的事” “哦?明日的事,商议谁为天子么?” 自以为杨宸听见宇文雪在长宁殿会留两分情面的内侍被一刀捅穿了身子,在倒下的瞬间,他只听得杨宸骂道: “天命已定,挡我者死!” 去大行宫宣命的内侍人头被去疾割下拿在手里,听闻杨宸离开大行宫,带了浩浩荡荡的数百羽林卫和锦衣卫的六宫妃嫔们顿时哭作一团,唯恐被乱兵所糟践。这是他们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为了皇权而厮杀漫漫长夜。 在长宁殿里等着杨宸的宇文云和姜楷没有想到杨宸来了,却带了数百精兵,他们本想杨宸无所防备时一击致命,如今看来,一切的如意算盘皆已落空。 宇文云在凤椅上嘲笑着姜楷说道:“看吧,哀家早说过,想要谋夺大位,只能置死地而后生,你不去找他,他自来找你。先输了一招了,还不快去把玄武门和宫外的兵马调来,只怕要死无全尸了。” 匆忙离开长宁殿去差人调兵的姜楷只让姜霆数百姜家内应在长宁殿等候着杨宸,面对杨宸的刀,在最需要他这位德国公安稳军心的时候,他还是做出了在南疆沙场之上一样的选择。不停地的自言自语道:“调兵,调兵” 见姜楷是这般模样,姜霆倒是越发的气定神闲,反正在他眼中,让楚王妃入宫只有让楚王府群龙无首不得与宫中呼应这一条益处,想用一个女人的生死来赌江山,未免太小儿戏了。相比姜楷的庸弱,他对杨宸明明可以在大行宫等着却还是要赌上一番的昏招也并未多看。 姜霆的脑海中仔细排演了一番此刻宫外的情形,只要群龙无首的楚王府被攻破,那皇城尽在掌握,李严可以从从容容的带兵入玄武门,只要他们在这儿熬过杨宸片刻,玄武门和李严的援兵就可以源源不断入宫,明日百官看见的,只能是杨宸的尸首,只能是带着姜家血脉的帝王。 在杨智驾崩前,他执掌了羽林卫,宫禁内外,皇城左右,不肯有瞒过他的异动,他宁愿确信楚王府的的确确是府门皆闭毫无动静,也不愿去想想,为何今日杨宸知道绕开安化门从芳林门入京。 “不必担忧,算着时辰,李严他们应该得手了,楚王夫妻二人,一人在手中为质,一人身边精兵不过数百,这一次,楚王赢不了” 姜霆在此时,仍旧对姜楷毕恭毕敬,但见姜楷是这般气派,他也不敢立誓,这番恭敬,在今后,是否还会原封不动。 日后在大宁朝要首屈一指的勋贵公府,若是掌家的人这般庸弱,最得益者,无外乎他这位在沙场为厮杀多年为姜家呕心沥血的康恩侯,只恨,他的膝下,已经无子可以承继了。 后宫乱作一团,妃嫔忧惧哀嚎之声遍布时,长宁殿里,却短暂的传出了琴声,让沿着御道被侍卫们簇拥的杨宸听到。 数百精兵也随楚王一道停下,听着这琴声。 “陛下,这曲,末将怎么感觉在哪儿听过?” “是王妃的《十面埋伏》” 这首无论是在从前还是此刻,都让杨宸不要再向前一步的曲子,今夜,拦不住杨宸的脚步了。 他已不是楚王,他是天子,是先皇遗命承继天下的人,从今以后,没有他想做而不能做的事,没有他想说而不能说的话,也没有他想走但不能走的路。 眼见姜楷仍是害怕,姜霆只好说道:“我在这儿挡住楚王,公爷去贵妃娘娘宫里” “去哪儿做什么?” “天明之前,这天下,只有这一个皇子,带着陛下血脉” 长宁殿里,明明答应搬来琴弦让宇文雪轻抚一曲的宇文云在听到是《十面埋伏》的曲声后立刻命人砸了琴案的她一样怔怔不安,此刻,她有些羡慕自己的侄女:“你赌赢了,但楚王今夜终究是莽撞了一些,等着给他收尸吧” 宇文雪听到这话,也一并报之一笑:“母后以为儿臣是用此曲告诉王爷,这有埋伏,不要再进一步?” “不然呢?” “王爷的心性,既然来了,不血流成河,手刃乱臣贼子,必不收兵,我用此曲,只是告诉王爷,我一切安好,好让他心无牵挂地为先皇诛杀叛逆,痛痛快快的杀上一场罢了。” “你还觉着他能赢?” “儿臣的夫君,从未输过!” 宇文云听到这话,心里被震慑了一番,却仍旧嘴硬道:“上一位楚王殿下,也从无败绩,不也落了满盘皆输?” 长宁殿外,赌上全部的姜霆带着早已布下的伏兵,将宫道堵得满满当当,看着杨宸在士卒的簇拥之下向长宁殿靠近时,他也一如从前在沙场征战之时的那般提前吩咐道: “开弓!” “放!” 而对面的士卒,只听见杨宸一句:“杀姜楷者,封万户!杀姜霆者,封千户!” 第825章 终章 天盛承和 没有听到要活的,那一切,也就好办了起来。曹虎和去疾乃至之前从不显山露水的柳项,分着三路,带兵开始猛攻长宁殿。 而混战中,甲胄之外穿着丧服的杨宸,一身素衣,终究是被渐渐染红,他的目光,只剩下对生死仇敌的那一份阴戾和冰冷。这身先皇赏赐的铠甲,随他南征北战,在一次次需要绝处逢生的恶战,受了一次又一次重击,却最终,带着他回到了这座长安城。 今夜,自然也没有例外。 皇城里的厮杀声渐渐消止,那些以为楚王是仓促回京而当初眼看姜家即将得势压上了身家性命的赌徒们,一夜之间,血本无归。 没有人知道楚王府到底是何时在京师里藏了这么多兵马,又如何瞒过了耳目众多的姜家。 但作为长安府尹的和珅知道,在听说府门外士卒们都开始高呼:“楚王万岁!杀姜楷!”时,他松了一口气,长安府治下的牢房,一夜之间,空去了十之六七。而等候援兵的姜韬,则被那些看到姜家大势已去的宫门守将连同完颜巫完颜术一道,身中百余箭,活活射死在玄武门的阙楼上。 带着一身的血泊,还有姜霆的人头,杨宸一人,从从容容走进了长宁殿,当着那些被吓破了胆,挡在宇文云身前哆哆嗦嗦的奴婢们的面,一步步走向这位大宁朝的皇太后。 “你赢了” 杨宸把人头扔在地上,在鲜血还未溅到那些奴婢们脸上时就引来了一阵惊呼,一个宫女,被活活吓得昏死了过去。 “儿臣会让母后终老,明日会尊母后为穆慈皇太后,母后,不必担心了” 宇文云两眼含泪,尘埃落定的那一刻,反倒显得轻松:“赵欢的命,的确比哀家好” 杨宸没有说话,而是提起刀割下了身上的衣袍:“若是命好,怎会惨死?若是命好,怎会一座枯坟十余载?” “你要做什么?” 看着杨宸把衣袍扔在地上,宇文云手紧紧握着凤座之上的嵌着宝石的金凤首问道。 “我本想继续事你如母,可你千不该万不该,让王妃来此,用她的性命来要挟我,你待我如何,我不计较,我是你养大,都该报答。可她,没有对不起你!既已如此,你我的母子情分,就像这袍衣一般,一刀两断吧。” “我不是要她的性命!” 宇文云的辩解,显得苍白,而又无力。 杨宸没有再听身后的宇文云是如何为自己开脱和辩解,转身带着宇文雪,在一众侍卫:“陛下万岁!娘娘千岁!”的庆贺声中走向了奉天殿。 在那儿,杨宸要昭告天下,承继天子之位,但此刻,他需要等天明,等宫钟响起,等百官朝见。 等待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在入宫的曹评明知故问如何处置乱党时,杨宸也只是冷冷的说道:“除恶务尽。” 一夜之间,长安城中的姜氏和李氏一族,尽皆覆灭,为了让德国公府和邢国公府成为奉诏平乱的曹家与邓家狂欢之处。 无须论罪,即刻处死成为心照不宣的圣谕。 天明微启的时刻,姜氏满门,只剩下椒房殿的姜筠与姜仪还有姜楷抱入宫里的姜南,三个姜氏之女存活于世。 而李家满门,只剩下嫁入邢国公府的长公主杨韫未受波及。长安城夹杂的哀嚎声和庆贺声,持续了整整一夜,追随姜氏一党作乱的侯府三家,伯爵府两家,参将千户各十九人,也尽数被锦衣卫所抄没。 奉天殿里,精疲力竭的杨宸躺在了当初初封楚王回京时和三位兄长一道站立的那一层地板上向站在殿内的宇文雪问道: “杀戮太盛,史官的笔,怕是饶不过我了” “陛下害怕史官的笔?” “师傅说,要对姜家施恩,否则天下人会想,是我篡了位” 宇文雪也拾掇了衣裙,也顺势坐在杨宸的身边,将杨宸的头抬起,靠在了自己的身边。杨宸身上的血腥气,也得以暂时被宇文雪通体的清香所掩盖。 “天下自有耳目,人间终会评说,陛下是承继父兄的基业,姜氏乃是乱臣贼子,史官的笔如何,世人的猜测又如何?前朝的太宗皇帝,可是弑兄杀弟,滔滔百年后,一样是功盖千秋的人君之盛,陛下乃是奉天命继位,可不该怕这些。” “好” 杨宸闭上了双目,在天明之前,终于得以浅浅的睡上片刻。 天和二年九月的秋色清晨,玄武门,大宁朝的官员们又一次在宫钟敲响后,集结在宫门外,等候着天子的召见。 百官们面面相觑间,察觉了有不少与自己同朝为官的人今日不曾出现,作为大宁朝在宦海中沉浮的人精,他们没有太多的惋惜,也不难猜到,这些人从今日之后,永远也不会再出现在大宁的庙堂。 他们不曾厮杀,却也一样一夜无眠,好在天明的时分,这宫钟,如约响起。 从百官的臣列中,他们也一样可以猜出,昨夜,谁是最后的胜者。 清流的大员们此时不得不面对这样尴尬的情形,那位他们口中会祸国的藩王,今日会坐在那张龙椅上,让他们三跪九叩。 他们纷纷探头看着站在前面的方孺,也想看一看笑话。 玄武门内外显然是被打扫过,地上的积水,尚未散去,让他们这些整日与诗书礼乐作伴的达官显贵,也得以闻一闻血的腥气。 玄武门打开,新任的大宁朝玄武门参将完颜术,用一只眼睛,盯着走进宫门的每一个大宁朝臣。 井然有序的走入玄武门后,穿过阔大的宫廷广场,一直排到了奉天殿的羽林卫,威武肃穆,台阶上那些未曾来得及及时清扫的血迹让他们渐渐记起了大宁朝的官仪礼制,趁着还未入殿门,整理了一番衣冠,行列,也比起从前更加整齐稍许。 走进奉天殿,站在自己熟悉的位置上,等着那位穿着红色宦官礼服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出现。 还是先皇的贴身太监高力,让他们稍稍松了口气,虽然他们也知道,按着规矩,高力过几日就该识趣的退位让贤。 杨宸是第一次作为天子上朝,忘记了应当等高力喊一声“陛下驾到”后才出现在龙椅上,疲惫又带着满腹心事的他第一次坐在了那张龙椅上,才知原来此处,是这般风景。 “奉大行皇帝遗诏” 群臣齐齐跪下,而杨宸也从龙椅之上起身,站到了曾经作为当朝亲藩站的那一层。 “大行皇帝遗诏,诏曰:“朕以菲德,嗣承祖宗洪业,君临天下甫及逾年,上惟皇考太宗皇帝山陵永远迫功哀诚,下惟海内黔黎雕疗未复,忧劳夙夜,时用迈疾,奄至大渐。夫死生者昼夜常理,往圣同辙,奚足悲念。惟宗社生民必有君主,楚王杨宸,禀仁厚,孝友英明,先帝夙期其为大器,臣民咸已闻哉。今其令望宜即皇帝位,以奉神灵之统,抚亿兆之众。朕既临御日浅,恩泽未浃于民,不忍复有重劳,山陵制度务从俭约,丧制用日易月,中外皆以二十七日释服,无禁嫁娶音乐,在外亲王藩屏为重,不可离本国,各处总兵巡守备御重臣及文武大小官员亦毋擅离职守,闻哀之日止于本处朝夕哭临三日,悉免赴阙行礼。皇考太宗皇帝服制仍遵永文七年八月之令。呜呼,斯亦吾之素心,君国子民宜从众志,凡中外文武郡臣咸尽忠秉节,佐辅嗣君,永宁我国生民,朕无憾矣。诏告中外,咸使闻知。” 这份由王太岳草拟的先皇遗诏,在高力第一次哀戚有甚的悲声之下,让杨宸乃至满朝文武,悲从心来,接过遗诏的杨宸,没有让自己的臣子们看到他那一行热泪。 今日他身上的龙袍,并不合身,不过是杨智尚未来得及穿的秋日常服。 既已如此,便到了杨宸的圣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这一日的朝堂,杨宸亲自为自己的皇兄选定了谥号与庙号。 “谥,达天明道纯识中正圣文神武至仁大德敬皇帝,号,仁宗皇帝” 若非王太岳和整个内阁的反对,杨宸会将“高宗”的庙号送给自己的皇兄,可杨智或许是曾经就知道杨宸将来有此一议,提前留话让高力说与了众人,“仁宗”也就胜过了内阁草拟的“孝宗”之号。 而昨夜密谋的宇文云和姜筠,一人被尊为“慈章皇太后”一人被尊为“仁孝景皇后” “先皇长子杨叡,封齐王,先皇次子杨适,封赵王” 天和二年秋末,杨宸下诏,为杨智,扩建皇陵,国丧事毕之后,杨智的梓宫也就暂时停留在长乐宫的大行宫内。 天和二年夕月十四,在杨宸二十二岁的这一日,开大宁门,册宇文雪为皇后,同日,封皇长子杨湛为楚王,也昭告天下,自己这位新皇是当初杨智弃之不用的年号:“天盛” 长安城今年的大雪,来得比往年晚了一些,就如那些被天和帝杨智诏入长安许为藩王妻妾的异国贵女们,在听闻天和帝驾崩后,车马当即停留原地,直到新的中宫主人派人传谕,才将他们重新接去了长安城。 ...... 这一年的长安冬日,冷得有些不像话,穿着龙袍的杨宸,站在奉天殿外看着漫天的大雪。 “陛下” “皇后来了” 看着是宇文雪前来,如今已贵为司礼监秉笔太监的李平安终于看到杨宸阴沉了整整一日的脸色上挤出了一丝笑意。 “这是臣妾为陛下草拟的秀女名册,已经与母后和皇嫂议过了” “再等等吧,等太妃们在宫里过完这个年吧,采选秀女的事,不着急” 宇文雪并不避讳的把杨宸冻得冰冷的双手放在了自己的暖炉上,抬头笑道:“臣妾还以为陛下在这儿望着鸿胪寺呢?” 李平安心里陡然,如今宫廷内外,谁人不知那位南诏郡主还有木家的郡主一道被送去鸿胪寺,东羌国灭,可东羌郡主的爵位仍旧被杨宸留给了木今安,是何用意,再寻常不过。 “秦王孤身出凉雍了,朕没诏他入京来给朕拜年啊。” “秦王一人,陛下怕他做什么?” “崇北关,还有三万秦藩的铁骑,赵祁让朕有借无还,只怕秦王入京,少不得和朕吵上一番” 宇文雪一挥手屏退了李平安:“臣妾以为,陛下不该在长安见秦王” “那去哪儿?” “陛下应该北猎,就去崇北关,安抚秦藩部将,再去桥陵为皇考祭扫,彰显陛下仁孝之意。” 杨宸沉思了片刻后,倒是觉着自己被宇文雪解了一个燃眉之急, “长安城的大雪,还是这么好看,几个小的这几日在宫里,可还听话?” “听话的” 这一日,宫人只见得天子为皇后撑伞,一道在雪中行走,也不许内侍跟随,一路上,说笑不停。 这一日,长安城内因为大雪,众人行色匆匆,只有一处摊位前,一位南疆的女子顶着大雪,在描摹着糖人。 坐在她对面的那个老头,一眼认出了这是四年前的在自己这里描糖人的贵客,也不怪雪急,耐心的等着女子描摹出一个少年将军的模样。 这一日,秦王杨威,手提一杆银枪,跨千里马,出凉雍后,一日一夜行二百余里,直奔长安。 这一日,天子下诏,恕司马氏皇族罪过,还给了皇贵妃青晓,前朝皇族之名,以此昭告天下,自己不计前人之过的诚意。 这一日,四海安定,吴王杨洛面东海,上表,自请削藩。 这一日,蜀王杨宁,出蜀入京,打算年前为新君,庆贺新年。 这一日,皇太后与仁宗皇后在宫中礼佛,不问外事。 这一日被封为齐王的杨叡被辽世子杨瞻在雪地里揍了一个鼻青脸肿,而奉诏教谕诸皇子的太子太保杨子云,正在温暖的殿宇里,沉沉熟睡着。 这一日,楚王杨湛,和安安一块,在皇后宇文雪的宫里堆出了一个雪人,年幼的杨湛吱吱呀呀的说着:“这是父皇,这是母后,这是我” 这一日,大宁,长安,大雪,无事。 第826章 洒酒祭长安(1) 在天和年号即将被昭告天下的“天盛”年号取代之前的最后一个冬日,长安以北,尽是一片雪国景色。 大宁北疆绵延万里的连城,可以挡住草原上骁勇凶狠的铁骑,却挡不住从草原奔袭南下的凛冽寒风,它们裹挟着横飞的雪粒冰晶,在因为天色将晚而灰蒙蒙的天地间,席卷着一切。 崇北关的南面二十余里的竹山军驿内,往来于京师和北疆边关的游骑哨卒被这场夜幕来临的狂风所阻绝,马棚内,驿站马儿躁动不安的嘶鸣声,此起彼伏。因为地处边塞,驿站也修筑得像铜墙铁壁一般,不像寻常边民百姓的屋子一般,会因为这场狂风摇摇欲坠。 灯火通明的驿站内,是在边地少有的温暖,许多拿着官府文牒在此歇脚的商旅行人,不少人还脱去了外衣。 大宁立国渐久,而北面的边疆战事,在过去的十余年里,真正打上了一年半载的,思来想去也不过只有永文七年那场北伐罢了。曾经在广武年间自长安通达四海的军驿,也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换了一番模样。 驿站里,有欢饮畅谈的商旅行人在说着自己脚步所经之处的见闻,也有那些从西域和北面草原上平安归来,即将返回故土的人们在赌桌上下注吆喝,无论赌注的大小,好像没有人害怕把自己辛辛苦苦一年所赚来的银子,在到家之前,输一个血本无归。 那些见惯了江湖风雨的老人们,对这些见惯不惯的江湖场面提不起丝毫的兴趣,倒是对那些即将出关因为忧心前程特来请教的晚辈们,难得会有几番热心肠,他们的开头,往往会是:“当年凉雍初定,一路上都是盗匪贼寇,太祖爷先命定国公平凉雍,可不知为何,浅尝辄止,等楚王殿下扬名四海,方才下诏远征,凿通西域......” “咚咚咚....” 热闹喧腾之时,并没有人察觉到驿站的大门,被敲得叮咚作响,对赌桌牌局格外上心的小厮们,也忘记了自己的本分。一双眼睛被桌上正中的两个碗完全引去,好像碗中的赌注,与他有关一般。 “咚咚咚……” 这一次,敲门声里显然带了些许不耐烦,敲上片刻仍无人应答后,随着“砰!”的一声,驿站的门,竟然被外间等候的人,一脚踢翻。 驿站内,顿时鸦雀无声,人们不禁会好奇,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连江湖的规矩也敢置之不理,驿站虽小,到底是朝廷的门户,江湖人可以快意恩仇,但选择驿站来撒野,怕是一个不知当今的江湖俱是朝廷的鹰犬走狗的年轻晚辈。 他们没有猜错,来者的确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年轻人,但此人身披玄甲,外搭一件被雪打湿的红袍,手持一杆长枪,生得威武雄壮,并非是江湖人的打扮,而像是一个出入沙场的武将。 而这,更让人生奇,既是沙场武将,如何能不知本朝太祖设军驿之时:“毁我军驿,阻我军信,论逆处罪”的十二字圣谕。 “你是谁?” 终于有一个驿站的小厮站到了杨威的身前,抬头看着杨威那张有伤痕的脸,一时间又消去了几分底气。 “去伺候草料,要上等的,我一会儿等着赶路。再给我来五斤牛肉,一斤烧口” 杨威随手从衣袖间掏出了一锭银子,扔给了小厮,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向里间走了又走,寻见一张只有一个人枯坐的桌子,瞥了一眼后直接坐下。 “客官,我们这儿是朝廷的军驿,不接外客,客官若是想投宿,不妨再往前走走,崇北关的镇上有不少客栈” 杨威本来已经提起水壶给打算给自己满上了一盏热茶暖暖身子,孤身出凉雍后,他已经赶了快千里的路,当初杨宸南征之际,朝廷让他秦王府出了三万兵马来崇北关镇守,以免北奴趁虚而入。如今,天子骤崩,远在南疆的杨宸却不知为何回到了长安登基称帝,甚至在南疆大军归来后仍不见归还他秦王虎骑的势头,反倒是让与秦王府关系匪浅的曹虎出镇边塞,统领了这三万虎骑。 对天子的驾崩,杨威和四海之内的许多人,有着一样的疑心,尤其是在杨宸登基前夜,长安城中那些显而易见,更希望让皇长子杨叡登基的公侯府邸被杀得十室九空,新君在长安城,诛了两家勋贵公府的九族,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之后,疑心裹挟着谣言,甚嚣尘上。 而年轻的天子,也似乎从未有与谣言讲和的心思,偌大长安,妄议先帝之死而被无孔不入的锦衣卫所察觉者,立斩无赦。如此雷霆手段,也才堪堪止住了帝都百万百姓的沸沸之言,然而四海之内,总有锦衣卫无法立刻探知的地方,所以,哪怕杨宸已经昭告四海,没有册立自己的儿子杨湛为太子,反倒是立其为楚王,还颁布了来年“天盛”的新年号,疑心在,谣言便不止。 明明是因为杨智驾崩仓促,皇陵尚简,不宜入土,偏偏被说成了新君心中有愧,不敢让先帝入土为安;明明是打算穷举国之力,为先皇营建一处足以奉安的皇陵,又偏偏被说成了是“行窃国之事,心怀愧疚”的补偿之举。 无论从前的杨宸为大宁的安定立下了多少功劳,无论先皇的遗命是不是那一句“吾弟,当为尧舜!” 在大宁许许多多士民百姓的眼中,仁爱的杨智骤然驾崩,必定是有史书也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无非又是一场在大宁内廷之中上演的“烛影斧声”罢了。只管杀人而不辩解的杨宸,也理所当然地成为此刻大宁百姓口中的“窃国之贼”。 杨威的思绪从南面一样冰天雪地的长安城里收敛回来,微微撇头看向一旁理直气壮的小厮,他掏出了胸口的秦王府腰牌。 “让驿丞过来,跪着伺候” 这是他秦王杨威出凉州城后,第一次用秦王府的身份示人。 没过片刻,原本还在楼上雅间里与今夜不得不在此借宿的商旅将要带去长安西域女子翻云覆雨的驿丞重新穿戴好官服,跪在了杨威的身前,虽然屡屡开口问杨威是秦王府何人,可一面吃肉一面饮酒的杨威毫无搭理之心。任由驿丞在原地跪着,而驿丞自秦藩虎骑出抚西卫镇崇北纯阳二关之后对秦王府麾下的跋扈是知晓多时,不曾打探清楚底细,也不敢贸然起身得罪。 驿站里,原本吵闹的众人,也被此情形唬住,渐渐安静下来,许多带人往来关外行商的老人,知道此时离开才是安身立命之道,纷纷带着各自人马回到定下的房中,剩下那些好事之人虽在不远处坐着,也开始嘀咕起驿站外小厮传来的消息: “此人坐骑,乃是世间罕有的良驹” 酒足饭饱,杨威才不紧不慢收起了桌上的秦王府腰牌,随后和颜悦色的走到驿丞身前,一把攥住官服将此人提了起来,带着笑意说道: “也就是在这儿,若是在凉州,拿朝廷的军驿做自己的买卖,本王非砍了你个王八蛋不可” 杨威随手一扔,那驿丞就如一只奄奄一息的猎物,瘫倒在地,面对殷勤前来侍奉的属吏,嘴里痴痴地问着两个字:“本王?” 秦王杨威,顶着风雪北去,而那位一路之上跟了他许久,监视他动向送回长安的朝廷耳目,此刻方才姗姗来迟。今夜午后,杨威挑明了他的身份,让他带一句话传回长安去: “我,秦王杨威,要率虎骑三万,入京师,为先皇奔丧!” 他没有丝毫的耽搁,将消息经由影卫立刻送回长安,再想要追上杨威时,才觉为时已晚。 崇北关的大门紧闭,守关的秦藩将士看着风雪里有一人一骑提着一枪冒雪南来时,还以为是自己的眼睛模糊了,毕竟那雪夜提枪夜行的红袍黑甲,在北面的草原和西域的三十六国之中,恐怕没有人不知道。 杨威勒马停在了城门外,只是轻轻抬头向上一望,随即喊了一声:“开门!” 在北奴人眼里因为有秦藩虎骑守卫需要少说十万大军才能破关而入的崇北关,就此城门大开。 闻讯赶来的秦藩千户百户们开始汇聚于将军府里,杨威一声令下,他们便不费吹灰之力的将曹虎的亲兵五花大绑,连同白日里还一道打猎的主将曹虎,捆到了杨威身前。 曹虎此刻才意识到,这三万虎狼听命于自己,从来不是因为自己有朝廷的官身,有当今天子谕旨钦封的“破虏将军”和兵部新制的“破虏将军印”。 他们会听命于自己,是因为自己姓曹,是秦王妃的曹。 “姐,姐夫” 在睡梦里被捆住,惊觉时已经无力拿刀的曹虎看着顶风冒雪来到崇北关的杨威,本是打算亲近一番的,可杨威面色铁青,当着诸多文武的面扯着他的耳朵问道: “身为主将,距敌不过咫尺,何能安睡?” 随后又教训道:“让你一个沙场上未立寸功的毛头小子做看守边关的将军,亏他也是带过兵征战的人,赏罚不均,识人不明,说说,你帮了他什么,他要这么谢你?” “姐夫,你,你说什么呢?”曹虎当然知道杨威这话里藏的玄机,他曹虎两月之前还是先皇的殿前将军,如今先皇驾崩,他便被打发来了崇北关,安顿秦藩虎骑,还得了破虏将军印。 “虎儿,他们都说你是蠢人,可我不信,自古便有笨鸟先飞者,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做一些卖主求荣的事。” “姐夫” “叫秦王!” 杨威大喝一声,整个议事堂里,那些在沙场上纵横无敌的将军们,也纷纷屏息凝神。 “秦王殿下,我不知你此话何意!但先皇驾崩,姜氏作乱,乱党皆已伏诛!陛下奉先皇遗命承继天命,江山已定,秦王殿下擅离封地,又是何用意?” 曹虎陡然间猜到了杨威此刻前来的目的,不觉一身冷汗,但还是凑着胆子质问道。 可杨威哪里会被他唬住,伸出右手拿着曹虎的嘴,瞪着眼睛问了一遍:“你是先皇的殿前将军,长安的事,你比我清楚,我且问你,先皇遗诏,究竟是传位于谁?” “皇长子杨叡为齐王,当今天子,当为尧舜!” “说实话!”杨威又问一遍,不过稍稍用力,曹虎的嘴就被他拧得渗出了一丝血迹,可曹虎仍旧是原话说道: “先皇之命,陛下,当为尧舜!” “你不愿说实话,那我便去长安,问个清楚!”杨威坐回了主将的原位,当即下令道:“传命卢烨,让他分兵三千,赶亲自带到崇北关,不得有误。” “司马规” “末将在!” “明日点骑军五千,率军南下,取含仓之军械粮草。再下阳陵驿,在阳水南岸扎营等候本王,若有朝廷之兵马抗逆,阵斩之。” “诺!” “姐夫、姐夫!不,不可,你这是造反!”曹虎挣扎着,又立刻被秦藩部将按倒在地,可杨威望着满堂之中的疑目,黯然说道。 “我不想造反,可若真是他弑兄篡位,我必杀此家贼,告慰先帝之灵!” 杨智或许猜到了,在他驾崩之后,少不了一场腥风血雨,所以他选了可以安定乱局的杨宸,而非幼主,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猜到,在他驾崩的这场疑云里,真正敢站出来为他要一个说法的人,是自幼与他水火不容,是他每时每刻都恨不得早些削藩除去的秦王杨威。 天和二年夕月十九,蜀王杨宁刚刚回到长安,北京便传来急报,并非北奴南下劫掠,而是秦王杨威,如杨宸突然出现在长安那般,出现在了崇北关,不费吹灰之力的领走在此扎营的两万六千秦藩旧部,破含仓,先锋兵马,进至阳水南岸扎营。 带着杨宸皇命统领三万秦藩旧部的主将曹虎,被杨威的亲兵绑缚,直接送去了凉州。 长安以北,除却由杨宸旧部安彬所率的承影营兵马所屯驻的陈桥镇外,几乎没有一兵一卒,愿意为了杨宸这个在流言蜚语里踩着靴子出乎意料登基的新君,面向兵锋极盛的秦王杨威,拔剑出鞘。 第827章 洒酒祭长安(2) 因为京师断断续续下了几日的雪,皇城内外乃至长乐宫里,雪都已经积了起来,杨宁今日才刚刚入京,住进了八王府巷里与楚王府相距不远的蜀王府中不久,便被杨宸的一道急诏,宣进了内廷。 昏暗不明的夜色下,这座杨宁熟悉的宫城里,琉璃红瓦,早已被掩盖在了银装素裹之下。 在不久之前,这座宫城的主人是他的兄长,如今亦是,在不久之前,楚王杨宸是他的主帅,是与他一样的亲王爵位,在不久之后,却已是这座天下的主人,是他的需要三跪九叩的天子。 只有杨宁自己清楚,回京带着王妃宇文若,到底是何用意。 前面是太监撑着灯火为他引路,后面是带刀的羽林卫为他护卫,这仿佛是在提醒他,长乐宫不再是他的家,毕竟,若是家,何须引路,若是家,又要护卫作甚。 穿过了一道长长的走廊,穿过一扇扇宫门,千里迢迢想着入京为杨宸祝寿但是因为王妃途中染疾不得不改成入京恭贺新春的杨宁,终于来到了甘露殿前。抬头一望,一切如旧,一切,又大为不同。 他实在不知,入夜之后特地打开宫门召见自己,是为何事。 甘露殿的值守太监又一次换了人,在引路的太监进殿回禀后,杨宁见到了前来迎接自己的李平安。 贵为蜀王,李平安尚未来得及向他行礼,他便先一步客客气气的喊道:“李公公” 这位曾经宫内人人都觉着憨态可掬的太宗文皇帝幼子,也终归是有长大的这一天了,只是不知杨景在天有灵,是会庆幸,还是会心生悲凉。* “奴婢见过蜀王殿下”李平安身上的宦官衣物,颜色已从王府掌事太监昏暗的玄色,变为了如今光彩的朱红色锦鲤服,杨宁看到了他脸上的笑意,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生长于宫禁,他已领教过太多的虚情假意,面慈心狠的人物。 “王爷请随奴婢前来” 李平安手持拂尘,随后转身向那扇打开的殿门走去,杨宁也不得不掩饰住自己内心的忐忑不安,紧随其后。他本想问,为何自己的皇兄这么急着见自己,可甘露殿内的安静,又让他不敢轻易打破这种沉静。 曾经作为最受太宗皇帝宠爱的幼子,颇受先皇杨智疼爱的幼弟,他不止一次进入过甘露殿,但今日这次,是他记事之后第一次,带着惶恐,带着畏惧。 “主子,蜀王殿下到了” 李平安隔着议事偏殿殿门轻轻一唤,隔绝他与杨宸之间的最后一扇宫门,也随即打开,他明明先看到了杨宸,看到了自己的兄长将曾经与自己今日所穿相同的蟒袍换成了龙袍,看到了杨宸头上那顶雕刻着五爪真龙的金冠。却在和杨宸相视那一瞬间,慌乱的扫向别处。 今日来此的,不止他一人。 左面第一人,乃是当今号称三朝宰辅的王太岳,右面,便是执掌门下六部的镇国公宇文杰,在其下,便是中书省知事元圭,礼部尚书方孺,户部尚书徐知余,兵部尚书曹评,这内阁六人。 几人一见杨宁跨入殿门,也率先起身行礼问安道:“见过蜀王殿下” 杨宁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他忘记了先让几位国之重臣免礼,而是在他们不太高兴的脸色与担忧的目光里缓缓向前,走到站在《大宁北关图志》的杨宸身前,整理了蟒袍,仓促下跪请安: “臣弟杨宁,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宸虽已换上了龙袍,但对入京为自己庆贺新年的幼弟,还是一如既往的亲切,虽然他更希望杨宁的奏折里,更多是为先皇驾崩表露哀思。登基之后不久,杨宸便看到了自己的九弟在蜀地就藩之后上奏给杨智的密折。 其间对秦王杨威大肆在蜀中剑南采购铁器粮草的举动有所猜忌,也对自己这位楚王曾经在定南道借用茅府敛聚定南财赋的事含沙射影。可杨宸没有丝毫的芥蒂,在他眼中,这不过是自己这位自幼憨态的弟弟又一次犯傻而已。 杨宸本想走上前亲自扶起了杨宁,却又在杨宁一声:“臣不敢”的提醒下,记起了,如今是先君臣,再兄弟的残忍。 “给蜀王赐座” 呼之欲出的“九弟这一路辛苦”终究在咽喉处,被换成了一句不冷不热的话。 “谢陛下!” 待杨宁和内阁几人重新坐回原位,杨宸又一次站到了那张绘有大宁万里连城九镇边关的图前,开门见山的说道: “既然蜀王来了,那诸位再议议,秦王如此举动,该如何应对” 想起什么的杨宸不过是指了指御案上的折子,伺候御前的李平安就心领神会的将写有北境异动的军报,递到了杨宁手中,在他之前,内阁几人都已读完,只是如何应对之策,一直争论不休。 杨宸本想用宇文雪的谋划,借去桥陵祭祀太宗皇帝之事,将杨威引开长安,兄弟二人在长安城里说不清的话,在桥陵自己父皇的灵前终归是能扯清楚的,但杨威的兵锋太盛,再往前一步,就是陈桥,一旦破了陈桥,哪怕杨宸愿意给自己的皇兄一份体面,只怕这满朝文武,还有那些早已对秦藩心怀忌惮的人,不会答应。 “无论如何,陛下所言,不可!” 在一片因为杨宸执意打算亲自去与杨威相见而不知如何劝谏的沉默声里,方孺又是第一个开口的人。从杨宸登基那一日,好奇的人就一直在盘算着这位先皇倚重的旧臣,一直希望齐王杨叡登基的礼部尚书何时身首异处。可杨宸血洗长安乱党之后他仍旧在庙堂上屹立不倒后,人们转而算起了他何时滚出长安,却直到今日,没有等来答案。 王太岳让杨宸留住方孺,以宽慰先皇旧臣之心,可在方孺上表执意打算离开长安时,杨宸却是用另外的理由,留住了这位曾经与自己势同水火的杨智近臣。 “你若是走了,这座长安,齐王还能仰仗谁?” 短短一句,只是一句,杨宸就为自己,为天盛一朝,也为年幼的齐王杨?为了一把可以遮风避雨的伞,留住了日后执掌大宁礼部十五载的内阁重臣。 “为何不可?” “秦王不尊王命,竟然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举,其罪同谋逆,陛下屈尊与一个乱臣相见,让满朝文武,还有天下士民怎么看?何况秦藩虎狼,陛下贵为天子,刚刚登基,怎可涉险?臣知陛下不愿再让京畿百姓受此兵祸之苦,也知陛下不愿再重演同室操戈让天下耻笑之心,若是陛下要与秦王议和,臣愿往秦军大营,可陛下若是执意亲赴险地,置天下于不顾,那臣今日便唯有死谏了” 方孺虽是江南之人,骨子里却透着一股与江南格格不入的气质。他不想在甘露殿里议论来议论去毫无结果,是急调河北兵马入关中,还立刻命京师五军营备战并昭告天下,秦王谋逆,命天下勤王,他方孺都觉着无所不可,但杨宸身为天子却低三下四亲赴险地去虎狼环伺的秦军阵前,除了不可二字,他无言以对。 “方大人,事何以至此?” 王太岳开口说道:“秦王倘若真是要谋逆,怎会匹马单刀出凉雍,若是谋逆,恐怕早已兵马过陈桥,直逼京师了” “对,若是想要谋逆,也定然要一个师出有名,恐怕会用先皇驾崩名头,但如今,秦王只是屯兵于阳水南岸,军报上不是写得清清楚楚么?秦王离开崇北关前,还让纯阳关的卢烨,分兵三千,进驻崇北关一线,以防备北奴,这说明秦王不曾与北奴私下勾连。其二,破含仓,阵死者不过三十一,含仓几乎是不战而降,秦王取了粮草军械,也再无其他动作。依我看,秦王并非打算谋逆,只是在找朝廷要一个说法” 宇文杰开口之后,元圭也立刻接过话说道:“为今之计,还是两手准备的好,其一,遣使入秦军大营,问问秦王,如此举动,意欲何为;其二,即刻命京师各营,各门,整军备战,以备不测,其三,陛下可诏潼关,横岭关之兵马入京,伺机而动。其四,即刻命抚西卫巡守杭安探测凉雍之地的秦藩动向,一旦秦王谋逆,立刻用朝廷诏命,安抚秦藩百姓,游说秦王部众,倘若可以,将秦王妃及郡主挟持归京,以为人质。” 元圭说完,众人也是纷纷点头,杨宸又转而问道:“那诸位以为,谁为使去见秦王,更好?” “臣愿往”方孺说完,立刻被王太岳回绝道:“方大人与秦王有嫌隙,不可”当方孺的目光转向一直坐在后面不愿开口的曹评身上时,曹评只好起身说道:“启禀陛下,臣愿往” 曹评是最不愿看到杨威谋逆的,他已经见识过杨宸的本事,如今杨宸又贵为九五之尊,御临九州,以一国之力敌一藩,若是杨威率十万秦藩虎骑倾巢而出或许还能以快打慢讨得些许便宜,但只凭两万人马就想有所作为,只怕是痴人说梦。 他曹家已经被冷落多时,如今好不容易在自己手中凭着这份从龙之功成了新朝重臣,杨威这番举动,倒是让他曹家里外不是人了起来,毕竟他曹家可是秦王府的外戚。 徐知余此时也缓缓起身说道:“启禀陛下,臣以为,护国公不宜去见秦王,一者,护国公如今乃兵部尚书,倘若真要御敌,护国公的兵部如何能离得了他,二者,护国公乃秦王妃的兄长,如今天下震动,倘若护国公亲往,朝廷又要与秦王议和,陛下岂不是让护国公难堪么?” 拿着那份军报,一直在那儿听着诸位阁臣议论的杨宁,此时仿佛猜到了杨宸让自己入宫的本意。他微微抬起头,看着杨宸站在那幅图志前愁眉不展的模样,又看着其余几人纷纷转头看向自己的眼神,明白了诸多的意味。 是啊,一个无关紧要的蜀王殿下为使去那秦军大营里与秦王议和,岂不是上佳之选,至少朝廷的文武重臣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折损,至少秦王会投鼠忌器不敢背负一个残杀手足的骂名,至少,同样是藩王,来日有的是秋后算账的好时机。 杨宁的眸光里,隐隐有些愤怒,但他无能为力,在沉默中,在进退两难之时,他这位蜀王,是最应该开口说话的人,天子让你商议这般军国大计是等你开口,内阁重臣们此时看向你,是等你起身。 “启禀陛下,臣弟愿奉陛下圣谕,往秦军大营。” “九弟” 杨宸一手撑着御案,一手放在自己腰间那条天子的十二金腰带上,还是和刚刚初见杨宁时那般微笑的模样。 “秦军大营,可是他们口中虎狼环伺的险地,你敢去?” “秦军大营是虎狼又如何,请陛下赐臣宝剑,若秦王真要谋逆,臣弟愿为大宁安危,舍此性命,秦王殿下若是杀了臣弟,朝廷也可趁此机会,尽遣兵马平定乱军逆臣。” “哈哈哈哈,你们听听,你们听听”杨宸对这番回答看似十分满意,和自己的重臣们笑道:“朕之手足,一个个皆是英雄盖世,无愧皇考教养之恩。”可实则,内心在滴血,他读到了自己弟弟言语中的委屈,看出了自己弟弟眼中的愤慨。 他杨宸的弟弟是英雄,莫非他杨宸做了天子,就只敢缩在这座长安城的深宫里,等着旁人一个个前赴后继为自己赴死赴难么? 一场甘露殿内的议事,在殿外愈发寒气森森的时刻结束,杨宸留给众人的,好像是一切已经议定,等着明日上朝昭告文武便是。 本就带着一番忧惧入宫面圣的杨宁,回到蜀王府后,更加的失魂落魄,宇文若一路上已经见过自己的夫君无数次唉声叹气,而今夜更甚,所以接过杨宁身上那件雪水打湿的大氂时,连忙问道:“王爷,出了什么事?” 杨宁知道哪怕自己今夜欺瞒过去,明日等诏命传来,一样瞒不住,所以只是屏退了左右,拿着宇文若的手,眼角带泪的说道: “四哥在崇北关提兵,已经在阳水岸扎营,距陈桥,半日马力。陛下诏内阁文武议事,按今夜的说法,陛下是要我为使臣,去秦藩大营,问问四哥,究竟意欲何为”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宇文若也愤慨了起来:“满朝文武,谁去不行,为何非要让王爷去?莫非他们这些吃朝廷俸禄的重臣都是庸碌无为之辈么?不行,我明日要进宫去见姐姐,求她劝劝陛下,王爷是来长安给陛下这个做哥哥拜年的,怎么能这么对王爷?” 杨宁把宇文若搂在了自己的怀里,一滴眼泪滑落,落在了宇文若的发梢上:“别犯傻了,现在的陛下和皇后娘娘。去便去吧,四哥不会杀我的,我了解他,他根本不会造反,陛下和我,都心知肚明。” “那为何还要去见秦王?” “只是朝廷的脸面挂不住,总归得有人去的,陛下也不愿刚刚登基,就又让天下生灵涂炭,手上沾上自己兄弟的血。别担心了,我不怕死,我只是心寒。” ...... 一夜轮转,宫钟响起那一刻,文武百官没有等来自己的天子,而杨宁却如时,等到了杨宸的圣谕。 午后,在天寒地冻时,朝廷的动向传到了长安的街头巷尾。 “蜀王监国,陛下往阳陵祭祖” “祭祖?阳陵那儿秦王不是反了么?” “谁知道呢?陛下带了什么人去?” “这哪儿知道” 天和二年夕月廿一,杨威在阳陵驿,等到了杨宸。 “时岁冬,帝率轻骑三千,跨冰河,入阳陵,军无异动” 紧随在杨宸身后的,还有王太岳等一众重臣忧心忡忡之下派来的三路兵马,各是万余,唯恐杨威趁杨宸身边只有三千轻骑,图谋不轨。 第828章 洒酒祭长安(3) 夜色已深,阳山之南,三万秦藩虎骑军的大营在一片寂寥的夜幕中营垒相扣,尽管冬夜凄冷,往来巡弋的士卒,和潜藏于大营四周的游哨暗卫们却一个个神情淡然。他们不会畏惧今夜的寒冷,正如不会畏惧传言里,已经绕开他们北入阳陵卫的年轻的天子,还有紧随天子而来的三万大军。 在秦藩士卒的眼中,便是传言在南疆曾经战功赫赫的新君,碰上自家王爷,若敢横刀立马阻拦,也只会落得一个一败涂地的下场。 自秦王孤身入纯阳关,到今日,也才不过短短三两日的光景,却已让整个大宁天下,还有四海万邦,甚至于北面万里草原之上的群雄们纷纷将目光投向了阳陵这处大宁太祖高皇帝曾经亲自定下的风水宝地之上。 一场同室操戈,兄弟相争的大戏,好像已然不可避免。 秦军的大营里,已经有不少秦王的部将,摩拳擦掌,枕戈待旦,畅想着秦王领着他们策马长安,封侯赐爵,建府封地,位列奉天殿里的事了。 杨威的帅帐外,那张永文帝赐予的秦字王旗,在雪夜里被冻在了原处,帐内的烛光与火光映照之下,却全然不见秦王杨威的踪迹。 他只带了大军南下,除了摧枯拉朽的破含仓之战,余者,无不弃城而走,那座恢弘的帝都,近在咫尺。有了朝廷在含仓的军械粮草,他秦王已然无了后顾之忧,杨威自然清楚自己帐下的这些将军们是何心思,他明白,西北的狂沙和狼烟,注定只是少数人会发自血脉的欢喜。 有太多人的离开长安,远赴边塞,卧雪沙场,正是为了有朝一日,回到那座长安城。 如今时节,只需要击溃仓促赶来的三万朝廷兵马,再兵围阳陵,他们还不必继续南下,那座长安城也知会在千军万马的怒吼中,抛弃这位在先帝驾崩的疑云里登基不久的新君,认清,谁才是太宗文皇帝之子,为大宁的江山社稷,选一位真正的英主。 长夜将逝的时刻,那些掩盖不住心中雄心壮志的秦藩部将们还未听见中军召见的鼓声,便都已不约而同的起身。守夜的士卒们刚刚被自己的同袍替换,还未来得及松松自己满怀疲惫的筋骨,就都瞧见各自营中的千户百户们在营中踱步,不时还在嘴中念叨着什么。 终于,等待许久鼓声从中军帅帐由内向外传出,传令兵们也开始纷纷策马,在营中高呼道:“王爷军令,诸将中军议事!” 那些在冬日清晨里早早醒来,用燃烧的柴火略略驱了驱寒气的将军们也纷纷起身,丝毫没有介意今日的天寒地冻,许多人的脸上都挂着再不能掩盖的欢喜,翻身上马,直驱帅帐,仿佛只要自己晚了一步,就会错过什么千载难逢的建功机会一般。 可等他们纵马来到帅帐时,帅椅之上,空无一人,这是秦军之中几乎不可能出现的场面,杨威治军极严,凡在营中,更是以身示效,绝不会误了时辰。秦军上下,无人不知只要误了时辰,便是王府亲随,杨威也一并军法从事。 “诸位!” 帐外终于有了动静,但掀开帘帐入内之人,却并非杨威,而是杨威起兵南下之日亲点的先锋,有大宁凉州校尉之身的司马规。 “王爷军令!” 见一身戎甲的司马规右手举起了杨威的虎符,众将便纷纷躬身行礼道:“见过将军!” “各位,即刻回营点兵,半个时辰后,大军拔营向北,围困阳陵卫所,王爷之命,今日若无他军令,要教阳陵山,飞不出一只鸟去,诸位可曾明白?” “末将遵命!” 众将领命起身后,面面相觑,还是在目光短暂的交汇片刻下,首举了一人问出了自己心中的困惑: “将军,王爷呢?” 司马规目光稍稍一撇,轻言道:“王爷已经出营了” “敢问将军,王爷可曾有其他军令?” “不曾” 司马规摇了摇头:“是王爷派亲兵将虎符送到我的营中,让我将军令传告诸位” 听此一言,众将更是困惑,显然,杨威不在场的时刻,他们心里的雄心壮志最终还是被畏惧所渐渐取代。 “阳陵乃是太祖高皇帝千秋安息之所,兵围阳陵,罪同谋逆,王爷至今也只是说要去长安问个清楚,还不曾说过,要提兵.....” 问话的人尚未说完,站在司马规身后的杨威亲随便走出说道:“诸位将军,王爷已经去阳陵了,今日命在下将虎符交给司马规将军时曾说过,若有将军不愿奉命者,尽可此时领兵马撤回凉雍。” 话音刚刚说完,亲随便又向司马规说道:“将军,王爷一人去了阳陵,算上时辰,怕是快到了,我等还是速速赶去阳陵山下,为王爷助阵吧” “好” 司马规也随即抽身而去,独留帐内的诸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所折磨得头昏脑涨,若是有杨威在,便是让他们立刻提兵杀上阳陵斩杀杨宸,他们也只会将这视若天降的功勋,可杨威不在,还孤身去了阳陵山上,此时再举兵围困太祖陵寝之地,一旦出了差池,莫说拿着从龙之功福泽后世,怕是九族的脖子上,都能感到凛凛寒意。 “他妈的,咱这辈子跟定王爷了,早都说了,王爷要做皇帝,咱就把脑袋挂腰上陪一遭,今日事已至此,还磨磨唧唧个什么,杨宸这个皇帝,要王爷认咱才认,不然,算个鸟求的皇帝,咱走了,诸位自己再商议商议吧!” 听到众人里渐渐有人因为疑虑和畏惧在举棋不定之下渐渐生了退意,从杨威亲兵最终做到秦王府治所千户的蛮人莫各离将腰间的弯刀提到手中后,也一并掀帐而去。昨夜添了数次灯油的火光渐渐飘忽。 一个又一个秦王府的部将最终还是横下心来,点兵拔营,向北入阳陵。 他们才不怕什么改换天子,唯独怕的是杨威一人入阳陵后遭遇不测,到那时,他们的举动无论谁人登基,都是九族不保。 在秦军拔营向北之际,阳陵唯一的屏障阳陵卫的城门下,杨威一人,身穿玄色百蟒明光甲,甲内紫衫上的图腾,也一并是当年永文帝杨景封其为王之日的祥云图式。外人只道秦王府坐拥凉雍之地,独占大宁与西域往来的商路迢迢两千余里,金银财赋不可胜数。 所以当杨威一面哭穷叫惨,向朝廷开口,索取数百万两的军饷,一面扩军备武,修关建城,屯粮积械,动辄赏赐麾下将军从属金银万计时,总有人会提醒杨景提防秦王之心。但太宗皇帝似乎对自己的四子格外疼爱,从不吝啬在西北这两千余里的凉雍之地上撒下真金白银。 但有几人知道,杨威所穿之甲,除广武帝和永文帝的赏赐之外,未有一具,百蟒玄甲之内的这件紫衫,又有多少处乃是秦王妃亲手所缝补破口所留下的印记。 “陛下有命!开门!” 城门上的士卒,在去岁杨宸杀晋藩那么一闹后,已经悉数改换成了五军都督府挑选的精锐,但见了杨威,仍然难以掩饰自己的畏惧。含仓一战之后,方圆数百里之地,除了阳陵和桥陵这两处为先皇守陵的军马,已经无一兵一卒敢据城坚守。 阳陵卫的大门缓缓打开,这处仿造长安九门制式的城门,那股新漆的味道尚未散去,杨威面无表情的跨马而去,瓮城,内城之上,不知有多少摇晃的箭矢对准着这位秦王殿下,而箭矢的尽头,拉开弓弦的双手掌心,又有多少冷汗。 穿过内城后,排列在神道两侧的,也不只是栩栩如生的巨石神像,杨宸自京师带来的三千骠骑,也尽数排开,在神道的两侧,在那些巨石神像之中,屏息凝神,神情紧张的看着秦王杨威,一步步向山中的殿宗庙走去。 “秦王殿下!此乃太祖高皇帝陵寝之地,还请秦王殿下下马!” 杨威仍旧立在马上,看着突然出现阻拦在自己身前的少年郎,心里生出的,是一分难得的欣慰,欣慰那座长安城里,还有愿为大宁赴死之人。 “是他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杨威轻蔑的语气里,尽是对杨宸的不屑,一个他字,是那么的刺耳。杨宸今日所率的三千轻骑,大多是当初在定南卫时的骠骑营旧部,登基之后,因为罗义尚在江南羁绊,一直交由去疾暂领,也无可避免的新编入了一些长安城内公侯府宅之中的良家子弟。 从离开长安,他们也逐渐了解了这位不可一世的秦王的殿下的行事风范,威震西域,武定北疆,横扫王庭,让藏司之僧众献城乞降,让草原之雄鹰闻其名如惊雷,气魄盖世。但今日见到的,更多是嚣张和跋扈。 “大胆!天子在上,秦王殿下是为人臣,怎可不敬!” 杨威右手将枪口一抬,对着站在自己马前的少年郎,轻轻一挑后说道:“他是不是天子,本王今日,自有论断,他都不让本王下马,你,算老几?” “那便请秦王殿下恕罪了!” 少年郎轻轻呼了一口口哨,一直在一旁的坐骑也随之而出,翻身上马,挑出银枪,这短短的几个动作便让杨威知道,站在自己眼前之人,正是那些曾经在校武场里受训的公侯子弟。 “本王不杀无名之辈,你是谁?” “昌兴伯胡邢之子,骠骑营前军阳明所二等哨卒胡迦!” 没有杨宸的圣诏明谕,哪怕杨威再是何等的嚣张跋扈,哪怕这座阳陵之上有数千精锐和对杨宸忠心耿耿之士,也无人敢对杨威动手,毕竟杨威乃是如今天子的兄长,天子在长安,双手之上已经沾了许多的血,令天下疑之,毕竟这座阳陵卫所的城墙外,还有三万秦军的虎狼之师,一旦秦王不测,这些兵马会做出何等举动,又有谁可挡,皆是让人不得不思虑再三的因果。 要想拦住杨威这么嚣张跋扈的策马踏神道上山面圣,仅仅只凭一颗忠心,是全然不够的。 在一阵惊呼声后,胡迦被杨威用枪挑落马下,众人只能看见自己的同袍,被杨威从马上挑倒在地,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此等惨状,也让那些打算此刻表露忠心以求功名的人,不敢继续上前,毕竟杨威刚刚的举动,可没有顾惜生死,比起功名,自然还是性命安危,更为重要。 “没有人了?” 杨威面露蔑视,轻笑道:“莫非我大宁朝的忠义之士,不过这一人而已?哈哈哈哈?还有谁打算让本王今日下马的,出来吧!” 见四下无人再出列,杨威只好摇了摇头,扯着缰绳,继续策马沿着御道入山。 “请秦王殿下下马面圣!” 才走不过二十余步,杨威的右面,又一个少年郎在自家百户欣慰的眼神里策马而出。 五个回合后,又在自家百户怜惜惊怒的眼神里,被同袍抬了回去,血染神道。 ....... “汉泉侯刘慷之子刘继,请秦王殿下下马!” “宁诚伯顾敢之子顾敬德,请秦王殿下下马!” “在下定南道潘信,请秦王殿下下马!” “文勇伯之子文渊,请秦王殿下下马!” “骠骑营百户武三,请秦王殿下下马!” ........ 在杨威挑落了二十三人后,距离神道尽头的杨宸,已不过百步,但是显然,从山下到此处,越往后,便越难缠。 那些在天子左右听到晚辈们一个个策马而出与杨威比试的大宁老将们,此刻也明白,是到自己出战的时候了。 否则真让杨威这个逆子在太祖皇帝的陵寝这般放肆,踏马面圣,来日下去,也自觉无颜见到大宁的列祖列宗。 “秦王殿下!老臣勇军伯祝漟,请秦王殿下下马!” “老将军,本王认得你,虽年近古稀,还能从长安急行一日一夜来此,看来廉颇未老啊”杨威此时的枪头上,血迹未干,正当众人以为这位秦王殿下看在老将的面上难得说了几句好话时,杨威却话锋一转: “可本王认得你,这枪,却不认得你,若是识趣,自己避开,否则一个回合便被挑落马下,可别怪本王,让你这位跟着皇祖父打天下的老将晚节不保了!” “为天子诛杀逆臣,便是死,又有何惧哉!倘若太祖皇帝在世,知你杨威今日之举,怕不是会用鞭子活活抽死你个逆子!” 苍白白发的老将军横刀一去,但奈何,久疏战阵,也不过只挡了杨威两招,便又是落败,仓皇落马,还被杨威用长枪,抵在了咽喉之处。 “老将军!今日我只求见他,为先皇之死,问个清楚,并无他意,尔等却一再设阻,本王现在饶了尔等性命,可若再有人策马相阻,本王可得要几条性命了!” “哈哈哈哈,杨威,到现在你还说自己不是乱臣,若是杀了开国的公侯呢?” “你!” 祝漟两手握紧了杨威的枪口,身子用力向前一顶,任由杨威的枪头刺穿了自己的咽喉,随即倒地。 杨威此时才知,自己被祝漟算计了进去,这一死,祝家便不再是曾经与姜家有过亲近的嫌隙之辈,而当今的天子,也有足够的理由,让他这位秦王殿下,身败名裂。 祝漟之死,彻底惹恼了在杨宸左右的那些长安勋贵们,跟随杨宸来到此处的去疾,也早有死战的打算。 可既出了人命,兄弟俩在彼此这场热闹的试探后,也该有个结果了。 “传诏,请秦王入宗庙一见” 杨宸轻声吩咐完,转身离去,在得知杨威一人前来时,由宇文雪亲自帮他换上的明光铠,颜色依然。 “陛下有诏,宣秦王觐见!” 声音回荡在阳陵上,杨威仍旧不肯下马,直到在登入宗庙前,见到了宇文雪。 一身凤袍的宇文雪,最终成为了在杨宸之前,最后一个拦在秦王马下的人。 “请秦王殿下下马” “我现在是该呼你一声楚王妃,还是下马跪你,道一声皇后娘娘金安?” “皇兄以为呢?” 杨威终究还是下了马,将长枪随手一抛,扔给了目不转睛防着他的去疾。 “我自会去问个清楚,你们呐,都是不问不说的人,你是如何随他一路来的,骑马?” “皇兄莫不是忘了,我宇文家,是武臣之首?” “那皇后娘娘是否也忘了,你宇文家是当年杀了赵家的满门的快刀?” 第829章 洒酒祭长安(4) 听见杨威此言,悄悄跟随杨宸离开长安直到陈桥以后方才现身的宇文雪立刻便觉心跳沉重了许多,犹如被千斤的巨石所压住,简直快透不过气来。 赵家诚然是因为广武帝和独孤太后落得了一个满门抄斩的境遇,但帝王心术之下,杀尽了赵家满门的人中,她宇文家也的确是出力最多的。她的父亲宇文靖与楚王杨泰一道领兵困住了陈桥的赵家兵马,逼死了平国公和其麾下部将七十余人,她的叔父宇文杰,作为锦衣卫副指挥使,也是将赵家的九族尽数屠戮。 就连今岁的这个冬季,阻拦自己夫君接过先皇托付江山的人里,出力最多麻烦最大的,也还是她的姑母宇文云。 见宇文雪沉默不语,杨威也没再啰唆,只是露着一丝讥讽的笑意,跨步上前,在离开凉州前,他知道了这座长安城里发生的一切,知道了又是一场血腥的屠戮,又是万余条人命沦丧铺就了新皇登基的大典。 当然,也不知今年,他还知道了广武二十五年的那个兵变之夜,自己的父皇是如何在一夜之间让奉天殿外那张大匾后的遗命换了名字。也知道了广武十二年的那个雪夜里,自己的父皇赤足披发,怀抱着刚刚出生连一口母亲奶水都不曾喝上的杨宸入宫请罪,而那时,赵氏的孤儿正在亡命,赵家满门的魂魄,还不知该去何处游荡。 他明白了自己的父皇为何在驾崩之前仓促的给赵家平反,又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给一个在赵家岗乱坟堆里凄苦十余年的赵家娘娘这份迟到多年的“仁孝文皇后”之尊。 所以,他只剩下最后的一个问题,先皇驾崩,楚王登基,究竟谁是因,谁是果。 “皇兄” 在杨威绕过自己,即将推开身后那扇殿门时,宇文雪唤停了杨威,杨威没有再转过身来,自然也无从瞧见宇文雪复杂的眼神,他只是背对着,轻蔑的问道:“皇后娘娘,可还有何吩咐?” “陛下是君,皇兄是臣,陛下与皇兄虽为兄弟,可也该先君臣,后兄弟。” “皇后娘娘想说什么?” 杨威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如今大宁正是多事之秋,先皇驾崩仓促,九州四海,多少双眼睛盯着陛下,有些事,还请皇兄三思,勿要逼陛下太甚。” 杨威当然听出了宇文雪这话外之意,却不以为然地狂笑几声后说道:“无非是一个死字,皇后娘娘莫非觉着,本王来此,还会怕一死么?” 说话间,就在祭祀着杨家列祖列宗的宗庙之外,一个老者,悄然走出了殿外,他的身份,从始至终都是马夫,不过只是天子的马夫。受如今长眠于此的太祖皇帝之请,看护着杨家天子。杨宸执意亲率三千骑来此阻拦秦王的三万虎狼之师,他也未经人应允请教,便自顾自的来了。 “想不到秦王殿下在沙场上还有工夫去练些江湖手段” 老者说完,指着那扇殿门说道:“陛下有请秦王” 杨威并不认识此人是谁,但总觉着有些面熟,稍稍用些手段打算窥视一番此人的本领,却当场被一股雄浑霸道的内力所压制。 “原来如此”杨威心里嘀咕着,他设想过许多次与杨宸在长安城外相见的场面,没有想到杨宸将相见之地选在了长安以北,更未想到,杨宸最后的两道关卡,会是大宁朝皇后和一个籍籍无名的老者。 杨威阔步上前,殿门随即被轻轻合上。 “老先生,若秦王死,三万秦军作乱,先生可有完全把握护陛下回京?” 老头子摇了摇头:“陛下有命,若乱军杀上阳陵,便让老奴送皇后娘娘回京。” 宇文雪本想再问,谁知这老者却突然脸色大变,纵身一跃,立刻不见了踪影。 思绪纷杂,杨威就这样披着罩甲,一步步走进了阳陵之上最为恢宏的主殿,殿宇宽大而高耸,紫烟缭绕,匾额皆是太宗皇帝亲题。最后一扇殿门缓缓打开后,最先进入杨威眼中的,乃是当初让多少位宫中画师提心吊胆的太祖高皇帝画像。画像之下,则是大宁朝太祖高皇帝和高皇后的神位。 神位之前,四季如常的祭品摆得满满当当,祭品之后,则是刚刚被杨宸敬献上的香,几缕紫烟萦绕盘旋后,渐渐模糊。 杨威见到了他此行要见的人,数月前,是军功不在他之下的楚王殿下,如今,是接过先皇遗命登基的年轻天子。 他本以为杨宸会穿着龙袍见自己,但没想到自己竟然逼得大宁朝的新君,也一样换上了罩甲,做出一副死战的姿态。 想来此处,他心里竟然莫名的生出了一丝快意。 “皇兄难得回京一次,不为皇爷爷和皇祖母上炷香?磕几个头?” 杨威将自己腰间的佩剑取下,扔到了身后,随即快步上前,因为无人伺候,他不得不亲自在祭台上取出香,由祭台之上的祭火引燃后,用嘴吹灭了火焰。 杨威跪在了杨宸的身旁,按礼法,这已是大大的不敬,可杨宸没有立时发作,如今的他,只希望自己的皇兄回头,只希望大宁不要再同室操戈,只希望在先皇未曾奉安以前,大宁能够消停片刻,少些杀戮。 所以他登基之后,立刻给足了几家王府体面,宫中所藏,多以赠之,最是年长的皇叔韩王杨建受益最多,湘王杨恒次之。 敬香过后,杨威又重重地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随后方才起身,如杨宸一道这样跪在大宁开国之君的画像前。 从杨威走入正殿到此刻,也不曾用正眼瞧过杨宸,杨宸也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这幅说不清到底有几分相似的画像。 此情此景,兄弟二人其实早已不约而同的想到曾经因为打架被父王罚跪时的旧事。 “皇兄” 杨宸本想寒暄一番,可杨威却是当即打断,单刀直入的问道:“别扯闲话,我千里迢迢来此,不为别的,我有话问你。” “什么?” “先皇的死,可与你有关?” “没有” 杨威抬头瞪着画像中不怒自威的太祖高皇帝画像说道:“你敢当着皇爷爷的在天之灵立誓么?” “我在南疆带兵,只听皇兄宣诏,急诏我入京,路上几番打探才知是皇兄病重,让我入京安定时局” 杨威又侧过身来,盯着杨宸问道:“先皇春秋正盛,怎会突然驾崩?便是先皇急病,也该是皇长子登基,何来传弟不传子的说法,先皇驾崩当日,你便血洗姜氏一族,还牵连了李家,吴家,陶家十余家之众,长安城人头滚滚,百姓惶惶不可自安,又是为何?” 说到此处,杨宸也方才动了怒意,慨然道:“皇兄觉着,先皇之死,是让我从中得利了不成?” “不然?” “我入京之时,皇兄已命在旦夕,姜家竟然敢趁先皇病重,擅自矫诏,让姜贤在横岭关设伏截杀我,又让韩狄总领了长安九城兵马,若非先皇暗中传谕给皇后,我便是过了横岭关也入不得长安城。刚入宫中,皇兄托孤于我,可姜楷仍不罢休,假传圣旨,要立叡儿为天子,由我摄政。皇子年幼,倘若这大宁江山真落入了姜氏一族之手,天下大乱岂不是近在眼前?” “依你之意,这大宁朝的江山,只有在你手中,才不会天下大乱么?” 杨宸死死瞪着步步紧逼的杨威,也打消了那份消弭争端的心思,沉声说道:“若是可以用我的性命换先皇千秋万岁,我杨宸立时便可以去死,可事已至此,大位已定,皇兄擅离封地,领兵来此,除了问话,又有何意?” “噌” 杨威取出了腰后的一把短刀,把刀出鞘时,那凛凛银光也从双目之中缓缓移过: “我要你写一份血书” “写什么?” “先皇之死,我不在长安,无从查出真假,我信你说的话,可我也不知旁人说的,是真是假。今日来此,非是有意大位,我这人,生来做不得皇帝。可我会在长安的西北面看着你,看着你的所作所为,十年看不出真假,我便看二十年,你得写一份血书,要保皇后和先皇诸子安危无虞。” 杨宸看着那柄短刀,面露迟疑。 “怎么?不敢写?” “皇兄还是信不过我?” “我信得过自己的弟弟,但父皇说过,坐在龙椅上的人,一个字也不能信,你写了血书,我便撤军,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天子。当初大哥作乱,父皇本已答应废为庶人囚于幽巷不再追究,可有人下毒害死了他,我与先皇为此一时争执,但父皇驾崩之前,曾密诏于我,说此事与先皇无关,要我忠君之事,可以立马横刀一日,便要守一日大宁的边疆,便要做一日的忠臣贤弟。先皇骤崩,旁的事,我已无能为力,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我自幼不喜读书,却也知听其言,观其行,倘若你今日应下的事没有做到,我自会提兵南下,为先皇鸣不平,到那时,不至长安,我杨威,决不罢休。” 杨宸听完,便接过了短刀,右手食指上,划开了一道口子,写下了自己登基之后的第一份血诏。 等杨宸写完,杨威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好后便起身向后退了两步,随即跪在地板上向杨宸行礼道: “秦王杨威,见过大宁天子。” “皇兄” 杨宸立刻起身打算扶起杨威,但被他一手推开:“从今以后,你我只是君臣,做天子的兄弟,我杨威,没这个福分。” 杨宸欲言又止,杨威却继续叩首说道:“臣斗胆,请陛下听臣一言” “皇兄有话,但说无妨,何苦如此?” “不”杨威起身抬头,两手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看向广武帝那幅穿着龙袍的画像说道:“广武六年,皇叔奉高皇帝之命,通河西,击西域漠南六国,永文二年,父皇命我,就藩河西凉雍之地,开府建藩。 其意,并非让我北击王庭,横扫北奴而是要让我重复大奉西域都护府之旧制,凿通西域,让大宁与西域三十六国之王庭商旅,畅行安然,故而足兵足食,未曾稍欠。我是一个只知行兵布阵的粗人。不懂父皇所言西域东南,皆为我大宁财赋之要乃是何意,可经略西域,乃是高皇帝与太宗皇帝日夜之所求,臣斗胆,请陛下允诺,命我西征大漠,将我大宁天威,扬于四海之极。臣知重兵在手,天子忌惮,群臣疑虑,故屡有削藩之议,但请陛下,念及高皇帝与太宗皇帝之心,拨冗一二。” “皇兄!”杨宸见杨威对自己这般坦诚,也一并蹲下身子说道:“削藩之计,乃军国大计,皇兄孤身一人便能号令住十万虎狼,且在他们眼中,皇兄的王命胜过朝廷的诏命军令,便是我能容下,满朝文武,又岂能容下?这些话,你我兄弟本可私下商议,可皇兄如今领兵南下,兵锋直逼长安,满朝文武,今日能忍,明日又岂能容下这可恶气?” 杨威托住杨宸的手臂说道:“这些话,我只有当面说与你方才甘心,我巍巍大宁,英雄壮士不可胜数,若是不早一日经略西域,断了王庭财赋之源,日后要修多少里的连城,出多少次的北征,才能边疆安定?我今日有骄狂不尊之举,你不也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将我贬抑,迁我王府出凉州北面一千三百里,我只需精锐三万,余者兵马,一概交由朝廷差遣,征讨经略西域之军需财赋,我这些年已攒了些家底,不必朝廷一两纹银,无非以战养战耳。” 见杨宸仍旧没有应允,杨威更为悲怆的叹道:“陛下!你我皆是塞王出身,皆知这边塞之要务,经略西域之功远胜于过,大宁立国三十余载,若是不趁着你我血性尚在,待来日的儿孙们享尽了太平烟雨,我大宁便再无吞吐四海的雄心了。若是来日图谋经略西域有过,是我这位嚣张跋扈的秦王之过,若是有功,便是你这位天子开疆拓土的功。” 话已至此,杨宸又能如何。 “既然皇兄都想好了,我答应你便是。” 半个时辰后,阳山之下的秦军刚刚列阵结束,还未来得及派人打探阳陵内自家王爷的安危,杨威却已离开大殿。 下山之时,无人阻拦。 秦军的异动将紧随杨宸而来的三万朝廷兵马吓得不轻,紧赶慢赶追到了秦军的背后,但一场众人以为的大仗,又并未发生。 就连大宁的史官,也不知该如何记下今日的场面。 秦王依旧提枪立马,却在下山时三次问道:“可有人弃了这长安的温柔乡,随本王为陛下镇守边疆,做个血染黄沙的儿郎?” 与上山时不同,这一次,无人应答。 既然已经认了杨宸这位新君,那杨威的过错,就该从头理清。长安城的百姓们不久便收到了天子对秦王不敬的处置,出乎许多人的意料,刚刚登基的天子并未好言安抚这位手握重兵的秦王殿下,反倒是在昭告天下的诏书里,极尽苛责之言。 “秦王不遵先皇遗诏,擅入京师奔丧,拆撤凉州,雍州卫所,王府自凉州被徙千三百余里,改哈密卫为秦州安置兵马。” 整个奉天殿里的所有文武也没有想到,秦王浩浩荡荡的南下,任何好处没有捞到,反倒丢了经营多时的河西封地,拱手将一个安稳的河西交到了朝廷手中,自己被贬去了哈密卫那个大漠边上的风沙吞没之地。 这是秦王送给新君的大礼,让新君当着天下人,踩着他这位不可一世的秦王肩膀,最终坐稳帝位。 西去之前,杨威面朝长安,亲自戴孝,洒下了三碗水酒后,上马扬鞭西去。 洒酒祭长安,是为祭先帝,可又何尝不是祭杨威心中那个回不去的长安城。 他并不害怕孤独,当初就藩之际,永文帝杨景的叮咛嘱咐,他一字未忘。没有人会记得在天和二年夕月尽头发生的这场变故,正如没有人会记得,这是杨威此生最后一次离长安这般的接近。 终天盛一朝三十余载的经略西域之战,就此,奏响了伴着铁骑嘶鸣的战鼓。大宁的后世子孙也终究不会忘记,秦昭烈王的马蹄之下,曾是大宁曾经最远的边疆。 “洒酒祭长安,何处是长安?此去东面九千九百九十九里” 多年后,西域的大漠之后的那处草原边际的雪山脚下,杨威设下了一个与长安城外大奉昔日 “西去九万九千九百九十里”碑相呼应的石碑。那时的他,已生白发,也终究累了,随即领军东去。 第830章 此去万重山(1) 天和二年,夕月,末,京师无雪。 此时的长安城里,还浑然不知北面的秦王殿下已经与当今的年轻天子歃血立誓,引军西去,故而哪怕贵为当朝朱紫的郎君门户里,也多是惴惴不安的。 先帝驾崩未久,这座长安城里主事的,却已从梓宫停留在大行宫的仁宗皇帝和即将启用天盛年号的杨宸变成了监国的蜀王杨宁,在先皇之死的疑云当中,秦王势不可当的兵锋又近在眼前,的确很难让人不去多想,是否几日过后,那位在凉雍之地不可一世,永文七年带兵横扫漠南王庭的秦王殿下又会是这座长安城里新的主人。 但无论世人如何惶恐不安,寻常情形下奉天殿的争斗终究还是离寻常百姓太远,等到真落到百姓的头上时,大多又是无力阻挡只得任其自然罢了,所以这日子,总归是要过下去的。 京师各处衙门和皇城宫门的白绫之外,因为年关将近的热闹并未缺席。京师屡遭变故,比起太宗皇帝登基之初那几年,如今的热闹,又是万万比不上的。 “闪开!” 一支从淮南道庐州星夜兼程赶回长安的骑军拿着如今已然不复存在的“楚王府腰牌”冲进了长安城的安化门。 才不过半年,安化门守将已经三易,今日换作了在杨宸重返长安时为其奔走的千户恒渊,作为长安勋贵之后,他对眼前这位背负一个檀木盒子风尘仆仆的楚王府旧部并不熟络,但看着此人手中的楚王府金制腰牌,直觉让他觉着眼前之人非自己所能得罪,所以没有多加盘查,便将这支骑军放入了长安。 “将军” 恒渊望着这行人往宫城的方向狂奔而去,心里也有些疑虑,昨夜刚听自己的父亲长郡侯恒頔说起,秦王领军屯驻于阳陵卫,天子也亲率三千亲军直入阳陵而去,恶战似乎不可避免,问他可有在秦王帐下的旧交,一旦情形不测,需有人代他们向秦王问好。 在太祖高皇帝立国,短短三十五载,凭借开国之功得封公侯的勋贵们在一场又一场浩劫里十去六七,就那开国八公府,除了赵家平反之外,不也就只剩下宇文家,曹家和邓家了么? 一家公府倒下,会牵连数十家侯爵伯爵府,本就是同气连枝而荣,所以覆灭时,自然难以独善其身,他长郡侯府能一次次屹立不倒,靠的不就是这出多方押宝的戏码么? “将军” 副将见恒渊没有反应,又试探地喊了一声,恒渊方才如梦初醒,转过身来回道:“怎么了?” “卑将先恭贺将军了” 看着自己副将一脸喜气洋洋的恭贺,有些不明所以,一面走向城门一面问道:“何来的喜事啊?” “将军何必遮掩,来日将军荣升,可别忘了卑将们便好” 此话一出,恒渊更是糊涂了,看着排队入城的百姓本就因为耽搁渐久有些不满,刚刚又见着一队官军直接纵马入城渐渐有些怨气,恒渊不得不拿出京师城门主将的气势,扯着嗓子骂道: “都急什么急,先皇国丧,秦王举兵,多事之秋,监国有命,京师各城门需细细盘查入城之人,以免乱贼混入京师作恶。谁再他娘的胡咧咧,可别怪本将手里这把刀不认人了!” 布衣多寒苦之人,被这轻轻一唬,自然也就不敢再有多言,他们敢骂娘不假,可刚刚恒渊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严查出入京师之人乃是监国的蜀王殿下之意,他们又哪儿来的胆子骂如今在奉天殿里监国的蜀王殿下,遑论蜀王殿下的母妃,太宗皇帝的丽妃娘娘。 “你这话倒是给我绕糊涂了,如今的时节,哪儿来的喜事?”恒渊对副将的话能起一分好奇的心思,全然是因为话中的“荣升”二字。 副将打量了周围一番,故意放低了声色说道:“将军莫非不知,刚刚放过去的人是谁?” 恒渊摇头说道:“此人拿着陛下潜邸的腰牌,估计来头不小,可陛下登基,南征的大军也已归于五军都督府之下,该赏官赐爵的早已赏了,此人风尘仆仆,瞧着落魄得很,本将倒的确不认识。” 副将听完,脸上的喜气散了些许,但仍旧装作一副恭贺的表情,为恒渊解了玄机:“将军刚刚可曾看到此人身旁那个孩子?” “还有个孩子?” “嗯”副将点头说道:“虽穿着罩甲,可脸庞稚嫩,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模样” “有话就说完,再这么啰唆,小心挨揍!” 恒渊的好奇心已经无比迫切,一把将自己的副将牵到一旁,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他们到底是谁?” “这孩子只有右手独臂,将军可曾听说,陛下在南疆潜邸时,曾收留了一个羌人孩童,永文七年时,辽逆作乱,兵围京师,陛下引军在城外平乱,险为辽逆所害,就是这个孩子,拼死抱着辽逆的腿,被辽逆砍断了手臂也未罢休,终为陛下等来援军。就这一件事,只怕这孩子此生的荣华富贵皆非将军你我所能望其项背的” 恒渊的眉头微微皱紧,还是有些不明所以,又问道:“可这,与我有何关系?” “这孩子知道了,刚刚入城时默不作声那人将军还猜不到是谁?”副将问完,看见恒渊那懵圈的神情,心里愈发失落,有些后悔为何要提醒自己眼前这位本事不大,全靠自身那份侯府的血脉和当初乱局里侥幸帮了当今天下的运气才坐到自己头上的顶头上司。 “陛下的三千亲军,多是当初潜邸时名为骠骑营的骑军营,陛下亲任主将,副将便是刚刚将军您放进去这位,姓罗名义,陛下就藩定南卫时的锦衣卫指挥使,后为陛下所信之用之,陛下奉先皇之诏,往江南彻查税案时,带的便是此人。只是卑将不知,江南到底是何事困住了他,陛下南征结束都回京奉诏登基了,他才匆匆回京。” “你说这些,与我有何关系?老子还以为你说的是什么呢”恒渊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却在暗自庆幸,自己刚刚幸而没有得罪这位不久之后的当朝新贵。京师武勋渐渐凋零,宇文家旧部被一分为二,大多被留在了蜀中,些许跟随宇文恭去了北宁城,如今可用的,无外乎邓家和曹家,但两家自广武帝驾崩后已经多年势弱,不成气候。如今天子登基,大可以尽情擢升自己从前的旧部来填补因被姜家和李家牵连而位置悬空的将军之位。 “将军!” 见恒渊要走,副将连忙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示意恒渊放低身子,耳语道:“刚刚幸得将军未曾得罪于他,还给其便宜,待假以时日,将军大可趁此机缘,结交于他。那时,当朝的勋贵也必会主动示好于将军这样的武勋人家,若能与此人交好,将军荣升之日,岂不指日可待?” 恒渊面露一喜,但其后的话,更令他惊喜无穷:“还有,卑将来此守城时,曾为皇城羽林卫百户,曾听说,当今的鸿胪寺内,有一个被陛下送入宫中的女官,本为东羌郡主,后为羌王所害,为陛下所救。陛下往江南彻查税案前,将其送入宫中,本先为乐府女官,后又为先皇的贴身女官,先皇驾崩之前,又被礼送出宫,皇后娘娘入大宁门母仪天下后,还曾亲自派人往鸿胪寺颁布谕旨,重给了她郡主之身。等先皇国丧之期结束,陛下必定要充实后宫,将军何不让家中的夫人和侯爷夫人去鸿胪寺里亲近亲近?若是能有人在后宫为将军美言,将军和侯府早日受封国公,不也指日可待了么?” “混账东西!朝廷官眷,岂有与外邦番女结交的道理!”恒渊骤然暴怒,势大力沉的给了自己副将一记响亮的耳光,骂完便头也不回的走开。副将抬手摸了摸自己生疼的脸颊,吐了一口有些血腥的唾沫在地上,悄声骂道: “装个什么东西,老子给你指条明路还给脸不要脸,要是老子也是侯爷之子,哪还轮得着你在这儿装腔作势?” 一口血水被留在了长安城门处冰冷的地板上,罗义和阿图返京了,为杨宸带来了吴王杨洛一道庆贺他登基的贺礼,但朱红色的宫墙内,自以为来到终点的罗义却并未能立刻面圣。 杨宁因为监国不得不将蜀王妃一人撇在八王府巷内,独自一人每日与内阁重臣留在宫中打理天和二年这年关将近时各道各州送来的奏折。奏折堆得满满当当,但大多都是表露自己恨不得为先皇殉葬和为新君驱使,肝脑涂地,在所不辞的折子。 这样的意义截然相反的折子,往往都是大宁朝的封疆大吏们极短的时间内一道手书,甚至极有可能刚刚写完那份表露因先皇驾崩不胜哀痛,既为人臣,恨不得自己代先皇而死的折子墨迹未干便又立刻开始提笔手书庆贺新皇登基,自己当继续为君父效犬马之劳极尽谄媚。 杨宁虽为监国,可深知军国大计,并非自己可以擅自决断,所以往往都是交由内阁重臣参议草拟,极少主动开口。小事交内阁,大事快马直送阳陵御前的日子里,索然无味的他也只好将这样的折子一一分列出来,故意留在杨宸的御案上,好让自己的兄长瞧瞧这些都是大宁朝怎样的“忠臣良将” 既是严冬,在刺骨寒意伴随着冷风呼啸而过时,哪怕是在大内禁中也无从避免,罗义直江南启程时已是半月前,那时的江南,才不过刚刚初雪,并未像京师这般酷寒。 因为先皇驾崩仓促,整个大内之中,仍旧是从前的宫人居多,看着穿着各式丝绵宫衣的奴婢们一队队埋头从自己的身边经过,又皆是生冷的面孔,罗义不禁觉着这座宫城,太过寂寥,太过陌生,全然没有了在楚王府里时,那般如自己家的亲近。 一个穿着锦鲤宦官朝服的宦官拦在了罗义继续前行的路上,负责引路的太监一见此人,便匆匆下跪喊道:“见过干爹” “将军交给我了,你且下去罢,我带将军去见蜀王殿下。” “蜀王殿下?”罗义脑子里盘算了千百种可能,也没有想明白,自己如今要面圣,为何还得先见一见蜀王殿下。 虽为当今天子的旧部,可此时的他,毕竟没有官身在肩,所以只能按着宫中的规矩来,唯恐自己失了分寸给杨宸惹出什么麻烦。他远在江南,并不清楚长安城里发生的一切,更不知为何匆匆一别后,自己的主子就从被褫夺军权的楚王殿下变成了今日的九五之尊。 这座陌生宫城里的情形他毫不知情,也自然无从知晓,何处是危险。 等为自己引路的宦官离开,罗义方才向眼前那个明显尊荣一番的宦官说道:“烦请公公通禀一声,末将要面圣复命。” 罗义还以为是自己的孝敬银子没有给到,让这帮阉人故意带着自己在宫城里兜圈子,所以连忙掏出了自己衣袖中所剩无几的银两。 “公公” 装着散碎银子的锦袋被这宦官一推,还有些惶恐地回道:“哎哟,罗将军,我哪儿敢收您的银子,咱家知道您要见陛下,可是这般蠢货恐怕没和将军您说明白,瞧着您手中的腰牌就胡乱给您引进来了。” “公公此话何意?” 罗义明白,和这座宫城里这些不男不女不人不鬼的打交道,总该多留一份心眼子的,但他如今能给的,只有这些,一身上下,只有藏在怀间的那只玉镯最是珍贵,可玉镯是他在江南百忙之中难得给纳兰帆寻来的礼物。 “有些话,等将军您见着了该见的人,自然明白” 宦官不肯再多说,无论一路上罗义如何问,他都未漏一字,瞧着相遇的宫人们一见此人皆是退避一旁行礼,罗义无奈之下也只好跟着他行走在长长的宫廊间。不知走了多久,最终被引到一处亭台上,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只是故意露着背影之人身上所穿的,乃是这宫内最高一等的司礼监太监才能穿的赤色锦鲤朝服。 “回掌事的,人带来了” “可曾被旁人知晓?” “掌事的放心,没人知道小的是带将军来见您” “知道就好,若是误了事,走漏了风声,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诺,小的退下了” 这番场面,换在从前,罗义是无论如何不敢想的,听声音,他已经知道站在眼前的人是谁,可是看着李平安穿着司礼监秉笔太监的宦官服,又看着自己跟前这位显然年纪和资历都远在李平安之上的公公对李平安这般毕恭毕敬。也不由得在心里感慨一句,何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等到跟前的宦官退去,四下无人后,罗义方才行礼道:“末将罗义,见过李公公” 李平安也不再装腔作势,连忙跑到罗义身前扶起了行礼的罗义,又羞又愧的脸红道:“哪儿敢让将军给我行礼,若是陛下知道了,还不拔了我的皮?” “哈哈哈”见到熟人,罗义也自在了许多,笑道:“看公公这身官服,已是司礼监的交椅了,末将本就该行礼” “将军可千万别这么嘲弄咱家了,将军远在江南,尚未回京,如今归来,封侯赐爵不是近在眼前?只是如今情形,容不得你我寒暄” 李平安走到罗义身边,把手摸到了罗义身后所背负的盒子里:“这是吴王殿下让将军送来的?” “嗯” “庐州的事,前日我已经收到了密报,将军不必再与我多言” “那陛下也知道了?” 罗义紧赶慢赶,终究还是晚了天子的耳目一步,听闻京师已知道消息,那他便轻松了许多,但李平安却摇头说道: “恐怕将军还得再多赶一日的路,秦王举兵,陛下已经率军去阳陵了,一旦京师有其他人听闻消息,怕是少不得让陛下烦心,还请将军早些赶去阳陵,将吴王之意和这盒子里的东西一并面呈御前,这消息最多还有三五日便会传回京师,届时如何行事,还需请陛下定夺。” 罗义顾不得在宫中多问什么,又是扬鞭,继续向北。 一路上,冰雪消融,泥泞不堪,就如同他所背负的消息,注定会惹得人不厌其烦。 半月前,在天子国丧和新君登基的消息一道传入淮南道和江南道不久,吴王杨洛率水师沿江而上。 第831章 此去万重山(2) 入夜,作为大宁皇都四关四镇的要塞之一,陈桥镇的里里外外,军帐数千,各军各营,围绕着插上龙旗的帅帐环抱向外。陈桥镇外的夜晚上一次聚集如此之多的兵马和大宁朝中都有立足之地的武将勋贵,还是二十二年前的又一个雪夜。 夕月十四,作为当朝天子杨宸的出生之日,本该和大宁朝立国之后的前三位帝王一样,配上一个诸如“乾明节”“天长节”“寿圣节”这样响当当的名头,却一为先皇国丧未过,二为天子心绪不佳而作罢。 长乐宫里的生辰,是杨宸从记事开始,度过得最烦闷不堪的生辰,整个皇宫大内,因为他的郁郁不乐,没有一人敢触犯逆鳞提起此事。在甘露殿内御笔朱批不胜其烦之时,皇贵妃司马晓的一碗百珍汤面,成为杨宸二十二岁生辰唯一的一点特别。 那一夜,天子没有去往皇后的宫里,也不曾将贵妃留在甘露殿中,偌大宫城,唯有亲随李平安知晓,杨宸一人走进了忆欢阁里,待了一个时辰方才出阁回到寝殿,一路之上,一言未发。 连杨宸自己也不曾猜到,才短短十日,自己又会阴差阳错地因为杨威举兵南下,大有窥视京师而率军来到此地。 若是杨智未崩,这又是二十二年之后,大宁朝武功赫赫的楚王殿下领着三万百战精锐,将陈桥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的事。 一座小小的陈桥镇,仿佛见惯了杀戮和血腥,也承载了太多的冤魂不屈的喊叫,让与陈桥有千丝万缕关系的杨宸亲临此处时,只能听到拍打在帐外的冬雨之声,还有悲吟喊叫的风声。 如今的陈桥,从太宗皇帝为赵家平反之后,早已没有了夜雨里在赵家岗上哭喊,为亡夫和赵家公爷喊冤的鬼叫声。许多往来的商旅行人大多都曾听闻赵家岗“怨鬼夜哭”的故事,更有亲闻者将其绘声绘色的带去了四方,所以当赵家平反后,赵家岗上哭声不再时,留给布衣百姓的,也只剩下啧啧称奇的惊叹。 至于赵家人的生死,比起一桩离奇的故事,反倒显得无足轻重了起来。 而那位逢人便说赵家事的客栈老板娘,也从此消失在了人间。燕赵多慷慨悲壮之士,可她一介女子,没能像自己的夫君一样赴死,只是为了将赵家冤死之事明于世间,既然赵家已经不再是大宁史册之中的乱臣贼子,那她如今所能做的,只是代替亡夫回到北疆的家乡,红颜易老,可赵家岗的故事会代代相传,她害怕有朝一日戳破这个故事,所以变卖酒楼,拿上了些许银两盘缠,将亡夫的枯坟留在了赵家岗上。 她知道,自己的夫君生死皆是赵家之人,自己,带不回家乡。 帅帐内的炭火和熏香让杨宸有些昏昏欲睡,刹那间惊醒时,他想起了自己四年前初来此地时的场面,有一位在赵家酒楼里逢人便说赵家事的老板娘,好奇之下,他亲自策马赶去了赵家岗,最终在赵家岗上见到了赵祁,知道了自己究竟是从何而来,出生之时,又经历了些什么。 “去疾” 杨宸一声轻唤,便将一样在帐内昏昏欲睡的去疾叫醒,如今贵为甘露殿值守羽林卫千户的去疾便立刻起身回道: “陛下” “让韩芳去查查陈桥镇内咱们当年住过的赵家客栈里那个老板娘,看看她是否与赵家有关,若是有,让韩芳将她交给赵祁处置。” “诺” 去疾不知其中的底细,可毕竟是杨宸亲自吩咐,他没有丝毫的懈怠之意,所以明明听见帐外是冬雨砸得大帐噼啪作响,他也仍旧亲自掀帘离去。 他刚刚离开,一直在内帐亲自收拾今夜安寝之处的宇文雪闻声而出,颇为自然的坐到了杨宸的身边,作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在宇文雪头顶之上盘起的发髻,高贵华美,耀眼夺目。两人其实一样年纪尚浅,但如今的夫妻二人,却不得不逼迫自己,成为一代明君贤后,压抑着本能的情绪。 杨宸解开了自己肩上的石青色缂丝玉缎披风,一把将宇文雪揽到怀中,任由丝丝柔软的如瀑垂髫,垂至腰间。自杨宸领军南征便提心吊胆,担忧他安危,直至重返长安又与他一道打理收拾这长安和宫城内外因为杨智骤崩的乱局,夫妻二人已经多时没有像这般如胶似漆。 所以宇文雪索性躺在了杨宸盘腿而坐的怀里,那件天子的披风,也就紧接着覆盖在了大宁皇后的身上。 稍稍抬手,宇文雪摸到了自己夫君下颌上因为这几日来不及打理而有些散乱的胡须,随后开口问道: “陛下,皇兄已经罢兵撤去,陛下为何还是这样闷闷不乐?” 杨宸垂下头,盯着宇文雪那双澄澈的明眸,坦白道:“我是不知道该如何做一个好皇帝,我怕辜负了皇兄所托。” “陛下英明神武,武可马上安定天下,文可知人用人使一地大治,怎会辜负先皇所托?” 这是杨宸登基后第一次这般向宇文雪袒露心事,普天之下,也唯让宇文雪一人看见了自己的脆弱,在天下人和百官眼里,他杨宸是一个在杀戮中登上龙椅的君王,杀伐决断,任凭那座长安血流成河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心慈手软,四海列国眼中,他杨宸是一个行军征战,靠着伏尸百万立威立命的马上君王。 但仅仅只有这些,是万万不够的,杨景让徐知余做杨宸的教谕,只是平添给杨宸一位在他身后出谋划策的能臣大才,而非让徐知余教授杨宸何为帝王之学。要真正的明白何为帝王之学,要在勤政殿里与内阁议事周旋,要让大宁朝的当朝宰辅为师,知道何为“治人,用人,杀人”知道一个仁君在“以百姓之心为心,以百姓之念为念”的背后,还藏着吞吐天地的气魄,将奉天殿里那些世间一等一的妙人当作掌中玩物一般,要贬便贬,要杀便杀,让文武群臣皆需仰仗天子手中的巍巍皇权才能苟延残喘。 太宗皇帝杨景为齐王潜邸之时,不曾就藩,在朝中为广武帝协理政事,又被迫成为所谓势弱的“齐王党”之首,一面与天子周旋,一面在你来我往中,让群臣渐渐站到自己的身后还不露声色,这才有了广武二十五年兵围长乐宫,最终登基。 仁宗皇帝杨智,自永文二年取代废太子杨琪正位东宫,一直是大宁朝名正言顺的储君,由内阁宰辅为师,更是杨景亲自带在身边调教,更是多次监国,这才有刚刚登基便更改官制,让王太岳这位在永文一朝只手遮天的内阁首辅在天和一朝无从掣肘天子的情形。杨智也才可以畅行无阻地营建东都,整顿河北兵马,为来日削藩之时杨威一旦举兵南下做最坏的打算。 可杨宸呢,除了自己口中那句“朕乃太祖高皇帝之孙,太宗文皇帝之子,先皇之弟”外,还有杨智那一句:“吾弟,当为尧舜”的遗命外,就只剩下跟随他南征北战的神策军。 朝中真正可以称为心腹之臣的,也不过就是一个徐知余,令狐元白,杨子云,刘忌,和珅几人而已,外人只知楚王势大,却又怎知晓要做天子,仅靠这些人是万万不够的。 杨宸的闷闷不乐,也自然不只是害怕辜负杨智所托,更是心中藏了自己的那一份悲凉,登基称帝,从未是他所愿,于他眼中,所谓的九五之尊,不过是孤家寡人,是那恢宏的帝都里,还有这座江山社稷中,最大的囚徒罢了。 他不是害怕自己不能做一个好皇帝,而是害怕为了做一个好皇帝,他不得不放弃自己从前所拥有的一切。 再没有兄友弟恭的亲和,哪怕只是兄弟之间的寒暄,也得让人掂量掂量这话外的余音,换在从前只不过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承诺,如今都要用血书立下誓言,才能让自己的兄长放心。 多年知根知底的兄长尚且如何,那这天下的万民百姓呢,那奉天殿里的国之栋梁呢,更不知会有多少人在揣测着杨宸要如何对待先皇留下的齐王和赵王。史书里的答案太多,以至于他们眼中,某一日齐王和赵王像先皇一样骤然薨逝,不过只是等待时间揭晓而已。 宇文雪的目不转睛的眸光里,有对杨宸的心疼,杨宸倒是从这抹明亮的目光中,看出了从前在定南道里夫妻之间举案齐眉的桩桩旧事,一切,从他决定奉遗诏登基那一刻开始,永久的改变了。 大宁朝的楚王殿下可以与楚王妃嬉笑玩乐,甚至微服私访,游戏民间,但皇帝和皇后不行,皇帝要为万民,为江山社稷考量,皇后要成为这世间所有女子的垂范,故而像今夜这样的依偎,只能是在长安之外,在史官无从落笔的角落。 “过几日就是旦日大朝了,我是真不想回长安,若是能像在定南卫那般,我带着去疾,你带着小婵,做咱们自己的事就好了” 宇文雪听到杨宸这番幼稚的话语,嘴角也无从掩盖自己的笑意:“陛下是天子,是天下万民的君父,哪儿还能为了自己的快活不顾江山社稷。刚刚还说怕辜负了先皇,这就开始盘算着做个不理朝政的昏君了?” “我哪儿说要做个昏君了?” 宇文雪两手缠绕在了杨宸的腰间,粲然笑道:“陛下可以做个昏君,但不能在奉天殿里,臣妾的福宁殿里,陛下想做什么昏君都行。” “这可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该说的话” “那君临天下的天子,又能这样下流了?” 宇文雪挣扎着从杨宸的腰间起身,站到了杨宸的身后,轻轻为杨宸揉捏起了肩膀,杨宸不过刚刚闭目享受着这片刻的得意,宇文雪自离开京师一直藏在嘴边的话,便问出了口。 “陛下,朝中之事,臣妾本不该多嘴,但是宫中的家事,请陛下为臣妾拿个主意可好?” “什么?” “过几日就是旦日大朝了,按宫中的规矩,凡先皇妃嫔,等过完年就该迁出宫寻些庙宇为先皇蓄发祈福了,先皇遗诏不曾要妃嫔们殉葬,可母后诏臣妾往长宁殿说话时有言,先皇妃嫔多青春年少,无子嗣所出者,若离宫禁,恐有诸事纷繁,让皇嫂与臣妾商议,来日先皇奉安之时,为先皇殉葬的名录” 杨宸没有睁开双眼,仍旧闭目,但脸上隐隐有些不快:“这母后不是日日在寝殿中礼佛么?怎么杀气还是这般重。你之意呢?” “先皇妃嫔,多为朝中重臣和世家之女,若是一概无所出便要她们为先皇殉葬,恐是不妥。” “既然你有了主意,又何必问我?” “臣妾是想请陛下下诏,请先皇的妃嫔们,迁居东都,东都的未央宫也修得差不多了,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先帝的妃子们迁居东都,可以在宫中为先皇蓄发礼佛。如此一来,东都宫室不会闲置无用,宫中的先皇旧臣们也可继续为皇家效命。” “依你之意吧,若是皇嫂和太妃们愿往,便年后跟着宇文松去东都,若是不愿去的,也不必强留,就按着从前的规矩,在华严寺出家为尼,给先皇守节。” “不可”宇文雪的手指在杨宸肩头又停了下来:“皇嫂和齐王,不可去东都” “嗯?” “陛下刚刚登基,便让皇嫂和齐王去东都,臣妾知陛下之意是想让皇嫂和齐王自在一些,可外人看来,这有违孝悌之意,更是负了先皇之托,陛下倒像是将皇嫂和齐王赶去东都监禁一般,一旦有人拿此事议论,对陛下不利。” 杨宸不以为然道:“爱说便说,只要皇嫂能痛快,长安,东都,天下各处行宫,她愿去何处便去何处,我杀了姜氏满门,皇嫂对我有恨,理所当然,若是与我同处一座屋檐,我怕皇嫂不快,还得时时刻刻防备着,我会不会害了叡儿。” “人言可畏,不可不防。”宇文雪说完,又才明白了另外一层的意思,如今姜筠的名分,仍是大宁朝的皇后,所以她这位大宁朝的新皇后,住不得椒房殿,若是姜筠离开东都,她这位中宫皇后住进椒房殿才是循照旧例。 “陛下!” 去疾刚刚掀帘而入时,没有想到宇文雪正在为杨宸揉肩,所以冒冒失失地进来,开口便是告罪:“末将有罪,请陛下责罚” 宇文雪的双手自杨宸肩头落下,还未商议好的事也就随即搁置,杨宸坐在原处,看着跪在案下请罪的去疾说道:“怎么跟了朕这么久,还是这么不成体统,下不为例,出了什么事让你这般大惊小怪?” “罗指挥使来了,说要立刻面圣。” “带进来” 杨宸并未忘记自己在江南还有未尽之事,只是因为杨威举兵太过突然,让他错过了在长安过问罗义的时机。 被淋湿全身的罗义被去疾引入了帐内,又由去疾转手,将从庐州便背负的那个盒子呈送到了杨宸案前。 “这是什么?” “吴王殿下说,要请陛下自己打开,算是恭贺陛下登基的礼物” 杨宸使了使眼色,去疾便打开了盒子,一股腥臭的腐烂味道立刻涌出,令人作呕,杨宸和去疾久战沙场自是不以为意,可隔着三两步的宇文雪闻见,当场便转身回到了内帐中。 杨宸向盒中望去,是两根断指,还有一份血书,有些不解。 “这是什么?” “淮南王的手指” 第832章 此去万重山(3) “非去不可?” 吴王妃陈凝儿为早已罩甲配身的杨洛,戴好了藩王制式的头盔,眉目里,尽是对杨洛此行的担忧。 不远处那张紫檀木花雕桌上,是这几日从各处千里加急送来的消息。天和二年的江南,就如同吴王散乱的案牍一般混乱不堪,朝廷屡次遣使彻查江南税案,可江南还给朝廷的,是一员封疆大吏的尸身,还有楚王殿下仓促离开的背影。 没有人会怀疑过,若非南疆有变,东羌猖獗,在金陵城里险些死于刺客之手的楚王会把整个江南掘地三尺,远在长安的那位天子,也会让江南之地享尽人间太平富贵的士绅官吏们尝尝,何为刺配三千里的风霜雨雪,何为诛杀九族的血流成河。 “嗯” 杨洛的神情冷漠,今日之事,显然他已下定决心,没有人能劝他回头,唯独在自己跟前这位令无数江南女子艳羡的王妃跟前,他难得的多交代了几句:“我已密奏陛下,请陛下削藩,此事你不必同旁人说起,等我回来” 墨玉如意纹手镯随着陈凝儿的右臂举起掉进了王妃祥云宫装的宽大衣袖里,那双白净的手落在了杨洛这些年因为出入大洋而显得有些黝黑的脸庞上时,白得有些变态。不止陈凝儿,整个江南道的所有武将都清楚,杨洛今日要做的事,无论出于何种缘故,皆是违制,可以视若谋逆。 杨智驾崩与杨宸登基的消息几乎同时传入了东海城的吴王府中,在一片错愕里,杨洛将自己如今可以方便差遣的水师尽数召回东海城。 此时,战船百余艘,旌旗猎猎,号令的鼓声搅得整个东海城人心惶惶,自古无江南之地起兵而得天下者。和吴王殿下相较起来,平海卫的百姓们显然更担心吴藩水师中自己那些父兄子弟。 “那王爷此去,究竟是为何?” 杨洛的话,只是撇清自己今日之举和趁乱起兵的干系,但根本的缘由,他不能开口,他甚至手中没有直接的证据,只是凭着将诸多线索汇集于一处的妄自推断。一旦他猜错了罪魁祸首,那率水师入长河口,长驱直入百余里去淮南道的举动,可没法让朝廷心安。 看着枕边人因为担忧前途的泪眼婆娑,杨洛只好再耐心地宽慰道:“你不信?” 一面问着,一面给摇头的陈凝儿擦去眼泪。 “你是这天下最知我的人,我自幼丧母,在王府和宫里,皆是处处小心,事事留神,唯恐自己一个不是,落得一个万劫不复的境地。诸位兄弟里,父皇也知,就我一人无胆无魄。我就是想过没有争斗的太平日子,可父皇非要我来江南道立功,和这肮脏不堪的江南官场你来我往。我如今这么做,陛下纵然削藩,也不会背一个有违兄弟之义,有负父皇封诸藩王于四海安定天下的罪名了。” “便是要给陛下一个由头,做什么不好,王爷如今做的,可是举兵北上啊!”陈凝儿一把攥住了杨洛,仿佛看到了劝住杨洛的希望,立刻说道: “就是召集水师准备北上也足够陛下问罪我们了,可开弓没有回头箭,王爷倘若真的带着水师北去,莫说到金陵,便是离了咱们平海卫一步,都是死罪啊!” “哈哈哈,死罪?”杨洛反倒笑了起来:“我信他” 说完,撇下了陈凝儿的手臂,在一声“王爷!”的惊呼里,走出了大殿,走出王府翻身上马后,领着亲军在东海城码头登船。 虽是冬日,可地处江南,倒也并未觉得有多少寒气,今岁江南的雪来得早,也消融得快,冰雪消融后,又是连着的几个晴日。 天子驾崩于江南而言,实在太过遥远,纵然知道是国丧之期,这座远离长安数千里的东海城内每夜的丝竹之声也总是此起彼伏,无从掩盖。已经有一统东台之功的吴王殿下对这一切,心知肚明,却没有再像当初杨景驾崩时那般用违制之事发作。杨洛为杨智不公,但不再愤怒,当初杨景驾崩,他在自己的王府里痛哭流涕了许久,可这一次,已然是哀莫大于心死,不会再怒斥苍天不怜惜杨智正是春秋正盛,大有作为缔造盛世指日可待的时候让杨智这样仓促的离开了那张金灿灿的龙椅。 看着登船的杨智,吴王府帐下的部将们神情复杂,哪怕如今登上皇位的是那位几乎得罪整个江南士林官场的楚王杨宸,但他们也从未萌生过一丝的反意。除了民间笑谈江南之地无龙脉的说法和史册里几乎无从找到自江南起兵一统天下的前车之鉴外,如今太平安乐的日子也是一大缘故。 乱世割据是为自保,可如今的他们呢,到底是要去哪儿,到底要做什么,无人知晓。 “扬帆,去庐州。” “王爷,去庐州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啊?如今天子刚刚登基,王爷带着咱们万余水师沿江而上去庐州淮南王的封地,恐授人以柄啊。” 杨洛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拔出了自己的佩剑,随即向下猛刺,望着刺入船板的佩剑,诸将有些迟疑,抬头望向杨智,只听见了这一句: “淮南王谋逆,本王要代天子讨不臣,若害怕违制不敢跟随本王的,就此下船吧,本王绝不阻拦。可若是不下船,一会儿又生了退意,那本王只好用这把剑,回你的话了。” “这?” 主将正是面面相觑时,杨洛见无人应话,当场下令道:“击鼓!出兵!” “诺!” 大宁朝最精锐的水师就此扬帆,自东海城的长河口北上,沿江两岸,百姓见状无不惊叹多少年未见如此水师之盛。可沿江的军屯卫所,却是乱了方寸,王府的水师在长河上,像是打算直扑金陵这座江南道的心腹之地,未曾叨扰于他们,他们自然也不知自己究竟该不该阻拦。 便是有人诚心想要阻拦,长河之上能够于吴王府一战的水师也仅仅只有荆州水师一支兵马而已,其余各道各处的水师,早已因为天下承平日久而废弛不堪,剩下的战船也大多是开国之后剩下的那些,用来清剿各处的江湖匪众可以,但用来阻拦出海平定了东台岛的吴王水师,便像是以卵击石了。 无奈之下,自东海城往金陵一线的军报如雪花般飞向了金陵军前衙门,而江南道游击将军此时还在江北领军平定水泊乱军,收到了军报撤军,也只能将希望寄于金陵城可以坚守些时日。一旦金陵落入吴王之手,那朝廷所仰仗的财赋重地,乃至江南,江北,淮南,淮北四道,便犹如杨洛的囊中之物。 如此想来,趁着如今天子刚刚登基,南疆平定不久,西面有秦王虎骑十万窥视京师,北面有北奴王庭伺机而动,杨洛占据金陵,沿江隔绝倒的确是有几分可能。这或许是杨洛此生最好也是最后的机会。 但杨洛究竟为何要如此,是对先皇之死有疑,还是对杨宸这位比他年纪更小的弟弟登基不满,亦或早有图谋帝位之心,无人知晓。 奉杨宸之命为金陵校尉的邓耀只能急匆匆的从金陵四周军户卫所抽调兵马,可平日里因为太平时节无人注意的烂账终究会在这样的危局里原形毕露。一座千户卫所,真正能抽调的兵马不过六百,抛去老弱,可战之人又只有半数。 在杨洛起兵到金陵城下的两日时间里,整个江南道还不曾有一支兵马主动拦截这支水师,所有人都知道杨洛的兵锋并非指向自己,而是身后那座金陵城,所以没人打算触这个霉头让自己不堪一击的事实展露于人,都盘算着等杨洛攻取金陵时,再见机行事。 可等杨洛真到了金陵城下时,面对几乎唾手可得的金陵城,他却出乎意料地继续率军北上,吴王府的部将们也正是此时才真正相信,自家主子的目的,不是占据金陵与朝廷沿江隔绝称王称霸,而是奔向那座小小的庐州城。 但去庐州,又到底为了何事呢?在杨洛将整个水师的后背交给金陵城又毫无防备时,整个江南道已经无人能猜出杨洛的用意了。 倒是一直奉命在暗中彻查当初杨宸遇刺,徐知余身死一案的罗义品出了一些端倪,带着上百江南道锦衣卫快马飞奔向淮南道庐州城的淮南王府。 刚刚听闻杨洛率水师直奔自己而来的杨羽还以为事情败露,被杨宸察觉,如今登基就要对自己秋后算账,也是匆匆点兵,在和县之外的长河水面上将自己暗中拼凑的水师悄悄埋伏着打算以逸待劳。 等到两军在水面短兵相接时,杨洛没有对自己的这位堂兄有一丝的心慈手软,淮南王就藩之后处心积虑暗中经营的水师,在平海卫水师的跟前一触即溃,灰飞烟灭。士卒沉溺江中者数百,被俘三千余,徒留杨羽率亲随三十余骑退回庐州城。 等到士卒探明杨羽逃亡,杨洛便令自己的水师靠岸,停泊于风陵渡口,又亲率士卒,从和县追杀杨羽。 短短数日之内,败退回庐州城的杨羽只当杨洛是奉杨宸诏命前来征讨自己,可几经探问才知,杨洛起兵征讨之举,并无一人知情,尽是他一人所为,又才生了几分抗逆的胆气,在庐州城的王府里安安静静的等候着紧随而来的杨洛。 直到率锦衣卫从金陵赶到庐州淮南王府的罗义要杨羽交出姚光带回金陵问话时,一场恶战又才开场。 野心勃勃打算为杨泰之子杨羽谋夺帝位的姚光最终死于杨羽之手,他终究是不如纳兰瑜,在金陵城里那番谋划诚然给杨羽一次不小的机缘,但还是败给了天命,一子落错,满盘皆输,杨宸没死,还回了长安,因为南疆的变故重新将大军握在了自己手中。 哪怕没有杨智的遗命,只要趁着先皇驾崩,京师动荡,一旦班师回朝,也有足够的力量接近帝位。 可杨羽呢,一朝的杀机隐现,杀了江南道巡守李春芳这位朝廷大员又如何,没能让江南道生乱之后,杨羽便再没了机会,反倒要为这一时豪赌的任性,做出无尽的弥补,让人寻着蛛丝马迹,最终嗅到了来自淮南王府的杀机。 在罗义已经顾不得长安城里杨宸是否有诏命要直接处置杨羽而直接闯入淮南王府查案后,一场恶战自是少不了的。可没有诏命,罗义也不得不投鼠忌器,碍于杨羽这位大宁朝淮南王的郡王爵位,而不敢在姚光死后发难于杨羽。 只能任凭着杨羽在王府中叫骂:“本王乃是高皇帝之孙,尔等家奴,怎敢如此猖狂?我要启奏陛下,诛尔等九族!” 庐州城面对杨洛亲率的兵马,听闻王府之中的乱局后,也没敢阻拦,放着杨洛率军杀入了庐州城将淮南王府里里外外围了一个水泄不通。 ....... “吴王这是给朕送礼啊” 杨宸合上了盛着杨羽两根手指的盒子,又将那份杨羽亲承金陵行刺乃他所为的血书折好,露出了得意的表情,他杨家,真是没有一个废人,一个小小的郡王,也能在仅有一城之地的庐州,瞒着朝廷操练水师,染指江南淮南之地的税案,与两道官场同气连枝,还谋划出了几近成功的一桩金陵行刺案。 让杨景心中,可以凭借理清江南税案之功重返长安接替王太岳为首辅的李春芳殒命。 “还有呢?” 罗义叩首于地,接着说道:“时末将不敢擅专,碍于淮南王乃皇族血脉,又是天策上将军之子,几欲作罢。但吴王殿下赶到,率军杀入王府,向淮南王说‘他们不敢管的事,本王管了,他们不敢杀的人,本王也杀了,杨羽,你若是识相些,就自己认了吧’” 一直在帐内听罗义说起江南之事的宇文雪此时也重新走出了内帐问道:“淮南王不认,所以吴王要了他两根手指?” “回陛下,回娘娘,淮南王的确不认,可吴王殿下命人将他捆缚于地,又,用剑,断了其指,说是一指给李大人偿命,一指给陛下请罪。若是淮南王不认,就继续断指,淮南王几近昏死,醒来认了,又被王爷逼着用自己的断指,写了这份血书。” 第833章 此去万重山(4) 罗义回完了话,便埋下身去,在他埋下身子之前,只是微微用余光向上打量了一番端坐的杨宸,心里也不禁嘀咕了起来,莫非这短短半年光景的沧海巨变,也将人彻头彻尾的改变了么? 在杨宸看似安然的神情之余,他分明看出了浓浓的杀意。他本是纳兰瑜安插在杨宸身边的一枚棋子,虽然他至今也不知,纳兰瑜将自己安插在杨宸身边究竟是为了何意,但多时的相处,杨宸对他的亲信与重用,如今的帝后,曾经的楚王夫妻对自己心爱之人的宽容和关怀,也早已让他放弃了任何不忠的念想。 其实在许多内心煎熬的时刻,罗义也曾自问,倘若纳兰瑜改了念头,让他这颗当今天子身边的棋子做出一些大逆不道之事来,他罗义究竟是做与不做。 在他眼中,杨宸的本性算是大宁朝那些他所见过的权贵们里面最善良的一等了,天潢贵胄,亲王之尊,却能对布衣士卒之心有所感怀,纵然领军身先士卒是杨家祖宗流传下来的习惯,可真当一位大宁朝的亲王殿下与自己同生共死之时,又怎能不让人与有荣焉? 罗义从未后悔将自己的身家性命连同纳兰帆的命运一道交到杨宸手中,不过此刻杀气隐现的杨宸,倒着实让他觉得与从前有些不同了。 “怎么会一样呢?如今,到底是九五之尊的天子,是这天下的主人了。” 罗义心里的嘀咕杨宸自然不会听见,大宁朝的楚王或许可以容忍曾经想要杀自己的人存活于世,甚至直接养在王府,可大宁朝的皇帝,还能这样么? “去歇息吧,明日随我回京,等这些消息全都传回长安,只怕王阁老和镇国公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行事了。” “诺,末将告退” 罗义起身要走,身子向后一靠的同时迅速将盒子也一并抱在怀中的杨宸又突然开口问道:“阿图那小子呢?这一路功夫可曾有精进?” “回陛下,在江南之时,多是在彻查行刺之事,阿图如今仅剩独臂,武艺功夫的精进恐怕难说,末将只能教他些防身的手段罢了。” 提起阿图,杨宸的语调都温柔了一些,一个在南疆阴差阳错为他所用的孩子,在生死之际,用自己的一臂在长安之外给他换了等来罗义的片刻生机。杨宸也会偶尔感叹命运的神奇,倘若他不曾遇到阿图,倘若阿图不曾与木今安熟识,倘若他没有因为一份私心将阿图交给罗义调教,那长安城外,他必定会死于自己兄长之手。倘若真是如此,如今的大宁天子,又会是何人呢? “多教教他做事,我留着你们师徒二人,还有重用。” “末将替阿图,谢过陛下!” 杨宸朝帐外挥了挥手,罗义先后向杨宸和宇文雪行礼后便退了出去,等罗义退走,宇文雪方才将另一旁煮好的茶奉上。 她将杨宸抱在手中的盒子放回了案上,自然地倚靠进了自己夫君的怀抱中,柔声问道:“陛下明日便要回长安?不是说要去桥陵看看父皇的陵寝,再去看看皇兄的福地么?” 皇后透着香气的长发从年轻天子的指缝中划过,在那件若隐若现的粉色内衬死死勾住了天子的目光后,杨宸身后的那道杀机渐渐散去。 他对杨羽的生死,其实并不关心,若杨羽不是那位大宁朝第一位楚王殿下的独子,甚至不需要让他决定杨羽是死是活。以杨洛冒违制叛逆之罪的心思引水军逆流而上破城围府的之心,今日送来的,恐怕不止是两根手指这般简单。 “秦王领兵进犯皇都,吴王领兵攻伐同宗,两位皇兄这是给我送礼,却是给朝廷添乱啊,便是王阁老和镇国公,又有谁敢直接定了他们二人的罪?” 宇文雪看着杨宸的眼睛,读出了不同的意味,每日朝夕相伴,她如何没看出自己夫君自从登临天下后便时常紧锁的眉头。天下的担子太重,而刚刚登基不久的新君,显然还无法适从这位天下唯一一位穿着龙袍的囚徒这个新的身份。 宇文雪很清楚,也很明白,无论是杨威还是杨洛,对朝廷的削藩之意皆是心知肚明,无论今日在位的是自己的夫君,还是那位早亡的先帝,又或是亲自打开这四卫藩王拥军十万之事的太宗皇帝。 天下要长治久安,连并一道数州之地,治民万户,掌军十万的藩王都注定不可能久存于世,让皇子们就藩领兵是为了与武勋世族抗衡,如今勋贵再无左右皇权之力,世族也不过是依附于皇权苟延残喘之辈。那藩王自然就取代了勋贵世族成为这座长安城无从安眠的要害。 削藩,不过今明,不过早晚,不过快慢,与谁成为天子,都无干系。 她反倒有些羡慕自己的夫君的气运,大宁朝如今仅剩的两位掌军藩王,都心甘情愿地将兵马拱手相送,甚至为了不让杨宸背上这个刚刚登基便残害手足的恶名,送给杨宸一个削藩动手的借口和名头。 而若是杨复远尚在,只怕关中与河北之地,少不了一场恶战。 宇文雪不再说话了,身为中宫之主,营盘军帐注定不是她挥斥方遒之地,属于她的命运,在那座恢宏的都城里,在那数不清殿宇的宫城中,在奉天殿那张龙腾凤舞的金色椅子之后。 一夜过后,大雪,不曾消融,三万余兵马在定国公邓通率领之下,缓缓南下归京。 在天和二年夕月尾声的一个夜前,天子杨宸仅率皇后宇文雪与七十余骑禁军,自芳林门入京。 是夜,急诏内阁诸臣议事。 ....... 天和二年夕月二十六日,在吴王与淮南王之争的消息朝野皆知后,天子杨宸下诏削藩! 锦衣卫指挥使刘忌,领圣谕奔赴江南,吴王杨洛擅领兵马攻伐同宗,即日,禁足王府三年,平海卫及东台道,改东海道。吴王府自东海城迁至临州,于凤凰山麓为营造吴王府。 礼部尚书方孺领圣谕,往凉州宣诏,秦王杨威,肆意妄为,暴虐州民,擅兴刀兵于京畿,违先皇不许藩王奔丧之遗命,拆撤抚西卫,改河西道,迁秦王府于哈密卫,改哈密卫为秦州。削秦王府兵六万,褫夺太宗皇帝所赐之车骑大将军之印,罚俸禄三年,改秦王之女杨月为怀宁郡主,册立秦王妃曹艾之子杨武为秦世子。 一场争论三朝的削藩之议,就用这般令人不可思议的方式结束,没有众人想象中的那般腥风血雨。 出乎世人预料的是,那位武功盖世的秦王殿下好像连一句抗逆之言都不曾有过,在方孺手持圣诏进入凉州城时,整个凉州百姓乃至秦王府治下兵马都惊奇的发现,那位几乎不曾卸甲的秦王千岁,竟然换上了亲王的蟒袍,将冠冕置于平地,带着秦王妃和自己膝下的一双儿女出城迎接朝廷钦使,还面朝京师,叩首请罪谢恩。 让方孺前来宣诏,这本就是杨宸的有意为之,在百官眼中,正是这位方孺自太宗皇帝一朝便力主削藩,在那些有心人眼里,杨宸故意让方孺去凉州宣诏是在借刀杀人,就等着秦王一怒之下为自己除去这位颇得人心的先皇重臣。 可天下人看错了杨宸,方孺也看错了秦王。 他想不明白一位张狂到极致的秦王殿下,为什么会将这登临天下的机会拱手相送,会将这绵延三千里的河西之地亲手奉上还归朝廷,还有麾下那十万虎狼锐士皆是只知秦王而不知朝廷,只凭他杨威一句话就能叛出朝廷听命南下进逼京师。 不可一世的杨威当着凉州文武百姓的面跪了,这河西之地的人心,才不会因为怜悯他杨威,而想要助其更进一步。也只有他杨威跪了,那些跟随他进逼京师的秦藩虎骑才能得到天子的宽恕。 凉州的春日也是寒气森森的,处四战之地,肃杀的诡异气氛让方孺这位儒生很不习惯。那些他曾经说与杨智的削藩之计在如今看起来像一场笑话,他方孺为先皇献计,一旦削藩,秦王必反,最好便是让蜀王引军汉中,楚王留守京师,经营东都,练兵河北。 如今,东都的宫室修好了,河北的兵马也练得七七八八,楚王也的确在长安了,他方孺心中的万千韬略,什么困粮于河西,节财于陇右,都毫无用武之地。 先帝驾崩了,秦王也没反,朝廷不费吹灰之力将河西三千里,尽数收入囊中。 在杨威带着妻儿离开凉州那日,方孺终其一生也没能忘记那幅场面,整个州城之内,秦藩虎骑的士卒簇拥着杨威哭得山崩地裂,人们在为秦王鸣不平。在他们眼中,秦王殿下让河西三千里之地再无群雄强盗之徒,让藏司不敢北望,让北奴不敢南侵,让西域诸国闻风丧胆,将太宗皇帝登基,楚王杨泰被废所丢的河套之地尽数收复,让商旅可以东西相游而不惧盗,让百姓耕桑而不困于刀兵之祸,让大宁的百姓也可以在草原之上牧马。 或许他这位秦王殿下不善治政,但在此四战之地,百姓不必担心刀剑落身,就是最大的善政。何况在河西百姓的眼中,东面的朝廷,除了会让他们出人出粮之外,似乎一无是处,虽有官而如盗的日子也不过就是从秦王杨威领诏就藩的那一刻才结束。 杨威按着兵部商议之后写在圣诏里的明示点清了杨宸交于他的四万兵马,一道道调令从凉州发向各处卫所之后,无一人不是立刻听令赶赴如今的秦州。 士卒西去,也到了他这位秦王该离开凉州的时候,秦王妃带着襁褓之中的世子坐进了马车里,而郡主杨玥则是被杨威自己抱在了马背上。 方孺身为朝廷使臣,当朝尚书,本不该礼送秦王,但他还是穿过簇拥的人群,穿着自己那身让凉州百姓之地视若仇敌的一品红色官袍,一直送出了城外。 难得的是,在这一刻,方孺才真正释怀了当初因为与北奴议和反倒劝谏杨智防备藩王而被杨威揶揄的怨气。 边塞的山脉雄壮,出城不远,杨威也便让方孺留步。 “方大人,你观东面,可能看到些什么?” 方孺不知杨威为何临别之际有此一问,但也顺着日出被映照得金灿灿的山川望去:“边塞士民风物,多与中州有别,回王爷,臣愚钝,只见得关城险峻,山脉雄齐,此间百姓之心烈烈,我大宁将士之志烈烈” “哈哈哈哈”杨威迎上前去,将方孺搂到了一旁,不一会儿,便让方孺大惊失色了起来。 秦王殿下解开了衣袍,背对西行的众人,朝着东面的山脚小解了起来。 “方大人这一路不憋得慌?” “王爷恕罪” 方孺被杨威的一句话,憋的有些脸红。 “东面是长安,是大宁的锦绣山川,天下人都以为我杨威练兵是有图谋大位之心,都以为我想要长安城里的荣华富贵,可在我杨威眼中,那些殿宇宫室,那些锦衣玉食,都是这世间最无用的东西,我的志向,从没有在那座长安城里,更没有在奉天殿里,当年皇爷爷和护国公说勋贵子弟的志向都在西市女娘的肚皮上了,我看啊,还真被皇爷爷给看准咯。” “那王爷的志向?” 杨威重新穿好了衣袍,脸上露出了一泻千里之后稍显安逸的神情,又指着西面让方孺看看:“方大人能看见么?” “看见什么?” “看见草原,看见大漠,看见我大宁的王旗立在秦州城头,看见西域吹来的风沙堆在我秦州城下。” “王爷好兴致” “没有什么好兴致,那是我的志向,我答应过父皇,只要我杨威还有一息尚存,西域和长安之间就一定会畅行无阻,朝廷不必仰仗东南财赋,从西北也会有数不清的金银粮草,珍珠美人送去京师。皇子校武场太小了,河西三千里也太小了,看不见边际的草原和大漠,数不清的西域七十二国才是我的志向。” 王太岳被杨威摁在了原地,随着他的一声口哨,驮着杨玥的坐骑乖乖的向后走来,杨玥年纪虽小,在马背上却也不哭不闹了,永文帝的孙辈里,第一个能在马背上镇定自若的人,竟然是一个女儿了。 “回京师后,还请方大人替我转奏陛下,就说我杨威谢陛下成全了” 秦王鞭声轻扬,数千侍从卷起的尘土漫天飞舞,方孺在尘土当中渐渐无从看清杨威的背影。 紧挨着他的随从倒像是若有若无的听到了方大人的嘀咕: “陛下,有秦王如此,是大宁之福啊” 当然,方孺口中的那位陛下,再无从听见了。 ....... 天盛元年,春,临州城,被禁足的吴王殿下带着吴王妃踏春出游,泛舟西子湖上。 时,湖水青碧如洗,云映其中,春风拂过,涟漪微微,由湖向岸,只见得花草灿烂,士民也踏春于岸边。听闻吴王今日带着王妃出游,临州百姓,几乎倾城而出,摩肩接踵,争先向湖面中打量着,期盼一睹吴王殿下的英姿为快。 民间已有传闻,是因为淮南王艳羡吴王相中的一位女子,抢先一步,纳入王府,惹得吴王殿下冲冠一怒为红颜,带着水师浩浩荡荡逆江而上攻破了庐州城。 在这座能容纳男女情爱故事并让其由此传于天下经久不衰的临州城,这样的传言倒也正常,否则谁能解释吴王殿下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领兵离开东海道最终落得一个兵马被夺,改封临州,禁足三年的下场呢。 陈凝儿今日的打扮也随意了许多,少了些王府规矩的负累,只与杨洛独处,宛若寻常家百姓夫妻一般泛舟春游,她也自不必讲究什么排场。只寻了一身百褶妆花裙,用一支小巧的金雀朱钗盘住了一头云瀑般的长发。纤细秀美的指尖上也只是浅抹了一层晕红,在春色烂漫里微微一笑,嫣红唇色的恬静妩媚便足够让西子湖的景色为之黯然失色。 “王爷今日怎么看起来闷闷不乐的?是因为陪臣妾无聊么?” “哪儿有?” 见陈凝儿看出了自己的心绪不佳,杨洛连忙醒过神来。 “那王爷为何一言不发?” “陛下的圣旨要到了” “什么圣旨?” “陛下登基,改元天盛,自然是要大赦天下的,本王也就无需被禁足了。” “这是好事啊,那王爷为何今日还是这么愁眉不展?” 没有想着卖弄自己亲王排场的杨洛今日只穿了一身白袍锦衣,双手负于身后,平眺着西子湖面。 “昨日刘忌已经回京了,临行前告诉了我这个消息,说是陛下怕我闷出毛病来,先于圣谕解了我的禁足,本想行事谨慎一些,免得给陛下惹来麻烦,谁料到今日竟然是这般排场” 杨洛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他一个因为忤逆作乱,攻伐同宗之罪落得今日这般境遇的落魄藩王,倒是真的未曾想过会惹得这座临州城会倾城而出。 他并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自幼在王府因为丧母而备受欺凌的他,一生所求,无外乎自保,什么荣华富贵,什么权倾天下,他都从未想过。倘若说至今日,真有什么事让他后悔,也仅仅只有永文七年当杨景密诏让他带兵入京勤王,而自己那位三哥看来对长安已经势在必得之时,他选择了先于朝廷密使和杨复远的亲笔,离开了平海卫,飘荡在茫茫大海之中,杳无音讯。 从杨宸的圣谕传到东海城,再到他被锦衣卫带出那座气压东海,势如朝日的吴王府,如同罪逆一般被送来临州的一路之上,他也想过,倘若自己也像杨宸一般不顾一切的带兵勤王,是否会有不同。 还好这江南温柔的烟雨和山水足够消磨任何英雄的雄心壮志,已经如愿做上一位太平藩王的杨洛,暂时还未想过自己会寂寞。 他想过许多次那个在加冠之后被父皇召见的夜晚,永文帝杨景拿着江南的舆图,让他侍奉一旁,拿着烛台灯火,父子二人一起看向那座孤悬海外的前奉余孽盘踞之地时的情形。 “群臣皆以为你行事唯唯诺诺,总是谨小慎微,唯恐犯错,所以庸弱不堪大任,可朕是你的父皇,朕知你这些年受的委屈。” 杨洛至今记得当时的自己心头的震撼,更明明白白记得,当自己父皇将写好的“吴”字交到他手中时,那颤抖的举动。 “朝廷财赋重地,东海之地,朕便交于你了,江南非王图霸业兴旺之所,你只需操练水师,得此克复东台之功。待来时太子登基,给太子一个削藩的契机,莫要让太子像朕一样背负残害手足之名,求得一世安稳,便不难了。” “王爷在想什么?” 陈凝儿眼见杨洛才与自己没说几句话便又走起了神,不禁又生了几许倦意,好好的一番兴致,被毁去了十之七八。 “没什么,就是想回长安了” “那等明年,王爷写个折子给陛下,臣妾随王爷一道入京给陛下和娘娘庆贺新年去,上次去,还是永文五年呢。” “是啊,短短四年光景,父皇不在了,皇兄不在了,三哥四哥也见不着了” 杨洛的话里,透着伤感。 “可是陛下和娘娘在啊,臣妾以为,陛下和王爷手足情深,必然也是想念着王爷的。本说禁足三年,可如今陛下登基大赦,连三月都不曾有便又还了王爷自由。” 说话间,陈凝儿趁势起身扶起杨洛,一道立于船头,指着西子湖说:“还有先帝,王爷不是总说,先帝喜欢江南么?先帝的奉安大典王爷是赶不上了,可王爷也该去看看先帝,亲口和先帝说上一说,咱们这江南之地,是如何的美啊” “哈哈哈” 杨洛勉强挤出了些许笑意,还是摇了摇头: “爱妃能常伴本王身侧,便是本王如今,一生所求了。水师精锐,江南财赋,亲王之尊,都不过是身外之物。” “臣妾一定会陪着王爷” 陈凝儿倚靠在杨洛的肩头,如今的杨洛肩头,再不像当初身披罩甲一般硌人。吴王妃手指着岸边那座名扬四海的塔,轻叹道: “西子湖,白娘塔,这临州城,可都是用美人做名啊” “本王要在这西子湖上建一座阁,就用爱妃的名字,也让百年后的人们看看,本王对爱妃之心,虽沧海而不移。” ..... 史载,天盛二年秋,天盛帝杨宸因“湘王薨”而湘王无嗣,诏吴王杨洛入京,以子侄之礼奉湘王梓宫入桥陵附葬太宗皇帝之身侧,吴王妃陈凝儿随王驾入京。 经淮南之地遇刺,王妃惊惧,入东都,王妃小产,腹中之子未满六月,夭折于东都未央宫紫林殿,两日后,吴王妃陈凝儿,薨于未央宫。 吴王杨洛哀痛于肺腑,呕血数皿,几近相伴王妃而去,天盛帝杨宸闻之,赐谥“纯和” 因吴王杨洛在东都一病不起,天盛帝亲领后宫诸妃及各大臣幸东都。 天盛三年春,吴王杨洛携王妃及世子棺椁归临州,以全吴王妃遗愿:“臣妾好想回临州,每日陪在王爷身侧,再不分离。” 临州百姓,倾城而出,迎接归来的王妃及世子,运河两岸,尽皆缟素。吴王杨洛于西子湖畔,营建陵寝,自此,吴王乃成大宁立国之后,第一位在京师之外营建王陵的藩王。 天盛六年,吴王陵寝初建,停灵于王府又与吴王朝夕相伴了三载的王妃,至此入土,杨洛也特意将自己与陈凝儿可以千秋常伴的福地,选在了可以望见王府,望见西子湖的地方。 天盛六年,吴王杨洛,尽遣后妃,皈依佛门,于临州,建“纯和寺”,在西子湖中,建长伴塔,日日登塔,诵经祈福。 至天盛三十三年,吴王薨逝之日,三十载日月,吴王再未一次统领兵马征伐,也再未离开临州城一步。 临州百姓也知,除了西子湖上的长伴塔和岸边娘娘墓, 想要在王府里寻到吴王殿下的机会也不过寥寥。 “三十载为一世,这一世,本王还没陪够啊” 天盛三十三年,皇长子杨湛奉诏自京师为皇伯杨洛设祭,后将他当年克复东台时所穿的罩甲与几件衣物,带回长安,天盛帝于自己的太陵福地为杨洛建衣冠冢。 而成婚之日所穿的那件蟒袍,则与那件曾经让整个平海卫水师倾倒的红裙一道,永远的留在了临州。 “甫瞻松梗,静听坟茔。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数百年后,杨家人的昭昭基业早已随着大宁王朝的覆灭而作古,吴王殿下克复东台的功绩也只有泛黄史册上的寥寥几笔。 可临州城在,长伴塔在,娘娘坟在,纯和寺的香火还在,吴王杨洛画地为牢不离临州一步,只为成全王妃长伴身侧的故事还在。 到晚年已经望不见妃子坟只能听见西子湖水拍岸之声的杨洛自然不会知道,在后世人眼里,他这三十年的思念远比一件收复失地的战功重要得多。临州的百姓乃至整个江南的百姓大多自幼便会听说“娘娘墓”的故事,而这些故事,要比大宁的史册中的《藩府录》流传得更广更远。 大宁四百年的史册里,只有一位吴王和一位吴王妃,可吴王篇的记载,却和这座满是思念的陵墓一道,与国同休。 “月孤明,风又起,杏花稀!” 杨洛的亲笔,在那座他自永文六年春离开以后便未曾归去的长安城里,被染湿了一次又一次。 第834章 知余,知瑜。 “卖包子嘞!卖勃勃嘞!卖荷叶粑粑嘞!” “这位客官,您掌掌眼?咱这些活计可都是从正经蜀中运来的物件。” “爷,这胭脂可是临湖城里湘王爷府中都娘娘们用过都说好的,买件回去给娘子试试呗?” “野货!正经横岭的野货!” ....... 长安东市,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从当朝帝师徐知余的耳边穿过,可无人知晓,这位穿着寻常的老儒生,亲自向两位天子传授过先贤们的经史子集。 比不得西市里大官显贵们夜夜风流的纸醉金迷,东市里,最热闹的时辰,还是在这朗朗白日之中。逢近年节,人群也比寻常拥挤了一些。 徐知余缓慢穿梭在人群里,在他不远处,两位影卫正奉命不动声色地护卫左右。 突然间,徐知余从两人的眼前消散不见。 “徐大人呢?” 还未等来身旁的同伴回音,在影卫里当差等着过年回家娶亲的密探便被与同伴一道栽倒在地。能够护卫在徐知余的身边,他们的身手自是不凡的,可面对潜藏在暗处之中的绝世高手,他们也只能落得这个下场,昏死于人群中,引来一阵惊呼。 纵然是天子脚下,可帝都东市里恩仇快意的戏码人们倒也屡见不鲜。 写有“胶东肆”的酒楼里,徐知余跟着小二的指引,走上了梯子,晃晃二十余载,期盼多时想要见到的人近在咫尺,如今即将见到时,他却迟疑了。 从昨夜在书房收到密信,他几乎一夜未眠,匆匆让管家向宫里告假,今日不必上朝后,他将二十多年来想要问的话又重新在心头排演了一遍,但此刻,他不知道自己真的推门而入过后,是否还能像昨夜那般平静地问出来。 有些话,总归是说不出来的,二十多年前如此,二十多年后,又能如何。 “不必了” 徐知余冷冷地抓住了店小二想要推门而入的手臂,难得从自己的衣袖里掏出了几两碎银,交到了店小二的手中。 “我自己来,我与里面那位爷有话要说,一会儿不必叫人打扰” 店小二难得在自家的酒楼里被人打赏这么多的碎银,脸色和语气也殷勤了许多,忙回话道:“客官您就放心吧,里面那位爷已经吩咐过了,今儿个,咱家这二楼的铺子全包了,一会儿一只苍蝇也飞不上来。” “好” “爷,听您话里的声,像是咱们胶东人?要不小的给您带壶我家掌柜娘子亲手酿的胶东醉来?” “胶东醉?”二十多年烟雨淋湿的回忆开始涌上心头,徐知余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彻夜饮酒,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因这一碗“胶东醉”一醉方休。 “好” “那客官您等着,小的去去就回。” 店小二匆匆跑下了楼梯,这间铺面无论任何事,都逃不过掌柜娘子的火眼金睛,他是这儿的长工,跟着掌柜的走南闯北来的,所以也没打算隐瞒今儿个得了赏的事,只是徐知余给得太多,足够让他哄得掌柜娘子欢心之时,也能让自己今夜睡得更好一些。 他太喜欢自家店里的掌柜娘子了,所谓掌柜娘子,其实不过是掌柜的在京城里养的女子,连个妾室都说不上。掌柜的正室和几房妾室都在胶东老家,走南闯北也难以见到人影,每次来到京师,也不过就是待上个三五日取了银子便走。 他笑掌柜娘子傻,一个人管着这么大,生意这么好的铺子,掌柜的在胶东富甲一方,用钱又没数,三年五载的光景随便黑些银子就足够在东市里自己再开间铺子了,可掌柜娘子每次都是让掌柜的笑意盈盈的满载而归。 他笑掌柜娘子痴,不知自家掌柜的在这五湖四海与多少女人共赴过巫山,又答应过多少女人要纳为妻妾带回胶东老家,可谁不是等了几年等不到了便另觅良主,有的还伙着掌柜留着看守的老奴一道黑了家财远走高飞。可自家这位掌柜娘子,好像从来没有过这个念头。 小二不懂这世间痴傻之人,自有痴傻之人的福气,更不懂聪明人吃了痴傻人的福气,而老天又要吃了聪明人的道理。 他在等痴傻之人回心转意,也幻想着有一天等自家掌柜娘子耐不住寂寞看清了人心和自己远走高飞。 小二将银子交了大半给掌柜娘子,讨得了一句:“今儿个不错,来了位贵客,稀罕着伺候着,要是怠慢了这位爷,小心老娘给你裤裆里那玩意儿剪了送你进宫做公公” 不知为何,只是一句调笑的话,他也能听得如痴如醉。他的确是很想让掌柜娘子看看。 小二带来了一壶胶东醉,却发现徐知余仍旧站在门前。 “客官为何不进去?” 徐知余没有当面回答,而是转身一面接过了小二手中的酒,一面说道:“拿给我吧,你可以走了” “别!”小二有些着急:“我家掌柜娘子说了,您是贵客,要是怠慢了您,小的要被她送去宫里做太监的,您前面走着,我给您开门。” 小二迅速从徐知余身前掠过,在门前弓着身子说道:“客官,您等的客人到了,小的现在给贵人引进来可好?” “好” 里面说话的声音,徐知余可是太熟悉了,熟悉到,或许这辈子也无从忘记,可又渐渐陌生了,到底是二十余年,不曾说过话了。 小二进去将酒壶放下,还未来得及介绍这是自家掌柜娘子亲手酿的佳肴,就被走进来的徐知余屏退: “退下吧,楼下候着,不许叫人上来!” “诺!” 店小二心里唯恐是自己哪儿惹恼了这位贵客,退出门外时,连合上门的动作,都轻了许多。 徐知余看着眼前穿着道袍,看似有着仙风道骨之姿的清瘦道人,提到嘴边的话,又被硬生生给噎了回去。 “师兄” “从你下山那日,我便不再是你的师兄了” “子玠” 徐知余微微一怔,自广武十二年春他下山后,世间只知他这位因为出言不逊而丢掉了成为大宁朝第一位连中三元之人的狂悖学士徐知余,无人再唤他一句“子玠” 纵然是曾在临淄学宫求学之日与他有旧的杨子云,都好像忘了,当年在学宫里被称为有“入则千古贤士,出则万年名相”之姿的人,是叫徐子玠。 “姜楷鬼迷心窍,是你的手笔?” 徐知余缓缓坐下,自己拿过了杯子,斟满了一杯胶东醉,在他看来,自己没能说出口的话,是因为口干舌燥的缘故。 “是” 纳兰瑜笑着回答了徐知余,还顺便提醒了一句:“在定南道时,我便提醒过师兄,这皇位,我是一定要让楚王殿下坐的。” “就为了一个卦象?”徐知余有些愤怒,在他看来,纳兰瑜这些拨弄风云的举动简直是丧心病狂,全然忘了,当初他们在学宫求学之日,在圣人像前立下的誓言。 “不!” 纳兰瑜紧紧盯着徐知余:“若只是为了卦象,当初在横岭关,便是楚王殿下决意赴难,我也能让王爷麾下那帮想做从龙之臣,因功获封的虎狼冲到长安城里把皇位抢下来送给楚王!” 徐知余没有怀疑这句话的分量,却还是紧皱着眉头问道:“楚王殿下是无心帝位,恨透了皇权之争的你死我活,可你教唆姜家,让陛下惹得天下非议,又是为何?” “师兄” 纳兰瑜拉长了声音,感慨道:“你莫不是老糊涂了?这皇位那个贱人之子坐得,为何娘娘的儿子坐不得?他王太岳的弟子坐得,为何你的弟子坐不得?陛下比我预料中的要厉害得多,每一步落子,都走在了我意想不到之处。” “住口!先帝乃是太宗皇帝亲选的太子,当朝太后,岂是你能如此妄议的?” “哈哈哈哈” 纳兰瑜起身向徐知余讨了一杯胶东醉,仰起身来,一饮而尽。 “永文二年,师兄你身在长安,废太子杨琪到底是为何而死?你当真一无所知?” 徐知余面色铁青,呆坐在原处,没有解释,却又听到: “永文二年,太宗皇帝被北奴围困,鲁王在京师谋反,长安兵乱,师兄以为,是谁的手笔?” “够了!” 徐知余一拳砸在桌上,这么些年,他其实不止一次心里起过疑心,为何每一次祸乱,最终都会牵连到杀人凶手的头上。 可纳兰瑜没有停下去的打算: “没有我,为了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一样会不择手段,就像当初对娘娘所做的那样。我从未想过让长安尸横遍野,让百姓民不聊生,让天下遍地烽烟,可这一切,没有我,一样会发生!” “你只是想为娘娘报仇?” “对!” 纳兰瑜难得失态,双手撑在了桌上,险些将一碗菜汤倾洒了出来。 “是太祖皇帝和高皇后做的好事,那他们一个暴怒骤崩,一个郁郁寡欢,母族独孤家九族尽灭而死,就是报应!是周德陷害的赵家,那周家自己也落得满门抄斩就是报应!是宇文靖带兵围的陈桥,那宇文靖死在班师途中就是报应!是宇文杰抄的赵家九族,那宇文嫣和亲北奴就是报应!当年鲁王行刺娘娘,那鲁王谋逆身死,就是报应!在王府,是高后告诉娘娘赵家有难,害得娘娘早产,险些身死,那高后和废太子落得一个废为庶人就是报应!” “那辽王呢?姜家呢?他们又有何罪?” 纳兰瑜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狰狞,这么些年,他最恨的人,就在嘴边了。 “辽王狼子野心,不过是射给太宗皇帝的一支毒箭,姜家覆灭,也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事罢了” “你这话,是何意?” “娘娘当初何其倾慕太宗皇帝,可赵家落难,娘娘被毒杀之时,他居然一言不发?娘娘九死一生才生下了当朝陛下,可太宗皇帝竟然弃若敝屣?娘娘在赵家岗的孤坟之上待了二十载,陛下被太宗皇帝当作快刀使,若如今皇位之上的人不是陛下自己,谁能容他?” 徐知余辩解道:“先帝仁厚,自能容于陛下!” “是么?我大宁朝还有比太宗皇帝仁厚之人?”纳兰瑜颇为讽刺的说道:“仁厚到囚禁了自己的战功滔天的弟弟,放任在幽巷里自生自灭,不管不问?仁厚到发妻惨死,孤守枯坟二十载?仁厚到杀了自己弟弟鲁王全家,连襁褓之子都不曾放过?仁厚到拿自己的儿子做快刀?放眼天下,我可是不知还有比太宗皇帝更仁厚的人了?先帝为兄长,能容陛下,不过是畏惧秦王之威,纵然先帝不杀陛下,有朝一日,姜家也必杀陛下!” “非也!”徐知余起身争执道: “太宗皇帝崩于忆欢殿,给赵家平反,追封娘娘为仁孝文皇后,还给陛下纳了宇文家之女为妃,当朝亲王,掌兵十余万,让我辅佐陛下,以全臣节,还不够?” 纳兰瑜呵呵一笑:“那是因为,太宗皇帝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周家覆灭,要给赵家平反不过一道圣谕,可他做了么?仁孝文皇后?若是娘娘还在,我大宁太宗一朝,何有三后之说?崩于忆欢殿,也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太宗皇帝其人,背地里狡诈伪善,阴险狠毒,明面上宅心仁厚,他骗得过史册,但骗不过我!” “我不与你争这个!” “你当然不该与我争这个,既然楚王不愿做天子,如今,让娘娘的儿子做了天子是再好不过的,当年那些害死娘娘的凶手,也死得十去七八了。连太宗皇帝的仇,我也一并报了,不可谓不痛快。” “太宗皇帝?” “他能出一笔妙手让藩王就藩制衡世家,还弄出让勋贵藩王一道整兵北伐王庭想要将勋贵和藩王一道收拾之事,或许是没猜到他自己儿子早已知晓了他身患肺疾时日无多。辽王晋王横生了胆气直奔这长安来,还让北奴兵临城下,永文年间革除积弊的新政积累灰飞烟灭。霸业难成,功业未竟,文治不兴,没有这些催命符,只怕如今,该是永文十年的年号了。他登基之日,我曾占卜,苍天说他有十年之寿,可便是这样,只是让他抱憾而终,我也不觉解气。” 纳兰瑜的话里话外,仿佛将这些牵连到大宁天翻地覆的事视作了一桩不过尔尔的谈资。 “唉” 徐知余重重的叹息声,最终还是引来了纳兰瑜的讥讽: “师兄,永文二年,周家覆灭之后,我给过太宗皇帝机会,可他没有给赵家平反,没有为娘娘正名,更没有对陛下多一丝一毫的疼爱。我知道他的王图霸业,我知道他想让杨家后世子孙还有大宁的千秋万代都惊叹永文帝一生的文治武功,对百姓,他或是一位仁君,可对娘娘,他却是这第一号薄情寡义之人。但凡陛下知道他是何等的薄情寡义,在永文七年,太宗皇帝驾崩之日,这座长安的主人就该是陛下了。” “不会的” 徐知余对自己的弟子倒是从未怀疑过:“若是先帝还在,陛下只会一生一世做大宁朝的楚王,哪怕有朝一日,先帝有了杀心,陛下亦不会改的。若非先帝传位于陛下,陛下只怕也会安安分分的做一个摄政王。” “摄政王?史册里除了一位周公,还有哪一位摄政王得以善终?皇族之中,当真有手足情深?只怕不然吧,先帝不过是想保存自己的一丝血脉,保存姜家,才将这帝位传给了陛下。” 徐知余摇了摇头:“在你眼里,权谋算计永远在人心之上” “那是因为人心难测” 案上的菜肴在这冬日里已经凉了,唯一的一碗菜汤上,还飘散着一层凝结的油脂,师兄弟二人争执过后,反倒陷入了无端的沉默里。 他们两人,自下山之后各为其主,时至今日,到底还有多少师兄弟之间的情分,实在难言。纳兰瑜扔了一纸书信给徐知余,轻轻叹道: “我当初行刺陛下,本是想断了他与宇文靖之女的婚事,可不承想,阴差阳错,竟然让陛下与一个外邦之女暗生情愫,这个外邦女,恐是陛下君临天下的累赘,你如今贵为一部尚书,又是帝师,倘若真有那么一日陛下要纳其为妃,你还得在朝中抗争一番。” “当初在定南道,我曾将南疆四部之间的往来推演了一番,猜到或许是你的手笔啊,你是为了让陛下立功,有朝一日重返长安?” 徐知余双手负在身后。 “是也不是,反正事已至此,你我都无力再改变,大宁的百姓屡遭丧乱,就让这位你我推上帝位的皇帝还他们一个太平盛世吧。你不必和我说什么,我只是提醒,天子的命数里,这个外邦女是他的劫难,宇文靖之女,倒是天子的福佑。天意弄人,母族生死仇人的血脉,竟然会是这天盛朝最难得的一抹色彩,我大宁朝立国三十四载,出了五位皇后,竟然只有这一位,是真正的贤后之姿。” 纳兰瑜平生自负,可他也不敢说自己真的就能窥出这世间万物之变,更不敢妄论这天意弄人的本源。每每推演到这般手笔,只会惊叹于上苍造物之意,更觉其妙无穷。 “你今日见我,就为了说这些?” “不然还能说什么?这封信,你回去了再慢慢看吧。我听说你收养了一个旧友之女,名唤白梦?” “当年多有在她父亲那儿讨这一杯胶东醉痛饮。” “那便好,后宫凶险,你这个女儿,心思太深,还是嫁给名将贤臣,日后给你养老送终得好” 徐知余站在那儿,本还因为自己这位神不知鬼不觉的师弟对自己底细一清二楚而吃惊,可是想到王府侯门,皇宫大内对他而言也不过如眼前之物便平静了许多。他竟然还说了一句玩笑之言: “我已这般老了么?” “师兄都五十有五了,怎么不老?一晃啊,咱们也下山二十多年了” “你也老了,当年师父说,窥视天机者不得寿数,寿数难近不惑,你如今也五十有四了吧,现在看来,是师父错了” 纳兰瑜扑哧一笑:“师兄啊,你还是像从前那般嘴笨。难怪师父说你不如做个圣贤,生为帝师,死谥文正的贤相之身,不适合你。” “造化弄人,这本是师父让你走的路,如今却是我走了,倘若当初不下山,恐怕接过师父衣钵,做这一生不出学宫的祭酒之人,该是我。” “师兄为何下山?” 徐知余又沉默了,见徐知余不说话,纳兰瑜也生了退意,他想离开长安了,想离开这些世间的纷纷扰扰。他因一卦“楚当为帝”暴露了自己偷学禁秘,窥视天机之事,被师尊逐出了学宫。 这一生,他在追随杨泰,出谋划策,南征北战。在明知杨泰不愿为帝之时,仍为了心头对杨景的怨恨而固执行事。 最终,的确扶立了楚王为帝,却又是故人之子。这世间仅有的两位对纳兰瑜有救命之恩的人,最后都成了他一生的枷锁,他追随杨泰却不得其心,唯一可以用来聊以慰藉的,只是为赵欢报了仇,上至天子勋贵,下至参将布衣,皆不得善终。还有便是将赵欢之子扶上了帝位,证明了自己“楚当为帝”的卦象未曾出错。 可扶持赵欢之子为帝,究竟是为了报恩,还是不想让那个令楚王倾慕一生的女人如愿,这么多年,纳兰瑜自己也分不清楚了。 一壶胶东醉饮完,纳兰瑜有些醉意了,胶东多义士,这酒也烈得有些厉害,几碗胶东醉,倒是让纳兰瑜想到了曾经给师兄偷偷带酒上山,被师尊发现,一道跪于千年前那位临淄学宫开山之祖的圣人像前的旧事。 “师兄,就此别过吧,我知你怨我行事惹得四海骚动,那便再像当初在山上一般,让你来代我这个师弟收拾烂摊子吧。” 纳兰瑜说完,规规矩矩地给徐知余行了礼。 “子瑜,回学宫吧,去师尊的坟前认个错。” “好” 徐知余没有想到,这一次,纳兰瑜答应了。而纳兰瑜也没有猜错,这世间真正懂他的人,只有自己的师兄一人而已。或许在权谋算计,占卜定谶之上自己胜过眼前这位师兄,可在临淄学宫真正传授的大道之上,他相信自己永远也不会胜过师兄。 “既是你要为帝师,那我便成全你” 但这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师兄,还有一事,赵祁是我的弟子,有宰辅之姿,罗义是我的义子,有名将之风,还有一个女儿,叫纳兰帆,日后这三人,还请你多多照看。你呢?就一个女儿,要不让师弟给你寻个贤婿?免得你日后无依无靠” 徐知余笑了,笑纳兰瑜这么多年,连怎么讲个笑话都不会了。 纳兰瑜穿梭在东市的街头,那位身手为当世前五的高手也悄悄走到了身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军师为何要见他?不怕被朝廷发现?” “朝廷不会发现的,他是我师兄,他不会害我的” 纳兰瑜并没有发觉自己话里的矛盾之处,他一面不信人心,只信算计,却又相信徐知余不会害了自己。 “再说了,凭你的身手,便是朝廷发现了,又有谁能拦住咱们?” “没和令狐元白交过手,不清楚他的底细” 身边那位让人看不清脸的刀客,话里带着风霜的味道。纳兰瑜觉着自己身后已经不会被人看见,随即将身子弓着,他这些时日胸口难受,这样,他才勉强能喘息一口。 “怎么,害怕了?” “这倒不是,一对一胜负不知,一对二想逃也不难。可是这毕竟是帝都,李淳风还在,还有宫里面那位不知底细的前辈。若是合力围剿咱们,恐怕还真出不了帝都。” 纳兰瑜的身子一停,又沉思了片刻:“坏了,李淳风也要成朝廷的走狗了。此地不宜久留,你我走快些。” “好” 穿过渐渐扬起的风雪,在那个驼下的后背,有一双目光,一如二十多年前,目送那位被逐出山门的师弟之时。 徐知余也离开了酒肆,这一日,他没有去想朝廷里让内阁争论不休的账册,没有去想因为四海来朝已经乱成一团的衙门。 回到府宅,只温了一壶珍藏了许久的胶东醉,面对空椅,一人独酌,将二十年来没有骂出去的话倾泻一空,也将二十年来没有问出口的关怀一句句说完。 整个徐府,只有已经改名的徐梦远远看着徐知余,说些不着边际的醉话。 四月后,春和景明之日,临淄学宫的山脚下,一个驼背的儒生被一个刀客背上了山,按照规矩,要入山,还需一层层的通禀。 可刀客不耐烦,一人挑翻了整个学宫,从山脚只花了两个时辰便打到了祭酒的门前。 此人还只是将驼背的儒生绑缚于身后,一手握刀,便做出了这等江湖百余年不能寻见的惊世骇俗之举,从此,名震江湖。 而令人意外的是, 临淄学宫受此巨辱,却没有遮掩,反倒是任其流传于江湖。 驼背的儒生见到了四年前被朝廷钦封的祭酒,但只会念几本经书的儒生们却不肯罢休,仍打算不顾生死的缠斗,护卫祭酒。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祭酒一见驼背之人便当场垂泪,还开了密道,将这儒生带去了埋葬历代祭酒的陵山。 在一座新墓之前,短短数月之内却像苍老了二十岁的儒生盘腿而坐,像与墓中之人交谈一般,一连谈了一日一夜,不眠不休,不饮不食。 祭酒命弟子在一旁记录,编录造册,成《陵言合录》三册为书,传于学宫诸弟子,一年以后,《陵言合录集》不知为何,传于山下,就此传于世间。 后世有人将此《陵言合录集》称为“终天盛一朝,无册可出其右,终大宁之世,此册可称前二,自此前后五百年间,概经世之要,谋略之术,此册可为前三” 天盛元年四月初十,《陵言合录集》成书,临淄学宫之上,多了一座纳兰子瑜之墓,一个曾经被逐出师门的逆徒,最终在此煌煌盛世开启之前,给了师门一座再兴的基石。 刀客就此留在了临淄学宫,为纳兰子瑜守墓,临淄学宫对此自然是乐见其成。 刀客手握刀柄,不时望着空空如也的无字墓碑,又俯身看着山下,笑问道:“等得到么?” 天盛元年五月廿九,在纳兰子瑜七七之日,朝廷的诏命送到了临淄学宫,一个曾经身为杨泰幕臣的谋士,得到了天子亲自赐的美谥“文襄”。一个与天子只有数面之缘,还几次打算行刺的叛臣,搅得他杨家鸡犬不宁的江湖之人,被追赠了“太子少保” 终大宁之世,唯此一人,至于这位纳兰子瑜究竟做了何事,能让天盛帝这般出格违制,后世多有猜测,但知晓底细的,最终也只有天盛帝杨宸与日后大宁的内阁首辅,谥号“文正”的徐知余二人。 杨宸从徐知余那儿知晓了一切,一切也就烟消云散,他未能亲自给母亲报仇,不得不说是心头的一桩缺憾,而这种缺憾,最终被一个他视若仇敌之人所弥补。 为赵欢收尸的,是纳兰瑜,保存了赵家仅剩一份血脉的,是纳兰瑜,将忠臣良将送到他身边的,是纳兰瑜,搅动剑南祸乱让他就藩的,是纳兰瑜,拨弄南疆三部让他楚王得以领兵立功的,是纳兰瑜。 杨宸不知,自己究竟该不该恨纳兰瑜。 天盛二年,奉天盛帝诏命往胶东胶西两道赈济水患的朝廷重臣,回到了阔别了二十余年的临淄学宫。 他没有去拜访那位祭酒,更不曾入陵山凭吊,而是去了一座新墓。 洒着泪水,责怪道: “师父说了,窥视天机之学不可学,你为何不听!” “你徒弟是宰辅又如何,你义子是大将军又如何!我就是宰辅!我的弟子还是皇帝呢!” “装神弄鬼!你要给娘娘报仇!为何不与我商议?!” ...... “楚当为帝!楚当为帝!去他的楚当为帝!下辈子,不要这么犟了!在下面好好给师尊磕头认错!” 徐知余终于当着纳兰瑜的骂出了自己连苛责都谈不上的话语,他还是那位总是会护着师弟的师兄,从未变过。 燃烧的白纸当中,徐知余将那封纳兰瑜送的信,又还给了纳兰瑜。 多少年后,已经贵为卫国公夫人的徐梦在徐知余油尽灯枯之时,才喃喃听到了一句:“子瑜,等等我。” 那时的她也便猜到了,天和二年的那个冬天,自己父亲夜半独酌之时说的那些话语是对谁人。 当然,她无从看见,在徐知余那夜的酒案上,有一封亲笔,上书: “一遇楚王,误我此生。” 而在临淄学宫里,那封被烧掉的亲笔上,又多了两字:“知瑜” “知纳兰子瑜者,唯徐子玠也!” 这句当初齐王妃赵欢打趣的话语,最终伴随着大宁朝第二位生为帝师,死谥“文正”的重臣,又回到了临淄学宫,纳兰子瑜的身边。 第835章 霓裳羽衣曲(1) “诶,你谁啊!” 皇城内,大宁鸿胪寺的官衙前,看守正门的仆役拦住了一名少年郎,那些因为先皇驾崩而挂上的白绫,还未来得及撤去。传言是当今天子的意思,即便过了七七之期,先皇梓宫未曾奉安,各六部衙门和九寺衙门便仍旧按着国丧之礼设祭。 看门的仆役指了指自己身后的牌匾,又瞪着比自己矮上三分的少年郎:“看清这儿是那儿了么?就敢往里闯?冲撞了办差的老爷们,当心你小子这条贱命不保。赶紧滚!” 鸿胪寺是大宁的衙门,这些时日因为先皇驾崩还有新君登基,四海邦国前来吊丧与庆贺的使团络绎不绝,于六部和宫里往来的紧了一些。所以哪怕只是一个看门的,也颇有皇差的风范,张狂些,也不觉为过。 少年想要伸手逃出自己腰间的腰牌,这仆役却以为这个穿着素衣生得黝黑但又瞧着比这个年纪孩子要结实的少年郎要动手,连忙伸手去抓他的左臂,却不料只抓到了空空的衣袖。 正是大惊之际,只见这少年郎从自己的腰间掏出了一块鎏金的腰牌,正面是一个小篆的“楚”字,北面刻有八字:“各府官差,便宜行事” 阿图抬头看着气势少去了大半的仆役,盯着他问道:“我可以进去了么?” 说罢,又要向里面冲去,回过神来的仆役寻着不对,又抢先跑到了阿图的身前,指着阿图骂道:“这是楚王府的腰牌,陛下都登基了,人家的腰牌该交的交,该换的换了,这楚王府的腰牌怎么还会有,你小子是从哪儿偷来的?快老实交代,否则别怪爷给你送去锦衣卫!” “我才从金陵办差回来,今日刚随陛下回京,这腰牌自是没来得及换” “小子诶!”仆役听出了话里的马脚,如同寻到了什么宝物一般兴奋了起来,伸手便要来抢这块儿腰牌,他很清楚,有了这块儿看似过时的腰牌,意味着什么:“谁人不知陛下领军去阳陵见秦王了,小小年纪,这编故事的哄人哄到官差的头上了?” 阿图没有再与此人啰唆,跟随罗义多时,也曾行走于江湖,他不曾忘记师父曾经告诫过他,这世间有六种人纠缠不得,若是引起了头,再不好回绝于他。 “游僧方道,乞丐闲汉,门房牙婆” 阿图虽小小年纪又只有一臂,可毕竟已经受过行伍历练,又得罗义真传,收拾起一个狐假虎威的衙役,自是不在话下。只是一拳一脚的功夫,就将那人踢翻在地。 可衙役的呼唤瞬时惹得衙门里那些正在放浪的同袍的注意,一个个抄起了家伙连罩甲都没来得及穿戴完全便冲了出来,将阿图死死围住。 “哪儿来的小子,惹到咱们鸿胪寺的头上!” “骠骑营副将罗义亲兵,前军营木图!” 如今的阿图,早已不是那个在东羌城外凄苦的少年,他跟在杨宸身边见过了大场面,又从罗义那儿学来了这一身的游走的本事。 “骠骑营?罗义” 若是半年前,一个藩王亲军副将的亲兵敢在这儿撒野,他们这些人自是不惧的,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人人都知道定国公邓通和护国公曹评还有宇文家因为和当今陛下走得近,又渐渐显露峥嵘,而姜家和李家只落得一个满门抄斩的境地。 那些天子曾经潜邸之时的旧部,虽未曾入朝拜相,加官进爵,可一个个已经成了这长安城里的新贵,完颜巫被重新启用,完颜术做了羽林卫统领。罗义虽名不见经传,可到底也是天子曾经亲军的副将。 “大人,小的倒是听说过,当初辽逆作乱,陛下奉太宗皇帝之命平乱时,险些命丧辽逆之手,就是罗义领军救了陛下!” 道听途说的真伪自是难辨,他们这些当初在长安城里想着换了天子也不会砸了自己饭碗的人也自然不会料到,真正对当今天子有救命之恩的,是眼前这位独臂的少年,而那条失去的手臂,也正是拜辽王杨复远所赐。 “敢问少将军,你要见谁?” “东羌郡主,木今安,她是我姐姐” “可我们没听说过郡主有个弟弟啊?” 阿图将腰间的佩剑取出,扔了过去:“这是当今陛下所赐的剑,今日我用楚王府的腰牌见不到,用这个,能见到么?” 原本和阿图说话的班头接过剑还想着这小子懂事,知道轻易是见不到人的,可一听闻乃是当今天子所赠,不管真假,也自是被吓了不轻,那柄短剑在他手中就像刚刚被火水锤炼过一般烫人。 “怎么?莫非大人不信我?非得让我请我家将军来才能进去?” “不是,只是不知少将军见郡主殿下可有何事?鸿胪寺中借住有各国使臣和家眷,往来之人,我等还需细细甄别。” “莫非我要见郡主说的话,还要先说与你一遍?”阿图走上前去,拿过了短剑,盯着众人又逼问了一番:“还是说,你们不愿让我见到郡主,另有隐情?” 跟在罗义身边待久了,阿图已经学会了窥测人心的本事,今日这些人见了短剑仍旧百般设阻,必然有鬼。 鸿胪寺内,一座四方并不宽大的院落,被四周耸立的土墙所围绕,院门口,是在寒风里随风婆娑的几株修竹。一条碎石的甬道直接贯穿了整个院子,这院子算是鸿胪寺内最为拥挤狭小又毫无意趣的一间了。 甬道尽头的一间小屋内,本就昏沉的暮色致使其间更显昏暗,木今安全然不在乎这些,她总是这样呆坐在门外,看着那如今杂草丛生的花圃,心想这明年开春的时候,自己好好拾掇一番,必定可以开得好看。 杨智当初赏赐给木今安的婢女小瑶,成了木今安如今在这座长安里为数不多的依靠,本是奉高力之命在木今安身边监视她的小瑶,在先皇驾崩,高力也离宫去监造皇陵之后,愈发得不知如何自处了。她本是高丽女子,被送来异国为奴,与如今孤苦的木今安所差的,其实也就只有这么一个东羌郡主的名头。 她行走宫里,是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所以她并不意外木今安此时的遭遇,她只是不解,为何陛下要重新将这东羌郡主的名字还给自家的主子,又将她与那位南诏郡主一道安置在鸿胪寺后便不管不问。 以至于这些看人下菜碟的狗奴才胆敢犯上,听闻东羌乃是刚刚平定叛国,今岁没有使团会入京庆贺陛下登基,知道木今安没有母国依靠就一而再再而三的将她换一个地方安置。渤海,高丽这种北疆的大国使臣来便算了,就连西域那些弹丸小国的使臣入京,也会让木今安换一个地方,她着实有些不堪忍受。 毕竟人比人会气死人,那位奉命与她一道来此的南诏太平郡主,就无人敢放肆,一人带着几名南诏亲随住在了这鸿胪寺里最富丽堂皇的院子中,每日供应的饭菜酒水,火炭灯油只会多不会少。而她呢,只是去厨房自己烧个热水还得遭一番白眼。 接过今日厨房送来的饭菜,小瑶有些丧气,不必拆开,只是掂量掂量分量,她也能猜到,又是几块豆腐,几片不知洗净的菜叶,还有几碟咸得要命的小菜。她有些怀念宫里的日子,在宫里,哪怕是浣衣局的女婢都不会吃得如此粗糙。 回头一见木今安又在发呆,小瑶带着几分抱怨说道:“郡主,这帮奴才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今日给咱们的炭又少了一些,离过年还有几日呢,年后也会冷,这么下去,咱们之前存的那些炭怕也不够了。” “凑合着用吧”木今安也曾锦衣玉食,也曾背井离乡的逃亡,所以无论境遇如何,她都已经可以坦然而对。其实每每想来,她觉着自己活过的日子里,只有海州那段日子最是快活,一个人没有繁文缛节的拘束,也知道为何而活着。 哪怕在那时,活着只是为了等到有朝一日,那个人打开院门。在大宁的这几年,她梦到家乡的日子渐渐少了,更多的时候,是梦到他,梦到他像在东羌城里初见那般,穿着玄色蟒袍,看着自己跳舞,眼神里没有旁人那些龌龊。梦到他身穿金甲,高立于马头之上,威风凛凛。 她有时也在心里盘问,为何那一日,他会拒绝自己,绝然而去。是不喜欢?可不喜欢,为何要将我送去海州成全我的心愿,为何在回到长安时,又要在海州将自己接来长安?当真只是为了一个挟持王兄的筹码? 她不信,她不信自己在他那儿只是一个筹码,只是一件可以随意赠人的礼物,若是筹码,如今东羌国灭,他大可以许她自由。若是礼物,先皇驾崩之际,又将她送出了宫,他大可以从此让自己了然于天涯,又何必送来这鸿胪寺,还她一份郡主的名头。 木今安并不知道,这世间最不合理的说辞,一遇动心,便都合理了起来。无论杨宸做了什么,她都会自己提前想好的为他开脱的说辞。 就像如今,他登基日久,却不见一字一句的问候,必定是刚刚登基,分身乏术无从过问。 “郡主!” 小瑶小心翼翼地将烛台搬到了桌子上,唯恐让一滴灯油被泼洒出来被浪费掉,木今安也利落地将桌上收拾干净,从盒子里取出了今日厨房送来的饭菜。 她也觉着小瑶跟着自己,算是受了委屈,心里还抱着一些愧疚,这么多年,历经世事,或许唯一没有变的,只有这副容貌和善良的心肠。 主仆两人刚刚落座,院外就传来的动静,小瑶心生困惑,开口自问道:“莫非是他们良心发现,怕郡主冻坏了身子,大朝那日入宫被陛下瞧见了问罪,把克扣的炭给送来了?” 可刚刚走出门,便见到一个引路的老太监和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大胆!这是女眷的院子!郡主千金之躯,你带一个外男进来,是何用意!” 小瑶是在宫里做过事的,一个异国的奴婢能在长乐宫那种吃人的地方全身而退,除了那份忠心,其余的心思也自然不简单。 “哎哟,小瑶姑娘,这位少爷非说是郡主的弟弟,又拿着王府的腰牌,连外院那些看家护院的武夫都不敢拦,我一大把年纪了,哪儿敢拦他啊?” “荒唐!我家郡主乃羌王幼女,何来的弟弟?” 阿图见木今安身边伺候的人如此伶牙俐齿,才觉放心了一些,可只瞧这院落和屋内昏暗的烛火光亮,又猜到了大半原因是出在这些狗奴才看人下菜碟的身上。 “姐!” 阿图朝里面唤了一声,只听前面的话,一直以为是他便衣出行来看自己的木今安身子一怔,在瞬时的失望闪过之后又是一阵惊喜,连忙出了门。 木今安站在屋檐下,姐弟二人相互打量了一番,在阿图眼里,如今的木今安和当初与他一道从东羌逃亡的那个金枝玉叶已经大有不同,足以令世间女子心生妒意的那番容颜未曾改变,可容颜自然,已经多了些许淡定从容。 “我回来了,姐” 才短短一句话,说得阿图的眼眶有些温热,他本已是世间的无所依靠的浮萍,但木今安在,他便觉着这世间总有一处地方可以当作自己的退路。木今安也有些动容,来到长安日久,但与阿图相见之日却是寥寥。 她脚踩着莲花鞋迎上前去,看着阿图此时已经与自己相差无几的个子,那张脸也黑了许多,不免是有些心疼的。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 “个子高了,人也结实了,跟在罗指挥使身边可要好好学真本事,不要辜负陛下对你的厚爱” “知道啦,她是?” 阿图其实已经猜出了小瑶的身份,可小瑶此时因为木今安与阿图的姐弟相认而憋得有些脸红,一来是误会了阿图,二来则是心有缺憾,想来自家主子也是不曾全然相信自己,才对自己有所保留。 “她是小瑶,当初在宫里教坊司做女官时,高公公为我挑选的姐妹。” “郡主!”小瑶听见此言,连忙一惊:“奴婢只是奴婢,郡主殿下乃是千金之躯,郡主此言,奴婢会折寿的!” 木今安一手将小瑶抓到了身边,从阿图的眼神里,她读出了不同的意味,所以继续说道:“自先帝驾崩,我在此处,若是没有小瑶,真不知该如何过活” “我代姐姐谢过小瑶姐姐了” 阿图郑重其事地向小瑶行了礼,小瑶也连忙回礼道:“刚刚是奴婢的过错,误会了少将军,还请少将军恕罪!” 看着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亲热架势,为阿图引路的老太监故意提着嗓子咳嗽道:“这个天冷,少将军既然见了郡主,还请速速回去吧,毕竟男女有别,此乃鸿胪寺女眷居住之地,我国朝乃是礼仪之邦,若是被外邦番臣给瞧见,堂上的老爷们怕也饶不过奴婢” 阿图知晓其中的含义,从腰间取出了今日罗义交给他的那袋银两,双手奉了过去:“今日有劳公公,我今日来得匆忙,来不及备礼,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我姐姐在此少不得叨扰各位,还请公公素日里多多照看。我改日必请公公去花燕楼里吃些好酒。” 等银两彻底被放进了衣袖里,老太监脸上推辞不受的神情也就改成了迎合的笑意:“少将军说笑了,少将军既是陛下潜邸之时的麾下,又跟着有救驾之功的罗将军身边,日后必定飞黄腾达,前途不可限量,小的日后还得多多仰仗少将军才是” 几番寒暄后,木今安将阿图引进了屋内,可阿图刚刚走进屋内,见灯火稀疏,昏暗得不成样子,脸色便沉下去了许多,又看见桌上那不成体统的饭菜,强压下去的火气顷刻间也迸发了出来。 指着饭菜向此刻仍旧在喜气中不可自拔的老太监问道:“敢问公公,为何我姐姐堂堂郡主,用的竟是这样的饭菜?还有,莫非我国朝的待客之道,竟是连盏灯都燃不起么?如今还是天寒地冻的时节,这屋内,怎么没有炭火?” 阿图显然是明知故问,他不可能猜不到是这帮做奴才的嫌弃木今安如今是只冷灶,所以见人下菜碟,有些火气他本可以忍住的,但为了木今安,他今日必得发作一番才能让这群狗奴才知道木今安不是什么无依无靠的东羌郡主。 听得阿图的质问,宦官倒也不慌不忙,他们这些人做事,历来是讲究一个‘干干净净’,绝不会授人以柄。 “少将军,您恐是刚刚回京,还不知这宫里的近况,先帝国丧,我大宁又屡遭刀兵,今岁朝廷的府库捉襟见肘,内阁的几位阁老们日日在宫里为了银子争得不可开交。皇后和贵妃娘娘都让尚衣局停了开春要做的衣裙,司设司里孝敬给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的炭都少要了三成,开春之后,还得遣散两千多宫女出宫,这牵一发动全身,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都这么做了,这三省六部谁还敢大肆铺张?能有这些炭已然是不错的了,等过两日北奴使团到了,怕是连这些都不够了呢?” 阿图明明白白听清这老太监最后一句话里的威胁之意,只恨自己如今人微言轻,也不是轻易便能如同当初在王府一般面圣。 “那隔壁那位呢?她的饭菜和炭,可会少一两?” “少将军,可是说得南诏的太平郡主?” 阿图轻轻点头,老太监便有些不屑的说道:“人家本是奉先帝之命要做陛下的侧妃,若非先帝国丧耽搁了,人家哪儿会屈尊住在这鸿胪寺里?再说了,少将军是陛下潜邸的旧人,还会不知,陛下与太平郡主之间的情分?” 混迹宫中多年,消息的来源自然也比寻常人多了许多,否则宇文雪暗中制定削减宫人名录的事他也不可能提前收到风声,提前躲到了鸿胪寺里来避祸,以图东山再起。 老太监的话像是一根刺扎进了木今安的心里:“与她的情分?那与我的呢?” 她并不知晓这些在大宁深宫里面待了数十年的人是如何看待自己的,更不知在他们眼中,自己已经被视作了先帝之人,倘若先帝还在,或许此时让他们笑脸相迎的便是自己了。 阿图无话可说,只得在心里暗自发恨,一定要让着鸿胪寺之人为这些时日折辱木今安付出代价。在他眼里,没有人可以伤害自己的“姐姐” 屏退了趾高气扬的老太监之后,阿图转身向木今安说道:“这样的饭菜,我吃倒没什么,可姐姐你是郡主,怎么可以吃这些?走,咱们去西市!” “啊?” “我如今也有俸禄了,姐姐不必担心” 小瑶早听说这西市热闹繁盛,生活在深宫里,每每神往而不得,来了鸿胪寺又因为木今安是个沉闷的性子连鸿胪寺的大门也没能跨出几步,听阿图这么一说,自然也是立刻起了十二分的兴致,撺掇着木今安便走出了院子。 几人穿行之时,路过了月依所住的院子,门口还站着南诏的侍卫,院子中的人,也尽是南诏人的模样。 鸿胪寺的人对南诏使团和月依无不是客客气气,毕竟四年这鸿胪寺还有不少老人,即便没有杨智为杨宸诏南诏选秀女为藩王侧室之说,他们也会清楚地记得,四年前,当今天子还未与皇后成婚之前有一个夜晚,还是楚王的天子抱着负伤的太平郡主闯进了鸿胪寺。 而在那夜之后,楚王便被禁足,直到成婚。 “一个郡主,怎么还做这些舞刀弄剑的事” 小瑶偷偷的张望,看到了站在院中舞剑的月依,虽然她也惊叹一个女儿身怎么能将剑舞得如此出神入化,可毕竟各为其主,她只能向着木今安说话:“还是郡主殿下的舞好看一些,只可惜先帝驾崩了,这支霓裳羽衣曲,也不知该跳给谁看了” “小瑶” 木今安微微站定,头一次带着怨气说道:“不得胡说!” “诺!” 阿图走在前面,两人的话尽入耳中,但他不置可否,他当然知道木今安的心意,可他却看不透杨宸的用意。 “若是你不愿意,那就等我长大” 少年郎的心头,也快是草长莺飞的时节了。 第836章 霓裳羽衣曲(2) 天色渐暗,在前宫换岗巡弋的羽林卫和撑着灯将一处处宫灯引燃的宦官擦肩而过,白日里被宫人们扫到两旁的积雪消融了大半。夹在两堵宫墙之间的道路上,静得连殿宇上冰雪消融滴落于地的声响的清晰可见。 秦王统兵进逼京师的危机刚刚过去,这座长乐宫,也不会在年前就匆匆再换一次主人,大家本该继续这么相安无事下去,可这些时日不知从何处传出为了所建宫中每岁的开支,要将这长乐宫的宫人奴婢削去一半。 入了宫的女子们倒还好说,无非是感念皇后娘娘的恩德,既然在宫里没有飞黄腾达的机会,倒不如趁此机会出宫,早些嫁了人去。可偏偏这宫里是阉人最多,这样的消息,不免让他们忧心起了自己的前程。 起初他们本是不信的,直到传言天子要让先皇的妃嫔们搬到新建的东都去住,还有皇后和贵妃都下令尚衣局不再新制来年开春的宫装,甚至连甘露殿里也有消息传来,将杨宸明年的四季常服龙袍从二十七件改成十二件,他们才渐渐相信这条消息不是空穴来风。 年前的大宁内廷和前朝一样,因为改天换地之后的动荡,被笼罩了一层令人无所适从的阴影,让人总觉得心头有些憋闷,也让人对过几日的新年,并没有太多的期待。 勤政殿本是内阁议事之所,杨宸登基之后,为了亲近朝臣,在勤政殿里每日待的时间也多了许多,换在天和一朝,到了宫中点灯的使臣,内阁诸人早已退出宫去,只留一人值夜便是。 而如今既然换了新君,一应的规矩也就改了,跟着杨宸从甘露殿来到勤政殿伺候的两个年轻太监站在殿外,面面相觑,他们实在没法猜到,究竟是谁给天子出了这么一个损招,竟然让内阁的重臣何时理清这本烂账何时才能出宫。 惹得几位大人已经破天荒的被留在了宫中整整两日,每日只听得这算盘声噼啪作响,殿内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像是将朝会议事从奉天殿搬来了勤政殿一般。 内阁尚且为此忙得焦头烂额,三省六部的堂官老爷们自是也不得安稳,每日来来往往的拿着各自手中的凭证,到此来请人做主的事也不曾少了去。 自大宁立国以来最年轻的司礼监秉笔李平安在殿门外回了皇后宫中侍女小婵的话之后,拘着身子走进了殿内,绕过此时一个个疲惫不堪的国之重臣,再绕过一扇高耸的云屏,走进了内殿。 殿内燃着香银炭,不仅让整个大殿都暖和着,还用那淡淡的幽香抚慰着殿中之人那紧绷的神经,云屏一旁,两条紫色的烟从云纹白梦瑞兽香炉的嘴中喷出。唯一一名在内殿侍奉新君的朝臣是如今官至秘书监待诏的赵祁,因为官阶不高,只穿着蓝色朝服。 但偌大的前朝后宫,没有人敢小瞧了他,毕竟先皇一朝兼着秘书监待诏之人,可是入了内阁,官拜为礼部尚书的方孺。赵祁之于天子,便是方孺之于先帝的话早已是前朝内廷心照不宣的秘密。 “嘘” 穿着蓝色朝服的赵祁冲着李平安嘘了一声,放下了手中那道被杨宸密密麻麻批注了百余字的奏折,向李平安说道:“刚刚睡下” 李平安微微抬头,只见自己的主子右手撑着脸,双目紧闭,任由那身新制的赤色金龙袍拖在了地上,他本不清楚杨宸是否真的睡着了,可见到杨宸头顶那座九龙鎏金的冠冕岿然不动,只是脸故作睡着的模样,心里便了然了一些。 笑着向赵祁回道:“是皇后娘娘派人来问话了,那奴婢便等一会儿” 果不其然,话音未落,原本还是“睡了”的杨宸当即便醒了过来,站起身抻了伸懒腰后,打着哈欠问道:“皇后来问什么了?” “回主子,皇后娘娘遣小婵姑娘来问问,今儿个陛下说要去启祥殿用膳,还去么?若是不去了,娘娘一会儿便给陛下和内阁的几位大人们送来。” “去,当然去。” 杨宸亲自掀开了帘帐,绕过云屏,走到了前殿中,众人见杨宸走出,各自起身行礼后被杨宸问道: “王阁老,今日这账,算得怎么样了?天和二年,国朝到底用了多少银子?” 王太岳的须发这几日没有在家中被夫人打理,有些散乱,这么多年,他还如成亲那时,只让发妻打理自己的须发,也养成了这个离了夫人便不成体统的恶心,如今每日上朝,都少不得有人在背后嘀咕。 “启禀陛下” 王太岳的声音不大,却有着不容置疑的中气,整个勤政殿,也就耐心地听着当朝首辅的回答: “散的开支臣等还在打理,但大项的花费,已经算好了。” “都有哪些?各是多少?” “三月,为平荆襄流民祸乱,准荆州将军所奏白银七十六万两以充军资,安抚百姓,后两征东羌藏司,前后支出白银一百五十二万两,一百三十四万两。为经营东都,年初预算为白银九十九万两,然实际花费白银一百零七万两。初夏,为治胶西水患,先帝着户部准胶西胶东二道所奏,请五十万两白银赈灾。先皇驾崩,礼部丧仪所需,三十九万两,为先帝陵寝,加征民夫三万四千人,工部又请白银四十一万两,陛下登基,册立皇后,皇贵妃,齐王,楚王,赵王又是六十一万两。合计,六百六十万两有余。这些还只是在年初预算之外,合计各部预算的结余,大的亏空,当是六百万两。” 在王太岳开口之前,杨宸便已经猜到大的支出是哪些,可真听到这亏空有六百多万两,一时间也有些手足无措。 今日听赵祁提到,按照惯例要给六部百官的年前赏赐至今未曾有着落,不少人都去户部围着徐知余讨要说法。他也清楚,在不少人眼里,这样的亏空对大宁的国库而言伤及不到根本,便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立国三十余载,内廷宫中府库的银两也足够撑些时日。 可内廷到底还剩多少银子,杨智营建兴庆别宫,再算上修缮宫室,暗中给蜀王府和楚王府的赏赐,又能剩多少。 何况这还不是山穷水尽的地步,杨智的陵寝与开春各国来朝之后的回礼,才是一个真正的无底洞。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杨宸这才当家不过三月,便身心交瘁,有时夜里做梦,还梦见自己仍旧是楚王,快快活活,好不自在。 “德国公府和邢国公府抄没的呢?” 杨宸转身问向宇文杰,宇文杰也便起身回道:“两家现银不过百万,值钱的,多是祖上的积攒物件,还有太祖高皇帝,太宗皇帝,先帝赏赐的田庄盐池这些家业,一时半会儿折不成现银,无以为用。” “那便拿去卖了,抄没所得,让锦衣卫,刑部,大理寺如数缴上,过些时日北奴使团便到了,朕听说北奴的尚书令给朕送了大礼来,我堂堂大宁,连回礼的物件都拿不出岂不是让人笑话?北奴人想要银子,如今朕一个子也没有,不过古玩字画,宝剑名刀,姜家和李家,定然是给朕备好了的。那些田庄,布行,盐池,铜山,朕也不要了,价高者得,通通卖了折成银两。邓家和曹家也是公府,想必打理这些自有一套法子,依朕看,这些罪臣的家业,还是卖给这些公府侯府得好。” “诺!” 宇文杰听懂了杨宸的暗示,换在从前,他必定要谏言一番,可如今的景象,剩下的法子里,这已然是来银子最快的法子。不是没人想到这一招,而是这一招,只有杨宸亲自说出口,这些罪臣的家业,才有人敢出价。 “巡盐所得呢?” “启禀陛下,年初之时,为动刀兵,府库已然是捉襟见肘,巡盐所得,也早已换作军资和营建皇陵所用,分文不剩。” 听徐知余说完,杨宸不便再发作什么,两手撇在身后:“那诸位爱卿便多辛苦辛苦,早些将明年的预算还有今年的开支算清楚,拿个折子给朕” “诺!” 李平安为杨宸打开了殿门,殿外的寒气和殿内的温暖一时交错,走到殿门口的杨宸又转身向恭送自己的重臣们说道: “非常时节,就有劳诸位爱卿与朕同甘共苦了,宫里每岁花用去的银两也不少,依朕看,日后诸位爱卿还是遣人从家中送来饭菜,再交人送进来。百姓人家常说地主家也没余粮,如今我大宁朝的天子也快揭不开锅了,大家便都辛苦辛苦,今夜来不及准备,就再让御膳房送一次,日后我大宁的内阁,便不归宫里管饭了” 杨宸说完,没有理会自己身后那似笑非笑的异样目光,也没有理会,王太岳和宇文杰将自己当作孩子说笑一般的神情。徐知余成了众矢之的,被王太岳笑道:“徐大人持家节俭,看来是以身试教,让咱们陛下学了去,此乃我大宁之福啊” 隔着屏风听到杨宸和诸位臣工议事的赵祁此时也摇了摇头:“这是当朝天子?怎么尽是些市井无赖的手段?” ........ “哈哈哈哈” 启祥殿内,刚刚用完晚膳听杨宸一字不落将今日在勤政殿里的场面说出来的宇文雪和一众侍女都笑得快合不拢嘴了。 不过到底是公府贵女,而今又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宇文雪自是不会让自己太过失态,她只穿着凤袍,顶着那顶如意描金银坠领到缠发冠,任由美眸顾盼间流转着华彩,只在红唇间微微漾着清淡笑意。 “陛下真这么说?” “那不然?” 说话间,宇文雪随着杨宸一道起身,向一旁的云筑榻走去,杨宸还绘声绘色地说道:“宫里一顿饭得多少银子?内阁一月要吃朕多少银子,他们无非是想告诉朕,先帝用的银子太多了,让朕可别这么学,免得日后每一年都像今年这般年关难过。” 宇文雪本和杨宸一道落座,可杨宸却直接趁势躺在了宇文雪的双腿上,夫妻二人的默契,而今帝后之间的琴瑟和谐,让宇文雪的手自然地落在了杨宸的额头两侧,为杨宸轻揉了起来。 “当初皇爷爷在时,谁敢说一句年关难过,父皇在时,又有谁说过一句年关难过,皇兄在时,父皇驾崩的丧仪和桥陵花用,大军征战,修葺宫室,营建东都,又有哪一样不是花去的银子如山如海,也不见有人说过一句年关难过。朕刚刚登基,群臣百官倒是都说起了年关难过,这银子,莫非只是皇兄一人花了不成?他们无非是觉着皇兄不会再开口了,要将这些罪过统统扔给皇兄,让朕以此为戒,那朕就一笔一笔让他们算清楚” 杨宸有些伤感的说了一句,便闭目躺好,安静地享受着这难得的片刻静谧。 “陛下,治国治家,虽不可一概而论,可大抵是差不多的,今岁亏空太大,想的法子无外是开源节流,前朝的事臣妾是妇人不得妄议,但是这后宫的事,臣妾倒是有事想与陛下议一议。” “是遣散宫人的事?” 宇文雪微微点头,她并不意外这样的消息杨宸已经知道,倘若她真不想让人知道这些事,她宇文雪不开口,自是无人可知的,所以这些的消息流散于宫廷间,只能是她有意为之。皇后的心性智谋怎么着也是当初被杨景评价为“若为男儿,区区宰辅,岂不是囊中之物?” “臣妾已经故意漏出风声要遣散宫人” “故意?”杨宸也有些惊奇,但很快便平复了下来。 “对,流出风声,自是有的人自寻出路,有的惴惴不安,唯恐被遣散出宫,若是臣妾不事先流出风声,否则到时快刀斩麻,难免为人议论。先流出风声,让他们日日不能自安,等到开春,哪怕是让他们去东宫伺候先皇的妃嫔,他们也会感恩戴德。” “所以,皇后是想,让宫里的这些人跟着去东都?” “是”宇文雪仍旧给杨宸揉着额头,但话里,已经有了深意:“但有的人,该出宫,便得出宫了。宫中婢女太多,不如散些出去,让他们生儿育女,京畿屡遭兵乱,百姓凋敝,宫终婢女多是京畿之地的良家女子,散出宫去可利民生。臣妾算过,只是各处行宫和长乐宫,多出来伺候的婢女便可有五千多人。还有一些中饱私囊的家奴,一个蛋敢要五两银子的无赖们,统统扫地出门,免得坏了宫里的规矩。” “五两?” “宫中何处不是肥缺?比在京外做官来的钱还快呢,宫中的账册臣妾已经让韩芳取来彻查了,若是依着臣妾的法子,每岁能省下二百多万两。内库当初是何等的充盈,可如今呢?十去六七了” 杨宸伸出左手将宇文雪的手按在自己的额头上,轻叹道:“委屈你了,堂堂皇后,母仪天下,竟也得打理起这些事了” “协理六宫是臣妾的分内之事,能为陛下分忧,也是臣妾应做的,但如今,还有几件事,恐怕还需陛下亲自定夺。” “什么?” 杨宸从宇文雪的身上坐起,看着奉茶过来一脸笑意的小婵,故作伸手要打的样子。 “皇嫂说,她不愿留在长安,她想代先帝去东都看看,带着齐王,住在东都,远离长安的是是非非。” “皇嫂还恨朕?” 杨宸话还未说完,就知道自己这样一问纯是多此一举:“可皇嫂去了东都,天下人岂不是会以为朕将皇嫂赶出了长安,天下人该如何看朕?做了这天子,就将先帝的皇后和妃嫔还有两个孩子迁去东都,好让自己在长安城里快活?” “清者自清,陛下如今看重的,是自己的君威,声名,还是皇嫂的心思?” “此事皇嫂若是不开口,便是朕拿去奉天殿里说上一句,群臣百官也能把朕驳得羞见天下人!” 杨宸攥紧了拳头,自他登基,天下鼎沸之言何其多,他固然可以杀得姜家和李家人头滚滚,固然能让锦衣卫满城搜捕散布他篡位之说的罪人,可他杀不尽天下人,而这天下人,又偏偏是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人居多。 在许多人眼里,先皇自己有儿子,为何要传位给自己的弟弟,既然杨宸是奉先皇之命登基,又为何要作贼心虚般把仁宗皇后的母族姜家斩尽杀绝,让齐王无所依靠。 “臣妾自然知道其中的道理,可皇嫂说了,她不愿留在长乐宫里日日睹物思人,倒不如离开此地来得痛快些。等先帝奉安之后,她便想离开,越快越好。” “此事再议吧” 杨宸重新瘫坐了下去,人心难测,但她对姜筠这位皇嫂的愧疚倒是与日俱增,他渐渐知道了那一日闹剧的所有情形,明白了姜筠也不过是被人推着走的傀儡,真正要阻拦他的,是自己那位如今深居简出诚心礼佛的母后,也是一心要做新君仰仗的姜楷。 可他也盘算了,便是如今不杀姜楷,不杀姜家,有朝一日,也必定要杀,愧疚不是妇人之仁,那一日的血洗长安,也绝不仅仅只是杀人见血上了头。 “还有呢?” “按着规矩,从前凡有各国来使,都是在上元节请宴,臣妾想,不如趁着旦日各国来使觐见陛下,就在当夜选在大宴百官和各国来使,如此一来,想要早些归国的使团便不必羁留于京师,多生事端。凡各国来使,宫中礼数往往从荣从重,以彰我上国气度,但今日的情形,再是这般铺奢,无疑是令朝廷和宫中各自难堪。陛下可下诏,因先皇国丧,一应从简,不宜大肆庆祝新朝开元,也不会留人口舌。” “准了” 杨宸又一次攥着宇文雪的手,颇为得意的说道:“朕有皇后,便是朕之幸,亦是大宁之幸” “不过旦日的大宴之上,臣妾想让先帝排演的《霓裳羽衣曲》出奏,借此让各国来使,一览我上国君王的胸怀气度。” “《霓裳羽衣曲》?” “是,臣妾已命教坊司排演了,当初本是想待先帝奉安,让此《霓裳羽衣曲》出世,可趁此机会,让其流传四海,岂非更好?” “好,那便奏《霓裳羽衣曲》” 这么爽快的答应了宇文雪,杨宸自是有所目的,刚刚宣李平安进来说道:“去告诉赵祁,朕乏了,就先歇息了,让他不必在勤政殿等朕了。还有传谕甘露殿,朕今夜要在皇后宫里就寝。” “可是主子,刚刚来时,您让奴婢提醒,今儿个还有折子没看完,在皇后娘娘这儿用完了膳,就得回去看折子” 李平安眼见杨宸脸色骤变,自知闯祸,连忙跪下,刚刚跪地,榻上的软枕就砸到了他的脸上。 “就你个狗奴才知道得多!” “主子恕罪!奴婢该死!” 宇文雪倒是在一旁劝慰道:“这才是忠仆该做的事,也不枉费韩芳的一片教导,和陛下对他的亲信了。” “可朕是真不想去听他们聒噪,当年父皇因留王太岳晚了,还命羽林卫在入夜之后掌灯相送各部官员回家,皇兄更是许了凡值夜之臣,可在前朝留一歇息之地。他们对皇爷爷是畏惧,唯恐人头落地,对父皇是感念,却又多了些放肆。对皇兄倒是好些,但皇兄驾崩,这不又一个个都想着让不会开口的人替他们承了过错,自己白白想了好处。他们对朕呢?会是忠心耿耿,还是阳奉阴违?” 一朝从人臣做了君王,杨宸要想的东西,还会很多。 宇文雪起身为杨宸整理了一番龙袍,看着因为这些时日议事不成而有些颓丧的夫君:“陛下是领着千军万马战无不胜的大将军,战场生死之地,陛下尚且未曾退马半分,无不是身先士卒,一马当先。如今这庙堂,虽波诡云谲,可他们到底都是些只读诗书和圣人言的书生,陛下还会怕他们?” “怎么不怕?书生的嘴比刀剑更能见血,书生的脑子,可比领军打仗的粗人要厉害得多?” “那陛下只是粗人?” 宇文雪笑着将杨宸向宫门推去,但杨宸却是抗拒着说道:“今夜,你得等我,你是书生,我是粗人,咱们看看谁厉害一些?” 被杨宸的话逗得羞红了脸的宇文雪推得更用力了一些:“陛下快去吧!一会儿该夜深了,明日早朝,又该起不来了。” 就这样,你来我往间,大宁的天子被自己的皇后推出了宫门,此时传说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屋子的长乐宫里,自然不止九千九百九十九座宫灯。 李平安掌灯走在前面,杨宸坐在御辇上,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宫城,如今的他,连这座宫城都未彻底掌握,遑论那处庙堂,遑论这四海九州,遑论这亿兆的百姓和万邦。 杨宸的确是不喜欢做皇帝,他厌弃这一切专属于皇帝的规矩,因为前朝有帝王在后妃寝宫遇刺,帝王便不能留宿后妃寝宫,哪怕星夜陡转,也只能在某个时辰回到甘露殿里。因为百官会在宫钟响起之时从皇城各处赶来上朝,所以人们只知百官入朝的辛苦,却不知这宫钟敲响之前,甘露殿的奴婢们就会如临大敌,强拖着睡眼惺忪的天子昏昏沉沉的起身。 在有些时刻,杨宸不知自己的父皇到底是如何做到几无辍朝的,但是明白了,要做一个明君是不简单的,哪怕只是勤政这一点,也是极难的。但他在努力做着,毕竟这江山,是太祖皇帝负伤十七处打下来的,毕竟这江山,是太宗皇帝风雨无阻,从无辍朝守着的。 毕竟这江山,是他那位来不及好好打理的皇兄,亲手交给他的。 “吾弟,当为尧舜!” 这句话,在杨宸的耳边,已经响过了千次万次,提醒着他,大宁的江山,非他杨宸一人的,也绝不能轻易作践。 此时的杨宸自然不知在今后的史册里,自己会成为大宁近四百年国祚里最有作为的君王,但在御辇上的这一刻,他有在学着,怎么去做一位好皇帝。 在他的背后,年轻的皇后吩咐了自己的女官: “去让御膳房给勤政殿送些姜茶去去寒气,再备些参汤,就说是陛下命御膳房给诸位大人们准备的。” “诺” 杨宸很幸运,因为今夜,无论他要在勤政殿里待到几时,在偌大的后宫里,都会有一件凤袍被烛火照亮,等待着归人,而这样等待的日子,在将来,还有很久很久。 第837章 霓裳羽衣曲(3) “停” 刚刚在甘露殿里用完了午膳,上完了天和二年最后一个朝会之后,还未来得及将身上赤色五爪金龙朝服换成常服的杨宸坐在御辇喊停了车驾。 侍从御驾的一行人也就随着杨宸一道停在了宫道中央,他们大多是曾经伺候了两代天子的奴婢,甚至年长者,也曾经侍奉过大宁的开国之君。在他们眼里,如今御辇之上的这位主子,可比先皇和太宗皇帝难伺候得多,再往前,怕是太祖高皇帝刚刚登基那会儿也没这么折腾。 杨宸每日上朝从不拖延,散朝得早,会像今日这般回到甘露殿里用膳,若是散得晚了,便会像先帝和太宗皇帝一样去弘文馆听国子监祭酒杨子云讲经筵,听完杨子云这样的国朝大儒遍讲经筵后,又会马不停蹄地直奔勤政殿与内阁及六部尚书午朝。 午朝结束,无论早晚,杨宸还会亲自去西苑的校武场,每日骑射百箭,兴致来了,还会喊上殿前将军去疾和羽林卫陪他一道打打马球,胜负未了,便是皇后遣人来催也不会停。好不容易从校武场回了后宫,皇帝还会前去皇太后的长宁殿与仁宗皇后姜筠的椒房殿问安。 一日拢共就十二个时辰,可在这群侍奉御驾的奴婢这儿,每日却像是凭空多了十个时辰一般,私下里都言如今的主子比起先帝和太宗可能折腾得多,每日都有用不完的劲,前朝后宫,文阁武场,竟然没有一处落下。崇文不逊太宗,尚武不逊太祖,固然是大宁之福,但换到这群细胳膊细腿的宫女太监身上,让他们每日用脚陪着天子将这些地方一处处走完,自然会叫苦不迭。 “这是什么动静?” 听着隐约而来的丝竹琵琶之音,杨宸随口一问,手持拂尘的李平安就将身子向御辇一凑,踮起脚尖向杨宸答道: “不远处就是教坊司了,想必是听到了皇后娘娘的凤谕,在排演旦日大宴要唱的曲目” 杨宸面露疑惑:“这曲子朕怎么听着有些耳熟,却不记得在哪儿听过?” “奴婢听说,皇后娘娘吩咐了,陛下登基开元,国朝也要有个新鲜气象,除了往年的曲子,这次大宴还得用些新曲子。” 说到此处,见杨宸起了些许兴致,在宫里也渐渐有了自己耳目,可以通晓八方的李平安将声音刻意放低了一些,反着说道:“奴婢倒是有几句话,不知主子想不想听听?” “狗奴才,信不信朕扒了你的这身锦鲤皮,给你送去宫内监做几天苦役?” “奴婢不敢”李平安笑着请了罪后连忙说道:“奴婢听说,皇后娘娘吩咐教坊司排演的新曲是先皇亲自编的《霓裳羽衣曲》” “唉”杨宸忙拍了自己的脑袋:“前几日皇后和朕说过,朕竟然忘了” “主子这些日子操持国事,自然是记不得这些杂事的” 李平安说完,又转口试探地问道:“今儿个没午朝了,要不主子去听听?” 杨宸从李平安的身上,已经看出了自己当初最厌恶的那些内宦之首的问道,妄自揣摩心意,可他偏偏讨厌不起来。他还记得,当初陈和在齐王府是何等的慈眉善目,到了宫里,一跃而上成了内宦之首后又是怎样的一副嘴脸,他还记得,当初每每他这位不受宠的七皇子去东宫时,高力对自己又是何等的客气亲近,但是等到入了宫,明面上看着仍旧对他这位楚王毕恭毕敬,但到底少了些当年的意味。 他自然也没法忘记李平安在定南道的王府里是如何做事的,也看得见在宫里又是如何行事的。 “走” 他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提了一句说了一个字,反倒让李平安心神不安起来,恨不得当场扇自己两个耳光。 “陛下驾到!” 突如其来的四个字打破了教坊司里优美的曲声,一众乐工舞女连同教谕的女官纷纷伏地叩首,便是有两个因为衣冠不整打算躲进殿内换好衣物再来行礼的琵琶女也被一旁的内宦扯着跪在了地上: “你不要命了?还不跪下!” “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吧,朕在外间听到今日的曲子有些新意,忍不住好奇前来看看”杨宸负手走进了教坊司,匍匐于地向他行礼的人群到此时也没有忘记规矩,为他留了一处可以直通乐台的捷径。 杨宸第二次走进了在杨智大修过后,在后世笔下被记录为:“风亭水榭,流杯池沼,金玉帘箔,明月珠璧。每至夜晚,常有浆纱之灯数万,辉罗耀列空中,珠翠填咽,妙若仙境”的教坊司月台。 虽说是这长乐宫的主人,但杨宸也是今日才知道,这小小的教坊司乐台,竟然连贯到了太掖池河御花园。 被李平安一招手挥到身后,随着杨宸的脚步向月台之内走着的女官掩饰着自己的惶恐说道:“回陛下,奴婢们是奉皇后娘娘之命,今日在排演先帝的《霓裳羽衣曲》,因大宴还有三日,所以今儿个排演得仓促了些,不承想叨扰了陛下,奴婢们死罪!” 在内廷,没有一个女人会不知天子的喜恶,早在杨宸登基之初,这些在先皇在位时都走路都带着喜气之风的女子们就听闻,新君和太宗皇帝一样,不喜欢丝竹管弦之音,太宗皇帝是知乐而不喜乐,而如今的这位主子,还不曾听闻有通乐理,擅书画之名。 消息传得越多,自然也渐渐真假难辨,如今的杨宸在教坊司这些家奴这儿,只剩下了能征善战,武功赫赫这么一个粗人的样子。她们也理所应当的担忧起了自己的前程,担忧这处曾经寄托了先帝无限畅想的乐台,有朝一日荒草萋萋,担忧自己的前程,会不会也早已被皇后写进了那份名录中。 宇文雪令她们为大宴准备,反倒对她们而言是一种不必忧心的解脱。 穿着龙袍了杨宸走了百步之后,看到了一个乐人手中的萧,连忙伸手唤来,取过了萧后,也只是笑笑:“这是三湘道的九音?” “回陛下,是,《长安春宴》的曲子里,本是用江南道的八音,永文元年,太宗文皇帝大宴群臣,席间听闻此曲后言道:‘不妥,此音当用三湘道的九音,其色更显’。从此,宫中便以九音示人。” 杨宸对这番回答有些意外,他站在原地愣了会儿,喃喃说道:“丝竹乐曲,琵琶琴声,朕都不及皇考和皇兄啊,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奴婢名唤李龟年” “李龟年?”杨宸又说了一遍:“李平安,和你是本家啊!” “主子明鉴” “赏,今日在此的所有人,统统赏!” “谢陛下!” 帝王之心不可测,李龟年不知自己的一句回答将给自己带来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李平安和今日在此惶恐的所有乐人也不知,自己今日究竟是如何惹得天子欢心,重重赏了一番。 杨宸缓缓将那支箫还给了李龟年,也将自己从缥缈残存的思绪里带回,他一生的确以文治武功而为史书所厚爱,可大宁的史册里,也偶尔会有些许零星的记录足以证明,这位天子并不是传言中的那般不懂丝竹之乐。 《太宗实录》里会记下,杨宸的箫,杨智的琴,皆是当初杨景自己在齐王府所传授调教,而杨宸会的第一首曲子,正是《长安春宴》,那是在太祖皇帝的生辰大宴之上。 《仁宗实录》里则会写下,因为楚王世子杨羽年少的张狂,杨宸的箫被其所毁,大宴之上,是仁宗杨智拿出了自己的九音箫,告诉杨宸,只管吹,有他在,一定能讨得太祖皇帝的欢心。 而永文元年那场杨景登基之后第一次大宴群臣时所说的话,杨宸却并不知道,那时的他,正被关在皇子居所里受罚,誊抄前人的《过秦策论》。所以李龟年的话,说得晚了几年,若是杨宸在永文元年便听见,那他便会知道,自己的父皇从未忘记过这个儿子,会箫,会的第一首曲子是《长安春宴》,第一次展于众人眼前时,误用了三湘道的九音。 还未走到乐台的尽头,杨宸又想起了一件事,随后转身问道:“怎么不见有人舞?朕记得,先皇当初可是亲自在此排演调教的,《霓裳羽衣曲》虽名为曲,可当有《霓裳羽衣舞》作配才相得益彰啊?” “回陛下,当初先皇只传曲谱,其舞,只传于东羌郡主木今安,奴婢们只知其配,而不知其主舞如何,不敢欺君,故,只敢扬其曲而不敢展其舞” 木今安? 这个名字,在杨宸匆匆自南疆战场赶回,平定“姜李宫乱”,登基之后已经许久不曾听见,而一件他不知该如何处置的事,也就此被摆上了台面,再无从躲避。熟悉宇文雪的他,甚至开始怀疑,宇文雪向自己提出要在大宴之上舞《霓裳羽衣曲》的本意。 “为何不请郡主前来传授?” “回陛下,这舞,非三五之功可成,当初先帝也是连着看了两月有余,方才说此舞已成” 杨宸的脸色,渐渐从喜悦变为了沉寂,圣心难测,让人不知哪一句会惹得龙颜大悦,也不知哪一句话会惹得龙颜大怒。 跨出乐台回到御辇之上的杨宸,闷闷不乐地去了弘文馆,随后心不在焉地听完了自己在天和二年的最后一场经筵。 杨子云传授给杨宸的,是迟到的帝王之学,杨宸不曾做过储君,也没有人说过,要做一个好皇帝,还得学什么帝王之学。可杨子云还是亲自编纂了一本《帝范》,又交由徐知余重编,将古今一百二十六位帝王之成败,编于一册之内,还直言,若是自己死了而杨宸仍愿开经筵以示崇文之心,那唯有徐知余可为帝王之师。 到底是老了,哪怕天子特许,不必上朝,更不必与人争论,只需做好自己的国子监祭酒,弘文阁修奉史总录,杨子云也渐渐有些力不从心了。 讲完了大楚灵王因好细腰而国灭的事后,杨子云没有等来杨宸像往常那样的问题,因为炭火的温暖,在那张藤椅上昏昏睡去。而杨宸也难得早早地离开了弘文馆,临别前,还将一件厚袍盖在了杨子云的身上。 “陛下,现在是去校武场?” “嗯” 杨宸坐回了御辇,还未走两步,便一挥手,又将李平安提溜到了身边:“你亲自出宫去一趟,再让去疾......” 李平安虽有不解,可君命难违,只能应下:“奴婢明白了,今日之事,只有奴婢知道” 他们的身后,被炉火烧得滚烫的热水被汤亦剑小心翼翼的取下,随后给自己睡着的老师沏了一壶如今官拜长安府尹的师兄所送来的好茶。 “陛下走了多久?” “该有半个时辰了” “你看到今日陛下的神情了么?” “没有” 汤亦剑摇了摇头,他还不太会说谎,尤其是在自己师父跟前。 “灵王好细腰,先帝因色误国,太宗情深不寿,莫非?”杨子云自言自语了一句,又怅然若失地摇了摇头,随即苦笑道:“哈哈哈哈,自古无不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后宫佳丽三千人,娘娘你说,我对他,是不是太苛责了些?” “师父在和谁说话?” “一个故人” “故人?我认识么?” “你个毛头小子那个时候还未出生呢” “那陛下认识么?” 杨子云将杨宸为他盖上的那件厚袍撇到了一旁,咧着嘴说道:“认识吧,不过,应当只在梦里见过了” “梦里见过的人也算认识么?” “所以陛下也是可怜人啊” 被汤亦剑从椅子上扶起后,杨子云坐到了那副棋盘上,随手抓起了一把白子:“你再说一遍,陛下是如何安置六部的?” “师兄说,将在定南道的旧部林海诏回了京师,不日便至,定南道宁关参将简雄入阳明城为定南道游击将军,林海应当是要去凉雍做河西道游击将军,还有身在荆州赋闲的老将军萧纲要去做江南道游击将军了。 在京师,则由护国公曹评总领兵部,定国公邓通总领五军都督府,以陛下的三万神策军及京师大营合为五军营,安彬,洪海,萧玄,龚铭,郭思,分为前军营参将,左军营参将,右军营参将,中军营参将,后军营参将。撤四镇四关之要,只留北面的陈桥,东面的潼关,南面的横岭关,西面的泗水镇。各交由前军,左军,右军,后军四位参将驻营,中军扎营于蓝田大营。九城兵马司仍旧交给完颜巫将军,倒是这羽林卫,如今被交给了完颜术” 杨子云一面听着,一面将白子落下,又开口问道: “宫明和郭思是谁,我怎么不曾听过?” “师兄说,这龚铭和郭思乃是先帝派去河北道练兵的偏将,声名不显,此诏一出,朝野皆惊” “看来是先帝的后手,如今交给陛下了”杨子云轻抚长须,蔼然叹道:“他们还该惊叹,为何不是曹家或邓家收子吧,还有咱们的长安和皇城,竟然都交给了完颜王族之后。妙笔,妙笔,到底是马上征战的帝王,一眼便看出所谓京师八固之要,实在要害不过四处。如此一来,咱们大宁的勋贵再想借手中的那点旧部搅和京师,已是难如登天了。” “师父以为,陛下这些俱是妙笔?” “不尽然,可为今之计,我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安置比此更好,曹家和邓家得了从龙之臣的荣耀,陛下拿走了勋贵最后一点威胁皇权的底子,各取所需罢了。” 杨子云说完,又拿起了对面的黑子:“还有呢?六部这面,是何安置?” “师兄说,他在兵部当差,也只能从陛下的诏命里知道这些,六部文官这儿,只知是和珅去河西道做第一任巡守。” “河西重镇,好好经营,日后朝廷也不必再仰仗江淮财赋,催缴茶盐诸税了,交到陛下信得过的人手中,是应当的。” 话音刚落,一子落下。 “还有元圭元阁老,应当是要被外任的,师父以为,陛下会让他们去哪儿?” “淮南道,陛下这是给淮南王送刀子,就看淮南王敢不敢接了”又一子落下后,杨子云笑着和自己的徒儿打了一个赌: “若是陛下在庙堂的落子都被我猜中了,你便将《帝范》前十篇抄一遍如何?” “师父你每日待在弘文馆里,能猜到前朝六部尚书的安置?”汤亦剑摇摇头,但还是试探地赌上了一番:“赌便赌!” “礼部尚书方孺,要以一部尚书之身,领中书省知事” “上书省知事王太岳,门下省知事宇文杰,户部尚书徐知余,兵部尚书曹评,工部尚书柳永五人不变” “杭安入刑部,李德裕入吏部” 汤亦剑有些不解:“为何是方大人?而且大宁没有一部尚书为三相之一的规矩啊?” “如今是三相,日后不知还剩几相哦,我的傻徒儿”杨子云又得意的落了几子。 “可徐大人毕竟是陛下还为皇子时的教谕,可比方大人这位先帝的重臣要亲近些吧?” “千金买骨罢了,这是帝王手笔”杨子云眉头一皱:“何况徐知余日后是要接替王太岳的” “首辅?接替王大人的,不该是镇国公么?” “宇文杰?”杨子云有些不屑地说道:“他没有宰辅之才,这辈子,这官算是当到头啦,太宗皇帝的新法,还有数年便可大成,王太岳若要保命,必得急流勇退,否则杀身之祸不保,我倒是真希望古今变法无善终这个事,能在王太岳这儿不要灵验。” “我不信,镇国公可是皇后娘娘的叔父” “正因如此,宇文杰一辈子也当不了宰辅。王太岳之后便是徐知余,徐知余之后,便该是他的徒弟了” 说到这儿,杨子云仿佛有些懊悔,自己当初为何不早点收个徒弟悉心调教,总比今日被他的徒弟压一头的好。 “谁啊?” “纳兰瑜的徒弟,纳兰瑜的徒弟之后,就该轮到你了” “我?” 汤亦剑有些意外,这是杨子云第一次这么和他说,跟在杨子云身边待得渐久,他渐渐发现杨子云传授给自己的,和传授给师兄们的东西,好像总有些让他说不清楚的区别。 “对,怎么?他的徒弟能做宰相,我的徒儿就不能做宰相么”杨子云的话里,这一刻,多了一分慈爱。 “快去抄帝范吧” “又不知输赢” “你能赢么?” 在少年乖乖去抄下了帝范第一篇的前一百六十三字之后,少年猛的抬头时,发现自己的师父正在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打量着自己。 “问” “师父,既是要做贤臣,为何要学帝范啊?” “因为真正的皇帝,不需要教,一个没做过皇帝的人去教皇帝怎么做一个好皇帝,岂不是有些可笑?”杨子云自嘲着又将一个个子收回盘中,最后看着徒儿一知半解的神情,多解释了一句: “好好学吧,学懂了帝范,就知道如何在皇帝的刀下活命了,工于谋国,拙于谋身,可笑,可笑啊!” 茶渐凉,衰老的杨子云又一次靠在了躺椅上,又一次不知如何就昏昏睡去,他很喜欢这个徒儿,倒不止是因为杨宸亲自带来拜他为师的缘分,更是因为他有一种奇怪的直觉。 他相信,自己的徒儿会很听话的将帝范抄完,也会很听话的去做一位宰相,让自己在九泉之下见到纳兰瑜可以不落下风。 天盛元年二月,杨宸在庙堂上的布局大白于天下,与杨子云所言,一字不差。 数十年后,在汤亦剑终于入阁拜相之日,汤亦剑才明白,今日杨子云的教诲,要做名臣,做贤臣,不要做一个忠臣。 滚滚茶水又一次沸腾,与弘文馆东西相对建在长乐宫两头的那座校武场内,年轻的君王正身穿罩甲,策马疾驰于沙地之中,开弓搭箭,在距百步之处,正中靶心。 “驾!” 被清空的校武场内,一个年轻的女子被引进了武场。 “会骑马了么?” 又是摇头,一如当初接她来长安时,在海州城外的那间小院之外。 第838章 霓裳羽衣曲(4) 站在杨宸马下的木今安穿着的,不再是大宁女子的衣物,而是那件她自王府逃出之后,带在身边寸步不离的家乡衣物。东羌地处南疆,虽谈不上四季如春,可衣物自然是无从抵御着京师晚冬的阵阵寒意。 这是她的有意为之,从见到李平安再到李平安亲口说出,要她立刻入宫之后,一路走来,她的心和此时因为寒意而瑟瑟发抖的身子一样,再也无从平静。 和海州不同的是,这一次的杨宸没有再亲自跳下马,然后将她扶到自己的坐骑上,而是朝远处的去疾唤道: “去,给郡主寻一匹良驹来!” “诺!” 去疾双手领命后,杨宸便又头也不回的扬起了马鞭,骑在乌骓马上,在空无一人的校武场里狂奔,急速奔驰的乌骓马在某一刻被突然松开了缰绳,只见年轻的天子又是在马背上自己拉开了弓箭,朝着数十步之外的箭靶射去。 此等惊骇的场面,自然是不能为前朝那些大宁朝的忠臣所看到,否则如此不顾惜龙体,将自己置身于险境,也少不得挨上一顿言官的唾沫星子。大宁不杀御史言官,就犹如给了他们一道可以置生死不顾的护身符,自太宗仁宗以来,御前谏言之风已然大成。 穿着殿前司将军羽林罩甲的去疾亲自从御马监那儿给木今安领了一匹看起来性情温顺的红鬃马,走进了校武场。 而杨宸也适时停了下来,从乌骓身上跳下,将自己的坐骑交给了赶来伺候牵马的内宦。 “坐上去” 杨宸的话,不似从前那样温柔,只是短短的三个字,也含着让人不容置疑的天威一般,这让木今安对眼前这位有些陌生。 大宁朝的殿前将军为她牵马,大宁朝的天子就这么直愣愣地在一旁看着,也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她很想说一句什么,可自王府逃来大宁之后,她又何时真正为自己做过主。若非杨宸的开恩,便是连海州那样自由自在的日子也不会有。 让她离开海州来到长安她便来了,让她离开王府入宫以为当时还是楚王的杨宸撇清那些流言蜚语她便入了宫,入宫之后,姜筠让她做教坊司的女官她便做,杨智让她去甘露殿侍奉她便去,直到临终之前,又将她送回楚王府,又被从王府被送去教坊司。 木今安有时觉着委屈,因为她发现,如今便是这东羌郡主的身份,也不再是因为她乃东羌郡王之女,自己的身份,不过是大宁天子门喜怒之间的一句话。 比起所谓的郡主,在东羌亡国,她已然失去了筹码的身份之后,她更觉着自己像一件玩物,被如今的天子和当初的先帝随意赠送。 她想要翻身上马,却因为太久不曾骑马,而被马儿向前一哆嗦,险些摔倒,在落地之前,方才被杨宸所搀扶稳住。 “上马之前,你得先哄哄它,虽为禽兽,却亦有心,马儿是通人性的” 杨宸说完,右臂从木今安的手臂上拿开,走到了马前,用右手抚摸起了马儿的鬃毛,还回头向木今安说道:“你现在再试试?” 木今安不知自己为何那么听话,两手握着缰绳,一跃而上,马儿也不再抗拒,任由她稳稳当当地骑了上去。 “派人去告诉贵妃了么?” “末将去问问” “你亲自去吧,你也好些日子没见到了小桃了” 去疾不解杨宸这话里的其他意味,仍旧牵着马没有松手,直到被杨宸一巴掌扇到了后脑勺:“怎么,要抗旨?” “末将不敢” “告诉贵妃,朕今日要在梅园饮酒,便不去了” “诺!” 等去疾披着罩甲匆匆离去,而整个校武场内所有内宦和侍卫都因为李平安暗中授意而背过身去时,木今安方才察觉出了些许异样,但此刻,她依然如同一只落入了陷阱的猎物,动弹不得,或许说从她选择为了躲避追杀而逃到杨宸的手中时,她便已然落入了陷阱。 “坐稳了,陪朕走走吧” “陛下见臣女,可是有事?” 杨宸走在前面,却是将马牵出武场的路,木今安坐在马背上,目光没有望着自己本该时刻注意的缰绳上,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杨宸的后脑勺,那顶让天下人都仰望的天子玄冠,她全然没有兴趣。 “有”杨宸不紧不慢的走着,又一面开口说道:“朕听说先帝曾教你霓裳羽衣舞,整个教坊司,只有你一人会” 木今安沉默了片刻,又一次开口问道:“陛下当真是想问这个?” “不然呢?” “臣女的确在教坊司曾得先帝教授,先帝说,东羌之舞和大宁的水袖舞搭在一处,才是他眼里霓裳羽衣舞该有的样子。” “过几日朕要在集英殿大宴群臣和各番邦使臣,想要让先皇的霓裳羽衣曲令四海惊叹,不知能否请郡主一舞?朕好像也从未看过郡主殿下的舞” “当真从未看过?”木今安心里一紧,有些难受,但此刻,那股当初被王兄逼着以舞示色于杨宸的感受又一次涌上了心间,她选择了向杨宸说不。 “陛下是君,臣女不过是一个亡国的郡主,倘若陛下下诏吩咐臣女为诸国使臣献舞,臣女听命便是”木今安话里的怨怼被杨宸听得一清二楚,他一时间也不知自己是哪一句惹恼了木今安,就像那些后宫女子的宠猫一般,此刻张牙舞爪。 “郡主这是不愿意?” “若陛下是请求臣女献舞,那请陛下恕罪,臣女不愿意!” 木今安两手紧紧将缰绳握住,勒停了马,不等杨宸反应,又自己跳了下来:“若今日陛下只是为此事,便请放臣女回鸿胪寺准备两日。” “等等” 杨宸站在木今安的身后,喊停了打算辞去的木今安:“你的王叔木垄已经上表,朕也许了他土司之位,你不是什么亡国之人,他在奏表里说了,倘若你愿意回去,仍旧以先王之女的身份待你。” “木氏百年基业,因王兄误入歧途毁于一旦,臣女记得的那个东羌,不是被陛下亲手给亡了么?若是臣女没有记错,如今的东羌王城已经是大宁之地了吧?” 木今安到底是木氏王族的血脉,尽管木波逼死了她的母妃,也想要将她碎尸万段,可因木波而覆灭的,还是木氏历代先祖筚路蓝缕辛辛苦苦创下的基业。她虽受恩于杨宸,也最多只能是不记恨杨宸的亡国之仇,但不代表这位木氏血脉之后,没有亡国之痛。 “是” 杨宸也是冷冷的一字:“从前的东羌九部,只剩澜河以西的二部之地归你王叔木垄统率,他不敢称王,势单力薄,孤苦无依,只能上表庆贺朕登基,希望朕龙颜大悦,赏他一个大宁土司之任,好立足于澜河之西。木氏宗祠被焚,木波被挫骨扬灰,皆是先帝的意思,朕本想给木波一个全尸的体面。” “那臣女替王兄谢过陛下了”木今安冷冰冰地一跪,感恩之心究竟有多少,不言而喻,她与木波之间的兄妹情分,也早已随着亡山之上木增的战死而烟消云散。 “那不回西羌,在京师,你有何打算?” “长安本就不是臣女所愿,倘若陛下开恩,请陛下将海州城外的那处别院赐给臣女,臣女只愿做此天涯失路之人,自己耕织,自给衣食,绝不叨扰陛下。” 木今安没有察觉,在宫里宫外已经习惯了逆来顺受的自己,此刻在大宁至高无上的天子跟前,竟然是这么一番姿态。 “失路之人,他乡之客,这是先皇教你的吧?”杨宸问完,不等木今安回话,又问了二字:“此言当真?” “臣女不敢欺君!” “若是你今日给朕舞上一曲霓裳羽衣舞,那朕便应你。” “天子一诺” “虽九州山海崩裂而不悔” 夜幕,杨宸回到了教坊司的乐台,这处当初杨智在重病之前最喜欢待的闲暇之处,百余乐府之人隔着一道帷帐井然而列。杨智对他们这些在永文一朝最为轻贱的教坊司乐府奴婢们是格外的上心,连谁站在何处,演奏器物用什么颜色,事无巨细,皆是一一过目安置。 隔着这一层明黄色的轻纱,坐在那主位之上的人,身形又与先帝何其相似,唯一的区别不过是先帝在时,往往会在自己的案上架着古琴,每至沉醉其中,往往会自己或歌或琴,与他们这些外人眼中的下贱之人一道,在曲声中应和。 而杨宸此时的案上,只有一层龙图案的锦缎桌布,还有御膳房今日送来的冷盘雪花和田玉,还有清蒸鳜鱼,炸鹿脯,梅花酝熊掌配着几碟小菜和点心。 杨宸未让人在一旁伺候,所以自己斟满了一杯御酒,明日无须上朝,他这位天子也真正迎来了自登基后可以独享快活的些许时辰。 殿内,满堂的烛火宫灯照得让人难以相信,此时已入了夜色。 “乐!” 来得悄无声息,一声沉重的古钟之音后,围绕在乐台之上的曲声渐起,而木今安,也穿着当初杨智亲自为她选的那一件鎏金长彩绣裙,走进了杨宸的视线之中。 杨宸恍惚间想起了什么,那是自己刚刚就藩一年之后头次去东羌王城,在那座王府里,一个纳西少女用轻薄的金纱覆面,而那一夜,因为对木波此人的提防,他没有过多的在意那曲让人对自己是否生于尘世而生起疑心的舞。 杨宸渐渐想了自己,那一夜,月赫与月依在木波的有意为之下,闯进了本该是为自己接风的宴会,也正是因为此事,见到木今安为自己献舞,甚至打算当夜让木今安为自己侍寝,而让月赫出使东羌打算出聘木今安为月腾之妻的打算落空。 抬眼望去,木今安虽不似当初在东羌王府里那般以华贵的妆容姿态示人,今日这番打扮,却格外多了一分清冷的感觉。 木今安以右足为轴,长袖也颇显洒脱的被随意一扔,少女的一览无余的身躯便随着极具变幻的箫声与琴声旋转起来。 玉袖挥舞,衣袂飘飘,杨宸渐渐被这姿态如云般舒卷的舞姿所吸引,在他沉醉之时,一朵长长水袖竟然扔到了他的眼前,他正要伸手攥住,又被迅速撤了回去。 应接不暇之际,木今安已经舞到了他的案前,拿起了盛着御酒的金樽,猛的向自己灌了两口。 这是杨宸第一次完整的听清霓裳羽衣曲的鼓点,也是第一次完整的看见木今安一展霓裳羽衣舞的仙姿,轻盈如春燕展翅,鼓点密集跳动之时,琴声却又低沉着变化。不喜丝竹之乐,宴饮起舞助兴之事的杨宸全然被木今安此刻渐渐有了醉态的舞姿所倾倒。 他的目光,被木今安的那双清澈如水的目光所吸引,猛然惊醒瞥开时,又不自觉被她状若梅花状的手势,腰间缥缈的褶裙,脚下生风的舞步所一一勾住。无论是轻云般的慢移,还是旋风般的旋转,在木今安那儿,都能让人看得如痴如醉。 回眸浅笑之后,木今安解开了自己的那一头被束缚的长发,墨发侧披如瀑,这是东羌女子的姿态了。 隐现若雪的肤色,小巧的银铃在木今安的身上发出了令杨宸全然忘记还有其他丝竹之声的响动。顾盼回转之间,流光飞舞,木今安身上无一处不散发着让大宁天子心旷神怡的美丽色彩。 又是一杯御酒下肚,杨宸才发觉自己已经饮完了整整一樽御酒。 “砰!” 木今安倒在了地上,殿外的曲声却还未停,杨宸两步便跨上了乐台,看着脸色有些微微泛红的木今安。 “上一次我在这儿摔倒,陛下你一句话也没说,倒是先帝” 木今安不知不觉地哭了出来,她曾经也为杨智的举动所动摇过,毕竟那可是大宁的天子,让整个教坊司的乐人为她伴奏,让整个太医院的名士为她诊治脚伤,毕竟那是亲自纵身跃入冰湖的救命之恩。 “别吹了!” 杨宸的一声怒吼,让欢快曲声戛然而止,面面相觑之时,李平安已经开始衣袖一挥,向外赶人。 “李平安,宣太医!” “诺!” 杨宸打算将木今安扶起来,却发现木今安像是吃醉了一样,指着自己说道:“当初在王府,你为什么不看我跳舞!父王在时都不让我跳舞的,是王兄,王兄用我母妃的性命要挟我,让我给你献舞,让我为你侍寝,可你没有要我,我那时可感激你了,我眼里,你就是那些传说里的趁人之危的大英雄” “趁人之危?也是先皇教你的?” “不管!” 木今安又指着杨宸的鼻尖说道:“我明明和你说过我好喜欢你的!可你不能仗着我喜欢你,你就欺负我!” “我哪儿欺负你了?” “你明明就欺负我了!欺负我没有家了,欺负我没有人可以做主,把我当个物件一样送到宫里,又接回王府,还送去鸿胪寺!” “我想回海州了,只有在海州我才会觉得,你一定会来接我的” “我想回海州了,我想在那儿看着阿图送给我防身的剑想你” 话还未说完,木今安就一头扎进了杨宸的怀里哭了起来,她很久没有这么痛痛快快的哭过了,她不敢。 被自己兄长追杀的苦,流落异国的痛,被人当作物件一样不被珍惜的委屈。 李平安喊来了太医,却因为这场哭声,被挡在了殿门之外。 ....... 天和二年夕月二十九,天和年号的最后一个日子,东羌郡主在长乐宫的云梦殿里昏昏沉沉的醒来。 醒来之时,惊慌的查看了自己的身边,又想不起昨日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衣衫完整,他还是他,那个在东羌城里被他主动献媚却坐怀不乱辞不肯受的他,一时间,木今安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什么。她只记得自己哭,也记得杨宸答应过她,只要她肯舞上一曲霓裳羽衣舞,便送她回海州。 她掀开了帘帐,打算好好梳洗一番后,向杨宸告罪,随后便离开长安,她有点渴望长安之外那自由的呼吸了。 可帘帐外,连夜从鸿胪寺被接入宫中伺候的小瑶和一众侍女奴婢已经规规矩矩地跪在帘帐之外。 “小瑶?” “郡主殿下,是陛下吩咐让奴婢这些日子在宫里伺候你的” “陛下呢?” 小瑶带着窃喜,她昨夜被送到甘露殿时,只见到木今安醉醺醺地躺在此处,嘴里说着什么父王母妃之类的话,像是在给天子讲自己小时候淘气的故事。而杨宸只是站在一旁,默默听着,偶尔才接一句话。 要下床时,木今安感觉自己的右脚一阵剧痛,疼得叫出了声:“啊” “郡主,太医说您没伤到骨头,不宜走动,所以这些时日得静养了”小瑶一面说着,一面又拿出了昨夜杨宸留在此地的那瓶药酒: “这是陛下留在这儿的,说是让奴婢每日伺候,给郡主擦三次,静养些时日就好了” “那她们是?” 小瑶更带上了几分喜意的说道:“她们是皇后娘娘派来的,说是郡主在宫里多有不便,这云梦殿伺候的人也少了一些,让她们过来帮忙伺候郡主” “这怎么好?” 木今安有些羞愧,她见过宇文雪,那是当她看到之后也会自叹不如的人,当初在阳明城里头次见到宇文雪便是上元节楚王夫妇给城中百姓一道过节赏赐的时候。 可宇文雪不只是楚王妃了,已经是大宁的皇后了,有些事,她这位皇后已然可以越过杨宸自己做主了。 “郡主!您是不知,昨夜陛下在这儿待到了丑时呢,奴婢来的时候,只听到郡主在和陛下说什么小时候在王府掉进了水缸里什么的” “啊?还说了什么?” 木今安又惊又羞,唯恐昨夜吃醉了,该说的不该说的,统统都告诉了杨宸。 她的确说了一段让杨宸颇为难过的话,一个貌若天仙未经世事之苦的女子,短短几年内,家破人亡。 她也的确说了一段让杨宸有些暗自窃喜的话,一个在海州客居的异国郡主,日日枕着一柄大宁楚王的短剑才敢安心入睡的时候。 ..... 甘露殿里,刚刚才和宇文雪一道去太庙祭祀先祖回宫准备诏蜀王杨宁和蜀王妃一道入宫一起过年的杨宸翻出了一道木垄的折子。 木垄的折子里,根本没提让木今安归国之事,只是恳请大宁的天子许他木垄和羌部称臣,戴罪立功。一个大宁眼中的叛国逆臣,便是在荒无人烟的蛮人之地,也是举步维艰的。木垄的折子里,不仅愿意称臣,还愿意每岁给大宁进贡童男童女以侍主国之君。以尽人臣之道。 而羌人眼里死而复生的东羌郡主,最好也永远不要回来,毕竟他只是木今安的王叔,毕竟他木垄是背叛了木波之人,多少羌人恨他入骨,倘若木今安真的回去,有人借此发难,岂不是自讨苦吃。 可他不知,这一句“愿献郡主今安入京为奴”话让如今的天子大为不快:“都已经在朕手上了,还需要你来假惺惺的借花献佛?” 一道诏令下去:“羌人狂悖,既为叛国之臣,自当常思己过,叩谢天恩容尔等苟延于世,怎又生歹心,莫不是忘了再有一人东渡,必除尔国之言!” 听到杨宸说起此事,心知肚明的宇文雪也只能给天子一个台阶:“那陛下的意思,是留郡主在宫中?” “普天之下,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了,先皇给了她东羌郡主之身,那便让她与各国送来的郡主贵女一道,入宫采秀吧” 天盛元年四月,在杨智奉安过后,木今安入长乐宫,居云梦殿,成为宇文雪革新后宫嫔妃名录之后,第一位昭仪。天盛六年,生皇四子杨濂,晋为淑妃。终天盛一朝,晋妃位者,再无来者。 宫钟声起,先皇年号在大宁史册里的日子,渐渐走向尽头。 ...... 天和二年,在楚王领命南征入宫辞别的那一日,楚王杨宸拒绝了东羌郡主木今安的请求,没有将她带回王府。 那一日,楚王曾有言:“陛下还在长宁殿等你,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做皇妃的” 其时,木今安也哭了一场,没有去往太后的长宁殿,等到天和帝杨智返回之后,知晓了内情,也曾亲往探视。 “他要领军出征,怎么会带你出宫,朕这个七弟,心思最软,最听不得女子哭泣了。下次等他不急的时候,你再哭一场,若是说不出话来,就先饮两杯水酒,这人啦,一饮了酒,就没有敢不敢了.....” 天和帝了解自己的弟弟,他明白杨宸为何不将木今安带出宫,可他这位哥哥,从没有真正想过要和自己的弟弟争什么,从来没有。 木今安能够在不久之后的那场牵连甚众的宫变里得到一线生机,能够在此刻还是东羌郡主的身份,都只能归功于天和帝。 可惜此时的天和帝,只能在那大行宫自己的那座梓宫内,聆听着天和一朝最后的声音。 要过年了,过完年,世间便再没有天和年号了。 ....... “听说陛下将东羌郡主留在了宫里?” “嗯,不过听去疾说,陛下昨夜丑时便离开了” “陛下没要她?” 大宁的皇贵妃对着镜子梳妆时,对此好像有些诧异,戴好了自己的银玉耳坠后,长叹了一口气:“皇后娘娘给人家送了礼,我们也不能落下” “娘娘打算送什么?” “我知道陛下,木今安不是认了一个弟弟叫阿图么?那孩子对陛下有救命之恩,我听说陛下已经赐了他东羌王族的国姓。你一会儿让瞻儿多带些点心吃食去,木图是罗义的弟子,又有救驾之功,日后还有一个后妃的姐姐。对木图好些,也便是给郡主送礼了” “今儿是大喜的日子,娘娘今日为何要穿这么素的?” “国库亏空,陛下都好些时日没睡个安稳觉了,皇后连今日祭祖的凤袍都穿得素净了些,我又何必犯到陛下的眼前。” 重新得到前朝皇族之姓的大宁皇贵妃司马晓,踏出了自己的宫门:“一个木今安已经够了,若是她来了,咱们这后宫,可就热闹咯” “娘娘说的是那位南诏郡主?” “我和这位东羌郡主,连同这后宫里的所有女人,皇后娘娘或许没有一人放在眼里,可她,真不一定。算了,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了。咱们的走快些,听着动静,蜀王夫妻二人该入宫了” “诺” 小桃跟在司马晓的身边,看着两旁的宫墙,想起了当初去疾和自己说的话:“宫里不是王府,陛下当初和我说过,不管是谁,只要进了宫里,都会变的” 自己眼前之人变了么?她说不上来,但一定不是在顺南堡里为她赎身的那位王府女官了。 “宣,蜀王殿下,蜀王妃,入宫觐见!” 第839章 何苦生在帝王家 大宁,京师长安九门之一的明德门内,因为出入城门而拥挤的人群渐渐散去,穿着黑麟玄甲的武将站在城门前的高台之上宣令: “奉兵马司指挥使之令!今日除夕,即刻谢市闭门!” 随着他粗壮的右臂高举过头顶大喝道:“闭门!”明德门那扇沉重的城门被二十余名士卒向中间推去,作为惯例,南面的明德门乃是长安九门最后一处合上的城门,在它被合上之后,居民百万之众的长安城,就此向外间,遮住了自己。 下一次开启,便该是明日大朝之时,要天盛帝杨宸在奉天殿里下诏,再由羽林卫护送着宫中的内侍沿着朱雀大街先后穿越东西两市再至九门宣诏,方才打开城门。 四海九州都已经知晓明日之后的大宁年号:天盛。这个先皇弃之不用的年号被新君选用,也让这天下的亿兆百姓心中有些暗自期待。尽管有关篡位杀兄之说的流言在市井中流传,但不费一兵一卒逼退了秦王还成功削藩的诏命也足够令人相信,今日的新君,不是一位庸主。 长安城内平日里热闹非凡的景象在短短半日内消失得无影无踪,茶楼,酒肆,当铺,作坊大多将打烊的招牌挂在了殿门上,街宽路长的朱雀大街上,也只见得行色匆匆的游人。今夜的万家团圆之日,各坊市都有自己闭门过节的规矩,城中巡弋的,往往是原籍非在长安的九城兵马司士卒。 一名二十岁出头的少年带着两斤酱肉和一斤辣嘴的铁烧兴高采烈地回到了崇义坊内自己的家,还未至家门,就听到了再熟悉不过的敲打之声。 那是铁器碰撞的声音,他自幼是听着这样的声音长大的,数不清从哪一辈人开始,传言是大奉建康年间他家便从河东迁居于此。他这一辈子,未曾读过什么诗书,只知打造各种铁器,他儿时的记忆也只有自己父亲打着铁挥汗如雨而祖父拿一壶小茶坐在一旁指点的画面。 似乎这是他家祖传的规矩,儿孙成家,这家业也就到了该交人承继的时候。隔壁的严家大娘已经给他说了一门亲事,姑娘是京师外淞山县的。他还未见过,只是听来家中的严家大娘吐着唾沫星子一遍遍说着“人家姑娘可是真俊,若非家中遭了难,可是不能这么轻易给讨来的” 推门而入,他便看到了闻声从门里跳出来的妹妹,说来也是奇怪,他家祖传便是这样的规矩,人丁不旺,往往只有一子单传。曾经请道人解过,但那道人只说是他家打的多是害人性命的器物,积了太多阴债,阎王爷那儿被记了一笔,他家的儿孙,只有一人能活到了成家,他家的姑娘,若不远嫁,必克夫守寡。 所以他的姑姑被嫁去了剑南道,已经十余年不曾见过,早年还曾有过书信,如今已是生死不知。他不信这些,他只有这一个妹妹,一面想将她留在自己的身边,一面又真的担心那个臭道士一语成谶。 “哥!” 年方二八的少女冒冒失失地从房间里跑了出来,虽说是生长在这样的铁匠铺里,却少了铁水的粗犷,除了性情有些大大咧咧外,样貌是个水滴滴的姑娘。 他还未开口就被自己的妹妹抢走了后背的包囊,少女还未拆开,只是隔着粗布闻着包里的香气,便觉一阵心旷神怡。 “哥,你真好。” 他摸了摸自己妹妹的额头,笑话道:“只有这个时候才好啊?” “不,我哥什么时候都好” “快去放好,留着上元节再用吧” “哥!”说到这里,少女好像一阵难过,先皇的丧仪从各部衙门外布置来看好像还未拆去,上谕不曾开口,也就没人敢做这个出头鸟,京师的上元灯会本是天下一绝,却因为一个又一个变故这些年断断续续停了好几次。 灯会可以重开,但少女的年方二八却难以再来。 少女拾掇着将包着秘密的那包裹带回了自己的屋子,他也走进母亲身影忙碌的厨房里,将肉和酒放下,看着母亲被锅气蒸得一头大汗,他有些心疼的说道: “娘,今儿个让儿子陪您二老喝一杯吧,大过年的,等明年,儿子给你娶个贤惠媳妇儿来帮衬着,再给您老生个孙子” 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看着自己平日里不喜欢言语的儿子矗在门口说了这么一通,有些恍惚,但还是点点头说道: “快去帮你爹收拾一下,菜差不多齐了,教他洗洗干净,换身衣裳早些敬敬祖先” “好” 母亲总是如此不置可否,他的眼里,母亲好像永远都是这样白日围着灶台,晚间坐在榻上忙着针线,一刻不得歇息。回过身去,他也看到了自己父亲佝偻的背,父亲的目光盯着手中那柄已经成形的刀,目光里容不下他这多余的身子。 父亲也是沉闷的,这一生,除了打造各种铁器,他没见过父亲做别的,还是从前的习惯,哪怕父亲没有开口,他也要主动搭话。 “今儿个还好去得早,再晚上一刻,盈儿要的胭脂就买不到了,这肉和酒都是爹你喜欢的铺子” 父亲没有开口回话,他也不觉尴尬,这是他家再正常不过的场面,他走上前去想接过父亲手中的铁锤,一面说道: “爹,娘说菜都齐了,您去洗洗换身衣裳敬敬祖宗,剩下这点活,我来做” 一直没有开口的父亲此时才说道:“滚一边去,要这把刀的是个行家,长安城里这么多铁铺,偏偏选了咱家,咱得用点心。你去换衣裳敬祖吧”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曾经问过祖父,像他家这样的生意,为何要那么较真和用心,若是客人一直用不坏,岂不是做不得回头的生意。祖父是什么答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的屁股被打得皮开肉绽,说是年纪轻轻,心术不正。 对于父亲的回答,他有些意外,连忙解释说:“爹,这哪儿成,敬祖宗的事,还是得您来” “滚一边儿去,要成家了,这些也该学学,去,换身干净的衣裳,别让祖宗觉着自己的儿孙丢了他们的脸,叫上盈儿,你们兄妹二人去磕头,我随后就到。” “好” 不一会儿,衣着粗鄙,年近不惑的父母看着自己这一双穿戴整齐长得干净的一双儿女,颇有些得意。人生蹉跎二十载,忙忙碌碌,如今也像是看到了稍稍一些盼头。 他们一家的桌上,孝敬给祖宗的,有酒有肉。 在他们看不见的一处地方,一名年少的影卫掏出了衣袖间的纸笔:“兮夜酉时初,崇义坊刘记铁铺,家四口,父母不惑之年,有一儿,将娶亲,有一女,年方二八。菜色,卤酱肉,腊烧一斤,半脚鸡,腌菜豆腐一叠,片笋一叠,馒头一锅。七竿,夜十九。” 此刻的长安城内,由韩芳亲自挑选的二十四处坊市之中,皆有与他一样的影卫记下了百姓此刻的家中菜色,这是一年之际百姓会吃得最好的一夜,可即便如此,年轻影卫今夜记下的这份单子,还是成了韩芳亲点的上等。 密报被交由韩芳筛选一道之后,被分为上中下三等,送入了此时的甘露殿里,而年轻的天子,对自己父皇留下的这个规矩,浑然不觉。杨景自登基之初便立誓不忘百姓疾苦,每每见到自己的天下脚下尚有不得果腹之食,也时常会痛彻于心,也因此,会号令六宫尚俭。 终永文一朝,最让杨景得意的手笔根本不是大宁又拓地多少里,勋贵世族如何被自己玩弄股掌,而是自永文元年收到第一份密报到永文六年,他能从密报呈上的折子里,知道这天下可以吃饱饭的百姓在变多,百姓家中也能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有酒有肉,有新衣。 甘露殿的偏殿中,为了一家人可以整整齐齐,宇文雪特意命人设了长桌宴,她很清楚,自己的夫君比起高高在上的天子威仪,更希望在今日,能有如一家人的和和美美。 换上玄色常服龙袍的杨宸面色铁青地坐在主位上,左面是皇后宇文雪和贵妃司马晓,右面是蜀王夫妻。 案上的菜肴大多是宇文云河姜筠还有从前杨宁在宫中时所喜,杨宸今日明明是有意示好,但宇文云河姜筠都选择了在这一刻,让杨宸难堪。 杨瞻坐在司马晓的身旁,杨湛则是在一旁交由小婵抱着,早早被盛上的菜肴热气也渐渐散去,连同这座大殿,所有人都一言不发。 好不容易等来了脚步声,却还是李平安请罪的声音: “启禀陛下,太后娘娘说她已向菩萨许愿,这些时日不饮不食,为陛下和皇后娘娘祈福。” 杨宸对这样的回答没放在心上,自他登基,和宇文云那份仅存的母子之情也丢得一干二净,他很清楚如今宇文云对自己恨之入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让天下人看看,自己是一个何等的不孝子,天子不孝,也自不配为君。 对姜筠这位皇嫂,他杨宸的确是有愧疚之心,可对将自己抚养长大的宇文云,他倒是没那么多愧疚,更多的是不解,不解为何如此恨自己,恨到想让天下人都知道自己不孝。在未曾登基之前,他就已经知道许多宇文云的所作所为,可出于这份养育之恩的感念,他从未发作过。 “皇嫂呢?” “椒房殿娘娘说,今儿个齐王染了风寒,便不来了。” 杨宸侧过身去,看着李平安说道:“既然如此,便将这些菜撤了,再换些热菜上来” 穿着竹青色蟒袍的杨宁坐在那儿,不免想到了四五年前,杨宸刚刚就藩半年便又回京的那一次,兄弟几人齐聚在东宫,还有父皇尚在时,围坐在这甘露殿里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面。 “臣妾去一趟母后和皇嫂的宫里” 宇文雪打算起身亲自去请,被杨宸伸手拦了下来:“不来便不来吧,一会儿朕亲自去母后和皇嫂宫里请罪” 宇文若有些担忧宇文雪的处境,她曾经来过长安,对这位才情甚高的堂姐是多有敬佩,原本听闻如今的宫中,帝后相宜。但今日她入宫之后所见,却又变成了再熟悉不过的场面,皇后在天子的身边好像没有得到过自在。 她有些庆幸自己的夫君是身边这位外人口中只知安乐而无大志的蜀王,没有辽王的野心,没有秦王的霸道,不似先皇那般沉溺美色,也不似如今这位动辄面若寒霜不怒自威的新君。 “杨叡没有染风寒,他今日一早还说,今夜过年,要在宫里放炮仗呢!” 杨瞻打破了沉寂,但在桌案之下,他的衣袖几乎被司马晓快扯断了去。如今的杨瞻连同安安被杨宸一道交给了司马晓教养,这位辽厉王之子在宫中的处境因为杨宸的登基而大有改观。没有人会再将他视若叛逆之子,曾经对他敬而远之的邓家,也越发亲络了起来。 尽管杨宸仍旧没有给杨瞻封王拜爵,可没有人怀疑这位太宗皇帝保全了宗室之身并亲自托付给杨宸的辽世子,将来的日子还会如履薄冰。 “世子,够了,别说了” 司马晓轻声的提醒被在座的众人一道听见,可见惯了风雨的几人都只将杨瞻的这番话当作了童言无忌,而将司马晓的提醒,视若对孩童言多必失的教导。 一场本该其乐融融的家宴,就这样草草收场,杨宸将杨宁留在了甘露殿里陪自己饮酒,蜀王妃宇文若则是被宇文雪带去了自己的殿里说话。 在走回启祥殿的路上,宇文雪和宇文若这对姐妹比起杨宸兄弟二人反倒是拘谨了许多,宇文若走在宇文雪的身边问道: “娘娘,今日的事,本不该被王爷和臣妾知晓,还请娘娘恕罪” “这有什么?姑母的心思,莫说陛下,便是你我,又何尝不清楚?”宇文雪徐徐走着,也突如其来的叹了口气,如今的长乐宫里,最为难的人,并非杨宸,而是她这位皇后。一位心思颇深的皇太后恰恰是曾经扶持她保护她的姑母,她知道杨宸无论如何也不会因为宇文云的所作所为或是当初宇文家对赵家之所为迁怒于自己,但宇文云这样,自然会将她置于一个相当不堪的境地。 比起在椒房殿里偶尔还能说得上话的皇嫂姜筠,始终对自己紧闭大门的长宁殿才是让她心神不安的根源。 “听陛下说,这些时日朝中有人说既然陛下不设储君,诸皇子又且年幼,该让年长的藩王在京设为亲藩。我看陛下之意,是想将蜀王留在京城。” “啊?” 宇文若微微一愣:“娘娘不可” 宇文雪含笑看着宇文若说道:“这是好事啊,在剑南和京师之间奔波又是何苦,九弟年轻,前些时日在京师监国,我可是听陛下连连夸了好几次,说九弟处置的滴水不漏,让三省六部九衙门的堂官们都挑不出错来” “娘娘!” 宇文若有些着急了:“请娘娘帮帮王爷” “帮?” 宇文若打算跪下给宇文雪求情,又被宇文雪拦了下来:“王爷的心思从未在这座长安城里分毫,当时监国,也是陛下直接命李公公到王府宣诏,王爷是不得不去。我家王爷在百官之中既无威望,也无经世济国之才,怎可舔居京师耽搁军国大计。烦请娘娘帮帮王爷和臣妾,若是陛下再说起此事,还请皇嫂替王爷多多美言,王爷之志,只在剑南的山水,而非京师的庙堂” “怎么从你口中,让蜀王做亲藩留在京师帮衬着陛下像是一场大祸?当初先皇不也是让陛下从定南道来了长安做亲藩么?” 这一次,无论宇文雪再如何阻拦,宇文若都执意跪在了长乐宫冰冷的地砖上告饶道:“娘娘!臣妾绝非此意!只是亲藩之事,干系太大,王爷没有陛下的天纵之才,更无陛下英明神武之万一!担不起这样的担子,日后闯了祸,恐怕反倒误国误民,坏了军国大计。” 宇文雪弯下了腰,打算牵起宇文若:“娘娘若不答应,臣妾便不起来” “若儿,蜀王是陛下的九弟,你是我宇文雪的妹妹,咱们算是亲上加亲,陛下如今在京师的处境这般艰难,如履薄冰,蜀王倘若能留在京师帮衬着陛下,陛下行事也多有便利。可你们怎么能对我们生疏于此啊?咱们,是一家人啊?” “娘娘,你我自幼长于公府侯门,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京师繁盛却是步步杀机,从前的赵家如何,周家和令狐家又如何?半年前尚且权势滔天的姜家和李家又是什么下场?行事谨慎难道不是父辈自幼教给我们的么?鲁王谋逆,晋王谋逆,辽王谋逆,那是因为他们狼子野心活该有此下场,可我家王爷对陛下忠心耿耿,娘娘今夜又何苦用这亲藩之言试探臣妾?是陛下之意也好,是娘娘之意也罢,无论如何,王爷和臣妾都听凭吩咐罢了,只是烦请娘娘看在我们姐妹一场的份上,看在我宇文若也是宇文家血脉的份上,回禀御前,放王爷回剑南吧。” “若儿,你我姐妹,当真生疑到这般地步了?” 随着宇文若重重的一个响头叩在地砖上,宇文雪也就是从此刻真正明白杨宸心中的酸楚,高处不胜寒,在如今的位置,再没有什么亲朋旧友,再没有什么师徒情分,只有高高在上天地之别的君臣。 她宇文雪不是没有读过史册,不是不知道为何帝王都要称孤道寡,可当这一刻真般明显的出现在自己眼前时,又是显得这么仓促,这么令人难以接受。 宇文家的姐妹在这一刻彻底消失,甘露殿里的兄弟情分,也在杨宁说一句留一句的情形下,一刀又一刀的割在了杨宸的心上。 宫钟响起之时,一个小小的身影,钻进了甘露殿里,杨叡的出现,让李平安大喜过望,连忙给杨叡送到了杨宸的眼前。 “皇叔” “叡儿?” 杨宸有些惊喜:“你怎么来了?” “母后说,今日是过年,让叡儿来找皇叔去陪陪父皇” 又是一番童言无忌的话,让殿内霎时间冻回了原点,姜筠终归还是没有被宇文云蒙骗选择和杨宸不死不休,她恨杨宸屠尽了姜家满门,可她不能改变任何东西。与杨宸这位天子交恶对她这位先皇留于世间的皇后而言没有什么损失,但对杨叡不行。 她没法相信一个坐在龙椅之上的人会因为情分二字而对她们母子的敌意手下留情,所以她要做的,是让杨宸从杨叡身上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威胁,一分一厘的敌意。这也是为何她想要将杨叡带出长安,带去东都的原因。 帝王家中,连此刻仅存的这份温情,也充斥了算计,今日的杨宸拥有着四海之内最至高无上的权力,大宁朝的两京十七道皆是他一人所有,他拥有着可以令所有人艳羡的东西,却失去了太多寻常可见的东西。 杨宸和杨宁带着杨叡来到了停着杨智梓宫的大行宫外,其实他根本没忘自己的皇兄还孤零零的一个在冰冷的大行宫里,他只是打算一会儿一人前来。 因为杨叡的到来,杨宸还命人去将杨瞻和杨湛一道带到了此处,龙子龙孙之间,再是如何,也不能手足相残的话他得从现在开始,慢慢告诉这几个来日大宁江山的主人。 叩首结束后,在杨宸手中抱着的,不是自己的儿子杨湛,而是杨叡,他没有像寻常百姓所猜测那样因为自己是这天下之主而愧疚,毕竟这是江山非他强夺,而是先皇遗诏让他承膺天命。 他对怀中的杨叡,更多的是年幼丧父的心疼,他渴望给自己的侄儿些许补偿,但在今夜之前,姜筠对杨宸接近杨叡更多的都是担心,为了不让自己的皇嫂对自己再多一分恨意,他也只能作罢。 “皇叔,父皇是不是死了?” “嗯?谁说的?” “他们说的,说是父皇死了,没有人再护着我了” 杨宸将杨叡抱得紧了一些:“别听他们胡说,有皇叔在,没有人敢欺负叡儿,谁若是欺负你了,你就到甘露殿来,皇叔去给你出气。” “皇叔” “嗯?” “父皇答应我,今年等贵妃娘娘给我生下一个弟弟,就带我们一起看烟火的,父皇说,长安的烟火,是天底下最大,最好看的烟火。父皇什么时候回来啊,我好想他,要是父皇在长安的话,我们今晚是不是就能看到烟火了?” “叡儿乖,明年再看好不好?” “母后说,等春天到了,就带叡儿去东都找父皇” 天和天盛之交的万家团圆夜,京师,静谧的夜空之下,突然闪烁起了五颜六色的烟火。杨宸将杨叡举过了头顶,骑在了自己的肩头,杨宁又如法将杨湛抱到了肩上。 “陛下有命,同贺新元,宫中烟火,一夜燃尽!” 皇城的几家公府最先看到宫中的烟火,还未来得及找人打探,就听得府外走来了神情匆匆的内侍传谕: “陛下有谕,庆贺新元,今夜京师百万户,可尽燃烟火!” 因为杨智国丧而未能在庆贺新年之际燃放的爆竹声从此刻开始喷涌而出,几家公府还以为天子这是在博哪位美人一笑,也捧起了场。 京城之中的百姓们,也好久未曾见到这样的盛况。 “上一次长安有这么大的烟火是什么时候?” “永文六年,当今陛下和皇后娘娘成亲的那一夜” “我记得,听说是先帝一夜将东宫的烟炮仗全燃尽了,还有镇国公府的小公爷宇文松,扯着邓家和曹家的两个混世魔王在皇城里一道放的。” 长安,灯火依旧,可当初一道看烟火的人,早已寥寥。在广武年间,年幼的杨宸和杨宁,也曾和自己的几位兄长站在宫城里看偌大的京师,看宫中的万千烟火,而如今,却只能陪着兄长之子,看着他们从前再熟悉不过的景色。 一场烟火,令含祥殿意外,让椒房殿惊喜,也让长宁殿暴怒,后宫女子眼中的天子,总是因为夫君,仇人,仇人之子的身份而显得有些千奇百怪。 太宗皇帝的皇孙们在今夜第一次领教了何为天下一绝,多少年后,也一样会记得在自己父辈肩头的此刻。 天明拂晓前,几乎一夜未眠的杨宸从大行宫回到了甘露殿,他要在甘露殿里戴上第一件属于自己的十二旒冠冕,穿上自己第一件只用于大朝之日的赤色五爪龙袍,他要从这儿出发,走到奉天殿里迎接自己做主的第一堂大朝会。 在他出发去奉天殿之前,接过了韩芳奉上的密报:“主子,这是太宗皇帝定下的规矩,奴婢不敢擅专,所以今儿个还是奉给主子,若是主子觉着此事不必再做,明年奴婢就不派人去了” “这是朕父兄的江山,也是朕的” 天盛元年的开始,不是群臣的山呼海啸的万岁之声,是一场迟来又早到的烟火,是一张记载了京师百姓年夜饭菜色的密报。 天盛元年的开始,开始得,有些仓促。 “宣,百官觐见!宣,各国使臣觐见!” 诸多使臣里,一个女子走在了与北奴尚书令并驾齐驱的位置,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南诏国,因为一个女子,吸引了整个大宁朝野的目光。 那身繁重的银饰,那件看着有些单薄的红蓝褶裙,让坐在帝位上的杨宸有些恍惚,今岁到底是天盛元年,还是永文六年,初识不久的那个春天。 第840章 朔风南卷,王庭草青 大宁皇城的皇城内,一处之前交由锦衣卫秘密看管的大院之内,人头攒动,在不久之前,他们还是高高在上的公府仆役,而如今,他们被夺去了名字,在后世人的口中,他们会被称为“姜李乱党” 其实他们大多只是在公府做事的奴婢,主子选择逆天而行,非要和如今龙椅上的那位争一番高下哪里是他们所能决定的。但事已至此,他们只能听凭吩咐。 传言如今的天子并不打算对他们这群奴婢斩尽杀绝,运气好些,他们之中还会有人被抽中入宫伺候,可随着日子渐久,这样的传言不攻自破。在皇后宇文雪的一句“不许与乱党有关的一人流入宫中”之后,迎接他们的,只能是流放辽东的悲惨命运。 但一切,都在秦王撤军,天子回到长安后出现了转机,在一个不经意的午后,面对王太岳的一句“天有好生之德”,杨宸御笔朱批,还了他们自由,可自由,也仅仅停留在了天子的御笔朱批之上。 因为天子的诏令,他们得以从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大牢里离开,但命运也不全然交由他们自己掌控,他们被一群不知底细的人押到了此处。 来到此地后,先是由长公主杨韫遣人领走了一些人,这些人曾经或多或少伺候过嫁入邢国公府的长公主,后又有人一口气领走了百余名德国公府的奴婢。带走与乱党关系匪浅的人自然实力不俗,一口气将百余名姜府奴婢领走的人,则更是无人可挡。 毕竟那一百余名姜家的奴婢,离开此地后在长安城内未能喘息片刻就被送去了东都,在那里,会有人接应他们,并将他们送入东都新建成的未央宫内。而他们要伺候的主人,仍会姓姜。 而剩下的这百人,运气好些,会被卖入长安城里那些名流显贵们,运气不好,则会被卖去勾栏瓦肆之中。无论如何,这都是他们在此的最后一晚,因为明日天子就会改元天盛,并会大赦天下。 放人是天子的话不假,但如何放人,却不是天子会过问的事。毕竟天子日理万机,哪里会过问他们的死活,何况年轻的天子也不会相信,会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用他的诏令来挣些银子。 锦衣卫指挥使或者刑部尚书的确不敢,镇抚司的镇抚和刑部的主事们也的确不敢,但再往下,在那些没有人会注视的阴暗角落里,这样的买卖,并不鲜见。 “真好看啊” 人头攒动里,一名年轻的少女抬头望着高墙外的烟火,轻声感慨道,她没有时间感慨命运的不公。在两年前,因为救了一个人,她的命运被改变,被摧残。 她的主子,是如今先帝皇后姜筠身边的女官姜仪,姜仪入宫没有带走她,留在侯府的她也自然而然的在不久前那场惊变里沦为了乱党余孽,生死交由旁人。她使了些许计策,让自己的身上长满了红痘,侥幸从北镇抚司的牢房里全身而退。但也为此,阴差阳错的成为留在此地,连勾栏瓦肆都不会采买的人。 若无意外,在明日天明前,她会成为一名贱奴,在暗无天日的高墙大院里,了却此生。她原本很担心自己兄长的安危,直到有消息说,那座侯府里除了女婢,所有男子,没有一人还有机会在锦衣卫的刀下获得喘息的机会。 她已经绝望了,可她没有选择自戕赴死,她在等,等两年前她曾经救过的那个人也像当初的自己一样将自己救出水火。她所救的人,是如今大宁的天子,天盛帝杨宸,可讽刺的是,天子的救命恩人却在他这位天子脚下,水深火热。 杨宸并非一个恩将仇报的人,在杀红了眼的那个夜里,他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让李平安和锦衣卫指挥使刘忌从姜霆的侯府里找到曾经伺候过姜仪的魏竹,但种种变故,让李平安最终回给杨宸的是一句“恐命丧乱军之中” 魏竹,一个原本美丽的山间少女,此刻,在等待命运的审判,她的眼里,自己与他的际遇,或许就像这场长安夕夜的烟火,虽绚烂,但也只有那么短短一瞬。 “五十”点齐了人头后,魏竹连同其余四十九名奴婢,被绑缚着双手,一个个赶出了大门,在天明之前,这样关于奴婢的买卖才能继续下去,这是最后一夜。和锦衣卫做生意,无异于与虎谋皮,但留着胡须掌事的那位清瘦男子却仿佛心如止水,他不害怕锦衣卫,因为他知道锦衣卫不敢黑了自己。 “掌柜的,按大宁的律法,这种买卖可是要掉脑袋的,和我们草原人做生意,更是死罪难逃,若是我们一会儿出去碰上了巡城的羽林卫,这件事败露,您不怕么?” “这位爷,我又没收您银子,咱们之间哪儿谈得上买卖。再说了,只要你照着咱们约好的路走,别说羽林卫,一只苍蝇也不会有!” 看着掌柜的这么自信,作为北奴使团的一员,铁木也就没有再多问,他实在不解,为何尚书令要来这长安城里买这些奴婢。王庭的奴婢不可能不够,除去各处尚书台每年送给王庭的奴婢,东面高丽渤海等国也会如数送给王庭,何况今日一看,这些奴婢无一不是只剩半条命的,而王庭交给这种奸商的,却是真金白银。 铁木回头看着荆生派来的那名年轻男子,心生鄙夷,那名男子是永文七年那场大战之后被他亲手俘虏的人,等他今岁从辽东回到王庭,却见得此人大摇大摆的站在了尚书令的身后,传言,尚书令已经将他收为了弟子。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在王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尚书令要收一个俘虏做弟子,旁人说,是因为这个俘虏和尚书令一样,都是宁人。但他不信,每年被掳去王庭的宁人千千万,这人算得了什么。 此次跟着尚书令来到长安出使,他也问过,但尚书令荆生却只是笑着说了一句宁人的玩笑“此天机,不可泄” “不用看了,都是剩半条命的了” 铁木看到他一个个检查这些奴婢,随口提醒道,可这男子也不停下来,仍旧一一查看。按照鹿门卫在长安的谍网,他确信,自己要找的人还在此处,一定还在! “你?” 魏竹被今夜真正买了自己的人抓住了手臂,她猛地抬头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两年前,他应该和自己的兄长一样为了大宁战死在疆场的。 “放了其他人” 本名魏俊,因为荆生赏识被收入门下后改名了荆缘的年轻男子头一次主动向铁叶开了口。 “我们是奉尚书令之命来采买奴婢的” “要买的人,我已经买了,其他的,全部放了,这是长安,带着这么多人,躲不开宁人的眼线的” “可是”铁叶刚想迟疑,便被一通怒斥:“我让你放了其他人!” “是” 荆缘看着魏竹,他知道魏竹想问什么,但此刻,他只想将自己在草原上日思夜想的人带出此地,这是荆生与他之间的约定,他答应为荆生赴汤蹈火,虽死而不退,荆生答应用长安的谍网,为他找到魏竹。 “魏俊!你叛了大宁?” “说来话长,等你歇息好了,我慢慢和你说” “啪!” 魏竹的一记耳光落在了如今在北奴王庭都没人敢轻易说教的荆缘身上,因为他的身份,不再是一个宁奴,更不止是北奴尚书令荆生的义子和徒弟,他还是如今的北奴单于,完颜古达自己认下的异姓兄长。 在草原上渐渐长大的小单于,因为荆生而认识了荆缘,又因为荆缘,对连城之内的大宁,充满了好奇,甚至在他随荆生南下出使大宁之前,颇有些玩笑的许诺道:“你是我的兄弟,若是有朝一日,我统领草原的儿郎杀去了长安,就让你在长安城做我的尚书令” 此时已经改名换姓的荆缘没有对一个女子置气,对魏竹的这番反应,他早有预料,唯一失望的是,魏竹见到惊喜,似乎太短太短,还不如此刻夜空里转瞬即逝的烟火。 “跟我回草原,从此以后,没有人敢再欺负你” 荆缘看见了魏竹身上的红斑和红痘,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而是亲手给她解开了绳子的束缚。 “我要去找他” “谁?” “陛下!我要告诉他,你叛国投敌,辱没祖宗!” 荆缘没有解释,他很清楚,解释多有苍白,他取出了衣袖里随身携带的东西,轻轻往魏竹的脸上一挥,魏竹也就当场昏睡过去。 “竹儿,别怪我” 荆缘将魏竹背在了自己的身上,离开了此地,向不远处那间鹿门卫的接应点走去,一路上,他明知魏竹不可能听见却还是愤愤不平的说道: “如此之国,弃了他又如何?对救命恩人不闻不问,你又何苦再去寻他,他若会见你,你怎么会吃这么多苦,他若会救你,又何须我在王庭便煞费苦心!” 多少年后,成为北奴尚书令的荆缘统领骁勇的北奴精骑,越过了连城,一次又一次的让大宁朝廷疲于应对。一个痛恨大宁的宁人,远比一个生在草原的北奴人,更希望这座恢宏的长安,支离破碎。 随荆缘征战的北奴将士们也茫然不知,自家的尚书令为何对故国能有如此深的恨意,是对自己师父遗愿的兑现,还是对单于知遇之恩的报答,没人能说得清。可荆缘自己知道,那是一个男人,因为一个女人,对另外一个男人恨不得食其肉的恨意。 两年之后,草原上的一声啼哭结束时,是另一声大哭的开始,魏竹死在了草原上,一个让大宁天子事后多年知晓真相后怔怔失神的女子,此刻在一个故人的肩膀上,将自己的眼泪,滴落在了他的脚下。 魏竹累了,在魏俊的肩膀上,她想到了为国战死的兄长,想到了时常会进淞山打猎的父亲,想到了自己困卧病榻的二哥。她已经不止一次责怪自己,若是没有救他,若是他真的只是一个寻常的将军,若是他没有派人来报恩,自己会不会不一样。 或许父亲不会因为旁人的妒意而遭遇不测,或许自己也不用带着兄长流落京师,自己还可以留在淞溪水的岸边,自己还可以等到他。 她就这么一路听着魏俊对杨宸的咒骂,每一个字,都是饱含了那么多真切的恨意,她很早便知道了魏俊的心意,可她,却从始至终将魏俊视若兄长。她谁也不想怪,谁也不想去恨,若是再来一次,她也一样不会见死不救,只是种种机缘巧合,让她家破人亡。 她感受到如今的魏俊比起从前,更加结实了,背着自己走了这么远的路,竟然也没有一口多余的喘息。她也能清楚的听见身后那个蛮子对魏俊的畏惧,她不知道魏俊究竟是为何能让传说里三头六臂的蛮子对他这般敬畏,但她相信,魏俊一定吃了很多的苦头,一定失去了很多的东西,才有了今天这番气派。 似乎到了一家客栈,她听到了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 “找到了?” “嗯” “先送这位姑娘去歇息,明日一早,随他们一道送回王庭,宁人的锦衣卫很快会找到这儿,此地不宜久留。” “是” 魏竹紧紧闭上双眼,一个人无所依靠时,自然会天不怕地不怕,可当有了依靠,总是会多生出一些倦意。还未等她多想,重重的一击落在了她的脖子上,她便再无知觉。 “师父!” 荆缘一脸震惊的看着荆生,荆生却只是草草说道:“你刚刚手软了,用的量不够,她只睡了一会儿,我的傻徒儿” 荆生随后走到了荆缘的身边,拍了拍肩膀说道:“走吧,我已经布置好了,等她醒来,应该出关了,回了王庭,会有医术最好的郎中给她诊治,手最软的姑娘给她梳头,等你随我回去,就按草原的规矩让你俩成亲。” “可是?” 荆生仿佛知道自己的徒弟在犹豫什么,随后一脚跨到了门外,走在前头说道:“不想娶就算了,反正人我给你找到了,如何处置,就听你的了。不过你说她救过如今的皇帝,我倒是真的有些不信,等回了草原,容我亲自问问。” “真的啊,师父,当初楚王在淞山兵败,跳下悬崖,顺着淞溪飘到了我们家乡,就是竹儿救的!” 师徒二人行走在长安的夜晚里,不远处那堵宫墙之内的烟火灿烂,两代在北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尚书令,对这座长安城,倒是真的,又爱又恨。 回到鸿胪寺北奴使团下榻之所,今夜在鸿胪寺值夜的官员便急匆匆的给荆生送来了一封书信。 “大人!您可回来了,刚刚镇国公府那位小公爷可是差点没掀了咱们鸿胪寺的屋顶,非说您躲着他是问心有愧,一会儿要打,一会儿要杀的” “是宇文松?”荆缘不过随口一问,却看到那位鸿胪寺的官员脸色煞白:“这位大人,小公爷的名讳可不能乱说” 荆生笑了笑,又点了点头,拆开了那封宇文松给他留下的字:“走着瞧!” “就三个字?”荆缘看着这三个字有些摸不着头脑,荆生却了如明镜,自宇文嫣嫁去王庭,往来于长安和王庭之间的密报有多少,不止他这位鹿门卫的掌门人清楚,便是阏氏博雅伦也清楚。 他轻抚了一下自己因为操劳过度而有些泛白的长须,也自觉有些幸运,宇文嫣在王庭没有吃到什么苦头,所以今日小公爷宇文松才只留了三字提醒自己,否则又是想当初在长安城里当街搞一出行刺,自己怕是就得吃些苦头了。 “当初就是他从洛阳回了长安,在街上行刺了我,还全身而退。” “当街行刺国使,他宇文松不要命了不成?” “可不止行刺,在我护送阏氏回王庭的时候,他还带着兵马拦住了我们。”荆生叹了口气:“倘若是大宁的先皇尚在,宇文松命数难说,可如今,人家又成了皇后的弟弟,莫说一座鸿胪寺,就是给这长安城拆了,皇帝也不会要他的性命” “皇帝无道,大宁若是亡国,也是活该!” 荆生不紧不慢的收起了宇文松留下的这封信,侧身看着愤愤不平的徒弟,没有再说话,按照与博雅伦约定,他也在今夜,给杨宸留了一封信,一封可以让明日大宁天子见到他,就会泄气三分的信。 天盛元年,旦日,就在大宁文武面圣的前一刻,杨宸收到了来自北境的紧急密奏。 “夕月初九,高丽王第三子成桂弑其父,夕月十一,北奴骑军入高丽,杀高丽世子成满及高丽文武六十一人!十二日,渤海王胡绍遣使王庭,求娶北奴王族之女为渤海王后” 在大宁天子和秦王目光投射在西域之前,王庭之内,已经有人将目光放在了杨家龙兴之地北宁城外的雪国之中。 第841章 朔风南卷,王庭草青(2) 大宁天盛元年,初春,冰冻了四月之久的王庭草场开始消融,在夕阳的余辉里,草原仿佛被一层金色的纱幕所覆盖。 消融的雪水开始在草原上留下一处处或深或浅的“珍珠泪水”这是有关长生天的传说里,怜悯草原儿女的好兆头。国师八思八座下那些年轻的祭司们也能看出来这是何等的预兆,新的一年,王庭的草原注定水草丰沛,牧群们也可以好好享受这难得的丰年。 北面的山脉清晰可见,像是草原忠诚的卫士,长生天的子民选择在山脉的最高处设下祭坛,祭祀庇佑他们上神,而他们虔诚的呼唤似乎终于在今年得到了回应。今日的草原,即便是四五岁的孩童都已知道,在他们的东面,一个名叫高丽和渤海的国度再度称臣,在他们西面,那个不可一世的宁人被自己的兄弟赶出了凉州,流放到了西域的门前。 短短两年,被大宁秦王杨威一把火烧掉的漠南王庭,终于又一次焕发出了勃勃的生机。 因为春天的来到,雄鹰开始在高高的苍穹之上盘旋,翅膀划过金黄色的天际,在草原少年们的惊呼和追逐里,发出了搏击长空的示警声。一群脸庞稚嫩的少年,骑在自己亲自挑选的坐骑上,在属于自己的草原上奔驰着,马鬃飞扬,蹄声践踏,自由而肆意。 为首的少年穿着金贵的华服锦袍,目光好似天空中巡捕猎物的苍鹰一样锐利,左手持弓,右手拉弦。 弓箭穿破了傍晚时分草原上扬起的威风,一只灰色的野兔开始在渐渐冒头的草堆里挣扎喘息。 “给阏氏送去” 十二岁的少年拉住了缰绳,从箭头分辨,他是这只猎物的主人,从穿着与坐骑上甲胄的华美分辨,踏上这群非富即贵的王庭贵族少年们的头领。 他的弓箭,是那位如短暂流星一般从草原史册里划过的伟大单于的遗物,他的姓名,是让东西万里草原称臣的家族。 完颜古达立在远比他个子要高的坐骑上,这是草原孩子们几乎人人可以做到事,不值一提,但他是单于,比起草原儿郎的勇猛。他又多了一分属于南国的温柔和智慧,他的母亲,是如今草原上人人称颂的阏氏博雅伦,他的宁人师父,是让王庭所有人钦佩的智者,北奴尚书令荆生,教他草原礼仪和祭祀的,又是这座草原上人人敬仰的国师八思八。 他仿佛拥有了一切,却又不曾真正掌握着一切,他很想快些长大,快些接过父辈给他留下的这座草原,他很想去南国看看,看看那处传说里比王庭更加雄伟的都城。他也很想像祖辈一样去开疆拓土,向西穿过沙漠去找到用黄金建造的城池,向东穿过森林在和天空一样宽广的大海边勒马。 传说里,在南国会有一位雄主在不久的未来骑着骏马带着排山倒海一样的南国军队摧毁他的王庭,他的国师八思八说,或许就是南国刚刚抢了侄儿皇位的这个皇帝了。所以,他需要让自己变得更加坚强,更加坚不可摧,他不相信传说,也不相信这处祖祖辈辈放牧的草原有朝一日真的会让宁人牧马。 他的身后,是一处东西长约二十里,南北宽十五里的帐篷城,最高处在夕阳映照下反射出金色光芒的,是属于他的黄金牙帐。 “是交给哪位阏氏?” “母亲不让我出营打猎,你说呢?” 站在完颜古达马前的侍卫一听,有些惶恐,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一阵蹄声,草原的主人已经策马离去。 黄金牙帐的那处高台前,一名女子正俯瞰着整个王庭,她是这座草原如今真正的主人,她有一段不愿回忆的过去,夫君早亡,借了母族之手稳固王权又将母族流放,人们称颂她,却也敬畏她,称颂她给这座草原带来的荣光和稳定,敬畏她不择手段的狠辣。 只是她的背影,好像永远这么纤弱又孤单,苍白如雪的皮肤无从掩盖她的消瘦,染色了一片鲜红的嘴唇,也无从遮掩她因为操劳而欠下的红颜。她的年纪,其实才三十出头,那头黄金首饰所束缚的长发里面,却已经渐渐泛白。 作为草原之母,她根本不信所谓的预言,但作为一名母亲,她不得不信,所以,她选择与所有王庭的贵族为敌,让一个南国的女子,成为在她之后的下一任阏氏。那个女子,其实年纪才比她小了九岁,但她第一眼见到那个女子,便知道自己做对了。 她唯一担心的是,渐通人事的儿子会在将来怨恨自己的选择,但如今想来,恐怕她的担心有些多余。 有些固执的儿子在那个女人面前,比在自己前头更加柔和,来自南国的温暖,仿佛天生就该融化掉北国男儿冰冷的心尖。她期望着那个草原上的预言不要成真,真有一人会是他们完颜家族的百年之敌,让他们丢掉河西之地,丢掉藏司喇嘛和西域各部的臣服,让辽北躲在深山老林的那些小小部落也敢到他们的草场上撒野,无视王庭的号令。 曾经有人将楚王杨泰视作这个预言的主人,但如今看来,杨泰不是。 博雅伦的望向南国的目光里,总是会因此多了一些担忧,但今日尚书令从长安送来的消息总归是让她舒心一些。 大宁刚刚继位的皇帝虽是常年统兵征战的藩王出身,但并没有改变父兄两代帝王的国策之心,已经答应了与他们议和。宁骑不入草原,王庭不可南下,重启九边互市。这还是在高丽和渤海之变已经发生的情形下。 博雅伦以为,这是中州朝廷的轮回,年轻的皇帝刚刚登基,天下不安,比起草原人的野心,往往更畏惧来自身边人的虎视眈眈。 所以当她听说皇帝登基之后做的第一件大事是削藩,将可以威胁自己的兄长赶出凉州时,她就已经确信,此次往长安议和,事必可成。 只是从尚书令的来信里,大宁皇帝的爽快反倒让她有些多余的担心。只要宁人的皇帝不愿劳师远征,等安稳了东面,她便要亲率草原的铁骑,重新让西域那帮墙头草跪地求饶。 “阏氏” 国师八思八站在博雅伦赶来,恭敬的站在她的身后,缓缓行礼,因为年已八十,仅仅只是行礼,也颇有些枉费心力。 “国师,我昨晚梦到了我的丈夫,他在梦里告诉我,让我不要征战,就此罢手,否则日后草原的孩子会怪罪我,你说说,这梦是什么意思?” 博雅伦没有回头,仍旧极目远眺着眼前的草原。 须发皆白的八思八站定以后,循着博雅伦的目光,他知道,其实这座草原的主人从来没有打消过南下的念头,就像中州那些想要有所作为的皇帝一般。中州的皇帝是为了青史留名,让后世子孙安享太平,可草原的主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双方都相信,在不远的将来,对方会有一把快刀直奔自己而来。 如果仅仅只是面目慈祥,八思八不会在一场又一场席卷王庭的自相残杀里活到今日,他细细体会着博雅伦的话,也明白,这是博雅伦在等着自己的答案。不久之后,是战,是和。 与宁人议和成功的消息已经在王庭的权贵里传开,人们都为此庆幸,想着只要用长生天赐予的牛羊,就能从大宁那儿换来数不清的丝绸,瓷器,茶盐。 若是可以安享太平,谁又愿意每日骑在战马上,离家几千里,去做刀尖上的买卖。 “阏氏,先王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不知阏氏可愿一听?” 博雅伦笑了,她本就是这座草原上难得一见的美人,如今年华正好,难得的一笑,让自己少了几分杀气和狠厉,也足够倾倒众生。 “先王曾说,若是长生天真的庇佑草原,就不会让草原的孩子饿肚子,牛群和羊群因为大旱或者大雪成百上千的死去,让草原的儿郎你来我往自相残杀百年” “然后呢?” “所以先王不相信这世上真的有长生天,直到他二十岁的时候,告诉我,他发现了一个秘密” “我的国师,你若是再给我卖关子,下一次千里迢迢去长安给宁人皇帝下跪的,就是你了” 八思八也放松了许多,指着南面的说道:“先王说,即便没有南面中州人的骑军,这座草原在鼎盛时也只能养活最多三百万户,一千年前如此,五百年前如此,一百年前或者今日,都是如此。没有征战,也该有大旱和大雪,没有征战,也会有瘟疫和饥荒,没有征战,草原的孩子们也会为了活下去,拿起刀剑,你灭了我的部族,我烧了你的草场。” 八思八又向前一步,眉头也微微锁紧:“这不是被诅咒的土地,但灾难不会有停止那一天,杀戮也不会有停止那一天。长生天让草原出了一个厉害的单于,让草原安定,不出十年,人畜繁盛,草场不够了,也还是会流血。长生天让草原出了一个庸弱的懦夫,大家你争我夺,也一样会流血。因为我们的草场,总会有不够的那一天。” “可后人会怪我么?”博雅伦双手背负在身后,若有所思。 “阏氏要做的事,长生天也只会祝福,因为阏氏是草原所有人的母亲,为了草原的母亲流血和征战,是草原儿郎们的光荣。” 八思八看着转身的博雅伦,又怅然的说道:“没有什么一定会发生的预言,就算这预言是真的,阏氏不也做了最坏的打算么?” “就你个老头子话多” 博雅伦随后离开了高台,她已经看到自己儿子的队伍冲进了营门,她相信,自己是一个严厉且合格的母亲,她为自己的儿子挑选了草原和南国最智慧的老师,为自己的儿子选了一个最合适的妻子。 她会为草原养育一位伟大的君王。 多年以后,向南国称臣的草原单于会记起那一句“我,大宁天子之外甥”的由来,是因为自己这位祖母。 夜幕将至,单于的黄金牙帐升起了示警的旗帜,这是王庭的规矩,自从大宁的将军们开始效仿前辈们出人意料的狂奔夜袭后,整个草原,只要颇具规模的草场和部族,都会在夜晚遣人巡夜,无论距离那座长长连城的无数关口的远近。 黄金牙帐建在较高的北面,东西南北,各宽三百余步,与其说这是一张帐篷,不如说这是一座可以搬迁移动的宫殿。 帐内的一应陈设自不必多言,大多来自天南地北,草原人可以放牧,可以骑射,可以征战,但做起这些手艺活,比起南国还是逊色了许多。和南国一样,王庭也喜欢用来自高丽的仆人,他们本没有用阉人的习惯,在他们看来,这是对长生天所孕育生灵的不敬。 可高丽做一条看家护院的狗历来是合格的,在这些奴婢送到王庭之前,他们大多已经在高丽的王宫中做过事,不必他们的主人费心忧心。 如今这处黄金牙帐的最深处,便是单于完颜古达的卧帐,其间的富丽堂皇自不必多言,可最难得的是,年纪尚浅的单于在为数不多自己可以做主的事情上,选择将自己的卧房,建成了宁人的样式。 若是不去看篷顶,只瞧见六柱万字不断头镶楠木床,透着香气的宁人书画,安放在一旁的桐木香书桌,还有桌上常备的上好笔架,用以研墨的墨台,用以焚香的瑞兽紫金炉和摆放着宁人古籍珍本的书架。 或许会怀疑此刻自己正身处南国哪位达官贵人的书房,完颜古达颇为爱惜这些耗费千金从南国寻来的古籍,总是会亲自将书架和书桌打理得纤尘不染,这是荆生教给他的规矩,让他对待这些古籍,就如同对待投奔自己的贤臣名士一般。 不过从两个多月前,他的卧帐里,从此会多一个人的身影。这样的精致典雅的卧帐对于草原人而言自然是难以想象,可对出自镇国公府的宇文嫣而言却是那么不值一提。她怀着怨气与仇恨来到草原,却又最终在北国草原南卷阵阵朔风里,将自己的怨气化作了冲动的悔恨,又在草原春暖花开的时候,将悔恨化作了复仇的动力。 不知为何,她渐渐喜欢上了这里,所有人对她皆是敬若神明,她不必像在长安一般郁郁寡欢,在这里,她是仅次于单于之母博雅伦的女子。她渐渐主动将从长安带来的那些衣裙收进了那些柜子里,梳起了草原女子的发髻,换上了和博雅伦一样的华服。 因为她当初祖母只教宇文雪骑术而心怀不满,所以她其实在长安时便暗中学会了骑马,在一次王庭贵族行猎的间隙,她不经意的展示赢得了所有人的喝彩。北奴人并没有想到,一个来自南国的弱女子,也能像他们一样骑马。 博雅伦告诉她,若想让所有的人发自心底的尊重她这位阏氏,那就让他们一次次为你刮目相看。 渐渐地,出自南国将门的宇文嫣在草原上用上了北奴人的骑射之法,放下了剑,腰间配上了弯刀。 和长安往来的书信渐少,对那位她视若仇敌的父亲,也只剩下流于表面的问候,倒是会向自己弟弟为官一任的东都城多去信几封,像个姐姐一样催促着宇文松早些成家。 两月前,杨智驾崩,杨宸登基的消息传到了北奴,紧随其后便是杨宸册立皇后的消息,当宇文家的奴婢把这个消息当作喜讯一样交到她手中时,等到的,只是一阵天崩地裂。她来北奴,也存了一份压过宇文雪的私心,而如今,又是宇文雪坐到了那个她曾经梦寐以求的位置上,自是怨恨难平。 不过又是博雅伦最终走进了被她砸得遍地狼藉的毡房,亲自给她擦泪,亲自宽慰,而那个从她来到北奴之后便一直称呼她“姐姐”的夫君,也像是长大了一般,信誓旦旦地告诉她,等他长大,一定要将长安城为她夺来。让整个长安跪着迎接她。 少年言语,换作十年前的宇文嫣或许会信,可她已经被一个曾经权倾天下的男子所哄骗,自然不会再相信,但草原上的点点滴滴,日日夜夜,正在将她的所有怨气和恨意凝练。有时候,她也渐渐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真的喜欢上了这与长安天差地别,没有长安那些烦心俗事的草原,还是想利用这草原,有朝一日为自己复仇。 与她一道来到草原的奴婢,有心逃散的,她一个也没有多留,只留下了几个从宇文家出来的忠心奴婢,还警告了宇文家留在北奴的内应不要对那些逃亡的人赶尽杀绝。宇文松倒是雷打不动的差不多每隔一月就会千里迢迢让人给她送来曾经在长安时喜欢用的胭脂水粉,还有她所喜欢颜色的衣裙首饰。 从身后的脚步声,即将出现的人是完颜古达,博雅伦也曾明言暗示,黄金家族血脉传承不可断,可完颜古达才十二岁,想到此处,她也不免有些脸红,可她明白,这是成为草原之母,让整个草原为自己所用的关键一步。 “姐姐” 短短两年,完颜古达的个头已经从她的肩膀到今日高了她一个头,熟读宁人的诗书,一手飞云笔的字也是写得颇为好看让她有些自愧不如。而且因为精通骑射,也练得一个身姿。 “你回来了?” “这是送你的” “什么?” 收拾好桌上闲来无事摆弄的棋子,宇文嫣回头时,正是完颜古达手里紧紧抓住的一捧花,颜色鲜艳,香气宜人,显然是刚刚采摘不久。 “王庭外的花开得好看极了,姐姐你若是喜欢,明日我再去采” “你是堂堂的单于,怎么能做这些事,这花我喜欢,放到瓶子里,一会儿我教你,我们宁人是怎么收拾这些花的,一定给她养得又香又好看” 完颜古达老老实实地回头从架上取过一个青瓷瓶,又小心地将一朵朵花放入。 “嘶” “怎么了?” 好花不须折,完颜古达的手指被花根上的刺扎进了手指里,殷红的鲜血就从指尖缓缓渗出,渐渐聚集,可刺扎得有些深,他一时半刻不知道这刺是否还在,只能忍着疼,眼睁睁看着血从指尖滴落在脚下的西域地毯上。 宇文嫣从不远处自己的首饰盒里找出了一枚银针,先将完颜古达的手指放入了自己的嘴中,吮吸着鲜血,随后吩咐起了完颜古达:“把灯拿进些,我弟弟小时候也曾给我和她采花,弄得几个手指都是刺,也是我一个个给他挑出来的” 完颜古达右手拿着烛台,将自己的左手老老实实地交了过去,看着宇文嫣聚精会神地给自己挑刺,只觉有些莫名的暖流。他的目光根本不在自己的手指上,只是盯着宇文嫣,盯着她的染了口脂的嘴唇,盯着她的鼻尖,盯着她明亮的眼睛,盯着她的睫毛,盯着她几许散出的发丝,盯得入迷了,也就忘了疼。 宇文嫣好不容易挑破了他的皮肤将刺挑了出来,又一次将他的手指含进了嘴里,才发觉完颜古达已经盯着自己有些着迷了,也不觉有些脸红发烫。 “姐姐,你说的她,是如今的大宁皇后宇文雪么?” “嗯” “她好看嘛?” 宇文嫣将银针放了回去,一时半晌还没有在脑海里想到宇文雪的模样,不觉间,她们姐妹二人上一次相见,竟然是宇文雪成亲的永文五年,她有些恍惚,发现自己有些可笑,恨一个人恨了这么多年,居然快忘了她的样子。 可提起宇文雪的容貌,她很自然的能想起长安世人那句评价:“嫣只倾城,雪方倾国” 所以背着完颜古达点了点头:“能做皇后,自然好看” “她有姐姐好看么?” 这一句话把宇文嫣问住了,事实上,她从来不觉宇文雪真的比自己好看,于她眼中,世人之所以这么评价宇文雪,不过是因为宇文雪只喜欢躲在公府里,不怎么为人所见,世人好奇,二来可怜她这位年幼丧父的公府嫡女。 “嗯” “真的么?”完颜古达有些不敢相信:“可是我觉着姐姐已经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女子了,就连师傅和国师都说,我们草原上,没有一个人有姐姐好看。” “你想看啊?” “我就是好奇,谁还能比姐姐好看。” “快去练字吧,等荆先生回了王庭,见你的字没写好,非得和阏氏又罚你一次不可” 完颜古达自觉还未待够,却不知为何被宇文嫣突然这么赶了出来,闷闷不乐,还疑心是自己送的花宇文嫣不够喜欢。明明答应教自己如何收拾花,又突然间提起练字的事。 直到晚间他在卧房练得沉沉睡去,醒来时发现案头多了一瓶收拾好了的鲜嫩花朵。 朔风南卷,王庭草色青青的时节,年少的单于尚且不知,这世间女子容貌并无一二,倒是醋意偶尔会来得真切。 天盛五年秋,完颜古达与天盛帝杨宸会盟晋阳城,他见到了那位大宁皇后,回到王庭的第一件事便是走进了自己阏氏的毡房,一脸失望地说道: “大宁的皇后,并不及姐姐你好看啊!”